《从山神显灵开始建立天庭》 1、老妇进山遇奇事 山下有村,土地贫瘠干旱,勉强养活百十口人。 村中住着一位老妇,大约四十到七十岁,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却身材高大,腿脚利索。她叫何贵芳,平日走村串户,依靠治病卖药谋生,并不种地。 当然,她没田地,想种也是种不得。 乡里乡亲们不在乎她姓甚名谁,叫她药婆。有那蔑视她的,骂她妖婆,拿她吓唬顽皮的孩子:“你不肯听话,便把你送给妖婆!她最爱吃小孩!” 孩子吓哭了,见到何贵芳便躲避,生怕她将自己抓去山里杀了吃。 实际上,何贵芳不吃小孩,甚至养大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是村里人生了不想养,打算偷偷埋在山上的。何贵芳撞见此事,于心不忍,把孩子捡了,起名何玉仙。 四五年前,何玉仙嫁去邻村,很少回来,村里的小孩已经把她忘干净了。 何贵芳时不时进山采药。 山中毒虫猛兽众多,连猎人都死了好几个,她竟安然无恙!人们怀疑,她能让毒虫不咬她,说不定她还有驱使猛兽的本事! 否则,她进出深山为何那般轻易? 既然她能够控制毒虫猛兽,猎人们的死,也跟她有关吧?一定跟她有关吧?对的!猎人得罪她,被她害死了! 这何药婆真是好恶毒!一个女子长得比男人还要魁梧,不嫁人!也不生孩子!年纪一大把走路竟不蹒跚!她难道是山中猛兽披上人的外皮? 人们猜测她,恐惧她,生病了依然找她治。她治病可比别人灵验,而且钱不会多收!村中老人私下说,别当面问何药婆是不是妖怪,她就不会脱下身上的人皮。 这究竟是真的假的,没人知道。反正大伙儿把她当人看待,她便老老实实地做人。 别说,她扮人还怪像的。要买粮吃,要挑水喝,外嫁的何玉仙回村,她甚至找邻居买了鸡蛋和腊肉,准备接待何玉仙。 你道何玉仙怕不怕何药婆? 何玉仙已经两年没见过何药婆了,何药婆拿着鸡蛋腊肉回来,她吓得站起,又不晓得该干什么,讷讷地说:“我、我喝稀粥就行……” “回家里,喝什么粥?”何贵芳叫她进厨房,“鸡蛋和米饭一起蒸了,腊肉切三分之一,跟豆角炒个菜。我前天捞了河蚌,沙子大约吐干净了,待会儿杀掉,做两碗汤。” 何玉仙怕何贵芳。 她是何贵芳养大的,居然像别人一样害怕何贵芳,真稀奇事也! 不过,这怪不得何玉仙。 她夫家瞧不起她,成日贬低她,挑她的错处,又见天地诋毁何贵芳,挑拨离间她二人!何玉仙起初不为所动,后来听得多了,渐渐信了夫家的鬼话,疏远了何贵芳。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何玉仙跟何贵芳处得像两个陌生人。 饭吃完,何玉仙主动收拾碗筷盘碟,低眉顺眼的,看得何贵芳心里难受:“你咋不抬起头来?” 何玉仙小声说:“抬头挺胸的是爷们,我们婆娘要低着头,不然人家会看不起。我……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唉!我不该同意你嫁去赵家的。”何贵芳叹息,进厨房洗锅。 家务都做了,两人回到厅里,何贵芳问:“你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何玉仙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何贵芳渐渐失去耐性:“要钱还是粮?” “钱……” “要多少?” “五、五十两……” “没那么多,给你十两。你拿去干嘛?” 何玉仙一声不吭,何贵芳给她钱,也没有追问下去。 何玉仙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又是要钱,何贵芳又给了五两。 第三日,何玉仙再来,再拿了三两。 到了第四日,何玉仙还来,发现何贵芳已锁了门,背着药篓上山采药,至少要在山里住十天半个月。 又两日,月亮不显,群星黯淡。 忽然一道流星划破夜空,坠向渺无人烟的深山,消失不见。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 村里来了一些好奇流星的人,上山看了看,进山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块黑漆漆的“天外陨石”,高高兴兴地走了。 难得有外人来,村民津津乐道半个月,有说官府要来村里修庙的,有说流星是天上神仙下凡的,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真切。他们其实没见到流星,天黑了,大家舍不得点灯,早早歇息了,哪有机会看流星? 直到何贵芳背着沉甸甸的、乌龟壳似的的药篓下山,大家才想起有这号人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聊起何药婆身上的各种惊悚传闻。 何贵芳回到家中,生火烧水煮粥,也不歇一下,即刻处理药篓里的药材。等到她把活忙完,粥煮好了,也凉了。她从腌菜缸里捞了几根酸豆角,懒得切,一边喝粥一边啃,神色很是茫然。 这次上山不同以往,她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必须跟看官说一说。 首先,她看到流星坠落,好奇之下过去查看,从流星留下的大坑里挖出一个香炉。 香炉三足两耳,周身没有雕刻花纹,巴掌大小,她不会鉴别,打算拿去当铺换成实实在在的钱。 第一件奇怪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她明明把香炉放在药篓里,香炉却不见了,您猜怎么着? 香炉回到流星坑里了! 天上掉下的香炉,她无论如何也带不走。 既然带不走,何贵芳也没有强求,不管那香炉,背着药篓去别处采药。 随后,她遇到一只乌鸦,它从她头顶飞过去,丢下一截碎布条,又飞回来,示意她跟上。 乌鸦是很聪明的鸟,何贵芳捡起碎布思考了一会儿,跟着乌鸦来到长满野草的山谷,在野草中发现摔断腿的同村猎人。 对方跟她是熟人,学了她一点本事,已经搞定脱臼的手臂,正在设法固定断腿,疼得冒出了一身冷汗。乌鸦带来何贵芳,猎人看得愣愣的:“你也是鬼神的使者?” 何贵芳斥道:“你魔怔了?我是活人!不认识什么鬼神!”过去检查其伤势,给猎人治疗,“怎么你弄成这样子?乌鸦和鬼神又是怎么回事?” 猎人三十岁出头,也是女人,叫周阿青,天生神射手,学会打猎后再也没挨过饿。 在何贵芳忙着采药时,周阿青追着一只鹿来到悬崖,鹿没逮住,自己失足跌落悬崖,差点丧命。是乌鸦把她啄醒了,喂她吃了一颗雪白的仙丹,吊住她的命,她才能活着等来何贵芳。 “你恍惚了吧?”何贵芳不觉得乌鸦有仙丹给周阿青吃,“若你吃了仙丹,为何伤势没有立刻痊愈?” “反正仙丹救了我!”周阿青道,“我跌落悬崖时,求鬼神救我性命,鬼神应了!乌鸦给我吃仙丹,它肯定是鬼神派来救我的!否则它怎会把你也带来?” 何贵芳问:“乌鸦不能是鬼神?乌鸦不能成精?我救了你,我岂不是也是鬼神?” “不跟你说了!”周阿青辩不过她,扭过头,不再看她。 仔细处理好周阿青的断腿,何贵芳打算带她去距离近的山洞过夜。 那只乌鸦从树梢飞下,给她们引路,原来山谷里便有山洞,距离近得很。 傍晚,一群猴子吵吵闹闹地来到洞口,丢下十几个野果,吵吵闹闹地离开了。 周阿青说,这是鬼神的馈赠。 何贵芳半信半疑。 野果酸甜可口,何贵芳挺爱吃的。 她一边采药,一边照顾周阿青,瞧见山谷有水潭,有竹林,遂做陷阱抓鱼,煮鱼汤给自己和周阿青喝。 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怎么着,周阿青的伤好得极快,何贵芳每日换药、检查,被她的恢复力惊得不轻。 “都说了吃了仙丹,你硬是不信我。”周阿青得意地说,“我每天向鬼神祈祷,鬼神也盼着我快快痊愈呢!” “那么,我问你。”何贵芳说,“鬼神庇护你,如何会让你跌落悬崖?” 周阿青被问住,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在跌落悬崖前,我不信鬼神,鬼神不庇护我不挺正常吗?我求鬼神救我,鬼神确实保住我的命!我好得那么快也是鬼神保佑!” 何贵芳骂她:“傻子!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周阿青委屈道:“鬼神不骗我,我不傻!” 山里不适合养伤,周阿青能走了,何贵芳搀她下山,送她回家。 路上,两人与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赤狐狭路相逢,那赤狐长得过于漂亮,周阿青下意识摸弓箭,想把狐狸逮了拿去卖钱。 赤狐后退,嘤嘤叫了两声,像人一样站起来,对二人作揖。 周阿青愣了一下,张弓对准这只狐狸。 何贵芳吃惊:“成了精的狐狸?” “呱呱!” 熟悉的乌鸦叫声响起,那只能通鬼神的乌鸦飞来,降落在狐狸和两人之间,张开翅膀,将狐狸保护在身后。 它是周阿青的救命恩鸟,周阿青无论如何也不能对狐狸弯弓射箭了。 乌鸦收起翅膀,回头看狐狸。 狐狸对它恭敬作揖,看了看周阿青和何贵芳,如同一团火焰般飞快窜走,消失无踪。 乌鸦飞起,跟着狐狸离开。 遇到这样一件事,何贵芳与周阿青都不说话了。 何贵芳想的是山里动物成精了,会不会跟天上掉下来的火流星——那只钟爱流星坑的小炉子有关。 周阿青想的是山里动物成精了,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打猎,她不会种地,不会辨药,不会治病,打不了猎怕是要饿死。 如是沉默着,两人回到挨着村子的山,在下山的必经之路看到一团火红的东西。 是那只会作揖的赤狐! 赤狐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不知道在忙碌什么,乌鸦在岩石上空盘旋,时而落在岩石上,时而落在狐狸身边,又飞到两人跟前,示意她们过去。 何贵芳战战兢兢。 不管乡间如何捏造她的怪诞传闻,她终究是凡人一个,面对乌鸦、狐狸这种仿佛是人变成的真正怪物,心里免不得有些发虚。 周阿青拉扯她,她才跟周阿青接近巨石。 只见巨石被狐狸掏出一个石窟,狐狸的爪子落在坚硬的石头上,如同掏豆腐。但见大大小小的碎石纷纷落下,石窟里出现一座小山,那小山的外形赫然跟她们脚下的山一模一样! 狐狸终于停了下来,往后退开两丈,抖落身上的尘土砂石。 立刻,它从灰扑扑模样变回皮毛光滑如缎子的漂亮大仙,从容不迫地回到石窟前,站立如人类,对石窟内小山拜了三下。 “嘤嘤!嘤!嘤嘤嘤!”叫声像是在诉说什么,何贵芳二人全然听不懂。 她俩本来就不懂狐狸的语言。 狐狸四肢落地,却是看也不看二人,亦不看乌鸦,钻进树林去了。 乌鸦落在小山前,亦拜了三下,振翅飞走。 两个活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何贵芳捡起一块碎石,它非常硬,莫说用两根手指捏,便是用锤子敲,也不一定碎裂。 那漂亮的赤狐,利爪雕琢岩石如雕萝卜,简直耸人听闻! 周阿青也捏碎石,捏不动。 她们对视,沉默良久,不约而同地在小山前跪下,虔诚地祈求山神保佑她们一世平安富贵。 在她二人拜神之际,一缕凡人看不见的香火从她们身上冒出来,飘向石窟小山。一只凡人看不见的鬼魂,正盘腿坐在小山上聆听她们的祈求,接受她们的香火!《 》 2、男仆拜神生险计 世上当真有神仙? 亲眼见证赤狐凿石塑神像,何贵芳不得不承认,神仙确有其事。也许那不是神仙,是鬼,是妖怪,是无人认识的邪祟…… 反正不是人! 姑且假装它们是神仙罢! 拜神需献祭品,何贵芳拿着钱出门。 整块猪肉白水煮熟,鸡整只煮熟并做成鸡头朝上的造型,鱼整条煎熟。再按照鸡、猪、鱼的顺序整齐摆放,此乃祭祀鬼神的小三牲。 左邻养鸡,右舍有鱼,猪肉谁有? 何贵芳询问村人。 然而村人见她,俱神色骇然,如见猛兽,或避或逃,无一敢近她身,着实让她疑惑。 她难道被神仙变了个恐怖模样? 附近有井,何贵芳在井中看到自己,方知误会了神仙。 盖因她居于山中半个月,难免疏于打理外貌,下山后又忙,无暇沐浴更衣。此时头发蓬乱,衣服脏破,状如熊罴。村人胆小多疑,岂能不怕? 但她是人而非熊罴。 村人不愿意仔细看她模样,自顾自想象她是熊罴,吓得魂飞魄散,实在可笑。 何贵芳无奈摇头,打水梳理头发,回家换衣服,找地主买猪肉。 村人蓬门荜户,常常抵挡不住风吹雨打。唯独地主盖起青砖黑瓦的大宅,修建高墙防止贼偷,还有人为他看门。 这地主姓高,却是个矮子,身长五尺(一米一),吃得肥胖,村人私下叫他矮猪。 说来冒昧,何贵芳每次见他,总想把他当个球踢出去。 她年轻时喜欢蹴鞠,高老爷太像鞠了。 且说高老爷得知何贵芳登门,顿时两股战战,慌道:“听闻她脱下人皮,做回了野兽,已吃了人!我与她无亲无故,她突然跑来找我,莫不是看我肉多,诓我出去给她吃?” 何贵芳吃了谁他不知道,总之,她吃人了! “呜呜!” 高老爷瘫坐在地上,哭起来。 “我最肥美,她定要吃我!不知她是生吞我还是烹煮我!我钱还没花完,儿子还没考中秀才举人进士,孙子未娶妻,我怎么能被她吃掉!” “老爷莫哭!”他的亲信仆人张二狗说,“妖婆食了人,又穿上人皮了!她来买猪肉!” 不料,高老爷哭得更凄惨悲痛,叫喊道:“呜呼!我命休矣!我家不是屠户,哪有猪肉给她?你们表面叫我老爷,背后骂我矮猪,我的肉便是猪肉!” 好有道理! 张二狗无言以对。 高老爷哭到不停打嗝,终于想到应付何贵芳的方法:“厨房里有猪肉,快,拿一块给她,说是新鲜宰杀的矮猪肉!让她赶紧走!” 在大宅外等了许久,高老爷也没有露面,何贵芳很不耐烦。 偏偏她需要猪肉凑齐小三牲,不能走。 终于见到仆人拿着一块猪肉出来,她问:“多少钱?” 仆人是张二狗,左右看看,没见到第三个人,低声问她:“你有没有让老鼠听话的药?” “没有!”何贵芳用眼睛估算猪肉的重量,给他钱,把猪肉夺过来就走。 张二狗却跟上来,急切地说:“我可以给钱!随你开价!药婆,把你控制毒虫猛兽的药卖给我!求求你!” 何贵芳不理他,越走越快。 张二狗咬牙,对她说:“你别走!我知道老爷的钱藏在哪里!你给我药,我哄他吃,他的钱财田地就是你的!全是你的!” 何贵芳总算停下来。 张二狗以为她动心了,却听到她说:“我没有那种药,你找错人了。” 一瞬间,张二狗眼里冒出慑人的凶光。 何以他和高老爷有怨? 却是高老爷巧取豪夺他的田地,又把田地佃给他。近来几年雨水少,地里收成少,高老爷不减田租,佃农辛苦种了一年地,反而欠他钱粮。 欠了要还,还不上,得做仆役抵债。 张二狗便是给高老爷做工抵债的仆役,欠的钱要用工钱还。然而欠债利滚利,根本还不完!更过分的是,高老爷吝啬,成天变着法子扣他工钱! 他恨透了高老爷,每日每夜都在想,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高老爷。 可是,当他费尽心机成为高老爷的心腹,每日每夜都在想的不再是弄死高老爷,而是变成高老爷,得到高老爷的一切。 高老爷天天大鱼大肉,穿绫罗绸缎,住大宅子,田地多,钱也多! 虽然老婆年老色衰,但两个小妾年轻漂亮,还有丫鬟暖床! 张二狗做梦都想钻进高老爷的壳子里,替他吃喝,替他花钱,替他睡女人。 思来想去,他想到何贵芳。 这个老太婆能控制毒虫猛兽,高老爷提起她便害怕,她是高老爷命里的克星。只要说服她对付高老爷,事成后将她杀了,高老爷的家财就是他张二狗的! 偏偏何贵芳不合作! 他只能先杀她,抢了她的药再对付高老爷了。 这时,何贵芳问:“你知道山神吗?” “什么山神?” “山上的神仙。” 何贵芳说:“你道我为何下山就来买猪肉?因为我受了山神的恩泽,必须祭祀一次山神!所以我找人杀鸡,又找人捕鱼,只差这块猪肉,便凑齐三牲,只等山神享用!” 张二狗听得露出茫然之色。 老太婆不惧毒虫猛兽,竟是得了山神的庇护? 那他为何没听说过山神? “山神庙在山上,刚凿的。”何贵芳说,“周阿青你认识吧?她十来天前跌落悬崖,山神给了她一颗仙丹,她才保住性命!” 张二狗半信半疑:“你可别骗我!” “骗你作甚,你不信,大可随我上山拜神。”何贵芳示意他看山,“半山腰有个大石头,山神住在那,我亲眼见到一只赤狐挖石窟,把神像雕刻出来……” 她讲得绘声绘色,张二狗信了大半,问:“山神灵验吗?” 何贵芳神秘地笑笑,低声说:“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半山腰又不远。” 药婆确实不如山神有本事,张二狗下定决心去山神庙看看,但现在不行,他还要给高老爷做工。见何贵芳走了,他再次追上去,威胁道:“不该说的话别说,人人把你当妖婆看,没人会信你的胡言乱语!” 唬得何贵芳连声说不敢,张二狗这才放心地回高家做工。 他一边看半山腰的巨石,一边想怎么跟山神许愿,又担心自己没准备三牲祭祀,山神听了许愿当没听到。 随后,他想到何贵芳先受了山神的恩泽,再补上三牲祭祀,立即不担心了。 等他夺得高老爷的家财,山神要什么祭祀他都给得! 对了,山神是神仙,就算他不去庙里拜神,山神也能回应他吧? 说干就干,张二狗朝山上巨石拜了拜,又跪下来叩头,在心里许愿:“我要做高老爷!我要做高老爷!我要做高老爷!” 等了半天也做不成高老爷,张二狗气馁地站起来。不禁怀疑何贵芳拿山神哄骗他。 但他往山上瞥去一眼,何贵芳正上山拜神,又对山神产生了信心:“应该是我离山神太远了,山神听不清我许愿!” 煎熬地等到天黑,张二狗饭都不吃,急匆匆地跑上山见山神。 何贵芳没骗他,山神就在石窟里,是一座小山!石窟前放着一只香炉,何贵芳插的香已经熄灭了,他还闻到酒水的气味,何贵芳带了酒祭祀山神! 张二狗是来许愿的,当即朝着山神跪下,给山神磕头:“山神老爷在上——哎哟!” 肩膀被踹了一脚,张二狗差点翻跟头,他稳住身子,警惕地看向四周。 除了他,周围没有人。 谁踹的他? 是孤魂野鬼?还是……山神? 今晚月光明亮。 张二狗眯着眼看石窟里的山神,试着开口:“山神老爷——啊!” 他的心窝被看不见的东西踹了一脚! 力气比踹在肩膀那一脚大,他当场倒地,感觉心口隐隐作痛,怀疑淤青了。 与此同时,石窟中的小山亮起丝丝缕缕的光。 张二狗看得心惊肉跳,该死的何贵芳,根本没告诉他山神会踹人! 好消息,山神真的灵验! 坏消息,山神脾气差! 不过,来都来了,张二狗肯定要许愿的。 他想,山神踹他是有原因的,他说错话了?还是行为不对? 壮起胆子,张二狗小心翼翼地说:“山神……” 山神没踹他。 张二狗小声说:“山神娘娘?” 也没被踹。 嗐!难怪山神脾气差,难伺候,原来山神是女的!爱听他叫山神娘娘,不爱听他喊山神老爷!真是的,女山神不也是山神老爷吗? 张二狗重新叩头:“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娘娘,我叫张二狗,活了二十多年,天天吃苦,没享受过一天富贵日子!求您可怜可怜我,让我做高老爷吧!我一定会祭祀您!给您摆三牲!逢年过节给您上香!” 许完愿,他抬起头,期待地望着会踹人的山神娘娘。 小山在发光,他听到山神娘娘的声音:“把高大壮带来,为你二人换魂!” 高大壮是高老爷的名字。 山神娘娘回应了!他能做高老爷了! 张二狗顿时欣喜若狂:“我明天带高老爷来!”怕山神回应高老爷,他补充道,“山神娘娘可得记住,我先来的!不管高大壮许什么心愿,您别理他!他非常吝啬,不会用三牲祭祀您!他特别坏……” 讲了一大堆高大壮的坏话,张二狗再次给山神娘娘磕头,心满意足地下山。 次日,张二狗撒了山神会赏赐金银的谎,将财迷高大壮骗到石窟前,马上向山神娘娘跪下,在心中默念:“山神娘娘,高大壮带来了!求您让我做他!我给您献上三牲!” 下一刻,他浑身一轻,竟是飞了起来。 他吓得大叫,却见地上有个他,飞起来的是他的魂儿! 高大壮的魂儿也飞起来! 要换魂了! 张二狗露出喜色,急忙扑向高大壮的身体,感觉身体一沉,低头看去,自己的魂儿已然占据了高大壮的躯壳! 太好了,他张二狗真的变成地主老爷高大壮了! 骤然间飞起来,换了个身体,高大壮并不清楚状况,惊慌失措:“我……我怎么!” 用着他身体的张二狗露出了狞笑,大声指挥家丁:“揍他!狠狠地揍他!我给赏钱!揍得越狠赏钱越多!” 稀罕事呐! 吝啬鬼高老爷竟然给赏钱! 家丁们看着“张二狗”,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不管他错没错,老爷出赏钱让打他,只管打他就对了! 这个张二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老爷阿谀奉承,对他们颐指气使!他们看这家伙不顺眼很久了! 被家丁拳打脚踢,张二狗壳子里的高大壮痛得鬼哭狼嚎,叫道:“别打我!别打!我是你们老爷啊!我才是高大壮!张二狗使妖法害我!呜呜呜,别打了!” 家丁们当他说胡话。 为了拿到老爷的赏赐,他们浑然不顾山神娘娘在看,打断“张二狗”两条腿,又折断他的手,直到老爷叫了停手,他们才停下来。 “打死他算了!”一个家丁说。 官府管不到村里,他们打死过人,用草席卷了,偷偷埋了,无事发生。 “怎么能打死他呢?他死了,我以后还怎么折磨他?” 变成高大壮的张二狗依然是张二狗。 他笑呵呵地走到高大壮身边,凑近高大壮的耳朵,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才是老爷!我才是高大壮!你的钱财田地都是我的!你的小妾丫鬟也是我的!你这该死的狗材,做一辈子残废吧!”《 》 3、山神显灵传四方 从老爷沦落为仆役,又被打成残废,仇人却占有自己的一切。高大壮恨张二狗恨得入骨,趁着张二狗靠近自己,他猛地偏头,一口咬在张二狗的脖子上,想把仇人咬死。 但张二狗太胖,他咬不到脖子,只能咬到肥肉,把仇人咬得哇哇叫。 待家丁分开二人,张二狗已被咬去一块肉,伤口露出黄色脂肪,血水打湿丝绸衣裳。他下令殴打高大壮,嘱咐道:“别打死了。” 伤口很疼,张二狗向山神娘娘跪下叩头,心里祈求:“求娘娘赐我仙丹!我要疼死了!我给您祭祀!” 等了许久,山神娘娘也没有反应。 张二狗抬头看小山,既失望又怨恨,失望自然是娘娘不赐仙丹,怨恨则是娘娘赐了别人仙丹,不肯赐予他。 忽然间,他的魂儿从高大壮的躯壳里脱出。 他顿时大惊失色,慌忙控制魂儿往躯壳钻去,一边喊道:“娘娘恕罪!娘娘饶了我!我不敢了!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重新回到老爷的躯壳,张二狗再也不敢怨恨山神娘娘,对山神娘娘猛猛磕头。 家丁们看到,啧啧称奇: “老爷这是怎么了?额头出血了,还在叩头,不怕疼吗?” “咦,我看老爷磕头的样子,怎么有点像张二狗?” “别瞎说,老爷是老爷,二狗是二狗。” “都来到山神面前了,咱们也拜一拜山神吧。” 山神娘娘灵验,张二狗其实不想让家丁们拜神,免得家丁们突发奇想也要当老爷。 可是他刚吃了娘娘的惩罚,正是惧怕娘娘的时候,哪里敢阻止别人拜神?只能祈祷别人别许愿,许愿也别许威胁到他的愿。 想到这里,他用余光瞥了瞥高大壮,真正的老爷被家丁打晕,是许不了愿的。 以后呢?万一高大壮逮到机会,向山神娘娘许愿呢? 得打死高大壮,永绝后患!或者带走他,关起来,不给他许愿的机会。 张二狗命令家丁背高大壮下山。 村里只有何贵芳懂医术,他来到何贵芳家治伤,思索着要不要杀掉这个比他更早接触山神娘娘的老太婆。 但他若要杀何贵芳,猎人周阿青也得杀了,因为周阿青也知道山神。他们下山之际,周阿青提着篮子,正要上山祭祀。 对,祭祀!他心愿实现,需换山神娘娘一场祭祀,这是万万拖延不得的。倘若山神娘娘等得生气了,他的魂儿又脱出躯壳,那还得了! 伤口处理好了,张二狗准备离开。 跨过门槛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何贵芳,想问她祭祀山神需准备什么。但他没开口,他昨天听何贵芳说了小三牲,今日问她祭祀,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地主老爷的壳子里是他张二狗? 他可不想被何贵芳的魂儿挤出地主老爷的壳子! 回到大宅里,张二狗先把赏钱分给家丁:“你们听我的话,为我做事,好处少不了!我这人说得出做得到,该给你们的赏钱,绝不会不给!” 家丁们熟悉老爷,都以为赏钱会被克扣一些,没想到老爷说给多少便给多少。 吝啬鬼转性了?好事呐! 他们立刻表忠心,只要老爷给得起钱,必定为老爷抛头颅洒热血。 花的钱是高大壮的,来得轻易,张二狗不心疼。他急着祭祀,找到老爷的长辈,询问祭祀规格。 小三牲是猪肉、全鸡、全鱼,大三牲是牛、羊、猪。 但牛是非常贵重的祭品,平民不得用牛祭祀,可用全鸡代替。或者换成四牲,在猪、羊、全鸡旁边加一条鱼,也可以加入全鹅凑够五牲。鸭子亦能作为祭品,可替代羊,用于祭祀土地、山神、灶神等。 张二狗一心讨好山神娘娘,决定用全猪、全羊、全鸡、全鸭、全鹅祭祀,又准备酒、茶、米、面、水果、蔬菜、糕点若干,只求山神娘娘满意,庇佑他余生富贵安康。 待准备齐全,张二狗上山祭祀,一路放鞭炮、敲锣打鼓,吸引了村人看热闹。 村里藏不住秘密。 半山腰的巨石被凿出个石窟,雕了一座代表山神的小山,引得地主老爷前去叩头。大家便觉得山神灵验,否则老爷为何拜神? 虽然不知道老爷为何在山神面前打残“张二狗”,但张二狗跋扈,村人厌恶他,私下猜测张二狗勾引老爷的小妾被发现,遭到老爷报复。 见到老爷抬着烤全猪、烤全羊上山,村人便说:“肯定是山神娘娘告诉老爷,张二狗偷他的小妾!” “怎么可能!那是烤猪!烤羊!老爷祭拜祖先都没这么隆重!” 能得到隆重祭祀,山神必然是灵验的,没拜过山神的人也打算拜一下。 周阿青住在山腰和山脚之间,何贵芳站在她家院子,和她一起看老爷祭祀山神。但何贵芳看的是石窟和老爷,周阿青看的是烤全猪和烤全羊,目不转睛。 对周阿青来说,山中野味易得,猪肉得花钱买,羊肉少见,想吃未必买得到。 “神使好像没有现身。”何贵芳突然说。 “乌鸦大仙和狐狸大仙?确实没看到它俩。”周阿青喜滋滋地说,“娘娘更喜欢我们!老爷有钱,献的祭品确实多,但老爷对娘娘的诚心不如我们。” 何贵芳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娘娘也喜欢吃菜,全猪、全羊没切,她应该是不爱吃的。娘娘不喝酒,喜欢瓜果点心,瓜果要削皮,最好切开。” “你怎么知道的?” “娘娘说的。” 那天,何贵芳给山神娘娘上香,献上小三牲和酒水,山神娘娘跟她说话,她因此知道娘娘的一些喜好。 下山后,何贵芳切猪肉,劈开全鸡,做成菜,请山神娘娘吃。山神娘娘果真来了,没吃多少,因何贵芳不会做菜,菜不好吃。 山神娘娘吃过的菜,何贵芳再吃,尝不到味道。 何贵芳便知晓了,山神娘娘只吃味道,不是像人一样把食物吃进肚子里。 “好可惜!”周阿青为山神娘娘感到遗憾,“肉那么好吃,娘娘怎么不告诉老爷,让他把烤全猪、烤全羊做成菜?” 石窟前盛大的祭祀在炮仗声中结束。 张二狗下山,高家大爷在他身边念叨:“拜一个野神竟然这么隆重,你把列祖列宗的颜面置于何地?依照规矩,你准备了贵重的祭品,要先拜祖宗,再拜神仙……” “闭嘴!”张二狗叱道,“娘娘保佑我,我祭祀娘娘,轮得到你说话?” 老爷的祖宗又不是他的祖宗,他拜个屁!万一老爷祠堂里的牌位活过来,看穿他不是高大壮怎么办? 怕高家祖宗显灵,张二狗没去过高家祠堂。他寻思着,晚上悄悄放火,将高家祠堂烧了,免得高家老鬼显灵。 这时,高家大爷停下,却是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哭丧着脸大叫:“我不积口德,冒犯山神娘娘,我有罪,我该打!” 说完,他又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惊恐地念道:“我冒犯山神娘娘,我该打!” 一边念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下手毫不留情,惊呆了众人。 张二狗暗道不妙,赶忙停下,朝着石窟的方向跪拜:“山神娘娘恕罪!小的管束不了大爷,竟然让他冒犯了娘娘!小的该打!” 他狠心甩了自己两巴掌,希望山神娘娘别迁怒他。 旁人见了,也都跟着跪下叩头,倒是没扇自己,只是祈求山神娘娘不要责怪他们。 高家大爷自打自脸的场面太吓人了! 老爷已经跪下请罪,他们不下跪,得罪了山神娘娘可如何是好! 高家大爷扇着自己巴掌跪下,痛哭流涕。 “呱呱!” 天空传来乌鸦的叫声。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威严的女声清晰地响在他们心底: “吾乃山神娘娘座下乌鸦大仙,执掌刑罚。此次高青山冒犯山神娘娘,娘娘大度,不跟他计较。但我饶不了高青山,他既然不积口德,必须掌嘴五十下,以示惩戒!” 乌鸦说人话了!乌鸦是山神娘娘的使者! 众人额头抵着地面,瑟瑟发抖。 乌鸦大仙道:“山神娘娘是天庭正神,法力无边,慈悲为怀!汝等可以不信娘娘,可以不拜娘娘,唯独不可以冒犯娘娘!否则,我乌鸦大仙定要降下惩罚!” 石窟悄然亮起金色霞光,山神娘娘的声音就像在耳边响起:“莫要吓唬他们。” 包括犯错的高家大爷在内,所有跪下的人都感受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环绕他们,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站起。 石窟霞光映入眼帘,他们对山神娘娘更加敬畏。 山神娘娘说:“鸦仙,送他们下山。” “是!” 乌鸦大仙听令,施展法术。 众人霎时浑身一轻,已腾云驾雾,从山上飞到村口的空地上。 亲身体验了如此玄奇的神通,他们晕乎乎、乐陶陶的,纷纷跪地叩谢山神娘娘,自发自愿地成为山神娘娘的虔诚信徒。 神仙显灵一向是传说。 那等不显灵的神仙祖宗,尚有大把人祭拜。 今日有幸亲眼见识山神娘娘显灵,焉有不信真神之理? 在乌鸦大仙背上,山神娘娘俯视凡人,看着丝丝缕缕的香火从凡人头顶升起,飘向她。谁虔诚,谁敷衍,谁唯利是图,皆一目了然。 香火不会撒谎。 终于,香火累积到足够的量。 山神娘娘手一翻,手中出现一个香炉。三足两耳,周身无花纹,似铜而非铜,能大更能小,正是何贵芳捡不走的小炉子。 此物唤作天地炉,乃是天道神器,能聚合众生念头,每日给予反馈。更能凝练众生念头为香火,甚至燃烧香火铸就神道法印,册封天神地祇。 念头和香火又是何物? 念头是大脑产生的想法、情感、记忆、梦等信息,香火是特别纯粹坚定的念头。 山神娘娘将收集的香火置入天地炉,香火立即剧烈燃烧,一枚神道法印渐渐在天地炉里成型。当香火燃尽,神道法印飞出天地炉,被山神娘娘炼化。 【天庭元年五月廿一日,江春年即山神位于五虎山】 一瞬间,磅礴的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江春年身上,使她脱胎换骨,从鬼魂蜕变为掌握天地力量的神祇。 是的,在得到神道法印之前,江春年是寻常鬼魂而非神祇。 如今她得到五虎山的神道法印,成为真正的山神。 五虎山是她的化身,她是五虎山的魂灵。山上鸟兽虫豸、花草树木、沙土矿石,她了如指掌,乃至操纵风霜雨雪,改换四季气候,控制洪水地震,可谓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凡人看不到江春年封神,只是感觉清风拂过,熟悉的五虎山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至于变化在哪,说不清,或许是错觉吧? 乡间少娱乐,山神娘娘显灵这等大事,可比流星坠地更难得,迅速传遍全村。继而,消息经过村人之口,传到邻近的村镇、县城、府城。 即便是四肢折断的高大壮,被张二狗囚禁在宅中鸡舍,每日与禽畜抢食,也听说山神娘娘是一位真正的神仙。 山神娘娘?真神仙? 怔怔地发呆许久,高大壮惨笑。 倘若石窟山神是真神仙,他岂会从高贵的老爷变成低贱的仆役? 那分明是害人的妖孽!跟张二狗合谋夺他身份! 强烈的憎恨在他心中流转,化作香火从他头顶升起,悠悠飘往五虎山。 高大壮恨山神。 恨其相助张二狗,施展邪术害他,恨其坐视张二狗打断他的手脚,恨其放纵张二狗囚禁他、折辱他! 他嚎啕大哭,挣扎着朝五虎山的方向跪拜:“山神娘娘,不管你是妖魔还是神仙,我求你救我!我才是真老爷!我不要做张二狗!不要跟鸡鸭住在一起!你如果救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全部给你!”《 》 4、假老爷恶有恶报 却说张二狗在做什么? 他完成了祭祀山神的承诺,见识了山神显灵,愈发敬畏娘娘,每日上山给娘娘烧香,祈求娘娘保佑他享乐到老。 但他是个胖子,动一动便浑身汗。偶尔爬一次山还行,每日爬山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偏偏山神娘娘住在半山腰,不爬山如何烧香? 好不容易盼来一场雨,张二狗暗自欣喜,派人去石窟烧香,传话给娘娘:“小的今日并非不想亲自烧香,而是山路湿滑,小的体胖笨拙,上不得山。” 山神娘娘不予置评。 次日雨停,张二狗也没有上山烧香,告诉山神娘娘:“雨水未干,道路泥泞,小的一脚一个坑,怕踩坏了别人上山拜神的路。” 又一日,张二狗不上山烧香的理由还是怕踩坏路。 他喜欢住在大宅当老爷,每天吃肉喝酒,所有没吃过的食物都要吃,所有没吃够的食物都要吃够。就这样胡吃海塞,他本就肥胖的身子又吃得肥了一圈。 过度肥胖影响生活。 他行走坐卧要仆役搀扶,走了两日要人抬他走,他还要坐着椅子,仆役得把他和椅子一同抬起。他吃饭、如厕、洗澡也要仆役伺候,就连行房都要小妾丫鬟主动配合才能成事。 其实没成事。 他那玩意短小如婴儿,隐藏在层层肥肉下,要找半天才找得到。 想爽,却爽不得,张二狗憋了一身火。 他开始厌恶矮胖无能的身躯,渴望身上的肥肉消失一半。但渴望终究不是向山神娘娘许的愿,他肥胖依旧。 他计算地主的家财,衡量祭祀一次山神的支出,要求管家增加田租。 管家道:“佃户定然气恼,本来他们就交不起田租,田租再增加,还不如不种地。” 张二狗做了地主,便忘了做佃农的苦,说:“不加田租我哪来的钱?田租都交不起就别种我的地!不种地就狠狠打一顿,不怕他们耍滑头!” 管家只得听从他吩咐。 已有三日不去给山神娘娘烧香,到了第四日,张二狗必须去给娘娘烧香。 况且,他有事求娘娘。 被人抬着,张二狗带着小三牲上山,跪在山神娘娘面前,说:“山神娘娘在上!小的来给娘娘献三牲!请娘娘听我心愿!” 他吃力地叩头,心中默念:“我要变瘦,瘦到跟家丁高石头差不多就行!我要长高,最好比我之前高一截!我要那玩意中用,变得像驴那玩意一样长又大!我要变俊俏,女人见了我便欢喜!” 许过愿,张二狗静静等待山神娘娘回应。 山神娘娘没有回应。 张二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小山。 当众面前显灵后,石窟小山每日有人上香,不止五虎山下小村,附近村镇亦有人前来上香,祈求山神娘娘赐福。 香炉插满燃尽的线香,摆放祭品的案台放着糕点、鲜花瓜果、珍贵的糖果,三只杯子酒水满溢,开凿石窟堆积的碎石亦被清理一空。 任何人来此,都能看出山神娘娘是一位信众颇多的神仙。 这是他献上五牲祭祀的功劳!张二狗暗想。 他又想,娘娘为何不理他? 因为她有名气了,所以猪肉、全鸡、全鱼这种祭品看不上了吗? 他咬咬牙,心痛地说:“娘娘若满足我的心愿,我为娘娘献上五牲祭祀!” “不够。”山神娘娘终于开口。 “我不要变俊俏。”张二狗深深地低头,不敢直视娘娘。 “也不够。” 山神娘娘果真变贪婪了!她也不想想是谁帮的她! 张二狗有些恼火。 长高变瘦是他想要的,驴鞭似的玩意更是他想要的。 一个心愿三个要求,他个个要求都舍不得。 “两次五牲祭祀够不够!” “不够。” 好个贪得无厌的娘娘!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孽? 想到自己每日上香,对娘娘毕恭毕敬,从未怠慢,张二狗忍不住质问:“为何这次许愿比上次难?” 山神娘娘不答。 张二狗沉默良久,退而求其次:“去掉长高,我只要变瘦和那玩意能睡女人!娘娘有什么要求,请告诉我,我必为娘娘达成!” 小山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山神娘娘平淡的声音传入他心底:“不必献上五牲祭祀。” 就在他露出喜色之际,山神娘娘说:“给佃户减租降息五年。” 村中田地,八成以上被地主霸占,无田无地者想要活,要么打猎,要么采药,要么捕鱼,要么租种田地。然而地主贪得无厌,往死里压榨佃农,种地哪有活路? 众人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地主独富,吃得肥胖,穿的丝绸,住的大宅。双方对比如此惨烈,即便是超然世外的山神娘娘,也看不下去了。 然而,张二狗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山神娘娘:“不行!不可以!娘娘再换个要求!” 田租和高利贷是地主的命根。 他一旦减租降息,佃户就会得寸进尺,要求他免租免息,甚至霸占他的田地,住进他的大宅,花他的钱财! “那就去盖一座庙,位置在山顶的平地。去修一条大路,从山脚通往山顶的庙。先盖庙,再修路,给每个雇工发工钱,不得随意克扣,两件事办成,你的心愿即刻实现。” “娘娘为什么刁难我?”张二狗委屈。 山顶那么高,盖一座庙的花费肯定比五牲祭祀多!修路更是费钱! 他是穷人,没读过书,不会算数,估计不出盖庙修路要多少钱。他感觉地主的全部家财搭进去也不够花。 他看着石窟里的小山:“我三日不来烧香,今日上山是坐椅子让人抬上来的,娘娘便觉得我不敬,生我的气吗?我也想天天见娘娘,可我太胖了,走路慢,爬山更慢,让人抬上山是为了尽快给娘娘烧香啊!” “你心不诚。” 小山上的光渐渐熄灭了。 娘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娘娘现在不高兴! 张二狗感到惶恐,慌忙磕头:“娘娘,我给您盖庙!我给您修路!求您别恼我!” 这时,家丁高石头挤开他,在旁边跪下:“老爷让让,你都拜半天了,还没拜完?我也要拜娘娘!” 高石头大大咧咧地说:“山神娘娘,我要发财!要是像老爷一样有钱就好了。” 张二狗脸色变了变,破口大骂:“就凭你这狗材,也配像我一样有钱?做梦去吧!” “我想想还不行?”高石头侧头看他,挥了挥拳头,“老爷,你说话这么难听,我会打你的。” “你敢!”张二狗怒斥,生怕高石头许愿做老爷,喊道,“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回家!” 远离了娘娘,娘娘就没法换他的魂。 张二狗想,以后要少见娘娘,或者他见娘娘的时候,不许别人靠近娘娘。 高石头和同伴抬着张二狗下山,在山脚捡到一文生锈的铜钱,乐道:“一文钱也是财,我真发财了!山神娘娘保佑我,明天我也要拜娘娘!” “一定是我掉的钱!”张二狗急了,“把钱还给我!” 高石头哈哈笑,故意颠了颠抬着张二狗的杆子,老爷顿时晃起来,吓得尖叫:“别!别!钱是你的,别晃了,我怕摔下去!” 回到门口摆着两只石狮子的大宅,张二狗下地后愤怒瞪了高石头一眼,问管家:“在山顶盖一座庙要多少钱?修一条到山顶的大路又要多少钱?” 管家也不太懂,估算道:“用青砖盖庙的话,大约要上百两银子。修路花的更多,没有一二百两银子搞不定。” “那么多钱!卖了我也凑不齐!娘娘这是要我的命啊!”张二狗大呼,垂泪道,“盖不起庙,修不起路,我老老实实做个碰不了女人的富贵矮猪吧。” 话说完,他又想到一件事,泪流不止:“我一把年纪还没个儿子延续香火,可如何是好?” 管家听得疑惑:“老爷,您莫不是忘了少爷和小少爷?” “他们又不是我生的,不是我老……”张二狗猛地住嘴,恼怒地盯着管家,“老爷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滚远点,不要让我看到你!” 儿子是不能没有的,庙和路是没钱修的。 张二狗想了很久,决定让小妾丫鬟跟他原来的躯壳生个儿子。 那样他张家不仅有后,还能继承高家的田地家财,只是不能姓张。 但是,他不想让高大壮爽! 他不能爽,凭什么高大壮能爽? 张二狗越想越恨,又跑去见山神娘娘。 这一次,他是走上山的,没让人抬,也不许别人跟着,唯恐自己被换魂。 跪在小山前,他说:“娘娘,我没钱盖庙修路,我不变瘦了,也不要驴大的玩意了。” “可。”娘娘说。 “我要把我那玩意换到老爷身上,那玩意要能用!”张二狗提出新要求。 “把人带来,为你换。” “谢娘娘!”张二狗狂喜,“我必为娘娘献上一次五牲祭祀!” 随后,他壮着胆子问:“娘娘,您不会把我和高大壮的魂儿换回去吧?” “不会。” 张二狗彻底放下心,立刻招呼山下的高石头上山来:“回去把那个残废狗材带到山上。” “老爷出门时怎么不让我带他来?”才上山又要下去,高石头好大的怨气。 “给你一文钱。” “至少五文!” “最多给你三文。” “行,我这就回去背他!”高石头说着,在山神娘娘面前跪下,“求娘娘保佑,今天我也想发财!” 为了捡钱,他下山时一直在看地面,回大宅的路上也在看地面,去鸡舍找“张二狗”时还在看地面。看了半天没见到钱,他气得踹了“张二狗”一脚:“衰鬼!是不是你捡了山神娘娘赐给我的钱?” “张二狗”痛呼一声,叫道:“我没有!” 高石头要背他,见他浑身脏臭,又踹他一脚:“真不知道老爷干嘛要你上山见娘娘!” “张二狗”不痛了,急切说:“快带我去!我要求娘娘救我!我才是真老爷!我不是张二狗!张二狗施了邪术害我,他不得好死!” “真老爷?”高石头听得心一动,打量他,“你的钱藏在哪?” 真老爷高大壮是吝啬鬼,如何愿意告诉他藏钱位置?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模样确实像老爷。 高石头抡起拳头:“不说是吧?打死你算了,让你带着你的钱去见阎王!” “不要!”高大壮被打怕了,瑟缩着,“我床底有块砖松动了,我在砖下藏了钱。石头,我们是同族兄弟,求你别拿我的钱!” 高石头才不管,去把钱拿了,才二三十文。 他回到鸡舍,发现高大壮不见了。 却是张二狗等不及,叫另一个家丁把高大壮带走。 坏了!高大壮去见娘娘,被他做回老爷怎么办? 高石头跑出大宅,见到背着高大壮的家丁,刚要拦住,肚子忽然绞痛起来。他捂着肚子委顿在地,疼得冒冷汗,手脚软弱无力,哪能拦住高大壮? 且说高大壮趴在家丁背上,心里不住地向山神娘娘祈求:“只要我做回老爷,山神娘娘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娘娘不要听张二狗的鬼话!他是王八蛋!他下贱歹毒……” “什么都可以?” 在踏入五虎山的瞬间,高大壮听到山神娘娘的回应。 是山神娘娘!他的祈求总算被听到了! 高大壮激动得涕泪横流,哭道:“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什么都可以!” 下一刻,他被家丁甩下来,摔得眼冒金星。 家丁骂道:“鬼嚎什么?差点忘了,老爷要我打晕你。” “别!”高大壮看到家丁搬起大石头,准备砸他,吓得惨叫,手脚并用往山上爬去,“山神娘娘救我!” 家丁也怕砸死人,换了个小点的石头,说道:“你别乱动,万一弄死你,可怪不得我。” 高大壮不听话。 家丁恼了,闭着眼用石头砸他,高大壮应声倒下。 石头沾了血,家丁急忙丢开,摸向高大壮心口,心在跳,人没死。 他马上松了口气,背高大壮上山,按老爷的吩咐把人放在石窟小山前,说:“三文钱是我的了,老爷什么时候给我?” 张二狗踢了高大壮一脚。 他没反应,张二狗才说:“回家给你钱,你站到一边,别妨碍我跟娘娘说话!” 家丁听话地避开了,远远看着老爷向娘娘叩头,在娘娘面前转圈圈,然后……用脚踩张二狗腿里那玩意? 家丁吃惊地张大嘴巴。 天哪!老爷也太不讲究了!娘娘在看着呢! 正想着娘娘,骤然一道霹雳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劈中老爷。 老爷挨了这一下,头顶冒烟,直愣愣地倒下,过了好久也没有爬起来。 山下有几个准备上香的人也看到这一幕,都不敢上山。瞧着家丁跑下来,忙问:“怎么山上平白无故打雷了?” 不等家丁开口,乌鸦大仙飞来,呱呱叫着把事说了:“……他在娘娘面前做腌臜事!脏了娘娘的眼睛!你们说他该不该天打雷劈?” “该!”家丁最先叫道。 大家应和。 乌鸦大仙说:“快快上山拖走他们!” 于是,张二狗和高大壮被大家抬到村口大树下。 干了活不能没好处,乌鸦大仙说老爷腰带里有钱,大家各自分了,该干嘛干嘛。 家丁守着遭了雷劈的老爷,等老爷醒。 不料张二狗先醒:“我的头好痛,我的手咋不听使唤?” 睁眼看到老爷,他面色一呆,慢慢地低头。 看到自己折断的手脚,闻到身上的臭味,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浑身颤抖,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啊————娘”娘骗我! 他是老爷!他要做一辈子老爷! 为什么他的魂儿会回到贱仆身上!为什么! 山神娘娘答应他不换魂的!她答应他的!她骗了他! 他又做回张二狗!变成一个断了手脚,那中用玩意也换到老爷身上的废人! 张二狗蠕动着爬向石窟,哭着喊着:“换回去!快换回去!我一定给你盖庙修路!我再也不敢耽误上香了!换回去啊,我要做老爷!” “他上山干啥?”大树下的家丁站起来,他听不到张二狗的哭喊,猜测道,“莫不是被我砸破头,要找娘娘告状?” “打死他!”老爷阴狠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家丁一跳。 他回头一看,只见老爷灵活地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怨毒:“打死张二狗!快!打死他,我重重有赏!” “我……我不敢……”家丁怀疑老爷中邪,害怕地远离老爷。 “废物!我来!” 老爷捡起那块沾血的石头,拿它砸死了张二狗,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又哭又笑。 张二狗死了! 变成低贱仆役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只是老爷还没歇够,便浑身一僵,因为他听到山神娘娘的声音:“你心愿已了,该履行向我许下的承诺了。” 什么承诺? 他说的,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山神娘娘说:“给村中无田无地之人分田地,不要让人饿死冻死。” 好狠毒的娘娘,一开口就要夺他的命去! 老爷咽了咽唾沫,说:“我、我做不到……”他身上冒出冷汗,“我的承诺是,只要我做得到,什么都可以!我做不到的,你……不能勉强我……” 说完他就往村里跑。 他记得,他是进了五虎山地界,山神娘娘才回应他的祈求。 跑出五虎山,山神娘娘就奈何不了他!他这辈子都不会来五虎山! 家丁正在看张二狗的尸身,担心张二狗尸变。 老爷跑了,他大叫一声,顾不得张二狗,撒丫子跟上:“老爷,等等我!”跑了两步又扭头对张二狗说,“是老爷要砸晕你的,不关我事!老爷把你砸死,你要寻仇就找老爷去!”《 》 5、鬼敲门夜半惊魂 太阳即将下山。 干活的村人回家了,风吹得村口的大树叶子沙沙响。 张二狗的尸体躺在阴影中,魂儿幽幽飘出躯壳,见到山神娘娘正站在山脚,望着村里。 她非常高大,身高八尺(181cm),有着银盘一样的脸,长得慈眉善目。 从前他肉眼凡躯,看不到她。如今看到,却做了鬼,他尖啸着朝她扑去:“你骗我!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鬼魂如何能伤害神祇? 还没碰到山神娘娘的衣角,张二狗就被一道金光弹飞出去。 感觉自己变得虚弱,他呜呜哭着,在她身边打转:“娘娘为何骗我?我要做老爷!快让我做老爷!” “我从不骗人。”山神娘娘平静地说,“你穿别人的衣服尚不合身,魂儿进了别人的躯壳如何能适应?我不曾把你的魂儿换回去,是你的魂儿非要回到自己的躯壳。” “你没骗我,魂儿自己会回去……会回去……”张二狗恍然,跌跌撞撞地往村中大宅飘去,“我是老爷,我的魂儿……要回老爷的躯壳……” 离开了有神祇的五虎山,他的魂儿如坠冰窟,一阵风都能将他吹散,难以前行。可他很快便适应山外的冰冷,啼哭着进村,遇到人就停下诉说:“老爷砸死我,我好惨啊!” 活人看不到鬼魂,听不到鬼语。 张二狗的哭诉得不到回应,怨气愈发浓重。 见到老爷时,他的怨气达到巅峰,红着眼钻进那副矮胖的躯壳:“我是老爷!没有人能替我做老爷!”夺得身体,他手舞足蹈,“哈,回来了!我的魂儿回来了!我又做回老爷了!” 听得老爷讲的怪话,那不敢杀人的胆小家丁吓到扭头就跑,边跑边喊:“老爷中邪了!老爷砸死张二狗,张二狗变成鬼,来找老爷报仇!” “砰!”他撞到高石头,以为是厉鬼挡路,放声尖叫,眼睛紧闭:“啊——饶命!我没害你!都是老爷害的你!” “鬼叫什么?”高石头恼火地扇了他一巴掌。 看清高石头的脸,胆小家丁不敢怒,这可是能杀人的主。他躲到高石头身后,小声复述老爷说的怪话,嘀咕道:“不管中没中邪,反正老爷不对劲。” 拖着他,高石头躲在门口,偷看老爷。 只见老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没长出獠牙,脸也没变青,模样正常。于是高石头揪住胆小家丁,正要威逼其进屋里试探老爷,老爷忽然侧头朝他看来,眼神冰冷: “我的钱……高石头,你偷了我藏在床底的钱,还给我!” “啊!” 胆小家丁挣脱高石头跑了。 被古怪的老爷盯着,高石头有点怕,硬着头皮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天黑了,我要去吃饭了!” 老爷一下子站起,两只泛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高石头。 感觉到危险,高石头绷紧神经。 这时,有什么东西飞上屋顶,发出嘶哑的呱呱叫声,讲人话:“呱!高大壮砸死张二狗,弃尸五虎山下!呱!高大壮杀人抛尸!” 正是乌鸦大仙,山神娘娘座下执掌刑罚的神鸟。 它曾让高家大爷自己打自己的脸,毫不留情地打了整整五十下!现在高家大爷的脸还是肿的,印着他自己的巴掌印。 “高大壮砸死张二狗,弃尸五虎山下!呱呱!”乌鸦大仙大喊大叫。 老爷浑身一震。 高石头如见救星,向乌鸦大仙跪下:“大仙吉祥!老爷中邪了,求您给他驱邪!” “尸体丢在山脚想恶心谁?”乌鸦大仙飞到屋子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翅膀像巴掌拍打老爷的脸,“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要山神娘娘给你收尸!” “对不起!娘娘恕罪!”老爷畏惧地跪下,命令高石头,“去把尸体搬回来!” “你打死的人,凭什么要我搬?”高石头才不想碰死人,尤其那死人还沾满又脏又臭的粪便。 “去搬!”老爷怒视他。 仗着乌鸦大仙在场,高石头怡然不惧:“不去,除非你给钱。” 老爷瞧了一眼梳理羽毛的乌鸦大仙,咬着牙关说:“快去,给你钱!” 高石头这才动身。 他喊了胆小家丁,把张二狗的尸体抬回来,问老爷要钱。 要是老爷赖账,他俩就把尸体抬进老爷的房间,让老爷跟死人一起睡觉。好在老爷没吝啬到那地步,给了他和胆小家丁二十文赏钱,又把胆小家丁背“张二狗”上山的三文钱给了。 胆小家丁把钱数了三遍,揣进兜里,问高石头:“老爷这是好了?” “不知道。”高石头只知道“张二狗”是真老爷,分不清现在的老爷是真是假。 他很快想到一个主意:“老爷,死人放在哪?” 老爷像是没有听到,直直地往屋里走,夫人、少夫人、小少爷、小小姐在等他吃饭。 “老爷!” 老爷进屋里了。 胆小家丁说:“放柴房吧,就那个放过死人的柴房。”闻到饭菜的香味,舔了舔唇,“石头哥,我饿了!” 高石头难道不饿?他怒视胆小家丁:“你个废物玩意!” 胆小家丁莫名其妙:“骂我干嘛?” 两人抬了尸体到柴房,去厨房拿饭菜吃,吃完回屋,躺下睡觉。吝啬如高老爷,怎会给他们一人一间房?四个家丁同住,房间臭烘烘。 临睡前,高石头时不时想起老爷冰冷的眼神,翻来覆去好几次才进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睡意一下子淡了。他装作不经意地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眼皮微微睁开。 屋里黑漆漆,窗外亮着光。 他看到一张白惨惨的脸,正在窗外盯着他不放!仿佛盯了他很久! 高石头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冷汗瞬间流下来。 下一刻,他认出那是高大壮的脸,光是灯笼散发的光,坐起来愤怒地吼道:“你有病?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吓唬我?” 其余人被吵醒了,骂声不断。 高大壮没吭声,转过身,打着灯笼走了。 高石头咒骂着躺下,睡到一半又醒了,睁眼看窗外,疑心高大壮熄了灯笼在看他。偏偏他看不透黑暗,也懒得起床点火照明,就这样熬了半宿,听到鸡啼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日上三竿,高石头起床就往石窟小山跑,早饭都没去吃,只是让人给他留了。 五虎山今儿热闹得很,村人边上香边聊天。 高石头听了几句,原来是乌鸦大仙昨天傍晚飞进村里呱呱叫,吵得所有人都知道他老爷砸死张二狗,抛尸山脚,故意膈应山神娘娘。 人家张二狗也是有亲人的,今日一早就去老爷的大宅外闹,要老爷埋葬张二狗,还要老爷赔钱,不然他们去衙门告发老爷。 “听说老爷中邪了,被死掉的张二狗缠上了,是真的吗?”有人拉住高石头问究竟。 “我哪知道?” 高石头给山神娘娘上香,在心里祈求娘娘保佑。 他怀疑被老爷砸死的是“张二狗”,也是“张二狗”变成鬼上了老爷的身。 但是他想不通,那么吝啬的老爷怎么会舍得花钱让他抬尸体,怎么会舍得半夜打灯笼?老爷吃晚饭都是赶在天黑前吃完,能不点灯绝不点灯。 “昨天老爷被雷劈了。”有人压低声音,“老爷喜欢男人,在娘娘面前……轰隆!气得娘娘打雷劈他!” “还有这种事?”隐晦的目光投向高石头,“你说,他该不是……” 高石头凶狠地转头。 那人急忙说:“不要乱讲,娘娘听着呢,当心惹娘娘生气!” “还愿,还愿。”另一人说,“我养的鸡丢了,急得慌,就怕鸡被谁捉去吃了。昨日来求娘娘,今儿鸡回家了,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需答谢娘娘呢。” 日头毒辣,高石头擦了一把汗,下山回大宅吃早饭。 路上,他遇到何贵芳。 这老太婆很不一般,身材比他更魁梧,看看他,说出一句话:“厄运缠身,命不久矣。” “你咒我死?”高石头恼火。 他刚拜了娘娘,身上沾染的香火味还没散呢,娘娘会保佑他的。 何贵芳不言不语,越过他,去河边钓鱼。 村中大人各有各的忙法,小孩跑到河边玩,抓鱼摸虾。地主家的小少爷也在其中,他姐姐高天阔胆子最大,见到何贵芳也不怕,问她来河边做啥。 别的小孩都怕何贵芳,一溜烟躲远,又对她好奇,藏起来悄悄打量她。 何贵芳和颜悦色地晃了晃鱼竿,她是认识高天阔的,轻声说:“这几天离你爷爷远点。”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凑到他跟前。”高天阔眨眨眼,“因为他中邪了吗?” 何贵芳点头。 中邪的人是怎样的?高天阔回家偷看爷爷,感觉他比平时阴沉了点,躲在屋里,好像不敢见太阳。她便偷偷拿了母亲的铜镜,把阳光照进屋里,晃了爷爷的眼睛。 “谁!”爷爷捂住一双眼睛,发出愤怒的吼叫声。 “嘻嘻。” 高天阔吐吐舌头,拿着镜子逃走。 堵门索赔的张二狗亲人被家丁赶走,尸体无人在意。 到了下午,在城里读书的高家少爷回来,知晓老爷打死人,要管家息事宁人:“我是童生,要考秀才的,家里可不能摊上官司,平白坏了我的名声。” 他爹是矮子,他也不高。 倒是女儿高天阔个高,但女儿个高难嫁人。 高少爷去见老爷,说:“等我考上秀才,我们高家就不用给官府交田税!爹,读书费钱,我钱不多了,你给我一百两。” “没钱!” “爹,我保证这次考中秀才!” 老爷闭上眼睛,不理会他。 少爷还想劝他给钱,老夫人拉走少爷,偷偷塞了二十两银子,催道:“快快回县里,带上你媳妇和孩子,你爹身子不太好!” 区区二十两,哪能满足少爷的胃口? 少爷非得让老爷拿出一百两银子,老爷不肯,他宿在家中,要磨得老爷同意。 对高天阔来说,爹和爷爷一样,也是不喜欢她的。 娘怀着她那会儿,大家都说她是个男孩,爹才给她取名高天阔,族谱都提前上了。 她生出来却是女孩,爹气得立刻去县城读书。 但她娘喜欢她,她是娘唯一的孩子。 高天阔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澡换衣服,爷爷骂过她败家。 因为烧热水费柴,澡豆要花钱,衣服经常洗容易破。高天阔只得少用澡豆,少弄脏衣服,澡一定要洗,不然她会觉得身上痒痒的,像有虫子爬。 今天洗完澡,她拿起衣服穿,才发现衣服是弟弟的,不由得叫道:“娘,衣服拿错了。” 娘拿来衣服给她换,问女仆为何衣服拿错。 女仆道:“老夫人吩咐的,小姐和小少爷换衣服穿。” 高天阔看向女仆。 娘皱起眉,说:“去借两套女孩穿的旧衣,给小姐和小少爷换上。” 夜里,娘给枕头穿高天阔的衣服。 她睁着眼睛,不明白娘为什么这样做。她晚上是躲在柜子里睡觉的,娘叮嘱她:“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叫喊,谁唤你都不要应。” “晓得。”高天阔乖乖点头。 娘把柜门关上。 柜门有镂空的花纹,高天阔凑近前。 娘打着灯笼走了,屋子里变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打哈欠,一觉睡到天明,被娘打开柜门叫醒。 “娘,你的眼睛里怎么有血丝?” “昨夜睡不好……”娘紧紧地抱着她,像抱着唯一的宝贝,“天阔,娘只剩下你了,我们回你姥姥家,马上回去!” 母女俩背着包袱来到门口,正好碰到何贵芳。 她肩膀上站着一只羽毛黑得五彩斑斓的漂亮乌鸦,对她们笑:“早上好。娘娘派我来收拾恶鬼,你们若是走了,待会儿可分不到田地。” 猎人周阿青跟着她。 娘害怕地牵着高天阔避开她,发现许多村人在门口外,拿着棍子,扛着锄头,提着柴刀,正窃窃私语。 “婆婆早上好。”高天阔打完招呼,只顾着看乌鸦,看得目不转睛,“你是大仙吗?” “呱呱。”乌鸦开口,讲的却不是人话。 “我能摸一摸大仙吗?” 乌鸦摇头。 高天阔不由得咯咯笑起来,对娘说:“大仙听得懂我的话,大仙好厉害!” 何贵芳和周阿青进大宅,高天阔牵着娘的手跟上,兴奋地说:“我要看婆婆收拾恶鬼!我不要去姥姥家,舅舅舅妈不喜欢我,表哥抢我的红头绳,他们都讨厌……” 大宅静悄悄,活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死人和害人的鬼。 昨夜,家丁高石头在睡梦中被老爷咬断脖子,糊里糊涂送了命——他贪图老爷藏在床底的钱,老爷找他算账。 一个房间的家丁睡得死死的,有个起夜的闻到刺鼻的血腥味,方知高石头人没了。 而少爷半夜听到敲门声,老爷在门外说给他钱。 他高高兴兴地开门,被老爷掐住脖子高高地举起来。 老爷的声音阴恻恻的:“你爹害我性命,害我断子绝孙,我要他全家死绝!尤其是你,能考秀才光耀门楣,一定要死!” 丢下少爷的尸体,老爷去找小少爷。 小少爷被老夫人带在身边,听到老爷叫门的声音,老夫人捂住小少爷的嘴不敢出声。老爷便撞开门进来,掀起帘子看床里睡着的老夫人和小少爷。 见到小少爷穿着女孩的旧衣,老爷放下帘子,一边喊孙儿,一边在屋子里转。 他的眼睛被太阳照过,眼神不好,认得清衣服,认不清人脸。 小少爷被老夫人弄疼了,气得咬她一口。 老夫人吃痛之下松手。 小少爷忘了奶奶睡前跟他说的话,跳下地,出声喊道:“我在这儿,爷爷,我要吃糖,快给我吃!” 老夫人拉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天亮后,老夫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来到山神娘娘面前,哭得凄惨。 一夜之间,她失去儿子和孙儿。 她恨无情的张二狗,恨歹毒的高大壮,更恨死的是独苗苗男孙,而不是高天阔。 高家绝后了! 那么多田地钱财该给谁? 老夫人打算在族里挑选一个乖巧聪明未记事的男孩,过继为孙儿,把儿子的血脉延续下去。 村人亦惶惶,生怕老爷今夜跑出大宅害人性命,都来求山神娘娘除了恶鬼。 石窟里的小山亮起光,娘娘显灵了。 大伙儿全部跪下,只听到娘娘说:“高大壮生前向我许愿,承诺献上他有的一切,愿成后反悔逃离。我乃山神,扎根于山中,奈何不得他。” 好家伙!高大壮这吝啬鬼,连神仙都敢骗! 等等,山神娘娘离不开五虎山,大宅里的恶鬼怎么办? 高老夫人擦泪:“娘娘,求您为我儿子、孙儿报仇!恶鬼不死,我死也不瞑目!” “高大壮欠我承诺。”娘娘平静地说,“村中田地不应由他一人独占,他向我许愿,我的要求是他分田地给各家各户。” 这!这要求如何能答应? 高老夫人愕然,继而惊惧。 她转过头去,每个在场的村人都在看她,目光灼热,仿佛在看一块肥肉。《 》 6、何贵芳斩除邪祟 众怒不可犯,神仙更是惹不得! 高老夫人暗骂死了也不安生的高大壮,识趣地将田地交给山神娘娘,与众人一同恳求娘娘超度恶鬼。 才说过山神出不去山,娘娘自是不会亲自去大宅,指点道:“何贵芳其人,颇具灵性,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能听常人不能听之声。唤她来此,我教她斩杀恶鬼之术!” 何贵芳?那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其何许人也。 须臾,高老夫人小声说:“村中只有药婆姓何,我记得她仿佛叫何贵芳。” “怎会是她!” 众人不信。 “何贵芳必定是邻村之人!”德高望重的村老说。 “他应该是道观寺庙的得道高人!”高家二爷立刻道。 “是啊,药婆长得像一头熊,瞧着粗苯得很,哪有灵性?”又有人贬低何贵芳。 “呱!呱呱!” 乌鸦大仙不知从何处飞来,拍着翅膀,大喊大叫:“何贵芳!山神娘娘要见你,速速上山来!” 何贵芳当真是药婆? 人们看着乌鸦大仙飞到药婆家,亲自领何贵芳上山,不禁瞠目结舌。 “我就说是她吧!”高老夫人得意地说,“她有真本事的,我身子不舒服,县城大夫治了几次也不见好,找了她才根除病灶!” “药婆治病确实有一套。”村老捋了捋胡须。 “难怪她一个女人长得牛高马大,原来是非常之人。”高家二爷感叹。 “是啊,药婆的灵性只有山神娘娘看得见,我们倒是误会她了。” “呱!呱呱!” 乌鸦大仙飞到石窟前,落在小山旁,讲了句人话:“前倨而后恭,何其可笑!” 众人脸色羞红,讷讷不能言,或看天,或看地,或念诵赞美山神娘娘之词佯装虔诚。 见他们如此作态,乌鸦大仙呱呱叫起来,像是人在大笑。 少顷,何贵芳来到半山腰,身边是周阿青。 众人害怕乌鸦大仙再次出声讥讽,俱避开她,只有高老夫人迎上去:“你可来了!快快跟山神娘娘学会那斩鬼之术,好收了我家里的死鬼!” 就这样,何贵芳得到山神娘娘的钦点,与娘娘有了师生之谊。她摇身一变,成为娘娘座下的一员斩鬼大将,威仪雍容。 乌鸦大仙伴其左右,何人敢凌驾她之上? 于是何贵芳领众人下山,浩浩荡荡地直奔高家大宅去,将高天阔母女堵了个正着。 高天阔吵着要看何贵芳杀恶鬼,她娘怕她被吓唬,抱着她不许她跟去。她只得依了娘,一起在门口等何贵芳除鬼。 发现奶奶高老夫人在人群里,高天阔转过头去,当没看到。奶奶对娘不好,还要她穿弟弟的衣服,替弟弟挡灾,她不喜欢奶奶。 老夫人看到她却凑上来质问她娘:“你夫君尸骨未寒,你收拾包袱要走,想赶在他头七前改嫁?你也不怕他气得夜里找你,把你掐死了,让你下去陪他!” “我没有!”娘气得落泪。 奶奶又欺负娘! 高天阔恼火地道:“爹要是敢作祟,我就找婆婆斩了他,送他跟爷爷团聚!” 奶奶怒视她,伸手便掐她耳朵。 高天阔一巴掌打在她手上,见她不依不饶,小孩放声高呼:“救命!我奶奶中邪了!” 村人哗然,退避三尺,警惕地盯着高老夫人。 一旦她有异动,他们手里的棍子、锄头、柴刀即刻招呼到她身上,保准不给她作祟的机会。 该死的丫头!高老夫人心里咬牙切齿,表面上笑得僵硬:“大家……大家不要误会我,我没有中邪!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狠狠地瞪高天阔,“跟叔叔伯伯们道歉认错!” “她说我爹夜里会害人!”高天阔可不听坏奶奶的话。 村人举着棍子锄头,默契地后退,看高老夫人的目光更警惕。 他们窃窃私语:“没准矮猪是这个老婆娘害死的!” 高老夫人听得又急又气:“我……我害他干嘛!他是我男人,我只有盼着他好,没想过要他不好!……” 任她解释,无人理会。 反而是注意着她的高天阔,跟娘说悄悄话:“我觉得奶奶有点可怜……但我可怜她,她不会可怜我们,我还是别可怜她了。” 娘嗯了一声,靠近村里的女人打听。 何贵芳说了分田地,先弄清楚是怎么个事儿。 若是无关自己,得即刻回娘家去! 嫁进地主家并不能得到田地,也不能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忙时下地干农活是常事,闲时煮饭做菜喂鸡喂牲畜,日子过得比仆役还苦。 毕竟仆役有工钱,媳妇做白工。 现在男人死了,白工是不必做了,但男人的叔伯宗亲还活着,个个凶狠歹毒。她们母女无依无靠的,被他们捉去卖钱都没处喊冤,需赶紧跑! 问明白情况,高天阔母女期待地望着闹鬼的大宅,想尽快见到何贵芳。 分田地到各家各户,她们母女和老夫人也算一家一户! 宅子里闹鬼闹得太凶,大家不敢进去,边等边讨论田地如何分。这个要河边肥沃的水田种稻子,那个也有同样的打算,争了两句便吵起来,吵了两句要动手。 有人拱火有人劝架,闹哄哄一片,便是被掐死的少爷摇摇晃晃地走出大宅,绊倒在门槛前,都无人在意。 高天阔第一个看到少爷,急忙揪住母亲。 “娘!爹活了!” “闹鬼了!”人们也瞧见门槛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少爷,慌张喊道,“快逃啊!” “大仙和药婆在干嘛?怎么让少爷跑出来害人!”村老质疑,“药婆那愚鲁老妇,掌握得了娘娘传授的斩鬼法术?” “救命!死人站起来了!”高家二爷白着脸后退,一双眼睛四处乱看,既想逃又不想被大家视作胆小之辈,指挥村人,“快,上去打他!” “你胆大你先上!”他手里被塞了一根棍子。 高家二爷哪里敢接?惊叫着丢掉棍子,麻利地躲到众人身后。 面对“中邪”的高老夫人,他们敢举起棍子锄头,碰到少爷这诈尸的却是胆气尽失。 就在大家吓得腿软,连滚带爬逃离之际,除鬼的何贵芳终于现身,持着桃木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活尸少爷。 莫看活尸少爷举止笨拙,到了被除的紧要关头,它使邪法挟持两个活人,要吸活人的血壮大自己,再与何贵芳决一死战。 好巧不巧,被它挟持的俩活人,一个是胡子花白的村老,翻着眼皮晕厥过去,另一个却是高家二爷,当众尿湿裤/裆,脚下好大一滩臭气熏天的黄水。 活尸少爷将俩活人挡在自己面前,村老被它抡起来砸向何贵芳,高家二爷让它一口咬破脖子吮吸鲜血。 眼看它满是掐痕的喉咙滚动,青白脸色变得红润,众人骇然大惊,四散而逃。 何贵芳闪身避开村老,一剑刺在高家二爷身上,斩杀邪祟的力量透过高家二爷传给吸血的活尸,它顿时浑身一颤,四肢抽搐,不一会儿就跟高家二爷一块栽倒在地上。 高家二爷还活着,桃木剑没刺伤他,他脖子上血糊糊的伤口是活尸咬的,让他说不出话。 他抖得比活尸还厉害,爬都没力气从活尸身上爬开,已是吓破了胆,生死听天由命。 何贵芳踢开他,再一剑劈在活尸头上,活尸登时失去一身力气,变回普通尸体。 “呱呱!”乌鸦大仙飞来,声音特别响亮,“恶鬼死翘翘,不怕不怕了!莫要忘记山神娘娘传授的杀鬼法术!莫要忘记何贵芳为你们杀的恶鬼!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恶鬼被杀了? 众人愣住,回头看去,活尸少爷果然不动弹了。 真的被何贵芳杀了! 何贵芳不愧是山神娘娘的学生!跟娘娘学到了真本事! 趁母亲不注意,高天阔哧溜一下从她怀里滑出来,跑到何贵芳跟前,小声问:“婆婆杀完鬼了?” 何贵芳说:“都杀完了。” 高天阔放松下来,再问:“我和我娘能分到田地吗?” “能。” “好耶!” 高天阔低声欢呼:“娘娘分我田地,娘娘好!” 爷爷和爹可不会分她田地。 他们说,田地和大宅以后都是弟弟的,她要依靠弟弟才能过好日子。 她当然不服气。 好东西凭什么只给弟弟不给她? 何贵芳收起桃木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准备上山见娘娘。 大宅里翻找出来的钱财和各种文书要交给娘娘过目,分田地也要请娘娘拿主意,那可是关系到全村人的头等大事。 钱财被高大壮藏在大箱子里,上了五六把锁,她自然是拿不动的,要和周阿青合力方能抬起。不过,娘娘给她一个锦囊,什么都能装进去,还不会变重,实乃神奇宝贝。 她和周阿青走了,村人也都跟上,浩浩荡荡地上山去。 娘娘可是要分田地的,绝不能错过! 至于被活尸摔得闪了腰的村老、吓傻的高家二爷,他们有家里人关心,用不着大伙替他们瞎操心。 高老夫人不敢靠近诈过一次尸的儿子,也不敢进闹过鬼的大宅。 大伙要走,她忙追上去,生怕儿子二次诈尸,把她这孤苦无依的老娘害了。 她身体硬朗,可还没活够呢! 来到山神娘娘面前,何贵芳将除恶鬼一事简单说了:“先收拾的高大壮,没料到他儿子尸变了跑去害人,所幸我发现及时,无人丧命……” 石窟小山亮起光,一闪一闪的,娘娘正在听。 待她讲完,山神娘娘开口:“贵芳,这件事你解决得很好,我很满意。” 这是当众赞许。 大家把话听得清楚,脸色变了变,暗想:以后要对何贵芳尊敬些,她有山神娘娘撑腰。 等等,分田地之事该不会让何贵芳来做吧? 娘娘的下句话果然是提拔:“贵芳,你可愿意做我座下神巫?” 快拒绝!大家不敢请娘娘改变主意,俱盯着何贵芳。 何贵芳却不如他们的愿,跪下来应道:“承蒙娘娘看重,老妇人任凭娘娘差遣!” “好!”娘娘笑道,“即日起,何贵芳为我座下神巫,代我行走人间!” 霎时万道霞光从石窟小山发出,照亮四方天地,耀眼不可直视。空中祥云朵朵飘来,阵阵异香弥漫,仙鹤翩然起舞,悦耳动听的仙乐令人如痴如醉。 与此同时,天上传来雷鸣般震耳欲聋的浩大声音: “五虎山下何贵芳,才能出众,英勇过人,特封其为山神娘娘座下神巫,代娘娘行走人间!” 停顿了十秒,浩大声音又念了一次。 念毕,再停顿十秒,再念一次,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凡人何曾见识如此阵仗,纷纷跪下来,参差不齐地喊娘娘的名号,求娘娘保佑: “娘娘显灵了!” “山神娘娘神通广大!” “山神娘娘法力无边!” 周阿青也跪下了。 何贵芳抬起头,看石窟中象征着娘娘的小山,心潮澎湃,脑海里思绪万千。 今日做了娘娘座下的神巫,她一介老妇,便一步登天! 从此往后,无论是谁见到她,都要恭敬对待。 因为,她代表着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山神娘娘! 娘娘的威势,即是她在人间的权势! 娘娘道:“贵芳上前来,我传你三道法术。” 众人羡慕不已,皆伸长了耳朵,想偷听那凡人能学的神仙法术。 何贵芳看了看他们,厉声斥道:“退后!休要妨碍娘娘传授我法术!” 众人畏惧她,果真退后些许。 何贵芳凑近小山,娘娘的话只有她听得到:“这三道法术,一为定身术,可定住活物,使其不得动弹;二为轻身术,可一步数丈;三为引雷术,可召唤闪电。” 一团灵光飞进了她的眉心,三道法术的施展方式呈现在脑内,念头一动就能施展。 学会这般玄妙法术,当然要试用! 看向好奇法术的人们,何贵芳轻声念道:“定!” 声音落下,众人被定住,一动不能动,唬得慌忙喊道:“娘娘恕罪!神巫恕罪!不敢偷听了!” 何贵芳施展轻身术,一步一丈,仿佛飞鸟般轻盈,神异无比。 至于引雷术,她不好意思在娘娘面前施展,怕劈坏了娘娘山上的草木砂石。 回到娘娘面前,何贵芳解除众人的定身术,对娘娘拜了拜,随后站到石窟小山右侧,向众人传达山神娘娘的旨意: “娘娘说,她是女子,能管辖一山,世间女子却无田地,令她难过落泪。因此,高大壮所占有田地,悉数分给村中女子、女童……” 什么?田地分女不分男? 众人惊愕而色变,再也顾不得敬畏山神娘娘。 这个叫道:“娘娘莫要糊涂!田地贵重,乃家之根本,只能父传子,子传孙!焉有分给女子之理?” 那个喊道:“女子成婚即离家,田地如何能带走?如何能作为嫁妆便宜外姓人?还不是留给娘家兄弟耕种!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将田地分给男子,免去诸多麻烦!” 高天阔听了,赶忙说:“我没兄弟,我不嫁人!我娘也不嫁人,我们分到田地自己耕种!” 下一刻,何贵芳挥手放出一道惊雷。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大家惊骇莫名,皆不敢言。 他们不吵闹了,何贵芳沉声开口:“分得田地的女子若是出嫁,其田地一律收归娘娘所有,由娘娘分给新生的女婴。” “嫁到村里的媳妇呢?” “今日之前嫁来的可分田地,今日之后嫁来的,不分田地。” “嫁出去的闺女呢?” “三天内回来定居的可分田地,不回来或回来不定居的不分田地。” “我没闺女,我领养一个能分田地吗?” “领养的闺女定居下来能分田地,离开或去世的女子,所分田地一律收回娘娘手里!” 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是因为田地本来属于高大壮,如今分得田地,就算田地只给家中女子,那也是不用交租子的田地! 愁自然是家中无女,分不到娘娘的田地,日子过得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这时,何贵芳说:“分不完的田地租给大家种,租子按每年收成计算,上交三成。另外,大家拖欠高大壮的钱粮一笔勾销!” 大家都高兴了,连声说:“娘娘仁慈!” 娘娘有神通,谁也不敢违背。 定亲未娶的赶着去娶过门,闺女出嫁的赶着叫回来,没闺女的赶着领养一个,没媳妇没闺女的争着养老娘老姑,老姨也抢着接到家里,总之就是想方设法让家里有女人。 高天阔母女能分田地,大受欢迎。 人人见了都是一张笑脸,想骗到大的做媳妇,哄得小的当闺女。 周阿青被村里的光棍围着求亲,就连老妇人何贵芳也有几个老头追着示好。莫看药婆老迈,她是女人,还是神巫,若能娶她为妻,娘娘座下神巫便是自己家的! 何贵芳恼火,甩出雷霆劈倒一个对她脱裤子的,令乌鸦大仙飞遍全村,呱呱传话:“敢强迫骚扰女子的人,我必召唤天雷,将他那玩意劈成焦炭!” 且不说五虎山下众人如何为田地谋划,那宣布何贵芳成为娘娘座下神巫的浩大声音,不仅传到邻近村镇,便是县城亦能听到,并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走出房屋,不仅能听到震天动地的浩大声音,还能见到天边的霞光、云彩、仙鹤,仙乐也依稀听闻。 县衙里,主簿、县丞等官吏皆被知县叫来问话:“山神娘娘是何方神圣?五虎山在何处?何贵芳是哪位贤才?神巫又是作甚的?”《 》 7、逛窑子脏病缠身 知县姓柳,是个外地人,来惠卫县当了两年官,再有一年就升迁知州,他已经花钱打通关系。如今任期未完,县里冒出个山神娘娘,不知善恶,他担心自己的前程受到影响。 县衙里除了知县,官吏皆当地大族出身,县丞是知县副手,主簿掌管户籍文书,县尉负责征税缉捕盗贼。被问及山神来历,俱茫然摇头。 县丞说:“派人去祥瑞发生之地,一问便知。” 主簿道:“山里有个五虎村,仿佛与五虎山有关系。” 县尉面色迟疑,似乎藏着些心事。 知县问:“你可有话要说?” 县尉只好开口:“我依稀听人讲过山神娘娘,好像是个灵验神仙,竟引得一个吝啬地主烤全猪全羊,抬去山上祭祀。那地主是高家旁支,去年殴打佃农,闹出人命。” “话不能乱说。”高县丞纠正,“那佃户是自己摔死的。” “兴许吧。”县尉说,“死者的老母亲失去独子,找我哭,我怜她年迈不易,周济了一回,她时常送菜蔬给我。昨天她来我家做客,跟我妻子聊天时提及娘娘。我忘了是哪位娘娘,总之她给娘娘上香,求娘娘惩治恶人。” “定是别有用心的江湖术士造谣生事!”高县丞厉声呵斥道,“你大小是个官,听到谣言为何不追查?” “寻常术士怎有能耐伪造那般盛大的祥瑞?点名何贵芳做神巫的声音响彻云霄,岂会是小人暗中作祟!”主簿信鬼神,对高县丞说,“神明不可不敬,讲话须得注意些。” 知县瞥了一眼主簿和县丞,问县尉:“佃农与地主有怨,怎会拜地主祭祀的神仙?” “神仙又不是地主家的祖宗,地主拜得,佃农如何拜不得?”主簿说,“县尉大人仔细想一想,去你家中做客的老妇可曾说过娘娘如何灵验?” “倒是说过邻居丢鸡,找不回,去求了娘娘,次日一早便见到鸡活着回家。也有个邻居进山打猎,失足跌落悬崖,摔断腿,求得娘娘赐了一颗仙丹吃,才活下来,断腿也在半个月内痊愈。” “乡民没见识,偏听偏信,你也偏听偏信?”高县丞道,“鸡丢了,自己回家有什么出奇的?腿摔断了,没一年半载好不了,半个月能好必是编的!” 县尉不想与他争辩,说:“县尊,我愿往五虎村一探究竟。” 知县没应,看向质疑鬼神的高县丞:“你去,你与高地主是一家,问他为何祭祀山神。” “我……我父亲生病,我要侍奉汤药!”高县丞心虚,不敢见鬼神。 “你父亲今天不是去喝酒了吗?他何时生的病?”知县惊讶,拍了拍高县丞的肩,“去一趟费不了多少时间。” “县尊,我明日与他一同去。”主簿说。 “可。”知县微微颔首。 主簿叫陈新志,四十来岁,住在县衙附近。他回到家,一个年轻俊俏的白面男子殷勤地迎上来喊大人,伸手要为他宽衣。 “别碰我!”陈新志警惕地避开他,“我让你回乡下,你还赖在我家作甚?非要我唤来仆从将你赶出去,你才罢休?” “大人为我谋了衙门的差事,我要留下当差的。”白面男子叫赵有田,陈新志厌恶他,他难过地站在旁边,低声说,“我伺候大人那么久,愿献上妻子,大人为何如此无情对我?因为我是男子,所以大人连遣散费都不愿给我?” “你逛窑子染了花柳病,我怎敢碰你?我可不想死!”陈新志拿起墙角的扫帚驱赶赵有田,怒道,“我给你钱是让你逛窑子睡女人的?得了脏病也不跟我说,若非我眼神好,看出你身上沾了脏东西,将你推开,你怕是要把脏病过到我身上来!” “我……”赵有田想说话。 陈新志打断他:“滚!你隐瞒脏病伺候我,对我可有半分情意?分明是你这贱/人狼心狗肺在先,你哪来的脸骂我无情?看在你伺候过我的份上,我没当场跟你翻脸,好声好气请你离开,已是给你脸面!结果你给脸不要脸,还敢要遣散费?真惹恼了我,你别说留在县城,便是回到乡下,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活不下去!” 扫帚落在身上很痛,陈新志用了狠劲。 赵有田连忙退后,向陈新志跪下,哭着求道:“大人,我家中贫苦,无钱医治恶疾!求你施舍些银钱,给我条活路,我不想死!”又说,“我妻子相貌姣好,大人是见过的。她仰慕大人多时,愿意伺候大人!此次她来到县城,便是为着大人来的,还请大人怜惜她!” 陈新志皱眉。 被知县叫去时,赵有田确实领了妻子见他。 那女人低着头,显得非常柔顺,抬起脸时蛾眉微微蹙起,似受了委屈无处倾诉,令人心生怜意。 至于赵有田说的仰慕,是半点也没有的,陈新志逗她几句,她一声不吭,性子沉闷。 “大人!救救我!”赵有田心中急切,见陈新志意动,赶紧说,“我已与家里说过,我在衙门做差役,妻子来县城照顾我饮食起居。只要大人点头,今晚她就会为大人伺候枕席!我得病后没碰过她,以后也不碰她!” “哼,你若敢骗我,我饶不了你!”陈新志轻轻一脚踢在赵有田下巴,命令道,“叫她过来伺候我!趁着天没黑,我需仔细检查她有无恶疾。” 就在这时,细微的动静传来。 两人闻声望去,拐角处出来一只猫,朝他们叫了一声,走到树下,用树干磨爪子。 猫没什么好看的,他们收回目光,却不知道拐角后躲着一个色如死灰的人,正是赵有田的妻子何玉仙。 因赵有田抱怨天气热,她做了解暑的绿豆汤,结果绿豆汤未送给他喝,她先听到他对陈新志说出“愿献上妻子”的话,接着又听到他跟陈新志做的龌龊事,恍惚间,已是惊闻赵有田染上花柳病…… 到了现在,她的思绪仍是乱的,一颗心难以平静。 怎么会…… 赵有田怎么会是这样歹毒的一个人! 她与他成亲四五年,他很少打她骂她,待她自然是很好的。她为他生下男孩,已经将他视作一辈子的依靠。 去年赵有田说不想种地,跑到城里做工,她变卖嫁妆供他花用。 最近他要钱打点关系,想在衙门某个差使,她厚着脸皮找养母何贵芳讨了十八两银子给他,夫家也借钱凑够五十两,他果真穿着皂隶的衣服风风光光地回乡下。 她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 然而,然而…… 何玉仙捂着抽痛的心,泪水滂沱,万念俱灭。 她一边哭,一边端着绿豆汤回厨房,失魂落魄地背着包袱从后门出去,随着行人走到城门口,看城外的大路发呆。 赵有田要她今晚伺候陈新志,她不能留下。 她要回乡下夫家吗?还是回娘家?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母何贵芳的家,早已不是她的家!而且她问何贵芳要了十八两银子,无钱还,如何有脸去见何贵芳? 夫家是赵有田的家,婆母是赵有田的娘,她不过是外人,儿子都不跟她亲,回去只会招来叱骂数落。 何玉仙禁不住哭出声来,因天地广阔,无她容身之地。 旁边两个地痞见状,对视一眼,要上前拉走她。 “哎呀,闺女,你咋在这哭?娘知道你委屈,咱们回家说去。”一个老太太蹿出来,横眉怒视两个地痞,抓住何玉仙的胳膊,将她推上牛车,对赶车的说,“人齐了,快走吧!” 自己上了车,搂着何玉仙,老太太哄她:“莫哭坏了眼睛,你把事跟我说清楚,我给你出主意。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真过不去,咱们求娘娘帮忙!” 说着,老太太掏出手帕给何玉仙擦泪,瞧见她的脸,觉得她眼熟,应该是从前见过的。两个不怀好意的地痞还在看,老太太催促赶车的:“还不走,太阳下山了,回去不得天黑透,要点灯吃饭!” 其余乘客亦急着归家,也催促赶车的出发。 不多时,牛车载着一车人,慢悠悠启程,渐渐远离县城,两个地痞都变成小黑点。 何玉仙哭声小了,老太太问她:“你是哪个村的?我住五虎村,那个有名的药婆是我村里的,山神娘娘也是我们村的神仙。” 老太太是好人。 何玉仙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便道:“你叫我王阿婆吧,我家里就我一个,你跟我住不会有人说闲话。” “王阿婆,”立刻有人叫她,“你村里的山神娘娘灵吗?我儿媳妇进门半年,肚里没个动静,我正要找人问问。” “灵的!中午那声音你又不是没听到,那能是人喊出来的?”王阿婆道,“天上的云霞是咱娘娘显灵,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到,你就说灵不灵吧。” “你住五虎山下,肯定知道神巫大人吧?”另一个人说,“神巫大人从前是什么人?” “我忘了谁叫何贵芳了。”王阿婆说。 是我养母,何玉仙心里答道。 她想起何贵芳说过不该同意她嫁给赵有田的话,泪水又涌出来。 王阿婆把手帕塞给她,跟大家聊了一路天。 牛车来到去五虎村的路口,她牵着何玉仙的手下车,两人一起走山路。 “我记起来了,”王阿婆突然说,“你是药婆养的女儿,她叫你玉仙,你几年前嫁给大枣村赵木匠的儿子。” 身份被说出,何玉仙依然闷声不响。 王阿婆好奇地道:“赵木匠他儿子怎么欺负你了?我听说他谋了个官差身份,搬去城里住大房子,赵木匠跟他媳妇四处吹嘘哩。” 害怕她骂自己勾引官老爷陈新志,何玉仙一个字也不肯说。 王阿婆换了个问题:“你娘是不是叫何贵芳?村里只有她和你姓何,你嫁了人,就剩她一个姓何的。” “嗯。”何玉仙点头。 “哇!”王阿婆睁大眼睛。 她绕到何玉仙面前,为了看何玉仙,不惜倒着走:“你娘当了娘娘座下的神巫大人,你的靠山便是山神娘娘,你男人怎么敢欺负你?你可别告诉我,你男人不知道你娘叫何贵芳。” “他……我说了,他不信我。”何玉仙其实也不信养母做了神巫,“万一我娘跟神巫大人同名呢?他们都说,神巫大人是男人,不是女的。” “娘娘是女的,神巫大人为何不是女的?”王阿婆转身,“咱们走快点儿,见到你娘就知道她是不是神巫大人了。”《 》 8、无可奈何弃人身 五虎山上的祥瑞景象已经消失,何玉仙跟王阿婆走到村口,迎面遇到一群邻村人。都是带着香烛祭品等物来拜山神娘娘的,她俩要回家,她们也要回家。 “这不是王阿婆吗?你要不要找个老头照顾你?”立刻有人打招呼,是邻村卖豆腐的陈三娘,快五十岁的人,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 “你也不看看我几岁了,找老头成亲怕不是我伺候他,给他把屎把尿!”王阿婆吓得慌忙摆手拒绝。 “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如果有个老伴,晚上想聊天不怕没人陪。”陈三娘笑盈盈地说。 “那是你晚上睡不好,我躺下来就睡着了,从来不会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 王阿婆坚决拒绝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 可她话音一转,笑盈盈地打趣道:“要是有个年轻俊俏的勤劳小伙子照顾我,给我挑水扫地做饭打柴,帮我耕田种地,我晚上跟他聊天倒不是不行。” “哟!好会做梦!一把年纪了还要嫁俊俏小伙子,人家都能给你当孙子了!”这个阴阳怪气的,是大枣村的赵婶。 “咋了?你做梦不要年轻俊俏的勤劳小伙子,要那满脸麻子又懒又馋的臭男人?”王阿婆可不会任人嘲笑,上下打量着赵婶,嘿嘿笑,“不是我说你,你的癖好太不正常了。你吃得猪食是你自个儿的事,我们吃不得,你莫要劝我们吃。” 大家不由得笑起来。 便是何玉仙也抿了抿唇,眉眼弯弯。 “你才吃猪食!”赵婶涨红脸色,愤愤地啐了一口。 她想反驳,却想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她男人确实满脸麻子,又懒又馋!她这辈子对他就没满意过!就算她跟人吵架,她也讲不出夸赞他的话,她觉得恶心。 琢磨了半天,赵婶憋出一句:“别挡着我的路,我赶着做饭!” 说完推开前面的人,要走在前面,第一个回村。 众人边笑边让。 有那性子促狭的,故意问:“是不是赶着回家做猪食?” 激得赵婶大为恼火。 这时,不知是谁开口:“五虎村没地主了,娘娘分田地,王阿婆能少得好处?若是给王阿婆干些杂活就能耕种她的田地,不得一大批小伙子上赶着来讨好王阿婆。” 赵婶听得停下脚,心中恍然。 难怪无利不起早的陈三娘主动给王阿婆介绍老头,原来是看上王阿婆分得的田地! 大家也不傻,不约而同地看向王阿婆。 这老太太矮小瘦弱,为了洗头方便,特地把头发剪短到耳边。她背不驼腰不弯,满脸皱纹,外露的皮肤长出老人斑,牙齿掉得七七八八,瞧着没几年活头了。 她是个苦命人,嫁的男人都死了,捡来养的儿子也被地主打死。 乡间传闻她克夫克子,靠近她的男人没有好下场。 可她马上能分到五虎村的田地,只要豁出去叫她一声娘就能得到田地,谁还会在乎不切实际的玄学命理? 心思被挑破的陈三娘最先向王阿婆表态:“我阿叔今年五十三岁,儿子儿媳非常孝顺,你若肯跟我阿叔过日子,我阿叔的儿子儿媳便是你的儿子儿媳!你想怎么使唤便怎么使唤!” “嘻嘻,阿婆不要老头,要年轻俊俏小伙子。”促狭的人说。 陈三娘瞪那人一眼,咬了咬牙,说:“我阿弟和他媳妇也愿意给阿婆养老送终!”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阿弟是个懒汉!” “他不懒的……” 一下子被大家争相拉拢,王阿婆是迷惑的:“咋回事?高大壮死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给她说了,这个讲高大壮杀张二狗抛尸遭报应,那个讲高大壮在娘娘面前摸张二狗那玩意被雷劈,又有人讲高大壮许愿没还愿失去娘娘的保佑,引来张二狗的鬼魂上身,比讲故事还离奇。 “高石头也死了?”王阿婆最恨他。 “死了,让鬼上身的高大壮咬烂脖子,死得可惨了,床上全是血……” “他死了!终于死了!哈哈!”王阿婆又哭又笑。 她再也顾不得围住她讨好的人们,扯着何玉仙的手腕往五虎山走去,大声喊道:“山神娘娘保佑!山神娘娘圣明!那孽畜从小不做人,害我失去我的亲孩子,又打死我的养子,今儿他终于命丧黄泉,哈哈!哈哈!他终于死了!” “王阿婆!你咋了?”陈三娘叫了几声,没等到回应,纳闷道,“老太莫不是疯了?” “是高兴的,”一个老人说,“她嫁到五虎村那年怀了个孩子,没生下来,被高石头撞流产了。自那以后,她便恨上高石头……” “好歹毒的高石头,幸好我们村没有那样的恶人……” “咦,阿婆旁边的女人是木匠婆子她媳妇吧?” “就是她!”赵婶跟赵木匠是邻居,岂会认不出何玉仙,“她娘家在五虎村,肯定要回来分田地!” “她好像是神巫大人的女儿?”陈三娘不是大枣村的人,不熟悉何玉仙。 “多谢山神娘娘保佑!” 王阿婆朝着五虎山的方向跪下叩头,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儿!我活了一辈子,嫁了几个人,就怀了那一次,偏偏让高石头祸害了!我恨他!恨不得把他活活撕碎!” 何玉仙被她放开,拉着她的手说:“阿婆,别哭了,仇人死了,你该笑才是。” 王阿婆破涕为笑:“是啊,仇人死了,我该笑,我太高兴了……咳咳!” “你别说了!冷静一些!”何玉仙连忙帮她顺气,“仇人死了,你可不能跟着仇人一块去了,要多活几年……” “嗐,大闺女说话恁地难听!什么多活几年,我要长命百岁的!”王阿婆顺过气,嗔怪地横了何玉仙一眼,“把我拉起来,我要到山神娘娘面前给她叩头!” 起来后,她对何玉仙说:“山神娘娘是善良的好神仙,赵木匠他儿子欺负你,你尽管跟娘娘说,求娘娘惩罚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对你不好!” 何玉仙不说话了。 赵有田要她伺候大官,她如何跟他和好? 王阿婆年老了尚且要俊俏小伙子伺候,她何玉仙才二十来岁,凭什么让她跟一个逛窑子得了花柳病的烂男人过下去? 大官能厌弃赵有田,她就不能厌弃赵有田吗? 大官是人,她同样是人! 两人穿过阡陌,从小路上五虎山。 只见半山腰的石窟香火缭绕,邻村人循着祥瑞来拜神,本村人亲眼见到娘娘显祥瑞,岂会不来上香? 她们来晚了,上香的人已下山,石窟前空无一人。 王阿婆跪拜山神娘娘,不断地小声念诵感谢娘娘的话语。 何玉仙不懂得拜神的窍门,也跪下,低垂着头,默默地倾诉自己的遭遇。 她一直循规蹈矩,在家听何贵芳的,出嫁了听夫家的,现在想听山神娘娘的指点。她不想回赵家,不想见赵有田,也没有脸去见何贵芳。 在城门口哭的时候,她并不是没有看到那两个地痞。当时她想着,随便他们拉走她吧,反正她是没去处的人,任凭老天安排。 王阿婆拉走她,她便跟着王阿婆回家。 结果王阿婆认出她身份,要她做回赵有田的媳妇! 何玉仙感到痛苦,甚至想,不如让那两个地痞将她拉走算了! 至少他们不会劝她容忍一身脏病的赵有田。 想到赵有田跟陈新志讲的话,何玉仙悲从心来,热泪滴在地上,泣不成声。 山神娘娘,为什么赵有田不肯做个好人?他都娶她为妻了,为什么还去逛窑子?他那玩意才一指大小,夜里来不了两回,在房事上能有多大需求?他就那么贪色,非得做那用屁股伺候大官的恶心事?他是她的夫,为什么不爱重她,要将她骗到城里伺候大官? 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尽数说与山神娘娘知。 何玉仙泪眼朦胧地注视石窟中的小山。不管山神娘娘要什么,她都肯给,她只要娘娘为她指一条明路。 让她不必跟赵有田和好,不再被公婆叱骂,不再被亲生儿子讨厌,不再被人当面指指点点,背后说三道四。 她不奢求富贵荣华,只要跟大家差不多,做个寻常妇人,寻常地过完这一生。 “什么都愿意吗?” 何玉仙听到山神娘娘的回应,娘娘的声音那么温柔,如同母亲。 小山亮起光,娘娘显灵了。 何玉仙恭敬地低头叩拜,不敢直面娘娘,在心里答道:“什么都愿意!” “那就回夫家,做一顶虎头帽戴上。”山神娘娘说,“谁妨碍你做虎头帽都不要理会,你戴上亲手做的虎头帽,便能从痛苦中解脱。” 冥冥中,一道金光照亮何玉仙的面门,她即刻学会制作虎头帽的方法,非要把那威严勇猛的虎头帽做出来戴上不可。 于是,何玉仙站起身,郑重地拜了拜指点她的山神娘娘,对跪在地上的王阿婆说:“山神娘娘回应了我,我要回大枣村去,以后才能见我的养母。” 王阿婆惊讶地抬头:“娘娘怎么回应你的?” 何玉仙不答,走上来时的小路,消失在春夏季节蓬勃生长的草木后。一抹火红的色彩跟上她,乃是毛色油光发亮的赤狐,山神娘娘座下的狐仙,护送她回家的。 为何娘娘特意派遣狐仙护送? 何玉仙走山路回大枣村,在一处林木特别茂密的山谷,一只黄底黑纹的老虎忽然从林子里跳出,吓得她面色惨白。 狐狸大仙却不怕,上前嘤嘤叫,那叫声听在何玉仙耳中,乃是人话: “山君,娘娘让这女子做一顶虎头帽戴上,少不得找你讨要些老虎的毛发。” 老虎低吼,何玉仙也能听懂它说的话:“拔毛不可,取梳子来,梳下多少毛发得多少。” 何玉仙身上没梳子。 狐狸大仙挠了挠脑门:“我替你去借!”钻进草丛消失不见。 少顷,狐狸大仙叼着一把梳子回来,何玉仙和山君已不知去向。 这当然难不倒狐狸大仙,它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找到山谷溪流。便见山君蹲在水边,何玉仙脱了鞋,挽起衣服下摆站在溪水里,正给山君搓洗脑袋。 山君有爪无手,脑袋痒,何玉仙给它挠了。见它毛发里藏着不少沙尘,索性来水边帮它洗头。 梳子来得正正好,她用水打湿山君,将沙尘杂物和脱落的毛发一起梳干净,把山君舒服得发出猫儿似的呼噜声。 瞧山君模样,不也跟变大的猫儿差不离? 只是猫儿不喜欢戏水,山君喜欢。 洗完山君,何玉仙告别它和狐狸大仙,带着山君脱下的毛发,独自归家。 赵婶早已回来,跟她公婆说她回五虎村分田地,说她养母何贵芳做了神巫大人,他们赵家需敬着她,不能动辄呼来喝去。 说得何贵芳的公婆好不高兴。 赵木匠道:“她进了我赵家的门,便是我赵家的儿媳,必须守我赵家的规矩!” 木匠婆子道:“何玉仙笨得很,今儿竟机灵了一回,懂得争田地了。她一个女人拿到田地有屁用,不如卖了拿钱贴补夫家!咱们砸锅卖铁,给她男人凑足五十两银子,送她男人进衙门当差,那钱不是白来的,要她归还的!” 赵木匠说:“何贵芳做神巫又不是何玉仙做神巫!别说她没做成神巫,她哪怕做了娘娘,也得照顾男人,侍奉公婆!” 木匠婆子拍手说:“正是这个理!天大地大,规矩最大!人有尊卑次序,神仙难道没有?既然有,就得讲规矩,断然不能让儿媳在家作威作福,要她男人和公婆敬着她哄着她!” “小门小户的,饭都吃不饱,讲个劳什子规矩!”赵婶嗤笑,“人家玉仙是神巫大人的女儿,你们不敬她,多的是人乐意敬她哄她!” 虽然何玉仙嫁来四五年,可她不爱出门,赵婶其实不了解她。 赵婶想,自己娘如果当了神巫大人,自己是绝对不会跟赵麻子过下去的!她不仅要找年轻俊俏会疼人的勤劳小伙子,那小伙子还得身体好,要出自大户人家,有权有势,能让她躺着享乐一辈子! 唉,怎么神巫是何玉仙的娘,不是她的娘?赵婶叹气,懒得跟赵木匠夫妻聊下去,恹恹地回自己家做晚饭。 赵木匠和他婆子也回房间,商量如何打压何玉仙的气焰,不能被她爬到他们头上去。 最好拿捏得她听话,为他们求来仙丹,为他们争来田地和大宅子,让他们做大枣村最尊贵的老爷夫人。 何玉仙回来时,两人还没商量完。 见她径直进房间,木匠婆子大声喝道:“怎的你回家不问候公婆?你是哑巴么?还是舌头被割了,讲不出话?” 若是平时,何玉仙会认错。 现在,她满心想着把虎头帽做出来戴到头上,并不理会木匠婆子的咆哮。 如此态度让赵木匠生气:“做人要有教养,有田他媳妇,回家问候长辈一声,很为难你么?你莫要以为你娘做了神巫,你就是千金小姐!” 何玉仙对他听而不闻,关上门,一心一意做虎头帽。 门被敲被踹,她只当不知道。 晚饭是木匠婆子做的,何玉仙饿了,开门出来,拿起碗筷就取饭菜,堆得碗里满满当当才回房间吃。赵木匠夫妻简直气坏了,责骂声响个不停。 她没反应,他们更愤怒,嚷着要出门,连夜找赵有田休了她。 又说她不配被休,要提起她的脚把她卖给山里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生孩子,让她下半生凄惨。接着他们想到更恶毒的主意,不把她卖给光棍,要把她卖去最肮脏的窑子,让她天天被折磨…… 骂声里伴着小男孩的拍手叫好声:“休掉!卖掉!做窑姐!嘻嘻!这个娘不好,我要换个好的。” 饭吃完,天也黑了,何玉仙早早睡下。 次日一早,她醒来便做虎头帽,听得木匠婆子煮好粥,直接出去吃,吃完了接着做帽子。 眨眼间太阳升起老高,虎头帽即将完工,赵有田回来了。 才进门他就破口大骂何玉仙。 昨天下午何玉仙跑出陈新志的宅子,他找了她半天,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他怕她跑回乡下跟他爹娘邻居搬弄是非,坏了他的名声,更怕陈新志恼他,不肯给他钱治该死的花柳病。 今儿陈新志有事来乡下,赵有田低声下气地求了不知多久,陈新志才肯捎他一程。他拍着胸脯发誓保证,一定会把何玉仙带到陈新志家,立刻怒气冲冲地回老家。 不出他所料,何玉仙跑回乡下了!他要将她带走,把她献给陈新志! 关着门不肯出来? 赵有田抄起斧头劈门,凶恶的样子让赵木匠夫妻见了都退避,不敢靠近这儿子,生怕他一怒之下,斧头劈在他们身上。 “轰隆——” 劈烂的房门被赵有田一脚踹开。 他举着斧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房间,盯住坐在床上缝制虎头帽的何玉仙。 她竟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他没有踹开劈砍得破烂的房门,仿佛他手里没有拿着笨重的斧头。看他一眼,她缝完了虎头帽的最后一针,将线咬断。 如此反常举动,便是赵有田在气头上,也感觉到不对。 但他掂了掂斧头的重量,跨过门槛走进房间,厉声喝问道:“贱妇躲在屋里做什么?” 何玉仙不理会他,将亲手做的虎头帽戴在头上。 虎头帽用了山君的毛,做得跟山君一样。 戴上虎头帽的瞬间,何玉仙长出黄底黑纹的毛发,四肢落地化作老虎,发出一声咆哮,猛然张开血盆大口! 霎时腥风袭来,赵有田被突然现身的老虎骇得魂飞胆裂,斧头哐当一声坠地。《 》 9、为虎作伥害契兄 却说赵木匠的邻居赵婶,她刚从菜地浇水回来,被晒得一身汗,正摇着蒲扇纳凉。听到赵木匠家的动静,她好奇地走到赵木匠家看热闹,发现赵有田举着斧头劈门,赵木匠夫妻畏畏缩缩,她也不敢吭声,悄悄回自己家,把门关上,将棍子抓在手中,心底稍安。 赵有田莫不是疯了? 乡间偶有娶不到媳妇的光棍发疯,他不去打杀男人,而是打杀小孩、女人。赵婶没亲眼见过那种人,只听别人说过,听一次怕一次。 但赵有田有媳妇,媳妇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发疯干嘛? 赵婶从窗里往外窥视,碍于墙壁遮挡,什么也看不到。她竖起耳朵倾听声音,心想:何玉仙是何贵芳的女儿,赵有田这般态度,难道不怕何玉仙告状? 还是说,赵有田想打死何玉仙? 赵婶忽然怔住。 何玉仙不久前找何贵芳借了十八两银子,那可不是小数目,何贵芳肯借,对何玉仙这个女儿显然是疼惜的。倘若何玉仙被赵有田打死,何贵芳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得恨到癫狂! 想到这里,赵婶立刻打开门,抓着棍子朝邻居赵木匠大喊道:“赵有田要杀人!你们还不拉住他!等他杀了人,衙门抓他去砍头,到时候你们后悔也来不及!” 嚎完一嗓子,赵婶向左邻右舍求助:“赵有田发疯!他媳妇躲在屋里,他拿着斧头劈门,要砍死他媳妇!” 杀人之事耸人听闻。 大家还没从高大壮杀人抛尸结果自己鬼上身害死全家的恐怖中回过神,听说赵有田要杀媳妇,倒不是怕何玉仙被杀,而是害怕何玉仙死后冤魂不散,附身赵有田杀遍全村。 因此,他们急忙操起家伙赶到赵有田家劝架: “有田,你冷静!不要冲动!你媳妇干了亏心事我们给你讨公道,你别杀人啊!” “杀人偿命,赵有田,你想死就动手!” “人死了会变成鬼复仇,赵有田你想死自己找棵树上吊,别连累了我们!” 一群人挤进赵有田家的小院子,只见赵木匠夫妻瑟瑟发抖,正要往赵有田的房间里看,房间中骤然响起老虎的咆哮声。 传闻中,猛兽的咆哮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让人傻傻地被猛兽吃掉,心里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众人听了咆哮,只觉得心神失守,手脚一阵发软,呆在当场。 他们看到了! 赵有田的房间里有一只老虎! 一只大得不可思议的老虎,嘴一张就把赵有田吞下去! 然后,那只食人的大老虎奔出房间,一口一个吞了赵有田全家。它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那双巨大的、冷酷无情的虎目盯住他们,似乎在衡量他们好不好吃。 四下死寂。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唯恐激起老虎的凶性。 一息久得像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老虎的目光终于从他们身上移开了,它撞碎赵有田家院子的围墙,在弥漫的烟尘中缓缓走向山林。 它那么巨大,脚步却那么轻盈,仿佛踏着风,粗壮的尾巴轻轻地甩动,令人望而生畏。 冷汗从众人身上淌下来,他们看着老虎,恍惚间见到变得半透明的赵有田,又见到赵木匠夫妻,还有赵有田年幼的儿子,正哆哆嗦嗦地跟在老虎身后。 没有一个人敢喊他们。 在老虎消失时,赵有田一家回过头,面色僵硬而阴冷地望向村人,眼神怨毒。 村人任由他们被老虎吃掉,他们对村人充满恨意。 “嗷吼~!” 老虎的咆哮声隐约传来,带着一丝不满。 做鬼的赵有田一家顿时浑身颤抖,纷纷钻进茂密山林中,追随老虎而去。 “呼——” 村人这才敢放松,一个个像是精气神被抽走了一样,瘫坐在地,握不住手里的家伙。并非他们胆子小,而是老虎太可怕。 它吼一声能把人吓傻,口一张吞下一个人,他们拿什么跟它斗? 拿命吗? 命只有一条,谁敢拿命拼? 不如让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饱着离开大枣村。 赵婶叫来人就躲进家里关上门,故而不曾亲眼见到老虎吃人,也没有见到化作鬼魂跟在老虎身边的赵有田一家。 她躲在窗后看到的老虎,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害怕被老虎发现。 老虎走了大半天,她才开门,把瘫软地上的村人拉起来,解释道:“我不知道赵木匠家藏着老虎,我只听到赵有田砸门,喊着打死何玉仙!你们都晓得的,何玉仙是神巫大人唯一的女儿……” 说到这里,赵婶傻眼,环顾众人,问道:“何玉仙她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 老虎很可怕,神巫大人的怒火他们难道承受得起? 神巫大人可是会霹雷的! “许是被老虎吃了。”有人说,“老虎吃了赵木匠一家,能放过何玉仙?” “何玉仙昨天去了五虎村,也许神巫大人给了她平安符护身呢?” 赵婶赶紧跑进赵有田的房间里,大声喊道:“玉仙,你在不在屋里?别藏着了!” 掀起蚊帐,摊开被褥,翻了席子,找过柜子又钻进床底,赵婶等人找遍房间也找不到何玉仙,一时无措。 又有人说:“何玉仙应该没被吃掉,不然她也会做鬼,跟赵有田一块跟着老虎进山里。” “那她去哪里了?”赵婶问。 “可能逃去五虎村了?” “没准变成老虎了。”不知是谁插嘴。 人们听罢,一下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对他们来说,何贵芳被山神娘娘钦点做神巫是一件新鲜事,何贵芳是山中猛兽披上人皮做人反而流传许多年。若何贵芳哪天脱下人皮,现出猛兽原形,他们是一点也不惊讶的。 至于何贵芳的女儿何玉仙,她是何贵芳捡来养大的,何玉仙谈婚论嫁那会,她的亲生爹娘还跑来大枣村问赵木匠要聘礼呢。 结果何贵芳是人,看着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的何玉仙反而脱下人皮,化作老虎吃人? 想到自己将老虎当人看,茫然无知地跟老虎相处,众人感到不寒而栗。 赵婶干笑一声:“人怎么能变成老虎吃人?我去五虎村看看,也许何玉仙回到神巫大人家里了。” “一块去!”马上有人附和,“山上藏着老虎,实在吓人!得求神巫大人来赶走老虎,免得它饿了,再次下山吃人!” “赵有田一家做了鬼,瞧着一副想作恶的样子,要找神巫大人除了他们!” “是极是极!我怀疑他们今晚会到村里作祟!” 就这样,一大群人操着家伙去五虎村。 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以为他们是去五虎村打架的。 仗着人多,他们走的山路,透过茂密的树林能看到下方的大路。大路也是去五虎村的,正有一伙人,骑着毛驴、坐着牛车往前走,看衣着打扮,竟是县里来的衙役。 山路上的赵婶等人商议: “赵有田是衙役,要不要把他一家被老虎吃了的事告诉大官?” “还是找神巫大人吧,我怕大官要钱要粮,拿杀虎作名头,搞得我们家破人亡!” “对啊,官差难伺候着呢,神巫大人看病卖药不多收钱,神巫大人靠谱!” 他们压低声音,不敢惊动官差们。 “嗷吼~!” 突然一声虎啸响起。 众人惊住。 大路上的官差更是被定身似的,集体呆傻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一头斑斓猛虎从山中跳到路上。猛虎身边跟着哭哭啼啼的赵有田,双脚不着地,正呼唤陈新志的名。 陈新志坐在车里,被虎啸夺走心神。 赵有田的哭声传进他的耳朵,他才醒神,伸手拨开车上的帘子。见到赵有田,他的眼睛就像粘在这个契弟身上,对赵有田身旁巨大的老虎视而不见,不由自主地下车走向赵有田,俨然被鬼的邪法勾了魂去。 当他来到赵有田身边,老虎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而后,老虎看也不看余下的官差一眼,甩着尾巴从容离去。 山上山下,人不敢作声,鸟兽虫豸一声不吭。直到老虎消失许久,方有虫鸣鸟叫,百兽之王的威严可见一斑。 又看到老虎吃人! 吃的还是官! 赵婶等人大气不敢出,对视几眼,匆匆忙忙地去五虎村求助神巫大人,生怕去晚了,老虎饿了,跳出来把他们吞了吃掉。 跟陈新志一同来的,是县衙里姓高的县丞。 他骑在驴背上,把陈新志被伥鬼赵有田骗下车去,被老虎吃掉的画面看得清楚,骇然之下控制不住自己,尿水淋了可怜的小毛驴一身。 老虎走后,他被驴摔下来,跌断一条腿,疼得大哭:“快!快送我回县城看大夫!山中有猛虎食人,不能往前走!立刻掉头!立刻回县衙!” 他害怕老虎,衙役也怕,整支队伍着急忙慌地逃回县衙。 路上,陈新志的仆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赵有田害陈新志的实情。 众人恍然。 以为赵有田记恨陈新志觊觎他的妻子,所以做了伥鬼就带着老虎来吃陈新志,免得妻子落入陈新志手中。 有个衙役不赞同,说:“乡间传闻,有些人是猛兽穿上人皮假扮的,赵有田他媳妇的娘就是个不像人的人。赵有田逼迫他媳妇伺候别的男人,许是惹恼丈母娘,惹得他那丈母娘脱下人皮,化作野兽将他一口吃了!” 不管是老虎吃人还是人变老虎,都吓人得很,高县丞白着脸下令:“不准再说了!” 一群人回到衙门,将事情禀报柳知县。 柳知县不由大吃一惊,责怪大家:“怎么不去求助神巫和山神?” 惠卫县有老虎吃人,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升迁?当即禁止大家把事情宣扬出去,只说主簿陈新志去乡下时失足摔死了,尸骸被野狼叼走吃掉。 陈新志背后的陈家哪里能接受这样敷衍的说法? 偏偏陈新志被老虎吃掉的真相太过可怕,他们知道了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要求柳知县悬赏勇猛之人进山捕虎,骗那不知情之人去大枣村、五虎村打探消息。 且说赵婶等人赶到五虎村,村人尚未吃午饭,正簇拥神巫何贵芳丈量田地,个个不怕日晒,只盼着早日分得田地。 到了何贵芳面前,大枣村众人讷讷不敢言。 何贵芳素来有野兽披上人皮的怪诞传闻,大家都说,一旦戳破她的伪装,她就会做回山中野兽。饶是她当了娘娘座下的神巫,赵婶等人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女儿何玉仙疑似变成老虎钻进山里。 还是赵婶机灵,说:“神巫大人,我们村发生了很可怕的事,要到娘娘面前说!” 她的眼神带着同情之色,何贵芳有种不妙的预感,心跳蓦然加速:“是不是跟玉仙有关?她怎么了?” 赵婶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含糊道:“到了娘娘面前,你就知道了。” 事关女儿,何贵芳丢下田地,无视村人的抱怨,跟赵婶等大枣村人上山见山神娘娘。 昨天王阿婆回村,带来何玉仙的消息。 何贵芳知道何玉仙见过山神娘娘,得了回应。 而娘娘回应了什么,她问娘娘,娘娘不说,她总不能逼迫娘娘告诉她吧? 理智上,她明白娘娘不会让何玉仙出事。但何玉仙是她一点点养大的孩子,情感上她担心何玉仙遭遇不测。毕竟娘娘离不开五虎山,无法守在何玉仙身边护得其周全。 踏入五虎山,她着急地在心里询问:“娘娘,我儿玉仙此时是否安然?” 娘娘答道:“安然无恙。” 何贵芳放下心来,娘娘不会骗人,既然何玉仙安然无恙,那么何玉仙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到了山神娘娘面前,赵婶将所有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说到老虎吃人,她用眼角余光偷看何贵芳。 何贵芳很惊讶的样子,并没有显露穿上人皮的野兽之异常,也没有打断她的叙述询问何玉仙的安危,似乎觉得何玉仙不会出事。 所以何贵芳到底是人还是野兽? 不止赵婶想知道,大枣村和五虎村的人亦想知道。 奈何谁都不敢问,都怕何贵芳不做人。 姑且将何贵芳当人看吧,她当了娘娘座下神巫,如此尊贵的身份,应当不会随意舍弃。 事情说完了,赵婶等大枣村人请娘娘驱逐吃人的老虎,打死想作祟的赵有田等伥鬼,免得老虎和伥鬼下山害人。 何贵芳看向山神娘娘,娘娘开口:“此事交由神巫处理。你们不必畏惧老虎,老虎食人自有一番缘由,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了是自作自受。” “玉仙呢?”赵婶小声问。 “完好。”娘娘说。 何玉仙是那食人老虎吗?众人想问却不敢问,在心里希望娘娘解惑。 娘娘当没听到。 娘娘不管事,众人看向管事的神巫,神巫沉吟着,说道:“不驱逐猛虎你们不能安心吃饭睡觉,那我陪你们进山里看看。” 说完,何贵芳看天:“不早了,该吃午饭。” “神巫大人来我们村里吃!”赵婶叫道,“跟我们回去,我家有一块腊肉!” “我家有米!” “我有油!” “我出盐!” 别的大枣村人七嘴八舌,唯恐何贵芳慢了一步,大枣村便被那吃人的猛虎霸占,使得他们无法归家。 不必自己做饭是好事,何贵芳做饭不好吃,山神娘娘不爱吃,她自己也不爱吃。 叫上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周阿青,她跟赵婶等人去大枣村。 也是走山路,未曾遇到虎。 大家欢天喜地,都说神巫会法术,老虎也畏惧她。又说周阿青是捕猎好手,老虎知晓她名声,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村里,村人说赵婶家里小,要何贵芳到他们家里。赵婶自是不肯,可开口的人在村里有权势,她惹不起他们,闭着嘴不敢反驳。 何贵芳说:“我要去赵木匠家里看,赵婶住隔壁,不必走远路。” 赵婶得意地笑起来,把家里的丑男人赶出去,免得污了神巫的眼,自己拿出腊肉,准备招待神巫。 那邀请神巫而不得的人骂她:“腊肉哪有新鲜猪肉好?我家有新鲜的,拿来给你做菜,你做菜不好吃就让开,给我媳妇打下手!我媳妇有个厨子爹,做菜肯定比你好吃!” 赵婶乐得不用切自家腊肉,村中女人被叫来干活,她跟着忙前忙后,盼着神巫吃得心满意足,拿出真本事对付猛虎和伥鬼。 何贵芳和周阿青在赵有田家里,说一句伥鬼可能躲在家里,大枣村人便怕了,说什么也不肯踏足赵有田家半步。 屋里有鬼不是何贵芳吓唬人,她拿着斩鬼的桃木剑,跟周阿青在屋里寻找一遍,没找到鬼,才放下桃木剑,对周阿青说:“屋里是安全的。” 周阿青点点头:“我怕他们回来,你当心些。” 她走在赵木匠家,像走在自己家一样熟悉,不消一会儿,就把赵木匠家藏起来的钱粮文书悉数翻找出来。 “他们藏东西的地方没变。”周阿青说。 这是为何? 盖因周阿青六岁那年被人牙子卖给赵木匠家做童养媳,一直到十四岁,周阿青都在赵木匠家里生活。后来赵木匠急着用钱,凑不出来,将她卖给娶不到媳妇的五虎村猎户四兄弟。 由于周阿青是拐来的,赵家、猎户都没有去官府为她报备身份,她实际上是黑户,随便一个人都能叫来官差抓走她。 何贵芳常和周阿青来往,岂会不知道周阿青盼着获得户口,盼着找到亲娘?她凑近周阿青看文书:“怎样?有没有你家的线索?”《 》 10、母女失散盼团聚 周阿青被拐时太小,根本不知道家乡叫什么名,在什么地方。她只记得娘姓周,自己小名阿青,家里有仆人,有花园,娘喜欢照顾花草。 惠卫县没有姓周的大户,也没听说哪家大户丢了女儿,她应该是外地人。 前些年,她找赵木匠夫妻打听人牙子身份,他们守口如瓶,一个有用的字也不肯告诉她。 将赵家藏起来的文书一一看过,周阿青失望地说:“没找到线索,哪有人牙子卖人还写文书作罪证的?” 何贵芳接过文书细看,个中内容确实与周阿青无关,心情也沉重起来。她轻轻拍着周阿青的后背,安慰道:“线索也许在别处,若是一直找不到,求娘娘开恩,或许……” “我求过了,娘娘也没办法。” “娘娘神通广大,只是暂时没办法,以后未必。” “但愿吧。” 周阿青回想着母亲的面容、家的模样,奈何记忆模糊不清,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如果赵木匠夫妻肯说人牙子是谁就好了,可惜他们全被老虎吃掉,做了鬼,变得比生前更歹毒邪恶,更难交流。但他们万一肯说呢? 心里又升起了希望,周阿青拉住何贵芳的手,急切道:“吃过饭我们就上山!找老虎和伥鬼!” 饭菜做得丰盛,米饭松软可口,猪肉炒得香喷喷,冬瓜豆腐汤甚得何贵芳心意。 然而同桌吃饭的是男人,这个唤作陈老爷,占了大枣村大部分田地,那个谁跟陈老爷沾亲带故,家里五个儿子非常团结…… 做饭的女人没有资格陪神巫吃饭。 她们支了一张小桌子,凳子椅子都凑不够,需端起碗筷站着吃。 对赵婶来说,站着吃并无不妥。只是,她请来的神巫,被别人抢去接待,连那满脸麻子的丑男人都能凑上去说话,自己忙前忙后却不能上桌,心里难免不舒服。 男人在饭桌说话,唾沫飞溅,何贵芳越听越烦。她用手肘碰了碰埋头吃饭的周阿青,端起饭碗来到小桌,把椅子也搬来,耳根子一下子清净许多。 周阿青见状,不声不响地把饭碗和椅子搬去,饭桌上的饭菜也搬到小桌子。 神巫走了,男人们傻眼了,话讲不下去,神色尴尬。 赵婶不禁露出笑容。 很快,她把笑容收起,怕被人看到,背后说闲话。 女人们受宠若惊,眼睛往大桌子上瞟去,等待男人吩咐。 “我吃饭不喜欢说话。”何贵芳淡淡地开口,“我是女人,更习惯和女人相处。” 她看向男人们,下令道:“去搬几张凳子过来。让做饭的人站着吃饭,成何体统?” 陈老爷是不可能亲自干活的,给赵婶她男人使眼色。 赵麻子急忙起身:“我找邻居借几张凳子。”瞪了一眼赵婶,“愣着干嘛?一起去借!” 于是吃饭的女人都有了凳子坐,男人们还要使唤女人去做两个菜—— 他们桌子上没菜了,若是把神巫面前的菜端走,会得罪神巫。 都怪周阿青,嘴馋还不会看人脸色。 神巫同样不会看脸色,不会做人,真不知道山神娘娘干嘛青睐这样一个古里古怪的女人。 何贵芳却对同桌的女人说:“吃完再去做饭,一时半会的,饿不死人。” 女人犹豫。 她是听神巫的还是听男人的? 何贵芳立刻看向男人们。 陈老爷会意,讪笑道:“你们先吃,我们不饿。” 人情世故属实麻烦,何贵芳后悔来大枣村吃饭了,虽然她做饭不怎么好吃,但她在家里吃饭没那么多糟心事。 吃饱后,她放下碗筷,对陈老爷说道:“叫一些胆子大的人来,我们上山找老虎。” 老虎会吃人,赵有田一家被吃了,大枣村早就传遍了。谁敢上山找老虎?大家都怕被老虎一口吞了,竟没有人站出来,都盼着神巫和周阿青两人上山把老虎解决了。 “没有人帮忙?”何贵芳环视村人,“闹老虎的是你们村,你们不想把山上的老虎找出来赶走?我和阿青两个人上山也可以,但我们未必能找到老虎,太阳下山了我们要回家的。” “老、老虎吃人啊!”赵婶小声说。 “记得娘娘是怎么说的吗?”何贵芳问她。 “记得一点……”赵婶吞吞吐吐。 周阿青复述了娘娘的话:“你们不必畏惧老虎,因为老虎食人有缘由,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了是报应。” 他们干了什么惹恼老虎的事? 众人不知晓原因,害怕自己蹈了赵有田一家的覆辙。 磨磨蹭蹭了半个时辰,大枣村凑到十来个胆子大的人,跟着神巫上山找老虎。大家怕落单了被老虎吃掉,紧随着会法术的神巫,热热闹闹地找了半天,连一根虎毛都找不到。 周阿青找得不耐烦,跟何贵芳分开,无人敢跟她,她便一个人去邻山找,真让她找到老虎的踪迹。老虎就在大枣村附近,没有走远。 老虎是非常凶恶的野兽,周阿青从前在深山见过几次,按说是不该害怕的。但她现在遇到的这只老虎实在太大了,嘴巴一张吃掉一个人的说法完全不夸张。 一人一虎,乍然碰面,她握紧了弓箭,冷汗不住地往下流淌,心里默默祈祷山神娘娘保佑。 老虎看着她,焦躁地甩了甩尾巴,缓缓后退,忌惮她的弓。 “嗷吼~!” 它发出低低的叫声,像在警告周阿青,让她离开。 看出它不想动手,周阿青定了定神,问:“你是不是成了精的老虎?能否听懂人话?” 老虎犹豫,点了点头。 无论是成精还是听得懂人话,它都令人惧怕。 可周阿青是熟悉乌鸦大仙、狐狸大仙的人,老虎能成精在她看来不稀奇。 她再问:“你有没有吃了何玉仙?何玉仙大约这么高,比较瘦,是个习惯低着头的年轻女人!她嫁给赵有田,做了赵木匠的儿媳,她娘找不到她,非常担心!” 老虎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虚空。 而后,它摇摇头。 周阿青追问:“你确定你没吃何玉仙?” 老虎点头,放出几个伥鬼。 赵有田一家除却何玉仙都在这了,还有个四十来岁留着胡须的男人,大概是那个走在路上被吃的官。 他们葬身虎腹变成鬼,被老虎控制,个个面色青白,目光哀怨,对活人充满了恶意。 大热天的,林子里阴冷极了。 周阿青被冻得手臂冒出鸡皮疙瘩,她抽出桃木做的箭,搭在弓上对准盯着她的赵有田,直接一箭射出去。 桃木辟邪,箭还是何贵芳施过斩鬼法术的,对付鬼魂尤其厉害。 伥鬼赵有田察觉箭上附带令他害怕的气息,连忙闪身躲避,唯恐受伤。 周阿青射箭百发百中却从来不是虚名。 桃木箭呼啸飞来,精准射中他心口,穿过他瞬间变透明的魂魄,扎在地上。 “啊——” 赵有田惨叫着魂飞魄散。 其余伥鬼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随后害怕地躲到老虎身后。 鬼也算“活着”,他们不想消失,不敢面对有能力杀掉他们的周阿青。 周阿青持弓询问老虎:“何玉仙呢?你没吃她,她去哪了?” 老虎不答。 看着老虎低头的样子,周阿青隐约猜到可怕的真相,忍不住说:“玉仙她娘只有玉仙这个女儿,既然你掳走玉仙,快把玉仙还回来吧!” 老虎眼里盈满了泪,坚定地对周阿青摇头,低啸一声:“嗷吼!” 它后退,要往林子里钻去。 “慢!” 周阿青叫住老虎,快步上前。 可她一边走近,老虎一边往后拉开距离,不想跟她接触。 她只得停下,恳求道:“山君,我幼时被拐,赵木匠夫妻将我买下,后来把我卖到五虎村。我想知道把我卖给赵木匠的人牙子是谁!从前他们活着,不肯告诉我,如今他们死了,或许愿意开口?我是有娘的,我要跟我娘团聚!” 谁没娘呢? 谁不想跟娘团聚? 老虎眼里的泪水终究洒落在地上。 它扭头对伥鬼怒吼。 赵木匠夫妻吓得不敢躲藏,飘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周阿青的问题。 “人牙子是对夫妻!” “男的缺牙齿,女的非常和气,像大户人家的太太!” “男的人称刘马,女的好像叫阿银!” “他们卖了个男孩给陈老爷,那男孩好大的福气,当上陈家少爷!” 线索拿到了!鬼竟然比人好说话! 周阿青徐徐吐出一口气,压下即刻去找陈老爷问人牙子来历的冲动,对老虎说:“村人畏惧你,要亲眼看到神巫驱逐你才安心。” 老虎钻进山林。 忽然间,它停下,仰头咆哮,声音穿透山林,传到邻山,顿时惊动了许多人。 “老虎在叫!” “它在附近!” “神巫,老虎来了,救命!” 何贵芳正在带人赶来。 周阿青望向老虎渐渐远去的庞大身影,不明白它为何选择山林,是做了虎无法变回来,还是做人太苦,宁可做一只老虎? 老虎跑得太快,何贵芳等人赶到,扑了个空。 周阿青说:“我射了它,它带伤逃走,大约不会回来了。” “那几个伥鬼呢?” “我用桃木箭射死一个,剩下的跟着老虎逃了。” 地上无血迹,周阿青只是猎人,不是神巫,大家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何贵芳什么都没说,循着老虎留下的些许痕迹寻去,众人看看她,再看看周阿青,不知是跟着何贵芳找老虎,还是就此打道回府更好。 “上山找老虎,不得找到老虎才下山!”赵婶追上何贵芳,“有神巫领着,不怕老虎伤人!” “走吧。”周阿青说,“去找老虎。” 虎乃山君,当它躲藏起来,人是找不到它的。大家找到天黑,寻不得老虎行踪,只好赶在天色黑透前归家。 老虎可能袭击大枣村,伥鬼可能跑回大枣村作祟,人们好说歹说,劝得神巫留在大枣村过夜,一颗不安的心方稳定下来。 夜里无事发生。 第二天,大家接着上山找老虎,将邻村人也叫来帮忙。 找了足足两三日,一无所获。 五虎村人最先失去耐性,催促何贵芳回村里分田地:“都说老虎逃回深山,还找它干什么?它的巢穴要是在村子附近,咱们早就找到它了!” “娘娘讲的,老虎吃人自有其缘由!咱们又没有得罪老虎,何必怕它?” “是啊,天天上山找老虎,把老虎惹恼了怎么办?” 即便是大枣村的人,也不想找老虎了,老是在山上晃悠,地里的活儿谁来做? 队伍就这样解散。 只有女儿何玉仙失踪的何贵芳,喊着何玉仙的名字在山里找了一日,得不到回应,默默地回五虎村。娘娘要她分田,她不能耽误太久,需尽快将事做完。 周阿青陪着她,倒是没回村,而是留在大枣村,找地主陈老爷打听人牙子夫妻。 她跟神巫何贵芳相熟,陈老爷乐意交好她,但人牙子来大枣村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哪还记得清他们的相貌? 况且,陈少爷是买来的,他养了那么久,岂能让人跑去找亲爹? 所以陈老爷说:“我记性不好,不记得了。” 下一刻,他被周阿青看得毛骨悚然,急忙补充道:“你让我仔细想一想!” 这女猎人连吃人的老虎都敢射伤,激怒她准没有好下场! 陈老爷后悔请她进家,琢磨着怎么将她打发走。 思考良久,陈老爷提要求:“我要你对山神娘娘发誓,不得将我告诉你的话往外说!说了你天打雷劈!” 周阿青知道他担心什么,道:“我向山神娘娘发誓,绝不将你讲的话告诉你儿子。” 陈老爷这才满意,压低声音告诉她:“人牙子是我族亲介绍来的,他们应该认识人牙子……” 问得陈老爷族亲住处,周阿青准备走,忽然听到陈老爷神秘兮兮地问她:“那头老虎是不是何玉仙变的?” 周阿青看他,说:“不知道。” 陈老爷小声说:“赵有田逛窑子染上花柳病,为了弄钱去治,要何玉仙伺候那个被老虎吃了的官。老虎吃了赵有田,又吃了官,我觉得它跟何玉仙多少是有点关系的。” 他姓陈,陈新志也姓陈,他们不仅是族亲,陈老爷上个月还招待过陈新志。 周阿青不清楚何玉仙跟赵有田有何恩怨,反正老虎吃人不会无缘由。 她说:“不做坏事,便不会遭报应。” 这话里好像藏着话,陈老爷想到买来的儿子,不由得心虚起来,忙说:“我会准备祭品拜娘娘!你可知娘娘有什么喜好?” “娘娘不喝酒,喜欢热饭菜和瓜果点心。” “等一下。”陈老爷说,“我派个仆人带你去找我族亲,算了,我给你写封信。” 生怕自己以后遇到鬼怪作祟之类的邪门事,陈老爷索性提前交好周阿青,有什么不对劲好第一时间通过周阿青请来神巫大人救命。 有仆人领路,又有陈老爷的亲笔信,周阿青顺利见到认识人牙子夫妻的陈氏族亲。可是,当她提起刘马和阿银,陈氏族亲打量她,慢慢说:“不认识。你为何找他们?” 仆人凑近周阿青,低声提醒:“你要掏钱出来,人家才肯说。” 周阿青还带着赵家搜来的几两碎银子,把钱放在桌子上。 陈氏族亲拿钱放进口袋,果然改口:“我好像认识那夫妻二人,别的想不起来,想得头痛,要花钱治一治。” “大约多少钱能治好?” “说不准,至少要三四十两吧?”来问人牙子下落的能是什么人?陈氏族亲瞧着衣服打补丁的周阿青,狮子大开口。 “不能便宜点?”周阿青没那么多钱。 “人命关天的事,便宜不了。”陈氏族亲笑着说,“你要快些凑够银子,倘若我头痛变严重了,得花更多钱治。” “还请宽限些时日!”周阿青恳求,“我会尽快拿钱来!” 一天后,周阿青带着三十七两银子来找陈氏族亲。 对方又惊又喜,称过银子,说:“三十六两,还缺四两!快快拿来!” 周阿青道:“再给你四两银子,你得把我想知道全部告诉我!” “当然!” “我希望你发誓,请五虎山的山神娘娘见证。” 陈氏族亲自是听过山神娘娘的名声,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钱给够了,带你去找刘马都是行的。” 他不肯发誓。 周阿青也不怕他反悔,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道:“钱给够了,该你说话了。” 一副穷苦相的人居然拿得出四十多两银子!陈氏族亲把银子藏起来,出来见周阿青:“刘马和阿银不是夫妻,他们住在……哎哟,我的头好痛,动不得脑!”《 》 11、贪心不足蛇吞象 听着他一个劲地喊头痛,就是不肯说两个人牙子住在哪,周阿青还有什么不懂的?她懒得陪他演戏,直白地问: “四十多两银子难道治不了你的头痛?” “能治,但是我头痛又发作了,还得拿钱治啊!” 陈氏族亲的眼睛盯着周阿青,目光像是长了钩子,要将她的家底掏出来。 这个女人一天能凑到四十两银子,逼一逼她,肯定能掏出更多银子! 他却高估了周阿青。 她没有户籍,所得的猎物只能低价贱卖,省吃俭用多年才积攒十多两银子。 那四十多两是怎么掏出来的? 她跟何贵芳去高大壮家斩杀鬼怪,娘娘赏了她五十两。钱还没捂热乎呢,便让陈氏族亲诓骗了四十多两去。 四十两是多少? 县城里一户普通人家一整年的花用甚至不足十五两。 周阿青恼火极了,强调道:“我先前跟你讲清楚的,给你四十两,你会把我想知道全部告诉我!” “对,钱给够,我什么都会告诉你。”陈氏族亲没有否认。 下一刻,此人话音一转,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没给够钱啊,我怎么带你去找刘马?你很想见他一面吧?速速拿钱来,我保证你见到他!” 他盘算着,随便画一幅刘马的像给周阿青看,也算让她见面了。毕竟他没保证一定让她见到刘马本人。 但周阿青不傻,见他目光诡谲,猜到他想耍诈,心里的恼火不由得变成了愤怒。 他知道她非要找到刘马不可,所以他用刘马拿捏她! 周阿青握紧拳头,忍了忍,到底忍不住,一拳砸在陈氏族亲脸上,冷冷地说:“我不找人牙子了!把我的钱还回来!” “哎哟!” 他挨了打,喊了一声痛,竟然笑起来,叫道:“你打我!你要赔我医药钱!” 周阿青不禁睁大眼睛。 只看到陈氏族亲一边忍痛吸凉气,一边说:“你已经知道刘马和阿银不是夫妻俩,那四十两银子休想拿回去!我被你打惨了,你要赔我一百两!不然我拉你去见官,你等着坐牢吧!” 把周阿青给气笑了。 她活了三十几年,贪财贪成这样的人还是头一次见。 如果她继续拿钱给他,他肯定会继续问她要钱,即便她有金山银矿,怕也填不满他的胃口。 不过,她尽管没有金山银矿,今日却是有备而来,不怕陈氏族亲的诸多算计。 他要讹诈她,她也不愁,不慌不忙地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周阿青语气幽幽,“说话不算话,你会遭报应。” 陈氏族亲心虚了一下,昂起头,故意大声说:“我哪有说话不算话?是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你没给够钱。”他自己说服了自己,抓住周阿青的手臂,“快赔我一百两银子!你欠钱不还,死了会下地狱,受尽一切酷刑!” “好,明天赔你一百两,你去我家里拿。”周阿青竟然有钱给。 “必须今天给!”陈氏族亲竟然不怀疑周阿青拿不出钱,高兴地说,“最好现在给!借钱给别人要算利息,你欠我一百两银子,利息不能不算。现在给我钱,你还要给一两银子利息。明天给我钱,你得给我一百二十两,二十两是利息。对了,我去你家拿钱,你得给我二十两银子路费。一共是一百四十两!” 周阿青笑了,笑他以为她有金山银矿。 “你不会没钱吧?”陈氏族亲担心她耍诈,警惕地道,“你要是敢骗我,我马上报官!” 在他眼里,周阿青不是人,是即将到手的一百四十两银子。 想到这,他不许她走,喊来家丁围住她:“叫你家里人拿钱来赎你!明天我要是见不到一百四十两,我立刻送你去见官!” 周阿青依然不慌张:“一百四十两罢了,你现在要,我现在给你。” 家丁们打量她,不信她拿得出钱。 周阿青是背着背篓来的,她将手伸进背篓里,拿出一个十两一锭的银子。顿时,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这锭银子上,无论是陈氏族亲,还是家丁们,眼神都变得灼热起来。 尤其是陈氏族亲,怎么看都觉得银子眼熟,仿佛从他的宝库里拿出来似的。 他迫不及待将银子藏起来。 “出去!”陈氏族亲驱赶家丁,“我的钱你们也敢盯着!都滚!” 关起门来,他捧着银子,期待地看着财神娘子般的周阿青:“剩下那一百三十两呢?” 周阿青一锭锭地把钱从背篓里取出,给足一百四十两银子。 陈氏族亲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每锭银子都用牙咬过,每锭银子都用戥子称重,明明银子有一百四十两,他非说不够数,要周阿青再给一锭银子。 周阿青再给他一锭。 陈氏族亲简直乐坏了,白花花的一百五十两银子,那么轻松地到手,美得像做梦。 “我能走了吗?”周阿青问。 财神娘子怎么可以放走! 陈氏族亲两眉倒竖,装出凶恶模样吓唬她:“你一个衣服打补丁的穷苦人,哪来那么多银子给我?是不是你骗来的?偷来的?快快交代清楚!不然我报官抓你!” 瞧他贪得无厌的样子,那是得了好处不满足,要逮着周阿青敲骨吸髓,不把她的价值压榨干净不罢休。 他不觉得自己贪,只怪周阿青露了财,被他抓住把柄,周阿青的钱活该给他。 什么神明什么报应,他一概不信,只有拿在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 周阿青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氏族亲当然知道她:“你是乡下那个破落户介绍来的。” 上下扫视着衣着打扮宛如男人的周阿青,他想到喜欢男人的陈新志,疑道:“莫非是破落户给你的银子?” 周阿青说:“你不认识我,没法找我。” 于是,她一把揪住陈氏族亲,啪啪两巴掌重重地扇在他脸上。 不等他回过神来,她两拳正中他眼睛,将他打成一个两眼发黑的熊猫,再一拳击中他的鼻子,登时红的鼻血、清的鼻涕一齐流出来,陈氏族亲变得面目全非。 “赔、赔钱!”他含糊不清地叫嚷,“不赔我一千两银子,我不放过你!”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贪心鬼! 房门被关起来,家丁都在外面,周阿青一拳打歪了他的嘴,说:“要钱我没有,拳头我有的是!” 堵住他的嘴将他一顿胖揍,周阿青把给他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夺回来,又去内室将先前给他的四十多两银子拿了,对他说:“给你钱不能让你老实交代,得拿走你的钱,你才会听话。” 陈氏族亲嘴巴被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手脚亦被绑,动弹不得。看着她将银子抢走,眼里霎时落下泪来,祈求地望着她,盼她良心发现,将他的钱都留下来。 没错,给了他的钱就是他的,周阿青把钱拿回去,那不叫拿,那是把他的钱抢走。 倘若周阿青把钱留下来,他是不会作罢的,非得要她赔他一千两银子不可,她赔了,他就有胆量向她索要一万两。 因此,周阿青不仅把自己的钱拿回来,还告诉他一件事:“我一个衣服打补丁的穷苦人,哪来那么多银子给你?一百五十两是我从你藏银子的地方拿的,你看银子也眼熟吧?” 陈氏族亲听得瞪圆了眼睛。 银子眼熟不是错觉!银子就是他的!她偷他的银子,拿来耍他! 太惨了! 他损失的不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是整整三百两! 他奋力挣扎起来。 周阿青笑了,笑他贪心不足蛇吞象。 她带了四十两银子来,他偏偏不赚她的钱,非得耍滑头。 莫怪昨日回家拜见山神娘娘,她讲了马上知道人牙子下落的好消息,山神娘娘赐下一门唤作“五鼠搬运”的法术给她。当时她不明白娘娘的深意,现在才晓得娘娘预见陈氏族亲欲壑难填,给她法术是让她收拾他的。 “你爱钱,我把你的钱全部拿走。”周阿青说,“人牙子的下落你不肯说,那就把话烂在肚子里吧。” 说完,周阿青把钱放进背篓,自己跟着钻进背篓,消失在陈氏族亲眼前。 紧接着,背篓一寸寸缩小,也消失不见。 陈氏族亲急得涕泪横流,却无可奈何。 原来这周阿青真的会法术,他的一百五十两银子真的被她偷了,他真的丢了三百两! 不,不止三百两银子!她还拿了四十多两,他一次丢了差不多四百两银子! 陈氏族亲越想越气,自己把自己活活气到厥过去。 待他醒来,屋内昏惨惨,屋外有人敲门:“老爷,别耍了,吃饭了!” 陈氏族亲能怎么耍? 他手脚被捆着,麻木到失去知觉,嘴被堵着,一声无法出。 外面的人等了半天等不到回应,去叫来他儿子。 他儿子喊了几声爹,也没有回应,便命令家丁从外面把门撞开。他爹是吝啬鬼,他再三承诺不要家丁赔偿门撞坏的损失,家丁不干,得他立下字据,家丁才撞开的门。 门开了,见到陈氏族亲鼻青脸肿,被捆着堵住嘴,大家免不了惊奇:“那女的呢?” 可陈氏族亲的嘴巴脱了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求家丁赔钱修撞坏的门,根本顾不上说周阿青在哪里。即便他儿子立下字据,他也不认,家丁们不赔钱,他威胁着把家丁们送官处理。 老虎吃掉的主簿陈新志跟他是一家,若到了衙门去,他便是无理亦有理,谁打得赢官司? 如今陈新志死了,余威尚在。 家丁们暗道倒霉,纷纷看向他儿子。 他儿子自是劝不动他,只得转移话题:“爹,你为何叫人打了?打了你的人在何处?” 打得好! 家丁们偷笑。 陈氏族亲顿时想起周阿青,不,想起失去的四百两银子,哭嚎道:“她会法术!她偷了我的钱跑了!她还欠我一千两银子!加上利息,她夺走我快两千两银子!” 卖了他家产都凑不到两千两,他哪有那么多钱让人夺? 但他儿子信了,呼吸变得急促,连忙追问:“她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陈氏族亲压根不认识周阿青,说:“乡下那破落户介绍来的,他们肯定认识!扶我起来,我得找破落户要钱!” 腿麻了,他起不来。 他儿子搀扶他,力气小,搀不起来,命令家丁:“快来搭把手!” 家丁们只是看着,说:“万一老爷有个不好,赖我们怎么办?” 非但不帮忙,甚至往后退,生怕被讹诈。 得不到他们的配合,陈氏族亲好半天才站得起来,见外面天色黑了,急得大喊:“吃饭!快吃饭!天黑了看不清!” 他舍不得点火,晚上自然是出不得门,去大枣村的决定推迟到第二天。可他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立时发出惨叫,你道这是为何? 盖因他房间空荡荡一片,什么桌椅茶杯茶壶,皆不翼而飞。当他愤怒地下地,他的床、被褥也不见啦! 他气得大吼,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门窗像是被看不见的人拆下,眨眼间消失不见。 不止门窗,屋顶的瓦一片片地消失,横梁跟着不见了。 就连墙上的青砖,都在一块块地离开他的视野。 一会儿功夫,整间屋子便在他面前被拆了个精光,什么都不剩,包括门槛,包括铺在地面的砖! 接着,院子里的树被连根拔起,消失了! 花花草草也不见了! 无数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在陈氏族亲家里忙拆迁。 任他怒,任他骂,任他哭,任他下跪哀求住手,他的家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就那样离奇地变成空地,就连地契都被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崩溃了,跪地大哭。 他儿子也崩溃了。 被拆的不是家,是爹留给儿子,儿子留给孙子的家族财产! 现在家族财产没了,片瓦不留,以后他们父子岂不是沦落到街头乞食? 被拆的家不是自己的,家丁们惊奇地看着大宅化作空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谁干的?” “应该是妖怪。” “我觉得是昨天那女人。” “哈哈,老爷骗人家的钱,不帮人家做事,遭报应了!” 被拆的家不是自己的,街坊邻居们、路人们诧异地旁观大宅被拆光,像旁观一场大戏,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是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 “陈老爷肯定得罪了厉害的妖魔鬼怪,把人家妖魔鬼怪气得不行,跑来拆他的家!” “说得我好害怕我的家被拆!” “你又没惹怒妖魔鬼怪,怕什么?” 遭殃的是别人,还是出了名吝啬贪财的陈氏父子,大家只当目睹一桩怪事。 有那促狭之人打趣哭得震天响的陈氏父子:“这不是陈老爷陈少爷吗?哎哟,你俩干了啥亏心事,搞得家被拆了?快快说来给大家解闷,让大家给你们评评理。”《 》 12、父子相残一出戏 家被拆,陈氏族亲变得像个傻子,只知道哭。 他儿子倒是存着些理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街坊邻居们诉苦:“我们没干坏事,这天杀的灾祸自己降到头上,害惨了我们!……” 听他说了半日,都是他父子俩清白无辜。家无端端被拆,必是邪魔作怪!他要大伙儿帮忙把邪魔揪出来,不然邪魔今天拆了他父子二人的家,明天肯定拆邻居的家。 把可怜的邻居吓得面如土色。 直到家丁们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讲陈氏族亲昨天干的好事:“一个衣服上补丁叠补丁的人,他要榨出一百四十两银子!不给银子就把人扣留下来,还拿见官的话吓唬人,能不气得那人教训他?” “是啊,我们没见过十两一锭的银子,多看了两眼,竟然被老爷骂!他怕我们抢钱,赶走我们将门关了起来,结果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嘻嘻……” 大家恍然,做了总结:“原来是陈老爷又坏又贪,惹怒一个会法术的狠角色,弄得自己挨打不说,家也被拆精光。” “吁,何苦来哉!” “收了人家的钱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给人家把事办好吗?看别人衣服有补丁就觉得别人好欺负,哪知别人身怀本领,你这欺负别人的到头来将自己害了,该!” 众人对陈氏父子一番评论,各自散了。 贪心陈老爷被得道高人拆了家!这事儿不仅新鲜,还稀罕着呢,不得赶快跟亲朋好友说一说,让亲朋好友跟着乐呵一下。 乡间少娱乐,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看戏听书都是要花钱的。 八卦却不一样,讲的人不费钱财只费口舌,听的人也不必费钱财,只需竖起耳朵。若听者适时发出“咦?哦!啊~”的声音捧场,说者便受到莫大鼓励,会说得更多、更起劲。 “喂,你知不知道,吝啬鬼陈老爷的家被拆了……” “真的假的?” “不信你就去陈老爷家看看,嘿嘿,陈老爷的家没了,一片瓦一块砖都没剩下来!” “哎呀,陈家时运不济,当官的摔死了,没命!做财主的家被拆了,没财!” “听说陈老爷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小鬼缠身,谁挨着他,谁就会变衰。什么叫变衰?就是你会生病,会丢钱,什么事都做不成,甚至会丢命……” “好吓人!”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拜神祈福?” 陈氏父子的离奇遭遇被人们口口相传。 他们不干好事,坏事反而做了不少,大家都厌恶他们。于是,传闻越传越夸张,陈氏父子渐渐变成灾星。 没了家之后,父子俩怎么办? 若是主簿陈新志活着,他们可以使唤家丁仆役们,在空地上重新盖起宅子,继续做老爷少爷。 但陈新志死了。 他们失去了靠山,文书被烧光,因欠了他们的债不得不给他们做家丁仆役的人都笑开怀,趁机溜走,没有一个肯留下伺候。吝啬鬼怎会舍得花钱雇人?家丁是被迫的,仆役更是迫不得已,之所以顺从他,不过是害怕被他送去坐牢罢了。 他们的地亦保不住,被别人篡改官府文书,强行夺了去。 没饭吃,没衣穿,没屋住,他们只得求助族人。 哪个族人谁乐意养两个吃白饭的累赘? 爱惜钱粮的直接拒绝了他们。 碍于同族情谊暂时收留他俩的给了一顿饭吃,然后说家里失窃,是他们偷的,赃物未找到便气愤地将他们赶走。 他们就这样流落街头,被路人指点,被乞丐嘲笑。 陈少爷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埋怨他爹:“都怪你!要不是你收钱不办事,怎会得罪惹不起的人?” “我没错!要怪就怪那女的狠毒!”陈氏族亲不背这口锅。 “你还好意思说!你惹的祸凭什么连累我!”做儿子的气坏了,顾不得劳什子的孝道,对准他爹就是一记窝心脚,“你没错,错的难道是我?老子作恶儿子遭殃,有你这样的爹,我简直衰到家了!” “逆子!”陈氏族亲也气坏了,跳起来打儿子。 两父子扭打作一团。 路人驻足看热闹,乞丐们鼓掌叫好: “打!狠狠打!儿子居然踹老子,该打!老子连累儿子,该打!都来看,亲儿子跟亲爹打架,一个年轻,一个还没老,打到最后谁能赢?” “开赌局吗?下注吗?”另一个乞丐叫嚷。 做儿子的发现自己被围观,他面皮薄,想要停手,他爹却不肯停手,使劲揍他。 儿子打老子,那叫倒反天罡。 老子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 做爹的根本不觉得被围观丢脸,人越多,他越高兴,大声喊道:“不孝子,我今天非收拾你一顿不可!” 家没了,他愤怒,他压抑,他心里苦。现在连儿子都忤逆他,当众踹他一脚,他必须维护自己身为爹的尊严,那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儿子被打痛了,索性把脸豁出去,用更大的声音喊道:“有你这样做爹的人吗?我是你亲儿子,你从来不给我钱!我是少爷,穿的衣服破了,你要我打上补丁接着穿,怎么也不肯给我做一套合身新衣服,难怪我娘受不了你,早早跟你和离……” 他一边喊,一边揍他爹,下手再也不留情了。 出生在富贵人家,他没享受过富贵日子,他不仅压抑、苦,他还恨,恨他娘抛弃他,更恨他爹吝啬对待他。 钱是拿来花的,他爹非要做个守财奴,只进不出。 他恨爹! 恨到做梦都在盼着爹早死,偏偏该死的爹命长得很,每多活一天都是在折磨他。 不如把爹打死了算了! 想到这里,做儿子的下手狠毒起来,真个想要他爹的命。 做爹的哪能意识不到儿子的变化?儿子不听话,他也是真心把儿子往死里打。 两人互相下毒手。 观众都看得到,唏嘘道:“这哪里是亲父子,分明是两个仇人。” 有人担心:“不会闹出人命吧?听说人死了真的会变鬼,我可不希望我铺子门口闹鬼!” 街坊邻里也担心父子俩死了变成鬼作祟,急忙上前将两父子拉开:“要打别在这打,去别处!” 他们拉不开纠缠在一起的父子两人。 立刻有人端着一盆热水出来:“都让一让!再敢打,我不烫死他俩!” 热水冒白气,父子俩都怕被烫死,扭打着纠缠着去别处了。爱看热闹的连忙跟上他俩,要知道打到最后谁赢,父子相残的好戏可不常见。 “谁赢了我赏谁吃包子!” 为了看热闹,甚至有人舍得花钱买包子作彩头。 那么,打到最后,是谁赢了呢? 是儿子。 他毕竟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且对爹恨意深重,很难说他以前没有在脑海里模拟过痛打他那吝啬爹的场景。 狠狠地踹了亲爹一脚,被抓得满脸血痕的儿子高昂着头,意气风发地去吃包子了。 从今往后,他是全新的人。 他再也不用孝顺爹,可以尽情地做想做的事,他爹再也管不着他。 而打架输了被抛弃的爹,无人在意。 盘剥别人的吝啬鬼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然,很多人会好奇那位拆了吝啬鬼家宅的高人。 可这位高人明显脾气不太好,一片瓦一块砖都没有给陈氏父子留下来,若是追查高人的身份来历,得罪了高人怎么办?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家宅被拆精光。 所以大家默契十足地忽略高人的身份来历,有那好奇的人也被警告:“噤声!你想拆自个儿的屋子是你的事,千万别牵连我!” 大枣村在乡下,陈地主晚了些时日才听到陈氏父子俩家宅被拆掉的传闻。 他没有亲眼看到,自然是不信的,笑着问道:“是谁编的故事?那吝啬鬼肯定生气,得逮住编排他的人讹一笔钱。” “没骗你,是真的!”城里来的陈氏族人指天发誓,“天上有神仙,地上有几个会法术的奇人异士很正常。” 说到会法术,陈地主便想到隔壁五虎村的神巫何贵芳。 随后他想到射伤吃人猛虎的周阿青,又想起周阿青前几天去找陈氏族亲问人牙子的消息,被陈氏族亲索要四十两银子,而陈氏族亲那个吝啬鬼…… 疑心拆了陈氏族亲家宅的高人是周阿青,他顿时笑不出来,一颗心慌里慌张的,生怕周阿青迁怒自己。他虽然写了信给陈氏族亲,又安排仆人给周阿青带路,但他猜到陈氏族亲十有八/九收钱不办事,只是装作热心殷勤的模样将周阿青打发走罢了。 该死的陈氏族亲,收钱不办事,真是害人害己! 陈地主暗骂。 他没空招待跑来乡下打听消息的族人,急忙忙清点自己的家财,生怕自己不怀好意招来高人报复。 这族人是个破落户,连陈新志被老虎吃掉都不知,说陈新志是摔死的,属实蠢笨。 陈地主瞧他不起,确认家里没失窃,留他吃个午饭,让他回县城去。 通过此人之口,县城的陈家、大官们知道老虎食人确有其事,神巫何贵芳是个古怪的老太婆,有斩杀恶鬼的厉害本事,还被山神娘娘传授了三门法术。 山神娘娘乃是天庭正神,座下不止一个神巫,更有一位会说人话的乌鸦大仙。 娘娘灵验,不仅能帮乡人找回不见的鸡,一位老妇人被恶人打死儿子,祈求娘娘显灵,那恶人果真恶有恶报,死于非命。 大枣村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了,到娘娘面前把事说出来,娘娘说老虎食人有缘由,老虎果真没有肆意伤人。因此,大枣村的人尽管没捕杀老虎,生活仍然和从前一样。 五虎村的人生活得更好。 恶霸地主高大壮杀人抛尸被鬼寻仇弄死了,其田地在生前献给山神娘娘,由神巫分给大家,现在大家有田有地,日子只会越来越美满。 对了,恶有恶报的恶人是恶霸地主高大壮的家丁。 县衙中,知县、县丞、县尉面面相觑。 县丞姓高的,跟五虎村的恶霸地主高大壮同族,他怨怒地瞪县尉:“是不是你家那个老太婆胡乱许愿?她的心肠好歹毒邪恶,害死了我高家的旁支族人,导致我高家的田产落入贱民之手!” 跟王阿婆关系不错的县尉目不斜视,说:“你这话该问山神娘娘,为何她会让一个孤苦可怜的老太太心愿成真?为何高地主祭祀山神娘娘,最后却失去娘娘赐予的福分,落得那样一个被鬼索命的下场。” 高县丞脸色发白。 神仙是真的灵,报应也是真的有,他不敢为高大壮说话了。 怕鬼神听到,对他感到不满。 他素来没什么主意,能做到县丞全凭家族在背后支持,不禁望向知县:“县尊大人,您看这事怎么办?田地是我高家辛苦得来的,山神娘娘怎能拿去分给贱民?五虎村的贱民分到不该得的田地,别的贱民听到消息,也想分田地,也去求娘娘,那可如何是好?” 柳知县是外地来做官的,田地不在本地,并不忧心娘娘分田地,说:“高大壮将田地献给娘娘,娘娘是神仙,如何耕种田地?将田地分给小民大约是神巫的主意,勿要在意。” “可是……”高县丞欲言又止,“高大壮那人我见过,跟姓陈的一样吝啬,岂会心甘情愿献出田地?” 怀疑山神娘娘蛊惑高大壮骗得田地,或许不是山神娘娘作祟,而是神巫使坏。 他不敢明说。 县尉却道:“高大壮以全猪、全羊祭祀娘娘,未必不会心甘情愿献出田地给山神娘娘。个中是什么究竟,去一趟五虎村便知。” “谁去?”高县丞问,“乡下有食人老虎,我胆小,不敢去。” 县尉看向柳知县。 柳知县也害怕老虎跳出来一口吃了他,想起县尉从前说过愿意去五虎村,便道:“县尉是能打的武人,可敢前往?” 那陈氏族人能活着从乡下回来,可见乡下没那么危险,县尉说:“我姑且去拜一拜山神娘娘。” 王阿婆给他送瓜果蔬菜,他还没去乡下探望过王阿婆呢。倘若乡下没有食人的老虎,他原本打算带妻子女儿一起去五虎村拜娘娘的,顺便给王阿婆捎一块豆腐,带两斤肉。 肉是珍贵之物,王阿婆年迈,牙齿稀疏,吃得几块? 不还是给做客的他吃。 既能吃肉,又能赚个敬老的好名声,县尉不亏。 此时,王阿婆尚不知道县尉要来村里探望她,娘娘仁慈悲悯,让她大仇了了,老太太放下积压多年的憾事,精气神更足,正在山上砍柴呢。 山虽大,有权有势的人只需拿手一指,便将山上的产出占为己有,不许别人砍柴打猎采药。如今占山恶霸死了,神巫未曾分山,大家默认山是娘娘的地盘,小心翼翼地询问娘娘能否容许乡人上山砍柴。 娘娘亲口说:“拿柴烧火做饭的尽管砍,砍伐树木做家具的要种树。” 能不能上山打猎? 也是能的,娘娘从来没有禁止周阿青打猎。 砍下的柴用竹篾牢牢捆住,王阿婆哼着乡间小调,忽然尿急了。她是个有羞耻心的人,躲到灌木丛后方便,完事后出来一看,大吃一惊。 发生了何事? 却是柴旁边多了一头鹿,刚死的,热乎着呢,鹿血滴滴答答地流淌,腥味扑鼻。 山是有娘娘坐镇的山,王阿婆不怕猛兽袭击她,她只是纳闷:“哪来的鹿?” 她见到了,鹿便是她的了,王阿婆的想法很简单。 她挑着木柴和死鹿下山,经过石窟小山时,特地问娘娘,娘娘说:“鹿是你先前做好事的报应,尽管吃。” “我做了什么好事?”王阿婆不明白。 再往山下走去,她路过周阿青门口,见到做猎人的周阿青,得意地说:“阿青你看,我捡了一头鹿!娘娘说鹿是给我的。” 周阿青讶然:“鹿还能捡到?我从未遇到这样的好事。”上前来查看,“是公鹿,肉一股腥臊味儿,你是自己做来吃,还是我帮你做?” “你来!”王阿婆乐得偷个懒,“你帮我做肉,我便请你吃肉。” “鹿是被野兽咬死的。”周阿青提起鹿,“这伤口像老虎留下的,一击毙命,鹿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不应该啊,猎物常常会挣扎些时候才死……” 突然,她闭上嘴巴,不再说下去。 山里有一只老虎,体型庞大,吼一声能吓住一群人,吼一声吓傻一头鹿怕也轻而易举。 王阿婆跟老虎没什么关系,但王阿婆把失魂落魄的何玉仙从城里带回来,免于何玉仙遇到坏人,王阿婆对何玉仙是有点恩情的。 有恩需报,鹿大约由此而来。 “老虎咬死的啊……”王阿婆也想到何玉仙,叹息一声,“鹿肉做好,分神巫一盘尝尝鲜吧。” 人人皆知何玉仙下落不明,有说她被老虎掳去做媳妇,有说她被坏人拐了去,更多人觉得她变成那头吃人的老虎。 赵有田家如何对待她的,五虎村人不了解。可是何玉仙出嫁后很少回娘家,难得回来一次竟是找何贵芳借钱,不傻的人都看得出,她的夫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假使赵有田一家死了,何玉仙没死,大家背地里肯定要讲几句闲话的。 什么何玉仙出生就被爹娘丢了,是因为她命里带煞,会克死全家,只有神巫那等深得娘娘青睐的非凡之人能幸免于难。什么何玉仙心狠手辣,赵有田对她有一点不好,她便施展邪法唤来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诸如此类。 然而何玉仙不见了,疑似变成老虎躲进大山里。 老虎那是真个会吃人的。 大家谁也不敢说何玉仙的不好,只说赵有田一家做了激怒老虎的事,引得老虎下山,一口吃了他们全家。 做什么事能惹恼山里的老虎? 赵婶对她男人说:“赵有田没好好对何玉仙,便是做了鬼也得不到解脱,被老虎控制得死死的。你也姓赵,老虎在山上看着你,你好好想想,你以后要怎么对我。” 赵麻子怕老虎,不怕媳妇,冷笑道:“老虎来了你难道跑得掉?可别忘了,木匠婆子跟赵木匠一起被老虎吃了!做夫妻的,死也得死一块!” “你这丑鬼!谁要跟你死在一块?”赵婶怒骂,“你最好被老虎吃了!初嫁由亲,我被迫嫁给你,想到便恨!再嫁由己,我定要找个俊俏汉子过日子,绝不为死人麻子脸守寡!” “反了你!”自己还活着,被媳妇一口一个死鬼地诅咒,赵麻子气得操起棍子,咬牙切齿,“王红叶,我若不把你揍听话了,以后我索性跟你姓王得了!”《 》 13、欺软怕硬老实人 丈夫揍妻子,在乡下是常事,跟大人揍小孩、主人揍家里的猫狗差不了多少。 像赵麻子,貌丑且懒馋,王红叶厌恶他,只是鲜少给他好脸色看罢了。他若对她不满,必然动手打她,不打得她求饶不停手。 刚成亲那会儿,王红叶没少挨打。 她爹娘总是劝她忍,让她听话,让她多笑,别老是端着一张臭脸。她只得默默忍耐,可她是肉做的,她会疼。挨打一次她便疼一次,心中酸楚无处说,她难过得差点投河自尽。 幸在她是个怕死的人,在河边徘徊,久久下不了决心自尽。 她觉得她应该活到六十岁。 她心里充满不甘,她那么可怜,凭什么要她去死?就不能让可恶的赵麻子死掉吗?但赵麻子总是活蹦乱跳,不会突然死掉,除非她想办法将他弄死。 那么,怎么弄死他? 王红叶回到家,夜里愁得睡不着,赵麻子却在她身旁呼呼大睡。 他还打呼噜,吵得她烦。 她怒上心头,索性骑到他身上,双手狠狠地掐他的脖子,想掐死他。他惊醒过来,吓得不行,对她又打又锤,又抓又挠,拼了命地挣扎。 原来他也会害怕。 第一次掐别人的脖子,王红叶很紧张,又很兴奋。 任他捶打抓挠,她就是不松手,连疼痛她都感觉不到。她想:掐他掐晚了!他第一次打她的那个晚上,她就该掐他!而不是委屈地背对他,掉眼泪都不敢发出抽泣声。 可惜赵麻子没死成,半途将她掀翻,她什么都不在乎了,跟他打了一架,边打边骂他,惊动公婆和邻居。 平时她挨打,他们是不劝架的,今晚他们全部跑来劝她和赵麻子停手,忽然意识到赵麻子对她不好了。王红叶何曾被他们如此对待过?她到底年轻,天真得很,以为自己的委屈终于被人看到,便顺着台阶下来,做回乖巧媳妇。 打完架,赵麻子大半个月不敢跟她一起睡,大半个月不敢揍她,对她客客气气。 就在她觉得他变好的时候,他突然发怒,揪着她的头发打她。 王红叶甚至没反应过来,挨了几下打才晓得痛,习惯性地求饶躲避。 赵麻子没停手。 她是又痛又委屈,听到他说“以后你还敢不敢掐我脖子”,才惊觉自己能还手。她马上抠他眼珠子,砸他鼻子,撕咬他耳朵。打架的招数就那几个,王红叶跟他打得有来有回,不可开交。 最后,她被打得很痛,赵麻子被她打得很惨。 他不仅不敢跟她睡,甚至避开她,逃去外面躲了半个月才回来。见了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脸。 哦,她怕痛,他也怕的。 她被他打,会怕他。 他被她打了,也是怕她的。 经此一事,王红叶算是明白了,男人要打,不然不会听话。他以什么方式对她,她应该照着学,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他。 嫁给赵麻子为妻的毕竟是她王红叶,她听从爹娘、公婆、邻居们没用的指点,只会害了自己。 现在赵麻子操起棍子,撂下狠话,作出揍她的架势。 王红叶冷笑一声,随手抓起放在墙角的斧头,气势丝毫不弱:“跟我姓王算什么本事,有种把房契地契都改成我的名字,你的钱全拿出来给我!” 斧子是在邻居赵有田家拿的,赵麻子看得害怕,语气不禁软了下来:“晚上黑漆漆的,你看不到我的脸,老老实实跟我过难道不行?红叶,我们成亲好几年了,孩子都生了,就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吗?我是你的男人,你成天骂我,总是吵着找别的男人,我怎能不生你的气?” 听听,他还委屈上了。 操起棍子打人是被王红叶逼的,他满腹迫不得已。 自从王红叶会反击,赵麻子的脾气变好了,很少揍人了。至于他是真的改性,还是欺软怕硬,只有他自己知晓。 王红叶倒是跟他不一样,脾气变差了,爱骂他,恼火的时候随便抓住什么就打他。 赵麻子偶尔会后悔娶她过门。 他喜欢温柔贞静的女子,王红叶显然不是,她凶悍得像只母老虎。 而且只对他凶,对别人她是凶不起来的,也不爱打骂别人。 赵麻子却忘了,王红叶的凶悍是跟他学的。 他出了门也不会动辄打人。 当初王、赵两家议亲,赵家说他从小是个老实的,王家跟大枣村的人打听他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没有人说他不老实。 结果他成亲后爱打媳妇,村人没挨过他的打,依然说他老实。 王红叶的爹娘也说,赵麻子不赌,不喝酒,不跟别的女人纠缠,是个老实人。 哼!狗屁老实人! “我骂你,是你该骂!但凡你勤快一点,我对你能有那么多怨言吗?”瞧着赵麻子的丑脸,王红叶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始终厌恶他。 “你讨厌我,我干什么你都讨厌我。”赵麻子叹气,将棍子放了下来,“我是长得不够俊俏,你难道很好看?咱俩一个破锅一个烂盖,都不是好玩意,谁也别说谁。” “我呸!”王红叶吐唾沫,满脸鄙夷地道,“就你那满脸麻子,也配跟我比?” 赵麻子想发火。 看了一眼她的斧子,他忍气吞声:“行了,我丑,你全村最漂亮!” 不想跟她吵,他转身出去闲逛。 女人得相貌好看才会有人要,男人不靠皮相过日子,丑点怎么了? 他丑也没妨碍他娶妻! 王红叶留在家中,举起斧子将赵麻子做的椅子劈烂劈碎,出了肚子里的气,才放下斧子。 她很清楚,她未必是全村最漂亮,可赵麻子肯定是全村最丑。她爹娘不疼爱她,贪图赵家的彩礼钱,将她嫁给他。从成亲那天起,她便被人嘲笑,头不敢抬起,腹中不知多少辛酸。 王阿婆要年轻俊俏的勤快小伙子照顾,她忍不住出声讽刺,王阿婆骂她嫁给赵麻子是爱吃猪食,立刻刺痛了她的心。 倘若她能选,她选谁都不会选赵麻子这头丑猪。 偏偏她没得选。 王红叶深深地叹息一声,老虎吃人时怎么不把赵麻子也一口吃了?老虎莫非也觉得赵麻子丑,难以下口? 这时,屋外想起喊声:“王红叶!你在不在家里?” “我在家。”王红叶走出去,见到来人,顿时露出喜色,“是你啊,张四姑,你来大枣村干嘛?” “找你!”张四姑笑道,“那个很灵验的神仙在哪里?我怀孕了,要拜一拜神,好请神仙赐我一个聪明听话的大胖小子!” 张四姑算是王红叶的娘家人,不识得去五虎山的路,让王红叶带她去拜神。 可五虎山距离大枣村是有些远的,王红叶不想白走一趟。 张四姑提着个篮子,掀起盖在盖子给她看,很是识趣:“拜过神,我切一块猪肉给你。” 王红叶不禁高兴起来,请人进屋:“你走累了没有?口渴了吗?我煮了开水,给你倒一杯解渴。” “热的吗?” “凉的,这大热天,谁爱喝热的?”王红叶得意地解释道,“山神娘娘告诉我们的,水要烧开了再喝,否则容易生病。” “烧水要柴,麻烦哩。” “麻烦好过生病。” 寒暄了一会儿,两人去五虎山见娘娘,走了一路,也聊了一路。 这张四姑之所以大老远跑来拜神,是因为别人说她怀了女孩,她不服气,非要生个男孩给大家瞧瞧厉害不可。然而腹中胎儿是女是男由不得她做主,她听说山神娘娘灵验,便想到娘娘面前许愿生男。 “你嫁给赵麻子好几年了,肚里怎么还没动静?”张四姑是过来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女儿养大了要嫁出去的,你得生个男丁,将来老了,走不动路了,才有人照顾。” “生不生要看天意。”王红叶接话道,“你也不是想生就能立刻生下来,是吧?” 张四姑不太高兴,哼了一声。 王红叶有个六岁的女儿,怀孕时非常害怕孩子生出来是个难看的,好在孩子没有长麻子,健健康康的。第二个孩子王红叶不乐意生了,一来生孩子太辛苦、太危险,二来孩子若是长得像赵麻子,她担心她会先掐死丑孩子,再掐死赵麻子。 求娘娘保佑生产顺利应当是行的。不过,娘娘能让张四姑生男孩吗? 王红叶琢磨着,张四姑的心愿若是成真了,大家不得一窝蜂地跑来求娘娘赐下男胎。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生男孩,没有一个人愿意养女儿。等到男孩长大了,找不到女孩成亲,只能找年长二三十岁的女人,那就好笑了。 当然,王红叶不介意男人比她小二三十岁,她怕男人多了,是非也多。 走完山路,见到山神娘娘,张四姑摆好祭品,跪下许愿: “娘娘神通广大,定能看出我肚里怀的孩子是不是男孩。若是,我希望他聪明懂事,怀着他时不折腾我,生他时顺顺利利。若不是,恳求娘娘把孩子变成男孩,我有女儿了,只想要个男娃……” 王红叶也跪在地上,听着张四姑念叨,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赵麻子那样丑,那样馋,那样懒,她能向娘娘许愿他变得俊俏、勤快、不贪吃吗?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她心里响起娘娘的声音。 王红叶先是愕然,随后惊喜。 娘娘回应她了! 她虔诚地给娘娘叩头,小声向娘娘诉苦:“他长得太丑,大家笑我想男人想疯了,连他那样的货色也愿意嫁。我不愿意的,出嫁前我没有见过他,出嫁了我才知道他丑。可我已经嫁给他,爹娘不许我反悔。我夜里常常做噩梦,白天看着他,感觉就像在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他不仅丑,还打她。 想起在河边徘徊的绝望,王红叶鼻子酸涩,泪水盈眶,委屈满腹。 爹娘不在意她的痛楚,女儿太小,不理解她,她能向谁诉说她的悲苦愤懑? 向娘娘说吗? 她说了,娘娘会安慰她吗?会解救她吗? 女儿已经六岁了,王红叶早就不是过去那个天真的年轻女人,她不会盼着谁来解救她,不会幻想赵麻子变好。可娘娘是法力无边的神仙,或许能让赵麻子变得好一点? 他若不能变好,没准她哪天看他碍眼,会趁他睡觉,抡起斧子将他劈死。 王红叶凝望亮起光的石窟小山,无论她的心愿以何种方式实现,她一心摆脱懒馋丑陋的赵麻子。 娘娘却迟迟没有给出第二次回应。 张四姑站起来,说:“该走了,我还得回家呢。” 王红叶感到失望。 神仙也不能让赵麻子变好,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赵麻子吗? 走这一趟,张四姑的肉是必须拿到的,她站起身,意志消沉地和张四姑离开五虎山。 切下来的猪肉小小一块,王红叶把瘦的部分给女儿吃,肥的打算榨成猪油,无论是炒菜还是拌饭吃,都很香。 今夜与往常没有不同,她睡在赵麻子身边,做了个梦。 梦里,赵麻子变成任她揉捏的泥人,她看到他的丑脸便恼火。 做梦该梦一些好事,她想跟俊俏勤劳的小伙子私会,想穿丝绸、住大宅、吃山珍海味,谁爱跟又懒又馋的麻子脸丑八怪纠缠? 于是王红叶扇了赵麻子一巴掌,叱骂道:“滚开!” 赵麻子挨了耳光,泥捏的脸立刻出现一个凹陷的巴掌印,看着颇为滑稽。 可他再滑稽也是个丑鬼,王红叶不爱看他。 她跟梦里的俊俏公子哥到山上唱歌,然后她听到赵麻子的尖叫声,梦一下子醒了。 窗外,天色蒙蒙亮。 王红叶一脚踹中赵麻子的腰:“鸡还没叫,你瞎叫什么?”安慰躺在两人中间的女儿,“睡吧,别理他,他发疯呢。” 赵麻子猛地坐起,捂着脸,惊恐无比:“王红叶!是不是你扇我?” 王红叶能看到他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脸,说:“睡不着你就起床做吃的,我和孩子还没睡够,再吵我可揍你了!” “我……”赵麻子摸着自己的脸,有点分不清他是醒了还是做梦,他推王红叶,“你快摸摸我的脸,我感觉我的脸变形了!” “本来就丑,还能丑到哪里去?”王红叶嘟囔着,继续睡。 赵麻子只好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睡觉,盼着脸变形是个吓唬人的怪梦。 天色渐亮,王红叶睁开眼,看也不看赵麻子,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做早餐。家务活从来是女人做的,她要男人勤快,只是希望男人主动耕田种地,承担家庭里的重活累活而已。如果男人洗衣做饭,扫地挑水,她会更高兴。 家里穷,粮食贵重,煮的粥水多米少,喝粥与喝水没什么两样。王红叶想到五虎村分了地主的田地和粮食,说不羡慕是假的,大枣村要是也分田,那该多好啊。 太阳升起来了,女儿起床,王红叶教她洗漱,把粥里的米捞起来给女儿吃。她吃稀一点,饿一下倒不要紧,女儿长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赵麻子,该吃早餐的时候不来吃,喝米汤去吧! 稀粥实在不顶饿,王红叶多喝了几碗米汤。 她准备出门干些农活,睡懒觉的赵麻子总算起床,满是麻子的丑脸上印着一个凹陷下去的巴掌印,让年幼不知美丑的女儿看得目不转睛。 “咋了?”赵麻子摸了摸脸,摸的是没有凹陷的那边。 女儿没搭理他,跑去找王红叶:“娘,你看!”指着赵麻子,“他脸上有个巴掌!” 王红叶看向赵麻子,他还是那样丑,没有变俊俏。不对,他怎么更难看了? 她盯着他脸上凹陷的巴掌,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畅快无比。梦里扇他的一巴掌,居然真个应在他脸上! 这便是山神娘娘许给她的让男人变俊俏的方法? 她还以为娘娘跟她说了句话便不理她,结果娘娘不声不响地给了她一个惊喜,真是峰回路转。 赵麻子摸向有凹陷的脸,大吃一惊:“我这是怎么了?”家里没镜子,他跑到水缸前看自己的模样,骇然失色,“谁!谁把我的脸打成这样!” 莫看他丑,他对外貌也是在乎的。 脸上凹陷了个巴掌印,本就丑陋的相貌变得怪异非常,他惧怕不已,跪在地上哀求老天爷把他的脸变回去。老天爷不回应他,他急忙哀求山神娘娘,求了半天,脸上巴掌印仍在,急得他无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猛然间,他想起王红叶的笑,怒气冲天地扑向她:“毒妇,定是你扇的我!你这样对我,好大的胆子,我得活活撕了你!” 王红叶拿着斧头。 赵麻子扑来,她作劈砍状。 他硬生生停下,哭着说:“红叶,别作弄我了!你我夫妻多年,还有什么讲不开?我知你恨我,厌恶我丑陋,可我这副相貌是娘生的,天给的!我也想变得俊俏,我变不了!求你体谅体谅我吧,我们一块把日子过好,不吵架,不打架,像别人一样和和美美,难道不行?” 斧头当前,他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难过,泪水不停地往下掉:“我长了一脸麻子,是我想长的么?我不想长的!现在我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别人见到了肯定问我,我怎么答?说是你打的,别人不得骂你毒辣,骂我窝囊,拿我们夫妻取乐!” 女儿拉了拉王红叶的手,小声说:“爹哭得好可怜。” 小孩子不谙世事,被赵麻子的眼泪骗了。 王红叶是不上当的。 成亲多年,她岂能不了解他? 赵麻子怕她么? 不怕。 他怕的是斧头,敬的自然也是斧头。 忽然间,王红叶觉得,让他变俊俏很没意思。 他换了副漂亮长相,不还是又懒又馋,欺软怕硬,自私歹毒。 “别哭了。”王红叶说,“脸上多个巴掌印不会要了你的命,待会儿我帮你去掉巴掌印,顺便把你的脸捏得好看些。” 说完,她牵着女儿的手出门,赵麻子忙问:“你要去哪?不是要帮我弄脸吗?” 王红叶没好气地说:“把女儿送去你爹娘身边!我要干活,你不带孩子,只能找你爹娘照顾孩子了。” 公婆住隔壁,仅一墙之隔,王红叶很快回到家里,让赵麻子躺下来。 赵麻子听话地躺下,睁着眼睛看她,警告道:“你可别害我!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做鬼也要找你算账!” 王红叶拿手戳了他一下,一戳一个凹陷,像极了小时候玩泥巴。他瞪大双眼,张开嘴要喊,她直接一巴掌打歪他的嘴巴,换了个耳根清净。《 》 14、丑汉子一朝变俊 赵麻子嘴巴变形说不了话,双手却能动,当下便要站起来教训媳妇。 他是记得的,王红叶这婆娘心狠手辣,对他没有一丝敬重,更无一丝喜爱。刚成亲那会,他睡得正香,突然被她掐住脖子,差点窒息而死。 若非爹娘再三劝诫,说他好不容易才娶到媳妇,把媳妇送去报官恐怕余生打光棍,他岂会轻易饶了王红叶! 现在王红叶不知打哪儿学会邪术,如果由着她乱来,他的下场肯定很惨!毕竟她那样歹毒记仇,他一点也不相信她。 人骗不了自己。 赵麻子能不清楚他是怎么对待王红叶的吗?他清楚得很,因此他害怕王红叶报复他,不敢将性命交付给王红叶。 他其实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她好,也知道揍她,她会痛。但他就是不肯对她好,故意拿她发泄暴力,生活稍有不顺便揍她解气。 谁让她是他的媳妇呢? 揍爹娘兄弟,他会人被骂不孝不悌。 揍媳妇,大家却不会责怪他。 有人说他开始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有人说他媳妇做了触怒他的事才会挨他的打,反正他揍媳妇他没错,错都在他媳妇。 难怪男人都想娶妻。 媳妇又能睡,又能给他生孩子,又能随便揍,还操持家务干农活,真是耕田种地的牛都没有媳妇好。 从小到大被嘲笑的赵麻子,自卑无比。娶了媳妇后,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拿捏别人的滋味,怎能不变本加厉地践踏王红叶的尊严,在她身上逞威风? 推己及人,赵麻子担心王红叶凭着邪术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那样的生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但他的反应到底迟了些,王红叶对他本就没耐心,他乱动,她心里烦,索性把他的头拧下来。 脑袋和身子分离,赵麻子终于老实了。 他如同一个真正的泥人,安静地躺着,嘴不会大喊大叫,眼珠不会转来转去,手脚不会胡乱动弹。 抱着赵麻子沉甸甸的脑袋,王红叶有点慌。 虽然没见血,可他死了怎么办? 妻杀夫那是要砍头的。 她连忙把赵麻子的脖子拼好,见他眼珠子又在转了,手脚好像能动了,赶紧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拿下,气恼地砸他一拳:“没死你装什么死?差点吓死我!” 头顶凹下一个拳头的赵麻子眼珠子一阵乱转,见王红叶伸出手来,吓得闭上眼睛。 然后他的眼睛睁不开了,什么都看不到——王红叶用手合上他的眼皮。 怎么处理赵麻子? 王红叶心里没答案。 她盼他死,不希望自己受到一丝牵连。 倘若他死后,她被人骂克夫,她说不定埋怨导致赵麻子死的人。 此时赵麻子落在她手里,她既兴奋自己能掌控他,又为这份可以肆意对待他的权力感到陌生、茫然,甚至害怕。掐他脖子那次,她是没有力气了,还是掐不下去?是掐不下去,她承担不起掐死他的结果。 对,她胆子小,不敢掐死赵麻子。 她只是想让他好看一点,听话一点,勤快一点,别总是惹她生气。 理清思路,王红叶镇定下来,决定先把赵麻子的脸捏好看些,免得天天被他那副丑陋模样膈应得吃不下饭。 瞧他歪嘴闭眼的老实样子,王红叶没忍住,又赏他一巴掌。 她找来刀子刮他的脸,不料皮肉刮下来厚厚一层,他还是难看的麻子脸。她失去耐性,把赵麻子的丑脸整个削掉,再从他身上挖肉,贴在他光秃秃的脸上,用刀刻出英俊的轮廓。 很好,赵麻子再也不是人人嘲笑的麻子脸了。 王红叶拿着刀子,为他刻上眉毛、眼睛、鼻子、耳朵,他更英俊了。 这是完全符合她喜好的脸。 她满怀期待地给他刻上棱角分明的嘴,温柔抚摸他的脸,于是他睁开眼睛看她。 那是充满了惶恐的眼神,对她只有深入骨髓的憎恶,瞬间击碎她的美好幻想。他张开好看的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将要吐出骂她的恶毒话。 王红叶不想听,一巴掌打歪他的嘴。 他说不了话,怨恨地盯着她,未因容貌变得俊俏而感谢她分毫。 山神娘娘跟她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她想,法术那么神奇,难道改变不了他的性格?既然她可以给他捏一张俊俏脸蛋,为何不能给他捏个勤快听话的好性格? 正所谓,法术随心。 王红叶要改赵麻子的性格,赵麻子的爱恨憎怨立即展现在她眼前,像一根根头发从他的头颅里向外发散。她笑起来,抓住他的憎恨之情,犹如抓住一把无用的杂草,用力一拔便拔掉了。 憎恨被法术化为乌有,赵麻子的眼神跟着发生变化。 他依然恐惧王红叶,却不憎恨她了,也不喜爱她。新的憎恨从他的头颅中生长出来,似田地中的野草,即将蔓延成灾。 做惯了农活,王红叶见不得野草。 她拔掉赵麻子刚长出来的憎恶,将他的恐惧之情也一一拔掉。 他的神情渐渐平和,露出对未来的期待,为自己的英俊容貌而喜悦。 王红叶的神情也变得平和。 她抚摸他的脸,像抚摸小时候玩泥巴捏的人,将他的眼皮合上,把他的牙床整排挖下,用刀刻出白而整齐的新牙。 接着,王红叶收拾好他的身体,把他的头颅放回脖子上,顺手拔掉他脑袋里刚长出的憎恶恐惧之情。 赵麻子睁开眼睛,看着她平凡的面孔,无恨亦无喜,开口便是急切的命令:“快,我要看清楚我现在的样子!你若不能把我捏好看,那就把法术给我,让我自己来捏!” 王红叶不喜欢他的语气,更厌恶他的态度。 所以,她再一次用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安静了。 她翻找他的七情六欲,试图让他变听话,让他尊重她。 然而她得到的总是失望。 赵麻子打心眼里看不起她,她无法使他尊重她,只能一股脑拔掉他的爱恨憎怨,将他变成木偶般呆滞的人。 “你会听话吗?”王红叶问他。 赵麻子一言不发,头颅里的恐惧在缓慢生长。 王红叶重复:“你会听话吗?” 赵麻子的身体在发抖,恐惧生长得更快了。 他怔怔地回答:“会……” 王红叶满意地笑了,对他说:“起来吧,还没到中午,你要跟我出去干活。” 才出门,赵麻子就被他住在隔壁的爹娘看到了。他们认不出他,见他从屋子里出来,以为他是王红叶勾搭的野男人,破口大骂。 赵麻子委屈:“爹、娘,我是你们的亲儿子。我变好看了,你们便不认识我了吗?” 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变了个模样,他爹觉得他撒谎,他娘怒气冲冲:“谁许你叫我们爹娘了?” “他就是赵麻子,我请娘娘把他变好看的!”王红叶得意地说道。 因为赵麻子有一张俊俏的脸,他的亲娘看他看得移不开眼睛,被他的漂亮皮囊吸引住了。 女人爱俏,赵麻子模样俏,他的亲娘怎能不爱他? 可惜赵麻子是她儿子,不是她男人。 王红叶怜悯地看了婆婆一眼,目光落在公公衰老丑陋的脸上,不由得为婆婆难过。跟如今的赵麻子相比,他爹难看得不行,多瞧两眼都会令人伤眼睛。 念在同是女人的份上,王红叶好心询问婆婆:“你要不要给你男人换一张脸?” 赵麻子的娘瞧着赵麻子,仍不相信他是她儿子,问他:“娘娘怎会把你变好看?你掀起你的衣裳,让我看看你屁股上的胎记,不然我不信你!” 王红叶没动赵麻子的屁股。 他亮出胎记。 他爹娘这才相信他是赵麻子,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生怕他被人害了。 路过的村人打量他,左邻右舍出来看稀奇,大家热情地围住他,问这问那。 今天上午是不能指望赵麻子外出干活了。 请娘娘把赵麻子变好看的王红叶也被人围住,大家问她:“我能不能变好看?我要白一点,眼睛大点,嘴唇红点……” “去求娘娘吧。”王红叶不想对赵麻子之外的人用法术,也不看好想变漂亮的女人,“你变好看你要照镜子才能看到,不如嫁个俊俏男人,天天看他好看的脸。” “俏汉子不好找,除非他像你男人一样突然变好看。” “被娘娘变好看的男人,生的孩子会好看吗?” “男人好看了,你咋不变好看?”有人问王红叶,“你不好看,赵麻子不喜欢你,被别的女人勾走,你怎么办?” 王红叶是不会放任赵麻子被勾走的,他的脸是她变俊俏的,他只能属于她。如果他变心,王红叶阴恻恻地说:“他若负我,我会请娘娘把他变回原来的模样!” “你放心,我一定不负你!”赵麻子连忙保证。 他好不容易才享受到众星拱月的待遇,岂能顷刻间失去?他不要丑陋的麻子脸,要一直英俊。 俊脸是王红叶给的,赵麻子怕她恼了自己,赶忙收起瞟向大姑娘小媳妇的猥琐目光。 但王红叶已经看到了,他不喜她,反而对别人产生爱欲之情。 她悄悄拔掉他脑海中滋生的爱欲。 他依然不喜她,亦不喜别人,神色变得呆呆的,乖巧听话如孩童。 王红叶不稀罕他的喜爱,她只要他听话,做个安静的装饰,使她被众人羡慕: “王红叶命真好,嫁的男人那么好看!” “王红叶有点本事,嫁的麻子脸丑男人竟然被她变俏了。” “男人老实听话勤快,还漂亮,王红叶的日子不得越过越好……” 丑丈夫变好看,不回娘家炫耀一下说不过去。王红叶下午也不干活了,牵着女儿的手,带着赵麻子回娘家。 她不喜欢回娘家,不是不愿意回,是回去了担心被嘲笑嫁给麻子脸丑汉子。今天给娘家人见识见识她的俏汉子,王红叶吐气扬眉,差点跟看重钱财不看重她的娘家人言和。 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她忘不了从前的苦。 她想,倘若娘娘不给她神奇的法术,丑汉子会丑到老,她会被嘲笑到老。如此情形,岂能因一时高兴而原谅害她一辈子的爹娘? 她恨他们,将会恨一辈子。 张四姑与她无冤无仇,见了赵麻子那张俊脸,喜不自胜地摸肚子,念叨道:“娘娘真是灵验神仙!你许愿成真了,我许愿必定能实现!这腹中胎儿,准是男娃!我要有儿子了!” 王红叶问她:“娘娘跟你说话了?” 张四姑乐滋滋:“娘娘在梦里跟我说话哩!”瞅着英俊的赵麻子,她贪看他容貌,“我儿子要是长得像你男人,我会更乐意把他生下来的。” 王红叶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笑道:“他若不好看,我帮你把他变好看。” 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赵麻子变好看,王红叶的哥哥长得一般,说赵麻子是勾引女人的小白脸,要王红叶将他看好:“万一他招惹女人,被女人的丈夫捉去阉了,红叶你可就变成公公的妻子了。” 张四姑的丈夫也说:“听说有的男人喜欢男人,咱们王家的女婿若被男人抢去做契弟,脸还往哪放?” 讲得王红叶忧心忡忡,可她很快想到一个好主意。 将赵麻子跟女人乱来的二两肉收走,他便是想乱来也乱不了。 而且,他的命根被她捏在手里,除非他要做一辈子公公,否则他休想离开她。 事不宜迟,王红叶将赵麻子拉进房间,砰的一下重重地关上门,朝他扬起温柔的笑。 当门打开时,王红叶笑得更开心,赵麻子面色惨白,话也说不出口,脑海中的恐惧之情生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王红叶希望他平静,将他的恐惧拔个干净,命令他抱起不想步行的女儿:“跟爹娘道一声别,我们回家了。” 小孩子不懂事,却能感受大人的情绪。女儿窝在呆滞的爹怀里,小声询问娘:“爹会不会变坏?” “不会。”王红叶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他会对你好,宠爱你,永远不变坏。” “哇!”女儿不禁欢呼起来,“娘,我要骑在爹头上飞!” 王红叶马上看向发傻的赵麻子:“听到了没有?把女儿放在你脑袋上,然后跑起来,让她飞。小心一些,别摔到女儿,不然拿你那玩意来赔!” 赵麻子十分害怕,战战兢兢地照做,对王红叶生不出一丝怨。 次日,王红叶领着女儿,带着他,到五虎山给娘娘烧香,上祭品还愿。 石窟小山香火旺盛,来拜神的人络绎不绝。 王红叶还了愿,收拾好祭品,在下山时碰到一个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乞丐。 那乞丐对娘娘极虔诚,一步三叩首,时而咒仇人惨死,时而央求娘娘把他失去的钱财连本带利还给他,仿佛娘娘欠了他的钱一样。 如果周阿青在此,她会认出这个乞丐正是被她惩罚的陈氏族亲,他知道拐卖她的两个人贩子是谁、住在哪里、怎么联系。《 》 15、拜神者络绎不绝 王红叶不认识陈氏族亲,但她厌恶他,啐道:“狗屁玩意!仗着娘娘仁慈大度,对娘娘提恁多要求。你来拜神,准备香烛纸钱了?准备供品了?你什么都没有,心也不诚,哪来的脸向娘娘许愿!” 对陈氏族亲来说,王红叶只是个粗鄙农妇,无端端被她骂一顿,他恼火地扬起拳头:“你皮痒了,讨人打你?” 娘娘在山上,王红叶有恃无恐,张口便是挑衅:“来呀,够胆就打我!这座山是娘娘的,不管你干什么,娘娘都看得见。” 身为老爷,陈氏族亲何曾被人如此激将?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控制不住,要把拳头砸在王红叶那张欠揍的脸上。 可他努力忍住了冲动。 因为王红叶牵着女儿的手,利索地躲到赵麻子身后。赵麻子个子比他高,比他壮,还比他年轻,他担心他打不过。 人若是胆怯了,会给自己找理由。 他想,明知山神娘娘在看着,这女人还这么嚣张,必是有倚仗的,揍她定会掉进她的圈套里。如此粗浅的算计,他一眼看穿,才不会上当…… 上个屁的当! 气得要揍人却不能动手,陈氏族亲很难冷静。 他紧握着拳头,神色阴冷地看王红叶,脑海里有一百种收拾她的方法,能让她后悔激怒他。 “怎么?不敢打我?”王红叶看出他的怯,轻蔑一笑,“我还以为你多厉害,敢在娘娘面前动手。” 娘娘实现她许的心愿,她容不得别人轻慢娘娘,说:“娘娘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你做过什么、心里想什么,娘娘一清二楚。你与人结仇,被人夺走钱财,错的可不一定是别人。” 正常人丢钱,只要钱能找回来,便是钱少一些也会高兴。 这乞丐丢了钱,不仅要钱如数回来,还要算利息!其贪心属实少见。 王红叶觉得娘娘不会理睬他。 他许愿若是成真,大家都别做工赚钱了,只需丢掉钱,来山上求娘娘,钱便连本带利地回到手上。 那可能吗? 不可能。 王红叶不识字,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一件事:不种地没饭吃。 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算是皇帝,也要泥腿子种地才有饭吃。 钱和粮食是一样的,哪怕天上会掉钱,大家不干活,肯定饿肚子。 求神也许能得到粮食,但山神娘娘如果予取予求,王红叶早就应有尽有,何必发愁赵麻子待她不够尊敬? 陈氏族亲是不承认自己有错的,在他看来,王红叶故意找事,阻碍他拜神,怕是跟他的仇人周阿青关系匪浅。他打量她,越看越觉得她像害了他的周阿青,指不定她就是周阿青假扮的。 娘娘灵验,她害怕他许愿报复她! 她会邪门法术,陈氏族亲不想惹她发怒,便没有揭穿她的身份。他也不想跟她纠缠,绕开她往山上走,走一步就扯开嗓子哭嚎一声,向山神娘娘诉苦。 有人认出他:“哟,这不是城里的陈老爷吗?怎么浑身青紫,走路一瘸一拐?是不是揍儿子揍不过,反而被儿子揍成这副惨样?” “他就是个乞食的,你还叫他老爷?”不认识陈氏族亲的人感到疑惑。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他前些天确实是老爷。结果他吝啬成性,收别人的钱不帮别人办事,得罪了高人,家财全让高人施法搬走,落得个身无分文的下场,只能做乞丐。” “他不仅是老爷,家里还有人当官呢,你猜是哪个官?嘿嘿,就是那个走在路上,被老虎一口吃掉的大官!听说高人跟大官有仇,大官死了,高人才来报复他的。” 八卦人人爱听,不只是王红叶,她女儿也竖起耳朵。 “老虎干嘛吃那个官?图他不干活,细皮嫩肉,比别个人好吃?” “同行的还有个官,老虎不吃那个吃这个,他干了坏事得罪老虎吧?娘娘说的,老虎吃人有缘由。” “我倒是知道一点内情。”一个妇人瞧了陈氏族亲一眼,压低声音告诉大家,“我姑姑在那个被吃的官家里做粗活,那官是喜欢男人的。巧了,老虎吃掉那一家,年轻男人伺候过官。为啥老虎吃了男人一家,不吃掉做官的一家呢?” “因为老虎是人变的?” “嘘,不要乱说!神巫大人的女儿被娘娘带走了,所以我们才见不到她。” 何玉仙变成老虎吃人这种话,私底下说说可以,在山上说,那不是得罪神巫大人吗?而且,神巫大人是娘娘钦点的,在娘娘面前说神巫的女儿是吃人老虎,得罪了娘娘怎么办? 大家止住话头。 王红叶也是才知道,赵有田说的进城讨差事,竟然是伺候男人的脏活!他这样没脸没皮,把何玉仙带到城里,当真是要何玉仙照顾他?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个中有蹊跷。 幸好赵有田被老虎吃掉了,不然何玉仙免不了受他磋磨。 想着赵有田,王红叶看向貌似听话懂事的赵麻子,忘不了自己在河边徘徊的绝望。何玉仙得伤心到什么程度,才会毅然舍弃一切,化作老虎吃了那一家子,遁入山林? 何玉仙是有娘疼的,不像她,有爹娘不如没有。 王红叶不明白,赵有田对何玉仙不好,何玉仙为何不跟娘哭,为何不改嫁别人,非要吊死在赵有田这棵歪脖子树上。 何玉仙的娘可是神巫! 却有人不畏惧神巫,那是个书生,穿着没一个补丁的长袍,摇着折扇,带着一个背书箱的男仆。他听了乡人议论,插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依我看,赵有田一家没被吃,而是被人害了,尸骨无存。” “胡说!我亲眼看到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王红叶的邻居反驳。 “你怎么肯定你看到的是真的,不是假象?”书生伶牙俐齿,见识居然不少,“老虎身长不足一丈,如何能一口吞下一个人?你可能没见过老虎,猫总归是见过的。哪个猫捉到老鼠是囫囵吞掉的?都是一口一口地咬下肉,慢慢吃。” “猫岂能跟老虎比!那是明白是非、会寻仇的老虎。”读书人能考科举当官,邻居敬他三分,嘟囔道,“我没见过老虎,有人见过。那只吃人的老虎长得特别大,是成了精的,吼叫一声能把人吓傻,跟普通老虎不一样。” 书生非要辩赢,指着石窟小山所在的巨石说道:“若那老虎一口吞一个人,它要长得像那块石头一样大。它要吃饱肚子,兔子野鸡肯定是看不上的,得抓鹿,还得抓很多,普通的山供养不起它。如果它抓不到猎物,肚子饿了,你说它会不会下山吃人?” 邻居愣了愣,人要吃饭,动物也要吃草吃肉。老虎那么大,一顿得吃掉多少肉? 山上的野兽不是无穷无尽的,老虎饿肚子,没准真会下山吃人。 书生见他答不上来,更加得意,笑着说:“老虎吃人是何贵芳当上神巫后发生的事,被吃那家人是何贵芳的亲家,经常说何贵芳的坏话。我若是何贵芳,心里必然记仇。我当了神巫,得到娘娘赐下的法术,有本事了,变厉害了,能不报复吗?” 突然间,这书生脸色一变,厉声质问王红叶的邻居:“是不是何贵芳仗势欺人,让你们害死赵有田一家?” 邻居惊住,老实回答道:“没有,赵有田一家是老虎吃掉的,变成了伥鬼。我们怕老虎胡乱吃人,怕伥鬼夜里作祟,才去请神巫大人来村里抓老虎、驱除邪祟。” 答完了,邻居意识才到自己被书生耍了,恼怒地瞪他:“我不是犯人,你不是官!你有什么资格审我?人是老虎吃的,我亲眼所见,做不了假!我跟赵有田父子俩无冤无仇,平白无故的害他们干嘛?娘娘是仁慈神仙,神巫也是心善的人,你再这样说话我可揍你了!” 周围的乡人神色不善,书生连忙拱手作揖:“开个玩笑,请别放在心上,我不是有意冒犯。” 他比乞食的陈氏族亲更讨厌。 因他是读书人,乡人受了他的礼,有些受宠若惊,竟然不揪他错处了。 王红叶看他不顺眼,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大叫一声,指着书生说:“我认得你!你是官府通缉的要犯!你的画像贴在城墙上,抓住你能拿到十五两赏银!” 银子比八卦更受欢迎! 大家目光变了。 不晓得谁先动的手,总之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书生和男仆,吵着拉他去见官领赏钱。顾着女儿,王红叶倒是没动手,让赵麻子扑上去。 赵麻子这个人又懒又馋,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 王红叶看得分明,他按住书生后,手便在书生身上乱摸。并非他贪图书生的色相,他看上的是书生的钱,趁乱偷走书生挂在腰间的钱袋,悄悄藏到自己身上。 书生被按住,身上七八双手,慌乱中也没察觉钱袋被人偷走,憋屈地喊道:“冤枉啊!我不是逃犯!我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放开我!” 关系到十五两赏银,乡人哪里愿意放开他? 他穿得好,又有仆人跟着伺候,身家想必丰厚得很。便是他被冤枉,不是逃犯,他难道没干过鱼肉乡里的事? 说话间,书生身上的玉佩被人夺去。 书生立刻发现了,叫道:“你抢我东西!还给我!” 被众人注目,夺玉佩者神色尴尬。 他厚着脸皮不肯归还,指着狼狈的书生说道:“他既不敬神巫,也不敬娘娘!他是不是有赏银的通缉犯,需到娘娘跟前说,请娘娘来甄别!” 并非所有人都从书生身上占得便宜,王红叶的邻居当下说:“你别偷人家东西。” 人人知晓自己偷窃,夺玉佩者只得把玉佩还给书生,暗暗记恨书生。 别人偷了,书生不说。 他偷了,书生抓着他不放,这是几个意思?把他当成软柿子,专挑他来捏?想到这里,夺玉佩者心中更恨,对众人说:“小事还是别烦娘娘了,我马上去请神巫大人来。你们看住他,千万别让他跑掉!” 说完,夺玉佩者给了书生一个警告的眼神。 书生看懂他的威胁,脸色发白。 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一千个一万个不该跑到乡下,惹得一身骚。 至于戏耍乡人,认定赵有田一家被何贵芳和大枣村人一起害死,他只是说出心里的猜测罢了,没觉得自己抹黑了别人的名声,也不觉得自己冒犯了娘娘。 都怪那农妇,污蔑他是逃亡的通缉犯,害他遭劫。想到这里,书生愤怒地看向一句话改变他处境的王红叶。 若是在他家中,这妇人敢这样对他,他非得命令她亲手把她的脸打肿不可。不,打肿脸不足以解他的恨,她得把自己的牙打掉几颗,才能记住他是她惹不起的人。 王红叶对他笑笑,并不在意——她看到他的爱恨憎怨,他于她,不过是任凭摆弄的泥人,何必在意?做惯了凡人,她忘记她会法术,刚才竟然怕了陈氏族亲,躲到赵麻子身后,属实丢脸。 书生不知王红叶会法术,见了她的笑脸,顿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感觉尊严受到了侮辱。她一个乡下愚鲁妇人,长相平平,年纪也不小,谁给她的勇气勾引他?别说他不是好色之人,即便他是,他也不会见了她的笑就忘记她如何污蔑他! 这等轻浮妇人,他不屑与她交谈,故意激她的丈夫:“你也不管管你的女人!” 发现赵麻子衣着打扮如农夫,神态呆滞,举止也猥琐得很,相貌却俊俏得像玉人,饶是行为粗鄙亦有三分风雅气度,书生露出惊讶神色。 乡下竟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再看王红叶,书生越发厌恶她。 她那长相,那脾气,何德何能嫁得一个玉人般的俏丈夫? 可怜她的丈夫娶她过门,需忍受她当面勾引别的男人,何其折磨。 书生同情赵麻子。 赵麻子也看到王红叶对书生笑,也觉得自己可怜。书生地位高,有钱,说几句话就把王红叶勾走了,凭什么? 书生肯定不缺女人,偏要勾引他妻子,还怪声怪气地作出苦恼样子,要他管好妻子,太恶心了。 因此,赵麻子不阴不阳地说:“我女人爱干什么干什么,轮不到你指点。” 命根被王红叶捏着,他和王红叶共进退,岂会给书生好脸色。他恨不得娘娘当场降下一道雷,将卖弄风骚蛊惑女人的书生劈死。 臭书生自以为是的同情,赵麻子半点也不稀罕,除非书生给他送钱送粮送衣服送大宅,且有能耐帮助他摆脱恐怖的王红叶。《 》 16、子不语怪力乱神 赵麻子的脑袋里,又长出恐惧王红叶的情思,王红叶看到了,没拔。有时候,被人恐惧也挺好。比如现在,赵麻子怕她,对她称得上言听计从。 至于书生,他的头颅里飘散的,是因她而生的厌恶、愤怒、轻蔑,以及因赵麻子而生的同情。赵麻子待他可不客气,他竟然同情赵麻子,王红叶感到不理解。 但这不妨碍她惩罚他。 他不敬娘娘,在娘娘的山上胡言乱语,该受些教训。 王红叶伸出手,快速在书生脸上抹了一下,书生的嘴和下巴立刻变歪了。他没意识到自己的面部变化,只感觉到王红叶粗糙的掌心,惊得急忙后退,生怕被她轻薄。 看着他的嘴和下巴,王红叶满意地点头,低头对女儿说:“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讲出来会伤人。你瞧这书生,污蔑神巫大人,冒犯娘娘,嘴都歪了。” 女儿望向书生的歪嘴歪下巴,咯咯笑。 她年幼,不懂母亲的意思,只知道书生嘴歪了,模样变得滑稽。书生瞪她,她便不笑了,挨近王红叶,轻轻地扯王红叶的手。 “别怕他,娘在这儿,他欺负不了你。”王红叶拔掉书生对女儿的怒,目光幽幽地注视他,“我听别人说过,做官的长相要端正,不能太丑。你这模样异于常人,大约是做不成官了。” 赵麻子嘿嘿一笑,幸灾乐祸:“做不成官不是更好,免得他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原来王红叶没看上书生,他笑歪了嘴,乐见书生被捉弄。 大家也看到书生的歪嘴,以为他故意歪的,乐得哈哈笑。 书生不禁慌了,求助的眼神投向唯一能信任的男仆,对方神色古怪:“少爷,你……为何作出这番怪模样?” 什么怪模样? 书生摸自己的嘴,发现嘴歪了,脸色变得惨白。 五官不端正做不了官!他那么年轻,马上能考上举人,如何能变成歪嘴! 他努力地活动嘴巴,试图把歪嘴纠正过来,可歪嘴依然是歪嘴,没有恢复端正。 他慌了神,想到王红叶刚才说的话,以为歪嘴是山神娘娘降下的惩罚,终于明白神仙不可亵渎,一时悔青了肠子。 明明他亲耳听到天空中的浩大声音钦点何贵芳做神巫,亲眼看见五虎山的霞光祥云,神仙不似作伪。 为何他还在五虎山上大放厥词,引得娘娘动怒? 面对匪夷所思的神通法术,书生开始反思。 但是他的反思没有持续太久。 嘴歪了,妨碍做官,他很难不恨娘娘。 女人小气,女神仙也不相上下。他只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娘娘居然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报复他,没有一丝容人的度量。 这样狭隘的心胸,岂能配得上神仙尊位?怪不得娘娘只是一座无名小山的山神,费尽心思弄出显灵景象,只能吸引来乡间愚夫愚妇,有识之士一个也不肯来拜。 他的怨恨化作丝丝缕缕香火,飘向石窟小山。 为了恢复容貌,以后中举做官,书生含着眼泪跪下,屈辱地恳求娘娘宽恕:“小生狂妄自大,恶意猜度神巫,如今受到惩罚,悔不当初。请娘娘高抬贵手,给小生一次改错的机会,小生必定传颂娘娘的仁慈,肝脑涂地报答娘娘!” 神仙能需要什么? 无非是香火、祭祀,书生都能给。 他低着头许诺:“娘娘宽恕小生的过错,小生愿献上全羊全猪作祭品!” 娘娘这种乡野小神怕是没收过什么好祭品,他献上全猪全羊,娘娘该乐坏了吧。 娘娘没理他。 王红叶倒是看出书生误会娘娘,她给他的惩罚,怎能连累娘娘被人误会?于是王红叶说:“不要怪娘娘,你歪嘴与娘娘无关,跟我却是有点关系。” 下跪的书生抬头,盯住她:“你说什么?” 王红叶靠近他,拔掉他的怨恨,用只有他听到的声音说:“我把你的嘴扇歪,你要恨就恨我吧。” 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将他的歪嘴换个方向,她大声说:“扇巴掌可以治歪嘴。” 书生愕然,怎么也想不到导致他歪嘴的人是王红叶。 这个粗鄙轻浮的农妇,看着平平无奇,却掌握着恐怖诡异的法术,一念之间毁了他的人生,令他惊慌害怕,向乡野小神下跪求饶。 一瞬间,王红叶看到他疯长起来的憎恨。 他盯着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直想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王红叶没见过这样的恨,下意识感到心虚,她似乎做了很过分的事。 不过,书生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应该被惩罚吗? 神巫没害人,他偏要恶意揣测神巫。要知道神巫代表着娘娘,王红叶不信书生想不到,神巫的名声坏了,娘娘的名声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偏偏他要那样做,惩罚是他该受的! 心念转动,王红叶不再心虚,将书生的憎恨拔掉。他立刻不恨王红叶了,脸上露出茫然神色,随后变得恐惧,想离开五虎山。 乡人刁钻野蛮,王红叶手段邪门,他要回家! 只是,在乡人看来,他是十五两赏银,回不回家可由不得他。 有人抓住他手臂,有人当众扯掉他的玉佩,光明正大地说:“你的东西我们先帮你保存,待你洗清嫌疑,再还给你。” 别人有样学样,要脱他的丝绸长袍。 书生急忙说:“别扒我的衣服!我真不是逃犯!我是秀才!可见官不跪!” 官是管不到村里的,王红叶的邻居问他:“秀才能见神仙不跪吗?” 书生只想脱身,王红叶一个不是神巫的妇人都会法术,神巫只会比王红叶更厉害。他猜疑神巫害了赵有田一家,神巫若是来了,如何能饶他? 生怕神巫使出比王红叶更可怕的手段,书生赶紧说:“你们要衣服玉佩就拿去,我父亲病重,我赶着回家!” 他想用钱贿赂乡人,摸向钱袋,才知道钱袋不知被何人偷去,顿时又怒又急:“我的钱袋在谁身上?”环视身边众人,除了熟悉的男仆,他觉得个个都长得像贼。 赵麻子偷的钱袋,里面的钱等于是自己的,王红叶没吭声。 行窃的赵麻子当然不会承认罪行,嘲笑书生:“钱袋也不藏好些,被偷了活该!” 乡人被他怀疑,恼火地说:“我们没偷你,别冤枉好人!” “不是你们偷还能是谁偷的?”书生气愤极了,指着乡人们,“你拿我玉佩!你扒我衣服!你们都是贼!是抢劫的强盗!” 被他指到的人忙解释:“证实你是清白的,东西会还给你!你急什么?” “清不清白还不是你们一张嘴乱说!”书生恼怒地道,“我是秀才,不是逃犯。你们听那女人乱说,便把我当成逃犯!她说什么你们都信她,一个个被她耍得跟傻子似的,也不动脑想想是不是真的!” 他没敢指王红叶,怕她记恨他,以后不肯给他恢复脸。 虽然他已经将她得罪得七七八八。 乡人也被他得罪得七七八八,就他一个人聪明,他们都是蠢蛋。 哦,他们还是贼,是强盗。 “好了,你最无辜!”王红叶出声呛他,“一会儿说神巫记恨赵有田一家,一会儿说神巫指使乡人害死赵有田一家,神巫和大家的清白需由你判定。你熟悉神巫?还是熟悉赵有田?那个赵有田不爱女人爱男人,你跟赵有田在一张床上滚过,和他不清不楚,才会这样替他喊冤吧!” “我没有!”书生大叫。 “你没有你会怀疑神巫害了赵有田?”王红叶实在厌恶这个书生,“娘娘说了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有缘由,此事人尽皆知!你到底是质疑神巫害人还是质疑娘娘害人?” 书生不敢回答。 凡人王红叶他尚且惹不起,如何敢惹山神娘娘。 他正站在五虎山,山神娘娘对他的遭遇大概了如指掌,可娘娘没有任何表示。他想,山神娘娘估计恼了他,故意看他被王红叶和乡人欺负。 唉!不该来乡下的! 书生懊恼,看看乡人,再看看王红叶,郑重作揖:“对不起,我狂妄自大,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王红叶嗤笑:“道歉有什么用?你不知悔改,下次还会犯!” 但书生注意到乡人的脸色变得缓和,他们领受他的道歉,唯独王红叶不依不饶。他看得出,乡人待她只是寻常,既不忌惮,也不尊敬,那他何必在意她? 所以他对众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大家待他更和善了,看得王红叶咬牙,却无可奈何。毕竟他是尊贵的读书人,将来也许能做官,而她,不过一寻常村妇罢了。 王红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渴望,她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说话没人听!她虽然是村妇,可她也想要崇高的地位,像书生一样受人敬重,犯错了稍微服软就能得到原谅! 女人不能读书考科举,她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只能做娘娘座下的第二个神巫。 娘娘给她法术,也算对她青眼相看,她得多在娘娘面前表现才是。想到这,王红叶豁然开朗,对那发誓改错的书生说:“我有个偏方能治歪嘴。” 歪嘴分明是她施展邪术! 书生怒视王红叶,差点忍不住将她的邪门法术告知众人。 王红叶悠然说道:“我的偏方心诚则灵,心不诚,歪嘴依旧。你要自己打自己的脸,必须打五十下,而且不能手下留情。然后你一步一叩首去到娘娘面前,向娘娘发誓改过,你的脸就能恢复。” 心诚不诚全看王红叶的心情,书生不想照做:“哪有这样刁难人的偏方!” “你是不愿意改过还是不愿意对娘娘叩首?”王红叶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烧,“偏方有无用,得试过才知。依我看,你并非诚心改过,也不敬重娘娘,不然你会立刻照着偏方做!” “我、我不想做官还不行?”书生憋出一句。 “现在发誓,说你一辈子不做官,否则天打雷劈,你敢么?” 书生讷讷。 娘娘可是灵验神仙,他怎敢发誓不做官。 男人读书识字,为的从来都是做官。 歪嘴歪下巴不能做官,为了恢复容貌,书生只得狠心扬起巴掌,打了自己一下。 脸疼了,他更恨王红叶。 王红叶拔掉他的恨,他心里只剩下惧怕和屈辱,一步一叩首地见娘娘,希望娘娘把他从王红叶手下解救出来。 当神巫何贵芳来到五虎山,便见大家围观书生叩拜娘娘,数他打了自己多少个耳光。 她没得到娘娘回应,不知晓娘娘对书生是什么态度,可娘娘任由王红叶捉弄书生,显然是不喜欢书生。 因此,她没阻止书生,也没围观。她是神巫,从书生身边走过去,来到石窟小山前,给娘娘上了一炷香,等候书生前来。 做乞丐的陈氏族亲已来到石窟,恳求娘娘惩罚他的仇人周阿青,把他失去的钱财家宅加倍还给他。 他不认识何贵芳,何贵芳也不认识他,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娘娘告诉何贵芳,她才知道他是周阿青惩罚的城里老爷,肚子里藏着当年贩卖周阿青的一双人牙子的下落。 何贵芳与周阿青是何等交情,差点一道雷劈下,要陈氏族亲吐出实话。但陈氏族亲显然是个硬骨头,一无所有了还来拜神,用雷劈他,他未必肯说。 “娘娘有无让人吐露真言的法术?”何贵芳冷眼看陈氏族亲。 “去找王红叶。”娘娘说。 王红叶难道有办法让人吐真言?何贵芳立刻走向她。 众人顿时对王红叶投以不一样的目光。 娘娘不显灵,乌鸦大仙不在,神巫便是娘娘在人间的使者,谁不想巴结?王红叶这是得了神巫大人的青眼啊! 王红叶的邻居问她:“神巫好像有事找你,你干了什么?” 王红叶没干坏事,主动迎向何贵芳。 叩首的书生也知道何贵芳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太是传闻中的神巫,以为她来解救自己,结果她拉着王红叶走到一边说话,书生的心顿时凉透了。 神巫跟王红叶果然是一伙!他说什么不好,非要说神巫指使村人害了赵有田一家,神巫不得用法术教训他! 书生真情实感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的破嘴乱说话,引来灾祸。 “三十四!”有人数数,“快多扇几下,把五十个巴掌扇完!” “嘿嘿,该叫高家大爷来看看,他有扇巴掌的经验。”有人窃笑,“高家大爷自己扇自己五十下,那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书生的脸也肿了,他们怎么老是冒犯娘娘?” “看娘娘是女的,觉得娘娘好欺负呗。”王红叶的邻居说,“女神仙也是女,他们看不起。” “娘娘是神仙!会法术的神仙,能和凡间女子一样吗?娘娘面前,男女平等!” “嗯,平等。”邻居笑道,“真希望娘娘把我们村的田地分了,免得我们总是给地主老爷种地。” 说平等那人不吭声了。 娘娘是女神仙,偏心女人,不给他们男人分田地!颠倒了人间的规矩! 不过,他们本来就没有田地,娘娘给他们的娘、姐妹、妻子、女儿分田地,他们再也不用给地主种地了,该知足的。 且说王红叶跟何贵芳走到一边,不等王红叶开口,何贵芳先说:“你知道周阿青吗?她小时候被人牙子拐卖,这些年来,一直想找到亲娘。” “那个很厉害的女猎人?” 何贵芳点头,将周阿青惩罚陈氏族亲的事说了,“他极其贪财,贪得无厌,阿青撬不开他的嘴。我问娘娘,谁能治他,娘娘让我找你。” 王红叶苦恼:“我也没本事让他说真话呀……” 她眼神好,遥望石窟前的陈氏族亲,发现他被浓雾般的贪欲笼罩,不禁大吃一惊:“这个人竟如此贪心!”扭头对何贵芳说,“我未必能让他开口,只能让他不那么贪。” 不贪了他会说实话吗?何贵芳也不清楚,说:“那便试试,我去定住他,你处理他。”又问,“书生歪嘴,赵麻子模样变俊俏,是你悄悄用的法术?” 王红叶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说:“赵麻子长得令人倒尽胃口,我希望他好看些,以免白天看他,晚上被他丑得做噩梦。至于书生,他干了什么你也知道,他该罚!” 去找何贵芳的人肯定说书生的坏话,她就不啰嗦了。 何贵芳瞟了一眼赵麻子,与王红叶回到石窟前,对陈氏族亲施展定身术,让他说不得话,只有眼珠子能转动。 王红叶立刻上前,将他脑袋里的贪欲拔掉。贪欲泛滥,她拔到书生打足五十下脸,快来到娘娘面前,才把陈氏族亲的贪欲拔到与正常人差不多的程度,再拔两下,陈氏族亲的贪欲减少到极致。 “那两个人牙子住在哪里?”王红叶质问陈氏族亲,“老实说出来,你可以少受些罪。” 陈氏族亲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起初还想讹诈她,随着贪欲减少,他的思维渐渐趋于正常,害怕的情绪占了上风。 人遇到无法理解的东西,常常会将未知与危险画上等号,感到恐惧。 定身术便是陈氏族亲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尿湿了裤子。 发现嘴巴能动,他立刻求饶:“放过我!我是乞丐,什么都没有!” 过多的恐惧妨碍交流,王红叶将他的畏惧拔掉一半,他总算冷静了些,答道:“你们问的是刘马和阿银?他们是邻居,住在福来县乡下,刘马鳏,阿银寡,之间肯定有私情!我妻子姓刘,跟刘马是堂兄妹,自从妻子改嫁,我与刘家不再联系……” 记下他吐露的关键信息,何贵芳道:“你哪儿都别去,留在五虎村,直到我们找到两个人牙子为止!” 陈氏族亲乖乖点头,小声说:“我两天没吃饭了,给我点吃的,我不想饿死。” 不出远门,谁会随身带吃的? 何贵芳和王红叶都没吃的给他,王红叶按了一下他的左耳,他的耳道立刻被肉堵死,左耳听觉大受影响。 “不要乱跑。”王红叶说,“你跑了,你的耳朵没有人能帮你治好。” 陈氏族亲的定身术解除了,摸到封住的耳道,吓得瘫坐在地上,朝王红叶磕头:“饶了我吧!我不要做聋子!姑奶奶行行好,治好我的耳朵!我保证不乱跑!” “你听话,找到人牙子就放了你。”王红叶看向小山,可惜娘娘没有显灵。 收拾了陈氏族亲,书生也来到石窟前。 看在他打肿自己的脸,一步一叩首见娘娘的份上,王红叶把他的歪嘴歪下巴纠正,说:“这次你心诚,脸恢复了。下次你若再犯,可没有悔改机会。” 摸着嘴和下巴,书生欣喜若狂,朝娘娘叩拜:“娘娘放心,我不会再犯!”脸不歪了,他要回家,再也不来乡下! 至于王红叶和乡人,以后再想办法报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有的是时间! 他的想法王红叶看得出来,她一指戳在他心口,留下一个下陷的洞,说:“你若是胡乱编排娘娘,抹黑神巫大人的名声,我饶不了你!” 摸到凹陷,书生的喜色变成苦涩,求饶道:“我为娘娘献上祭品,每日烧香供奉娘娘的牌位,姐姐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王红叶不信他:“不给你留点东西纪念,你能敬畏娘娘?” 书生想起自己曾臆想王红叶打落牙齿向他请求原谅,面色精彩极了。他疑心王红叶会读心,把他的想法看了个明白,否则她为何屡次针对他? 怪力乱神之事连圣人都忌讳。 他在山神的山上恶意揣度山神,实在胆大包天。 此番受了王红叶的教训,他是真的不敢擅自议论神仙是非,亦不敢小瞧愚夫愚妇。陈氏族亲得罪神秘高人,家宅顷刻间被拆除干净,这还不够他反省吗? 书生越想越后悔。 他应该在书院读书,而不是到处乱跑,仗着有一点见识,便向别人炫耀卖弄。 这时,那个抢他玉佩、跑去找来神巫的男人开口:“神巫大人,这厮是有赏钱的通缉犯!不能放走他,要抓他报官!” 娘娘在上,神巫在旁,书生喊冤:“我不是犯人!我是有功名的秀才!” 夺玉佩的男人看向何贵芳。 何贵芳说:“他是秀才,红叶认错人了。” 没有十五两赏银,大家很失望。 “我能走了吧?”书生是片刻也不想在乡下停留了,推了男仆一把,“让他代替我留在这里,过两天,我献上祭祀给娘娘,你们再放了他!” 男仆没有陪着书生扇自己五十耳光,没有跟着书生一步一叩首面见娘娘,被小心眼的书生记恨上了。 书生的经历惊悚可怕,男仆怕自己遭罪,跪下哀求书生:“少爷,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您把我带回去吧!” 书生斥责他:“你不留下,难道我代替你留下?” 男仆面如土色。 何贵芳一句话切断了主仆二人的纠缠:“书生留下住几日,仆人回去报信,带祭品来见娘娘。” 这次轮到书生面如土色了。 只是,何贵芳做了决定,男仆反而不想走了,朝她跪下:“神巫大人,请让少爷回去,小人愿意留下!” 少爷记恨他,他一个卖身给主家的仆人以后哪有好日子过? 为了让少爷不恨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何贵芳没有应允,男仆想说什么,书生打断他,对何贵芳说:“他只是个仆人,我家里人不会信他,得我亲自跟家里人说……” “写信。”何贵芳道。 回不了家,书生不敢对何贵芳发火,怒气冲着男仆去:“你跪着是什么意思?神巫大人发了话,你难道想逼迫神巫大人改变主意?没用的东西,要你干活你不中用,不要你干活你争着表现,真是满肚子心眼!” 男仆默默地站起来,低着头,顺从地听少爷训斥。 何贵芳没阻止。 书生闭嘴了,她才对男仆说:“来到娘娘面前,你去拜一拜娘娘吧。” 男仆听话地拜了拜娘娘,回到书生身边,老实说道:“娘娘是灵验神仙,小的请娘娘保佑小的一路顺风。” 当着娘娘和神巫的面,料想男仆不敢撒谎。 书生哼了一声,转过头来,恭敬地对神巫说:“写信要用到笔墨纸砚,我带有,即刻修书一封,交由仆人带回家。” 书箱被乡人翻过,书生有心计较,又怕得罪乡人,使乡人撺掇神巫暗中给他下绊子。出门在外,该糊涂时要糊涂,书生忍下气恼,让家里即刻带猪羊祭品来赎他。 五虎村多了两个外人,吃饭睡觉要安排,何贵芳无暇见周阿青。 王红叶去周阿青家,把人牙子的消息告诉她,周阿青一听,收拾行李准备出门。 话说完了,王红叶想走,又犹豫。 今天她算是在娘娘和神巫面前露了一次脸,她想做神巫,还得多做些好事。 眼看周阿青收拾得差不多,王红叶迟疑地开口:“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我能撬开吝啬鬼的嘴,未必撬不开人牙子的嘴。” “你出过远门?” “没有。” 生活在乡下,王红叶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一来她穷,二来她有女儿,不敢离开女儿太久。赵麻子和公婆是不耐烦养孩子的,尤其是女孩,王红叶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们。 王红叶说:“我有个五岁的女儿,能把她交给神巫大人照顾几天吗?” 周阿青问:“你女儿胆子大吗?” 何贵芳做了神巫,小孩依然害怕她,没几个敢亲近她。 王红叶讪笑:“我女儿怕黑。” 周阿青出主意:“请王阿婆帮你照顾几天。” 王红叶不喜欢王阿婆,奈何没有更好的托付人选,只得把女儿带去王阿婆家。随后,周阿青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眼前一晃,天旋地转,竟是来到赵有田家里。 周阿青松开她的手:“我用了法术。你带两套换洗衣服,我们去福来县。银子我带了,花销我付。”《 》 17-20 第17章 庆幸姑姑生女娃 否则家财无关他 原来周阿青也被娘娘赐了法术!王红叶感到意外, 心里有些吃味,更多的却是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决定。 周阿青会法术,娘娘对她定是器重的。周阿青被拐多年, 娘娘也盼着她早日和亲人团聚。自己主动帮助周阿青,正合了娘娘的意, 娘娘现在更喜欢自己了吧? 这样想着,王红叶不禁笑了, 牵起周阿青的手, 说道:“不用带别的东西吗?福来县应该挺大的, 我们人生地不熟,去到那里没准要逗留几日。” “那,带点干粮、药和水?”周阿青其实也没怎么出过远门,她有的只是独自进山打猎的经验。 “水不用带,口渴了,找个好人家讨口水喝便是。”王红叶看向周阿青,打趣道, “我以为你什么都考虑好, 用不着跟我商量呢。” “哪有, 别高看我。”周阿青尴尬地挠头,露出憨厚本性, “咱们商量一下,东西要带齐全,免得需要用的时候没有。用不着的东西别带, 行李多了背着沉甸甸的, 来回一趟会很折磨……” 两人出了赵有田家,一起为出远门准备。 王红叶希望娘娘更满意她。 周阿青要找到母亲,顺便收拾拐卖她的仇人。 而何贵芳命人看住陈氏族亲, 要把他和书生放在一处,书生很是抗拒:“我乃读书人,有功名在身,岂能……岂能……”和一个乞丐共处? 乡人并非一无所有,尚且野蛮刁钻,令他沦落至此。乞丐一无所有,其想法行事只会更野蛮刁钻。 瞥了一眼陈氏族亲身上的伤痕,书生不敢显露厌弃之色,怕激起对方的怒火,使自己遭难。他不会打架,若是跟人动起手来,少不得忍受皮肉之苦。 他跟何贵芳说:“我姓周,家在德林,颇有资财。小生自幼衣食无忧,捱不得苦,斗胆请神巫大人安排舒适的住处、洁净可口的吃食,待我家人来接我,一应费用必如数奉上。” 话才说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神巫知道德林是什么地方,在哪里吗? 她会施展离奇古怪的邪恶法术,确实不是寻常的乡下愚鲁妇人。可她终究是个出身粗鄙的女流之辈,厮混于乡野之间,整日与蒙昧无知的小民打交道,能有什么见识? 正想着如何开口才能在不惹恼神巫的前提下告诉她德林是个繁华大城,周书生便听到神巫从容地开口:“德林人?” 她竟然知道德林! 难怪山神娘娘青睐她,她有些见识,不是一般人。 周书生仰头打量何贵芳,如此高大壮实的身躯,怎就投生做了女人?若为男子,无论是从军还是看家护院,都能轻易成就一番事业。 暗叹了一声,书生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神巫太高大,近了她,他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浑身无一处自在。 人总会畏惧比自己有力量的人。 但周书生不会承认这一点,他颇有些自得地说:“德林是座大城,周家是个大族,我父亲虽然不是家中族长,却和族长仿佛。我家的祖宅比你们村还要大上许多,仆人也比村里的人多上许多,吃穿用度俱是上等。” “祖宅是你的吗?仆人是你的吗?”一个小孩不知打哪钻出来,亲昵地抱住神巫的手臂,圆滚滚双眼瞧着周书生,丝毫不怕生人,“你跟我那个死掉的爹好像。” 像死人? 小孩说话真难听! 周书生瞪了一眼小孩,碍于神巫当面,他没有出言教训对方。 小孩当然是高天阔,她对周书生嘻嘻一笑,猫儿似的蹭了蹭何贵芳,说:“他跟青姨一个姓吗?青姨的家会不会在德林?” 嘴里讲着话,她一边盯住周书生,仔细地看他,想知道他的长相是否跟周阿青有相似之处。 她和娘一块出门,大家会说,她的鼻子长得像娘,嘴巴长得像爹。如果周书生是周阿青失散的亲人,眼睛耳朵应该会长得差不多? 可惜高天阔不是善于记忆外貌特征的人,睁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有从周书生脸上看出像周阿青的地方。 大人是怎么看出她鼻子像娘的? 高天阔撇撇嘴,放弃辨认。 何贵芳也从周书生的姓上想到周阿青,问他:“你听说过周阿青吗?你家里有没有一个小名叫阿青的孩子,在二三十年前被恶人拐了去?” 姓周的人那么多,周阿青是哪个阿猫阿狗?周书生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至于被拐走的孩子,周书生不以为意地道:“大家大族的,总有些人看顾孩子不上心,害得孩子走丢,丢了之后发了狂,悔不当初。我有个姑姑便是丢了孩子,男人也出意外死了,她变成寡妇。本来她好好的一个人,就那样疯了颠了,天天不着家,要寻回失散的孩子……” 姑姑是族长的独生女。 族长命里没儿子,要姑姑生个男孙。 但姑姑一心惦记走丢的女儿,发了誓要为死鬼丈夫守节。任凭族长找来诸多年轻俊俏有才华的男子,姑姑心如磐石,连看都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渐渐地,人们开始叫她疯小姐、疯女人,将她视作异类。 周书生生得晚,从小到大没见过疯姑姑几次,对她的认识全凭他人描述。他是不理解她的,孩子丢了便丢了,找不回来便找不回,再生一个不就得了? 男人死了固然可惜,但周家有钱有势,姑姑身为族长的爱女,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唉,女人就是眼界窄,太容易耽于浅薄的情爱。 为着个短命男人,为着个无福孩子,一位生来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变成人人看不起的疯婆子,害了自己一辈子不说,更是连累得整个家族遭人嘲笑,实在可怜可恨。 不过,周书生只是小时候觉得疯姑姑可怜。他年岁大了些,明事理了,便暗自庆幸姑姑是个疯的癫的。 这是为何? 如若姑姑不疯不癫,老老实实地听从族长的安排,再招赘一个男人成亲,再生下一个孩子,好死不死这孩子还是带把的,命里无子的族长岂不是欢欢喜喜地有了香火延续? 周家确实是大族,可那万贯家财、丝绸绫罗、金银玉器、雕梁画栋的朱门大宅却是族长费尽心机挣来的,容不得旁人分得一星半点去。 以后族长老了死了,他的偌大家业通通传给姑姑生下的男丁,周书生占不到丝毫便宜。 还好,还好!姑姑是疯的!姑姑这辈子只生了个女娃!女娃还丢了! 族长无后,要么把家财分给族里兄弟侄儿侄孙,要么从族里挑个幸运儿过继。 周书生是做梦都想跪下叫族长一声爷爷的,倘若美梦不能实现,被族长分得些家财也是好事美事。现在他只想着念着族长赶紧下了地府见阎王,最好爷爷辈、叔伯兄弟们全跟着下地府,好让他独享族长打下的金山银山。 说起来,疯姑姑丢了孩子也有二三十年,那孩子大名周青胜,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故,端的是好名字。 奈何好名字给了个夭寿的女娃。 周书生的名字自是比不得周青胜的,他阴暗地想:名字起得好又如何,命比纸薄,还不如起个贱名,没准更好养活呢。 在他看来,周青胜走丢二三十年,疯姑姑四处寻她不到,她多半死在哪处,指不定尸骨都腐了朽了化作泥了,永生永世也找不回来。 神巫口中的周阿青,绝不可能是他失散的堂姐周青胜。 当然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从五虎村安然脱身,周书生并不想栽在这,无缘无故断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他观察神巫何贵芳的神色,对方也在注视着他,让他有种被熊罴注视的焦灼感。神巫魁梧得不像凡间之人,胳膊比他的大腿更粗,他很难不忌惮她。 “你姑姑失散的孩子叫什么名?”何贵芳问,“孩子几时失踪的?今年多大岁数?” 欺骗神巫是不智之举,况且他受制于她,周书生乖巧答道:“那个孩子随我姑姑姓,叫周青胜,走丢了快二十年吧?走丢的时候是三四岁?还是七八岁?我不记得了,我跟姑姑的关系很生疏。” 姑姑一直在找孩子,族长也在找,高额赏金挂了几十年。 德林城里,人人皆知周青胜,月月都有“周青胜”来周家认亲,或自称找到真正的周青胜,要求领取赏金的。 然而周青胜一直没有找到。 周书生不希望周青胜有朝一日被找到。 “巧了。”神巫说,“你姑姑失散的孩子也叫阿青,也是三十来岁。她身上有什么易于辨认的特征?” “我认不出,我姑姑见了亲孩子,定能认得出。” 这时,高天阔插了一嘴:“青姨跟这个书生是不是一家人,娘娘也看得出吧?” 何贵芳轻轻地拍她:“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亦无所不知,你不要擅自揣测娘娘。” “哦,我知错了。”高天阔低头。 “娘娘是神仙,我们是凡人,仙凡有别,娘娘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事都仰仗娘娘。”何贵芳蹲下来,跟孩子平视,认真地教她,“凡人的事应该让凡人自己解决,凡人解决不了,才会求神拜神,请神仙相助。” “我懂了!”高天阔心思活络,十分聪明,“娘娘有本事,是很厉害的神仙,我们凡人也是有本事的,虽然本事不大,但我们不能让神仙小看!” 何贵芳赞许地点点头。 周阿青和周书生大约没有血缘关系,不然山神娘娘多少会给点提示。 至于娘娘看不出二人有无血缘,何贵芳是不信的。娘娘贵为天庭正神,岂能辨不清小小的血缘关系?且等周阿青与王红叶归来,周阿青是不是周青胜,到时自能明了。 面前的周书生不是讨喜人,钱财亦拿不出来,何贵芳让他与陈氏族亲住一处,便施展轻身术进山找寻何玉仙。 娘娘说何玉仙毫发无损,她信。 可是她要亲眼见到何玉仙健康完好,她才能放下心中的担忧。 偶尔她会想,何玉仙如果是高天阔就好了,机灵活泼,率真可爱。但何玉仙到底不是高天阔,她羞怯内敛,心里有事不肯说,何贵芳也不好逮着她逼问。 此番何玉仙躲藏起来,避而不见,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何贵芳不怪她,只后悔自己与她疏离,以至于何玉仙受了委屈也不敢找养母哭诉。 这些天里,何贵芳都在想,该待何玉仙亲切些的。何玉仙心思敏感,感觉到一丁点疏离就会跑得远远的,她不温柔些,何玉仙怎知道她在意自己? 悔够了,何贵芳又忍不住怨何玉仙。 夫家待她不好,她尚能豁出脸面,来找养母要钱补贴夫家。养母对她予取予求,她为何不肯念着养母的好?养母要找她,她躲得严严实实,要养母为她伤心,让养母费神劳力寻觅她的踪迹,真是个窝里横的贱皮子,令人恼火。 吁!怨也罢,悔也罢,亲手养大的孩子躲起来不肯见人,无论如何也是要找出来的。 何贵芳必须告诉何玉仙,母女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赵有田一家子全死了,是他们罪有应得。她不会同情他们,她不在乎他们,她只要何玉仙好好的,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现实有事导致断更这么久,我对不起大家! 这是第一章,今天还有两章。不敢承诺每日更新多少字,只能保证接下来的日子会更新到完结。 第18章 全天下他最命苦 恨老天让他做人 且说周书生, 其所求不能实现,被迫与乞丐模样的陈氏族亲共处一室,禁不住埋怨神巫冷漠无情, 可怜自己来一趟乡下,竟身陷囹圄。他十分勉强地对陈氏族亲笑了笑, 躲到一边,思维不着边际地发散。 他想, 倘若他从疯姑姑的肚子里出来, 是那金尊玉贵的少爷, 每逢出门玩耍,必带十个八个能打的家丁做护卫,岂会沦落到被刁钻乡人欺负? 他恨他不会投胎。 都是姓周的,他怎么就做不成族长的血亲后裔? 无奈投胎由不得自己挑选。 周书生又想,人家族长有本事挣得万贯家财,他的亲爷爷、亲爹为何赚不得些许钱?都怪他们没本事,连累他吃苦! 旋即, 周书生想到生下他的母亲。 她是有两分姿色的, 除此之外便什么长处都没有了, 娘家全是死要钱还不会做人的穷鬼。如果母亲有手段,会算计, 嫁得个有权有势不缺钱的丈夫,他出生后还用愁这辈子活得不开心? 哀兮叹兮,老天苛待他, 他在人世间飘零, 将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周书生蹲在地上,垂头丧气,怏怏不乐, 仿佛全天下的苦全让他一个人吃完了,世间没有谁能比他更命苦。 即便是与亲儿失散多年的姑姑,即便是自小被拐的周青胜,全不如他可怜。 他被打得肿胀通红的脸又疼又发热,说话都不利索了,被戳出一个凹陷的心口似乎也作痛起来,这让他更恨回家送信的男仆。 该死的狗材!眼睁睁地看着少爷受罪,半点作为也没有,将他千刀万剐也不无辜! 脱身后回家去,定要狠狠责罚他! 看这狗材下次还敢不敢像个没事人一样旁观少爷遭难! 至于山神娘娘和神巫,他是怀着满腔怨气也不敢显露一丝恨意的,怕娘娘生气,怕神巫一怒之下惩罚他。 想起王红叶施展邪术作弄自己,周书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颤巍巍的手抚过心口的凹陷,觉得浑身冰凉,沉浸在莫大的恐惧和兴奋中。 恐惧的自然是那诡谲法术非他所有,兴奋的却是世间真有神仙。 区区村妇都能学会法术!他乃人中龙凤,若得了娘娘恩赐,学会神奇法术,便是家财万贯的族长,在他面前只怕也得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唯恐惹了他皱眉! 那么,如何才能讨得娘娘喜欢? 写诗歌颂娘娘? 不,不行。文章本天成,他无那妙手取之。 况且娘娘心眼小,任凭王红叶和神巫刁难责罚他,不发一言,他要如何做才能挽回娘娘对他的印象? 周书生凝眉寻思着。 神仙之所求,无非扬名天下,在各个繁华之地建庙,引得无数愚民拜祭。 他是没本事帮娘娘扬名的,也没钱给娘娘建庙,但周家族长有钱,疯姑姑有钱。 哦,疯姑姑要找到丢失的女儿,娘娘若能给些线索指引,使疯姑姑寻回周青胜的尸骨,疯姑姑必然心甘情愿为娘娘建庙。 可疯姑姑的女儿倘若活着呢? 更甚者,周青胜不仅活蹦乱跳的,还生下了男丁,族长那万贯家财岂不是后继有人? 女人跟男人到底不相同,二十岁不嫁人,便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嫁人后两三年里没怀孕生育,便被怀疑不能生,多的是人劝说丈夫纳妾或再娶。 是以,周青胜如果没有死,必然是有孩子的,指不定她孩子不止一个,生了足足六七八九十个呢。 除此之外,男人很难确定一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亲骨肉,但周青胜从疯姑姑的肚子里出来,一定是疯姑姑的亲儿。而周青胜无论生了什么玩意,猫也好狗也罢,都是族长的、疯姑姑的后代,没可能造假。 除非…… 除非疯姑姑不是族长的独女。 想到这里,周书生的目光闪烁不定。 族长伤了命根子,一辈子只能有疯姑姑这个孩子,要是娘娘治好他的病…… 不,不行! 族长绝对不能有后! 让疯姑姑找回活的周青胜也不行。 最好是他得到娘娘的指点,他帮助疯姑姑找回周青胜的尸骨,疯姑姑对他充满了感激,族长因此对他青眼相看,决定过继他当孙儿,将万贯家财悉数传给他。 可惜事情的发展未必如他所愿,他见不到娘娘,更不能引起神巫的兴趣。 周书生叹气,看向畏畏缩缩的陈氏族亲。 对方比他更恐惧神巫,刚才站都站不稳当,两腿瘫软如泥,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到屋子里的。 周书生暗忖,他更年轻,且头脑清醒,四肢俱全,实在不应该惧怕这样的一个人。 现在陈氏族亲仿佛镇定了些,不像那些蛮横粗俗的乡人,刁钻得难以交流。周书生便清了清嗓子,主动搭话:“你瞧着不像穷苦人,如何沦落至如此境地?” 陈氏族亲看他衣着举止并不粗鄙,亦有意结交:“我惹怒了惹不起的人。仔细想想,恐怕是我积攒的家财令人眼红,被人设下卑鄙圈套,以至于我一时糊涂着了道,家财尽失,身份无了,连儿子都反目成仇,欺我憎我弃我,再也不认我。如今我饥肠辘辘,无片瓦遮头,只剩下一条命,也不知将来能不能翻身。” 说着,陈氏族亲的肚子应景地发出咕咕叫声,他确实饿得慌,眼睛都冒绿光了。 讲到儿子反目时,他情难自已,潸然泪下,哭声悲切。 周书生知晓他遭遇,不是很可怜他,反而提起警惕,稍微离他远些了,方说:“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要做到。” 占了别人的便宜,不为别人做事,结果别人是高人入世,陈氏族亲占便宜不成反而赔上自己的一切。 实属活该! 周书生是不愿意承认的,他没多少家财,见得有家财的陈氏族亲变成乞丐,面上固然假惺惺地表示同情,心里除了畅快却还是畅快,没当面笑出来算他为人谨慎。 你瞧,他很清楚他对陈氏族亲的态度,故而他担心他被看出来,会挨打。 他如果真个同情陈氏族亲,他断然不会疑心对方想动手揍他。 陈氏族亲没在意他。 盖因王红叶不久前拔去陈氏族亲满身的贪欲,新的贪欲尚未成规模,这个吝啬鬼点点头,竟然赞许周书生的话,反思道:“怪我财迷心窍失了智,不曾想过,一个女人敢找我,必是有所依仗。” 咦,高人是女人? 周书生一愣。 陈氏族亲瞧着周书生,说:“我犯了贪欲,你一个斯文人,犯的是口舌之罪?” 周书生摸了摸鼻子,颜面发烫,声音低了些:“我自诩聪明机智,少了敬畏心,今知错也!”一边朗声念诵,“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世间绝顶的美姿仪!小生孤陋寡闻,不知娘娘之高名,言辞自负,责罚俱是我该受的,心中不敢有任何不满,只有感激!娘娘怜我惜我,故小惩大诫,我定当铭记,从此谨言慎行,时刻心怀敬畏。” 女人爱俏,女神仙也会喜欢凡人夸她漂亮吧? 虽见不得娘娘的真容,但周书生能想象,娘娘听了他的赞美会欣喜。 娘娘是否欣喜尚未可知,一旁的陈氏族亲听了,暗骂一句马屁精,跟着附和道:“娘娘神仙姿容,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必定香火旺盛,名传千古!” 论拍马屁的本事,他不比周书生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周书生说道:“不知娘娘是否能听见,小生有个姑姑,生下的孩子被拐子带走,从此骨肉离散,至今不得相见。姑姑是我的至亲,姑姑之女是我堂姐,我日盼夜盼,无时无刻不希冀着她们团聚!听闻神巫亦有认得的人遭了拐子祸害,要寻回亲父亲母,如今可有一些线索?” 四下安静,娘娘没回应他。 周书生接着说:“我姑姑不能来此拜祭娘娘,我替她拜!” 他朝着五虎山跪下,磕头三下,用很诚恳的语气说:“求娘娘告知我堂姐的下落!若能寻得堂姐,无论她是否活着,我和姑姑必是娘娘的虔诚信徒,终生不忘娘娘的恩德,出钱出力为娘娘修建庙宇,世世代代为娘娘烧香,逢年过节献上供品,岁岁祭祀娘娘!” 陈氏族亲亦下跪叩头,他贪欲少了,头脑变灵光,口中念道:“小人贪财,为了谋取钱财无所不用其极,连累许多人受苦。今日钱财尽去,我方知钱财俱是身外之物,他人敬我只因我有钱。我受了煎熬,忍饥挨饿,已大彻大悟,不敢幻想钱财还复来,只求余生侍奉娘娘,传颂娘娘恩德,混个温饱便心满意足!” 故事里不都那样写的嘛,某人一时糊涂犯大错,只要下定决心改过,依然能享些好处,纵使不如从前,也胜过不知悔改导致的一无所有。 被饿得没了力气,陈氏族亲现在最想要的,不是钱财全部回来,而是一口热饭。 他非常虔诚地祈求娘娘让他吃饱,居然真的成了山神娘娘的忠实信徒,发自内心地向娘娘贡献香火。 而娘娘会怎样对他呢? 诸位看到这里,也都知道,山神娘娘是一位有求必应的神仙。 张二狗要当老爷、老爷要报复张二狗、张二狗做了鬼后还要做老爷、高石头要钱、王阿婆要高石头不得好死、五虎村人要减田租分田产、何玉仙要摆脱痛苦生活、王红叶要丑汉子变俊俏……如此诸多心愿,娘娘一一应了。 娘娘心软,从来不拒绝凡人的祈求,只要凡人在心愿实现后向她还愿。 陈氏族亲饿着肚子,想要吃饱,娘娘也听到这个心愿。 于是,有人带了稀粥来,给陈氏族亲吃。 闻着米香味,这人狼吞虎咽,饱腹后擦了擦嘴,跪地对娘娘说:“我身上脏,好几天没洗澡了,我想穿干净衣服,我还馋肉味,要是我有个住的地方就更好了……” 贪欲在他身上不断地滋生,他的虔诚随着肚子吃饱而淡去,他的头脑已经不像挨饿那时一样灵光,他希望娘娘赐予他更多——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没有下一章了 第19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痛苦煎熬长诚心…… 石窟中, 山神娘娘坐在小山上,俯视着村里的陈氏族亲。 如今她是神仙,过去她是孤魂野鬼, 而在做鬼之前,她是人。无论做鬼或做神仙, 她都保留着为人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换变得凶戾暴虐, 变得冷漠无情。 山神守山, 亦为山所困。她享用山下的香火, 观看山下小小的人世,时常生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恰似此时的陈氏族亲,让她想到做人时接触的宗教。 但凡是信众多的,信仰虔诚的,教义中都有劝人忍受痛苦的内容。而宗教盛行的地方,人们往往过得困苦,乃至于安于困苦。 痛苦能使人对神仙极尽虔诚。 神仙不必有所作为, 只需被受苦的人看见, 只要受苦的人一直在受苦, 神仙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香火,就能得到身心虔诚的信徒。 可惜山神娘娘不是天生地养的神, 也不是宗教创建者虚构的神。她有名有姓有来历,她叫江春年,她是有喜怒哀乐的神, 也是一位慈悲为怀的神, 以普度众生作为降临此世的目标。 既然陈氏族亲什么都想要,膨胀的胃口与他的贪欲成正比,那就满足他吧。 山神娘娘从来不拒绝凡人许下的心愿。 山下, 陈氏族亲挠着身上的痒处,盼望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衣服让他洗澡更衣,最好来人年轻貌美,对他满怀着同情,能透过他的邋遢外表看到他对娘娘的诚心。 与他同屋的周书生也得了稀粥,因肚子不饿,吃得慢,见陈氏族亲吃饱了立刻跪拜山神娘娘,向娘娘提出诸多要求,忍不住笑了一声。 贪心的人永不满足。 周书生觉得陈氏族亲就该一直饿着。 “你笑什么?”陈氏族亲扭过头,双眼盯住周书生,面色有些凶狠。 “我在想,娘娘喝不喝稀粥。”周书生止住笑,“娘娘这样的神仙,应该不喝稀粥,我觉得我突然产生的想法很可笑。” 陈氏族亲看着周书生,还是理解不了他为什么笑。 周书生很讨厌。 周书生恶意揣测神巫大人,为什么没有被乡人一棒子打死? 乡人还是太淳朴,太老实了,不敢闹出人命。 虽然心里想象着周书生被打死的凄惨模样,但陈氏族亲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面朝五虎山,接着祈祷。 不知为何,他总是念着刚才喝的稀粥,屡次侧头看周书生手里盛着稀粥的碗,越看他越觉得腹中空虚。刚才吃下的稀粥,分明还在肚子里,可那种饱腹的满足感犹如昙花一现,使他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刚才他真的吃饱了吗? 稀粥是水比米多的,喝了跟喝水差不多,他饿得好快! 该死的乡人,他要吃饭,要吃肉!凭什么只给他水一样稀的粥?喝了还不如没喝呢! 呜,好饿! 区区一个吃饱的心愿不能满足陈氏族亲滋生的贪欲,些许稀粥如何能满足他随着贪欲扩大的胃口?更要命的是,他的稀粥喝完了,周书生还在磨磨蹭蹭,他按捺着,渴望着能填肚子的稀粥,投向周书生的目光渐渐凶恶起来。 周书生并不迟钝,见他这么在意稀粥,犹豫了下。 是给他稀粥平息即将发生的争端,还是不给,让他见识见识书生的武力? 今朝重文轻武,周书生别说跟人打架斗殴,便是让他去抓一只鸡,他估计也抓不到,就算抓到了也会轻易地让鸡挣脱逃走。 心里头怯了陈氏族亲三分,周书生开始为自己开脱,为着一碗稀粥起争端不值当。 可是,稀粥是他的,不管他饿不饿,要他让给陈氏族亲,他不愿意。 就在他打算给稀粥又不太肯给的时候,陈氏族亲一下子站起来,直直地走向周书生,双眼紧紧盯着那碗剩了一半的稀粥。 饥饿激发了陈氏族亲的凶性,他看上去不像来抢稀粥,更像拿着刀准备害人。周书生又惧怕了三分,头脑尚未反应,双手已递出稀粥,生怕自己因此挨打。 没必要。 他寻思着,为着半碗稀粥,没必要跟陈氏族亲闹翻。 而陈氏族亲被饥饿折磨,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稀粥必须夺来喝,管他臭书生是双手奉上还是自己抢的,重要的是稀粥必须进自己的肚子里。 拿到碗他就举起来往嘴里倒去,稀粥经过嘴,流过咽喉,进入肚子里,带来短暂的满足感,然后产生了更强烈的饥饿,更可怕的空虚。 他明明喝了稀粥,不仅没饱,反而更饿! 倘若王红叶在这里,将会看到陈氏族亲身上的贪欲疯狂生长,如杂草盖过无人行走的小路般,将他的形貌模糊。 “啊~” 饱腹的欲求得不到满足,陈氏族亲发出嘶吼声。 “哐当!” 他砸碎了碗,泛红的眼睛锁定周书生,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把对方的稀粥夺过来。 周书生被他看得汗毛倒竖,禁不住后退一步,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神巫大人在外面,你别惹恼她!” 其实周书生想问陈氏族亲发什么疯,怕刺激到对方,才改成相对委婉的问题。 神巫会用法术且冷酷,陈氏族亲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喃喃说道:“我饿……我好饿!我为什么这么饿?我想吃东西,我要吃下一头牛!我要吃饭!” 他越说语气越急切,讲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里透露着委屈。 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不让他吃饱? 娘娘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他信奉娘娘,跪拜娘娘,所求所想不过是吃饱二字,娘娘为何不满足他? 不,娘娘给了他稀粥。 他吃饱了,他明明吃饱了,心满意足了,可他为什么饿得那么快? 为什么! 陈氏族亲觉得自己饿得不行,这种饿,胜过以往任何时候的饿,甚至胜过他从前对金银珠宝的渴求,他从未如此饿过。 他捂着自己装了稀粥却感觉空荡荡的肚子,甚至想用失去的一切财货换取一次饱足,他可以不要回那些东西,他可以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只要他此时此刻吃饱! 谁能帮助他?谁能解救他? 只有娘娘!只有娘娘! 陈氏族亲猛地跪下,朝着五虎山上象征着娘娘的石窟小山用力叩头,哭着哀求:“娘娘,我好饿!我什么都想吃!我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想吃饱!我要吃饱!求求您让我吃饱!求求您不要折磨我!” 贪者的虔诚在痛苦煎熬中孕育。 陈氏族亲挨着饿,又做回那个忠实的信徒,对娘娘产生了极纯粹的的香火。那香火闪闪发光,几乎不含杂念,凝固而近似于实质,仿佛一枚宝石。 山神娘娘握住这枚香火,垂眸看着不断叩头的陈氏族亲。 他还在持续产生香火,他对吃饱的欲求不能满足,使得他对神仙的信仰那么强烈,就连神使何贵芳都比不过。 真是个好信徒。 于是,山神娘娘终于回应了他:“你太贪心。如果你克制贪欲,时常感到满足,那么你永远不会饥饿。” 娘娘的声音宏大而温柔,响在陈氏族亲的脑海。 他停止叩头,望向不高不矮却因神仙而有了灵性的五虎山,头脑忽而恢复了清醒。 不贪心就不会饿,知足就能饱腹,娘娘显然希望他做个安贫乐道的人。 但人怎么能不贪心?别人有而自己无,如何做到知足?若他从来不曾拥有,得不到的东西不去盼望也许是对的,偏偏他拥有了又失去,他不是圣人,他无法接受现状。 他要停留在拥有一切的时候,他要得到更多,他要永远站在高峰。 贪念增生,陈氏族亲的饥饿感瞬间变强。 他支撑不住,头晕眼花地跌落在地上,空虚的肚子一阵火烧火燎地痛,他不禁泪流满面,呜咽道:“我……我做不到……娘娘,饶了我!求娘娘饶了我!” “克制贪欲……时常满足……” 娘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的脑海里不住回荡。 “……你永远不会饥饿。” 贪心的人永不知足。 陈氏族亲一边虔诚地信仰娘娘,祈求娘娘救得他脱出苦海,一边恨娘娘无情,他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如此严厉地惩罚他? 信仰是香火,恨亦是香火,山神娘娘品尝着他的香火,很满意这位信徒。 故事常常那样写,某人犯下大错,认为他只是一时糊涂,非有意为之。当他下定决心改过,所有人都会原谅他,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难得可贵。山神娘娘不喜欢这些故事,她喜欢善恶有报,认为犯错可以补偿,但犯错导致的罪恶无法消弭。 陈氏族亲的贪心自私使得许多人痛苦,哪怕是他的儿子都受不了他,他应该被神仙教化成一个懂得知足、乐于分享的好人。 他献上的香火充足而味美,山神娘娘舔了舔唇,赐下最后的启示:“你应分享好处,应相助她人,应让她人感到快乐,痛苦可减轻减缓……” 陈氏族亲听到了。 他听得很清楚,可他什么都没有想,饥饿的折磨太残忍可怕,他经受不住,他一头撞在墙上,撞得自己头破血流,撞得自己失去意识。 在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闭上眼,嘴角露出放松的笑。 周书生躲在角落里,看着陈氏族亲拜神,看着他疯也似的叩头,最终撞晕自己逃避痛苦,一时茫然无措,浑身冰冷。 他想,山上的神仙真的是神仙? 一位真正的神仙,怎会将人折磨得如此凄惨? 另一边,他又想,陈氏族亲骗人钱财受了惩罚,明知神巫在外面,还敢动手抢夺他的稀粥,挨些惩罚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对,陈氏族亲的痛苦是他自找的,幸得娘娘圣明,对他不留情。 若是他没有被惩罚…… 周书生想起他走向自己那凶狠的表情,不禁抱了抱手臂,庆幸陈氏族亲被惩罚。 第20章 周阿青近乡情怯 王红叶惊见歹人…… 庆幸过后, 周书生感到深深的恐惧,为亲眼所见的陈氏族亲之遭遇而恐惧,为五虎山上高深莫测的山神娘娘而恐惧。 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一句真话。 娘娘也许在看着他, 洞悉他脑内所思所想,知晓他的一切算计。 他想, 娘娘对他有何看法?娘娘是否打算惩罚他?他的心不虔诚,妄想欺瞒娘娘骗取好处, 娘娘肯定恼了他, 属于他的铡刀迟早会落在他身上。 没准娘娘惩罚陈氏族亲, 目的是杀鸡儆猴呢? 想到自己可能像陈氏族亲那样备受折磨,周书生焦灼不安,下意识地朝五虎山跪下,颤抖着求饶:“娘娘圣明!娘娘恕罪!小生狂妄,成天胡思乱想,多有不敬之处,今后下定决心悔改!请娘娘神仙不计小人过, 给小的一个机会……” 求饶求了半天, 娘娘也没理会他。 他不敢起身, 保持着跪拜姿势,希望娘娘见到他的诚意, 宽恕他的冒犯。 向娘娘许愿不能随意,向娘娘承诺更不能轻率,周书生已不敢觊觎族长的家财, 也不敢将姑姑称作疯姑姑。 他恭恭敬敬地道:“我姑姑丢失亲儿, 我应叫她来到娘娘面前,让她恳求娘娘指点孩子的下落,方能彰显诚心。” 顿了顿, 周书生又说:“堂姐丢失多年,小生希望她康健,生活舒心。姑姑寻觅亲儿多年而不得下落,小生希望她少些悲痛,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能亲自来拜见娘娘。” 至于无后的族长,周书生本来想违心地请求娘娘赐他一个男儿继承偌大家业,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 因为周书生忽然想起娘娘在五虎村分田地给女子,竟灵机一动,对娘娘说:“族长的万贯家财为何非要男丁接手?姑姑是族长唯一的孩子,也曾掌管过家业,浑身本事不输男儿,族长该把家财传到她手里的。” 传不传家业在于族长,而守不守得住家业,在于姑姑。 利益当前,哪管神明不神明,豺狼虎豹们一拥而上,只有吃到嘴里的肉才是真实的。 有道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这周书生固然惧怕娘娘,发誓做个好人,其心依然险恶叵测,不想让姑姑轻松得了他觊觎多年的丰厚家产,哪怕那家产本来就属于姑姑。 话分两头,却道周阿青与王红叶准备妥当,背着行囊往福来县去,路上无波无澜,顺利非常。 到了福来县城,天色将暗,倦鸟归巢,而阿银与刘马这两个人牙子所住的乡下位置颇远,周阿青二人只得找一家客店暂时住下,待到明日天亮再出发。 客店当家的是个女人,不高不矮,胖乎乎的很是富态,笑起来十分亲切。周阿青见她脸上有皱纹,头发半黑半白,年纪约五六十,眼神柔和,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早已记不清模样的母亲。 母亲是用得起仆役的富人家,如今应该还健在吧? 她看着慈眉善目的老板,心里想着母亲,眼睛微微有些酸涩,不由得眨了眨眼,又用手揉了揉,揉到少许潮湿的水汽。 明天找到人牙子,很快就能知道母亲是谁。 团圆之日将近,周阿青的心变得紧张、忐忑,担心母亲与她阴阳两隔,担心母亲身体不好,担心母亲……厌弃她是个穷酸猎户,甚至忘了她,不想和她相认。 她感到不安。 母女失散二三十年,她被拐时年幼,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母亲却是成年人,有钱,更有仆役使唤,为何迟迟不来寻她归家? 在赵有田家做童养媳,每次被打被骂,满腹委屈的时候,周阿青会忍不住幻想母亲像神仙一样降临在自己身边,惩罚欺负她的人,带走她,让她做回吃饱穿暖的小姐。 奈何幻想只是幻想,她始终等不到母亲,渐渐的,她不再幻想了。她明白了一件事,远在天边的母亲是不能指望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为何母亲一直不来寻找她? 周阿青得见了母亲,才能知道答案。 之所以她寻亲,也是为了答案。 她其实已经认命,不再期盼回到富贵人家。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因年少时吃了太多苦,她的心变得贫瘠,长不出远大的理想,毕生所求不过三餐吃饱,冬天不怕寒冷,有一间屋子住,不被人欺负。 现在她能吃饱穿暖,房子是她自己砍树修建的,欺负她的赵有田一家死光死绝了,买下她做媳妇的猎户四兄弟也全死了,周阿青拥有了过去盼望的富足和自由。 “阿青?”注意到周阿青呆呆地看着和气的客店老板,王红叶拍了拍她,歉意地对老板笑笑,“要一个房间,两个人住,还要热水和饭菜。” 周阿青回过神,心情低落,索性任由王红叶安排。 须臾,两人坐下,伙计送上茶水。 客店内的厨房传出炒菜香味,勾人馋虫。 邻桌有几个男客人,看着像读过书的,身上却一股汗臭,说话很吵。出门在外,不好招惹是非,周阿青和王红叶对视一眼,默默地忍了喧嚣。 这三四个男客正在聊县城里的一桩离奇案件,讲城东有户人家,比寻常人富贵一些,前些日子闹出人命,死掉的人手脚断了,牙齿也被逐个敲落,生前分明受了残忍对待。 对王红叶来说,案件、死人是很稀奇的事,她竖起耳朵,听得入迷。 男客甲说:“凶手必是寻仇来的,不然谁下得了那个手?我杀鸡都心生不忍,何况凶手杀的是个人。” 乙感叹:“若是寻仇,那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会把人折磨到这样的程度。” 丙问:“凶手抓到了吗?” 丁摇头:“没呢。我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说那死人是捞偏门的,赚的不义之财,仇人多到找不出凶手是哪个。” 甲好奇:“捞哪门子的偏门?他赚的钱很多吗?” 丁显然了解过,说:“他干的拐卖行当,把人家小孩偷走卖了,害得别人骨肉离散。又把好人家的女眷骗去,用下作手段毁了清白,再卖给富户做妾……干了这些伤天理的歹事,叫人寻仇杀了,实属活该!” 乙却道:“寻仇也不能那样折磨人,自己的小孩不看好,被偷走怪得了谁?妇道人家若是懂事理,不抛头露面,不跟生人说话,岂会让人骗去?你说他捞的偏门赚钱,他老早不干这行了,洗心革面要做个好人,走在街上见到乞丐,他还施舍些银钱哩。” 丁冷笑一声:“你讲的话敢让凶手听到么?凶手没准在旁边,是老板,是伙计,是邻桌的外地女人!她夜里摸进你家,把你脖子割下来,你死了可别后悔。毕竟是你昧着良心说话,得罪了凶手,死了得怪你自己口无遮拦。” 这话近似于诅咒。 乙背心一寒,连忙打量四周。 见柜台里打算盘的老板、上菜的伙计、邻桌两个女人都看着他,他立刻害怕起来,连忙摆手:“我瞎说的!我不捞偏门!我觉得孩子要看好,女眷也要看紧,不能被坏人逮住机会害人!” “吃饭!上菜了,都吃饭,别聊了!”甲打圆场,拿起筷子,“我饿了,你们不饿么?” 菜里肉不多,众人赶紧举筷去抢,顾不得聊案件凶手。 王红叶和周阿青来得晚了些,热菜尚未上桌。 喝着茶,王红叶悄悄用法术看邻桌四男,乙很害怕,丁的头顶盘旋着猩红的、危险的想法,甲和丙皆是无甚出奇的普通人。 而老板和伙计,她看不到她们的爱恨憎怨,她的法术只能对男人生效。 丁想干坏事,王红叶凑近周阿青,小小声地提醒她防备丁。 周阿青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弓箭,说:“不必怕他,他不如我力气大,不如我敏捷。” 王红叶欲言又止,想问周阿青是否要阻止丁干坏事,又觉得丁脑中的恶念无关她们,没必要横生枝节,自找麻烦。 唉,村外的世界真危险。 旅途疲惫,歹人在侧,王红叶想念村子里安宁的生活,盼着周阿青尽快找到母亲,结束这次外出。 客店的饭很香,菜也好吃,厨子舍得放油,但价格昂贵。 王红叶知晓周阿青是搬空陈氏族亲家财的高人,可她依然心疼花销,说:“我们可以吃便宜的,肉好吃,咱们天天吃,吃习惯了怎么办?” 周阿青见她发愁,笑了:“先吃习惯再说吧。” 王红叶不经常吃肉,长得瘦弱,她捏了捏王红叶的细胳膊,道:“不吃肉,你怎么打得过你那不听话的男人?” 邻桌四男客吃饱后付账散去,周阿青两人住店的,吃完了还在喝茶聊天。 老板凑过来,在边上坐了,未语人先笑:“你们两个女人怎么会来到县城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拿了一盘糕点,示意两人吃:“我请客,不收你们钱。” 说完,老板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吃了。 王红叶嘴馋,想吃,却不敢伸手,怕糕点里下了药,吃下后任人摆布。 周阿青也没伸手,说:“我俩是来寻亲的,你知道六曲镇怎么去吗?我们有亲人住那里。” 六曲镇是阿银和刘马住的地方。 陈氏族亲的前妻也在那,那里的河流弯曲了六次,故得名六曲。 老板是本地人,又开着客店,当然知道六曲,说:“我侄儿的岳母就住在六曲,他和我侄媳妇明天正好要回六曲,你们可以一块走。” 就在这时,客店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个子矮些,是个戴头巾的妇人,年纪与老板仿佛,神色冷漠,满面风霜。跟在后面的女人年轻些,四肢粗壮,作仆人打扮,正拿着李子在啃。 桌边三人抬起头,周阿青与那戴头巾妇人对视,都觉得对方的模样似曾相识。《 》 20-30 第21章 苦尽甘来如何等 人生应当去争抢 但周阿青没有感觉到亲切。 因为她从这位戴头巾的陌生妇人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就像她不熟悉山林时冒然深入,听得树丛中传来细微动静,定睛一看, 那是吊睛白额的大虫,正睁着一双眼睛打量她。 虎乃百兽之王, 纵然它吃饱了,不想捕猎, 它的目光依然摄人心魄。 身为猎人, 周阿青是警觉的, 她本能地握住弓,随时能张弓搭箭面对危险。 互相对视着,那陌生妇人眉头微皱,目光移向老板,淡淡地说:“我还没吃饭,热饭热菜送到房间里,三荤一素。”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吩咐像命令, 是惯于使唤别人干活的人。 不等老板起身回应, 她又说:“我刚回来,打算先洗澡。” 言罢, 她带着仆人上楼,显然是住店的客人。 老板扬声招呼伙计为客人准备热水,离开桌子时顺手拿了一块糕点塞到嘴里, 去厨房叮嘱厨子做菜。 待老板回到厅里, 王红叶朝她招招手,老板笑着走过来问:“两位客人需要什么?” 看向那放糕点的盘子,糕点未动, 老板也不意外。当今世道女卑男尊,女子在外走动,小心谨慎是应当的。 她自然而然地坐下,又拿起糕点吃,自家的食物自家知晓底细,就算离开视线也不怕别人使坏。 她可是客店老板! 一个女人,开得起客店,不怕地痞流氓来闹事,身上岂会没些厉害本事在? 见老板吃糕点,王红叶更嘴馋,为着人身安全不敢伸手,咽下唾沫,方对老板说:“你的侄媳妇他们明天几时去六曲镇?” 老板斟了茶,回道:“应当是清早,我待会儿叫人去问一下,好教他们知道你们想同行。”看向两人,“你们要寻的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王红叶比周阿青更擅于交流:“是个姓刘的人家,三四十年前嫁到惠卫县陈家,生了个男孩,后来和离了回到娘家。我们是那男孩的堂姊妹,有要紧的事找刘娘子商量。” “刘?那可是六曲镇大姓。”老板道,“嫁去惠卫县又和离回来的刘娘子,我仿佛听人说起过。她应当改嫁了,不然我肯定知道她。” 王红叶和周阿青交换了个眼神,王红叶决定跟老板打听:“我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你听说过阿银吗?她也是六曲镇的人,住得跟刘家非常近……”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留意老板的神情变化。 阿银从前是人牙子,现在不一定是,万一阿银赚够钱,开客店做老板…… 幸好老板的神情没有发生王红叶不愿意看到的变化,但老板明显是知道阿银的,看她们的目光略有变化:“你们找阿银干什么?” 王红叶还在寻思怎么回答,周阿青先说:“她欠我债,我要讨回来。”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糕点都不吃了。 少顷,老板说:“阿银还住在六曲镇,开的杂货店,很容易找。不过,你们去找,未必见得着她的人。” “为何?”周阿青问。 “亏心事做多了,会遭报应。”老板摇摇头,走进内室,许久没有出来。 倒是伙计好奇老板跟王红叶二人聊了什么东西,凑近打听。 王红叶和她讲了几句话,也从她口中得知戴头巾的妇人叫周娘子,出手阔绰,在客店住了两个多月,经常外出,有时一连几天不回来,是个非常神秘的客人。 问及周娘子的来历,伙计说不知:“你别看她凶,她是个好人。隔壁米店老板的女儿被人抱走,多亏了她帮忙,才找得回来。她很喜欢小孩,给米店老板的女儿买了衣服鞋袜,差点给孩子当了干娘。” 伙计又说:“她对我也好,我不小心把茶水弄到客人身上,惹恼客人,她为我解围。看见我鞋子破了还穿,送了我一双鞋……” 讲到这,伙计的眼睛泪光闪闪,哽咽道:“我娘对我都没这么好。” 王红叶瞧这伙计,矮小黑瘦,双手有许多旧疤,也是过惯苦日子的可怜人。她拍了拍伙计的肩膀,说:“老板送了我们一盘糕点,我们吃不来,你若是不介意,拿去吃吧。” 伙计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端着糕点走了。 王红叶侧头看周阿青,周阿青正望着楼梯出神,也许在想自己,也许在想母亲。 周阿青的母亲会是个好的吗? 王红叶希望她是。 周阿青吃了很多苦,上天应该给点甜头尝尝了。 哦,上天从来都不显灵。 向它祈祷有个屁用? 应向娘娘祈祷,娘娘才是显灵的神仙,是济世救人的圣母。 想起自家丑汉子变得俊俏听话,人人敬着的书生在自己身上栽跟头,连神使何贵芳都要请自己帮忙收拾陈氏族亲吝啬鬼,王红叶不由得挺直了腰杆,骄傲地昂起头。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越来越好! 饭后歇够了,王红叶和周阿青各自洗了澡,换下的衣服顺手搓干净拧干,挂在廊下晾晒。 刚好周娘子的仆人也在晾衣服,由于叉子只有一个,对方正用着,周阿青便对王红叶说:“你回去休息,衣服我来晾。” 王红叶点点头。 仆人晾完衣服后,将叉子交给周阿青,上楼了。 周阿青抬起头望去,楼上正开着窗,窗上蒙了一层纱,用来防蚊虫入室的,令人看不清窗内的光景。 窗后仿佛有人,她认真地看,又像没人。 周娘子那样冷漠的人,总不会躲在窗后偷看吧? 况且,便是偷看,又能看得什么去? 周阿青拿起衣服晾晒,廊下空间不够,她得用叉子挪移周娘子仆人晾的衣服,一不小心一件衣服跌落下来。凭着与山中野兽周旋的敏捷,周阿青在衣服落地前稳稳地将衣服接住,免于衣服被地面弄脏。 差一点! 呼出一口气,周阿青打算把衣服晾回去,却闻到很淡的潮湿的血腥气。她随手展开手中衣服,看到暗色的斑点,那是血留下的痕迹。 每个洗过衣服的女人都熟悉血迹,周阿青也不例外,但溅在衣服上的血应该和月经没关系。 周娘子晦暗的眼神在脑中闪过,周阿青面不改色地晾好衣服,放下叉子后,看向二楼。两扇敞开的窗关上了一扇,她听到周娘子低低的说话声,好像在和仆人讨论晚上的饭菜。 天色黑了,晚风阵阵。 周阿青回到房间,躺下入睡。 她的弓箭放在枕边,这是她进山打猎养成的习惯,无论是野兽还是歹人,休想近她的身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字数少了些,但是更了! 第22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祸从口出需铭记…… 夜里下了雨, 很大的雨,还打雷了。 出乎周阿青的预料,这个晚上她睡得非常安稳, 梦里没有阴森窄小的赵家,也没有恶心的猎户四兄弟, 就连那只树丛中的老虎都不曾出现。 她梦见了童年。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很热, 蝉鸣聒噪。她在葡萄架下荡秋千, 母亲陪她玩耍, 叫她宝贝,她时不时抬头看母亲,似乎在担心仆人来把母亲叫走。 可惜她记不清母亲的长相,梦里的母亲容貌模糊,醒来后更是没有一丁点印象。 王红叶还在睡觉,周阿青睁开眼睛,感到神清气爽, 精力充沛。她揉了揉眼, 拭去眼角的分泌物, 忽然想到楼上的周娘子。 周娘子是个危险的人,却让她觉得她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什么地方?周阿青想不起来了。 如果她记事后见过周娘子, 她敢肯定,她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所以,假如她见过周娘子, 也是在记事之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 周娘子正是她想找到的亲娘? 猜测在心里浮现, 周阿青很快便否定了。 她的母亲对她很温柔,没有周娘子这么冷漠,虽然她们都姓周, 虽然她们岁数相仿,但周娘子跟她想象中的母亲实在太不一样了。 可是,万一呢? 周阿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有种冲动,要跑去周娘子面前,问对方是否丢过女儿,若丢了,女儿是不是小名阿青。 对,去问她! 周阿青迅速下决定,抓过衣服穿上,正要穿鞋,街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 “啊——” “什么事?”王红叶立刻醒了,第一时间寻找周阿青。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周阿青穿好鞋,三两下收拾好头发,带着弓箭走出房间。 被惊醒的人不止王红叶一个。 在尖叫之后,接着传来慌乱的动静,周阿青听到有人喊“死人了”,出了客店一看,大家也在张望。 老板起得比她早,已经拾掇妥当,说:“出事的应该是王秀才家,他老娘的叫声。” 为了知道王秀才怎么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他家里,只见一个男人硬挺挺地躺在床上,脖子上好大的伤口,早已断了气。空气中尽是潮湿的血腥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勾起周阿青的回忆。 她晃晃头,将那些不好的回忆抛开,打量死人。 他长得面熟,再细看,竟是昨天在邻桌吃饭的男客甲,一个自称杀鸡都不忍心的男人。 人们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尸体,窃窃私语。 老板拉着周阿青的手混在人群里,她也记得昨天甲和他那几个朋友的对话,道:“昨天傍晚王秀才跟杨书生在我店里吃饭,我听杨书生讲过割脖子的话,可杨书生那话不是跟王秀才说的,是跟赵书生讲的。” 死了人,且死得蹊跷,凶手不知是谁,早有人去报官了。官差来了一趟,将嫌疑颇大的杨书生抓了去,是不是他杀的人,还得县官来审。 发生这么一件事,王红叶吓得不轻,见了个男的就悄悄用法术观察,生怕是夜里割人脖子的凶手。 周阿青固然不害怕,被这事打岔,也忘了找周娘子问个究竟。她跟王红叶吃了早饭,老板的侄媳妇侄儿就来到客店外,侄媳妇赶着一辆牛车,热情地邀请她们上车。 “六曲镇远着呢,坐车去能轻松点,不怕走得脚疼!”侄媳妇自我介绍道,“我姓欧阳,是个不常见的姓,我闺女跟我姓!你们叫我翠翠吧……” 她男人不说话,只是看。 周阿青两人上了牛车,到了城门,欧阳翠停车,大声吆喝,招揽去六曲镇的客人,要顺手赚一份路钱,王红叶才想起她们没给路费。 欧阳翠摆手:“你们住在姑姑店里,姑姑赚你们的钱,等于我赚你们的钱,不用给啦。” 嘴上说着客气话,她笑盈盈地看王红叶,脸上流露出对钱的渴望:“你们非要给,我也是乐意收的。” 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精明女人。 大清早的,没几个人赶着去六曲镇,欧阳翠等了小半天,招揽了六个客人。他们给多少路费,周阿青多给两文,当做欧阳翠赶着牛车去客店接她们的报酬。 收了钱,欧阳翠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到了镇上,我把你们送去刘家门口!”一边赶着车,她一边问,“你们找哪个姓刘的?我家在镇上,镇上很多人我都是认识的。” 周阿青看向王红叶,王红叶说:“我们找刘马。” “啊?” “刘马。” 王红叶大声说:“牛马的马,你认识他吗?” 欧阳翠露出讶异神色:“找他?他早就不住镇上了,搬到城里!”马上接了一句,“他前几天死了!死得很惨,被人杀的!你们不知道吗?” 又是被人杀? 王红叶哆嗦了一下,靠近周阿青,害怕地问:“你们城里天天有人被杀?” “不是天天啊,我住到城里四五年了,也就今年知道两个人被杀。”欧阳翠说,“你们是外地人,刚到城里,不知道城里发生什么事。我跟你们说吧,刘马被人折断手脚,牙齿全部敲掉,舌头也被剜下来,杀了他的人恨他恨到骨子里了。” 原来凶杀案死的是刘马。 王红叶恍然,害怕的情绪淡了许多,说:“他是个该死的人。” 乍然听闻仇人的死讯,周阿青有些恍惚:“刘马死了?” 欧阳翠说:“我认识的,老家在六曲镇的刘马就是这个。刘家应该没有第二个刘马吧?” 王红叶道:“我们找的是做过人拐子的刘马,不是别个刘马。” “那就是他了,他确实该死。”欧阳翠啐了一口,“他赚的都是脏钱,以前见到我,还想哄我做他的小妾,幸好我没上他的当!” 仇人还剩下一个,周阿青问欧阳翠:“你知道阿银吧?她从前跟刘马做人牙子,我小时候被他们拐了,卖到惠卫县的村子里做童养媳,现在我要问她是在哪里拐的我,我好找到我的娘亲……” 欧阳翠听了,很同情她:“你放心,我带你找阿银!她要是不告诉你,我跟她闹!” 虽然欧阳翠没有被拐,可欧阳翠小时候经常听大人吓唬,说她不听话就会被人牙子拐去,她知道人牙子是坏东西。 就算她长大了,成亲了,有孩子了,也不时听说有女人被骗被拐。 “你们俩从惠卫县到福来县,胆子也是不小。”欧阳翠说,“我不敢出远门,身边没个男人陪着我,我总怕遇到坏人。” 她看一眼自家男人,他并不强壮,可他跟着她,她会安心许多。 王红叶说:“出远门没那么危险,我们路上没碰到过坏人。就算遇到了……”她对欧阳翠神秘一笑,“娘娘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信娘娘!你知道娘娘吗?她是个灵验神仙,是真正的,有法力的好神仙!” 欧阳翠半信半疑。 王红叶说起宣布何贵芳做神使的宏大声音。 欧阳翠挠挠头:“那是真神仙显灵?我听姑姑说过,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娘娘的传闻已经传到福来县了,王红叶高兴地说:“你拜一拜娘娘,就知道娘娘有没有本事了。” “以后拜吧,我也不知道求娘娘些什么。”欧阳翠催促牛走快些,“从前没听过娘娘,我觉得神仙不会管凡人死活,我们要过好日子,得靠自己。” “我从前也没听说过娘娘,但娘娘非常好!”王红叶拍着周阿青的肩,跟欧阳翠炫耀,“你知道吗?阿青在村里有田地!是娘娘分给她的!我要是跟阿青同村,我也能分田地!” 田地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欧阳翠睁大了眼睛,也羡慕起来:“娘娘这么好啊?田地是给男人的还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男人都死完了。”周阿青回道。 “哇,那太好了!”欧阳翠憧憬地说,“我信娘娘,给娘娘上香,娘娘能给我田地吗?” 牛车上的客人亦心动不已:“拜神有田地,我天天拜都愿意!” 也有自诩聪明的人冷笑:“神仙怎会给人分田地?我看你俩是骗子,要把人拐到惠卫县去卖!” 王红叶瞧了他一眼,把他眼里的鄙夷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在从前,她会当没听到。 但是现在,她不高兴,这个惹恼她的男人得付出点代价,好知道话不能乱说。 于是,王红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没用力,却施展了娘娘给的法术。 男人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众挨了一下,纵然不疼,火气也涌上心头。他怒视着王红叶,张开嘴想骂她,却讲不出话。 他的舌头不灵活了,舌头跟下颚的肉长在一起,再也不能在嘴里动来动去。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捂住嘴,望着似笑非笑的王红叶,差点从牛车上摔下去。 发生什么了? 他的舌头为什么会这样? 男人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恐惧疯狂滋生,王红叶看得笑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出门在外,话不要乱说。瞧你,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真是她害的自己! 她会邪术! 男人害怕极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立刻从牛车上跌下去,摔在田野间。 第23章 身份来历皆明了 人牙子迎来报应…… 雨后出了太阳, 地面仍是潮湿的,摔下车的男人在地上滚了一地污泥,狼狈不堪。车上众人很是吃惊, 欧阳翠急忙让牛减慢速度,回头问道:“怎么了?” 车停, 欧阳翠下了车,去看男人的情况。 她的丈夫伸长脖子, 也在看那男人, 却不愿意下地, 也不肯给妻子搭把手,仿佛一个没有嘴、没有思维的木偶。 男人爬起来,摸到摔破皮的手肘和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他失去说话的能力,想叫喊,只能发出啊、呐之类无意义的音节,一时间面容都扭曲了, 整个人处在慌张无比、魂飞胆裂的状态。 欧阳翠好心接近, 他把她视作吃人的猛兽般, 表现出极大的抗拒。 她伸手搀扶他,他连滚带爬地退后, 又摔了一跤,额头磕碰到石头,血水沿着面庞淌下来, 他的神色中多了几分狰狞。 “你……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欧阳翠有点被他吓到, 迟疑着不敢接近。 男人也许听到了,也许有听到。 他颤抖的目光投向欧阳翠,想起她跟王红叶有说有笑, 面上恐惧之色更浓。紧接着,他看到王红叶下车,不由得面皮一阵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嘶哑叫声,逃也似地往田野中钻去。 王红叶会邪术! 这个可怕的女人害他变成了哑巴! 他知道错了! 他不敢乱说话了!他后悔了!他再也不会乱说话了! 现在他要逃跑!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绝不能被王红叶和她的爪牙抓住! 男人跑了,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欧阳翠叫不住他,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的脑子肯定有病!还好他先付了钱,不然我白拉他半路,不得吃亏?他家里人也是离谱,他有病还让他出门,吓到别人了怎么办?” 她的丈夫张了张嘴,没说话。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逃跑的男人说完话就被王红叶拍了脸,然后男人像是白日见鬼般吓坏了。他哪里是一不小心跌下车去的?分明是惧怕王红叶,不敢留在车上。 王红叶吓唬男人后说了什么话来着?哦,她说,出门在外,话不要乱讲,不然少不了苦头吃。 怕自己说了话会惹恼王红叶,欧阳翠的男人嘴巴紧闭,纵然会说话,也装出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模样来。 他是会思考的,王红叶让他想起他在茶楼喝茶时听别人讲的故事,说江湖上有一些人是惹不得的,比如独身女子。她既然敢外出闯荡,不惧坏人,必有所倚仗。 就他所见,王红叶岂止是有所倚仗,她简直邪门。至少他想不到那个逃跑的男人到底吃了什么苦头,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王红叶就在身边,欧阳翠的丈夫害怕她,禁不住发起抖来。他挪了挪,躲到距离王红叶最远的位置坐着,却不肯下车,坐车上比走路舒服多了。 “不管他了,阿翠。”王红叶说,“是他自己不想坐车的。” “也是。”欧阳翠回到车上,看了一眼王红叶,也察觉到她不对劲,“你方才跟那个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话。”王红叶轻笑,“我只是有些生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质疑娘娘?他也不认识我和阿青,嘴巴一张就污蔑我们,他实在太讨厌了。” 周阿青猜得出王红叶对男人用了什么手段,说:“我从小被拐,他说我是人牙子,我也要生他的气。” 有个坐车的人小声说:“他讲出他的猜测罢了。” “没有依据的猜测怎能乱说?”王红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看着为逃跑男人辩白的人,“我若比你高一个头,身板有两个你加起来那样厚实,胳膊比你的大腿还粗壮,你觉得那个人敢当面污蔑我的清白吗?” 辩白者知晓她身怀本事,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你看你,你也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心虚。”王红叶笑了起来,得意地说,“你不敢得罪我。你知道得罪我会有不好的下场。” 辩白者缩了缩脖子,一声不吭。 欧阳翠驾起牛车,用眼角余光打量王红叶,想问点什么又怕王红叶不开心。她已猜到逃跑的男人是王红叶赶走的,王红叶不是普通女人,是有特殊能耐的,自诩半个城里人的自己反而显得平庸起来。 不过,王红叶的特殊能耐是怎么来的?是拜神得到的吗?那位娘娘当真灵验? 没有人会不想让生活变好,如果可以,欧阳翠也想学一两手特殊能耐。 她不说话,王红叶没有开口,周阿青更是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车上的气氛变得沉闷。 牛走得慢吞吞,欧阳翠一边赶车,一边思忖如何开口不冒昧。 王红叶悠然自得地欣赏道路两侧的风景,挺胸昂首,感受拂过脸颊的清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多舒坦! 别人讲话她不爱听,她直接让别人闭上一张臭嘴。 逃跑的男人现在悔青了肠子吧?祸从口出,他以后就算能正常说话,说话前也得仔细掂量,不敢张嘴就得罪人。 说起来,他胆子真小啊。 要是他没那么怕,没逃跑,她到了六曲镇会让他的舌头恢复正常。 可惜他跑了,他得做一段时间哑巴了。 王红叶不会主动找他,他想恢复,得来找她,还得准备些钱财礼品作为酬谢之物。 噫!会法术真好! 想象着自己以后钱财不缺,人人敬重畏惧的场景,王红叶笑得越发开心。 六曲镇将至,欧阳翠再三斟酌,终是把话问了出来:“王姐姐,你的本事是求娘娘赐下的吗?” 王红叶想说是,可她眨眨眼,故意逗人:“你猜猜看。” 欧阳翠猜到她不想说,也不强求,道:“我送你们去阿银家,找她问个究竟!” 家在镇上,欧阳翠熟悉镇上的一切,进了镇却发现人们围着阿银开的杂货店议论纷纷,竖起耳朵听了,方知阿银遭人寻仇,手脚皆被打断不说,筋也让挑断了,以后的人生离不开别人的照顾。 阿银的儿子得知后,也不给老娘寻医问药,跑来就问老娘要钱,要房子,要铺子,劝阿银赶紧安排好后事,去跟他的死鬼老爹团聚。 左邻右舍都是心善的人,劝阿银的儿子孝顺些,让他好好赡养亲娘,阿银的儿子骂他们多管闲事。阿银不肯安排后事,他竟然抓起棍子,要揍他老娘。 如此不孝子,把阿银给气坏了。 阿银手脚都断了,没接续,奈何不得不孝子,便让不孝子凑近来,要告诉他钱、房契、地契等紧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不孝子果真凑近她来。 说时迟那时快,阿银话不讲半句,一口咬住不孝子的脖子,把他咬得脖子鲜血淋漓,哭着喊着求饶,也不肯松开染了满嘴血的牙。 还是邻居们见不得母子相残,硬是扯开了不孝子,方才救下他一条命。 “老娘生你养你,是让你忤逆老娘的么?”阿银龇着满是血的牙,冷笑不已,“你的血你的肉全是老娘给的,老娘还活着你就想让老娘去死,你真是娘的好大儿!” 不孝子捂着血肉模糊的脖子惨叫连连,阿银中气十足地咒骂他,大伙儿都凑这儿围观彪悍老娘教训儿子呢。 能远离家乡,四处拐卖女人孩子的人牙子阿银,怎会是个性格软弱的人?她强着呢。 只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阿银做了半辈子人牙子,作孽太多,周阿青来寻她报仇,亦有人比周阿青更早地来找阿银了结仇怨。 见得阿银断手断脚地趴在地上,周阿青心里一丝可怜的情绪也没有,走上前就是两脚踹在她身上。正是报仇心切,周阿青踹人毫不留情,阿银被踹断了骨头,人也飞起来,撞在门板上,又摔在地上,好似个人模人样的破包袱。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你是谁?为何踢她?” 因周阿青外地人打了本地人,镇民们颇有敌视。 周阿青走到痛苦呻/吟的阿银面前,弯下腰去,两巴掌狠狠地扇在阿银脸上,稍微解了心中的怨气,方抬起头回答众人:“我是谁?我叫周阿青,小时候被阿银拐了去,卖到穷人家做那可怜至极的童养媳!吃了不知多少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忍了不知多少委屈!也是我福大命大,不然我活不到今天!我还得有一百个一千个好运气,才能得到娘娘的帮助,今天来六曲镇找阿银这个人牙子报仇!” 原来是苦主,众人恍然。 有个老太太说:“阿银拐人卖人,赚了黑心肝烂肺的脏钱,过得好日子,现在她的好日子到头了,报应来了!” 阿银努力仰起头,打量周阿青,吐了口唾沫,道:“你是哪个?” 这辈子拐卖的人太多,她认不出周阿青是谁了。 周阿青说:“二三十年前,被你卖给惠卫县大枣村赵家的童养媳。那时你还卖了个男孩给村里的陈地主。都是被拐卖,卖给陈地主的男孩能做少爷,我却那样惨,都是你害的!” 陈地主跟陈氏族亲同姓同族,陈氏族亲的前妻又跟刘马同姓同族,阿银想起来了,面上流露出惧色:“竟然……是你……你还没死,来找我了……” 王红叶上前,揪住阿银的衣领,催促道:“快讲,你在哪里拐的阿青?阿青的家在哪?” 阿银却恼怒起来,说:“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说好的教训过我一回就算了,怎的还折回来打我?小孩被拐何曾怪得了我!你们故意把小孩丢在街上,不管不顾,不就是故意让我把孩子带走卖掉吗?丫头片子不值钱,长得也不怎样,刘马要卖给勾栏,是我不肯,拦着他,你才能到好人家生活。路上你生病了,刘马也是不关心的,还是我出钱买药给你治,你怎么记仇不报恩?” “什么已经告诉我们?”王红叶听不懂,“我从前没见过你!你麻利地招供,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错!” 说完,她在心里求了娘娘,伸手抹了一下阿银的眼皮,娘娘果然回应她,放开法术的限制,让阿银眼皮长死,无法睁开。 骤然失去光明,阿银害怕了,尖叫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邪术?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你是我在德林城捡到的!后来我有事去德林城,听说有个姓周的大户人家丢了孩子,找疯了,我才知道是你!你的小名是阿青,大名叫周青胜!” 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周阿青松了一口气,对阿银的仇怨竟淡了。 阿银的眼皮还是睁不开,生怕王红叶不让她恢复,急忙说:“周青胜,昨天你娘找我问你的下落!我告诉她了!她去惠卫县找你了!她恨我,打断我的手脚,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把我变成残废,我都认了!她亲口答应放过我!你快去找她,赶紧跟她团聚吧!” 第24章 离散多年喜团聚 母女相拥泪盈眶 周青胜, 这是我的姓名。周,是周吗?青胜,是青?还是轻?是胜?盛?圣?晟?接受了原来的姓名, 她满意的、当下的生活会改变吗? 在阿银的求饶声里,周阿青怔怔地出神。 她娘昨天来过, 来找阿银这个人牙子报仇,来问她的下落。 她的娘想找到她, 想跟她团聚。 娘还记着她, 念着她, 没有忘记她。 她和母亲心连心,她们想念彼此,迫切地盼望着重逢。 原来,她从不孤单。 泪水从周阿青的眼睛里涌出,她吸了吸鼻子,一颗心既高兴又消沉。 她马上就能见到母亲,见到想念着她, 一直要把她找回去的母亲。但, 母亲为何这么迟才来找她?为何母亲要在这时候出现? 她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 差点活不下去,最终她凭着自己的力量顽强地挣脱一切束缚, 获得宝贵的自由,过上向往的生活。她长大了,有勇气也有底气面对一切, 再也不需要被救, 母亲却来找她。 母亲真的想念她吗?真的想找回她吗?真的疼爱她吗? 周阿青不确定。 记挂多年的事即将迎来结局,她无法保持冷静,思维乱作一团。 王红叶看到她掉眼泪, 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说:“你擦擦。”一边逼问阿银,“她娘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她的个子比我高一点,也比我胖一点,脸色臭臭的,不喜欢笑。她没我白,穿着比我好一点,衣服没补丁。她穿靴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带着一个高大的女仆人,她应该是德林周家那位大小姐……她折磨我!她的仆人偷了我家的李子!” 杂货店旁边确实有一棵李树,高处结着青青的李子,一看就让人觉得李子是酸的,但是李树低矮处的李子已经被人摘光。所以,这颗李树的李子不怎么酸,不然不会只有高处的李子能幸存。 扫了一眼李树,王红叶想到昨晚在客店遇到的周娘子主仆,周娘子没有吃李子,她的仆人是吃着李子进店里的。 不会那么巧,周娘子便是周阿青失散多年的娘吧? 是或不是,找她问过就知道了。 没理会哭嚎的阿银,王红叶握住周阿青的手,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人牙子?” 周阿青擦去眼泪,新的泪水又落下来,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阿银,看这个害她吃了二三十年苦头的人牙子。 毫无疑问,她发自内心地想让人牙子死,这是她无数次幻想的事情。 她吃够了被拐卖的苦,也要人牙子被拐卖,过凄凄惨惨的日子! 可她那么憎恨人牙子,岂能让自己变成可恨的人牙子? 她要人牙子受到严厉的惩罚,就像她娘报复人牙子的方式那样,使人牙子感到痛苦,为拐卖她、拐卖那么多可怜人的罪行追悔莫及,余生都活在煎熬中。 “送去见官吧!”欧阳翠出了个主意。 “不要!”阿银慌张地说,“我的手脚都断了,再也好不了,这还不够吗?我看不见了!我瞎了眼,我已经很可怜了!我也老了,没几年可活,我不要见官!” 依照官府的法律,拐卖良人要杖打一百下,服劳役三年。阿银断了手脚,年纪也大,若受一百下杖打,怕是没打完一百下人就被打死了。 这时,阿银的儿子爬了起来,大声叫嚷:“见官!必须见官!你娘把我娘打残废,这么残忍,我要去衙门告你娘!你不想见官就赔钱,赔一百两银子!不然我们见官!” 他着实是个无情人,娘生娘养的,不孝顺娘,要置娘于死地。 王红叶讨厌他,将他推开。 下一刻,阿银的儿子伤口撕裂,疼得他栽倒在地上,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哀嚎。王红叶的法术能治愈他,也能让他伤势加重,岂会被他拿捏? “不要见官!”阿银喊道,“我瞎了眼,我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双手也废了!我会饿死,你们难道还不解气吗?我知道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做拐卖这肮脏行当,你们教训我是我的报应,我生下这忤逆孽子也是我的报应!” 喊完,她哭起来:“我这辈子就没有好过!爹娘逼我嫁给病秧子冲喜!病秧子活不了两年,病死了,是我克的!叔伯宗亲要把我卖了,我发誓守寡一辈子,发誓抚养儿子成人,他们才肯放过我!我这么惨,谁可怜过?谁同情过?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我宁可做一只小鸟!” “唉!”欧阳翠叹息,“你没好过,跟阿青有什么关系?阿青是千金小姐,被你拐了,卖到穷人家,她那么凄惨都是你和刘马害的!我小时候,我爹娘怕我被人拐了。我生了女儿,我也怕女儿被拐了。拐人卖人,这是丧尽天良的事!天底下要是没有拐卖,所有孩子都能开开心心玩耍,所有做娘的都不怕孩子突然不见,那该多好!”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做了人牙子,儿子不孝!自己迟早遭报应!” 没有人会同情人牙子。 有人说:“阿银手脚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确实活不了几天。” 王红叶看向周阿青。 众目睽睽下,要了阿银的命会背上官司。周阿青摇了摇头,说:“回客店吧。” 但是王红叶跟周阿青同行几日,已生出默契,装作不小心踩了阿银一脚。 周阿青要人牙子的命,不愿意惹官司,那就让人牙子慢点死。王红叶悄悄地对人牙子用了法术,没有人发觉。 欧阳翠自告奋勇:“我送你们回去!”立刻上了车。 她男人左看看,右看看,开了尊口:“才回到家你就走,竟是连爹娘都不肯见一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善人,家财万千,乐于助人呢!” “来回一趟也不费什么事,你啰嗦啥?闭嘴!”欧阳翠白了他一眼,“我就做善事!当给自己积攒一点福气,讨个好人有好报!” 周围人多,男人被拂了面子,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他张嘴,想训斥妻子几句,偏偏他嘴巴笨,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欧阳翠都不理他了。 气得他跺脚,怒冲冲地回家,跟爹娘发脾气。 不料爹娘没在杂货店看得个现场,忙着跟邻居打听八卦,他发脾气任他发,都不睬他。欧阳翠这男人讨了个没趣,正想着怎么教训欧阳翠,忽听到惊叫:“阿银厥过去了!” 大夫被叫过来,猛掐阿银人中,让她疼醒。 至于她的断手断脚,大夫治不了。 为着阿银的钱,大夫开了药,为她正骨。邻居把她抬到床上,小心照顾。可阿银第二次厥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当邻居来照顾她时,这个人牙子早就死了僵了。 而欧阳翠送王红叶与周阿青回客店,牛车离开六曲镇,周阿青便施展法术。眨眼间,欧阳翠只觉得牛车飞起来,落地时,牛车竟出现在客店后门的僻静巷子! “这……这怎么回事?”抓着牵住牛的绳子,欧阳翠瞠目结舌。 “法术而已。”周阿青跳下车,抬手推开客店后门。 王红叶跟着下车,对欧阳翠露出微笑:“这是五虎山的山神娘娘赐给阿青的法术,厉害吧?其实我们不必乘车也能很快回来,只是阿青仓促间没想到法术,你又那么热心肠,我们只好上了你的车,请你载一程。” 初次遭遇这般匪夷所思的奇事,欧阳翠半天没反应过来,见得王红叶与周阿青进了客店,她急忙追进去,心跳得特别快。 世上有真法术!也有真神仙! 隐隐约约地,欧阳翠看到一条她有资格攀登的青云路。 她的脑子还处在混乱中,人却作出了决定。她要跟着身怀法术的周阿青和王红叶,要拜见娘娘,要摆脱一眼看得到尽头的平庸人生! 客店里,老板惊讶地看着周阿青:“你们怎么回来了?没去六曲镇?” “刚回来。”周阿青抓住老板,急切地问道,“周娘子呢?我有话要问她!” “你们走后不久,周娘子退房走了。”老板被她抓得有点痛,“你先放开我,别激动。周娘子去惠卫县寻亲了,她们早餐都没在店里吃,拿了包子馒头就走。她们有马,你们估计是追不上的。” “不,我们能追上。”周阿青松开老板,一把抓住王红叶,施展法术去福来县和惠卫县之间的驿站。 眼看着王红叶与周阿青要消失,欧阳翠眼疾手快地抱住王红叶的胳膊,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果然又换了个地方。她们离开客店,来到一个破旧的亭子,四面皆旷野,亭子旁边有一条路,正有几个小商贩结伴行走,身上背着沉甸甸的货物。 “哎呀,你怎么也来了?”王红叶不解地看向欧阳翠。 “嘿嘿,我想见到阿青和她娘团聚。”欧阳翠讪笑,“反正我来都来了,就让我看看呗。” 就在这时候,嘚嘚马蹄声传来,周阿青眼神好,走到路上一看,路的尽头有两个小黑点正在接近。渐渐地,黑点更近了,是两个骑马的人,周阿青很快看到她们的面容,她举起双手示意她们快点过来,示意她们快点停下。 马背上的,恰是周娘子主仆二人。 周娘子也看到周阿青,眉头微微一皱,并不打算停下来。她有急事,耽误不得。可周阿青似乎看出她不想停,立刻弯弓搭箭,强迫两人勒马止步。 仆人以为她想要行不轨,抽出身后的铁棍,却听到周阿青叫道:“是德林周家的大小姐吗?你是不是要去惠卫县找你被拐的女儿周青胜?我就是周青胜!” 举起铁棍的仆人动作顿住,看向周娘子。 周娘子的面色依然是冷漠的,她骑在马背上,审视着自称周青胜的周阿青。 周阿青撩起衣服,向周娘子露出有一颗黑痣的腰。 “你……”周娘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唇微微颤抖,“你……你是我的阿青吗?” 她失踪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她寻觅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她竟然认不出她!二十八年了!她竟然认不出亲女儿! 周阿青放下衣服,看着周娘子下马,然后张开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陌生的、母亲的气息。 她对这种亲密的拥抱感到不习惯,她觉得生疏,脸变热了,滚烫的眼泪落下,她听到母亲压抑的、释怀的哭声,于是她跟着哭出声音。 娘! 娘,我的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终于团聚了! 第25章 二十八个春秋后(过度章) 终不似,旧…… 无论是王红叶还是欧阳翠, 或者仆人,目睹着母女团聚的画面,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王红叶想, 此行顺利,阿青不仅报复了人牙子, 还找到亲娘!而且亲娘看起来很在乎她,很疼爱她的样子, 真是太好了!娘娘若是知道了, 也会高兴吧? 虽然娘娘神通广大, 没准一早就预见了周阿青寻亲会有一个好结果,但王红叶希望自己能亲口告诉娘娘她和周阿青经历的一切。 欧阳翠小声说:“天可怜见的,失散那么久还能相认,阿青跟周娘子都是有福气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仆人把那根沉甸甸的铁棍放回原处,笑着说:“娘子可算如愿了!找了那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 经历了那么多事, 见识了那么多人, 娘子总算找到小娘子,要一起归家了!” 宣泄过感情, 周娘子牵着周阿青走进亭子,跟她说:“阿青跟我回家吧。我是你的娘,我姓周, 大名周琼文。”她在地上写下她的姓名给女儿看, “周是这个周,琼文是这个琼文。至于你,你叫周青胜, 名字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 一边写,她一边观察着周阿青的神色。 周阿青是识字的,周琼文看出来了,眼神更柔和,揽着女儿说:“我们家人不多,我的娘是你奶奶,她还健在,她很喜欢你,很想见到你。我的爹是你的爷爷,他的身体也硬朗。我没有亲兄弟姐妹,你爷爷和你奶奶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我。你爷奶的一切,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嗯。”周阿青点点头。 “你爹……”周琼文叹息,“他入赘我家,理应好好照顾你,可是他没有。在你失踪不久后,他跌破了头,早早去世了。你爷爷要我跟别人成亲,再生一个孩子,我不肯,我只想找到我的阿青,只想要阿青好好的。” 周阿青对爹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她听着周琼文讲述家庭,心里想的,是周琼文报复人牙子,是昨天在衣服上看到的血,是初次见面时周琼文散发的危险气息。 她的娘没有法术,没有娘娘的庇护,靠着自己和仆人,四处寻找被拐的女儿,性格肯定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梦里的娘温柔可亲,现实中的娘外冷内热,娘也吃了很多苦啊。 但是,娘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今时今日的周阿青,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依恋周琼文,长达二十八年的失散改变了周琼文,更是深深地改变了她。 “这是金竹。”周琼文介绍仆人,“她的力气很大,有点嘴馋,但很可靠。她也是被拐的孩子,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救了她。我希望你能被救,就像金竹遇到我,你最好遇到一个好心人。” 周阿青看着金竹。 金竹咧嘴一笑,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对她说:“小娘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家中情况已尽数告知周阿青,周琼文小心翼翼地问:“阿青,你这些年,过得怎样?” 只看周阿青现在的模样,她是不缺衣食,也没有吃苦受欺负的,但以前呢? 周琼文想知道周阿青失散二十八年来的经历。 “从前过得不好,现在很好。”周阿青并不想回忆过去,简略讲了在赵有田家、在猎户四兄弟家的生活,平静地说,“后来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会活很久很久。” 周琼文注视她,鼻子酸涩:“我的儿,你恨娘吧,都是娘不好,没能立刻找到你,都怪娘……” “你也不希望我被拐。”周阿青说,“苦难已经过去了,我找到你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琼文抱着她哭。 周阿青也忍不住落泪。 良久,周琼文说:“阿青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回家吗? 周阿青对家的想象,是自己在五虎山上盖的小房子,不是陌生的大宅。她在五虎村分得田地,五虎村成为她的根,她如何能轻易舍弃? 娘的房子、钱财是娘的,不是她的。 娘的家会是她的家吗? 周阿青不知道。 但娘自己说了,娘的一切在将来会是她的,她不可能拒绝娘的好心,所以她说:“娘,你先跟我回家,回惠卫县。” 周琼文自觉亏欠她,对她千依百顺:“好,娘听你的。你去哪,娘跟着去哪。” 于是周阿青说:“你和金竹上马,红叶也上马。”看向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欧阳翠,语气有些迟疑,“你……想去我家做客吗?” 欧阳翠坦然说道:“想。”开玩笑道,“你若是把我丢在这,我不识路,可回不了家。” “那你也上马。”周阿青道。 马上骑着两个人也还行,周阿青牵住马儿的缰绳,施展法术。 大家眨眼间离开亭子,一起出现在周阿青家的院子里。 王红叶习惯了挪移法术,丝毫不惊讶,只是对骑马这件事感到新奇。 欧阳翠见识过法术,再见识一次,仍然新奇得很。她看看周围的景色,再掐一掐自己,非常羡慕周阿青。 什么时候她也能学会神奇的法术呢?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怎么讨娘娘高兴? 而周琼文与金竹,毫无准备地来到五虎山,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金竹尤甚,她带着欧阳翠骑马,在院子里踱了两个来回,兴奋地问:“这是障眼法还是什么?小娘子难道是神仙?使得这样手段,真厉害啊!” 周阿青掏出钥匙开门,请大家进屋子里,坐下来说:“娘、金竹,这便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我能活到今天,能找到你,多亏了山神娘娘的恩泽!” 她将坠崖遇险,求神得到回应的经历简单说了,腼腆一笑:“我应该是娘娘显灵后的第一个信众,后来我问赵有田一家人牙子的消息,也离不开娘娘给我的关照……” 讲到赵有田,难免要讲何玉仙。 周阿青不擅长讲故事,她讲了几句,王红叶补充,后来索性由王红叶讲。而周阿青施展法术,拿出温热的茶水点心,叫住去厨房的欧阳翠:“喝的吃的我们都有,不必动手。” 法术“五鼠搬运”,可以拆开陈氏族亲的大宅,将一切搬走,能在顷刻间把人搬到去过的地方,更能搬来周阿青需要的一切东西。 当然了,周阿青不爱占别人便宜,她用法术搬走别人的茶水点心,会留下银钱。 讲完何玉仙和赵有田一家,周阿青接着讲她跟陈氏族亲的故事,王红叶好奇:“你拆了他的房子搬了他的东西,那些家具砖头瓦片都藏到哪个地方了?” “娘娘给了我一个锦囊,什么东西都能装。”周阿青掏出巴掌大小的锦囊,“陈氏族亲的家当全在里面,我本来想处理掉的,可是我没有门路。” 周琼文很想说自己有门路,可她到底跟周阿青隔了二十八年,关系到钱财,她怕周阿青误会了她,便没开口。 也是母女心连心,周阿青看她一眼,想让她帮忙,又觉得自己跟她不够熟悉,不好意思麻烦她。 王红叶想得倒是简单,说:“现在没门路,以后没准有了。那陈氏族亲非常吝啬,非常贪,他不肯告诉阿青人牙子的身份来历。幸好我得到娘娘青睐,也学会一门法术,才撬开他的嘴,问出人牙子是谁、住在何处……” 听完前因后果,周琼文、金竹和欧阳翠都对山神娘娘产生浓烈的好奇心。 周阿青道:“我能跟母亲团聚,多亏娘娘帮忙。所以,我要祭祀娘娘,向娘娘还愿,她保佑我见到娘。” “好,你打算怎么祭祀她?”周琼文完全支持女儿的决定。 “今天献上小三牲,然后挑个好日子,献上更好的供品。”周阿青走向厨房,“得劳烦你们搭把手。” 厨房里已经放了活鸡、猪肉和活鱼,欧阳翠生火烧水,金竹杀鸡,王红叶拔毛,大小姐周琼文亦挽起袖子处理活鱼。周阿青扫地除尘,去村里告诉何贵芳自己跟母亲团聚的好消息,邀请她、王阿婆等熟人待会儿来家里吃饭。 与旁人不同,她们知晓山神娘娘的喜好,祭祀的供品是米饭、热汤热菜,也没有特意拿到石窟小山前供奉,而是在家里祭祀,把娘娘当成一位来吃饭的客人。 娘娘是享用香火的神仙,凡间食物也能吃。 周阿青招待她,她欣然而至。 凡胎肉眼看不见神仙,周琼文、欧阳翠等人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进屋里,桌子上忽然多了一篮香喷喷红彤彤的桃子。桃子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个。 娘娘送的桃子皮薄核小,汁水丰富,就算是见惯好东西的周琼文,从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桃子。而且桃子不仅好吃,吃完之后跟吃了大补丸一样,令人神清气爽,浑身使不完的劲。 欧阳翠说:“这么好吃的桃,桃核不能随便扔了,得留着,让它长成桃树,以后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桃了!” 王红叶笑得开心:“我也是这样想的。” 何贵芳笑了笑,看向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心里惦记着何玉仙。 娘娘给她吃的桃子,躲起来不肯见人的何玉仙能吃上吗?失散了二十八年的母女终于重逢了,她跟何玉仙又要过多久才能相聚? 她想念何玉仙。 只要何玉仙好好的,只要何玉仙肯回来,她什么都不会跟何玉仙计较。 山里,一头大得不可思议的老虎,正在跟一只赤狐嬉戏打闹。它快乐极了,时而打滚,时而奔跑追逐,仿佛真正的野兽,却没有野兽的凶性,只有孩童般的天真。 “呱呱!不准玩,要练法术!”乌鸦大仙飞来,轻盈地落在老虎头上,“修行!修行!你们变强了,给娘娘做帮手!”——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新文预收《什么?我竟是神鬼世界的终极BOSS》,神鬼民俗古代,女主是乐子人玩家,女配在女主的支持下闯荡世界。 第26章 不识小猫真面目 玉仙原来在身边 老虎晃了晃头, 乌鸦大仙便飞到它身上,轻轻啄它。老虎躺下,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乌鸦大仙听懂了,诧异地说:“你已经学会变形术?好好好, 快变一个给我看。” 它飞起来,落在树梢上, 眼珠子注视着老虎。 老虎抖抖毛, 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 先是从巨大的本相变成普通老虎大小,接着变成山猫一般模样,然后变成一只黄底黑纹的猫。它昂起头在空地上走了几步,蹲下来舔毛,十足的猫儿习性。 赤狐眨巴着眼睛,凑过来嗅了嗅猫的气息,微微摇头。 猫:“喵!”样子像猫就够了。 赤狐:“嘤嘤!”狗鼻子很灵的, 你会被狗认出来。 猫:“嗷呜~!”狗认出我, 我就把狗吓跑。 乌鸦大仙:“呱呱!”都不许争了, 只会变猫不会变乌鸦的变形术不厉害,你们还得练! 猫垂头丧气:“喵呜呜~”变乌鸦很难,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就是变不了乌鸦,我也很无奈啊。 乌鸦大仙:“呱!呱呱呱!”没事, 我们可以慢慢学, 娘娘说,不急。 于是猫放松身体,咧嘴一笑:“喵喵!喵!”娘娘是最好的。 顿了顿, 猫补充道:“喵!”娘也是最好的!我有点儿想我娘了,可是我不敢见她,我很害怕她责怪我。 这只有着老虎本相的猫,正是戴上虎头帽的何玉仙。 虽然赵有田一家死了,但她不想摘下虎头帽,她更愿意做一只老虎,一只生活在山里的、每天吃饭睡觉玩耍的老虎。做人要跟别人相处,要嫁去别人家生孩子,被别人使唤着干活,甚至被别人打骂,她不喜欢那样,她不想做人。 做只老虎吧!再也不要做人!住在山里多清静,没有人烦她,没有人对她指手画脚,没有人谈论她的是非。每一天,她都是悠闲快乐的,她要这样开心地过一辈子。 奈何何玉仙并非无牵无挂,她有娘,她的娘一直想见她,只不过她避而不见。 住进深山之后,何玉仙有时会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养母何贵芳,想起自己过去的人生。 何贵芳长得魁梧,村人畏惧她,小孩害怕她,小时候的何玉仙并不理解。 在她看来,何贵芳高大健壮,能保护她,而且何贵芳一点也不凶。她为何贵芳在村里的待遇感到委屈,何贵芳让她不要多想,不要在意,可惜她做不到。 渐渐地,她开始为自己感到委屈。村人对何贵芳的态度终究影响到她,她想要温柔亲切的娘,一个一切正常的、不会被人们用异样目光看待的娘。 那时,她伤心地想,为什么何贵芳非要捡她来养?为什么捡她来养的不是别人? 再长大一点,何玉仙迫切地想出嫁,要离开何贵芳,去过她盼望的、正常的、不会被人嘲笑的生活。邻村的赵有田长得有点俊,对她笑过,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无论何贵芳是赞同还是反对,她一定要跟赵有田成亲。 结果赵家是个可怕的火坑。 在赵有田家做媳妇时,何玉仙时常想起成亲前她和何贵芳的生活。 不管什么家务,都是她们一起做的。 村人说,女儿要主动做家务,不要让娘操心,不要总是让娘忙这忙那。何贵芳却说,家是她们的,家务也是她们的,她做一点,何贵芳做一点,很快就能做完。 赵有田的家不是她的家,家务全是她的,她不做便会挨骂,连带着何贵芳也被骂:“不愧是妖婆养大的,你懒得离了谱!” 现在,赵有田一家骂不了她了,再也骂不了了。 出嫁后好像没有一天是过得快乐的,何玉仙不喜欢回忆她在赵有田家的生活,她想得更多的是养母何贵芳。 从小到大,她想吃什么只要跟何贵芳说一声,想要什么也是张开嘴就有。何贵芳对她那样好,她应该乖乖地听从何贵芳的安排过一世。 为什么她非要嫁人,非要逃离何贵芳? 但她如果听话,不叛逆,她不会知道外人如何对她,不会知道成亲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她会怨何贵芳拴住她一辈子,会恨何贵芳不放她自由。 就这样做一只老虎吧。何玉仙想,不要惦记何贵芳了,她长大了,能养活自己,她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乌鸦大仙不懂人类的复杂心事,呱呱叫:“想她就去见她,不想她就不见她。” 何玉仙想见何贵芳。 她觉得她要勇敢一点,但她做不到,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用猫的模样见何贵芳,这样她不仅能见何贵芳,还能在何贵芳腿上蹭两下,何贵芳不会认出她的。 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 操纵风是虎天生的本事,何玉仙做了虎,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风的法术。她御风而行,比乌鸦大仙的翅膀更快,急得落后的乌鸦大仙呱呱叫:“等等我!” “喵?”我要见娘,你跟来做什么? 何玉仙停下来,不想要乌鸦大仙这显眼的跟班。 乌鸦大仙变成小麻雀,落在何玉仙脑袋上,吱吱喳喳,蛮不讲理:“我就要跟着你!” 何玉仙无奈:“那你不能说人话,不然我以后不理你。” 小麻雀:“啾啾!”保证不说! 再施展御风术,不多时,五虎村映入眼帘。何玉仙不知何贵芳在哪,细嗅风中的气息,来到周阿青家里,一眼便见到来吃饭的山神娘娘。 娘娘看到她,眼睛亮起来,朝她招招手。 何玉仙不是第一次见娘娘如此姿态,老实地走进娘娘张开的怀抱,不太情愿:“喵呜~”我来见我娘,娘娘不要戳穿我。 娘娘微笑,抚摸她的头,放开她。 “是猫!”周琼文也是喜欢猫的人,露出喜色,“我能摸摸你吗?” 何玉仙不是来做宠物的,她避开周琼文伸来的手,走到何贵芳身边,仰起头看她。 用猫的角度看,何贵芳更像一位巨人,何玉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见到何贵芳她就忍不住落泪,心里的委屈如同山洪爆发,根本控制不住。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情,何玉仙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何贵芳对她的重要性。 担心失态会导致伪装被看穿,何玉仙低下头去,逃也似的御风离开。她希望她在何贵芳面前保持情绪镇定,希望自己能平静地面对何贵芳,而不是狼狈地落下泪来。 御风术是她最擅长的法术,她跑得很快,跑出老远后回过头,只见何贵芳匆匆忙忙地追出来,正在寻找她的踪迹。 很快,何贵芳的目光扫了过来。 何玉仙一惊,连忙躲到灌木丛里,生怕被发现。 何贵芳似乎看到她了,眼睛仍看着她的方向,神色落寞。 透过枝叶的缝隙,何玉仙凝视何贵芳,泪水滂沱而下,哽咽着,难以发声。 这一刻,她希望何贵芳有火眼金睛,能把她找出来,能认出她不是猫,是何玉仙。就算何贵芳怪她,就算何贵芳骂她、打她,她都接受,她甘之如饴。 也许娘娘听到了她的祈求,也许娘娘给了何贵芳火眼金睛的法术,何贵芳朝灌木丛走来,把泪眼汪汪的小猫从隐蔽处拎出来。 她打量着这只明显跟娘娘很熟的猫,把猫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小孩。 “呜——” 躺在她的怀里,何玉仙情难自禁,嚎啕大哭。 猫会哭吗?何贵芳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小猫在哭,猫很像她的女儿。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晃动,轻声说:“不哭,不哭。” 她好像没认出猫是何玉仙。 何玉仙的眼泪掉得更凶,爪子一伸,勾住何贵芳的衣服,挠出几个洞来。 让你认不出,我弄破你的衣服! 变成猫了还在哭,太丢脸了,何玉仙一翻身跳出何贵芳的怀抱,再一次逃跑了。不过她没跑多远,在距离何贵芳一丈远的地方抬头看她,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仍是泪汪汪的。 何贵芳忍不住笑,蹲下来,对小猫招手:“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我家,我养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哼,谁稀罕! 小猫龇牙。 何贵芳又笑了,说:“快过来,跟我回家抓老鼠。” 何玉仙只想看一看何贵芳,不想跟她回家,可是…… 可是她改变主意了。 她跟着何贵芳回家了。 她想,她要看看何贵芳有没有想她,要弄清楚何贵芳怪不怪她。她太久没有跟何贵芳一起生活,她想念她们住在一起、一起做家务、一起吃饭的日/日/夜/夜。 她想何贵芳,女儿想妈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贵芳带着猫回来,周琼文惊讶,随后她吃味地说:“小猫怎么喜欢你不喜欢我?” 欧阳翠笑着说:“她是神巫,身上有娘娘的气息,猫喜欢娘娘。” “你说话真动听!”王红叶产生了危机感。 欧阳翠好像在奉承娘娘,她也得讲好听话博娘娘喜欢才是。 可她一时片刻想不到什么好听话,只得说:“神巫,我跟阿青回来了,那个白吃白喝的吝啬鬼得处置了。还有那个讨厌的书生,他家里人送钱来了吗?” 第27章 鬼附身自食自手 发誓改过做好人 陈氏族亲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 没有人喜欢他,包括他的儿子。至于周书生,他也不讨人喜欢, 王红叶尤其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比自家丑汉子更讨厌。 读过书, 识得字,他难道就高人一等了吗? 大家都是人, 凭什么他能读书当官, 她却是个村妇? 王红叶心里充满了不甘。 她不喜欢思考, 没什么见识,不懂什么道理,可她一直觉得老天偏心。 凭什么女的要长得好看男的却能随便长?凭什么女的要嫁到男人家,男人却不用嫁到女人家?凭什么男人打女人会被夸,女人打男人却会被骂? 很多时候,这些疑惑在脑海里出现,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但它们会重现, 会让王红叶感到不解。她想知道答案, 潜意识却告诉她, 不要想,想太多会增添苦恼。 于是她没有深究。 她过着普通的生活, 朝着想象的美好未来努力,越努力,她越看不到美好未来实现的可能。渐渐的, 她放弃了没有希望的努力, 对嫁鸡随鸡的现实认命了。赵麻子是她男人,她能拿他怎么样?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也不例外。 可他真的很丑,他还很懒很馋,王红叶从未喜欢过他,她改变不了自己,她想改变他。 娘娘给了她改变他的能力,娘娘对她真的太好了。 王红叶对娘娘的虔诚亦发自内心。 “姓陈的变成娘娘的信众了,这是娘娘说的。”何贵芳很乐意为外出归来的周阿青、王红叶讲述村里发生的事,“姓陈的跟书生住在一起,我们没苛待他们。但在你们出门的第一天,姓陈的半夜发疯,把书生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严重吗?” 何贵芳看向王红叶搂在怀里的女儿,王红叶了然,把孩子交给王阿婆:“你们吃饱了,出去走走。” 王阿婆牵着小孩,乐呵呵地走出屋子。 她们离得远了,何贵芳才说:“书生被姓陈的活活咬下一块肉,姓陈的把肉吃了。” “吃人?”欧阳翠被吓了一跳。 “他说他饿,看到书生撸起衣袖露出手臂,就觉得馋。”何贵芳低声解释,“我们给了他吃的,没饿着他,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后来呢?”金竹兴致勃勃,一点都不害怕。 “书生疼得大叫,我以为他们打起来了,进去一看,书生抱着受伤的手在地上打滚,姓陈的跪在地上,吃他自己的手。”何贵芳不善于讲故事,语气平淡,“他吃得很香,好像一点都不痛。我看到他满嘴都是血,竟然笑着,感觉他跟鬼上身一样,我马上拔/出桃木剑施展斩杀恶鬼的法术。” “他真的被饿死鬼上身了?” “不清楚,我一剑砍下,他浑身一僵,立刻变正常了。”何贵芳抚摸着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它使她感到安全。 她接着说:“姓陈的知道痛了,一边惨叫一边认错求饶,要娘娘保佑他,要我帮他除了附在他身上的恶鬼。我正要查看他身上有无恶鬼,他便晕倒了。醒来后,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赌咒发誓从今往后改过自新,做个好人。” “那他变好了吗?”周阿青也好奇。 “谁知道呢?”何贵芳不相信吝啬鬼能转性,“不过,姓陈的发了誓,看起来确实正常了很多。娘娘大慈大悲,当真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希望他珍惜吧。” 王红叶想到赵麻子,摇摇头:“娘娘说过,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姓陈的在哪?我去看看他的贪欲有没有长回来。” 陈氏族亲在修路,村里的泥巴路下雨了会变泥泞,他去河边挑来沙子修路,好让大家雨后出门舒服点。 吃住在村里,总得为村里付出点贡献。 王红叶看到他便咦了一声,盖因他的贪欲不再从内向外生长,而是凝聚在肚子里,他干一点活贪欲便少一点,可他的脑子在源源不断地滋生贪欲,他永远也无法消除贪欲。 干活不仅减少他的贪欲,更减少了他的痛苦,他是真心实意修路的。 所以,秉性能改变? 王红叶静静地观察陈氏族亲,想从他身上找到彻底改变赵麻子懒馋本性的方法。 看了半天,她没什么收获,只得接了孩子,回家吃饭。 女儿离开她几天,没有变瘦,仍和从前一样,开心地跟她说话。 “神巫不吓人!” “神巫是个好人!我认识了好朋友!她叫高天阔!” “天阔带我去小溪抓鱼!我抓不到小鱼,抓了一只青蛙!” 王红叶听一句嗯一声,也跟女儿讲她外出的见闻,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回到村中,家里却是冷锅冷灶,吃的没有,还弄得脏兮兮的。 赵麻子根本不做家务。 虽然他变俊俏了,见到王红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开嘴,便吐出阴阳怪气的话来:“你这狠心妇人,我还以为你丢下男人孩子跟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怎么?野男人没给你吃的喝的,你受不了,又惦记起我来了?” 讲话真难听。 王红叶一点也不想忍耐他,左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右手一伸,干脆利落地给了赵麻子一巴掌,扇得他说不出话。 不是赵麻子不想说话,而是赵麻子变哑巴了。 王红叶说:“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赵麻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又惊又怒,恐惧的情绪在他脑里疯狂地生长。 他怎么忘了,王红叶学会邪术,惹了谁都不能惹王红叶! 趁他呆愣,王红叶又碰了他一下,用法术让他的两条腿变得不听使唤。赵麻子控制不住两条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俊俏的脸摔出淤青,眼角也溢出泪花。 王红叶放开捂住孩子的手,说:“赵麻子,你好好想想,你应该怎么做。” 饭是要吃的,她没有周阿青那等神奇的搬运法术,家里没吃的,天又黑了,只好找赵麻子的爹娘要粮要肉。家里也没有水,还是问赵麻子的爹娘要,他们不给无所谓,她自己拿。 王红叶拿得很开心。 她嫁给赵麻子,做了赵家人,赵家就该养她和孩子,不是吗? 且说周阿青寻亲成功,与周琼文母女团聚,这件事迅速在五虎村传开,人人惊奇。 被拐二三十年了,还能找回亲娘,周阿青运气这么好,定是得了娘娘的恩赐!娘娘真是个好神仙,有求必应,那么灵验,逢年过节必须拜一拜! 什么?周阿青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没有叔伯兄弟,她是仅有的独苗? 陡然间,周阿青变成全村最令人羡慕的人。 女人羡慕她出身好,男人懊恼自己没有娶周阿青当老婆,否则周阿青的家财不得归自己? 可惜那猎户四兄弟,娶了周阿青过门,命却差,一个个的不是病死就是死在山里,享不得周阿青变成有钱小姐的福气。 不过,他们死了也挺好,周阿青没男人,只要她同意就能和她成亲! 为了富贵,男人是不要脸的。 天还没黑呢,周阿青家里就来了好几拨求亲的人,还有人找到何贵芳,想要神巫大人做个牵线搭桥的红娘。 周阿青把人都赶走了,再有登门的,金竹抄起笤帚赶人。 至于何贵芳,她是不做红娘的。 不要面皮的人没能得逞,大家私下偷笑:“人家周阿青什么都有,成了亲,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男人?” “她找到亲人了?”周书生也听说周阿青寻亲成功。 “对啊,娘娘保佑她,她找到她娘时,她娘正在找她的路上。”村人说,“她娘也姓周,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什么叫也?周书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村人说:“她娘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听闻是招了赘婿生下的周阿青。周阿青要是没有被拐,到了成亲的年纪,也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这描述太熟悉了!周书生的心禁不住乱跳起来,急忙追问:“周阿青老家在哪里?” “我没问,她们没说,不知道。”村人斜着眼看周书生,“你长得不丑,家里不算穷,应该不会做赘婿吧?” “呸!”周书生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赘婿,他说,“我姓周,我在想,我跟周阿青是不是一家人。” “想屁吃呢!人家没找到有钱娘,你说不认识她,人家找到有钱的娘,你倒是跳出来认亲戚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像不像周阿青。”村人嘲笑他,“周阿青的娘在村里,你明天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见吗?”周书生感觉自己晚上得睡不着,如果不能见的话。 “天黑了,你见人家干嘛?男女有别!”村人道。 周书生夜里果然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上山拜访周阿青,没能见到母女两个,只见到个干家务的金竹。 很不幸,他认识金竹,金竹也记得他:“咦?你怎么在这里?” “你是金竹?”周书生的脸色变得惨淡。 “是我。” “那姑姑……” “大小姐找到小姐了!”金竹笑吟吟地说,“昨天找到的!” 周阿青竟然是疯姑姑的女儿! 她竟然是周青胜! 周青胜竟然还活着!没死!还跟疯姑姑相认了! 周书生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但他撑住了,他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周青胜没儿子!他还有过继的希望! 第28章 何故为亡夫守节 只是外人自以为 周琼文一大早就和女儿去县城了。周阿青曾幻想过找到母亲后她会应有尽有, 周琼文也幻想过找到女儿后给女儿自己拥有的一切。她要补偿女儿,她什么都愿意为女儿做,只要女儿高兴。 “做一身新衣服吧。” “嗯。”周阿青也有买新衣服的想法。 “鞋子也做几双新的, 我付钱。” “一双够用了。” “出门有出门穿的鞋,在家有在家穿的鞋, 娘不差钱。” “好吧。” “这是银楼,我们进去看看。哎, 这个金子适合你, 快拿着!” 周阿青不喜欢首饰, 金子银子做的也不喜欢,周琼文送她金元宝银元宝,唯恐她不要。 她们在街上买了很多东西,来时骑着马,回去时坐马车,车里堆满了周琼文对周阿青的心意,从米面粮食到各种肉, 从衣服布匹到棉花被褥, 从锅碗瓢盆到家具, 应有尽有。 如果可以,周琼文恨不得把整条街送给周阿青。 喜欢女儿会心甘情愿地为她花钱, 周阿青从物质中感受到周琼文的爱,有点愿意跟周琼文回周家了。 但,她只是有点愿意。 五虎村有她的田地, 她信奉的娘娘住在山上, 她最好的朋友何贵芳在村里,她还认识了新朋友王红叶,她不想离开朋友们, 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迎接不确定的未来。 看出女儿的想法,周琼文感到失落,心里越发痛恨人牙子,痛恨那些导致她女儿被拐走的歹人。 阿银的残疾、刘马的死,无法结束她的恨。 她要更多人为她失散二十八年的可怜女儿付出代价! 回家后见到周书生,周琼文眉头皱起,不悦地问:“你怎么会在这?” 莫看周书生心里将她称作疯姑姑,看不起她,实际上,周书生在她面前很老实,从未有过出言不逊的时候。她问了话,他乖巧地答道:“侄儿游历至此,听闻山神娘娘显了灵验,便想求娘娘保佑姑姑早日找到姐姐。” “是吗?”周琼文不信他。 “我知道姑姑跟姐姐终于团聚,可高兴了。”周书生笑着说。 他跟周阿青真是亲戚!村人看看他,再看看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小声说:“这个书生不敬重娘娘,不敬重神巫,被惩罚了。” 短处被揭,周书生气得瞪了村人一眼:“你乱说什么?我之前确实狂妄,但我现在对娘娘、对神巫绝无半分不敬重!娘娘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你在想什么娘娘一清二楚!” 村人讪讪一笑,嘀咕道:“你难道没有被惩罚?”瞧了一眼周书生受伤的手,“姓陈的贪心遭报应,你不够诚心,受伤就是你的报应。” 周书生只顾着看周琼文的脸色,解释道:“姑姑,你不要误会,我受伤是被人害的!我知道教训了,我是你侄儿,我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是你娘,管不着你。”周琼文懒得跟他纠缠。 据人牙子透露,周阿青被拐时身边没有人,是谁使的坏,周琼文已经有所猜测。周书生跟她女儿被拐大抵没有关系,可他的亲爹、他的爷爷嫌疑很大,周琼文怎么可能对害她女儿的人的儿孙露出笑脸? 她没骂他,算她涵养好。 她没弄死他,算她恩怨分明,不牵连无辜。 可是,周书生真的无辜吗?她若果找不到女儿,周书生能占得多少好处去? 常言道,爱屋及乌。恨一个人,也会恨跟他有关的一切。 不再理会周书生,周琼文陪女儿布置家,该收拾的东西收拾,该淘汰的东西处理掉。周阿青的房子小而窄,周琼文轻声说:“阿青,盖个新房子吧。” “房子大,不好打扫。”周阿青很满意自己的房子。 “雇个人打扫,娘有钱,娘的钱都是你的。”周琼文主意已定,“你喜欢住在山上,还是喜欢住在山下?” “山上。” “山是谁的?土地能买下来吗?” “山当然是娘娘的,土地也是娘娘的。” “那我求娘娘赐你一块地,给你盖个新房子。”周琼文说,“娘娘是慈悲救人的真神仙,山上竟然没有庙,我得出钱给娘娘修庙,找最好的匠人给娘娘塑金身。对了,还要修路,修一条从山脚到庙里的好路,再找几个老实本分的人给娘娘庙做些洒扫杂活……” 说到做到,第二天周琼文便找人来给娘娘修庙,她先问娘娘有无属意的地方,娘娘让她拿主意,她便选出几个适合修庙的地方请娘娘做主。 真是个贴心人。 娘娘选了半山腰的地址,周琼文立刻安排人为修庙做准备。 村人得知她出钱修庙,纷纷表示自己能帮一把手。 娘娘分了大家田地,大家无以为报。娘娘庙即将修建,大家不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好好地报答娘娘的恩泽。 消息传到大枣村,机灵的陈地主亲自来五虎山捐了五十两银子作为修庙的费用,王红叶将赵麻子带来,告诉周琼文:“他是我男人,你不要客气,他能干什么便让他干什么,他吃得起苦,不怕累!” 赵麻子如今的相貌实在俊俏,周琼文忍不住打量他,如果他没成亲,他也许能做女儿的赘婿……不,成亲这种大事不能乱来,这个俊俏村汉一看就不老实,不是良配。 其余大枣村人也有捐钱的、出力的,反正给娘娘修庙是不缺钱,更不缺人手,不断有人积极主动地捐钱,不断有人来帮忙。 就连城里的知县,都派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要跟娘娘结一个善缘。 娘娘是真神仙,在某些人看来,娘娘或许记不住谁捐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但娘娘肯定会记住那些不肯捐钱也不肯出力的人。 实际上,那些不捐钱不出力的人不会被娘娘记住,只会被他们的仇家记住。 泥土、砂石、砖瓦陆续运到五虎山上,娘娘庙正在快速建起,周琼文既出钱又出力,一件件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周阿青和何贵芳反而没怎么出力,前者时而进山打猎,时而练习射箭,后者一边侍奉娘娘一边养猫。 至于王红叶,她成为周琼文的得力手下,活干得热火朝天。欧阳翠也没急着回家,留在五虎村,借住在王阿婆家里,给周琼文做点跑腿的杂活。 周琼文实在是顶厉害的人,欧阳翠也见过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论本事,她们似乎没有一个比得上周琼文。 对此,周琼文说:“我从前打理过家里的生意。” 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周琼文成亲前,跟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其实没有太多的不同。 成亲后她生下女儿,父亲很不满意,催促她赶紧生个男孩。母亲却说女孩也是后,与其盼着尚不知有没有的男孩,不如好好培养周琼文,好好培养襁褓里的女孩。 父亲听了没说话,可周琼文知道,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他会宠她,会待她好,他对她是真心的,可他不会把家业传给她。 他恨她是女孩,恨她不是他的儿子。 周琼文很不服气。 她想,她难道比不上一个尚未怀上的男孩? 母亲鼓励她,她便试着接手家业。 打理生意难道很难吗?账册难道是看不懂的天书吗? 周琼文轻而易举地证实自己有能力,父亲仍然不满意她,仍然催促她生男孩,直到她解决了他也无法解决的难事,他才愿意正眼看她。 他把他最看重的生意交给她,愿意教她真正的本事,似乎打算把她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可惜,就在周琼文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女儿周阿青离奇失踪了。 一夕间,父亲对她失去了信心,再次催促她生男孩。 他为阿青的失踪伤心吗? 周琼文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骂她,责怪她有失妇道,导致女儿失踪,他觉得她不应该接手家业,认为她应该做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周琼文听不得这样的指责,她跟父亲闹翻了。 幸好母亲不怪她,母亲在安慰她,希望她不要那么伤心,希望她振作起来。 父亲是不肯低头的,他不跟她说话,却找她的丈夫说悄悄话,命令她丈夫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 失踪的阿青尚未找到,周琼文如何有心情生第二个? 丈夫劝说未果,竟然动起手。 周琼文一怒之下推了他,他跌破脑袋,血流淌了一地,当晚没能熬过去。 出了人命,事情是没可能隐瞒的,周琼文问父亲:“你希望我被官府抓去杀头吗?” 她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她如果被抓去杀头,父亲就绝后了。周琼文还记得父亲惨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她感到一阵快意,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他必须维护她,必须为她考虑。 他把命案隐瞒下来,可他没有认命,他要周琼文再招一个上门女婿。 总之,周琼文必须为家族生下一个男孩,他不能没有后。 成亲前,周琼文很乖很听话,父亲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但她不可能永远乖巧、永远听话,她是人,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面对父亲挑选的男人们,周琼文只问了父亲一句话:“你想闹出第二桩命案?” 她无所谓,反正她杀了人,父亲会为她遮掩—— 作者有话说:忽然间,下一本想写点轻松的、治愈的。 我真是个善变的人,想把《神鬼世界终极BOSS》变成下下本小说了。 第29章 愿世间人人如龙 我为万世开太平 说起来, 人命确实很脆弱。她就那样轻轻一推,赘婿便死了。 哦,他不仅脆弱, 还很愚蠢,自以为得到父亲的命令就能对她为所欲为, 竟然认不清她在父亲心中是怎样矛盾的地位。 不说别的,刚成亲那会, 他甚至觉得他入赘了她家, 就跟她父亲的亲生儿子一样, 能得到父亲的重视,能理所当然地接手她父亲创下的偌大家业。 真是可笑的人。 她身为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孩子,都不被父亲视作继承人,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肖想父亲的家业? 到了今时今日,周琼文已经是周家的继承人,没有人能夺走她的钱财。 她不在家中,母亲和父亲共同打理生意, 全力为她提供钱财人手, 帮她寻找失踪的女儿, 帮她解决那些隐蔽的、不能跟她扯上关系的事。 父亲终究向她屈服了。 她在成长,他却日渐衰老。 他已经明白, 他奈何不了她,无法说服她生男孩,除了迁就她还能对她怎么着? 周琼文想, 也许他是不幸运的, 这辈子注定了只有一个孩子,而她,是他无法割舍的软肋。但她一定是幸运的, 不仅没有兄弟,还有鼓励她、教导她的母亲,更有经营管理的才能,如今甚至见识到超然于世外的山神娘娘。 如果,如果阿青当年没有失踪的话…… 周琼文眼帘低垂,心中的自信、得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她无法忘记父亲指责自己的话,无法原谅没有照顾好女儿的自己,尽管她已经找回女儿,可女儿被拐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坎坷…… 好恨啊! 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会有人牙子?那些该死一百次一千次的族亲为什么要对她可怜的无辜的女儿下手? 当恨意浓烈到极致,就会变成冰冷的杀意,周琼文很想得到女儿掌握的法术,去找一些该死的人发泄胸腔中不灭的怒火。 娘娘是神仙,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做了什么吧? “娘娘神通广大!求娘娘保佑!” 周琼文克制着暴虐的情绪,朝石窟小山拜了拜,心道:“娘娘,信女希望这个世间再也没有拐卖,希望所有人拐子罪有应得,希望所有像我女儿这样被拐的人寻亲成功,从此开心快乐。然后,我希望我女儿的痛苦十倍百倍地报应在人拐子和恶人身上!” 忽然间,她听到山神娘娘低沉的询问:“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 在山神娘娘的视角中,周琼文脑海中涌现的念头就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熠熠生辉,璀璨迷人。她并不十分虔诚,但她产生的香火非常纯粹,一缕抵得上普通信徒贡献的十缕,乃至十几缕。 山神娘娘喜爱她,就像喜爱虔诚的周阿青,喜爱何贵芳、何玉仙一样喜爱周琼文。 对山神娘娘来说,周阿青单纯虔诚,却少了点固执,心态过于平和。何贵芳年纪偏大,或许是经历多,她没有十分强烈的欲求,比较安于现状,缺乏进取心。何玉仙则像个没长大的、胆小的孩子,被人伤害,便逃避人世,不愿意重归凡尘。 所以,山神娘娘愿意赐予王红叶法术,一是因为她当面许愿,二是因为她心火未熄,娘娘想知道她得到法术后,心态是否会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转变。 王红叶显然没有让娘娘失望。 周琼文、欧阳翠和金竹三人来到五虎山,娘娘立刻注意到她们,周琼文是最优秀的那个,也是最先向娘娘许愿的,她第一个得到娘娘的回应。 “你愿意为你的心愿付出什么代价?”短暂的惊讶过后,周琼文重复着这句话,不禁产生万千思绪。 她能付出什么?娘娘能给她什么?想要娘娘的回应,跟得到娘娘的回应是两回事,周琼文谨慎地答道:“我、信女尚未想好。” 山神娘娘轻轻一笑,提出条件:“周琼文,我要你听从我,传颂我的声名,做我的虔诚信徒。你很优秀,优秀到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享用人间香火。” 优秀。 在过去,周琼文不认为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自己。随着年纪增长,阅历渐渐丰富,她认识到她是个优秀的人。可她对自己的认识,跟山神娘娘对她的评价是不一样的,她有种被吹捧的轻飘飘感,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心沉浸在欢喜中。 娘娘青睐她! 她可以站在娘娘身边,做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神仙! 但,她要付出自己作为代价。 周琼文并不想失去自主,也不愿意失去自我。 她尚未理清思路,山神娘娘已看清楚她的想法,说:“你知道我吗?” 周琼文被问得有些茫然。 山神娘娘告诉她:“我从前也是人,我叫江春年。” 周琼文愕然,继而心生窃喜:神仙曾是人!既然如此,她难道不能做神仙? 娘娘说:“我从天外降临,看到这个封建落后的世界,便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将改变这里,将帮助所有人得到幸福——挨饿的吃饱喝足,不必为三餐担忧;受冻的有衣穿,不必畏惧冬日严寒;受苦的苦尽甘来;受罪的得到渴望的解脱;作恶的理应惩罚……周琼文,你向往我将要实现的未来吗?” 出生在富贵人家,周琼文没经历过饥饿和寒冷,少年时她向往举案齐眉的夫妻关系,成亲后她希望家庭美满,再之后她得到父亲的看重,她想要的都凭本事拥有了,失散的女儿也找到了。 接下来她想要什么?一个没有拐卖的天下? 周琼文想到父亲对男孩的执念,想到山神娘娘给女人分田地,眼睛里的火顿时烧了起来。 “你向往。”山神娘娘讲出她的心里话,“你不甘心。理应是你的家业,凭什么要你努力争取才能得到?你的父亲应该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将他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是的!”周琼文坦然承认,“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一切如果不给我,他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爹?” 她又听到娘娘的笑声:“我要创造的,正是你想要的世界!琼文,听从我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我们喜爱的天下!” “好!”周琼文被说动了,欣然应允。 刹那间,石窟小山绽放万丈光辉,一只玉净瓶浮现,瓶身上雕刻的仙鹤飘然飞出,叼起玉净瓶里的杨柳枝,将柳枝上的甘霖洒向周琼文和周阿青。 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宏大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低沉声音: “德林周氏女琼文,其女被拐二十八年,依然不放弃寻找。有女周青胜,被拐二十八年,仍旧惦记母亲,渴望找到母亲。二人心连心,时隔多年终于相认,可喜可贺!如此真情感天动地,娘娘特地赐下甘露,庆贺骨肉团圆!” 甘霖如落雨,周琼文与周青胜沐浴在甘霖中,病痛全消,身体变得强壮无比。 看着她们沐浴甘霖精神百倍,山上山下,无数人羡慕。 忽然,挥洒甘霖的仙鹤抖了抖杨柳枝,一些甘霖飘向人世间,落在少数幸运儿身上,顿时引起一片片惊呼声。 “娘娘显灵了!” “感谢娘娘!娘娘大慈大悲!我不驼背了!” “我腰不疼了!娘娘大恩大德,娘娘神通广大!我这就准备供品,去山上祭祀娘娘!” 亲眼见到山神显灵的奇景,亲身沐浴甘霖,人们对山神娘娘的信仰不断攀升,香火如云朵,从四面八方聚向五虎山,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假神仙尚有愚人祭拜,一位显灵的、有求必应的真神仙只会更受大家欢迎。为了迷人的钱财、权势、恩仇,为了自己或别人的健康、平安、快乐,人们如潮水涌至五虎山,争着抢着给娘娘上香,求娘娘实现心愿。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宽敞美观的娘娘庙就建好了,方圆百里的大小地主、富农、商人、官吏们迫不及待地赶来五虎村,要为娘娘上香,为娘娘献上香火钱。 本县知县、邻县知县在村里相聚,或打扮成富家翁,或穿上官服摆出官架子,求的都是升官发财,自己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周琼文是娘娘喜爱的庙祝,娘娘不现身,她们便是娘娘在人间的代言人。尤其是何贵芳,平时眼高于顶的官吏们,见了她就像见到顶头上司,一个比一个擅长吹捧巴结。 周青胜、王红叶、欧阳翠等人跟在何贵芳左右,亦跟着沾光,收到许多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甚至有房契地契、商铺。 如此隆重世面,莫要说旁人,即便是大小姐周琼文,也是头一次经历。因她们背后站着一位显灵的山神娘娘,世人向她们俯首,向她们挥洒无穷善意。 好在周琼文已与何贵芳商量过如何对待他们。娘娘之下,皆是凡人。凡间之物,岂能入得了神巫的眼? 人们献上的一切钱财物资,将会变成娘娘的恩泽,惠及所有人。 于是,无田地的王红叶分到了田地,食可果腹,衣能蔽体,不受贫穷所累。娘娘用钱货买下大枣村的田地,慷慨地分给千百年来不能占有任何一分田地的女子,使她们像五虎村的女人一样,能挺直腰杆做人。 第30章 不是娘,胜似娘 红叶重新做女儿 信娘娘果然有好福气! 拿到写着自己姓名的地契, 王红叶高兴得合不拢嘴,睁大眼睛把地契看了又看,爱惜非常。她是不识字的, 跟周青胜外出几天,不过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地契上的字瞧起来一个比一个陌生, 但她听周青胜读过,记得内容。 她有田地了! 四亩水田六亩旱地, 可以种稻子或别的作物, 田地的一切产出除了给朝廷的那部分, 剩下的都是她的!不用给地主交田租!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的田地! 属于她——王红叶的田地,跟夫家无关,跟娘家也没有一丁点关系! 这是多么梦幻的事情啊!她一个女人,在娘家是赔钱货,出嫁了就变成“泼出去的水”,来到夫家又变成外姓人。她其实是没有家的, 也没有钱, 就连她自己都是丈夫的。她一无所有, 怎么敢肖想拥有田地? 那可是乡下人视作命根子的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的田地! 如果没有娘娘, 她想要得到田地,难比登天! 首先,她娘家或夫家得有田地;然后, 她要解决爹、丈夫、叔伯兄弟、儿子, 才能占得田地;接着,她要搞定衙门,让衙门认可她拥有田地的事实;再之后她要设法守住田地, 不能让田地被别人抢走。这天下是男人的,田地理应掌握在男人手中,她不是男人,她有田地,她便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即便娘娘打破田地只能分给男子的规矩,分田地给女子,王红叶也听说过,五虎村有个蠢货嚷着要把田地让给丈夫还是自家兄弟,觉得女人不配有田地。 这件事惊动了神巫。 神巫问那女子是否真的愿意让出田地,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神巫便收回了田地。那女子跟她家人重新做回无田地的人,都傻了眼,后悔万分,跪下来哀求神巫别收回田地。 神巫当然不同意。 娘娘分的田地,女子不要,那就收回,绝无可能让给男人。 王红叶是一点也不理解那个蠢货的,周青胜也不理解。 还是何贵芳见多识广,告诉她们:“有的人鬼话听多了,便信以为真。那女子并非不想要田地,而是田地常常跟女人无关,她便没盼望过拥有田地。但她一定盼望得到丈夫的喜爱。既然让出田地能让丈夫高兴,那就让出田地,换取向往之物。”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周青胜叹息一声,“虚无缥缈的喜爱,怎能比得上世代传承的田地?” “她好惨。”王红叶心里很不是滋味,盖因自己也期待过赵麻子的喜爱,对那女子有了两分同病相怜的情绪。 “你认为她惨,她未必那样想。”何贵芳说,“且看她往后如何吧。” 彼时,周琼文正在忙着修庙,王红叶几乎天天都往五虎村跑。她没有周青胜的法术,跑得腿都细了,又被留在家里的女儿缠着撒娇,说要去五虎村找姐姐高天阔玩儿,便厚着脸皮央得王阿婆同意,带着女儿借住王阿婆家。 又因她的法术能看透人心,周琼文时常用到她,问她是否需要搭建一间临时棚屋住着。 娘娘庙在修建中,出力的五虎村民干完活回家休息,家不在五虎村的工人怎么办?周琼文让人搭建了棚屋,正好天气尚未转凉,在棚屋里过夜好过打地铺或每天步行大老远回家。 面对周琼文的提议,王红叶受宠若惊:“我……应该用不着,毕竟我有地方住。” “住在别人家难免欠别人的人情。”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替她下决定,“姑且委屈你在棚屋里住一段时间。待娘娘庙建成,我给阿青盖房子,顺便给你也盖个院子。” “这、这如何是好!”王红叶听出周琼文的提携之意,羞赧地说,“我……我很穷,没有钱盖院子。” 一边讲,她一边暗含着期待,偷偷看周琼文。 周琼文笑着说:“没关系,你跟阿青差不多年纪,我看你就像看着个孩子。你是有本事的,难道住不起院子?我先垫钱给你盖院子,以后你有钱了,没准看不起小院子呢。” “怎么会!我没住过院子,我很看得起!”王红叶喜笑颜开,“周姨真好!你放心吧,我有钱了一定会把房钱还给周姨!” 对她来说,周琼文是她接触不到的贵人,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香喷喷,没有一丝异味,言谈举止文雅从容。 她呢?她的头发总是有点凌乱,天气热就出汗,出了汗身上会发臭,头发不仅有臭味,一摸还满手油光,时不时的掉点皮屑下来,她甚至有虱子! 在周琼文面前,王红叶总是不自在,怕自己被对方嘲笑、讨厌,不敢接近,内心深处又盼着周琼文温和地对待她,宽容地接纳她的缺点。 周琼文确实温和宽容,面上从未露出过嘲笑的神情。 得知王红叶长虱子,周琼文让她先把头发洗干净,她随便洗了洗,周琼文按住她:“头发不是这样洗的。” 那要怎么洗? “浸湿,用茶枯慢慢清洗。”周琼文作示范,“你的手,要抓挠头皮,按摩头皮。洗一次不够干净,多洗两次,总能洗干净的。” “贵人都这么讲究吗?”王红叶长见识了,“我娘给我洗头,抹一把灶灰,用手抓一抓,头不痒了就洗好了。” 周琼文笑而不语,跟她一起洗了头,再用梳子梳顺她的头发,上篦子,将头上的虱子、虱子卵篦下来。周青胜却没有这样的耐心,洗了两次头,嫌烦,操起剪刀,咔嚓几下,把长发变成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毁损?周琼文见了,怀疑周青胜心里藏着事,周青胜一脸淡然:“长头发不好打理,剪短了哪都方便。” 至于旁人惊讶侧目,周青胜不在乎。 周琼文放下心,王红叶看了看周青胜的短发,又看了看周琼文的乌黑长发,心里是既向往短发的方便又想要漂亮的长发。 可是,就在她决定向高贵的周琼文靠拢时,周琼文说:“阿青,来帮我剪头发,我也想知道短发到底有多爽利。” 周青胜拿起剪刀。 王红叶眼睁睁看着周琼文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被剪掉,狠了狠心,向周青胜提出同样的要求:“我、我也要剪短发!” “当真?” “当真!”王红叶不反悔。 于是她也变成短发,不能梳发髻,不能戴簪子钗子,简单朴素,满头清爽。 没过多久,赵麻子见到她笑盈盈地回来,不禁大吃一惊:“你疯了?你的头发呢?” “短发爽利,我喜欢!”王红叶高高地抬起下巴,不高兴地说,“你说话难听,可闭上那张臭嘴吧!” 赵麻子立刻说不出话来,他的舌头又长坏了。 其它人看到王红叶的短发也很惊奇,问她是不是赵麻子让她不高兴,使她拿自己的头发发脾气,王红叶说:“他确实让我不高兴,但我剪头发只是我想剪,跟他没有关系!短发洗头快,晾干也快,人家大小姐都剪了短发呢!” 大小姐指的是周琼文,众人愕然,因周琼文的富贵身份,大家将短发视作乡下人难以理解的城里潮流。 对此,周书生有话要说:“我们城里人才不会剪短发!姑姑定是伤心了,才会剪短发!” 除了一些男人,没有人理会他。 周琼文跟周青胜都是短发,每天有说有笑的,哪里看得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而王红叶,她从周琼文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短发和如何洗头。 周琼文是周青胜的母亲,并不是她的,可周琼文给她一种母亲的感觉。她跟着周琼文,好像重新做了一次女儿,学到许多理应由母亲传授给女儿的生活经验,那是她真正的母亲没有传授给她的东西。 或许,她的生母也没有从姥姥身上得到生活经验吧。 王红叶下意识地拒绝了母亲不愿意传授她生活经验的假设。 短发的确便利,欧阳翠与金竹跟着剪短,身为神巫的何贵芳也剪了短发,顿时引起更多人效仿。 贵人剪短发可能是奇怪癖好,神巫剪短发绝对有自己的原因,人们纷纷猜度,难道山神娘娘也青睐短发? 山神娘娘确实青睐短发。 因为山神娘娘自己就是短发,山神娘娘的像要塑成短发的样子。 人们未曾亲眼看见过山神娘娘,被告知娘娘短发后,短发已经不是潮流了,而是虔诚的象征,也是获取娘娘喜爱的暗示。 在娘娘庙建成之日,漫山遍野来拜神的女子,将近一半多剪了短发。王红叶的短发不再引人注目,她还给女儿剪短发,女儿很高兴,像她一样喜爱潮流,向往周琼文的文雅从容。 说回分田地,王红叶得了田地,她女儿亦不例外,小小年纪就做了田地的主人。 赵麻子虽然未能分田,可妻子女儿的田地,不就相当于他的?他同样笑得很开心,毕竟他从前是无田无地的佃农,如今翻了身,不必再为地主耕种。 要说谁不开心,除了家中没有一个女人的,便是曾经拥有大枣村大半田地的陈地主了。 田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更是地主的命根子。 纵然有钱财到手,陈地主也不乐意出卖自家田地。 奈何娘娘要分田地,他胆子小,如何敢跟娘娘对着干?陈氏族亲那样的下场,陈地主万万不能接受,唯有忍气吞声,希望自己的顺从能在娘娘跟前挣个好印象。《 》 30-40 第31章 泥腿子休想翻身 假少爷亦要寻亲 陈地主觉得自己窝囊。 那么多田地, 那么多辛辛苦苦从泥腿子手里弄来的田地,是他、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爷等一代代人努力奋斗出来的!将会传给他的儿子、他的孙子! 结果呢? 山神娘娘甚至没有亲自开口,只是让神巫向他传递了买田地的要求, 他就乖乖地听从了,双手将田地奉上。 他不应该这样做的, 至少,至少不能这么老实听话! 田地卖给娘娘, 他眼睁睁看着世世代代为他家族耕种干活的下贱泥腿子们一丁点代价都不必付出, 就那样兴高采烈地分走他家田地, 变成自耕农。接着他们一个个的立刻抖起来,见了他,竟然连一声“老爷”也不愿意喊出口,甚至对他翻白眼。 凭啥? 要不是大慈大悲的娘娘,他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他好心租田地给他们,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丧尽天良! 陈地主本就委屈, 遭了白眼后, 他委屈又愤怒, 恨不得将翻白眼那人的两只眼珠子活生生抠出来,扔在地上一脚踩个稀巴烂。 但他胆小, 只能想象自己报复对方,不敢将想法付之于实践。 他感到莫名其妙。 他也没亏待过对方,对方干嘛朝他翻白眼? 若是从前, 他可以不租田地给对方, 现在他没了田地,拿什么收拾别人?动手打架?还是开口骂人?或者,找娘娘告状? 打架是不体面的, 万一惊动神巫和娘娘,伤了情分怎么办?骂人同理。 所以,陈地主选择告状。 告状也是有讲究的。 首先,他要让神巫和娘娘知道他有多委屈;然后,他不能让她们对他感到厌烦;再之后,他要趁机树立自己的威信,不能让泥腿子们认为他失去大量田地就沦落到跟他们差不多的地步。 最后,陈地主希望娘娘继续买田地、分田地,最好全天下的地主和他一样,都把田地卖给娘娘,都让娘娘把那些田地分给泥腿子们。 他做不了地主,别人最好也做不成地主。 忍受了村民的白眼,陈地主沉思良久,拿着香来到五虎山下。他把香点燃了,每向山上走一步,便拜一次娘娘,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虔诚。 田地被买去分了,他不怨娘娘,一点儿也不怨。 他信奉娘娘,比谁都诚心。 香在燃烧,快燃尽时,陈地主续上新的香,继续拜。 他经过仍然有香火供品的石窟小山,来到刚建成就香火鼎盛的娘娘庙,依然一步一拜,直到手里的香插在娘娘塑像下方的香炉,他跪在蒲团上,向娘娘叩头。 这时候,无论是先来的信徒,还是后到的,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想看他对娘娘许什么不得了的愿,想知道他为何拜娘娘比拜祖宗还要认真。 人总是八卦的。 神巫不在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露出关切的神情,看着陈地主拜神。 陈地主望着娘娘的塑像,说:“娘娘,我昨日受了些许委屈,我想找您诉说。但我想了想,我可能有错在先,否则别人怎会那样对待我。于是我不委屈了,我今日拜见娘娘,是向娘娘请求宽恕的。” 人们好奇,有那等不及的,直接问他:“谁让你委屈了?” 陈地主听而不答。 他正拜神呢,哪能跟旁人讲话。 那人得不到回答,还想问,但周琼文看来一眼,他马上怂了,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其余人也安静下来。 陈地主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周琼文,见她没有阻止自己告状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把话说下去:“娘娘,我从前是地主,可能为了田地、为了家财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惹得别人心里生了怨念。如今我不是地主,只是娘娘的普通信众,过往劣迹却不会消失,我愿意承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只希望娘娘看在我诚心改过的份上,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田地已经卖给娘娘了,没可能回到他手里,那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事实,做一个真心归顺娘娘的富家翁吧。 陈地主不想像陈氏族亲那样家财尽失,性格大变,疯疯癫癫。 他也不想像高大壮一样身败名裂,被恶鬼害死,连儿子也不能幸存,田产家宅悉数被外人侵占。 窝囊就窝囊吧,怂就怂吧。 他想活,想活得更好。 传闻诡谲的妖婆都能做神巫,没点见识的村妇王红叶也能学会神奇法术,他难道不能从娘娘身上得到些便宜? 娘娘可是真神仙,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出来给他,够他受用无穷了。 庙里,娘娘的短发塑像面带微笑,慈眉善目,未显露丝毫异象。 陈地主等不到回应,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又用眼角余光偷窥能够沟通娘娘的庙祝,害怕娘娘戳穿他的心思,击碎他的幻想,让他献出田地,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娘娘终究是仁慈的,庙祝周琼文上前,拜了拜娘娘,对陈地主说:“信了娘娘才是娘娘的信徒,娘娘不会计较你从前做了什么,只要你从今往后积德行善,乐于助人,你想要的都将实现。” 不计较吗? 陈地主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朝娘娘叩首三下:“娘娘的告诫,我必铭记于心!”叩过头,他保持着跪姿,望向周琼文,“多谢庙祝大人向我传达娘娘的金口玉言。” 周琼文笑而不语,搀扶他站起,亲切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娘娘确实不会计较,可别人如果要跟陈地主计较过往,娘娘是不会阻止别人计较的。 别人的计较陈地主不在乎,他只在意娘娘。 庙祝给他倒茶喝,送他离开庙,他得了个心安,愉快地回到家中,等着朝他翻白眼那人主动来找他道歉。 正如他所料,他上午去的娘娘庙,翻白眼给他看的人下午便来到他家里,还是带着一篮鸡蛋来的,生怕他跟自己计较。 鸡蛋是好东西,陈地主全收下,笑眯眯地对道歉的人说:“二狗子,以后不要对我不敬,我虽然不是地主了,可我跟娘娘结下了一段善缘。”他压低声音,“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二狗子哆嗦了下,连忙讨好地说:“您是老爷,您一直是老爷,咱们怎敢怠慢?怪我昨天猪油蒙眼,老爷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陈地主笑了笑,挥挥手:“走吧!” 二狗子也笑了笑,后退两步,才低着头缩着肩往外走。 唉,就算是神仙,也偏爱有权势的老爷,不心疼小老百姓。 二狗子有些沮丧,走路难免不专心,恰好有人迎面走来,跟他撞了个正着,一个碰着下巴磕伤舌头,一个被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砸得地面砰的一声响。 “干嘛啊?”二狗子捂着摔疼的后脑勺,仰起头打量撞了自己的人。 穿着一身蓝色布衣,衣服上打了补丁,显然不是身份贵重的。再看他的长相,二狗子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道:“我还以为是哪个冤家看我不爽,瞧我走在路上,故意来撞我!原来是你这假少爷,没法在下人面前摆谱,特地拿我寻开心!” 假少爷长得瘦高个子,含胸驼背,沉默寡言,模样却端正俊俏,引得媒人主动登门给他说亲。二狗子讨厌他,正是因为他讨女人喜欢,自己却没有女人缘,对比之下,心生忌恨。 不过,自从真少爷出生,假少爷失去陈地主的宠爱,纵然假少爷到了成婚的年纪,陈地主也没有给他娶妻,二狗子对他的忌恨便少了一点。 仅仅少了一点。 见到假少爷,二狗子还是讨厌的。 假少爷也不喜欢二狗子,此人三角眼,塌鼻梁,一副猥琐鬼祟的模样,二三十岁了也没有女人要。偏偏二狗子有爹有娘,时常为他发愁,假少爷却不得养父母喜欢,只恨二狗子的爹娘不是他的,否则他们肯定是很好的一家人。 撞了二狗子就当踩了狗/屎,假少爷懒得搭理他,绕过他离开。 二狗子不依不饶:“你以为你撞了我就能讨陈老爷开心?哼,你把他当爹,他把你当下人!还是不要钱的下人!” 假少爷走得更快了些。 二狗子爬起来,冲着他叫道:“臭哑巴!都是被人拐来卖的,人家周青胜找到亲娘,亲娘有钱还疼她,给她盖房子买东西!你呢,怕不是被亲爹提起脚卖掉的,你亲娘不要你,哈哈哈!你就给陈老爷做一辈子假儿子吧!” 假少爷停住,回过头来,看二狗子的眼神恶狠狠的。 二狗子笑得更大声:“呸!没爹没娘的贱东西!” 假少爷眼睛酸涩,泪水盈眶,他狠狠地擦了擦,大步朝着二狗子走来。 气死了! 今天他非得揍二狗子一顿! 二狗子也不傻,发现假少爷来势汹汹,他拔腿就跑,免得跑慢了被陈地主逮住,到时候说不定又得吃亏。 假少爷虽然是假少爷,可人家也是陈地主看着长大的,跟自己这种外人不一样。 追了二狗子几步,假少爷不追了,独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擦眼泪。 二狗子的话戳中他的心窝,都是被拐卖的,周阿青能找到亲娘做回周青胜,他为什么不去找亲爹娘?没准他被拐前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锦衣玉食,身边仆人成群。 就算他不是少爷,能回到亲爹娘身边,也有爹娘为他谋算,好过留在陈家做牛做马。 然而人海茫茫,他如何找到爹娘? 他早就问过周青胜,拐卖他的刘马死了,阿银残废了,他的身份来历估计没有人知道。他也拜过娘娘,求过娘娘,不知道是不是供品太轻,娘娘看不上,他一直没得到回应。 再去娘娘庙碰碰运气吧! 假少爷来到庙里,跪在娘娘的塑像前,恳求娘娘降下寻亲启示。 娘娘不言不语,庙祝却来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望着对方,因庙祝的性别,他的目光里少不了带着一些男人对女人的审视。 周琼文岁数不小了,皮肤松弛,眼角长出皱纹,气质看起来不太温柔,却高贵典雅,令他心生好感。 他长得不差,尚未婚配,她……会看上他吗? 第32章 寻亲未必是好事 拒相认夺门而逃 想到跟周琼文成亲后, 自己能锦衣玉食,住进宽敞漂亮的新房子,人人都会叫他老爷, 假少爷禁不住心情荡漾。 他不介意周琼文年纪大不能生,不介意她的女儿跟他一样大, 他只想要她的钱。 “你在想什么?”周琼文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幻想。 “我……”假少爷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生怕被周琼文看出他的想法。他习惯用沉默面对所有场景, 此时也一样, 讷讷的,讲不出话。 殊不知周琼文见多识广,他那点浅显的心思毫无遮掩,她一看便明了。只要是男人,知道她有钱,便觊觎她的钱,从不例外。 他们也不动脑想想, 假使她会轻易被欺骗, 她的钱早就被人骗了个精光。 看在假少爷的目光不算冒昧的份上, 周琼文淡淡地说:“讲吧,你要向娘娘许什么心愿。” 她的从容令假少爷更窘迫。 他实在缺乏跟人打交道的经验, 支支吾吾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讲了自己要和亲爹娘团聚的念想:“我的养父不喜欢我,我想成亲生子, 他不同意, 把媒人赶走……我不想留在陈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太痛苦,有时候, 他宁愿做个普通下人,也不愿意做假少爷。陈地主买了他做儿子,为什么不能好好对他?他会孝顺的,会疼爱真少爷,他对陈家的家产没有一丁点想法。 一边诉苦,假少爷一边偷偷地看周琼文的神情。 他希望她同情她。 然而,她的神色未有丝毫动容,仿佛他的凄惨人生只是个老套故事。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同情我? 假少爷越说越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发出了控诉:“你不觉得我可怜吗?” “你可怜吗?”周琼文反问。 “我不可怜吗?”假少爷回以同样的反问。 “不。”周琼文平静地说,“我女儿比你可怜多了,你只是吃不好穿不好,我女儿做童养媳,不仅挨饿受冻,还要干很多活,被打被骂,每天都生活在地狱中。” 自己吃的苦确实不如周青胜多,假少爷顿时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反驳:“她是很可怜,但我也可怜啊!人牙子害惨了我们!而且,你女儿找到你,你们团聚了,我却不知道亲爹娘在哪里。” 周琼文说:“刘马死了,阿银也死了。” “死了?”假少爷变得茫然,“那我……那还有人知道我亲爹娘是谁吗?” “娘娘什么都知道。”周琼文看向娘娘的塑像,“向娘娘祈祷吧,只要你足够诚心,无论你想要知道什么,娘娘都会告诉你。” 他的心难道不够虔诚吗?假少爷仰望娘娘的塑像,叩头三下,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我要找到亲爹娘!我要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来找我!” 这时,周琼文说:“找到亲人未必是好事,你想念他们,他们不一定想念你。” 假少爷感到不舒服,立刻反驳她:“我是爹娘的儿子,他们肯定想我!他们不来找我,肯定有什么原因……娘娘啊,求你告诉我,我的爹娘到底是谁!” 他要一个答案。 他的爹娘到底在不在意他。 他如果离开陈家,到底能不能过好日子。 为了这个答案,他会每日向娘娘祈祷,做娘娘的虔诚信徒。 那么,他虔诚吗? 他不虔诚。 他的念头又杂又乱,贡献的香火既不纯粹也不坚定,难以引起娘娘的注意。他活得浑噩,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看到周青胜找到有钱的生母,才会想起亲爹娘,才会盼着跟亲人团聚。 不过,他有个信奉娘娘的地主养父,娘娘愿意看他一眼。 既然想寻亲,那便寻吧。 在夜里,假少爷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去福来县,要找一对夫妻,那对夫妻叫…… 他梦醒了,福来县和那对夫妻的姓名仍然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他急切地要找到他们,福来县才是他的家乡!那对夫妻是他的亲爹娘! 假少爷没出过远门,不知道福来县如何去,他找到养父陈地主:“爹,我要去福来县找我的亲爹娘!” “你咋知道你亲爹娘在福来县?”陈地主是不乐意给盘缠的,“我花钱把你买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把你养到这么大,可不是让你跑去找你亲爹娘的!” 假少爷垂下头。 是啊,他亏欠养父许多,养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可他难道要给养父干一辈子活吗?养父不许他娶妻生子,他难道打一辈子光棍? “我……我还你!”假少爷鼓起勇气说,“你买下我花了多少钱,我还你!你养我花了多少钱,我也还给你!别人干活有工钱,我没有,这够不够还你给我衣服给我吃饭的钱?” “你是我的养子啊。”陈地主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寻亲是好事,你非要去福来县找你亲爹,自己想办法存钱去。” 假少爷确实存了一点儿钱,出远门是不够的。 陈地主问:“缺多少?” 假少爷想说,陈地主比他更快开口:“我安排个人陪你去,但你假使找到你的亲爹娘,要回来告诉我。” 假少爷又惊又喜,跪地叩头道:“谢谢爹!” 陈地主摆摆手,说:“欧阳翠是从福来县来的,她要回家探亲,你跟她一路走。她是娘娘看好的人,你要敬着她,让着她,万万不能跟她发生争吵。” 在陈地主看来,庙祝周琼文已经凭着修庙跟娘娘搭上关系,而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更是早早得到娘娘青睐。她们一个被拐多年,一个苦苦寻觅女儿多年,肯定对拐卖这种事深恶痛绝。 倘若他拦着假少爷,不准假少爷寻亲,周琼文母女会怎么看待他? 不如支持假少爷寻亲,就当博取母女两个的好感,以后她们有好事会第一个想到他。 至于假少爷,陈地主也是不舍得放他走,说:“你不是我亲生的,却也是我儿子。我本来打算给你娶个媳妇,分一些田地给你的,只是……娘娘要买田地,村里村外的女人也不太肯嫁人,我实在没办法。” 假少爷抿了抿唇。 陈地主又说:“都是被拐卖,周青胜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知道,我对你好不好,你应该心里有数吧?我有了亲生的孩子,偏爱他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从未亏待过你。” 假少爷点点头,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如果亲爹娘不喜欢他,他会回来。 如果亲爹娘喜欢他,他也会回来,让陈地主知道他有爹疼有娘爱。 于是,陈地主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支持假少爷寻亲一事,在村民的旁观下,将欧阳翠、假少爷和仆人送上前往福来县的马车。 驾车的当然是欧阳翠,她跟周青胜、王红叶挥手告别:“我回家几天,看看我的女儿,很快就会回来!” 车先开去惠卫县的县城,再走官道去福来县。 欧阳翠驾着车,边赶路边看风景,享受旅途的乐趣。有娘娘保佑,她不必惧怕路上遇到坏人,心里只有惬意,充满了对见到女儿的期待。 一路晴天,既没有劫匪拦路,也没有宰人的黑店。 欧阳翠走过陌生的官道,重新见到那座位于旷野的亭子,周青胜曾经在此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她亦果断地在此跟着周青胜去五虎村。 在亭子里歇息片刻,马车走完最后的官道,回到福来县县城,停在客店门口。 “姑姑!”欧阳翠一眼看到老板,笑容满面地喊道,“我回来了!” 老板抬起头,看见变黑变胖的欧阳翠,也很高兴:“翠翠!”对客人说,“你要是在我店里住宿,今天的房费免一半。” 言罢,她迎向跳下车的欧阳翠,数落道:“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口信都没留下,就那样冒然地跟别人走了,胆子这么大,可把我担心坏了!” 欧阳翠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安定下来,立刻写信给你,你收到信了吧?” 老板点头:“收到了。”看向马车,打量着模样尚可的假少爷,“他是?” “他小时候被人牙子卖了,现在回来寻亲的。”欧阳翠三言两语解释了假少爷的身世,念了两个名字,“姑姑,你认识的人多,听说过他的亲爹娘吗?” “没听说过。”老板失笑,“县城里的人那么多,我哪能每个都认识?不过,我可以找人打听一下。” 她观察欧阳翠与假少爷的神色,猜到两人关系稀疏平常,便补充了一句:“打听消息要收钱,你跟翠翠认识,给你算便宜点好了。” 钱是假少爷缺乏之物,他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打听,不必劳烦你。” 老板扫了一眼假少爷的衣着打扮,再看他举止、神态,将他的生活环境猜了个七七八八,含笑道:“你不着急的话,我可以慢慢帮你打听,这是不用花钱的。” 假少爷回想梦里的两个人名,面带迟疑地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他在福来县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些帮助。 由于盘缠有限,假少爷住的是客店最便宜的大通铺。幸亏老板做生意实诚,大通铺没有虱子等闹人的虫子,打扫得颇为干净。但寻亲不太顺利,假少爷数着不多的钱,问仆人:“你还有钱吗?” 仆人摇头:“没有,少爷要是找不到人,回家吧。欧阳娘子准备回去了,咱们跟她一起走,路上肯定更安全。” 亲爹娘尚未找到,假少爷如何甘心回到陈家? 他咬了咬牙,找到老板,花钱请对方做中人,给自己介绍一份工作,他要一边赚钱维持吃住一边寻找亲人。 老板见他有些力气,介绍他去码头搬货。 活儿辛苦,赚的不多,却是大部分人来县城赚钱的选择。 谁还没一把力气没处使? 码头上管事的工头对假少爷颇为友好,假少爷感激他,直到有一天被工头摸了屁/股,他才知道工头对他好是这个原因。但他不是赵有田,他对男人没兴趣,拒绝了工头。 然后工头翻了脸,随便找个错处挑剔他,他不仅挨了一顿打,还失去工作,连请老板介绍第二份工作的钱都没有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在回客店的路上被恶人敲闷棍,醒来时浑身光溜溜,莫要说少得可怜的钱,便是衣服都给人扒了个精光。 一天之内遭遇了两次打击,假少爷蜷缩在小巷的昏暗角落,内心满是绝望。 他后悔了。 后悔来福来县寻亲。 后悔没有跟欧阳翠回去。 后悔不久前拒绝工头的语气太冷硬,他应该委婉点…… 他恨。 恨陈老爷不肯给他足够的盘缠,导致他没钱。 恨欧阳翠和老板冷漠,不愿给予他帮助。 恨娘娘无情,不告诉他他爹娘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害得他苦寻不得。 他更恨娘娘偏心,周青胜寻亲有法术,有一个同样会法术的王红叶相助,他呢?没有钱就算了,他还没法术,没人帮他!欧阳翠不管他的死活,老板只会问他要钱,仆人只会催他回家,工头想上/他,歹人抢劫他……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残酷? 假少爷的眼睛里映着昏暗的天光,他一动不动,心中翻涌的恨意化作香火,飘向虚空,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是一个虔诚信徒,对娘娘恨得虔诚。 所以,娘娘回应了他:“你已经找到你的亲爹,今天你见过他。” 假少爷一愣。 原来娘娘在看他。 娘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娘娘……应该都知道,可娘娘回应他了。 她难道不在意他的想法?还是说,她很在意凡人的不敬? 有些念头,光是想,都会亵渎神明。 假少爷晃晃头,追问娘娘:“谁是我爹?他……为什么不肯认我?”今天见过但从前没见过的人,他想到在街上偶遇的富商、老爷们,懊恼没有记下他们的脸。 不过,没关系的,他至少见过亲爹一面,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跟亲爹相认! 从路边扯了几片大叶子遮羞,假少爷哆躲躲闪闪地回到客店。 他要脸,不敢走前门,特地绕路走/后/门,偷偷摸摸地回到大通铺,找到衣服穿上,心下稍安。 可是他没钱,晚饭不敢吃,饿着肚子熬到天明,饿着出门找亲爹,顺便找工作。 肚子饿得咕咕叫,客店大厅却弥漫着肉包子的香味,假少爷忍不住走到大厅,正好看到一个人走进来,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这是抢劫他的歹人? 假少爷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去吼道:“就是你敲晕我!你偷了我的钱!抢了我的衣服!” 客人直呼无辜:“我买的衣服,怎么是你的了!” 假少爷怒道:“衣袖上的补丁我缝了三十七针,你不信你数一下!” 客人半信半疑,数了补丁的针脚,刚好三十七针。可他不肯把衣服还给假少爷:“衣服现在是我的,你要找人算账,自己找去吧。给我衣服的,是杏花巷的烂赌鬼,他叫……” “什么?” “他叫……” 听着客人念的名字,假少爷惊呆了:“怎、怎么会!不可能!” 他爹应该是富商!是老爷!怎么会跟疑似敲他闷棍抢劫他的烂赌鬼重名! “怎么了?不要吵架!”老板急匆匆地出来,刚好听到客人说出烂赌鬼的姓名,也呆了呆,看向脸色惨白的假少爷。 客人不明白假少爷为何作出如此反应,好奇地问:“你认识烂赌鬼?”端详着他的长相,客人一拍大腿,“你长得跟烂赌鬼挺像,你是他的谁?也没听说他有兄弟,他儿子要是没夭折,大约跟你一样大。等等,烂赌鬼好像有个儿子卖给人牙子了,难道你是……?” 假少爷眼前一阵发黑,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昏迷了很久,恢复意识后,眼睛尚未睁开,先听到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他是我儿子!我要带他走!” 带走,然后把他卖掉? 假少爷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说话的男人。 对方长得熟悉又陌生,只一眼,假少爷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亲爹。一个歹人、烂人,亲儿子都能狠心卖掉,见到路人就敲闷棍抢劫,绝无可能成为他的助力,只会拖累他,让他痛苦煎熬。 “你醒了?”烂赌鬼露出虚伪的笑容,装得很慈祥的样子。 假少爷如同见了鬼,大叫一声跳起来便往外跑。为了不被烂赌鬼纠缠,他不饿了,身上有力气了,鼓足了劲跑出福来县县城,要马上回到他熟悉的陈家,做陈老爷的好儿子—— 作者有话说:推荐一下我的都市爽文预收《暴富,然后享受人生》,想写点不劳而获 第33章 烂赌鬼阴沟翻船 陈地主撒谎惹祸…… 陈地主家的假少爷回来了! 衣服脏污, 头发散乱地跑回来的!他鞋子跑掉了,光着两只脚,看起来像是被人卖给见不得光的煤窑干活, 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来的。 乡人本就想知道他外出寻亲能否找到有钱有势的亲爹娘,像周青胜那样一步登天。见得他如此狼狈, 有人同情,有人讥笑。 “卖儿卖女的亲爹娘多了去, 他不走运, 碰到不要他的亲爹娘了。” “没准是路上出意外, 没找到亲人呢。” “呵呵,不是谁都能那么好命,投胎在大户人家的。” “说起来,陈地主也没饿过假少爷,他干嘛要去找他亲爹娘?见到周青胜找着有钱的娘,他眼红了?” “嗐,谁不眼红!我也希望我娘有钱还疼我!” 人们好奇假少爷的遭遇, 陈地主也想知道假少爷为何连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 假惺惺地问:“你叫人害了?仆人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漫长的路途,假少爷用两条腿走完, 此时又累又饿又困,哪有心思回答? 一碗稀粥下肚,他缓过一口气来, 也没脸实话实说, 含糊道:“我被歹人敲晕了头,把衣服和盘缠抢了,那歹人还要卖掉我!我不要去福来县了, 再也不去了!” 遇到歹人不会报官么? 陈地主猜到假少爷有所隐瞒,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回来就好,去睡一觉,好好歇息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假少爷忍不住落下泪来,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爹!”又说,“你永远是我的爹!” 不该跑去找亲爹的,亲爹没给他饭吃,没给他衣穿,不曾将他抚养长大,他发什么癫非找寻亲?假少爷看着衣着打扮老土朴素的陈地主,又想起浑身汗臭味的烂赌鬼,脸色白了白,赶紧洗澡歇息。 就当他在福来县的经历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但是,他脑海中千愁万绪,使他难以入眠。 他在想,凭什么周青胜能有亲娘疼爱,他的亲爹却是烂赌鬼?就连二狗子,那么不堪的一个人也有爹娘关心,为什么他无人在意?他跟周青胜,他跟二狗子,到底差了什么? 亲爹是烂赌鬼,抢劫路人竟然抢劫到亲儿子身上! 他宁可没有这个爹! 宁可这个爹早死早超生! 假少爷有种预感,烂赌鬼会来找他,会要求他孝顺,会向陈地主提出许多离谱要求。 他会纠缠他,会自私地毁掉他的人生。 能向娘娘祈祷亲爹尽快死掉吗? 能吧,一定能吧! 娘娘无所不知,假少爷不想在娘娘面前伪装了。 他认真地许下心愿:我要烂赌鬼死掉!死得越快越好!死得越惨越好!他为了钱卖掉亲儿子,他该死!他袭击路人抢夺衣服钱财,他该死!他抢劫抢到亲儿子头上,还认不出亲儿子,他该死! 向娘娘许愿是要还愿的,假少爷得到娘娘的指示,终于找到亲爹,并未还愿。 如今他再次许愿,娘娘垂下怜悯的目光,审视他头颅里的恨意。 他过得比周青胜舒服,却没有满足,他不恨买卖他的人牙子,不恨陈地主,只恨烂赌鬼亲爹和他未曾谋面的亲娘。哦,他还恨娘娘,因为娘娘没有赐予他法术,没有赐予他想要的事物。 献上香火便是信徒,山神娘娘问:“你能付出什么?” 为了诅咒烂赌鬼死掉,你愿意付出什么? 再次得到山神娘娘的回应,假少爷欣喜若狂。 娘娘愿意满足他的心愿!该死的烂赌鬼绝对活不了几天! 至于代价,假少爷不肯付出,他强调:“他该死!他做了那么多孽,该遭受报应!” “那么,你来做他的报应。”娘娘赐下一门祈愿法术给假少爷,“诅咒他,用你所有的力量诅咒他,他的结局将会如你所愿。” 法术! 珍贵的法术! 假少爷如获至宝,即刻施展法术,诅咒烂赌鬼死掉,永远别来打扰他。 法术瞬间生效,假少爷祈愿的念头越强,烂赌鬼受到的诅咒越强,而施展法术的代价,是假少爷的精气神,是他的生命。 福来县中,烂赌鬼赖在客店里:“老板,快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他在你这里住,你肯定知道他家在哪,告诉我,我要去找我儿子!” 老板懒得跟他纠缠,招招手,立刻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健壮妇人,拎起烂赌鬼将他丢到街上去。 烂赌鬼惨嚎,想讹诈老板一笔钱。 老板走出门来,指挥健妇:“他妨碍我做生意,你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点教训,别留情。” 健妇听了,挽起衣袖,笑着走向烂赌鬼,表情有些狰狞。 烂赌鬼心里一慌,也不装作受重伤了,赶紧爬起来,要逃走。健妇跑得快,揪住他,当真给了他一顿打,打得他哭爹喊娘,好不凄惨。 老板站在一旁拍手:“打得好,这厮不要脸,我忍了又忍,今天实在忍不了他。”问那烂赌鬼,“你还敢不敢骚扰我?” 烂赌鬼怕挨打,连声说不敢,担心老板不信,指天发誓:“我再犯,我天打雷劈!” 老板这才放过他:“滚吧!” 烂赌鬼忙不迭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走,逃出老远,才回过头唾骂老板。他骂得很脏,若老板听到,非要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可老板不在,烂赌鬼骂了一会儿,并不解气,气恼地去找前妻。他本来有两个儿子,一个卖了,一个夭折了。为着钱,妻子也让他典给别人生孩子,可他妻子是人,不是物件,孩子生下来,妻子不肯跟他过,变成他的前妻。 没钱了,他便去找前妻,有时什么都没有,有时能占到一些便宜。 今天,前妻不想见他,让男人出来赶他。 烂赌鬼身子虚,打不过男人,只得认输讨饶。接着便卖起惨来了,拿亲儿子的下落要挟前妻,试图骗取些钱财。 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前妻当他放屁,根本不想搭理他。烂赌鬼诓不到钱,一张嘴开始骂人,骂得他前妻火气直冒,舀了一瓢潲水泼出门去,浇了烂赌鬼一身。 潲水发酵过,又脏又臭。 烂赌鬼受了教训,总算闭上他的破嘴,可也只是闭上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叉着腰骂得更大声更难听。 前妻越发恼火,又泼了一瓢潲水,这次烂赌鬼躲开了。 前妻怒骂:“你这遭瘟的老狗!天打雷劈的贱人!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干活赚钱,到处坑蒙拐骗,迟早有一天你得吃报应!快滚罢,别逼我拿刀子杀你!” 烂赌鬼把脖子一缩,灰溜溜地走了。 盖因他前妻平时逆来顺受,到了真个忍受不了他的时候,是会拿刀子杀他的。他身上还留着她砍的疤痕,时刻告诫着他,莫要逼迫她太狠。 只是,便宜儿子跑了,客店老板惹不得,前妻也不肯施舍钱,烂赌鬼没处弄钱去赌,便蹲在街上扫视来往的行人,想找个胆小怕事的敲闷棍弄点钱。本地人他不太想惹,盯的是外地来的,像假少爷一样,在福来县没依靠的人。 还真叫他见着个符合条件的,那是个面上仍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在人群中显得畏手畏脚。烂赌鬼站起,一边盯着猎物,一边勾搭了两个无所事事的混混,把年轻人逼进小巷。 殊不知年轻人出门带刀,烂赌鬼才掏出棍子,恐吓的狠话撂了半句,还没说完呢,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就一刀捅穿他肚子。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烂赌鬼低下头,傻傻地看着年轻人握住刀的颤抖右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阴沟里翻船了。 可他想的不是他要死了,他看向吓坏了的年轻人,狞笑一声,忍痛道:“你惨了!你要赔我五百两银子!” 说完,这个被捅了肚子还要讹诈人的烂赌鬼仰面倒下来,气绝身亡。 假少爷的诅咒缠绕他,使他死于此时此刻。 哐当一声。 年轻人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 “啊!” 惨叫着,年轻人逃出小巷,不敢在福来县逗留。 他杀了烂赌鬼,衙门肯定会抓他去砍头。 两个帮着烂赌鬼欺负年轻人的混混也惊呆了,一个往后退,瑟瑟发抖,一个大着胆子去摸烂赌鬼的心。 “不、不跳了……” “他死了?” “死了!” 又是两声恐惧的尖叫,两个混混逃出小巷,丢下烂赌鬼的尸体。 到了第二天,才有人发现烂赌鬼死了,地上沾血的刀子不知被谁偷偷捡走,衙门的人来看尸体,认定是凶杀案。 然而县里不久前接连发生两次影响恶劣的凶案,至今不知凶手是谁,知县害怕凶案影响自己升迁,把案子压了下来。只叫前妻去衙门领尸体,认定烂赌鬼跟人发生口角,抓了两个混混入狱,草草结案。 前妻不想处理烂赌鬼的后事,奈何衙门势大,她被迫付了一笔钱,还要办丧事。 而两个被抓的混混,一个变卖家当花钱脱了罪名,另一个没钱贿赂官差,糊里糊涂地变成杀人凶手,被官老爷砍了头。 混混也是不甘心顶罪死的。 山神娘娘显灵的传闻早就流传到福来县,他被砍头时,向娘娘许了愿,就算他丢了脑袋,他也要找凶手报仇,找官差和县太爷报仇。 先不说山神娘娘是否回应他的心愿,客店老板去看了砍头,想起烂赌鬼的儿子跟欧阳翠认识,写信给欧阳翠时顺手提了一笔:“烂赌鬼死了,他前妻出钱埋葬他,虽然不情不愿,可她脸上带笑。有的人死了比活着好……” 可不是,烂赌鬼死了,再也不会纠缠自己,前妻的心情很好。 她也信娘娘,特地在院子里支起桌子,摆供品祭祀娘娘:“如今信女生活宁静,请娘娘保佑信女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保佑信女的家人平平安安!” 同一片天空下,她的儿子——陈地主家的假少爷正在生病,病得很重。 陈地主不想他丢命,忍痛花钱请大夫来看病,假少爷吃了几次药,倒是慢慢痊愈了。他大病一场,身体虚弱,干不动重活,陈地主很可惜,让他安心做事,等他养好身体再给他找媳妇。 假少爷不是傻子,听出陈地主不想给他找媳妇,他表面上老实听话,背地里悄悄使用祈愿法术诅咒陈地主。 烂赌鬼让他咒死了,陈地主难道不能咒死? 法术生效,陈地主生病了,假少爷也生病了,两个人病得不相上下。 到底陈地主没病到脑子糊涂了,寻医问药治好自己,却不肯给假少爷看病吃药。 一来,假少爷去找亲爹,让陈地主心里很不舒服。 二来,假少爷病了一次,没多久又病了一次。陈地主怀疑他过了病气给自己,觉得他不是个长寿的,怕掏钱给他治病回不了本。 熬着吧,穷人生病都是熬过来的。 陈地主有了提防心,不跟假少爷接触,还去娘娘庙拜神求平安。 庙里有平安符,一文钱一张,陈地主想要,周琼文微微一笑:“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平安符得卖十两银子一张。” 陈地主吃惊:“那么贵!就不能便宜点吗?” 周琼文说:“不能,你的命比常人贵重。” 话还是好听的,如果平安符不卖十两银子一张,陈地主会很开心。他不舍得送钱给娘娘,没有买平安符,两手空空地回家。 当天晚上他又生病了,额头滚烫,浑身发热,难受得像是快要死了。 假少爷病中煎熬,正用法术诅咒他。 本来假少爷是不恨他的,为什么他不肯兑现他的诺言呢? 说好的娶媳妇,说好的分田地,都是哄人高兴的假话。失望之下,恨意油然而生,假少爷根本控制不住。咒死烂赌鬼令他对祈愿法术上了瘾,他要用法术惩罚陈地主,要让陈地主品尝到骗人的滋味。 陈地主并不知晓自己被诅咒,病来得蹊跷,他疑心假少爷作祟,又没有证据。他想起十两银子一张的平安符,派了亲儿子连夜拜访娘娘庙。 拿到平安符,他没看病,没吃药,病却一下子痊愈。 于是,陈地主明白了,他生病是有人暗中作祟。那人是谁?对他翻过白眼的二狗子?还是心心念念着亲爹的白眼狼? 次日一早,陈地主去娘娘庙找庙祝,想知道谁害他。 第34章 假父子假作慈孝 真少爷信以为真 “事必有因, 你仔细想想,你亏待了谁。”周琼文注视着娘娘的塑像,并不看陈地主。 “我难道有错吗?”陈地主心里委屈, “我信奉娘娘,每日为娘娘上三炷香, 娘娘该保佑我才是!” “你身上的平安符便是娘娘赐给你的保佑。”周琼文说。 “平安符是我花钱买的,花了整整十两银子!”陈地主心疼钱, “别人买平安符只要一文钱, 我却要给那么多!” 周琼文转过身, 终于愿意看他。 她的神色平静而冷淡:“你可以不买,没有人强迫你买。” 平安符能免除生病,陈地主不敢摘下来,小声嘀咕:“好吧,我甘愿买!但我要知道一件事,究竟是谁害我生病?” 为了答案,他很聪明地捐了十两银子作为香油钱。 周琼文没有理会他。 陈地主有些恼火:“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 周琼文平静地说:“娘娘无所不知。可我只是娘娘的庙祝, 我没有娘娘的神通。你若是后悔捐香油钱, 我可以给你一张新的平安符。” 捐出去的钱如果要回来, 娘娘会怎样看待他?陈地主怕坏了自己在娘娘心里的印象,咬咬牙拒绝了:“我不要平安符, 那十两银子是献给娘娘的!” 既然庙祝不肯告诉他谁害他,那他能做的,唯有向娘娘祈祷。 陈地主跪下。 一如既往地, 他得不到娘娘的回应。 庙祝周琼文说:“你要诚心祈祷, 娘娘才能听到你,才会给予你回应。” 怎样祈祷才叫心诚? 陈地主琢磨不透。 他在蒲团上祈祷半天,腿快跪麻了, 娘娘也没有跟他说话。他悻悻地起身,对周琼文说:“你能在娘娘面前说话,你替我问娘娘。” 周琼文摇头:“我只能向你传达娘娘的意思,无法替你询问娘娘。” “娘娘传达了什么给你?” “娘娘没有传达意思给我。”周琼文说,“你没有其它事的话,可以回家了。” “可是,”陈地主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娘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这样虔诚地信奉娘娘,为何娘娘听不到我的请求?” 生病是很难受的,病得严重了会死。 陈地主不想把性命交给十两银子一张的平安符,他要揪出害他的人,不然他睡觉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吃饭也怕饭菜里被人悄悄下了毒。 他望向娘娘的塑像,有种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恐惧。他想,娘娘是不是对他不满,才会无视他的祈祷? 这时,有人进到庙里,是陈地主的同族远亲,那个家财被“高人”搬空的衰鬼。 现在他住在山下,修庙他出力,铺路他也出力。谁让他帮忙他都会答应,并且不求任何回报,人人都说他变好了。起初大家不信他,轻蔑地叫他老乞丐,现在大家喜欢他,亲切地叫他老陈头。 老陈头每天都来娘娘庙,今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他向娘娘叩头,对娘娘说:“今天我也愿意分享,我会相助她人,让她人感到快乐!我性命无忧,身体健康,我很满足!” 拜完娘娘,他站起来,向庙祝问了好,又问庙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 “好的。” 老陈头看向陈地主,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便离开娘娘庙,下山去了。 陈地主觉得老陈头怪怪的,一个贪财成性、自私自利的人,竟然变得大方善良,乐于助人,简直就是见了鬼。 私底下他找老陈头问过,为何对方改过自新。 当时老陈头露出异常恐惧的神情,什么都不肯告诉他,扭头就走。 现在陈地主想起老陈头的恐惧,隐约明白了什么。 是娘娘。 娘娘一定对老陈头做了什么,否则,老陈头不可能从自私鬼变成大好人。但老陈头已经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娘娘还有什么不满意老陈头的? 陈地主猜不到娘娘的想法,他回想周琼文跟他说过的话,想知道娘娘为何不满意自己。 “事必有因……”他做了娘娘讨厌的事,所以娘娘的平安符他要花十两银子来买? “娘娘无所不知……”娘娘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知道他的请求。 “诚心祈祷才能让娘娘听到……”庙祝认为他心不诚,娘娘也觉得他心不诚。 他捐的香油钱不够?还是他无意中惹了娘娘不高兴? 陈地主不想猜下去了,他怕他猜错,索性问周琼文:“怎样祈祷才能心诚,请庙祝大人给我一些指点!” 周琼文给了他四个字:“积德行善。” “像老陈头一样?”陈地主根本做不到。 “非也。”周琼文说,“你支持你养子寻找亲爹,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陈地主恍然:“他爹死了,我得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奔丧!可他爹都下葬了,我给他钱让他去他爹坟头上一炷香?他生着病,我……等等!我和他都生病,难道是被死鬼诅咒了?” 人死了会变鬼。 五虎村的张二狗被高地主砸死,变成鬼害了高地主父子的命,连唯一的还没长大的男丁也害死了。 假少爷不肯认亲爹,若要说亲爹不怨假少爷,陈地主是不相信的。 定是那个死鬼亲爹暗中作祟,才会导致他和假少爷生病! 算算日子,死鬼刚死,假少爷就病了,这未免太巧。 他出钱治好假少爷,没多久假少爷又病了,他也跟着生病,定是死鬼迁怒他! 陈地主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真相,连忙对周琼文说:“我那养子的亲爹不是好东西,死了也不安生,得请神巫大人出手,免得恶鬼作祟!” 神巫出手要收钱,陈地主今日舍了十两香油钱,昨日花了十两买平安符,实在不想出第三笔钱请神巫出马。他回到家,去见假少爷:“你亲爹做了鬼也不放过你,害你生病,还连累到我,真是个祸害!” 生病竟是死鬼亲爹作祟?假少爷半信半疑。 他盯着陈地主,对方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平安符抵挡了祈愿法术的诅咒。 有钱真好啊,连诅咒都能幸免。 陈地主不知假少爷在想什么,说:“你去福来县给你爹上一炷香,让他老实点,别再作祟。不然,我会找神巫大人除了他,让他魂飞魄散,连投胎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假少爷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我、我的病还没好……” 陈地主的平安符是不可能给他用的,算了算请医买药的花销,捏着鼻子找人给他治病:“你的病最好快点痊愈!” 以己度人,陈地主在意子嗣,便认为烂赌鬼也在意子嗣。尽管假少爷生病是烂赌鬼死后作祟,可假少爷如果死了,烂赌鬼纠缠的没准就是自己了。为着人身安全,陈地主不介意为假少爷花一点钱。 他也怕假少爷病死了做鬼,缠着他不放,竟然亲自端了煮好的药给假少爷喝,跟假少爷说起真少爷出生前两人共处的愉快时光。 纵使猜到陈地主的温情是装出来的,作不了真,假少爷也很是受用。他不用法术诅咒陈地主了,希望陈地主把温情维持下去,他会好好孝顺陈地主的。 这边演着父慈子孝,那边真少爷见到父亲主动给假少爷送药,却想起自己去年生病,陈地主说他病得轻,不肯给他钱去医馆看病,非要他喝一碗姜粥睡觉,讲什么睡醒了就好了。 还是娘心疼他,给他钱看病。 至于送药给他喝,这种待遇真少爷从小到大没体验过一次。 每次都是他娘喂他吃药,陈地主这个爹甚至责怪他,说他不保重身体才会生病。 真少爷想,他真是陈地主亲生的儿子吗? 如果是,为何陈地主对假少爷的好更胜过对他? 陈地主那么疼爱假少爷,是不是要花钱帮假少爷娶妻?是不是要分家产给假少爷?真少爷不允许即将属于自己的钱花在假少爷身上,更不允许自己马上能继承的家产分给假少爷,他买通大夫,要假少爷病死。 第35章 家丑外扬惹人笑 恶意自有恶果尝 真少爷比假少爷小九岁, 爹或许不太疼他,娘是真心爱他的。所以他手里有钱,他暗地里拿钱给大夫, 提出害人的要求。大夫也是个贪财的,没有节操, 悄悄收了钱,给假少爷开那些让他病情加重的药。 吃过几次药, 病未见任何好转, 假少爷被折磨得眼睛都没了光彩, 形容憔悴。脑子稍微清醒时,他想着陈地主说的烂赌鬼死后作祟,泪水不禁落下来,悲伤痛苦。 该死的爹! 天杀的混账玩意! 为了些许钱将他卖给人牙子,活着不让他安宁,死了也要变成鬼纠缠他。他碰到这样的爹真是衰了八辈子! 法术能把烂赌鬼咒死,烂赌鬼变了真鬼, 还能咒得他魂飞魄散吗?假少爷受够了病痛, 恨死了死掉都不放过他的亲爹, 顾不得自己病重,强撑着精神诅咒烂赌鬼坠入阴间地狱, 遭受种种刑罚。 可是,他的诅咒没有回应。 假少爷先是感到疑惑,随后了然。 烂赌鬼死得干净, 没能做鬼, 所以他的诅咒落空了。 既然他生病并不是烂赌鬼作祟,那么,是谁害得他生病? 假少爷想到陈地主, 想到从小看不起他的真少爷,又想到瞧他不顺眼的二狗子,会是他们让他病得这样严重吗? 陈地主也病了,尽管得病是被他咒的,但假少爷觉得陈地主未必会害自己。陈地主需要他做工,需要他孝顺,甚至舍得花钱给他治病,不大可能害他。 真少爷呢? 真少爷来看过他,神色很冷漠,像在看他什么时候死。假少爷十分厌恶这个生下来便金尊玉贵的真少爷,他决定诅咒真少爷,让对方也尝尝病痛缠身的苦头。 诅咒生效了,假少爷收到祈愿法术的反馈,未来得及高兴,便病得昏厥过去。 醒来后,他喘着粗气,喝下难闻的味道苦涩的药,隐约明白了什么。 每次诅咒成功,他都会生病,这真是别人害他? 昏沉的大脑难以进行思考,假少爷握住陈地主的手,泪如泉涌:“爹,爹!我要活!我不想死!” 他太用力,陈地主被他弄疼了,一把甩开他。 忽然,仆人跑进来,喊道:“老爷,少爷闹着要你喂药,不然不喝,你去劝劝少爷吧。” 陈地主叹气,转过身,跟着仆人走了。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假儿子,他当然偏心亲生的。 “爹!”假少爷虚弱地喊他。 陈地主当没有听到。 门被人关上,房间变得一片寂静,假少爷望着只有他一个人的卧室,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发紫。 陈地主不在乎他。 他是一条没有人疼惜的可怜虫,亲爹拖累他,养父有亲儿,他何苦来到这世上? 娘娘能不能告诉他,为何他这一生如此凄惨孤独? 为何他的亲爹那般不堪,为何他没有爱护他的、有钱的娘? 他不甘心。 凭什么周青胜过得那样好,他却病得快要死去,身边没个人看顾? 病痛使人脆弱,假少爷哭得不能自已,越发憎恨这个无人爱他的世界。他很痛苦,他要别人像他一样痛苦,不,他要别人比他更痛苦。 使用诅咒法术会生病,那就生病吧!假少爷发了狠,用最刻骨的恨诅咒真少爷病死,诅咒陈地主失去亲儿子,诅咒周青胜变丑、失去一切…… 诅咒有代价。 他的精气神随着诅咒的生效而不断衰落,他的生命化作纠缠真少爷的病痛,如同柴火般燃烧,然后熄灭,变成灰烬。 假少爷陷入黑暗,再也没有醒来。 真少爷也没有等到陈地主喂药,病情陡然加重。 陈地主坐在真少爷床前,紧紧抓着真少爷冰冷的手,看着真少爷苍白虚弱的脸,心中满是担忧和惶恐。 亲儿子! 他等待多年,好不容易盼来的亲儿子! 养到这么大了,马上能娶妻生子的亲儿子,千万不能在这关头出差池! “儿啊,你快点好!”陈地主念道,“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信娘娘,因娘娘一句话,便自愿出卖祖宗传下来的田产给娘娘!他那么信娘娘!不管怎么样,娘娘都得保佑他,千万不能让他老年丧子。 妻子也在儿子的卧室里,正在用拧干的毛巾给儿子擦脸,她看着病得昏迷不醒的真少爷,想到陈地主不久前生的一场离奇病,说:“我儿……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陈地主一怔。 妻子侧过头来,看着他:“你那张平安符呢?拿出来,给孩子用!” 陈地主面露迟疑。 平安符确实在他身上,但平安符只有一张,若给真少爷用了,他……他怎么办? “拿来!”妻子沉声命令道。 “我……”陈地主不愿意,“那是庙祝给我的,能用在孩子身上吗?” 妻子很不耐烦地伸手搜他的身,找到那张平安符,一把拽下来,塞进假少爷怀里,说:“管不管用,试过就知道!这张平安符还是孩子给你请的,让孩子用用,难道能要了你的……” 眼看着平安符在真少爷怀里变得老旧,渐渐朽化成粉尘,她声音颤抖着,说出最后一个字:“命?” 平安符没了!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了! 陈地主也吓到了,慌忙站起来检查自己,生怕失去平安符后自己哪里不好。 他妻子没理他,正看着真少爷,见到真少爷苍白的脸稍微多了点红润,她顿时喜上眉梢,叫道:“有用!孩子被脏东西缠上了!平安符赶走了脏东西!”当即起身,下了决定,“我要去娘娘庙拜神!求娘娘保佑我儿!” 话音才落,真少爷脸上那点红润变得红肿,竟长出一个疮。 大夫看了说没办法,地主婆到娘娘庙求了两张平安符,真少爷的病确实慢慢好了,脸上的疮却变得大如铜钱。 那边假少爷病死,陈地主将他下葬,回来看真少爷,不知为何,他觉得亲儿子的疮长得像一张人脸,一张像极了假少爷的人脸。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大夫见了疮,居然吓得大喊大叫,病不看了,医药钱不要了,仓皇地逃出陈家。 第二天,陈地主听说大夫得了病,讲了一些跟他儿子有关的胡话。 说什么假少爷病死是真少爷狠心害的。 陈地主不想信他,却有好奇的人拿了大夫开给假少爷的药方询问别的医者,大夫下药害死假少爷的内情就这么抖落出来,迅速传遍了大枣村。 很快,整个乡间都知晓了。 大夫也惹上了官司,有人怀疑他治死病人,要衙门抓他。 假少爷是病死的还是吃药死的? 陈地主忍不住问他的亲儿子。 真少爷病了一场,脸上长出那么大一个怪疮,破相了,毁容了,变得自暴自弃。陈地主没怎么逼问,他就承认了:“药的确伤身体,他底子弱熬不住,病死了,怪我咯?又不是我让他吃药的,也不说我让他生病的!你那么疼他,不想他死了,你干嘛不给他平安符?” 平安符那么贵,陈地主压根没考虑过将平安符拿出来给假少爷用。 真少爷戳破他对假少爷的关心是假扮的,他气恼,怒道:“他跟你就算不是亲兄弟,也是一个家里长大的,你非得他死了你才甘心么?” 真少爷冷笑:“不是一个娘生的,谁跟他做兄弟?”斜眼打量着陈地主,恶意猜测道,“你那么疼他,他莫非是你瞒着我娘偷偷在外面养的野种?” 陈地主暴跳如雷:“瞎说什么!人家有亲爹!” 真少爷讥讽他:“人家有亲爹,用得着你这个假爹疼他?那么舍不得野种,你不如早点死了陪他去!” 吵到这份上,陈地主扬起手扇了真少爷一巴掌。 真少爷挨了个耳光,也跟他动起手来,打得地主婆急忙来劝架。仆人拉住两父子,嘴上没个把门,一会儿功夫就把父子俩的争吵讲给村人听。 乡人也陆续听闻,议论纷纷。 陈家本就没什么好名声,这下子更是出了名。 人人皆知真少爷买通黑心大夫药死假少爷,陈地主能救假少爷却不舍得花钱,活活地让假少爷在病中死去。 “唉,假少爷命真苦。”有人感叹。 “他能有被拐来做童养媳的周青胜命苦?周青胜被拐卖前可是千金大小姐。” “周青胜至少活着,假少爷命都没了。” “得了吧,假少爷被亲爹卖掉也是在地主家做少爷,吃穿没短缺过,咱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有什么资格可怜人家?” 大家顿时沉默了。 假少爷短命,好日子还是过过的,而周青胜苦尽甘来,往后的日子只会好不会差。 他们呢?娘娘分了田地后,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但他们距离吃饱穿暖还远着呢,跟假少爷、跟周青胜是没法比的。 王红叶也在人群中,挥了挥手:“都干活去吧,干多少算多少,别关心不相干的人了。娘娘保佑,我们不用给地主干活了,我们的孩子也不用给地主干活!” 这话说得在理,人们振奋起来,各自散了。 而陈地主家丑外扬,一时羞于见人。他恼怒亲儿子不听话,又怕真少爷药死假少爷的事引来衙门注意,为着堵住大家的嘴忙得焦头烂额。 假少爷生前他不舍得花钱,假少爷死了,他重新办丧事,找人打听到假少爷的亲娘再嫁后生了孩子,不怎么在意假少爷,便花钱请了那妇人来惠卫县,好好招待一番,再给钱给粮给衣送走对方。 生了假少爷的人都不计较假少爷是病死还是被药死,大家也没了兴致,但陈地主的所作所为坐实了他是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人,二狗子又对陈地主翻起了白眼,看他不起。 第36章 死人复活来报仇 贫女夜缝无头尸 且说五虎村、大枣村在娘娘的主持下分了地主的田地,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地种。周边村镇得知消息,小民羡慕不已, 地主富农们都嗅到危险的气息,里正也有些慌, 既担心娘娘乱来,又怕小民骚动, 急忙去县里找官老爷。 知县能不知道娘娘分田地吗? 他早就知道了。 身为知县, 他也看得出, 娘娘分田地等于挖断地主的根基,损伤很多人的利益,包括他的。 他在老家也占了很多田地,便是十个高大壮和陈地主加起来也比不得他。 但娘娘是真神仙啊,他一介凡人,能奈她如何? 高大壮被鬼附身害死,如此厄运当真是杀人抛尸导致的, 不是因为娘娘看他不顺眼?变成老陈头的陈氏族亲, 明眼人都看得出, 顷刻间搬空其家财的“高人”仿佛是得到了娘娘喜爱的周青胜。至于陈地主,养子死了, 亲儿子落得个毁容,他自己失了名声,娘娘当真没有暗中推波助澜? 当然, 这三个人知县都不熟悉, 他们遭罪或许另有一番内情。 可知县熟悉主簿陈新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陈新志只是去乡下一趟, 竟然被伥鬼骗进猛虎肚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陈新志做了什么? 赵有田为了讨好他,要把妻子何玉仙送给他玩。 结果何玉仙半路跑了,陈新志没睡到女人,连女人的手也没摸到,就那样糊里糊涂丢了宝贵的性命。 大家都说何玉仙被猛虎掳走,做了山君的妻。知县是不相信的,他觉得猛虎就是何玉仙变成的,她冷酷无情地吃了公婆丈夫和孩子,并将他们变成伥鬼。 现在知县看到自己的妻子,常常会想到化作猛虎的何玉仙,禁不住担心妻子也变成老虎,一口吞了他下肚。 他甚至做了那样的噩梦! 醒来后身上大汗淋漓,心跳如擂鼓,睁眼看到妻子就在身边,已经醒了,点了灯,正注视他,目光幽幽的,他差点没吓得昏过去。 太可怕了! 尽管妻子没有跟他聊过赵有田一家除了何玉仙都被猛虎吃掉的事情,但知县笃定妻子已经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妻子还觉得赵有田一家死完很解气。不然她为何会在他惊梦后对他露出鬼气森森的笑? 她怨他,恨他不敬她,恨他不爱重她! 她享受着他对她产生的恐惧! 女人是可怕的。 知县不敢与妻子同床共枕,也不敢找小妾。 他掏银子送了上好的丝绸锦缎给妻子做衣服,又带妻子去买金银珠宝和胭脂水粉,如同回到新婚时一样殷勤讨好地对待妻子。妻子暗示他夜里操劳,他使尽浑身解数让妻子心满意足,看着妻子安然睡去,方合上双眼。 如此生活,倒也不是不甜蜜,但他每每想到妻子诡异的笑,便有种被胁迫的憋屈感。 夫妻应相敬如宾,他一面倒地伺候妻子,这叫什么事? 话说回来,知县处理不了娘娘分田地这种大事,派人禀告知府,让知府处理。 可知府尚未有回复,邻近的福来县先传来一桩怪事,使得惠卫县的知县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这又是何事? 看官还记得假少爷的烂赌鬼亲爹如何丧命? 此人抢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不料年轻人随身带刀,将他一刀捅死。年轻人杀人后逃离县城,不知所踪,落下的凶器也不见了。 彼时,福来县有两桩闹得人尽皆知的命案未破解,一是人牙子刘马惨死,二是王秀才雨夜被人割喉。转眼间出了烂赌鬼这第三桩命案,知县大感头痛。 他怕影响不好,索性抓住目睹烂赌鬼被杀的两个混混,认定他们是杀人凶手。其中一个混混花钱脱罪,另一个没钱的,被打得认了罪,迅速送上刑场砍了脑袋,凶案就此了结。 死了的混混觉得自己冤枉,死得不甘心,他向娘娘许愿报仇。 娘娘回应了他吗? 如此冤情,娘娘是见不得的。 所以,娘娘回应了许愿,让刽子手砍下的混混脑袋回到混混的脖子上,胡乱飘荡的混混鬼魂也随着脑袋的归位回到身体里。 鬼还魂,须得是深夜时分。 混混的尸身躺在义庄内,笨手笨脚地爬起来,扶着一颗断了的脑袋,踉踉跄跄地找最近的人家给他把头缝回去。 头在脖子上,不好扶。 这还魂的混混扶了一会儿,脑袋站不住,老是往下掉。把鼻子给摔扁了,牙齿给摔脱落了,索性他不扶了,将沉甸甸的脑袋抱在胸前。又摔了几次,他才适应当前的视野,走得比较稳当。 义庄位置偏僻,住在附近的都是穷人。 有一对老夫妻领养了被遗弃的女娃,长到现在刚好十八岁,正在跟人议亲。姑娘想侍奉养母,男方却只要姑娘一个,总是谈不拢。 今夜月光较为明亮,姑娘的养父半夜起床上茅厕。 他见得小路来了个人,定睛一看,认出是个没脑袋的行尸,吓得当场大叫一声,栽倒下来,不省人事。 姑娘惊醒,养母也醒了,二人以为来了贼。 姑娘下床拿了一根粗壮木棍,养母拿柴刀防身,两人小声商量: “咱们家穷,耗子都不肯住下,贼来了也没什么可偷的。那贼怕是白天见了你,记在心里,想趁着天黑对你行不轨。” “他吓到阿爹了。” “唉,你阿爹年纪大,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这是他的命,不要担心。” “先看看贼壮不壮,不壮就打他。”姑娘胆子大,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抱着头的行尸混混呆站在小路上,仿佛被她阿爹的尖叫吓傻了。 养母凑来,跟姑娘一起窥视。 姑娘仔细地看行尸混混,声音有些颤抖:“他……娘,他好像没有脑袋……他抱着的,是他的头?” 养母眼神不好,看不清楚,小声说:“城里有个杀了人的凶犯,昨天被砍头了,我看到别人抬了尸体送到义庄里。” “凶犯?”姑娘的身体也颤抖起来了,凶犯可比贼可怕,死而复生的凶犯更是可怕,“是他么?” “不知道,求娘娘保佑咱俩吧。”养母叹气,苦中作乐道,“我活了一辈子,半截入土的年纪了,还是头一次看到没有脑袋的人呢。” “娘,他不是没有脑袋,他是脑袋被砍下来。” 姑娘纠正道。 她审视着行尸,心里自然是害怕的,可她有种莫名的兴奋,仿佛看到一个未知的、让她充满探索欲的世界正在朝她敞开。 只要她走进那个世界,世俗的一切将无法束缚她,她会得到她渴望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会实现她想实现的、却不知道是什么的心愿。 纵使未知约等于危险,姑娘也情不自禁。 她悄悄开了门,打量那具行尸,自言自语:“我没有害过你,你与我无冤无仇,你不应该害我和我娘。” 行尸仿佛听到了她的低语,朝她走来。 它越近,姑娘的心跳得越发急促,握着粗壮棍子的手开始用力,指节发白。 渐渐地,行尸接近她的养父。 它并没有把失去意识的养父怎么着,反而…… 反而被养父绊倒了,摔了个四仰八叉,抱着的脑袋也滚到沟里。 姑娘眼看着行尸蠕动半天,终于爬起来,茫然地用双手摸索,想找到脑袋。那颗脑袋正面朝下埋在沟里,喊不出声,呼噜呼噜许久也没被身体找到,着实让人着急。 “它好笨哦。”姑娘忍住笑了,害怕的情绪被冲淡。 “来它好过来贼。”养母也放松下来,只是手里仍攥着柴刀。 姑娘推开门走了出去,默念着娘娘保佑,用棍子把沟里的脑袋翻了个面,然后往后退。 摔得惨不忍睹的脑袋发出呼声,身体虽然没长耳朵,彼此却有些神秘的联系,至少身体知道脑袋大致在哪个方向。 又忙活了半天,身体总算找到脑袋,把脑袋捧了起来。 姑娘站在稍远的地方,拿着粗壮的木棍,警惕地看着站起来的行尸。 行尸似乎没有恶意,它用双手理了理脑袋,脑袋睁着眼,嘴里发出含糊的请求:“我……头掉下来了,要缝回去,帮……帮我……我要……回去……找害我的人报仇……” 它会说话! 姑娘又后退了几步,谨慎而小心地问:“你……能给我什么?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回报?” 行尸愣呆呆的,许久没说话。 复活之后,它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活着的混混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能给姑娘什么东西作报酬。没错,姑娘问它要报酬,它便觉得它需要给姑娘报酬。 见它傻傻的,姑娘说:“我要你,可以吗?你报完仇,回来找我,给我做工报答我。” 行尸晃了晃脑袋,慢悠悠地说:“可以,好,帮我……缝脑袋……我要报仇!” 谈拢了,接下来是试行。 穷人家没有照明的油灯和蜡烛等物,所幸月光比较明亮,姑娘眼神也好,她用针线给行尸把脑袋缝了回去。行尸已经僵硬了,没有血,天气热,它散发着轻微的腐臭味,给它缝脑袋着实是一件富有挑战的事情。 姑娘从前只给衣服做过缝补,此次缝合行尸的皮肉,她时不时问它:“疼不疼?疼你就忍着一点,我下手很轻了,弄疼你不是我的本意。” 行尸任由她动作,回道:“不疼……我是死人,不会疼了……” 它能交流,姑娘试着跟它对话:“你记得你是谁吗?” “记不清楚了……” “你是杀人的凶犯吗?” “不,我不是……凶犯跑了……我被害死了……” 脖子上碗口大的伤渐渐缝合起来,夜过渡到下半夜,空中月亮皎洁如银盘。脑袋回到脖子上的行尸重新站起来,扶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农家小院踱步。 很好,姑娘缝得很牢固,很稳,它不怕脑袋掉下来了,可以安心地进城里报仇了。于是行尸跟姑娘道别,一摇一晃地走上去县城的路。 姑娘和养母站在家门口,目送它走远,轻声说话。 “死人看起来比活人好哩。” “它会回来吗?” “也许吧?好孩子,咱们去洗个手,洗把脸,得赶紧睡了,明天还要干活呢。” 在地上躺了许久的老头被叫醒,没人在意他的感受,母女俩带着行尸回来做工报答的期望,重归梦乡。 第37章 冤有头,债有主 性命还需性命偿 行尸不眠亦不休, 目标明确地朝着县城走去。 它牢记着自己复活的原因,它生前没有杀死任何人,却被官府以杀人的罪名当众斩首。现在它活了, 必须洗清自己的罪名,将害死它的人全部送下地狱。 只有性命能偿还性命。 脑袋与身体在姑娘的巧手下缝合了, 行尸越走,身子越利索, 僵硬的关节变灵活, 沉甸甸的躯体仿佛恢复了血液流动。它依然冰冷, 没有呼吸,心跳慢得不可思议,可它的状态逐渐接近活人。 当它走到城门,天色依然昏暗,一些人早早在门外等候。 行尸面对城墙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动了。 它不是活人,当然有非人的本事, 如同壁虎般凭着四肢从城墙攀爬上去, 在人们的惊呼声里潜入县城内, 消失在黎明前深沉的夜色之中。 城门下,等候的人们不由得骚动起来。 “怪物啊, 竟然能爬城墙!”有人发出感叹。 “娘娘保佑,邪祟退避!”有人大声地向娘娘祈祷,娘娘是神仙在世, 不管灵不灵, 先拜了再说。 “奇怪,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好奇的人抚摸着城墙,仰起头, 难以想象别人徒手攀爬如此高的城墙。 等待是无聊的,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着攀爬城墙的可能性,讨论着潜入县城的行尸到底是活人,还是精怪鬼魅。 行尸不在意这些,它落在城墙内,没有引起任何守城士卒的注意。 然后,它深入它生前熟悉的县城街区,去找那个砍下它脑袋的凶悍刽子手。 它认识刽子手。 在行刑之前,在入狱之前,它和他也讲过几句话,只是没什么交情。它知道刽子手住在哪里,知道刽子手成亲多年,经常打老婆,还有个瘦弱的儿子。 真是可怕,一个喜欢打老婆的男人,居然能娶到老婆! 为什么? 因为刽子手给衙门干活,比较有钱吗? 生前的怨念和不甘心浮上心头,行尸愣了愣,停留在原地,思维混乱。 它生前想娶老婆,但那是生前的事,跟死后的它有什么关系? 毕竟它死了,不可能有后代,根本不需要娶老婆。 混混残留在身体里的怨念影响它,就算它死了,有老婆也好过没老婆,因为老婆能为它洗衣做饭,给它睡。 行尸却一昧地摇头。 除了小孩,衣服谁不会洗?它死了,不必吃饭,不需要老婆做饭,就算它要吃,它自己难道不能做?它死了,不必睡觉,不需要老婆陪。 总之,无论生前如何想,无论生前有多少怨念/多少不甘,如今它变成死人,它已经是全新的自己了。只要它完成复仇,它就能摆脱生前的一切纠缠,去做它想做的事情,去过它想过的生活。 给姑娘做工也好,躺回义庄等待下葬也罢,都是它自己的决定,与生前没有一点关系。 行尸想通了。 它的思维单纯而朴素,一点也不羡慕刽子手,只觉得刽子手的妻子老是被丈夫打,很可怜。 天还没亮,街道空无一人。 世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睡梦中。就算是最勤快的女人,这时或许醒了,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要有照明才能干活。 行尸能在夜里视物,它找到刽子手的家,轻而易举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它看到熟睡的刽子手,屋子里只有刽子手的呼吸,他的妻子不在家,孩子也不在家,也许母子俩昨天回娘家去了。 挺好的,行尸不必担忧自己惊吓到无辜的人了。 屋子里有刀,行尸拿着刀骑到刽子手身上,对方立刻被身上的重量、脖子上冰冷锐利的触感惊醒,下意识地翻身挣扎。 下一刻,刀子狠狠地压进他的脖子,性命遭受威胁的恐惧让刽子手浑身僵硬,再也不敢动弹。 他睁开眼,屋里伸手不见五指,身上的似乎是个人,可他没听到呼吸声,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 这让他更害怕了。 行尸审视着他,既没有怨,也没有恨。 它平静地陈述事实:“就是你砍了我的脑袋。你砍了一刀,没能砍断,又砍了好多刀,害得帮我缝脑袋的好心人忙了半天,你太坏了。” 什、什么? 刽子手惊恐地睁大眼睛,终于嗅到行尸身上的腐臭味、血腥味。 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猜到行尸的身份,冷汗顿时流了下来:“你……是你……” “我看过你砍头。”行尸说,“别人砍头一刀了结,你喜欢砍很多刀,故意折磨犯人。他最恨你,要你死得像他一样痛苦。” “不!”刽子手发出求饶的声音,“我确实砍下你的脑袋,但我……我是听命令砍头的,你杀了人,你被判了斩首!” “你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为什么你要折磨他呢?”行尸说出混混死前的疑惑。 然后,行尸一刀砍下,劈开刽子手的脖子,霎时鲜血四溅,腥味扑鼻。 人的生命非常顽强,纵然脖子被劈开,血哗啦啦地流,刽子手也还活着,没有立刻气绝身亡。就像被割了脖子,血也流干的公鸡,仍能挣扎蹦跶,要过一会儿才彻底死去。 一声闷响,第二刀落下来。 脖子被劈得更开,刽子手拼命挣扎。 行尸力量惊人,将他死死地按在他的床上,把他的暴行一比一地在他身上复原。那是混混的仇与恨,是行尸复生的原因之一。 大量的鲜血喷溅流淌,满屋子都是腥味,随着刀子剁肉的声音一下下响起,刽子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渐渐地,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他的脑袋也和身体分离了。 只是混混死前向娘娘祈求复仇,刽子手没想到娘娘,未向娘娘祈祷。他的死没有任何悬念,他的痛苦和憎恨就算比混混更深重,也不会化作鬼魅,作祟人间。 黎明破晓,白昼将至。 行尸在刽子手家里换了衣服,甚至洗了个澡。 接着,它把染血的衣服、被褥全部洗干净,在院子里晾晒。刽子手的尸体也被它擦去所有污血,换上衣服,溅血的房间仔细地打扫完。 当刽子手的妻子回到这里,她不会看到刽子手死亡的惨烈现场,只会看到刽子手的尸体。 该忙的忙完,天亮了,行尸推门离开,去找下一个该死的人复仇。 混混被抓进监狱,狱卒和狱中犯人也让他痛苦,他受过的痛苦只有痛苦能和解。 行尸不在乎混混的痛苦,它在想,快点复仇,快点回去报答好心的姑娘。 它解决了狱卒,回到狱中解决了犯人,再去衙门找知县。 此时,刽子手的死已经被早早回家的妻子发现了,狱卒被解决也有左邻右舍围观,狱中犯人受到的报复更是引起哗然。 行尸到底是行尸。 它死而复生,一心一意报仇,不考虑报仇是否会引起世人惊诧,是否会让复仇目标提前意识到危险。 有人认出它生前的身份,知县知道它活了,害怕它找自己,召集许多衙役保护自己。 邻县有显灵的神仙,有瞬息之间搬走全部家财的高人,神鬼之事显然是真的,不是愚昧小民杜撰的传奇故事。在判决混混斩首示众的时候,福来县的知县也曾想过,让一个人蒙冤,会不会引发不好的后果…… 如今坏事发生了,冤死的混混活了,来找人寻仇了,知县慌张得不行。 他派心腹手下去邻县找神巫救命,一边说服害怕的衙役们:“不要怕那个混混,他能死一次,当然能死第二次!” 为了鼓励衙役,知县不惜出钱:“谁砍死那个怪物,我就给谁十两银子!” 钱财动人心,十两银子还是很吸引人的。 行尸跟钱有了关系,它便不是行尸,而是走动的银子。 它来到衙门找知县报仇,衙役们初时都很害怕,后来仗着人多,索性朝它一拥而上,用棍棒打它,用刀斧砍它劈它…… 他们成功了。 成功地拦下行尸,成功地阻止它向知县报仇。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行尸如何斗得过一群配备武器的人? 行尸的脑袋又被砍断,手脚也被砍断,它变得迟钝、僵硬,渐渐失去灵性。知县被衙役簇拥着,隔得远远的,心有余悸地打量死而复生来找他报仇的混混,手心全是汗。 “死了啊……他还会活吗?” “烧了就不会活了。”一个衙役说。 “对,烧了还怎么活?”知县精神一振,“来人,把它烧了!免得它再次作祟!” 行尸并不可怕,能被打倒,大家开始寻思着如何得到知县的青睐了。 立刻有人取来火油,泼在仍然蠕动着,想要活过来的行尸身上。又有人取来火种,大家畏惧又惊奇地看着并未彻底“死去”的行尸,想知道它被烧了还能不能活。 担心不尽快处理掉行尸会生出变故,知县下令:“点火!” 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浇了火油的行尸遇到火,立刻烧起来。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众人没觉得馋,只感到一阵恶心——那是人肉烧焦的气味,他们是人,本能地厌恶、恐惧这种气味。 火势浩大,知县在看,衙役在看,闻讯而来的人也在看。火光里,行尸仍在蠕动着,挣扎着,想要活过来,这可怕的生命力令人惊惧不安。 不过,行尸慢慢不动了,大家也没那么害怕了,小声议论:“它……它应该死了吧?” “肯定死了!”有人看了一眼知县,语气笃定地说,“管它什么邪祟,一把火下去,绝对一了百了!按我说,斩首的犯人都要火化,免得怨气深重,变成邪祟活过来害人!” “万一尸身没了,怨气更重呢?”不知是谁提出假设。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行尸被烧的声音,没有第二个人接上话来。 行尸作祟可以烧了,鬼魂作祟该烧什么? 烧香求娘娘保佑? 倒也是个办法。 便有人说:“怕什么邪祟,求神巫大人来收了便是,神巫大人可是有法术的,山神娘娘也是真正的神仙,神通广大。” “呵呵,娘娘庙建成那天,我跟神巫讲过话。”知县稍微安心,像警告,又像安慰自己,面朝着被焚烧的活尸,故作镇定地说,“本官与神巫有一点交情。” 想讨好他的人急忙恭维:“大人有事,神巫肯定会来帮忙!” 也有那讨厌知县的人,小声嘟囔:“冤有头,债有主。死人复活了,来找知县,莫不是知县判错了,错杀了不该死的人,引来报应。” “依我看,混混怨气重得很,烧了尸身也不知道会变成个什么样的邪祟。” 火持续燃烧,议论声嗡嗡。 行尸被烧了许久,在火焰里化作焦炭,失去人形。大家觉得它死透了,可是没有人敢上前察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怕行尸变成更可怕的邪祟。 知县也是不敢上前看的,看向想要讨好他的人,那人不敢拒绝,硬着头皮上前去,用棍子扒拉两下焦尸。 “死了!一定死透了!”他这样说。 回头看到知县怀疑的目光,他用力扒拉焦尸,大声说:“死透了!” 别个胆大的也上来扒拉,得出同样的结论,更多人上前打量。便是知县也鼓起勇气,来到焦尸旁边,见到焦尸一动不动的,他总算放下心来。 “遇到邪祟不要怕。”知县说,“他也是肉做的,打他、砍他,烧了他,他休想作祟!” 大家齐声附和。 就在这时,焦尸轻微地动了动。 众人隐约感觉到异样的气息,知县后退。 可他才后退一步,烧得焦黑的尸骨就猛地飞起来,如同一支利箭,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知县的身体里,贯穿他的心脏。 遭逢如此诡异的变故,知县一个踉跄。 他低头看着杀死他的滚烫尸骨,身不由己地栽倒下来,为自己判决的冤案付出了性命。 他死了。 他的权势随之烟消云散,无人再费心讨好他,无人再为他说话,他得到世人最真实的评价。 冤死的混混用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行尸完成了他的执念,却变成烧焦的骨头,重新回到郊外位置偏僻的义庄。 从别人口中听说行尸的结局,期待它回来报恩的姑娘不由得叹息一声,跟养母说:“我还给它安排了活呢,它不来干,得我们自己干了。” 养母也可惜:“你给它用的麻线能值一些钱,现在白费了。” 念着相识一场的份上,加上些许不甘心,姑娘去义庄看了看尸骨。 不知为何,烧得黑乎乎的一堆尸骨里,有一块骨头没有焦黑,只是烤得泛黄,透着玉石般的荧光。她悄悄摸了摸,那块骨头本来冷冰冰的,忽然动了一下。 姑娘露出惊诧之色,盖因她接触这块骨头后,脑海中多了许多奇特怪异的知识。她能带走骨头,给它一个稻草做的身体,然后,让那个答应报答她的行尸活过来。 第38章 神仙亦遵守规矩 死人却无法无天 机缘从天降, 姑娘欣然接受。 她带走这块尚有些许灵性留存的骨头,回家跟养母商量,用竹子和稻草扎了个假人。 竹篾为骨, 稻草为肉,骨头作心, 眼睛是两团碎布,镶嵌石头做鼻子, 用黑炭画出含笑的嘴巴, 再穿上淘汰的破衣服, 戴上同样淘汰的破草帽,便有模有样起来。 扎假人的每个步骤,都要用脑海中的奇特知识,当假人做好,姑娘眨眨眼,它便活了过来。 在她和养母期待的目光下,它缓缓站起来, 伸了伸手, 抬了抬腿, 原地转个圈,低头打量自己一会儿, 乐呵呵地张开双手抱起姑娘。 “啊!” 姑娘低声惊呼,双脚离了地,被调皮的稻草人抱着转了一圈。 这感觉颇为新奇, 自从她长大, 长到比养母更高,就没有被这样抱过了。她看着稻草人,它歪了歪头, 张开双手去抱她的养母,高高举起来,乐得养母哈哈笑。 好可爱的一个稻草人。 它想玩,姑娘和养母也对它充满了好奇,领着它参观她们窄小的、简陋的家,给它讲述在这个家生活的注意事项。 “我们每天要扫一次地,不用扫得很干净,把看得见的垃圾扫掉就行。如果地上看不到垃圾,不扫地也行。” “水缸有裂纹,一定要小心对待,它如果破了,我们就没有第二个水缸装水了。新水缸要花钱买,还要从集市搬回家里,路上不能磕着碰着一星半点,说起来都让人觉得麻烦。当然啦,水缸已经裂了,它要破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小心一点,就能用久一点。” “对了,我们要去山上挑水回来喝,我挑水时摔过,好在我人没事,水桶也没事。” “你要挑水?你挑得动吗?” 姑娘有特殊的办法跟稻草人交流,她担忧脆弱的稻草人承担不起挑水担子的重量,它毕竟是竹篾和稻草做成的。 正如之前,它是肉做的行尸,固然有些灵异吓人,到了县城报仇却被人砍倒,接着被烧成焦炭。 稻草人不能说话,用手和她比划:我试试! “好,那你试试看。”姑娘挑来空担子,放到稻草人的肩膀上。 木桶很结实,纵然是空的,也很沉。但稻草人不是一般的稻草人,它有些怪力,稳稳当当地将担子挑起,炫耀似的蹦蹦跳跳。 姑娘不由得笑了,“不错,我给桶里放水,你再试试。” 先往桶里放一瓢水,稻草人承担得起,再放三分之一桶水,稻草人也能轻松胜任。当水加到半桶,再加水进去,稻草人就有点儿吃力了。 养母拍手,喜笑颜开:“能挑半桶水,你很厉害!” 稻草人开心得手舞足蹈。 姑娘说:“你真好,挑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被水弄湿自己哦,湿了不及时弄干,你会发霉的。” 养母补充道:“你也不能碰火,万一引火烧身,你可就没了。我想,你应该知道火有多可怕吧?” 稻草人赶紧点头,抱住自己发抖,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随后,它点了点自己的心脏,舒展身体,告诉她们:骨头心脏在,它就不会死,骨头心脏被烧过,已经不怕火烧了。 养母说:“心是不怕火烧,可你身上的稻草、竹篾都是我们精心挑拣的,你要珍惜。” 稻草人急忙点头保证。 它曾经是行尸,经历过一次身不由己的毁灭,已经对消失产生恐惧。它存在着,便要活下去,它还没完成报恩,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这样,稻草人成为贫穷家庭的新成员。 可它的加入并没有得到所有人欢迎,姑娘的养父外出归来,见到在家里走动的稻草人,吓得差点昏厥。他大声骂它怪物,指着门让它滚出去,举起燃烧的木柴,要把它烧成灰烬。 随着老头的出现,温馨家庭不再宁静,他实在是个令人扫兴的人。 稻草人不喜欢老头,它看向姑娘,看向姑娘的养母,她们也不喜欢老头。于是,稻草人做了决定,它凭着灵活的走位夺走老头手里燃烧的木柴,将木柴对准老头。 你才是怪物。 你不讨人喜欢,你才应该滚。 应该烧成灰烬的也是你。 老头的战斗力不如稻草人,眼看着木柴上的火苗袭来,灼烧的木炭触及皮肤,头发被烧得散发臭味,老头一下子瘫倒在地,感到莫大的恐惧。 怪物! 家里多了个怪物! 它要杀掉他! “不要!”姑娘及时阻止了稻草人,“他是我阿爹,不要伤害他。” 稻草人听话地放下木柴,感到很委屈。 它不明白,为何姑娘和她的母亲讨厌老头,却不解决他,偏要留着他。 姑娘叹息一声,说:“你不是人,你不会懂的。一个家若没有男人,便会产生很多麻烦事,难以安宁。” 稻草人说它生前是人,虽然它已经忘记混混姓甚名谁。 接着它强调,它生前是男人。 这个家有它了,不要老头难道不行? 但是它刚跟姑娘交流完,姑娘的态度就冷淡下来:“你要报答我,便听从我的吩咐,好好地干活,不要怀疑我的安排。” 男人。 稻草人原来是男人。 姑娘失去了跟它玩的兴致。 她忍不住想,它的单纯是不是故意装傻?它会不会对她和养母产生龌龊的念头?它那塞满稻草的脑袋里,是否充斥着肮脏的、下流的思想? 她很难不把稻草人和它生前那个混混联系起来。 稻草人是好的,那个混混却很可恶。 纵然他被斩首是受到知县冤枉,可他主动参与抢劫路人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做了很多别的坏事,像什么天黑了踹寡妇家的门,卑劣得很。 姑且把稻草人当成个不花钱的长工吧,姑娘给稻草人设置了一些行为限制,诸如不能随便进她和养母的房间之类。 稻草人是她亲手扎的,无法违背她的吩咐。 它不是人,没有复杂的思维,安然接受她的安排,心里的些许委屈也很快消失不见,每天高高兴兴。 人是复杂的,也是感性的,姑娘跟它相处的日子久了,晓得它性情,待它的态度也恢复亲切。只是隔阂难消,她忘不了它生前做混混的无耻行径,对它到底存了一分戒心。 先不说姑娘掌握“造人”异术后,她的生活较之前有何变化,冤死的混混复生后找害过他的活人报仇,这件事在福来县传得人尽皆知,很快传到邻近各县。 平时不做亏心事的人听了故事,自是拍手称快,道:“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而做过亏心事的人,难免惶恐不安,比如惠卫县的知县。 他觉得混混死后复仇很可怕。 活人要遵守活人的规矩,死人要守什么规矩?谁能管得到死人?人死了,等于无法无天,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这世道本来权势最大,现在神仙最大,邪祟鬼怪次之,权势只能排第三。 知县不敢想,天下会因此产生多少变故。 总之,他有种苦心读书十几年,终于考中进士,幸运地得到官职,自以为做了尊贵的人上人,能高枕无忧地过完一生,结果邪祟鬼怪骑在他头上作威,再抬头一看,高高在上的神仙正注视着他,面上悲喜难辨。 仿佛他为了做人上人付出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他要看邪祟鬼怪的脸色,要尽心尽力地讨好娘娘。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在以往,最有权势的皇帝离他十万八千里。 如今,世上最有权势的神仙就住在他管辖的县里,只要他表现得听话虔诚,神仙能不给他一点儿好处吗? 正当知县思考着如何博取娘娘得欢心时,属下跑来禀告了一件坏事:“王家村的地主被暴民杀了,王地主的田地也被分了!” 别人有田地自己没有,王家村的村民着实眼红,私下商量一番,索性操起家伙杀进地主家。娘娘不来分田地,地主不肯分田地,他们自己夺田地,自己分了,哪还用得着羡慕别人? 地主反抗,打死。 地主家的男丁,留着会报仇,也打死。 地主家的女眷,大的分了做老婆,小的听话就留,不听话的打死。 杀得最凶的人叫王大山,他分到最多田地,独占两个女人,如同新地主,跟着他杀地主的其余人各有好处。只是,为着分到好田地,为着分到好老婆,村里又发生斗殴,吵着打着死了几个人。 王大山才不管死人,他住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尽情地吃喝,享受富裕的生活。 有钱真爽。 他咋不早点打死王地主,抢了王地主的田地? 王大山后悔自己没有趁早行动。 至于娘娘、官府,他确实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冒犯过娘娘,娘娘难道会降下天雷劈死他?官府要是来抓他,他收拾金银细软躲进山里避难,官兵不熟悉山中地形,休想抓到他。等到官兵走了,他换个地方住着,有钱还不是照样享受。 在王大山享受时,有人悄悄给县里传消息,有人去娘娘庙告状。 知县问清楚王家村发生的事,接着问:“娘娘有什么表示?” 属下茫然摇头。 知县皱起眉,王大山分田地明显是仿效娘娘,娘娘是个怜惜穷苦人的神仙,她会怜惜杀死地主分田地的王大山吗? 大约不会。 毕竟王大山分田地私心重,厚此而薄彼,与平等对待大家的娘娘不一样。 况且,娘娘就算分田地,也是先花钱跟地主买田地的。 她虽然贵为神仙,人世的规矩限制不了她,她亦愿意遵守——她不想跟朝廷撕破脸。 想到这,知县心中有了答案。 既然娘娘遵守的规矩王大山不遵守,他按照规矩对待王大山便是,区区一个暴民,有什么资格越过娘娘去? 知县当即派出官兵,去王家村抓捕王大山等暴民。 五虎山上,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已经知道娘娘的决定。乌鸦大仙飞去王家村,她的视野跟随乌鸦大仙,看到王大山吃饱喝足,要强迫抢来的老婆。 他长得黑瘦,相貌不好看,性格也不好,但凡是个正常女人,都不会看上他。因为他当众杀了人,显露了凶性,他抢来的两个女人害怕他,只好听从他。 年纪稍大的女人成过亲,本来是王地主的儿媳,叫徐荷花,善于忍气吞声。年纪稍小的女人才十六岁,是王地主的女儿,叫王双双,尽管被徐荷花拉着劝着,也忍不住对王大山摆脸色。 嫁给王大山这样的人,她不甘心。 王大山杀了她爹,她讨厌他,他是能接受的。奈何她老是臭着脸,看起来像是对他怀恨于心,王大山便有点不爽了。 他命令她:“你过来,今天我要跟你洞房!” 王双双怕他,更厌恶他,不愿意过去。 王大山恼火了,重复道:“过来!别逼我打你!” “双双,”徐荷花小声劝说王双双,怕她遭了皮肉之苦。 “我……”王双双靠着徐荷花,双眼含泪,既害怕又委屈。 她不想讨好王大山,又想像徐荷花一样顺从王大山。 可她做不到顺从,她想不通徐荷花是如何顺从王大山的,她下意识地将徐荷花视作唯一的依靠,盼望徐荷花能让王大山改变主意。 徐荷花不忍心拒绝她,硬着头皮开口道:“大、大山,双双还没做好准备,你……能不能耐心些?她年纪小,不太懂事,我劝一劝她,她肯定愿意跟你洞房的……” “你算老几?”王大山嗤笑,徐荷花跟王双双都是他抢来的战利品,他想怎么对待她们就怎么对待她们! 柔顺的徐荷花不错,拒绝顺从的王双双也不错,他站起身,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 王双双越发害怕,看着他逼近,她脸色煞白:“你……你不要过来!”灵机一动,她想到一句能威胁王大山的话,马上说出来吓唬他,“王红叶是我姑姑!你敢欺负我,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没错,王家村正是王红叶的娘家,王双双跟王红叶确实有些血缘关系。 王红叶是娘娘面前的红人,王大山当然知道她,一时有些忌惮。可他很快放松下来,盖因王家村的村民都是一个祖宗,家家沾亲带故的,王双双能厚着脸皮叫王红叶一声姑姑,王大山与王红叶难道不能攀上亲戚关系? 他可是王红叶的邻居,跟王红叶一起长大! 第39章 自助者,天助之 悍勇姑嫂斗恶霸…… “你想吓唬谁?”王大山挑起眉毛, 看着王双双和徐荷花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他越发兴奋起来。 他逼近她们,发出质问:“红叶认识你?没准认识, 毕竟她的爹娘兄嫂给你爹做佃农,她也是你家的佃农, 年年给你爹交租子。你猜,她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你给过她好处, 还是你爹给过她爹好处?” 王地主没有高大壮那么刻薄, 也不像陈地主那样识相。 他是个普通地主, 家里囤积的粮食宁可霉了烂了被老鼠偷吃了,也不肯少收佃户一粒谷子。 对了,他的田地也是巧取豪夺得来的。 莫看村里人大多姓王,有着一个相同的祖先,王地主可不会念丝毫情分,不是他的田地,他非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才罢休。 若非他所作所为令人憎恨, 王大山怎敢下手杀了他?王大山杀他, 正是吃准王地主其人激起大家义愤, 他死了大家都高兴,都得夸敢于杀人的王大山一句英雄好汉。 扯来吓唬人的幌子被王大山撕碎, 王双双顿时没了主意,急得双眼含泪。 王地主是什么人,她身为女儿, 能不知道?他对佃户从来不讲良心, 王红叶说不定真的记恨他,记恨自己这个地主女儿,不愿意帮助她逃出王大山的魔掌。 可是, 可是,她难道只能这样落在王大山手里,任凭他磋磨? 王双双不甘心。 她抹了泪,怒视王大山,恨恨地道:“你会遭报应的!娘娘是真神仙,你做了什么,娘娘都知道!娘娘还是女神仙,你敢强迫我,我马上求娘娘降下天雷劈你!” 话说了出来,王双双自己都不信。 王大山却脚步一顿,面上浮现迟疑之色,竟有些害怕了。 没错,娘娘是女神仙,他不顾王双双的意愿,强迫她做他的老婆,确实有可能惹得娘娘对他心生厌恶。 指不定娘娘现在正瞧着他,但凡他做错了点什么,娘娘就会降下可怕的厄运。 他的迟疑被王双双看在眼里,晓得他怕了,王双双趁热打铁:“王大山,我绝不顺从你!你敢欺负我,我宁愿舍了这条命,也要你付出代价!” “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王大山阴森森地盯着王双双,实在不舍得放弃这块即将进嘴的肉。她那么年轻,被地主娇生惯养,还没经历过男人,该是上天赐给他的奖赏。 偏偏她讨厌他,不愿意顺从他。 他到底哪里让她看不上了? 因他杀了她的爹? 她爹该死,就算重来一次,他依然会杀了她爹,不会迟疑。 想到故事里的英雄好汉应有尽有,自己却要忍受一个女人的坏脾气,王大山不禁怒骂王双双:“贱婆娘!” 他杀过人,太凶恶了,王双双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意,恶狠狠地瞪着他,等他作出下一步行动。 得到娘娘偏爱的王红叶,与她关系疏远,不会从天而降解救她。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山神娘娘,未必听得到她许的心愿,不会帮她对付王大山。 而她身边的徐荷花,她们处境一样,如何能帮她? 她只能靠自己。 王大山动怒,王双双故意激将他:“过来啊!我提到娘娘你就怕了吗?” 她在王大山眼里看到想要杀人的凶光。 但他没有过来,这使她感到快意,她挺直腰背,向王大山走去,边走边说:“贱男人!我害怕你的时候,你装得那么威风,我不怕你了,你反而畏畏缩缩。哼!” 王大山猛地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她。 王双双连忙止步,可她的胆怯已经显露无疑,王大山冷笑:“别以为我不敢打你!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我饶你一命,你居然想爬到我头上,真是欠收拾!” 徐荷花轻轻地拉扯王双双,暗示她不要跟王大山对着干。 王双双紧紧抿着嘴唇,没吭声。 娘娘到底没有降下天雷,她的恐吓仅仅是恐吓,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王大山忌惮娘娘,并不会畏惧被他视作口中肥肉的王双双,他的目光极尽下流地扫过她的身体,舔了舔嘴唇,忽然说:“我跟你嫂嫂做了真夫妻,也没见娘娘惩罚我。我和你洞房,你便是我的老婆,娘娘当真会劈下天雷打我?” 眼见他朝自己走了一步,王双双立刻说:“我不愿意!你休想强迫我!” 王大山没理会她,看向徐荷花,问:“你难道很愿意跟我做夫妻?” 徐荷花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愿意吗? 当然不。 王大山既没有好相貌,也没有好脾气,还杀过人,谁愿意跟他这样的人过? 她只是太害怕他,不得不顺从他,反正……女人总是要有个男人作依靠,他固然凶恶,与她死去的丈夫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徐荷花没有太多不甘,也没有向娘娘祈祷什么。 丈夫被杀了,她应该悲伤,可她感觉不到悲伤。王双双为父兄的死哭泣难过时,徐荷花落不下一滴泪,内心无动于衷,有的不过是对王大山的畏惧。 王大山看上她,于是她半被迫半顺从地跟他做夫妻,既不愤怒,也不觉得自己委屈,可她感到迷惘,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来到世上走一遭。 “她不愿意!” 王双双大声地替她回答。 徐荷花心想,真是个傻孩子。 果然,王大山笑了,他抓住王双双的手,硬要摸她的脸,得意地说:“你嫂嫂不愿意跟我做夫妻,娘娘没劈我!你不愿意跟我做夫妻,你猜娘娘会不会劈我?” 王双双睁大了眼,奋力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你敢凌//辱我,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就算我做了你的老婆,我也会变成老虎,把你一口吃了!” 挣扎中,她福至心灵,使劲地用膝盖顶向王大山的胯,下一刻,王大山痛叫,粗暴地推开她,将她推得摔倒在地上,擦伤了手掌。 她能忍受手掌的痛,爬起来看弓身捂胯的王大山,感觉他像个煮熟的虾,姿态十分滑稽,不由得哈哈大笑。 徐荷花也睁大了眼睛,想笑,又不敢笑,怕王大山记恨她。 就在这时,王双双机敏地抓起凳子,高高举起。 “砰!” 沉甸甸的凳子用力地砸在王大山身上,他挨了这么一下,竟然站不稳脚,跌到地上。 该死的!王双双好大的胆,居然敢打他! 他抬起头,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 王双双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看到,因为她高高举起的凳子再次狠狠地砸了下来,对准他的脑袋。 他看见了她脸上得意的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兴奋。 此时此刻,她凶恶极了。 他杀死王地主时,也像她现在这样凶恶、兴奋。 不同的是,当时他终于知道,杀死地主老爷跟杀死一只鸡差不多。而王双双现在知道的,是打倒他这个凶人并没有很难,甚至很简单——他的确凶恶,他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王大山脑袋挨了重击,实在招架不住,身不由己地昏厥过去。 “他死了!” 王双双大叫,生怕王大山没死透,抡起凳子砸他,还招呼徐荷花:“快来打他!” 每个人心里多少有点暴力倾向,王双双如此,徐荷花也不例外。她找来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开始暴打王大山,打得他醒过来,又打得他昏过去,直把自己打得满头大汗,浑身都是汗水导致的粘腻。 打累了,两人喘着气,互相依靠着,打量着地上的王大山。 他变得鼻青脸肿,如同一团穿衣服的烂肉,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 王双双有些害怕了:“他不会死了吧?” 徐荷花弯腰试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心口,可是她紧张又兴奋,难以判断他的状态。 “死了最好!”王双双恨恨地说,“我俩要是不打死他,等他醒了,我俩肯定遭殃!” “不会的,他被我们打成这个样子,醒了也奈何不了我们。”徐荷花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水,仰起头看王双双,告诉她,“他没气了,心不跳了。” “死了?”王双双很害怕,“我、我们杀了人?” “死了。” 徐荷花站起来,扶正歪倒在地上的凳子,坐在凳子上说:“我们杀了他,我们给你爹和你哥报仇了。” 王双双垂头不语,报仇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王大山永远也不欺负她。如今心愿实现,以她辣手打死王大山的方式实现了,她却不敢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她……她竟然活活打死一个人! 徐荷花静静地看着王大山的尸体,想起她跟王大山做夫妻那天晚上,王大山完事后睡在她身边,不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呼噜。正如她跟丈夫同房的每个夜晚,他们爽了,不会管她是否得趣,她的情,她的欲,只能依赖他们存在。 她觉得她像个玩具,偏偏她是一个人。 她想掐死他们。 可她从未将想法变成实践,她总是顺从而软弱,是个平淡无趣的女人。 丈夫不怎么喜欢她,她对他也没有多少喜欢。 嫁进这个家,她真心喜欢的人,大约只有王双双一个。王双双很活泼开朗,像只缠人的小狗,活力充沛,可爱非常。 徐荷花羡慕王双双,想成为王双双。 然而她无法成为王双双,她这辈子只能是她自己。 徐荷花转头看王双双,不理解她的害怕,明明是她动手砸晕王大山,明明是她叫喊着打死王大山,为何她难以接受王大山死掉的事实? 是不想变成杀人犯,被官府的人抓去砍头吗? 徐荷花不怕砍头。 于是,徐荷花对王双双说:“你先打晕他,然后我打死他。” 王双双眼睛一亮,然后摇头:“不,我们一起打死的他!他……太脆弱了,我们不想打死他的,只是砸了他几下,他就……他就死在我们面前。” 杀人的罪名太沉重了,王双双不想背负,她挖空心思找理由:“王大山杀了人,我们给阿爹和哥哥报仇!王大山可恨,强迫你我,我们气不过才动手的……” 她没考虑过动手的后果,无助地望着徐荷花:“怎么办?他死了,嫂嫂,我们怎么办?” 徐荷花也不知道怎么办,望着她。 就在两人没办法时,乌鸦大仙飞进房间里:“呱呱!你们好,我是娘娘座下的乌鸦大仙,你们有什么烦恼吗?”它合拢翅膀,落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我可以给你们一点帮助哦!” 它出场的时机有些晚,王双双瞪它:“你怎么才来?” 来也不来早些,非得在她们杀了人之后才来,还不如一直不来呢。 乌鸦大仙得意洋洋:“我早就来了,你们不是挺厉害的嘛,刚才又不需要我帮助!” 不需要? 王双双手痒,想揍它了,她气愤地问:“你都来了,为什么躲着看戏?” “因为你们没有陷入绝境。”乌鸦大仙理所当然地说,“世上多少苦命人,纵然娘娘是真神仙,也救不过来。所以,娘娘只救陷入绝境的人,如果她们想挣脱绝境的话。” 谁陷入绝境会不想挣脱出来的?王双双撇撇嘴,指着王大山的尸体说:“那你给我们出个主意,这家伙要怎么处理。” “死人能怎么处理?埋了呗。”乌鸦大仙说,“他对你们不利,你们杀了他,他活该。” “官府会抓我们去砍头吗?”徐荷花问。 能活着,她自是不愿意被抓去砍头。 乌鸦大仙其实不了解人间的规矩,哪里答得来徐荷花的问题? 它含糊地说:“应该不会吧?要是你们被抓了,我救你们。”又说,“庙祝肯定知道怎么办,你们跟我走,回庙里找她商量。” 除了庙祝,她们也找不了别人,相视一眼,都同意了。 下一刻,乌鸦大仙扇扇翅膀,王双双和徐荷花便变成两个拇指高的小人,落到乌鸦大仙黑得五彩斑斓的背上。 乌鸦大仙呱呱叫:“走咯!”拍着翅膀飞出房间,飞上蔚蓝的天空,惊得王双双与徐荷花一起发出叫声,连忙抓紧乌鸦大仙的羽毛,生怕被它甩下去。 好神奇的法术! 乌鸦大仙好厉害! 如果它能说清楚它接下来的行为,给她们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更好了。 变成小人骑着乌鸦大仙飞,就像梦一样离奇,王双双兴奋无比,扒着羽毛吹着风,心里生出许多幻想。 诸如娘娘看她骨骼清奇,收她为徒,或者认她做女儿,她变成神仙的孩子。 又如娘娘赐她法术,让她飞天遁地,点石成金。 徐荷花倒是没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她着迷地俯瞰大地,为这只有飞上天才能看到的风景心醉,不再思考人为何要来到世上走一遭。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经历的一切,尤其是现在她看到的景色。 她变得害怕砍头。 她想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美丽的风景,才能骑在乌鸦大仙背上,飞越千山万水。 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王家村距离五虎山并不遥远,乌鸦大仙回到娘娘庙里,停在庙祝周琼文伸出的手上,将抓着它羽毛的王双双和徐荷花抖落下来,然后扭头梳理羽毛。 讨厌的小人弄乱了它精心梳理的羽毛! 下次不能把小人放背上了,得用嘴巴叼着,或者用脚爪抓住! 离开了乌鸦大仙,王双双和徐荷花立刻恢复本来模样,由于乌鸦大仙动作粗鲁,她俩差点变成滚地葫芦。 多亏周琼文身边的仆人金竹搀扶了徐荷花一把,徐荷花也及时拉住王双双,两人才没有出丑。 稳住身形后,王双双看着周琼文,叫道:“庙祝大人!” 娘娘庙建成之时,她跟父兄来庙里上香拜神,并非第一次见周琼文。 可惜她来了,徐荷花没有来。 想到这里,王双双赶紧跟徐荷花介绍:“嫂嫂,这是娘娘庙的庙祝大人!” 庙祝是大人物,徐荷花理了理衣冠,生疏地向周琼文行礼。 周琼文笑笑:“不必多礼。”请乌鸦大仙上架子上站着,她将王双双与徐荷花带进茶室,寒暄几句,开门见山道,“你们解决了王大山,娘娘很是欣慰。” “啊?”王双双单纯,情绪全写在脸上,“娘娘……她都知道?” “娘娘无所不知。”周琼文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们非常勇敢,胆气十足,娘娘看在眼里,决定奖励你们。” “哇!”王双双高兴极了,“娘娘真好!”马上把打死王大山的负罪感抛到九霄云外。 打死王大山是正确的!娘娘看好她!她没有犯错! 徐荷花并没有她这样乐观,望着高深莫测的庙祝周琼文,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周琼文说:“娘娘的奖励没有条件,但是,娘娘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请讲!”王双双愿意为娘娘做到所有事。 “你们家的田地能否卖给娘娘?”周琼文是不认可王大山分田地的,她是娘娘的庙祝,不可能认可。但世俗的规矩,她还是要给个面子,不能直接向王双双索要田地。 王双双皱眉:“卖田地……吗?” 若是父兄还活着,他们肯定不同意。 因为田地是传家守业的命根,大枣村的陈地主卖田地给娘娘,她父兄私底下不知骂了他多少次,王双双都听在耳朵里。 但她的父兄被杀了。 而且,她家的田地虽然是她家的,却不会传到她手里,只能被她爹传给她哥,再由她哥传给她已经没有任何可能出生的侄子。 身为女儿,身为妹妹,父兄唯一愿意给她的是嫁妆。 可就算是嫁妆,也要别人提亲,给她家送聘礼,她才能得到。 她姓王,是阿爹的亲女儿,是哥哥的亲妹妹,奈何她在她家是一个迟早嫁出去的外人。 王双双早就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不是傻子,不是聋子,她知道娘娘给女人分田地的深意,她其实也盼望娘娘分了王家村的田地。 父兄不给她的,娘娘愿意给,她如何不心向娘娘? 此外,父兄死了,她孤单一人,即便跟徐荷花齐心,也不一定守得住家宅田地。不如舍了田地换取娘娘的庇护,免去跟如狼似虎的叔伯们打交道,还能跟娘娘,跟庙祝结下善缘。 理清得失利弊,王双双爽快地说:“娘娘要,那就送给娘娘好了!要不是娘娘保佑,我跟嫂嫂未必能报仇!” 第40章 琳琅殿中选奖励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愧是打死王大山的姑娘, 瞧这聪明劲。周琼文赞赏地看着王双双,笑道:“钱是好东西,不要轻易放弃。娘娘买你的田地, 你愿意卖最好不过,无需送。” 世人视金银铜为钱, 娘娘是山神,最不缺的当属金银铜。所以, 花钱买田地对娘娘来说一点都不贵, 甚至非常便宜。 谈好田地买卖, 周琼文给王双双和徐荷花三个选择:“娘娘有世间罕见的神奇宝物,有各种强大的法术,更有常人钻研一生才能掌握的技能,你们想要哪种奖励?” 姑嫂二人对视了一眼。 娘娘的宝物有多么神奇,她们是不清楚的。 但她们见识过乌鸦大仙的法术,还变成小人在乌鸦大仙背上飞了一圈,都觉得法术是最好的奖励。 只不过, 宝物、技能这两种奖励都与法术齐平, 她们一时之间便有些犹豫不决。 周琼文并不催促她们赶快选, 而是带她们来到娘娘庙正殿。 这里摆放着娘娘的石像,香火缭绕, 供桌上摆放着新鲜的瓜果和花,宜人的香气扑鼻而来。正有一些信众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虔诚地向娘娘祈祷。 正殿两侧的墙壁不知何时绘上色彩鲜艳的画, 王双双先拜了娘娘, 才向壁画投去好奇的目光。 画上的似乎是天庭宫阙,琼楼玉宇,仙鹤飞舞, 祥云朵朵,也有盛开的莲花、牡丹、菊花作为装饰,还能看到结果的桃树、开花的桂树。几位不认识的神仙或头戴冠冕,广袖飘飘,捧着玉净瓶、花篮、葫芦等法器,或身穿铠甲,手持刀、剑、枪、戟等武器,皆做出向殿中神像拱手弯腰的动作,似乎是山神娘娘的下属。 王双双注意到,神仙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的。 这跟她想象的天庭不一样,但高高在上的天帝从未在人间显灵,娘娘却是人尽皆知的慈悲真神仙。她想,也许娘娘偏爱女子,身边的神仙都是女子吧。 神巫和庙祝皆是女子,得到娘娘青睐的王红叶、周青胜亦是女子,现在自己和徐荷花也马上能得到娘娘的恩赐,王双双才不会为男子感到不平。 毕竟,在这人世间,男子能得到钱财田地,能读书科举当官,女子不能,也没见哪个男子站出来为女子鸣不平。 啊,娘娘真好! 王双双想着,不由得露出笑容。 生为男子,便占了大便宜,她实在不希望神仙也全是男子来做。 庙祝周琼文也拜过娘娘,走到壁画前,对王双双和徐荷花说:“来吧,去娘娘的琳琅殿挑选你们的奖励。” 琳琅殿是娘娘放置宝物、法术、技能的地方吗?怎么去? 正当二人疑惑时,周琼文神秘一笑,竟然走进壁画里,变成壁画中的人。 王双双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画里一切能动的事物都会动,仙鹤在画里飞翔,祥云在画里飘,莲花会随风摇曳,树上的桃子也会轻轻颤动。神仙们更是活灵活现,能眨眼,能做表情动作。 她们并不是画,而是画里的真神仙! 好神奇! 王双双富有探索精神,当下毫不犹豫地走进画里,只觉得眼前一晃,如同来到仙境。 莫看她人在正殿里,看壁画是画,当她来到壁画里,壁画中的华丽宫阙、草木、神仙都变成真的,而正殿里高大的神像、虔诚祈祷的信众,正在看壁画的徐荷花,竟然变成一副彩色的画。 这就是娘娘的神通吗?王双双打量仙境,再打量自己,兴奋地朝正殿里的徐荷花招手:“嫂嫂快进来!” 画里的声音传到正殿中,变得小小的。 徐荷花能听到,她望着画里的王双双和周琼文,犹豫了一下,跟着走进画里。 娘娘就在正殿里,周琼文是娘娘信任的庙祝,总不至于害她性命。 画中宫阙,巍峨华美,壮观无比。徐荷花生在乡下,见过的最好的房子,不过是地主们修建的大宅。可地主的普通家宅,哪里能比得上神仙生活起居的宫殿? 宫殿那么高,那么宽敞,那么亮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徐荷花简直看呆了,想都无法想象世间有如此宏伟的建筑。当她看到自己穿旧的鞋子,鞋上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污渍,她不由得自惭形秽,生怕踩脏了镜子般光可鉴人、一尘不染的地面。 王双双不在意这些,牵着她的手,轻快地跟着周琼文走过一座座宫殿,穿过花园,走过小桥,来到娘娘放置宝物的琳琅殿。 这座宫殿尤其高大漂亮,顶部镶嵌琉璃,光芒洒落下来,使得宫殿内部明亮得仿佛置身在阳光下。 周琼文停下来,向她们介绍宫殿里的珍贵藏品。 她最先指着一张狰狞的猛兽油彩面具,说:“这是兽面,戴在脸上,可通晓百兽的语言。但世间禽兽众多,具备灵性的少之又少,多数禽兽蒙昧懵懂,难以进行交流。” 面具到底是什么猛兽,王双是看不出来,便问周琼文。 周琼文笑道:“你问我,我亦不知。我只能告诉你,戴上面具后,你遇到哪种兽类,面具便会变成哪种兽类的模样。” “那我戴着面具去找老虎,面具会变成老虎面具?” “当然。” “哇,那太厉害了!” 王双双没亲眼见过老虎,传闻神巫大人的女儿何玉仙变成老虎,将欺负她的赵有田一家吃了,遁入山林不见人,她对老虎这种动物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多决绝的何玉仙,男人辜负她,直接吃他进肚,一了百了。 王双双感觉自己是做不到的,毕竟她打死王大山后那么紧张,连怎么办都不知道,还得乌鸦大仙露面,主动带她来见庙祝周琼文。 说实话,要不是周琼文提醒,她甚至想不到王家的田产在父兄死后落到她手里。 这能怪她吗? 从小到大,爹娘从不跟她提起田地家宅,他们只会告诉她,她将在出嫁时得到一份嫁妆。她要努力讨好父兄,获得他们的喜爱,嫁妆才会丰厚些,嫁人后被夫家欺负了才会有娘家人愿意为她出头。 世界不断变化,她得尽快适应才是。 继兽面之后,周琼文介绍的第二件宝物唤作人心,是一颗跳动的人心:“吞下人心,能倾听别人的心声,没有任何秘密能隐瞒你的感知。” 王双双微微皱眉,感觉人心是个邪门宝贝。 她虽然年轻,没经历过多少事,见过的人也少,可她知道人心多变,遇到挫折容易产生种种阴暗想法。 正如她,在王大山问徐荷花是否愿意跟他做真夫妻的时候,她产生了不能被徐荷花知道的念头。那时她想,徐荷花为什么不能对她哥保持忠贞?王大山要睡徐荷花,徐荷花难道一点反抗的想法都没有吗?徐荷花真是个浪荡的人。 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却在心里留下痕迹,当徐荷花说出“你打晕王大山,我打死他”,王双双的内疚达到巅峰。 为了保护她的清白身份,徐荷花宁可揽下杀人的罪名。 这样好的徐荷花,她竟然谴责对方不忠贞、浪荡,她对得起徐荷花吗?对不起! 王双双不会让徐荷花知道她想了什么,她害怕徐荷花对她生出隔阂,然后她将会失去徐荷花这个唯一的亲人。她也不想知道徐荷花想什么,她会记住徐荷花对她的好,她们将携手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 因此,王双双担心徐荷花看上邪恶的“人心”,立刻跟她说:“我们不选这个!” 徐荷花望着盘子里跳动的人心,光在她脸上留下小片阴影,她轻轻点头,顺从地给了回应:“嗯。” 第三件宝物是个枕头,枕着它入睡能以清醒的意识进入梦境之中。 入梦能有什么用? 王双双率先排除它。 第四件宝物是个泥塑小马,没有绘画一点色彩,只是做得栩栩如生,模样非常精巧。周琼文介绍道:“此乃千里马,瞬息间跨越千里,但它每天都要出行,不爱出行的主人会被它厌弃。” “它会飞吗?”王双双与徐荷花异口同声。 听到对方的疑问,她们相视一笑,望着周琼文,等待她的解答。 周琼文说:“千里马善走,不会飞。” 瞬息千里已经很强了,若能飞,怕是娘娘也不舍得随意拿出来作为奖励。 接下来,周琼文介绍的是一些法术,能照亮黑夜的大光明术,能治愈伤势的回春术,只能得到是、否、不知三种结果的占卜术,以及富有传奇色彩的拔剑术。 大光明术不能驱鬼,回春术是做大夫,占卜术让王双双不感兴趣,拔剑术倒是令她心喜。 她跟徐荷花打倒了恶霸王大山,纵然是女子,称她们一句豪杰英才也不为过。她想做故事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拔剑术听起来很了不起,她若是掌握拔剑术,一定要让世间的恶人听了她的名号就吓得尿裤子! 不过,她胆子有点小,也有点软弱,得到拔剑术后,真的能做名扬天下的豪杰吗? 王双双的犹疑没有持续太久。 无论能不能,都得试过了才知道。 在打倒王大山之前,她不也没有想到,他原来那么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 法术介绍完毕,周琼文开始介绍娘娘珍藏的技能,这是眼睛看不到的宝贵东西:“你们有五个技能可选,一是刀术,可自保,可杀敌;二是锻造之术,摆弄钢铁,打造器物;三是耕种之术,遴选良种,增加地里的产出;四是针灸,可治病;五是巧言善辩之术。” “噢,刀术!”王双双对刀术也非常感兴趣,她来见了庙祝周琼文,又来到琳琅殿参观娘娘的珍藏,爹娘对她的期待已经被她忘了。 能做豪侠,谁乐意嫁人,做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 她在拔剑术和刀术之间犹豫不决,看向徐荷花,问道:“嫂嫂喜欢什么?” 徐荷花在看泥塑小马,它能瞬息千里,若是她骑着它外出,岂不是免受舟车劳顿之苦,轻松看遍天下美景? 生活环境所致,徐荷花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出嫁前一直在娘家,成亲后一直在夫家。她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家宅,渴望外出,想要见识新的风光,想知道天下有多大。 但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外出?即便有神奇的千里马,也会遇到危险的人、危险的事,除非她一直骑着小马,遇到危险立刻离开。 收回在小马身上流连的目光,徐荷花望向比她擅长拿主意的王双双,再望向娘娘信任的庙祝周琼文。她实在不习惯做决定,她想,她更适合被安排、被选择。 周琼文袖手旁观:“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 王双双看出徐荷花的想法:“嫂嫂,你很喜欢这匹小马呢,选它吧!” 能选吗?徐荷花看着泥塑小马,它仿佛在看她,似乎感受到她对它的钟爱。可她有那么多顾虑,怕外出遇到危险,怕王双双讨厌她外出,怕别人非议她,怕满足不了小马的需求被它厌弃……她真的能选小马吗? 习惯了沉默,徐荷花说不出心中顾虑,垂头不语。 幸在王双双是聪明人,猜到她担心什么:“嫂嫂,我哥死了,你不回娘家,家里便只剩下你和我。你想出去玩,那就出去,我绝不会拦着你。其实我也很好奇外面的世界,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庙祝大人的家在哪个方向我一无所知。”转过头问周琼文,“小马能载两个人吗?” “如果小马愿意,当然可以载两个人。” “那,拔剑术和刀术有什么不同?”王双双眼珠一转,也想选一个有利于徐荷花的奖励。 “拔剑术是娘娘赐下的法术,威力超凡,无法传授给别人。刀术却是经验和技巧,威力不如拔剑术,优点是可以传授给愿意学的人。” “我明白了。”王双双陷入两难,是选超凡的拔剑术还是选刀术?如果两种都能要就好了,或者拔剑术可以传授,那得多美妙。 纠结片刻,她问周琼文:“以后我还能得到娘娘的奖励吗?” 周琼文颔首:“当然。” 王双双急忙问:“我怎么做才能得到娘娘的奖励?” 周琼文笑了:“这得问娘娘。” 王双双皱起眉头。 娘娘的青睐如何得到,至今无人知晓。若说娘娘青睐做出大事的人,神巫何贵芳好像没有令人称道的壮举,王红叶也没有。若说娘娘喜欢某些方面不寻常的人,神巫大人身材魁伟,周青胜百发百中,可周琼文、王红叶、徐荷花和她又有什么非一般的特质呢? 她和徐荷花很勇敢? 不是王双双低看了自己,她觉得,无论是周琼文还是周青胜,乃至于王红叶,遇到王大山这种恶霸都能做出更好的处理,而不是对着他的尸体慌神,发愁怎么办。 哎呀,别想了,放宽心吧,她能得到一次奖励,已经比很多人优秀了。 而且,现在她不能得到第二次奖励,以后可不一定。 王双双有了决定:“我选刀术。”笑盈盈地对徐荷花说,“你要拜我为师,跟我学刀!嘻嘻,以后我是叫你嫂嫂呢,还是叫你徒儿呢?” “不选法术?”徐荷花问。 “不选!”王双双做了决定,便不会反悔,“有庙祝大人和神巫大人,我们不必畏惧邪魔鬼怪。既然不必畏惧,学会拔剑术这种法术也是拿来对付坏人,那未免大材小用。坏人是凡人,用刀术敲打他们,这已经足够了!” 徐荷花迟疑。 王双双揽住她的肩膀,小声撒娇:“选小马吧,嫂嫂,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小马是徐荷花向往之物,她这一生常常身不由己,向往的总是很难满足。今天,她想拥有小马,她要满足自己。 徐荷花指着小马,告诉周琼文:“我选它!” 于是,徐荷花得到了能够瞬息千里的泥塑小马,王双双得到刀术。周琼文送了徐荷花一份自己绘制的舆图,教她辨认东西南北,又送了王双双一把钢刀。 泥塑小马躺在精美的木盒里,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只要轻轻抚摸它,它就会活过来。 刀术则以离奇迷幻的方式灌进王双双的脑海,她拿到钢刀,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刀就像她的手臂,她非常熟悉它,非常会用它。只要刀在她的身边,多少个王大山死而复生,她都能一刀砍死。 太奇妙了! 娘娘的青睐如此神异,使她从不会用刀的普通人一跃成为刀术高手,莫怪人人都想得到娘娘的喜爱。 娘娘还那么大方,不要她献上田地,而是慷慨大方地花钱买下。只这一点,杀人夺田地、强迫她和嫂嫂的王大山永远也赶不上娘娘一星半点。 将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感受着钢刀坚硬的触感,王双双心想,一定会更好。 “天要黑了,你们去吃个饭,洗个澡换衣服,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周琼文叫来金竹,“我们明天再去王家村。” 王双双和徐荷花对此都没有异议。 她们走了,周琼文看向刚回到娘娘庙的欧阳翠,招了招手:“跟我来。” 欧阳翠初时疑惑,后来猜到了什么,按捺着激动,急忙跟上。 来到正殿中,周琼文步入壁画,欧阳翠不假思索地跟从,一路走进琳琅殿。周琼文停下来,对期待得两眼放光得欧阳翠说:“你的诚心,娘娘都看在眼里。娘娘让我转告你,你可以挑选一样奖励了。” 说完,周琼文逐一介绍琳琅殿内的藏品。《 》 40-50 第41章 智勇双全真豪杰 天幕横空惊世人 终于!娘娘终于看到她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欧阳翠喜不自胜。她咧着嘴傻笑,跟在周琼文身边,逐一认识娘娘的珍藏。 兽面能通野兽之言, 人心能窥探人心,黄粱枕畅游梦境, 第四件宝物却是一座巴掌大的庙,周琼文拿起小庙说:“选择这座庙, 你便是娘娘的庙祝。” 欧阳翠吃了一惊。 她做庙祝? 她既没有周琼文的财力, 也没有周琼文的能力, 如何担当得起庙祝之职责? 周琼文没跟她说什么,接着介绍四种法术,然后是五种技能。 刀术被选了去,娘娘补上的新技能乃是相人之术,能通过面相推测别人的性格,看出别人对自己是善是恶。 念着认识欧阳翠的时日也不短了,周琼文说:“我不建议你选兽面, 也不建议你选黄粱枕这件宝物, 而大光明术仅能照明, 同样不太值得选。至于五种技能,相人术与‘人心’各有长短, 锻造术会让你成为能工巧匠,耕种、针灸、巧言善辩亦不错。” 她的建议欧阳翠是愿意听的,先剔除兽面、黄粱枕和大光明术, 再剔除不感兴趣的锻造术和耕种, 欧阳翠又将针灸划去,在相人术和“人心”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果断舍去相人术, 便剩下两件宝物、三种法术、一门技能了。 随后,欧阳翠放弃了技能,放弃了王双双很想要的拔剑术,又放弃了“人心”。王红叶的法术能看清别人的爱恨憎怨,欧阳翠不想选类似的人心作为奖励,她能偏好目前没有人掌握的回春术。 占卜术比得上回春术吗? 大约比不上。 就这样,欧阳翠又少了一个选择。 她想要回春术,也想成为庙祝,她请教周琼文:“我能选择小庙吗?” 周琼文看出她的迟疑,适时给予鼓励:“娘娘宽容慈悲,娘娘的庙祝不难做。你不是发愁你的家乡没有娘娘庙吗?你做了庙祝,就能回到你的家乡修庙供奉娘娘,让娘娘的恩泽惠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能做庙祝,便是舍弃回春术,欧阳翠也愿意。 身为俗世人,她没有普度众生的宏大心愿,只是想做周琼文这样的人物,受人尊重,不为钱财发愁。 她注视着她崇拜的周琼文,问:“如果,如果我选了小庙,你……会帮助我吗?” “当然。”周琼文给出肯定的回答,“你做了庙祝,我们便是同僚,理应互帮互助,共同为娘娘效下犬马之劳。” 欧阳翠深深吸气,伸出颤抖的手,珍重地捧起小庙,虔诚地道:“娘娘,你如此信任我,给我做庙祝的机会,我发誓,我必不负娘娘厚望!” 她做出了选择。 与此同时,她听到娘娘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做了我的庙祝,你便能选第二样奖励。” 琳琅殿新增了一件宝物,那是一颗蓝汪汪的漂亮珠子,持有它可以操纵水,入水而不溺只是它最基本的作用之一。 欧阳翠不喜欢玩水,仅看了珠子一眼,坚定地选择了心仪已久的回春术。 这是一门治疗各种伤势的法术,如何治疗的欧阳翠也不清楚,正如她不清楚人生病了为何吃对药就能好。她在意的是法术有没有用,得到法术的第一时间就对自己施展了一次,施展前还特意向周琼文展示了手指上细小的伤口。 微不足道的伤势,周琼文也没问她怎么弄伤的,笑着看她用法术。 对周琼文来说,王红叶也好,欧阳翠也罢,她们跟她的女儿周青胜差不多大,她待她们的态度就像待女儿周青胜一样。当然,周青胜是她的亲女儿,她肯定更疼爱周青胜,只是心态上将自己视作长辈。 法术施展时散发绿色的柔和光芒,光芒所到之处,伤口痊愈,不留下任何痕迹。 “哇!好了!”欧阳翠兴奋地举着没有任何伤口的手指,“法术好厉害!” 也不管周琼文有没有伤,她将第二次法术用在周琼文身上,问:“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周琼文点了点头:“好像更有精神了。” 欧阳翠笑得更开心:“那我每天给你用一次!我希望你身体健康,寿比南山!我还要给阿青、红叶和神巫大人用!我认识的人都要用!”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娘娘庙,去找熟人炫耀法术了。 在从前,在女儿和丈夫的面前,欧阳翠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可这里跟家里不一样,周琼文也不是她娘那样古板粗暴的人,不会指责她不稳重、孩子气,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不必遵守为妻子、为母亲的诸多规矩。 如果可以,她想永远地留在这里。 但那是不切实际的。 她有年幼的需要照顾的女儿,有日渐年迈的、时常担忧她的母亲,不能一直留在娘娘身边不回家。况且,她看得见王红叶跟女儿昼夜相处,也看得见周琼文与周青胜错过二十八年的生疏隔阂,她想念女儿,担心女儿对自己感到陌生。 对了,她还想念母亲,虽然母亲远没有周琼文那样温和睿智,只是个脾气暴躁的普通乡下妇人。可母亲的生活环境毕竟跟周琼文不同,暴躁粗鲁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她。 欧阳翠会羡慕周琼文给周青胜盖房子,会羡慕周青胜有个那么爱她的母亲,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她娘没有钱,为什么她娘不像周琼文一样稳重从容。 然而世间总有许多不得已,她娘难道不想有钱?她娘难道没羡慕过有钱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们? 娘已经很努力了,她不能奢求娘做得更多。 不过,她娘做不到的,她未必做不到。欧阳翠想有钱,想养尊处优,小时候她得不到的东西,她要给她的女儿,使得女儿长大后回想幼时只会感到快乐,不会惆怅难过。 住得离娘娘庙最近的是王红叶,欧阳翠高兴地告诉她自己得到娘娘赏识的喜讯,对她和她女儿施展回春术。 王红叶正来着月经,小腹隐隐作痛,这是能忍受的,习惯了倒也不怎么难受。乍然间沐浴回春术的柔和绿光,她觉得小腹暖洋洋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轻微痛感似乎消失了,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轻快。 “怎么样?”欧阳翠问她。 “肚子不疼了。”王红叶轻轻揉着小腹,确实不胀痛了,她顿时露出笑容。 纵然经期疼痛很轻微,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可她是正常人,她讨厌身上的一切病痛。 王红叶的女儿唤作宝珠,小姑娘白天跟小伙伴玩,不小心摔倒了,膝盖上留下一块淡青色的淤痕,碰到按到会痛。 现在回春术的绿光扫过全身,她拉起裤腿看膝盖的伤,淤痕在淡化,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小姑娘乐得哇哇叫:“翠翠姨姨好厉害!姨姨会法术!我也要跟娘娘学法术!” 她实在可爱,欧阳翠见到她便想到自己的孩子,心都要化了,抱起她亲了好几口,夸她坚强,夸她勇敢,夸她懂事,把宝珠乐得笑个不停。 “下次要小心点。”欧阳翠叮嘱,“受伤了,你会痛,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宝珠猛猛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 欧阳翠心满意足地将她放下来,又逗了她一会,才跟王红叶道别。 她小时候弄伤自己,娘不会安慰她,责怪却是少不得的。难道她乐意弄伤自己?她也不乐意啊,娘为什么要把错归咎到她身上? 幼年的委屈,一直被欧阳翠惦记在心里,她不要做娘那样冷漠的大人,她要做小孩子喜欢的大人。 周青胜跟王红叶住得近,欧阳翠来时,周青胜在烧饭。 她是个看起来淡漠,实际上脾气很好,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欧阳翠给她用了回春术,吃了两块她做的红烧肉,一边回味,一边下山找神巫何贵芳。 晚饭当然是回到娘娘庙吃的,欧阳翠见到金竹、王双双与徐荷花等人,毫不吝啬地给她们各用一次回春术,主打一个有伤治伤,没伤也体验一下治疗法术的奇妙。 饭后,周琼文向王双双二人介绍了欧阳翠:“我是庙祝,阿翠也是娘娘的庙祝。明天我回和她一起陪同你们回王家村,将田地买卖一事处理妥当,顺便商谈田地分配等事。” 娘娘的第二位庙祝竟然是欧阳翠! 不止王双双惊奇,金竹也生出几分诧异的情绪。 娘娘座下的庙祝尽管没有神巫那么风光,却也是娘娘的亲信人物,金竹还以为周琼文的亲生女儿周青胜会做第二个庙祝呢。 或者王红叶做庙祝,王红叶也算娘娘跟前的红人。 结果欧阳翠捷足先登,娘娘的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清啊。 有了庙祝身份,欧阳翠便不是普通人,她得到三套庙祝的衣服。这三套衣服尽管没有出现在琳琅殿中,也是宝贝,能根据她的身体调节成最合适她穿着的尺码,而且不沾尘垢,时刻洁净如新,无需清洗,还不怕刀枪水火,端的是神异。 衣服里包括鞋袜,亦是能大能小,不沾尘垢,走起来健步如飞,轻盈无比。 庙祝要跟娘娘沟通,能请娘娘的属神做事,这些都要欧阳翠跟在周琼文身边学习。 由于第一座娘娘庙才建成不久,第二座娘娘庙尚没有影子,欧阳翠不必立刻学会诸多技能马上出师担任新庙祝。周琼文发了衣服给她,跟她讲了学习计划,再告诉她一些做庙祝的注意事项,今晚便过去了。 第二天,精神状态焕然一新的王双双和徐荷花跟着两位庙祝回王家村。 昨日王大山被她们打死,他的尸体留在房间里,她们没处理。到了今天,尸体早就被人发现了,引起村里人哗然。 莫看王大山所作所为上不得台面,他身边也有三四个奉承的喽啰,仗着他杀过人的凶名在村里作威作福,捡他吃过的残羹剩饭吃。 王大山的尸体便是其中一个喽啰发现的。 看到尸体面目全非的模样,喽啰给吓了个半死。 王大山可是杀过人的人,谁敢这样对待他?喽啰以为村里来了凶人,也不敢声张,怕自己被牵连,步了王大山的后尘,赶紧收拾细软逃离王家村。 他是个贪心的,虽然害怕得直哆嗦,还是偷了王大山藏起来的金银珠宝逃跑。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被折返回来的乌鸦大仙看了个清清楚楚,众所周知,乌鸦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贪心喽啰的金银珠宝让乌鸦大仙看上了。 怎么拿走金银珠宝呢? 咱也不知道,反正乌鸦大仙狠狠捉弄了贪心喽罗一番,将他卷走的金银珠宝收入囊中,美滋滋地飞走了。 乌鸦到底没有人的道德,看上了,想办法弄到手,便是它的了。 天色渐黑,第二个喽啰来喊王大山吃饭,房间里静悄悄的,这喽啰大着胆子推开门往里看,跟王大山的尸体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惨叫,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喊出声,闹出动静,王大山的死很快传遍了王家村,有人拍手称好,有人害怕凶手来找自己。总之没有几个人记得王双双和徐荷花,她们的安危在王大山的死面前,不值一提。 吵闹惊惶许久,终于有人想起王双双姑嫂。 大家聚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议论纷纷,有说姑嫂二人打死王大山的,有说王大山被路过的凶人打死,姑嫂二人也被凶人掳走的,横竖姑嫂二人失踪,恶霸王大山死了,王地主的大宅子、钱财、田地得重新分配了。 不管他们怎么分,王双双与徐荷花平安回来了,带着娘娘庙的庙祝来村里主持公道,该是王双双姑嫂的财富,谁也别想夺走。 娘娘的名声大家都听说过,除了少数人,多数村民巴不得王地主的田地卖给娘娘,这样他们就能通过母亲、妻子、姊妹、女儿分到田地耕种,从此不用给黑心地主交租子。 周琼文没有“人心”这种宝物也能通晓人心,三言两语挑起村民的愤怒,将王双双那几个上蹿下跳试图谋取财产的叔伯打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王双双卖田地给娘娘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至于王大山的死…… 杀人到底是世人畏惧的罪名,周琼文没说王大山是王双双姑嫂二人打死的,只说王大山坏事做尽,遭了报应。 而王双双和徐荷花,姑嫂二人智勇双全,为惨死在王大山手上的亲人报仇雪恨,此行此举感动了娘娘,令娘娘降下赐福,作为给予她们的奖赏。 娘娘并非第一次降下赐福,先前周琼文和周青胜母女团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赐福。 这一次,当庙祝周琼文亲口说出王双双与徐荷花得到赐福的话,她的声音立刻被扩大了成百上千倍,传遍王家村,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王家村邻近的几个村子,乃至于惠卫县城、周围的福来县等县也能明明白白地听到周琼文说的话。 无比灿烂的光芒在王双双和徐荷花身上绽放,她们的影像被超凡的伟力投放到天空中,所有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 这是娘娘的赐福,人们看到她们获得娘娘的奖励,却不清楚奖励是什么。 随后,天上的画面淡去,新的画面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瘦男人,面相凶恶,长相猥琐,平日里偷鸡摸狗,正事一件不干,专做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坏事。他正是死了的恶霸王大山,王家村的村民厌恶他,就连大家讨厌的王地主提起他都头疼。 王大山不干活,却想天天吃香喝辣。 他不勤快,也没有田地,更拿不出钱,却看上村里村外的好姑娘,想方设法要姑娘嫁给他吃苦。好在他的谋算没得逞。当他听闻娘娘在五虎村、大枣村分田地,他立刻想到自己分不到田地,想赶在娘娘来王家村之前先下手为强。 过不了几天,他真的下手了。 他残忍地杀死王地主,杀死王地主家的男丁,霸占王地主的家宅钱财,强迫徐荷花和王双双做他的老婆。 人人皆知他狠辣,看到这里不由得为徐荷花姑嫂捏一把汗。 接下来的发展令人心焦,王双双眼看就要被他得逞,忽然间将他打倒在地,哪怕是娘娘这样法力无边的神仙也忍不住赞叹:“好姑娘!” 王大山被打倒,众人看他挨打,齐齐拍手叫好。 影像定格在王大山被打倒的瞬间。 播放完影像,娘娘询问世人:“王双双和徐荷花是智勇双全的豪杰,斗赢人人惧怕的恶霸王大山,如此优秀,如何不叫我感动?” 恶有恶报,行善得到嘉奖,这固然俗套,却是世人最爱的故事。 王大山的狠辣残暴深入人心,王双双与徐荷花绝地反击,连神仙娘娘都称她们一声豪杰,她们便是真正的人中豪杰。 此时,惠卫县知县派来的官差还没有来到王家村,见到天上放出王大山的结局,官差们也发出叫好声。 知县的命令不用执行了,可王家村还是要去一趟的。 不为别的,只为了见一见那两位得到娘娘赏赐的豪杰女子。 第42章 善意如锦上添花 比不得雪中送炭…… 知县也看到天幕, 惊叹自然是有的。如此神仙手段,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掌握。 可他看完天幕的内容,只觉得惶恐不安, 盖因王大山的言行举止全然显露在世人面前,藏不住一丁点秘密, 他对王大山的遭遇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是的,他难以代入王双双姑嫂, 却从王大山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不知道王双双和徐荷花打倒恶霸王大山是否暗中得到娘娘的帮助, 他怀疑她们早就跟娘娘接触, 故而拥有教训王大山的怪力。 一般情况下,两个弱女子怎么跟男子抗衡? 要知道,王大山并不是寻常男子,他杀过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这样凶恶的人,便是强壮男子见到他也得忌惮,王双双与徐荷花凭什么将他打得无力反抗? 就凭那点可笑的智勇吗? 知县不相信天幕展现的内容, 对王双双和徐荷花不感兴趣, 他认定王大山被打倒是娘娘或庙祝策划的一出戏。 对了, 娘娘贵为神仙,想要什么有什么, 无需耍手段。 那庙祝周琼文的嫌疑就很大了。 她不是个老实人,知县见她的第一面就看出她心思深沉,平日算计颇多。她肯定想迎合娘娘, 借助娘娘的伟力达成某些见不得光的谋划。 神巫何贵芳瞧着倒是比庙祝周琼文磊落些, 不过人不可貌相,天知道何贵芳心里在想什么。没准娘娘分了五虎村和大枣村的田地是何贵芳暗中唆使的呢? 此时此刻,知县忘记娘娘是无所不知的真神仙, 一厢情愿地把他的阴暗猜想按在周琼文与何贵芳头上。 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忌愤王双双、徐荷花这对粗鄙的乡野姑嫂得到娘娘嘉奖,他身为一县之长官,娘娘却从未理会他。 神仙显灵了,神仙便是当世最大的权势。 他当了知县又如何? 神仙不在意,他便与乡野村妇无异,甚至不如乡野村妇。 明明,明明他也想迎合娘娘! 到底是当官的人,知县善于奉承,很快收拾好心情,亲自带领官兵去王家村,一是给娘娘嘉奖的王双双姑嫂送去朝廷的赏赐,二是了结王大山杀害王地主父子这桩案子。 迎合不怕晚,他必须在娘娘面前表达他的态度。他是娘娘的虔诚信徒,娘娘有何吩咐,他必定一五一十地照做,并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理所当然地想,庙祝和神巫尽管有些能力,却是女子之身,受到的局限太大了。他或许没有她们懂娘娘,但他是男子,具有男子的天然优势,她们永远也比不得他。毕竟她们一个是富商小姐,一个是村妇,都没有官身,对朝廷局势没有一丁点了解,更没有一丁点影响力。 娘娘肯定需要人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 王家村距离县城有些距离,知县一行人紧赶慢赶,下午过半了才在路上碰到先去王家村如今返程的官兵。双方碰头后交换了信息,于是这队折返的官兵又跟着知县去王家村,把准备晚饭的村民们吓了一跳。 官兵本就令人敬畏,他们才走不久又回来,莫不是要抓人去坐牢? 王大山杀地主夺田地,有村人参与其中,官兵来了他们躲起来,官兵走了他们回家,结果官兵还来,不是为了抓人还是为什么? 村中骚动,知县看到了,只当村人胆小,畏惧官兵。 先来过村子的官兵知道王双双姑嫂二人的住处,在前带路,不忘告诉村人:“这是知县大老爷,咱们惠卫县最大的官!” 知县老爷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大官,村人慌忙下跪。 “不必跪我。”知县笑容温和,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父母官的架势,“你们可是有冤要伸?” “没有,没有!”村人赶紧说。 “没有更不必跪,快起来。”知县搀扶了一个下跪的老头起身,忽然有人哭着跪在旁边,砰砰叩头。 这一看就是受了委屈,要知县主持公道的。 知县问他有何委屈。 那人仍然跪着,眼睛看着地面,哭声哽咽地说出自己亲爹被王大山害死的事:“……天上那个挨了王大山一脚,掉进沟里的可怜老头,就是我亲爹!他身体不好,王大山踹了他,他熬不了半个月就死了,我再也没有爹了……” 这种人需要安慰,知县拉他起来,随口安慰几句,他果然止住哭声。 知县问他:“王大山已死,你还有什么诉求?” 那人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显出真实意图:“我爹治病花了很多钱,还丢了一条命,我要王大山赔汤药费,赔钱安葬我爹!我家已经没钱了,一文钱也拿不出来了!” 原来是看上王大山的遗产了,想分钱,知县心中了然,半点也不信这人跟他爹难分难舍的感情。他是个有城府的人,面上没露出半分不以为意的情绪,和颜悦色地对这人说: “本官来王家村有紧要事,你先等一会儿,本官明察秋毫,必不令你父蒙冤。” 他未必是青天大老爷,但娘娘肯定是慈悲神仙,此人倘若当真可怜,去求娘娘几句,娘娘能不回应他? 娘娘不回应,定是他居心不良,要拿娘娘做他谋取好处的筏子。 不出知县所料,他来到王双双姑嫂家中,将二十两银子、棉布五匹送给二人,免了她们今年的赋税,便有心腹上前告诉他,叩头喊冤那人跟王大山是一路人,王大山住进王地主的大宅,他上赶着给王大山当喽啰,王大山还看不上他,骂了他一顿。 现在王大山死了,死得大快人心,这人害怕自己受到牵连,急着跟王大山划清界限呢。 他也不孝顺,他爹掉进沟里,村人告诉他,让他去把他爹背回家,他装作听不到。 还是村人看不下去,才把他爹背回他家里的。 与其说他爹是病死的,不如说,他爹是被他这个不孝子给活活气死的。 知县想起他喊冤时村人的微妙脸色,暗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人气死亲爹,村人也不提醒他一句,倘若他真个信了那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唉,人心险恶。 王家村这风气实在太差,莫怪王双双和徐荷花两个弱女子被恶霸王大山欺负,只能自己跟王大山动起手来。 但凡村中有个靠得住的男儿,娘娘的嘉奖怎能落在两个女人头上? 念着娘娘的嘉奖,知县是愿意高看王双双和徐荷花的。 另一方面,他又在用男人的目光打量她们。 王双双长得并没有多好看,手上有干活留下的痕迹,想必平时经常做家务,农活也要做一些,算不得娇生惯养。王大山看上她,大约因为她是地主的女儿,比村姑高贵些。徐荷花更好看些,双手却很粗糙,显然干活比王双双更多。 若非顾忌家中妻子,知县很愿意纳徐荷花为妾,他不在意她有过男人,他对她,会比她经历过的地主儿子、王大山更大方慷慨。 事实上,只有那些无处认识女人的穷酸书生才会在意女子的贞洁,世上总是男多女少,对女子要求太多只会打光棍到死。 至于徐荷花是否愿意做妾,知县完全没考虑,她一个嫁过人,从过贼的女子,能给他做妾是天大的荣幸。当然,她有娘娘的嘉奖在身,不肯做妾也是情理之中。假使自己无妻,知县也愿意娶她过门,或者他娶王双双为妻,徐荷花做平妻。 想到与姑嫂二人同房,知县心神荡漾。 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有妻子,不可能休妻再娶。而且妻子对他隐有不满,他如果怠慢妻子,妻子仿效何玉仙变成猛虎一口吃掉他,那可就糟糕了。 人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人心”那样的宝物是很难看穿的。王双双和徐荷花都很年轻,经历少,见识少,自是猜不到知县的大脑在酝酿什么龌龊的念头,可她们能感觉到知县对她们有些轻视。 因他是一县长官,他来见她们,她们是受宠若惊的,不知如何与他展开交流。 如果庙祝周琼文还在就好了,大人物就应该和大人物说话。 姑嫂二人尚不知道她们已经闻名惠卫县,认识她们的人比认识知县的人多,多得多,她们以为她们仍是普通人,在知县面前感到紧张。 知县看出她们的拘谨,也懊恼没有带妻子来,女人和女人总是更好说话。但他很快想到解决的办法,提议认王双双为妹妹,若王双双觉得他老,认她作义女也不是不行。 王双双沉默。 徐荷花也没有说话。 知县哈哈一笑:“认我作兄长也许冒昧,我有一位夫人,性情温和,你们愿意的话,我替她认你们作妹妹,你们意下如何?” 王双双不想多个哥哥,认的哥哥也不想要,认爹就更没必要了。她会难过父兄被王大山杀死,会为父兄垂泪,可父兄的房屋田地以遗产的方式传到她手里,她的高兴也是真实的,她甚至庆幸他们死了。 认了知县或他夫人作亲人,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拿捏她,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向不合理的要求说不是一种勇敢,娘娘亦要称赞。 是以,王双双直视知县,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知县大人,我不愿意!” 知县顿时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眉顺眼得徐荷花也抬起头,对他说:“知县大人,我们家的亲人不幸去世了,还没有办白事。双双跟她爹、她哥感情好,他们没了,她很难过,现在只盼着父兄的冤魂知道王大山已经死了,能够瞑目。” 啊,他太心急了。知县连忙补救:“没事,不必认义亲,你们也如我的女儿、妹妹。你们打算如何操办白事?” 王双双与徐荷花都没有经验。 她们的同族叔伯挤到知县面前,自告奋勇:“我来吧,双双是我侄女,她父兄去世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于情于理,我做叔叔的都要照顾她。” 徐荷花闻言,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肯定会劝她离开王家,改嫁别人。 王双双才十六岁,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钱财,这个人眼红了,想赶走她,设法夺走王双双的钱财。 知县也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王家叔叔的打算? 他有心卖好娘娘和庙祝周琼文,立刻说:“既然你是王姑娘的叔叔,那我问你,王姑娘被王大山威胁时,你在何处?为何不制止王大山?” 顿时,王家叔叔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品性王双双能不懂吗?趁着知县在,王双双一脸讥诮地替他回答:“他巴不得我从了王大山,我不愿意,他还劝我认命,要撮合我跟王大山呢。” 王家叔叔闹了个没脸,强词夺理:“我……我那是怕你被王大山害了,他那么凶恶,万一要了你的命,岂不是……岂不是……” 王双双冷笑:“是啊,他那么凶恶,你怕他怕得不行。倒是我和嫂嫂,被他逼急,三两下把他撂倒在地上。他真凶恶啊,他死了,叔叔肯定松了一口气吧?” 她叔叔想打她,因知县在旁边,官兵也在,他不敢动手,只能拿两只眼睛瞪她。 王双双非常厌恶他,他的忌惮她看得出,她指着门:“滚出去,这是我家,我不欢迎你!我爹我哥是王大山害死的,你要我嫁给王大山,我爹我哥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认你这个白眼狼!” 叔叔还想说什么,知县一个眼神,官兵动了,他马上怕了,赶紧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双双,我有苦衷,我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滚!”王双双厉声呵斥。 叔叔缩了缩头,到底闭上嘴,可他看王双双的眼神多了一层怨恨。 官老爷当面,王双双丝毫不给他面子,太可憎了。 哼,官老爷迟早要回县里,官兵也会撤走,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谁能给王双双这个刁蛮孤女撑腰。 庙祝? 人家住在娘娘庙,早就走了,不可能做王双双的靠山。 殊不知,他的算计在知县看来,浅显得可笑。 王双双不识趣,不愿意认知县作干亲,知县确实恼她三分。但她是娘娘青睐的人,耍点小脾气什么的,知县可以不计较。他从未忘记,他来王家村地目的是向娘娘展现自己的诚心、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告诉王双双:“此人心胸狭隘,我走后,他必然要来为难你。” 接下来,王双双应该发愁“那怎么办”,然而王双双获得娘娘奖励的刀术,正是意气风发之际,自信地说:“他来任他来,我与嫂嫂不怕他。相反,他应该怕我们。” 知县默然。 猜到王双双二人有依仗,这依仗多半与娘娘有关,他很好奇:“娘娘给了你们什么?” 他帮忙赶走讨人厌的叔叔,王双双对他有好感,也不隐瞒,指了指身上的刀,十分得意:“我会用刀,以后我要做惩恶扬善的豪杰!” 她没有明说,知县也没有强求,笑着问:“你很会用刀?” 王双双用力点头:“很会。” 她扫视官兵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一个人,大概打得过你们,所有人。” 大家都笑了,不相信她有那么强悍的实力。 天幕上,她面对王大山时有多害怕,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王大山小心一点,绝不会被她和徐荷花得逞。 知县笃信娘娘神力,反而信了王双双七八分,说:“你虽然有刀,到底是女子,未必防得住歹人。这样吧,我留下两个人保护你和你嫂嫂,等到你安定下来,他们便能回县衙跟我交差。至于他们的吃住,由县里出钱,不必你付出一文。” 也不管王双双和徐荷花是否同意,知县决定了这件事,当即选出两个胆大心细且老实本分的官差留在王家村。 从王双双家里出来,天色将黑,村中有名望的老者出面邀请知县等人留下来住一夜。知县没有表态,找来村民询问王地主父子被杀害的详情,将王大山的几个喽啰抓了,那些跟着王大山闹事,占得田地的人也勒令其归还田地钱财,就地惩罚一番。 王双双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小声地跟徐荷花嘀咕:“他好像是个好官。” 徐荷花用更小的声音说:“王大山欺负我们,他这么晚才来。”倘若她们没有得到娘娘的奖赏,倘若她们不曾出现在天幕上,知县大人会亲自来乡下一趟吗? 她们微末时,不曾觉得知县是好官。 现在她们有娘娘撑腰,他现在表现得再像个好官,终究差了点意思。 知县押着王大山的从犯走了,没有在乡下过夜,村人很是遗憾。 次日,王红叶陪同欧阳翠来到村里清点王家田产,其爹娘兄弟闻讯而来,私底下要求她给自己家多分田地,而且要分好田好地。 “自己家?”王红叶给他们气笑了,“你们把我嫁给赵麻子,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他吗?他长得那么丑,我带他回娘家,别人笑我也就算了,你们也笑我,我还记得,你们难道都忘了?” “从前他是丑了点,如今他不丑了啊!他可俊俏了,人见人爱呢!”爹娘说,“你不喜欢他了吗?不喜欢就换一个喜欢的,男人到处都是,随你挑拣!你不想再嫁,让赵麻子做大的,别人做小的就行。” 今时今日,王红叶贵为娘娘面前的红人,只有男人争着讨好她的份,没有她被男人挑选的。男人有钱有势都想纳妾,王红叶是有权势的女人,找两三个男人伺候,那是一点也不过分。 可王红叶在意这些吗? 她完全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爹娘兄弟贪图彩礼钱,把她嫁给赵麻子,导致她遭人嘲笑许多年。 第43章 性格凶悍无人欺 忍耐听话不中用 就算赵麻子变俊俏, 人们不再笑她喜欢丑猪,但王红叶嫁给赵麻子遭受的那些嘲笑并不会消失,甚至永远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让她每次想起都委屈。 她不懂,赵麻子那么丑, 为什么娘家人还要她跟他成亲。 而且,成亲前, 他们哄骗她, 说貌丑只是赵麻子唯一的缺点;成亲后, 他们却看着她笑,说她嫁了个丑汉子,问她睡在丑汉子身边会不会吓醒,说她生的孩子也会很丑很难看。 赵麻子打她,她很痛,回娘家求救,爹娘兄弟是怎么跟她讲的? 劝她忍耐, 让她听从夫家吩咐, 要她笑口常开, 问她是不是惹恼了赵麻子,是不是做错事使得公婆对她心生不满…… 总之她浑身是错, 挨打是因为她该打,不然赵麻子怎么光打她不打别人? 王红叶很委屈,很难过。 她想, 爹娘兄弟跟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她品性如何他们难道不了解?她是那种常常惹恼别人的人吗?赵麻子娶她过门又动手打她,他为何一点错处都没有? 满腔疑惑得不到解释,挨打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 盼着娘家人为自己出头却无果的王红叶就那样失望地离开娘家,怀着希望回到赵麻子家。 忍耐、听话、多笑笑能免去挨打,她照做! 然而赵麻子依旧打她出气,公婆对她不算苛刻,跟人聊天时会说几句她不好,赵麻子打她他们从来不阻止。 王红叶看得出,公婆不喜欢她。 可她能怎么办呢? 娘家人出的主意没有用,她经常挨打,生活抑郁,日渐绝望,差点投河了却一生。 幸在王红叶是一个坚强的人,她不怕死,还怕什么赵麻子?她第一次打他,看到他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像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心中再也没有投河轻生的危险想法。 做人绝不能忍耐听话,她要凶悍,越凶悍活得越好。 凭着旺盛的求生欲,王红叶挣脱绝望的泥沼,迎来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她看透了娘家人,不会将爹娘兄弟视作她的依靠,也看透了赵麻子和他爹娘,不会将他们视作她的亲人。她的依靠是自己,偶尔她会感到孤独,但女儿宝珠出生后,她抱着宝珠,看着宝珠的小脸,心中只有满足。 宝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会给宝珠最好的,绝不勉强宝珠。 她告诉宝珠,做人要凶悍,做女人更要凶悍,受了委屈一定不能忍耐,被骂了必须骂回去,被打了必须打回去。 她害怕宝珠听信娘家人那些没用的鬼话,害怕公婆和赵麻子把宝珠教坏,害怕何玉仙与何贵芳母女的隔阂出现在自己和宝珠身上,女儿是她唯一的软肋。 再后来,王红叶得到娘娘赐予的法术,将赵麻子变俊俏,帮周青胜找到母亲周琼文,生活越来越好了,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赵麻子纵然不喜欢她也得讨好她,公婆对她尊敬起来,不怎么跟她来往的娘家人也主动向她示好。 王红叶是俗人,怎能不得意? 她享受大家的吹捧,满意当下不断变好的生活,又想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于是她努力争取。那些不好的经历、令她难过的记忆渐渐淡去,她回想从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所有的不光彩,活在平静、安宁、充满朝气的当下。 也许,这是个美好的期盼,但王红叶太恨赵麻子,太恨爹娘兄弟。 赵麻子的俊俏脸蛋是她亲手塑造,无法让她忘记他那张尖酸刻薄的丑陋麻子脸,无法让她忘记他打她的痛;爹娘兄弟哄骗她嫁给赵麻子又嘲笑她,即便他们想方设法讨好她,她也不会忘记他们对她的真实态度。 夜深人静时,王红叶想起她在河边徘徊,因深陷绝望而产生的寻死念头,便恨得要弄死赵麻子,弄死嘲笑她、愚弄她的爹娘兄弟。 她有能力弄死他们。 毕竟娘娘赐予她那么强大的法术,她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轻易夺走任何人的性命,正如人牙子阿银的死,除了周青胜知晓内情,没有一个人觉得阿银是被杀的。 但人牙子该死,赵麻子该死吗?她的爹娘兄弟该死吗? 如果她杀了他们,娘娘知道后收回赐给她的法术,她怎么办? 王红叶不想失去当前的生活,不想被在意的人厌恶,只能忍耐恨意,藏起心中煎熬,认认真真做事。 为了不值当的混蛋搭上自己的前程,太蠢了。 心事藏在心底,她不曾向别人吐露半分,也没有问过娘娘,化作执念的恨意如何消解。娘娘是大慈大悲的神仙,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娘娘希望所有人家庭和睦,为自己憎恨爹娘兄弟感到羞愧。 有时她会想,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肯定知道她憎恨赵麻子和爹娘兄弟,但娘娘还是赐下那么强大的法术给她,是不是有意考验她? 信奉娘娘的陈氏族亲每日做善事,她得到娘娘的喜爱,更应该做善事。 奈何人的情绪很难被意志左右,王红叶回到王家村,见到爹娘兄弟心里就来气,直想扬起手,每人扇一巴掌。 过去她需要他们关爱,他们冷面无情。 现在她应有尽有,他们刻意巴结,嘴脸何其丑陋。 她哥哥说:“红叶啊,你得明白,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人,跟你血脉相连。你嫁到赵家,就算生了男孩,你也不姓赵。至于你儿子,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可他姓赵,跟你不同姓,他的心向着赵家,不会向着你。你侄儿却不一样,你姓王,他姓王,咱们姓王的永远是一家人!” 王红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下定决心不生第二个孩子。 哥哥描述的儿子绝无可能从她的肚子里出生。 她看着哥哥,当年她被赵麻子打了,回娘家求救时,这个一口一个亲人的哥哥是怎么跟她说的? 王红叶的记性很好,哥哥的话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说:“以前你不是这样讲的。你对我说,我已经嫁出去,回娘家是做客,夫家才是我的亲人。” 哥哥显然忘记了他讲过的话,着急地说:“你嫁出去了你也是我妹,你不会嫁了人就把哥哥忘在脑后吧?我小时候对你多好,你都不记得了?” 王红叶攥紧拳头,心里怒火旺盛。 凭什么?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话,哥哥凭什么忘记得那么彻底? 因为被话伤害的人是她,不是哥哥。 哥哥用刀子扎她,哥哥不痛,所以哥哥很容易就忘了他用刀子扎过她。 凭什么! 怒火难消,王红叶压抑着,盯住哥哥发出质问:“你说我们是亲人,那么,家里有我和宝珠的房间吗?” 哥哥被问住,吞吞吐吐:“家里人多,住不下,你又不回娘家,哪有房间给你?你刚盖的新房子,还稀罕家里的老房子?对哦,你的新房子那么大,那么漂亮,你怎么不把爹娘接到新房子里住?” 说着,他不心虚了,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王红叶冷笑:“家里没有我的房间,算个屁的家!你跟我亲,也没见你把房间让出来给我住,把我当傻子哄呢!” “不是……”哥哥想辩解。 王红叶已经不耐烦听,手一挥将他变成哑巴。 再挥挥手,他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娘娘赐下的法术实在太强大了,王红叶冷漠地看哥哥倒地,不曾伸手搀扶。哥哥身边都是亲人,爹娘没伸手,弟弟也没有伸手,她一个嫁出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伸手? 眼看着哥哥倒地,爹娘和弟弟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三分惧怕。 也就王红叶有那匪夷所思的手段,能让一个人突然栽倒。 可他们爱她的权势,不舍得远离她,她爹小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叶,你哥哥惹你生气了?” 听,错不在她,都怪哥哥惹她,哥哥受罚是应该的,她爹说话总是这样有道理。 就像她挨打,错在她,不在打她的赵麻子。 王红叶不会为哥哥不平。 她踢了哥哥一脚,哥哥没醒过来,于是她微微一笑,对惧怕她的爹娘和弟弟说道:“哥哥没有给我准备房间,太羞愧了,着急之下竟然晕过去,把我吓一跳。” 爹娘一脸怀疑,弟弟欲言又止。 欧阳翠站在王红叶身边看了半天戏,瞧着王红叶终于动手了,也笑了:“身体弱就在家里修养嘛,跑出来晕倒了,你们也不搀扶,这是怎么回事?” 王红叶的爹和弟弟赶忙把地上的哥哥搀扶起来,王红叶抱着手臂,语气平淡:“把人背回去吧,我奉娘娘之命来王家村办事,忙得很,没空跟你们聊天。” 识相的人会马上走,王红叶的爹并不识相,还想纠缠:“红叶,你哥……” 王红叶朝他弹了一下手指,他的话便堵在喉咙里。 通过法术,她看到她爹滋生的恐惧。 但王红叶没理会,她问她爹:“你是不是听不清我说的话?” 瞬间,老头脑子里的恐惧凝聚成厚重的阴云。 他听懂王红叶的潜在意思,马上摇头,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红叶将他变成了哑巴! 他的恐惧变得更深重,腿都哆嗦起来,差点没把昏迷的长子丢地上。 恐惧使人听话。 王红叶看着她爹逃也似地带着她哥哥远去,内心感到些许解气。 这才对嘛。 她被夫家欺负时,娘家不为她出头,她发达的好处他们休想沾染半分!他们是阴沟里的烂泥,就该在阴沟里一辈子,没可能攀爬她! 清点田地是很重要也很琐碎的事,王地主父子被杀了,活着的王双双和徐荷花并不清楚家里有多少田地,正翻箱倒柜地找田契。可王大山早已找到王家地田契,又涂抹又修改,把田契弄得面目全非。 村人盼着早日分田,倒是指出王家田产是哪些,可他们都有私心,话不能全信。 王红叶想到衙门的文书,田契变更,总要在衙门留下原本。也是巧了,她们准备去衙门,衙门便送来王家村的田契原本,还派了两个能做事的文吏帮忙清点田产。 知县是聪明人,决定讨好娘娘,便讨好到底,不会一边想着讨好一边敷衍。 只是,他做得很好,派来的两个文吏却有些傲气,不太看得起欧阳翠与王红叶二人。这难不倒王红叶,她有的是办法让轻视她的人认识到错误,用小心谨慎的态度对待她。 欧阳翠挺羡慕的:“娘娘赐给我的回春术能治病,治不了看不起我的人,你的法术可真厉害!” “人生在世,谁没被病痛折磨过?”王红叶安慰她,“那些看不起你的小人,迟早有求到你面前的时候。” “我懂,我怕我认不出让我受气的人,平白给他们占了我的便宜去。”欧阳翠不太擅长记忆人的脸,所以她没有在客店做伙计,她担心自己记错人,影响老板的生意。 王红叶出主意:“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记不住没关系,写在纸上时常重温,便是想忘记小人都难。” 欧阳翠失笑:“那也太小气了。” 王红叶撇撇嘴:“我受气了,我做不到一笑了之。我不仅记仇,我还报仇呢!如果这也叫小气,那全天下都是小气鬼!” 一边说笑,她们一边在文吏的协助下登记王家的田产,把文书交给乌鸦大仙过目。乌鸦大仙当然看不明白,娘娘庙里的周琼文却能透过乌鸦大仙的眼睛浏览文书,确认没有问题,让王红叶二人计算购买王家田产需要多少花费。 受限于出身,王红叶不识字,最近在学习。 欧阳翠倒是识得几个字,连猜带蒙的,能看懂文书的内容,也在学习。 面对周琼文出的题,两人头痛,索性叫来王双双和徐荷花一起算。 王双双识字多些,算术不太懂,一亩地多少钱更是完全不知道。徐荷花则跟王红叶一样,没人教过她识字,她也没有主动识字,只能给王双双等人斟茶递水,听她们商谈算术,听得云里雾里。 算出结果要给周琼文审阅,周琼文看了,给欧阳翠四人理了一遍田产计算思路,用的也是乌鸦大仙的嘴巴。她非常耐心,且善于讲解,尽管徐荷花一窍不通,也知晓田地价值如何计算。 就像王红叶对周琼文产生孺慕一样,王双双和徐荷花也自然而然地产生同样的想法,假使周琼文是她们的母亲,是她们的长辈,她们的人生会更圆满。 王双双的母亲去年在去世了,王地主被王大山杀死前,正计划着娶个新老婆。徐荷花的母亲去世更早,继母对她还行,可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相处起来难免生疏。 在周琼文身上,王双双感到久违的源于女性长辈的温暖。 徐荷花想到生母和养母,养母总是很客气,生母却恨她不是男孩。周琼文并不像她们,像她想象的、梦里的母亲,温柔耐心,充满智慧,让她心灵安宁,如同陷入甜美的梦境。 梦终究要醒,徐荷花拂去心头的怅然,看着王双双。 幸运的小姑子即将得到一笔丰厚的钱财,那是王家积攒数代的财富,与自己这个嫁进王家的外姓人无关。 但是,万一呢? 小姑子跟她相处得很好,没红过脸,万一愿意分一些钱财给她呢? “总共一千三百七十七两银子。”欧阳翠说,“王姑娘,这是我们出的价,你没有异议的话,钱归你,田地归娘娘了。” 一千三百七十多两!王双双这辈子就没听过比这更大的数字,她一个月吃穿用度,也才半两银子,一辈子估计都用不完那么多钱。 可田地只能卖出一次,她不会耕田种地,不擅长针织女红,也没有赚钱的铺子,得到的钱花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真要出卖田地给娘娘吗?到了决定的最后关头,王双双难免犹豫,她是地主的女儿,地主看重田地的态度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怕她死后被父兄戳着脊梁骨骂。 世上有神仙,必然有鬼怪。 “双双,你担忧什么?”王红叶问她。 王双双实话实说:“我怕我爹、我哥哥来我梦里指责我败家。” “不会的,大部分人死了便死了,不会做鬼。”王红叶说,“况且,你得到娘娘的嘉奖,是娘娘喜爱的豪杰,寻常鬼怪没有胆量接近你。” 王双双皱着眉,依然有顾虑。 这时,徐荷花开口了:“双双,我了解你,你拿到钱财,不会大手大脚肆意挥霍,你会做得比你的哥哥更好。你哥哥看重面子,被人怂恿几句,就跑去青楼喝酒过夜。他如果得到王家的家产,没准他会把青楼当家,不把钱花完不会走。” 还得是她熟悉王双双,听完她的话,王双双释然了:“没错,我会好好用手里的钱,不会随便花出去。田地……我卖给娘娘,钱我能暂时放在娘娘那里吗?”她说出担忧,“我怕放家里引来贼偷。” 把娘娘当钱庄? 通过乌鸦大仙听到这话的周琼文眉头一皱,娘娘却告诉她:“我允了。” 娘娘愿意做钱庄,周琼文便是不愿意也得接受,她用乌鸦大仙的嘴问王双双:“你打算放多少钱在娘娘这?什么时候把钱拿走?娘娘帮你保管你的钱,你打算出多少钱答谢娘娘?” 略去细节,王双双存了一千两银子,一年内不会支取。 余下三百多两银子,王双双拿了一百两,给了徐荷花一百两,剩余银子用于姑嫂二人的生活起居。 真个得了一百两银子,徐荷花心里乐开了花,又忍不住问小姑子:“双双,你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卷钱跑掉吗?” 王双双嘻嘻一笑,反问道:“你会跑吗?你当真跑了,能跑去哪里?你就不怕我的刀?” 徐荷花不答,轻轻握住她的手。 从今往后,她们是没有血缘的至亲,她不会离开王双双,除非王双双赶她走。 看出徐荷花留在王家的想法,王红叶有些难过。 为徐荷花,更为了自己。 女人出嫁了,就不被娘家视作自己人。 这世道为何不是男人做上门女婿,非要女人告别熟悉的家,去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家里做委屈的上门媳妇? 忽然间,王红叶想到哥哥的话,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并不跟她姓。宝珠姓赵,以后会向着赵家,不向着她吗? 宝珠其实也问过她,为何周青胜跟她娘周琼文同姓,她们母女俩却不同姓。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周青胜的爹是上门女婿,所以周青胜随母姓。 宝珠不懂什么上门女婿,宝珠扁着嘴很委屈:“娘,我想姓王。”小姑娘煞有介事地列出姓王的理由,“王是大王的王,大王是很厉害的人,比知县大人还厉害,我也要变厉害!” 当时王红叶有事要做,哄了女儿几句,女儿便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现在,王红叶要让宝珠跟她姓王。 第44章 王家村人口记录 男多女少在人为 话说回来, 王双双家的田地归娘娘了,接下来欧阳翠与王红叶要做的,正是村人们期待已久的分田。 这分田之事也需要衙门配合, 村中多少人、各人状况如何,都要记录在衙门的户籍上。当然, 五虎村有周青胜这样被拐来的女子,不在村中户籍上, 是黑户。王家村也有黑户, 或被拐至村中, 或为了逃避衙门摊派的人头税,故意不上户籍,还有一种情况,便是七岁以下的孩子容易夭折,需到了七岁才上户籍。 不过,娘娘是神仙,无所不知, 衙门是否配合不重要。 此前大枣村分田, 由神巫何贵芳和庙祝周琼文主持, 欧阳翠和王红叶亲眼所见,周琼文在娘娘像前祈祷, 供桌上凭空出现一本记录大枣村人口状况的书。这本书比衙门的户籍更详细,因为它包括了衙门未记录的黑户和夭折幼童,嫁出去嫁进来的女子也一一收录。 大地上, 没有什么秘密能隐瞒娘娘。 如今衙门配合, 欧阳翠和王红叶依然支起供桌,献上热乎饭菜,请娘娘告知王家村真正的户籍。 香火燃烧着, 饭菜的香味在飘荡,娘娘何时来的、何时离开的无人知晓,但供桌上确实出现了一本记录人口的书。 王双双没亲自祭祀过娘娘,在旁边观看,见到书凭空出现,很是惊奇。 再尝一口饭菜,她睁大了眼睛:“怎么没味道?” 王红叶笑了:“因为娘娘刚好享用过,娘娘是神仙,只吃香味。” 徐荷花也尝了一口饭,食之无味,如嚼蜡,可粮食珍贵,她从前吃过混着许多粗糙外壳和泥沙的,娘娘享用过的饭对她来说并不难吃。 “原来神仙也吃饭。”王双双从小到大没缺过吃的,不好吃的是不肯再吃的,她疑惑,“那娘娘享用的饭菜怎么处理呢?” 王红叶和欧阳翠也有过同样的疑惑,王红叶说:“娘娘是真神仙,神仙们享用过的饭菜岂是寻常之物?凡人吃一口能饱一天,若是生病了浑身没力气,吃一口也能爬起来,活蹦乱跳一整天!” “啊?”王双双看饭菜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厚着脸皮问,“我能分一点吗?” 祭祀神仙后,理应分享祭过神的供品。 欧阳翠将饭菜分成四份,她、王红叶、王双双和徐荷花各取一份。 而娘娘赐下的王家村人口详情,四人把供桌收拾干净,聚在一起翻看。 村里一共三百来人,男比女多三十二个,王双双初时以为出生的男孩比女孩多,可村里五十年内出生的孩子却是女孩比男孩多。 之所以呈现出男多女少的结果,是因为有的女童刚出生就被残忍地溺死,就算出生后免于扼杀,女童也更容易夭折。当女童长大,成亲生子,又有相当一部分倒在生育这个鬼门关。若侥幸迈过鬼门关,活到三四十岁,长寿的女子反而比男子多。 看着书,王双双不由得想起一些事,脸色发白。 她娘还在时,跟别人聊天,讲过村里某某媳妇怀了孩子,却没有孩子出生,多半是生了女孩,偷偷埋掉了。 那会儿她在旁边玩,听了没感觉,现在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在出生后被溺死。 娘也说过,邻村某家女孩跟着大人去鱼塘,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 是真的不小心吗? 王双双见过邻家婶娘带孩子,那是个瘦小男孩,婶娘去哪都带着,孩子稍微离开视线就担心他出事,他病了便急得满头大汗,生怕他熬不过来。 女孩生病了,比如王双双自己,顶多喝一碗姜粥发汗。 娘会担心她,爹是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的,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着急害怕。 生孩子死了更是稀疏平常,王双双经常听别人讲起谁谁生孩子丢了命。她看向徐荷花,如果她没有记错,徐荷花的亲娘也是生孩子难产,不幸去世的。 可大家提起生孩子去世,都不害怕,只是惋惜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可怜男人娶妻不久就失去了妻子。 她们难道不怕她们变成难产去世的女人吗? 这时,王红叶说:“生孩子很痛,痛到我不敢生第二个,我也怕死。我有个表姐,生孩子的时候出了很多血,找了大夫也救不过来。那时,我的宝珠一岁多,公婆催促我快些给赵家生个男孩,爹娘兄弟也劝我赶紧怀个男胎,我被说动了,想怀的……” 表姐生产,夫家不肯请稳婆,拉了她和他娘去接生,她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表姐咽气。 表姐多想活啊,偏偏活不下来。 王红叶为表姐难过,又冷酷地觉得表姐死了好。 因为她亲眼目睹表姐生孩子去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无论谁劝她生第二个孩子,她都不会听从,她只会觉得别人催她生,是催着她送死。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在目睹表姐去世前,她竟然会产生想生第二个孩子的念头。生孩子有多痛她不清楚吗?她清楚的,可她还是想生。 因为身边的人催她生?因为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很顺利? 王红叶无法理解想生第二个的自己,她觉得她昏了头,脑子变糊涂了。 徐荷花叹息一声:“男孩才能传宗接代,如果能选,人人都不愿意生女孩。” “唉,我生的也是女孩,我家里人也在催我生男孩。”欧阳翠想留在娘娘的一个原因便是不想被人催着生孩子。 她体质好,怀孩子的时候没怎么吃苦,生孩子也不怎么痛。她会抵触生孩子,只是因为孩子生下来后难照顾,夜里要起三四次,安慰哇哇哭的孩子,给孩子喂奶,把屎把尿。 欧阳翠没有照顾孩子的耐心,一个孩子已经很难照顾了,再来一个,她如何照顾得来? 不如一走了之,孩子交给娘抚养,她在娘娘庙躲清闲。 “你还生吗?”王双双问。 “不清楚。”欧阳翠诚实地说,“大约不会生,我忙着给娘娘办事,养孩子都没空,生第二个谁来帮我养?而且,娘娘分田地迟早分到我家,我女儿能分田地,男孩却是分不到的,不如不生。” 说到这,欧阳翠立刻不犹豫了:“不生!生男孩不划算,我要生也得生女儿!” 娘娘显灵前,世间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所以人人盼着生男孩。娘娘显灵后,只给女子分田地,生男孩什么都分不到,大家还生个屁的男孩! “你不怕生孩子难产吗?”王双双迷惑地问。 “当然怕啊,可我生第一个孩子很顺利,我还是娘娘喜爱的人,娘娘应该会保佑我生产顺利吧?”欧阳翠不太确定,有些犹豫了。 王双双没生过孩子,对生孩子这件事是既好奇又害怕,说:“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自己生孩子顺不顺利?” 欧阳翠的确有些经验:“首先,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太大,大了不好生。然后,你不能太瘦弱,生孩子的年纪不能太小,年纪越小生孩子越危险。这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没做过稳婆,可我姥姥是稳婆。” 她打量王双双:“你这样的就不适合生孩子,年纪小,人也瘦瘦的,想生的话,到了十九二十岁再生吧。”再看王双双身旁的徐荷花,“你也不适合生孩子,年纪是够了,可你细胳膊细腿,脸上没多少血色,哪里供养得了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在你肚里,吃你的精气,喝你的血,你不够壮实,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可就糟了。” 说完,欧阳翠又看了看王红叶。 刚认识王红叶那会,王红叶脸色蜡黄,虽然精神好,身子瞧着比徐荷花还虚一些。 后来周琼文找人修娘娘庙,王红叶来帮忙,一日三餐饭管饱,菜里有荤,王红叶的脸渐渐不黄了,面色变得红润,人更有精神。 到现在,王红叶神采奕奕,眼里有光,脸再圆些,人再胖些,便是大家喜爱的福气长相。 福气是要吃饱喝足养出来的,人也不能受气,受了气便心中郁结,面露愁容,如何能让人看了心喜? 有福气的女人太少了,欧阳翠难以评价王红叶是否适合生孩子,只说:“咱们生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生下来,人也平安只是个开始。孩子不是玩具,饿了要喝奶,喝奶了要拉,难受了会哭,怎么哄也哄不好……” 想起养婴儿的兵荒马乱,她面上带了愁色,摇摇头,不愿意再说。 孩子不好养,当年她出生,她娘是怎么把她带到这么大的?姥姥也帮忙了吗? 王红叶养孩子是没有人帮忙的,也没有人给她传授经验,她只能尽她所能给孩子最好的照顾,让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 “总之,生孩子要谨慎。”欧阳翠提点两个没生过孩子的晚辈,“生孩子有可能难产,孩子生下来要照顾很多年,生孩子是一件很严肃很要紧的事。毕竟孩子生出来就不能塞回肚子里,你决定生孩子,就要对孩子负责,对自己负责。” 她顿了顿,说:“嫁错人可以反悔,孩子生出来,只能养。你总不能狠心丢了你辛苦生下的孩子,或者弄死你的亲生骨肉。” 究竟要怎样狠的心,才能下得去手害死自己生的孩子? 王双双无法想象。 《王家村人口记录》上,她家是清白的,没有杀害过女婴。但这本书只记录村里五十年内的人口变化,在五十年前,天知道她家有没有害死过无辜的女婴。 她年纪不大,想法也天真,说:“要是人人能吃饱,是不是再也不会人杀害女婴?”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徐荷花并不乐观。 “女婴也能分田地,中途夭折了,田地将收回娘娘手里。”王红叶理性分析,“今后,人们会盼望女孩出生的,照顾女孩也会用心,毕竟女孩与家里的田地息息相关。” “确实。”欧阳翠赞同,“前天,五虎村有个女孩生病,家里人赶紧找神巫开药,生怕女孩病重。那家人我一瞧就看出来,是不喜欢女孩的,孩子养得面黄肌瘦,身上脏脏的,衣服也破旧得不行。” “后来呢?神巫教训那家人吗?” “说了几句,大意是孩子不好好照顾,就带走孩子,收走田地。” 王双双放下心来。 “有些人不太聪明,脑子转不过来。”王红叶跟着举了个例子,“我家里人,张四姑,你们大约是认识的,她怀孕了,之前去山上求娘娘赐她一个男胎。昨天她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跟我说,生男孩很好,生女孩更好。” 可不是,生男孩固然能传宗接代,生女孩那是能分到田地,一家老小不必租田地耕种,生活质量能得到极大提升。 “为着分田地,会有人特地生很多孩子吗?”王双双想到一个可能,“孩子多了,不一定养得活,他们……会不会狠心淹死男婴?” “你想多了。”徐荷花淡淡地说,“男孩传宗接代,谁舍得淹死?便是砸锅卖铁也会养大的。” 王双双一想也是,她飞快地瞄了瞄欧阳翠和王红叶,小声说:“其实,其实我觉得女人比男人多些会更好。” “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王红叶欣赏地看了看王双双,邀请道,“你和荷花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帮我和阿翠分田地吧。” 王双双正要一口应下,欧阳翠提醒:“她们死了家里人,要办丧事。” 对哦,爹和哥哥被王大山杀害,现在还没下葬呢。 王双双发愁。 徐荷花出主意:“双双,我们卖了田地,所得钱财要省着花,丧事不必隆重,简单点办了便是。现在还很热,人死了不尽快下葬会很臭,还会长蛆,你爹和你哥哥死了有三四日,即便你想大办丧事,他们恐怕也等不及。” 王双双用力点头,她确实闻到父兄散发的臭味,他们身上有没有长蛆虫,她不敢细看。 小老百姓的丧事没什么讲究,遗体收拾收拾,放进棺材里,找个地方埋了即可。家里再摆几套桌椅,请亲朋好友来吃一顿饭,表达一下对死者的哀悼,一场丧事便结束了。 以往操办丧事都是男人来拿主意,王双双不想求助同族叔伯,索性请欧阳翠和王红叶为她父兄办丧事。 村人正盼着分田地,眼看着娘娘派来的两位使者给王地主父子办丧事去了,能不着急吗?当下有人送来棺材,也不厌弃王地主父子臭烘烘,塞进棺材赶紧下葬。 白事的席还是值得期待的,帮了忙的人来吃一顿饭,没帮忙还想蹭饭的厚脸皮之人,王双双请两位官差帮忙拦下。 也没人敢招惹两位官差,被拦下了,咕哝两句王双双吝啬,悻悻地走了。 半天功夫,丧事办完,各自欢喜。 王双双与徐荷花换了素净打扮,跟王红叶和欧阳翠去分田地。 奉娘娘之命,王红叶是不敢徇私的,该分给亲娘、嫂嫂、弟媳的地,她都分了。至于爹和兄弟也想要田地,娘娘没答应给他们分,她是一块石头一把土都不肯给他们。 娘娘面前众生平等,王双双与徐荷花同样分得田地。 不说王双双,徐荷花是真的在王家村扎根了。村里有她的田地,有她喜欢的、在意的王双双,她不可能舍弃田地回娘家。 想到娘家,她娘家真的来人了,是听说娘娘分了王家村的田地,专程过来的。 田地多重要啊,娘家人怕她死了男人就跑回娘家,以至于分不到王家村的田地,也怕她听了小人不怀好意的挑拨,不愿意做寡妇,急着找个男人嫁了。 仿佛徐荷花一个成年人分不清利弊好歹,非要娘家人指点,她才能明白事理似的。 徐荷花没那么傻。 娘家人着急忙慌的来找她,不必他们说,她也猜得到他们有什么打算。 无非是她分到田地,他们想耕种,田租给一点儿意思意思,地里产出的大头他们是要拿走的。至于她愿不愿意,她一个没男人的寡妇,要是没有娘家作为依靠,迟早被人连皮带骨生吞了。 殊不知,他们在徐荷花看来,俨然与豺狼无异。 徐荷花客客气气地接待娘家人,他们要租她的田地,她让他们跟村里人谈。早在他们来找她前,她已经将田地租出去。 娘家人不是王家村的,斗不过村里人,灰头土脸地败退,埋怨徐荷花有好事不想着他们,白白便宜了外人。 徐荷花垂着头,一言不发。 娘家人走了,以后他们还会来的,为着徐荷花手里的田产。 可是徐荷花能送走他们一次,也能送走他们第二次。 该是她的,她绝不让人。 丈夫被恶霸杀死,自己年纪轻轻做了寡妇,生活并没有变得辛苦,反而轻松了许多。徐荷花不必为丈夫洗衣做饭,不必每天伺候丈夫洗脚,脸上的笑容比以往多。她还有娘娘赏赐的神奇小马,闲暇时想去哪里,她便去哪里,端的是潇洒自在。 王双双也觉得日子更松快了,早上可以睡懒觉,女红爱做不做,想吃什么吃什么,谁也管不着她。她每天练刀,教徐荷花学刀,有时想起乌鸦大仙,有时想到温柔慈爱的庙祝周琼文,也有些羡慕王红叶和欧阳翠被娘娘安排了事情做。 她是做个无忧无虑坐吃山空的小富婆,还是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呢? 比如,带刀闯天下,做个锄强扶弱的真豪杰。 在家里过得太舒服了,王双双不乐意外出闯荡,又觉得安于现状有点无聊。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便去娘娘庙请教可靠的长辈周琼文。 “你很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因为娘娘会看着你,一直保佑你。”周琼文给她一道平安符,“带在身上,挡灾挡祸。” 王双双受到了鼓舞,扬起稚气未脱的脸,意气风发:“好,我这就回家收拾包袱,选个好日子出发!” “要金竹陪你吗?”周琼文知道江湖有多险恶,怕她应付不来。 “不好吧?”王双双迟疑,“金竹姐姐毕竟是你的属下,我还是自己出门吧,不劳烦金竹姐姐了!我能行的,不行了我回家!” 周琼文被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让金竹给你讲讲外出要注意什么,祝你一路顺风!” 第45章 王双双见闻之一 说服地主卖田地…… 揣着金竹传授的外出经验, 王双双回到家里,兴冲冲地告诉徐荷花自己的决定,又把平安符掏出来给徐荷花看:“传说娘娘庙的平安符十两银子一道, 我只花了十文钱就买到了!我买了两道,这是你的!” “谢谢双双。”徐荷花小心地戴上平安符, 它是娘娘的庇护,也是王双双对她的心意。 “你不和我出门吗?”王双双可羡慕徐荷花的小马了, 可惜它不让她骑。徐荷花说它还不熟悉她, 过一段时间, 大家混熟了,就会允许她骑了,她希望小马赶紧熟悉她。 徐荷花轻轻摇头:“我更喜欢在家。” “好吧,你有宝贝小马,想出门随时能出,想回家随时能回。”王双双撅嘴,哔哔叭叭地将金竹的经验讲给徐荷花听, “我要收拾行李, 你也帮我做些准备。” “嗯。”徐荷花当然没有异议。 她们做好准备, 翻开万年历挑选了一个适宜出门的吉日,刚好那天晴朗, 万里无云,王双双独自出发了。 家里只有一匹不让她骑的神奇小马,她磨了它许久, 它也不让她骑, 她能怎么办?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家里别的牲畜。 牛走得慢,都是牛拉车没有骑牛外出的, 王双双便选了驴作为自己的坐骑。 其实她想骑马儿。 不能日行千里也没关系,马儿长得多俊俏啊,她在娘娘庙的马厩里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可惜那是周琼文的马,不是她的。 她悄悄地问过价钱,非常贵,她咬咬牙虽然能买,可她养得起吗?还是骑驴吧,驴便宜,养也便宜,还能干活,除了有些犟脾气,便没有缺点了。 沉甸甸的行李绑在驴身上,王双双想骑驴。 犟驴却不愿意了,避着她不让她骑,气得她捏紧拳头作出揍它的模样。 驴也恼了,跺跺脚,要把身上的行李甩下去,吓得王双双赶紧收起拳头,讨好地笑着安慰驴儿:“别甩,别甩,行李很沉,我知道的,你载着行李很辛苦!我不骑你了,我跟你一起走!” 徐荷花忍不住笑。 驴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王双双,扭过头去,王双双忙跟着它转过去:“别恼了,我不打你,不打!以后也不打。” “呼哧!”驴喷了喷气,被她摸了又摸,总算肯原谅她。 哄好这头犟驴,王双双牵着它,跟徐荷花挥挥手:“我走了,你保重。” 徐荷花挥手:“保重!” 王双双咧嘴一笑,看向出村的泥巴路,蹦蹦跳跳地走上去,满怀着对旅途的期待。驴驮行李,她带刀和钱,头上一顶草帽,微风拂过脸庞,浑身轻松。 路上会遇到什么呢?有坏人就拔刀,有好人就帮忙,有邪祟的话,得找神巫和庙祝帮忙驱邪了! 这样想着,她左看看右瞧瞧,地里忙活的、路上走来的,都是她认识的村民。 见了她,村民跟她打招呼:“小姐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天下!”王双双拍了拍身上的刀,骄傲地说,“我要做行侠仗义的人中豪杰!” “看天下?”村民摸不着头脑,“天下是谁?住哪?你要跟他成亲?” “天下是这个世界。”王双双张开双手,作出拥抱世界的姿势,认真地说,“天下很大,王家村很小,所以我要出去看看。天下不是一个人,我现在没有跟谁成亲的想法,或许我会像神巫一样,一辈子也不成亲。” 成亲总要生孩子,生孩子可能会死。 王双双今年才十六岁,花样年华,不想死,只想探索世界。 看到村民懵懂的眼神,她知道村民不明白她的志向,撇了撇嘴,昂首阔步走远。 人和人是不同的。 王红叶会和她说生孩子很痛,欧阳翠也会跟她说孩子难养,同族的伯娘、婶婶却催着她赶紧成亲生孩子,要把娘家侄儿介绍给她,要她赶紧为王家留后。就算她告诉她们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她们也会怪死的人运气不好,劝她别怕。 她不是王家的后吗?王家的家产全在她手里,难道她不能很好地保管、使用家产吗?为什么非要她生个男孩,把家产传给男孩? 年轻的王双双理解不了婶娘们的思维,她本能地厌恶她们描述的未来。 她还没到适合生孩子的年纪,她不要成亲生孩子。 就算她到了年纪,她也不想过婶娘那样的人生,她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她要锄强扶弱,扬名天下! 王双双的头昂得更高了。 宅门前,徐荷花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王双双远去。 娘娘保佑,自己又会刀术,王双双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吧。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徐荷花想到拐骗女人的人牙子,想到欺负女人的流氓地痞,接着才想到邻县发生的两桩命案。 人牙子刘马惨死家中,王秀才雨夜被割喉。 哦,还有一桩案子。 大枣村假少爷的亲爹抢劫路人不成,被路人一刀捅死,糊涂知县冤枉无辜地痞,砍了地痞的脑袋。结果地痞死而复生,哪怕被烧成灰,也要拉上糊涂知县一起死。 死的都是男人,徐荷花不同情任何一个。 她有些疑惑,既然女子容易受害,为何三桩命案都和女子无关? 也许坏人作恶不看性别,逮住谁便害谁吧。 而且,女子大多待在家中,很少出门,遇到坏人的机会不多,除非坏人主动破门行凶。眼下王双双出远门,徐荷花只希望她遇到的全是好人。 王双双渐渐走远,身影也看不见了,徐荷花回到屋里。泥塑小马灵活地跑到她肩上,跟她窃窃私语。 它当然不会讲人话,但徐荷花得到它,自有办法与它交流。 “我愿意给双双骑一会儿。”小马说。 “她有驴儿了。” “傻驴儿跑得没我快。” “驴儿能驮行李,那是辛苦活,我们舍不得让你干。” “好吧,你担心双双吗?” “当然担心。” 小马贴心地问:“要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吗?我不会让她发现的。” 徐荷花笑了起来,小马觉得在家里无聊,想跟王双双出去旅行,她怎会看不出?她摸了摸小马光滑的脑袋:“如果你愿意,你就去吧。” 小马怕她觉得它偏心王双双,也蹭了蹭她的脖子,说:“我只是去看看双双,不会跟她走的,你别多想。” “嗯。”徐荷花点头,伸手挠了挠脖子,她被蹭得有点痒。 “你跟我一起吗?”小马又问她。 “下次吧。”徐荷花心想,王双双还没离开村子,跟上去做什么?她的好奇心没有小马那么旺盛,也不像小马那样喜爱往外跑,拿起针线纳鞋底。 驴儿不肯载人,王双双用一双脚走路,得有一双结实耐穿的好鞋。布鞋经不起磨损,改天她还要找猎人周青胜买几块皮子做鞋呢。 布鞋她会做,皮子怎么做鞋?徐荷花皱起眉,想得出神。 而王双双打算先去县城逛一圈,再去发生过三桩命案的福来县长见识,顺便帮欧阳翠送信给客店老板,然后在客店住一夜。 奈何计划不如变化,王双双纵然有舆图在手上,也因为不识路走错地方,县城没去成,反而去到不认识的村子。 已经到了中午,村中炊烟袅袅,她饿了。见到田地间忙碌的人,她询问对方:“你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外来人? 干瘦矮小的村民打量她,见她是女子,目光变得有点放肆。下一刻,他看见她随身携带的刀,目光一下子老实了,面上露出些许畏惧,瞧着她,并不回答。 王双双也感觉到他的恶意,稍微后退了半步,说:“你好?” 对方还是不理会她。 王双双无奈地放弃搭讪,走向另一个村民。 那是个晒得脸色黑黄的大姨,戴的草帽很破了,人却收拾得干净,看起来精神十足。她还没开口,大姨便看着她笑了,说话的口音跟王家村有些不同:“哪来的女娃?瞅着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家里怎么让你一个人出门,碰到坏人咋办?” “我是王家村的,这里是哪儿?”王双双掏出地图,想辨认东南西北,可太阳在头顶,方向难以分辨。 “王家村啊,是上了天幕的王家村吗?我隔壁的媳妇叫王小草,你认得她不?”大姨抹了抹手上的泥土,调整草帽的位置,眼睛一直没离开王双双,“你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娘娘夸过的豪杰王双双?” 被认出来,王双双脸色一红,低声说道:“是我。” “啊!”大姨惊叹,“竟然是你!你好生厉害,连恶霸王大山都敢打!” “他要害我,我没办法。”王双双挺了挺胸膛,被人夸奖,她心里自然是得意的。 “好姑娘!”大姨上下打量她,热情地说,“你来我们村探亲戚吗?噢,你不知道我们玉带村,你走错路了?” “我想去县城的。”王双双在地图上找到玉带村,县城在南,王家村在西,玉带村在西南,离县城比王家村还远一截。 怎么就走错路了呢?她神色懊恼。 “来都来了,到我家喝口水去。”大姨邀请道,“我家里没田地,也没钱,你不介意粗茶淡饭的话,在我家里吃顿饭再走,我也是乐意的。” 王双双想拒绝,肚子不同意,咕咕叫了一声,让她尴尬。 大姨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她呵呵一笑,拉住王双双的手往村里走,边走边打听:“你得了娘娘的奖赏,是娘娘喜欢的人,娘娘有没有跟你说,啥时候来我们村分田地?” 王双双摇头:“我去了娘娘庙,没见到娘娘。” “庙祝有说吗?” “没有。” 大姨叹气:“真羡慕你们王家村,赶在粮食收获前分了田地。我就盼着,在稻子播种前,娘娘能来分田地,这样我们下半年不用交租子,不愁没粮吃了。” 稻子一年能种两次,现在稻穗变黄了,再过几天能收割,可惜稻田是地主家的,稻子会被地主和官府收去大半。 如果玉带村有个恶霸就好了,或者玉带村有个神巫、庙祝,娘娘也能早早来分田。 在不久之前,王双双是地主家的小姐,大姨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 娘娘分田地是娘娘仁善,娘娘不来分田地,大姨会怨娘娘吗?王双双懂的道理不多,她觉得大姨想分田地没什么可指摘的,却不能一昧地盼望娘娘降下福祉,至少要做点什么。 就像她和徐荷花被王大山欺负,她没求过娘娘吗? 她求过,可娘娘没帮助她,只是派来乌鸦大仙暗中观察。 最终,她和徐荷花一起打倒王大山,娘娘才赞许她们。 如果她没有反抗,藏起来的乌鸦大仙大约会飞出来打倒王大山,但乌鸦大仙没有来呢?谁能救她? 王双双已经不害怕王大山了,想着自己得到娘娘奖赏的经历,她对大姨说:“娘娘虽然是神仙,可每天向娘娘祈祷的人那么多,你的祈求娘娘未必听得到。” “那怎么办?”大姨发愁,接着眼前一亮,“你替大姨祈祷,你的祈求娘娘肯定听得到!” “娘娘没跟我说过话。”王双双说,“王大山欺负我,娘娘也没有帮我。” “瞎说,没有娘娘帮你,你怎么打得赢王大山?”大姨不相信她,“娘娘喜爱你,你就发发善心,帮帮大姨吧!当大姨求你!” 别人有求,乐于助人是应该的,王双双并不擅长拒绝,只好说:“那我试试。” 大姨眉开眼笑:“有你说话,娘娘肯定会来我们村分田地。” 大姨的家又破又小,家里面收拾得跟大姨一样干净。大姨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女儿嫁人后丈夫死了,只好回到娘家,小女儿嫁了个鳏夫,今天正好回娘家,见到王双双立刻认出来,姐妹两个待她比大姨还热情。 因王双双答应向娘娘祈祷,大姨狠了狠心,把宝贵的腊肉拿出来,切了几片做菜招待王双双。 这其实没必要,王双双的出身并不贫苦,不缺一口肉吃。腊肉很咸,做得不太好吃,她尝了一口,没有第二次伸筷子。 大姨以为她害羞,将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 王双双板着脸将肉放到大姨碗里,说:“太咸了,我吃不下,你们吃。”大姨的两个女儿都馋肉,她索性把腊肉平等地分了,不许她们还回来。 “你真是个好姑娘!”大姨感叹,“给你的肉你都不吃,太善良了。” “肉而已,不算什么。”午饭不在家里吃,王双双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徐荷花,她要是小马的主人就好了。 不过,没有小马也没关系,她有犟驴。 吃过饭,王双双才想起饭菜应该先给娘娘吃。 可饭已经吃了,她挠挠头,打算用水果鲜花供奉娘娘。巧了,大姨家的梨树结果了,大姨亲自爬树摘梨,王双双摆的供桌,带着大姨一家三口上香,虔诚地请娘娘来品尝。 娘娘会来吗?王双双第一次请娘娘,心里难免忐忑。 事关田地,大姨一家比她更忐忑。 贫苦人家连香炉都没有,香插在简陋的竹子里,缓慢燃烧。 王双双望着五虎山,好神奇,远在玉带村,她居然看得到娘娘居住的五虎山。 少顷,五虎山方向飞来了一个小黑点,随着黑点渐近,王双双看清楚了,黑点是羽毛黑亮的乌鸦大仙。 它发出她熟悉的呱呱叫声,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理了理毛,看向大姨一家三口,口吐人言:“呱,你们有什么心愿?” 乌鸦大仙是娘娘的使者,大姨一家当然听说过它,诚惶诚恐:“大仙好!大仙吉祥!” 弯腰要叩拜它。 乌鸦大仙说:“我又不是娘娘,拜我没用。” 大姨讪讪。 大姨的大女儿说:“你是娘娘的鸟儿,我们尊重你,所以拜你!” 乌鸦大仙呱了一声:“话好听,我爱听。” 大女儿很高兴,拜了它,再问它:“大仙,娘娘能不能来我们村分田地?我们家没男丁,村里人老欺负我们,娘娘再不来分田地,我们冬天又得饿肚子了。” 地主收租朝廷收税都是看人下菜碟,她们家全是女人,交的租子、税都比别人多些,活却没少干。 另外,家中无男丁,她们不必服徭役,朝廷却要她们花钱抵消徭役,还催促她们尽快找个男人成亲,否则朝廷强行安排婚配。 大姨都五十岁了,生不了孩子,实在不想再嫁。 她的大女儿三十来岁,倒是有人登门提亲,可娘娘显灵了,女子能分田地,大姨不想嫁女儿,大女儿也不想急忙忙的找个人嫁了。嫁人后也许能分到田地,但她人生地不熟,哪里比得上在玉带村分田地? 要说盼娘娘分田地的心,大女儿绝对是最虔诚的,也是最迫切的。 面对她明亮的眼睛,乌鸦大仙拍拍翅膀,像是笑了:“你说服这里的地主卖田地给娘娘,娘娘肯定会派人来分田地。” 大姨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田地那是地主的命根,说服地主卖田地千难万难,乌鸦大仙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第46章 王双双见闻之二 磨刀霍霍向恶人 她感到沮丧, 她的大女儿一点也不,眼睛甚至更亮了,急切地追问乌鸦大仙:“只要说服地主就能分田地吗?我们不用做别的?” “是的。”乌鸦大仙点头, “只要说服地主。” “娘娘好大的善心。”王双双由衷地发出感慨,“地主卖田地得到钱财, 大家分田地得到生活的保障,娘娘付出了钱财, 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世上怎会有娘娘这样慈悲的神仙?” “你相信娘娘, 给娘娘上香, 这就是娘娘想要的。”乌鸦大仙说。 身为凡人,王双双理解不了神仙的需求。 相信娘娘难道能让娘娘更强大?给娘娘上香难道能让娘娘开心?在她浅薄的理解中,田地和钱财才是实在的好处,娘娘却完全不在乎。 大姨没有思考娘娘要什么,她的大女儿也没有琢磨娘娘为何帮助穷苦凡人。 仅仅是为了吃饭穿衣,她们已经竭尽全力,无暇关心其它。 娘娘是个好神仙, 肯出钱买下地主的田地分给她们, 她们当然要想方设法促成娘娘与地主的交易。 当即, 大女儿下了决定:“我这就去找地主老爷!” “你以为老爷是想见就能见的吗?”大姨马上泼了她一盆冷水,“你以为娘娘想买田地地主老爷就会卖?” 大女儿听了, 垂着头,看自己钻出鞋子的脏兮兮脚趾。她的鞋是草鞋,穿了很久, 快要散架了, 她应该做一双新鞋。 小女儿轻轻叹气,什么都没说。 乌鸦大仙专心地梳理羽毛,它是鸟儿, 得让每一根羽毛适合飞行。 小屋里的气氛变得凝滞,王双双察觉到了。她看向陷入沉默的大女儿,再看向直起腰的大姨,不知为何想起去世的王地主。 哦,她明白了。 她在大姨身上看到她爹的影子,她爹是一家之主,总能轻而易举地令人扫兴。在这个小家,大姨也是一家之主,也能一句话打消大女儿的积极心态。 真讨厌啊,亲人和亲人为何不能像她跟徐荷花一样融洽相处?王双双实在不喜欢等级分明的长幼尊卑,她对大姨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们见不到地主?没问过地主,你怎么知道地主不肯卖田地?” 大女儿悄悄地抬眼看她,眼睛里露出感激之色。 王双双说出了她想对大姨说的话。 大姨抿了抿唇,听到王双双接着说:“你又不是地主,没法替地主做决定。” 一句话落下,大姨的神情变得有些难堪。 然而,她的大女儿刚才比她更难堪,她注意到了吗?她在意吗? 反正客人王双双不在意她的难堪。 王双双当然看到她的神情,心中快意,有种出了一口郁气的感觉。可惜王地主死了,不然他说出扫兴的话,她肯定要用同样的难听话回敬他。 “地主住在哪里?”王双双问大姨的大女儿,“地主家是怎么个情况?” “村里最气派的屋子就是地主家的,”大女儿走出小屋,指着远处尤其显眼的青砖瓦房大院子说道,“我们村的地主姓钱,是两兄弟,关系不太好,大哥搬去县城了,弟弟在村里,好像也想去县城,但田地定价太高,卖不出去。” “他们想卖掉田地?”王双双诧异,还有地主不要命根的? “对,我亲耳听到的,他们想卖掉田地,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大女儿一脸肯定。 玉带村的田地不算肥沃,位置也有些偏僻,愿意买田地的基本是村里人,可村里人能有什么钱?地主想高价卖,别人想低价买,双方谈不拢,索性僵持着,谁先撑不住,谁就是吃亏的人。 不同的田地,买卖的价钱不同,王双双卖过田地,还是有点经验的。她问:“地主开的什么价?” 大女儿指了一下家门口的田:“这样的,好像要六两银子一亩。” 王双双眨眨眼。 她不种地,根本分辨不了田地的肥瘦,凭着感觉开口:“这田应该不值六两。”卖给娘娘的六两一亩的田地,是位于河边的,田地平坦开阔,方便灌溉,杂草少,害虫少,不用经常施肥,更不怕河水泛滥淹没田地。 大女儿种地,是懂的,说:“地主开价高,别人就算看上了,也不乐意做送钱的傻子。” 总之,地主有意卖田地,王双双提取关键信息。 她来玉带村不是为了说服地主卖田地的,乌鸦大仙还歇在她身上,她拍了拍乌鸦大仙:“我不太懂田地买卖,你大概也不懂,能请娘娘派人来跟地主谈吗?” 乌鸦大仙正打瞌睡,听了她的话,睁着清澈的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王双双有的是耐心,把话重复了一遍。 乌鸦大仙:“呱呱,听不懂,我帮你转告庙祝。” 它跟周琼文有些神秘联系,王双双不知道它怎么跟周琼文交流的,等候一会儿,乌鸦大仙就把周琼文的回复告诉她: “玉带村地主的田地只值九百两银子,地主愿意卖,庙祝即刻派人送钱来买,买下后即刻分田地。” 九百两!大女儿的心砰砰跳起来,那得是多少钱啊! 震惊过后,一股愤怒的情绪从她心底升起。 都是娘生的,凭什么地主兄弟生下来就有钱,她却要忍饥挨饿,辛勤劳作,穷苦地过完一辈子? 娘娘分田地固然是好事,但她哪怕分到了田地,她也享受不到地主兄弟的富贵生活。 如果地主兄弟的田地是她的就好了,如果娘娘的九百两银子给她就好了。 “我们跟地主谈吗?”大姨的小女儿也跟了出来,姐妹两个相差五岁,姐姐叫月牙,妹妹叫星娥,都有一张圆脸,眉目相似,一看便知道是姐妹。 王双双耸耸肩:“总不能我替你们谈吧?我已经帮了你们,接下来得看你们了。” “怎么谈?”姐姐月牙发愁。 “买卖东西怎么讲价就怎么谈。”妹妹星娥嫁的人家做小本生意,她时常跟客人打交道,讨价还价颇有些经验,“王豪杰,你能不能陪我们去见地主老爷?” “啊?”王双双迟钝地意识到王豪杰这个称呼指的是她,脸色红了,“别、别叫我豪杰,叫我王姑娘吧。” “你是豪杰,娘娘亲口说的。”星娥笑道。 王双双遮了遮脸,嘟囔道:“认识我的人一定很多,我却不认识大家。”有点烦恼,太出名了好像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出名有出名的好处,凭着一张人尽皆知的脸,王双双顺利见到玉带村的地主,告知对方娘娘有意买田地,对方没有一点怀疑,完全信了她。 说服地主卖田地是月牙和星娥两姐妹的事情,王双双喝着茶,听她们讲价。 星娥一开口便是五百两银子,惊得地主瞠目结舌,王双双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 不是九百两吗?怎么星娥说了五百两? 地主不愿意:“至少一千五百两!我的田地可值钱了!” 星娥不屑:“一千五百两,你爱卖给谁都行,反正娘娘不会买!王豪杰、姐姐,我们走,他不是真心想卖田地,咱们跟他谈不下去。” 真走?王双双咳嗽着,被月牙拉着站起,地主急忙拦住她们三个:“别走,我知道一千五百两银子很多,少二百两银子,一千三百两把田地卖给娘娘!娘娘那么有钱,不至于出不起吧?” “娘娘自然出得起,可娘娘不会出!”星娥没坐下,依然拉着王双双,“你说你信娘娘,高价卖田地给娘娘,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娘娘吗?” 举头三尺有神明,地主自己知道自己事,不敢乱说话。 星娥还价:“最多六百两银子,你愿意谈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谈,不然我们走。” 田地要卖出去才值钱,地主好声好气地请她们坐:“六百两太少了,我家田地是祖宗传下的,若非我要用钱,我是打死也不肯卖的。这样吧,再少一百两……” 为了达成交易,地主降价,星娥涨价,王双双听两人拉扯,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讲价是这样讲的,她初见星娥,觉得星娥跟族里的婶娘没什么不同,没想到星娥是讲价好手,她要是能学会这本事,以后买卖东西都不怕上当。 手上的田地值多少钱,地主也是门儿清,谈到最后,他非要九百两成交,星娥硬是不同意,双方又谈了好一会儿,地主答应八百两银子卖掉手里的田地。 八百两! 星娥这张嘴可太厉害了,一开一合,给娘娘省了整整一百两银子。 何谓巧言善辩? 这就是巧言善辩! 王双双看星娥的目光就像看王红叶和欧阳翠一样崇拜,倒是让星娥不好意思起来:“不要这样看我。” 王双双嘻嘻笑:“你好会讲价!” 乌鸦大仙实时转告事情进展给周琼文。 得知玉带村地主的田地八百两出售,见多识广的周琼文也没话说了。 安静了须臾,周琼文用乌鸦大仙的嘴巴说:“娘娘给九百两,你把价钱谈到了八百两,这是你的功劳,一百两应当给你。” “给我?”星娥又惊又喜,她过惯了穷日子,一百两银子太多了,她不习惯,“我相信娘娘,给娘娘省钱不算什么,一百两我不敢要,我要一两银子就很满足了。” “给了你,便是你应得之物。”周琼文说,“不要怀疑自己不配。” 星娥受宠若惊,她很少得到别人的肯定,看看崇拜自己的豪杰王双双,再看看面带笑容的姐姐月牙,她摇摇头,对周琼文说:“功劳不全是我的,姐姐说地主想卖田地,双双姑娘带我们见地主,我才能跟地主讲价。” 周琼文:“哦?” 她让星娥感到压力,星娥鼓起勇气说:“省下的一百两银子,我希望分成十份,我娘、我姐姐、我各拿一份,其余的都给双双姑娘。” 没有王双双,她们不会知道娘娘的想法。 没有王双双,她们未必见得到地主。 王双双功劳最大。 可是王双双不同意这样的分配:“我又不缺钱,我不想拿这么多,我做的也不多。十份我拿四份,剩下六份你们平分。唔,平分不太好,你们的娘做得更少,她拿一份吧,你们姐妹平分五份。” 月牙和星娥没有更好的分配方案,只得赞同王双双。 轻松赚到四十两银子,王双双很开心,月牙与星娥姐妹两个更开心,邀请王双双去她们家里吃晚饭,她们要杀鸡招待王双双。 王双双不馋鸡肉吃,摆摆手:“我要走啦,我得去县城,你们杀鸡自己吃吧。” 牵着犟驴,她走上正确的前往县城的路。 这次,她不会迷路了,因为星娥去过县城且认路,要送她去县城。 月牙也跟上来,姐妹俩一起护送她。 本来大姨也想来,星娥拉住大姨,跟大姨讲了几句悄悄话,大姨就打消了主意,给王双双塞了几个梨子,让她以后有空就来玉带村做客。 梨子香喷喷沉甸甸,清甜可口,王双双只拿了一个,边走边吃,后悔没有多拿两个。 县城远,她们走到半路,天色就黑了。幸在附近有人家,还是月牙认识的,她们借宿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起了个绝早,临近中午,终于来到县城。 跟村里相比,县城的房子确实更大更坚固,人们的衣着打扮更干净讲究。王双双一行三人俱是女子,身边没个男人,难免引来一些打量的目光。 月牙有些害怕,星娥也畏缩,她们生在乡下,来县城的次数太少了,心里总感觉县城高人一等,自惭形秽。 王双双虽然是地主的女儿,也不常来县城,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有刀术傍身,身上又带着周琼文送的刀,胆气自然比月牙和星娥姐妹充足。城门下游手好闲的男人用眼睛看她们,被发现了也没有避开,仍在看,真是好厚的一张面皮。王双双瞪回去,手放在刀柄上,眼底浮动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玉带村没有恶霸,她好想碰到个恶霸,拔刀教训他,成全自己对豪杰的所有幻想。 在混迹街头的地痞看来,王双双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年轻女人,看着嫩得很,不像经历过事情,居然敢瞪他们。 若她是男子,他们肯定要给她教训。 偏偏她是女子,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地痞这行当,得胆大心细。有个脸上带笑的主动地迎上王双双,看着她,拱了拱手,说道:“姑娘长得眼熟,跟娘娘夸赞的王家村女豪杰很是相像,不知尊姓大名?” 得了,全县都看过天幕,全县都认识智勇双全的王家村豪杰姑嫂。 王双双扬了扬下巴,矜持地说:“我姓王,来县城长见识。” 地痞们睁大双眼。 长得像豪杰,还跟豪杰同姓,这不就是豪杰本人吗?王大山那样凶恶,是杀过人沾了命的狠茬子,王双双都敢对他下手,这女子哪里是他们能惹的?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一时间,地痞们的眼神老实了许多。 那脸上带笑的惊诧地说:“你是……豪杰王姑娘?” 王双双不置可否:“有何指教?” 地痞们干笑,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也认出王双双的身份,倍感惊奇。 “王姑娘来县城有事情吗?”笑面地痞问。 王双双说过目的了,不想再说,道:“你们让开,我要过去。” 众人让开。 王双双走过去。 月牙和星娥赶紧跟上,待到地痞们路人们被甩在身后,星娥回头扫了一眼依然跟着她们的地痞,皱起眉头:“双双,他们好像想使坏。”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王双双牵着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个午饭。” 这活儿星娥熟悉,找了客店落脚,客店旁边是食肆。王双双点了三个菜,在等菜时,问姐妹两个:“你们在县城逛一下吗?还是吃了饭就回家?” 月牙担心她。 王双双自信地说:“我有刀。” 好急啊,坏人为什么还不跳出来挑衅她? 得到刀术好些时候了,她还没砍过一次坏人,心痒,手更痒。 天幕里的王双双压根没碰过刀,月牙不知道她有恃无恐,被她的话安慰了一点点,依然忧心。 饭菜上齐,王双双吃着,感觉不太新鲜,又想起了家,想起家里的徐荷花。不用多做一个人的饭菜,徐荷花会更轻松,徐荷花想念她了吗? 无法当面说出的思念,只有王双双一个人知道。 饭后,她和姐妹两个在县城逛街,见到什么都想买,更要命的是,她有钱买。月牙和星娥姐妹穷人乍富,看到以前想拥有的东西,也动了花钱买下的心思。但她俩毕竟穷过,星娥忍不住花钱,月牙劝住她,把王双双也劝住了:“你出门在外,买了东西难道一直带着?” 王双双不爱负重,只好放弃买东西的想法:“以后我和家里人一起来买。” 她还不死心呢。 却说三人开开心心地逛街,县城里别人听说王双双在城里,不免好奇娘娘奖励了她什么好东西。神仙的赏赐必然不是凡物,王双双一个乡下出身的小丫头片子,爹没了,兄长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丈夫,她受得起娘娘的喜爱么? 第47章 王双双见闻之三 无价宝,有情郎…… 在一些人看来, 像王双双这样的小姑娘,什么都把握不住。 她卖出田地,便是败家子, 她的祖宗倘若知道了,能气得从棺材里活过来。至于她的祖宗为何没活过来, 他们不会细思。 他们认为她没有资格决定王家的田产,那是她父亲、她兄长、她未来侄子的东西, 不能落在她手上。他们宁可看到田产被她的同族叔伯夺走, 那样他们会为她叹一声可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或者,她找个男人成亲,让那个幸运的男人通过她得到王家的一切。他们不会可怜她,不会觉得她弄丢王家财产,只会羡慕那个男人。 总之,她是女子,她得有父兄, 得有丈夫, 她不能变卖王家田产, 不能得到钱,更不配拥有娘娘赐下的宝物。 那么宝物应该给谁? 有德者居之。 何谓有德? 自然是有本事的男子, 能让王双双拱手让出她不配拥有的宝物。 王双双并不知道别人盯上她,她只知道,从她来到县城, 被认出身份后, 一直有人悄悄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人看在眼里。 他肯定不怀好意,可他只是跟着她, 看着她,像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王双双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他。 若是她的脾气冲动暴躁,揪住他,将他打一顿,警告一番放了,倒也能解气。偏生她不是那样刚烈的性格,她读过一些书,她的母亲要她做个知书达礼的人,于是她能忍则忍,说服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真的好讨厌啊。 王双双皱着眉,感觉到耐心正在不断消磨。 他要找事,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跟着她,是要她主动挑事? 她和月牙、星娥姐妹俩进茶楼听说书,跟踪她们的地痞倒是没进来,守在门口。伙计见惯了赖在门口白听说书的人,上前驱赶:“没钱不许听故事!想听故事进来花钱!” 说书人可是茶楼花钱请来的,客人进茶楼听故事也要花钱,哪里见得没花钱的偷听? 既然偷听那么简单,大家都别进茶楼了,厚一厚面皮把钱省下来,干什么不好? 跟踪地痞被驱赶,也没有吭声,抬头看了伙计一眼,后退几步,并不走。 伙计其实认识这个地痞,晓得他背后有人,真个驱赶他,说不好自己会惹些麻烦上身。于是伙计作出驱赶的样子,地痞后退,便算作驱赶成功了。 茶楼内,王双双三人落座,见得地痞被拦在外面,都松了口气。 面向平头百姓的茶楼,茶很便宜,味道不佳。但说书人准备讲故事了,王双双三人放下茶杯,竖起耳朵聆听。 这个年头,茶楼里的客人多是男子,说书人自然也是男子。他戴着读书人的头巾,穿着不怎么干净的衣衫,下巴一把稀疏胡须,手持折扇。王双双感觉他身上臭臭的,若是坐得离他近些,说不定会闻到他身上不雅的气味。 茶楼真不讲究,请了个这么邋遢的人。 且听听他讲的什么故事。 说书人整了整衣冠,开口就说故事发生在前朝一个王双双不认识的地方,边上的客人边喝茶边炫耀他去过那个地方,在北方。 哦,不是杜撰的地名,故事难道是真的吗? 王双双好奇。 说书人把话讲下去,某年某地有个男子,家中贫困,读书多年,二十多岁了才考中秀才,正要去考举人。 举人试得去府城,这男子跟同乡秀才一起出发,路过山林,在路边碰到一只狐狸,让猎人的夹子给夹住了。 同行人看上狐狸的漂亮皮子,男子觉得狐狸可怜,劝说同行人放了狐狸。 同行人不愿意,除非他给钱。 男子没啥钱,犹豫许久,看到狐狸泪汪汪的眼睛,终于还是掏了钱。 受困的狐狸得了救,竟然不急着逃跑,它仿佛听得懂人话,也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作出令人惊异的奇特举动。 什么举动? 狐狸像人一样站起来,给花钱救它的男子行礼道谢,接着才离开道路,钻进林中。 大家都说狐狸成精,打趣救它的男子:“过几日,那狐狸养好伤,说不定找你报恩呢。” 也有人说:“那畜生有灵性,怕不是要作怪。” 男子一笑了之。 到了府城后,他考试落榜,钱也花完了,正要黯然归乡,有人来客店找他,说他一品人才,被外出游玩的富家小姐看上了。 富家小姐生得貌美,问他是否婚配。 男子见了小姐,心也动了,连忙说自己尚未成亲。 小姐朝他笑,真个嫁给他作妻,为他洗衣做饭,拿出嫁妆供他读书,鼓励他三年后再考科举。 三年后,男子中了举人,妻子刚好临盆,生下的孩子却不见了。 男子质问妻子,妻子不愿答,男子看她刚生产,也不好逼迫她说出真相,只盼着她哪天把秘密告诉她。 又两年,男子做了官,妻子再次怀孕。 担心孩子又不见了,男子在妻子生产时一直陪伴左右,妻子哭着求他离开,他也不肯走,妻子便说:“你见了孩子,会讨厌我的。” 男子指天发誓说不会。 妻子生下孩子,那哪里是孩子,分明是一窝无毛狗崽子,男子惊呆了,晕倒在地。 待他醒来,妻子告诉他,她是狐狸,不是人。昔日落入陷阱,她将要身死,正是路过的男子好心救了她。如此大恩,她甘愿嫁他为妻。 奈何真相败露,若他厌弃她,她唯有舍弃人身,遁入山林,永不相见。 讲到这,说书人停下歇息。 大家急于知道后续,有钱的打赏,没钱的出声催促,要说书人赶紧把故事讲完。 王双双也被故事吸引,想知道男子有何反应。 妻子是狐狸,他会厌弃她吗? 狐狸非人,是异类,他有了官身,不需要她支持,可以再娶别人。 若他不厌弃她,人和狐狸怎么在一起?狐狸生不下人的孩子,男子难道一辈子无后? 说书人摆谱,跑去茅厕,要大家等他出来。 王双双啐了一口:“他就不该喝水!” 旁边,月牙却是叹了口气:“需有救命之恩,方嫁他为妻,可见做别人的妻子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 星娥闷头喝茶。 在她家,茶叶是没有的,她喝不出茶的优劣,咂咂嘴,味道还可以嘛。 王双双看向月牙,月牙抿着嘴,小声说:“嫁了人,为他洗衣做饭,辛苦劳累,费心费力,他未必喜欢你。有时,我觉得嫁人不如做仆人,起码做仆人伺候人有钱拿。” 嫁过人的星娥点点头。 丈夫的家,未必是她的家。 月牙环顾茶楼,喝茶的、吃菜的、讨论的,多是男子,女子在哪?在家里做家务,做缝补刺绣补贴家用,在田里地里忙活,没钱来茶楼喝茶,没空闲坐着聊天。 说书人讲的故事她也不喜欢。 男子落魄,随手救的狐狸变作人的模样嫁给他、供养他,让他考中举人做了官。而女子若是落魄,谁会救她?先不说她落魄与否,她是女子便要嫁人,嫁了人便免不了洗衣做饭,除非她是超凡脱俗的神仙。 但,哪怕是神仙,像山神娘娘那样显灵,人尽皆知,照样有人好奇她的丈夫。 心里的话不说出来,王双双当然猜不到月牙此时的想法。 王双双摸着下巴,琢磨道:“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如果狐狸是公的,它怎么报恩?” 旁边桌子的人听到了,插嘴道:“公狐狸变成女人就能报恩了,变不成女人的话,公狐狸有个妹妹、女儿,照样能报恩。若这样也不成,公狐狸索性做个媒,给介绍一位漂亮有钱的小姐,不同样是报了救命之恩。” 别的客人哈哈笑。 反正,救狐狸的男人一定要有个漂亮有钱的妻子。 好妻子是他行善的奖励。 王双双是女子,她厌恶这样的故事,说:“我和嫂嫂打倒王大山,娘娘也没有给我们介绍有钱俊俏的男子啊。” 娘娘给她的是刀术,给徐荷花的是日行千里的神奇小马。 这两样奖励,哪样不胜过好丈夫百倍千倍? 听得王双双的话,客人认出她了:“啊,是你!你是娘娘夸赞的豪杰王双双!” 他声音大,茶楼里许多人都听到了,顿时满室皆惊。大家伸长脖子,或站起来,要一睹天幕上看似柔弱实则智勇双全的人中豪杰。 说书人讲的故事不知真假,豪杰王双双怒打恶霸王大山可是上了天幕的真人真事,连神仙娘娘都惊到了。 身份引起轰动,王双双红了脸。 听着茶楼内的嘈杂声,她是既享受被大家围观的虚荣,也害怕自己举止言谈不得体,被人嘲笑。 纵然得到娘娘夸奖,她本质上也是个年轻女子,见过的人少,经历的事少,天真单纯,还没锻炼出处变不惊的心态。 如她所料,确实有些声音挑刺她,说她长相平平,说她畏畏缩缩,看着小家子气,说她这不行那不行,仿佛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缺点,无一是处。 但她缺点再多,她也是娘娘称赞的豪杰。 想到娘娘的夸奖,王双双不拘谨了,昂首挺胸,站起来向大家行了一礼:“你们好,我是王双双,我很少来县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指教。” 话是这样说的吧?她得体吗? 王双双看大家的反应,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她无法让所有人对她满意。 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满意,她想。 没人跟她说“你好”,也没有人出声回应她,她有些尴尬,自行坐下。 她是不是不应该跟大家打招呼? 罢了,罢了,招呼都打了,总不能让事情重新开始。 王双双端起茶杯。 这时候,茶楼掌柜挤开围观的客人,亲自来到王双双的桌子上,笑容殷勤:“王姑娘,非常欢迎你光临小店!你随便喝,随便吃,你是豪杰,我们不收你的钱!” 哇!王双双眼前一亮,她竟然能白吃白喝,她不由得问:“真的吗?” “当真!”掌柜拍着胸脯说,“你可是智勇双全的豪杰!你来小店,是小店的荣幸!” 瞧见她桌上没点心,掌柜拍拍手,叫来伙计:“你的眼睛是怎么长的?豪杰来了也认不出来,真是的!快快去厨房,拿几盘糕点来!再换一壶好茶,请豪杰姑娘好好品鉴!” “谢谢!谢谢!你真好!”王双双很高兴,也没有来茶楼一定要花钱的想法,掌柜主动请她吃喝呢,她不会怀疑掌柜讲的是客套假话。 月牙想到了,可周围全是眼睛,她也不好当面跟王双双说。 王双双周围的桌子变成了抢手货,大家都想坐得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她出现在天幕上,得到娘娘的夸赞,已是非凡之人,令大家产生距离感。 茶楼内骚动,茶楼外,跟踪王双双的地痞探头进来看,心里暗暗叫苦。 他不希望王双双引起大家关注。 现在大家都盯着王双双,他再跟着王双双,等于暴/露在众人雪亮的目光下,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想了想,这地痞朝街上的乞丐招招手。 对方认识他,以为有好事,屁颠颠的跑过来,被他安排去跑腿传话。 而茶楼里,掌柜瞥了一眼不断涌入的好奇客人,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双双,亲切得像是看招财童子:“豪杰姑娘,我能否在这里坐下?” 请个屁说书人,豪杰王双双在此,茶楼不愁没客人。 他请王双双吃喝,王双双将他视作好人,点点头:“请坐。” 掌柜坐下,伙计提着好茶来,他亲自为王双双三人斟茶,好奇地问她:“娘娘奖励了你什么宝贝?你能告诉我们吗?” 王双双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刀。 霎时,所有人都看向她的刀。 这刀难道是一件宝贝? “娘娘给我的,不是宝物。”王双双说,“也不是法术,但我可以选宝物,也能选法术。” 大家好奇,她乐于满足好奇心,将乌鸦大仙暗中看她和徐荷花打倒王大山一事讲了出来,乌鸦大仙送她们去娘娘庙,她们见了庙祝,被引入神奇的琳琅殿,从众多奖励中挑选一样心怡之物。 无论是变小后骑着乌鸦大仙飞到天上俯瞰大地,还是走进壁画里,来到仙境中,都是众人意想不到的展开。大家也不惦记说书人的故事了,听王双双讲述的离奇经历,放开思绪想象她描述的画面。 王双双却没有忘记故事,讲到壁画神仙时,特地强调道:“神仙们都是女子。” “世上也有男神仙。”有人这样说。 “男神仙显灵吗?”月娥问。 “没见过。”那人讪讪,“娘娘座下应该有男神仙吧?” “不一定哦。”说话的是王双双,“考科举当官的都是男子,没有女子。娘娘座下全是女神仙,没有男子,这难道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那人说话的语气强硬得像是他能替娘娘决定似的,“没准你把男神仙看成女神仙了。” 嘴真硬。 王双双撇了撇嘴,说:“你又没见过娘娘座下的神仙们,你怎么知道?我是亲眼见过的,大家信我,不信你。” 那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她,他显然找不到话,讪讪地闭了嘴。 就在王双双想说下去的时候,他嘟囔:“娘娘难道比天帝还厉害?天帝可是男神仙,还是最厉害的神仙,统御所有神仙。” 王双双一愣,随后说:“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显灵的娘娘人人争着拜,从未显灵的天帝,谁乐意提他? 大家的确不关心天帝。 听完王双双讲的琳琅殿奇遇,大家意犹未尽,又有那好事之人问她:“王姑娘,你正当妙龄,乃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为何不向娘娘讨一个好夫君?” 男人行善的奖励是好妻子,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女子打倒恶霸的奖励理应是如意郎君。 不是有句古话嘛,无价宝易求,有情郎难得。 “真不懂你们!”王双双皱起眉说,“娘娘给我宝物挑,给我法术选,又没有让我在许多男人里拣一个,我干嘛问娘娘要夫君?你们得了奖赏,会不要厉害的宝物,不要神奇的法术,让娘娘给个好夫君吗?” “你错了,我们是男子,不要好夫君。”掌柜笑道,“宝物好,法术妙,在宝物与法术中选一个,自会有人争着抢着把女儿、姐妹嫁给我们。豪杰姑娘,不论你有的是宝物,还是法术,向你提亲的人绝对不会少。世间大把好儿郎,任你挑,任你选。你觉得一个少,要学那三妻四妾的男子,照样有的是人追着你,捧着你,变着法子讨你欢心。” 他说得直白,王双双听明白了。 有情郎不如无价宝,无价宝在手,身边尽是有情郎。 说书人的故事里,妻子是不是狐狸不重要,重要的是妻子貌美有钱还大方,伺候男子生活起居又帮助男子考科举当官,如同躺在街边捉虱子的乞丐梦见自己变有钱,惹人发笑。 她身为女子,为什么要好奇男子如何对待显露狐狸身份的妻子? 妻子付出那么多,还不够偿还救命之恩? 她若是那只被救的狐狸,他穷,她给他一笔钱,再暗中助他一回,解他燃眉之急,便是如山的重恩也能还清了。 假使她一定要嫁给他,为他殚精竭虑,将他视作自己的主人,方能还恩,她宁可死在猎人的陷阱中,也不愿意为了活命如此作践自己。 第48章 王双双经历其一 刀在手中无所惧…… 真是个荒谬的故事! 王双双恍然, 为不久前沉迷在故事里的自己感到羞耻,还有点生气。旋即,她自然而然地埋怨起说书人。 他总是为故事里的男子考虑, 总是站在男子的角度讲故事,不关心故事里的女子想什么、要什么, 导致听故事的她也忽略女子的想法与渴求,实在不该! 这样一想, 王双双开始怀疑故事的真实性。 娘娘座下有一位狐狸大仙, 显然狐狸是能成精的。 那么, 一只成精的狐狸,一只能够化作人形的狐狸,它会被猎人的夹子困住吗?就算它一不小心踩进陷阱里,它难道不能凭自己的本事逃脱吗? 故事里的狐狸精,能假扮富家小姐而不被识破它的真实身份,随后更是嫁人三年,亲密如丈夫都不知道它其实不是人, 它肯定了解人, 清楚地知道人和人如何相处。 可它是狐狸, 它难道不想念做狐狸的自由自在?它难道喜欢为别人洗衣做饭,喜欢花钱供别人读书?它化作女身, 莫非一点都感觉不到女卑男尊是何等不平? 真正的狐狸大仙绝不会因为自己被人救了就化作人形嫁给别人做妻子! 不,真正的狐狸大仙本领高强,根本不会被猎人布置的陷阱困住!它若是遇到危险, 山神娘娘会救它, 它的同伴乌鸦大仙也会救它! 就在这时,邋里邋遢的说书人回来了。 大家正沉浸在王双双讲述的离奇经历中,看到他, 竟然懒得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立刻开口催促他把讲了半截的故事讲下去。 说书人有些诧异,是故事不精彩,还是他上茅厕的时间久了,让大家等得不耐烦? 王双双也看到他了,问他:“你的故事是编出来的吧?我知道成精的狐狸,它很厉害,跟你故事里的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说书人当然不承认故事是假的,“我说的故事,确实发生在前朝某某地,故事里中举当官的男子也确有其人。你是女子,见识少,不懂可不要乱说话。” “我是娘娘夸赞的豪杰王双双!”王双双昂头,与他直视,“我知道的厉害狐狸,是娘娘座下的大仙。” 说书人一惊,睁大双眼看她。 天幕横空,他是看过的,天幕中的王双双是何相貌,他也记得清楚。王双双在天幕中做了什么,他更是知道,因为他正打算把王双双与徐荷花的经历编成故事。没想到王双双近在眼前,他连忙拱手:“原来是豪杰姑娘!” “好叫你知晓,成精的狐狸很聪明,不会被普通陷阱困住。”王双双认真地说,“就算被困住了,成精的狐狸也有同伴,无需过路人救。倘若过路人生出歹心,狐狸不是什么蠢材,它会记仇,会报仇。” 听得她讲出记仇二字,说书人本不以为意,还要与她辩论一二。 但他忽然间想到传闻中的狐狸大仙,脸色不禁一白。 故事里的狐狸精乃是他杜撰,娘娘身边的狐狸大仙却是真的,做不了假。 他编了狐狸的故事,若被狐狸大仙听去,惹得大仙恼怒,欲降罪于他,那可怎么办? 需知道,他只是一介小民,遇到街上的地痞流氓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流露任何不满之色,岂敢得罪狐狸大仙? 王双双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说书人怕她跟狐狸大仙告状,赶紧换了一副嘴脸,低声下气地讨好她道:“豪杰姑娘说得对!狐狸聪明,普通的狐狸尚不会轻易落入陷阱,何况成了精的!是小的编故事考虑不周,小的立刻改!” 狐狸大仙在上,他横竖是不敢说狐狸的故事了。 娘娘坐下还有乌鸦大仙,乌鸦的故事也不可以说,免得开罪了大仙。 眼见说书人改口,王双双眨眨眼,不知道他为何变了脸色,只当他幡然醒悟,好奇地问他:“你打算怎么改?” 一时半会的,说书人也想不到如何改,只说:“会被陷阱困住的,不能是狐狸,得是个笨点的精怪。” “笨精怪被人救了便会以身相许吗?”王双双其实不在意精怪是狐狸还是别的动物,她在意的是精怪报恩的方式,“救命之恩,为何不能以钱财偿还?如果我救了一只精怪,我肯定不要它以身相许,它给不了我金子银子,给我野花野果、石头药草,我也会高兴的。” “是,您说得对。”说书人嘴上附和她,心里并不认同。 金子银子、野花野果,此等俗物哪有精怪以身相许来得吸引人?小姑娘想的太天真了,她不说书,根本不知道听众想听的、爱听的是什么。 因王双双得了娘娘的奖赏,说书人跟她打听:“豪杰姑娘从娘娘处得到什么赏赐?” “娘娘给了我一样本事,没有给我宝物。”王双双藏不住秘密,也不想藏。 “是怎样的本事?” 王双双迟疑,不知该说不该说,门外便传来骚动。 顷刻间,一群人闯进茶楼里,为首者是个面相凶恶的男子,三十来岁,带着七八个衣着统一的壮年家丁,身后还跟着那个跟踪王双双多时的地痞。 这男子来势汹汹,扫视茶楼一圈,目光落在王双双身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狞笑,张口就说:“你就是王双双?我家主人有请,速速跟我走,勿要怠慢!” 好霸道的语气,莫说当事人王双双,跟王双双一块喝茶的月牙和星娥听着都觉得恼火。要不是男子模样凶恶,且人多势众,她们定要骂回去,不骂得对方认错不罢休。 奈何己方三个弱女子,不敌他喽啰一堆。 月牙与星娥担忧地看向王双双。 王双双虽有豪杰之名,本质不过是个长住村里鲜少离家的年轻人,乍然间遇见如此可怕的阵仗,面上难免有些害怕。 她怕,那凶恶男子便更恶了三分,大步上前,伸手要拉王双双起身,意欲抓她去见他那蛮横无理的主人。 说书人早已躲开。 茶楼老板犹犹豫豫,想阻拦,又不敢真个阻拦。 至于其他人,只是一群胆小怕事爱看热闹的观众罢了。 瞧着王双双呆滞得忘了反应的样子,凶恶男子笑得愈发得意,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轻蔑之色。 如此孬货,竟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可笑。 可笑! 区区一个弱女子,有何勇气打死杀过人的王大山?也就王大山对她没防备,才会冷不丁的叫她得了手。但凡王大山小心些,谨慎些,她绝无机会将王大山打倒! 王大山栽在她手里,定是时运不济,才着了她的道。 嘿,豪杰之名,莫不是娘娘随口讲的戏言。 人的念头闪动得何其之快,短短一瞬间,凶恶男子想了很多很多。 他的手还没碰到王双双,他的心已将王双双视作他的俘虏。 与他相反的是,王双双什么都没有想。 他伸手,欲对她不利,她下意识地摸向随身携带的刀,握住粗糙坚硬的刀柄。 然后,在凶恶男子碰到自己之前,王双双拔出了她的刀。 摄人寒光一闪而逝。 除了王双双,没有人看清楚她如何出刀,大家只能看到刀刃上的寒光。 紧接着,一只断手飞了出去,像被丢弃的垃圾,随意落在地上,溅起点点猩红的血。 刀乃兵器,兵器出鞘,见血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双双太年轻,太稚嫩了。 她身怀高超刀术,却没有达到刀随心动、收发自如的境界,遇到威胁时拔刀乃本能反应,正如眼睛受到刺激时闭眼,这是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 要怪只能怪凶恶男子看不起她,将她视作任凭拿捏的软柿子,造就了他意想不到也难以接受的恶果。 看着自己的手飞起,听着断手落地的声音,凶恶男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冰凉。他呆呆地举起变得光秃秃的手腕,看到伤口喷涌鲜血,迟钝的大脑终于接收到疼痛的讯号。 痛! 好痛! 手! 他的手! 啊!啊啊啊! 他的手断了!被人砍断的! 啊啊啊啊—— 他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残废! 一个断手的残废! 血流了那么多!那么痛!他会不会因此丧命? 疼痛令人无法做到冷静思考,流血不止使人恐惧,变成残废的残酷现实谁能接受? 凶恶男子捧着断腕,满面惶然,再也见不到一丝凶恶,只有深深的无助、刻骨的懊恼、沉甸甸的绝望,以及对死亡的害怕。 他后悔了。 后悔靠近王双双,后悔向她语出不逊,后悔自告奋勇来找她,后悔不久之前轻视她。 她是谁? 山神娘娘亲口称赞的豪杰!敢对凶人王大山下手的勇士! 他只是个庸碌的凡人,何德何能看不起她?他的看法、他的评价,难道比显灵的山神娘娘更有分量?他没有非凡之处,他看不出王双双身上的不凡,他冒犯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后悔极了。 见血的刀仍握在王双双手上,凶恶男子的惨叫充斥在她耳朵里,她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他,望着他的断腕、他掉在地上的断手,心中有一点点的畅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 她觉得脑子不太清醒。 刀,刀在她手里,她砍了别人的手…… 想到这里,王双双有种刀柄滚烫的错觉,她要甩开烫手的刀,可刀是她的防身武器,是她在外行走的勇气,她如何能舍弃它? 王双双更用力地握紧了刀,抿着嘴唇,声音微颤:“你……你不该逼迫我!” 她不是嗜杀残暴的人,凶恶男子如果以礼待她,她怎会拔刀伤人? 离开家,外面的世界好危险。 王双双握着刀,目光扫过哀嚎的凶恶男子,看向他带来的喽啰、跟着他进茶楼的地痞,看向围观的人们、躲到角落的说书人、面色苍白欲言又止的茶楼掌柜,最后看向身边的月牙和星娥。 大家都很害怕的样子,尤其是喽啰和那个地痞。 月牙也很怕,怕她,怕事情无法挽救。 星娥哆嗦着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王双双看懂了她的表情:我们快点逃! 逃? 为什么要逃呢? 分明是凶恶男子无礼在先,王双双想给他一个教训的,谁想到他一进茶楼就要动手抓她去见他的主人?现在教训给了,给得有些过分,但错的难道是她? 王双双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她不会听从星娥的建议,她轻声说:“不要怕,事情是我做的,与你们无关。” “怎会无关!”星娥着急起来,小声耳语,“我们是一块的!” 一块来县城喝茶,也能叫一块吗?王双双微微摇头。 她拿着刀,刚伤了人,除去星娥和月牙两姐妹,茶楼里所有人都害怕她。凶恶男子的喽罗们尖叫着逃出茶楼,地痞跑得尤其快,在经过门槛时,他被门槛绊倒,摔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出来。 “啊——” “救命!” “杀人了!” 客人们反应也不慢,胆小的慌忙逃走,胆大的哆哆嗦嗦,觉得王双双不会变成杀害无辜的凶人,又怕她冲动。胆子不大不小的看看王双双,又看看胆大的,犹豫着要不要跑。 断了手的凶恶男子涕泪横流,怕王双双还要伤他,挣扎着跪拜她,向她求饶:“豪杰大人放了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双双没想过继续教训他。 她环视茶楼一圈,没有人能威胁她,于是她收刀入鞘,对断手男子说:“我没有不饶你,是你先找事的。” 断手男子连声称是,求她开恩。 王双双摆摆手:“快去医馆治伤吧,可别死了。” 断手男子如蒙大赦,捡了自己的断手,踉踉跄跄地逃出茶楼。 方才坐满客人的茶楼,现在变得空荡荡的,掌柜面色愁苦,不知王双双的到来对茶楼是福是祸。 王双双也担心茶楼的生意受到影响,问掌柜:“我结账?” 掌柜一愣,摇头:“不了,小人说过请豪杰姑娘吃喝,便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王双双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在你店里伤了人……” 掌柜对她的态度已与先前不同,多了些敬畏:“豪杰姑娘亦不想生事,奈何……奈何麻烦非要找来,怪不得豪杰姑娘。” 确实,断手男子吃了教训,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又何尝没有受到惊吓?王双双开始想家了,但是她不能把麻烦带回家里,也不能让麻烦牵连月牙姐妹俩。 她问掌柜:“你认识那个断手的男人吗?他主人是谁?” 掌柜说:“他是高家养的打手。” 第49章 豪杰原来是凶人 打狗更要打主人 高家是惠卫县大族, 人多势众。 五虎村死了的地主高大壮便是高家的一个小分支,而那个目睹伥鬼赵有田骗主簿陈新志下车给老虎吃的县丞也姓高,是高老爷的亲弟弟。 对了, 陈新志被吃那天,高县丞摔断腿, 到现在也没好。他居家养伤,县丞这个官眼看是做不成了, 高老爷想把他换下来, 好让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弟弟虽亲, 可他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就会生出自己的小心思。还是儿子可靠,不管有没有老婆孩子,都得孝顺亲爹。 高老爷却没想过,跟他一个娘的弟弟肯定是他亲弟弟,他的儿子不一定是他亲儿子。 深宅大院隔绝了女眷与外界的接触, 高老爷不觉得他夫人会生下不属于他的儿子, 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血脉。他一定是高家人,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姓名都会写在族谱上。至于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她们娘家姓什么,她们就叫什么氏。 高老爷已经忘记他母亲叫什么名,女人不配上族谱, 女人的名字无需记。 即便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在高老爷看来,她也得叫王氏。 哦,她还没有成亲, 叫她王氏不太合适,叫她王丫头又不太像话,叫她王氏女好了。 王氏女邀天之幸,竟得了娘娘的青眼! 有这样的奇遇在身上,就算她是乡下穷地主的女儿,高老爷也不介意,他愿意让他的嫡子迎娶她做正妻。 高老爷有两个嫡子,年长的早就有了家室,孩子只比王氏女小一岁;年幼的也娶妻过门,可惜妻子是个没福气的,生了孩子没几年就死了,正好腾出位置给王氏女。 至于年幼的嫡子愿不愿意再娶,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由不得他不情愿。 他若是抗拒,高老爷也想好了说辞。 娘娘博爱,得到娘娘眷顾的人不止王氏女一个。 他儿子看不上王氏女无所谓,庙祝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不是未婚嘛,周琼文还是德林周家大小姐,周青胜跟他儿子也算门当户对。 就是周琼文比较难搞,她的女儿不好娶,娶进门未必安分。 一个是二八年华的小地主女儿,一个是三十几岁嫁过猎户四兄弟还克死他们的彪悍扫把星,但凡他儿子脑子没进水,都知道选哪个更有利。 不过,想到花钱不手软的庙祝周琼文,高老爷心里其实更希望儿子选周青胜,反正跟周青胜成亲的不是他。 说起来,他的老妻有点儿碍事了。 若是老妻死了,他便能求娶周琼文那女人,做德林周家的女婿,再也不愁没钱花。 跟他吃斋念佛的老妻相比,周琼文风韵犹存,高老爷是挺欣赏她的。只说她为亡夫守节多年,便胜过世间许多无情女子。 高老爷不要脸皮,曾暗示周琼文他有意追求她,不知周琼文是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总之他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女人都是年纪越大心机越深沉,高老爷多次试探无果,只得将目光投向周青胜。然后他被周琼文警告,他才讪讪地放弃企图,连王红叶的主意也不敢打了。 恰巧,天幕展示了王双双的智勇,高老爷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奖赏,此事人尽皆知。 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奖赏,能不能夺过来。 奈何举头三尺有娘娘,娘娘的心思凡人如何猜得着?高老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着得罪娘娘的风险,明目张胆地夺走王双双的机缘。 好在王双双是女子,未婚,父母双亡,亲兄弟也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寡嫂。 只要搞定王双双! 哄也好骗也罢,总之王双双只要嫁进高家做媳妇,她的机缘便是他们高家的机缘,是他高老爷的机缘! 是以,得知王双双来到县城,高老爷立刻行动,派来手下接王双双去高家做客。 可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手下岂会守规矩? 实话实说,平时嚣张跋扈的狗腿子,当真见了娘娘亲口夸奖的豪杰,未必不会生出尊敬的想法。 偏偏高老爷话语中对王双双有些轻蔑,狗腿子们善于察言观色,未见到王双双便先看不起她三分,见她之后觉得她不过如此,傲慢无礼的态度不过是照着老爷的意思办事罢了。 高老爷是怎么想的呢? 看不起王双双的是他这个老爷,他的狗腿子没有他的身份,应该恭敬地对待王双双。若是王双双态度强硬,狗腿子吃瘪,会毕恭毕敬地请她到高家做客。若是王双双空有豪杰之名而无豪杰之实,那就怪不得看人下菜碟的狗腿子们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之后王双双来高家,高老爷会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 她受惊了他哄她,她生气了他道歉。 反正狗腿子是狗腿子,他是他,狗腿子态度不好是他管教不严,使得他们自作主张…… 孰料计划不如变化,正在家中悠闲等待王双双到来的高老爷,见到狗腿子的喽罗们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面前,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 得知王双双斩了凶恶男子一只手,既不尖叫,也没吓得将刀扔掉,反而镇定得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高老爷不由得懵了。 “你……说什么?” “豪杰大人斩了老大一只手!” “哪个豪杰?” “王大人!王豪杰!” “王氏……女?” 看着神色迷惑的喽啰,高老爷恍惚了一下,想起王双双的姓名:“王……双双?” “对!是她!就是她!”喽啰脸上满是汗,沾着血,那血已经干涸了,他惶恐地说,“豪杰大人出刀特别快!我看不清她什么时候拔的刀,等我回过神来,老大的手就掉到地上了,老大人都吓傻了,我也吓傻了……” 想象着王双双斩手的画面,高老爷面色苍白。 怎么会? 一个乡下穷地主的女儿,才十六岁,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胆怯柔弱吗?为什么……为什么她敢出手伤人?而且,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活活斩下别人一只手! 她难道不害怕吗? 她,到底是王双双?还是杀过人的恶霸王大山? 不,不,王大山死了,是王双双动的手。 对的,王双双…… 她杀过人! 还是她先动的手,怕自己一个人打不死王大山,才叫了嫂嫂徐荷花帮忙。 王双双杀过人!杀的还是恶霸王大山! 尽管她才十六岁,尽管她是女子。 可她已经杀过人了!她见过血,手里有人命! 他竟然看不起她!看不起这样一个杀过恶人的彪悍女人!他哪来的底气蔑视她!高老爷不寒而栗,两条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想,他需要缓缓,需要冷静一下,需要重新审视王双双这个得到娘娘青睐的豪杰。 日光渐渐西斜,太阳下山了,晚风吹拂,黑夜即将降临。 断手男子捧着上药的断腕,虚弱地回到高家见老爷。 老爷扫了一眼他的断腕,如同眼睛被烫到了,迅速移开目光,说:“我让你请王豪杰来做客,你怎么做的?你明知她得到娘娘的亲口夸赞,你竟然……竟然敢得罪她?” “小人……小人有错……”断手男子脸色惨白,深深地低着头,泪水落在地上。 如果后悔有用,他是不是不会变成残废? 世上有神仙,为什么没有神医? 他不想余生做残废,他要把手接回去,就算接回来的手没有力气干不了活,他也不想做一个断手的残废…… “你害惨我了!”老爷愤怒地说道,“我派你去请她做客,是因为我信任你的办事能力!你辜负了我,惹得豪杰大人动怒,现在豪杰大人肯定以为我是蛮横无礼之人!你毁了我在她心里的印象!你告诉我,你说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犯下的错?!” 断腕很痛,痛得男子冒冷汗,心里即惧又恨。 他不是来听老爷咆哮的。 他看向老爷。 老爷的手脚完整无缺,浑身毫发无损。 老爷穿着绫罗绸缎,养尊处优,哪怕一把年纪了,皮肤依然白皙,光滑细腻。从生下来到如今,老爷没吃过苦,老爷是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老爷应有尽有,活得滋润无比,令人憎恨。 男子感到不甘。 豪杰大人为何不来高家做客?为何不来斩了老爷的手? 好想要豪杰大人的宝刀,拿来斩老爷的手!他想听老爷的惨叫,想看老爷疼得在地上打滚,想让老爷经历他经历的一切痛苦和磨难! 为何豪杰大人不来! 为何! 男子垂下头,心中酸涩无比,眼泪掉得更急更快,打湿了一小块地面。 之所以他回来找老爷,是希望老爷出医药钱,是想听老爷安慰他,就算安慰是敷衍的,医药费是少给的,他也能安心一些。 可是老爷怪罪他,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肯说,医药费更是不问。 他能想象,老爷会无情地赶走他,说不定老爷还要把他绑起来交给豪杰大人处理,用他这个刁钻无礼的恶仆换取豪杰大人的原谅。 “老爷……”他生涩地开口,“我的手……被斩断了,大夫说,手接不回来,我……我以后没有手了……” “你……” 高老爷心虚,不敢看他的断腕。 但凡看了一眼,高老爷都觉得自己的手在痛。 他沉声说:“这是你自找的!她是豪杰,你惹她干嘛?” 男子想说自己听命行事,可他知道,老爷不会听,他只能低着头含着泪水,哽咽道:“我……我在医馆花了十三两,还要花钱买药治伤,要是伤势恶化……” 高老爷挥了挥手:“找账房拿十五两银子!” 男子还想开口,高老爷冷冷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贪了多少钱!” 男子沉默了。 高老爷疲惫地说:“回去养伤吧,我不想跟你计较,我这会儿很烦!” 杀过人的豪杰王双双,敢当众斩下别人一只手的豪杰王双双,知县夫人亲自出面请她去家里做客,必是得了知县的授意。王双双拒绝知县夫人的邀请,也没有来高家做客或算账,他实在猜不到她有何打算,也不知道如何跟她打交道。 天黑了,仆人进来点灯。 男子转身离开。 跨过门槛时,屋里的老爷忽然叫住了他,问道:“豪杰大人的刀是怎样的?你的手……究竟是怎样被砍下来的?” 老爷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看到老爷对宝贝的渴望。 也是,神仙的恩赐,谁不想得到呢? 男子有自己的家,离开高家,他独自走在昏暗的路上。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他忍耐着断腕的疼痛,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疼痛加剧。 路两边,家家户户闭了门。 有的人吃过饭睡着了,有的人点着灯吃饭,他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或许是受伤的缘故,饭香味无法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恶心反胃,想要呕吐。 终于,他到家了。 家里黑洞洞的,既没有可心人,也没有灯光。 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是小他五岁的妹妹,妹妹出嫁了,他才找媒人相看。好不容易遇到他喜欢且对他有好感的,妹妹被夫家欺负,他气得不行,带人堵住妹夫狠狠打了一顿,结果气是消了,自己的婚事也吹了——女方认为他鲁莽,怕他成亲后打老婆,不愿意跟他做夫妻。 只剩一只手,男子颤抖着掏出钥匙开门,回到冷冰冰的、满是灰尘味的家。 他没点灯。 一只手实在太难点火了。 他呆呆地坐在家里,想妹妹,想老爷今晚吃什么,想王双双如何斩下他的一只手,想她握在手里的刀。 那是娘娘赐予她的宝刀吗? 见识过那把刀的厉害,他不敢生出觊觎的念头,他只是觉得那把刀应该斩老爷,应该让老爷品尝痛苦的滋味。 若不是老爷的命令,他不会找王双双。 他是奉命行事的狗腿子,他对王双双得到的恩赐没有想法,他没有任何伤害王双双的企图。王双双倘若是真正的豪杰,她该明白,老爷才是她要教训的人。 痛! 好痛啊! 男子抱着断腕,在黑暗中啜泣。 无所不知的娘娘,听得到他心中的悔恨吗? 无所不能的娘娘啊,求您降下恩赐,求您治好断腕!只要治好,他不敢奢望接回断手恢复如初,只想远离疼痛,远离可能来临的死亡…… “呱!呱呱!” 黑夜中响起乌鸦嘶哑的叫声。 “吱呀——” 夜风吹开紧闭的窗户。 月光照进屋子里,照亮了黑暗中呜咽的男人。 他如同受惊的耗子,缩着头躲进黑暗里,却见窗户上落了一只乌鸦。 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乌鸦,正看着他,眼神灵动异常。 娘娘大慈大悲,下定决心济世救民,从来不会拒绝向她祈祷的人,尤其是陷入绝望时向她祈祷的人。 乌鸦是她的使者。 第50章 狗咬狗老爷吃苦 手赔手群众看戏 一大早, 高老爷就被吵醒了。 他昨夜睡得很不好。 惹了王双双这件事让他心神不宁,焦虑难安。 对他来说,王双双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王氏女。她是当众伤人的恶徒, 行事冷厉无情,背后有娘娘撑腰, 知县也有意跟她交好,她无疑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她会怎么看他?她在等他登门道歉吗?她会在县城久留吗?那些看高家不顺眼的人, 会不会趁机凑到她面前说高家的不是? 此外, 王双双尚未婚配, 不在家里做女红,反而来县城,她有何目的?娘娘才给她赏赐,她就离开家,娘娘莫非想要她做什么事? 想到五虎村的地主高大壮花了许多钱祭祀娘娘,却落得个被恶鬼附身害死的下场,家中钱财田地俱被娘娘分给泥腿子, 高老爷就觉得惶恐害怕。 娘娘显然不喜欢地主, 他们高家是地主中的地主, 他怀疑娘娘盯上他们高家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个村的地主被迫分田地, 甚至除却大枣村陈地主,别的地主都死于非命。而且,大枣村陈地主是主动献出田地, 村人没有一个感恩, 还造谣中伤他。 若说娘娘没有暗中推波助澜,高老爷是绝对不会信的。 如此思来想去,他越想越深入, 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被吵醒时,他恼火极了,大发雷霆:“什么大事非要向我禀告?你要是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休要怪我收拾你!” “老爷,李老大跪在大门前哭嚎,要您给补偿!”仆人说,“他捧着他的断手,那手都青了紫了,吓人得很!” “李铁柱?”高老爷想起断手男人的断腕,怔了怔,“我给他钱治伤,他闹什么闹?我又没亏待他!” “他说他断了手,下半辈子要做个残废,怕老爷不要他干活,要老爷给他个交代……” “哼!”高老爷脸色阴沉,“他的手被斩断了是他自己作的,关我什么事!还要我给他交代?他坏了老爷我的大事,害得我晚上睡不着,我都没跟他计较,他反而闹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那老爷,李老大……怎么办?他还在外头闹……” 睡眠不足使得高老爷的脑子不太清醒,他晃了晃头,有点头晕。 咋办? 他也不知道。 努力想了一会儿,高老爷说:“叫他进来,我跟他谈谈。” 仆人急忙出去。 专门伺候他的仆人扶他坐起来,帮他擦脸洗漱。 传话仆人很快回来:“老爷,李老大……李铁柱不肯进来,要你出去跟他谈。他说,他怕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他是为了给老爷办事断的手,老爷要是不认账,他就去找豪杰大人,求豪杰大人给他一个公道。” 找王双双? 他的手是王双双斩断的,他还敢找王双双主持公道,好大的狗胆! 高老爷气了个倒仰,也顾不得情面了,下令道:“他不肯进来就叫人把他抓进来!老爷我怎么他了?我又没有不给他钱治伤,也没有赶他走,他吵什么吵,闹什么闹!” 该死的,早知道李铁柱今天堵门,昨天他非得留下李铁柱不可,免得他搞事。 反思是没有的,高老爷被奉承惯了,高高在上惯了,不可能向李铁柱这样的仆人低头,他绝不后悔昨天没有安慰李铁柱,只会责怪李铁柱办事不力。 不一会儿,传话仆人满面惊恐地回来。 “不好了老爷!李铁柱拿着刀,说老爷要是不出去跟他讲清楚,他立刻死在大门前,做鬼也要找老爷!” 这年头,神仙能显灵,鬼寻仇也是真事。莫说仆人恐惧,高老爷也怕了。 活人还能用钱收买,肯听些道理,鬼怎么拿钱收买?高老爷怒火攻心,将李铁柱狠狠骂了一遍,说:“让他等着,老爷我这就出去见他!” 从前他怎么看不出李铁柱是这样一个浑人? 高老爷冷着脸来到门口,只见李铁柱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通红,那只被斩下的断手就放在面前。 他这么闹,引来许多人围观,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治伤的钱我给你了,我也没赶你走,你这样闹是想讹诈我吗?”高老爷质问。 “老爷,我给你做事导致手断了,余生没着落。”李铁柱可怜兮兮的,“我还没娶妻,也没有孩子,手却断了,以后怎么办?” “你冒犯豪杰大人,自作自受,关我何事?”高老爷冷冷地看他。 “老爷命令我请豪杰大人来高家做客,我照做,豪杰大人斩断我的手,我无怨无悔!”李铁柱大声说,“但是老爷,我没有对不起你!要不是老爷下令,我岂会对豪杰大人无礼?” 高老爷知道他想讹诈。 若被他讹诈成功,老爷岂会是老爷? 高老爷走近他,想提醒他,他还有妹妹。 李铁柱却拔出刀子对准脖子,眼神阴冷:“老爷,我烂命一条,不如死了算了!我若做了鬼,便是断了手也无所谓,老婆不用娶,孩子不用生!可惜我李家的香火传不下去,我没脸面对早死的爹娘,到时候他们要是生气,来找老爷理论,请老爷好自为之!” 好!好好好!还威胁上了!高老爷非常愤怒,恨不得当场将李铁柱千刀万剐。 奈何,李铁柱有句话说对了,李铁柱是烂命一条,他高老爷的命却很尊贵,不能栽在李铁柱身上。于是,高老爷忍着怒火,作出让步:“你想要什么?” “五百两!”李铁柱狮子大开口。 高老爷面颊抽搐。 五百两,亏他开得了口!他以为他是谁?一条烂命,一文不值! 众目睽睽之下,一旦五百两给出去,高老爷可以预见,高家大宅门口会出现许多拿着刀嚷着自尽的人,只要他不给他们钱,他们就死在门口,变成鬼纠缠他。 钱不可能给,高老爷只得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对李铁柱说:“你治伤的钱我来出,以后你给我做事,我不赶你走。从前你拿多少工钱,我依然给你多少,你看怎样?” 这正是李铁柱昨天想要的。 可昨天想的归昨天,今天他当众闹了,高老爷肯定对他怀恨于心,拿医药钱、工钱哄他是为了以后拿捏他! 李铁柱盯着老爷,捧起断手,哭道:“老爷,我手断了,还怎么给你做事?我是个没用的残废,老爷跟我无亲无故,我怎好意思赖着老爷,要老爷给我吃给我喝给我钱花?” “这样吧,你没娶妻,我让我家里的老婆子给你介绍个好生养的丫头。”高老爷循循善诱。 这也是李铁柱一直想要的,他给高老爷做狗腿子,好东西见多了,如何看得起媒人介绍的寻常女子? 他想要年轻漂亮的、听话柔顺还有钱的妻子。 高老爷知道了,笑他活该光棍。 现在,李铁柱咽了咽唾沫,摇摇头:“老爷,我是残废,怎能耽误别人家女孩的一生?你给我一笔钱,我治好伤,随便找点什么做,够糊口就行了。” “五百两太多了,我给不了。”高老爷说。 “老爷,我断了一只手!”李铁柱哭了,“老爷,我断的手难道不值钱吗?” 确实不值钱。 高老爷瞟了一眼李铁柱的断手:“你这样跪在这里,膝盖不疼?起来,去治好你的手。” “不!”李铁柱高声说,“老爷不肯给我钱让我活下去,那老爷赔我一只手吧!只要我的手能好,我宁可不要老爷的钱!” 钱可以给,断手要怎么赔?高老爷的心一颤,对上李铁柱的眼神,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满是血丝,可他在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高老爷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远离癫狂的李铁柱,却来不及了。 只见李铁柱举起那只阴森可怕的断手,朝他一丢,他想躲开,怎料身体不听使唤,呆呆地留在原处,被那只断手砸了个正着。 “砰!” 断手碰到他,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高老爷觉得右手空落落,无法控制手掌和五根手指,右手手腕也凉丝丝的,像是大夏天里碰到冰水。 他的心在狂跳,低头看去,只见右手齐腕而断,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斩了。 随后,他那只断开的右手犹如长了翅膀,飞向神色诡异的李铁柱。 不知何时起,李铁柱解开了裹缠断腕的布条,露出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那伤口暗红暗红的,还在滴血。 高老爷的断手精准地接在李铁柱的断腕上,李铁柱发出得意的大笑,状如疯子。他面容扭曲,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因为接上断手的右手很痛。 他捧起血淋淋的右手,那是属于高老爷的细皮嫩肉的手,胖胖的手指上还戴着镶嵌宝石的金戒指。 “哈哈哈……” 李铁柱高兴地笑着,泪水从眼睛里流淌下来。 他动了动右手,刚接上的高老爷的右手顺从地握住拳头,然后张开手指,对跌坐在地上的高老爷做出隔空扇巴掌的手势。 “老爷!你不用给钱了!”李铁柱摘下右手的戒指,满腔快意地对高老爷说,“你赔我的手我很喜欢,我会好好地用这只手过一辈子的!” “你……”高老爷嘴唇哆嗦着,想骂他是疯子,可手腕传来的剧痛让高老爷满头冷汗,连呻//吟都吐不出来,如何骂得了李铁柱? 痛! 太痛了! 高老爷痛不欲生。 他断了手! 这样的苦头他平生第一次吃,心中无比害怕,竟然疼得晕厥过去。 路人们、仆人们亲眼看着李铁柱拿走高老爷的手,惊骇莫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都远远地避开李铁柱,生怕他捡起地上那只断手扔向自己,害得自己变残废。 李铁柱跟路人无冤无仇,当然不会害路人。 至于仆人们,他幽幽一笑,明目张胆地上前搜高老爷的身,把老爷携带的财物拿了,老爷穿的丝绸衣服也剥下来带走。 高高在上的老爷,终于尝到断手的滋味! 等到老爷醒来,他必定难逃一劫,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李铁柱急匆匆地离开,去找他的妹妹,要劝妹妹跟他一起走,免得妹妹以后遭到高家的报复。 他的妹妹叫李金莲,并不肯跟他走:“你连去哪都不知道,手里也没有钱,我跟你走,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还不如不走呢。” “高家恐怕不会放过你!” “我没惹高家。”李金莲说,“高家若是刁难我,我跟娘娘告状!娘娘是好神仙,肯定能保佑我不受欺负!” 劝不动妹妹,李铁柱狠了狠心,把宝石金戒指上的宝石抠下来给李金莲:“你好好地藏着,谁也别说,以后没钱花,就把宝石卖了换钱。哥没钱,金戒指也不能给你,你……你好好过日子吧。哥以后发达了,肯定回来见你,跟你团聚。要是哥混不好,你就当没我这个哥,别来找我!” 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是有真感情的。 李金莲拿着宝石,泪水盈眶:“哥,不走行不行?” 李铁柱摇头,揪住妹夫威胁一番,要他好好对待妹妹,才转身离去。 且说断手的高老爷,昏厥后他被李铁柱搜身,待到李铁柱走了,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仆人们怕他流血流死了,慌忙找来大夫。 大夫正是昨天给李铁柱治过伤那个,有了经验,对高老爷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说:“血流不止肯定会死人的,昨天李铁柱能止血,是因为我用烧红的铁片给他烫伤口。今儿高老爷也得用铁片烫伤口,不然他可能熬不到今晚……” “烫!给他烫!”高家夫人沉声说。 于是乎,高老爷在剧痛中醒来,便闻到一股皮肉烤焦的香味。睁眼看到烧红的烙铁落在断腕上,顿时骇然失色,发出尖叫,又疼得晕厥过去了。 他没有李铁柱的体格,也不像李铁柱那样吃过苦,如何受得了断手之痛? 况且,就算是李铁柱自己,都受不住断手之痛,高老爷意志薄弱,唯有听天由命。 伤口烫熟了,血总算止住了,高老爷没醒,却发起了高烧。他的两个儿子六神无主,他的夫人愁眉苦脸,三人商量几句,将他留在医馆,让仆人照顾。 高老爷夜里醒了,喝了药,没能睡着,一个劲地喊疼。 他声如蚊蚋,虚弱痛苦,一会儿叫大夫救命,一会儿跟娘哭诉,一会儿骂妻子不伺候他,神志不清。大夫束手无策,让仆人叫来他的妻子和儿子,但是谁都没有来。 天亮时分,高老爷疲惫地闭了眼,终究熬不住,草草地丢了一条命。 今日的清晨与往常没有区别,县城里,人们一如既往地为生计奔波劳碌,闲暇时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从中找些乐趣。 “听说了吗?高老爷死了!” “咋死的?” “他的手被砍了,疼死的呗。” “啊,说起来,那个李铁柱真邪门,让高老爷赔手,高老爷的手就那样断了!不过,高老爷对李铁柱确实过分,人家给老爷做事,手被斩断了,老爷一句问候的话都不说,实在怪不了李铁柱心寒。” “都不是啥好人,他们狗咬狗斗起来,咱们看看戏了……” 有人聊起别的:“豪杰大人还住在客店吗?娘娘给她的宝贝是不是刀?我听说她刀不离身,睡觉要带着,洗澡也要把刀带着。她这么宝贝那把刀,莫非她的刀还能被人偷走不成?” “嘘,你小声点儿!豪杰大人的刀,能是寻常刀吗?豪杰大人本事高强,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姑娘,谁敢去偷她的刀,不得把手留下来。” “那是宝贝,万一偷得着,可就发了!” 刀非宝物,王双双自己是最清楚的,因她会刀术,刀才显得厉害。 之所以她刀不离身,实在是她也感到害怕。才来到县城,高老爷就知道她来了,派人跟踪她,又派人逼迫她去做客,明显不怀好意。也就她得到娘娘恩赐的刀术,给了李铁柱一个下马威,才吓住居心不良的高老爷。 离了刀,王双双觉得很不安全,刀是她的底气,更是她的勇气。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洗澡睡觉带着刀的。 听闻高老爷死了,李铁柱不知逃去何方,王双双心有不安,跟星娥月牙姐妹嘀咕:“他不会跑去我家害我嫂嫂吧?” 月牙稳重些,分析道:“应该不会,你嫂嫂也得到了娘娘的赏赐,可不是李铁柱想害就能害的。” “说得在理,可我还是担心。”王双双抿唇,“我想嫂嫂了,我想回家。” “那回家?”星娥也想家。 “先回你们家,看看你们分到什么田地。”王双双拿主意,“然后,你们去我家做客,我嫂嫂肯定喜欢你们。哎,要是我们在一个村就好了,可以经常来往,想见随时能见。” 尽管相处时日很短,但王双双已经喜欢上月牙和星娥。 她们跟徐荷花一样好,却不是她的亲人,是朋友! 当下,王双双收拾行囊,准备跟姐妹俩回家。 玉带村正在分田地,主持这件事的人是欧阳翠和王红叶,月牙母女三人尚未分到田地,但她们肯定会有田地。月牙跟星娥带着钱出门,回来时自然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惹得村人羡慕,她们的娘既高兴又不满,埋怨她们有钱乱花。 她总是擅长扫兴,月牙却不愿意纵容她了:“娘,钱是我和妹妹一起赚来的,我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买的东西你别碰。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别支支吾吾,你得说出来,我和妹妹才能给你买。” 放在以前,月牙这样跟娘说话,娘肯定跟她大吵大闹,要把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娘也生气了。 但是娘没有跟她吵起来,只是委屈地说:“是,你们姐妹有本事了,娘管不着你们!娘只是盼着你们好,你们反而责怪娘,都是娘不好,得了吧?” 你委屈啥呢?王双双瞅着姐妹的娘,对方头一扭,躲回房间了。 “别管她,她总是那样。”星娥小声说,“咱们收拾一下,去双双妹妹家做客!再不走,可就天黑了,路不好走。” 大家急忙收拾。 乡下人不舍得打灯笼,家里也没灯笼,从玉带村去王家村真得走快点,才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到地方。《 》 50-60 第51章 王双双日常其一 回家两天再出门 王家村已经分完田地, 大部分人不必租田地耕种,日子有了奔头,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脾气也变温和了。王双双回到村子时,太阳将要下山, 村人看见她,都笑着跟她问好。 “小姐回来啦?” “这些天见不着小姐出门, 小姐去哪里了?” “咦, 这两个姑娘是小姐的亲戚吗?” 村中消息相对闭塞, 大家还不知道王双双去了县城一趟,在茶楼客人的注视下拔刀斩了恶仆李铁柱的一只手,仍将她视作地主小姐,并不把她当豪杰。 只是她毕竟跟徐荷花打死恶霸王大山,大家知晓王大山凶恶,纵然面上不显,心中对她到底存了三分敬畏。 此外,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夸赞, 已与寻常人有了区别。人们都想跟她处好关系, 盼着从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好处。就算没有好处,跟她交好也没坏处, 不是吗? 大家的示好王双双能感受到,初时有些受宠若惊,如今习惯成自然。她不是长袖善舞的人, 别人问好, 她回以同样的问好,心情愉悦。 月牙羡慕地说:“双双妹妹,你人缘真好。” 王双双笑笑, 指着自家宅院说:“那是我家,别看屋子大,其实就我跟嫂嫂两个人住。到了晚上,你和星娥可以一人睡一间房,一人盖一床被子。” “没事,我们姐妹住同一间房就行。”月牙是体贴人,“房间要打扫卫生,床铺也要收拾妥当,一人一间房,做的家务肯定比两人一间房多。” “说的也是,但我家很大,你们两人一间房会显得我招待不周。” “那你愿意多做家务吗?”星娥笑着问。 王双双犹豫起来,是为着面子违心说愿意做,还是顺着心说不愿意呢?她悄悄看月牙和星娥的面色。 “好妹妹,”月牙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没有人会愿意多做家务。” 于是王双双放松下来:“那好,你们住一间房。” 细说来,她离家也才几天,敲门见到徐荷花来开门,王双双难免感到心虚,讪笑道:“嫂嫂,我回来了,我带了两个朋友来家里做客。”为徐荷花介绍她的两个朋友。 徐荷花请她们进屋。 王双双抓着徐荷花的手不肯松开:“嫂嫂,外面坏人好多,我害怕,刀不敢离身!” “辛苦你了。”徐荷花温和地说,“想家了就回来,不要顾虑什么,我一直在家里等你。” 王双双并不知道,徐荷花的小马跟在她身后,她遇到的事小马都一一看在眼里,并转述给徐荷花。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说服玉带村地主卖田地,她们一行三人进县城被跟踪,在茶楼跟李铁柱发生纷争,徐荷花都是知道的。 眼下王双双要倾诉遭遇,徐荷花便没说话,一边准备四人的晚饭,一边听她说,听月牙和星娥姐妹补充细节。 家里没有仆人,月牙和星娥是客人,却要帮着干活,这让徐荷花很不好意思。 王双双是边干活边说,倒没有考虑到客人在干活,她讲完县城的经历,又讲回到玉带村碰见王红叶跟欧阳翠两人分田地,神色尴尬: “我带着欧阳姐姐的家书,说好的帮她送信给她家里人,结果我信没送到,自己先带着别人的信回家了。她没责怪我,可是我,我觉得我让她失望了。” “她没问你要回信吧?”徐荷花问。 “没有。” “那就不是很重要的信,你送到了她会高兴,你没送到她也不会失望。” “我答应别人的事没做到哎。” “你也不想的。”徐荷花给灶里添柴,锅里正煮着饭,另一口锅烧的是洗澡水,“要小马帮忙吗?” “不用了,嫂嫂,我在家里休息两天,会收拾行李去福来县送信。”这是王双双在回家路上做的决定。 月牙问:“一个人去?” “带着我的驴!”王双双说到这里,叫了一声不好,“驴帮我驮行李,我竟然忘了它!我得赶紧给它喂吃的!” “我喂过它了。”星娥说,“它已经吃饱肚子。” “嘿嘿,你真好!”王双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星娥,“你饿了吗?我去拿些果脯蜜饯饴糖给你吃!家里的零食还在老地方吗?” 徐荷花轻轻点头:“饭菜快好了,你们吃零食别撑了。” 乡下不像县城繁华,即便是地主家庭,果脯蜜饯等零食亦不常见,要么自己做,要么花钱去县城买。王双双死去的父兄不怎么大方,不会特地花钱买果脯蜜饯,这些零食是王双双、徐荷花等女眷做的。 王双双拿来零食,跟月牙、星娥和徐荷花分享,因星娥问起,便说了果脯蜜饯的制作方法。得知这两样零食要用到糖,星娥连连摆手:“贵!好贵!做不起!我和姐姐吃一两个解解馋得了!” 糖是贵重物品,有那钱买糖,不如买盐。 人可以不吃糖,却不能不吃盐。 因王双双回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而小马并非时时刻刻跟在王双双身边,徐荷花也料不到她带着两个朋友回来,没有提前准备食材。 幸在家里养了一些鸡鸭鹅,徐荷花杀了一只鸡,又切了腊肉。 月牙和星娥穷惯了,即便在家里,也没吃过这么好的,暗叹地主家里果然有钱。 王双双说:“平时我和嫂嫂也没有吃这么好,你们来了才杀鸡的。” 难得饭菜丰盛,徐荷花提议祭祀娘娘,大家便搬了桌子到院子里拜娘娘。 凡人肉眼看不到神仙,也不知道娘娘有没有应邀而至,但一阵风吹过,摆着祭品的桌子上多了一根模样像竹子的东西。 风中留下了娘娘的声音:“此乃甘蔗,很甜,要嚼着吃,吃完了记得吐渣。甘蔗榨汁,可制糖。” 甘蔗? 王双双当然知道蔗,她家院子就种了一丛蔗,外皮是紫色的,节很多,她不爱吃,除非没有东西吃,才会吃它。 徐荷花倒是喜欢吃蔗,牙口好得让王双双羡慕。 娘娘赐下的甘蔗有着黄色外皮,质感像玉,节较少,看着便让人觉得汁水丰沛,是好吃的蔗。王双双拿起这根甘蔗,给它削皮,砍成四段分了,咬一口,果真汁水多,渣少,比紫蔗好吃。 “娘娘真好!”王双双叹道,“这根甘蔗我们得种起来!” 甘蔗剩了个尾巴,吃过饭后,徐荷花将它埋了。说来也奇,这截甘蔗入了土,很快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从孤零零一根长成茂密一丛,又能砍下来吃了。 才吃饱,四人也没砍它,只是点着灯,围着它商量:“娘娘的甘蔗不一般,咱们是留着还是分给大家,让大家也种这种甘蔗?” “让月牙和星娥带几根回家种。”徐荷花说,“娘娘若要大家种甘蔗,庙里多半会发放蔗苗给大家,应该用不着我们操心。” 她的分析是正确的。 五虎山上,娘娘庙不仅收到娘娘赐下的一捆甘蔗,还收到娘娘赐下的稻谷、花生和红薯。甘蔗是优于紫蔗的品种,稻谷粒粒饱满,花生红薯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作物。 第52章 婚配嫁娶凡人事 娘娘只看重田地…… 娘娘让庙祝把良种发放给虔诚信徒。 何谓虔诚信徒? 自然是信奉娘娘, 娘娘吩咐什么便照着做什么的信众,比如五虎村的王阿婆,又如死去地主高大壮的孙女高天阔。 王阿婆孑然一身无牵挂, 分得田地后,真有年轻小伙子上赶着做她干儿子, 甜言蜜语讲了一箩筐,把王阿婆逗了个眉开眼笑。 可王阿婆啥都没同意。 她活了好些年, 什么没见过? 人人都说养儿防老, 可老人病了, 身上不好了,照顾老人的往往是女儿、儿媳,“孝顺儿子”要么只会动嘴皮子孝顺,有的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干儿子”的好话听听便算了,当真了是会后悔的,悔青肠子那种。 她王阿婆也没老糊涂,才不会认“儿子”。 干女儿王阿婆倒是愿意认, 奈何女人有田地, 看不上她那点田地。她又老了, 干不了什么活,留下自耕的, 多的田地租给愿意耕种的人,收成了便拿些粮食当租子,生活美滋滋。 至于高天阔, 这是个机灵的小女孩, 跟她娘一起在五虎村生活。她娘云夏至很虔诚,每天都给娘娘上香,务农之余识字学算术, 十分上进。 盖因欧阳翠上进,得到娘娘赏识,竟然做了第二个庙祝。云夏至看在眼里,心里如何不羡慕?欧阳翠能凭着坚持讨娘娘喜欢,她仿效欧阳翠,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当然,她会这样想,少不了好女儿高天阔明里暗里的撺掇: “娘,你觉得欧阳姨姨厉害吗?庙祝好喜欢她!” “哇哦,欧阳姨姨也学会法术了!娘,你能学法术吗?我想学!” “王姨姨在识字!欧阳姨姨识的字比她多!娘也识字吗?听说娘娘喜欢识字的人,我要跟神巫学认字!” 话听多了,云夏至不禁羡慕起欧阳翠来。 欧阳翠没什么特长,她能做到的,自己努力一下,是不是也能做到? 有人在努力,也有人得过且过。 娘娘慈悲,分田地给女子,竟有女子不愿要。即便愿意要,她们也没有田地归属自己的意识,只把田地视作父兄丈夫之物,依然被父兄丈夫欺负,受得一肚子窝囊气。 却说王阿婆有个邻居叫陈桂花,三十来岁,有儿有女,干活勤快,嘴皮子利索,为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娘娘给大家分田地,她说不要,只请娘娘把分给她的田地让给她的丈夫和儿子。 娘娘当然没同意。 陈桂花不肯要田地,那就不分她田地。 别人家有田地,自己家没有,陈桂花后悔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一直没跟她红过脸的丈夫开始责怪她,骂她蠢,她的儿子也怪她,说了很多伤人话。 她儿子的爷爷看到她就唉声叹气,讲什么当初瞎了眼才会同意儿子娶她进门,话里话外都是对她充满了不满。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高兴,便是她煮的鸡蛋,他们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原本陈桂花是个勤快能干的好媳妇,少有生气的时候,见了谁都能笑着说几句话。在五虎村分完田地之后,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她知晓她做错事,心里内疚,更勤快能干。可家里人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反而更冷淡。 渐渐的,陈桂花干活敷衍起来,性格越来越阴沉,常常绷着一张脸,像是再也不会笑了。 一日,王阿婆听到吵架声,仔细一听,竟是陈桂花跟她男人吵起来。 陈桂花嫁到五虎村十多年,跟男人吵架还是第一次。 王阿婆劝架,陈桂花一家也给她面子,不吵了。但陈桂花不想留在家里,躲到王阿婆家跟她哭诉:“我好心让出田地给他们,娘娘不同意,我也没个办法。我竟不知,我一番好心被他们当成驴肝肺,他们怪我,把我当成仇人看……” 陈桂花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以为我蠢,不知道分田地是好事?不是的,我也想要田地。可我嫁进他们家,给他家生了两个儿子,我便是他家的人,死了还是他家的鬼。我寻思着,我要田地没啥用,田地自古以来是爷们占着,不如让给爷们。他们都同意的,娘娘不肯分,把田地收回去,我能怎么办?” “娘娘给你,你干嘛不要?”王阿婆对她实在同情不起来,“我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娘娘要分我田地,我不也开开心心地领了?你多年轻啊,耕田种地你不怕辛苦,还勤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怎能不要田地?” 陈桂花呜呜哭。 王阿婆叹气:“现在哭有什么用?别怪我挑唆,我跟你讲实话,你觉得你嫁人了就是夫家的人,不如先想想你姓什么,再想想别人到底有没有把你当自家人。要是别人真把你当家里人,会怎么对你。” 陈桂花哭得更伤心。 王阿婆说:“赵有田你知道吧?何玉仙嫁的男人,被老虎一口吃了的。” 陈桂花点点头。 王阿婆道:“赵有田要去县城当差,他家里东拼西凑给他钱,让他走关系打通关节,这就叫做把他当家里人。你是出了名的勤快,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你干活有哪里不好,可你那些家里人是怎么对待你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田地,他们就怪你,把你当成仇人。” 陈桂花泪如雨下:“阿婆,阿婆,你跟神巫大人走得近,你能不能……能不能劝神巫大人分我点田地?” 王阿婆摇头:“我是跟神巫走得近一些,可我跟神巫没有那么好,只是娘娘显灵,我跟她走动才比从前频繁些。神巫的女儿何玉仙,我在县城门口见到她,都没能认出她来,你觉得我在神巫跟前能有几分面子?” 神巫何贵芳从前是药婆,传闻诡谲,又长得魁梧,不类常人。王阿婆对她虽然没有恶感,却怕跟她走近了,村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很少和她来往。 陈桂花也想起来了,跟神巫走得近的,是猎人周阿青。现在周阿青改名周青胜,被有钱的亲娘认了回去,她偶尔会后悔没有跟周青胜搞好关系。 唉,周青胜有个疼她有钱的娘,自己怎么没有?陈桂花擦了擦眼泪,又听到王阿婆说:“就算我跟神巫好,田地也不是神巫的,是娘娘的。娘娘要分田地给谁,神巫只能照做,不能自作主张。” 要哭,去娘娘面前哭吧。 这是王阿婆的意思。 陈桂花何尝没有去娘娘面前哭过? 娘娘不理她罢了。 后悔啊! 当初她为什么要拒绝娘娘分给她的田地? 陈桂花啜泣,想不出办法解决自己在夫家的困境。 生活是自己过的,王阿婆在分田地时劝过她,她不听,如今再劝又有何用?王阿婆好心收留陈桂花住了一晚,陈桂花第二天回家给一家老小做早饭,让王阿婆看得直摇头。 这样不争气的一个人,她都瞧不起,娘娘那样的神仙如何瞧得起? 不过,陈桂花得过且过混日子,陈桂花的夫家人并不认命。 村中无地主,田地都分给各家各户的女人,一些有幸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娘还活着的懒汉闲汉跟着沾光。可他们不是愿意干活的人,看着家中分得的田地,免不了动些歪主意。 陈桂花的夫家人就盯准了个懒汉,哄他低价卖田地,这事尚刚办成,便让陈桂花听到了。娘娘规定的,田地不准买卖,陈桂花也是知道的。 她悄悄地找王阿婆,把夫家人干的事说出来。 若她夫家人待她跟以前一样,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帮夫家藏着瞒着。可人心易变,陈桂花被夫家伤透了,她希望娘娘惩罚夫家。 王阿婆觉得她迟早会后悔,当即带她找神巫何贵芳。她见了神巫,果真后悔了,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夫家做的事。 可惜她已经把事跟王阿婆说了,关系到乡下人最看重的田地,王阿婆不会替她隐瞒。 神巫何贵芳听罢,给娘娘上了一炷香,去陈桂花家里传递了娘娘的意思: “田地不可买卖,如有违背,严惩不贷。 “你们家私下买田地,此事娘娘已经知晓,勿要狡辩。 “三年之内,你们家所有人不得租种娘娘的田地,不得栽种娘娘赐下的良种,即便生下女儿,也要三年之后才能分田地。” 陈桂花一家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说:“我们没有!神巫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没有胆量瞒着娘娘买卖田地!” “娘娘无所不知!”神巫何贵芳沉声说,“在娘娘面前撒谎,你们可知有何下场?” 会变哑巴! 陈桂花一家晓得怕了,纷纷跪下,朝山上的娘娘庙叩头,求娘娘饶恕。 娘娘的田地租子少,地也肥,他们买不到田地,又失去租种的田地,日子还怎么过?求村里人租田地给他们?还是帮别人做工,换取粮食和工钱?不管怎么过,他们的生活质量都得下滑一大截,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该死的,到底是谁跟娘娘告状? 陈桂花的丈夫一脸愤怒之色,恶狠狠地瞪着王阿婆。 王阿婆可不怕他,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触犯娘娘的规矩,真当娘娘是泥塑木偶,什么都不知?” 陈桂花也跪下,告密的人是她,她愧对夫家,恳求神巫给夫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贵芳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宽恕倒也行,娘娘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的孩子都跟你姓,你们可以继续种娘娘的田地,只是租子要多给一些。如果你的男人、你的公婆叔伯都跟你姓,三年惩罚可以改成两年。” 能宽恕! 陈桂花先是一喜,随后露出为难之色:“这、这如何能行?自古以来,孩子是跟爹姓的,怎能跟我姓?” “改不改姓随你们,我只是传达娘娘的意思罢了。”何贵芳还要去卖田地那人家里宣布娘娘降下的惩罚,没空跟陈桂花一家纠缠。 买田地受罚,卖田地也要罚。 由于田地的主人不知情,卖田地是家中男人擅自下的决定,何贵芳说:“娘娘赐下的田地可以不收回,但你们必须将犯错之人逐出家门,并与他断绝关系。” 是田地重要还是家里光吃不干的闲散懒汉重要? 犯事者的家属也是个勤快农妇,跟陈桂花没有太多不同,咬咬牙,对犯事懒汉说:“为了田地,你委屈一下吧。” 懒汉恼怒:“家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赶我出门?娘娘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违背老祖宗定的规矩,让娘们骑到爷们头上屙屎屙尿啊!我不服,我要跟天帝告状!天帝才是最厉害的神仙,娘娘只占了个小山头,我就不信她这样胡作非为,天帝会饶恕她!” 好个不服气的懒汉,要告娘娘的状。 可娘娘的名声即便不如天帝,娘娘也是在人间显灵的真神仙,岂能容他大放厥词? 不必娘娘动手,神巫大人何贵芳面色冷漠地施展法术。 一道闪电即刻从天而降,正好打在懒汉头上,打得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黑漆漆,甚至冒出烟来。 神巫道:“不敬娘娘,当受雷击。” 懒汉抽搐着,浑身酥麻疼痛,眼里含着一汪泪,不敢吭声。 他很委屈,他很迷惑。 为何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娘娘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坏了人间规矩,天帝难道不生气吗?娘娘是女神仙,她难道没有丈夫吗?若有,为何娘娘的丈夫不出来教训娘娘? 田地可比没用的男人重要多了,神巫刚离开,懒汉的爹娘就来劝农妇,让她赶紧把懒汉逐出家门,跟他断绝关系,免得耽误久了,让娘娘和神巫不高兴。 农妇已经赶走懒汉,他爹娘放下心,开始敲打她:“你嫁进我们家,在我们家生了根,便是我们家的人,可别想着嫁给别个。娘娘有规定,你嫁了人,田地就不归你了。” 却是怕她看上别个男人,抛弃他们儿子。 农妇不是傻子,嫁人会失去田地,逼她嫁她都不会嫁,当下拍着胸脯保证,让懒汉的爹娘放心。 说来也巧,神巫何贵芳跟这家人打交道并非头一次,盖因懒汉有个年轻的弟弟,本来谈妥了婚事准备成亲。奈何弟弟的未婚妻住在王家村,娘娘分田地分到王家村,人家姑娘有了田产,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嫁来五虎村,反而让懒汉的弟弟去王家村做她的夫婿。 能跟媳妇在一起,弟弟倒是不介意去王家村。 但爹娘不同意:“姑娘嫁来咱家,是给咱家做媳妇来的。你一个男人跑去姑娘家生活,这不就是人人看不起的上门女婿吗?” “那我怎么办?我不娶媳妇了?”弟弟非要去姑娘家。 “她不嫁,找别个愿意嫁你的姑娘。” “不,我就要她!” 想跟媳妇在一起的心锁不住,弟弟当晚背着包袱,上王家村找他媳妇了。 他爹娘没办法,只得跟姑娘家商量:“你们家姑娘没嫁过来,彩礼甭想要了。我家能干活的男丁去了你们家,你们家说什么也得给我们一笔彩礼,不然我们就算拿绳子来绑,也要把那个有个媳妇忘了爹娘的臭小子绑回家!” 姑娘家也精明,说:“要把人绑走就赶紧绑,你儿子来我家做客,吃住不要钱?” 两家谈不拢,吵起来,吵了半天也没个处理的方法,又不想动手打架,只得去娘娘庙请娘娘拿主意。 娘娘还真给了主意:“男方回自己家生活,不在女方家里住,不给女方家干活。女方怀孕,生的孩子与男方无关,男方不必参与抚养。” “好哇!”姑娘家高兴地说,“就这么办!” 男方家不乐意了:“婚事都谈好了,悔婚的是你们,道理不在你们这。你们姑娘不做上门媳妇就算了,她跟我家儿子好,至少要给我们家生个儿子吧?” “那就给彩礼,或者让你儿子来我们家做工。”姑娘家不吃亏,“又不想给彩礼,又不肯让儿子做工,你们有什么脸让我家姑娘给你们家生男孩?生孩子是有可能死人的,我们家疼惜姑娘,就算姑娘想生,我们也不会允许她拼儿子。” 男孩分不到田地,大家还是想要男孩。为着让儿子有后,男方家只得同意儿子到姑娘家做五年上门女婿,姑娘生的孩子要分一个给他们家。 这是娘娘分了田地后谈成的第一桩婚事,往后娘娘治下的男女婚嫁之事,也会照着这桩婚事来决定。 像陈桂花那样蠢笨的人到底不多,家里若是有女儿,没有人会同意女儿嫁人,使得娘娘收回赐下的田地。 亦有人试图钻空子。 比如甲家有姐弟二人,姐姐分到了田地,弟弟没有。乙家是一对兄妹,妹妹有田地,哥哥没有。甲家让弟弟娶乙家的妹妹,把姐姐嫁给乙家的哥哥,然后甲家姐姐跟乙家妹妹互换田地,从而达成两家都嫁女娶媳,两家都保留田地的局面。 然而娘娘早早立了规矩,分下的田地不得买卖,不得交换。若是分到田地的女子离开家,去男方家生活,无论她是否成亲,一律视为嫁人,娘娘将会收回田地。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田地太重要了。 朝廷定的规矩可以钻空子,因为朝廷的规矩需要人来施行,人不会个个都百分百遵从规矩来办事,总有人生出私心。 娘娘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神仙定的规矩,能钻空子吗? 神巫何贵芳被问及对换亲的看法,说:“嫁娶是凡人的事情,娘娘不关心。但娘娘分的田地虽然给大家耕种,却是属于娘娘的,娘娘不允许田地买卖,不允许田地交换,违者后果自负。” 谁有胆量拿分得的田地测试娘娘的度量? 便是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一笔钱财的大枣村陈地主,也不愿意触犯娘娘的底线。毕竟失了田地是小事,失了娘娘的好感却很难挽回。 言归正传,为了减轻全家的惩罚,陈桂花的孩子都跟她姓陈,她的夫家人也跟她姓了陈。此等事情口说无凭,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户籍,拿了衙门给的证明回到娘娘庙,方重新签了租种田地的文书。 穷苦人家只想活着,得吃饱穿暖了,生活无忧,才有心思琢磨跟不跟祖宗姓这种事。 再说,他们今天改了姓,以后难道不能找机会改回来? 第53章 徐荷花更名易姓 脱去束缚见真我…… 娘娘分下的田地不许买卖, 否则严惩! 陈桂花一家犯错受罚的事迅速传开,而懒汉擅自卖田地,被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这件事也引起大家的议论。 由于懒汉胆大包天,在神巫面前都不尊敬娘娘, 大晴天的遭雷劈,大家说起他就忍不住笑, 倒没有多少人觉得娘娘小气。 娘娘可是神仙!心里不敬娘娘, 不说出来没人知道, 娘娘也不会在意。懒汉非得说,还要当着神巫大人的面说,他遭雷劈不是活该吗? 而且,娘娘是好神仙,给穷苦百姓分田地,比那劳什子天帝好了不知多少! 他个懒汉都能卖田地换钱花,怎不想想那田地是怎么来的?娘娘恩赐的!他已经得了娘娘的好处, 不感激也就算了, 竟然敢挑娘娘的不是, 简直荒唐! 尽管懒汉受到神巫惩罚,仍然有人为娘娘感到不值得, 跑来揍懒汉:“不准说娘娘不好,你说一句我揍你一次!娘娘多好的神仙啊!没有娘娘,我们天天被地主欺负!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 懒汉挨了打, 晓得厉害了, 连忙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个不打他了,那个来了逮住他又是一顿打, 直把懒汉打得鼻青脸肿,坐卧难安,稍有风吹草动就高喊娘娘慈悲,叩头发誓一生一世敬重娘娘,绝不敢说娘娘半句不是。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为了减轻惩罚,陈桂花一家改姓,有人觉得改姓也是一种惩罚,有人却从中看出娘娘鼓励随母姓的意思。 可不是,周青胜随母姓,她早早得到娘娘的青睐,她娘周琼文更是当上庙祝,母女两个在娘娘面前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地位之高仅次于神巫大人。 随母姓能得到娘娘的喜欢吧? 在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姓当天,王红叶从玉带村回来,也带了女儿宝珠去衙门,给宝珠改了自己的姓。 从今往后,宝珠全名王宝珠。 王红叶问她开不开心,小姑娘吧嗒一声亲在王红叶脸上,兴高采烈地说:“开心!我和娘一个姓!我也姓王,大王的王!气派!” 她开心,王红叶也乐得合不拢嘴。 王,是大王的“王”,女儿喜欢这个姓,她也喜欢。 “娘!”女儿期待地看她,眼睛又黑又亮,“我的名字是王宝珠,我是大王的宝珠,你是大王吗?” “还不是。” “要等多久才是?” “我也不知道。”王红叶抱起女儿,“我们是普通人,不是皇亲国戚,大概当不了大王。” “山大王也不能当吗?”王宝珠失望。 “做了山大王,会被官兵抓去坐牢。”王红叶说,“娘会努力的,如果娘以后能当大王,娘一定当大王。” 王宝珠笑了起来:“好啊!” 次日,高天阔也和她娘云夏至来县衙改姓。 掌管户籍的小吏姓高,跟高天阔是同族远亲,得知她要改姓,立刻变了脸色,骂她数典忘祖,又骂云夏至狼子野心,不配做高家的媳妇。 云夏至不擅长争吵,以为女儿改不了姓,想离开。 云天阔却气坏了,不仅骂回去,还要打小吏:“你好离谱!别人能改姓,我凭什么不能改?我爱姓什么我姓什么,你管得着!” 这可不得了。 小吏骂不过她,气得脸色涨红,叫人来收拾她。 云天阔到底是小孩,见云夏至害怕,自己也害怕了,对那小吏喊道:“你欺负小孩!我要找知县大人告状!” 刚好知县经过,听到动静,询问发生什么事。小吏恶人先告状,知县瞧着云天阔,却认出她来,听她和云夏至讲了事情经过,命令小吏赔礼道歉。 神巫身边的受宠小女孩,身份当然比区区一个小吏贵重。 小吏在衙门干活,也是会看人眼色的,如何不知知县偏心云天阔?他想提醒知县,云天阔姓高,知县却看他一眼,目含警告。 知县是县衙最大的官,小吏就算出身大族,也要给足他尊敬。 被知县瞪了,小吏只得不情不愿地低头,向云天阔和云夏至认错道歉,心里怀疑云天阔是知县跟云夏至私通生下的野种,否则知县为何偏心无权无势的云天阔? 他的龌龊心思没说出来,云天阔自然不知道。 她谢过了处事公平的知县,得意地接受小吏的道歉,改姓后高高兴兴地跟云夏至回家。 衙门里,小吏愤愤不平,在知县走后跟同僚抱怨,结果同僚转头就跟知县学舌。 知县为人并不大度,当即叫来高姓小吏:“从今天起,你不用来衙门了!” 高姓小吏大惊,急忙跪下恳求:“大人赎罪!小的到底做错什么,还请大人说个明白,给小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知县斜了一眼学舌的小吏,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本官与那乡下妇人素不相识,你污蔑本官与她有染,如此造谣,损害本官的名声,本官如何容得你!” 高姓小吏明白了,恨透了大嘴巴的同僚,哭着恳求知县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说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要请父亲来衙门替他告罪。 他能在县衙做清闲吏员,背后当然有靠山。 刚死的高老爷是他堂哥,他爹在高家不仅有权势,还有名望。现在高老爷死了,他爹没准能掌管高家,他暗示知县识相点,别跟他家过不去。 知县只是冷笑,挥了挥手,差役立刻将这个蠢货拖下去。 高老爷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现在高家没个主事的人。大家勾心斗角,都想做下一个高老爷,小吏的爹也不例外。 但小吏烂泥扶不上墙,连高老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先是得罪神巫大人,再得罪他这个知县大人。有这么个拖后腿的废物儿子,小吏的爹就算能上位,也做不长久,迟早被人扯下台去。 总之,高家内乱了。 这是娘娘乐见的局面吗?还是庙祝和神巫暗地里作法,使高老爷断手丧命,让高家失去主心骨? 知县实在猜不到娘娘的心思,他安排心腹留意庙祝和神巫的动向,尽力配合她们。玉带村要分田地,他也是派了人去帮忙的,只希望给娘娘留个好印象,保佑他升官发财。 又一日,王双双和徐荷花、月牙、星娥离开家,却不是出远门,而是去五虎山给娘娘上香,请教庙祝周琼文她们是否需要改名。 “昨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一起聊天,我忽然发现,我和嫂嫂的名字起得不太好。”王双双说,“我叫双双,意思是双双对对,这名字起得好随便!我看了家谱,我爹、我哥起名都有好寓意,就我没有。我嫂嫂叫荷花,名字也随便,没有好寓意。” 她是读过书的,也知道周琼文的姓名,知道周青胜的姓名,母女俩的名字都起得好。王双双越想越为自己和嫂嫂不平,她也要好名字,让人一听就觉得她不一般,她才不要用双双这个敷衍的名过一辈子。 想到就做,王双双一早拉着徐荷花来娘娘庙见周琼文,请她帮忙改名。 娘娘庙业务繁多,起名改名也是其中之一。 周琼文倒是没拒绝,问王双双和徐荷花:“你们想起怎样的名?” “要不一般的,听起来有气势的!”王双双念念不忘行走天下做豪杰的梦想。 徐荷花对新名字没有太多要求:“比原来的好就行。” “你们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我要做真正的豪侠!”王双双答得毫不犹豫。 徐荷花想了想,没想到什么远大志向,又怕周琼文等得不耐烦,便给出一个多数人都盼望的答案:“我……我希望我和我在意的人平平安安,有吃有穿,事实如意。”语气顿了顿,她小声补充,“我不要叫如意,也不要叫平安。” 如意是她认识的人,被卖给大户人家做女仆,如意是主人家改的名。 平安是她继母生下的弟弟。 徐荷花一直都记得,有一天晚上,继母抱着年幼的弟弟,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童谣哄他睡觉。当时继母看弟弟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那是她永远也不能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关爱。 想到母亲,徐荷花的神色变得黯然。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跟她的手一样粗糙。徐荷花受惊似的一激灵,抬起头,望进周琼文眼里。 周琼文笑着凝视她,亲切温柔,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就像她期盼中的母亲。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庙祝大人……” 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你的新名字很重要,不要急,慢慢想。你想得到什么?想去做什么?有了答案你再跟我讲,不要敷衍,不要将就。” 话说完,周琼文还想说什么,心里却响起山神娘娘的声音:“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把她想象成你的孩子。” 偶尔,山神娘娘会跟庙祝说话,比如现在。 周琼文自然是要照做的。 她看着徐荷花,这孩子性格内敛,跟她的女儿周青胜有几分相似,心里藏着话,却不肯把话说出来。 或许是不敢,怕说出来会显得冒昧,怕被笑,怕得不到重视,或许是从前说过却没有得到好结果,便学会把话藏起来,渐渐习惯了不说。 周琼文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在女儿周青胜痛苦无助时,她无法陪在女儿身边安慰女儿,如今找回女儿,她无法愈合女儿心里的伤痛,只能一昧地对女儿好,希望女儿在满足快乐中慢慢忘记伤痛。 人人皆有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好孩子,你有点紧张。”周琼文靠近徐荷花,试探性地拥住她的肩膀。 徐荷花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感到羞涩,垂着头藏起自己的神情。 这也是个经历过痛苦的孩子,周琼文从徐荷花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张开手抱住她,心里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抱一抱青胜! 徐荷花浑身僵硬。 她从未被别人如此拥抱过,感到很不适应,甚至想伸手推开抱着她的周琼文。 可她迷恋周琼文身上的温暖。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别人的神情,不去想别人的看法,只想沉浸在温暖的拥抱里,满足自己对母亲的一切美好期望。 想得到什么?徐荷花的脑海里闪过周琼文的询问。 想要娘抱抱她,像继母抱弟弟那样抱她,对她投以温柔专注的目光。 徐荷花的鼻子变得酸涩,热乎乎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滚落,但她紧紧地闭住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呜咽声。 哭是软弱的,会被看不起。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把她的眼泪当真。 徐荷花不许自己哭。 周琼文感觉到她的颤抖,知道她在哭,将她抱得更紧,对房间里得欧阳翠使了个眼色。 欧阳翠立刻会意,牵住王双双的手站起来,跟月牙和星娥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娘娘的花园,那里很漂亮,很适合散步。” 她们离开,门被关上,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变得格外安静。 徐荷花一声不出,周琼文放松了些,轻抚她的脊背,低声说道:“想哭的时候,不要忍耐,你哭出来,心里会畅快些。” 徐荷花终于发出压抑的呜咽,强忍多时的泪水汹涌而下。 周琼文没说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抚摸她,仿佛跨越时空,安慰着年幼的、被赵有田一家欺负的女儿。 光穿过窗纱,在屋子里留下投影。 细微的灰尘在光芒中浮荡。 压抑的哭声在拥抱中脱去束缚,徐荷花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着周琼文,如同溺水之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周琼文闭了闭眼,也感受到自己的泪水。 这是母亲为女儿落下的眼泪。 供桌后,娘娘站在画中,温和地注视着房间里相拥哭泣的人。 纵然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能让周琼文穿越时空拯救被拐走的周青胜。神仙只能听到周青胜对母女团聚的向往,让她更快找到母亲周琼文。 神仙也不能改变徐荷花的生母,让她像周琼文关心周青胜那样关心徐荷花。神仙只能看到徐荷花内心浮现的渴望,让周琼文给她一个迟来的拥抱,仅此而已。 良久,徐荷花止住哭声,静静地抱着周琼文,享受着对方的温暖,心中思绪万千。 周琼文再好,也不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人从来都不能选择母亲,只能被母亲选择。 她娘爱她吗? 徐荷花很想说不爱。 可她生病时娘很焦急,她去河边玩娘会怕她落水,她和娘也有甜蜜美好的回忆。只是她不愿意用那些回忆欺骗自己,不愿意忘记娘对她的不好,于是她时常感到痛苦。 娘已经去世了,回不来了,纵然回得来,她也是那个恨女儿不能变成男孩的娘。 徐荷花不会怀念她,徐荷花怀念的,是曾经得不到的渴望。 娘不会拥抱她,不会温柔安慰她,她却想要拥抱和安慰。因为一直得不到,便一直渴望,一直想得到。 现在,她好像得到了,似乎满足了,为何她会感到空虚、迷茫呢? 周琼文是温柔的宽容的长辈,徐荷花松开她,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向她倾诉疑惑。 “为什么?”周琼文思索,“大约是因为你长大了。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你从前想要的,未必是现在想要的。” 是啊,徐荷花恍然,她长大了,不必母亲陪伴也能把生活过好。 “你喜欢小马。”周琼文摸了摸她的脸,“小马能载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当你站在群山之巅,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会害怕吗?” “不会。”徐荷花确实去过山巅,那是空无一人的,只有她和小马的世界,她告诉周琼文,“我会觉得舒服,就像天上的鸟儿,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有人的地方就有忧虑,周琼文听懂了徐荷花没说出来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我想,你会喜欢一个字。” “什么字?我……我不识字。”徐荷花低声说。 “畅。”周琼文倒了一些茶水在桌上,沾茶水把字写给她看,“这个字的意思是没有任何阻碍,是痛快、尽情,人们常常用畅快形容心情愉悦、无拘无束的状态。” “是一个好字。”徐荷花说。 “你想改名‘畅’吗?”周琼文拿来纸笔,教她研墨,教她握笔,抓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畅”字,“我不知道你吃过什么苦,我希望你想哭的时候大声哭,有委屈就说出来,有困难就去解决它,想要什么便去争取,想做什么事便去做,不要迟疑,不要害怕,要勇敢,要表达自我。” 徐荷花又想哭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为何她不是周琼文的女儿?徐荷花心里闪过了一丝忌恨,是对周青胜的。 “现在认识我也不晚,是吧?”周琼文见惯世故,看穿徐荷花的想法轻而易举,她搂着徐荷花,柔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嗯。”徐荷花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取的名我很喜欢,我能再学一次‘畅’这个字怎么写吗?” “当然可以。”周琼文教她写字。 学完字,徐荷花拿着笔,认真临摹周琼文写的“畅”字,觉得自己记住了,又怕自己过一会儿会忘记,请周琼文把字写在她的衣服上。 要是能跟着周琼文学认字就好了,徐荷花幻想着。 她知道这很难,毕竟周琼文是庙祝,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陪她。她想着周琼文,想着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姓。 她对她的姓没有归属感,想跟周琼文姓又冒昧,跟王双双姓有随夫姓的嫌疑,她不喜欢王双双死去的哥哥。 想了许久,徐荷花对周琼文说:“我想改姓,不知道改哪个姓好。” 不跟娘姓吗? 周琼文看向娘娘的画像,道:“娘娘姓江,江河湖海的江,你要不要跟娘娘姓?娘娘在看你,她知道你从前想要什么,刚才是她跟我说,”她模拟娘娘说话的口吻,“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 原来是娘娘让周琼文抱她,徐荷花注视着娘娘的画像,虔诚地拜了拜:“谢谢娘娘!若能跟娘娘姓,我非常愿意!” 画像亮起微光,那光倏然飞出来,落在徐荷花身上。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顿时恢复如初,浑身舒坦,神清气爽,写在衣服上的墨字也消失不见,衣服变得很干净,手心却痒痒的。 徐荷花看向手心,只见手心上有两个字,一个是刚学会的“畅”,另一个字,她猜测那是娘娘的姓。 果然,周琼文凑近一看,说:“这个字念江,江河湖海的江,正是我们娘娘的姓。”她睇着被娘娘注视的徐荷花,颇有些羡慕,“好孩子,从现在开始,你是江畅。等你完全记住你的姓名,你手上的字会消失。” “能不消失吗?”江畅想保留娘娘的字。 “不能。”娘娘说道,“你得明白,没有人会把姓名写在身上。” 在她手上写字是为了不弄脏她的衣服。这年头,衣服也是贵重之物,娘娘看得出江畅爱惜衣服,担心字写在身上沾了水就会消失,才请周琼文在衣服上留字。遂,娘娘满足她的心愿,在她手里留了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给王双双改什么名,但徐荷花改名江畅我很满意。 第54章 死人还魂说后事 神巫认女大团圆 江畅, 娘娘给的姓,庙祝起的名,它满怀着娘娘和庙祝对她的祝福和希望, 胜过她原来的姓名百倍千倍。江畅认真地描画手上的字,面带笑容, 心满意足。 周琼文带她去娘娘的花园,花园果真在壁画里, 非常漂亮。 葳蕤草木中有一座亭子, 王双双等人正聊天, 看到江畅和周琼文来了,挥手招呼她们过来。 “我有新名字了!”江畅亮出手上的字,把姓名的由来讲给大家听。 “哇,你竟然能跟娘娘一起姓。”王双双很是惊叹,跟两个朋友一起表达了羡慕之情,方告诉江畅,“我也想好了我的新名字!” “叫什么?” “我要走遍天下, 做真正的豪杰!”王双双说, “天下, 不就是《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嘛?我取一个喜欢的字, 玄!然后我要做豪杰大侠,锄强扶弱,再取一字, 杰!加上我的姓, 王玄杰,这就是我的新名字!” 说完,她期待地望着最有文化的周琼文:“怎么样?我的新名字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周琼文赞许道,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你快点说!” 周琼文道:“起名玄杰固然好,却有点平凡,要不,你大名王玄,再取个字。字,类似小名,比小名正式些,你看怎样?” 王双双凝眉思索,点点头:“好,我大名叫王玄。小名……哦,不对,字怎么取?” “字类似小名,自然要和大名有些关联。”周琼文沉吟,“玄,意为深奥,难以理解。你并非心思复杂之人,取个微字,唤作玄微,如何?” “王玄微?”王双双念着这三个字,拍手一笑,“这个好!庙祝姨姨好有学问,给我起的新名又好听又有文化!” 虽然只有一个字的区别,却比她起的好多了! 不过,失去杰这个字,王双双有些失望,问周琼文:“字只能起一个?我可不可以一边叫王玄微,一边叫王玄杰?” “如果你想。”周琼文笑着说,“人之所以起名,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别人,让别人更容易记住你。但你无论起什么名,你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我还是叫王玄微吧。”王双双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换句话说,她爱面子,王玄微这个新名字更有面子。 改了新名,王玄微问月牙和星娥:“你俩改名吗?” 两姐妹都是跟爹姓,对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有些在意跟谁姓。 月牙说:“我喜欢夜晚的月亮,圆圆的喜欢,弯弯的也喜欢。” 星娥说:“我喜欢看星星,我的名是我娘取的,她告诉我,她给我起名时想到姥姥跟她讲过的故事——从前发生了可怕的灾难,有个女神仙救了很多人,大家很尊敬她。因为她住在星星上,有人叫她星娥,也有人叫她辰女。” “咦,我也听过这个故事!”王玄微兴奋地说,“也是我姥姥说的!但我那时太小了,只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女神仙,忘了神仙叫什么。” 星娥笑了起来:“娘娘,应该认识辰女吧?” 娘娘不作声。 月牙看了看周琼文,说出想法:“我和妹妹都不喜欢爹,他打过我们,打过我娘,我们不要跟他姓。” “那你们想姓哪个姓?” “跟娘姓。”月牙和星娥对视了一眼,月牙说。 “我娘姓董。”星娥补充。 既然决定了改名,那么事不宜迟。 周琼文拍拍手,乌鸦大仙呱呱叫着飞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请大仙送她们去衙门改名。”周琼文伸出手臂,让乌鸦大仙降落,恭敬地说。 乌鸦大仙欣然同意,将几个人变小了扔身上,拍拍翅膀飞出壁画中的花园,飞向远处的县衙。 就这样,江畅摒弃了旧名,做了江畅。 王玄微自然是王玄微,月牙的大名是董月,星娥的大名叫董星娥。 名字改了,她们也是乌鸦大仙送回来的。由于四人之中只有王玄微读过一些书,江畅询问周琼文:“我们想识字,你有建议吗?” 此世女卑男尊,读书识字向来是男子的特权,却也有些幸运的女子识字。比如身为家中独女的周琼文,再如神巫何贵芳,又如通过何贵芳学会认字的周青胜、通过周琼文将《千字文》倒背如流更能流利默写出来的金竹。 周琼文如今是没有闲暇时间教大家识字了,神巫也很忙,可周青胜是悠闲的。她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吃穿不愁,无需打猎,每天在家吃饭,偶尔做菜,偶尔缝补,因生活富足而显得有些无聊。 母女连心,周琼文知道周青胜不太适应衣食无忧的新生活,想找点事情做,便在娘娘庙旁边盖了几座房子,用作学堂。 考虑到学生和老师要吃饭,又盖了厨房和吃饭的食堂,再添上供人住宿的地方,询问周青胜是否愿意做老师。 教别人认字? 周青胜教过王红叶,感觉没什么难的,教别人未尝不可。 于是,周青胜成为学堂的老师,江畅等人做了学生。 而王玄微,她带着刀,牵着驴再次出发了。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福来县,她要帮欧阳翠送一封家书给客店老板。 惠下县的乡人仍在盼望娘娘分田地,城里人议论着豪杰王玄微改名的消息,议论着内斗的高家,暗暗盼着娘娘分高家的财产,惠及所有人。 娘娘能帮忙争家产吗?高家有人来娘娘庙上香,高老爷的夫人和儿子们也来了,一身素白的夫人跪在娘娘的神像面前,向庙祝倾诉自己的经历: “这些天里,我总是做梦,梦到老爷,他想跟我说话,偏偏我听不清。我很急,他也急得团团转。您是娘娘的庙祝,有娘娘赐下的本事,能否替我问一问我那不幸的丈夫,他想告诉我什么?” “请跟我来吧。”周琼文对她说,“你一个人跟我来。” 夫人点头,随她走进房间里。 正是四下无人时,夫人与庙祝说了实话:“我没有梦见那老东西。” 周琼文问她:“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夫人道:“我想要钱,想要高家的钱。全部的钱我肯定是得不到的,大部分钱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想要一部分。” 她注视着富有且自由的庙祝,对方比她年长,看起来却比她年轻,比她从容。那是钱滋养出来的贵气,也是生活顺心顺意才会有的随和淡然,她非常羡慕这种状态,羡慕得不得了。 “庙祝大人,”夫人说,“请告诉我,我能否拥有我想要的?” “也许能。”周琼文微笑,“你知道高家有多少钱吗?” “知道。”夫人也是高家的管家。 少顷,夫人用手帕擦着泪,从房间里出来。她的儿子们、儿媳妇们关切地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夫人露出一丝喜色:“我听到老爷说的话了。”邀请庙祝去高家走一趟。 周琼文应允了。 来到高家,周琼文做法叫出高老爷的魂,让仓促去世的高老爷交代了后事。高老爷死得很突然,他的鬼魂倒是一脸平和,称断手是他命里注定的劫难,他运气不好,躲不过。 如今他死了,大家不要为他伤心落泪,毕竟人总是会死,区别只在于早和晚。他死后高家就乱了,他很失望,决定分割家产。 高家占了惠下县太多田地,此事有损阴德,大部分田地将卖给娘娘。所得钱财分给他的妻子孩子和家族的所有人,他希望大家好好使用这笔钱,余生积德行善,免得像他一样因行为不端遭了飞来横祸。 该说的都说完了,高老爷的魂也散了,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活人。 高家是大地主,失去了田地,钱财总有花完的一天。高老爷的决定除了极少数人,多数高家人无法接受。 他们怀疑周琼文弄虚作假,可周琼文是娘娘钦点的庙祝,召来的高老爷鬼魂也能说出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高家事,这让他们如何质疑? 娘娘不会管他们如何想,高家拿田地换钱财,此事已成定局。周琼文请来衙门中人作见证,跟高老爷的夫人谈好田地买卖,高家的田地便成了娘娘的田地。 众所周知,娘娘不会亲自耕田种地,她总会慷慨地把田地分给大家,这次也一样吗? 自是一样的。 得到庙祝周琼文的亲口肯定,有望分到田地的人无不欢呼雀跃,无望分到田地也满怀希望地祈祷娘娘下次分自己田地,娘娘庙的香火因此猛涨一大截。 由于庙在五虎山上,地方偏僻,拜神多有不便,知县趁机向神巫和庙祝提议:“在县里盖一座娘娘庙,为娘娘塑金身像,以便县中百姓给娘娘上香,二位意下如何?我想,县里的富户必定愿意出钱出力,用最隆重的方式恭迎娘娘进庙!” 早在娘娘庙修建之时,知县就这样建议过,那时神巫拒绝了。 如今娘娘声名更盛,人人敬仰,神巫何贵芳也没有迟疑,直接干脆地说:“好!但我们娘娘是山神,法力高强,盖庙无需大家出钱出力,只需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娘娘自会施展大神通。” 知县其实没有见识过娘娘的神通,想见又怕娘娘觉得他成不了事,委婉地道:“娘娘是世人信奉的神仙,娘娘的庙宇何不让世人修建?” 何贵芳道:“选个地方吧。” 知县只得领她去早已选定的娘娘庙地址:“您看,这个地方如何?” 位置在城里,周围是大户人家,知县也住在附近,人人都想跟娘娘当邻居。 何贵芳说:“不适合。” 知县领她去另一处地方,也是城里,周围住的不是大户人家,而是衣食稳定的人。 何贵芳说:“也不适合。” 知县还有第三个准备,何贵芳却不想跑了,道:“娘娘已选了好地方。” “请问在何处?” 在城外荒废已久的城隍庙,庙中城隍塑像早已损毁,庙也破烂,地上满是瓦砾,长满杂草,衰败得连乞丐都不愿意在此停留。 何贵芳来到这里,知县跟在身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也跟了过来。他们正要凑到神巫面前争取收拾城隍庙的机会,便见身材高大如将军的神巫走进破败城隍庙,所到之处草木退避,显出十足的神异。 残存的土墙在神巫面前崩塌,腐朽的房梁化作粉尘归于大地,破碎的瓦砾褪去大火烧灼的痕迹,还原出泥土的本质,过去人们留下的痕迹皆被大地吞没,眨眼间腾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地。 如此匪夷所思的奇迹,即便是神巫何贵芳,亦看得目不转睛。 空地不能直接盖起房子,一块块石头破土而出,被娘娘的法术修出规整形状,奠定了娘娘庙的地基。接着,泥土变成砖,一块块堆叠成墙,枯木从地里长出来,天生便是房梁,自动飞到它应该待的位置。 琉璃瓦从土里升起,一片片盖成屋顶,木头的石头的家具物什也从土里飞出来,充实着空荡荡的庙宇。 仅在顷刻间,城隍庙化作过去,娘娘庙取而代之。 庙中大殿,神台上空空如也。 神巫何贵芳走到神台下,弯下腰去,沉声说:“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知县等人急忙跟过去,一同行礼,异口同声地喊道:“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丝丝缕缕的香火飘向天空,被山神娘娘所感知。 五虎山上,娘娘从庙中走出来。 无数祥瑞伴随她左右,云彩朵朵,仙鹤飞舞,霞光万丈,仙乐叮咚,芳香阵阵。十多位神仙众星拱月地簇拥她,衣着打扮各异,或头戴冠冕,广袖飘飘,捧着玉净瓶、花篮、葫芦等法器,或身穿铠甲,手持刀、剑、枪、戟等武器,俱是高大女子。 山下的村民看呆了眼,纷纷跪拜,大声念诵娘娘的尊名,求娘娘保佑。 娘娘微笑着,驾着祥云缓缓飞向县城,所到之处枯木逢春,无数异象呈现,声势浩大,震惊世人。 终于,她来到县城外的娘娘庙,在万众瞩目中进庙,走上神台,化作一尊身高三丈的彩绘神像,悲悯地注视着人间。 她身边的云彩、仙鹤、霞光依次落在墙上,变成栩栩如生的壁画,风姿各异的神仙们跟着步入画中,以下属的身份站在娘娘身后。 光渐熄。 乐声沉入画里,音渐杳。 香气仍留在庙里,闻者心旷神怡。 人们震撼于娘娘现身的仪仗,安安静静,心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 娘娘大慈大悲,济世救人,心怀天下万民。 谁能不敬重娘娘?谁敢不敬重娘娘? 神巫何贵芳取了香,在火上点燃,插在香炉上,为娘娘送上县城娘娘庙的第一炷香。 庙祝周琼文领着欧阳翠,为娘娘上了第二炷香。 这座位于惠下县城的娘娘庙就此建成,县城百姓无需跋涉遥远路途去五虎山,亦能见到娘娘,给娘娘上香祭祀。 周琼文留在庙里,欧阳翠跟着神巫何贵芳回到五虎山老庙,正式成为庙祝,负责周琼文从前负责的事情。 娘娘去了新庙,可娘娘也在老庙里,娘娘手下的神仙也在老庙的壁画上。欧阳翠一丝不苟地给娘娘上了香,知道做庙祝只是开始,她还没有掌握周琼文传授的全部技能,也没有学会所有的字,她要继续努力,终有一天,她也能像周琼文、像何贵芳那样得到娘娘的倚重。 何贵芳还住在原来的家里,忙完事情,她回到家中,一只黄猫喵喵叫着凑过来。 她弯腰抱起了小猫,举着猫儿,注视它黄澄澄的眼睛,轻声说:“娘娘今天盖了第二座庙,那座庙挨着城门,很气派。” 小猫喵了一声。 何贵芳说:“琼文去那座庙做了庙祝。” 小猫眨眨眼。 何贵芳仍举着它,说:“阿青和琼文相处起来比之前亲近了许多,我看着她俩说笑,就想念我的玉仙。我不明白,玉仙为何不亲近我,是因为我很少抱玉仙吗?” 小猫沉默。 何贵芳把小猫抱在怀里,低声说:“玉仙,我知道是你,你还不肯认回我吗?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喜欢你,我疼爱你,我希望你好好的。如果……如果你觉得这样跟我生活很好,那就做个小猫吧。” 做猫好,何玉仙喜欢做猫,她已经会捉老鼠,村里的老鼠被她管教得非常老实。 可何玉仙是人,不是猫。 猫的伪装被戳穿,她在何贵芳怀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抱着何贵芳哭:“娘,赵有田欺负我!他们一家都欺负我!他们总是说你不好,不许我回娘家!他们也说我不好,要我听从他们,做他们喜欢的人!我希望你带我走,但是娘,你总是不来……” “我名声不好,我不去探望你,是怕我连累你。”何贵芳叹气。 “你是娘啊,我的娘,我想你,我一直想你!”何玉仙把脸埋在她的胸膛里,泪眼汪汪,“娘,我变成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把孩子也吃了,他不喜欢我,你、你会责怪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 何贵芳抱着女儿何玉仙,说出她期待已久的回答:“你是我养大的,我永远也不会责怪你。”—— 作者有话说:哎呀,一个手抖把存稿发出来了,这是明天的,明天不更。 第55章 人言可畏虎亦惧 胆小怕生何玉仙 永远有多远?何玉仙抬起头, 隔着泪眼看何贵芳布满了皱纹的脸,发现何贵芳的头发已经彻底变白了。 忽然间,她意识到一件悲伤的事:娘老了, 不年轻了。 人总是会衰老的,何贵芳也一样。尽管她的腰背依然挺拔, 声音依然洪亮,可她的精力到底不如从前充沛了, 体力同样比不上从前。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 何贵芳会变成王阿婆那样的瘦弱老太太, 半只脚跨进棺材,今天躺下休息,明天可能就起不来了。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会老死吗?何玉仙忧心忡忡,眼泪又落下来。 见不得她哭,何贵芳只好哄她:“莫要哭,娘陪着你, 娘不怪你, 虽然你躲着娘那么久, 让娘很生你的气……” “唉!”何贵芳叹气,掏出手帕给何玉仙擦眼泪, “我很凶吗?我从来没凶过你,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不会骂你, 顶多气你两天, 过两天气就消了。”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总是不爱说话,要我猜你的心思……”何玉仙嘟嘴,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闭嘴,把脸藏进娘的胸膛。 呼吸里尽是温暖熟悉的气息,她感到无比安心。 下意识地,她用头蹭了蹭。 做过猫,难免染上一些小猫的习性,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想跟何贵芳紧紧挨着。 其实她跟何贵芳的身体接触很少。 何贵芳不主动抱她,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抱何贵芳。 她不是擅长撒娇的孩子,何贵芳又表现得情绪淡淡的,也就母女俩一起去集市,人多怕走散了,才会牵一会儿手。 娘。 何玉仙双手抱着何贵芳的腰,在心里喊她。 娘! 女儿已经成年了,这些日子吃好喝好,老大一个,靠在身上沉甸甸的。何贵芳不是铁打的,有些累了,拍一拍她,她反而往怀里钻,靠得更近,体重近乎压在自己身上。 何贵芳实在想问何玉仙,是不是变回人了还把自己当成小猫。 可何贵芳犹犹豫豫,没有开口,而是忍下不满,带着一坨何玉仙走到椅子前坐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我是怎样的人,你得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不要听信别人的评价。我是不太爱说话,你难道就爱说?” 何玉仙一声不吭。 何贵芳道:“你说得少,想得多,遇到事情也不跟我商量,不问我怎么想,心里觉得我会怪你,然后躲起来不肯见人……” 说到这,她担心何玉仙后悔跟她相认,委婉地表达道:“你长大了,要稳重些,别……”别像小孩一样幼稚。 “你觉得我在怪你吗?”何贵芳问。 “嗯。”何玉仙闷闷地点头。 “能接受吗?” “能……”何玉仙抿唇。 “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实话都不想跟娘说。”何贵芳又叹了一口气,试图猜测她的想法,“不要在意赵有田那一家子,他们没了就没了,对我来说,你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孩子……” “他是你生的,你给了他骨血,是他自己不珍惜,你才会把给他的骨血拿回去。” 听出何贵芳的偏袒,何玉仙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了地。 不在意就好,要是在意,何玉仙心想:做伥鬼跟做人差不了多少,娘想当姥姥,叫伥鬼出来喊姥姥便是。 男孩活着时总是不听她的话,现在他做了鬼,对她这个娘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乖巧极了。 如果何玉仙记性差,忘了他干过的好事,说不定会有点喜欢他。 可惜,她的记性很好。 何贵芳早就忘了何玉仙生的男孩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何玉仙生产后一脸憔悴,仿佛去了半条命。当时她害怕极了,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何玉仙那么年轻,若是有个差池,何贵芳万万不能接受。 于是何贵芳隔三岔五给何玉仙送吃的,唯恐何玉仙月子里调养不好,落下病根。她也考虑到自己的名声,没跟何玉仙见面,没去何玉仙夫家,只是托人送去东西。 现在想想,赵有田那一家子能对何玉仙多好? 她送的那么多东西,能有一小半进了何玉仙的肚子里都算不错了。 刚好女儿在身边,何贵芳问起当年的事。 何玉仙吃惊,委屈又酸涩:“你原来给我送了东西?我以为你看了我一眼就没理过我!” 母女二人对账,把何玉仙气了个火冒三丈。 她把赵有田一家伥鬼叫出来。 由于赵有田做了伥鬼后被周青胜打死,一家伥鬼只剩下他爹娘跟一个小崽子。眼见何玉仙怒气冲天,小鬼一溜烟躲远,两只老鬼瑟瑟发抖,跪在地上问何玉仙有什么吩咐。 “还想要吩咐?没有!”何玉仙盯着他们,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仿佛鬼魅,“我现在只想打死你们!” 说完她便化作猛虎,扑上去将两只老鬼撕了个粉碎。 世上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何玉仙气愤得落下泪来。 她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她娘心疼她,特地给她送东西补元气。他们瞒着她私吞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骗她!说她娘什么都没给她,一点也不疼她!又说她吃的鸡蛋喝的鸡汤是他们弄来的,说他们对她最好! 他们哪来的脸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他们这样挑拨离间她和她娘,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明明她娘对她那样好,恨不得掏出心窝子给她,她怎么就听信夫家的谎言,误以为她娘厌弃她,不再疼爱她? 此时此刻,何玉仙恨透了赵有田一家。 赵有田死得早,他的伥鬼爹娘也被她撕碎了,为着发泄未尽的怒火,何玉仙不惜损耗法力将两只老伥鬼拼回来,然后再打散,再拼。 直到他们彻底承受不住,三魂七魄碎成千千万万块,费尽法力也拼不回一点,何玉仙才肯放过他们,哭着撞进何贵芳怀里:“娘!他们骗我!骗得我好惨!” 可怜何贵芳没个准备,被撞得踉跄,差点摔倒。想说何玉仙两句,看她哭得肝肠寸断,眼睛红了肿了,心顿时软成一团,只顾着搂住女儿柔声安慰:“没事了,误会都解开了,你也教训过他们了,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得了想要的安慰,何玉仙不仅没止住哭声,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娘,他们骗我骗了那么久!他们坏透了!呜……” 何贵芳以为自己没安慰好,偏偏脑中空空想不出别的话,无奈重复:“嗯,他们坏,他们该死!你别哭了,哭久了伤眼睛伤身子,娘会心疼。” 车轱辘话说了两遍,何玉仙还哭,何贵芳再好的耐性也有点不耐烦了。 误会已解除,赵有田一家皆得到惩罚,她这个娘到底要得怎么说、怎么做,哭声凄惨的何玉仙才会止歇? 遇到困难,哭是没用的。 困难没了,何必哭?该笑才是。 因何玉仙总是想得多,要小心哄着,何贵芳生硬地转移话题:“玉仙,你饿了没有?” “呜呜,没有……”吃饱了,何玉仙才会哭得中气十足。 “但我饿了。” 何贵芳不愿意继续安慰何玉仙,推开她去厨房,发现灶台有余温,揭开锅盖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做好的饭菜。 “嗝!我做的。”何玉仙跟着进了厨房,故作平淡地邀功,“娘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回家还要做饭吃,太辛苦了,嗝——” 哭久了,打嗝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何贵芳,模样很是可怜。 何贵芳硬不起心肠,夸她:“你懂事了,会心疼娘了,娘很开心。” 饭菜取出来,温度恰好,味道也是何贵芳喜欢的,她叫何玉仙一起吃。何贵芳不擅长做饭,何玉仙比她有天赋,奈何好厨艺便宜了赵有田一家,何贵芳鲜少能吃到。 何玉仙出嫁前,做饭的是何贵芳,何玉仙嫁人了才慢慢学会生火煮饭做菜等琐碎家务。也是赵有田没有姐妹,若有,何玉仙对比一番,便能知道她娘有多疼她。 饭菜是一个人的分量,何玉仙看何贵芳吃,不肯动筷子。何贵芳斜睨她一眼:“咱家里不缺吃的,吃不饱大不了下点面条,不会饿着你。” 哭是要力气的,何玉仙乖乖坐下吃饭,吃几口便打一次嗝,眼睛又湿漉漉起来。 何贵芳做神巫之前,是乡里有名的药婆,会两手医术。她抓起何玉仙的手,按捏少商穴、内关穴等穴位,不多时,何玉仙不打嗝了,不禁眉开眼笑。 娘好厉害! 饭菜果然不够吃,何贵芳下了面,煎两个蛋,切几片腊肉放在面里,再去院子拔了两根青菜,洗干净烫熟,母女俩才吃饱。 夜深了,油灯光芒昏暗。 等何贵芳洗完澡换了衣服,早就收拾好的何玉仙躺上床,要跟娘一起睡。 何贵芳吹了灯,身旁的何玉仙翻过身,正对着她,眼睛仿佛能在黑夜中发光,声音细细小小的,怯生生:“娘,明天我也做小猫吗?” 何贵芳一时没有回答。 她看着何玉仙长大,当然知道何玉仙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了,只有何玉仙得以幸存,何玉仙害怕自己露面后被村人议论。 人言可畏。 在何玉仙的人生里,她因为别人的议论吃了太多苦头。 “别怕。”何贵芳侧躺着,面对何玉仙,摸着她的头说,“我是娘娘的神巫,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的人很少,背着我说我们坏话的人也不多。” 回想做神巫以来经历的事,何贵芳对于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有了新的感悟,告诉何玉仙:“你听到别人说你的难听话,拿出你刚才收拾那两个老鬼的架势,将别人教训一顿,别人就不敢说了。你要是胆小,回来跟我说,我去找他,自会让他见识一下何谓雷霆。” 又说:“你也可以背地里教训人,不让他知道你是谁。” 何玉仙眨了眨眼。 何贵芳说:“从前我懒得理会议论我的声音,得到娘娘的青睐后,我发现我错了。我不是懒得理会他们,而是不愿意招惹麻烦。当我拥有轻松收拾他们的能力,他们给我带来的麻烦变得微不足道,我不会容忍他们冒犯我。” 黑暗里,何玉仙的脑袋悄悄变成虎头,眨眼间又变回人的模样。 戴上虎头帽做了山君,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很晚了,睡觉吧。”何贵芳改侧躺为平躺,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何玉仙应了声,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何玉仙说:“差点忘了小鬼。” 老虎天生拥有操纵伥鬼的本事,她念头一动,溜走的小鬼立刻被无形的大手抓回来,服服帖帖地跪在床前。 无需点灯,何玉仙也能看清它瑟缩害怕的样子,问道:“你干什么去了?一身血腥味,害了村里的人还是牲畜?”闻一闻,她了然,“是老鼠的血,你吃了几只?” “三、三只。” 何玉仙目光闪烁,一巴掌拍散它:“我养的老鼠你也敢吃!” 变成一团的小鬼缩到床脚,浑身发抖,努力凝聚出一张嘴求饶:“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何玉仙没理会,合上眼睛睡着了。 身为神巫,何贵芳看得到鬼,瞧见小鬼一脸畏惧,她摇摇头,当作没有看到。她的玉仙心地如何,她最清楚,小鬼也就有玉仙拘束着,才不敢胡作非为。 她这辈子没生过孩子,小鬼是玉仙生的,她无法想象,玉仙对它得有多失望,才会把它变成自己的伥鬼。 从前她养鸡,玉仙找虫子给鸡吃,跟鸡玩耍,杀鸡那天两眼泪汪汪,拖着她不许她下手。后来那只鸡被人偷去杀了吃掉,玉仙难过了足足半个月。何贵芳怕她伤心,再也不养鸡,想吃鸡肉总会让人杀好才带回家。 都说人要朝前看,别老是惦记着过去,何贵芳有时却想回到从前,去大枣村把何玉仙带回家,免于她被人欺负。 这个晚上,何贵芳睡得很安稳。 何玉仙更是一觉睡到天亮,睁眼看见何贵芳没醒,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接着睡。 晨光照耀大地,鸡鸣声、狗叫、小孩的哭闹、人们的说话声充斥着五虎村。何贵芳睡醒了,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何玉仙感觉到动静,跟着起来,问她娘:“早上我们吃什么?” “去食堂吃。”何贵芳不喜欢做饭,娘娘庙旁边有食堂,周琼文雇了人为大家准备每日三餐,她要看顾变成小猫的何玉仙,还没去食堂吃过呢。 食堂今天做了包子,用的是粗面,猪肉韭菜馅,香喷喷的。何贵芳吃了七个,厨娘看她这么喜欢,很高兴:“我以为你们南方人不爱吃包子,早上蒸的包子得剩一些到中午,没想到你还挺爱吃。” “我从前天天吃包子,来了这儿才不吃的,包子难做,煮饭更快更方便。”何贵芳的老家不在五虎村,她是逃难来的。 何玉仙也吃了好些个包子,她不说话,厨娘是县城来的,并不认识她,好奇道:“神巫大人,这位是?” “我的女儿,玉仙。” 何玉仙胆小怕生,看了看大家,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露出羞怯的笑。 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家对她温和友善,未曾问她如何躲开吃人的老虎,也不好奇她消失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在学堂学习的江畅、董月等人很欢迎她,董月还跟她说:“你的名字起得真好,玉仙,让人一听就觉得你是了不起的人。” 何玉仙不这么觉得。 江畅说:“我从前叫荷花,荷花有什么用呢?不能吃,不值钱,只有一个样子好看。玉却不一样,贵重,罕见,值钱,仙就更厉害了。” 何玉仙明白了,轻声说:“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 学堂老师周青胜识字,是何贵芳教的。 何玉仙作为何贵芳的宝贝女儿,当然识字,识的字比周青胜还要多些,算术也会。只是嫁人后她忙于家务,识字算术变成用不到的本事,好些字忘了怎么写,暂时当不得学堂的老师。 周青胜上课,江畅等人学习。 何玉仙一边看书一边练字,重新记忆学过的内容,偶尔瞧一瞧边上的周青胜、江畅她们,感觉甚是新奇。五虎村太穷,没有私塾,何贵芳带她出门行医,她见识过私塾,曾问何贵芳为何私塾没有女学生。 何贵芳说,私塾是男孩们读书的地方,不收女学生。 她也问过,为何她读书识字不能考科举当官,既然女孩不能科举,为何还要读书学习,学来有何用。 那会儿何贵芳怎么说的,何玉仙早就忘了。 现在,读书识字能给娘娘当庙祝。何玉仙在学堂里见过王红叶,这是她从前的邻居。见过云天阔,这是村中地主的孙女,虽然地主早就死了。见过云夏至,这是地主的儿媳,如今当了寡妇,一个有自己田地的寡妇。 哎,来学堂上学的人还不少呢,只是识字多会算术的人少。 人多了,嘴也杂,何玉仙终于遇到议论她的人,问她是不是被老虎掳走,又问老虎会不会化作人身说人话,总之他话里怀疑她跟老虎不清不白。 何玉仙打量他。 他是个书生,拿着扇子,人模狗样。他住在村里,好像是周琼文的什么亲戚,可周琼文和周青胜不跟他来往,倒是他一个劲地往她们身边凑,脸皮厚得惊人。 第56章 美人皮下现狰狞 好色书生吓破胆 周书生留在五虎村好些时候了, 并非他不想走,而是他走不了。 为何他走不了? 话说当初,五虎山上只有一个石窟, 石窟中放着一座象征娘娘的小山,娘娘庙未建, 周琼文与周青胜母女仍在找寻彼此,王红叶刚得到娘娘恩赐的法术。因娘娘显灵, 许多人来五虎山上香, 周书生亦是其中之一。 他却仗着自己读过书, 有几分浅薄见识,既不敬重神巫,也不虔诚对待娘娘,被王红叶教训后他倒是晓得怕了,当众承诺献上祭祀给娘娘。 可他身上没有祭品或钱财,欲留下仆人抵押,神巫没同意, 将他留下来, 让他的仆人回家报信。 结果仆人一去不复返, 周书生在村中吃住,很快花完所有钱。他手脚健全, 村人可不会养他,为了有地方住,为了有饭吃, 周书生只能干活维持生计。 娘娘庙建成有他出的力, 从五虎村到半山腰娘娘庙修了一条大路,有他流的汗,不久前盖学堂食堂他同样参与了。 体力活又苦又累, 他受了些磋磨,现在的形象已经跟村人没什么不同:无鞋可穿打赤脚,衣服是破烂麻布,人又黑又瘦,身上充斥着汗臭味,头发肮脏油腻,乱蓬蓬。 但周书生看不起村人,出门仍要带他那没用的扇子,作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说文绉绉的话,时常引得村人发笑。 这会儿周书生来学堂是为着自荐。 他识字,懂得吟诗作对,甚至有秀才功名在身上,学堂能得到他这样有学问的人做老师,不得偷着乐。 若非他被小气的神巫困在五虎村,不能离开半步,以他的才华,岂是小小一个乡下学堂容得下的?总之,他愿意来学堂做老师,绝对是学堂的荣幸! 托村人的福,周书生知道何玉仙回来了,就在学堂里。周书生对她闻名已久,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他讲了她的事,才招来这场被困五虎村的劫难。 未见到她之前,周书生以为她是寻常村妇,与王红叶差不多,相貌平平,粗鲁刁钻。后来他想,她娘是高大魁梧得不像女子的神巫,她或许是身高八尺,貌如男儿的丑八怪。再后来,他没从村人听到何玉仙外表难看的描述,觉得她应该跟天幕上的徐荷花相似,不丑,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真个见了何玉仙,周书生眼前一亮,心里甜滋滋。 神巫那样五大三粗的老太婆竟然生得出这么好看的女儿!稀罕呐! 娶了何玉仙的赵有田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他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做媳妇,怎么狠得下心肠将漂亮媳妇献给别人换前途? 莫不是死掉那个官看到何玉仙,对她一见钟情,逼着赵有田献出妻子? 周书生不是官,心有忌恨,只把官往坏里想。 他思忖,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人,又吃了那个迷恋何玉仙的官,独独留下何玉仙,怕是被何玉仙的美色迷昏了头。 噫!红颜祸水! 因猛虎食人,凶悍可怖,周书生理所当然地认为猛虎是公的,丝毫没往母老虎身上想。他也不觉得何玉仙会是吃人的老虎,毕竟她看起来不凶悍,甚至有些柔弱,让人觉得她需要男人的呵护。 不过,漂亮女人就像会发光的宝物,不是寻常人能占有的。 美色当前,周书生有些畏缩。 奈何他的一双眼珠子就像粘在何玉仙身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他想用赵有田和陈新志的下场警醒自己,转眼他便想到俊俏至极的赵麻子甘愿守着村妇王红叶过日子,不但对她一心一意,还为她洗衣做饭,把她当皇帝那样敬着捧着供着,直让人怀疑赵麻子是不是中了邪。 赵麻子徒有其表,周书生很不喜欢他,只是可惜他金玉般的皮相白白便宜了王红叶,恨他没有男子气概,明明能离开蛮横的王红叶,偏要伏低做小,舍弃尊严,给王红叶当狗。 周书生暗道,村妇王红叶尚能让美姿仪的赵麻子跟她厮守,何玉仙怎么就不能跟他周书生做一双恩爱夫妻? 他痴痴地看着何玉仙,折服于她优秀的外表,特别想娶她过门,做神巫的女婿。他幻想娘娘赐下法术或宝物作为他与何玉仙成亲的贺礼,对他爱理不理的周琼文主动送上钱财和贵重之物恭喜他成亲,周琼文的父亲将家产传给他…… 但他有妻子,神巫何贵芳不会答应把何玉仙嫁给他做妾。 便是何贵芳答应,娘娘也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周书生陡然清醒。 他可以表露追求何玉仙的态度,唯独不能显露被她迷住的呆瓜样子,这会让别人误会他是好色之徒。 于是,他理了理仪容,主动向何玉仙问好。 何玉仙瞧他一眼,不太想搭理。 长得好看的女人都比较高傲,周书生并不在意,故作风度翩翩地向她介绍自己,隐瞒了已经成亲的事实,夸赞何玉仙的相貌。 何玉仙愿意看他了,大约碍于男女有别的古板教条,她害羞,仍然不跟他说话。 她真好看啊! 周书生为她心醉。 如果他的妻子像她这般好看,不,但凡妻子有七八分何玉仙的好看,他都不会舍得离开家。 为了表达关心,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周书生问:“何姑娘,你失踪这些天没受苦吧?” 何玉仙轻轻摇头。 “你是被娘娘带走么?” “不。”何玉仙的声音也跟周书生想象的那样动听。 “是那只老虎?它有为难你吗?” “没有。” “哈哈,我若是那只老虎,我也舍不得为难你,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周书生开了个玩笑,好奇地问,“老虎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大?它是不是成了精?会说人话吗?会变成人的模样吗?” 一边问他一边看何玉仙,倾心她的美貌。 瞧她气色红润、神态怡然的模样,便知道她失踪后未受到惊吓,反而生活得很滋润。掳走她的虎精必定为她着迷,使出浑身本事哄她开心,要骗取她的一颗芳心。 奈何她是神巫的女儿,终要回到神巫身边,断不会被虎精私自占有。 何玉仙看不穿他心里的想法,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她皱起眉头,直言不讳:“我跟你不熟,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何姑娘为何生气?”周书生缠着他,“是否小生的询问让姑娘感到冒昧?请别动怒,小生会改。” “谁管你改不改!”何玉仙转过身,他不走,她走便是。 何贵芳跟她讲的那些道理,她确实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没记在心上。遇到事,她依然遵循旧习惯,能忍则忍耐,不能忍则走。 周书生跟来:“何姑娘!”像只苍蝇,烦人得很。 被他磨得失去耐心,何玉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周书生,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化作黄澄澄虎目,脸庞变形,将要显出凶悍的本相,将他吃进肚里。 就在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何玉仙面无表情。 她没有多吃一个人的想法,姑且放过周书生一次。 “少爷!” 来者正是周书生派回家报信的男仆,他在周书生面前跪下,说:“老爷生气了,要您尽快回家。” 周书生没吭声。 男仆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破胆,冷汗如雨。 这是? 男仆慌张四顾,景色平常,有何危险? 想起上次见过的会法术的王红叶,他很畏惧,小声叫道:“少、少爷?” 少爷尿了,抖如筛糠。 亲眼见到美人面化作狰狞恐怖的猛虎相,没有人能不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周书生终于回过神,哭着抓住男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我走!快!这里有老虎!它吃人!快!” 两人狼狈地逃离,在门口被拦住,江畅说:“你们在学堂乱撒尿,弄脏了地面,要打扫干净才可以走。” “有老虎!吃人的老虎!它变成了何玉仙!”周书生无助地望着江畅,发出求救,“那只吃过人的大老虎,它藏在学堂里!” “你不要胡言乱语,学堂没有老虎。”江畅淡淡地道,“去搞卫生,快点。” 不搞干净不许走,周书生和男仆只得折返回去,胆战心惊地清理他们留下的肮脏痕迹,唯恐何玉仙突然出现,把他们一口吞了。 所幸何玉仙没有现身,他们搞完卫生,逃也似的下山,直奔五虎村。老虎变的何玉仙就住在村里,周书生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村里过夜,穿着尿湿的裤子上了离开村子的路。 无人出来阻拦,也没遇到鬼打墙之类的法术,周书生成功逃出五虎村。他和男仆一路奔跑,跑到没力气,再也跑不动,不得不停下。 两人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男仆体力好些,回头看看,突然大叫一声,周书生一个弹跳蹦起来,被吓个半死。 “怎、怎么了?” “少爷,那座山……它,它还在那里。”男仆看着身后的五虎山,惊骇莫名。 五虎山是一座小山,平平无奇,可它不知何时长高许多,静静伫立在群山之间,山上的娘娘庙、学堂清晰可见。 周书生在五虎山下住了许久,天天看山,没感觉到山的变化。听了男仆解释才想起五虎山从前的模样,他说:“山上有神仙,自然不一般。” 有神仙的山,食人老虎尚敢现形,周书生又颤抖起来。 他想,老虎是娘娘养的吗? 娘娘纵容老虎吃人,娘娘到底是神仙,还是假冒神仙的邪魔? 他亲眼看到何玉仙露出猛虎相,何玉仙会放过他?养了食人老虎的娘娘能饶了他? 逃! 还得逃! 逃去看不到五虎山的地方才安全! 山上,何玉仙问何贵芳:“放走他不要紧吧?” “你可以跟上他。”何贵芳说。 何玉仙笑了笑,有些得意:“我取了他的一个魄,他的命在我手里。”她张开手,将掌中一团灰茫茫之物展示给何贵芳看。 猫是一种贪玩的动物,捉到老鼠未必吃,会故意放走老鼠,在老鼠自以为逃脱时将老鼠捉住,如此戏耍,直到厌倦,才咬死老鼠。 看着何玉仙,何贵芳想到她变化的黄色小猫,不知她是做猫后学来如此手段,或是天生这般性格。 母女分开四五年,何贵芳也老了,记忆力变差,已想不起何玉仙从前会不会这样做。她自然不会责怪何玉仙,周书生招惹何玉仙在先,何玉仙取他一魄,乃是他咎由自取。 最近几天,学堂招收学生的消息扩散出去,乡里乡亲都想送孩子来学习,或自己来学习。县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亦闻风而动,来打听究竟。 办学堂是庙祝周琼文的决定,亦得到娘娘的授意,何贵芳要把这件事办好,没空理会周书生等无关紧要之人。 她跟何玉仙告别,去忙了。 何玉仙眼神好,遥望周书生的背影,饶有趣味地想:当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如影随形,一定会被吓坏吧? 嘻嘻,期待他的反应。 县城娘娘庙,庙祝周琼文也收到家里的消息。 她爹着凉,病了十来天,现在病好了。许是觉得自己老了,时日无多,老家伙要她赶紧带女儿周青胜回家。他和她娘都想知道唯一的亲孙女长什么模样,也要见她,想知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看完信,周琼文神色如常。 送信的人急急忙忙,她还以为老家伙病重,快死了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家伙薄情,冷血得很,周琼文不相信他会想念她,更不相信他会好奇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周青胜。 多半是遇到麻烦,在信上写不出来,东拉西扯骗她回去解决罢了。 问过送信人,果然如她所料,她爹没有儿子孙子,也没有女婿,她又不在家,有人盯上她家,要巧取豪夺她家钱财。她爹年迈糊涂,一不小心中招吃了亏,晓得对方狡诈难缠,急需她回去拿个主意。 周家的钱财是周琼文的,她打算传给周青胜,岂能被人夺去?周琼文理完手头的事,来到娘娘庙正殿,向娘娘上了一炷香,走进美轮美奂的彩色壁画里。 画中自成天地,周琼文穿过花园,步入写着五虎殿的宫殿,眨眼间便出现在五虎山娘娘庙的正殿中。 庙旁边是学堂,周琼文找到周青胜,说:“我打算回德林几天,你要一起回家探望你姥姥吗?她想见见你。” 第57章 雷霆雨露皆天恩(过度章) 又一个神仙…… 德林是个遥远的地方。 周青胜看过地图, 她生活的惠下县在山里,附近是她去过的福来县,周围还有她听过没去过的四个县和一个雨州, 这些县和雨州又隶属苍州府管辖。德林比苍州府更大更繁华,据说苍州府的大户人家到了德林, 也会为德林的富贵而感到羞愧。 世界很大,大得令人心生绝望。 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周青胜, 周琼文走遍德林周边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 然后逐渐扩大寻找范围, 花了整整二十七年才找到周青胜。 从惠下县去德林城,步行要四五十天,骑马也要七八天。 两地的距离如此之远,周青胜曾纳闷周书生为何会来到惠下县。她是不想问周书生的,也没问周琼文,还是周琼文猜到她的疑惑,告诉她:“男子接受的教育与女子不同, 书上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便有一些男子喜欢四处走动,以便增长见识。” “做男子真好。”除了进山打猎, 周青胜很少离开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 家外面到处是坏人, 女子外出容易遇到危险。 周琼文听了,却是嗤笑:“好?外出确实能长见识,会遇到行窃的、抢劫的, 还有骗钱的,弄得人财两失的不在少数,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在陌生的地方,吃亏了想报官,衙门往哪里走都得问人。” 除了贩人卖人的拐子,多数坏人想害人的时候可不会看性别。 而且,像周书生这样带着钱和仆人外出游历的男子非常少,大多数男子出远门不是为了游历,而是为了谋生赚钱,为了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能选择,他们更想留在家里,而不是外出。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外出等于冒险,每一次外出,都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比如周书生,胡言乱语引起乡人不满,玉佩被抢了,衣服差点也被扒了,连钱袋落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周青胜没有改变看法:“与女子相比,做男子确实更自由。他走在路上,一身轻松,别人不会用色迷迷的眼神看他。” “你随身带着弓箭,谁敢不敬,你拿箭射他,他就懂得敬重你了。”周琼文说,“不要怕他抓你见官,他中箭了,只要他没死没残,衙门便不会管。” 周青胜点点头。 话说回来,面对周琼文是否一起去德林城见姥姥的询问,周青胜更在意自己在学堂做老师的工作,说:“我离开十来天,肯定会耽误大家学习。玉仙羞怯,声音小,她做老师可能会比较辛苦。” “不必忧心,我请了识字的女子代你上课。”周琼文考虑周全,已为女儿解决后顾之忧。 去德林见姥姥吗?周青胜的记忆里没有姥姥,她对姥姥的全部印象,皆来源于周琼文的描述。 周琼文识字,是姥姥建议学的。 周琼文接触家中生意,还是姥姥的建议和鼓励。 她被拐后,周琼文伤心难过,也是姥姥的开导让周琼文振作起来。 姥姥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周青胜想,周琼文肯定想念姥姥。 “我们骑马回去?”周青胜问周琼文。 “都行,看你喜欢。” “那我们骑马。”周青胜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马儿,是周琼文送的,“金竹也回去吗?” “金竹不回,我有事要她做。”周琼文笑道,“代你上课的人只要识字就行,代我打理娘娘庙的人可不好找。” “娘娘决定给金竹恩赐了?”周青胜好奇。 “差不多。”为了让周青胜放心,周琼文带她回县城娘娘庙,介绍代替她上课的女子给她认识,“这位太太是高家那位夫人的女儿,读过四书五经,喜欢也擅长画画,山上庙里的娘娘画像便是出自她的手。” 高太太的年龄与周青胜相仿,短发齐耳,大方斯文。周青胜对她有印象,她在山上娘娘庙建成时来上过香,娘娘画像大约是那时候送给庙里的。 娘娘愿意给女子机会,于是优秀的女子纷纷出现,未来定然越来越好。 高太太主动问好:“我姓高,名字是最近取的,叫凌霄。” “意思是?”周青胜读书少,不太懂。 “志向高远。”高凌霄望着周琼文,也想得到娘娘的偏爱和重视,走出一条青云之路。 决定要去德林,周青胜领着高凌霄来学堂,把工作交接完,才回家收拾行李。她交际少,朋友也少,私下请教何贵芳:“我去见姥姥,要不要准备礼物?” “你姥姥出身富贵,缺不了什么,你带点东西表达心意即可。”何贵芳给她出主意,“找娘娘讨几个仙桃?不想找娘娘,拿点花生红薯也行。” “花生红薯是给大家种的,拿来吃太浪费了。”周青胜虽然没种过地,种地的常识还是知道的,“娘娘的仙桃非常贵重,能讨到一个我就满足了,不过仙桃摘了下来能保存到我见姥姥吗?” “这就得问娘娘了。”何贵芳给娘娘上香,等待娘娘回应。 她是神巫,无论何时何地,娘娘都会听一下她的请求。 得知周青胜想要仙桃,娘娘回应:“给你三个,桃在木盒中,不开盒则持续保鲜,开盒可保鲜三日。” 给姥姥的礼物有了,姥爷咋办? 周琼文没有在周青胜面前美化她爹,周青胜对姥爷没什么好印象,为着维持基本的面子,她在打猎所得藏品中挑了两张兔皮,骑上马儿去县城跟周琼文会合。 娘娘是真神仙,庙宇建成当天娘娘现身,声势浩大。莫要说本县人,便是邻县,乃至苍州府都有人不怕路途遥远,跑来庙里上香祈福。 这不,娘娘庙才建成不久,门槛已有不轻的磨损,庙里时刻有人拜神,香火没断过。许多人想搬到娘娘庙附近,到处有小贩叫卖香烛祭品,又有小贩卖吃的喝的用的玩的,纵然不是集市也像集市一样热闹。 如此场面,在周青胜看来却稀疏平常。五虎山的娘娘庙也这么热闹,只是小贩少一些,卖的多是瓜果蔬菜。 在县城娘娘庙建成后,五虎山娘娘庙也没有冷清多少,因为神巫在五虎山,很多人觉得娘娘也在五虎山,步行上山拜见娘娘似乎更能彰显自己的诚心。 上香的人太多,金竹在主持秩序。 周青胜看她繁忙,也不好强行插进排队上香的人里,便没有在正殿上香,而是去后院找周琼文。后院与前院是隔开的,不允许香客进入,免不了有些香客不守规矩,非要去后院。但他们找不到路——未得到允许、未收到邀请的人,不能踏足后院。 其实后院除了人少,没什么稀奇的,娘娘不在这,这儿也不种着仙桃灵芝。 后院有个单独的房间,供着娘娘的画像。 周青胜上了一炷香,请娘娘保佑自己和周琼文一路顺风,平安去到德林城。 周琼文已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见了周青胜,给她戴上一顶斗笠:“挡一挡阳光,防止路上的沙尘弄脏头发。” “嗯。”周青胜点点头,看向周琼文身边的中年仆人。 对方讨好地笑笑,拱手行礼:“见过小小姐,小的叫阿九,曾在大小姐院中洒扫,得了大小姐的赏识才出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什么活都干得。” 开了口,周青胜才知道这位是大娘,只是长相硬朗,五官不柔和。大娘会骑马,且骑术不错。 她有一匹马,马估计是周家养的,品相差了些,精神也不太好。阿九前两天骑马来惠下县,现在又要回去,马儿累了好些天,歇两天怎能够? 回程要顾着马儿的状态,周青胜和周琼文走慢些,在路上遇到周书生和他的男仆。两人不会骑马,也租不起车,只能省吃俭用,一路步行回德林,很是狼狈。 周琼文当没看到他们,周青胜便也没关注他们。 阿九瞧见大小姐和小小姐的反应,给了周书生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周家是谁说了算,阿九很清楚。 如果大小姐没找到小小姐,周家有可能落在周书生手里,阿九肯定不敢得罪他。 现在小小姐跟大小姐团聚了,大小姐得到神仙的青睐,小小姐也有神仙的宠眷在身上,谁还在乎一个被大小姐厌弃的“少爷”? 等他回到周家,能不能做少爷还说不定呢。 三人三骑扬长而去。 周书生叫不住,追不上,顿时落下泪来,悲戚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惹得她们这样狠心对我!我与她们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是不出五服的一家人,她们怎能不讲情面至此!” 男仆怎知周书生做了什么,埋怨道:“少爷你也是的,在家不好么?你偏要跑到惠下县那等乡下地方去,好处没捞到半点,惹上一身臊,还恶了大小姐,以后可怎么办?” “我哪想到惠下县的人那么野蛮!”周书生也后悔,更多的是惶恐。 周琼文讨厌他,周青胜对他没有好感。 他家里人不肯给他钱,男仆从惠下县回德林花了很多时间,从德林来惠下县也花了很长时间,并不是故意耽搁。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仆一问三不知,周书生心中没着落,越发忧心。 该死的! 他怎么就得不到娘娘的青睐? 娘娘非得那样偏心,只给女的好处,不许男的沾染半点? 求而不得会产生怨恨,周书生也开始盼望天帝显灵了。就算天帝不显灵,随便一个男神仙显灵,也好过所有人都在议论娘娘的广大神通,好过到处都是娘娘的传说。 阳光毒辣,周书生走累了,到树下休息。他擦着汗,抿了抿干裂的唇,不明白漫天神佛为何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任凭小小的五虎山娘娘愚弄无知百姓。 天下何其大,名山大川何其多,有名有姓的神仙佛陀也不少。五虎山太寻常,娘娘也不是书里记载过的神仙,她就像石头里突然蹦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周书生想着想着,忽而想起一件事。 他本来在雨州,为何会去惠下县?盖因他听到别人说,惠下县有流星坠地,心生好奇,便想去看看究竟。 到了惠下县,却无人讨论那坠地的流星,只说五虎村有个神仙显灵,又说什么大枣村有一家人被老虎吃了,有官被老虎吃了…… 如今细思,坠地流星该不会是五虎山娘娘吧? 娘娘自天外降临,携神器天地炉而来,为此世开辟千秋万代未有之太平。周书生虽然怨恨娘娘偏心,他为娘娘贡献的香火却很诚实,娘娘瞥他一眼,一点理会他的心思也无。 今日,天地炉也如往常一样给予娘娘反馈。 这反馈包含万般玄妙,用娘娘做人时的话来说,正如游戏厂商为了吸引玩家上线而设置的每日一抽奖,所得全看运气。 昨日天地炉的反馈是一门下雨的法术,由娘娘亲自施展自然是范围大时间长,若由神巫何贵芳施展,只能让五虎村下一会儿雨,堪堪打湿地面。 到了今天,娘娘期待地抽取反馈,得到的却是一枚空白的神道法印。 娘娘挑了挑眉。 神道法印能册封神祇,她已是神祇,不需要第二个神道法印。 那么,这枚空白的神道法印,赐给谁呢? 在娘娘降临之前,此世没有神仙。 娘娘降临后,娘娘是此世唯一的神仙。 凡人见到她有十来个属神,那些属神其实没有思维,也没有任何法力,只得一个神仙的样子罢了。若娘娘在世人面前现身,身边没有属神,自己孤零零一个,岂不可怜? 神仙得有神仙的排场。 娘娘不愿意从凡人中挑选随从,唯有另寻它法维持神仙的颜面。 把玩着神道法印,娘娘率先排除了神巫和庙祝,她们是她得力的凡人手下,暂时不需要神位。王红叶凡俗气息略重,心太软,也不适合。金竹缺乏主见,王阿婆心善,江畅和何玉仙都适合,但江畅的性格更柔顺,何玉仙竟是最适合的人。 学堂里,正在练字的何玉仙觉得非常困,趴在桌子上立刻睡着了。她梦见娘娘,娘娘问她愿不愿意做虎神。 何玉仙问:“虎神如何做?” 娘娘说:“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信你的人会向你祈祷,你可以满足信众所求,也可以无视信众。” “像娘娘一样吗?”何玉仙望着赐予她山君身份的娘娘。 “对,像我一样。” “我愿意。”在娘娘面前,何玉仙非常诚实。 就这样,娘娘赐予她一枚神道法印,相助她炼化,为她划定虎神的职责,使天地炉聚合的香火流向她。 目前,何玉仙没有信徒,当然也没有一丝香火。 她从梦中醒来,梦中的经历极其清晰,未被忘记分毫。如今她是娘娘那样的神仙了?她感觉自己还是凡人一个,可她能听到许多声音,嗡嗡的,不仔细听听不清,仔细听了,那是凡人在讨论她。 “夫家要是苛待媳妇,会被老虎吃掉!” “他在城里做工,钱也不拿回家里,我知道他经常跟别人逛窑子,我好怕他染了脏病传给我!听说他这样的人会被老虎吃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何玉仙回来了,老虎竟然不吃她,也没伤害她,她肯定跟老虎精好上了,说不定赵有田一家就是她勾搭老虎精害死的……” “你知道吗?邻县有一家人被老虎吃掉了,娘娘说老虎是那家人的报应……” 娘娘每天都在听凡人讨论自己吗?何玉仙集中精神,能“看到”讨论她的人长什么样,甚至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是害怕她还是敬畏她,是蔑视她还是信任她。 好神奇的体验。 何玉仙聆听人们的念想,窥视人们的生活,字都不想练了。 她曾饱受赵有田一家磋磨,关注的也是处境与她相似的凡人。见到当媳妇的什么也没做错,却被丈夫打,身上伤痕累累,何玉仙震惊,怒火中烧。 这个男人好残忍!妻子没招他惹他,他怎能如此狠辣地对待妻子? 妻子有伤在身还要忍痛伺候一家老小,除了她丈夫的妹妹,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关心她,公婆叔伯都冷漠极了,她的亲儿子对她也不闻不问。 何玉仙不禁想到自己。 她能求娘娘给她指一条出路,这个挨打的可怜女人来不了娘娘庙求娘娘,唯一的指望只有她了吧?既然女人祈求她,那她便出手吧。 神道法印在身,何玉仙心念一动,即刻魂灵出窍,以威严冷酷的猛虎相附身女人。女人的丈夫就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抱着手,骂骂咧咧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厌恶。 何玉仙控制住女人的身体,冷冷地注视男人,大嘴一张,立刻把他吞入腹中。 伥鬼又多了一个。 何玉仙走向女人的公爹,他满脸褶子,年纪不小了,还用下流的眼神看他的儿媳妇,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老男人亲眼看着儿子被吞吃,眼见顶着一颗半透明虎头的儿媳妇走向自己,两只黄澄澄的眼睛充满凶恶气息,登时便被吓了个魂飞魄散,瘫坐在原地,屎尿齐下。 好臭啊!好脏!猛虎相捂住鼻子,被恶心得厉害,不想吃人了。 将他拍死罢! 猛虎相一巴掌拍在老男人头上,脑瓜子应声碎裂,红的白的溅了她一身,热乎乎,黏糊糊,她更恶心了。幸在她做了虎神后被娘娘传授了法术,手一掐,身上立马干干净净。 女人却在这时昏过去,猛虎相被她排斥,不得不离开她,带着两只新鲜伥鬼回到何玉仙的身体。 何玉仙爱干净,对自己也施展了法术,心里方好受些。她能隔空跟娘娘聊天,当下把方才的经历告诉娘娘:“我这样做,对么?” 第58章 善恶由心又如何 规矩本是人编造 娘娘说:“有人向你祈祷, 你作出回应,有何对错之分?” 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但凡有点敬畏之心, 对待上门媳妇都会客气些。明知老虎会吃人,还有胆量做犯忌讳的事, 被吃掉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吗? “那是我应做的事?”何玉仙问。 “对。” 何玉仙笑了,眼睛里充满光彩:“我会好好做的!我附身的那个信徒, 她的婆婆、她丈夫的兄弟、她的亲儿子也不好, 我待会儿是一口吃了他们, 还是作出警告,给他们一个改错的机会?” “你放伥鬼回去,伥鬼自会帮你警告世人。” 两只伥鬼死得太快太突然,未感受到多少痛苦,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不过,他们的伥鬼前辈可以帮他们反应。曾是官员的陈新志两巴掌拍醒他们, 小鬼爬到两只新鬼头上, 狠狠咬了他们一口。 这是老鬼给新鬼的下马威。 须臾功夫, 两只新鬼就意识到他们死了,模样也变得恐怖起来。年轻的浑身冒黑气, 老的顶着个碎裂脑瓜,立刻跟陈新志和小鬼扭打成一团。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 鬼当然是老的能打。新鬼很快落败, 被打得抱头鼠窜,求何玉仙救它们。何玉仙才不管它们内斗,只当看蚂蚁打架, 图个趣味。很快,两只新鬼挨够了打,变得老实乖巧,畏畏缩缩地听老鬼训话。 到了这会儿,猛虎相附身过的女人也醒过来。睁眼看到公爹的碎头尸体,闻到混着排泄物恶臭的浓烈血腥味,她不禁眼前一黑,好险没有晕过去。 不是她在做梦,老是色迷迷看她的公爹真的死了!而且死得这样凄惨! 她竟然不感到害怕,心中只有畅快,他死掉了,再也不能做那些让她厌恶的行为,再也不会说那些污秽下流的话。 那她的丈夫,也真的被她一口吃掉了?再也不能打她骂她折磨她了? 女人爬起来找丈夫,屋里空荡荡的,椅子被碰倒在地上,一个人也找不到。她呆呆站在原地,看老男人的尸体,想到猪肉摊子卖的猪肉。 人死了原来是这个模样,跟猪没有什么不同。 公爹活着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不是也像看猪肉一样肆无忌惮? 女人踢了尸体一脚。 尸体沉沉的,踢一脚动一下,并不会跳出来骂她,那双血污下的眼珠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嚣的人声。 她侧头看去,看到婆婆。 婆婆脸色煞白,躲在一大群人中,说她杀了她公爹,要把她抓起来,拉去砍头。丈夫的两个兄弟也藏在人群里,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慌忙避到别人身后。 女人姓张,叫大丫,是乡下嫁到县城的。她出身农家,小小的身体一把力气,做得最多的是家务和农活,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想法,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顺从地做什么,从不反抗。 婆婆说她打死了公爹,她看向自己没沾上血的手,茫然地摇头:“我没有……” 她只是力气大点,劈不碎公爹的脑袋。 “就是你打死的!我亲眼看到的!”婆婆叫来两个儿子和孙子,“你们也看到了!快说,就是她打死我男人!” 婆婆声音大,张大丫声音小,她丈夫的两兄弟对视一眼,也说看到张大丫辣手杀人。 衙门的人来了。 大家说张大丫打死人,差人们半信半疑,看到尸体后,半信变成了全疑:“徒手劈开活人的脑壳,你们在跟我开玩笑?” 大家又说张大丫吃了她的丈夫,逗得为首的差人笑了出来,说不可能。 “她肯定被邪魔上身了!”婆婆指着张大丫叫道,“我看到她长出一个老虎脑袋!嘴巴一张,我儿子便被她吞进肚子里!什么都没剩下来!我可怜的儿啊!娶了这个邪门的恶妇,白白送了一条命!” 老虎?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不管是差人,还是看热闹的群众,都不说话了。 老虎吃人的传闻一直都有,但最出名的老虎吃人,莫过于惠下县赵有田一家老小都进了老虎肚子。 现在张大丫长出老虎的脑袋,吃了丈夫,打死公爹,大家如何不联想到那只吃了赵有田一家的可怕老虎? 知晓张大丫这个上门媳妇被欺负的邻里邻舍,不约而同地后退,远离她的夫家人。 不知晓张大丫饱受磋磨的人看了看她嚣张的婆婆,再看看张大丫脸上手上被人打出来的伤痕,都露出恍然神色。 “怎么了?”婆婆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怕大家同情张大丫,急忙指挥差人,“快把张大丫抓起来砍头,不然她身上的邪魔还要害人!” 张大丫低头不语。 原来她吃掉丈夫打死公爹时长出了老虎的脑袋。 吃人的、打死人的是老虎。 老虎听到了她的呼唤,回应了她。 老虎知道她被欺负,所以老虎上身她,弄死了欺负她的人。 从来,张大丫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这种有渴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她也没有被谁保护过,当她受欺负,她总是忍耐,那是她能采取的最有利于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助她,不会有人给她建议,为她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总是孤单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冷漠的、无情的世界。 但是今天,她得到老虎的回应,得到老虎的帮助。 眼泪忽然落下,张大丫哭了,哭得伤心,哭得忘情,她的哭声那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们看着她,好像在议论她,可她已经不在乎他们的关注了。他们总是那么冷漠,邻里邻舍只要不聋不瞎,谁会不知道她被夫家磋磨? 谁都知道,谁都不关心她,谁都不在意她。 只有老虎可怜她,只有老虎帮助她,就算老虎上身她,杀了她的丈夫和公爹,就算她被差人抓去砍头,她也不会责怪老虎。 老虎帮她解脱,她将心甘情愿地接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无论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接受,她心甘情愿! “虎神!” 自然而然地,张大丫喊出何玉仙的神名。 她砰的一声跪下来,向虎神叩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如果你饿了,吃掉我吧!我不想被砍头,我想被你吃!我愿意被你吃!” 香火从她身上升腾而起,通过天地炉流向虎神。 有所求必有回应,威严冷酷的猛虎相再次来到张大丫的身体,发出一声咆哮,顿时夺走所有人的心智。 “每天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他该不该死?”虎神用张大丫的嘴发出询问,“对儿媳妇动了色心的男人,他该不该死?” 在老虎的可怕气势下,人们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虎神声音低沉:“我认为他们该死,于是我吃了他们,打死他们。” 两只伥鬼冒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就像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 虎神要凡人看到它们,凡人便看到它们的模样,认出它们是张大丫的丈夫、公爹,听到它们求饶,向张大丫认错,后悔对她不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大丫露出不忍之色,移开目光,不愿意接受它们的道歉。 “至于苛刻对待儿媳妇的婆婆,任凭兄弟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却不敬爱母亲的儿子……” 听着虎神的话,被虎神注视,张大丫的夫家人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扑通——” 他们站不稳,跌坐在地上,两个成年男人尤其不堪,吓得大小便失控。 虎神掩鼻,冷冷地说:“你们也该死!” “不!”恶婆婆竟然挣脱了猛虎相的威慑,仰起头看虎神,尖叫道,“凭什么?哪个女的嫁人后没被自己男人打过?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婆刁难过?” 她望着附身张大丫的虎神,很不甘心,哭着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就她张大丫金贵,能叫来虎神!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欺负,也哭过,凭什么我得忍着受着?你为什么不来帮我?好不容易我从媳妇熬成婆,能享受儿媳妇的孝顺,你凭什么不许我享受?我不服!你是神仙你难道就对吗?” “有人向我祈祷,于是我作出回应。”虎神重复了娘娘讲过的话,指着老男伥鬼对恶婆婆说,“他是你男人,他打过你,不久前我把他打死了,你高不高兴?” 恶婆婆看向老男人伥鬼,他活着时有多不可一世,死后做了鬼就有多凄惨。 现在她看到他的下场,她高兴吗?她不知道。 “他是你儿子。”虎神指着年轻男伥鬼,“你男人打你时,他袖手旁观,不久前我把他吃了,你开不开心?” 恶婆婆看向年轻男伥鬼,他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她喂他奶喝,养他长大,他却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动手打过她。 现在他被虎神吃了,她开心吗?也不知道,没了这个儿子,她还有两个,她只是不甘心他就那样死了,他活了二十几年都没好好地孝顺过她。 “你向我祈祷,我会回应。”虎神说,“当你伤害别人,使得别人向我祈祷,我同样会回应别人。” 这时,沉默的张大丫发出自己的声音:“你被你婆婆刁难,关我什么事?你婆婆刁难你,你做了婆婆便刁难我,这是什么道理?你男人打你,所以你也要你儿子打我,你要我把你吃过的苦再吃一遍,我想问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婆婆!”恶婆婆恶狠狠地盯着她,“虎神,不要听她乱说!她挨打都是她自找的,不然我大儿子干嘛只打她不打别人?” “你男人也只打你不打别人?” “他还打孩子,才不会只打我!”说到这里,恶婆婆有些得意。 虎神认识的人不多,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觉得这个人既讨厌又可怜。她想起何玉仙的婆婆,是否天底下的婆婆对儿媳妇都不好?既然厌恶儿媳妇,为何要给儿子娶妻? 何玉仙的婆婆并没有张大丫的婆婆过分,但何玉仙的婆婆被老虎吃了,张大丫的婆婆要受到同样的惩罚。 虎神是平等的,她看着张大丫的婆婆,说:“我要吃你。” 对方一愣,想说什么。 猛虎相已经张开嘴吞下她,结束了她作为人的一生。 新的伥鬼出现在猛虎相身边,懵懵懂懂,想不起丁点生前的记忆。在吃她时,猛虎相把她的记忆也吃了,于是她不会说出离谱的话,也不会有离谱的想法的行为。 “吃都吃了,索性把一家全吃了。”虎神说完,看向缩在臭烘烘排泄物里的两个男人和小男孩,迅速改变主意,“太脏,吃不下。” 就在两大一小庆幸之际,虎神抬起手,冷漠地说:“不能吃的,统统拍死。” “不,不要……” 张大丫阻止,她对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充满感情。 虎神的手没有停顿,将三个人变成伥鬼,留下最小的给张大丫:“既然你喜欢他,那就让他陪你,一直陪你,直到你讨厌他,再也不要他陪你。” 说完,虎神看了一眼众人,卷着伥鬼们离开。 神仙亦有喜恶,凡人可以向神仙祈求,但凡人无法左右神仙的决定。 空气不再沉甸甸,虎神的威慑随着虎神消失了,人们放松下来,却没有谁敢打破寂静。 会吃人的老虎是神仙,不是邪魔。 向虎神祈祷,能得到回应。 虎神十分厌恶打骂妻子的男人,连他的兄弟也要一起吃掉,虎神还厌恶苛待儿媳妇的婆婆、对儿媳妇起色心的公爹,孩子不敬爱母亲同样会被虎神打死或吃掉。 太可怕了! 正如张大丫那做了伥鬼的婆婆所说,谁家男人没打过骂过自己的媳妇?哪个上门媳妇没在夫家受过委屈?虎神看不惯这些,难道要把所有人都吃进肚子? 寂静中,有人哆哆嗦嗦地开口:“娘、娘娘知不知道虎神干了什么?” 娘娘无所不知。 虎神吃了张大丫的夫家人,娘娘在看着吗?娘娘为何不阻止?难道张大丫的夫家人被吃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没问过娘娘,他们不知道娘娘的看法。 娘娘庙在五虎山,在惠下县,不在他们生活的紫云县。被吃的是张大丫的夫家人,不是自己,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走许久路去惠下县。 况且,虎神冷酷残暴,天知道去娘娘庙问娘娘虎神的事会不会被虎神惦记。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被虎神附过身的张大丫。 见她默默垂泪,他们想起她挽救亲儿子而不得,便小心斟酌着语气,撺掇她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 张大丫确实软弱,谁都能欺负她,可她不傻,她摇头,态度坚定:“我不会去!” “想想你儿子!”有人说。 虎神离开后,变成伥鬼的儿子只有张大丫看得到。 他躲在阴暗的地方,畏惧地看着她。 对他来说,她是虎神的化身,是他的天敌。 “你儿子死得多惨啊!”耳边的声音提醒张大丫,“你变成寡妇,儿子也没了,你会引虎神上身吃人,以后谁敢娶你?没男人要你就生不出儿子,你没儿子你老了谁照顾你?” 张大丫执拗地摇头。 不去! 她不去娘娘庙! 就算娘娘问她,她也不会说虎神半句不好! 她是不机灵,可她不糊涂,她分得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歹的,她不怨恨虎神! 男人死了,儿子做了鬼,夫家人死得只剩下丈夫的妹妹,生活也要继续。张大丫走向看了全程的差人,问:“你们要抓我去砍头吗?” 她是虎神附过身的人,差人们怕她,下意识后退。为首的差人不理她,一个中等个子的差人戳了戳同僚,同僚都不吭声,这个差人只好开口:“不知道,你先跟我们去衙门见见知县大人吧!” 关系到神仙,知县大人也不知道事情如何处理。 吃人的是虎神,他总不能抓虎神砍头吧?张大丫老实,紫云县的知县让她回家处理夫家的后事,没把她关进牢里。 神仙的事还需神仙决断。 知县考虑了一晚,带着手下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毕恭毕敬地询问娘娘案子如何断。 他可没忘记,福来县的知县乱断案,惹得冤死的人活过来寻仇。任是福来县知县胆大,放火烧了活死人,烧焦的骨头也跳起来扎穿他的心。 庙祝周琼文回家探亲,金竹聆听娘娘的回话,转告紫云县的知县:“张大丫不曾祈求虎神吃了她的夫家人。” 知县懂了。 吃人是虎神的决定,与张大丫无关。 虽然虎神是张大丫叫来的,但张大丫的夫家人不苛待她就不会促使她向虎神祈祷。 知县看向娘娘塑像身后的壁画,在娘娘的众多下属神中,赫然有一位长着老虎脑袋的女神,目光如炬,浑身冷酷残暴的气息。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与虎神对视。 回到紫云县,知县当众宣布张大丫无罪。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知县要求大家和睦相处,别打人骂人,夫妻要相敬如宾,婆婆别刁难儿媳,儿媳也别趁机为难婆婆,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才能安抚虎神。 向虎神祈祷的人并非只有张大丫,也有担心丈夫逛窑子会染上脏病传给自己的女人。何玉仙不懂得调解夫妻关系,男的喜欢逛窑子,屡教不改,吃了他便是。 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这个不听话,换个听话的。 随后,窑子里的女人向她祈祷,何玉仙“看到”对方被男人折磨,不忍细看,让猛虎相上身对方吃了那个残忍的男人。 都说窑子是男人的安乐窝、销魂窟,窑子里的女人竟然这么惨! 何玉仙对窑子有了新的认识,她问娘娘:“向我祈祷的,都是我的信徒吗?” “是的。”娘娘说,“人不应该有尊卑贵贱之分,我希望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有的人该死,他的命是贱命,不配平等!”何玉仙不会怜悯伥鬼,也不向往娘娘想要的人人平等,她是凡人做的神仙,喜恶由心,不在乎规矩道理,“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不管她对别人好不好,她在我心里永远比别人高贵!” 第59章 死路狭窄偏要闯 误了性命能怪谁 听了何玉仙的话, 娘娘不置可否。 这在何玉仙看来却是赞同,因为娘娘没有否定她,她讲的肯定有道理。于是, 她继续说:“去窑子折磨女人的男人很贱,很该死, 我吃掉他,感觉像吃了会拉肚子的脏东西, 心里膈应。至于窑子里的女人, 我本来看不起她们, 可她们也不想流落到那样的境地……” 从她们身上,何玉仙见到自己的另一个未来。 如果那天,她听到赵有田得了脏病,要将她献给陈新志换钱那天,她没有遇到好心的王阿婆,她会被城门口的两个地痞带走。之后她会有怎样的遭遇,何玉仙没有认真想过, 但她肯定不会比窑子里的女人好多少。 就算她没有遇到地痞, 安全回到大枣村, 赵有田也不会放过她。 现在她想了想,那天她也许不该走的, 她应该在绿豆汤里放点砒霜,像没事人一样端给赵有田和陈新志喝。等他俩死了,她带砒霜回大枣村, 做饭给赵有田爹娘吃, 让他们一家人死得齐齐整整。 可惜赵有田一家伥鬼太脆弱,经不起折腾,如今只剩下个小鬼阴魂不散。陈新志也没怎么受罚, 他先是背着她跟赵有田搞在一起,然后看上她,实在招人恨。 何玉仙念头一动,手下的伥鬼立刻围住陈新志和小鬼,凶狠地跟它们扭打起来。 做山君就是好,杀掉的吃掉的人死了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做鬼都得对她唯命是从,任由她把握拿捏。 看了一会伥鬼打架,何玉仙便失去趣味,却没有叫停。 她支着头,一边看戏,一边问无所不知的娘娘:“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它是女人的安乐窝,而男人听了名字都会感到害怕的?” “没有。” 陈新志和小鬼被打得很惨,哀嚎声都变弱了,但何玉仙不为所动。她想到城门口那两个明摆着要打她主意的地痞,帮过她的王阿婆已经得到鹿肉作为报酬,地痞应该得到什么呢? 先把他们找出来! 凡是向何玉仙贡献过香火的人,她都能以虎神的身份隔空跟她们交流,她选中向她祈祷过,也被她附身过的窑子里的女人:“阿秀,我要你去城门口找两个男人……” 做了山君后,何玉仙的记忆力变好了。做了虎神后,何玉仙的记忆力更好。她虽然没有仔细看两个地痞的长相,但她翻阅记忆,马上找到他们。 不料,阿秀听完描述,告诉她:“我知道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是夜里睡觉做噩梦被吓死的,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另一个不会游泳,喝醉酒掉进水里,周围也没人看到,他便淹死了。” 咦?何玉仙眨眨眼,觉得事情有蹊跷:“真的?” 阿秀肯定:“真!虎神救了我性命,我骗谁都不可能骗虎神!” 她什么都没有隐瞒虎神:“那两个地痞好事不干,坏事做了许多,没个良心!吓死的大家都说他见到他从前害死的人变成鬼来找他报仇,淹死的也有人说他碰到水鬼,才会溺死在膝盖深的小池塘里。” 鬼是真的有,不过何玉仙没见过孤魂野鬼,让阿秀去吓死的地痞家里看看究竟。 “我碰到鬼的话,虎神可得保护我!”阿秀有点害怕。 “当然了。” 阿秀即刻动身,来到地痞家,小声对虎神说:“地痞坏得流脓,他爹娘也不是好人,我不想跟他们碰面,咱们在外面看看?” “有我在,怕什么?”虎神附身阿秀,两三下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虎神好厉害!”阿秀仰头看院墙,比她高一大截,墙头插着锋利的碎瓷片,她估计得用梯子才能翻过来。 院子里无人,门都上了锁。 阿秀是第一次悄悄潜入别人家,心儿乱跳,虎神背后的何玉仙又何尝不是头一回做如此行径? 她打量陌生的小院。 这儿有一口水井,日常用水相当便利,墙下种着石榴树和枇杷树,青砖瓦房白墙都有些年月了,长出青苔野草。却好过赵有田家,也好过何贵芳家,倒是比不上娘娘庙旁边刚盖好的漂亮院子。 坏人住这么好的地方,何玉仙和阿秀的心态都有些不平衡了。但何玉仙现在住得不差,感觉尚好,阿秀吸了吸鼻子,酸涩地问虎神:“以后我能离开窑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吗?我也想有自己的房子和院子,我好想有!” 虎神并非无所不知,在虎神的威严之下,何玉仙的见识、阅历未必比阿秀多。 因此,面对阿秀的询问,何玉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能跟虎神说话,我已经很幸运了。”阿秀擦去眼角的泪痕,勉强地笑笑,“娘娘分了高家的田地给大家,我也是女子,以后或许能分到吧?有了田地,我就不用给男人睡,只希望老鸨到时候发发善心,少要些钱,肯放我走。” “我去吃了老鸨?”何玉仙觉得心里难受,想帮阿秀。 “别,老鸨其实没有特别坏,客人打我,她知道了会骂客人。” “没有我,你会被那个男的弄死。”虎神冷冷地说,“他以前也折磨你,老鸨骂他,他来了还是叫你去应付他。摸摸你身上的伤,别跟我撒谎,我不喜欢听假话。” 阿秀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门锁拦不住虎神的利爪,她们进屋子里转了转,何玉仙没找到鬼魂的任何痕迹。阿秀打量落了薄薄一层灰的房间,很想顺点什么东西走,又怕小偷小摸引起虎神厌恶,没有行动。 随后阿秀去了另一个地痞淹死的池塘,何玉仙也没在水里找到水鬼,两个地痞的死似乎只是一场意外。 一般人死了魂就散了,何玉仙即便是虎神,也没法复活两个地痞收拾他们。 她很失望。 怎么他们不能活久一点,好让她教训教训一下? 可她转念一想,两个祸害活久了,害人更多,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阿秀白白跑两趟。 初秋的天气,惠下县的阳光还很毒辣,她累得出汗,鞋子还穿坏一只。 何玉仙纵然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悄悄地请教娘娘:“我要不要给她点好处?她挺可怜的。” 许是娘娘过于温柔,给了自己新生,何玉仙心里不管有什么话,都乐意跟娘娘说。 对养母何贵芳她反而没有这样直率坦诚,甚至会小心翼翼,唯恐说错话做错事,引起何贵芳的不满和厌恶。 何贵芳不知何玉仙亲近娘娘,只是感觉到自己与何玉仙之间的隔阂,请娘娘出个主意。娘娘说,何玉仙是她的女儿,非常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所以何玉仙拘谨,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看,不好的、不够好的要藏起来才安心。 如何消除何玉仙的拘谨,娘娘也没有办法,何贵芳无奈之下,选择随其自然。她希望何玉仙平安健康,过得开心,别的不重要。 “阿秀想要什么,她跟你说过。”娘娘回复何玉仙,“她盼望离开窑子,去过普普通通的生活,不用看老鸨的脸色,更不用伺候男人。” “我去窑子吃掉老鸨?”何玉仙认为阿秀的自由握在老鸨手中,老鸨死了,阿秀就能得到自由。 “你用阿秀的眼睛看看老鸨是怎样的人,再决定吃不吃。”娘娘说,“有时候,坏人死掉并不能解决问题。” “要是死的人足够多呢?”何玉仙也会收到恐惧凝练的香火,她皱起眉,“我不想吃心地好的人。阿秀说老鸨不是很坏,我姑且看看老鸨坏不坏。” 接着,何玉仙说:“阿秀的鞋穿坏了,我要给她一双新的。可是娘娘,我不知道她穿多大的鞋,我也不想去县城买鞋送给她。” 给阿秀做鞋更不可能,她毕竟是个神仙。 忽然间,何玉仙灵机一动:“我给她钱好了,让她自己买鞋。” 新的问题立刻来了,何玉仙没钱。 尽管何贵芳给她一些铜钱银子作为日常花费所需,那钱也是何贵芳辛苦赚来的,何玉仙如何能拿来给别人花?她寻思了片刻,后悔吃人前没有搜刮对方的钱,山君的肚子什么都能消化,便是有银子也跟着骨头一起没了。 怎么弄钱呢?何玉仙抓耳挠腮,恰巧收到一缕充满恐惧的香火,凝神看去,是个满面油光的男胖子,穿着丝绸衣服。 岂有此理,虎神都没穿过贵重的丝绸,凡人的生活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胖子是惠下县的商人,做什么生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钱。他刚从别人口中听说虎神在紫云县吃人,初时并不当回事,他们县乡下的赵有田一家不也被老虎吃了?直到他知道虎神吃人的原因,想起自己心情不好时打妻妾出气,冷汗顷刻间流淌下来。 透过他的恐惧,何玉仙看到他污浊龌龊的内心。 他就在家里,她侧耳倾听,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妻妾散发求救讯号。只是她们知道老虎吃人,不知道虎神,不曾向虎神祈祷。 无所求,如何回应? 何玉仙无法沟通男胖子的妻妾,只能沟通恐惧她降临的男胖子。 “你真该死啊!”猛虎相来到男胖子身边,声音幽冷。 “谁?”男胖子被吓了一跳,惶恐地环顾四周,故作凶恶地发问,“谁在说话?” 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猛虎相的话语,大家疑惑地看他。男胖子没找到说话的人,刚想松一口气,便看见周围的人长出半透明的虎头,一双双黄澄澄的眼睛无情地注视他,仿佛注视着猎物。 老虎! 自然而然地,男胖子想到刚听过的虎神吃人传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叫声:“啊!别找我!我不想死!我会好好对她们的!我再也不会打她们!”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男胖子这样等于发疯。 只见他浑身颤抖,瘫在椅子上,满脸恐惧之色,尿水流淌了一地,大喊大叫,仿佛失去理智。大家担心,问他怎么了,他完全不理会,一个劲地求虎神饶命。 登门是客,既然主人不方便招待,来谈生意的人纷纷告辞。仆人看着老爷跪在地上,不知对着谁猛猛磕头,弄得额头青青紫紫,流出血来,也是惶恐,赶忙去叫人过来。 虎神吃人一事,客人们听到了,仆人们也听到了。男胖子脾气暴躁,不顺心了便打人,遭殃的可不止是妻妾,还有仆人。 眼见他被虎神吓成这样,仆人心中快意,他的妻妾也觉得爽,只有他的兄弟、儿子、爹急得满头大汗。 何玉仙想一巴掌打死男胖子,偏偏她看上他的钱,再想打死他也得忍一忍。不过,打不得他送命,小小地教训他一下不无不可。 心念一动,猛虎相上身男胖子,将他的一只耳朵撕下来,阴恻恻地说:“你如果想留住另一只耳朵,限你一刻钟之内献上一百两银子!” 耳朵长在自己身上,被活活扯下一只,男胖子登时痛得撕心裂肺,惨叫连连。虎神提出要求,他其实没听仔细,只想尽快满足虎神,好少受些惩罚:“好!您要什么小的都给!求您饶命!呜呜,要痛死了,求您放过小的,小的什么都给你!” 他答应得轻易,何玉仙嘀咕:“一百两银子会不会太少?” 耳朵血淋淋,她不愿细看,只盯着鬼哭狼嚎的男胖子,他身家丰厚,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拿出一百两银子。为着乞求虎神宽恕,男胖子献上一百两银子后,再次献上一百两银子,请虎神念在他听话懂事的份上,别折磨他。 钱到手,何玉仙懒得理会这丑货,美滋滋地拿起一锭银子,掂量了两下,又用指甲掐了掐。银是软的,越纯的银越软,瞧着指甲印留在银子上,她笑得合不拢嘴。 嘻嘻,有钱了! 她赚到钱了!何贵芳知道了肯定会为她高兴! 有钱的第一件事,发钱给虔诚信徒阿秀买一双新鞋! 何玉仙从未这样有钱过,她正要沟通阿秀,转念想到从前听过的故事,说大户人家的银锭有记号,贼若偷去了,不做好处理会被大户人家追查到。于是何玉仙用法力把银锭揉成一团,抹去一切可能存在的记号,再揪下一块赐给阿秀。 “去买一双好穿的鞋,旧的别要了。” 雪亮的银子凭空掉在面前,阿秀赶忙捡了起来,又惊又喜:“虎神,你对我真好!” 她活了许多年,还没摸过银子呢!虎神给的银子绝不会是假的,阿秀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心花怒放。 虎神真是太好了! 她跪下来给虎神叩头,向虎神献上香火,喃喃道:“鞋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虎神快把银子收回去吧!我的鞋一直是自己做的,鞋穿坏了,再做一只便是。买鞋太贵了,我命贱,不配穿要钱的鞋。” “你好傻,给你钱你不肯要,你会后悔的。”阿秀如此,何玉仙越发怜爱她,“银子到了你手里,便是你的了,你不想要,那就丢进河里。” 银子丢河里,这种事阿秀做不出,钱是珍贵的,她跟虎神商量:“我想拿银子赎身。” 虎神自然没有不同意她的道理:“银子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点。” 就这样,阿秀满心欢喜地去找老鸨,要求赎身从良。 她是窑子里的女人,窑子是随便一个贩夫走卒都能来的地方,老鸨并不富态,穿着也不富贵,长得瘦瘦的,脸色蜡黄,管理着十来个女人,却不是窑子的老板。 见到阿秀欢欢喜喜的,春风满面,老鸨眉头一挑:“赎身要十五两银子,你让男人睡你一次才赚那么几个铜板,如何有钱赎身?” “虎神给我的!”阿秀拿出银子,手微微颤抖,因即将自由而激动,“这些够吗?” “什么虎神?”老鸨拿起银子检验成色,眼睛瞟着阿秀,“昨晚那个客人是怎么走的?他睡了你可没付钱,我听到你的叫喊,急忙进去看,你一身伤缩在墙角,魂不守舍,我心疼你才没问你客人去了哪。” 提到昨晚,阿秀目光一顿,熟悉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实在害怕那个折磨她的男人。即使他死掉了,她仍害怕他。 她垂头看着地面,说:“他被吃了。虎神吃了他。我太痛太害怕,叫你你不来,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虎神来了,一口吃掉那个客人,让我不要害怕。” 吃了?老鸨不关心乡野传闻,盯着阿秀问:“你讲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昨晚是不是伤了脑子?” “没有!虎神是真神仙,跟娘娘一样的神仙!”阿秀坚定地说,“虎神对我很好,我鞋子穿坏了,她给我钱让我买新鞋。给了好多钱,我便想,我会做鞋子,有钱不如赎身,我不想做窑姐了!” “你没有家,不做窑姐还能做什么?”老鸨拿出小称,给银子称重,“做窑姐好歹有个住的地方,有饭吃,饿不死。你走了,晚上住哪里?怎么赚钱?靠虎神养你吗?你的亲爹娘都不乐意养你,虎神岂会乐意。” 窑子里的女人,总会有些人脑子不正常,老鸨以为阿秀疯癫了。 阿秀的确没想过离开窑子的未来,露出茫然之色。 老鸨放下称:“你给了我十一两银子,还差四两赎身钱。”她打量着阿秀,“你也是命好,做窑姐好些年,没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既然想从良,我找媒婆说一声,让她帮你找个老实可靠的穷汉子嫁了,你以后的日子大约不会太难过。” 区区四两,对有钱的虎神来说不过尔尔。 但赎身不仅要老鸨同意,还得窑子的老板点头。听闻阿秀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老板立刻去看他藏起来的钱,疑心阿秀暗地里偷了他的。 数了三四遍钱,一文没少,老板方放下心,问老鸨:“阿秀哪来的钱?她偷了抢了谁?昨晚她接的客人看着不像有钱的,她也没本事让男人掏钱,我是真好奇她怎么弄到这么多钱!十五两银子,就算是你也掏不出吧?” “你管人家怎么弄的钱,她有钱赎身,你点个头放她从良吧。”老鸨其实也是窑姐,没比阿秀好到哪里去。 老板冷哼了一声:“我怕她偷了抢了别人,给我招惹麻烦!钱我先替她拿着,她不交代清楚这钱的来历,休想赎身!” 一个无依无靠的窑姐,拿了她的钱,她能咋样?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东西,从良了也是人人唾弃的货色,她这辈子注定了留在窑子里,躺着帮他赚钱! “老板!你做人怎么能这样!钱你拿了,你得放人家走的啊!”老鸨忍不住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娘娘就住在城外的庙里,她是显灵的真神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你贪了阿秀的钱,做这种没良心的事,难道不怕遭报应?” 神仙显灵确有其事,城外的娘娘庙,老板也去上过香。 他有些怕了,偏偏舍不得十五两银子,嘴硬道:“你别乱讲!我没贪她的钱,只是替她拿着!她说了钱怎么来的,钱也是干净的,不会引来麻烦,我肯定放她走。” 老鸨劝不动他,便将阿秀带来,让阿秀跟他讲。 虎神正关注着阿秀,老鸨从阿秀嘴里知道了虎神,口说不信,心里反而信了三分。凭着三分信,虎神的目光得以落在老鸨身上,老鸨说的话、做的事,虎神知道得清清楚楚。 通过老鸨,虎神看到窑子的男老板。 这个男人才是窑子里做主的人,老鸨也得听他吩咐,阿秀做窑姐赚的钱,虎神给阿秀的赎身钱都要落到他手里。 他好贪! 阿秀把先前跟老鸨讲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给老板听,心中忐忑,怕老板不肯放她走。 老板没听说过虎神吃人,赵有田一家让老虎吃了他还是知道的,他不怕阿秀编造虎神骗他,却担心阿秀说的全是实话。他点点头:“给了赎身钱,你当然能走。” 阿秀喜形于色,眼睛变得亮晶晶。 “但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笔帐要好好算算。”老板话音一转,贪欲在心里滋生,他盯着笑容凝固在脸上的阿秀,如同苍蝇盯着肥肉,“昨天的客人被吃了,他家里人找来,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要是人家报官,衙门封了我这窑子,抓我去砍头,你赔我钱,赔我命吗?” “那怎么办?”阿秀问他。 “吃住的钱算你五两银子吧,死掉客人的家里人来找事,要给他们一大笔钱他们才会善罢甘休,衙门的差人老爷们也得拿钱收买,仔细算算……”老板把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地响,越算数额越大。 终于,他得出最终结果,对阿秀说:“一百两银子,再给我一百两银子,我放你走。” 说完他抬眼看阿秀,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黄澄澄,瞳孔圆圆的,小小的,俨然是一双虎目,威严冷酷,杀意森然。 下一刻,阿秀身上的猛虎相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老板只觉得浑身一僵,心神震颤,整个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使尽一切气力都爬不出来。 虎啸夺人心魄,他意志薄弱,被威严的猛虎相活活吓死了。 活路当前他不走,非要走死路,如今命丧,怪得了谁?—— 作者有话说:耶,字数超过上本书 第60章 往后此地无倡伎 唯有虎神目炯炯…… 亲眼看到阿秀现出猛虎相, 吼一声就将老板吓死,老鸨目瞪口呆。她看了看阿秀,又看了看老板的尸体, 简直不知如何反应。 “你看到虎神了吗?”阿秀问她。 “看、看到了……” “虎神给我钱,保佑我, 她是天下最好的神仙!”阿秀的神色变得狂热兴奋,“爹娘卖我换钱, 虎神救我性命!虎神好, 好过我爹娘很多很多!” 她要尽她全部的能力报答虎神!让更多人知道虎神, 让虎神像娘娘那样有自己的庙,让大家像拜娘娘那样拜虎神! 坚定的信念凝聚成纯净无瑕的香火,阿秀无疑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谁也动摇不了她对虎神的崇敬和信任。香火即法力,虎神得到好处,回以她偏爱,将老板藏钱的位置告诉她。 钱这东西人人都喜欢, 老板贪阿秀的钱, 阿秀也想要老板的钱。只是老板的钱藏在家里, 老板有家人,家人都在家里, 这钱不好拿。她转了转眼珠,看向老鸨,犹豫了下, 决定向老鸨坦白。 看了看屋外, 阿秀凑近老鸨,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板的钱藏在哪里。” 老鸨睁大了眼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同样压低声音:“不好拿?” 好拿的话,阿秀自己能拿。 老鸨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阿秀哪有主意。 这时,虎神跟她说话了:“我让他拿钱给你。” 好神仙不会让喜欢的信徒为难,虎神一念之间,才化作伥鬼的老板回到他气绝身亡的身体,睁着一双惊惧之下眼角裂开的眼睛,去将他藏起来的钱拿出来给阿秀。 他还拿着阿秀等窑姐和老鸨的卖/身契,她们是贱籍,一旦逃跑,老板只消去报官,差人自会帮忙捉拿。 当然,官府是活人当差,未必严格遵从朝廷的规矩,小民也会变着法子钻空子谋取好处。 如窑子老板,为了多赚钱少交税,并未带阿秀去衙门登记户籍信息,阿秀实际上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老鸨的户籍倒是在衙门有记录,老板要她做事,牢牢捏着她的卖身契,不给他赚够钱休想跑。 窑子里别的女人,没有身份的占了大半,现在老板死了,她们未必能得到自由。原因老鸨说过,她们没有依靠,没有钱,更没有田地房屋,离开窑子能去哪里?不如换个窑子,继续做旧营生,想赚钱的努力赚钱,赚不了钱的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何玉仙太年轻,经历太少,考虑也少,只想让阿秀离开窑子,愿意出钱给她赎身,不曾想过赎身钱该不该给。 老鸨不太坏,跪下来求虎神帮她恢复自由身,何玉仙应了,让伥鬼老板还她卖/身契,跟她去衙门更新她的户籍信息。 “玉仙,我有事交给你。”娘娘难得主动联系何玉仙。 “娘娘你说。” “阿秀已经得了自由,许多跟阿秀一样凄惨的女人仍在苦海里挣扎,我希望你出手解救她们。”娘娘说,“窑子这种残害女人的地方,它不应该存在!” “好!”何玉仙一口应下。 吓死窑子老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既然娘娘怜悯窑子里的女人,那就救她们,虎神有这个能力。只是虎神声名小,香火少,法力不够,需要这样这样的忠实信徒帮忙。 虎神询问阿秀:“没有女人愿意来窑子吧?” 阿秀说:“能不来,谁愿意来?” 虎神笑了,轻快地说:“我们把窑子都拆了吧!你自由了,窑子里别的女人也要自由!” 虎神的吩咐,阿秀言听计从:“先拆老板的窑子?” 老鸨也是虎神的虔诚信徒,能听到虎神的话,她的名字不是老鸨,她叫阿珍,比何玉仙和阿秀都要懂得人情世故。她发出提问:“窑子都拆掉,大家去哪儿?” 阿秀自己都没着落。 何玉仙也没有多余的房屋安置大家。 还是阿珍给出解决办法:“大家接着在窑子吃住,皮肉生意不能做了,想回家的回家,想嫁人的嫁人,没家的、不想嫁人的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我听说娘娘收学生,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入娘娘的眼,若能,给娘娘做事是最好不过的。” “我们有虎神!虎神是最好的!”阿秀说。 “娘娘更好!”虎神对她说。 “虎神最好!”阿秀固执己见。 “娘娘更好!” “虎神最好!” “我是虎神,你信我就得听我的!快说,娘娘最好!”何玉仙发脾气了。 阿秀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好,娘娘最好。” 何玉仙得胜了,很开心:“以后也要说娘娘最好,记住了吗?” 阿秀轻轻点头,阿珍心里却打起了鼓,虎神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但虎神再像小孩,也是吼一声就吓死老板的真正神仙,阿珍不敢有丝毫不敬。她展现了她的价值,得到虎神赐下的命令伥鬼老板的权力,当即要求老板把窑姐们的卖/身契统统拿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还以自由。 窑子里的女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后,无不欢呼雀跃,直把阿珍和老板当成大好人,关心地问老板:“你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阿珍可不敢占功劳,更不敢让虎神吓死的老板当好人,马上解释:“不要感谢我,也别感谢老板!他是什么人你们能不知道吗?他才不肯放你们走,刚才阿秀赎身,你们猜猜他要多少赎身钱?” “多少?” “整整一百一十五两银子!” 大家吃了一惊:“这么多!天啊!”怀疑地看着阿秀,“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又要从头讲一遍虎神救自己的故事,阿秀却一点也不觉得烦,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虎神的威严慈和,从获救讲到找老板赎身被刁难,再讲到虎神决定拆掉全部窑子放大家自由。 大家时不时哇一声,羡慕阿秀的奇遇。 得知老板吓死了,她们看到的老板是尸体,都吓了一跳,纷纷远离他。 “他死了,变成虎神的伥鬼,虎神是不会让他伤害到我们的。”阿秀扬起手,用力地扇了老板一耳光,“你们看,我打他,他根本不生气!” 很快,房间里陆续响起了扇巴掌的声音,老板的脸挨了一掌又一掌。它怨气深重,因畏惧虎神,乖乖受着,不敢发一丝火。 “死了被扇巴掌会痛吗?”有人问。 “不会痛吧,你看他,脸被打歪了也没疼得龇牙咧嘴。” “真可惜……”憎恨老板的人发出小声叹息。 老板不敢怒不敢言,悔不当初,如果它老老实实放阿秀走,是不是能捡回一条贱命? 世上没有如果,死路是它自己选的,虎神也给过它机会,它不珍惜罢了。 窑子有两个龟公,是老板的堂弟和表弟,平时欺负阿秀等人,看着她们防止她们逃走,干的尽是没良心的勾当。 阿珍宣布女人们自由时,他们都在房间里。阿秀讲虎神时,他们也在房间里。伥鬼老板被大家排队扇耳光时,他们害怕极了,想跑出去,所有人忽然长出一颗老虎的脑袋,齐刷刷地用黄澄澄的眼睛盯住他们。 此时老板挨完了打,阿秀和阿珍也想起两个龟公,互相对视一眼,阿珍招呼大家:“他俩是活人,被打了会喊痛。我们一起上,揍他们!狠狠地揍!” 人人皆有凶性,两个龟公作恶已久,窑子里的女人谁不恨他们? 现下有了报复机会,谁都不想耽搁,着急的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慢性子的找来棍子藤条。总之,她们过去在他们手里吃过的苦头,他们都得吃一遍,还得多吃几遍! 被猛虎相震慑了心神,两个龟公一丝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哭着喊着求放过。可他们从前饶过这些可怜的女人吗? 没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两个龟公求饶无果,叫得哑了嗓子,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遍体鳞伤,胯/下那玩意更是得到重点关照,变成辨不出本来模样的烂肉。 这是他们应得的。 窑子没了老板,没了老鸨,没了龟公,便不再是窑子。它做回最普通的房屋,供大家生活休息,为大家遮风挡雨,给予大家安心,而不是恐惧。 阿秀慷慨地拿出老板的钱,取一部分分给大家,自己也分了一部分,剩下的作为大家共有的钱财。 “今天吃一顿好的!”阿秀说,“我要吃肉,你们呢?” “去馆子吃!”她得到热烈的回应。 “吃鸡!” “就我想吃一碗白米饭吗?我还要吃大馒头!那个卖馒头的大姨去伺候娘娘了,不卖馒头,我吃不到,心里可想念了!” 将两个龟公堵住嘴再绑起来,大家锁门,说说笑笑开开心心地下馆子。虎神救了她们,她们将新鲜饭菜献给虎神,请虎神来吃。 虎神不馋吗? 虎神不住在县城,下馆子的次数寥寥无几,见了阿秀等人吃的饭菜,馋得很。无奈虎神是活人,除非饭菜端到她面前,否则她想尝也尝不到。 隔空赐下银子给信徒要花法力,隔空取走信徒献上的饭菜也要用到法力。何玉仙实在想吃菜盘子里的大鸡腿,那是阿秀她们献给她的,犹豫了两下,她用法力取走这只大鸡腿。 “啊!”馆子里的虎神信徒惊得尖叫,“鸡腿不见了!虎神取走了!虎神爱吃鸡腿!” 鸡腿好吃,何玉仙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缝的肉丝也不放过。 吃完后悄悄处理了骨头,何玉仙回到学堂里。 小孩云天阔鼻子灵,闻到她身上有香味,问她:“姐姐吃什么好吃的?也不分给我,让我跟着尝个味道!” “别人给我的,下次吃再分你。”何玉仙心情特别好,笑盈盈的。 云天阔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分了我,也要分宝珠尝尝,宝珠是我的好朋友!” “好。” 何玉仙刚搞到一大笔钱,能买很多鸡腿,以后她会有更多钱,完全不介意让云天阔和王宝珠跟着沾光。 想到钱,她隔空叮嘱信徒阿秀:“你有钱了,买新鞋!” 何止新鞋,吃饱喝足,阿秀和阿珍等人闹哄哄地去买布做新衣服。阿秀第一次穿上花钱买的鞋子,鞋子还是布做的,她心满意足,都不忍心脱下来了。 可惜布鞋卖得贵,也不耐穿。 阿秀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脚底厚厚一层茧,指甲缝里是黑色黄色的污垢。她把这双脚洗了又洗,才敢穿上明码标价卖的布鞋,生怕弄脏弄坏新鞋,不想买也得买。 她不舍地脱下布鞋,将它还回去,挑一双合脚的草鞋买下来,高高兴兴地穿回家。 有新鞋了!花钱买的! 虎神让她买的!虎神出的钱给她买鞋! 却说窑子老板做完它该做的事,僵硬地回到家中,跟家里人交代后事,说清楚自己死的原因,便直挺挺地倒下。 死人终究要死的,虎神的伥鬼终究要回到虎神身边侍奉。 老板的家里人眼看着老板变回尸体,惊慌失措,跑去窑子要找阿珍问究竟。 阿珍和阿秀这会儿还没回来,但窑子周围都是民居,挨得近,窑子里的动静瞒不过大家的耳目,虎神显灵之事早已在大家口里传开。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窑姐们不卖了,要回家嫁人哩!” “进过窑子的女人谁敢要?” “乡下多的是男光棍,你不要,自有别人要。” “做窑姐赚了不少钱吧?我刚才看见她们下馆子,掌柜的眉开眼笑,喊伙计杀鸡,杀两只!她们可真舍得花钱吃肉!” “唉,这个窑子离家最近,也便宜,她们不卖了,我咋办?” “嘿嘿,她们不卖,你就憋着呗!等到她们钱花完,我倒要看看她们卖不卖!” 几个男的笑起来,挤眉弄眼,脸上满是对窑姐的轻蔑。 突然,一个人哀叹一声,发愁道:“虎神会吃人!比邪魔还吓人!你们不害怕吗?昨天晚上有个男的找阿秀,把阿秀弄得惨叫,招来了虎神,虎神把那个男的一口吃了!” 虎神吃人!吃男人!吃找窑姐的男人! 人们悚然一惊,再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害怕,心里惶惶不安,怕虎神跳出来吃他们。 对虎神的恐惧化作香火飘向虎神,冥冥中,虎神投来一瞥,威严冷酷。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县城里其它窑子的老板,也听说了虎神,听说了阿秀的老板被虎神活活吓死。 胆小的当场跪下乞求虎神宽恕,虎神要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只求保住性命。 胆大的脸色煞白,也颤巍巍地跪下来乞求虎神开恩。 求了半天虎神没有得到一丁点回应,他们知晓此事不能善了,有的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家小逃离惠下县;有的仓惶跑去娘娘庙上香拜神求平安,想要娘娘保佑,一抬头竟看到高大的娘娘塑像后站着一位虎头人身的下属神,不是虎神又是谁? 恐惧虎神的人,亦是虎神的信徒,虎神传下命令:“关闭窑子,放所有人自由,然后献上你们赚的全部脏钱,或许可以活命。”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钱再多也没有用。 怕死的、聪明的人乖巧照做。 没过多久,他们收到消息,那个带着金银细软举家潜逃的窑子老板,惊悸过度丢了命,他的家里人着急忙慌地带着金银细软回惠下县,跪在阿秀和阿珍面前,痛哭流涕,向威严恐怖的虎神请罪。 在惠下县里,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 虎神钟爱阿秀,阿秀便是虎神的化身,代她行走人间。 知县敬畏虎神,带着自家夫人,携厚礼来见阿秀,命令衙门中人听从阿秀的吩咐,全心全意地配合她做事。 神仙当前,上官如何想、朝廷怎么做、皇帝会怎样惩罚自己,知县已顾不得考虑了。他只想讨好娘娘,讨好虎神,争取得到她们的青睐。不青睐他也没关系,他有妻子,他的妻子能效忠两位神仙娘娘,就像他过去效忠皇帝那样。 有虎神庇佑,有阿珍指点,有差人帮忙,阿秀顺利关闭县城里的窑子,隐藏的、乡下的窑子也没有放过。窑子老板们放人、给钱,所有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女人都得到了自由,得到了钱,无需受制于人。 给她们做了安排后,阿秀开始跟窑子老板算账,作恶多端的打死,不太坏的留他一条命让他赎罪。 只是,能做窑子老板的,良心早就丢了,一个个坏得不相上下,竟然没有谁能从虎神的审判下捡回性命。 从此往后,惠下县不会有窑子,不会有窑姐、伎女,只有威严冷酷的虎神。 虎神的传闻持续扩散,紫云县的人得知虎神在惠下县的作为,惠下县的人也知道虎神吃了苛待张大丫的夫家人,更多的恐惧凝聚成香火涌向虎神。 答应娘娘的事一定要做到,虎神对阿秀说:“你去紫云县。” “虎神!”阿秀兴奋地跟她分享好消息,“我有家了!那个院子,那个你让我进去看的院子,我花钱买下来了!你看,这是我的家!” 阿秀站在院子里,向虎神介绍她的家,脸上是幸福的笑,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信心。 在虎神来之前,她就把家收拾好了,青苔野草全铲除,锅碗瓢盆和家具或清洗,或添置新的。墙下的枇杷树无花亦无果,石榴树挂着一颗颗成熟的石榴,有鸟儿飞来,在石榴树上放声高歌。 “虎神吃石榴吗?我尝过了,石榴是甜的!虎神喜欢吃鸡腿,我想养鸡,母的留着下蛋,公的杀了,两条腿都给虎神吃!我还想养狗,贼来了狗会叫,晚上睡觉更安心……” 阿秀吱吱喳喳说个没完,何玉仙以为自己会不耐烦,可她全听完了。 她想起她出嫁前快乐平淡的日子,想起那只舍不得杀了吃,被坏人偷去吃掉的鸡,想起何贵芳外出治病,偶尔会带吃的回来。如果吃的不是各种蔬菜,不是快要死的鱼,而是桃子、枇杷等水果,或是糖、蜜饯,她会很开心。《 》 60-70 第61章 灵丹妙药治瘸腿 仙衣加身上青云 乡下人没几个有钱的, 种果树的也少,买得起糖、蜜饯的不是富农就是地主。何玉仙当时只想着能吃到什么、什么好吃,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直至她嫁到赵有田家, 水果是稀罕的,糖是没有的, 蜜饯仅在成亲那几天吃过,还是何贵芳买的。 她吃饭, 赵有田皱起眉头, 责怪她胃口大。她吃肉, 公婆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不满地质问她为何这样嘴馋…… 回首成亲的经历,何玉仙心情抑郁。 跟养母何贵芳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么轻松,那么悠闲安宁,为什么她非要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非要用嫁人的方式离开何贵芳,进入陌生的家庭做上门媳妇? 或许是因为她贪心, 试图同时拥有快乐和别人的认同、羡慕。结果她失去快乐, 也没有得到渴望的认同, 只有伤心和委屈,只有痛苦和折磨。 就算赵有田一家都死了, 就算她狠狠地报复了赵有田一家,她经历的痛苦也不会消失,受过的委屈也不会瓦解。每当她触及这段记忆, 她总会难过, 久久不能释怀。 “虎神,你尝尝石榴!” 阿秀打断了何玉仙的沉思。 她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从剥开的一堆石榴里挑出味道最甜的献给虎神, 满腔期冀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毫无遮掩地映入虎神的眼里。 虎神是何玉仙,何玉仙即是虎神。忽然之间,何玉仙不难过了,她接受阿秀的祭祀,将石榴取走。 阿秀立刻眉眼弯弯,笑着问:“虎神还需要什么?” “好吃的,花钱能买到的。”何玉仙发现她没有给何贵芳带过好吃的,一次也没带过,她有点羞愧,希望虔诚的信徒帮她一把。 不料,阿秀思索许久,摇摇头:“对不起,虎神,我不知道什么好吃。我、我觉得能吃的东西都好吃。” 在遇到虎神之前,阿秀最大的心愿是吃饱穿暖。 她很穷,鞋穿坏了不舍得买,每次路过馆子都不敢进去吃,即便是街边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包子,她也很少吃。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如何有资格挑剔食物是否好吃?她对饥饿充满恐惧,所有能果腹的食物都很珍贵,都是她逃脱饥饿的希望。 “怎么可能都好吃,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何玉仙说着,摘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迸发,让她脸都变皱了,“酸,好酸啊,这石榴不是甜的。” “啊?我吃着是甜的。”阿秀急了,赶紧选了第二个石榴献给虎神。 “也是酸的。” “虎神,我没骗你!我发誓,我给你的石榴绝对是最甜的!”阿秀生怕虎神生气,连忙跟虎神保证。 何玉仙知道她没有撒谎,当然不会责怪她:“没事,石榴你留着自己吃,我不爱吃。” 透过阿秀的眼睛,何玉仙瞧了瞧挂着许多果实的石榴树。 前屋主搬走时没有把石榴摘了带走,石榴树长到墙外也没有被路人摘去多少,已经昭示了这棵树的石榴到底甜不甜。 酸石榴不好吃也不能扔掉,何玉仙拿去跟大家分享,发现大家评价不一。 云天阔说酸。 江畅认为石榴酸中带甜。 董月和董星娥说石榴有点甜。 宝珠爱吃酸的,觉得石榴比柠檬甜,味道刚刚好。 至于大户人家出身的高凌霄,浅尝一颗石榴籽就不吃了,显然是爱吃甜的,不喜欢酸石榴。 何玉仙纳闷:“两个石榴一样酸,怎么只有我、天阔和凌霄尝出来了?你们以前没有吃过石榴吗?” 高凌霄说:“吃过几次。” 江畅也吃过一次,别的人都没吃过。 石榴是乡间难得一见的水果。江畅能吃,还是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丈夫要她怀个男胎,才弄来给她吃的。 “可是,就算你们没吃过石榴,是酸是甜总能吃出来吧?”何玉仙很不理解,“甘蔗是甜的,柠檬是酸的,石榴的酸甜你们咋就分不清?” “大约是甜的东西吃得少,酸的东西也吃得少,不善于分辨。”江畅说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吃过一种甜草根,后来过了很多年再吃,我总觉得草根没有我记忆里的甜。我问从前一起吃过草根的人,她说草根是甜的,一直都甜。” 何玉仙隐约明白了,悄悄地问阿秀:“你吃过糖吗?” “没吃过。” 何玉仙告诉她:“糖是甜的,很甜。阿秀,你吃过糖,就不会觉得石榴甜了。吃的也是,你吃过好吃的,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好吃,什么叫做不好吃。” 接着,为了让阿秀知道糖有多甜,何玉仙回到房间里,拉开柜子,把何贵芳买给自己吃的米花糖赐给阿秀:“你吃吃看,是不是很甜?” 米花糖是米和糖做的,很脆。 阿秀第一次吃,吃着吃着,眼泪便掉下来。 “虎神,”她哭了,声音也变了调,“你对我真好,你真的太好了!好到不真实,我感觉我就像在做梦,我分不清真假,但这个梦太美太好,我不想醒来……” “你别哭呀!”何玉仙有点慌,“糖不好吃吗?” “很好吃,特别甜!” “那你怎么哭了?”何玉仙认真地说,“你没有做梦,不用醒。你信我,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做事,我当然对你好。” 阿秀抽噎着,擦了擦眼泪,说:“虎神给我钱,给我糖,我什么都给不了虎神!” 何玉仙想起她找阿秀的目的,道:“你信我,献了香火给我,增强了我的法力。”顿了顿,传下命令,“阿秀,我要你去紫云县,把窑子、伎院、青楼都关掉,让那些跟你一样遭遇的女人得到自由,得到钱。” 对阿秀来说,虎神的话如同圣旨,她马上说:“我去,我这就去!” “你不要着急。”何玉仙没有催她立刻行动的意思,“你先跟阿珍她们商量,定下计划再出发。对了,走之前,你去娘娘庙拿几张符箓,用轻身符赶路会更快。还有大力符,不用我附身,你也能有很大的力气,一拳一个坏人。” 虎神是娘娘的下属神,此事阿秀早已知晓,人们也是知道的。 就算不知,大家去娘娘庙上香,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威严冷酷的虎神站在娘娘的高大塑像后,与娘娘一起接受大家的祭拜,享用大家献上的香火。 阿秀也去过娘娘庙,庙里庙外人那么多,那么热闹,庙盖得那么气派,地面那么平坦,铺着漂亮华贵的砖,每块砖亮得能照见人影,让她局促不安。她很担心弄脏地面,害怕在娘娘面前丢脸,影响虎神跟娘娘的关系。 但暂任庙祝的金竹亲自出来迎接她,对她很和气,一点也没有看不起她,还牵着她的手领她进庙上香。阿秀先拜娘娘,再拜虎神,闻着大殿里弥漫的香火气息,心渐渐安定下来。 娘娘庙敞开大门,人人都能进来拜神,她当然也能。 虎神是娘娘的下属,娘娘慈悲,她不冒犯娘娘,娘娘便不会怪罪她。 什么时候,虎神也盖起娘娘这样气派的庙?阿秀打量着娘娘庙,在传闻中,这座庙是娘娘赐予神巫法力,神巫挥了挥手,整座庙便建成了。 她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她想,神巫和虎神,谁更厉害? 肯定是虎神! 神巫再厉害也是人,虎神可是神仙! 拜过神,金竹请阿秀去后院,给了阿秀两套衣服鞋袜,让她赶紧换上。 衣服鞋袜全是崭新的,摸着软软的滑滑的,在光的照耀下还会一闪一闪,仿佛把夜空中的星辰织到衣服里,简直华贵到极点。 金竹穿的正是这样漂亮的衣服。 她说,衣服里纺了金丝,绣了银线,能大能小,谁穿都合身。而且冬暖夏凉,不沾尘垢,刀枪不入,乃是娘娘赐下的仙衣。 穿上仙衣,阿秀看起来跟金竹一样贵气,人们只要见了她,便知道她身份不一般。 金竹又给了她银子:“你关闭了惠下县的全部窑子,这是娘娘给你的奖赏,娘娘希望你好好安置你的姐妹们。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庙里都会给你发俸禄,俸禄包括银子五两、粮十斤,任由你支配。” 给虎神做事等于给娘娘做事,娘娘大方慷慨,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正因为得到娘娘的奖赏,阿秀才有钱买下喜欢的院子。 再之后,阿秀在娘娘庙吃了一顿午饭,在金竹的介绍下认识了王红叶、欧阳翠等人。她们都得到娘娘的信任和重视,都穿着娘娘赐予的法宝仙衣,对阿秀也很亲切和气。 娘娘的青睐让人一步登天,人们分不清王红叶、欧阳翠等人的职责,将她们称作仙姑、仙师、神使。阿秀自然是听说过她们的,她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一天,她跟仙师们坐在一起吃饭喝汤,以姐妹相称。 王红叶和欧阳翠来县城,为的是分田地,高家的田地归娘娘了,此事过了衙门,高家也得到一大笔钱。但高家人不老实,不愿意交出田地,不配合分田地,气得王红叶动手收拾了好几个人。 阿秀问王红叶:“我和院子里的姐妹以后能分到田地吗?有的人不想学手艺,想种地。” “怎么不能?”王红叶自信地说,“你们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田地会分到你们的。不过,县城里的田地不多,你们分到的田地可能在城外,可能在乡下,得搬家。” 阿秀大喜:“能分到田地便好,田地在哪里都行!” 欧阳翠欲言又止。 高家的田地迟早要分完,新的田地怎么来? 很多人也想知道娘娘的下一步如何走。 族人最多最有势力的高家就那样轻易地被娘娘买下田地分给民众,城里城外的地主富户们个个惊惶,频频聚头商量。 卖田卖地,那是败家子才会干的事,需知钱财会花完,田地却一直在那里,有人耕种就有产出。娘娘要买田地,他们谁都不想卖,却怕恶了娘娘,以至于飞来横祸,像断手的高老爷那样糊里糊涂送命。 娘娘怎能这样做神仙! 平头百姓能有什么给娘娘?祭祀的供品都凑不齐,每日为着生计奔波,连侍奉娘娘的时间也没有! 他们不一样,只要娘娘需要,大三牲小三牲每天换着上供,给娘娘跪一天也使得,娘娘怎么不怜惜怜惜他们? 娘娘岂会怜惜他们!他们的钱财如何来?田地如何来?俱是压榨百姓所得!娘娘要这个世界人人平等,没有贫富贵贱,地主富户不听话,便是她的敌人。 虎神的赫赫凶威令人惧怕不已,娘娘对虎神的纵容更让人心惊。在阿秀找阿珍等人商量去紫云县的时候,一位富户在母亲的劝说下,跟着母亲来到娘娘庙中,请求娘娘买下自己家的田地。 大殿里,娘娘的高大塑像亮起金光。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庙内烧香拜神的人都惊呆了,纷纷跪下高呼: “娘娘显灵了!”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保佑我平安康健,保佑我发大财!” 娘娘低头看着人们,面容慈悲,声音响在所有人的心底: “你家的田地,我买下了。” 话是对卖地富户的母亲说的,一颗丹丸出现在她手中,被赐给这位聪明的女人:“此药强身健体,能治好你的腿,让你自由地行走奔跑。” 女人腿瘸,走路要拄拐,早就忘了迈开大步奔跑是怎样的感觉。 对,她并非生下来就瘸了腿,小时候她很健康,能跑能跳。之所以落下瘸腿的毛病,是因为弟弟跟她争吵,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害她摔断腿。 娘娘赐下治腿的丹药,她欣喜若狂地接过,只见丹药大小如鸽卵,圆而泛光,有着玄妙的花纹,散发出醇厚的药香。 儿子凑过来,呼吸急促:“娘!” 他的眼睛盯着丹药,显露出十足的渴望,瞬间让女人提起浓浓的警惕心。 他又没有瘸腿!他根本不需要这颗宝贵的丹药!他这样贪心地看它,难道想抢去自己吃掉? 危机感让女人不假思索地吃下丹药,唯恐吃的速度不够快,导致丹药被人夺走。 香喷喷的丹药入口即化,有点苦。 女人只觉得一团气息从嘴里钻进喉咙,落到胃里,她的瘸腿立刻变得热热的,又麻又痒,那是旧伤在痊愈。 不一会儿,她的腿恢复如初,无需拐杖借力,无需别人搀扶,她稳稳地站起来了! “我的腿好了?”女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腿,又蹦又跳,腿始终安好,她不禁喜极而泣,“我的腿好了!我的腿终于好了!感谢娘娘!多谢娘娘恩赐!” 她猛地跪在神像前,此时此刻,她比所有人都虔诚。 因为娘娘让她重新站起来,她再也不是瘸子了! 人们亲眼看着她的瘸腿顷刻间恢复健康,如同奇迹降临,顿时狂热起来,跪下念诵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赐福。 娘娘面带微笑,注视着兴奋的人们,对虔诚的女人说:“不要忘了,是谁让你瘸腿。如果陌生人害你摔断腿,你会原谅他吗?你会放过他吗?他是你弟弟,他难道就能伤害你?他是你弟弟,你的爹娘难道就能包庇他?” 叩头的女人一惊,仰头望向娘娘。 神像上的光芒消失了,娘娘似乎离开了。 可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娘娘跟她讲的话:“……谁让你瘸腿……弟弟难道能伤害你?你爹娘包庇害了你的弟弟……” 她环视四周。 每个人都在给娘娘叩头,砰砰的磕头声像雨点不断响起。 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都想要娘娘满足自己的心愿,乞求娘娘垂怜的话语不绝于耳。她儿子也很虔诚,虔诚到忘了她,叩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听,女人听见他说的话。 他说,卖田地给娘娘的是他,不是他娘,娘娘怎能只赏赐他娘却不赏赐他?田地是他的,不是他娘的,他没有得到赏赐,心里不服气。 想想他刚才看丹药的眼神,女人的心像浸在冰水里,被冻得凉透了。 姐弟之情是假的,爹娘对女儿的爱护是偏的,儿子对母亲的孝顺也不值得信任,这天下还有什么感情是真的?她望着娘娘的神像,摸了摸痊愈的腿,隐隐感到彷徨。 娘娘的恩赐会收回去吗? “你好,我是金竹。”有人来到她身边。 她看到对方穿着华贵布料做的衣服,那衣服泛着丝丝缕缕的光,尽管是上衣下裤的样式,剪裁特别简单,却将穿它的人映衬得超凡脱俗,既有威严,又不失亲切。 能穿这样的衣服,来者身份不凡,正是暂时担任庙祝的金竹。她对女人笑笑,说:“请随我来,我要跟你商量田地买卖一事。” 女人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见过金仙师!仙师万福!” 旁边的儿子听得仙师二字,抬头见到金竹,立刻爬起来行礼问好,在自报家门之余,还踩了亲娘一脚:“我娘是女子,未必知晓家中田地有多少,仙师大人跟我商谈便是。” 女人抿唇,对儿子的厌恶更添了一分,沉声呵斥道:“休得无礼!我与仙师说话,你插什么嘴?” 儿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金竹,她的态度比他的亲娘更重要。 金竹脸上没了笑,睨他一眼,不悦地说:“身为人子,如此不敬重母亲,实在该罚。” 儿子害怕起来。 女人能劝儿子卖田地,头脑聪明不必多说,即刻命令儿子:“逆子跪下!向我叩头认错!你斗胆冒犯仙师,亦要叩头认错!” 第62章 弟害姐爹娘偏心 卖家产钱财平分…… 惩罚完儿子, 女人对金竹说:“家中田产多少、在何处、状况如何、估价多少,我皆了然于胸。仙师大人,你有什么想了解的, 尽管问。” 金竹道:“你没说你是谁。” 女人能嫁到富贵人家,自己也是富贵出身, 名字起得文雅,唤作韩引璋。但她读过书, 知道这个看似“文雅”的名字与粗俗的盼弟、慕娣并无两样, 故而羞于启齿。 金竹要知道她是谁, 她面露惭愧之色:“我名难听,自个儿起了个字,因无人问及,从未与人说起。仙师叫我摧璋吧,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仍跪在地上的儿子顿时浑身一震,望着母亲, 露出惊骇之色。 璋是好字, 摧这个字却不吉祥, 谁愿意拿“催”做名字?他娘起了这样险恶的字,莫不是瘸腿治好后人变疯了。 韩摧璋没看他, 跟着金竹去后院商谈田地买卖之事。他想跟上,又怕引起金竹厌恶,可他念着母亲的字, 咬了咬牙, 还是跟了上去。 母亲的腿会瘸这么多年,是舅舅不小心导致的。 但母亲对舅舅总是客客气气,未有怨愤, 舅舅对母亲也颇为亲近。如今看来,母亲并非不怨舅舅,而是顾着姥爷姥姥的脸面,没有将心里的怨愤表现出来罢了。舅舅只有一个女儿,尚未生下男孩,如果母亲跟舅舅闹,他没准能趁机捡些便宜。 殊不知,韩摧璋生下他,看着他长大。在她面前,他的心思就像翻开的书,她一眼能看清。 眼下韩摧璋没空搭理儿子,她拘谨地坐下,将家中田地的信息悉数说给金竹知。 讲得太详细,金竹没有要问的。 韩摧璋还带了地契来,一一给金竹看过,道:“家中经商,田产较少,请娘娘莫要怪罪。” 多少是比出来的,韩摧璋说田地少,比较的是本地大族高家,是大地主们,实际上她的田产比起五虎村地主、大枣村地主等人只多不少。她给田地的定价略低于市价,金竹沟通了娘娘,没讲价,收下地契后,取出金银给韩摧璋。 现在,韩摧璋家的田地,也归娘娘所有了。 “仙师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韩摧璋没有清点金银,双眼注视着金竹,“我娘家是地主,爹娘看重我,不知我能否代替他们将家中田地卖给娘娘?” 娘家娘家,嫁人了,娘家就不是她的家。娘家的田地与她无关,以后爹娘去世,留下的钱财不会分给她。别说以后,便是今时,她出嫁前住的房间也不属于她了,她回娘家要看弟弟的脸色,要住陌生的客房。 想一想爹娘给自己的嫁妆,再想想弟弟得到的,韩摧璋心里是说不清的忌恨。都是亲生孩子,她还是先出世的,凭什么爹娘总会偏爱弟弟?人人都说男子尊贵,男子传宗接代,她听多了,难免信了,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比弟弟低一等。 当她听到娘娘只给女子分田地,不分男子,在那一刻,她心里沉寂已久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她关注娘娘的一举一动,得知娘娘短发,果断剪断长发。她去娘娘庙上香,看到意气风发的周琼文,看到丈夫去世后脸上笑容变多的高家夫人,终究下定决心劝说儿子来娘娘庙卖田地。 娘娘赐她灵丹妙药,治好她的瘸腿,单独跟她说话,她……有机会得到娘娘的青睐吧?一定有机会吧! 却说金竹,听了韩摧璋的询问,愣了愣,问她:“你真的要卖?” “我若能卖,自然是卖的。”韩摧璋露出笑容,“娘娘很需要田地吧?我爹娘对娘娘非常虔诚,愿为娘娘解忧!” 她爹娘不在庙里,愿不愿意卖田地,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瞧着韩摧璋,金竹猜到她跟娘家不和,想让娘娘强行买下她娘家的田地,以此报复娘家。 这样的事金竹不敢自行决定,只得在心里询问娘娘。 娘娘说:“你跟琼文最大的不同是你害怕犯错,害怕承担责任,只敢做分内事。我要全天下的田地归于我手中,韩摧璋主动卖田地给我,此乃好事,有何不能答应?” “答应了会有麻烦,她娘家不一定肯交出田地,到时候发生纠纷,不好处理。”金竹谨慎地回答,“娘娘是济世救民的神仙,若传出强买强卖别人田地的消息,会影响名声。” 娘娘轻笑一声:“何来强买强卖?韩摧璋自愿卖的,她爹娘不同意,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需付钱买田地,别的不必管。” 还能这样吗? 当下金竹将娘娘的回复告诉韩摧璋,说:“你得跟你爹娘说清楚。” 娘家田产有多少,韩摧璋是不知道的,但娘娘知道,金竹把田地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给出娘娘的估价:“这笔钱会平均分给你、你娘、你弟媳,以及你的侄女。” 韩摧璋在此,金竹取钱给她:“叫你家里人尽快来娘娘庙取钱。” 钱到手了,韩摧璋反而觉得不安起来,忧心道:“没有地契也能买卖田地?我们没有签订文书,官府不认怎么办?” “官府还能大过娘娘去?”金竹反问。 韩摧璋讪讪一笑:“当然大不过。” 瞥见儿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刚得的钱,韩摧璋支开他,询问金竹:“仙师大人,庙里有没有我能用上的,防身的手段?” “有。”金竹向她介绍轻身符、大力符等娘娘赐下的符箓,“一张符十两银子。” 韩摧璋有钱,眼也不眨,买下两张轻身符三张大力符,迫不及待地试用。 轻身符使人身轻如燕,动作灵敏,韩摧璋用了,一步便跨出老远,纵身一跃能碰到一丈高的地方。如此奇妙的体验,直让她瞪大双眼,产生许多奇思妙想。 若是偷儿得到这等神奇符箓,不得飞檐走壁,轻松潜入别人家,盗走所有钱财珍宝? 大力符也不普通,韩摧璋单手举起了沉重的石桌,很快放下,她有力气却无体魄,不放下石桌,身体承受不住。 这时,金竹面色微动,听到娘娘的低语。她看向还在试验符箓威能的韩摧璋,说:“娘娘刚赐下一门自保的武功,你若要学,交出一百两银子,娘娘保你即刻学会。”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韩摧璋若没有卖掉夫家和娘家的田地,得咬紧牙关才能拿出来。如今她有钱得很,毫不犹豫地数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金竹。 金竹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瞬间,韩摧璋脑海里多出许多信息,乃是一门练习拳脚的武功,能让轻身符、大力符发挥更强的作用。 揣着武功和钱,韩摧璋笑容满面地离开后院,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娘,银子很重,我来帮你拿。”她儿子凑上来。 “不必。”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去了,韩摧璋做回普通人,拿不动许多金银,“我将钱财存在娘娘处,要用时来取便是。” 儿子的脸色变了变:“那我能取吗?” 韩摧璋看他一眼:“我存的钱,只能我来取。”又说,“你我是亲母子,我的钱迟早是你的,你急什么?” 儿子没被说服,韩摧璋刚卖了亲爹娘的田地换钱,他信不过她。偏偏她是他娘,他在娘娘庙里,他若不敬重母亲,被金竹看到了不算什么,被娘娘看到了可就不得了了。 因此,儿子低下头,恭顺地说:“娘训的是,儿子领教。” 韩摧璋能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她并不怕他,丈夫早死,她能护住偌大的家业,将二女一男三个孩子拉扯大,岂会没点手段?家里的生意离不开她,也就儿子是唯一的男丁,才会成为继承人。 家中田地的情况,还是她让他记,他勉强背下来的。可笑他为了在仙师面前表现,试图用话将她排除在外,结果弄巧成拙,反而给仙师留下坏印象。 如此不识抬举急功近利之人,挑不起家中大梁。 韩摧璋的两个女儿比这儿子优秀多了。 长女今年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尤其擅长算账。次女十五岁,写得一手好字,在县城里有些名气。若她是男儿,早就声名远扬,引得无数人夸口称赞。 出了娘娘庙,韩摧璋道:“儿啊,你既不擅长做生意,也读不进书,以后可怎么办?” 儿子一惊,赶紧恭维:“我有娘护着呢,我可是娘唯一的儿子。” “你在仙师面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韩摧璋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到弟弟。 当初弟弟害她摔断一条腿,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想过,他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害死姐姐,爹娘也会护着他? 可惜,她受够了爹娘的偏心,不会做爹娘那样心里眼里只有儿子的人。 韩摧璋看了一眼娘娘庙,对儿子说:“仙师厌恶你,你在家反省半个月,每日向娘娘祈祷,求娘娘宽恕你吧!” 她坐马车来的,将儿子赶下车,让赶车的去她娘家。娘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此事要尽快告诉娘家人,劝他们老实接受现实。 车内狭小,她习惯了瘸腿,腿好了竟不习惯,下车时把拐也拿上了。将拐丢回车里,韩摧璋跳下车,用力跺跺脚,对面露惊讶之色的娘家门房说:“我的腿好了!娘娘治好的!方才我去娘娘庙上香,娘娘赐了我一颗灵丹妙药!” 门房张大嘴,见她红光满面,急忙道喜:“谢天谢地!娘娘真是个好神仙,姑奶奶的腿好了,大好事啊!” 韩摧璋笑了起来,轻快地走进娘家。 门房没能讨得赏赐,脸拉了下来,暗骂韩摧璋小气,活该瘸腿几十年。这话让扫地的婆子听了,婆子不动声色,把地扫完就去找韩摧璋告状。 韩摧璋腿好了,爹娘看她蹦跳,也很欣喜,正叫人拿钱发给仆人,让仆人们沾沾喜气。婆子进来告状,韩摧璋笑容淡了,爹娘相视一眼,怒色上脸,娘要赶走门房,爹说罚他三个月工钱。 “他骂我。”韩摧璋说话了,“爹,为何不赶走他?娘,为何不叫他来打板子?” “咳咳,咱们是讲究人家,不能动用私刑。”娘回答。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家的老仆人,他骂你,罚他三个月工钱还不够?”爹有点不高兴了,“璋儿,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不留余地。” “我竟连个仆人都不如?”韩摧璋非常失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不疼爱我了。不,你们本来就不疼爱我!弟弟害我,使我摔断一条腿,你们只是罚他禁足一个月,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跟我说!” 弟弟不在家,屋里,弟弟的妻子目瞪口呆,连自己女儿的耳朵都忘了捂住。 韩摧璋摔断腿,此事在韩家是个忌讳,不许议论。她嫁进来,初时还以为韩摧璋是自己摔断腿的,后来听到仆人私底下议论,方知此事与丈夫有关,觉得丈夫应该是无意的,却不知韩摧璋摔断腿乃是她丈夫故意为之。 一个人连亲姐姐都害,他能是好人? 嫁他做妻许多年,她对他也有许多不满,数次萌生和离的念头,最后不了了之。如今这和离想法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实在不想,也不敢跟一个害得亲姐姐摔断腿的男人同床共枕。万一他对她不满,想害她,她怎么办? “娘!” 女儿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看着已经十五岁的女儿,悲从中来,搂着女儿道:“碰到这么个爹,我的儿,你以后可怎么办!” 藏着掖着的家丑被当众说出,韩父韩母大惊失色:“璋儿,你怎能胡言乱语?你弟弟跟你一母同胞,怎会害你?那时他年纪小,跟你玩闹,结果发生意外……” 韩摧璋打断:“不是意外!”她盯着爹娘,“你们敢不敢对娘娘发誓?我敢!娘娘在上,若我误会弟弟害我,我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雷声乍起。 “轰隆!” 惊得众人心神一震,浑身一哆嗦。 却见屋外晴朗,无风无云,雨更是没有落下一丝。 晴天霹雳!娘娘听到了韩摧璋的誓言!韩摧璋没有撒谎! 韩父韩母面如死灰。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娘娘无所不知,他们如何敢向娘娘发誓,担保儿子没有害韩摧璋摔断腿? 他们的沉默,无疑坐实了韩摧璋的控告。 仆人们小声议论:“姑奶奶好可怜!老爷夫人太偏心了,儿子是孩子,女儿怎么不是孩子了?女儿能分田地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能只偏心手心啊!” “姑奶奶也是得了娘娘的喜爱,才能治好瘸腿,要是治不好,不得做一辈子瘸子……” 韩摧璋发出一声冷笑,逼近爹娘,问道:“不敢吗?怕撒谎被娘娘知道,引来娘娘的惩罚?我瘸了那么多年,你们看我走路要拄拐杖,也觉得亏心吧?” 爹娘移开脸,不跟她对视。 娘小声说:“你腿好了,别这样。” 韩摧璋觉得讽刺,擦去眼角的泪水,呢喃道:“我瘸了二十四年!人生短暂,有几个二十四年?”她的声音变大了,不疼爱她的家,她何必掩藏家丑作践自己? 她闭了闭眼,面色凄然:“弟弟没出生,你们就偏爱他了。你们给我起的什么名?引璋!引来弄璋之喜!这破名除了有个不配流传千古的垃圾典故,跟招娣、盼弟有什么区别?从今以后我不叫韩引璋!我给我自己取了新名字,我叫韩摧璋!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我的天!”韩母落下泪来,“璋儿,你取这样的名,你想对你弟弟做什么?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丈夫死了,你回家哭,是你弟弟亲自送你回家,帮你吓住你夫家那些豺狼虎豹!你能保住夫家生意,你弟弟也帮你许多,你难道都忘了?” “他是我亲弟弟,帮我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韩摧璋的心隐隐动摇,可她想起自己瘸腿二十多年,内心的动摇变成了冷漠,她高声叫道,“他害我瘸腿!他对不起我!他对我好些弥补我,是他该做的!但他真的想帮我吗?他帮我是为了我夫家的生意!为了我夫家的钱!他没有一丝真心!一丝也没有!我不给他钱,他转身就把我卖了,差点害死我!” 跟偏心爹娘争辩没有意义,他们总是偏心弟弟,不会因为听了她的诉苦就偏心她。 韩摧璋恨恨地看着爹娘,露出快意的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把我们韩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钱我拿了四分之一,余下的三份由娘、弟媳和我侄女平分,你们仨赶紧去娘娘庙领钱吧!” 什么? 田地被卖了? 韩父嘴唇颤抖,差点站不稳。 韩摧璋看得心情大好,笑出声来,戏谑地道:“谁让我是你们的女儿呢?没有地契在手里,我也能卖咱家的田地!官府不认没关系,娘娘认。你们猜猜看,官府会不会听娘娘的?” “你……”韩父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个孽女!” 他还道去娘娘庙烧香拜神的人那么多,为何娘娘偏要赐下灵丹妙药给韩摧璋,让韩摧璋治好瘸腿,原来是韩摧璋瞒着他私自卖了韩家田产给娘娘,凭此博取娘娘的欢心! 造孽啊! 韩家田地是一代代祖宗传下的基业,若被儿子败光,那也是败在男丁手里,怪他没管教好儿子! 结果呢? 儿子没败光田产,反而让韩摧璋这个外嫁女把田地卖了!好处还让她占了大半,韩家没讨到半点便宜! 此时,韩父还没意识到,田产所卖钱财,他和他偏心的儿子没得分,只恨韩摧璋刚出生那会他心软,下不了手掐死她。 埋怨娘娘?韩父是不敢的。 方才晴天霹雳,正是娘娘显灵,他怕他埋怨娘娘,会让雷霆落在他头上。 所以韩父一腔怒火全冲着韩摧璋去,他要狠狠地骂她,要狠狠地打她。然而他想好的骂人话尚未说出口,他心爱的儿子就回来了。 “姐姐,听说你吃了娘娘赐下的灵丹妙药?” “是啊,我的腿好了,你高兴吗?” 韩摧璋捏住十两一张的大力符,笑盈盈地看着弟弟,眼里没有笑意。 局势尽在掌握中,她的声音很平和,很温柔:“不高兴不要紧的。我告诉娘娘,我会腿瘸是你害的。你回来得正好,免去了我找你的麻烦。弟弟,现在你是自己打断自己的腿呢,还是我动手呢?”—— 作者有话说:写完一看时间,过了凌晨,发! 第63章 糊涂人做糊涂事 养男偏心享报应 在弟弟的惨叫声里, 韩摧璋终于解决了积压二十四年的心事,感觉畅快无比。开心了要多笑笑,于是她笑起来, 笑声渐大,越来越大。 笑毕, 韩摧璋看了爹娘和弟弟最后一眼。 她跟他们的血缘斩不断,从今往后, 他们会怎么对她?断绝关系?还是一切如故?怎样她都无所谓, 毕竟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而他们失去田地,已经没有多少好处给她。 想到韩家卖田地的钱财有四分之一落在自己手里,余下四分之三是娘、弟媳和侄女的,弟弟分不得一文钱,韩摧璋相当得意。 她再次笑了:“哈哈哈!” “去请医!快!”韩母搂着断腿后疼得满头冷汗的儿子,急得不行,声嘶力竭地命令仆人, 一边安慰哭喊的儿子, “别怕, 你的腿一定能治好!治不好我就去娘娘庙跪娘娘,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治好你, 呜呜……” “韩引璋!你真是疯了颠了!”韩父愤怒地吼道,“亲弟弟的腿你都敢动手打断,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做!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你竟然笑!你竟然笑得出来!” “我叫韩摧璋, 别叫错名。”韩摧璋纠正, 她发现,她就算亲手报复弟弟,依然会心有不甘, 因为偏爱弟弟委屈她的爹娘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她看着在韩母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弟弟,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杀了他! 杀了他,她就是爹娘唯一的孩子。 韩摧璋晃了晃头,甩去这个疯狂的念头,对韩父说道:“弟弟害我摔断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跟弟弟说话的。我是你的女儿,我如果是畜生,你便是老畜生!不,你们畜生不如,真畜生可没有你这么偏心。我养过狗,养过猫,母狗和母猫更疼爱母崽。” 她拂去眼角的泪花,走向韩父,向他扬起手。 “你……你想干什么!”韩父亲眼见到她教训弟弟,不禁惊惶,踉跄着后退,厉声喝道,“我是你爹!” “是啊,你是我爹,亲爹!我更恨你了!”韩摧璋一巴掌扇在韩父脸上,愤怒地说,“亏你是人!你连猫狗都比不上!” 转头看向韩母,她不想挨打,脸上露出恐惧神色,也顾不上弟弟了,起身要走。韩摧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盖在她脸上,冷声斥道:“枉为人母!” 韩母挨了打,羞愤难当。 奈何韩摧璋的责骂她无力反驳,含着泪道:“璋儿,你是女孩啊,你要嫁出去的,到别人家里过日子。现在我老了,会生病,你不在家,怎么知道我身上不好?怎么照顾我?你弟弟是男丁,我下半辈子就指望他了。你也生了儿子,也有女儿,怎么不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别拿我跟你比!我不偏心!”韩摧璋看向躺在地上的弟弟,讽刺一笑,“娘,他是没有良心的人,刚才你撂下他,你猜他会不会恨你?我小时候,你生病,嗓子难受,他缠着你要你陪他出去玩,可有体谅你一分一毫?” “逆女!”韩父怒骂,“你在乱说什么!” 韩摧璋看他,他立刻作出防备姿态,生怕她过去打他。 韩摧璋确实想打他。 可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了,她没有动手,只是看向呜咽的弟弟,意味深长地说:“亲姐姐都害的人,你们指望他孝顺,实在好笑。” 再看一眼弟媳和侄女,韩摧璋掏出银子上下抛了抛,指着那位告状的婆子:“你过来。” “姑奶奶!”婆子两眼放光地凑过来,心神被银子吸引,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东西躲在哪,姑奶奶要找他吗?” “当然。”韩摧璋不喜欢受气。 她把银子放在婆子手里,跟着满脸谄笑的婆子去找藏起来的门房,打算给口蜜腹剑的门房老头一个教训。 不料,找到人后,婆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打人,边打边骂,显然跟门房老头有仇怨。 韩摧璋乐得不用动手,在婆子打人的间隙里踹门房老头几脚,算是出气。 老头知晓韩摧璋打断弟弟的腿,十分畏惧。因着这份顾虑,他更想逃走而不是跟婆子扭打。婆子却没有顾虑,一心打他,且专攻下三路,将他揍得又哭又喊,连连求饶。 婆子恨他,怒骂道:“老娘捏爆你的蛋!撒尿湿□□的缩卵玩意,□□都不中用了,居然还偷看我闺女洗澡!臭不要脸的贱东西,我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拿你的黑心肝烂肺喂狗!” 听了她的话,韩摧璋看老头的眼神也变了。 这家伙真该死! 想到韩父韩母连这么个人都包庇,韩摧璋直接飞起一脚,重重踹在老头心口。也就怕弄出人命,惹来官差,不然她的脚会踢中老头的脑袋。 饶是她手下留情,老头也受不住窝心脚,闷哼一声,差点晕厥。 婆子也被吓了一跳,叫道:“唉哟,我的姑奶奶!您别动手,让我来!我保证打得他浑身伤,半个月下不了地走动!” 说得出婆子便做得到,让韩摧璋对这个不起眼的老仆人刮目相看:“你倒是有一身本事,去收拾东西跟我走吧,免得在这受气。” “嘿嘿,姑奶奶夸我哩!”婆子笑成一朵菊花,不好意思地搓手,“我有个闺女,也在这儿当差,我怕我走了她被人欺负。” “那就带上她。”对韩摧璋来说,多一个仆人也就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好嘞,姑奶奶稍等,我这就找我闺女,马上收拾行李!”婆子一溜烟跑了。 门房老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痛得喘气都不敢大声。韩摧璋踢了踢他,实在不懂,她爹娘为何会安排这么个玩意做门房。 罢了,她爹娘指望弟弟孝顺,两个糊涂人做些糊涂事,并不出奇。 不一会儿,婆子背着个小包袱,带闺女来找韩摧璋。 婆子是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她的闺女却又高又壮,憨憨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显得本来就黑的皮肤更黑了。 被婆子拉着,闺女笑呵呵:“娘,刚才我赚到钱了!有人在后门转悠,看到我就问我家里发生什么。我能说吗?当然不。他给我两文钱,我看不上,他又给我三文钱,这回我可看上了,跟他聊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婆子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给姑奶奶问好!” 闺女看向韩摧璋,缩缩头,话没停,只是压低声音:“嘻嘻,那人打扮得像男的,看起来也像个男的,但她没说几句就被我识破啦!” 母女俩来到韩摧璋面前,闺女总算闭了嘴。 她乖乖地向韩摧璋行礼问好,声音很大,中气十足:“给姑奶奶请安!” “以后叫我夫人吧。”韩摧璋拍了拍大闺女的肩,对方的肩膀厚实得很,不用大力符估计也能打断她弟弟的腿。 大闺女立刻改口,沉声叫道:“夫人好!给夫人请安!” 韩摧璋微笑。 若是她教这大闺女学武功,能否造就一个比拟豪杰王双双的人才?不对,人家王双双更名王玄微,得叫人家的新名字。 韩摧璋也是改过名的人,她厌恶爹娘给她起的名,觉得王玄微不会喜欢旧名。 打量着母女俩,韩摧璋问:“你们怎么称呼?” 大闺女的眼睛又黑又亮,咕噜噜乱转:“回夫人,我叫陆良。” 婆子轻轻拧了她一下,要她老实点,嘴上道:“老婆子跟闺女一个姓,名是写信的信,夫人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我都行。” “你俩有个好名,可曾识字?”韩摧璋一边问一边往大门走去,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去娘娘庙拜一拜,好听一听娘娘有无话跟她说。 婆子陆信跟在她身后,答道:“识得一两个字,不会写。” 陆良说:“我会写我和娘的姓名!夫人若是教我,我也能写夫人的姓名!”说完就被娘捅了一下,她转过头,委屈地看着她娘,“干嘛打我?” 陆信想斥责她,让对夫人尊敬点儿,别没大没小的,平白惹了夫人生气。 不料韩摧璋比陆信先开口:“以后我有空,会教你。”是跟陆良说的,又对陆信说,“我不是苛刻的人,阿良很活泼,心直口快,性格挺好的,我喜欢,你别怪她。” 陆良顿时得意起来,趾高气扬地瞟着老娘:“听到了没有?我好,夫人喜欢我!” 韩摧璋失笑,看她更顺眼了。 陆信欲言又止。 她是真的想提醒女儿,夫人心狠,没有外表那么温和,要小心伺候。瞧见女儿绕着韩摧璋转来转去,哔哔叭叭地讲些乱七八糟的话,陆信隐隐觉得头痛起来。 带女儿跟韩摧璋走,这事她做对了吗? 最好是对的,不然她们母女两个又得找下家了。 上了马车,吩咐赶车的去娘娘庙,韩摧璋听着陆良说话,倒是知道爹娘为何护着门房老头了。原来门房老头有两个儿子,都在她弟弟手下做事,她爹娘担心处理掉门房老头会让弟弟不满。 啧,收拾个犯错的仆人还得看儿子脸色,不憋屈么? 韩摧璋越发看不起爹娘。 他们也就活得比她久,只会仗着辈分压她,实则没甚本事,要多窝囊便有多窝囊。 车渐行,速度渐慢。 外面很吵,韩摧璋往外看,见到许多人挤在路上,马车难以前进。 却是娘娘显灵赐下丹药的消息传开,大家也想得到娘娘赐福,急着赶着去庙里上香呢。街上卖香烛祭品的店家乐坏了,卖瓜果蔬菜的小贩大声吆喝,还有人弄来鲜花,要趁着今天狠狠赚大家的钱。 “香!上好的香!用好香敬娘娘,更能彰显拜神的诚意!” “石榴!刚摘的石榴,保甜!绝对不酸!娘娘喜欢新鲜的瓜果供品,快来买!” “青菜贱卖!两文钱一斤!庙里的仙师爱吃!” “卖花啦!卖花啦!三文钱一束花!咱娘娘是女神仙,给娘娘上香怎能少得了花!” 陆良挨着韩摧璋瞧街上的路人,不用步行,她美滋滋的,脸色都变傲慢了。 忽然,她看到摆摊卖石榴的小贩,忙招呼韩摧璋:“夫人你看那家伙,就是她打听你的事,下次她再问我,我肯定不说!” 韩摧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石榴小贩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长手长脚,身高不及陆良,也没有陆良壮实,外表单薄瘦弱,却很机灵。 这少年韩摧璋是见过的,还聊过几句,给过她赏钱。 先前柳知县请神巫选址建娘娘庙,少年跑来给韩摧璋报信,韩摧璋才能及时赶到郊外,亲眼目睹神巫施法建庙,亲眼见到娘娘显示神迹。 没想到少年女扮男装,竟然把她骗过了。 韩摧璋跟陆良说了少年的事,笑道:“她大约想用消息赚些赏钱,才会跟你打听我。不说其它,这生意头脑是真不错。” “消息还能换钱?”陆良眨眼。 “当然能,做生意必须消息灵通。” 韩摧璋招揽过少年,对方委婉拒绝了,现在她也想招揽,遂下车买石榴。少年一眼认出她,再看看她身边的陆良和陆信母女,不由得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韩夫人你好,买石榴吗?我的石榴又大又甜,可好吃了!”少年热情地推销。 “甜不甜要吃过才知道。”韩摧璋拿起一个大石榴,递给陆良,“你开。” 陆良力气大,徒手掰开石榴,露出黑红的石榴籽,一看就让人眼馋。 陆良是爱吃的,先塞了几颗石榴籽进自己嘴,含糊道:“夫人,我替你尝尝!”嚼嚼嚼,脸色骤然一变,呸的吐出石榴籽,大叫道,“酸!酸死个人了!哎呀我的妈,被骗了!” 想买石榴的路人顿时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陆良手里又红又饱满的石榴籽:“很酸吗?有多酸?” “不太酸,酸甜酸甜的更好吃!”少年睁眼说瞎话,笑着对陆良道,“你再吃吃看?真的不酸,夫人也尝尝。” 韩摧璋尝过了,摇头道:“你这石榴,我吃不来。” 路人也吃了几颗石榴籽,没有觉得很酸。 可韩摧璋不买石榴,路人犹豫着,终究不想用酸石榴供奉娘娘,转身走了。 少年叫了几声路人也没回头,又瞧瞧别人,没个想买的,连走近摊子看一看都不肯,她只得跟韩摧璋说:“夫人不吃,买了拿回去给家里人,总有人爱吃的。夫人的腿治好了,今天肯定很开心,您不妨让别人也跟着开心开心。” “买你的石榴倒是可以。”韩摧璋望着少年,“你很缺钱?” “我没有夫人的身家,当然是缺钱的。” “我也缺钱,更缺你这样的人才。”韩摧璋道,“你若肯跟我,我每月给你二两银子,你还可以天天吃肉,领取四时衣裳,不必为钱发愁。” 少年听罢,显出意动之色。 安稳优渥的生活,谁不向往呢? 但她犹豫片刻,拒绝了韩摧璋的条件:“夫人很好,只是我不想做仆人。夫人真的很好,请夫人买点石榴吧,你的仆人喜欢吃。”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韩摧璋放弃招揽,看向陆良。 石榴是酸的,陆良不爱吃,竟悄悄吃了大半个进肚,籽也不吐。 被摆摊少年点出来,她还拿眼睛瞪人,理直气壮地说:“不喜欢吃!可这个石榴我开都开了,不吃掉难道丢掉吗?”扭头劝韩摧璋,“夫人别买,酸的,我不爱吃!” 继续往嘴里塞石榴籽,嚼嚼嚼,问旁边的陆信:“娘也不爱吃,是吧?” 陆信倒是不怕酸,道:“我爱吃我会买。” 韩摧璋掏出钱,把摊子上的石榴全部买下,对摆摊少年道:“以后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找我。” 摆摊少年点点头:“多谢夫人好意,夫人恢复健康了,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帮忙把石榴搬上马车,见到韩摧璋丢下的拐,她心念一动,“夫人这拐还留着?” “你想要?” “嗯,我家里有个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用得上你就拿去。” 韩摧璋说着,踩了踩地面,健康的腿强劲而有力,她再也不需要拐杖。 街上人挤人,车被堵住。 她望了望出城的方向,感觉娘娘庙会更拥挤,去了未必能挤到娘娘面前,便与陆良母女道:“马车动不了,我们走回家去。” 腿好了,得多走走,多感受感受。 陆良难得坐马车,不愿走路,被陆信掐了,才老实跟在韩摧璋身旁。她忘性大,一会儿功夫就玩起来,时而快步走,时而蹦蹦跳跳,着实是个淘气人。 走到半路,韩摧璋便遇到两个女儿,她们听说她腿好了,急着去她的娘家见她呢。 娘娘显灵赐下丹药治好韩摧璋的瘸腿,此事已然传遍全城,人尽皆知。为何娘娘赐下丹药给韩摧璋?因为她儿子去娘娘庙卖田产!这件事也随着传言越传越广,城里城外的地主富户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早知道卖田产换钱能得到娘娘的灵丹妙药,他们绝对不会让韩摧璋占头筹! 富户们最先去娘娘庙打听情况。 可金竹忙着主持秩序,安排大家排队烧香拜神,没空理会闲人。便是她有空,田地买卖也不归她一个庙祝管,那是王红叶的活。 王红叶还在分田地。 娘娘更新田地信息时,她正忙着收拾一家无赖,他们卖掉田地给娘娘,仍霸住田地不肯让出来。王红叶没耐心,懒得讲道理,手一挥把他们的嘴巴堵死了,不慌不忙地道:“要么交出田地,老实做人,要么以后做哑巴,用鼻子吃饭喝水。” 第64章 扩建学堂选新巫 灵性浅薄不堪用…… 再硬气的人, 嘴巴被堵住也熬不了几天,毕竟他可以不说话,却不可以不吃饭不喝水。凭着这手法术, 王红叶收拾了许多不听话的家伙,敢跟她作对的人已经不多了。 无赖一家有嘴不能用, 晓得王红叶动了怒火,吓得赶紧跪下叩头求饶。王红叶赶苍蝇似的摆摆手:“都滚开, 别烦我!” 不给他们点苦头吃, 他们学不会老实。 犯错了, 不改,等到惩罚落身上才晓得怕?晚了,先饿一天再说吧。 瞧一瞧无赖几兄弟的体型,不像饿一天会死的,王红叶淡淡地说:“再不滚,你们的嘴巴推迟一天恢复。” 兄弟几个慌了神,不敢跟她耍赖, 赶忙有多快滚多快。 过了一日, 他们托人询问王红叶是否能把他们的嘴变回来, 王红叶铁了心严惩他们,直言道:“再过一天解开法术, 若时辰不到便来纠缠我……”她挑了挑眉,“三天不吃不喝,大约饿不死人。” 受几兄弟委托来询问的人被吓坏了, 回去转告兄弟几个:“让你们跟她对着干!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王仙师的法术最邪性!惹恼她,真是活该你们挨罚!” 且说这无赖兄弟一家,嘴怎么张也张不开, 饿了渴了一天一夜,个个蔫巴。听得还要一天一夜才能张嘴吃喝,眼泪顿时流淌下来,对冷酷无情的王红叶充满恐惧。 传话之人又道:“可别觉得王仙师不好,你们惹到的若是虎神那位仙师,有没有命在还说不定呢!今儿一早我去娘娘庙上香,虎神仙师也在庙里拜神,她们准备去紫云县,那儿的人多半要吃苦头了!” 王红叶手中无人命,虎神及其仙师却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恐怖威名。 无赖兄弟一家又惊又怕,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 反观王红叶,罚了无赖兄弟一家,分田地之事变得顺利许多。 那么,田地如何分? 田地在哪,附近有哪些人,便分给哪些人。 当然了,只有女子才能分到田地,无论这女子是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还是刚降生于世的女婴。若分到田地之人去世,田地将收归娘娘所有;若分到田地之人无力耕种,田地可交给娘娘,由娘娘解决租赁之事。 倘若田地多,附近人少,则迁人过来;田地少而人多,则分散当地人到有田地且人较少的地方。 至于迁移的人没有房屋居住,王红叶和欧阳翠暂时没办法解决,但一些富户主动站出来借钱给百姓,以便大家安定下来。 初时,王红叶觉得富户为人良善,愿意帮助穷人。欧阳翠摇头说未必,问了借钱的人,方知富户借的是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到期还不上则利滚利。 遇到灾荒年间,田地欠收,许多人挨饿,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找地主富户借钱借粮,借的正是这种高利贷。 若无力还钱,以田地作抵押的会被夺走田地。像县城高家、各村大小地主,不放贷如何能占有那么多田地?以自己做抵押的会失去自由,变成地主富户的仆人,被迫做工抵债。 “他们好大的胆子!”王红叶当然知道高利贷害人不浅。 她娘家本来也有田地,直到她该死的爷爷染上赌瘾,跟地主借了高利贷,才败落下来。 王红叶果断说道:“我马上要求借钱的人还钱!” 欧阳翠拉住她:“借钱的人没钱才会借钱,你去劝,他们未必听从。”又说,“田地虽然只分女子,可家家户户做主的依旧是男子。富户借钱,都是跟男子谈好借多少、何时还、还几分利,钱也是给男子,由男子决定怎么花用,与富户签下借据的却是女子。” “我不管,他们不立刻还钱,我马上收回分给她们的田地!”王红叶冷笑一声,“没了田地,我看哪个富户肯借钱!” “别,错不在她们。”欧阳翠跟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收拾那些放印子钱的富户,不然还会有人找他们借钱,禁止也没有用。” “那就先惩罚放贷的,再惩罚借钱的。”王红叶容不下这两种人,“要问娘娘吗?放贷的人如何惩罚?借钱的如何惩罚?” “娘娘大约希望我们自行解决。”欧阳翠的心思更灵活,“放贷的必须严惩!娘娘分田地给大家,盼的是大家生活得更好,他们要大家背上高利贷,实在可恨!” “聋瞎哑任选其一作惩罚?任选其二更好,我发现哑巴不算惩罚,只是说不出话罢了,堵嘴不许吃喝会死人。”王红叶琢磨,“堵嘴后从他们喉咙里开个口,让他们吃喝,这应该是个好办法。” 想象着嘴巴不能张开之人从外露的喉咙口灌入水和食物,欧阳翠觉得有些残忍:“还是让他们做哑巴吧,你不解气就让他们的嘴只能张开小缝,每日喝粥喝汤饱腹。” “好!”王红叶拍手,“放贷的富户要大家为贷所困,罚他们每天喝稀的,不准说话,要么聋,要么瞎,知错能改的一个月后恢复,不改且犯错轻的一年后恢复,严重的三年后恢复。” 欧阳翠没意见。 惩罚就是要严厉,才能震慑不安分的人。 王红叶也恨借贷的人:“敢张嘴借高利贷的人,统统给我做哑巴,再也不许说话!眼瞎了不好干活,让他们做聋子!” 欧阳翠点头,接着说:“最后一个问题,借钱之人还钱,谁借钱给她们盖房子?” 王红叶说:“娘娘分田地之前,那些人怎么过的?分了田地反而缺钱,是真的缺还是假的缺?” “少部分搬家的人缺钱,别的不清楚。”欧阳翠揉了揉眉心,“娘娘不缺钱,我们代娘娘借钱给急需用钱的人,利息随便收点,意思意思得了。” 事要一件件地做,欧阳翠放出消息,娘娘愿意借钱,一年一分利,即一百文钱借一年只需归还一百零一文,接近于白借。 顿时,急需钱的不急需钱的都动心了,很多人来问欧阳翠究竟,问他们能不能借,能借的话可以借多少。 欧阳翠告诉大家:“只借给女子,借钱的女子至少十五岁,要亲自来借。” 闻讯而来的男人大失所望,抱怨道:“田地不分男子,钱也不借男子,娘娘未免太偏心!” “得了吧,以前田地全在你们男的手里,女的没得分,你们怎么不说苍天偏心?”当即有人反驳,“娘娘不好,你们何必租种娘娘的田地?” 世界不会总是旧模样。 分到田地后,一些女子挺直腰杆做人,心态也变了。 确切地说,她们本来就是骄傲的人,只因生而为女没有倚仗,必须依附男子生存,再怎么骄傲、再怎么高的心气也会被消磨干净,变得胆怯卑微。 这边欧阳翠忙得脚不沾地,那边王红叶通知放贷富户:“把你们借出去的钱拿回来,不准收取分毫利息,不准再放贷!否则,我严惩不贷!” 娘娘反对放贷! 知晓王红叶行事风格的富户急忙弥补过错,也有人不当一回事,结果可想而知,王红叶惩罚犯错的人从不手软。 放贷的全解决了,王红叶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锁定借贷的人。 除却极小一部分确实急需钱的,多数借贷者要做一段时间哑巴聋子,借钱去赌的惩罚时间延长至一年,期间若是还去赌,赌一次再做一年哑巴聋子。 严苛的惩罚也很难让烂赌鬼转性,王红叶对他们没有信心,也没有闲暇关心他们。她来县城是分田地的,现在田地还没分完呢,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等着。 高家的田地分得差不多,轮到韩摧璋夫家的田地,王红叶尚未开始分,韩摧璋带人来帮忙。她自告奋勇担起责任,王红叶思忖片刻,索性将事交给她,自己回家跟女儿团聚,正好休息。 好些天不回村,村里变得有些陌生。 田地中的作物基本收获了,大家赶着种今年的第二季稻子,那是娘娘发放的高产良种。王红叶不种地,看一眼便算了。 进村的硬泥巴小路被拓宽了,路边种了树,整整齐齐的。 五虎山好像变得比从前更高更大,哦,现在大家管这座山叫神山,有神仙的山。山上的娘娘庙依然香火旺盛,庙旁边是面积扩大的学堂、食堂、学生及老师宿舍,再旁边则是何贵芳和何玉仙的家。 王红叶的家也在山上,紧挨着周青胜的新家,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小院,温馨漂亮。门前铺了一条平坦的碎石子路,路边种着低矮的花丛,连通上下山的大路。 上香的人很多,免不了有人喜欢四处走,可山下看到的碎石子路到了山上,任人翻来覆去地找也找不到。山是娘娘的山,娘娘不许来人乱走,来人便走不出上下山的大路。 山上的学堂多了许多学生,听到下课的铃声,王红叶去接女儿。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学堂里出来,既有她认识的村中女孩,也有她觉得眼熟却不认识的。 王宝珠牵着她的手,说:“娘娘要我们读书认字,毕业后做娘娘的巫!大家都想做巫,然后大家都来学堂读书了。” 仙师是大家给王红叶等人起的称呼,实际上,娘娘给她们的身份是“巫”。 娘娘的喜爱谁不想要? 听闻娘娘要选巫,村里村外人人都想选上。 可娘娘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要,她有要求:巫必须是女子,巫要识字,会算术。 十里八乡满足条件的人寥寥无几,识字的多是男子,女子能有几个? 巫既有本事又风光,一些识字的男子自诩是人才,厚颜自荐,希望得到娘娘赏识。但他们连娘娘的面都没见到,神巫告诉他们:男子灵性浅薄,无法随时随地沟通娘娘,也学不会娘娘的法术,此乃天生的缺陷。 “怎么可能!”他们不信,“天帝不是最厉害的神仙吗?怎么我们男子灵性浅薄?神巫莫不是误会了娘娘的话?” 怀疑神巫拦着他们,不许他们见娘娘,娘娘根本不知道他们自荐。 神巫平静地说:“天帝是世人杜撰的假神仙,从未在人间显灵。你们既然更信天帝,大可去天帝面前,求他显灵,求他让你们做他的巫。” 什么? 天帝竟是假神仙? 听得神巫发言,在场之人如遭雷击,尤其是男子,面色惨白,双眼无神。 天帝是假的,娘娘是真的。 娘娘那么偏心女子,从今往后,天下岂不是变成女子的天下? “你、你不要乱说!”有男子强撑着精神,底气不足地反驳神巫,“天帝也许显灵了,只是,只是我们不知道!对,天帝肯定显灵了!” “天帝显灵无人知晓,他显灵有何用?”神巫看向出声反驳的男人,神色淡淡地质问。 她身材魁梧,穿着娘娘赐下的仙衣,投来目光时,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油然而生。男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低下头去,感到畏惧。 他答不上神巫的质问,内心动摇,天帝真的是假神仙吗? 许多男神仙也没显过灵,他们难道都是假神仙? 答案太可怕了,他不敢思考。 男人无法成为巫,娘娘的青睐仅青睐女子。 女子不识字,不会算数,如何成为巫? 神巫说,不识字就去学堂认字,不会算术就去学堂学算术,学堂每日提供午饭,这顿饭是娘娘的恩赐,不用大家花钱。 乡间识字的男子其实也少,大家多是吃不饱饭,冬天取不起暖的穷人。 如今娘娘给出通天之路,有胆识的人一刻不耽搁,赶紧把家中女孩送来学堂,能来的成年女子也都来做学生。 只是,在穷苦人家,便是三岁小儿也要做力所能及的活,年纪稍大的女孩当然是劳力。若她去上学,家务活谁来干?目光短浅的人只看得到短期利益,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自家女孩蠢笨,争不过别人,当不得娘娘青睐的巫。 还有用男孩冒充的,被负责招收学生的高凌霄轻松识破——她尽管是周琼文找来代替周青胜给人上课的,却凭着学识得到娘娘认可,被娘娘赐了一双慧眼。 能辨真假的慧眼,无法让冥顽不灵之人将女孩送到学堂上学,高凌霄将入学学生的资料交给娘娘。 须臾,娘娘传下一道命令:“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都要进学堂读书,家中不许的,收回田地,提高田租。” 为了保住田地,人们再不情不愿,也得乖乖送孩子上学。 学生增加,相关设施都要扩建,神巫再次得到娘娘赐予的法力,在平地上盖起宽敞明亮的房子。不同于上次建的娘娘庙,这次学堂的新房子,两侧的窗开得很大,镶着大而平整的透明琉璃。 在缺乏见识的乡民看来,宛如仙宫。 当了巫的王红叶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透明琉璃,伸手碰了碰,轻轻推了推,说:“我们家要是装上这种琉璃就好了,关紧门窗屋里也很亮。” 琉璃其实是玻璃,娘娘暂时没有做玻璃生意的想法,玻璃易碎,运输很麻烦。况且她有矿,不缺钱,用不着卖玻璃。 治理凡间需要人手,娘娘缺人,非常缺。学堂里的学生全是预备人才,给她们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们学得更认真,更积极,何乐而不为呢? 对山神来说,盖房子再简单不过,师资缺乏如何解决?何玉仙可以暂时做老师,江畅等人可以一边学一边教,奈何学生太多,她们就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也教不过来。 在这个女卑男尊的世界,识字的女人终究太少。 于是,当韩摧璋向娘娘祈祷时,娘娘给了她回应,让她叫来两个女儿。 娘娘说:“我的学堂需要识字之人担任老师,你们若去做老师,可以进我存放宝物的琳琅殿选一样奖励。” 母女三个交换眼神,韩摧璋带着两个女儿跪下叩头,欣然答应。 昔日王玄微在茶楼讲的故事,谁没听过? 琳琅殿! 那是娘娘的宝库! 能进琳琅殿中挑奖励,那是人中豪杰才有的待遇! 去神山做老师,教学生识字、学算术,这能是什么困难的事?娘娘大慈大悲,好处相当于白送给她们,她们岂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与此同时,娘娘也回应了另一些有才学的女子,能自己去学堂的自己去,不能自己去的她送她们去。 高凌霄在忙,江畅等人被娘娘赋予接待新老师的重任,也跟着忙起来。 师生多,吃饭是头等大事。 韩摧璋送两个女儿来学堂任教,寻思着要不要买些柴米油盐资助,却见神山开垦了大片良田。神巫何贵芳正站在田间地头,施展法术播种稻米、蔬菜等作物,眨眼间,黑黝黝的土里长出绿油油的小苗,再眨眨眼,小苗长高长大,一会儿功夫竟成熟了。 山上下着毛毛细雨,这是山神娘娘的恩赐,落在庄稼上,能让庄稼快速生长。 何贵芳没穿鞋,一双大脚踏着大地,从大地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她默念娘娘名号,调动身体里的力量,对已经长好的作物使用娘娘传授的法术。 “沙沙——” 水稻上金灿灿的谷子相互摩擦,蹦着跳着从穗上脱落,在空中脱去水分,然后剥落粗糙的外壳,变成雪白大米,一一落入袋中。 丰收,得来如此轻易! 粮食,只需施展法术就能拥有! 何贵芳蹲下,双手插进湿润的稻田里,泥土如有生命般翻涌,像波浪一样淹没每一株收了谷子的秸秆,使它们归于大地,化作新的养分。 随后她站起身子,操纵风割下菜地里的蔬菜,它们将会送往食堂,成为盘中餐。 植物可以催长,肉从动物身上来,哪怕是娘娘,也不能让一颗蛋在一天里长成一只鸡。但娘娘扩大学堂,招收许多老师学生,自有别的方法解决肉食供给。 第65章 好媳妇抛夫弃子 疯女人做工谋生 山上的良田, 地里丰收的作物,人人都能看到;山上做农活的神巫,大家也能看到。这是娘娘的无上神通, 是吃不完的粮,是再也不害怕饿死的未来。 无数人面朝神山跪下, 高呼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的保佑, 发自内心地对娘娘产生虔诚的信仰, 希望娘娘永世长存。 神巫望向山下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人, 人们的声音通过大地传递到她心里,就像蜜蜂嗡嗡响,她不由得停了下来,侧耳聆听大家的议论。 “娘娘大慈大悲,让咱们穷人家的孩子去学堂读书,不收束脩!还给午饭吃!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我们娘娘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神仙!天帝我也拜,但他有什么用?不给我分田地也不保佑我平安健康, 以后我不拜他了!只拜娘娘和虎神!神巫说天帝是假神仙, 他肯定是!怎么有人那么坏, 编假神仙来骗人?”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和家人无灾无病!”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的田地年年好收成!”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读书的孩子聪明伶俐,个个都能成为娘娘的巫!保佑我们家大人身强体壮, 个个都有使不完的劲,干活又快又好!” “拜娘娘,年年岁岁粮满仓!” “拜娘娘, 年年岁岁不挨饿!” “信娘娘, 生生世世有田耕!……” 学堂的师生刚好下课,纷纷出来围观,发现山上的田地长满了农作物, 她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也都学着山下的人跪下来拜娘娘,求娘娘一直留在人间做神仙。 学堂旁边的娘娘庙忽然绽放千万道灿烂金光,虚空飘落朵朵莲花,飞出一只只绕着娘娘庙盘旋飞舞的仙鹤。 顷刻间,山上山下,人们的呼喊连成一片,如同海啸:“娘娘显灵了!” 娘娘从庙中走出,身后跟着虎头人身的下属神。 娘娘高大的身躯巍峨如山,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太阳在她脑后释放光辉,没有人能不对她感到敬畏。 她俯身看学堂里小小的学生们,伸出巨大的双手捧起她们,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的巫无需跪我。” 话音落下,每个下跪的学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仰望着顶天立地的娘娘,心中满是激动。 娘娘显灵了!娘娘为她们而显灵! 而且,她叫她们巫! 她们进了学堂,做了学生,便都成为了娘娘的巫! 娘娘注视着她们,说:“好好学习,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出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跟我一起改变这个落后的世界!” 大家心潮澎湃,受到无尽鼓舞,异口同声地大喊道:“是!” 娘娘宽厚的大手抚摸每个人的脑袋,包括江畅、高凌霄等老师,对她们说:“记住你们今天许下的承诺,以后不要让我失望。” 她放下她们,看向山下的人,银盘般的脸噙着淡淡的笑,声音低沉宏大:“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无需跪我。” 神仙言出法随,于是,每个下跪的女子都站起来,直面身影庞大得遮天蔽日的娘娘,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 每个女子都能做巫!每个女子都能做!这是娘娘亲口说的话! 她们女子原来这么厉害吗? 仿佛听到她们藏在心里的疑问,娘娘点头,重复道:“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你们生而不凡,没有你们便没有天下人,岂能妄自菲薄?” 她看着人群中卖掉娘家田地分到钱的韩摧璋,再看看分田地时要将所分田地让给丈夫和儿子的陈桂花,纵然是心怀苍生的神仙,目光里也有了喜恶。 韩摧璋昂首挺胸,知道娘娘赞赏她。 陈桂花心虚,不敢看神仙,低头看到自己沾了污迹的衣服,看到凸出草鞋的脚趾,不禁羞愧难当,双眼也变得酸涩。 衣服脏了,鞋也很破,若在从前,她肯定不会这样邋遢地出来见人。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从一个爱干净的勤快人变成这样?是夫家的冷待?还是丈夫跟她争吵?或是儿子骂她? 陈桂花不知道。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自己,如果她不坚持把分得田地让给丈夫儿子,她怎会分不到田地?如果她没有把夫家人私自买田地的事说出去,怎会导致夫家遭受惩罚?如果她当初不选现在的丈夫,选另一个男人,她的生活是不是能过得更好?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夫家,明明她把田地让给丈夫弟弟是好意,娘娘不同意罢了,夫家凭什么怪罪她?不准买卖田地也是娘娘定下的规矩,夫家明知故犯,被惩罚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她陈桂花自从嫁进他们家,处处为他们着想,没对不起过他们! 他们犯错,为了减轻惩罚选择跟她姓,这难道很委屈吗? 改姓前,他们全家所有人用着同一个姓,就她姓陈。他们从来不在意她委屈不委屈,张嘴闭嘴讲的都是他们老赵家,每次她听着心里都不舒服,觉得自己是外人。 现在他们全家都跟她姓陈了,陈这个姓很难听吗?老赵家变成老陈家,大家同姓,没有谁是外人,大家也好好的,一个没少,这不是更好吗? 陈桂花不明白夫家到底怎么了。 虽然娘娘的田地分不到,可他们不用高价租地主的田地耕种,娘娘的田地又便宜又好,只要勤快干活,以后的日子会一天好过一天。 她想念娘娘分田地前和睦的家庭。 但是,当她回想过去,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 家务基本是她做的,婆婆偶尔做一点,地里的农活她做了很多很多。丈夫和公公仿佛很勤快的样子,实际上活没做多少,回到家更是动弹都不动弹了,一个二个都要她伺候。 之所以她觉得过去美好,是因为丈夫说话好听,偶尔伺候她,婆婆和公爹经常夸她,儿子也夸她。她被夸得美滋滋,干活当然格外卖力。 悔恨的泪水落在地上,陈桂花捂住鼻子,防止自己哭出声。 她厌恶听到好话就傻傻干活的自己,想回到过去,痛骂那个要求让出田地给丈夫儿子的陈桂花。田地分给她,她干啥不要?娘娘疼她才会分她田地,她真是不识好歹,白白辜负娘娘的好意!娘娘对她一定很失望吧? 陈桂花泣不成声。 娘娘说,每个女子都能做巫,她也能吗?她对不起娘娘,娘娘会原谅她吗? 她知道错了! 娘娘就在面前,那么高,温柔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女子们,能识字的就去识字,能学算术的都去学算术,有田地的守住地里的产出,能赚钱的把钱用在自己身上。我希望你们每个人挣脱束缚,去实现想要的未来,去做更好的自己,去过更好的生活。” 陈桂花悄悄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娘娘。 娘娘的眼神那么柔和,仿佛在看她,鼓励她。 知错能改,娘娘会感到欣慰吧? 心里猛地生出一股勇气,陈桂花屈膝跪下,望着娘娘大声喊道:“娘娘!我不想跟夫家过了!我也不要儿子!我想自己一个人过,我能养活自己,不想伺候人!之前你分田地给我,我非要让给男人和儿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蠢!” “你……”跪在旁边的丈夫吃了一惊,伸手便要捂她的嘴,低声骂道,“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 陈桂花重重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做惯农活的她有一股子蛮力,打得丈夫身子一歪,侧身翻倒在地上。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看着他:“我受够你了!受够你的家里人!你们厌恶我,我走便是!反正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就算我没田没地,没屋子住,我也不会饿死冻死!” “你这婆娘疯了!”丈夫爬起来,下意识要揍她。 手刚扬起,他就想到娘娘在天上看着,便讪讪地将手放下,低声对陈桂花说:“大家都看着咱呢,娘娘也在!桂花,你有什么委屈,咱们回家,关起门慢慢说,总能说清楚的。你别这样好不好?当我求你了!” 见她没反应,男人狠了狠心:“我向娘娘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别闹了可以吗?” 再闹他可就生气了。 “闹?”一边的韩摧璋轻声笑了。 周围的人看她衣着打扮贵气,不是寻常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陈桂花的男人涨红了脸,窥一眼韩摧璋,不敢怒不敢言。他犯错被罚人尽皆知,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如何惹得起明显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韩摧璋? 细碎的笑声中,陈桂花也涨红一张脸。 不是害怕被嘲笑,而是她丈夫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喊出来的真心话说成闹,她脸上的红不是羞,是愤怒。 “我没跟你闹!”陈桂花说完,看了一眼投来目光的娘娘,暗暗咬紧牙关,挥手扇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沉声说道,“我不是跟你闹,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我在你家做上门媳妇,受够了你们的气!我宁可一个人孤零零,宁可睡野外,盖茅草,也不要跟你们过!” 脸被陈桂花打得很痛,火辣辣的,人们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身上,男人又惊又怒,如看怪物般看着陈桂花。 以前她是个多么温柔勤快的好媳妇,让干什么干什么,从无二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懒惰刁蛮? 牙齿好像被打得松动了,男人咽了咽唾沫,委屈无助地环视周围的人们,希望谁出声帮他训斥不听话的媳妇。女人打男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像话吗? 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些男人对他露出同情神色,有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他,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也有的男人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他心里发冷,渐渐望向娘娘,捂着挨打的脸,向娘娘叩头,盼着娘娘主持公道。 陈桂花这样刁蛮,就算娘娘偏心女子,也会看不下去吧? 村人窃窃私语,跟不了解内情的外地人讲陈桂花和夫家的矛盾。 得知陈桂花从乡里有名的贤惠媳妇变成如今这副邋里邋遢的暴躁模样,大家偷偷地看显灵的娘娘,想知道娘娘怎么处理这桩纠纷。 娘娘不是公堂上断案的官,不会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看着挺直腰背,倔强地直视自己的陈桂花,声音依然温柔,高而远:“想做什么便做。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你。” “吼!”不知何时,跟在娘娘身后的虎神恢复了老虎真面目,黄澄澄双眼俯瞰人世,发出一声像警告又像示威的咆哮。 陈桂花的男人听了,顿时浑身颤抖,尿湿了□□。 谁都知道,虎神冷酷无情,吃了赵有田一家,又吃了邻县欺负媳妇的一家。 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也是天下媳妇们的虎神。 虎神吼了他,他会被虎神吃掉吗? 他害怕,不停地向虎神叩头,向娘娘叩头,大脑空白一片,连娘娘和虎神何时离开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人什么时候散去的。 直到陈桂花踹了他一脚,他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抬头看她,喃喃道:“我没欺负你,我再也不跟你吵了!再也不敢打你了!呜呜,你不要跟虎神告状,我不想被吃掉!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 陈桂花已经不需要他对她好了。 刚成亲那会儿,他给她端洗脚水,殷勤诚挚,后来他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给他洗脚,她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见他被虎神吓破胆,变得神志不清,陈桂花失去了跟他说话的想法,摇摇头,背起包袱走向远方。 夫家不是她的家,娘家更不是她的家。 天大地大,她独自前行,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包袱里有钱,有粮食,有一身换洗衣裳,陈桂花带走老陈家一半的家产。 她对老陈家付出了那么多,那是她应得的。 道路平坦开阔,陈桂花走了一阵,踹掉破旧到妨碍走路的草鞋。 赤足走路,感觉稀疏平常。 她是乡下人,习惯了光脚下地,穿鞋可不方便干农活。 往前又走了一阵,陈桂花看到几个人迎面走来,很快跟她插肩而过,留下说话声: “那人的方向怎么跟我们相反?去神山真是走这条路的吗?” “你倒是抬头看啊,神山就在我们前面,咱肯定不会走错路!放心吧!” “我又没有被王巫变瞎,怎么会看不到神山!可是神山看起来离我们近,却那么远,走好久了也没走到,我才担心走错路的。” “应该快到了,我能看到山上的人。嘻嘻,我干活麻利,人也机灵,等我学会认字算术,没准能做娘娘的巫!” “能吗?咱们是去神山找活干的,不是去上学的!” “那又怎样?我快快地把我的活干完,就有空去学认字,学算术了!” 陈桂花慢慢停下,回头看她们,看神山上的娘娘庙和学堂,怀疑自己的决定。 娘娘住在神山,神巫也住在山上,她离开神山,去远离娘娘的陌生地方,真的对吗?老陈家容不下她,村里难道容不下?没有人赶她,她为何走?就算老陈家赶她走,她便要乖乖地被赶走么? 她也是勤快伶俐的人,怎么不能去山上的学堂干活?她想去的,是夫家人笑她,说神巫讨厌她,说她被娘娘不喜,她才打消了念头。 神巫真的讨厌她吗?娘娘真的不喜她吗?学堂真的不要她吗?没问过,她怎么知道神巫和娘娘有没有讨厌她,怎么知道学堂要不要她干活? 她不想走了! 陈桂花扭头追上那几个要去学堂干活的女人,主动打招呼,很快跟她们聊到一块。她的性格本来就开朗,如今跟夫家决裂,无事一身轻,人都变得更精神了,如何不讨喜? 上山的大路从村子里经过,陈桂花又遇到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 他看见她,脸色变了变,很是恼怒,接着又变得畏惧。随后,他忍下情绪,带着一身尿骚味走向她,唤道:“桂花——” “走开,离我们远点,你好臭!”陈桂花厌恶地捂住鼻子,对刚认识的朋友说,“不要理会他!他是虎神厌恶的人!刚才被虎神吓破胆,当众尿裤子,可丢死人了。” “啊?这么大的人还尿裤子?他干什么了,对媳妇不好吗?那么怕虎神。” “我不想聊他,走快点吧,到山上去。” 学堂里负责招人干活的,是云天阔的娘云夏至,她是认识陈桂花的。两人的娘家在一个村,曾手着牵手回娘家,非常要好。 如今见了面,云夏至不冷不热的:“你们来学堂有什么事?” 陈桂花咳了一声,目光从云夏至脸上扫过,看向别处,小声说:“我们来学堂干活的,还缺人吗?” “缺。” 云夏至拿起笔:“姓名、年龄、家在哪、擅长什么、想在学堂做多久工,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我要给你们登记身份。”指了指陈桂花,示意她上前,“你先。” 为什么后来不跟陈桂花来往? 也许是她嫁给地主的少爷,陈桂花嫁给地主的佃农,她不能帮助陈桂花一家用更低的价格租到更好的田地,陈桂花埋怨她没用,不肯真心帮忙。 也许是她生了女儿,陈桂花生儿子,劝她别老是照顾女儿,让她尽快怀上男胎,免得地主一家偏心外面抱回来的男孩。陈桂花不喜欢她辛苦生下的女儿,又想让自己的儿子跟她女儿结娃娃亲,她觉得陈桂花是挑剔婆婆,不想结亲,便渐渐疏远。 现在陈桂花不要儿子了,也不要那个光说话不干活的虚伪男人了。 云夏至写下陈桂花的姓名等信息,并不期待和好。她已经认识新朋友,那是体谅她有难处,喜欢她女儿的朋友,想法跟她没有太大分歧,会跟她一起学习用功,一起手牵手去食堂吃饭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用“祂”称呼娘娘呢? 因为我们娘娘是女神。 第66章 杀人偿命不轻饶 女儿离心母之过…… 在惠下县, 跟娘娘有关的消息总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人们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盼着得到娘娘的青睐,向往着成为神巫那样风光又有权势的人。 神巫在神山播种、收获农作物, 人们便觉得神山的泥土是世间最肥沃的,有着神仙般的威能, 能让种下的一切作物快速成熟。清冽的泉水从神山流淌下来,经过娘娘庙, 经过良田, 那也是非凡的水, 喝了能治好百病,没病的长命百岁。 于是,村民扛着锄头上山,想挖神山的土。脑子转得快的人悄悄背着木桶上山,想趁着夜色窃取神山的泉水,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神山却是有神仙的山,因神仙而闻名, 因神仙而显得灵秀。山神不曾阻止任何人上山, 只是挖土的村民忘了挖土, 扛着锄头觉得无所事事,进庙拜过娘娘便下山了。窃取泉水的人也忘了窃取, 在山上看了许久山下的夜景,不敢进娘娘庙拜神,隔空拜了拜, 悄悄下山了。 若让村民挖土, 让偷儿窃取泉水,土和泉水将会变成卖钱之物,使人与人产生许多不必要的纠缠, 不如从一开始就明确禁止这种行为。 第二天,两座娘娘庙都多了一块告示板,神巫亲自写的,内容如下: 山上土是凡间土,山上泉是凡间泉,皆无神异之处。如果有人贩卖神山的泥土泉水,声称取自神山,有种种奇异功效,俱是居心不良的骗子,务必向巫们告发。 考虑到巫也会被人冒充,每位巫的姓名和容貌皆展示在告示板旁边的影壁上,方便普罗大众认识她们。 “这便是神巫?好高大的女子!” “排第二的是庙祝周大人吧?她的面相真柔和,女儿丢了二十八年都能坚持寻找,这么疼孩子,不怪乎娘娘知道了也感动。” “我认得她,周青胜。她是个有福气的人,被拐卖那么久,终于跟她娘团聚了。” “啊,王巫好威严!她其实很好,我的田地是她分的!……” 县城田地未分完,王红叶跟女儿道别,又回到县城去了。韩摧璋非常配合,活儿也做得好,王红叶检查了她分的田,没什么是需要纠正的,便开始分韩摧璋娘家的田地。 由于这些田地是韩摧璋未跟娘家商量便卖的,王红叶觉得韩家会阻挠她分田,正如她分高家田地的时候,高家有些人故意给她添乱,妨碍她为娘娘效力。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韩家很听话,无人与她作对。 他们是害怕她?还是害怕娘娘?或是韩摧璋事先折腾过他们?王红叶并不关心他们听话的原因,她只看重结果。 接下来要分的是别家田地,有乐意的,有不乐意的,王红叶全都分了。 老百姓们都盼着分田地到自己家,那些不乐意分田的地主根本用不着她找错处,被他们欺压的人跟她哭诉。她只需惩罚有罪的人,田地价值几何都不必计算,直接抄没田地分出去就行。 至于罪人的家产,娘娘确实不缺钱,可钱这东西就算是娘娘也觉得越多越好。 县城的田地终于分完了,王红叶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念家中女儿。孰料她刚出城门,就有人追出来求她断一桩案子,他们不相信衙门,只相信她。 要说王红叶不因此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她做了巫,虽不是官,官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谁还敢轻视她?谁敢说她的是非?这会儿王红叶有点想念鼻孔朝天的周书生了,他一向不识好歹,身上哪哪都是错处,随便挑个由头惩罚他,拿他立威最好不过。 可惜他跑了。 王红叶打量着面前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伙人,问道:“案子是怎样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吵,相互指责。 却是东家的女儿嫁到西家,有一天,西家找不到人,以为回东家了,去东家要人,却要不到。东家说女儿没回来过,西家觉得东家把人藏起来,撂下狠话,走了。 东家以为西家没事找事,可女儿一直不现身,也没个音讯,便跑去西家找,西家哪里变得出人? 两家这才知道,人失踪了。 由于女儿跟西家相处得不好,东家怀疑西家把人害了,声称人跑丢了。西家不承认,说他们家女儿不规矩,跟别人眉来眼去,定是东家背着他们悄悄让女儿改嫁别人。 人去了哪,两家都说不知道,两家都要对方把人交出来。 王红叶审视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家人,指着娶了东家女儿的男人说:“你撒谎,你知道你妻子在哪。” 男人脑中的爱恨憎怨变化得飞快,矢口否认:“我不知道!” 王红叶随手一挥,男人的上下眼皮立刻长在一起。 他无法睁眼,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瞎子,顿时惶恐害怕起来,跪下求饶:“王巫饶了我!我不想做瞎子!我说,我都说!” 原来他在外面见到妻子跟别的男人说笑,一怒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头砸妻子,把妻子砸晕了,头上的伤口流出许多血,人也摇不醒。男人以为妻子死了,害怕背上人命官司,竟然将妻子丢进河里,慌里慌张地逃回家。 妻子是死是活他不知,他当她死了,谎称她自己跑了,要东家赔他一个新妻子。 听他吐露实话,东家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我们家好端端的女儿嫁给你,就那样被你害死了,你还敢撒谎骗我们!天杀的,今天你不给我家孩子偿命,明天我提着斧头上你家砍死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王红叶下了判决。 “不!我不想死!”瞎眼男人不甘心,大叫道,“她跟别人勾搭,我揍她有什么不对!她下贱,不守妇道!她背叛我,对不起我!” “你自己说的,你只看到你妻子笑着跟别人说话,她有何错?嫁给你便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笑么?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人家?”王红叶一脚踹翻嘶吼的瞎眼男人。 她向往周琼文的文雅从容,却时常有人和事让她恼火,好比现在这个凶横狠辣害死妻子的瞎眼男人。王红叶是一点也做不到文雅,更不能从容镇定,她狠狠踹他几脚,专往他脸上招呼,怎么刁钻怎么踹。 “她嫁给你她的命也不是你的!你砸破她的头,趁她昏迷将她抛入河中,明摆着要害她的性命!你杀了人,你不偿命谁偿命!” 王红叶把男人的脸踩进泥土里,鞋底在他脆弱的鼻子上用力地碾压,愤愤质问:“你跟你妻子成亲,你难道没有跟别人说过话?没有笑过?你那样对你妻子,你妻子也该那样对你!砸破你的头,把你淹死在河里,要求你爹娘赔她一个新丈夫!” 鼻子在她脚下变形,她的法术随心而动,堵死他的鼻子,堵死他的嘴,禁止他呼吸。 溺水的滋味王红叶知道,她曾在河边徘徊,曾把头浸入水桶里。 她封闭了男人的听觉,让他的血在堵死的鼻孔和喉咙里流淌,慢慢窒息死去。 没有人敢求饶,王巫脾气坏,替罪人求饶不会有好果子吃。 东家众人失去亲人,看王红叶处死男人看得解气,但东家儿子静悄悄后退,转身想走,王红叶忽然叫住他:“你跑什么?” 跟谁说的话? 东家儿子浑身一僵,扭头看,对上王红叶冰冷的目光,撒腿便跑,不敢过多停留。 可他哪里跑得过王红叶的法术? 没跑几步,他的脚便不听他使唤,将他绊倒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继续逃跑,结果他的身体失去控制,像狗一样爬向王红叶。他哭丧着脸,泪水和鼻涕一块流,哀嚎道:“我没有害我妹妹!她从河里爬上岸,我只是装作看不见她,没有害她!”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东家儿子的娘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听不懂他说什么,他、他亲眼看到他可怜的妹妹活着从河里爬上岸了?他为什么不就救她?为什么! 王红叶面无表情,东家儿子感觉眼皮一跳,眼眶里的眼珠仿佛产生诡异的灵智,挣扎着从他的眼眶里脱出,带来剧烈的痛苦,以及无边的恐惧。 瞎了! 他眼瞎了! 东家儿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大声求饶:“不要!不要杀我!我踢了妹妹,踢了好几脚,我跟她玩的,我没想让她死!她不是我害死的!我只是不让她上岸!啊——” 他的鼻子也堵住了,被他的血堵住。 他的血涌进他的喉咙里,他被呛到难以呼吸,无助地在地上挣扎。那只完好的眼睛也从眼眶里跳走了,他的世界陷入黑暗,耳朵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呜,他要死了! “你的妹妹身受重伤,你不救她,她要上岸求救,你怎能阻止她?”王红叶对着东家儿子一顿踹,“你妹夫杀人,你难道没杀人?杀了人,你就得还命!死吧,没人性的垃圾!” 失去女儿的母亲看着儿子受罚,痛哭出声,伤心欲绝:“你妹妹哪里得罪你,竟然让你狠心害了她的命!她找不到了,我那么焦急,到处叫她的名字,到处找她,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的下落?你真是个孽畜!生了你这冤家,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才会被你折磨成这样?” 手指有长短,人心有偏向。 一个是无辜的女儿,一个是害死女儿的儿子,一个活着,另一个连尸体都找不到…… 老妇人呜咽着,泪如泉涌:“孽障,我后悔生你!” 没能爬上岸求救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王红叶的法术无法得到答案。她能做的,仅仅是揭露隐藏起来的真相,处死两个害人性命的王八蛋罢了。 然而,听着老妇人悲戚的哭声,王红叶终究做不到冷漠对待。 两个王八蛋死得太轻松,即便他们以命偿命,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心情抑郁,安慰那老妇人:“娘娘会保佑你的女儿,你没找到她,没见到她的遗体,她说不定还活着……” “真的吗?”老妇人心里生出渺茫的希望,“王巫,我女儿还活着吗?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娘娘庙就在附近,王红叶带老妇人去庙里拜神,刚好有一家人挑着行李担子,带着小三牲祭品,风尘仆仆地来上香。老妇人依稀听到女儿熟悉的声音,欣喜地看向声源,果真看到女儿熟悉的脸庞,不由得扑了过去。 女儿被她紧紧抓住,露出受惊之色,仿佛不认识她:“你、你是谁?你抓着我干嘛?我认识你吗?你是我的谁?” 原来女儿大难不死漂到河流下游的雨州,被好心人救起,因脑袋受伤严重,忘了自己是谁。救她的好心人帮她养好伤,听到有见识的人说她的口音是惠下县这边的,想着有亲戚在惠下县,许久没有来往,索性带她来探亲,顺便拜一拜娘娘,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亲人。 得知女儿过去的遭遇,好心人一家对老妇人有了警惕,不肯将人交给她,怕她家里人拿无辜的女儿出气。女儿失去记忆,更信任好心人一家,也不肯跟老妇人走。 人找到了,王红叶想回家,哪知道老妇人跟她失忆的女儿拉扯,女儿当众晕厥。 这下子,王红叶又走不了了。 好在能治病的欧阳翠正在庙里,闻声出来,对女儿使用了回春术。法术神奇,治好女儿身上的暗伤,她失去的记忆跟着回了来。 王红叶说什么都得走了,她很久没和王宝珠见面,赶着回家呢。 后来她问欧阳翠,女儿有没有跟老妇人回家,欧阳翠说没有:“她告诉我,她活着,她哥哥死了,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就算她哥哥害她,她娘以后也会惦记她哥哥,怪罪她。所以她拜过神,探过亲,跟救她那家人回雨州了。” “倒是一个好结局。”王红叶评价道,“她哥哥恨她,恨到害她性命,她娘难道察觉不到一丁点?做娘这样粗心大意,做爹的一心顾着死鬼儿子,实在怪不得女儿心灰意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欧阳翠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发虚,小声问道:“红叶,你说我女儿会不会怨我不陪着她?” “我又不是你女儿,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王红叶做了巫,每日东奔西走,也不能经常陪女儿,以己度人道:“把女儿接过来呗,送到山上的学堂,娘娘帮你照看。你有空了就去陪陪她,像我一样,我家宝珠是不怨我的,每次我回家她都很高兴。” “孩子有点小,没到上学的年纪。而且出远门难免舟车劳顿,我怕她受不了。”欧阳翠其实想回福来县修建一座新的娘娘庙,这样她就能一边做庙祝一边带女儿,还能造福家乡,多好啊。 但她也想留在娘娘身边,让女儿跟王宝珠、云天阔等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学习、长大。 事不能两全,欧阳翠拿不定主意怎么做。 不过,娘娘传下新的法旨,欧阳翠立刻放弃纠结,跟王红叶去神山学堂担任老师。 以她俩的浅薄学识,认字算术这两门课都是教不成的。娘娘知晓她们底细,也没让她们教学生这个,她们教的是如何做巫、如何跟乡民地主城里人打交道、如何分田地,以及如何使用各种符箓。 学生们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最年长的接近五十,比欧阳翠的亲娘还大一轮。她们尚未完成学堂的课程,识字少,算术只能数到两位数,凭着或聪明或老实或听话等特质被高凌霄等人选中,将要成为娘娘手下的护卫队成员,随时走马上任。 惠下县已然尽在娘娘掌握之中。 县城里的田地王红叶分完了,乡下的田地欧阳翠分完了,剩下的大小宗族、富人商户一个比一个老实本分。官府衙门仍在运转,娘娘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相当服从,只是娘娘不需要他们替她维持惠下县的秩序,她要把这份权力交付给表现优秀的女子。 选谁做护卫队的长官? 娘娘心里已有人选,千里传音给远在德林的周青胜:“何时归来?我需要你。” 周青胜跟周琼文骑马去德林继承家业,路上耗了将近半个月,之所以拖延这么久,乃是因为她们碰到作案的人贩团伙,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把人贩们解决了,他们拐卖的女人孩子也一一安置妥当,母女两个才放心奔往人口近百万的德林城。 好巧不巧,人贩团伙背后有人撑腰。 此人正是盯上周家钱财,要强取豪夺的大官。 他从京城来,有个正当宠的妃嫔姐妹,皇帝喜爱他,寻常人惹他不起。 周琼文和周青胜母女却不寻常,此人暗中保护罪行累累的人贩团伙,令人贩四处拐骗长相漂亮的女童送入京城,证据确凿,她们不会任由他逍遥。 在母女俩回到德林的第三天,大官醉酒,失足跌进荷花池,被人发现时已经沉到池底,变成一具口鼻满是淤泥的死尸。 又一日,大官手下两个助纣为虐的狗腿子先后丢了命。 一个走在路上,忽然失了神志,喊着大官的名字投入湖里淹死自己;一个躲在家中,被床底爬出的毒蛇咬伤,不到两个时辰就气绝身亡。 大官和他的狗腿子都死了,周家面临的危机自然烟消云散。 周琼文悠哉游哉地带女儿享受德林城的各种美食,一边收拾家里所有导致或可能导致她女儿被拐的人,他们无不无辜她不在乎,她不准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可能伤害也不行! 收到娘娘传音时,该处理的人、该做的事基本解决,周青胜不留恋德林城,问周琼文:“娘,我们回家?” 周青胜的家,在神山上。 周琼文的家在德林,误解了女儿的意思,说:“你不喜欢这间酒楼的饭菜?” “娘娘想我了,希望我尽快回去。”周青胜对娘娘满怀着虔诚,“你还有事的话,我先用法术回去,娘娘需要我。” “带上我吧,我也是娘娘的巫。”周琼文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她,微微一笑,“好不容易来德林一趟,你不带点礼物回去给娘娘和你的朋友们?” 第67章 想吃仙桃吃不到 糟老头无能狂怒 怎么会不带礼物?周青胜朋友少, 因此十分看重。早在来德林的第一天,她就开始准备归家的礼物了。周家豪富,周琼文给她的钱多到花不完, 买礼物难免大方阔气了些。只要是不讨厌的人,她都能分一份礼物。 说起来, 德林城真的很大,人多到可怕, 还有各种各样的商品, 令周青胜大开眼界。在来这里前, 她是完全想不到的,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每天要杀五六千只猪,还要杀数不清的鸡鸭鹅羊才能满足供应。 若是五虎村,一天杀一头猪都卖不完,大家穷得叮当响,根本吃不起猪肉。德林城呢?就算是最穷苦的人, 也能花几文钱吃到肉包子。 亲眼见识到德林的繁华, 对比自己生活的乡下, 周青胜才明白书上为什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外出确实能增长见识,她若不是有家, 有要好的朋友,有娘娘牵挂,她肯定会留在德林。 回家要跟姥姥道个别。 周青胜的姥姥是个硬朗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 戴着一副眼镜,走路颤巍巍的,要拄着拐杖或者仆人搀扶。正如周琼文描述的那样, 她非常温柔慈祥,见到周青胜第一面就掉眼泪,搂着她叫宝贝,说她漂泊那么多年太辛苦…… 被抱着不放手,周青胜只得依着她,看她哭得伤心,还怕她厥过去,赶紧拿出盒子里的仙桃给姥姥吃。 仙桃保存在盒子里,仍带着露水,仿佛刚从桃树上摘下来,果蒂青绿。 莫说没见过仙桃的姥姥,便是吃过仙桃的周青胜,也对仙桃在盒中许久,竟然能保存得如此之好感到惊讶。 桃子很香,闻之心旷神怡,勾人馋虫。 姥姥也不哭了,惊叹道:“我的宝贝孙孙,这是哪里弄来的仙桃?咱家青胜真是宝贝孙孙,对姥姥这样好,把姥姥开心坏了!”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我想给姥姥带个好礼物,特地请娘娘赐下的。”周青胜实话实说,“贵芳给我出的主意。”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周琼文。 踏上来德林的路,她才知道,周琼文已经为她准备了送给姥姥姥爷的礼物,根本不用她操心。 但,给姥爷的礼物可以不用心,给姥姥的礼物怎样将就? 还是仙桃好,世间独一无二,需得到娘娘的喜爱,才能获取。 姥姥如何不知仙桃珍贵,仙桃有三个,分明是娘娘赐给她们三个人吃的。 仙桃要尽快吃,当下,三代人一人一个仙桃,皮也不舍得削去,洗了洗啃着吃。 老太太的牙齿还在,吃了一口仙桃,感觉像是年轻一岁,再吃一口,有些失聪的耳朵似乎变灵敏了。一只仙桃吃完,老太太站起来,伸手踢腿,不必拐杖,不必别人搀扶,健步如飞,惊呆了仆人们。 丢失二三十年的小小姐竟然真的有仙缘!拿出来的仙桃也真的是仙桃! 她真的在乡下长大吗?还是说,她自小跟高人隐居? 周琼文和周青胜吃了仙桃,反应倒是没有老太太这么夸张,只是更有精神,浑身是劲。 吃剩的桃核三人也没舍得扔,种在花盆里,花盆放在老太太屋里,她要天天看着,防止被人偷去。 就算桃核种不出仙桃树,长的桃子不显神异,能有仙桃的三五分美味也是极好。 乖孙有仙缘,老太太看周青胜的眼神更加柔和了:“整个家都是你的,我想不到送你什么东西,听闻你善于射箭,便找人做了一张弓。” 周青胜将弓拿在手中,走出屋子,张弓搭箭,一箭射中百步之外飘落的叶子。跟着她出来的、院子里的仆人见了她的箭术,免不得又是一阵惊呼。 小小姐射箭好厉害! 她走丢后肯定被隐士高人捡去养了!不然她怎有如此神异的箭术? 当事人周青胜并不知仆人们对她的猜测,再次搭箭,瞄准百步之外的飞虫,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去,将飞虫钉死在地上。 “好箭术!”仆人们惊叹。 周青胜笑了笑,说道:“好弓。” 姥姥送的弓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一张弓,手感极佳,她爱不释手。 回头看到姥姥和周琼文也出来了,迎着她们赞许欣慰的目光,周青胜一时起了炫耀本事的心思,问道:“你们要不要见见我的箭术?” 她有心展示,周琼文当然依着她,说:“我知道你厉害,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于是,周青胜让仆人去捡落叶,拿到百步之外,将落叶扬起。 “嗖嗖嗖!” 三支连珠箭射出,每支箭都射中空中的落叶,而且每支箭的箭尖全在叶脉上。 如此箭术,即便仆人们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她很厉害。 “小小姐真是神箭手!” “这样厉害的箭术,定然是天下少见的!” 夸赞人人爱听,周青胜也爱,高兴得眉开眼笑。 姥姥也夸她,笑着摸她的脑袋,摸她的脸,拍拍她的肩膀,再拍拍她的后背,问她平时爱吃什么,住的地方怎样,有没有喜欢做的事情,有没有朋友,总之都是周青胜答得上的简单询问,不会让她难堪。 姥姥很小心,怕她初来乍到,对自己、对周家产生不好的情绪。 跟姥姥相处着,周青胜隐约看到了周琼文的过去。 在姥姥这样耐心细致的母亲身边长大,周琼文一定是个幸福快乐的小孩吧?她生出几分惆怅,为自己不能在周家长大感到遗憾,可这种遗憾在见到姥爷后迅速消失了。 姥爷看起来比姥姥更老,背驼了,牙齿也没剩几颗,还咳嗽,见到周琼文就质问她为何找到周青胜后没有立刻回来。 周琼文当然不惯着他:“腿长在我身上,我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姥爷奈何不了她,看向周青胜,眉头皱起:“你为何作男子装扮?我们周家在德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你来见我,衣着竟然如此随便?你娘没给你买衣服首饰?没安排丫鬟给你梳头打扮?” “衣服好穿,所以我喜欢穿。它穿在我身上,我是女子,它便是女装。”周青胜淡淡地说,“我见娘娘也是这样的衣着打扮,你虽然是我娘的父亲,但你凡俗之躯,大不过娘娘。” 娘娘显灵传四方,纵然是距离惠下县很远的德林都有听闻,周青胜的姥爷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娘娘。就算他不知道,姥姥吃了仙桃后扔掉拐杖,他也能猜到娘娘是神仙下凡。 姥爷不敢跟神仙比较尊贵。 他老了,难免怕死,神仙却不老不死。他想从神仙那里得到延年益寿的方法,怎敢得罪一位真正的神仙? “好,有胆气!”老头拍手,面上露出赞赏之色,看着得到娘娘喜爱的周青胜,将准备好的地契房契交给她,“送你的大宅子。” 周琼文接过文书看了看,地段好,房子也是好房子,她满意地点头,将一盒野山参递到老头面前:“这是我女儿专程进山挖的百年人参。” 老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女儿和周青胜,没接,吹胡子瞪眼:“只有这个?” 仙桃呢? 他想要的是娘娘赐下的仙桃! 周琼文没好气地道:“我女儿亲手挖的百年人参送给你,你还想怎样?” 老头不信她,气呼呼地看向周青胜:“我嘴馋,想吃桃子!” 周青胜摇摇头:“娘娘不喜男子,只给姥姥赐下仙桃。” 老头气了个倒仰,指着周琼文和周青胜:“那你们刚才吃的是什么?仙桃有三个,一个给了老太婆,剩下两个哪里去了?你们两个不孝儿孙!宁可一人一个仙桃偷偷吃掉,也不肯孝顺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我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他怒视她们,恨不得把她们肚子里的仙桃掏出来放进自己肚里。 “只是一个仙桃罢了,耍什么臭脾气?”周琼文不满地说,“娘娘的田地只分给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可能赐仙桃给你。我和青胜如果真个拿仙桃来孝顺你,被娘娘厌弃怎么办?仙桃进了你的口,顷刻间化作穿肠毒药,夺了你的命去,那又怎么办?” 老头喘气,仍对仙桃念念不忘:“有没有毒还不知道呢,仙桃那么稀罕,你们连拿来给我见见,长点见识都不肯!我上辈子难道作了孽,这辈子才会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该死的,琼文你生来就是跟我作对的,让你生儿子你偏不,我二十年前没被你气死属实命大!” 他很不满意周青胜。 她是女儿身,射箭再厉害,也当不得将军。 得到神仙的青睐又如何,神仙赐下的仙桃他吃不到,周青胜还不如没得到神仙青睐呢! “当年死不了,现在死其实不晚,你快去死吧。”周琼文冷冷地说,“一把年纪了,你那臭脾气改不了一点,我娘肯嫁给你,陪你至今,你真得给她叩九个响头。我做你的女儿,撑起周家家业,你也得给我叩九个响头。” 老头想说点什么,喉咙痒了,咳嗽打断他的思绪。 等到他终于停止咳嗽,在仆人的照顾下顺过气,周琼文已经带着周青胜离开了。 周家牢牢握在周琼文手中,老头想管事也越不过周琼文去。他思忖着周家被京城来的大官盯上,想把周青胜嫁出去,附上丰厚陪嫁,跟大官做个亲家。 然而大官突然溺毙池中,两个狗腿子也死了,老头惊愕,难得露出笑脸。 由于周家徒有钱财而无权势,老头又想给周青胜挑个有官身的丈夫,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周琼文开始收拾他的堂表兄弟和侄子们。 这被老头视作挑衅,他命令周琼文来见他,要她给个解释。 周琼文没来。 当天晚上,风雨忽至,院子里的树木掉了不少叶子。老头刚起床,就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从远处传来,周家跟着骚动。没过多久,老头得到消息,他唯一在世的哥哥昨夜留下遗书一封,悬梁自尽了。 他在遗书里承认,当年是他暗中策划了周青胜被拐一事,他希望他的死能平息周琼文的怒火,请求她不要迁怒他的后代。 老头亲眼见到哥哥的尸体,呆滞了许久。 回过神后,他仿佛老了十岁,主动去见周琼文,问她为何逼死他没几天可活的哥哥。 “我的女儿青胜那么小,他尚且狠得下心害了她。”周琼文质问老头,“他是你哥,青胜是你的谁?你不疼青胜,无所谓,我来疼她!” 接下来,老头的弟弟因受惊过度中风,瘫了,没人伺候饭都吃不了。 老头的侄子爆出贪污家中收入,还窃取家中古董字画,私底下低价变卖,周琼文报官,把人送去蹲大牢。 有人来求老头,老头劝周琼文收手,她没答应。硬气了一辈子的老头低下头,求她看在血缘的份上,放过犯错的亲人。 周琼文略有心软,转念想到周青胜被拐后做了许久童养媳,还嫁给猎户四兄弟,拼尽全力活着,才能与自己相遇,她变软的心顿时冷硬如刀。 对周青胜来说,德林之行除了姥爷讨人厌,别的都顺心极了。 周琼文做的事她知道,周家许多亲戚她只认姥姥一个,别人如何,与她何关?姥爷要她劝周琼文收手,她说她不懂;别个人送礼物给她,要她阻止周琼文,她直接把人拒之门外,见都不见。 哦,有男的勾引她,长得挺俊的,扭捏作态。 可惜周青胜在乡下见惯了俊男赵麻子,德林城的俊男实在普通,入不了她的眼。他还不如拿个烧鹅勾引她,德林的烧鹅太好吃了,周琼文天天带她去吃,她也没吃腻。 要回乡下了,周青胜跟姥姥道别。 姥姥拉着她的手,不舍得她走:“乡下有什么好的?宝贝留下来陪姥姥,你要什么姥姥给你什么!” 周青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姥姥,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留下。” 姥姥唉声叹气:“别家孩子像你这样大,天天闲得不行,你有事做,我也不知道这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但你喜欢,你便去做吧,姥姥不拦着你。” 姥姥很好,周青胜想跟姥姥多相处些时日,便问:“姥姥要不要跟我回去?德林百般好,姥姥住了一辈子,会不会腻味?” “会啊,可我都老了,出不了远门。”如果可以,姥姥当然想拜一拜娘娘,见一见周青胜最好的朋友何贵芳。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青胜说,“乘车累,那就乘一段路歇一次,慢是慢了点,总能去到地方的。况且,我会挪移法术,回家很快。” 念及姥姥没见识过法术,周青胜握住她的手,施展法术,带她去姥爷送自己的大宅子。 眼前一晃就从家里来到外面的宅子,姥姥惊奇不已。 她在宅子里转来转去,确认真的换了地方,不是障眼法后,她看周青胜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我家宝贝孙孙好大的本事!把活了七十多年的姥姥都惊呆了!” 周青胜脸色微红,这是羞的:“姥姥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不是小孩。”若让好友何贵芳知道姥姥叫她宝贝孙孙,她不得被笑死。 “好,宝贝孙孙喜欢姥姥怎么叫,姥姥就怎么叫。”迎着周青胜羞恼的目光,老太太哈哈一笑,拍了拍她,叫道,“青胜。” 说服了姥姥去惠下县,姥姥也得收拾行李,衣裳鞋袜是必须的,被褥带上周青胜也能理解,但被褥带了十床?蚊帐带了六顶?这真是行李,不是搬家吗? “有钱是这样的,瞎讲究,使劲折腾。”周琼文说,“少带点东西,惠下县没你想象的那么穷,该有的都有。娘娘显灵,传闻越传越广,惠下县以后会越来越繁荣。” 这边仆人收拾行李,那边周青胜和周琼文把紧要之物塞进装行李的藤箱,提起来准备回惠下县了。姥姥精简行李,也收拾了个藤箱,挽住周青胜的手,静静地等待法术施展。 法术唤作“五鼠搬运”,也确实有五只神异小鼠,被搬运的体验跟坐轿子差别不大。但德林和惠下县距离太远,即便是五鼠搬运术也不能让周青胜等人顷刻抵达惠下县,而且使用法术消耗法力。 因此,第一次搬运,三人在半刻钟内走完六分之一路程。 周青胜停下调息,等到法力恢复,再走完全部路程,已是六个时辰后,天色彻底黑了。 目的地当然是周青胜的家,她离开许多天,家里依然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点灰。屋里亮起灯光后,一只毛色鲜艳的赤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周青胜和周琼文母女两个,毛茸茸大尾巴轻轻晃动。 屋里干净是娘娘差遣它打扫的,周琼文连忙谢过,恭敬地将狐狸大仙送走。 听了周琼文的介绍,姥姥才知道狐狸大仙在娘娘左右侍奉,鲜少现身,对它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厨房中摆放着新鲜食材,荤素皆有。 周青胜疲惫,周琼文便和姥姥烧水做饭。 周家之豪富始于姥爷,周琼文接手后发展壮大,所以姥姥年轻时也干过家务活。周琼文则是常年外出,生活技能多少得会一点,下厨对她来说没难度,好不好吃另说。 姥姥挽起衣袖做菜,周琼文打下手。 灯光昏黄,灶里木柴燃烧,不时发出噼啪声。锅里飘出饭香,另一口灶烧的洗澡水渐渐热了,母女俩边干活边说话。 “明天一早我们去庙里拜娘娘?供品要哪些东西?” “有什么用什么,心意到了就行,娘娘不是挑剔的神仙。中午再去拜吧,早上出门买些菜,到了中午做菜,拿菜去庙里拜。” “这儿早上有什么菜能买?” “荤的就猪肉、活鱼、活鸡,偶尔有泥鳅、河虾、螃蟹和山里捉的一些猎物,看运气。素的有豆腐、晒的菜干、腌的各种酸菜、山里的蘑菇野菜,还有酸果子,能买到什么也是看运气。” “唉,青胜这孩子在这里长大,过得还是太辛苦了。”姥姥叹气。 “最辛苦的日子她自己熬过来了,现在她不苦。” 周琼文看了看屋里,想起王红叶等生于乡野长于乡野的人,活得糊涂,连怎么洗头都不会,心里酸涩。 她压低声音:“青胜好强,不喜欢别人可怜她。天地浩大,这世间,值得可怜的人不知凡几。我从前觉得见多了会习惯,心会冷,可是我一直习惯不了。” “你小时候心可软了,衣服掉了只蚂蚁,都要把它放在地上,让它爬走。”姥姥怜爱地看着女儿,“你收拾那些人,他们也来求我劝你,哭得一个比一个动情,害得我都跟着抹了一把泪。但我那时心想,你的心那么软,得有多生气,才会不顾情面,将他们收拾成那样?你找了青胜二十八年才把她找到,这一路得吃多少苦头,掉多少眼泪,失望多少次?我是你的娘,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我不舍得让你为难。” “娘,”周琼文眼里泛起泪光,“你年纪大了,我不能常常陪着你,实在不孝。” “你安好,便是最大的孝。”姥姥碰了碰她的脸,“别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待会儿眼泪掉进饭菜里,青胜可得疑惑饭菜为何又苦又咸了。” 周琼文扑哧一笑,用脸蹭了蹭姥姥,说:“明天去见娘娘,娘娘肯定会问你的姓名,你打算怎么跟她说?要不,跟我姓?” 姥姥跟娘家关系不好,发迹后娘家人贴上来,姥姥也不爱跟他们来往。 听得周琼文建议,姥姥犹豫了下,点点头:“也好,跟你姓,我名字里的娴改成‘贤明’的‘贤’?” 娴其实是好字,只是不如“贤”动听。老太太爱面子,想给娘娘留个好印象,周琼文当即撺掇她把名字也改了。 老太太后悔,嘀咕道:“早知道要见娘娘,跟青胜说起我姓名的时候,就该跟她说,我叫周贤。周琼文的周,贤明的贤。” 饭好了,两人做菜,还用海带、虾米和鸡蛋做了一道汤,每人两个荷包蛋。 家常小菜,没有烧鹅那般美味丰盛,却也是一顿好饭。 周青胜向来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吃完歇一会,洗澡睡觉。 在周家,高床软枕丝绸被面自然是舒服的,可她更习惯家里的床。狐狸大仙心细,把被褥枕套也清洗了,晒过太阳,睡着相当舒服—— 作者有话说:以后大约每天中午12点更新,直到完结 第68章 衣食住娘娘包办 锦绣年华不重来…… 清晨的鸟叫总是有几分讨厌, 但人起床后,小鸟的吱吱喳喳就悦耳了许多。 周青胜在院子里洗漱,见到王红叶从隔壁院子出来, 隔着篱笆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吐掉漱口的水,她接水洗净嘴, 再用水洗脸。 山里气温低些,风吹过, 略感凉意, 天要冷了。 不过, 今年的冬天不会很寒冷,周青胜有许多木柴作燃料,有温暖的衣服被褥,也不缺食物储备。 “青胜,早上好,德林好不好玩?你和周姨走了好久!”王红叶说着伸长脖子往周青胜家里看了看,想念周琼文。 “早上好, 红叶!”周青胜朝她扬起笑脸, “德林你得亲自去过才会知道好不好玩。我只能告诉你, 德林有很多人,很多东西, 非常繁华。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去德林长长见识。” “那么远的地方,光靠我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去到。”王红叶撇嘴, “还是盼着娘娘尽早把庙盖到那边吧, 娘娘的第三座庙快要在紫云县建起了。” “只要娘娘想,盖庙总是很容易的。” “分田地可不容易!”王红叶得意地说,“但我们县的田地全分完了,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去紫云县分田地!” 总有一天,田地也会分到遥远的德林城吧? 想起德林城,周青胜不由得看向山下的五虎村。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除却从前地主住的大宅,多数房子低矮破旧,下雨漏水,刮风更不得了,屋顶都有可能被掀翻吹走。 这样穷困的山村,她从前看惯了,难免以为天下都是这样的。 到了繁华的德林城,方知贫富差距,再看山村,景色依旧,周青胜的心态却变了。 王红叶不知她的感慨,问道:“怎么看着山下出神?山下有什么吗?” “我在想,娘娘为何分田地给我们。”周青胜说,“分了地主们的田地,人人有田地,要过多久才能富裕起来?” “现在已经富裕起来了啊!娘娘没来之前,村里可穷了。大家给地主种地,吃了上顿没下顿,经常挨饿。嘻嘻,我许久没饿肚子,已经忘了挨饿是什么滋味了。” 王红叶跨过篱笆,跟她站在一起,指着山下说:“你们村其实挺多人赚到钱的。你看,那是卖香烛的,那是卖饭的,那是花钱才能进去过夜的客栈,这家收了钱能把人抬上山拜神,那家常常背着煮好的茶到山上卖……” “赚的都是外来人的钱。” “嘿嘿,咱们乡下人没钱,想赚也赚不到呀。” “以后会有钱的。”周青胜由衷地赞美道,“娘娘是天下最好的神仙!” “错!”王红叶严肃地纠正她,“你应该说,娘娘是天上天下最好的神仙!什么天帝,什么仙君,全是骗人的假神仙!我被骗了好久,编造假神仙的人真是太可恶了,我见到他一定要狠狠惩罚他!” 听到她们的说话声,周琼文出来邀请王红叶进屋一起吃早餐,跟她介绍自己的老母亲周贤,又问:“你这会儿不忙吧?” 王红叶说不忙。 周琼文笑盈盈道:“那你给我们讲讲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可行?” “很行!” 王红叶坐下,从虎神在惠下县显灵,讲到紫云县的窑子全部关闭。 “咱们惠下县的女人,个个都分到田地了,也包括阿秀那些姐妹们,娘娘和虎神会保佑她们的。” “虎神真是雷霆般的手段,不过,没有这样的手段,镇不住那些逛窑子的男人。”周贤年长而富有智慧,评价道,“有买才有卖。男人若安分守己,不去伎院,世间便不会有伎院,不会有卖笑的女子。” “所以娘娘特别好!” 讲完虎神,再讲韩摧璋、陈桂花,接着轮到王红叶在城门口断的假失踪真害人案,最后是神山和学堂最近的一些变化。 王红叶这些天都是在食堂吃的,叹道:“娘娘大慈大悲,每天中午饭菜管够,任由大家敞开肚皮吃!你们知道中午吃的是什么饭菜吗?白米饭,管够!油盐充足的青菜,管够!肉每人一两,学习好奖励鸡蛋鸡腿!” “吃这么好?”周家三个女人大吃一惊。 周琼文快速算出学堂每日肉类消耗,感到疑惑:“米和菜可以用法术种植,快速收获。肉怎么来?把惠下县所有的猪都杀掉,恐怕也供应不了食堂的需求。” 难道肉是捕杀山中动物所得?娘娘不滥杀,山中动物也没泛滥,打猎得到肉的猜测很不靠谱。 王红叶公布答案:“娘娘怎么会杀猪?娘娘是神仙,赐给我们太岁!太岁只要每天浇水晒太阳就能长很多肉,供给学堂绰绰有余。” “太岁肉?好吃吗?”这是周青胜问的。 “肉都好吃!太岁肉有两种,红的像猪肉,白的像鸡肉,除了味道淡,吃起来跟猪肉鸡肉差不多。中午你们去食堂打个饭,就能吃到太岁肉了。” 王红叶向她们描述太岁:“太岁长得扁扁的,像一张厚厚的大饼,它非常大,每天长肉每天割。娘娘说它不会痛,有水有光就能活,没水没光也能活很久很久。”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周贤感觉世界观被刷新了,“太岁等于吃不完的肉,若被世人知道,岂不癫狂?” “皇帝知道了,怕是要派兵来抢夺。”周琼文不禁陷入思考,朝廷如果跟娘娘对上,结果会怎样。 不必多想,娘娘是神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凡人如何打得过? 皇帝敢惹怒娘娘,娘娘一道天雷劈下来,皇帝即刻换人做。 念及此,周琼文的心忽然一动。 自古以来,女皇帝少之又少,今朝代代都是男皇帝。娘娘以后去京城,肯定会换掉男皇帝,她,周琼文,将来能当皇帝吗? 就算能做,也是以后的事。 周琼文冷静下来。 王红叶恰好在这时开口,语气特别狂:“皇帝算什么?咱们有娘娘,谁来抢太岁都不怕!” 说完,她压低声音:“太岁是秘密,你们是巫我才说的,可不要传出去。不怕麻烦是一回事,麻烦来找是另一回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场唯一一个不是巫的周贤连忙发誓:“娘娘在上,我绝不把太岁往外说,若我说了,任凭娘娘处置!” “不用发誓,你是青胜的姥姥,我相信你!”王红叶赶紧说,“我和青胜情同姐妹,青胜的姥姥也是我姥姥。姥姥你不介意的话,我可管你叫姥姥了。” “好啊,我又有个乖孙孙了。”周贤笑着道。 昨夜她跟周琼文躺一张床睡觉的,邻居王红叶的情况,她听周琼文讲了些,对王红叶颇具好感,还有一分怜爱。 王红叶喜上眉梢,一口一个姥姥叫得欢。 她叫一次,周贤应一声,把王红叶高兴得差点忘了去学堂上课。 要知道,她的亲姥姥对她都没有这样耐心亲切,亲姥姥只会不耐烦地让她一边玩去。虽然王红叶如今发达了,亲娘也好,亲姥姥也罢,一个个上赶着讨好她,可她忘不了她落魄时他们的嘴脸。 王红叶是有些记仇的。 她去上课了,留下周家三个女人。 周琼文看看小的,又看看老的,说:“脏衣服拿到山下找人洗晒,我们仨去集市买菜,然后做午饭,怎样?” 都没意见,三人出发。 五虎村背靠大山,交通不便,很难形成集市。 偏偏山上有座娘娘庙,起初只是村人在山下卖些东西给盖庙修路的工人,接着周围村镇来拜神的人顺便带东西来卖,本村人和外来人因利益发生纠纷,调解后建立秩序,集市随之成形。 后来工人走了,集市冷清了几日,被络绎不绝的香客稳住,走村串户的豆腐贩子留下摆摊,卖日用品的小商贩也来了,山民、猎人、猪肉贩子跟着来了,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对比德林城,山下的集市很小,东西也少,一眼就能扫遍所有商贩和货物。周青胜和周琼文是巫,认识她们的人或恭敬或热情地打招呼,有商品的兜售商品,没商品的跟在她们身边寻找攀关系的机会。 “咦,这是什么菜?”周青胜看到不认识的菜,每片叶子向内生长,紧紧抱成团。 “卷心菜,娘娘赐的种子,在神山上种的,很好吃!周巫买一个尝尝吧!” 周青胜拿起来掂了掂,有点沉,她没吃过,便买了一个放进篮子。 除却卷心菜,摊子上还有青白两种菜花、番茄、辣椒、洋葱、小南瓜、菠萝、苦瓜、葵瓜子等,也都是神山出产的新作物,种得太多吃不完,才会流落到山下集市。 周贤不认识这些新作物,小声说:“种类比德林还多哩。” 小贩耳尖,听到了,骄傲地挺起胸脯:“这可是娘娘的恩赐!” 一个卷心菜够三个人吃了,周青胜又挑了辣椒和洋葱,这是调味的,待会儿做菜可以放。边上豆腐贩子的豆腐泡在水桶里,豆腐易碎,但菜篮里有盘子,她们来时商量好买豆腐。 家里养鸡的拿蛋来卖,另一边又有陌生乡人卖鸡,周青胜买蛋,周贤挑的活鸡。猪肉和活鱼也要买,周青胜和周贤一起选的,周琼文不怎么懂这些。 回到家,烧水杀鸡杀鱼,周青胜动的手,她做过许久猎人,擅长处理猎物。 太阳向上爬升,光芒逐渐炽烈。 屋顶的炊烟被风吹散,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周琼文在准备祭神物品。等到饭菜一一做好,一家三口带着饭菜和香烛去娘娘庙,请娘娘享用。 庙内冷清,上香的人大多在路上,尚未到来。 每道菜都热乎着,盛在碗中,娘娘每道菜都吃了,对一家三口说:“我很喜欢,尤其是栗子煲鸡。” “我做的,多谢娘娘喜欢我的厨艺。”周贤有几分得意。 娘娘果真问了她的姓名,周贤答得不卑不吭:“我成亲晚些,二十五岁生下琼文,如今琼文五十四岁,我七十九岁。” 娘娘说:“不算晚,人得活到二十五岁,身体才能完全长好。” 三人被惊到了。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成亲是最常见不过的事,甚至有十二岁成亲的,二十五岁生第一个孩子的少有又少。 周贤问道:“女子不是月经来了就能生孩子了吗?” 娘娘说:“能生,但不适合生。越早生孩子,越难跨过生孩子这道鬼门关。一个人,身体还没长好就生孩子,自己都是孩子就生孩子,如何能把孩子养好?” 周贤恍然,看向周琼文,心生庆幸:“你十六岁那年,你爹要你成亲,还好我没有答应,不然,不然你生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他想要男丁想得发了疯,哼,他便是死了也不会如愿!”周琼文冷笑,旋即说,“娘娘所言不虚,我活到二十五六岁,确实比从前明白事理,为人处世更从容。” 如果她到了二十五六岁才生下周青胜,结果会更好吧?奈何时光无法倒流,周琼文垂下眼帘,拂去心头的怅然。 知女莫若母,周贤看得出周琼文的想法。她轻轻看了看周青胜,想问周青胜有无生孩子的打算,又担心周青胜抵触,犹豫再三,到底没开口。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周琼文不生第二个,周青胜不生,她总不能按着她们的头,逼迫她们生。 况且,母女俩是娘娘钦点的巫,将来未必不能长生。 仰望着娘娘塑像,周贤放下一桩心事,正想问娘娘自己有几年可活,便听到娘娘唤了她的名:“周贤。” “周贤在此,请问娘娘有何吩咐?” “你身体康健,虽年迈,心未老,可愿意为我教育孩子?” 娘娘问罢,降下神通。 一瞬间,周贤的目光穿透庙宇,看到学堂中坐着许多年轻而富有活力的学生。 她们大多出生在穷困家庭,衣着打扮寒酸。 娘娘给她们读书的机会,希望她们成为她的巫,她们也知道机会难得,学得非常认真,渴望得到娘娘的认可,一飞冲天。 周贤也看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或从容不迫,或意气风发,孜孜不倦地将自己毕生所学知识传授给学生,尽情挥洒胸中才能,实现心中未竟的抱负。 凡是读过书的女子,谁没幻想过参加科举?谁没幻想过入朝为官? 男子却禁止她们科举当官,不允许她们教书育人,甚至指责她们读书太多,有失女子本分。 周贤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是读过书、有学识的女子,她太清楚女子读书的艰难了。 如今娘娘重用才女,周贤恨自己早生了五十年,纵然七十九岁也能教书,她最美好的年华却过去了,再也回不来。 不,不不不,她不服老! 周贤抖擞精神,昂首挺胸,对娘娘说道:“我愿意!一把岁数了还能得到娘娘的赏识,实乃我之大幸!” “哈哈!”娘娘发出愉悦的笑声,“你岁数不小,难免精力不济,一天上两节课,大约不算劳累。无奈衰老难逆,我不能助你重返青春,仅能保你无病无痛。” “如此已是极好,多谢娘娘恩赐!”周贤说,“我曾青春年少,不必再次体验。” 这是真心话。 娘娘更喜欢她,为她安排课程:“周贤,我要你上的课,不是识字,也不是算术,而是文化生活。学堂里的许多孩子,不懂洗漱,不会穿衣,不会用筷子汤匙,我希望你教会她们生活。她们也没有接触过音乐,不知道什么是美,你可以教她们唱歌,教她们画画,带她们放风筝,指导她们寻找生活中的乐趣。” 周贤讶然,随后了然,深深地低下头,郑重承诺:“定不负娘娘所望!” 神台上,泥塑的娘娘像伸手扶起她,恢复原状。 殿外,神巫穿着仙衣进来,给娘娘和虎神各上一炷香。她那样魁梧,仿佛一座小山,光是看到就让人心生敬畏之情,不敢大声喘气。 周琼文上前问好,向她介绍母亲。 神巫回应,朝周贤微微一笑:“我是何贵芳,今年五十六岁。” “原来你这么年轻!”周青胜以为她至少六十了,看看自家姥姥,再看看何贵芳,“你怎会如此显老?” “从前吃的苦比较多,头发白得快,脸上的皱纹也长得多。”何贵芳淡然解释。 她不在意外貌,问周贤:“你要住学堂吗?” 周贤还没考虑好。 何贵芳说道:“有需要请跟我提,我是娘娘的神巫,代娘娘行走人间。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环境,安定下来再去学堂任教。” 周贤称是。 何贵芳看向周琼文和周青胜。 两人会意,收拾好供品,让周贤四处逛逛,她们去娘娘庙后院跟何贵芳商量事情。 对周贤来说,神山上的一切新奇而陌生,有种梦一般的虚幻感。她仰头打量娘娘身后的虎神,以及别的下属神,她在栩栩如生的彩色壁画前驻足,凝视壁画中的琳琅殿。 参观完娘娘庙,周琼文母女还没出来,周贤走向隔壁的学堂,为镶在窗上的大块透明平整玻璃而惊叹。 学堂里,学生和老师认真上课,她轻手轻脚不敢打扰,悄悄穿过学堂来到食堂。 午饭将要开始,工人在准备饭菜,来来往往的,很是忙碌。 周贤认不出陈桂花,也没有进去打饭的想法,看了一会,走向师生宿舍。 老师宿舍较宽敞,房间小的一人独居,大点的二或三人合居,桌椅床柜俱是学堂提供,洗漱沐浴的地方共用,如厕需错开时间。 学生数量多,住得挤,一人一张床,一人一个小柜。讲究的带了生活用品,不讲究的除了身上遮羞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但住在一个宿舍的,家境相差不远,基本没什么矛盾。 穿过宿舍往后走是大片大片肥沃的田地,种着粮食蔬菜,生长正常,周贤盯着看了许久也没有变化。 大约要娘娘亲自降下甘霖,或神巫施展法术,粮食蔬菜才能快速成熟。 稍远的农田种着开白花的作物,很大一片。 周贤走近,方知白花是绽开的棉花,大而蓬松,可以纺线织布,制作温暖舒适的衣裳被褥。 第69章 每周必须休两天 工作只能做五日 怎么会有神仙从种棉花开始做衣服呢? 山神娘娘也很疑惑。 但这怪不了她。 天地炉的每日反馈只给棉籽, 不给布料或成衣,她刚好有田地,有足够的法力催长棉花, 那就种起来吧。 今天也是运气不错,天地炉刚反馈新法术, 能将摘下的棉花变成布匹。 因何贵芳在跟周琼文和周青胜商量事情,山神娘娘沟通唯一有空闲的何玉仙, 让她去田里收棉花。 何玉仙应了。 她对娘娘一向无条件服从, 对别人的吩咐也很少拒绝。 身为虎神, 何玉仙的法力比神巫何贵芳更多更强,而且善于控风。 无需借助娘娘的力量,她轻轻松松地收割十亩棉田,摘下的成堆棉花就像云朵堆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引得学堂的师生探头探脑围观。 这会儿已经下课,吃饭快的都肚子吃饱了,正是闲着的时候。 不久前来棉田参观的周贤也走了, 她惦记着女儿和孙女, 怕母女两个找不到自己。 “娘娘, 接下来做什么?” 何玉仙干完活,回到娘娘身边。 要亲眼见过娘娘, 才会知道何贵芳为何能做娘娘的神巫。 娘娘高大,何贵芳也高大,十里八乡乃至整个惠下县城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何贵芳更高大的人, 何贵芳若不能做神巫, 还有谁能? 可惜凡人肉眼凡胎,纵然娘娘站在面前,亦无缘见到娘娘。 只有何玉仙, 登上虎神的神位,享用香火炼作法力,双眼蜕变,具有看破阴阳的神通,才能看到娘娘的容颜。 娘娘说:“接下来的活比较细致,我来干。” 被摘下的一堆堆棉花忽然翻涌起来,细碎的摩擦声中,棉花被法术拆开,洁白的棉花依然悬浮,棉籽、棉花壳落在地面,如一座座小山。 学堂方向传来师生的惊呼。 她们看得到何玉仙,也看得到棉花的变化,为之讶然。 何玉仙瞧去一眼,听到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那些白白的东西看起来像云,何巫在造云吗?” “我知道!我问过王巫,那是棉花!用来织布做衣服的!” “何巫好大的本事!” 耳听着娘娘的功劳将要落在自己身上,何玉仙传音纠正师生们:“不要误会,我只摘棉花,处理棉花的可是娘娘!” “娘娘在哪?” “娘娘就在这里,尔等是凡人,无缘见得娘娘天颜。”何玉仙卖弄刚学的词语,挥挥手驱散观看的学生,“别聚在那了,都走开,该干什么去干什么。” 被太多人盯着看着,她浑身不自在。 学生大多听话,何况发话之人是一位会法术的巫,尽管想多看一会儿,仍老实走开。余下几个脸皮厚也不怕惩罚的,被何玉仙直勾勾地看着,不免觉得尴尬,悄悄散了。 老师的行为不受限制,何玉仙敬重有学之士,倒是没有驱赶,还问她们:“要不要来棉田里看?” 娘娘没在意凡人的围观,法术继续施展。 剥去杂质的棉花在空中变得蓬松,被无形的力量纺成一根根纱线,继而织成布匹。 用法术干活,快速且高效,堪比机器。 等到高凌霄等老师来到棉田,所有棉花都变成布。 娘娘将田里的棉花植株全化作肥料,再把处理好的棉籽种下去,召唤雨露浇灌。一株株幼苗长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棉桃,在阳光的照耀下绽开朵朵棉花。 该何玉仙干活了。 棉花摘下,娘娘再次施展织布法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布匹还得裁剪缝制才会变成衣服,娘娘不会做衣服,更不会做衣服的法术。 但这个时代不缺会做衣服的人。 豪富如周家,大小姐周琼文的衣食住行样样有人操心,仍要学习女红,为长辈、丈夫、孩子做衣裳。穷苦妇人如王红叶,省吃俭用买来布,先找人借剪刀,再找人借一根针,衣服皆是自己做。 现在她们成为娘娘的巫,让她们裁布缝衣服等于大材小用,娘娘当然不会这样做。 恰好韩摧璋给娘娘上香,娘娘问她:“听说你经营过布庄和裁缝铺?” “是的,娘娘。”韩摧璋说,“学堂里许多学生无衣可穿,我寻思着我有点钱,也是做这个生意的,正让裁缝们连夜赶制衣裳。如今衣裳未做好,便没有跟娘娘禀报。” “下次别光做不说。”娘娘赐下一套仙衣给她,“学生们穿的衣服,按照这套衣服的样式裁剪,尺码和衣服数量我待会儿给你。你先去找个大点的地方,我有一批棉布,用来做衣服的,直接给到你手里,省得你去山上搬。” 仙衣是赐给巫的,韩摧璋得了仙衣,欣喜若狂:“多谢娘娘厚爱!请娘娘稍候片刻,我马上找地方存放棉布!” 学堂内,老师们忙着给学生测量身体尺寸。 由于多数学生处在生长发育期,个子会长高,登记尺寸时,除了少数家中有钱的,大部分学生的衣服尺码都大一号。 家家户户给孩子做衣服也如此,生怕孩子长高了,衣服窄小不合穿。 至于新衣服偏大,不合身,穿着穿着就合身了。 娘娘不赞同尺码报大。 何贵芳却说:“大了可以改小,小了得拆开才能改大。衣服做好后若是不合身,让她们跟别人换尺码便是,没得换再改。” 娘娘被说服了。 布料有限,娘娘选了上衣下裤的样式,一套衣服里还包括了两件内裤,方便换洗。 为了加快缝制速度,娘娘让韩摧璋照着仙衣做了各个尺码的纸板,用法术进行批量裁剪,裁缝们只需把各块布料缝起来。 缝纫机尚未被发明出来,做衣服得手缝。 娘娘透过韩摧璋的眼睛看裁缝干活,发现她们用的针质量一般,用久了要磨一磨变钝的针尖,使针尖保持锋锐,才能穿透布料。 “摧璋,有没有更好的针?” “针?这是最好的了,我托人去德林买的,挺贵,胜在好用,不容易断,不容易弯折。” 娘娘用韩摧璋的手拿起一根针,的确是钢针。 手工制作的,每根针难免有细微偏差。 山中蕴藏铁矿,不如炼些钢铁,打一批针给裁缝们用? 娘娘一边想铁如何炼钢,一边用手里的针进行尝试,不消一会儿,她放下针,对针盒里的每根针都做了点处理,让韩摧璋把针发下去。 裁缝们不明所以,换上处理后的针,缝了一会儿,都品出区别来:“这针好锋利!感觉能用好久!” 不禁责怪韩摧璋藏着好针,到现在才肯拿出来。 韩摧璋喊冤:“这也是在德林买的针,刚才被娘娘赐福了,才变得好用的。” 什么?娘娘赐福的针? 裁缝们哗然,看向手中针的目光顿时变了。 “难怪这针用着不一般!得了娘娘赐福,能一般吗?”这个说。 “娘娘真是好神仙,连针都能赐福!”那个浮想联翩,“如果娘娘赐福的是我,我岂不是更聪明,干活更快更好?” “人得了赐福,便是尊贵的巫,不用干辛苦活也能过得很好。”又一个说。 “做衣服不算辛苦活吧?顶着大太阳耕田种地才辛苦呢,我是宁愿在屋里做一辈子衣服也不想去地里干活的,又累又折磨。”这是讨厌干农活的。 “能让娘娘赐福我的剪刀吗?它不太好用。”这是把娘娘当工匠使的,小心翼翼地捧起剪刀给韩摧璋。 娘娘从来有求必应,用韩摧璋的手指在剪刀上点了点,剪刀瞬间焕然一新,把裁缝高兴坏了,差点跪下来叩头感谢娘娘。 韩摧璋及时拉住这个激动的裁缝,说:“凡是女子,皆能做巫。巫,乃是顶天立地的人,岂能随便跪拜叩头?你们动不动就跪下来叩拜娘娘,娘娘见到了,要生气的。” 裁缝也懂道理,反驳道:“娘娘可是神仙!我能叩拜爹娘,为何不能叩拜娘娘?” 韩摧璋摇头:“话说差了。” “差在哪?”裁缝不服,要韩摧璋给个答案。 “你娘怀胎十月,辛苦生下你,喂你奶喝,将你养大,你敬她是应该的。可你爹不曾怀你生你,不曾分泌乳汁哺育你,你岂能将他与你娘等同视之,甚至把他排在你娘前面?” 裁缝恍然,摸了摸自己显怀的肚子,深表赞同道:“话确实差了!生孩子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做娘这样凶险,当爹的岂能跟娘比较?大家总是一口一个爹娘,我竟然没想过这样说合不合适!” 这时,有人小声插嘴:“爹娘,爹在娘前,是因为男人能撑起一个家。没有爹干活赚钱,娘怎么养大孩子?” 裁缝看向此人。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韩摧璋却发出一声嗤笑:“你家是男人撑起来的,不用你出力,你为何来我这里做工赚钱?别干了,你赶紧回家去,家务也不要做,让你男人来!他既然能撑起一个家,就算你什么都不干,你的家也不会散!” 人们不由得笑了,跟着揶揄那人:“是是是,你男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你在家啥活都不干,可羡慕死我们了!” 那人羞红了脸,又气又恼,差点落下泪,直想撂下活计走了算了。 偏偏她需要这份活,需要韩摧璋给她工钱,没法任性。 低下头,就不会看到别人嘲笑的神色。 装作聋子,别去听那些挑拨她的话,也别反驳,她争不过发工钱的韩摧璋! 女子厚着面皮装聋作哑,埋头干活,奈何心里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掉。 大家都欺负她! 把活做完,钱到手了,她立刻走! 边上的裁缝刚才笑过她,这会儿递来手帕:“擦擦你的眼泪,别弄脏了布。实在想哭就去外面哭,哭完了再回来干活。” 女子没接受好意,瞪了那裁缝一眼,站起身。 “要走?”别人窃窃私语。 “我上茅厕!”女子担心韩摧璋误会她,急忙纠正。 “嗯,快去快回。”韩摧璋摆摆手,也没真个赶她走的意思。 她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干活却是一把好手,走了会拖慢做衣服的进度。 趁着娘娘在身上,韩摧璋将每一把剪刀都摸过,让所有剪刀得到“娘娘的赐福”,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心里问娘娘:“赐过福的剪刀有没有神奇作用?” “只是比之前耐用,保管不当仍会生锈变钝。”娘娘说。 “有没有不会生锈变钝的剪刀?” “也许有,但我没有。” 韩摧璋讪笑,问起别的:“天要冷了,到了水结冰的时候,让学生们回家吗?” “做完这批衣服,还得做棉被、棉衣、棉裤、棉鞋,我有棉花,要多少有多少。”有法术代劳,种棉花收棉花织棉布等琐碎复杂的工序只是消耗些法力罢了,而娘娘最不缺的当属法力。 “那娘娘要采购布料丝线吗?”韩摧璋道,“干活的人要不要再招些?人多了,活便少了,衣服会更快做好。” “你看着办。”娘娘管不了那么细致。 衣服在加紧制作中,过不了多久,将会发放到学生手里,每人两套。 这些衣服收不收学生的钱,何贵芳已经跟周琼文商量过了,上学不收钱、午饭不收钱乃是娘娘慈悲,衣服得收钱。 学生穷,付不起衣服钱,没关系,先欠着,记在账上。以后她们完成学业,能帮娘娘干活了,娘娘自会发钱给她们还债。 住在学堂宿舍,用学堂的床、柜子也得付钱。 学堂还提供饮水、洗澡水,学生们上学需要桌椅,写字免不得用到笔墨纸砚等东西,都收钱吧。 娘娘虽然是真神仙,慷慨无私,但凡人怎能处处仰仗神仙恩赐,自己什么都不肯付出? 周琼文跟何贵芳一起算了学堂培养学生的成本,每个学生每年的住宿费暂时定为三百六十文,约等于每日一文。若每天洗热水澡,冬季用热水洗漱,每月多给学堂十文。 学生要打扫学堂卫生,包括茅厕。 若是桌椅床柜因使用不当或恶意破坏出现损坏,要赔钱。 文具是消耗品,每一样都得花钱买,要按原价收钱,采购运输由学堂出钱解决。 衣服布料是娘娘用法术做的,缝制衣服则是韩摧璋出的钱,布料钱可以少收一些,工钱必须给足,计划做的棉被棉衣棉裤棉鞋按同样方式收钱。 此外,每日一餐会挨饿,周琼文建议食堂提供早晚饭,每个学生至少吃两餐,饭钱根据每餐的菜式决定。 这样一来,每个学生每年至少花五两银子,文具占去一半多,吃穿住用的反而少。 巫每月的俸禄是五两银子,就算学生们工作后拿的钱只有巫的一半,或者更少,也能在两三年内还清上学花费。 况且,学生们并非一无所有。 娘娘分了她们田地,即使她们不耕种,田地每年的产出也足以养活她们。 对于周琼文和何贵芳收取学生住宿、伙食等费用的决定,娘娘没有任何意见。 人终究不能依靠神仙过日子,神仙救急不救穷。 既然学堂的规矩变了,她顺便提出建议:“以后实行星期制度,周一到周五工作上课,周六日休息,不必工作上课。” 娘娘可以无休,巫不行。 巫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生活,不休息会把人累坏的。 比如王红叶和欧阳翠,两人出门在外,难免惦记家里的女儿。 娘娘得给她们时间,让她们有空跟家里人团聚,享受没有工作的欢乐时光。 仔细了解了星期这个概念,何贵芳与周琼文对视了一眼。 娘娘不愧是神仙,给娘娘干活不仅能拿到丰厚工钱,还能休息许久! 周琼文家里有许多仆人,也是发工钱的人,率先开口:“娘娘,每月休息八到十天是否过于惫懒?山下农忙,大家收割庄稼、晾晒粮食,那是一刻也不舍得休息的。” “每日工作学习使人劳累,需劳逸结合,人才会有精神。”娘娘不是跟她们商量,娘娘是通知她们,“今天周五,明后两天是周末,大家各自休息。庙里时常有人来上香,庙祝们轮流休息,每周工作不得超过五天。” 神巫何贵芳问:“我也休息吗?” 娘娘:“当然休息。” 神巫便问:“娘娘何时休息?” 娘娘道:“我非凡人,不知疲惫,无需睡眠,何必休息?” 神巫说:“我认为娘娘亦要劳逸结合。” 娘娘不理她。 周琼文抿了抿唇,忍住笑,对娘娘说:“我许愿娘娘每周休息两日,娘娘能否让我心愿实现?” 娘娘也不理她。 周琼文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说:“娘娘当为我等表率,娘娘不休息,我等便是去休息也无法安心。” 娘娘终于回话了:“好,我也休息。” 周琼文当即与何贵芳击掌庆贺:“啪!” 真是好响亮的击掌声,两位巫为劝得娘娘采纳建议而高兴。 接着,神巫提出了建议:“娘娘,不如将今天定为星期四,明天一切如旧,后天和大后天休息,好让大家有个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是好建议,娘娘采纳,并通知到每位巫,把周末休息制度推行下去。 韩摧璋得了仙衣,尚未正式取得巫的身份,娘娘也通知了她,她是相当开心的。 再过一日,在学堂教书的女儿们能回家团聚,送去学堂上学的陆良陆信母女也能回来跟她见个面,她得抓紧时间准备好饭好菜,好让女儿们感受家的温暖。 旋即,韩摧璋想到干活的裁缝,她们也休息两天? 不,她们巴不得熬夜把活干完,毕竟衣服按件计算工钱,做得越多赚得越多。 小事应该自己定夺,不必请动娘娘,韩摧璋跟裁缝们说了放假的决定,补充道:“不想休息的少做些,别太拼,活是干不完的,人累坏了可就不好了。” 巫都休息了,她岂能不休息! 韩摧璋周末不会工作。 裁缝们只知赚钱不知休息,听得韩摧璋没有强制她们休息,她们放下心来,嘟囔道:“赶紧的把活做完,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为了省钱,县城里许多人也是买布做衣裳,少有花钱找裁缝做成衣的。 这次有许多衣裳做,她们不怕活干不完,就怕没活干,赚不得钱。 城里不比乡下,吃穿住哪个不要花钱? 天将寒,花钱的地方更多了,冬衣冬被可以穿旧的,生火取暖的木柴木炭用完就没了,年年都得买,还得赶在涨价前买,好节省点钱干别的。 另一边,学堂众师生也知道后天和大后天休息。 想家的不由得欢呼雀跃,恨不得明天放假。 家太远或不想家的露出愁容,前者担心两天不够往返家与神山学堂,后者则忧虑食堂跟着放假,导致中午没饭吃。 高凌霄现在不仅是巫,还是学堂的山长,告知大家:“家太远又想回去的,可以请乌鸦大仙接送,按路程远近收钱。不想回家的,可以留在学堂,宿舍照常住,午饭需花钱买,外出要在天黑前回来……” 回家与否各有安排,各自欢喜。 帮工们同样被告知消息。 不同于学生,帮工的家大多不远,两天来回一趟是充足的。 只是,眼见别人放假了个个有家回,陈桂花不免生出几分惆怅的情绪。 她跟老陈家决裂,现在住在学堂的帮工宿舍,休息了能去哪里?不如留在食堂,给不回家的师生做饭。 “哎,桂花,你要不要去我家做客?”处得好的人问她,“我家穷,你去了,晚上得跟我挤在一起睡觉,我家也没有什么好饭菜招待你,说不定还要你帮忙干活呢。” “去你家白吃白喝?”陈桂花一下子不惆怅了,开玩笑道,“不怕我把你吃穷的话,我肯定去你家!” 帮工干活有钱拿,放假前一天,陈桂花等人拿到工钱,个个乐得眉开眼笑。 高凌霄、江畅、云夏至等人同样被发放了工钱,若想花钱,乌鸦大仙可以送她们去县城采买,并且包接送。 当然,她们得付钱给好心的乌鸦大仙,不能让乌鸦大仙白白辛苦—— 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娘娘的姓名,江春年,但是全文只出现寥寥几次。 第一次写这种主角不怎么出现的文,感觉剧情就像脚踩西瓜皮,滑到那里写到那里。下次再写,大约有经验?(心虚) 存稿只有一章,试图增加! 哇,字数已经超过我写的《璀璨人生》了!我好厉害!没看过《璀璨人生》的去看看好不好?校园成长,友情向,女主前期有点弱小,但她每天都在变强! 第70章 丈夫死婆媳和睦 传家书夫妻争吵 对于住在神山下的人来说, 回家可太方便了,只需走几步路。 云天阔的家就在山下,学堂刚开办时, 她每天上午来山上的学堂学习,中午吃食堂, 傍晚回家吃饭睡觉,江畅等人都非常羡慕她。 后来学堂扩大, 人多了, 事也多了。 比如, 她娘云夏至本来是有空就上山学习,渐渐地,云夏至放弃山下的农活家务等琐事,一边在山上学习一边在山上工作。 母女俩仍住在家里,打算自己做早晚饭,好节省点钱。 作为员工,云夏至在学堂吃饭住宿是不花钱的, 不在学堂吃饭住宿还有补贴。云天阔是学生, 只有午饭不要钱。 但, 云夏至在家做了几次饭,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忙不过来。 她和云天阔都分到了田地, 在乡下,不种菜没菜吃,所以云夏至种了蔬菜。 这菜长在地里, 要照顾的。 不然地里生出杂草, 或者飞来吃菜的虫子,菜就白种了。缺水了得及时浇水补充,缺肥料要施肥, 总之就是离不开人。 云夏至没雇仆人,没空天天去菜地,到集市买菜吧,不仅花钱,还得择菜做菜,真不如吃食堂。 算过得失后,云夏至把菜地租给村人,自己和女儿云天阔每日三餐在食堂里吃,也不贪图那点补贴了。 天天吃食堂的饭,云天阔是乐意的,原因嘛…… 她悄悄跟王宝珠说过,她娘做饭味道一般,没有食堂厨娘们做的好吃。 生怕王宝珠转头把话学给云夏至听,云天阔再三叮嘱,还押上珍贵的友谊:“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我以后不理你!” 王宝珠可喜欢跟云天阔玩了,听得她这样说,吓了一跳,急忙拍着胸脯发誓:“绝对不说!我要是说了,娘娘马上用雷劈我!”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外说就是,发誓干嘛?”云天阔也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向娘娘祈祷,“娘娘别当真,娘娘不要用雷劈宝珠!” 娘娘忙得很,没空理会两个小朋友。 要说有什么人觉得云天阔母女在食堂吃饭不好,那当然是云天阔的奶奶。 自从她知道云夏至把菜地租给别人种,每天傍晚云天阔母女回家,她都要堵在门口训斥她们,骂她们败家。 云夏至不是善于反驳的人,听了没吭声,只当听不到。 云天阔不受这气,挨骂了骂回去,她不仅骂,还操起扫帚撵老太太,扬言要找神巫找娘娘告状。 由于云天阔跟神巫何贵芳关系好,老太太怕了她,不敢堵门,就算碰到云夏至,也要挑云天阔不在的时候才开口数落对方。 真是个刁钻老太太。 尽管云夏至性格温和,脾气好,被数落几次,心里不免生出些火气来。 若在从前,她丈夫活着,老太太是丈夫的母亲,她做上门媳妇的,听婆婆数落几句算不得什么委屈。 现在呢? 丈夫死了多久,她就和老太太分家多久! 她有田有地,不是上门媳妇,凭什么还看老太太的脸色过日子? 于是,云夏至朝老太太发火了。 她还是不会骂人,反驳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 但老太太似乎被吓住了,瞪着眼睛退后,竟然没骂她!甚至灰溜溜地走了! 第一次在婆婆面前占上风,云夏至是既得意又诧异,还有点不可思议。 她想,刁钻婆婆原来这么好对付的吗? 早知道婆婆是纸老虎,她还受啥气,早早戳破婆婆的假威势,心里不得畅快许多。 晚上睡觉时,云夏至没立刻入睡,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暗暗琢磨这件事,倒是从中琢磨出几分门道来。 老太太丧夫丧子,最看重的男孙也被死鬼附身带走了,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因着她有田地,同族子侄对她还算温和,给她养老送终却是没可能的。 谁能在她生病时照顾她? 也就分家的儿媳妇云夏至能指望。 哦,为了她的田地,同族子侄会希望她活久一点。 想通其中关节,云夏至颇有几分遗憾。 原来她能说退婆婆,不是因为她能说会道,而是婆婆不敢跟她对着干。 第二天,云夏至和婆婆碰面,老太太罕见地给了她一个浅笑,很快又板起脸。 云夏至没这么好哄,当作看不到老太太,牵着女儿的手快步离开。 到了第三天,云天阔跟云夏至说:“奶奶今天给了我一个煮鸡蛋,让我饿了吃。我不爱吃蛋黄,娘,你吃蛋黄!” 好狡猾的婆婆,居然对小孩子下手! 云夏至感觉受到挑衅,一脸认真地拉着云天阔,教导她:“不要谁给你东西你都收,外面有很多坏人,会给小孩吃的喝的,小孩吃了就睡着了,然后被坏人拐去卖掉……” “她是我奶奶啊,不会害我吧?” “谁知道呢?”云夏至不是离间祖孙二人,而是摆事实讲道理,“你弟弟出事那天晚上,她拿你弟弟的衣服来给你穿,你想想看,要是鬼怪把你认成弟弟,你会怎样?” 云天阔也想起来了,差点扔掉手里剥壳的鸡蛋:“我不吃了!” 女儿吓成这样,云夏至心生内疚,轻声说道:“现在你奶奶没有孙子,只有你了,应该不会害你。” “万一呢?”云天阔不敢信任奶奶,“鸡蛋不能吃,晚上拿回家,给鸡吃,鸡明天没事就是她不害我。” 好好的鸡蛋,因奶奶心眼坏,被喂给了鸡。 云天阔和云夏至都很心疼。 鸡当然没有事,早上把它们放出来吃饭,个个活蹦乱跳。 上山前,云天阔又被奶奶送鸡蛋,这次她吃了,说:“欧阳姨姨在学堂里上课,我要是肚子疼,立刻去找欧阳姨姨救命!” 到了傍晚,云天阔也没有不适。 下山时,她问云夏至:“明天奶奶给我鸡蛋,我也吃?不行,我要她多给一个鸡蛋,我和娘两个人,一个鸡蛋不够吃。她不肯给我就不理她!” 老太太给云天阔鸡蛋确实有讨好成分。 听得跟她提要求,顿时翻脸了,拿眼睛瞪云天阔:“你年纪小长身体,所以奶奶给你鸡蛋吃,你可别不知好歹!” “哼,一个鸡蛋而已,谁稀罕啊?”云天阔也有脾气,“不给就不给,小气!” 她以为老太太第二天不会给她鸡蛋,孰料,她第二天拿到两个鸡蛋。 老太太没消气,绷着脸给鸡蛋,给完还要瞪她。 鸡蛋在手里,热乎乎的,云天阔笑盈盈,对奶奶说:“谢谢!以后我有好吃的,我也带点给奶奶吃!对了,奶奶明天要给我两个鸡蛋哦!” 老太太端不住臭脸,斥道:“你要是上学不认真,被老师训了,鸡蛋可就没有了!”特地强调,“两个都没有!” 云天阔嘻嘻一笑,不当回事:“我可是奶奶唯一的孙儿!奶奶不给我鸡蛋,难道给不相干的外人?外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孝顺奶奶。” 孝顺个屁! 老太太冷哼,她给了许多鸡蛋,就听了两句好话,别的好处是一点没有。 真是个花言巧语的臭丫头! 谁知云天阔说到做到,当天带了一把学堂发的葵瓜子回家,哄得没吃过瓜子的老太太眉开眼笑,许诺杀一只鸡给小丫头吃。 云夏至养了鸡,老太太每天有鸡蛋给云天阔,也是养了鸡的。 明天不用去上学,云天阔缠着老太太,要她兑现承诺:“学堂没有鸡肉,我想吃,奶奶做给我吃嘛!等到鸡杀了,我吃一个鸡腿,奶奶吃另一个,娘没有!” 哎哟,这句“娘没有”咋听咋动听! 老太太要的就是云天阔偏心她,耳朵软了,嘴巴就松了,身上也跟着轻了。却是云天阔吃鸡目的达成,不纠缠她了,乐滋滋地去抓鸡。若今晚能吃到鸡,小丫头做梦都得笑出声。 幸运鸡被云天阔带回家。 晚上睡觉时,云天阔挨着娘,小声说:“奶奶好像变好了,不坏了。只有我一个孙儿,她便这样疼我宠我,弟弟果然不该出生。” 弟弟不是娘生的。 娘轻轻嗯一声,然后说:“这个弟弟不出生,你奶奶会催你爹要另一个弟弟,除非你爹要不了,或者……” 云天阔把话说下去:“或者,爹死掉,这样奶奶就永远不会有除了我之外的孙儿了。” 黑暗中,云夏至弯了弯唇,笑得无声无息。 人死不能复生,丈夫意外身亡后,她和云天阔在村子里生活,未曾因为失去丈夫的“庇护”被欺负,日子反而越过越好,越过越有奔头,就连恶婆婆都变成好奶奶。 丈夫真是个奇怪玩意。 人人都说要有他,人人都说女子离不开他,真个离开他,大家都说她会很惨,可她怎么如此快乐? 女子如果生下来就能从家里分到田地,就算没有娘娘,她也不用嫁去陌生人家里,不用为陌生人冒死生下儿女,不用琢磨如何跟婆婆相处。 真是个奇怪的世界,幸好娘娘来了。 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云夏至默念两句,听到女儿睡着了,跟着沉入梦乡。 一夜过去,又一日天明。 学堂不上课,云夏至和云天阔不必早起,索性睡到自然醒。 屋外偶尔传来人声和动物的叫声,今天好像比往常热闹,气氛更欢快。 云夏至比女儿先起床,准备做早餐时,婆婆来了,带着菜和鸡蛋,脸色黑黑的:“真是懒婆娘!自己不种菜,也不早点起床买菜,你存心要我乖孙跟你挨饿吗?” “家里有菜吃。”看到婆婆放下鸡蛋和菜,云夏至心平气和地道,“神巫昨晚让我去菜地摘的,还给了我一斤栗子。” “肉呢?”婆婆收敛了些,依然不高兴。 “腊肉没吃完,而且,今天不是要杀鸡吗?”婆婆示好,云夏至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早饭吃了没有?没吃的话,留下来跟天阔一块吃,我准备煎鸡蛋。” 婆婆的面色变软了,帮她生火做饭。 两人没说别的话,安静干活。 直到云天阔起床,一会儿跟娘说话,一会儿跟奶奶说话,家里才其乐融融起来。 今天杀鸡,吃栗子煲鸡! 得到老太太的同意,云夏至盛了两碗栗子鸡,让女儿拿去给何贵芳和王红叶,寻思着下次杀鸡一定要给好朋友江畅来一碗。 云天阔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一碗酱牛肉和一碗香喷喷的卤鸭。 酱牛肉是何贵芳给的,卤鸭是王红叶给的。 两家人一早就骑着乌鸦大仙去县里玩,这会儿刚带着东西回来,根本不想自己做菜。 老太太开心了,吃的换吃的,她们没亏,还赚到了!酱牛肉和卤鸭只能去县城买,很不便宜,她好久没吃过了。 这边山下一家人享受着美味的午饭,那边县城里,韩摧璋带着两个女儿和陆良陆信在酒楼吃大餐,知县也迎回他离家多日的妻子。 妻子读书多,会吟诗作对,前些日子受邀前去神山学堂上课。 知县打量着她,她没瘦,没胖,心情好像比离家前开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是他从前不常见到的。 只有新婚那几个月,她这样笑过,后来越来越少笑了。 “卿卿今天气色特别好。”知县笑着说,“因为今天不上课,能回家探望我?” “叫我宋昀。” 宋昀不喜欢被叫卿卿,她和知县虽是夫妻,却没有那么亲密。 她看着他,他看回来,眼珠映着她,问:“怎么?” 宋昀移开脸,说:“没什么。” 她有话想对他说,知县能感觉到,并且有种不好的预感。宋昀不开口,他便没问她,跟她聊起家常:“假期只有两天,你想吃什么?临近中午了,我叫人去买半只卤鸭?” 宋昀喜欢吃县城的卤鸭,点点头。 仆人带钱出门,空手回来:“店里的卤鸭一早卖完了,老板正在做,估计要到下午才能买到。” 知县问:“酱牛肉呢?” “也卖完了,店都关了,明天才开张。” “今天什么日子……”话说到一半,知县闭上嘴。 娘娘放假,上课的老师回家了,上学的孩子也回家了,不得吃好点? 所幸家里有猪肉,厨娘早上买的,去晚了,好的卖光了,只有别人挑剩下的。切了这块猪肉做菜,午饭略显寒酸,宋昀吃了两块,没再伸筷子夹猪肉吃。 知县夹起煎蛋放进她碗里。 她瞧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吃饭。 饭后,宋昀说:“把家里的孩子都接来这儿吧。” “已经派人去接了,估计入冬前能到。” “什么时候的事?”宋昀讶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忘了说,上个月的事,在虎神显灵前派去的人。”知县说,“娘娘分田地,朝廷迟早容不下的。我听娘娘安排,朝廷不会放过我家里人。所以,我写信给家里,让他们一边变卖房屋田产,一边悄悄搬迁过来。” “这么大的事你也能忘了跟我说,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身份?”宋昀发出质问。 “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卿卿。”知县回答道,“与我共度余生的女人。” 宋昀冷笑,起身离去。 知县想追上她,心里犹豫,到底没有跟上。 他支持她去学堂,允许她许久不回家,她回来就跟他吵,他还得哄着她不成? 他顺着她很多次了,哄她也哄很久了,为了讨她欢心,他不惜花钱找王红叶把自己变得更年轻俊俏,他觉得他这丈夫做得堪称模范。 低声下气至此,简直窝囊至极! 宋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以为虎神仍能吓唬他?或者她觉得她得到娘娘的青睐就能高他一等,他必须小心翼翼伺候她? 哼!她去学堂去了那么久,连个巫的身份都没拿到,娘娘能有多看重她?人家高凌霄先做巫后做学堂山长,一飞冲天,那才是真正的得到娘娘倚重! 想到高凌霄,知县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样好的前程怎么落不到他头上?娘娘选巫非得从女子里选,就不能破例选个男巫么? 宋昀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坐在知县常坐的位置上发呆。 良久,她提笔写信,写给远方的娘家: “……我在惠下县生活许久,得见神仙显灵。那是一位真正的仁慈神仙,有所求必回应,且慷慨无私…… “百姓向她祈求田地,她赐下田地;地主向她祈求钱财,她赐下钱财;有人向她祈求法术,她也赐下法术;瘸腿的人请她赐福,她立刻显灵,治好那人的瘸腿…… “当时我想,祖父的眼睛有救了!只要祖父肯来这里,眼睛立刻就能恢复如初!侄儿的癔症也能被娘娘治好,变得聪明伶俐,才高八斗! “我夫君亦向娘娘祈求,于是城中大族富户纷纷为夫君让步,不敢再有造次,使他政令通达,全县上下无有不从。 “如今夫君得到娘娘青睐,掌握匪夷所思的法术,将来或可成为娘娘倚重的神子。他已下定决心迁移全族来惠下县定居! “这么大的事,他却瞒着我,将我拘禁在屋内,不许我接触娘娘,不许我将真神仙的消息告知娘家。 “柳家正在变卖家产田地搬来惠下县,请父兄尽快下决定,莫要让柳家抢先一步入了娘娘的眼,越早搬来惠下县受益越多,切记!” 信写完,检查了一遍,宋昀从怀中掏出一只纸鹤。 此乃千里传讯符,非常昂贵,能让她的信快速抵达家人面前,还能捎一次回信给她。只要她的家人见到纸鹤,就会相信她信上写的俱是真实。 给纸鹤点上一双眼,纸鹤即刻活过来,绕着她飞舞,灵动而轻盈。 宋昀将信交给它,它嘴一张,把信吃进肚里,从窗户飞了出去,转瞬消失不见。《 》 70-75 第71章 犯男子都犯的错 怪禁忌太过迷人…… 院子里的树依然青翠, 草也是绿的,菊花开得灿烂,叶子却因照顾不当长了斑。宋昀站在窗前, 觉得树叶应该变黄,从树枝掉下来, 草应该枯萎。 跟随知县丈夫来惠下县两年多,她依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时不时想念四季分明的家乡, 想念家乡冬天落的雪, 想念家乡的饭菜。 可她的家乡不是样样都好,惠下县亦非一无是处。 在家乡,她得做端庄的大家闺秀,嫁人后也得做端庄贤惠的妻子,不能随意外出。 她的名字宛如秘密,仅寥寥几人知晓,嫁人前是三姑娘, 嫁人后是丈夫的卿卿、仆人的太太。 她的容貌就像库房里的花瓶, 藏在家宅内, 不得显露于外人前,离开家宅要戴上垂下轻纱的帽子。 仿佛被不相干的人看到她长得什么样子, 她就会失去一切价值。 家乡有很多规矩,她身边环绕着许多尺子一样的目光,严格地将她塑造成古板无趣的闺阁小姐, 出嫁了才能喘口气, 可也只是喘口气罢了。 宋昀不想回家乡,一点也不想。 惠下县不太好,很穷, 全县只有一家卤鸭店,去晚了还买不到卤鸭。 但这里的风气比她家乡自由,自由许多。 刚来惠下县的时候,她以知县夫人的身份,接待县中大族富户的太太小姐们,她看不起她们土气的打扮,也看不起她们粗俗的举止。 直到她看到太太小姐们肆无忌惮地走在街头,一手拿着糖画在吃,一手提着装蛐蛐的竹笼,仿佛她家乡的年轻男子一样潇洒,无拘无束,嬉笑打闹,她的羡慕油然而生。 原来,未嫁闺秀可以随随便便外出,不必遮脸,不必掩藏自己的身份。 原来,嫁作人妇可以当众吃东西,就算露出牙齿,不小心让食物碎屑粘在脸上,也不会被指责不够端庄规矩。 她们真快乐啊! 谈婚论嫁时可以看男方的长相,不喜欢就换人,不必忧心嫁给丑人、瞎子、瘸子,她们的人生真幸福! 丈夫死了不必回娘家,不必常伴青灯古佛,虚度美好年华,反而能经营夫家的生意,独自撑起家业! 同是嫁人,韩摧璋厉害得就像活在话本里,让依附丈夫的宋昀看得惊叹不已。 她有点喜欢惠下县,喜欢这里的风气,喜欢这里的人。 但她的丈夫很不喜欢这个穷地方。 从赴任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嘀咕,要换个地方做知县。 只是,丈夫也被惠下县的女子吸引,纳了大族送上的女子做妾,每天宠得不行,最荒唐的时候甚至要吃补品恢复元气。 他简直高兴死了,就像老鼠掉进米缸! 在惠下县,他是最大的官,谁都管不着他。 他爹娘在老家,惠下县也没有人能用孝道压他。 这里的学子声名不显,顶多说他好色,不会对他指指点点。 宋昀无所谓他偏爱小妾,男人总是管不住的,何必强求? 她在惠下县闲逛,品尝这里口味异于家乡的食物,享受这里宽松闲适的氛围,感受河边拂过脸庞的微风,听远处的蝉鸣,看树顶高歌的鸟儿,也曾遇到年轻俊俏的男子向她大胆示爱。 身为有夫之妇,宋昀被吓了一跳,匆匆离去。 次日,她又遇到那个男人。 后来的一天,她在男人租的院子里,跟他做尽夫妻之间的事。 知县丈夫不知情。 知县丈夫一直不知情。 年轻人的体力很好,很有耐心,很热情,很细致,对她满怀着爱意。从他身上,宋昀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她放纵自己,尽情享受禁忌的快乐。 那是知县丈夫从未给过她的,那是世俗不允许她沉迷的,一旦被发现,她将身败名裂。 如同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宋昀很小心。 可惜好景不长,年轻人因为口角之争与他人发生斗殴,被打死在小巷里。 他就像一个绚丽狂放的梦,忽然而至,又忽然而去。 看到年轻人冰冷的尸体,宋昀想起她小时候遇到一只意外跳进家里的青蛙,她养了它半天,它就被人发现了,被人无情打死了。 那时她的心痛,恰如此时。 天黑了,宋昀回到县衙,许多天没有出门。 她泡在丈夫的书房里,不知外界变化,也不关心,无聊时随意看他收藏的书。那些书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路上翻过几本,来到任上再也没翻过一页。 宋昀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得入迷。 书上有她没见过的风景,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也有匪夷所思的奇闻故事。有一天她翻到女鬼和书生的画本子,又想起那个年轻人,他死了为何没有变成鬼来找她? 因为这世间无鬼?还是他做鬼后无法见她? 居家终究少了点趣味,宋昀开始去茶楼听故事。 知县丈夫仿佛怀疑她的清白,派人伺候她,实则监视。 宋昀一向循规蹈矩,无人引诱她,她便不会犯错。 某日,宋昀在茶楼里听到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故事。 赵有田她是见过几次的,他长得不丑。主簿陈新志在被老虎吃掉之前,她也见过他。他和赵有田都用轻佻的目光看过她,老虎吃他们,属实是一只好老虎。 希望何玉仙平平安安。 宋昀想,好老虎不应该吃何玉仙那样的人,或者老虎是何玉仙变的,这个恐怖故事听起来才解气。 回家后,宋昀发现知县丈夫好像很害怕老虎,他肯定干了会招惹老虎的事。 哦,他对她的态度变得很恭敬。 吃人老虎可能是何玉仙变的,他担心她也变成老虎吃了他吗? 好胆小的人,宋昀想吓他。 他确实被吓到,变乖了,变懂事了,小妾也不亲近了,还给她买首饰胭脂,到了床上也知道迎合她。 哈哈,老虎真是只好老虎,宋昀觉得有趣。 然而她不再需要丈夫的爱了,在她意识到她不能改变丈夫,只能改变自己之后,她便放弃了对他的所有期待。 生活却要装装样子,才能过得下去。 她是不需要,但她能不享受他的温柔小意吗? 他的顺从下潜藏着对她、对虎神的恐惧,他不愿意对她好,为了保命不得不忍着委屈对她好。宋昀自是得意的,乐在其中,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未来一直这样。 某日,宋昀跟着知县丈夫去山上的娘娘庙上香。 娘娘庙建得很远很偏,她走得腿都疼了才走到山下,索性山不高,庙在半山腰。 让她意外的是,娘娘竟一头短发,神巫、庙祝等人也留着短发。初见时,她觉得她们的短发跟庵里剃光头的姑子差不多,破格又没破格到底,她就喜欢这样。 她侧头看丈夫,他也在看她,看她的长发,眼里带着恳求。 短发,宋昀没剪过,刚好想剪。 他也希望她剪。 好贱的男人,用妻子的长发博取娘娘的青睐,与出卖妻子的赵有田有何不同? 宋昀真的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希望她剪头发而被老虎一口吃掉,所以她剪了短发。 真遗憾,老虎没来吃他。 短发倒是爽利,洗头省事,梳头简便,睡觉不怕压头发,缺点是簪钗绢花等首饰用不了,只能束之高阁。 此外,或许是她的短发未能得到娘娘喜爱,知县丈夫时不时惋惜她剪去的长发,仿佛那日恳求她剪发的人不是他。 这般唯利是图反复无常之人,宋昀都看不起他,娘娘那等神仙如何看得起? 短发长长了一点,睡觉不小心会导致头发翘起来,宋昀让仆人将翘起的头发剪去。照一照镜子,镜面朦胧,映出她的影,看着竟与娘娘有些许相似。 宋昀漫不经心地想,镜子不亮了,该找匠人磨一磨了。 长发能梳起发髻,以绢花装饰,确实美。可发髻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扯得头皮也痛,还是毫无装饰的短发来得舒服。 以后她不会留长发。 她能吗? 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因为娘娘显灵,仿佛变了一点,宋昀希望娘娘在凡间停留久些,最好久到她过完这一世。 自娘娘显灵后,平淡的惠下县变得热闹起来。 一会儿地主家假少爷要寻亲,一会儿县里的大户得罪高人被搬空家宅,片瓦不留。一会儿邻县知县错判冤案被复活的死人寻仇,一会儿乡下小村冒出个杀地主夺家产分田地的恶霸…… 几乎每天,宋昀都有新故事听。 在天幕上看到姑嫂两个合力打死恶霸,得到娘娘夸赞的时候,宋昀第一次知道,豪杰这个词原来可以用在女子身上,而且那么合适。 王玄微闻名全县,真是好得意,好威风。 她一步登天,必在县志留名,甚至有机会在青史留名,令宋昀羡慕。 忽然之间,宋昀想见娘娘。 从县城到乡下,她走过长长的路,来到神山的娘娘庙上香。这次她穿了一双不怕土块碎石硌脚的鞋,打上绑腿,带了饮水。 娘娘庙建得比她家乡的祠堂还漂亮,坐落山野中,尤其难得。 宋昀仰望娘娘的塑像,却不知道该求娘娘什么,心里空荡荡的,除却茫然还是茫然。 少年时,她也许会求娘娘让她变成鸟儿,从此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新婚第一年,她大概会求娘娘让她和丈夫琴瑟和鸣,无灾无病,白首偕老。 婚后第二年,她估计会求娘娘让她的丈夫敬爱她,对她一心一意,不看别的女人。 现在她呢? 曾经的心气都消失了,她变成得过且过的人,如浮萍随波逐流,任由生活推着她走向未知的未来,一颗心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向往。 她家乡的女子也跟她一样,眼睛里死气沉沉的,看不到光。 大殿中不断有香客进来,跪在娘娘像前,诉说心愿。 穷人祈求丰衣足食,老人祈求健康长寿,读书的祈求功名,经商的祈求发财,怀孕的祈求女儿。 求生男孩的人宋昀见多了,求生女儿的实属罕见。 她看向对方,是个穷人,想要女儿是为了女儿分到的田地吧? 只要娘娘在世,只要神巫是女子,只要分到田地的女子能保住田地,就算娘娘不给新生的女婴分田地,惠下县及周围县也不会有人溺女。 娘娘属实是善神。 不过,但凡朝廷或地方官府愿意给生女儿的人一点好处,便能有效地减少溺女。 他们不愿意出钱罢了。 女人走了,又一人在蒲团上跪下。 是男的,求娘娘保佑他今年娶到妻子,如果女人不肯嫁他,他愿意做对方的上门女婿,只求有个安身之所。 这是被父亲或兄弟叔伯扫地出门的穷光棍,家里大概没有女性亲属,否则娘娘分田地的便宜他们多少能蹭到一点。 呵,娶不到妻子的男人总是这样多。 他爹娘溺女时,可想过儿子长大后打光棍? 整日听这些凡人离谱的祈求,就算是慈悲为怀的娘娘,也会感到厌烦吧。 宋昀站在柱子后,如同一抹孤魂,看着大殿里香客来去。 天色渐渐昏暗,庙里亮起灯火。 香客不来了,来的走完了,喧嚣尘世重归安宁。 宋昀揉了揉久站而酸痛的腿。 她是娘娘庙的客人,捐了香火钱的,庙祝请她去后院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不清淡,不油腻。 庙祝叫周琼文,与她母亲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位经历坎坷的传奇女子。女儿被拐卖,丈夫病逝,周琼文一边撑起家业一边寻找女儿,找了整整二十八年才找到。 宋昀今年二十八岁,周琼文从她出生那年开始找女儿,找到现在终于与女儿团聚。这样的毅力天下罕有,宋昀敬佩她,却不理解。 宋昀也生了孩子,两男一女,都在老家。倘若孩子失踪,她会找寻,找不到不会坚持。人各有命,孩子离开她,意味着孩子跟她没有多少缘分。 她不懂,周琼文为何那样在意丢失的孩子,为何不肯生第二个。 也许是周琼文太温和,气质太让人安心,她问了出来。 周琼文说:“我生孩子前没吃过苦,生孩子要了我的半条命,我是不喜欢孩子的。可我抱着她,看到她长得那么可爱,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她是我来之不易的珍宝,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抱孩子时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只会觉得孩子是生下来折磨她的,恨不得孩子立刻长大成人,立刻变得孝顺有出息,让她被所有人羡慕。 她的娘和爹看她,大概跟她看孩子的心情差不多,不会将她视作珍宝。 宋昀想知道,宋昀又问:“你的娘,你的爹,他们也很疼爱你吗?” 周琼文说没有,但她提起娘和爹,语气里没什么敬重,轻松得近乎调侃,宋昀想象不出她跟家人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方式。 晚辈可以和长辈开玩笑吗? 也许可以,只是她从来没见过。 天下太大了,太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了。 聊着聊着,宋昀开始羡慕周琼文的人生,娘疼着,爹宠着,没有兄弟姐妹,成亲都是招的上门女婿,想出门随时能出,想接手家业也能得到母亲的鼓励和父亲的引导。 她为什么不是周琼文? 她为什么没有出生在周琼文家里? 灯光里,宋昀注视着周琼文,想变成鬼魂依附在她身上,窥视她传奇的人生。 从娘娘庙回来,日子依旧平淡,生活没滋没味。 宋昀想寻找新的乐趣打发无聊时光,书却看不下去了。 她去娘娘庙找周琼文聊天解闷,对方没空搭理她。恍惚之间,宋昀感觉她就像一个被玩了一次便失去宠爱的玩具,试图做点什么引来关注,又认为这样的想法幼稚得离谱,简直无理取闹。 周琼文不是她的谁,只是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想要周琼文的关注? 真是吃饱撑的。 纠结中,宋昀忽然收到娘娘的邀请。 去学堂教书育人吗? 她,一个女子,教书育人? 没干过这样的事,宋昀不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知县丈夫知道后非常高兴,仿佛她得到娘娘的青睐等于他得到青睐。 她不悦地想,他怎么还没被老虎吃掉呢?怎么还没被吃掉!快点被吃掉啊!被吃掉被吃掉被吃掉! 念头在脑海里不断跳动,宋昀怀疑自己有点疯了。 她一脸平静地离开家,带着简单的行李去到神山学堂做老师,如同踏入另一片天地。 这里没有男子,一个也没有,就连烦人的蚊子都是母的。 宋昀看到别的老师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定睛一看,那是贴身穿的衣裤,裤子上还染着经血。 对方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贴身衣裤被看到是一件尴尬的事,说血迹洗不掉,反正穿在衣服里面没人看到,将就将就得了。 于是宋昀也不觉得尴尬了。 做女人,谁没几件染过经血的衣服? 有钱的洗不干净就扔,没钱的洗不干净照样穿,顶多找个隐蔽的地方晾晒。 不过,这位正在经期的老师邀请宋昀去娘娘庙上香,再次惊到宋昀。 她讶然询问:“经期也能进庙?” 对方也吃了一惊:“不能吗?” 宋昀说:“在我家乡不能,在这里不知道。” 对方思索:“娘娘肯定知晓女子有经期,神巫和庙祝都是女子,总不至于不许我进去拜神吧?嘿,能不能,去了便知。” 二人去娘娘庙,一路畅通无阻。 上香拜神后,她们从娘娘庙出来,相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哈哈大笑,互相牵起了手。 踏着夕阳的余晖,宋昀和朋友往回走,说:“我家乡的庙和祠堂不供奉娘娘,若是有经期女子进去,庙和祠堂会倒塌下来,变成废墟。” “当真?” “假!” “你在经期进去过?语气这般肯定。” 宋昀笑了起来:“你猜。” “肯定进去过的,不然你怎么知道?” “我娘知道我的经期是哪天,不许我进去。我经期过了,带着沾染经血的手帕进去,随便擦了擦祖宗的神主牌。”宋昀的循规蹈矩仅止于表面,“他们说,这样做会导致家族败落,可惜也是假的。” “哎,你好好的手帕不得被神主牌弄脏!”朋友更关心手帕。 “是啊,神主牌落灰了,我的手帕要不得了。”宋昀惋惜,“手帕上有我绣的花。” “你会绣花?好厉害的本事,我拿到针线总会不小心扎伤自己。” “绣花不算什么本事。” 宋昀的手指也被绣花针扎过,故意挤出血给娘看,以为这样能免于学习绣花。结果娘责怪她笨手笨脚,让她拿针小心点,该绣的花还得绣,不能偷懒。 有时,宋昀会羡慕不必学这学那的丫鬟。 但丫鬟也有自己的不得已,还是随意飞进飞出院子的小鸟更让人心生向往。 她眺望远方山峦,深呼吸,闻到风中淡淡的桂花香,不由得放松下来。 这里不是家乡。 她不再是困守家宅之内的女孩,不必羡慕飞鸟。 朋友叫龙珍,紫云县人,丈夫嗜酒,醉酒后打人,她苦不堪言。直到虎神显威名,她才得以和离,然后幸运地成为神仙学堂的老师。 学堂初建,条件简陋,宋昀与龙珍共居一室。 龙珍小声说:“其实我读书不多,只是学过千字文,写字不太丑,四书五经指的是哪些书一概不知。” “没事,我也不知。”宋昀微微一笑,“有些书听着厉害,实际上没什么了不起,都是男人写给男人看的。”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 “那世上有无女子写给女子看的书?” “有,不过那些书能被我们看到,意味着男子已经看过并且觉得我们可以看。”宋昀轻轻叹息,“他们认同的书,跟他们写的书能有多少不同?” 龙珍明白了,想起伤心事:“我娘不赞同我和离,她觉得我忍一忍,将就一下就能把日子过下去。但有些事可以将就,像衣服上洗不干净的血迹,可以忽略。有些事将就不了,比如鞋子里的沙子,你不解决它,它便一直让你难受。” 忽然间,宋昀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娘也这样,我们都一样。” 龙珍浑身僵硬,不习惯这样亲近的举止,却不讨厌。 犹豫了下,龙珍也抱住宋昀,下巴放在她肩上,感受她的温暖,喃喃道:“阿昀,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就算你帮不了我,只是跟我聊一会儿天,我也会很高兴。” “不要这样想。”宋昀说,“聊天不能解决你鞋子里的沙子。” 龙珍沉默了。 静静地拥抱片刻,龙珍叹息:“虎神也不能解决沙子,沙子硌的是我,只有我能解决它。不过,虎神不会劝我们忍耐。如果虎神听到祈求,大约会让我把挨的打全部还回去,然后让我把劝我忍耐的娘也打了。” 宋昀不曾向虎神祈求,也不曾得到虎神回应,听她这样猜测,禁不住笑起来。 可龙珍解决了自己鞋子里的沙子,宋昀呢? 在学堂做老师的日子里,宋昀想了很多。 她不想跟知县丈夫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想回到保守压抑的家乡,不想让古板腐朽的宋家继续延续下去。但她想看家乡的落雪,想吃家乡的饭菜,她希望家乡变成惠下县如今的模样,希望宋家像韩摧璋的娘家那样被狠狠报复。 于是她高价买下千里传讯符,写信诱骗宋家搬过来。 她实在没有厉害本事,也没有龙珍跟夫家娘家翻脸的勇气,更没有韩摧璋拿捏夫家娘家的手段,只能这样软弱而曲折地祈求天意,盼望她恨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娘娘无所不知。 宋昀心想,娘娘也看不起这样的她吧? 但她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标题有点轻佻,但我尽力了! 第72章 真神仙求财给财 有所得必有所失 真的尽力了吗?宋昀在心里问自己。 不, 她还能做更多。 比如,把夫家娘家的田地卖掉,就像韩摧璋做的那样, 通过娘娘将两家田地折现成金银,强行分走两家的财产。 这道德吗? 宋昀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如果能分到两家财产, 这辈子她或许不能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却是绰绰有余的。 但她是嫁进夫家的外人, 即便她为夫家生下两个男孩, 也很难分到夫家的财产。就算丈夫去世, 她仿效韩摧璋撑起家业,那也是柳家的家业,终究要交到柳家男丁手里。 娘家呢? 宋昀有兄弟,娘家的一切都是兄弟的,她只能得到一份嫁妆,不能染指家业。她已经嫁出去,不再是娘家的人。 她学不了周琼文继承家业, 最多学一学韩摧璋。 然而, 她光是想象自己背着娘家卖出娘家的田地, 就生出一种强烈的自责和不配感,她真的能不顾娘家意愿擅自卖出娘家的田地吗? 到时候, 爹娘会怎样看她?兄弟会怎样对她?她该如何跟他们相处? 宋昀觉得她应该像龙珍,借虎神的势让知县丈夫同意和离,然后收拾行李家当搬去神山学堂的宿舍住。 从今往后, 她和丈夫一家再无瓜葛, 娘家爱咋地咋地,反正她能自己赚钱养自己。 龙珍如此决绝,宋昀也能。 ……能吗? 宋昀不确定。 龙珍和离前挨了她丈夫那么多打, 和离时丈夫给她的补偿少得可怜。娘家人不肯接她回去,劝她跟丈夫和好。龙珍几乎是一无所有地从夫家离开,也没有从娘家得到丝毫支持,娘娘的邀请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如果娘娘没有找龙珍,龙珍何去何从? 在宋昀看来,龙珍太狼狈了,为了和离舍弃了太多太多。 她不愿意像龙珍。 她更愿意像韩摧璋,把夫家变成自己家,又分走娘家大笔钱财。 当然,她做不到韩摧璋这样霸道强势,她也不是那样的性格。她只要夫家给她一笔足以度过余生的钱,只要娘家给她的嫁妆有给她兄弟的一半,她就很满意了。 宋昀要的不多。 只是,她想象着夫家同意她和离,给她遣散费,想象着娘家主动补足嫁妆,想得自己都笑自己天真。 有道是,人为财死。 又有一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乃是血海深仇。 要求夫家娘家给她钱,等于要求他们从身上割肉给她,除非明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否则他们绝无同意的可能。 钱和体面是不能双全的。 要么为了实实在在的钱跟他们翻脸,走韩摧璋走过的路,被他们憎恨厌恶唾骂;要么为了体面放弃钱,像龙珍一样,伤痕累累地开始新人生。 为何娘娘不能好神做到底,直接将夫家和娘家的钱财分给她? 宋昀发出遗憾的叹息,转过身,却听到娘娘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不求我,我如何回应你的心愿?” 是的,宋昀没有向娘娘祈求过什么,也不曾向虎神祈求。 她总是在发愁,总是在抱怨,鲜少行动。 此时此刻,再次听到娘娘的声音,宋昀停在原地,回头看窗外的天空。 天空下,是神山的方向。 娘娘正在注视她,等待她回答。 为何不求娘娘分家产? 在娘娘面前,凡人无法撒谎。 于是,宋昀说:“我觉得娘娘不会回应我。” 为何她这样觉得? “求娘娘的人很多,有人衣不蔽体,有人食不果腹,度日艰难,比我凄惨千百倍,比我更需要娘娘的回应。 “我未被丈夫殴打谩骂,未被婆母苛责挑剔,甚至犯下对不起丈夫的错,如何有颜面请求娘娘将夫家的钱财分给我?” 她想着得到钱财的韩摧璋,对方可曾犯下有愧于夫家的错? 韩摧璋分走娘家钱财,是因为娘家偏袒害她瘸腿的弟弟,娘家对不起韩摧璋! 宋昀未被娘家亏待,可她经受不住诱惑的事一旦泄露,娘家的名声必然要受到影响。 “你错了吗?” “我错了吗?” 宋昀不知。 宋昀诚实地答道:“他能纳妾睡通房,令我伤心难过痛苦,我为何不能被他以外的男子诱惑?” 对于“对错”,她有自己的见解。 “何谓对?何谓错?顺从大众则是对的,与大众相反则是错的。猫捕鼠是猫的对,鼠食粮亦是鼠的对。但人认为鼠偷粮,于是猫捕鼠得到人的认可,猫是对的,鼠是错的,全天下的鼠都该被猫吃掉。” 宋昀说:“娘娘,我有错,错在生于这个男子当道的天下。倘若皇帝是女子,朝堂上文武百官皆是女子,理应他离开爹娘嫁进我家,该他看着我与别的男子恩爱纠缠而无可奈何,该他因我的冷落独守空房,难以入睡。” 她低下头,将神色藏进阴影中,声音轻轻的:“说了那么多证明我没错,太寒碜了。” 与其说这些话是讲给娘娘听的,不如说,这些话是她讲给自己听的。 她的心在对与错中拉扯,一边顺从世俗的要求循规蹈矩,一边在内心唾弃规矩,不愿意做个贤惠端庄人人夸的妻子。 丈夫的妻子可以是任何人,丈夫的卿卿也能是任何人,但宋昀只能是她。 可恨这天下将她困于家宅内,剪去她的羽翼,不许她展翅高飞,使她沉浸在情爱对错中,为无意义的道理纠结,难以自拔,渐渐抑郁。 宋昀叹息着,如同等待判刑的犯人,静静地等待娘娘的处置。 娘娘怎会有有处置她的想法? 娘娘是神仙,她在心里想着娘娘,娘娘听到了,闲暇时给她回应,仅此而已。 “现在你想要什么?”娘娘问宋昀。 “我……”宋昀心里充满迷茫,“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太多,却不知道娘娘肯给我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一阵风吹过树梢。 宋昀从人变成长翅膀的鸟,由屋里飞向屋外,穿过枝叶之间的缝隙,落在活人无法踏足的树顶,俯瞰她居住了两年多的宅院。 它看起来那么陌生,平生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它。 远处是每天都在长高的神山,宋昀变成鸟,视力跟着变强,强到能看见山上的人影,其中或许有她认识的人。 忽然间,宋昀意识到,她可以飞向神山。 可以舍弃宋昀这个身份,做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儿,永不变回人身。 但她是人啊。 是人就不可能甘心做一只鸟。 在想起自己是人的同时,宋昀便失去一双翅膀,从树顶坠落。 她坠落得太快,快到忘却反应,直到双手碰到冰冷地面,方知自己跌坐在屋内,化作鸟儿飞上树顶的经历仿佛一场梦,或是她的幻想。 下一刻,宋昀在身上找到叶子和枯枝。 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皮肤也被划出红痕,渗出血珠,带来针扎般的痛,也在提醒她:化作飞鸟不是梦,不是想象,而是娘娘赐予她的奇遇。 娘娘想要什么? 得到总伴随着失去,她得到娘娘的恩赐,她会失去什么? 宋昀仰望院子里高出屋顶的大树,想到那只吃下信件飞向家乡的纸鹤,此时它飞到了何处? 意识恍惚了一瞬,宋昀的目光穿透万千阻隔,看到那只飞走的纸鹤。 她的魂灵仿佛离开身体,依附在纸鹤身上,经历它经历的,看到它看到的,知晓它如何飞向家乡,要把信交给哪个人。 快些! 纸鹤果真飞得更快了,如闪电,如雷光,瞬息疾驰百里。 千里之外,只是十个瞬息。 到了,快到家乡了。 宋昀的心陡然加速跳动。 她的家乡唤作舒州,比雨州大,也比雨州隶属的苍州府大,不及德林繁华热闹,却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学风繁盛更甚于德林。 在舒州考科举,难度比德林高出许多。 舒州的秀才、举人也多,凡是当地有点名声的家族,几乎都有人在朝廷做过官。 纸鹤飞进舒州城。 纸鹤飞进宋家,速度越来越慢。 它不熟悉宋昀的娘家。 宋昀成亲在宋家后院生活,成亲后回娘家也很少在前院停留,看到前院,只觉得陌生,那不是女子生活的地方。 爹在哪?哥哥在哪?弟弟又在哪里?信可以给她的娘吗? 不,娘不会懂的。 纸鹤停下来。 宋昀的意识又恍惚了一瞬,宋家仿佛镜中的倒影,出现在她心里。她能看到每个房间、每个角落,能看到每个人,知道每个人在做什么。 娘在午睡。 侄女在窗前学习绣花,学得很不用心。 爹在姨娘房里,他的肚腩凸出来,胖胖的,里面长满肥油。姨娘是个不认识的女子,正跪坐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厌恶之色。 没有哪个正常的女子会喜欢一个年纪大且肥胖的男人,就算他有钱,也只是受迫于他的钱与他在一起罢了。 将来,她的知县丈夫会变成爹这副丑陋模样吗? 宋昀想到就想吐。 纸鹤嗖的一下飞进屋里,在爹面前现身,纸张折叠的翅膀如蝶翅,绕着目露惊异之色的男人翩翩而动,显出十分的不凡。 “啊!”姨娘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蝴蝶吗?飞进来干什么?” 伸手便要捉住纸鹤。 纸鹤极其灵活,从她手背划过,一双点墨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啄了她一下,并无恶意。 宋昀的爹也试着捉了捉纸鹤,他的身体那样笨重迟钝,根本碰不到纸鹤。 姨娘说:“要拿网子来捉吗?” 宋昀的爹说:“这是纸鹤,不是活的东西,它从哪里飞来的?” 活了许多年,神鬼邪祟之事他听别人讲了不少,亲眼见识还是头一次,颇为稀奇:“家主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纸鹤飞舞,对宋昀的爹吐出来一封信。 信落下,宋昀的爹接住,看到落款,不仅咦了一声:“宋昀?好熟悉的名字,是我的哪个子侄外出寻仙问道,有幸遇到真神圣了?” 拆开信看过其中内容,他眉头一皱,想起来了。 宋昀不是别人,正是他出嫁多年的女儿,那个丈夫姓柳,去了小地方当知县的无趣女儿。 遇到神圣显灵的莫非是知县女婿?宋昀的爹先入为主,不觉得妇道人家有什么东西能入神圣的眼。若他女儿是个不凡的,早就显露出来了,岂能轮到女婿占便宜? “……神仙显灵,有求必应,要田地给田地,要钱财给钱财,要法术给法术?”宋昀的爹边看信边自言自语,“怎么我感觉这位神仙有点邪乎?三娘骗我?” “谁寄的信?信上写了什么东西?” 姨娘不识字,挨着他看信。 家宅内没什么娱乐,她对纸鹤吐的信满怀好奇心:“老爷怎么不读信?让我也听听啊!” “你配吗?”老爷白了她一眼,“不识字的蠢东西,趁我看信你就偷懒不服侍我!” “行,我不配,我走开!”姨娘撇撇嘴,真个起身走了。 “回来!”宋昀的爹喝住女人,向她扬了扬信,“信上写了神仙显灵,有求必应,那神仙叫神山娘娘,你求求看,瞧瞧她是不是真的灵验。” 有求必应的神仙? 姨娘闻言笑了出来:“老爷读书多,怎么还信这个?” 她是不信的。 宋昀的爹听出她的轻蔑,心里不爽:“无知娘们!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样说话,活该神仙知道后惩罚你!” 他指着屋子里飞舞的纸鹤:“你看看它,哪个骗子弄得出会飞的纸鹤?此乃法术!家主寻仙问道一辈子,我敢打赌,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神异的东西!” 姨娘顿时不敢笑,慌忙告罪:“神仙别见怪,我不是不信你!你不要惩罚我!” 见她怕了,宋昀的爹冷哼一声:“还不跪下恳求神山娘娘饶了你!” 姨娘只好跪下叩头,口中念诵神山娘娘的尊名,求娘娘莫要因她不敬对她降下灾难。 很快,她惶恐地站起来,挺直腰背,对宋昀的爹大叫:“娘娘是真神仙!”语气激动不已,“娘娘跟我说话了!娘娘告诉我,我不必跪她!她没怪我!她是好神仙,没那么小气!” “什么?”宋昀的爹立刻坐不住了,盯着姨娘问,“你确定你听到神仙跟你说话?你怎么知道跟你说话的是神山娘娘?” 姨娘得意地昂头,朝纸鹤招手:“过来!” 纸鹤果真飞来,落在她手上,宋昀的爹探出手抓纸鹤,纸鹤避开他,再次乖巧地落在姨娘手上。 宋昀的爹睁大了双眼:“它怎么听你的?”话语里带着委屈。 他才是老爷,纸鹤凭什么不亲近他,反而亲近一个大字不识的蠢笨女子? 难道纸鹤是她弄出来的戏法? 但女儿宋昀的来信怎么解释? 总不能他远在外地的女儿跟他的妾私下联合起来骗他吧? 该死的,她们两个女子,哪来这种古怪的手段! “你快求求娘娘!”宋昀的爹道,“娘娘有求必应,你随便求娘娘赏你点东西!你不是喜欢金银吗?请娘娘给你点!” “娘娘是神仙,求神拜神怎能随随便便?”姨娘认真地说,“要杀鸡,要准备香烛祭品,这样才显得郑重。” 看了看姨娘手上灵动的纸鹤,宋昀的爹挥手:“那你还不快去准备?” 他接着看信,信上说柳家正变卖家当,准备搬去神山投靠娘娘。此事他确实有听闻,柳家最近变卖田地,说是碰到急着用钱的事,虽然田地售价不低,他还是买了一些,毕竟田地这东西谁都不愁多。 若柳家当真举家搬去神山,神仙显灵之事八成是真的,否则柳家不会如此决断。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就算是大家族也得伤筋动骨,不能轻易决定。 宋昀的爹派了信得过的手下去打听,把信看了两遍,又找出宋昀以前的信,对照字迹。 纸鹤吐的信应该是宋昀亲笔写的。 少顷,姨娘拿着鸡、猪肉和鱼回来,在院子里摆桌子供奉神山娘娘。 姨娘是实在人,求娘娘赐金银,多寡无所谓,有就行了。 祭祀完毕,一锭银子凭空落在姨娘面前。 不多不少,恰是十两,白花花的,霎是晃人眼。 姨娘捧着这银子,喜不自胜,一个劲地说:“谢谢娘娘!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娘娘是天下最好的神仙!信女愿为娘娘立牌位,逢年过节必祭祀娘娘!” 宋昀她爹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咧个乖乖,信上写的是真的!问神山娘娘要钱,娘娘真给钱!是真的给,不是假的!无需上手,他看得出那锭银子是真货,且成色极好,一般人不舍得拿出来当钱花。 有求必应的神仙人见人爱! 宋昀她爹急忙挤开姨娘,站在供桌前虔诚地拜了又拜,请求娘娘赐他千两黄金万两白银,保佑他今生荣华富贵。 拜了半天,娘娘什么回应都不给他,他纳闷,问喜滋滋的姨娘:“娘娘有求必应,为何不回应我?” 姨娘也不懂,猜测道:“香烛祭品是我去准备的,供奉娘娘的也是我,你……好像连一炷香都没给娘娘上?你这样不敬重娘娘,娘娘怎会回应你?求娘娘就应该有求的态度,你不上香,不祭祀,更不下跪,鬼才回应你!” 宋昀的爹恍然,一拍脑门,取了香点燃,给娘娘插上,毕恭毕敬地求娘娘保佑。 娘娘还是不理他。 姨娘翻白眼,拍了拍供桌:“这是我准备的祭品,你要用我的祭品供奉娘娘?老爷,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敬重神明,神明动怒,降下惩罚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不小气不用跪吗?”宋昀的爹嘟囔道,“我让你去厨房拿的祭品,没我点头,你能拿得到?这是我的祭品!” 话音才落,立时晴空降下一道霹雳,正好打在宋昀她爹脑门上。 雷劈何其可怕!宋昀的爹当场厥过去,浑身焦黑,本能地抽搐着,散发出隐约的肉香。 天哪!神山娘娘动怒了! 姨娘吓得尖叫起来,抛下老爷,揣着十两银子跑开。 仆人先看见刺目的雷光,后听到震耳雷声,再听到姨娘尖叫,以为邪祟闯进来被天雷劈死了,互相推搡不敢靠近。 有个贪看热闹不怕死的进来,把黑乎乎的老爷错认成一截烧焦木头,踩了一脚感觉不对劲,仔细看,方敲出那是遭雷劈的老爷。 不得了,大白天的遭雷劈,老爷这是做了亏心事啊! 老爷被邪祟附身! 惊悚怪诞的传闻在宋家飞快扩散,宋家外面的人也知道了。 而姨娘生怕老爷死了,宋家迁怒自己,匆忙收拾金银细软想跑,却被抓起来,押送到宋家家主面前。 家主年约五十,体态未见肥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宋昀写给娘家的。 送信的纸鹤停在他头上。 见了哭丧着脸的姨娘,纸鹤翅膀轻颤,飞到她身旁,久久徘徊不去,像在安慰她。 一时间,无论是即将被问罪的姨娘,还是刚知晓神山娘娘的家主,亦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仆人,目光都集中到这只神异的纸鹤上,心中生出无尽幻想。 传闻中神奇的法术,竟然真的有人会施展! 宋家有幸遇到如此宝贵的机缘,将要扶摇上青云了吗? 第73章 娘娘不必她下跪 娘娘赐予她宝物 家主目光闪烁, 想到方才探望过的宋昀她爹。 雷劈使得他肌肤灼伤,浑身疼痛难忍,即便照顾得当也要修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这是得罪神山娘娘的下场。 信上不曾说娘娘是一位怎样的神, 只说对待娘娘要敬重,不得怠慢。但娘娘动怒, 降下雷霆之罚,娘娘脾气如何他亦能猜到几分。 至于娘娘是否手下留情, 他却是猜不到。 纸鹤送来宋昀的信, 是机缘还是灾难尚未确定, 家主心里不免有些惶惶。他担心宋昀她爹冒犯娘娘一事导致娘娘对他们宋家产生恶感,将来宋家迁往神山,或许会被柳家压一头。 宋昀说那姓柳的小子得了法术,将来或可成为娘娘的神子,宋家如何跟他争? 定了定神,家主驱散屋里的闲杂人等,留下信任之人, 开始询问姨娘宋昀她爹遭雷劈的前因。 老爷都畏惧家主, 姨娘不敢隐瞒他, 问什么答什么。 家主明白了,姨娘描述的娘娘使宋昀她爹对娘娘产生错误的印象。 娘娘说, 姨娘不必下跪,宋昀她爹便觉得自己也不用跪娘娘,可娘娘允许他不跪吗? 娘娘不计较姨娘的无意冒犯, 姨娘觉得娘娘大度。 宋昀她爹认为娘娘也会宽容对他, 于是他不准备供品也不上香就求娘娘赏赐,不仅不跪拜娘娘,甚至将姨娘已经供奉给娘娘的祭品据为己有。 如此狂妄无礼的作为, 娘娘如何不动怒? 家主知道了都想狠狠训宋昀她爹一顿,明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敢这样羞辱娘娘,真是活久了怕命长! 神威莫测,为了挽回娘娘对宋家的坏印象,家主传下命令,宋昀之父未来一年不得从宋家支取钱财,吃穿用行自己解决。 宋昀她爹被雷劈得半死不活,躺着痛,坐着痛,趴着痛,一辈子吃的苦都没有今天吃的多。乍然听到家主惩罚他一年没钱用,他的眼泪顿时落下来,让仆人告诉家主:“你还不如把我弄死!” 家主没回话。 只要娘娘不怪罪宋家,宋昀她爹真个死了又如何? 娘娘是他得罪的,后果是宋家替他承担的,他有什么脸闹脾气? 如此废物,丁点本事没有,活着只会拖累家族,死了更好! 详细地问过姨娘祭祀娘娘的过程,家主即刻准备小三牲,亲自祭祀娘娘。 他做足礼数,自问没有不妥。 奈何娘娘没有回应。 虽然娘娘也没有降下什么惩罚。 祭祀过程是没有错的,那么,娘娘为何不回应? 家主思索着,看向情绪稳定下来的姨娘。这女人无需沐浴焚香准备祭品,只是简简单单向娘娘祈祷,便得到娘娘的回应。 显然,这女人有点不凡在身上,让娘娘看上了。 “你过来。”家主吩咐姨娘,“你来祭祀娘娘,代替我向娘娘告罪,请!” 一个“请”字,让姨娘受宠若惊。 可娘娘不是好相与的,姨娘亲眼所见,老爷冒犯娘娘遭雷劈。 唯恐自己惹恼娘娘,她战战兢兢地给娘娘上香,按照家主的指示,请娘娘不要因为宋昀她爹的冒犯而迁怒整个宋家。 香炉内,上好的线香静静燃烧。 姨娘和家主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娘娘给出回应。 娘娘并非坏脾气的邪神,传递意思给姨娘:简陋的小三牲祭品不足以代表宋家,仅能代表姨娘个人对她的祭祀。 简而言之,宋家用小三牲祭祀她,缺乏道歉的诚意,不能让她息怒。 随着线香燃烧殆尽,本次祭祀结束。 姨娘看了看家主,对方脸色沉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祭祀并非小事,家主已派人打探柳家为何卖田地,一边安排人前往惠下县了解神山娘娘显灵的消息,一边在舒州寻找去过惠下县的行商。 总之,宋昀信上对娘娘的描述倾于片面,他不是不相信宋昀,而是担心自己对娘娘的了解受到宋昀影响,落得宋昀她爹那样的下场。 但惠下县实在太远了,去一趟至少要两个月,加上打听消息和返程所需时间,等半年能有音讯算快的了。 至于去过惠下县的行商…… 惠下县是小地方,加上路途遥远,打听到消息也是两个多月前的旧消息。 家主倒是不怕等,他怕娘娘等不得。 他又看了宋昀的信,信上的落款是今天,纸鹤的速度竟然这样快,只需一天就能从惠下县飞到舒州? 简直可怕! 写回信给宋昀,跟宋昀打听吗? 家主寻思着,看向纸鹤。 这样神奇的东西,必然不是易得之物。宋昀一介女子,又被知县丈夫限制自由,如何获得纸鹤,如何驱使它? 不同于宋昀的爹,家主对宋昀是有点印象的,虽然很淡。 他觉得宋昀对宋家没有多少感情,外嫁女大多如此。 可宋昀倘若被夫家欺负,宋家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算蠢,应当不会对宋家不利。 “家主。”姨娘问他,“宋家祭祀娘娘吗?” 家主摇摇头:“暂时不祭祀。” “娘娘迁怒怎么办?”姨娘对娘娘降下的雷罚心有余悸。 家主何尝不惧怕,但他得知道,娘娘是不是得到朝廷认可的正神,若不是,祭祀娘娘可能会招致灾祸。比如,娘娘是邪神,娘娘与某些造反的教派有关…… 为了防止有人胡乱祭祀娘娘,落得跟宋昀她爹相似的下场,家主特地嘱咐姨娘和亲信,让他们莫要泄露娘娘的消息。 尤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姨娘,家主警告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就算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许多好处。你从神仙哪里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到时候可由不得你决定还什么。” 怕姨娘不听劝,家主特地带她去见宋昀她爹。 房间里,宋昀她爹哀嚎痛哭个不停,恳求娘娘饶恕他,别让他这样痛苦。 不必进房间,光是在外面听,姨娘都觉得娘娘的雷罚可怕极了。她连忙跟家主保证,她不会擅自沟通娘娘,不会把娘娘的事到处说。 家主满意地点点头,可他却忽略了身边的亲信。 姨娘向娘娘祭祀,用一只鸡、一块猪肉和一条炸鱼换到一锭十两银子,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禁得住? 宋昀她爹会大白天遭雷劈,因为他缺乏敬畏之心,斗胆冒犯娘娘! 他们不一样,他们对娘娘毕恭毕敬,想来娘娘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降天雷惩罚他们。 祭祀一次得到十两银子,祭祀十次得一百两,祭祀百次就是一千两!这么多钱,能因为家主的几句恐吓不要吗? 不可能! 况且,命里该他们得到的钱,他们不要,会遭天谴的! 这边家主才叮嘱完,几个亲信就偷偷传话给家人,让准备香烛和小三牲祭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各自散去,归家后关起门,不约而同地向娘娘献上祭品,恳求娘娘赐下金银给他们。 祭祀完毕,稀薄的香火从他们头上升起来,瞬间抵达娘娘面前。 此类香火满是人的欲念,若是直接利用,神仙将会受到影响,变得暴躁、贪吝、易怒,难以坚守本心,渐渐沦为信徒的傀儡。 娘娘随手炼化香火,剔除杂质,保留下来的有用部分少得可怜。 那些杂质她也看了看,不外乎是对钱财的渴求和贪欲、对家主的忌恨和恶意,没什么特别。说句不客气的,这些向她祈祷钱财的人,就连贪欲都不够纯粹,是最常见、信仰最浅薄的信徒。 但这些人也是有价值的,他们贪心,无视家主的恐吓暗地里祭祀她,得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为她做事。 透过凡间香火,娘娘平静地观看世人。 线香燃烧着,祭祀的人在等候。 等候片刻,他们心里生出跟家主祭祀时一样的疑惑:“为何娘娘不回应?” 他们念了娘娘的尊名,向娘娘献上供奉,虔诚地祈祷娘娘,他们也下跪了,为何娘娘不回应? 到底哪里做错了? 只有姨娘主持祭祀,才能得到回应吗? 请姨娘来主持必然会被家主知晓,他们想了想,陆续让出位置,叫来家中女人主持祭祀,盼望着娘娘予以回应。 但凡祭祀之事,按照舒州的习俗,女子是不能插手的,只能男子参与。 可神山娘娘不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是他们熟悉的神仙们。当祭祀的人换成女子,娘娘终于赐下一两银子,给出宝贵的回应: “供奉我,祭祀我,传颂我的名,你们将会实现一切心愿。” 求财得财原来是有条件的。 供奉娘娘无疑最简单,只需立一个神主牌,或找一张纸写下娘娘的尊名,将纸贴在墙上,路过时拜一拜,便是供奉。 祭祀则复杂一些,隆重的需准备小三牲等祭品,日常祭祀也要供奉瓜果鲜花,这是一笔需要坚持的长期支出。 最后一件事,传颂娘娘的名,却是跟家主的嘱咐相反。 众人反应不一。 有的打算瞒着家主,悄悄地供奉娘娘;有的寻思着偷偷把娘娘的牌位放进宋家祠堂,让娘娘享受宋家祭祀;有的打算天黑后张贴小广告。 宋昀她爹的遭遇太可怕,没有人敢收了银子不干活,即使那只是一两银子。 生怕娘娘降罪,他们即刻行动起来。 另一边,家主在给宋昀写回信,询问她需要什么。 只要宋昀开口,宋家会尽量满足,宋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她血脉相连。 他向她打听娘娘,问她娘娘有何来历,是否得到朝廷的认可,是否与某些朝廷厌恶的危险教派有关,以及娘娘为何显灵,显灵后是否惩罚过什么人,又有哪些人得到好处,林林总总,问得相当细致。 信写完了,他折起来,想交给那只神异的纸鹤,环顾一圈,身边并无纸鹤。 家主心里一惊,它去哪里了? 想到纸鹤亲近姨娘,他连忙去找姨娘。 此时夜已深,姨娘无需伺候老爷,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褥单薄,她觉得有些冷,一双脚捂了大半天也是凉的。她蜷缩起来,回想着白天与娘娘的接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无意中冒犯了娘娘,娘娘不必她下跪认错,不生她的气。 她祭祀娘娘,还得到十两银子,那是实实在在的、白花花的十两银子。 家主可以看不起十两银子,但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需知道,她忍着心里的厌恶,跟了老爷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正是钱。老爷却不会轻易给钱,她小心伺候他,一个月能存下半两银子都得偷着乐。 娘娘却给她十两,不要她下跪! 这样大方温柔的娘娘,当真会害她吗? 若每次祭祀都有十两银子,便是娘娘真个害她又如何?她命贱,自卖自身,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卖给娘娘,至少娘娘不会折辱她。 娘娘的脾气也许不太好,可老爷的脾气难道好? 家主说娘娘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好处,她直接问娘娘想要什么回报便是,胡乱猜测娘娘的意图太不聪明了,她觉得娘娘好,实在不愿意把娘娘往坏里想。 “娘娘,神山娘娘!” 姨娘坐起来,在黑暗中小声念诵娘娘的尊名。 “娘娘给我钱,我非常感谢娘娘,不知道我能为娘娘做什么?请娘娘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努力为娘娘达成!” 有些人比较虔诚,无需祭祀也能得到娘娘回应,姨娘正是其中之一。 娘娘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心里:“向女子传颂我的名,这便是我对你的要求。” 不向男子传颂吗? 姨娘想起老爷和家主祈求娘娘回应,娘娘不理他们,偏偏回应了她。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结果她的不同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娘娘适时解惑:“男子灵性浅薄,不配做我的巫。” 啊?不配! 姨娘张大嘴,很惊讶,声音很小:“他们……他们不是个个都比女子聪明,个个都比女子强壮吗?而且,他们能读书识字,能考科举,能做大官……” “你不笨,只是你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纵然有机会,男子也不会允许你科举当官。你也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你长身体时没有得到充足的营养,以至于发育不良。”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姨娘低下头,声音讷讷:“我家很穷,我也不想那样的……” 娘娘淡淡地说:“我在神山建了一所学堂,世间任何女子都能入学读书,优秀者将成为我的巫,与我一同改变天下,治理天下。” 神山并不在舒州,姨娘抿了抿唇。 娘娘告诉她:“世间女子,无论识字与否,皆能成为我的巫,包括你。” 姨娘却不知道什么是巫:“做巫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看一看她们。” 娘娘朝她伸出手,轻轻点中她的额头。 霎时,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伴着声音。 她最先看到一位高大魁梧仿佛将军的女子,对方叫何贵芳,在乡间行医治病,医术高明却得不到乡人的尊敬,反而被传为吃小孩的妖婆,连女儿都不肯亲近她。 直到何贵芳遇见山神娘娘,得到娘娘的青睐,替娘娘斩杀山下作怪的邪祟,人们才晓得敬畏。 村中猎人周阿青被拐卖多年,在娘娘的帮助下找到疼爱她的生母,用回周青胜这个好名字;德林周家大小姐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不知付出多少财力物力,她坚持了二十八年,终于与女儿周青胜相聚…… 王红叶、欧阳翠、云夏至、王玄微、江畅、何玉仙、阿秀、韩摧璋……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段传奇。 她们有的是巫,有的是娘娘的普通信徒,但她们的人生都因娘娘降临凡间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对她们来说,娘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神仙,是一位大慈大悲、济世救人的圣母。 姨娘不由得思考起来,如果她是她们,她们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吧?也许她做得更好,也许她比不上她们,但她想成为她们,想像她们那样改变人生。 她不想一直做妾,不想一直伺候宋昀的爹,不想生孩子,不想让孩子重复她的人生。 “娘娘,”姨娘注视着虚空,鼓起勇气说,“我、我也想做你的巫!我想去神山!但你需要我留在舒州,我不会去神山,我会向舒州女子传颂你的名!会在舒州建起你的庙,让所有女子知道你,像我一样虔诚地信奉你!” “好。”娘娘莞尔,赐予她一颗跳动的人心,“此乃窥探人心的宝物,服下它,从此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瞒得过你的耳目。” 人心像个桃子,到了姨娘手中,如有生命般跳动。 姨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将这颗奇特的人心送到嘴边。 它就像有意识一样,从她嘴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她心里,跳动频率渐渐与她的心同步,然后与她的心融合。 仿佛它天生便是她的心,她听到它轻轻跳动,不由得用手按了按心口,问:“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屋外忽然有亮光接近,姨娘听到敲门声,大半夜的,家主居然跑来找她。 到外面敲门的当然不是家主,而是一个洒扫婆子。她身为老爷的妾,家主直接找她,于礼不合,会让人说闲话的。 就算家主叫别人来敲门,别人也免不得说闲话。 正如当下,姨娘听到洒扫婆子的心声:【老爷刚被雷劈了,这小蹄子就攀上家主,让家主半夜来找她,真是好不要脸。不过,老爷又肥又丑,还老,屎尿里打滚的猪都比他清秀,小蹄子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乐意被污蔑,婆子认为姨娘不要脸,姨娘无疑是恼火的。可婆子觉得猪圈里肥头大耳的猪都比老爷可爱,姨娘便不怎么恼婆子了。 她下地开门,对婆子说道:“别误会了,家主自己来找我的,可不是我攀他!” 心思叫她说中,婆子愣了愣:“那家主找你干嘛?” 姨娘本来不想说,转念想到娘娘的要求,朝打着灯笼的婆子神秘一笑,低声说:“想知道,你就把耳朵凑过来。” 没错,她下午是答应家主不泄露娘娘的消息,她应该信守承诺。 可娘娘不是坏神仙,还给她钱,家主什么都没有给她,还吓唬她娘娘可能是害人邪神,她干嘛听家主的? 人要懂得变通,明知娘娘是好神仙,还坚持对家主的承诺,那不叫守信,那叫迂腐。 “什么?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求娘娘恩赐要祭祀,态度轻佻会遭雷劈……” “老爷连神仙都不敬重吗?这样的人,活该天雷劈他!” “男子灵性浅薄,得不到娘娘青睐,我们女子不同,个个都能做娘娘的巫……” “哇,老婆子也可以吗?” “只要你肯信娘娘,只要你做出让娘娘赞赏的事,你就能做巫!” 婆子本身是信神仙的,姨娘说了几句,她就信了个七八分,虔诚地祈求神山娘娘保佑她健康长寿,不要生病。 最近降温,婆子时而咳嗽,时而流鼻涕,这两天好了些,不想再次生病。 人老了,病一次就伤一次元气,她还不想死,想多活几年呢。 因姨娘得到娘娘的回应,婆子给她打灯笼,送她去见家主,小声跟她说:“家主比老爷好些,他要是对你有意思,你跟他便是。” 说完对她挤了挤眼,让她努力点。 倘若今晚没有看到那些因娘娘改变人生的女子,姨娘或许会将攀上家主视作目标,可她到底见过世面,她不想做男人的妾,不想讨好任何男人。 所以,姨娘笑笑,没有接受婆子的建议,大大方方地问家主:“你找我有什么事?” 家主的心声透露了他的目的,姨娘装作不知,听他询问纸鹤的下落,方摇头:“我不知道纸鹤在哪,家主去别处找吧。” 家主不信任她,疑心她藏起纸鹤,嘴上却没说出来,只道:“纸鹤为我侄女昀娘送信,对我、对宋家至关重要,你若知道它在何处,请立刻告诉我。” 姨娘很讨厌被怀疑,直言道:“家主,我没有藏起纸鹤,此事娘娘可作证!你的身份比我尊贵,看不起我没关系,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我没偷没抢,我的品行没你认为的那样不堪!” 人心是一件奇妙的宝物。 她看透家主的心,他在她眼里不再尊贵聪明,变得阴暗狭隘自以为是,没有任何证据便将无辜之人视作卑劣的小偷。 话说得再漂亮又如何,他怀疑她偷窃,他污蔑她! 家主露出意外之色。 姨娘的反应令他感到羞恼,他沉声说道:“纸鹤亲近你,我觉得它可能找你——” “纸鹤吐出来的信是给我的吗?”姨娘打断他,“我不识字!也不认识老爷的女儿!纸鹤亲近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它还落在你头上呢!” 话都说完了,姨娘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家主挡在外面,对婆子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婆子欲言又止。 老爷对家主尚且恭恭敬敬,婆娘是老爷的妾,这样和家主说话,不怕惹麻烦吗? 姨娘走了,回到残留些许温度的被窝,用手摸了摸冰凉的脚,眼睛湿润。 老爷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她跟他说过很多次被子单薄,他不给她钱买被子,也不给她厚被子,非要她冻着。家主呢?傲慢吝啬,要她保守秘密却不给好处。 还是娘娘好,明天她用娘娘给的钱买被子! 第74章 病秧子娶妻冲喜 匆匆忙后天成亲 姨娘合眼进入梦乡。 这会儿, 家主正在探望宋昀的爹,可惜他房间里也找不到纸鹤。 纸鹤会在哪里? 夜很深了,家主也熬不住, 决定明天再找。 他年过五旬,他爹正是在他这个年纪因病去世的, 他的几个叔伯也不长寿,他儿子甚至活不到三十, 他想活久一些。 不, 他想活到一百岁, 最好能长生。 想着神异的纸鹤,想着娘娘降下的雷罚、宋昀在信中描述的强大法术,家主心潮澎湃,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他找不到的纸鹤当然在宋家,在宋昀曾经的卧室中,早已入睡了。 宋昀出嫁多年,不常回家, 卧室当然不会空着。如今她的卧室有了新的主人, 那是她的侄女、家主的孙女,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已经与舒州的另一个名门定亲, 来年出嫁。 到时候,卧室会让给别的女孩,直至那个女孩嫁出去。 宋昀比侄女年长十一岁, 已忘了侄女的容貌, 只记得侄女排行第三,跟她一样。侄女的名字取得吉祥,小名阿福, 大名康宁,是早逝的家主夫人取的。 家主夫人非常温柔,宋昀的名字也是她帮忙取的,不然宋昀应该叫宋芸。家主夫人是外地嫁来的,颇有学识,宋昀喜欢看书正是受到她的影响,会认字也是她教的。 可惜好人不长命,宋昀出嫁那年,宋康宁七岁,家主夫人就得了急病去世。宋昀知道消息后匆忙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只能看到冷冰冰的坟墓。 怕自己忘了家主夫人的相貌,宋昀画了很多家主夫人的画像,无奈画技不精。最像家主夫人的一幅画不是她亲笔画的,而是她取出画像给高凌霄看,向高凌霄描述家主夫人的长相,由高凌霄画出来的。 侄女宋康宁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只有鼻子和嘴唇长得像家主夫人,宋昀透过纸鹤注视着她,忽然想起周琼文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孩子,可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不喜欢孩子。 明年出嫁的宋康宁也不算孩子,但宋昀喜欢宋康宁,希望她嫁的丈夫样样出挑,人品、相貌、才学、仕途都如意,生的孩子省心听话…… 不,生孩子如过鬼门关,越早生孩子越危险,宋康宁应该到二十五岁之后才生育。 宋昀想起娘娘传授的知识。 紧接着,她想到自己,在新婚夜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丈夫的长相。 更可怜的人,比如她的祖母,嫁进宋家才知道祖父是半个瞎子;又如她的大侄媳妇,成亲了方知丈夫有癔症,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宋康宁肯定没见过她未来的丈夫。 宋昀心想,宋康宁能幸运地遇到样样出挑的好丈夫吗?能幸运地遇到一个愿意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的贞洁丈夫吗? 活了二十八年,宋昀见过神仙,用过法术,也做过站在树顶的鸟儿,唯独样样出挑还贞洁的丈夫,她从未见过。 她是成了亲的女人,她对宋康宁未来的丈夫没有信心,一点信心都没有。 纸鹤飞到宋康宁面前。 宋康宁没见过纸鹤,发出小小的惊呼,手一伸,竟然捉住纸鹤。 “哇!纸折的!”她的语气就像发现了玩具,牢牢捉着纸鹤不许它飞走,跟它小声说话,“你是怎么来的?” 纸鹤不能说话,一直在她手里挣扎。 宋康宁不想放它,可它要走,她也没有困住它的意思,手松开了,却吩咐下人:“门窗都关上!” 纸鹤飞起,没急着逃走,绕着宋康宁转了一圈,惹来丫鬟和仆妇的大呼小叫。 她们都没见过这样神奇的东西,一时间也没联想到宋昀她爹昨日遭雷劈,只是觉得会飞的纸鹤很稀罕,或许这辈子仅有今天能见识一次。 纸鹤在宋康宁面前飞,仿佛表演杂耍,所有人都围着它,啧啧称奇。 少顷,宋康宁发现了不对:“它、它好像在写字?” 纸鹤落到宋康宁手上,小小的尖尖的嘴在她手心写了个字:“是!”肯定她的猜测。 宋康宁顿时明白了,对丫鬟仆妇说:“你们背过身去。” 大家也听话,都背对她。 纸鹤用尖嘴在宋康宁手里写字,无奈宋康宁识字少,连猜带蒙好半天才读懂纸鹤的意思,悄声问它:“我未婚夫是谁?” 纸鹤点头。 宋康宁悄声告诉它:“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听说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很俊,也有学识,是百里挑一的好男子。” 纸鹤蹭了蹭她的脑袋,倏地飞走,快如流光,转瞬即逝。 宋康宁吃了一惊,慌忙叫道:“纸鹤!你别走啊!你快回来!你在哪里?” 以为纸鹤藏了起来,喊大家帮忙找。 结果可想而知,在屋里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着。她们去院子找,惊动了外面的人,不一会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家主来了,开口就是询问:“纸鹤在哪儿?” 纸鹤飞到钱家去了。 说来也巧,纸鹤正愁找不到钱家长子,便听见钱家老爷们在屋里商量长子与宋康宁的婚事。 却是钱家长子入秋后生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反而病得更严重。 钱家心疼孩子,无计可施之下,竟然寄托希望于玄学,打算让宋康宁提前一年嫁过来给钱家长子冲喜。 “宋家主恐怕不会同意,他嫡子死得早,就剩了个女儿。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千挑万选的大好日子,怎能随意更改?” “我们家孩子病得重,能不能撑到明年还不知道呢!他若不想让他孙女做寡妇,就得把婚期提前到这个月!” “他若同意,聘礼多给些便是。” 老爷们商量好了,纸鹤静悄悄地飞起,在钱家大院寻找宋康宁的未婚夫。 生病必然吃药,闻着药味,纸鹤找到钱家长子。 只见他面色苍白地躺着,形销骨立,长相一般并不俊俏,个子比宋康宁矮,气质阴沉而病弱,仿佛随时会咽气。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做宋康宁的丈夫? 莫说他病重,即便他身体康健,在宋昀看来,他的外貌也普通极了,根本配不上她的侄女宋康宁。 家主怕不是瞎了眼,才会给宋康宁选中如此寒碜的丈夫! 宋昀恼火,直想借用周青胜那般的法术,将摊上病鬼未婚夫的宋康宁从舒州带去神山。 娘娘肯定不会让宋康宁嫁给病鬼!宋康宁那么年轻,应该做娘娘的巫! 亲眼见过钱家长子,宋昀对他很失望,连祈求娘娘赐药治好他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操纵着纸鹤翅膀一动,要飞回宋家告知宋康宁真相。 只是,纸鹤飞到半路,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婚事不是宋康宁能决定的,告知她真相有什么用?她跟家主闹,家主难道会同意她不嫁给病鬼?闹了有用倒还行,若是闹了无用,岂不是…… 宋昀想起一件事。 婚后第二年,她丈夫纳妾了,她回娘家求助,娘劝她看开点,家主说男子纳妾是寻常事,反而训斥她为妻不贤。 她被说服,回到夫家跟丈夫和好如初,心里却扎进一根刺,从此跟娘家生分。 家主那样的人,不会同意宋康宁不嫁的。 但宋康宁是家主的嫡孙女,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万一家主心软,真个同意宋康宁不嫁钱家长子呢? 不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不问家主,如何知道家主是否心软? 宋昀下定决心插手此事。 家主打算在宋康宁的院子等纸鹤飞回,别人却有重要的事找他,他不得不回到前院,先去处理事情,吩咐宋康宁见到纸鹤就立刻通知他,莫要让纸鹤飞走。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简单在于花钱就能解决,难在宋家没钱。 家主翻开账册,看了又看,眉头紧锁。 宋家产业并非不赚钱,近来几年风调雨顺,地里的产出也没少过,只是落到家族手中的钱粮少,落到族人手里的钱粮多。 做家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天要跟族人斗智斗勇,这个不想得罪,那个不想翻脸,于是难做的变成家主自己。他也不是没有想办法改变过,可族人一致反对他,他要继续做家主,就得顺从族人,不能跟族人过不去。 钱从哪里来? 家主第一个想到的是娘娘,随后他摇头,想到柳家,又想到钱家。 刚好钱家人登门,家主前去接待,得知钱家长子生病未愈,让下人去库房拿补品。 钱家大老爷摆了摆手:“补品我家里有的是,无奈孩子虚不受补,吃不了多少。我今天来你府上,只想求你一件事。” “请说,我若帮得上忙,必竭力相助!” “我家那孩子病得实在厉害,舒州无人能治好,神仙去求了,佛祖也求了,神婆巫祝全都来过家里,全都没用!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了!” 钱家大老爷叹息。 “你那孙女小名阿福,大名康宁。虽然父亲去得早,可她出生到现在没有生过一次病,身体特别健康,我想请她后天嫁过去,给我那可怜的孩子冲一冲病气,让他快点好起来!” “这……”家主面色迟疑,“令公子怎会病得那样严重?” “说是入秋了转凉,一个没注意生病了,哎!”钱家大老爷子嗣艰难,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贝儿子,如何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恳求宋家主:“把阿福嫁过来吧!聘礼不够,我可以补上!你有什么别的请求,尽管说,我们钱家为着孩子,什么都能同意!” 宋家主还真有事需要钱家帮忙,正是刚才那件简单又困难的事,急需钱周转。 在他看来,钱家大老爷求他求到这份上,不同意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会伤害两家感情。横竖宋康宁跟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定亲已久,迟早嫁作钱家妇,明年嫁和今年嫁只是前者准备充分一些,后者仓促一些,实际上没有太大差别。 选在后天嫁有点太着急,可钱家长子病重,等不及,人命关天的大事,委屈一下宋康宁亦无妨。 宋家主说:“后天成亲的话……” 钱家大老爷立刻补充:“聘礼多给二分之一,绝不委屈阿福!” 宋家主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后天成亲,你家孩子等得及吗?若是急,明天其实可以成亲。若是你们不急,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你家孩子。” “什么法子?快说!” “我听闻苍州府那边有个灵验神仙,唤作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话未说完先让钱家大老爷打断:“这种法子我听多了也见多了,苍州府那么远,神山娘娘名不见经传,便是灵验,远水亦救不了我家孩子的近火!” “莫急,你听我说完。”宋家主取出随身携带的宋昀家书。 “我不想听了!”钱家大老爷挥手,“明日成亲太匆忙,婚服都赶不及,得到后天!我们赶紧的把婚事商量好,免得后天手忙脚乱,耽误我家孩子的好事!” 宋家主无奈,只得把家书放回怀里,跟他商量。 下人又有事情来报,宋昀他爹的妾,也就是姨娘,要出门买东西。这样的小事宋家主懒得管,可他念着姨娘昨夜给他甩脸色,没同意姨娘出门。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盯着的。 姨娘有本事,能看透人心。纵然家主不许她外出买东西,她跟守门的聊了一会儿天,对方从冷漠变得平和,又变得友好,点点头允许她出门,得快去快回,不能让家主知道。 娘娘的宝物真好用! 姨娘带着娘娘给她的银子买被子,还买了个汤婆子,今天晚上不怕双脚冰冷了。 但她回到宋家,下次出门还得征求别人同意,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秋日肃杀,树上的叶子黄了,落叶飘零。 被子还得等店家做好,姨娘站在桥头看桥下流水,落叶随着流水远去,她计算自己的积蓄,想知道她离开宋家之后能否在舒州立足。 舒州大,居不易,独身女子生活更难,她需要娘娘提供些助力。 才想到娘娘,娘娘就给她回应:“我有一些符箓你可以用,分别是大力符、轻身符、定身符、引雷符、回春符,每样给你五张。后续你若再有需要,每道符八两银子,没钱买可以先欠着,我不收你利息。” 姨娘沉默。 姨娘跺了跺脚,嘀咕道:“娘娘怎么不肯给我银子了?” “我已给你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如何用宝物赚银子需你自己想办法。”娘娘说,“符箓皆是我亲手绘制,别的巫也有需要,不能白给你。” “可我每样符箓白得了五张!”姨娘笑起来,“我如今也是娘娘的巫!” “你未告诉我姓名。” “咦,娘娘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你亲口告诉我的姓名,才是你真正的姓名。” 姨娘看着水下的落叶,不说话了。 生在穷人家,女孩能有什么好名字?不外乎大妞、二妹,或者招娣、慕娣。姨娘不识字,没文化,不懂这些名字的含义,她只知道这些名字不好听,她要取个好听的。 她告诉宋昀的爹,她叫依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依。 老爷当时笑了,问她谁给取的名,她当然想不出这样有典故的名,她的爹她的娘也想不出来,是她求认识的秀才帮忙取的。 她撒谎了,说她爹取的,老爷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 娘家在城里,老爷陪她回去,当着她爹的面故意叫她依依,问她爹这个名字怎么来,存心揭穿她的谎话。 当时她怎么做?她大喊一声爹,大声念出那句诗。 爹看着她,不懂她的意思,转头夸老爷有才华,作的诗好听,比举人还厉害。 老爷没理他,哈哈大笑。 此后,每次听到老爷叫依依,姨娘都对依依这个名字添上一分厌恶。 或许她厌恶的是这个名字,或许她厌恶的是看不起她的老爷,或许她厌恶的是蠢笨的爹,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厌恶什么。 总之她不想告诉娘娘她叫依依,不想跟娘娘说“依依”的典故。 舒州有很多识字的人,姨娘告诉娘娘:“我花钱请人取一个好听的新名字!” 娘娘说好。 姨娘走下桥头,来到街上,寻找起名摊子。她并不知道,娘娘在看她,透过她的眼睛看偌大的舒州。 “往前直走。”娘娘对她的巫说,“有个起名摊子,摊主二十来岁,模样清秀,戴着黑色帽子,会给你起好名字。” “贵吗?” “起名只需五文钱。” “有点贵,娘娘说他好,我找他。” “她女扮男装。” “啊?” 在街上找到戴黑帽的年轻摊主,姨娘远远地观察她,跟娘娘说:“她看起来就是男的,不像女子。个子比老爷都高一截,还长了胡子!” 娘娘不骗人,姨娘上前问价。 摊主开口,声音听着倒是有些像女子。 姨娘穷,取出四文钱,跟摊主讲价,摊主不同意,让她去找别人起名。 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姨娘只好再取一文钱出来,要求摊主起一个动听的、寓意好的,最好有典故的名字:“我姓杨,我信神山娘娘,你知道神山娘娘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姨娘压低声音,“神山娘娘有求必应,求财给财,信了不吃亏。” 摊主礼貌地笑笑,觉得她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姨娘当然听到她的心声,戳破她的秘密:“我知道你是女子。” 摊主面色一僵,心想哪里露馅了,嘴上很镇定:“请夫人莫要与我开玩笑,我是男子,夫人是女子,应当与我保持距离。” 姨娘悄声问:“你为什么假扮成男子?” 摊主不答,面有怒色:“你这生意我不做了,请走吧。” 她心里回答了,姨娘听见了,说:“别怒,我知道个地方,能让女子读书识字做官。不是故事里编的,是真的,那个地方在苍州府下辖的惠下县。对,就是那个惠下县,你原来听过娘娘显灵的传说啊。” 摊主瞪圆了眼睛,看她的神色仿佛见了鬼一般。 姨娘微微一笑:“我是娘娘的巫,有点本事很正常。” 摊主的面色缓和下来,她看得出姨娘无恶意,收了五文钱道:“你想起个什么名?你原来叫什么名?跟我说说看。” 两人聊起来。 姨娘讲自己嫁给老爷,夜里连个暖和的被子都没有,出个门都要求人。 摊主说她父亲早逝,同族叔伯如虎狼,母亲豁出性命方保住父亲留下的小院,靠着给别人洗衣缝补赚点钱,艰难地将她拉扯大。 若她不假扮男子,母亲当年会被逼着改嫁,她这女孩也活不下来。 数年前,她假扮男子考中秀才,族人十分欣喜,盼她中举。可举人试比秀才试严格许多,她感觉她过不了搜身那一关,迟迟不敢去考,族人的态度随之冷漠下来。 好在男子赚钱比女子容易,她去私塾做个教小孩识字的老师,闲暇时摆摊卖字画,代写信,代读信,给人起名、改名什么的,养活自己和母亲也不困难。 摊主叫柳知书,跟宋昀的知县丈夫同族,惠下县娘娘显灵并非从族中得知,而是听苍州府过来的行商提起的。 柳知书与知县不熟,也不愿意抛下母亲跟着柳知县去外地,只想扮作男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偶尔,她也会想,母亲百年后,留下她孤单一人,或许能去外地长长见识。 跟她相比,姨娘对人生没有计划,只想从老爷身上捞钱,让自己好过些。她经历那么多个冬天,每个冬天都冷得长冻疮,今年娘娘给她钱,她应该能暖和地过完年。 姨娘讨厌寒冷。 舒州的冬天会下雪结冰,城中年年有乞丐冻死。 她说:“给我起个暖和的名字,让我每个冬天不寒冷。” 柳知书翻开手写的小册子给她看:“这些字都带火,这个是炎热的炎,这个是灼,灼烧的灼,那个叫灿……”每个字介绍一遍,“你喜欢那个?” 姨娘点了个顺眼的字,柳知书念道:“杨烁?挺好听的,你要改名重新开始,其实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姓,选个喜欢的。” 姨娘恍然:“对哦!” 她对父亲的姓没有归属感,也不喜欢母亲的姓,灵机一动问娘娘:“娘娘姓什么?我想跟娘娘姓。” 于是,姨娘姓娘娘的姓,今后她叫江烁。 跟柳知书交换了联系方式,江烁去取做好的新被子,回到宋家。 守门的在和别人聊天,见她回来,跟她分享刚听的新鲜八卦:“钱家要咱家三姑娘后天嫁过去,好赶着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呢。” 消息在仆人里传开,三姑娘宋康宁也跟家主闹开了。 她不愿意嫁给病重的钱家长子,就算要嫁,赶着后天出嫁着实匆忙。 她喊道:“我的嫁衣都没有绣好!后天我穿什么成亲?女子一辈子就成亲一次,爷爷,我不要那么敷衍!” 家主哄不了她,也不想哄,叫人把她拉走,关进房间不准出来,让她娘劝她听话。 拍门许久出不去,宋康宁在屋里哭,哭着求纸鹤:“带我走!我不要嫁人冲喜!我不要那样随随便便地成亲!”父亲早死,她时常听母亲哭泣,低声呜咽道,“我……我不想年纪轻轻给人守寡,求你救我!” 第75章 如何说服宋家主 让他去感受痛苦…… 室内昏暗, 宋康宁攥着纸鹤,把纸鹤攥到变形,泪水不住地流, 浸湿纸鹤,晕染了纸鹤的一只眼睛。纸鹤没有痛觉, 任凭宋康宁攥着,并不挣扎, 它身上却依附着宋昀的魂灵。 怎么办? 怎么办! 家主果然不同意宋康宁不嫁病秧子! 宋康宁是他嫡孙女, 是他发妻唯一的后代, 他怎么能对她狠心至此? 他就没有一丁点慈爱吗? 听着侄女的哭泣,千里之外的惠下县院子里,宋昀无助地锤打着桌子,想象桌子是宋家主的脸,锤得用力。可她这样做,只锤痛了自己的手。 桌子毫发无损。 宋家主的脸更是没有受一点伤。 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宋昀恨自己无能, 没办法帮助侄女。 她恨宋家主, 恨他无情, 恨他眼瞎,看不到侄女宋康宁对嫁给病秧子的抗拒, 恨他指责自己为妻不贤,恨他没有照顾好温柔的家主夫人,导致夫人急病去世。 她恨死他了。 如果恨意能变成针, 变成箭, 宋家主将被千万根针扎死,被千万支箭刺穿! 然而恨只能是恨,不能变成针或箭, 宋家主甚至不知道她在恨他。 他是宋家的一家之主,他活得很好很滋润,他决定将他唯一的嫡孙女嫁给病秧子,完全不在乎嫡孙女愿不愿意! 正如当年,他不在乎宋昀对丈夫纳妾的不满,只在乎宋家的外嫁女为妻贤不贤! 该死的妻贤!该死的家主!该死的名声! 宋昀愤愤锤桌,恨得咬牙切齿,面目扭曲。 她想,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宋家收到她的信,该相信她,立刻变卖家当收拾行李,全族迁到惠下县定居,任凭娘娘拿捏! 必须做点什么,让家主改变后天嫁出宋康宁冲喜的决定!她要破坏这桩婚事!破坏宋家主的算计! 宋康宁手里皱巴巴湿乎乎的纸鹤挣扎起来,沾了泪水,纸变软,一只翅膀在挣扎中被撕下。失去翅膀,纸鹤无法飞行,跌落在地上,笨拙地尝试起飞。 “纸鹤!纸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宋康宁松开手指,手里的纸翅膀跟着落到地上,她哭着捧起纸鹤和泪湿的翅膀,一个劲地道歉,想把翅膀接回纸鹤身上。 她接不回去,顿时哭得更厉害,小心翼翼地不敢让泪水落在纸鹤身上。 宋昀也没法接回翅膀。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反而冷静了。千里之外的事,能知道已是大幸,要插手必须借助娘娘的力量。 今天周日,明天是周一,她得回神山学堂上课。 宋昀擦了眼泪,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知县丈夫走进来,想提醒她不要忘了去学堂,看到她收拾,放下心,道:“待会儿我送你去高家,高凌霄也是下午去学堂,你正好跟她一起走。” 宋昀点点头。 天气好,屋里亮堂,知县注意到她泛红肿起的眼,不由得问:“你刚才哭了?” 宋昀吸了吸鼻子,冷冷地道:“与你无关。” “我和你夫妻一体,如何无关?”知县站在一边看她忙,猜测道,“你不想去学堂?还是有人欺负你?总不能是你要跟我跟开五六天,你伤别离吧?” 他实在烦,宋昀不耐烦应付,抬起头,怒视他:“你能滚开吗?” 知县识趣地走开:“好吧,我的错,我让你觉得烦,我不惹你恼了。但是,昀娘,我是你丈夫,跟你休戚与共,你有心事随时可以跟我说。我毕竟是男子——” “闭嘴!滚开!”宋昀大声斥责。 被她吼了,知县的脸拉下来,也露出怒色,道:“宋昀,你别太过分。” 宋昀一脸阴沉地盯着他:“非要我请虎神上身?” 知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宋昀也没有高兴。 她想,她应该扇知县一巴掌,让他知道她现在有多么恼火。 可她那么软弱,那么无能,不敢打他。 她扬起手,巴掌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提着行李箱,宋昀蹭高凌霄的车回到神山学堂,乘车时抽空看了远在宋家的宋康宁。 纸鹤的一只眼睛被泪水晕染,无法视物,也飞不起来。 宋康宁哭够了,不哭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看凳子上的纸鹤。 屋外忽有脚步声传来,宋康宁警觉地抬起头。 钥匙碰撞的声音,锁被打开了。 接着吱呀一声,门敞开,光跟着照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眼,看到家主板着脸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见她坐在地上,他眉头一皱,出口训斥:“你后天嫁去钱家,不是小孩子了,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凳子上的纸鹤已经被宋康宁藏起来,她别过脸,不理他。 家主继续训斥她:“长辈来见你,为何不起身行礼?教你的规矩,你学到哪里去了?你这样怎么出嫁?后天到了别人家做媳妇,想让人笑你没家教是吧?告诉你,你丢的不是宋家的脸,是你自己的脸,别人看轻你,吃苦的也是你自己!” 宋康宁冷笑:“去到钱家,我怎么丢脸怎么做!”她转过头,盯着宋家主,发了狠地诅咒道,“钱家病秧子活不过今晚!我要他死在成亲前!死在我嫁给他之前!” “住嘴!”家主怒斥,“他是你的丈夫!他若死了,你讨得了好?你会背上克夫的名声!你爹短命,也是你克的,你克夫克父,谁敢要你!” 为何给宋康宁选了病弱的钱家长子做丈夫?还不是因为宋康宁的父亲死得早,祖母也去世了,这样的家世不吉祥,谈不了好夫婿。 别人钱家不计较宋康宁克父,看在她身体健康的份上,选她做长子媳,这是看得起她! 若有更好的夫婿,家主能让她嫁病秧子? 她可是他唯一嫡子的唯一孩子!整个宋家他最疼她,才会纵得她染上一身坏脾气。 “没人要正好,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吃斋念佛!”地上凉,宋康宁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一脸厌恶地说,“我克父克夫克祖母,怎么没有克死你?你五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死?” “孽障!”家主扬起手,作势打她,“不仁不义不孝顺的狗东西!” “打我啊!我顶着你打的巴掌印嫁到钱家去,让我那快病死的丈夫看清楚,我是被你逼着才嫁给他的!我不想做他的妻子,我盼着他早死早超生!”宋康宁无畏无惧地抬起脸,指着自己说,“来,打我!用力打!” 她豁了出去,家主却动不了手。 如她所说,宋家女儿不能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嫁去钱家,也不能带着满腔恨意嫁去钱家,诅咒人家钱家长子早死。 努力平息心中怒气,家主说:“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阿福,想想你的娘,你嫁人了,她不会跟你走,还得留在家里,你也不想让她过不好吧?” “拿我娘威胁我?”宋康宁确实在乎母亲,她是母亲带大的,面色有了迟疑,嘴上并不认输,“她是我爹的妻子,你的儿媳!你害了孙女还不够,连儿媳也要害了才安心?” “你是她生的,她过得好不好当然跟你有关系。”家主不喜欢儿媳。 他嫡子死了,儿媳活得好好的,这叫什么事? 更闹心的是,儿媳未为嫡子生下男孩,生的是个不孝孽种。 他觉得他迟早会被孽种气死。 就算不被气死,跟孽种说话也得短寿几年。 宋康宁看出他的心思:“你要害我娘!你敢害她,我跟你拼了!后天我要嫁给病秧子,我直接掐死他!” 恨意在她眼里凝结,家主吓了一跳:“你敢!你这样做,我把你娘绑了送去钱家,让她为你偿命!” “呵呵,你猜我敢不敢。”宋康宁一个箭步逼近家主,厉声威胁他,“我娘要是有个不好,我立刻让钱家跟宋家结仇!死仇!” 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 听得她如此发言,家主不由得后悔让她跟钱家长子定亲,后悔刚才没有好好哄她,以至于她变成这番偏激的模样。 宋康宁是无法掌控的孩子,他的语气变软了:“阿福,别闹好不好?当爷爷求你,你听话一些,可以吗?你娘是我儿媳,我怎会亏待她?钱家那孩子身体不好,却受宠,你嫁过去,表现得乖些,钱家不会为难你。他们是和善人,不苛刻媳妇。” 停顿了下,他让出好处:“钱家的聘礼,我会拿出一半,添到你的嫁妆里。” 十七岁的少年人,哪有五六十岁的老家伙狡猾? 瞧见宋康宁动摇了,家主语重心长:“爷爷不是不心疼你,阿福,你父亲早逝,别人觉得你不是有福气的,看不上你。钱家长子将来能继承家业,除了身体差些,没别的不好,他是我为你挑的最好的夫婿。” 宋康宁抿唇,仿佛被说动了:“我不想嫁他。非要嫁他,也不能后天嫁啊!” 怀里有东西在动,是纸鹤。 宋康宁伸手摁住它,怕弄伤它,没敢用力,结果纸鹤一个用力从她怀里滑了出来,掉到地上。 家主目光一凝。 他来见宋康宁,为的不是跟她争吵,不是劝她认命,而是纸鹤。 他要捡,宋康宁已经把纸鹤捡起,紧紧攥在手里。 家主心一紧,怕她损坏纸鹤,轻声命令:“阿福,乖,把纸鹤给爷爷。” 宋康宁犹豫。 家主沉声说道:“纸鹤不是你的玩具,是替你姑姑送信的。我昨晚写了回信,想请它送给你姑姑,结果到处寻它不到。” 他是家长,宋康宁习惯有事找他,摊开手露出翅膀撕裂的纸鹤:“它坏了,飞不起来了,翅膀在这儿,我接不回去。” 家主的确有办法。 他取来浆糊把纸鹤的翅膀粘连好,小心翼翼地烤干浆糊。纸鹤果真飞起来,虽不及先前灵动,变得笨拙,速度也慢,却让宋康宁露出笑脸。 “纸鹤,纸鹤!到我手里!”她招手。 纸鹤果真摇摇晃晃地飞向她,宋康宁笑得更开心了。 宋昀的魂灵就在纸鹤里。 家主要纸鹤送信,宋昀没接信,她让纸鹤飞起,在空中写字。 这种交流方式宋康宁熟悉,无奈识字少,让家主辨认纸鹤写的字,家主念道:“康宁别嫁?” 婚事都谈好了,宋康宁怎能不嫁! 猜到纸鹤有人操纵,家主质问:“你是昀娘?为何不许康宁出嫁?” 他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宋昀是女子,见识短浅,眼界狭小,她的建议一文不值。 纸鹤接着写字。 宋康宁和宋家主都看着它,它写一个字,两人跟着念一个字:“那就让康宁出嫁。” 家主的脸色变了变。 纸鹤改口太快,他感觉个中有蹊跷。 宋康宁也变了脸,一会儿让她别嫁病秧子,一会儿让她嫁,她到底是嫁还是别嫁? 未婚夫是快死的病秧子,要她嫁去冲喜,宋康宁其实不想嫁。可她不嫁他也会嫁别人,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就算她是男子,也不能想娶谁就娶谁。 有时候,宋康宁觉得嫁娶如配种,她如牲畜被圈养在家宅之中。学习女红就像“主人”要求牲畜吃好喝好多长肉,表现异常会被“主人”纠正,离开“主人”的视线会被抓回来。 这样的生活她将会过一辈子。 然而畜生择优配种,好好的人却要嫁瞎子、傻子、病秧子,为他们生育瞎子、傻子,也许还有病秧子。 宋康宁不懂这是为了什么,想不通人像牲畜一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可她不想死,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去的某天,院子里出现一窝蚂蚁,她蹲在蚂蚁窝旁边看它们忙忙碌碌,仆人却端来热水浇在蚂蚁窝上。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气,一下子冲散蚂蚁窝,蚂蚁们有的被烫死,有的从窝里爬出来,惊慌乱窜。 仆人说,放任蚂蚁在砖墙下乱挖,会坏了房子的根基,所以蚂蚁窝不能留。 宋康宁忘不了那窝蚂蚁。 她一直都记得,井然有序的蚂蚁窝如何在热水中迎来毁灭。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看到高远的苍穹。 现在或未来的某天,会有一瓢热水从天而降,毁灭规矩森严的宋家吗? 若有,宋康宁愿意做那个浇热水的仆人。 纸鹤被家主带走。 母亲来到宋康宁的房间里,忧愁地望着唯一的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宋康宁翻出柜子里的红嫁衣,嫁衣上的鸾鸟只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后天完成。她不喜欢刺绣,嫁衣多是母亲绣的,她有空会绣几针。 她看向母亲,喊了一声:“娘。” 母亲抹泪,要接过嫁衣:“我给你绣。” 宋康宁把嫁衣丢开,牵着娘的手与她坐下,说:“死老头拿你吓唬我,要我听话。我告诉他,你要是有个不好,我就让钱家跟宋家结仇。” 母亲泪如雨下。 宋康宁叹气:“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只有我们都好好的,以后我们才会有机会一起生活。” 神奇的纸鹤不能带她和母亲走,家主不会放她和母亲自由。 她如果想要脱出樊笼,只能靠自己去努力争取。 “阿福,今早我听别人说,有个灵验的神仙,求什么都能实现。”母亲搂住她,嘴唇挨着她的耳朵,跟她说悄悄话,“待会儿我去打听那个神仙,求神仙保佑我们!” “神仙是骗人的,你看祠堂里的祖先,哪个灵验了?”宋康宁失笑,“神仙靠不住,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别去打听神仙了。若真的有神仙,为何只劈四叔公,不劈那个真正该死的人?” 这边宋康宁已经接受了后天嫁去钱家冲喜的安排,正安慰母亲不要难过,那边家主带着纸鹤回到书房,关起门问纸鹤:“你是昀娘?” 皱巴巴的纸鹤静静躺在他手中,未有回应。 附在它身上的魂灵离开了。 此时此刻,宋昀正站在神山娘娘庙的大殿中,面前是高大的彩色娘娘塑像,身边是来来去去的拜神的人。 她跪到蒲团上,虔诚地向娘娘祈祷。 求娘娘阻止宋康宁嫁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 求娘娘降下天雷,劈死宋家主! 她愿意以宋家女儿的身份献上宋家所有田地,若不够,再以柳家媳妇的身份献上柳家全部田地。 仅凭她自己,连阻止家主嫁出宋康宁冲喜都做不到,能有什么本事从家主这等老油条手中分得钱财? 他不肯分,她分不到,更夺不到。 既然她难以获利,那就大家都别获利了,把田地献给娘娘吧! 不来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如今她来求娘娘了。 每拜一次娘娘,宋昀便叩一次头,祈祷一次。 娘娘的确是有求必应的神仙,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你想要什么?” 宋昀的祈求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 她仰头望向说话的神像。 周围的人那么多,只有她听到娘娘,只有她看到娘娘的神像显灵。 迟疑少顷,宋昀用嘴说出心愿:“求娘娘阻止我的侄女宋康宁嫁去钱家冲喜!求娘娘降下天雷,劈死舒州宋家的家主!” 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宋昀接着说下去:“我是舒州宋家女,我愿向娘娘献上舒州宋家所有的田地,求娘娘把我应得的家产分给我!” 娘娘走下神台,来到宋昀面前,看着她,问她:“你希望我怎么阻止?宋家主未曾冒犯我,我如何降下天雷罚他?” 宋昀愣住了。 娘娘也救不了宋康宁?娘娘也罚不了宋家主? 她跪着不起来,娘娘蹲下来与她平视,说:“宋昀,如果你想要力量,我会给你;如果你渴望宝物,我会也给你;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我同样可以给你提建议。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能替你行动,你明白吗?” 娘娘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但娘娘只提供助力,凡人的苦恼还需凡人自己解决。 龙珍明白这道理,宋昀知道却不明白。 现在宋昀像是明白了,她怔怔地问娘娘:“那我该怎么办?” 娘娘微笑。 她笑得那么温柔,就像记忆中的家主夫人。 宋昀的意识恍惚了一瞬,魂灵已然出窍,降临在皱巴巴的纸鹤上。 书房内,宋家主正捧着纸鹤:“昀娘,康宁嫁去钱家有何不妥?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我才会改变决定。” 纸鹤的左眼被泪水晕染了,只有右眼看得见,它看着宋家主道貌岸然的脸,缓缓飞起来。 如何阻止宋康宁嫁去钱家冲喜? 这件事是宋家主决定的。 他能说服吗? 他能改变吗? 他好像通情达理,实则冷酷无情,让宋康宁哭肿双眼,让远在惠下县的宋昀气得落泪,让宋昀愤然锤桌,让宋昀恨得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虽然那个耳光不痛,虽然那个耳光是宋昀自己扇自己的,没有人逼迫她那样做。 但是,凭什么宋家主可以毫发无损?凭什么宋家主不掉眼泪?凭什么宋家主可以强迫她们接受她们根本不愿意接受的离谱安排? 他应该感受她们所感受的痛苦! 纸鹤猛地扑向宋家主,用小小的、尖尖的、纸折叠的嘴啄瞎他的眼,用纸做的翅膀把他的眼珠从眼眶里挖出。 “啊——” 男人凄厉的惨叫传出书房,在宋家大院上空回荡。 守在外面困得打瞌睡的仆人吓得一激灵,慌忙喊道:“家主?家主老爷?” 书房的门紧闭。 “哗——” 泼水般的声音响起,不知是谁的血溅在窗纸上,缓缓向下滑落。 “砰——” 有什么东西穿过窗户,圆滚滚的,落地后还弹跳了两下。 仆人惊疑不定地探头看,看到那圆滚之物是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顿时吓得尖叫,头也不回地往人多的地方逃去。 “大事不好了!家主死了!” “家主被害死了!” 尖叫声中,宋家前院乱作一团。 后院知道后,也跟着乱起来。 大家惊慌失措,生怕可怕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到书房,查看书房里发生什么。 只见宋家主倒在书房门口,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手朝着门口伸出,仿佛在求助谁,可他永远也等不到能救他的人了。 他的眼珠被挖出来,眼眶变成两个干涸的血洞,脖子的豁口血淋淋,像被利刃割开,黑红的血在他身下凝固,变成腥臭的血泊,场面异常恐怖。 纸鹤平静地躺在桌子上,浸透了家主的血—— 作者有话说:宋昀受到的规训比何玉仙多,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两人的不同。 没想到这一章忘了设置12点发表,对不起啊!《 》 75-80 第76章 抓造谣江烁威武 疑克夫钱家退婚 宋家主死了。 死得很惨, 死得莫名其妙,凶手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说,家主肯定做了见不得光的亏心事, 才会招致如此可怕的报复。 也有人说,宋家多半有邪物作祟, 所以四老爷昨天白日遭雷劈,今天家主惨死书房, 明天说不定还会发生坏事。 官府来人调查, 整个宋家人心惶惶。 钱家大老爷也听说了, 登门许久都没有人来接待,他数次催促仆人,宋家二老爷总算出面,一副被吓坏了惊魂未定的样子:“老哥为何而来?” 宋家主的尸体还没收殓,钱家大老爷当然不是来吊唁的。 他委婉地提醒宋家二老爷不要忘记后天的婚事。 就算宋家主死了,宋康宁后天也得嫁给钱家长子,不能拖延。 哪有爷爷今天惨死孙女后天出嫁的? 宋家二老爷觉得钱家大老爷的脑子指不定有点毛病。 但钱家大老爷许诺事成后给他一些好处, 他胡乱点头, 表示钱家后天尽管派迎亲队伍来接新娘子宋康宁。 好好一桩婚事, 被宋家主的离奇惨死冲淡了喜气,钱家大老爷也感到不安。他回到家里, 思来想去,不知道该不该坚持让宋康宁冲喜。 她父亲死了,祖母死了, 祖父也死了, 怎么看怎么像个丧门星。 若是他重病的长子被她冲撞…… 想到长子生的病,钱家大老爷顿时眉头紧皱,心里生出猜测:是不是他的长子跟宋康宁定亲, 才会病得那么厉害?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宋康宁生下来就没病过,身体健康到令人忌恨,这正常吗? 不巧,仆人慌里慌张地跑来告诉他:“老爷,不好了!少爷吐血了!” 病情又加重了! 钱家大老爷来到长子的房间,看着病的不成人样的长子,心简直要碎了,却帮不了痛苦的长子一丁点。 舒州及附近所有会医术的人他都找过,没一个治得好他儿子!有名的神仙佛祖他拜了不知多少次,没有一个能保佑他儿子! 他怀疑儿子重病是宋康宁克的,在房间里徘徊良久,急匆匆出门,去宋家退亲。 接待他的还是宋家二老爷。 有钱万事好商量,不必当事人宋康宁知情,婚书上她的名字被二老爷划去了,她和钱家长子的婚事就此作废,后天不必嫁去钱家冲喜。 钱家大老爷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更坏的消息。 在他退亲时,他儿子心都不跳了。 幸好房间里有一位老医婆,医术十分高明,硬生生救活他儿子。 退亲差点害死长子?长子的病竟然不是宋康宁克的? 钱家大老爷如遭雷击。 不顾天色黑沉,他又一次来到宋家,要求二老爷把刚作废的婚书改回来,后天他儿子一定要娶宋康宁过门冲喜。 看在钱的份上,二老爷嘀咕几句,把婚书改回来。 入夜了,因宋家主惨死,宋家没有人睡得着觉。 灯光昏暗,桌上冷饭冷菜,是厨房仆人刚送过来的晚餐。宋康宁随便吃了几口,难以下咽。 宋家主死了,厨子做饭都难吃了,家主就那么重要吗? 她肚子饿,挑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囫囵吞下,劝母亲也多吃点。 下午她质问家主为何五十多岁了还没死,傍晚家主就离奇死在书房,宋康宁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随口诅咒竟然变成真的了。 但是宋康宁不觉得自己能克死家主。 她若克人,宋家主岂能活到五十多岁?怕是她才出生不久他就一命呜呼。 那么,谁杀的家主?人?还是纸鹤作祟? 纸鹤是替她姑姑昀娘送信的,对她没有恶意。 纸鹤告诉她钱家长子病得很重,让她别嫁,家主没同意,纸鹤也没有强求。 然后家主死了。 纸鹤杀的?还是昀娘杀的? 宋康宁有很多姑姑,不知道昀娘是哪位,问母亲,母亲迟疑:“好像是你三姑姑?四房嫁去柳家那位,跟你祖母很亲近,你小时候她没少抱你。” 三姑姑嫁得早,不常回娘家,宋康宁对她的印象很淡。 可她知道,她住的屋子是三姑姑从前住的,房子里有三姑姑留下的书,三姑姑种的菊花还在盛开。三姑姑是才女,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且善于刺绣,非常优秀。 那样斯文的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会杀人? 宋康宁好奇:“三姑姑和爷爷有矛盾吗?” 母亲说:“不清楚,我与你三姑姑不熟悉,自从你祖母去世,我跟她几乎没有来往。” 宋康宁道:“三姑姑是四叔公的女儿,她写的信应该是给四叔公看的吧?” 信和纸鹤却落到家主手里。 她们的消息并不灵通,并不知道纸鹤先把信送给宋昀她爹,他遭雷劈之后信才到了家主手里。但家主死了,人走茶凉,他下达的命令没有几个人肯遵守。 会飞的神异纸鹤、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宋昀的家书、家主看上宋昀她爹的姨娘等传闻在宋家内外肆意传播。 尤其是家主给宋昀她爹戴绿帽,兄弟俩为女人翻脸,宋昀她爹遭雷劈疑似家主下狠手,家主惨死书房像极了宋昀她爹买凶杀人。 人们往往偏爱两性之间混乱夸张的人际关系,家主夜半找江烁,导致江烁稀里糊涂地变成害了两个男人的红颜祸水。 江烁感到莫名其妙。 她干什么了她? 如果两个男人当真为她倾倒,她怎会住在阴暗潮湿的小屋? 她的新被子和汤婆子可都是娘娘给钱买的,跟两个吝啬男人无关! 哪个天杀的王八蛋瞎造谣,污蔑她的清白名声? 谣言必有源头,江烁能看透人心,不费什么力气就揪出造谣她的狗材。 此人当然不是那个信神的婆子,乃是宋昀她爹的随从,曾对她讲过下流话。江烁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当时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揪着他闹到宋昀她爹面前,要宋昀她爹处置他。 好个有色心没色胆的贱东西,见老爷前跪下求她放过他,见老爷后跪下求老爷明鉴,污蔑她勾引他。 可惜老爷窝囊废,自己的女人被男随从欺负,居然不当一回事,还责怪江烁举止轻佻,才会让随从对她生出龌龊的想法。 气得江烁又给了随从一耳光,宋昀她爹拦住她,随口训斥随从两句,这事才结束。 现在宋昀她爹遭雷劈,痛得下不来床,造谣的贱男随从正侯在房间外面,靠着墙歇息。 见到江烁怒火冲天地来找他算账,脸色在泛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沉无比,好像故事中的索命恶鬼,贱男随从一下子心虚起来,撒开腿就跑。 他从来没忘记江烁打他的两个大耳光。 更可怕的是,脸上的巴掌印遮不住,留了好些天,导致他见到人就被人嘲笑,许久抬不起头。 这女人市井出身,凶悍得很,不是好惹的。 没跑几步,他像想起什么,停下来朝她阴阴一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干了对不起老爷的勾当,还敢来见老爷?” 江烁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勾当。 贱男随从得意地说:“我已经把你勾引家主的丑事告诉老爷!臭女人,老爷肯定打你板子,把你扫地出门!” 江烁气笑了:“我勾引家主?”撸起衣袖,“我打爆你的头!” 娘娘给她撑腰,她还稀罕做老爷的妾? 宋家这地儿她是不打算待下去了,无论是老爷伤好了出来阻止,还是意外惨死的家主活过来劝架,今天她都不会放过贱男随从!她必须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屋里,遭了雷劈的老爷很痛苦,嗓子早已喊哑,只能躺着小声哼唧。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不哼了,一边扭头看,一边竖起耳朵听。 随从说江烁勾引家主,让家主半夜找她,他当然恼火,暗地里诅咒家主和江烁被神山娘娘惩罚,两个都不得好死。 没想到家主当真丢了命,听说眼珠都让野猫叼去吃掉,连个全尸也留不住,把老爷吓得尿在床上。 他的皮肤被雷灼伤,碰到尿正如盐水泼在伤口上,登时疼了个死去活来,真是做鬼的家主都没他凄惨。 江烁会被咒死吗? 老爷看不到外面发生的冲突,心痒痒,正想着随从是男子,江烁指不定挨揍,他就听到随从挨打的声音,伴着随从的痛叫、求饶。 江烁反而边打随从边骂他,骂得脏极了,还是专骂男人的脏话。 什么骟他爹的,什么他从他爹□□里爬出来,撕下他□□堵他嘴里,怎么脏怎么骂,老爷听到都想捂住耳朵,心里直呼泼妇粗俗,休要再骂。 没用的废物男随从被江烁一顿好打。 打得他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叫着要给江烁做孝顺孙子,引来许多仆人看热闹,对他指指点点。 “嘿,上次挨了两耳光挨爽了,今天晚上又求人家收拾他,真是个贱皮子。” “光挨打不还手的东西,丢我们男人的脸。” “看不惯你去救他啊。” “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他挨打是他活该,看看就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主子都惊动了,江烁也不怕,骑着贱男随从,揪住他的头发,猛扇他的脸,扇一下问一句:“你还敢不敢造谣我?” “不敢!呜呜,这辈子都不敢了!” “家主半夜找我是我勾引他,我夜里找你也是勾引你?” “不是!是我该打,所以姑奶奶来揍我!饶命!” “那我是害了家主老爷两兄弟的红颜祸水?” “不是不是!姑奶奶是女大王!姑奶奶是女将军!姑奶奶天下第一厉害!姑奶奶放过我吧,别打我了!要打死人了!” 江烁冷哼:“祸害留千年,你死不了!下次再敢造谣,我割了你舌头,让你死后做鬼也是个说不出话的哑鬼!” 说完,她一拳命中他的太阳穴。 将他打晕过去,江烁才抬起头来,环视围观的人:“大家听清楚了?我没有勾引家主,家主被害死跟我没关系,老爷遭雷劈也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误会我,我会生气的。” 她是个悍妇,会打人骂人,而且打人很痛,骂人很脏。 在场的人没有谁敢跟她对视。 听过她的谣言也好,没听过也罢,他们若不想落得跟贱男随从一样的下场,就得管好自己的一张嘴,别传她谣言,别讲她的是非。 丢开贱男随从,江烁一脚踹开老爷房间的门。 “砰——” 吓得许多人心肝乱颤,老爷都害怕起来。 悍妇想对他干什么? 江烁气势非凡地走进房间:“老爷,我不想做你的妾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除了昏迷的贱男随从,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你太吝啬,骗我嫁给你做妾,让我住那么小那么暗的房子,我实在受不了你!入秋后天凉,个个人都穿上厚衣服,晚上盖着厚被子,我穿的还是夏天衣裳,盖的也是夏时被,三番四次与你说,你装作听不到……” 老爷不给她体面,她何必给老爷脸? 趁着人多,江烁把心里藏了许久的真心话全说出来。 从老爷给她的衣食住样样不行,讲到老爷取笑她的名字,践踏她的尊严;从老爷冒犯神山娘娘遭雷劈,说到神山娘娘有求必应,又说到老爷床上瘾大得很,结果短小快,即便求娘娘赐他壮阳药也来不了事。 她越说越觉得嫁老爷亏麻了。 围观众人越听越有滋味,乱七八糟的目光在老爷身上乱扫,时不时窃窃私语,发出戏谑笑声。 老爷却是越听越恼火,气愤地命令江烁住嘴,无奈他这两天喊痛喊得嗓子哑,说话声音大不了,根本盖不过江烁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看到围观众人异样的脸色,老爷恨不得原地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都什么事儿! 他的脸,他的面皮,全让江烁丢光了! 想到自己以后被人嘲笑,老爷愤恨不已。 早知道今晚受辱,真不如娘娘昨天一道雷劈死他算了,省得他痛苦,省得他被江烁当面掀翻老底,落得脸面全失的可悲下场。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嗤笑,惨然道:“你只是丢脸,我可是夜里冻得睡不着觉,托了娘娘的福才盖上暖和被子!舍不得给妾花钱,自己又不中用,你娶妾干什么?存心折磨人吗?” 在场的也多是苦命人,为仆作佣,需小心讨好老爷少爷。 她看向他们,看向雕花的门窗,看向屋里富贵讲究的摆设,深深叹息:“若这世间女子不必依附男子生存,若这世间人人有田耕,人人有房住,我何必沦落到做你的妾,靠你的施舍过日子?”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有戚戚焉,有人小声附和:“是啊,我若有田地,何必伺候人?耕田种地是辛苦,伺候人难道不辛苦?” “想家了……” “我不想做仆人,可我什么都没有。” 信神的婆子也在人群中,低声祈祷道:“神山娘娘保佑!保佑我老有所依,保佑我无灾无病到过世。” “啊!”老爷忽然叫了一声,“疼死我了!好疼啊!你们挤在这,我喘不过气!你们要害死我吗?” 就在这时,二老爷过来了,带着几个强壮家丁:“都在这干嘛?该干活的干活去!该睡觉的赶紧睡觉去!” 一边驱散仆人,他一边怒视江烁:“你不想做四弟的妾大可不做,跑来他这儿打人有何居心?要我报官抓你去坐牢?” 他也不是个好货色,曾用恶心的眼神打量江烁。 当时江烁刚嫁进宋家,人生地不熟,只是瞪他一眼,没跟他计较。 如今江烁收拾了造谣她的贱男,撕下老爷的面皮,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听得二老爷威胁,她有些怕,可二老爷心说“吓唬吓唬她”,她便镇定下来。 原来他没想真个去报官。 她挑眉,心生一计,故意对二老爷说:“你去报官抓我,我就把你的秘密抖搂出去。” 二老爷一顿,果真想到他藏着掖着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看江烁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秘密藏得那样深,江烁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能知?然而这样的想法千不该万不该,江烁似笑非笑地抛出关键信息:“你七岁那年……” “好了!”二老爷抬起手打断她,“夜深了,你若饿了就让厨房给你送吃的,你要离开宋家我明天一早为你安排。” “二哥,你七岁那年怎么了?”四老爷——宋昀她爹不哀嚎了,想知道江烁捏着二老爷什么把柄,能让二老爷变脸如此之快。 “与你无关!”秘密被江烁知道了,二老爷心里发慌。 他看着江烁离开,让家丁去外面守着,低声询问四老爷:“家主死前停了你的银子,你没对他怀恨于心吧?” 诅咒过家主的四老爷目光闪烁,含糊道:“他是我兄长,我岂会恨他!” 二老爷不善于察言观色,没看出他的不妥,说:“家主死得蹊跷,我怀疑有凶人潜入家里作案,若不是凶人杀害家主,那更可怕……” 说着,二老爷看了看浑身伤的四老爷,凑近他耳边,声音因害怕而微微颤抖:“我们家怕是藏了害人的邪祟!不然……”江烁怎会知道他的秘密? 二老爷道:“不然,家主怎会死得那样惨?” 他露出骇然之色:“你下不了地,没亲眼看到,书房全是血!家主被活活折磨死,生前受了很多苦!连衙门中见惯死人的人,都不忍心看家主的死状……” 四老爷胆子小,急忙祈祷:“神山娘娘保佑!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娘娘不高兴了,尽管罚我便是,别不保佑我!等我伤势好了,我一定为娘娘献上隆重的祭祀!不,我明天就叫人准备祭品,娘娘不喜欢我,我让我夫人主持祭祀!” 雷劈是娘娘的惩罚,他受了罚,痛不欲生,变成娘娘在舒州的第二个虔诚信徒。 第一个是谁? 自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江烁。 “你在念叨什么?”二老爷听得不太清楚,想起仆人说过四老爷遭雷劈后变得奇怪,疑道,“你不会被雷劈坏脑子了吧?” 不料,四老爷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才坏了脑子!你还不知道神山娘娘?就是她降下天雷劈的我。” 二老爷没说话,脸色变得难看。 家主活着时,封锁神山娘娘的消息,他不知道也无妨。 可家主死了几个时辰了,他才从四老爷口中听到神山娘娘降下天雷,这意味着他对宋家的掌控程度不高,许多人也不看好他能成为下个家主。 二老爷急匆匆走了。 秋夜寒凉,来四老爷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宋家大院好像突然陷入寂静。 往常能听到的人声、犬吠、小孩的嬉闹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现在只有呼呼风声,不知哪里飞来夜猫子,躲在树上发出诡异的鸣叫。 家主死得太惨烈,凶手不知道是人是鬼,谁能不害怕自己下一个遭殃? 就连得到娘娘保佑的江烁,走在夜里黑乎乎的小路上,都一阵发毛。她加快脚步,害怕黑暗中跳出恐怖的东西,一下子把她害了。 走到光亮下,江烁松了口气,便觉得额头微微发热,娘娘唤她:“阿烁,你去厨房找一个人。” “找谁?”听到厨房二字,江烁有些饿了。 晚饭吃的是稀粥咸菜,上个厕所肚子就空了,也就骗骗嘴。 她记得二老爷说她可以吃宵夜,岂有不吃的道理? 娘娘说:“找三姑娘的娘,传颂我的名。” 江烁脚步一顿,想起白天听的传闻:“是那个后天嫁给病秧子冲喜的三姑娘吗?她好像不想嫁,被家主关起来了。” 三姑娘是家主的孙女,家主死了得守孝,还会赶在后天出嫁吗? 厨房里没几个人,江烁看到三姑娘的母亲。 对方穿着没有补丁的好衣服,虽然打扮不华贵,却是宋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跟她这种等同半个下人的妾有很大不同。 江烁想起了四夫人。 坊间常说正妻容不下妾,对妾诸多刁难,她担心四夫人是个不好相处的。 然而,到了妻妾见面之日,四夫人瞧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她是一件摆设、一样家具,连注意力都不愿意多给。 四夫人看不起她,很看不起。 三姑娘的娘并不高傲,甚至很平和,但江烁不喜欢她。 江烁也不同情三姑娘了,人家是小姐,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不知饥饿寒冷滋味,何时轮得到她可怜?不如多可怜一下自己,她晚饭可是连饭都没能吃一口! 第77章 一夜暴富太得意 人人讨好笑开怀…… 宋家三姑娘是宋康宁, 宋康宁的娘叫郑香君,她十八岁生下宋康宁,如今三十五岁。在她看来, 江烁很奇怪,凑近她不知有何目的。 “你知道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吗?以前不知道没关系, 现在知道也不晚。” 这样的话,郑香君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只能愣愣地看着江烁。 江烁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 你可以求娘娘帮你, 但你要敬重娘娘,不得冒犯,否则你会像四老爷那样白日遭雷劈。” 什么? 郑香君睁大眼睛。 只见江烁没有一点跟她解释的意思,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下去:“求娘娘帮忙要祭祀娘娘,若不能立刻祭祀,也可以在心愿实现后祭祀,但不能不祭祀。” 郑香君不懂, 为何江烁无缘无故地跟她讲娘娘。 她想问, 只是她未开口, 江烁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抢先答道:“或许是你女儿不愿意嫁到钱家冲喜, 娘娘觉得你们需要帮助吧?娘娘是个慈悲为怀的好神仙,我需要钱,娘娘就给了我银子!” 话说到一半时, 江烁语气泛酸, 垂着眼,神色有些郁郁。 可是,她说到后面, 不酸了,也不郁郁了,眼睛里透着光,声音激昂而骄傲。她比郑香君矮少许,微微扬起下巴,睇郑香君的眼神多了几分得意。 真是好丰富的表情变化。 郑香君这么一想,江烁立刻收敛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郑香君沉默,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看着她? “咳!”江烁移开脸,望向厨房里,摸了摸肚子,想吃宵夜了,“夫人都听懂了吧?” “我……不太懂。”郑香君感觉江烁这样的人不像心怀恶意的骗子,尽管她的言行令人摸不着头脑。 江烁转过头来,注视她:“哪里不懂?”该讲的都讲清楚了,夫人说不懂,莫非耳背? 江烁的想法写在脸上,一看明了。 郑香君抿唇,说:“四老爷会白日遭雷劈,是因为冒犯了神山娘娘?” 江烁点头:“当然!他拜神不上香,也不准备供品,还要抢我献给娘娘的供品,娘娘才会降下天雷劈他。” 确实是四老爷做得出的事。 郑香君嫁进宋家将近二十年,四老爷为人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你别害怕,娘娘不随便惩罚人,娘娘很好!”江烁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我也冒犯过娘娘,但娘娘不必我下跪认错,也没罚我!” “嗯。”郑香君点头,没有不相信她。 但一个有能力降下雷罚的神仙,必须用最慎重的态度对待,郑香君不会轻易向神山娘娘祈求帮助。 正如死去的家主所说,有所得必有所失,神山娘娘不会无条件给予凡人帮助。 听到郑香君的心声,江烁苦恼,悄悄问娘娘:“她不信娘娘,怎么办?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你没错,无需自责。”娘娘实时回应,“你已向她传颂我的名,不必在意她信不信。” “娘娘很好,我希望她信娘娘!” “以后她会信的。” “好吧。”江烁被说服了。 她想进厨房拿吃的,心思忽然一动,问郑香君:“夫人,你也来厨房吃东西吗?这会儿厨房有什么好吃的?” 郑香君提着一个食盒,却不是来拿宵夜,食盒里放的是吃完的晚饭。 家主惨死书房,宋家乱糟糟,残羹剩饭无人收拾,总不能留在房间过夜吧? 至于宵夜,郑香君道:“我和阿福每日三餐,夜间不食。你想吃的话,让厨房给你下一碗面吧,放卤肉和煎蛋。” 夜间厨房伺候的是少爷老爷们,江烁进去后倒也没有被驱赶。 却是她方才与郑香君说话,厨房里的人见到她,聊起她如何教训造谣的男随从、如何撕四老爷的面皮。如此彪悍女子,大家提到她便怕她三分,怎会故意为难她? 做女子还是彪悍好,恶名在外谁敢欺! 听得众人心声,江烁坐在别人递来的凳子上等宵夜,表面镇定,心里乐滋滋。 面是宽面,卤肉香喷喷,切得厚厚的堆在面上,煎蛋足足有两个,青菜只有两片,整碗面热腾腾的,江烁吃了个心满意足。 好想每天都吃一碗这样的面! 郑香君带了几个新鲜出炉的包子回院子,宋康宁惊讶:“给我的?” 郑香君点头。 三姑娘死了爷爷,后天还要嫁给病秧子冲喜,厨娘可怜她,所以让郑香君给她带包子。 “她是个好人。”宋康宁感叹道。 “好人其实挺多的。”郑香君想到江烁,她跑来说神山娘娘有求必应,也是出于好心。 母女俩分包子吃,酸菜馅,趁热吃,味道好极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熄灯后她们一起睡,在黑夜中静待黎明降临。 又是新的一天。 昨夜没有发生可怕的事,今天尚未知道会迎来什么。 清晨无事。 上午,宋家四房准备供品,准备祭祀神山娘娘。 江烁来到四老爷房里,要求他放她自由。 四老爷不太愿意,想刁难她。 可江烁不必跪娘娘,娘娘明显偏爱她,他若是得罪她,她跟娘娘告状怎么办?四老爷不想再挨一次雷劈。 遭雷劈已经两三天了,他依然痛苦。 睡觉会疼醒,吃饭疼得龇牙咧嘴,干点别的也痛得受不了,人都瘦了一圈,生不如死不外如是。 尽管如此,若让他去死,他还是不愿意的。 这不,为了不像家主那样横死,四老爷马上要祭祀娘娘,求娘娘保佑他平安长寿。 江烁在心里问:“娘娘,你会回应他吗?” 娘娘反问她:“你倘若是我,会因为他献上小三牲给他一世平安长寿吗?” 江烁摇头:“不会,那太便宜他了。”她笑了起来,很开心四老爷的祭祀得不到娘娘回应,旋即她产生新的疑惑,“那娘娘会不会收下他的供品?” 娘娘说:“他主动供奉给我的东西,难道会盼着我不收?” 娘娘真实在!江烁喜欢娘娘! 她希望娘娘也喜欢她。 在娘娘给她看的画面里,有一个叫陈桂花的女人,跟夫家决裂后,从夫家分走了属于自己的钱财,相当有本事。 江烁也眼红老爷的钱,问娘娘:“我是妾,能不能分老爷的钱?” 娘娘鼓励她:“你试试就知道了。” 江烁有自知之明:“老爷肯定不愿意给我钱,但我,可以让他给我钱!” 说完,她看向被人扶着做起来的四老爷,迈开大步走过去,直率地提出要求。 四老爷看看她,想说一句“你也配”,但他忍住了,他对他夫人说:“给她一两银子。” 四夫人没动。 江烁不满意这个数额:“老爷,一两银子太少了,你把我当乞丐?” “不要就别拿!”四老爷一文钱也不乐意给。 “我嫁给你三年,你这样对我?” “问得好,嫁给我三年,未生下一儿半女,让你伺候你也老大不情愿,你哪来那么大的脸问我要钱?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出一份嫁妆,好让你嫁给别的男人?” “看来老爷是铁了心不给我钱了。”江烁揉了揉指关节。 四老爷面色变了变。 昨夜她殴打他的随从,随从叫得有多惨,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母老虎该不会想打他吧? 四老爷挨不了揍,环顾四周,发现仆人也惧怕江烁,好像没有人能站出来保护他。 形势比人强,他一下子不硬气了,耐着性子说:“依依,你虽然是我的妾,但我们也算夫妻一场,就不能好聚好散吗?你要钱,要多少都能商量。” 一边说,他一边背着江烁推了推夫人,暗示夫人去叫家丁来保护他。 四夫人站起身,并不走。 看着江烁,她多少也是有些害怕的,问道:“给你二十两银子,你能接受?” 来到宋家三年了,江烁终于得到夫人的正眼相看。 可江烁现在不想跟夫人交流,只是轻轻一笑:“二十两银子,刚才我可以接受,现在不行。老爷别躲在夫人后面了,我要这个数!”扬了扬手,“你肯给,我立刻走,以后不会纠缠你。” 一只手是多少? 四老爷问:“五十两?”他拿得出,但他为什么要拿? 听着他的心声,江烁纠正:“我要五百两银子!” 对她来说,五百两银子很多。 对夫人来说,五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江烁听到夫人发出细微的抽气声,显然夫人被她吓到了。 四老爷也被吓到了,怒目而视:“你发什么颠?五十两银子能买下你全家!五百两银子,那么多,亏你敢开口!就算我给你,你拿得住?” 他冷笑:“怕是你刚走出宋家,银子就被人夺去了!运气好你能留下一条命,运气不好你命都留不住!” 如果江烁不能听到心声,指不定会被他唬住,偏偏她知道他想什么。 原来五百两银子在他看来也是拿得出的,她没富裕过,要钱到底要少了,没能伤到四老爷的筋骨。 不过,四老爷反应这么大,要他五百两银子也能让他心痛很久。 江烁不是贪财的人,能拿到五百两,她就很满足了。 “拿不拿得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只想知道,你给不给?”江烁兜里放着娘娘赐下的符箓,她一张都没用过呢。 “给?”四老爷看她的眼神如看傻子,吼道,“我给你个蛋!滚!我不想见到你!” “所以,老爷还想挨一次天雷。” 江烁的语气太自信,四老爷有种不妙的预感:“你……难道你……” 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江烁点头:“对,娘娘喜爱我,赐予我掌控天雷的神通,就看老爷想不想体验一下了。” 四老爷不想体验:“休要吓唬我!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信了七八分。 无它,娘娘是真神仙,娘娘能降下天雷。江烁亲眼见过娘娘惩罚他,若非真有底气,怎敢拿娘娘吓唬他? “信不信由你,但天雷在我手中,你不给我五百两银子,我真的会让你遭雷劈。”江烁也不想把宝贵的符箓用在四老爷身上。 “你……娘娘赐你神通,难道是让你恐吓人的吗?”四老爷眼珠乱转,想劝说江烁改变主意,“我可以给你一百两,你觉得不够,给你二百两也不是不行……” “我数三下。”江烁不想听他啰嗦,“三下过后,天雷落下。” 她开始数:“三!” 四老爷急了:“别!我们商量……” 江烁:“二。” 眼看着她就要念一,四老爷想起遭雷劈的痛苦,浑身都哆嗦起来。 赶在她开口之前,他大叫:“我给!”痛苦又无奈地道,“我给你还不行!别劈我!” 省下一张符箓,江烁不得意是不可能的。 钱未到手,以防夜长梦多,她说:“把钱拿来,别让我等不耐烦,不然……” 四老爷贪财,更贪生。 他怕江烁打雷劈他,着急忙慌地凑齐五百两,也不管她怎么带走这么多银子,只盼着她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别来找他。 五百两银子当真拿到了,江烁有种做梦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有三头六臂,拿不动那么多银子,分批拿又怕失窃,思来想去,小声求助娘娘:“我信不过娘家,请娘娘先帮我拿一些银子,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娘娘再把钱给我,可以吗?” “可以。” 江烁欢呼起来:“娘娘真好!娘娘是全天下最好的神仙!我要信娘娘一辈子!” 处理好银子,再收拾好东西,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江烁可不想饿着肚子离开宋家,她去厨房吃饭,打算先回娘家,再带娘家人来宋家把剩下的行李带走。 但她还没去到厨房,就被路上遇到的人打听:“四老爷是不是给了你五百两银子?你可真行,靠着四老爷发大财了!” 有人厚着面皮跟她借钱。 跟她认识的人更是上来就问她要钱。 又有哭穷的、哭惨的、跟她拉关系的、攀亲戚的,江烁从未如此受欢迎。 却是四老爷不甘心给江烁钱,到处宣扬她从他手里弄到五百两银子,正盼着她被贪财的凶人盯上,落得个钱没了命也没的下场。 他知道她会生气,怕她去打他,怕她施展神通降下天雷劈他,所以他散播完消息便躲起来,免得被她找到。 江烁确实气了个七窍生烟,人人知道她有五百两银子,得有多少眼睛盯着她,多少颗心算计她的钱?四老爷实乃贱人,她不收拾他一顿,索性别跟娘娘姓江了! 匆匆忙吃了饭,江烁气冲冲地杀去四老爷的住处。 不出所料,她扑了个空,四老爷早就跑了。 至于他躲到哪里,江烁见一个人问一个,有着通晓人心的本事,一切秘密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只是,四老爷没有一昧躲藏,还安排男仆家丁阻拦江烁。 她有娘娘赐予的神通,被她找到没有好果子吃,他岂会坐以待毙? 男仆家丁们也眼红江烁手里的钱,不怀好意地围住她,要她拿钱出来,不然揍她。 到了这种时候,江烁便是再爱惜符箓也得用。 扫视着围上来的七八个人,再看看没有围上来但眼神里露出不善的十来个人,她故作不屑:“就你们几个也想要我的钱?” “怎么?哥几个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女人?别以为你昨天打了个没用的孬种,你便厉害到没边了!告诉你,老子一只手也能把你打到哭!” “放心吧,待会儿哭的是你。”江烁咧嘴一笑,毫不迟疑,给自己用了大力符和轻身符就冲出去打说话的家丁。 “砰!” 一拳正中家丁的脸,他登时惨叫出声。 打架而已,她出身市井,又不是没打过。 指不定家丁们打的架还没她多呢! 撩阴腿!插眼!抠鼻孔!撕耳朵!揪头发!撒石灰! 这些刁钻的手段,江烁可谓样样精通。此番她有备而来,力气像牛一样大,身手像猫一样灵活、敏捷,别说七八个人,就算十几二十个人一起上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一会儿功夫,家丁男仆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爬都爬不起来。 没参与打架的人急忙溜走,可江烁岂会轻易放过他们?先逮住跑最快的,一脚踹他腿中间撂倒他,再追跑第二快的,一拳头砸扁他的鼻子,然后收拾跑第三快的…… 轻身符使她跑得像风一样快,没有一个人能逃过她的追捕,全部倒在她脚下。 如此悍勇,无人能敌,简直就像战神附身,战无不胜。 大家都是肉做的人,会痛,对四老爷的忠诚也没强烈到甘愿为他出生入死的境地。 不消江烁逼问,她一个眼神扫过来,这些人就争先恐后地出卖四老爷,从他躲在哪里到他身边有几个人,再到他给了他们多少奖赏拦住她,能告诉她的他们一股脑全告诉她了。 她这么强悍,不告诉她不行啊。 要是她不高兴了,像对待昨晚那个男随从一样对待他们,可就惨了。 江烁倒也没有那么爱打人,他们觉得她爱,她不介意落实一下。于是,最后一个出卖老爷的人挨了她两个大耳光,变得哭哭啼啼。 趁着符箓效果还在,江烁气昂昂地闯进二老爷的院子。 她把躲藏的四老爷揪出来,先收拾他身边的喽啰,再狠狠收拾他。揍得他昏过去又醒过来,见到她就痛哭流涕地求她饶命,要再给她五百两银子请她高抬贵手,江烁才肯放过他。 “还到处说你给我钱吗?” “不!不敢了!” “谅你也不敢,你敢,我会拿了你的命。” 再得五百两银子,江烁不想节省了,雇人把东西搬回娘家。银子交给娘娘保管,她两手空空,悠哉游哉地乘车回娘家,半路还去买了新衣服。 入秋后,一天更比一天凉。 夏衣穿着冻,穿去年的冬衣吧,又旧又薄,不暖和。 眼下江烁兜里有钱,足足一千多两银子,迟早要买新衣服的,择日不如撞日。 人未回家,东西先到,家人问了究竟,得知江烁不再是宋家四老爷的妾,气得骂她花钱大手大脚,不识好歹。 接着他们得知江烁从四老爷手里要到五百两银子,顿时不骂她了。这个说家里房子要她拿钱出来修葺,那个说她侄子娶媳妇该她出钱,仿佛五百两银子是他们的,该用在他们身上。 随后,江烁一个人打趴几十个家丁的传奇事迹被说出来。 家人不禁愣住,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第二个反应是不相信。 “她一个女的哪里打得过大老爷们!” “就是,几十个人围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她还打了四老爷,四老爷叫得那个惨唷,整个宋家大院都听得明白!” 啥?老爷都敢打? 那可是老爷啊! 家人惊呆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四老爷可怕死她了!她回娘家,四老爷要是能动,肯定会敲锣打鼓欢送她走!你们小心点吧,惹恼她了,她没准连亲爹都不放过!” 不得了啦! 好端端的一个人,嫁去宋家做几年妾,竟然变成母老虎回娘家了! 家里那么小,哪里够她折腾! 托了传言的福,江烁才回到家,家人们笑盈盈地迎上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跟她记忆里刁钻刻薄的家人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无需问,江烁直接听他们的心声。 好嘛,知道她有钱,所以态度一致地讨好她。 知道她爱打人且脾气不好,所以小心翼翼地供着她捧着她。 家人乖巧,江烁也笑盈盈的,好处全收了,让她出钱她装作没有听到。 嫁入宋家近三年,娘家当她掉进蜜罐里,什么东西都没给她,反而屡次找她要钱。她若听他们讲几句好话就给他们花钱,定是脑袋让门给挤了,犯糊涂了。 哥哥让出房间,弟弟抢着打扫干净,爹拆开新被子,给她铺床,叔叔张罗着买肉杀鸡做大餐。侄子无事可做,左看右看,挤开他娘和伯娘,殷勤地给江烁捏肩。 江烁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 她乐得不行,美滋滋地指挥家人干活。 今天回娘家属实回对了!他们若能一直这样对她,她可以在娘家住到地老天荒! 此时江烁正得意,同一个舒州,钱家却笼罩在惨淡愁云中—— 大老爷的长子不喘气了! 虽然他又一次被那位厉害的医婆救回来,能喘气了,但医婆不是神仙,能救得了他几次? 第78章 娘娘降临显神通 舒州处处是传说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 难免求神拜佛,盼望奇迹发生。 看着性命垂危的长子,钱家大老爷不由得想起宋家主跟他说过的神仙, 叫什么来着,圣山娘娘?深山娘娘?总之这位神仙有求必应, 距离舒州很远。 可惜他不信,没有仔细听, 如今长子将死, 钱家大老爷恨不得宋家主活过来, 他一定会好好听对方讲述神仙。不管拜神有用没用,先拜了再说,万一有用呢…… 随后,钱家大老爷想到宋家主是横死的。 在遇害前,宋家主肯定会求神仙,但宋家主还是死了,死得凄惨, 这是否意味着那位什么山娘娘不灵验? 钱家大老爷顿时放弃了去宋家打听消息的想法, 娘娘既然救不了宋家主, 肯定救不了他可怜的儿子。 同是舒州望族,宋家族人很多, 钱家族人少一些,却也是个大家庭。大老爷守在长子满是药味的房间,二老爷走到院子呼吸新鲜空气, 顺便听一听仆人打探的宋家八卦。 “害死宋家主的凶手是谁, 至今没人知道…… “今早,宋四爷打算祭祀一位神仙,据说宋四爷挨雷劈就是冒犯那位神仙, 宋家主横死也是因为他没有祭祀神仙。 “然后宋四爷的妾找他。 “这妾姓江,自称江烁,旁人说她姓柳,咱们姑且叫她江烁吧。 “江烁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彪悍女子,非常壮硕! “有人造谣她跟宋家主不清不楚,她昨天晚上逮住造谣的人,劈头盖脑一顿胖揍,直把那人揍得丢了半条命去,她才罢手。 “江烁掀了宋四爷的老底。 “宋四爷为人苛刻,连一条暖和被子都不肯给妾,所以她不想跟宋四爷过了,要宋四爷放她走。 “她要了五百两银子,宋四爷不肯给,给了之后气不过,叫来许多人去跟江烁借钱。 “气得江烁跑去找宋四爷算账。 “她那么壮实,胳膊比男人的大腿还粗,宋四爷怕她怕得要命,喊了四五十个家丁拦江烁!您猜后来怎么着?嘿嘿,江烁一个人打赢四五十个家丁! “她根本不是寻常女子,身手强得不得了!也就这辈子投了个女胎,才会嫁人。若她生为男儿身,必是上战场杀敌的大将军,天生的悍勇壮士! “宋四爷哪里惹得起这样的煞星? “他被逮住了,被江烁揍得奄奄一息,拿出五百两银子才保住一条性命!” 仆人善于讲故事,钱二爷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意犹未尽,道:“宋家这两天真是热闹得很,我都想去宋家看戏了。” 但宋家主惨死书房,在凶手被抓住前,钱二爷不会踏足宋家半步。 他惜命。 这时,仆人凑近,小声说:“听闻那江烁之所以体壮如牛,力大无穷,是因为她暗中祭祀神仙得到了恩赐!” 钱二爷一愣:“当真?” 他想了想,摇头道:“若此事当真,宋四怎会没有恩赐?” “好像是神仙只会回应女子,所以上午的祭祀,宋四爷让他夫人主持。” “他遭雷劈了,床都下不来,想祭祀也祭不了吧?” 钱二爷不觉得神仙会青睐女子,除非神仙好色,只想亲近女子,不愿意跟爷们打交道。 然而江烁能打一群男子,肯定五大三粗,相当野蛮,宋四爷的夫人也年纪一把,得是多好色的神仙才能看上这两个女人? 况且,钱二爷瞥了一眼侄子的房间,若神仙当真灵验,他大哥能不赶着去拜? 是个灵验神仙就早日让他侄子解脱吧。 汤药要花钱,他侄子吃了多少了?数不清! 请医婆也要花钱,他侄子花了多少了?数不清! 钱家没有金山,更没有银矿,再这样下去,家底都得败光。 不如侄子早点死了,钱家再也不用花没必要花的钱。 医术落后的时代,纵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生了病,也不一定治得好,要听天由命。 穷人家的孩子生病怎么办? 不心疼孩子的让孩子熬,熬过了皆大欢喜,熬不过死了,大不了再生一个。 心疼孩子的会给孩子治病,没钱就砸锅卖铁凑钱治病,或者去借。 江烁家里,江烁的妹妹正跟她借钱:“姐姐,我闺女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夫家那些丧良心的不肯掏钱给我闺女治,我也没钱,只能求到你头上。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的闺女,借我一点钱治好她!我保证还钱,我卖了自己我也会还……” 妹妹形容落魄,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眼底青黑,脸上还有灰,衣服脏兮兮,整个人萎靡不振。 江烁跟她关系不太好,看她模样如此狼狈,还是吃了一惊,讶然道:“半年没见你,你怎么变得像个乞丐?” 妹妹哭出来:“我也想干净体面!可我孩子快要病死了,我四处借钱给她治病,借不到钱就四处找活干,忙得团团转,哪有闲暇打理自己?姐姐行行好,借点钱给我吧,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求你了!” “别借!”哥哥跳出来,“她那丫头不知得了什么病,花多少钱都治不好!我劝过她,让她再生一个,她不肯,非要养着没福气的病丫头,她夫家都不想理她了!” 弟弟也说:“大姐,你住宋家那会儿,二姐没去找你借钱么?你不肯见她,她就恨上你了,骂你无情无义不要脸,你要是听到,肯定气得要死。” 江烁不见妹妹,那是因为妹妹借钱不还,还要借。 她尽管嫁给宋家四老爷,实际上过得不好,宁可睡觉冻着都不舍得花自己存下的钱买新被子,如何肯借钱给不还钱的别人? 现在江烁手里有钱,钱还不少,瞧着妹妹的可怜样,心里犹豫。 借钱吗? 一旦开了借钱的口子,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来跟她借钱,她怎么招架得住? 唉,妹妹也是蠢,自己穷,嫁的人跟富不沾边,偏要生孩子!让那可怜的孩子来这残酷世间受苦,过她过的穷日子,简直就是把孩子当成仇人对待。 现在孩子不好,妹妹倒是摆出个孩子最重要她最疼爱孩子的嘴脸,搁这骗谁呢? 江烁觉得烦。 再一看,妹妹已经给她跪下,甚至对她叩头,这么做真就不怕折了她的寿?她们可是同一辈的姐妹! “行了,别求我了!”江烁一把拽起妹妹。 出嫁前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往的妹妹,如今瘦骨伶仃的,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她轻轻一拽就把妹妹提起来,江烁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成亲后她们姐妹俩没一个过得比之前好的,反而更差?她后悔嫁给宋四爷,妹妹后悔嫁给穷丈夫么? 周围一堆闲人盯着看着,不是跟妹妹叙旧的时候。 妹妹心系女儿,想来也没心情叙旧,江烁便说:“你孩子在哪?带我去看看,没准我能治好她。” 娘娘赐下的符箓里有治病救人的,要是能让妹妹的女儿恢复健康,刚好不用借钱。 “孩子在医馆!”妹妹抓住江烁的手,急切地往医馆跑。 江烁跟她走,哥哥弟弟叔叔们也一窝蜂跟上,左邻右舍没事干的同样跟去看热闹,导致医馆突然涌进来十多个人。 旁边的包子铺有人探头,对门的杂货铺有人出来,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医馆很小,医术最高明的被钱家请去了,剩下一个年轻女子在馆里坐堂,病人不多。这是专治妇人病的地方,别的病也能治,唯一一个长期住在医馆的病人是江烁妹妹的女儿。 小姑娘面色苍白,瘦瘦小小,四五岁年纪,头发稀疏发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干净整洁,衬得她邋遢的母亲像个仆人。 江烁脾气不好,嫁得晚。 她妹妹勤快能干,脾气好,嫁得早,孩子也生得早。 “阿寿,快叫姨姨!跟姨姨问好。”妹妹教女儿。 “姨姨好!”阿寿大大方方地打量江烁。 娘跟她说过这位姨姨,她对姨姨印象不太好,但是姨姨看起来不讨厌。 孩子要小心对待,江烁摸了摸阿寿的脑袋,问:“你生病了,是吧?姨姨给你治病!” 阿寿点点头,笑容灿烂:“谢谢姨姨!” 江烁朝她笑笑,转过头看挤进医馆的一大群闲杂人等,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都出去!”吩咐妹妹,“把门关上!” 她有钱,还会打人,家人都怕她,把想看热闹的邻居也拖出去。 医馆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医女和两个好奇张望的病人。江烁看了她们一眼,从怀中取出回春符,按照娘娘传授的方法对阿寿使用,口中念道:“请娘娘治好阿寿!” 回春符源于庙祝欧阳翠得到的回春术,仅有治疗伤势的作用,未必能治病。 只见回春符在阿寿身上破碎,化作水一样的柔和绿光,笼罩阿寿全身,她苍白的脸变得红润了些,看着身上流动的绿光,说:“好舒服!感觉不痛了!娘,姨姨,我好像好了!” 小姑娘蹦跳两下,感觉浑身有劲。 绿光散去,小姑娘的脸色依然红润,这在江烁的妹妹看来,女儿便是没有被治好,也是被治好大半。 她激动无比,蹲下来仔细地端详阿寿:“真的好了吗?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 “没有。”阿寿认真地说。 “让我看看她。”医女不知何时走过来,握住阿寿的手腕把脉,一边把一边看阿寿,目光时不时瞟向旁边的江烁。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重病的孩子,那么简单地被符箓治好,这等手段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江烁觉得阿寿的病应该是好了,正沟通娘娘,向娘娘求证。 娘娘透过她的眼睛观察阿寿,道:“孩子没好全。” “那怎么办?”江烁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亲眼见到阿寿,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阿寿生病。 “我亲自来一趟,对她施展一次回春术吧。”娘娘法力无边,施展的回春术可以消除百病,让病人的身体达到最健康的状态。 江烁当然不会拒绝娘娘的好意,立刻说道:“娘娘,请降临!” 神仙降临,岂会静悄悄? 在江烁说出“请”字的同时,舒州上空出现一颗散发耀眼金光的流星。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金色流星太明亮,仿佛第二颗太阳,才出现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引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声。 流星朝着舒州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距离也越来越近,一些眼神好且不怕强光晃瞎眼睛的人最先看清楚流星。 “那……那是人?” “是个男子!” “神仙吧!凡人怎能从天上下来!” “应该是菩萨,他踏着莲台呢!” “哎!他头发那么短,怎么看着像女子!” 降临舒州的自然是神山娘娘,她目标明确,自高空落到城里,披万道霞光,身边环绕祥云、仙鹤,伴着阵阵馥郁香气,带着悦耳动听的仙乐。 此时此刻,即便是寻常人,只要抬起头看天空,就能清楚地看到她。 无数人跪拜、叩头,祈求她保佑自己。 娘娘一概不理,踏着莲台来到医馆,虚掩的门在她面前自动敞开。 医馆里的人不是聋子,岂能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一位病人想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娘娘走进来。 顿时整个医馆都被霞光照亮,充满了芳香,仙乐醉人。 如此奇异的景象,即便是傻子,都知道莲台上的娘娘不是凡人。 病人跪下,高呼神仙。 娘娘没看她,走到激动振奋的江烁身边,微微一笑,唤她的名:“阿烁。” “娘娘!” 江烁的眼睛里盛满了光,飘飘然如同踩在云上,浑身颤抖:“娘娘!我居然亲眼看到您!您好高啊!您的短发好特别!我也要短发!” “好。”娘娘点了点她的发顶,江烁当即变成跟娘娘一样的短发。 “娘娘!”江烁又惊又喜,连忙要学宋家那些伺候夫人的丫鬟,想搀扶娘娘的手,可她的手碰到娘娘,便从娘娘身上穿过,根本碰不到娘娘半点。 娘娘不是凡人,是一位真正的神仙。 凡人怎能触碰神仙? 江烁看着手,怅然若失。 娘娘说:“我的真身在神山,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我投来舒州的影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人无法触碰影子。” 江烁又高兴起来,小孩似的绕着娘娘转来转去,一会儿比较自己和娘娘的身高差距,一会儿比较娘娘健硕的臂膀,连生病的阿寿都忘了。 阿寿毕竟不是她的孩子,她爱重娘娘更甚于在乎阿寿。 神仙降临,除了不必跪的江烁,医馆内所有人都跪下来了,包括年幼懵懂的阿寿。 娘娘倒是没有忘记她降临舒州的目的,她扶起阿寿,小姑娘那么矮,小小一个,乖得令人心疼。 娘娘抱起阿寿。 阿寿碰不到娘娘,感觉像是被一团气抱着,一动不敢动。她到底是小孩,无畏无惧地看娘娘,并不知道神仙和凡人有何区别,也不知道被娘娘抱着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 “你……是神仙吗?”她问娘娘。 “我是。”娘娘宽厚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掌下绽放柔和绿光。 阿寿闭上眼,感到浑身舒适。 于是她放松下来,好奇地问道:“娘娘在给我治病吗?姨姨刚才给我治过了。” “姨姨希望你更健康,所以她请来我。”娘娘亲自施展回春术,病弱的阿寿变得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健康强壮。 她被娘娘放下,睁开眼,仰头望高大的娘娘,请求道:“娘娘可不可以保佑我娘和姨姨?我希望她们也健康,一辈子不生病!还有舒姐姐和舒婆婆,她们也是很好的人,我不要她们生病!” “如果她们信我,我当然保佑她们。”娘娘笑道。 “娘!”阿寿马上跑向母亲,“娘!你信娘娘,娘娘保佑你!” 江烁的妹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泪如雨下。女儿抱住她,她哽咽道:“我信娘娘!多谢娘娘救我的孩子!” 娘娘微微颔首,看向口中念念有词的医女,道:“你渴求医术,我便传你针灸之术,助你钻研女子病。” 医女抬起头,面露喜色:“多谢娘娘恩赐!” 娘娘挥手,一团星辰般的迷离虚幻之物出现,飞向医女,成为她脑海中的知识。 医女霎时沉浸在知识之中,恨不得立刻将知识用起来。 来都来舒州了,娘娘刚好去看看那些她喜欢却尚未成为巫,甚至不是她信徒的女子。 带着江烁和刚成为巫的医女舒靖,娘娘驾驭莲台飞出医馆,在凡人的惊呼和膜拜中飞向柳氏族人聚居的地方。 金光灿灿的流星坠落在城中,引得无数人赶往流星坠落之地,柳知书也好奇。可她今天要打扫房屋,趁着好天气晾晒衣物被褥,便寻思着忙完之后打听一二。 远处忽然传来尖叫、惊呼和人们的喊声,越来越近,仿佛流星落到家附近,她不免仰头看向天空,果真看到灿烂的金光接近。 光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异常高大慈祥的短发女子,脚踏莲台,身边跟着两位侍女。 这是神仙? 咦,侍女看着怎么面熟? 柳知书认出来了,两个侍女都是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那么,莲台上的神仙是神山娘娘? 柳知书下意识低头审视自己,急忙放下撸起的衣袖,整理仪容。 娘娘为柳知书而来,莲台落在小院中,问柳知书:“你可愿信我?信我得恩赐,不信亦无妨。” 莲台上,她的两个朋友正不断地朝她使眼色,生怕她想不开,非要拒绝娘娘。 柳知书不是迂腐之人,拜了拜娘娘,朗声应道:“能得到娘娘厚爱,此乃小生之荣幸!小生信娘娘,愿祭祀娘娘,一如祭祀我柳氏祖先!” 娘娘道:“我有一个要求,你需恢复女子身份。男子灵性浅薄,我从不恩赐男子,只有女子才能得到我的恩赐,也只有女子,才能成为我的巫。” 前一句话,只有在场三人听得到。 后一句话,整个舒州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恩赐是什么?巫又是什么?人们心里充满了疑惑。 恢复女子身份吗? 柳知书迟疑,以男子身份生活久了,她根本不想做回女子。毕竟女子受各种条条框框拘束,得顺从世俗要求,做贤惠大度的妻子,做疼爱孩子的母亲。 只是,望着意气风发的江烁,再看看一直以女子身份行医治病的舒靖,想到舒靖独自面对世俗的偏见,从未屈服过,柳知书深深吸气。 “我愿意!”柳知书沉声说。 舒靖勇敢执着,她也不软弱畏缩。 “好!” 娘娘微笑,赐她巧言善辩之才,手一招她便上到莲台。 柳知书脸上的假胡子自己脱落下来,头上的男式发髻变成与娘娘一致的短发,长久勒着她的裹胸布消失了,让她呼吸更顺畅,背挺得更直。 做回女子了。 她,也要像舒靖一样面对世人的偏见和轻视,但她们身后有娘娘。 娘娘能否改变这个女子卑微的天下? 未来是未知的,柳知书既茫然,又为娘娘给予的恩赐而激动。 只要娘娘看着人世间,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将会朝着她渴望的方向前进! 莲台飞起,在无数人的仰视、羡慕中飞向宋家,来到郑香君和宋康宁母女面前。 郑香君不敢向娘娘祈祷,未将娘娘告知宋康宁。 因此,宋康宁不知道娘娘。 娘娘并没有降下莲台,在天上俯视母女俩,问宋康宁:“你愿意毁掉宋家吗?” 毁掉宋家? 这是什么意思? 宋康宁感到不理解。 一只鲜红的纸鹤不知从何处飞到她身边,发出细细的声音:“字面上的意思。你若毁掉宋家,从此舒州无宋家。” 宋康宁仰望娘娘,不明白娘娘为何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能毁掉宋家?像热水浇蚂蚁窝那样,用无法阻挡的力量毁掉宋家?那样的幻想,她确实有过,但是…… 娘娘说:“你还没想明白啊,那么,再见了。” 盛开的莲台在空中裂开,三片花瓣载着三位巫,将她们送回原处。娘娘注视宋康宁母女,身影与莲台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娘娘离开了。 但舒州关于娘娘的传说才起了个头,娘娘还会来舒州的。 无数人亲眼目睹娘娘降临,整个舒州都在讨论娘娘。 娘娘降临过的医馆,门槛被蜂拥而至的人们踏平,江烁家变得宾客盈门,柳知书被柳家族长请去询问遇仙的细节…… 长子时日无多的钱大爷又来到宋家做客,接待他的是宋三爷。 不一会儿,宋康宁母女被叫出来。 “娘娘可曾赐下神药?” “无。” “娘娘可曾赐下神通?” “无。” “娘娘跟你们说什么了?” “娘娘说我还没有想明白。”宋康宁低着头,不敢在宋三爷面前说出娘娘问她的话。 “想明白什么?” “不知道。” “那我儿子的病,谁能治好?”钱大爷喃喃自语,“娘娘能治好个小丫头,难道看不到我家孩子的痛苦?我家孩子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小丫头?” 区区一个丫头! 八两银子一个能买到一大堆的丫头! 给他宝贝儿子端茶都不配的蠢笨丫头!凭什么能得到娘娘的青眼!钱大爷愤恨。 第79章 请江巫主持祭祀 真灾星克死亲姐 娘娘降下恩赐给柳家秀才, 娘娘也来宋家跟宋康宁说了话,唯独钱家没有得到娘娘的任何关照!钱大爷也不明白,钱家到底有什么比不上柳家和宋家。 尤其是宋家, 宋四爷冒犯娘娘遭雷劈,宋家主横死, 多半做了娘娘厌恶的事。凭什么宋家还能迎来娘娘? 心里充满复杂的情绪,钱大爷看着宋康宁, 这个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女子。 娘娘为她来宋家。 她却没有得到娘娘的任何恩赐! 为什么? 因为宋康宁是克父克祖母克祖父的灾星, 娘娘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宋康宁后天嫁到钱家, 算半个钱家人,娘娘厌屋及乌? 不,娘娘肯定不会厌恶钱家!钱家不曾做过让娘娘讨厌的事情! 只是,钱大爷这样想着,并不自信。 娘娘的喜恶他不知,万一钱家做了犯忌讳的事呢? 娘娘是女神仙,偏爱女子, 钱家有哪个女子能优秀到引起娘娘的关注? 忽然之间, 钱大爷愣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一件也许很可怕的事。 为了生男孩, 为了不再生女孩,他亲手溺毙两个女婴。她们都是他的女儿,他也不是养不起她们, 他只是厌恶女儿, 不想养。 在舒州,很多人家都这样。 钱大爷不是第一个溺女的父亲,当然不会是最后一个溺女的父亲。 这种事太寻常了, 寻常到钱大爷没有产生任何愧疚之心,即便他想起来这件事,他担忧的仅仅是娘娘厌恶他。 娘娘真的会因为他溺女而厌恶他吗? 钱大爷心想,两个女婴罢了,刚生下来的,不过是两团会哭会动弹的肉,随手溺了有什么错? 他并非无情的父亲,他很疼孩子,非常疼孩子。 为了治好自小病弱的儿子,他付出了多少钱财和努力? 不计其数! 他甘愿用十年阳寿换取儿子健康平安! 要怪就怪那两团肉投错了胎,她们若肯做他的儿子,他什么都愿意给他们。 钱大爷收回思绪,瞟一眼健康的宋康宁,对宋三爷说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三爷摆摆手,让宋康宁母女退下,她们走远了,他才说:“请讲。” “宋家主生前是否溺女?” 这是宋家大房的隐秘,宋三爷打量着钱大爷,过了好一会儿,方答道:“家主夫人是极良善的女子,她在世时,宋家几乎无人溺女。” 几乎无人并非无人,钱大爷听懂了宋三爷的暗示:“那宋家主?” 宋三爷先点头,再摇头,说:“夫人用嫁妆养过几个女婴,孩子长到一百天,起了好名字,得有十分的狠心才下得那个手。” 钱大爷明白了。 宋家主溺女被他夫人阻止。 但女婴活到一百天,宋家主第二次下手,夫人或许不在,或许劝不住,总之宋家主没有留下女婴的性命。 “夫人确实是个良善人,从前闹饥荒,你们家施粥好像是她的主意。”钱大爷对家主夫人有印象。 “是的,夫人掏自己的钱买粮施粥。”宋三爷轻轻叹息,“可惜夫人太良善,这个想帮那个想救,结果帮不了救不了,心中郁结,难以长寿。” 他擦了擦泪,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钱大爷,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家主夫人不应该嫁给宋家主那样心狠的男子。 宋家主倘若早死,家主夫人定能长寿! 钱大爷只想知道娘娘为何任凭宋家主惨死,不关心宋三爷对家主夫人怀着怎样复杂的感情,低声问:“宋四爷可曾溺女?” “未曾。”宋三爷也是聪明人,心思转了转,猜到钱大爷的想法,“家主知晓娘娘灵验却横死,竟然是这个原因?” “也许是,谁知道娘娘怎么想呢?” 钱大爷面色发白,把话问下去:“宋四爷那个妾,还有阿福的娘,可曾溺女?” 宋三爷摇头:“不曾。” 钱大爷脸上的白变成惨白,连辞别的话都没跟宋三爷说,踉踉跄跄地走出客厅,不知去往何处。 宋三爷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他未溺女,但他无女儿。 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 他现在去找妻子和妾,能生出个女儿吗?就算能,等到女儿长大,至少十几年过去,那时娘娘可还在凡间? 静静地思考片刻,宋三爷叫来信任的仆人:“你悄悄传讯给钱二,说娘娘厌恶溺女之人,家主横死得不到娘娘的庇护,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钱大爷跟宋二爷走得近,不利于他做下个家主,他得给钱大爷找点麻烦。 从宋家出来,钱大爷没上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娘娘疑似厌恶他。 娘娘贵为神仙,不喜欢他,他一介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钱大爷现在很害怕,害怕自己像宋家主那样横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保留不住,做鬼也得做残疾鬼。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扭头一看却是钱二爷,顿时怒了:“你干嘛?想吓死我?” “拍一下而已,大哥何必这样生气?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钱二爷嬉皮笑脸的,“大哥去宋家许久没回来,我很担心。那个害死宋家主的凶人还没被抓住,衙门的人干活太拖拉了!” “过去很久了吗?”钱大爷抬起头。 太阳沉入西边,看都看不见了。 天色将暗,倦鸟归巢。 钱二爷与他并排往前走,说:“大哥,娘娘显灵,侄儿的病有希望了!我出门前吩咐仆人准备祭品,又亲自去请得到娘娘青睐的江巫,她答应到我们家里主持祭祀!” “什么?”钱大爷心里咯噔一下,怒视弟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与我商量,私自做了决定!” “侄儿病重,我忧心忡忡,怎敢拖延?”钱二爷委屈,“我四处找不到大哥,心里想着大哥那么关心侄儿,定是同意祭祀娘娘的,所以没有跟大哥商量。我盼着侄儿快些好,希望大哥别总是为侄儿伤神,我难道错了吗?” 钱大爷盯着弟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钱二爷低下头,仿佛很羞愧:“江巫深得娘娘看重,恐怕已经将我们家举行祭祀一事告知娘娘。大哥,娘娘会降下天雷劈人,我们今晚不祭祀,若惹得娘娘动怒,可怎么办是好?” 祭祀无法取消,更不能拖延! 钱大爷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险些站不稳。 他曾经溺女。 溺女疑似娘娘的忌讳。 今晚钱家祭祀娘娘,娘娘会不会降下天雷劈他? 想想看,他见到讨厌的人,就算不为难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娘娘不像气量大的,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如何讨得了好? “大哥的脸色为何这样苍白?”钱二爷正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 钱大爷眼睛一亮,想到个不想参与钱家祭祀的好办法。 可他转念一想,许多年前他溺女的事娘娘都能知道,他装病躲娘娘,娘娘怎能不知? 太难了! 凡人得罪神仙,太难了! 钱大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哀叹道:“二弟,你可害惨我了!” 他是被钱二爷扶着上车的,钱二爷说:“侄儿重病未愈,大哥岂能生病?江巫会治病,待会儿请江巫给你看看!” 心乱如麻的钱大爷,惶惶然看不到钱二爷眼里的情绪。 原来大哥并不是很爱儿子,性命当前,儿子的病好像变得不重要了。 娘娘真厉害,见都没见过大哥的面,就把大哥吓成这副怂样。 娘娘快快显灵,收了溺女的大哥,收了大哥的长子!好让钱家尽早落到他钱二手里,他定会每日拜娘娘,每日给娘娘上香! 钱二爷在心里祈祷着。 舒州城内,家家户户也虔诚地向娘娘祈祷着。 今夜钱家灯火通明,全猪、全羊、全鸡、全鸭、全鹅正在紧急烤制中,一场隆重的祭祀即将举行。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诱人香味。 天未黑,江烁就乘着钱家派来的轿子,带着妹妹、阿寿、娘、嫂嫂和弟媳等亲近的女子来到钱家大院做客。 钱家为她准备了祭祀穿的好衣裳,还想把她打扮成月宫仙子的模样,江烁没兴趣:“娘娘是怎样的外貌你们难道没看见?我是娘娘的巫,衣着打扮当然要照着娘娘来,给我梳头描眉是盼着我失去娘娘的喜欢吗?” 香喷喷的澡倒是可以洗,钱家送上的金银首饰也可以全数收下! 江烁的妹妹仍是邋里邋遢的乞丐样,江烁吩咐钱家仆人:“快去给我妹妹准备合身的衣服,找人服侍她梳洗。对了,她要剪头发!我们一家除了我都要剪!娘娘那样的短发知道吧?照着娘娘的短发来剪!” 住城里不比乡下,烧水洗澡要木柴,木柴得花钱买。江烁本来都指挥侄子生火,准备让自己和妹妹好好洗个热水澡,结果钱家突然来人,请她去主持祭祀。 嘿嘿,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江烁带上一家子女人来钱家蹭澡洗。 沐浴更衣,身上头上清清爽爽的,再涂一点润肤膏脂防止皮肤干掉渣,舒坦极了。江烁摸摸肚皮,让钱家给她准备晚饭:“饿着肚子可主持不了祭祀。” 钱家也不敢怠慢娘娘青睐的巫,晚饭大鱼大肉,配有精致糕点、养生汤品和切开的新鲜瓜果,让江烁一家大开眼界。 大户人家的伙食可真好! 上了桌,她们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溜圆,饭菜不剩一点,连汤汁都拌饭里吃干净了。 如此吃相看在钱家人眼里,免不得露出些不屑的情绪。 他们感到纳闷。 娘娘是真正的神仙,怎会看上这种贪小便宜、不懂礼节的市井小民? 他们请江巫,没请江巫的家人,江巫居然把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带来打秋风,简直离谱。 尚未开始祭祀娘娘,江巫先吃饱肚子,就不怕待会儿祭祀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从此厌弃她? 江烁是能读心的,听到钱家人的心声,她撇撇嘴。 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 娘娘的肚量才没有那么小。 任何人都要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娘娘怎会让她饿着肚子主持祭祀? 至于七大姑八大姨都带来钱家占便宜…… 江烁环视家人,个个洗过澡洗过头换上没补丁的好衣服,干干净净,精神充足,笑容满面,看着就让她高兴。 钱家也没说她不能带家人来,她带家人来了,钱家也没有不招待。他们在心里发牢骚,听听就算了,不说出来的事情一定不重要。 饭后犯懒,江烁不想动,跟妹妹说话:“阿寿从前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她生病你也没去找我,这半年你就找了我一次?” “找了很多次,每次你都不见我。”妹妹望着玩玩具的阿寿,女儿健健康康,她对姐姐的怨气也消失了。 “不应该啊,你来那么多次,门房难道没告诉我?”江烁疑惑。 “你得罪了门房?” “明天去问就知道了。”江烁不喜欢乱猜测。 姐姐不是故意避着她不见,妹妹抿唇,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气坏了才会骂你,没想到我错怪你了,你骂回来吧。” 江烁失笑:“从前你也没少骂我啊,误会而已,你骂我我没听到,这事我不跟你计较。” 姐妹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她大度,妹妹心下稍定,道:“阿寿过年时好好的,年后发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是巫,看得出来吗?” 江烁摇头:“看不出,我做巫的时日很短,有很多东西不懂。” 巫,娘娘喜爱的人。 姐姐怎么做了娘娘的巫?娘娘喜欢姐姐这样的人? 妹妹细细地打量江烁,想她这两三天做的事,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你……为何离开宋家?” “不想受气。” “四老爷给了你五百两银子?” “他不给我就召天雷劈他,他不想挨雷劈,才给我银子的。” “我听说他故意不给你厚被子,让你晚上睡觉受冻?” 江烁咳嗽了一声,下意识想掩饰。 只是话未出口,她把话收回,坦然承认:“他是这样的,我嫁进宋家好像挺好,其实我过得不好。我不会再嫁,以后大约不会生孩子。” 妹妹不解:“为何?你得到娘娘喜爱,可以嫁得更好,你不是喜欢阿寿吗?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好?” 说着,她扫了一眼院子里走动的钱家年轻男子。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她们这边,他们都想娶她姐姐为妻,因为她姐姐是娘娘的巫。 姐姐却不给他们机会接近。 “他们都不好。”江烁随手指点,“这个觉得我粗鲁,那个觉得我贪吃,白衣服的觉得我嫁过人,配不上他,露出胸膛勾引我的觉得我看上他了,故意不理他……没一个真心的。” 妹妹看不出。 江烁说:“你嫁人后开心吗?也不开心吧。” 妹妹想跟她辩解,被她看着,实在讲不出违心话,只好说:“女子总是要有个依靠的,你没有丈夫,没有儿子,老了怎么办?” “你有丈夫有儿子,你也没老,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江烁劝说妹妹,“我是巫,有娘娘赐下的神通,人人讨好我,人人巴结我,谁有资格让我依靠?娘娘是我最大的依靠,凡人岂敢与娘娘相比!就算没有娘娘,你女儿生病,你看你身边,谁能让你依靠?” 妹妹垂眸。 “夫家靠不住,娘家靠不住,你唯一能靠的人是你自己。”江烁没想过靠妹妹,也没想过让妹妹靠,“这会儿你没事做,好好想想吧,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阿寿会长大,将来怎么过?我是娘娘的巫,你男人欺负你,我可以给你出头,但我不可能每次给你出头。” 妹妹像是陷入了思考。 江烁又说:“明天我找朋友给你起个新名字,你跟我姓,别叫二妹了。” 妹妹点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那边祭品准备好了,钱家大爷和二爷也沐浴更衣,管事请江烁去主持祭祀。 在祭祀前,钱大爷问江烁:“巫大人,您能否告知我等,娘娘有哪些犯不得的忌讳?若犯了忌讳,如何弥补?”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看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厌恶:“不想要女儿可以不生,生了女儿又将她溺死,你难道不害怕她的冤魂找你算账?” 巫果然知道他干了什么! 钱大爷面颊抽搐,很快恢复镇定:“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大约投胎了,不会来了。” 江烁冷笑:“娘娘有哪些忌讳我不清楚,但你犯了我的忌讳!你离我远点,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巫,还请息怒!”钱二爷连忙劝架,“我大哥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忌讳,您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滚!”江烁对钱大爷说道。 钱大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得罪了江巫,他不必参加祭祀,不会被娘娘注意到,这正是他想要的。 刚才他要是想到这办法,也不用担惊受怕那么久。 他却不知,他的心思在江烁面前没有一丝遮掩。 看着他的背影,江烁叫住他:“你回来,我改变主意了。” 钱大爷怎么可能回来,不仅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江烁的视野中。 江烁不慌不忙地道:“你可以走,但我待会儿会告诉娘娘,你故意不参与祭祀,有怠慢娘娘的嫌疑!” 钱大爷顿时停住,回头看江烁,眼里的怨恨浓得要滴出水来。 她逼迫他参与祭祀,逼迫他直面娘娘,令他沉浸在娘娘可能降下惩罚的恐惧中,这跟要他的命有何区别? “大哥,”钱二爷追上他,安慰道,“娘娘亲自降临,给一个小丫头治病,显然是慈悲为怀的好神仙。你下定决心改过,娘娘怎会责怪你?况且,你有愧于那两个福薄的孩子,对侄儿千般好,还不够弥补过错吗?” 弟弟说的在理,钱大爷回过头。 他想,舒州城内,家家户户谁没溺死过女婴?娘娘纵然是神仙,也没法个个都惩罚。 江烁盯着他。 也许舒州城家家户户都溺女,但溺女的钱大爷撞到她手里,她真的想惩罚他。 娘娘为了治好阿寿,愿意从神山降临舒州。 这样慈悲的神仙,倘若知道钱大爷溺死两个女儿,岂会不怒? 被江烁直勾勾地盯着,钱大爷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狠狠地剜一眼自作主张请来江烁为钱家祭祀娘娘的钱二爷。 都怪他! 害自己被江烁厌恶,害自己面对娘娘! 钱二爷没有注意到钱大爷的眼神,他怕江烁撂挑子跑掉,导致祭祀不能正常举行,坏了他的算计。 “江巫大人!”他围着江烁,有些讨好地道,“祭祀将要开始,莫要让娘娘久等。” “嗯。”江烁颔首。 她也不喜欢这个钱二爷,他的算计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有一走了之的想法,一来钱家给了她报酬,她答应主持祭祀;二来钱大爷是最希望祭祀不举行,她最厌恶他,岂能如了他的愿? 宽敞平坦的院子中间紧急搭起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烤得金黄的猪羊鸡鸭鹅扎着鲜艳的红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另有瓜果鲜花酒水,各种糕点。 由于不清楚神山娘娘的喜好,钱家还在供桌上放了华丽贵重的丝绸锦缎、金饼银饼、金豆银豆、金叶子银叶子、各种药材和补品。 当然,对钱家来说,供桌上的祭品是仓促凑的,全部献给娘娘也不会心痛。 他们是舒州大族,世代经营,其豪富比起德林周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周家只富了两代,第一代周老头还活着,第二代周琼文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寻找女儿上,第三代周青胜甚至没接手家族产业。 台下乐工演奏,悦耳动听。 钱二爷对他们的要求是重现仙乐,奈何仙乐是神仙的乐曲,他们无法完全复制,只得用别的风格相似的曲子替代。 祭祀由巫江烁主持,钱家族人已来到台下。 嫡系的、旁支的、年老的、年幼的都被叫来参与祭祀,一边是男子,一边是女眷。其中一些女眷剪了短发,衣着打扮仿照江烁,盼望得到娘娘的青睐,成为娘娘的巫。 按照规矩,祭祀这种大事女眷只能旁观。但娘娘是偏爱女子的女神仙,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于是钱家女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允许参与祭祀。 而钱大爷病重的长子,也被抬出来,被叫醒,被搀扶着参与祭祀。 时辰到,江巫登上高台。 在冷冽夜风中,她带领钱家所有族人拜娘娘,向娘娘献上祭品,请娘娘享用人间香火。 今晚有乌云,月亮时隐时现。 但,江巫祭祀娘娘时,一道皎洁明亮的月光降下,将江巫笼罩在月光中。 哗的一声,台下无数人发出惊呼。 “娘娘显灵了!” “求娘娘保佑我!” 人们狂热地跪下叩头,祈祷神仙赐下祝福。 月光里,江烁仰头看月亮,太亮了,她什么都没看到。她眯起眼睛,将钱家对娘娘的祭祀进行下去,然后说出钱家的请求。 第一个请求,钱家希望娘娘保佑家族繁荣昌盛,长久不衰。 第二个请求,钱家女眷众多,不乏乖巧听话机灵的,希望娘娘从中挑几个顺眼的带去神山做侍女,或者降下一点微薄的恩赐给她们,或者给她们一个做巫的机会。 第三个请求,钱家大房长子生来体弱,入秋后重病缠身,久治不愈,请娘娘施展神通治好他。 夜风吹拂,江烁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月光如同一道光柱,沐浴月光的江巫神色庄重,身边白雾缭绕,仿佛踏入仙境。 娘娘不曾现身,唯有低沉的声音响在每个人心底:“月有阴晴圆缺,凡人的家族岂能长久不衰?” 她拒绝了第一个请求。 人群出现轻微骚动,很快恢复安静。 娘娘接着说:“我不需要侍女,需要识字的、会算术的巫,尔等表现平庸。” 人群发出失落的叹息声,光是识字这个条件就能筛掉许多人,会算术的女子更少,娘娘选巫的要求真高。 马上轮到第三个请求,无论是钱大爷还是钱二爷,都屏住呼吸。被人搀扶着,意识昏昏沉沉的病秧子抬起头,看不清高台上的巫,却渴望着健康。 江烁俯视病秧子,目光冷冷的。 这个随时会死的家伙,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的灾星,将要迎娶一位大好年华的女子为妻,娘娘会为了宋康宁治好他吗? 惨淡月光照到病秧子身上,他对娘娘产生了微弱的香火。 透过江烁的眼,娘娘看着他,平静说道:“我可以治好这个凡人男子。” 瞬间,钱二爷的脸色比侄子身上的月色更惨淡。 钱大爷露出狂喜之色。 “但是,”娘娘从来不恩赐男子,“他生来罪孽深重,未降生于世就克死两个亲姐姐,他的父亲为了他狠心溺死两个无辜的女儿,病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病秧子听罢,无神的眼睛流露出痛苦之色。 但他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姐姐比他更痛苦,她们连表达痛苦的机会都没有,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钱大爷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钱二爷重新振作起精神,假惺惺地询问娘娘:“那么,娘娘能否治好我的侄儿?” 娘娘给出条件:“献上钱家所有财产,我治好他。” 每个人都能听到条件。 每个人都看向能决定的钱大爷,包括钱二爷和病秧子。 第80章 引天火坠入人间 烧穿这腐朽世界 今夜仿佛比昨夜更冷, 宋康宁缩在被窝里,挨着母亲郑香君,久久睡不着。 娘娘白天来见她。 却没有恩赐她, 没有将她和母亲带走。 因为她下不了决心毁掉宋家?她太优柔寡断了吗? 神仙靠不住,人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过了今夜, 明天她要嫁去钱家,给病秧子冲喜。宋康宁希望他活到成亲, 希望他别那么快死掉, 既然她嫁给他是必然结果, 他最好活久一点。 钱家祭祀娘娘的消息连她都知道,娘娘会回应钱家吧?宋康宁说不清自己是盼望娘娘回应还是盼望娘娘不回应,她不希望钱家更好,也想让钱家变得更坏。 果然,她还是太优柔寡断,如果三姑姑宋昀遇到跟她一样的局面,会做得比她更好吧? 正胡思乱想着, 有什么东西落到她身上。 宋康宁伸手摸了摸, 是那只变成红色的纸鹤, 它在手里动,旁边的母亲也跟着动, 大家都没有睡着。 “娘娘回应了钱家请江巫主持的祭祀。”纸鹤发出细细轻轻的声音。 “病秧子被治好了吗?” “娘娘说,他罪孽深重,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 病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钱家要献上全部财产才能让娘娘治好他。” 宋康宁抿唇。 克亲的罪人在钱家那样受宠,他的性命甚至贵重到与钱家所有钱财等同。 “那……”郑香君想到钱大爷对病秧子的爱重,“钱家同意了?” 纸鹤似乎笑了, 它的笑声像是纸张在摩擦,刺耳而嘲讽:“怎么可能,钱大爷希望用钱家一半财产治好娘娘,但娘娘没跟他讲价。” 它飞出宋康宁的手,在空中徜徉,身后留下细碎红光,在黑暗中煞是美丽。 “病秧子跟钱大爷争吵,没吵两句病秧子就晕了。 “我想,他大概活不到天亮。” 宋康宁改侧躺为平躺,静静望着屋顶,茫然道:“所以,我没出嫁,便要做个寡妇。” 她转过头,看她的母亲。 郑香君也是寡妇,可郑香君有她,她有什么? 纸鹤落在桌上,纸做的翅膀微微颤动着,如同在呼吸一样。 “早点休息。”它对母女俩说,“我要睡了,明天见。” 被窝里,郑香君张开手抱住宋康宁。 宋康宁蜷缩在母亲怀里,睡不着,小声问:“娘娘要我想明白什么?” 郑香君不知道,轻声说:“别想太多,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次日的白昼如约而至。 宋康宁睁开眼睛,卧房内一切如故,没有一丝主人今日成亲的喜庆气息,桌上的红色纸鹤不知何时飞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纸鹤飞回来,告诉她新消息:“病秧子昨夜死了。” 啊,她变成寡妇了。 宋康宁不认寡妇这身份:“我还嫁过去吗?” 纸鹤:“看迎亲队伍来不来。” 宋康宁吃过早餐,在房里等了一上午,纸鹤飞出去飞回来,告诉她各种消息。 江烁带着妹妹来宋家,问门房之前是不是隐瞒她妹妹来找她的消息。门房说没有,谎言被江烁拆穿了,原来他认识江烁打过的贱男随从,而且关系不错。 江烁和妹妹将他暴打了一顿,宋家没有人阻拦她,宋三爷还出面道歉,将徇私的门房逐出宋家,贱男随从也被赶走。 娘娘的巫,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想讨好。 钱家没人来宋家。 纸鹤说,钱家死掉的病秧子活了,能下地走动。 今天是阴天,宋康宁坐在窗前看天:“那我要嫁过去冲喜吗?” “你愿意嫁给死后复活的人?” “由不得我愿不愿意。” 红艳艳的纸鹤又飞了出去,很快带来新消息:“钱大爷去见病秧子,被病秧子掐着脖子活活掐死了。病秧子问钱大爷,为何养得起女儿还溺死女儿,害他生来罪孽深重,病痛缠身,被上天厌弃。” 钱大爷死了吗?还是被亲儿子掐死的。 宋康宁应该惊讶,可她反应平平,只回了一个字:“哦。” 郑香君疑道:“死而复生的人,他是人还是鬼?” 纸鹤嘻嘻笑:“你猜猜看。” 钱大爷死在他最疼爱的儿子手里,把钱二爷吓得不轻,急忙逃出侄子房间,叫来力气大的家丁仆妇按住病秧子,慌慌张张地去请江巫。 昨夜病秧子断气,心不跳了,身体也凉了,他亲自确定的,侄子死透了! 到了今早,病秧子不知为何活过来,能说话能下地,仿佛活人。他觉得侄子邪门,结果侄子果然掐死钱大爷! 钱二爷怀疑侄子死得不甘心,怨气浓重,导致尸变了。 但钱二爷没能离开钱家,侄子挡在他面前,一双眼珠阴恻恻地盯着他:“二叔要去哪里?替我去宋家接我的新娘子过门吗?” “呼——” 一口腥臭的浊气喷到钱二爷脸上,他顿时浑浑噩噩起来,答道:“是啊,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要去宋家接新娘子过门。” 就这样,钱家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出门了。 病秧子躲在屋子里,仆人为他梳洗,帮他穿上成亲的喜袍。 他死而复生,掐死钱大爷,怀疑他尸变的不止一个。钱二爷没能去请江巫诛邪,别个人去请江巫,又有人去报官,害怕邪门的病秧子把整个钱家大院的人害死。 迎亲队伍先来到宋家,带着嫁衣和绣鞋。 宋二爷和宋三爷一起出面接待,两人看着钱二爷,实在不知道他为何来迎亲。他们也不知道病秧子复活,亲手掐死钱大爷,迟疑地问道:“不是说令侄子昨夜不好了吗?” “迎亲,我来迎亲。”钱二爷木然道,“我侄子没有不好,他还活着。” 那病秧子死掉是假消息? 宋二爷和宋三爷面面相觑,婚事是宋家主前天决定的,眼下宋家主死了,身为孙女的宋康宁是嫁还是不嫁? 宋二爷最先反应过来。 这桩婚事办完之后,钱大爷有好处给他,他说:“阿福梳洗好,正在屋里等候,把嫁衣鞋子送过去,打扮好就能出门了。” “等等!”宋三爷感觉钱二爷不对劲,拉住宋二爷走到一边,低声说,“娘娘昨日来看过阿福,今天咱们把阿福嫁出去,要是阿福想明白了,得到娘娘喜爱,好处岂不是落到钱家头上?” 宋康宁是宋家主的孙女,宋二爷跟她不熟悉,更在意钱大爷许诺的好处,道:“阿福不是没想明白吗?娘娘来看她又不是给她恩赐,她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娘娘怕不是讨厌她。” 宋三爷欲言又止。 宋二爷道:“你想想看,娘娘能不知道阿福今天嫁给钱家少爷吗?钱家少爷是灾星,是上天厌弃的罪人,没出世就克死两个姐姐,娘娘不喜欢他,不愿意治好他,岂会喜欢马上跟他成亲的阿福?阿福也不是福气人,爹早死,爷爷刚死了,把她留在家里,我真怕我哪天被她克了……” 两兄弟还没商量好,钱二爷就让人去后院接宋康宁。 婚事不由己,宋康宁午饭都没吃,被套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嫁衣,匆匆忙忙地从宋家走出来,上了钱家的花轿。 今天她成亲,宋家连红灯笼都没挂上。 宋家主前天死的,刚进棺材,宋家大门的灯笼是白灯笼。 红白事一起办,谁能不说一句荒唐? 郑香君送女儿出了宋家,望着女儿上花轿,此去不知是凶是吉。她泪水流淌,恨自己无用,得不到娘娘青睐,无法护住唯一的女儿。 到底要做出怎样的行止才能吸引娘娘的目光?才能成为娘娘的巫?才能像江烁那样被钱家、宋家奉为座上宾? 郑香君眼睁睁地看着花轿远去,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被带走了。 宋康宁坐在花轿里,红彤彤的纸鹤落在她掌心,告诉她:“江巫去钱家了,复生的病秧子蹦跶不了多久。” “我怎么办?”宋康宁问。 “娘娘喜欢勇敢的人,你赶在江巫之前让病秧子安息,娘娘会看到你。”纸鹤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当真?”宋康宁怀里藏着磨尖的铜簪,它很硬,必要时可以作为防身武器。 “我何必骗你?”纸鹤注视着她,墨点的眼睛透露出柔和的意味,“我是你的亲姑姑,你若得到娘娘恩赐,于我百利而无一害。” 纸鹤是宋昀。 翻开宋昀留在宋家的书,宋康宁能看到宋昀写在书上的姓名。那是她祖母起的名,她身为孙女,却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不知道那字有着怎样的意思。 娘娘喜爱识字的女子,宋康宁识字少。 因为宋家主认为女子识字没好处。 他选中郑香君做他的儿媳,原因之一便是郑香君出身书香门第,没读过书。 宋康宁问:“姑姑,你做过哪些勇敢的事情?” 对她来说,宋昀是跟郑香君不一样的女性长辈,有才学,十分优秀。她不会盼着成为郑香君,可她会向往成为宋昀,宋昀是她模仿的对象。 红色纸鹤在狭小花轿里飞舞,声音尖细,悠然而得意:“我啊,我杀了宋家主,他的血把我染红了,让我的法力变得更强。我先前不能说话,现在能说了,不用跟你比划半天你还看不明白。” 抬轿子的都是人,轿子那么小,纸鹤才说完话,轿子就猛地向前倾倒,却是一个轿夫不小心扭伤脚腕。 他忍痛抬轿,轿子一边前行一边歪扭。 轿子内的新娘子没有出声,另外三个轿夫忍不住了:“你抬不动就赶紧换人来抬!” 不多时,轿夫换了一个。 这个轿夫临时顶替,并不老实干活,故意颠簸轿中新娘子,要新娘子或送嫁的宋家人给他一些打赏,他才肯老实抬轿。 否则,光靠抬轿,他们怎么发达? 可他才颠簸了一下就被旁边的轿夫怒目而视:“不会抬轿就滚开!” 轿子里坐的是什么? 是新娘子! 也是杀害宋家主的东西! 那等凶恶之物,能是寻常人惹得起的吗? 接下来,轿子抬得四平八稳,没有一个轿夫敢使坏。 轿子里没有再传出说话声。 新娘子安安静静,跟新娘子说话的凶物似乎消失不见了。 但红色的纸鹤还留在轿中陪新娘子,它是她的长辈。它看着她,独眼中涌动的情绪仿佛是怜悯。 让她嫁给病秧子的宋家主死了,她依然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依然要嫁给病秧子。 宋康宁将如何破局? 代入她的处境,宋昀能想到的是求娘娘赐予力量毁掉宋家,若娘娘不回应,她将会用宋二爷宋三爷或病秧子的命来换取娘娘注目。 不,也许不必杀他们,她先重伤其中一个,威逼另一个,同样能争到自由和钱。 光讲道理,光说吓唬人的话,无法让宋家主、宋二爷这些人服软。唯有伤害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感到痛,他们才会把她讲的话听入耳。 可笑的是,这样粗浅简单的道理她一直不明白。 直到她忍无可忍,对宋家主动手。 他为了活命,什么要求都答应,什么东西都愿意给。 只要她对他手下留情,只要她留他一命,就连她弄瞎他,挖下他一只眼睛这种仇恨,他都能轻易地原谅。 但他反复无常,宋昀如何敢信任他?或许是信不过他,或许是杀红了眼,宋昀操纵纸鹤挖下他的另一只眼睛,割开他的咽喉。 在残忍血腥的伤害之中,在宋家主的哀嚎中,她品尝到另一种欢愉。 禁忌而放纵,为世俗不容的,源自于痛苦的欢愉,那么迷人。 宋昀好像理解了那个死于斗殴的年轻男人,他为何不肯做安稳的营生,非要当不入流的街头混混,原来掌握他人的生死是这样一种让她上瘾的奇异滋味。 宋家主死掉的晚上,宋昀一觉到天明,睡得极好。 轿子穿过街道,路途缩短,钱家越来越近了。 良久,宋康宁询问杀了宋家主的纸鹤:“你在等待什么?” 纸鹤回道:“等你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一个简单的道理。” 轿子被抬进钱家,宋康宁没忍住,问纸鹤:“为何你不肯带我走?你可以的,不是吗?” “阿福,我只是一只纸鹤。”纸鹤说,“你的眼泪能让我一只眼睛看不见,你能轻轻松松撕下我的翅膀,怎能奢求我带你走?” 宋康宁闭上眼睛,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 轿子停下来,再过一会儿,宋康宁要跟死而复生的病秧子拜堂成亲。 没有人接待她,她哭了片刻,对迎亲的仆人说:“我饿了,给我吃的东西。” 饿着肚子没力气,怎么让病秧子安息? 热饭热菜是没有的,仆人拿来凉掉的糕点,宋康宁吃了几块,尝不出食物的滋味。自从宋家主死后,她唯一吃过的好吃的食物,是厨娘让她娘给她带的酸菜包子。 担心她口渴,仆人带来了米汤,温热的,没什么味。 钱二爷不知道去了哪里,被掐死的钱大爷当然不可能露面,钱家的女眷也没有出来迎接新娘子,仆人们似乎有种找不到事做的茫然。 宋康宁熟悉这种茫然,宋家主死后,宋家仆人便是这种状态。 病秧子掐死钱大爷的消息已经在钱家传开了吗? 纸鹤悄然回来,在她耳边说:“江巫来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去找病秧子吗?” 宋康宁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手脚粗壮的仆妇,缺乏制服病秧子的信心。 她迟疑,便失去了机会,病秧子来跟她成亲,被江烁三下五除二收拾掉,变回一具冰冷僵硬的普通尸体。 病秧子死了,钱二爷也跟着恢复正常。 至于今天成不了亲的宋康宁,江烁对她说:“你回家去吧。” 来时坐的是花轿,回时宋康宁用双脚走,钱二爷没空搭理她,她的叔伯兄弟没一个来送嫁。 重回宋家,宋康宁先跟母亲团聚,然后被宋二爷宋三爷叫去问究竟。 该自己知道的,宋康宁都说了。 不该她知道的,像钱大爷被复生的病秧子亲手掐死,她没有说。 “病秧子死后诈尸,还要你嫁过去做他媳妇?”宋二爷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问出一个不适合的问题,“诈尸了能圆房吗?” “二哥。”宋三爷看他一眼,让他注意点。 宋二爷没当回事,叹道:“阿福,你没什么福气呀。你爷爷前天被害死,你的夫婿昨晚也病死了,你以后咋办?反正钱家的迎亲队伍把你接走了,你进到钱家的门,就算不拜堂,也是钱家的儿媳妇,你跑回来干嘛?” 他望着宋三爷:“你说,阿福这算嫁了还是没嫁?” 宋三爷怎么知道,只说:“阿福回都回来了,便留在家里吧。钱家少爷那是娘娘都不愿意救的罪人,死了还诈尸,阿福到了钱家,未必过得比在咱们家好。” “然后我们家一直养着她?”宋二爷感觉钱大爷许诺的好处他拿不到了,恼火地道,“阿福还嫁不嫁人?” 宋三爷道:“我们家不缺阿福一口吃的。” 宋二爷冷哼,指着门口命令宋康宁:“回钱家去,立刻!你嫁到钱家,以后就得住钱家,吃钱家的穿钱家的!” “我不回!”宋康宁受够了被他们摆布,大声吼道,“我姓宋,这里是我家,凭什么要我去钱家?我嫁的人死了,诈尸都被江巫摁回去,死透了,我还去钱家干什么?二叔公,我哪里得罪你,使得你这样恨我?我回来了也要赶我出去,逼我到钱家守活寡!你有良心吗?” 被她当面喷口水,宋二爷有些尴尬,恼羞成怒:“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让你去钱家是盼着你好,不是害你!” “哼,让我守活寡是为我好!”宋康宁气笑了,“二叔公,为了我开心,你现在就撞墙自尽好不好?” “孽障!”宋二爷气得脸色涨红,扬起手便扇她巴掌。 这一次,宋康宁不会把脸递过去让人打了,宋二爷真的想打她。 她拔下头上的铜簪,刺向宋二爷朝她挥下的手掌。 宋二爷怕受伤,急忙收手,却来不及了。 刻意磨尖的簪子刺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手掌里,深入肉中,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惨叫连连:“我的手!救命,我的手被刺穿了!快救我!啊——” 簪子从他手掌里拔出,带起一串猩红的血花,溅落到宋康宁脸上。她握着簪子,神色冷冷的,宋二爷急忙后撤,唯恐她的簪子再次刺到他。 疼痛让他无暇思考其它。 宋康宁拿着凶器,他也不敢对她说什么,倒退了几步,捂着受伤的手逃出去。 早在宋康宁刺伤宋二爷的时候,宋三爷便明智地远离她,顾忌着脸面,他没有逃,看她的目光变得警惕:“你……他是你叔公!” “是我叔公就能打我?是我叔公就能逼我守活寡?”宋康宁质问他,“是我叔公就能决定我嫁给谁,就能随便摆布我?是不是我得到娘娘的恩赐,我也能随便摆布你们,逼你们去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事?” “对的。”纸鹤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只要你让他们痛苦,他们就会听从你,顺从你。” 然而宋康宁没有娘娘的恩赐。 宋三爷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福,你太冲动太鲁莽了,去祠堂反思几天。” 宋康宁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是你叔公。”宋三爷道,“凭厨房归我管,我不点头,你吃不上饭。” 那确实很厉害。 宋康宁说:“好,我去祠堂,我要想一想娘娘希望我明白什么东西。” 也许她明白了,她要得到娘娘的恩赐,要像江烁那样拥有钱和令人敬畏的地位,不想做一个需要别人点头才能吃上饭的宋家三姑娘。 回去跟郑香君说了宋三爷的安排,宋康宁带着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来到祠堂,这里有几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用于惩罚族人。 比如她。 房间内家具陈旧破损,落了许多灰尘,床上的草席发了霉,窗又高又小,便是白天也要点灯照明。 仆人在打扫,干活不太细致。 宋康宁跟着打扫,在天黑前把房间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天黑后,厨房迟迟没有送来饭菜,她问仆人,仆人置之不理。 她再三询问,仆人才说:“二老爷的原话,三姑娘既然不愿意去钱家,那就为去世的钱家少爷守节,为宋家争一座流传千古的贞节牌坊。” 什么叫做守节?宋康宁问:“他打算饿死我?” 仆人没肯定也没否定。 “三叔公呢?他也不许我吃饭?” 仆人叹气,劝道:“三姑娘趁早休息吧。”悄悄塞给她半块又冷又硬的饼。 门被仆人关上,外面上了锁。 昏暗烛光中,宋康宁就着冷茶吃完那块饼。 纸鹤问:“你还没想明白?是不是要亲口问过宋三你才肯死心?你饿着肚子,陌生人都可怜你,私下给你饼吃,你的亲人却要你活活饿死在祠堂里。阿福,你觉得会是宋家第一个被关在祠堂饿死的姑娘吗?” 宋康宁闭上眼睛,痛苦地说:“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 她睁开眼睛,捧起鲜血染红的纸鹤,喃喃道:“姑姑,我不想死!我娘怀胎十月生下我,辛辛苦苦将我养大,不是让我给死人守节的,不是让我饿死在这里的!” 蜡烛将要燃尽。 宋康宁把铺床的稻草放在木门下,面无表情地点燃了稻草。 天干物燥,火焰瞬间窜起老高,将锁住她的木门吞噬。 “砰——” 木门被烈火焚烧殆尽,铜锁化作铜汁。 宋康宁走出囚禁她的小房间,踏过火焰,毫发无损。 她看到瑟瑟发抖的仆人,仆人身后是黑暗的祠堂,仿佛一头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不知吞噬多少可怜女子鲜活的人生。 她,被安排嫁给将死的病秧子冲喜,他死了,她被逼着饿死,为他“守节”! 她母亲,丈夫死后不得回娘家,不得改嫁,不能穿鲜艳的衣服,就连笑都不能大声,因为母亲是寡妇。 她祖母,四十来岁郁郁而终…… 太祖父眼瞎,太祖母照顾瞎子照顾了一辈子。 三房有个堂哥是傻子,可怜的堂嫂要和傻子生活,甚至为傻子生孩子…… 光是她知道的可怜女子就有这么多,宋家人丁兴旺,传承几百年,她不知道的可怜女子有多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让一切终结吧!让所有悲剧在她身上停止! “啊——” 宋康宁发出呐喊。 炽烈的火焰从她心底爆发,无形的气浪瞬间冲破屋顶,化作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从天而降,把祠堂淹没在烈火中。 仆人看着这神话般的一幕,瘫倒在地。 不够! 还不够! 火焰就像宋康宁的眼睛,她看着祠堂在烈火中毁灭,并没有太多的畅快。 这个祠堂毁了,新的祠堂还会建起。 于是,无穷火焰从宋康宁的身体中涌出,如灵蛇乱舞,飞向四面八方,把宋家大院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淹没在无尽的光和热之中。 不够!也不够! 只要那些人活着,大院就会重建!宋家仍能延续! 更多更炽热的火焰环绕宋康宁,顺从她的意志,将宋二爷、宋三爷等人化作一根根人形火炬。他们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但宋康宁无动于衷,只觉得畅快。 火舌缠上她的叔伯们,缠上她的堂兄弟们,宋康宁不想让侄女、侄孙女们遭遇跟她一样的困境。 烧成灰烬吧! 都在火焰中毁灭吧! “你想通了呀,我的阿福。” 纸鹤趴在宋康宁头上,笑声尖细,开心地唱起欢快的童谣。 宋康宁觉得耳熟。 年少时,她仿佛听祖母唱过童谣。 又仿佛是年少的宋昀,唱给尚是婴孩的她听。 现在她很高兴,跟着姑姑小声哼唱起来,一边唱一边越过仆人走出燃烧的祠堂,走向她渴望的自由。 是夜,宋家祠堂燃起大火。 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天空。 火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蔓延,根本阻止不了,须臾之间,整个宋家大院陷入火海,一直烧到天明,留下遍地黑灰。 女眷和仆人及时逃离,捡回一条性命,唯独老爷少爷们被烈火围困,幸存者寥寥无几。 奇怪的是,火灾仅烧毁宋家大院,邻居安然无恙,就连邻居家紧挨着火灾区域的树木都没有被烧焦枝叶。 时人无不对此啧啧称奇,认为宋家男丁们作孽,所以天降大火,收走他们。 但在火灾当夜,有人看到宋家三姑娘从燃烧的祠堂里走出,所到之处火舌遍地。她怡然不惧,可怕的烈火无法伤她分毫,便是她的衣服鞋袜都未有烧灼。 凡人岂能不惧烈火? 人人都说宋康宁想明白了,得到娘娘的恩赐,成为娘娘的巫—— 作者有话说:回收简介剧情! 既然宋康宁不够愤怒,那就改一下。《 》 80-85 第81章 第一次天庭会议 虎神已来到舒州…… 今日周三, 娘娘庙的影壁上又出现一位新巫,她叫宋康宁。但昨天上影壁的巫舒靖、柳知书,以及前天上影壁的巫江烁, 至今无人知晓她们的身份来历。 大家围着影壁研究,发现每个巫的姓名旁边都多了一个地址。 神巫何贵芳当然在神山, 庙祝周琼文也在神山,周青胜在惠下县, 江烁、舒靖、柳知书这三位巫却在舒州, 宋康宁也在舒州。 一个陌生的地方。 “咦, 宋巫也在舒州!但我今早在食堂见到她了,她没离开过神山吧?” 有人跟宋昀认识,解释道:“宋巫不是咱们这地儿的人,她家在冬天下雪的北方,那里比府城还繁华呢,读书人很多。” “所以,舒州人也知道娘娘了!” “全天下人都应该知道娘娘!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就在这时候, 庙祝从大殿里出来, 走到影壁旁边的告示板下, 往告示板上写了新内容。 识字的人念道:“本周四,神山娘娘将在天庭接见各位神仙、庙祝和巫, 共同商议人世间的大事。” “本周四是几天后?”这是不熟悉星期制度的。 “明天!” “那天庭是什么地方?在神山上吗?” “咱们娘娘是天庭正神,你说天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神仙的衙门?还是神仙的朝廷?” 大家不懂,问写告示的庙祝。 庙祝张开手, 展示手心的宫殿状符文, 得意地道:“此乃天庭通行令,到了明天上午,通行令发光, 我便能去天庭拜见娘娘!” 众人顿时羡慕极了,围着看庙祝的通行令。 得到什么时候,她们这些普通人也能去天庭长长见识? 天庭乃是天地炉每日反馈之物,原名云霄仙宫,上可达万丈高空,下可镇压大地。或如星辰悬于天际,亘古不变,或如日月升起落下,周而复始。 好个巨大的云霄仙宫,娘娘喜欢极了,给它更名为天庭。 从此娘娘和神仙、众巫、庙祝们开会商议大事,再也不愁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画中仙境固然玄幻神奇,却存在于壁画中,不能像天庭一样飞到高空被看见,缺少一点震撼世人的威势。 第一次天庭会议,地点定在舒州吧。 娘娘做了决定。 天庭的原名“云霄仙宫”有个“仙”字,自然不是寻常建筑。它能大能小,能在瞬息之间抵达天下任何一处地方,下发的通行令具有法力,持有通行令者可一念前往天庭,一念从天庭回到凡间。 娘娘将第一道天庭通行令发放给神巫何贵芳,这是权限最高的通行令,持有者随时随地进入或离开天庭,可踏足天庭绝大部分区域。 第二道通行令发给周琼文,权限等同于第一道。 虎神得到神祇通行令,权限仅次于神巫和周琼文,但她在天庭有一座自己的宫殿。 众巫持有的自然是巫的天庭通行令,权限低于神仙,进入天庭需要提前请示,离开天庭不受限制。 庙祝们的通行令与众巫一致。 天庭无需打扫,具有自清洁功能,亦有数量众多的傀儡侍从协助天庭运转,使恢弘庞大的天庭不会显得空荡或冷清。 侍从可担当引导,进入天庭的人不必害怕迷路或走错地方。 简单巡视天庭一圈,娘娘对这座移动堡垒满意非常。 她吩咐傀儡侍从为明天的会议准备宴席,便坐在云霄宝殿的神座上,一边俯瞰人间,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昼夜更替,一晃眼就到了周四。 上午,天庭通行令将所有人送到宝殿前的台阶上。 殿门大开,娘娘从殿中投来柔和的目光。 众人怕娘娘久等,陆续进殿,在侍从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座后,胆大的人打量着宽敞明亮的宝殿,为这座巍峨华美得不像人力修建的巨型宝殿惊叹;谨慎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不敢胡乱扫视,唯恐行差踏错。 自己人见面,娘娘身上没有霞光,也没有祥云仙鹤,只有舒缓悠扬的乐曲。 人都到齐,娘娘环视众人,笑道:“欢迎来到我们的天庭。” 我们一词让大家放松下来。 第一次天庭会议,当然要认识彼此。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娘娘的来历,娘娘自我介绍:“我叫江春年,自天外降临此世,看到无数人受苦,决定为所有人带来安宁。” 江烁抬起头,她跟娘娘姓,分外骄傲。 娘娘说:“我降临在神山之中,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何贵芳,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她做了我的神巫。” “我是何贵芳。”何贵芳站起来,“承蒙娘娘厚爱,钦点我为神巫。大家有不懂的请问我,我将尽心解答疑惑;需要帮助也请告诉我,我必尽力相助。” 她的身材那么高大,魁梧如熊罴,特别像娘娘,能和娘娘相遇实乃奇妙缘分。 “我遇到的第二个人是周青胜。”娘娘说,“她摔断腿,我救她,她便成为我的虔诚信徒。我给她法术,给她巫的身份,帮助她更快与母亲团聚。” 何贵芳坐下。 周青胜起身,朝大家抿唇一笑。 按照认识的顺序,娘娘第三个介绍的是何玉仙:“她对生活失去信心,陷入迷茫,想要我指点,于是我让她回家做一顶虎头帽戴上。” 何玉仙垂着头站起来,把话说下去:“在回家路上,我遇到狐仙和山君,得到山君脱落的毛发。回家后,我把山君的毛发编进做帽子的线里,等到帽子做好,我将虎头帽戴上,竟然变成山君的模样,威武强壮,无所畏惧。” 这是虎神? 江烁感觉虎神比养在深闺的宋康宁还要羞怯胆小,很容易被人欺负。 但,谁敢欺负虎神呢? 她所见的虎神只是虎神的其中一面,不是全部的虎神。 接着,王红叶、周琼文、欧阳翠陆续起身,再之后轮到的,却是一位大家都不认识的姑娘。 娘娘道:“福来县有一混混冤死,求我给他报仇的机会,我便让他复活为行尸。他的头颅被刽子手砍下来,正是这位姑娘帮忙缝好的脑袋,我见她胆大,予她恩赐。” 姑娘出身贫家,衣着简朴,来到天庭宝殿中,有些局促不安。 福来县挨着惠下县,她对娘娘和虎神的传说耳熟能详,也曾思考过自己得到的造人异术是否是娘娘的恩赐。 今天与娘娘、虎神、神巫等人坐在一起,娘娘鼓起勇气:“我、我叫李足食,你们好。” “丰衣足食的足食吗?”周琼文问。 “是的,我娘在路边捡到我,当时我饿得嗷嗷叫,所以她给我起了这个名。”大家不是难相处的人,李足食的话开了头,便讲得利落许多,“现在我家没从前那么穷,我娘常说,给我起名足食起得很对。” “你有个很疼爱你的娘。”王红叶羡慕地说。 继李足食之后,王玄微和江畅这对斗倒了恶霸的姑嫂一起向同伴们问好。 王玄微如今去到苍州府城。 江畅仍然在神山学堂读书认字学算术,时不时分一些外地特产给同学和老师们。外人看她不下山,实际上她有瞬息跨越千里的小马,去过的地方很多。 董月和董星娥两姐妹也做了巫,金竹、高凌霄、韩摧璋、何秀(阿秀)、何珍(阿珍)等人一一起身介绍自己,江烁次之,再轮到宋昀,最后是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三人。 其中,宋昀和宋康宁是多年未见的姑侄,宋昀与柳知书互相认识,此前关系生疏,今天见面,对彼此都有了更多了解。 舒靖听到何贵芳的姓名却是吃了一惊,盖因她年迈的师尊有一位优秀徒儿叫何贵芳,也很高大。 几十年前,北方旱灾,师徒俩南下谋生,不幸失散,从此断绝音讯。 难道何贵芳是她的师姐?舒靖很想问一问何贵芳。 大家都认识了,娘娘双手一拍,道:“现在,我们来了解一下天下形势。” 一张简略的世界地图出现在宝殿中间,惠下县是血一样的深红,仅有弹丸大小。舒州被涂成淡淡的红,与整个天下相比,也不是多大的地方。 德林在海边,苍州也在海边,娘娘点了点苍州,说:“过年前,我要拿下整个苍州,此事将由琼文负责,其余人听从琼文安排。” 周琼文沉声称是。 娘娘道:“从紫云县开始,田地将按条件分配,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租种,租金由租种者身份及其家庭决定。” 负责分田地的王红叶竖起耳朵,认真听。 但娘娘没有详细说,道:“人手不够,要尽快培养管理百姓的人。凌霄,你在惠下县建一座学堂,十五岁以下孩童免学费,提供一顿午饭,十五岁以上女子入学后提供生活费,学成后安排工作。” 人多了,资源便少了。 娘娘给韩摧璋安排了新任务,让她去外地买入牲畜、布匹等重要物资,满足大家日益增长的衣食所需。 资源其实不缺,只是贫富差距大,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才会显得资源短缺。 惠下县人人有田地,吃穿也舍得了,肉不够吃,自有商贩从别处弄来活禽畜宰杀,顶多卖得贵一些,不会没肉吃。 衣食无忧,该考虑住宿出行了。 娘娘看向董月和董星娥,把盖房子和修桥铺路这两件事交给她们。 治安由周青胜负责,必要时虎神可以提供一些协助。 何贵芳坐镇后方。 确定了神山的发展大方向,娘娘移动地图,放大舒州,说:“今年之内,我希望舒州完全归顺我。” 江烁不知道怎么做到,指着自己、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问道:“只有我们四个吗?” “你们和宋昀,若遇到表现优秀的人,可请我提拔为巫。”娘娘要求不高,轻描淡写地道,“搞定官府和三个大族,舒州还有谁能和你们争夺权力?” 江烁恍然:“明白了!”谁的拳头大,大家听谁的。 在舒州,她们背靠娘娘,可以说是无所畏惧。 宋昀和柳知书对视了一眼,宋昀开口:“娘娘,我们能否在舒州建学堂?” “当然可以,有需求你们尽管提。”娘娘放权给她们。 考虑到宋昀在神山,娘娘问:“你是留在神山还是回舒州?” 宋昀早已考虑好,答道:“留在神山。”纸鹤能代替她做很多事,她还是留在神山学习一下学堂管理等知识,为宋康宁等人提供神山最新消息吧。 前夜的大火烧毁宋家大院,祖父、父亲、兄弟尽数葬身火海,宋昀已经彻底原谅宋家,只是可惜宋家大院化作焦土,屋子里的家具、古董字画也没有保留下来。 宋康宁这丫头,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把火啥都烧光了。直到吃饭住宿没着落才晓得后悔,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昨天投靠柳知书才吃到饭,才有地方住。 舒州的发展方向也确定下来,接下来便没有什么事了,娘娘让大家各自交流。 等待多时的舒靖立刻询问何贵芳:“神巫,您认识舒尽意吗?我是她捡来养大的,跟她学医术。” “舒尽意?”何贵芳吃了一惊,“今年她多少岁了?” “师尊已有七十一岁!” “果然是她!她的身体如今可还康健?” “师尊不服老,仍在行医,身体未有不适,牙齿只掉了两三颗。” 何贵芳立刻转过头,请求娘娘:“娘娘,我这一生最在意两个人,一个是我养大的女儿玉仙,另一个是传我本事的师尊!请娘娘允许我和师尊见一面!” 娘娘微笑:“可,天庭已抵达舒州,你随时能和舒靖下去见你的师尊。”对其余人说道,“你们也能下去玩耍,傍晚回到天庭即可。” 天庭已经来到舒州? 众人愕然,走到窗前往下看。 但见云雾浮动,大地壮阔,河流如腰带,房屋格外小巧,人就像一个个蚂蚁,连衣服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神座上,娘娘摆了摆手,天庭撤去隐形屏障,立刻在地面投下庞大阴影。 人们发现天色变暗了,抬头一看,天上飘着无比壮观的宫殿群,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天宫! 天上有仙宫! 那是传说中的神仙居所吗? 不知道谁先下跪,人们亲眼目睹天庭,无不震撼。这个磕头,以为天庭是天帝的行宫,那个祈求神山娘娘保佑,觉得天庭是娘娘住的地方。 娘娘当然不会白送香火给不存在的天帝。 她大手一挥,把江烁、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送下去,令她们被万众目睹,壮大她们在舒州的威势。 其余人也化作一道道看不清的流光,被娘娘送到舒州城。 何贵芳正好落在舒氏医馆门口,才站稳就听到想念了二十多年的声音:“你……你是贵芳?” 抬起头,何贵芳与走出医馆的老太太对视,如今她也是个老太太。 “师尊,是我!”何贵芳轻轻应道。 久别重逢,两人泪水盈眶,同时朝对方走去,然后紧紧拥抱。 何玉仙也在这条街,看到何贵芳跟舒尽意相聚,她想凑过去又怕打扰何贵芳认亲,只好委委屈屈地跟何秀去买舒州特色吃食。 天上飘着天庭,江烁等四位巫从天而降,全城惊动。 卖吃食的小贩正跪在地上许愿,请娘娘保佑她今年发大财,被何秀叫了,还喊何秀一起跪下祈祷娘娘赐福。 娘娘不喜欢看到女子跪,何秀没跪,掏出钱。小贩是想赚钱的,赶紧爬起来做吃的,一边做一边跟她们这两个口音陌生的外地人讲娘娘。 身为虎神最喜爱的巫,何秀只惦记着为虎神扬名,悄声问何玉仙:“虎神,我们待会儿去窑子吗?难得来舒州一趟,不做点什么就回去好像很亏。” 小贩闻言,看了看她们,疑心自己听错。 什么神? 两个女子去窑子那种脏地方干什么? 何玉仙没事做,说:“你想去,那我们去。” 用不着找人问路,有人主动凑上来,一双不老实的三角眼露骨地扫视何玉仙,搭讪道:“娘子是外地来探亲的么?怎么两手空空,你们的行李在客店?” 相比何玉仙,何秀更擅长跟人打交道,说道:“我们迷路了,钱和行李也被偷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男人嘿嘿一笑:“怎么不行,来,跟我走,我保证你们有吃有喝!” “喂!”小贩看不下去,指着天上说,“娘娘看着呢,你要是敢骗人,当心娘娘降下天雷劈你!” 男人瞧了瞧天空,也有些害怕,可他的贪欲占了上风,瞪着小贩说道:“你管得着!我帮她们寻个去处,可没想着骗她们!”安抚何玉仙,“娘子莫怕,我是好人,不害你们。” 何玉仙觉得他又怕又贪的样子好笑。 她笑,男人便被她迷住:“我了个乖乖,娘子长得真好看,跟仙女似的。我要是娶到你这样的漂亮媳妇,不得美死!” “不会的。”何玉仙打算让他做伥鬼,怎会给他美死的机会? “走吧,快些。”她等不及了。 男人比她更着急呢,领着她们往小巷子里钻,何秀趁机向他传颂虎神:“大哥,你听说过虎神吗?她是娘娘手下的厉害神仙,很多人害怕她,因为她会变成老虎,嘴一张就吃掉一个坏人!” “那么大的嘴吗?真吓人。”男子感到一丝不对劲,看了看何玉仙,侧头责怪何秀,“你家娘子胆子小,你讲这些也不怕吓着她。” “吓不着,因为她就是虎神啊。”何秀笑道。 “哈,哈哈哈,你在跟我开玩笑?”男子干笑,故作随意地回头。 见何玉仙还是原来模样,他松了口气,正想说句话舒缓气氛,就看到美人面扭曲变形,化作狰狞凶恶的虎头。 天哪! 人怎么会长出虎头! 他立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起身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发抖,属实胆小。 虎口一张吃了这家伙,何玉仙把伥鬼叫出来,何秀马上审问它:“刚才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伥鬼怕光,躲到阴暗的墙角,老实回答道:“带你们去见潘员外,潘员外做的是人贩子生意,最喜欢……最喜欢虎神这样的美貌女子。” “行,去见他,带路吧。”何玉仙说。 她想起惠下县城门口的两个地痞,他们没等到她寻仇就死掉了,她一直不能释怀。今天碰到类似的歹人,若是随便放过,晚上她会睡不着的。 也是巧得很,何玉仙与何秀来到潘员外的小宅子,董星娥刚好被人带进来——她不会说舒州话,是个外地女子,被别的地痞盯上,将她“骗”来潘员外这打算卖掉呢。 董星娥肯定是来收拾潘员外的,何秀立刻说:“先来后到!你去别处,这儿归虎神了!” 领着董星娥的地痞一头雾水,董星娥笑笑:“你们先,我就看看。” 拐卖女子的不是好人,何玉仙虎口一张,直接吞掉董星娥的“引路人”。董星娥顿时发出心痛的声音:“玉仙,活的比死的有用!你也不馋你怎么啥都吃?” 何玉仙叫出伥鬼,道:“死的有用。”死了对她言听计从。 “死的它能干活吗?”董星娥跺脚,“活的更好,能干很久活,你留几个活的吧,赚钱了我分你一些钱。” “可以。”何玉仙是很好说话的人。 家里有人来了,潘员外叫他的妻子出来看。 妻子运气不太好,刚出来就见到虎神张嘴吃人,吓了个脸色惨白,两股战战。何玉仙三人走进来,她捂着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眼睁睁看着她们越过她进屋。 怎么办? 妻子想跑。 可她才走出两步,就发现那个变成鬼的地痞,它正缩在屋檐的阴影下,阴冷地盯着她,脸上满是对活人的羡慕和怨恨。 潘员外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不凶恶,也不狡诈,干的却是害人事。他的一妻一妾生了三个孩子,家中只有一个婆子,看起来与寻常人家没多少区别,谁能想到这是贩卖人口的窝点? 妻子出去了没有回来,喊也不应,反而进来三个从容不迫的陌生女子,潘员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何玉仙脸上转了转,嗅到不妙的气息。 他悄悄地按住藏在身上的匕首,面上客客气气的:“三位娘子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何秀先说:“你可知道,世上还有一位真神仙?” “请讲。”潘员外很有礼貌。 “那位神仙叫虎神,十分敬重娘娘。娘娘来了舒州,虎神也来了。”何秀亮亮的眼睛看向何玉仙,充满了仰慕,“虎神威武霸道,是许多女子的守护神,也是许多歹人的克星!” 潘员外也看着何玉仙,她让他感觉到危险。 他斟酌着说:“虎神厉害,所以,我给虎神捐些香火钱?” 自从娘娘显灵,许多人趁机冒出来作乱。 潘员外今天是第二次碰到打着娘娘名义招摇撞骗的人,如果他面前这三个女子只想骗钱的话。 何玉仙微微摇头:“你给的香火钱,我不会要。” 她的声音也像潘员外想象的一样动听,这样的高级货能卖不少钱。 潘员外心里盘算着,忽然浑身一僵,盯住何玉仙的一双眼珠仿佛不会转了:“你……”他的喉咙变得干涩,“你说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在想虎神,虎神便读到他的念头。 何玉仙道:“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的命,把命给我吧。” 说完,她长出黄底黑纹的老虎脑袋,巨口一张就将潘员外整个吞下,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充满罪恶的一生。 第82章 星娥闹市卖牲畜 不配做伥鬼之人 活人变成伥鬼钻出来, 初时恐惧而茫然,待它明悟了当前处境,便对何玉仙极尽谦卑讨好, 生怕惹得她不快,再次将它了结。 伥鬼这种东西, 何玉仙见过太多,对它们没有耐心, 说:“谁卖人给你, 谁跟你买人, 带我去见他们。” “是,虎神请稍等!”伥鬼潘员外谄笑着后退,勾来婆子和大儿子,“这婆子骗了两个女子三个孩子卖给我,这小子骗了四个女子七个孩子!” 婆子一惊,潘员外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怪?定睛一看,潘员外的腿跟凳子重叠, 根本就不正常! 也顾不得思考潘员外变成什么玩意, 婆子怪叫一声扭头就跑。 董星娥正堵在门口等她呢。 婆子是个狡诈刁钻的, 手一伸,要抠董星娥的眼睛。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会下意识地躲避, 董星娥也躲了一下,下一刻就被婆子推开,撞到墙上, 后脑勺咚的一声响。婆子趁机夺门而逃, 身手之矫健敏捷更胜年轻人,一眨眼功夫就跑到院子里,眼看就要穿过大门跑到外面。 院子挺大的, 开垦了两块菜地,种着绿油油的菜,照顾得很好。潘员外的妻子正呆呆站在阳光中,想出门又犹豫不决。 她的位置不妨碍婆子跑,婆子看她一眼,不懂她为何发呆。 下一刻,婆子明白了。 一团黑影蜷缩在大门屋檐的阴影里,婆子还没靠近大门,那团阴影就站起来,变成一个面色青黑的地痞。他弓着腰,略微透明的身体与墙重叠,神情怨恶,哪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鬼! 这是个鬼! 难怪潘员外的妻子不敢出门,鬼蹲着大门,谁敢出去? 婆子急忙停下来,左右环顾四周,想找梯子出去。那伥鬼却发出阴恻恻笑声,化作黑影朝她扑来。 大白天见鬼,婆子慌得很,一时没躲过被鬼影扑中,顿时浑身冰冷,心都凉透了。她的思维好像变得迟钝,四肢僵硬沉重,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连疼痛都麻木起来。 “嘻嘻~嘻嘻!” 鬼在婆子的脑海里贱笑,说话一字一顿:“你,跑,不,了!我,抓,住,你,了!” 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婆子冷汗直流。 “啊——” 她听到潘员外的妻子发出尖叫,像是脖子被掐住,音量很小,充满害怕情绪。 “啊——” 这是男孩的惨叫声,潘员外的大儿子跑得慢,被抓住了。 “汪汪!” 家里明明没有狗,哪来的狗叫声? 屋内,董星娥提着一只小狗,它在她手里挣扎,挣不脱她的桎梏。 何秀跑到院子,拽着潘员外的妻子,把她拖回屋里。 伥鬼潘员外立刻说:“她也骗了一个女的回来!”妻子活着,它却死了,它不能接受,撺掇道,“虎神,请吃了她!” 生前的夫妻,变成鬼了也得是一对。 何玉仙看着浑身瘫软的女人,不感兴趣地移开眼,让董星娥处置她。 董星娥皱起眉,说:“她拐骗人,我把她变成驴子卖掉,好像不太合适?我是好人,不干买卖人口这种事。” 于是,何玉仙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身上。 女人最怕她,哭着爬向董星娥,求道:“让我做驴!我干活卖力!我不要被吃掉!我不是故意骗人的!她脑子不好,我可怜她才带她回来,希望她做点打扫洗衣的活,是姓潘的看上她,纳她做妾……” 潘员外的妾确实脑子不好。 她带着两个小女孩躲进房间,门也不关紧,开了一条缝,扒着往外看,脸上只有好奇,没有害怕。 “骗人只骗一个,应该不是惯犯。”董星娥道,“留她一命吧。” “好,不吃她。”何玉仙同意。 董星娥摸了摸女人的头,掌下冒出灰气,渗入女人的皮肤,女人顿时变成一只毛驴,张张嘴,发出惊恐的驴叫。 小狗也是人变成的。 但董星娥不想要它了,“骗了十一个人的小孽种,天生一副阴损心肠,还是给你吃了吧,让它活着它以后肯定还害人。” “汪呜汪呜!”小狗能听懂人话,挣扎得厉害,眼睛里流下泪来。 董星娥将小狗丢在地上,小狗就地一滚,变成个男孩,面相乍一看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讷呆愣,实则跟他爹一样满肚子坏水。 何玉仙也不想要他。 时刻关注虎神的何秀马上替她开口:“董巫,咱们虎神不是什么都吃的!” 董星娥出主意:“打死?” 男孩哭着扑过来想抱大腿求饶,董星娥一脚踹开他。 伥鬼潘员外最会看人脸色,把男孩抱住,以免他胡乱动弹,引起何玉仙的不满。 何秀道:“想打死你不会动手吗?” 董星娥诚实地点头:“我没杀过人,不熟练。” 何玉仙是体贴人,不会让好同学为难,手掌变成虎掌拍在男孩头上,他便软绵绵地倒下去,闭上眼,三魂七魄一一消散。 阴损玩意不配做虎神的伥鬼。 驴子不嚎了,傻傻地坐在地上,一点点往角落缩去。 地上尸体完整,没有外伤,何玉仙拍人的力度控制得极好。 伥鬼潘员外看着尸体,很想把这具尸体当成衣服穿上身,鬼魂轻飘飘的,他不适应。 院子里的伥鬼地痞已经穿上婆子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在何玉仙面前跪下,希望自己的行为能讨好她。 婆子还活着,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她与伥鬼争,使得身体时不时哆嗦一下。 董星娥道:“这老货骗了五个人,不是好东西。” “做牲畜还是做鬼?”何玉仙看向驴,有毛的动物在她看来比人可爱,她可以一口吞了恶人,却狠不下心教训一头驴,她也不愿意欺负小狗。 “做鬼吧,首恶都能做鬼,她为何不能做?”董星娥不想给婆子机会。 刚才这婆子差点跑掉,做了牲畜也不会老实干活赎罪,肯定会想方设法做回人,做不回也会继续作恶。 “那就打死。”何玉仙一巴掌结果婆子。 尸体直挺挺倒下,新的伥鬼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地痞扭打,要报地痞伥鬼上身她的仇。 伥鬼之间的仇怨何玉仙懒得理,她擦了擦手,走向偷看的妾和两个女孩。 “砰——” 门被用力关上。 妾惊呼:“啊——唔!” 有人捂住她的嘴巴,不许她发声。 门内传出女孩们沉重的呼吸,心跳急促。 站在门前,何玉仙眨眼,有点委屈地嘟囔:“我不是坏人啊。” 何秀附和道:“是啊,我们虎神可好了,你们怕什么?你们爹卖人害人,连虎神都不放过,所以虎神来收拾他,虎神在惩恶呢。” “别吓唬她们了,道理她们会明白的,我们走吧。”董星娥牵着驴,招呼两人,“这头驴带不回去,我也不想卖了拿钱,你们有没有遇到顺眼的人?” 才来舒州,何玉仙跟何秀也没遇到几个人。 她们想了想,带何玉仙回去见那个卖吃食的虔诚小贩。 “咦,你俩没事呀?”小贩一边打量两人一边四处乱看,“那个骗了你们的地痞呢?” “恶人有恶报,死了。” “啊?”小贩没反应过来。 “要驴吗?”董星娥跳过话题,“要就送给你,它做人时犯了错,现在当了畜生,得干几年活赎罪。你牵走了可别把驴卖掉,也别杀驴,不然犯错的就是你了。” “嗯?”小贩一脸迷惑,“你的驴白送我,不要我给一文钱?” “对的,但你要答应我不卖驴不杀驴。”董星娥摸着驴的长耳朵,驴叫了一声,她补充,“也不能让驴配种生崽子。” 真是奇怪的人,奇怪的送驴条件。 小贩犹豫,那驴上来便蹭她,颇有灵性。 她也喜欢驴,家中有个驴干活更轻松,于是答应下来:“好的,驴送我!娘娘在天上看着,我不会违背养驴的承诺,你们也别骗我害我!” 董星娥双手击掌,笑盈盈地道:“太好了,一桩事解决了!” 她一手拉着何玉仙,一手拉着何秀,告别小贩,,去找那些为潘员外干脏活的地痞,以及找潘员外买人的人。 好事要做到底,否则死了一个潘员外,还会冒出接替他的赵员外、钱员外。 待到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何玉仙一掌拍散伥鬼潘员外,让他死得彻底。伥鬼多得很,她不缺这一个,没必要留着他膈应自己。 董星娥赶着十多只牲畜,来到街上叫卖:“看门狗一文一条,拉磨的驴五文钱一只,拉犁的牛十文钱一头!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呐,便宜牲畜便宜卖!只卖女子!” 路人纷纷驻足,打量她的牲畜,七嘴八舌: “败家娘们,牲畜这样卖,不得让家里的男人打断腿!” “你这样说我可要打断你的腿了。”董星娥不喜欢听恶意调侃。 对方缩头,嘴硬道:“你莫不是偷来的牲畜吧?” 董星娥属实是想不到,随便卖个牲畜也能招来乱嚼舌根的贱男人,当下也不想跟他讲废话,掏出一道大力符用了,一拳将这人打得飞起来,啪唧一声摔在街上,方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凑得那么近,我怕你偷我的牲畜,出手难免失了分寸,你没事吧?” 嚯!好个凶悍娘们! 一拳把人打飞,何等恐怖怪力! 在挨揍男子痛苦的呻//吟里,人们对董星娥退避三尺,闲话不敢乱说,两只眼睛不敢乱看,胆小的甚至连热闹都不敢瞧了,有多远躲多远。 牲畜们更乖,夹紧尾巴,互相挤着,一声不吭。 董星娥乐得落个耳根清静,继续吆喝:“卖牲畜啦,贱卖!狗一文钱一条,驴五文钱一只,牛十文钱一头,只卖女子,看你顺眼我直接白送牲畜!好处大放送,别错过哦!” 寻常牲畜哪有卖这样便宜的?就算董星娥一拳打飞一个男人,也有许多人围上来,对便宜到近乎白送的牲畜充满兴趣。 “卖得太便宜了吧?是不是得了病的牲畜,付钱后倒下来就死了?”有位大姨怀疑。 “没得病,但不能杀了吃肉。” “只能干活?” “是啊。” “我把牲畜买回去杀了吃,你也管不着吧?” “好像是管不着。” “一文钱一斤我全要了!”当即有人开价,要占董星娥的便宜。 看他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知道他打的什么歪主意,怕是前脚带走牲畜,后脚便把牲畜杀了割肉吃。 董星娥摆手:“牲畜不卖男子,你走吧。” 那人不乐意了:“我肯买,你干嘛不卖?两文钱一斤,你总肯卖了吧?” 人们发出嘲笑的唏嘘:“十文钱一斤都大有赚头,你出两文,人家摊主看得上?” “嗯,我不缺钱,卖着玩的。”董星娥笑道,“我这些不能杀的牲畜,杀了吃肉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大家好奇极了。 “试试看就知道了。”董星娥并不认真回答。 还真有人嘴馋:“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要买一头驴!” 是个大块头女子,住在这条街上,付钱后打算牵驴回家吃肉。 驴仿佛也知道自己的命运,眼睛里掉下泪水来,不肯跟她走。此人牵不动驴,动手揍驴,驴也不是任她揍的,甩蹄子踢她。 挨了踹,此人恼羞成怒,回家拿刀,又叫了做屠户的丈夫来到摊位上,竟是要上演一出当众杀驴的戏。 董星娥只看不阻止,嘴角噙着一抹笑。 刀光冷然,将要落在驴身上,持刀的屠户突然一声惊叫,他的手长出许多毛,从人手变成毛茸茸的猴爪。 手一松,刀落地。 “哐当!” “扑通!” 这是猴爪屠户下跪的声音。 他举着猴爪,惊恐无比:“救命!我的手!把我的手变回来!” 猴毛长到他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胳膊蔓延。 路人大骇。 牲畜们瑟瑟发抖。 唯有董星娥神色如旧,不慌不忙地道:“我讲过,牲畜不能杀,你非要杀了吃肉,这便是你应得的报应。” “怪、怪物!”猴爪屠户爬起来,选择逃跑。 大块头女子看着驴,叫道:“我给了钱的!不吃你你也得跟我回家!” 猴爪屠户折回来,拉着妻子就跑。 董星娥看向那头卖掉的驴,它低头,咬住地上的刀子,追着两夫妻去了。 经历这么一件事人,人基本跑光,街道空荡荡,许久没有人敢接近。董星娥等得无聊,翻出小本子,复习学过的字。 没翻几页,有人来了,说着话,牙齿在打颤,是个半大小孩:“你、你这牲畜……怎、怎么卖?” “看你想买哪个。” “牛……不,驴吧,我、我要买一头驴。” “五文钱一只,喜欢那只随便挑。规矩知道吧?” “知、知道,牲畜杀不得。” 小孩回家拿钱,一桩生意做成,更多人来问。 董星娥赶在天黑前把牲畜全部卖完,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天庭。又有人过来,她想说牲畜都没了,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客,正是她的姐姐董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董星娥见到姐姐自然是欣喜的。 “听到别人说,我特意找过来的。”董月道,“能把人手变成猴爪,除了娘娘,只有你有这样的本事。” 董星娥嘀咕:“消息传得真快。”问姐姐,“你有没有遇到坏人?不知道是不是我运气差,我感觉舒州到处是坏人,好人没几个。” 跟董月说了潘员外等恶人,提到婆子时,她反思:“我完全不会打架,也不会杀人,回去后得学一学!要是我下次遇到同样的事,又让别人跑掉,何秀肯定笑我!”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法术虽然好,但拳脚功夫同样重要。”董月搓了搓手臂,仰头看天上巍然不动的庞然大物,天色变昏暗,天庭跟着亮起灯光,“先回天庭见娘娘吧,太阳下山,舒州变冷,我衣服穿薄了,怕着凉。” “好像身体壮实些比较耐冷,得多吃多锻炼。”董星娥也感到凉意,与姐姐一起沟通手心的天庭通行证。 下一刻,通行证发光,两人同时化作流光冲上云霄,将旁边的路人吓了一跳。 “上天了!” “她们难道是下凡的神仙?” “也许是巫?” “求娘娘保佑我!求娘娘恩赐我!” 有人下跪,便有人跟着下跪。大家都想得到娘娘的青睐,这是一条一步登天的路,或许比科举当官容易许多,荣耀许多。 “唉,为什么娘娘只恩赐女子,只允许女子做巫?” 在这世间占尽便宜的男子,今天也对娘娘偏爱女子充满不甘心。 天庭亮如白昼,娘娘依然坐在神座上,含笑询问虎神和众巫和庙祝们:“在舒州玩得开心吗?下一次会议,我们去别的地方长长见识,也可以再来舒州。” 尽管遇到居心叵测的人,可董星娥觉得开心,跟王玄微说:“我知道你为何往外跑了,整治恶人的确让人高兴。” “还可以见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王玄微补充。 谈笑间,巍峨华美的天庭离开舒州上空,飞往神山。它并未恢复隐形的屏障,依然能被人间看见,犹如一颗璀璨星辰镶嵌在神山的山顶。 自天庭回返人间,李足食仰头看夜空,一眼望见神山上的巨型宫殿。 娘娘是山神,山因神仙而灵,一天比一天高。到现在,在福来县也能看见神山,只要一直朝着神山走,就能去到神山。 终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到神山吧? 家里的灯光还亮着,李足食轻轻敲门:“娘,我回来了。” “来嘞!”立刻有人开门。 光从屋里透出,远不及天庭明亮,却十分温馨。 是娘,她凝视了门外的李足食几眼,拉着养女进屋:“怎么去那么久?吃饭了吗?有没有危险?” 正要关门,她看见茫茫夜色里发光的天庭,吃了一惊:“那是什么?” 李足食答道:“天庭,我刚从那里回来。娘娘留我们吃饭了,我刚吃饱。饭菜特别好吃,所以我带了一些回来,好给娘尝尝鲜……” 养父上个月去世,家里只有她、娘和稻草人,日子却更好过。 得到造人异术,李足食用草、竹篾等材料制作假人,指挥假人们干活赚钱,引起附近地主的觊觎。他想得到假人,更想得到制作假人的异术,强抢未果,竟派来媒人提亲,要求纳李足食做妾。 当时养父还活着,一口答应下来,迫不及待做地主的岳父。 李足食根本没有做妾的想法,地主来迎亲,她直接把养父塞进花轿让地主迎走。后来养父让地主打死,李足食带着稻草人、假人找地主报仇,继而仿效娘娘分地主的家财田地。 如今,李足食和娘也是有田地的人。 在娘娘送来天庭通行令前,她们分完郊外的田地,正要进福来县城,对付那些试图收回田地的地主大户们。 这一切变化匪夷所思。 李足食从前是怎么想都想不到,终有一天,她会自己分自己田地,会代替娘娘分田地给大家。 未来也许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但在当下,在今晚,李足食只想跟养母介绍天庭的晚饭,一边看母亲吃,一边跟母亲讲她在舒州的见闻,说舒州的繁华。 舒州上空已见不到巨大的宫殿群,可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天庭,谈论天庭出现时舒州发生的奇闻异事。天庭的传说、各种怪诞之事经由舒州扩散到四面八方,使虎神听到祈祷,让娘娘的声名传得更远。 紫云县和福来县陆续建起新的娘娘庙,雨州娘娘庙也在修建中,舒州的娘娘庙却比这三个地方更快修建完成,也比这三个地方更热闹,香火更旺盛。 在天庭飞走的第二天,舒州官府提议修建娘娘庙,得到众巫同意后,柳家、钱家及其它大户争相出资。 由于娘娘庙修建需要时间,大家却急着拜神,等不及娘娘庙建成。索性柳家腾出一处宅子,挂上娘娘庙的匾额,供奉神山娘娘的神主牌,柳家最先拜神,继而是钱家,然后是官府和大户人家。 本来这座庙不允许平头百姓们踏足,然而娘娘是灵验神仙,人们听说娘娘有庙,顿时蜂拥而至,谁还管庙是谁建的,不允许谁来上香拜神? 拦不住香客,柳家干脆不拦了,但娘娘庙的庙祝得他们柳家的人来做。 巫柳知书就很合适。 当然,柳知书身份尊贵,挂名庙祝即可。 第83章 攻下府衙打大户 顷刻间舒州易主 俗话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舒州三大家族,钱家明明养得起女儿却狠心溺女,宋家逼迫好端端的女孩为死人“自尽守节”, 剩下一个柳家,你道它是好是坏? 柳知书不觉得柳家好。 她自小假扮男子, 因出身旁支,叔伯吃绝户而不得, 对她多有刁难。 她能读书, 依靠的从来都不是家族恩泽, 而是母亲在寒冬腊月为别人洗衣赚得的辛苦钱。她能考中秀才,也不是柳家出钱出力暗中走关系,而是凭着真才实学,从众多读书人中硬生生杀出来的。 秀才可见官不跪,可免除家中田地的税收,成绩名列前茅者还能得到官府每月下发的粮食和银子。 但柳知书并没有享到多少好处,田地免税被宗族夺去, 不知便宜了哪个王八蛋。官府发放的粮食她一粒都不曾见到, 银子更是早早被人冒名领去, 她追究到底不过白费气力。 忽然间得到娘娘的青睐,柳知书的处境立即大变样。 她分不到田地, 叔伯主动送上不必交税的田地,官府发放给她又被别人抢走的粮食银子如数回到她手中,还附带利息。 没给过她好处的宗族也想起她来, 又给粮食布匹, 又给银子,还腾出好房子给她住,帮她招待无家可归的宋康宁。 那她恢复女子身份, 大家反应如何? 自然是惊讶的,随后,一则流言迅速传开。 大致是柳知书生来男儿身,从小就向往做个女娇娥,遇到娘娘后心愿实现,方能凭着超出世间女子的学识引起娘娘的重视。 谣言传播,变化出许多版本,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柳知书遇到娘娘才做了女子,此前她是正儿八经的男子! 至于她为何迟迟不成亲,那是因为她喜爱男子,厌恶女子,不愿意和女子成亲! 听说谣言后,柳知书气得不行。 她明明女扮男装,为何污蔑她是男子? 偏偏柳家族长假意关心她,问她喜爱哪位男子,柳家即刻为她登门提亲。 柳知书对成亲没有一点想法。 神巫何贵芳五六十岁都没有成亲,她也是巫,为何成亲? 况且,成亲的女子有几个过得好的? 仅柳知书所见,宋康宁被宋家逼着给死掉的钱家病秧子殉葬;江烁嫁给宋四爷多年,没过过温暖的冬天;江烁的妹妹江灿更惨,女儿生病要治,夫家连一文钱都不肯给,若没有娘娘的法术,可怜的小姑娘不知要吃多少苦。 还有她守寡多年的母亲,生下女儿提心吊胆,唯恐丈夫死了被吃绝户。好不容易将女儿培养成秀才,大家也没有感念母亲二十年如一日的辛苦付出,而是羡慕她早死的父亲能有她这样出色的孩子。 没有母亲,孩子连长大都困难,怎么孩子成才全是父亲的功劳? 柳知书不想做谁的妻子,也不想重复母亲的人生。 “我不成亲。”她如此告诉族长。 “女子终究要成亲,你岁数不小了,旁的女子如你这般大,孩子都能读书了。”族长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仍然给她介绍官宦家族的儿子。 娘娘赐下的巧言善辩之才亦不能让族长改变主意,因为族长根本就不想听她的话,只想通过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钱家被娘娘厌弃。 宋家在滔天烈火中毁灭。 唯独柳家,既有娘娘的喜爱,又完整无损,甚至悄悄吞并宋家田地,比从前壮大许多。 舒州将会属于柳家! 至于柳知书,她只要做个什么都不管的听话摆设,自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她的想法没有人在乎,即便她背后是法力无边的娘娘,她没有显露獠牙,便不会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得到娘娘恩赐的巫有四位,虽然另三位不姓柳,但她们个个都可以成为柳家人。 族长对柳知书说:“宋康宁孤苦无依,一直寄人篱下也不是个事,你劝她嫁进我们家,想嫁哪个随她挑!舒靖也没成亲,一个女子成天抛头露面,实在不像话。我们柳家有许多优秀的年轻男子,你给她介绍几个,想来她不会拒绝。” 至于江烁,那是一个人打赢几十个好手的彪悍女子,和离了还有脸逼迫已经葬身火海的宋四爷掏出一千两银子给她,实在可怕。 族长觉得她进了柳家的门,会搅得柳家难以安宁,离她远点比较稳妥。 柳知书听罢,淡淡地说:“你想得倒是美,娘娘选拔的巫,一个个都要听你的安排。” “知书,你怎能这样说话?我是凡人,岂敢要求娘娘的巫听从我?我关心你和你朋友的婚事,是为你们的未来考虑,不是害你们……”柳族长解释。 “够了,我不想听。”柳知书看透柳族长,转身离去。 “你去哪?知书,停下。”柳知书听而不闻,柳族长终于注意到她的情绪,“有事我们慢慢商量,你别乱发脾气,哎,族长跟你说话你也不听么?你回来!” 无法交流的人,何必浪费口舌与他交流? 柳知书走到柳家大门,被拦了下来,仆人很客气地请她回房间。 做回女子,她竟然连出门都要获取别人允许! 犹如笼中鸟,失去翱翔天空的自由。 看着拦路的仆人,柳知书沉声说:“让开,我要出去。” 仆人依然客气:“请巫息怒,小的奉命行事,并非有意得罪。您身份尊贵,外出恐怕会遇到危险,请回去吧,您莫要为难小的了。” “你不是有意得罪,你是故意得罪我。”柳知书感觉仆人也是无法交流的人,叹息一声,不舍地取出随身携带的珍贵定身符,将其激发。 顿时一道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仆人也好,门房家丁也罢,只要是人,皆不能动弹,如同冻结在冰块中的鱼儿,任由宰割。 法术不讲道理,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超凡力量。 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能动,仆人先是惊愕,随后露出惧怕之色。他忠于他的主人,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为主人献出生命。 “巫大人,”他服软了,战战兢兢地道,“请、请您息怒!” “刚才你不听我的,现在你被定身,倒是知道错了,可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柳知书走到仆人面前,看着他。 她是个很能忍耐的人,鲜少动怒。 因为她的愤怒一直不被人正视,所以她常常忍耐,遇到事情总会劝自己不要跟别人计较。正如官府给她的钱粮被冒领,计较到底也没有用,只是让自己死心罢了。 如今,柳知书不想忍耐了。 娘娘大慈大悲,给了她不必忍耐的底气。 握住拳头,柳知书一拳打在男仆俊秀的脸上,把怒气发泄出来,冷冷地说:“我是娘娘的巫,你有什么资格拦我?你的主人来了,他也拦不住我!” 拳头正中鼻子。 男仆痛得惨叫出生,鼻血从鼻孔流下。 但他被定身,在鼻血流下前,先仰面摔倒。后脑勺骤然跟地面接触,砰的一声响,听到的人无不心脏一颤。 “下次不要拦着我了。”柳知书站在男仆面前。 视角所限,他只能看到她的鞋。 她声音平静:“我更希望没有下次。” 柳知书是个一视同仁的人,男仆摔倒了,别的人站着怎能行? 她把所有人推倒。 他们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摔倒了反而比站着更难受。 只是难受两个时辰而已,要不了他们的性命去。 可惜娘娘赐下的定身符就这样用掉,柳知书颇感心痛。 走出囚笼般的柳家大院,柳知书去舒氏医馆找舒靖,再和舒靖去找江烁,然后三人结伴来到宋康宁的住处。 宋家女眷也如宋康宁一样,无家可归,吃饭都变成一件麻烦事。 没人站出来主持局面,宋康宁只好担起重任,向江烁借了二百两银子,给雇佣的仆人结算工钱并遣散。世代伺候宋家的家仆暂且不提,房子是宋康宁跟柳家租的,吃穿住每天都要花钱。 柳家可没有那么好,白给她们吃穿住。 人多地方小,不适合商议事情,四位巫来到江烁的新房子,各自叙述近况。 宋康宁刚安置好家人,家族的田地、商铺、农庄等财产仅到手一小部分,疑似官府与柳家或钱家等大族暗中勾结,侵吞宋家财产。 柳知书与柳家存在着难以调解的矛盾,柳家给她的钱其实不多,给她的田地也少,族长等人的态度更倾向于利用她谋取好处,而不是出钱出力培养她,相助她达成娘娘的要求。 舒靖是医婆舒尽意捡来养的,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 可她出名之后,许多人找她认亲,自称是她的娘或爹,让她很是厌烦。且不说这些人跟她有没有血缘,就算真是她娘、她爹,他们在大雪天扔掉她,存心要她冻死,她岂会认杀人凶手做亲人? 江烁反而最轻松,这几天好吃好喝,新房子还是别人上赶着送给她的,不用她花一文钱。 舒靖先说:“我不需要帮助。” 宋康宁需要:“江烁,我得知道,是谁夺走了我的家产。” “好,待会儿我跟你去衙门问一个明白。”江烁欣然同意,她们四个是一体的,得团结起来才能在今年之内拿到舒州控制权。 柳知书比宋康宁更熟悉衙门和大族的行事做派,道:“我猜,柳家抢了宋家的田地,这几天柳家那些人喜气洋洋的,比过年还高兴呢。” 说不定她得到的田地只是柳家侵吞宋家田产的边角料,真正的好田好地已经被分完了。 江烁道:“知书,你读书最多,盖学堂教学生这件事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做不来,阿靖帮你,别的我和康宁解决。” 柳知书没意见。 宋康宁问她:“我收拾柳家的人,你有没有想法?” 柳知书摇摇头:“随便,我是我娘养大的,柳家没给我们娘俩一丁点好处。” 宋康宁有了决定:“好,要是我做得过分了,你可以提醒我,我不一定听你的。你也知道,宋家大火是我放的,那些死在大火里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活着。” 话讲得平淡,涉及的却是数百条人命。 想起火灾废墟中烧得焦黑的尸体,柳知书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小心翼翼地说:“康宁,大多数时候,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 “问题是人导致的,把人解决,就没有问题了。”宋康宁有自己的逻辑,“你不忍心解决给你制造麻烦的人,没关系,我来解决,我不怕他们找我报仇。” 被她烧死的人活过来又如何?不过是再烧死一次的事。 劝不动宋康宁,柳知书只得作罢。 宋康宁与江烁去衙门,有通晓人心的神通,她们轻而易举地查出宋家田产的去处。 火灾后,宋家仅有女眷无男丁,地契等重要文书都被烧成飞灰。柳族长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到官府,找大人们喝茶,把宋家田产改成柳家的。 谁沾手了这件事,江烁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告诉宋康宁。 宋康宁道:“从衙门开始吧,朝廷的官吏这样徇私枉法,何必留着?” 火焰出现在她手里,她吹了一口气,火焰如飞鸟扑向官吏,把他们点燃,将他们化作人形火炬。 每一个参与侵占宋家田产的官吏,只要人在衙门,都难逃一死。 衙门却是有差役捕快的,官大人害怕,指挥他们对付宋康宁,但烈火从天而降,在他们面前熊熊燃烧,谁敢冒死接近? 宋康宁不想滥杀无辜,在对峙时放出火鸟,直接烧死躲在差役后面的官大人。差役捕快们霎时一哄而散,逃了个干净,谁都不想直面暴戾的巫。 也有人想用弓箭射杀宋康宁,但她放出飞舞的火鸟,来多少箭烧多少,俨然不可战胜之魔神。弓箭手身上着火,一败涂地,纷纷逃窜。 半个时辰的功夫,宋康宁就占领舒州官衙,官吏们投降,恭敬地将她视作四巫之首。 眼下无人可用,官吏们还是有些用的。 宋康宁一声令下,官府即刻派出人手去柳家抓人。 以防柳家狗急跳墙,宋康宁也来到柳家。 孰料,柳族长早已知晓她在衙门大开杀戒,哪里敢留在柳家等她找他算账? 她在衙门收拢官差的时候,柳族长就收拾金银细软,匆匆忙忙地逃离舒州,宁可抛弃祖产流落它乡,也不敢赌宋康宁留他一命。 他跑了,宋康宁也没有追他,留在柳家把大大小小的老爷少爷们统统收拾了一遍。该杀的杀掉,作恶轻的留一条命,但他们要干活赎罪,表现好可以网开一面。 开弓没有回头箭,动手了就不能拖延,柳家的财产宋康宁和江烁没整理,马不停蹄地去钱家,要把钱家拿下。 钱二爷也收到她们攻下衙门的消息,想学柳族长逃之夭夭。 奈何钱家大权此前掌握在他大哥手里,他才上位,族老们管事们不服他,不听他的,他手里其实没多少钱,逃不如不逃。 衡量一番利弊,钱二爷决定主动投向娘娘。 娘娘那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得不到娘娘的恩赐,做不了娘娘的巫,也不会过得比大哥活着时更差。 在钱家受到欢迎,江烁有些意外。 她洞悉钱二爷的想法,留下几个差役盯着他,跟宋康宁去找别的大户人家,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处理掉,直到舒州没有人或家族跟她们作对。 到了这时候,逃走的柳族长狼狈不堪地回到舒州,进了城就跪下来,乞求娘娘饶恕。 没错,宋康宁没去追他,纸鹤去追他了,他带走的金银细软一样不少地拿回来。 原来逃跑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钱二爷等人脊背生寒,纷纷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对宋康宁、江烁等巫愈发谨慎小心,唯恐变成第二个柳族长。 纸鹤没有杀柳族长,宋康宁也没杀他,把他交给柳知书处置。 两天后,柳族长侵占宋家田产、侵占族人田产,为此逼死无辜之人的恶事被公开。成为舒州州长的柳知书判他斩首之刑,即日执行。 法场设在菜市口,柳族长被砍头引来许多人围观。 到了法场,大家才看到,被斩首的不止柳族长,还有许多为非作歹之人,他们的罪状被一一宣读。 恶人都该死,烂菜叶、破草鞋、臭泥巴被扔到死刑犯身上,人们谩骂声不断。 当太阳升至最高点,柳知书投下写着“斩”字的签文,刽子手高高举起磨得锋利的刀,把一颗颗头颅斩下。 “哗——” 血水溅了一地。 行凶作恶之人被斩首示众,舒州安定许多,小偷小摸都比从前少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清点财产发放奖赏,稳定民心,维持秩序,守住地盘,培养志同道合的人才,将朝廷遗留的官吏士卒替换掉。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柳知书亲自带着官兵关闭舒州的窑子、伎院、青楼,给予所有女子良民身份,安排她们学习谋生技能或分配田地,希望她们开始新人生。 她把禁绝伎院写进律法,私下开伎院一旦被抓到,斩首示众。敢去伎院的男子,将会处以阉刑,公开姓名身份。 没有买就没有卖,这个道理柳知书很清楚。 她将修改的朝廷律法交给娘娘,得到娘娘夸赞。 娘娘赐给她一颗洗髓丹,令她耳聪目明,身强体壮,不必使用大力符也能有不小的力气。虎神喜欢她,给予她随时随地沟通自己的权限,还可以借伥鬼给她。 “如今我也是虎神的巫了吗?” “当然。”虎神应道。 “请虎神赐我两个伥鬼,护我安全。”柳知书胆子小,怕被人刺杀。 虎神立刻送两个伥鬼给她,两个鬼都是女子,四五十岁。 一个面相和蔼,比较胖,乃是生前在潘员外家中干活的婆子,给董星娥留下深刻印象。另一个尖酸刻薄,瘦瘦小小,怨气深重,却是张大丫的刁钻婆婆,惯会折磨人。 屋里多了两只鬼,好像更阴冷了,但很安全。 柳知书理了理衣服,继续处理舒州政务。 原计划是她建设学堂,现在她当官了,需要重新建立秩序,使舒州朝着人人吃饱穿暖有田耕的未来努力。 盖学堂、教学生的人变成舒靖,她也识字,比宋康宁和江烁有文化些。娘娘要她培养管理凡间的人才,她想在完成这件事之后挑选一些有意学医的好苗子传授医术,让这世间拥有更多会治女子病的医者。 宋康宁掌握兵权,保护城中百姓,惩治违反律令之人。 江烁在娘娘庙做庙祝,她的妹妹江灿踹开丈夫,一边养女儿一边跟江烁做事,帮忙打下手,好让江烁腾出空闲识字。 娘娘喜爱识字之人,做庙祝、做官也要识字,江烁学得特别认真,每天进步巨大。 却说她们攻下舒州府衙,占领舒州,周围州县的官府有何反应? 宋康宁和江烁行动太坏了,消息传出,官府根本不相信,觉得是编的故事。 舒州有驻兵,领兵之人上过战场打过胜仗,怎么会轻易被反贼女子击败? 然而舒州来的人都说,舒州已经落到反贼女子手里。反贼女子信一个叫神山娘娘的不知名邪神,那邪神有真本事,反贼女子也有呼风唤雨的神通,非人力所能敌。 跟着一起传开的,是神山娘娘有求必应的消息,穷者求财,病者求药,不拜神如何知道神仙灵不灵? 传言传得煞有介事,舒州周边的官府便派出探子去舒州打听,探子传回的消息与传闻差不多,还带了些惊悚。 比如有个反贼女子叫宋康宁,能操纵火焰,放火烧死数百家人,极残忍凶恶。又有一个反贼女子叫江烁,悍勇异常,一个人能打数百个男子,喜欢听着男子的惨叫入睡,还非常贪财。 不管怎样,反贼还是要打死的,舒州也是要夺回来的。 随着消息持续扩散,朝廷一面调兵遣将,一面暗派细作进舒州散播传言,说马上要来舒州打反贼的将军是某某神仙下凡,舒州邪魔必然被诛杀。 你道这计策行得通么? 通不了。 四巫掌控舒州,那是真的做实事。 作恶之人一个别想逃脱,老实听话的普通百姓也是真的得到好处。 娘娘的巫不要大家捐献香火钱,不收大家苛捐杂税,召集大家铺路、盖房、修桥、清理河道不仅提供吃住,还给工钱!巫重新统计人口,再造户籍,女子做户主、随母姓、送女孩去读书能分田地! 舒州百姓简直爱死四巫了! 听到细作散播谣言,大家二话不说,直接抓了细作扭送到官府,唯恐朝廷夺去舒州赶走四巫,害大家过回上顿不接下顿的苦日子。 第84章 天地灵根梧桐树 十二州已得其二 雪花飘扬, 寒冬来临。 江烁最讨厌冬天,每当看到雪落下,感觉就像看到白色的邪魔来到人间作恶。但今年的冬天很不一样, 她看到雪花,才意识到天已经很冷了。 往年这个时候, 她会长冻疮,身体在寒冷里瑟缩, 晚上睡觉总会害怕睡着了醒不过来。小时候, 她有个邻居就是这样死的, 她见过他结出冰霜的尸体,那是冬季最可怕的噩梦。 大清早,还下雪,娘娘庙开了门,没几个香客。 江烁接了一点雪花,感受雪花在手里悄然融化的凉意,跟妹妹说:“今年好像不冷, 是我穿得太暖和了吗?” “我也觉得今年不怎么冷。”妹妹江灿徐徐呼出一口白气, “吃饱穿暖, 不怕冷。” “是吧?吃饱了浑身暖暖的,捧一杯热茶暖手, 感觉美极了!”江烁打量自己穿的棉袄棉鞋,咧嘴傻笑,“娘娘给的棉花就是不一样, 暖暖的!” “下雪挺漂亮的。”江灿欣赏着雪景。 大多数雪花落地就化了, 看起来更像下雨,但雪水在地上逐渐凝固成冰,然后一层层地覆盖雪花。 有人跑过来, 踩在冰雪上,一脚一个印。 是官府的信使,来找江烁的:“江巫,州长请您过去商量事情。” 抓到传谣的细作,还需江烁审问,获得正确口供。 得知朝廷终于决定对舒州派兵,江烁道:“一个月内,他们能打过来吗?” “不一定。”朝廷的反应速度太慢,她们攻下舒州两个多月,他们才慢吞吞动作,也不知道是暗中捣鼓什么还是纯粹反应慢。 当然,她们不畏惧他们,来了就打,宋康宁的烈火没怕过谁。 舒州这边将要被朝廷攻打,神山却跟苍州府驻兵明明白白地打过了。 是的,周青胜带的一千女兵,打赢了苍州府上万士卒,剿灭两千多敌人,俘虏六千多,剩下不足两千人逃走了。 在秋季的第二个月,实行星期制度的第二周,这批女兵才从惠下县挑出来,跟着周青胜参加纪律训练。 她们完全脱产,不必干活,每天专心训练,只有周末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她们吃饭、住宿、穿衣、月经带皆是神山提供,训练了两个月,个个都变精神,身体更壮实,好像还长高一些,但打仗是不太会的。 娘娘给她们甲胄武器,给她们符箓,她们听从周青胜的指挥,将苍州府士卒打败,感觉打仗似乎也不难。有娘娘的保佑,她们无人死亡,少数几个伤员还是自己不小心扭伤脚,或者着凉感冒发烧。 苍州兵呢? 有全副甲胄的很少,甚至有正经武器的就两千来个,别的要么是强行征来打仗的,负责运输粮草做饭等杂活,要么是招募的乡勇。 此外,女兵们为田地功勋而战,为娘娘而战,士气高涨。 她们有神通广大的神仙!不可能打输! 苍州兵却要跟娘娘这样的神仙作对,试问凡人如何战胜无所不能的神仙? 仅在心态上,他们就输给神山女兵良多,注定战斗难以获胜。 而且,战斗尚未开始,巍峨壮观的天庭就飞到战场上,那么庞大,那么可怕,只需落下来就能砸死无数人,苍州兵没被吓得当场溃逃算他们训练有素。 总之神山打仗轻松打赢了,娘娘和虎神没露面,神巫也没有现身施法。 苍州大小官员溃逃,地主或变卖田地逃走,或留在苍州,忐忑不安地等待娘娘处置。 城中百姓无不心向娘娘,敞开城门迎接周青胜和女兵,盼着她们尽快分发田地,让苍州人也过上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衣服穿的好日子。 惠下县离神山最近,娘娘分田地时,刚好赶上上半年水稻收获,分完田地,下半年的水稻即刻种下,据说惠下县百姓已经个个能吃饱,不挨饿了! 紫云县和福来县的田地分得晚,但在第二轮水稻收成之前,两个县的百姓也分到田地了! 至于隶属苍州府的其它几个县和雨州,有人得到娘娘的恩赐,成为巫,直接带领百姓们打地主,攻下县衙分田地! 现在苍州也归娘娘了,皆大欢喜! 胜利的消息传回惠下县,家里有人当兵的乐开花,打胜仗,娘娘能没有奖励吗? 许多不想当兵的女子受到鼓励,积极报名参军,要为自己争荣耀,为自己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过,现在参军比之前严格,个子体重要达到标准,或有长处,比如力气大、跑得快、射箭特别准、能写会算。 参军被刷下也别灰心,纺纱厂招人,织布厂招人,刚开的钢铁厂也招人,在本地工作同样能赚钱,能得到娘娘的奖赏。 这些厂大多建在神山下,纺纱厂的棉花巫在是神山种的,旁边就是织布厂。钢铁厂的钢铁也是神山上运送下来的,将会打造成锄头、镰刀等农具进入商店,或变成针、菜刀、锅碗瓢盆等用品。 随着工厂建起,五虎村等贫困山村也渐渐地变了样貌,低矮房屋拆除,一栋栋坚固的青砖瓦房建起来,个别房屋甚至镶嵌了大块小块的玻璃,那玻璃是娘娘赐下的奖励。 为了满足建筑所需,神山下还多了一个专门烧砖制瓦的工厂。 从惠下县到神山的路被重新修了一遍,神巫亲自施展法术,路面更平坦开阔,路边栽种树、灌木、花丛和草,变得像县城大户人家精心装饰的花园一样好看。 刚吃饱的乡人不太懂什么叫美,她们的观念仍然停留在缺衣少食的过去,看到路边的花草树木,只想知道树木会不会长出可食用的果子,花草能不能吃,有没有用。 小孩也是这样想,她们饿了太久,饿怕了。 周贤带学生外出郊游,教她们观察花草,画花草,画房子。 玩够了,她便带她们取山泉煮茶,用山泉水清洗带来的食材,或煮或烤或埋在土里煨,在等待食物时跟她们讲众巫的故事,讲远方的德林、苍州、舒州。 她是特别慈祥温和的老太太,是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 学生们最爱上她的课了。 吃饱喝足,周贤拿出笛子,吹曲子给她们听。 那是娘娘的乐曲,云天阔爱听,她的好朋友王宝珠听一遍能哼出来,令周贤吃惊。 然后,周贤把笛子换成琵琶,一边弹奏一边教大家唱歌。多数人唱得不好,王宝珠还是听一遍就能复述,唱得比所有人都好。 周贤夸王宝珠:“你真是个小天才!” 云天阔羡慕:“我也想唱歌好听,我觉得我唱得不错,老师怎么不夸我?” 于是周贤也夸她:“你声音大,中气十足,唱歌要是不跑调就好了。” 王宝珠并没有得到特别优待,只是坐在周贤身边,能悄悄地摸周贤的笛子、琵琶,这在小伙伴们看来是非同一般的体验。 她们学完了一首歌,那是欢快简单的童谣,特别朗朗上口。 傍晚回家,云天阔给娘和奶奶唱歌,唱得嘹亮,把邻居都吸引来了,但邻居居然说她唱歌难听!云天阔气呼呼地赶走不懂音律的邻居,奶奶跟着骂邻居不会欣赏,娘微微皱着眉,委婉地告诉女儿: “你的长处可能不在唱歌上,学点别的吧。” “是啊,我们家乖孙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奶奶符合。 云天阔哪里听不出她们的潜在意思是她唱歌不好听,嘟着嘴巴,香喷喷的羊肉萝卜煲都不能让她高兴起来。 第二天去上学,老师告诉她们一个消息。 娘娘要从她们当中选出有天赋的人,去学习制作神奇的符箓。 哇!符箓! 符箓是有法力的奇物,由娘娘或虎神或巫们亲手制作,云天阔听说过,还没有见过。 在老师的带领下,她们兴奋又激动地离开学堂,来到种着奇异植物的神山花园。 这里的闻着空气特别清,吸一口,人立刻变得更有精神了。一棵梧桐树长在花园中,它非常高,树冠茂密,叶子仿佛能发光,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凡。 老师说:“这是梧桐神树,能吸收日月精华,将其转化为灵气释放。你们闭上眼,认真感受灵气。” “怎么感受?”云天阔问道。 “静心凝神,专心感受。”老师也说不通,“你们就当来这里休息,什么都别想,灵气如果喜欢你们,会和你们产生特别的反应。” 年纪小只是懂得少,并不笨,学生们都知道,感受灵气是一个宝贵的机会。 云天阔闭上眼,安静感受。 她做不到什么都不想,脑子里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她想着想着,渐渐入定,仿佛睡着了一样,在梦里变得轻盈灵动,犹如化作微风,在神山花园中徜徉。 梦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醒来。 同学都走了,老师站在她面前,羡慕地看着她:“恭喜你,天阔,你很有天赋,能修炼灵力,学习制作符箓!” 云天阔踢了踢腿,真奇怪,她站着睡觉,居然睡得着,腿也不酸! 听到老师的话,她眨眼:“那我是巫了吗?” “还不是哦。”老师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等你长大,也许你会成为巫。娘娘是疼爱孩子的神仙,你太小了,没到做巫的年纪。” “我会长大的,我每天都在长大呢!”云天阔想快点长大。 她回味着刚才的梦,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扭头看梧桐树,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树枝和树干也在发光。但她眼睛眨一眨,梧桐树就恢复原来的模样,仿佛浑身发光是她的幻觉。 嘻嘻,能学习做符箓了!等她长大,她一定能做巫!而且是娘娘最喜爱的巫!虎神也要喜欢她!云天阔一蹦一跳,一边走一边问老师:“谁教我制作符箓?娘娘吗?” “娘娘应该没空,也许是巫。” 回到学堂,继续上课,云天阔被小伙伴们羡慕。 一个班级三十个学生,能学习制作符箓的只有她一个! 同样的,能跟着周贤学习吹笛子弹琵琶的人只有王宝珠一个,两个好朋友都是小孩们羡慕向往的对象。 符箓课的上课时间在晚上,除了周末,每天持续一个时辰,跟正常课错开,既能保证读书识字不落后同学,也方便白天没空的学生。 第一次上符箓课,云天阔来到神山花园。 梧桐树下盖起一个屋子,包括她,学生有百来个,小孩比较少,大人多。有的大人是食堂里做饭的,有的是山下卖东西的,还有县城里做衣服的,云天阔好奇地打量大家。 有感知灵气的资质不意味着能学会制作符箓,云天阔上课一个月,学生减少了一半多,她也终于成功绘制第一张符箓—— 大力符! 绘制符箓的前提是吐纳灵气,将灵气炼化为灵力,再用灵力制作符箓。 符箓画在一种有灵气的黄纸上,墨水和笔也是有灵气的,寻常材料难以承载灵力,强行使用容易发生危险。 拥有法力的神仙、巫却可以用寻常材料做符箓。 娘娘研究过,大约是灵力来源于梧桐神树这种天地灵根产生的灵气,性质相对暴躁,不容易驯服。神仙的法力源于自身或香火,巫的法力源于自身或神仙,使用自如,无需驯服。 但做神仙需要神道法印,这是不能量产的。成为巫需要得到法术或神仙的认可,法术也不是能量产的,神仙同样不能大肆赋予凡人巫的身份。 修炼灵力只需要灵气,以及感知灵气的资质。 娘娘思来想去,还是把天地炉反馈的梧桐神树种在神山上,使它产生灵气,然后选取有资质的人才培养。 人或许需要神仙,但人不能离不开神仙。 姑且给凡人一条无需神仙也能接触超凡力量的道路吧。 今日的天地炉反馈尚未抽取,娘娘期待地进行抽取,希望天地炉给她有用的东西。 有了梧桐神树,来个非梧桐不栖的凤凰不过分吧? 似是听到娘娘内心的呼声,天地炉里飞出一群神异的鸟,长着华丽的青色羽毛,头顶一簇翘起的羽冠,赫然是神话传说中的青鸟,西王母的信使。 它们天生具有法力,能听懂人言,送信比传讯纸鹤更快捷,灵性略低于娘娘座下的两位大仙。 这不碍事,乌鸦大仙和狐狸大仙本来是普通的动物,得到娘娘的点化,才变得聪明起来。 娘娘一一点化青鸟们,它们的眼神愈发灵动,绕着娘娘飞舞,吱吱喳喳。 娘娘让鸟儿们自由活动。 青鸟不舍地围着她飞了几圈,纷纷飞向梧桐神树,呼啦啦一群落在树枝上,十分霸道地赶走树上别的鸟儿,独占神树。 众巫都收到娘娘发的信息,神山梧桐树飞来一群青鸟,她们可以请青鸟送信。 青鸟需要报酬吗? 不需要。 青鸟听从娘娘的吩咐,为群巫效力。 做神仙不能厚此薄彼,娘娘送了十只青鸟去舒州,方便舒州众巫交流。 距离过年还有四五十天,舒州从抓到散播谣言的细作开始等,等了将近一个月才等到朝廷官兵,跟他们打了一场。 到了这时候,雪下过好几次了,宋康宁招募的女兵也训练了许久,虽然比不得周青胜率领的神山女兵,却胜过朝廷派来的兵—— 她们不缺武器甲胄,粮食衣服药物充足,尽管缺少战马,缺少打仗的经验,却有符箓和娘娘的祝福。 神仙庇佑她们,掌握强大法术的巫是她们的将军,她们怎么可能输给凡人军队? 到了双方开战之日,天庭从神山飞来,在地上投下庞大的阴影。 朝廷官兵对天庭早有耳闻,可他们亲眼看到天上飞着这样一座比山更高,比山更大的巨型宫殿群,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 对面的舒州女兵可是有神仙保佑的! 对面还有挥挥手就能放出无尽烈火的巫,传闻她杀人不眨眼,一顿吃一个小孩!也有一个人能打几百个人的巫,他们肉体凡胎,打得过她们吗? 不如投降! 天庭上,虎神俯视人间,看见敌军的将领,一道天雷劈下去,把他劈成焦炭。 虎神的名声已经在舒州传开,舒州周边州县亦有耳闻,虎神时常听到凡人向她祈祷,其中有许多秘密和消息。 这率兵攻打舒州的将领没有跟她祈祷过,可她是知道他的。 他喜欢逛伎院,还喜欢年幼懵懂未长成的伎,虎神看到他怎能放过他? 将领遭雷劈,被雷劈死了,敌军立刻骚乱起来。舒州趁机发起进攻,宋康宁放出一只只火鸟,烧得敌军哭着喊娘,这场战斗岂有不胜之理? 打赢后抓捕俘虏,舒州女兵乘胜追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攻打周边州县,直到将舒州下辖全部州县收入版图,方气昂昂地回到舒州。 现在,天下十二州,娘娘占其二。 快过年了,舒州和神山都没有继续扩张地盘的打算。 她们整理战利品,按功勋发放奖励,安抚新地盘百姓,建学堂招收学生培养,招募女兵训练,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吃穿用。 有能够肆意移动的天庭,又有送信的青鸟,舒州与神山的交流日渐频繁。 神山工厂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在舒州复制出来,神山钢铁厂出产的针、剪刀、菜刀、锄头等工具在舒州畅销,神山的菜苗、菜种子在舒州推广种植…… 过去一成不变的世界,现在一天一个样,新奇事物层出不穷,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这都是娘娘带来的。 娘娘大慈大悲,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在遥远的京城,龙椅上的皇帝也收到地方的快报,知道神山娘娘和专杀恶人的虎神,知道舒州被攻占,苍州府及下辖州县落到娘娘手里,惠下县被更名为神山县。 他暴跳如雷。 但这有什么用呢?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贵为皇帝,也只是一介凡人。 他会病,会老,会死掉,娘娘却与天同寿,日月齐光。 凡人对神仙的恐惧亦是香火。 娘娘透过香火看着凡间的皇帝。 他是个中年男子,凸起的肚子长满了肥油,五官只是堪堪端正的程度,还有麻子,面目甚至没有伺候他的太监顺眼。 当朝立国一百多年,皇帝换了四个,这是第四个,登基十来年,天下称不上民不聊生,饿死冻死却不少。 娘娘不喜欢这个皇帝,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他便倒了下来。 皇帝换人做吧。 人死则香火消失,娘娘切换视角,冷眼旁观宫廷内发生的权力斗争,思考着要不要扶持一位有野心的公主或后妃做皇帝。 不过,就算要扶持,也得她们有意才行。 碍于当前时代消息闭塞,京城内知道娘娘的人很少,想着娘娘,向娘娘贡献香火的人更少。皇帝突然暴毙,宫廷陷入混乱,娘娘有求必应的传闻依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可这几个人当中有一个遇到危及性命的难题,病急乱投医,开始祈求娘娘的帮助。 仁慈的娘娘给予回应。 于是,宫廷之中,神山娘娘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更多人知道娘娘的名,求娘娘赐予功名利禄。 可惜后妃里没有想做皇帝的,要么胸无大志,只想活着享受锦衣玉食,要么盼着儿子登基做皇帝,自己做太后,或者离开宫廷,去过无需勾心斗角的生活。 公主里也没有一个想登基,或盼着亲兄弟登基,或讨好有希望登基的兄弟,放眼望去,皆庸碌之人。最出挑的只是对书中治国理念感兴趣,幻想自己若是男子,将如何施展抱负,使天下太平。 人和人确实不一样,宋昀少年时也不愿意做闺阁女子,可她的幻想不是做男子,而是化作自由的鸟儿,张开翅膀飞出困着她的深宅大院。 娘娘移开目光,看向京城内的人。 观察良久,娘娘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子,她出入瓦舍,靠讲故事获取打赏谋生。 瓦舍是表演卖艺的地方,天子脚下能人众多,要凭着讲故事赚打赏,得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勾起听客的好奇心。 这女子善于讲故事,也创作故事,奈何故事主角是女子,听客不感兴趣,所以她赚的钱财堪堪糊口,难以改善生活,久而久之,难免意志消沉。 第85章 求娘娘给一碗粥 这心愿实在卑微 魏千里, 这是她的姓名,起得不错。 但她生下来就在京城里生活,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郊外。更远的远方有什么, 是怎么样,发生过何事, 魏千里只能收集旁人描述的碎片,在心里拼凑出大概的样子。 唉, 人穷志短, 养活自己都费劲, 离开京城长见识是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今天又下雪,客人都懒得来瓦舍找乐子,这寒冷的日子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结束。跺跺脚活动僵硬的腿,魏千里用双手捂住嘴,哈了哈气,好让手指变灵活些。 她讲故事无人听,便没有收入。 跟她合作的老板探出脑袋, 对她说道:“你昨天就赚了几文, 前天十来文, 今天一文没有,明天要是也白白浪费我的场地, 我可得换个人讲故事了。” “天寒地冻,大家不爱出门,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帝驾崩之后官府不许大家庆祝, 瓦舍里谁的生意都不好。” 魏千里端起茶, 茶水淡得没点味道,入口冰冷,她便说:“老板, 您未免太节俭了,一把茶叶泡三遍都不舍得丢掉,越泡越像喝白水,哪里留得住客人?” “没客人泡什么茶!”老板哼了一声,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冒出一句,“你过了年得二十五岁啦,再不找个男人成亲,怕是以后想要孩子也怀不上,真不急么?” “急什么?”魏千里小口喝茶,茶汤进了肚,肚子变得凉凉的,她说,“你四十岁守寡都有许多人提亲,我才二十二,愁个啥?老板不乐意被人叫大姨,听到一声姐姐心里乐开花,也别故意夸大我的年纪好不好?” “你倒是悠闲,我看着这生意一天天的好不起来,钱跟流水似的花掉回不来,心里躁得不行,给舌头弄得长燎泡了。”老板伸出舌头展示燎泡,“今早擦了点盐,好像好点儿了。” 老板也姓魏,叫萧萧,青楼出身,后来从良嫁了个客商。 说是那客商的妻子,实则客商在家乡有妻有妾,来京城做生意不好带着女人罢了。 偏他又想要个可心人陪在身边,媒人介绍的他不喜欢,瞧着魏萧萧不错,光顾她也好些年,晓得她的性格,索性帮她赎身,做一双聚少离多的夫妻。 何以魏萧萧得到客商喜欢? 乃是客商谈生意,把人带到青楼,结果谈不拢闹了口角,那人还是个惹不起的凶徒,要剁下客商一根手指。 念着客商是个好客人,肯私下给钱,认识他也久了,魏萧萧不忍心看他落得个断指的下场,便为他解围。幸亏她有个好口才,不仅保住客商的手指,黄了的生意也让她促成。 客商本来看不起她,经此一事,对她刮目相看。 后来客商又带别个人到魏萧萧挂牌的青楼谈生意,许诺生意谈妥给她好处,魏萧萧乐得赚点钱,不遗余力地帮了他好几次。 却说魏萧萧是青楼女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两个月不来月经,以为是吃药导致的,没在意。到了第三个月,也没见月经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 腹中胎儿父亲是谁无所谓,魏萧萧不打算留,买下胎药来喝,胎儿仍在。 她得赚钱的,怎能怀胎? 心一狠,魏萧萧竟然用腹部撞桌角。 这一撞确实撞落了胎,可她血流不止,差点丢命。得亏有积蓄看病买药,开药的也有治病真本事,不然光是流血都能把她活活流死。 命救回来,积蓄花了个干净,魏萧萧怕了,不想再留在青楼,这地儿命里克她。 再次见到客商,她念着自己跟他也算有点交情,又听闻他打算在京城成家,遂央求他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她赎身。 你道这客商被她救下手指,又通过她谈成大生意,听了她的央求,便会高高兴兴地答应她吗? 想得美! 莫看客商经常上青楼,人家娶妻也要娶良家女子的,瞧不上魏萧萧。 他心里想,搞不好睡过她的人比他见过的人还多。 他一个有头有脸的男子,不应该与她有牵扯! 当下,这客商就对魏萧萧说,他与她缘分尽了,从今往后,莫要再相见。 不顾魏萧萧挽留,客商放下二两银子,起身出了她的房,转眼间被别个人拉着过夜去了。 有那些读了几本书的狎客,仗着肚里有一点墨水,喜欢吟诗作对骂青楼女子,指责她们无情无义只看重钱。但古往今来,青楼女子从来都不是欢欢喜喜做青楼女子,狎客们却是欢欢喜喜上青楼,可曾有情有义? 倘若狎客有情有义,世间便不会有青楼! 也是青楼女子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字,写得诗词文章亦被损毁,少有留世,否则她们定要大骂特骂狎客无情无义猪狗不如。 狎客上青楼,目的是玩弄女子,乘着凌\辱之心而来,哪来的脸面要求青楼女子对他们这些恶人付出真情? 言归正传,魏萧萧眼睁睁看着客商弃她而去,一腔期待落空,不免落下泪水来。 怪她天真愚蠢,误以为救下他一根手指,便是他的恩人。 他若真当她是恩人,无需她开口请求,早已自动自发心甘情愿为她赎身,岂会任凭她在青楼接客? 悔当初对他动了恻隐之心,救得一个没脸没皮的贱货! 魏萧萧擦去眼泪,对客商生了恨意。 大抵老天可怜她凄苦,客商进了别人房间不久,魏萧萧便见到那个要剁了客商一根手指的凶人进到青楼。此人有妻儿,不爱上青楼,魏萧萧自从上次见过他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见。 巧了,对方记得她,朝她笑,让她动了心。 莫想岔了,魏萧萧动心,不是对凶人生出情丝或求他赎身的期待,而是动了借他报复客商的心。既然客商不在意他的手指,那就把断指还给他,了却恩仇! 凭着好口才,魏萧萧与凶人打听客商,得知客商做生意不老实,以次充好,令凶人吃了个微不足道却膈应的亏,她给凶人出了个报复客商的好主意。 断指要还给客商,客商通过她谈成生意赚的钱也得吐出来! 魏萧萧是个性情中人。 上天给她收拾客商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凶人满意离去,给客商设下圈套。 客商贪便宜,果真中套,押上全副身家得到劣质货品,不日将会变成穷光蛋。 遭逢如此可怕大劫,客商焦头烂额,四处走动,央人帮忙解围,人人当他是蛇蝎,处处避着他躲着他。 绝境时,客商跪在凶人面前,祈求凶人剁他的手指,从而放他一马。 凶人乐得哈哈笑,对他说了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客商狠不下心自己剁手指,他想起救下他的手指,屡次助他做成生意的魏萧萧,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青楼,求她想办法。 你看这客商,前几日才和魏萧萧说了两人缘尽不相见,今儿巴巴地求见她,出尔反尔,真是下贱又下贱。 魏萧萧确实有办法帮他破局,可她为什么要帮他? 可怜她积蓄所剩无几,急需一笔钱赎身! 要求客商对天发誓事情解决后给钱,魏萧萧出主意,在他走后请凶人手下留情。凶人也知晓她与客商的恩怨,听得请求,笑着夸她是个贤良女子,对她多了一分敬意,愿意给她出一半赎身钱。 凶人亦是性情中人,说给钱就给,毫不含糊。 可他到底是男子,他可以听从魏萧萧的建议坑害客商,但魏萧萧如果一心报复客商,他会觉得她心狠手辣,对她心生恶感。 是以,魏萧萧尽管从他手里得到了一半赎身钱,心情也没有变愉悦,只觉得凶人不愧是凶人,以后该离他远些。 她有些急智,口才好,也有手段克制凶人,前提是凶人愿意和她讲道理。 如果凶人不讲道理,她如何讨得好? 不过,凶人不是她想远离就能远离的,那边客商情况稍有好转,这边凶人就给客商做媒,劝他迎娶贤良女子魏萧萧。 客商怕他,一口答应下来。 凶人又来找魏萧萧,先认她做他的义妹,然后把她塞进花轿,叫人敲锣打鼓,将她嫁给客商。他还慷慨地送她一笔嫁妆,希望她以后跟客商好好过日子,最好生两个大胖小子,将来儿孙满堂。 就这样,在糊涂蛋凶人的撮合下,魏萧萧有了个薄情寡义爱上青楼的丈夫。 后来怎么着? 魏萧萧跟客商做了几年夫妻,肚里迟迟没动静。 也许是她在青楼吃了太多奇怪的药防止有孕,怀孕后又落胎,伤了根底,怀不上孩子。 也许是客商年纪大,那玩意不中用,无法让她有孕。 总之魏萧萧直到客商死了也没怀上孩子,这成了她的遗憾。 为了弥补,她抱了一 双被遗弃的女婴,养在膝下,将她们视作亲生女。 那客商又是如何死的? 死因就一个字:贪。 死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在老家,魏萧萧能收到消息还是凶人托了别的商人打听的。 客商死掉没几年,凶人不知为何被抓去坐牢,到了秋天被砍头了,无人敢收尸。他妻子也去世了,女儿魏千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正住在魏萧萧家里呢。 魏萧萧是凶人的义妹,收了他的嫁妆,受过他照顾。纵然不喜欢他,她还是硬着头皮悄悄去刑场给他收殓尸身,找了个好地方把他埋了。 不是有句话嘛? 论迹不论心。 凶人对魏萧萧的好有条件,但他依然是这残酷世间屈指可数的对她好的人。 像那薄情寡义的客商,他死了魏萧萧是不给他立牌位的。 至于清明之日给凶人扫墓上香,魏萧萧没打算去。 凶人自作主张撮合她跟客商,她实在厌恶他。 他既然那么喜欢贱货客商,何不自己嫁? 归根到底,他跟客商没什么不同,都看不起她,无视她的想法,只是他比客商有良心。 这女子卑微的天下,男子永远无法体谅女子,还得是女子才能跟女子惺惺相惜。 所以,魏萧萧喜欢魏千里编的故事,生意萧条也将就着做。眼下入不敷出,魏萧萧的两个女儿一个吵着改行做食肆,一个被卖油小子勾了魂,非他不嫁,她头疼得紧。 “你的燎泡长得刁钻啊,不好抹盐吧?”魏千里打量老板的舌头,“我帮你一下?” “也好。” 魏千里去厨房,拿筷子沾了盐粉给魏萧萧涂在燎泡上,把魏萧萧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冒出来了,说话也含糊:“宁轻点呐!疼斯人!” “伤口抹盐,痛点很正常,忍一忍。” 魏千里把筷子洗干净了放回去,这大冬天的,水都结成冰块,她用剩余的干净茶水洗筷子。 让魏萧萧看见了,说她:“败家!” “反正这茶喝不完,天黑了,更冷了,没客人来,不用白不用。” 外面的天色确实暗了,铺子也到了打烊的时候,魏萧萧问:“今晚你自己吃还是到我家里一起吃?慧慧做的饭,我让她添个面,今天想吃面的,我忘了跟她说。” 慧慧是魏萧萧的大女儿,今年十九岁,全名魏心慧,做饭比馆子做的还好吃。 说实话,魏千里很乐意吃魏心慧做的饭,可她不想频繁蹭吃,委婉地道:“我前天煮的粥今天也没有喝完,得赶紧喝掉。” 于是两人各自回家,她们晚上不住在瓦舍里。 魏萧萧有房子,是客商留下的,地方不大。魏千里在她家住了几年,能赚钱后搬出来租房住,租的是邻居的房子。 两家挨得近,仅一墙之隔,夜里遇到什么事只需喊一声。 天色昏暗,魏萧萧家里两个女儿,早早亮起灯,空气中飘着热饭菜的香味,惹人腹中馋虫作怪。 魏千里家里黑乎乎的。 今天没有赚到钱,她不舍得浪费灯油,便没有点灯,趁着窗外照进来的些许光亮摸到厨房烧热了灶,让锅里剩下的一碗稀粥化冻,立刻熄了火。 木柴也得花钱。 她挨着不怎么暖和的灶口取暖,一边等待灶里的余温加热稀粥,一边构思新故事,却没什么信心讨得听客喜欢。有时候她想,她是不是不适合做这行,或者她编男子的故事,或者她穿得少些卖弄风情,大约赚得多一些。 可她是有气节的人,她放不下那个脸用色相吸引听客,也不愿意讲男子的故事——到处都是男子的故事,她讲的未必有别人的出彩,即便有,她讲那些自己都不爱听的俗套故事,对得起自己么? 要脸还坚守气节的人通常赚不了钱。 你看那客商,面对能剁掉他手指的凶人,尚有胆量以次充好,那钱能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赚得到的?虽然他最后死在贪字上。 新故事讲什么? 魏千里在脑海里搜刮素材,一个传闻跳出来。 据说皇帝驾崩有蹊跷,宫里人人自危,为了活命偷偷供奉一个叫神山娘娘的女神仙,求她保佑自己长命百岁。 此事是真是假尚且不知。 但她房东跟宫里运夜香的是亲戚,知晓一些宫里的事,前几天确实说过宫中死的人少了,皇帝驾崩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好像没溅起多少水花。 神山娘娘慈悲为怀,有求必应。 手冷冰冰,魏千里把手伸进灶里烤,寻思着讲个女神仙下凡的故事。 她能知道宫里传出来的秘闻,过不了两三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赶在传闻引起大家关注之前想好故事,等到大家开始议论,她再讲神仙故事吸引好奇的听众,肯定能赚些钱。 像什么女神仙下凡救女子,这是大家不稀罕听的。 听众多是男子,喜欢听美貌女神仙下凡嫁给凡间男子为妻,为他解决诸多麻烦,让他出将入相这种做梦一样异想天开的寻常故事。 至于人家女神仙为何看得上普通男子,不喜爱皇帝将军丞相,他们是不会考虑的。 说起来,宫里怎么会传神山娘娘有求必应?假使娘娘有求无应,这则传闻岂不是不攻自破?该不会“有求必应”的必应是神棍们爱说的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吧? 想到宫里人被神棍欺骗,魏千里不由得笑了,笑了两下她又收起笑容。 且不论神山娘娘是否灵验,宫里那些生杀予夺的贵人不可能心善,死的人少,想必是贵人被神棍编出来的娘娘唬住,不敢胡乱造杀孽。 嗐,有没有神棍还不知道呢,万一神山娘娘是个灵验神仙,的确对世人有求必应呢? 灶里没热乎气了,魏千里摸黑喝粥。 粥是温的,有些凉,吃了并不能饱腹,最多让她饿不死。她把头伸进锅里,把挂在锅壁的米汤也舔了,后悔没有去魏萧萧家蹭饭吃,不要脸皮可以吃饱,她……她饿不死,还是要点脸吧。 如若她的新故事不能吸引听众赚些打赏,魏千里心想,她真得改行做别的谋生,不然她真会饿死。 摸摸干瘪的肚子,魏千里的人生也是到了艰难时刻,居然祈祷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赐予她一碗热粥,让她暖暖身子,骗个肚饱,待会儿好睡觉。 才求了娘娘,魏千里就想骂自己。 人啊,怎能卑微至此? 不求发财不求做官,只求神仙给她一碗热粥,她如何求得出来? 她又不是将要饿死的饥民! 这头魏千里觉得自己没志气,那头神山娘娘属实被她难住了。 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如何变出一碗热粥给信徒? 所幸娘娘是一位信徒众多的有名神仙,此时此刻,有一些信徒正在喝粥,分一碗给魏千里只需娘娘动动嘴皮子。 于是,舒州娘娘庙的庙祝江烁被娘娘找上,“阿烁,我要一碗热粥。” 娘娘要脸,不熟的信徒不好意思开口要东西,而且不熟的信徒也得她显灵才能取信对方,没准对方还要娘娘付出点什么回报呢。 江烁却不一样,莫说娘娘要热粥,娘娘便是要一碗热血,她也能给娘娘献上。 舒州可多做工的俘虏了,能给娘娘献热血绝对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特地找了干净的新碗,江烁亲自盛粥。 她当上庙祝,晚上喝粥喝的当然不是白粥。粥里放了瘦猪肉和皮蛋,熬煮得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切碎的皮蛋融化在粥里,撒上姜末和葱花,美味又暖身。 “请娘娘品尝!”江烁说。 粥很香,娘娘也想喝。 魏千里正在等着,娘娘便施展法术将碗里的热粥收走,转移到魏千里碗里,再对捧着空碗的爱巫江烁说:“再来一碗,放供桌上,要给一个勺子。” 做了神仙不必吃饭,偶尔吃点会更亲近红尘。 娘娘不想变成没有烟火气的神仙。 江烁巴不得娘娘有烟火气,邀请道:“娘娘跟我一张桌子吃呗,供桌冷冰冰的,哪有这暖和?”见不到娘娘,她仍拉开椅子请娘娘坐下。 信徒和信徒亦不相同,神巫何贵芳是不会这样对娘娘的。 娘娘落座,跟爱巫同桌而食。 江灿也看不见娘娘,听着瞧着江烁的言谈举止,不敢开口说话。 阿寿也在庙里,好奇地问:“娘娘呢?” 江烁说:“娘娘在这,只是我们看不见。娘娘吃饭,吃的是香味,碗里的粥尽管一点没少,可那是娘娘品尝过的,没味道,但我们凡人吃了有很多好处。” 自己吃过的食物没味道,信徒还秉着不要浪费的原则吃掉,娘娘不习惯。刚好娘娘琢磨了个新法术,碗里的粥逐渐减少,因个子矮站起来看的阿寿发出惊讶的声音:“娘娘也吃粥!” 庙里亮堂堂,京城中魏千里的家依然黑乎乎,她闻到皮蛋瘦肉粥散发的甜美香味,还不知道粥在碗里,嘀咕道:“谁做好吃的?香味飘到我家,真是故意折磨人。” 这时,她碰到碗,被碗的温度吓了一跳:“怎么是热的?”拿起碗,她发现碗里的粥,不由得惊住了。 求粥得粥?她在做梦? 魏千里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太冷了,捏痛了脸都没啥感觉。她捧着粥暖手,闻着粥的奇异香味,口中唾沫咽了又咽。 吃不吃? 吃了中毒咋办? 吃了被神山娘娘索要性命咋办? 唉,太香了,热乎乎的,就算有毒她也认了! 魏千里没骨气地屈服在皮蛋瘦肉粥下,吃完粥,碗也舔干净,怀着些许忐忑,美美入睡。 今晚她做了个好梦,梦见神仙下凡,开设学堂传授知识给女子,使女子堂堂正正做工赚钱养家糊口,她编的故事正合适,大受欢迎。 梦醒时魏千里嘴角含笑,心情好极了,床也不赖了。 她抓起炭笔记录梦中的见闻,想编进故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京城听众多是男子。他们见不得女子读书识字,更见不得女子赚钱,但凡有个抛头露面的女子都要造谣她生性浪荡、喜欢勾引男人,他们听故事是不会给她赏钱的。 忽然间,魏千里失去创作的热忱,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决定出去吃点好东西满足一下自己。 故事先创作出来吧,受欢迎就继续编下去,无人问津大不了改行。 旋即她想到昨晚喝的热粥,默念两句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请娘娘告知她今天早上吃什么合适。《 》 85-90 第86章 魏千里神山一游 天庭今日临京城 请娘娘决定早餐吃什么, 魏千里觉得有些冒昧,但娘娘确实回应她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声音响在心底, 低沉温和,未有不耐烦。 魏千里停在原地, 低头看心口,有种娘娘藏在她身上的奇异感觉。 否则, 娘娘的话怎会在她心里响起? 或者娘娘在她脑里, 是她的想象。她曾疑心世界是一个梦, 她是活在梦中的人,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 仿佛洞悉了她的念头,娘娘发出轻笑。 魏千里更迷惑,抚着心口问:“你到底是神山娘娘,还是附在我身上的另一个灵魂?我听别人说过,一副躯壳可以有两个灵魂,令旁人分不清谁是谁。” “你是你, 我是我, 我不能控制你的身体。”娘娘回答。 “可是你在我的心里说话。”魏千里按了按心口, “娘娘,你在我心里吗?” “我在神山, 你在京城,我们距离很远。”娘娘有十足的耐心,跟她解释道, “你想到我, 向我祈求,于是我回应你。” “为何回应我?”在昨晚的热粥之前,魏千里从未见过神仙显灵, 也没有经历过离奇古怪的事,茫然说道,“从前我进庙里拜神,神仙不会给我渴求的东西,更不会跟我说话。” “欣赏你,所以回应。”娘娘说,“你编女子的故事,讲女子的故事,吸引了我。” “娘娘也听过我编的故事?”听众里竟然有一位显灵的神仙!魏千里很难不因此得意,她的唇角轻快地上扬,压都压不住。 从事说书这一行,魏千里讲过很多女子的故事,编的稍微少些。 初期,她写狐仙女鬼戏弄书生,讽刺市面流行的狐鬼故事,这让她赚到第一笔打赏,得以搬出魏萧萧家,开始独自生活。 但她渐渐发现,她故事里天天幻想被狐仙女鬼看上的蠢书生很受欢迎,教训蠢书生的狐仙女鬼反而被指责。 在听众甩钱要求狐仙嫁给蠢书生的时候,魏千里果断结束这个故事。 蠢书生渴望功名利禄却指望狐仙女鬼助他实现,最终科举落榜,一生落魄潦倒。他的下场警醒了狐仙和女鬼,她们回到山里,勤恳修炼,五百年后各自得道。 接下来,魏千里创作了第二个故事。 闺阁千金偶得仙缘,从此仗剑走天涯,平尽世间不平事。 听众希望这位侠女有个伴,于是魏千里给她安排了修道的俊俏公子做夫君,打算给两人一个白发偕老,膝下儿孙成群的好结局。 但房东有个亲戚生孩子去世,昨天会说会笑的人今天变成冷冰冰的尸体,魏千里深受震撼。 于是,故事里成亲的侠女在生产时经历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后再也不肯生第二个。 故事就此结束。 后续的内容魏千里想象不下去。 小儿难养,侠女照顾孩子,无法安心离开家,过去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潇洒,在一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中消磨殆尽。纵然夫妻情深,她离开江湖,便失去了她的光彩。 魏千里开始思考,女子成亲生孩子,被家庭困住,故事该如何展开?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便无法创作长故事。 饭要吃,钱要赚,没有长故事无所谓,魏千里编了一些短故事。 诸如年轻女子被化形的英俊男狐狸勾引,芳心深陷,幸得路过的高人提醒,识破狐狸精骗局,把男狐狸变成一张漂亮皮子。 又如更夫夜里遇到痴傻女子,将其带回家中给儿子做媳妇,结果女子是大蛇成精,更夫家破人亡。 再如女子被夫家欺负,实在受不了,某天化作鸟儿飞走,夫家后悔不迭。 还有女子成亲后离奇失踪,夫家称她被精怪掳走,大家半信半疑,夜里却梦见失踪的女子哭诉夫家害死她,次日果然在夫家院子里挖到女子的尸骨。 这是魏千里听到的真实案件。 她改编故事,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人都被害死了,变成鬼伸冤也不能活过来,就算夫家被砍头,依然让人烦闷。 把不喜欢的故事改一下,魏千里编了新故事。 女子出嫁,丈夫对她不好,于是她把丈夫悄悄弄死,称丈夫跟路过客商去外地做生意。丈夫迟迟不回来,夫家生疑心,梦见丈夫哭诉。但丈夫不敢说埋尸地点,也不敢作祟,因为女子能毁掉他的尸骨,让他魂飞魄散。 恶人有恶报,魏千里喜欢,听众也喜欢。 类似的故事讲多了,魏千里慢慢发现一件事:女子不成亲,便不会被家庭困住。如果侠女一直不成亲,她将一直是侠女,身上的光彩永不磨灭。 第三个长故事随之诞生,主角是一位蛇精,她行走人间遇到各种事,时而冷眼旁观,时而插手。到了冬天她会找地方藏起来睡觉,一觉睡醒或许人间过去几十年,熟悉的故人变得年迈,唯独她仍是旧时模样。 听众希望蛇精成亲生孩子,魏千里便说蛇精曾经有凡人夫君,寿命短暂如朝露,蛇精过去也生过许多孩子,可惜都是成不了精的普通蛇。 故事很好,魏千里喜欢讲,听众却不怎么喜欢,反响平平。 有一天,魏千里忽然不想讲下去了。 蛇精不是人,看似她身在人间,实则她心在世外,有如滚滚红尘一过客,不想改变也无法改变人间。 而且,蛇精当真是过客? 当她从深山来到人世,化作人形,她便做了凡间女子,陷入成亲生孩子的枷锁中,挣脱不得。 如今娘娘显灵,魏千里简略地讲了她创作的三个长故事,道:“第一个故事最受欢迎,被人抄过很多次,我讲腻了,不想再讲;第二个故事也很受欢迎,侠女也被人抄去;第三个故事我最喜欢,他们同样抄走,把我的蛇精嫁给书生,变成坏蛋。我在想第四个故事,神仙下凡改变人间。” “我很期待。”娘娘对她说,“我可以提供一些素材。” 魏千里的手心忽然发光,展开手一看,是个宫殿模样的金色符文。 下一刻,魏千里离开京城,来到神山天庭,然后被送到学堂。天庭四季恒温,学堂比天庭冷一些,依然暖和。 今天阳光灿烂,气候仿佛秋季。 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魏千里环视四周,问娘娘:“这是哪里?” 娘娘不答,她好奇地在学堂里探索。 很快,她看到衣着打扮大同小异的学生和老师,她们都是短发女子,讲话带着陌生的乡音,个个朝气蓬勃,神采奕奕,昂首挺胸。 人们也看到她,打量她片刻,走过来说话: “你穿这么厚不热吗?” “哇!你好高啊!” “你是新来的?长头发不方便打理,要不要剪短一下?” 她们很友好,见到魏千里手里的宫殿符文后,带她去吃饭。 饭还是可以选择的,有包子、馒头、面条、粥等,油盐肉给得足,配菜多种多样,魏千里觉得皇帝早上吃的都没有这么丰盛。 随后她被带去洗热水澡,那真是非常享受的一个澡,热水管够,胰子皂随便用。魏千里大半个月没洗澡了,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长发剪成清爽利落的短发,穿上厚薄适中的衣服,喝了据说能驱虫的药汤。 医者来看过她,说她身体里有虫,才会脸色蜡黄。 人靠衣装,魏千里拾掇整齐,变得和学堂里的女子一样。尽管她比较瘦,个子高挑,脸色没有她们那么健康红润。 “这里是神山学堂。”娘娘说,“神山在苍州府下辖的神山县。” “不愧是娘娘,眨眼之间让我从京城来到几千里外的苍州。”魏千里丝毫不慌,独自参观学堂,感叹道,“我若是苍州人,应该能进学堂做个老师。” “我们刚打下苍州和舒州,学堂只有两位老师是苍州人,但苍州也有学堂。” 打下两州? 魏千里迟疑,声音变轻:“娘娘……造反?” “在朝廷看来是造反。” “多久打进京城?” “短则一年,长则两到三年。” “娘娘为何不施展神通让天下易主?”魏千里对朝廷没有任何归属感,也不畏惧造反,她被砍头的爹据说参与了造反,她在京城时不时听到某地有人造反的消息。 “这天下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请问娘娘需要我做什么?”魏千里希望学堂开到京城。 “回京城讲我和虎神的故事,传颂我们的名。”娘娘轻轻点了点魏千里的额头,她立刻看到无数画面,听到无数声音。 那是娘娘降临后人间发生的种种变化,那是无数人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人生,比编的故事更激励人心。 现在,魏千里成为娘娘在京城的第一位巫,将要为娘娘平定天下付出自己的努力。 宫殿符文微微发光,魏千里回到天庭,看着天庭从神山顶部起飞,犹如神话里张开翅膀便能遮天蔽日的大鹏鸟,在无数人的注目中飞向北方。 何等离奇的经历! 即便是做梦,魏千里都没梦到过,有朝一日她会在天上飞。 拥有天庭这样的空中宫殿,天下合该是娘娘的,人间最尊贵的皇帝也得对娘娘三拜九叩! 山河壮丽,魏千里俯瞰云雾下移动的大地,对娘娘说:“飞到京城吗?” “当然。”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娘娘的巫吗?” “如果你想。” “我暂时不想。”万众瞩目,她身边得聚集多少人?魏千里害怕别人对她不利,现在的她不够强,应付不了暗藏歹心的人。 天庭从神山直飞京城,不一会儿就飞出娘娘管辖的地界,引得地面的人纷纷抬头看。娘娘的传闻连远在京城的魏千里都知道,生活在苍州周边的人怎会不知? 有人认出了天庭,高呼道:“娘娘出行!求娘娘保佑,求娘娘赐我神通!” 许多人追着天庭的影子,想亲眼看到天庭降落。 奈何天庭飞得太快,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留下怅然若失的人们,讨论着娘娘和巫的种种传说。 娘娘攻下苍州的消息人尽皆知,娘娘的地盘据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没有地主克扣租子,也没有朝廷征收苛捐杂税抓壮丁! 过不下去的苦命人早就拖家带口去苍州了,剩下不走的,日夜盼着娘娘和巫降临,让他们变得富足起来。 继续往北,舒州渐近。 过了舒州继续北上,知道娘娘和天庭的人渐渐少了,可天庭飞过天空,依然让看到的人生出无尽的向往和幻想。 会飞的宫殿,那一定是神仙从这儿经过! 世上既然有神仙,向神仙祈祷一定能吃饱穿暖,不再受苦吧? 天庭越飞京城越近,即将到家,魏千里的心加速跳动,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理了理衣装,小声问娘娘:“以后我能不能乘坐天庭?” “能,我们每个月在天庭开一次会。上一次开会,天庭在德林,下次或许在京城。” “我也开会?” “对的,神仙和众巫、庙祝开会。”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表现不好,娘娘会不会责怪我?”魏千里看到天空下的京城,想起这几天没赚到多少钱,不免有些不自信。 只会编故事讲故事的她,跟别的巫相比,既不果断,也不强势,平凡极了。 娘娘看得到她的彷徨,说:“我从万千人中选择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你的优秀吗?” 魏千里的心跳得更快了。 万千人中选择她,娘娘怎么这么会夸赞人? 她下意识低头,看到脚上穿着学堂送的鞋子,想着学堂里老师学生们的仪态,头又抬起来,轻声承诺:“娘娘,我会努力的!” 地面隐约传来呼喊,魏千里看到人们仰头望向高空的天庭,望向天庭里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沟通手心的天庭通行令。 如踏上云端,浑身变得轻飘飘,下一刻,她提着行李箱回到租住的房子。 离开恒温的天庭,冬季的冰冷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神山温暖如春,京城的黑夜能冻死人,魏千里顾不得感叹什么,赶紧穿上厚衣服。 箱子里正放着她离开时穿的衣服,好像被人洗干净了,穿上后并没有让她快速暖和起来。她的衣服就是这样,穿着不太暖和,她也没办法。不过娘娘提前给她发了巫的工钱,她可以买皮毛做的衣服,可以买烧起来没有烟的好木炭。 “咚咚!”屋外响起敲门声,是魏萧萧的大女儿魏心慧,“姐姐,你在家里不?” “在!” 魏千里朗声说着,去开门。 魏心慧比她矮半个头,裹得严严实实,头上一顶兔皮帽,脸圆圆的,饱满有肉。街坊邻里常说,魏心慧长得有福气,是个旺家的人。 从她十五岁到现在,登门提亲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不乏条件好的。魏心慧不急着嫁,似乎想招赘。最近她打算在街上开一家食肆,做吃食生意,她娘没同意。 “姐姐也没生病,怎么上午那么大声叫你,你听不到?”魏心慧的目光在魏千里身上停了停,越过她往屋里看了看,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魏千里头上的短发,“你头发呢?怎么半天不见,变得这样短?” “短发洗头快,好打理。哎,外面好像很吵,”魏千里故作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天。” 抬起头,天上的天庭还在呢,与云齐高,华美巍峨,投下庞大的阴影。 在天上俯瞰凡间无疑令人震撼,在地面仰望天庭同样震撼,使人产生自己渺小如尘土的卑微感。 那么宏伟绝伦的建筑,人力如何建造? 得是神工鬼力才能建起吧。 “那是南边飞来的,飘在天上好久一阵了,好像是天宫?比皇宫还大呢,也漂亮!”魏心慧遥望天庭,声音小小,“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上去看看。” 天庭只是飘着,没有投下光芒或别的东西,也没有声音传出。 魏心慧收回目光,打量魏千里。 异母异父的姐姐安然无恙,除了剪短的头发,但姐姐没有为头发变短难过,加上头发过几年能长长,于是魏心慧接着看天庭。 “姐姐,你说,什么人能住在那上面?天帝吗?” “神山娘娘,天庭是神山娘娘的。”魏千里不想骗妹妹,“其实我刚从天庭下来,上午你叫我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在家,我去苍州神山了,娘娘让天庭送我回京城。” “啊?”魏心慧听不懂,“你说什么?苍州神山是哪里?” “苍州在南方,那里的冬天像秋天一样温暖,太阳照在身上甚至像回到夏天一样热。”魏千里拉着魏心慧进家,跟她讲起昨夜的热粥、今日的奇遇。 做了娘娘的巫,得传颂娘娘的名,魏心慧便是魏千里选定的第一个传颂目标。 魏心慧半信半疑,盯着魏千里打量良久:“你讲的是故事还是真的?” 她觉得姐姐睡太久,人睡懵了。 可天上飘着那么巍峨的天庭,魏千里的经历讲得像模像样,魏心慧很难不相信她。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无缘无故的,我骗你干嘛?”魏千里掏出银子,“我有钱了,娘娘给的。” 做着邻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魏心慧了解魏千里,知道她没有多少钱。现在她拿出银子,魏心慧又信了她一分,担忧地道:“娘娘对你这样好,你除了剪头发,还要为娘娘做什么?” “要做老本行,在京城讲娘娘和巫的故事。” “会、会被抓去杀头吗?” “大约不会。” “大约?” “娘娘保佑着我,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那坐牢?流放蛮荒之地?刑罚?”魏心慧越说越害怕,京城时不时抓人砍头,她不希望魏千里变成其中之一。 魏千里好笑:“你别胡乱猜测,娘娘是好神仙,能让天庭从苍州飞到京城送我回家,我如果被抓去,娘娘肯定显灵救我。” 想象着娘娘从天庭降临,救出魏千里的画面,魏心慧心神稍定。 魏千里拿出来的银子是真的,她不禁产生别的心思,笑道:“信娘娘没危险,你能不能向娘娘举荐我?我做饭好吃,娘娘吃凡间食物吗?” “我当了娘娘的巫才能每月有钱拿,你向娘娘祈祷吧,也许有机会做巫。” 魏心慧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又不敢祈祷。未亲眼见识娘娘的神通,仅凭魏千里的话,她终究存了一分疑。 自小,魏萧萧就教她们,谁都靠不住,无论是神仙还是皇帝,神山娘娘刚好是神仙。 见魏心慧如此模样,魏千里也没强求她信娘娘,说:“晚上我想吃猪肉,这会儿还有猪肉卖吗?我不会挑选,恐怕要你陪我出门。” 人要吃饱穿暖才有力气干活,魏千里与魏心慧出门去了,回来时带着许多东西,惹得别的邻居出来围观,好奇魏千里如何发财。 “讲故事遇到慷慨大方的听客,给了我打赏。”魏千里趁机招揽生意,“明天我会去瓦舍讲新故事,想听的欢迎捧场,去了我可以做主送你们每人一壶热茶。” “只有热茶?” “不然呢?我穷,也请不起别的。” “大冬天喝热茶倒是不错,但你老板上的茶味道淡得跟白水似的,茶叶不知道来来回回泡了多少道。去旁的茶肆消遣吧,嘿,茶也淡,还是凉的!就那故事我爱听,说的什么书生进仙宫,被一群仙女拉着拜堂做新郎,嘿嘿,那个香艳呐……” 说话的老东西浑然不顾场合,一边说,眼睛一边贼兮兮地往魏心慧和魏千里身上乱瞄。别的邻居沉默,他也没感觉到不妥,甚至打算详细描述他听的下流故事,好瞧一瞧两个姑娘羞红的脸。 这是魏千里最讨厌的人。 她打断他,说:“你别去听我讲故事,我不欢迎你!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极了,你那嘴几天没刷了?恶臭似粪坑!你的眼睛长在脸上也不是拿来看的,建议你把眼睛送给瞎子,好给自己积点德,免得哪天走在路上一个踉跄就摔死了。” “你……”老东西气了个倒仰,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魏千里,嘴巴张了半天,吐不出反驳的话,只得委屈控诉,“你咒我!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是啊,我咒你。你这样为老不尊的腌臜玩意,死得越早大伙越高兴。”魏千里大大方方地说道,“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点数。难怪这辈子落得个一事无成的下场,你媳妇讨厌你,你儿子巴不得你早点进棺材,做人做成这样,啧啧,你娘怕是后悔把你生下来。” 老东西顿时又羞又怒,跺了跺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世道不公啊!小年轻欺负老人家!” 魏千里戏谑一笑:“就欺负你,你奈我何?” 瞧着老东西长了嘴却说不出话的的窘态,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气氛变得欢快。 第87章 今昔话本映平生 说一桩杀人凶案 魏千里赶走不知廉耻的老东西, 便有伙计挑着木炭和木柴来了。这是过冬必须的燃料,她连忙上前检查,确认没有掺杂劣品, 才指挥伙计把木炭木柴堆到杂物房,只留一部分在厨房。 等到活儿干完, 她结账,伙计揣着钱, 欢欢喜喜地离去。 对门住着一大家子, 姓冯, 老的中的都是捕快,小的长大了也要进衙门。老二的妻子叫姚虫儿,比魏千里大五岁,已生了两个孩子,肚里正怀着第三个,眼看要在正月临盆。 她倚着门,见到伙计满着担子进魏千里家, 空着担子出来, 很是羡慕:“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烧, 真舍得啊!” 正巧冯家父子仨下工,冯老二好奇:“舍得什么?” 姚虫儿把事讲了。 “说书娘子碰着个阔绰客人, 给她好多打赏,下午她跟魏大娘子到街上花钱,买了许多东西。 “嗐, 昨儿她到家, 天黑了都不点灯的。今天富了,使劲烧柴烧炭,合该给她找个勤俭丈夫帮她存钱, 免得她手里有了银子就大手大脚挥霍……” 话讲到这里,姚虫儿若有所思,道:“过了年,说书娘子怕是有二十五六岁了,这么大年纪也没个男人要,她咋就不急?” 条件好的男人估计看不上魏千里,她成天去瓦舍厮混,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正经书?人还是不是正经人? 但她肯定有钱,不然租不起房子住。 现在她买那么多东西,花钱没个节制,大约有稳定的来钱路子。 姚虫儿决定去打听一二,好知道魏千里能不能配上自己娘家不成器的弟弟。 弟弟自小被惯坏,成大后成天游手好闲,工是不肯做的,钱是要花的。这几年找了好些个媒人说亲,没一桩谈成的,要么他看不上人家,要么人家瞧不起他。 眼看弟弟岁数增长,将要变成老光棍,莫说娘着急,爹操心,便是做姐姐的姚虫儿也时常忧虑。 弟弟模样不错,又是受宠的,怎么没有好姑娘喜欢他?当下他确实不够稳重,可男人成了家就懂事了,给他一点儿耐心难道很难? 可是,想起家里托关系给弟弟找了在酱料铺做伙计的工作,弟弟做了两三天就跑了,说什么辛苦,说什么累,还埋怨人家掌柜不好相处,姚虫儿真的想给他一巴掌,帮他清醒一下。 干活赚钱哪有不苦不累的? 掌柜不是他娘他爹,他难道想让这样一个陌生人供着他哄着他干活? 他生在普通人家,也就仗着家里人宠他,才敢挑三拣四。要是娘和爹对他狠些,不给他钱不给他吃,把他赶出去,他不干活就得饿死,姚虫儿不信他抱怨得出来。 别说掌柜只是难相处,就算掌柜是他仇人,为着赚钱他也得捏着鼻子干活! 冯老二不知姚虫儿心里的想法,听得她提及魏千里至今未婚,不阴不阳地道:“你管她急不急,瓦舍跟伎院在一条街上,她突然富了,赚的能是干净钱?”也没个证据,张嘴就造谣别人,“你当心些,莫要让咱家好好的闺女让人带坏了!” 姚虫儿无语:“钱哪有干净不干净?人家赚到钱,这是人家的本事,你瞎揣测人家干嘛?” “钱能是好赚的?”冯老二开始教训媳妇,“莫要看到别人有钱就羡慕,咱家是不富贵,但吃穿用住从来没差过你的!只是赚钱不易,过得节俭些罢了!你一个女人家也不赚钱,花着爷们给的银子,少跟别人攀比,不行么?” 他读过书,道理一套接一套的,不把人说服不罢休。 姚虫儿懒得跟他争,也没仔细听,胡乱点头,转身进厨房找大嫂。 男人简直是没法交流的牲畜! 冯老二以为她听进耳朵了,满意地点点头,朝厨房说:“待会儿我要用热水泡脚。” “晓得。” 冯老二更舒心。 在他看来,女子当如姚虫儿。 有母亲教养,父亲老实本分不惹事,成亲后做个勤快孝顺、吃得了苦、不爱抱怨的好媳妇。闲时做些缝补清洗的小活赚钱,生两三个听话孩子,好好伺候丈夫,便是极好。 倘若模样俊俏些,性格再柔顺些,不周济娘家,或者娘家能给他提供助力,那更好。 魏千里的母亲死得早,父亲被朝廷抓去砍头,自己出入瓦舍,天天跟男人打交道,冯老二打心眼里觉得她跟伎院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住她隔壁的魏萧萧母女三人也一样,杏花巷里谁不知道魏萧萧是从良的伎女? 她男人死在外地指不定是她克的! 她在瓦舍卖茶,谁晓得她私下有没有勾搭男人,重操旧业? 而且,没男人帮她撑场面,她一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还能做那么多年生意,这合理么? 旁人常说魏心慧长得有福气,冯老二嗤之以鼻。 真有福气,她小时候能被扔掉?能被魏萧萧这种女人捡来养大? 冯老二坐下,正要跟大哥和父亲聊天,外面忽然响起大大小小的惊呼。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走出门去,只见天上那座比皇宫更大更华美的宫殿群亮起灯光,星星点点的也不知道有几盏灯。 人们惊奇,乃是因为天宫的灯同时亮起,照得半边天空都亮了。 “灯是天上的神仙点的,神仙点灯,只要吹一口气,呼啦!所有灯都亮了!” “胡说,神仙哪能亲自点灯?灯肯定是小鬼点的,天宫有数不清的小鬼,神仙一声令下,小鬼齐齐点灯!” “天也没黑,神仙这么早就亮灯,还那么多灯,得用多少灯油啊!” “听闻神仙不用灯油,用的是鲸脂做的蜡烛,一根蜡烛可以烧几十年呢。” “啥是鲸脂啊?” “不知道不要乱说,神仙用的多半是人鱼膏蜡烛,一根能烧几千年,可比劳什子鲸脂蜡烛厉害!” 见识有限,冯老二不懂鲸脂,更不晓得何谓人鱼膏。他望着亮若白昼的天庭,喃喃说:“住在那上面的,得是传说中的天帝吧?” 时下消息闭塞,加上有心人刻意封锁,舒州落入娘娘手中是少数人知道的大事。至于苍州也落到娘娘手里,知道的人更少。 冯老二是个说话扫兴的,没人跟他分享传闻。 “大约不是天帝。”冯老头仰着头看天庭,想到衙门私下流传的消息,“据说天宫唤作天庭,是神山娘娘的居所。神山娘娘是舒州那边的神仙,天庭可能是舒州飞来的。” “我怎么没听过神山娘娘?”冯老二纳闷,“那是管什么的神仙?还是天帝的老婆?” “嘘!”冯老头严厉地瞪他一眼,沉声道,“慎言!神山娘娘是显灵的神仙,休要胡乱揣测娘娘身份!若娘娘听到,降罪于你,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冯老二不傻,当即捂住嘴巴,防止自己乱说话惹恼娘娘。 想着世上有显灵神仙,驾驭天庭出行,降下天庭能砸毁京城,冯老二望向天庭的目光不由得多了敬畏之色。 害怕在天庭下说话会被娘娘听到,他躲到屋里,他爹和大哥也回了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冯老大小声问爹:“娘娘为何来京城?因为皇帝驾崩了?” 冯老头压低声音:“不晓得,我听闻娘娘得了天下二州,似是不满意当今朝廷。” 两个儿子大吃一惊。 住在京城,天下只有十二州他们还是知道的。 冯老大惶惶:“那我们……我们咋办?” 冯老头道:“娘娘得的两州,一为舒州,一为苍州。如今娘娘来京城,忧心的是朝廷里做官的老爷们,咱爷仨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娘娘不嗜杀,咱们不惹娘娘,娘娘不会在意我们。” 说完,他凌厉的目光刺向冯老二:“说话注意些!娘娘是神仙,手下小鬼无数,指不定我们家门外就趴着一只,正在听我们有没有讲娘娘的不是,好上天去给娘娘告状呢!” 冯老二顿时浑身一激灵,忙说:“不敢!不敢!娘娘神通广大,我必好好敬着娘娘!”说完跪下来朝天庭叩头。 眼看他被吓到,冯老头微微颔首。 今日天庭临京城,给百姓们添了一桩谈资,大家照常生活。 第二天,魏千里穿着新衣服新鞋去瓦舍讲故事。 托娘娘的福,茶肆里人挺多,七嘴八舌,聊的都是天庭。说来也怪,一夜之间,大家一致用天庭称呼天上的宫殿,无人叫错,这是为何? 原来昨天晚上许多人做梦,在梦中知晓天宫是天庭,神山娘娘是天庭正神。 天庭从神山来到京城,为的是挑选优秀女子做巫,也是为了让京城所有人穿暖吃饱,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田地或工作。 但有幸做梦的皆是女子,茶肆内许多爷们知道天庭和神山娘娘,多由家中女子告知。 对这梦中显灵的神山娘娘,大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天庭还在天上飘着。 一大早,许多人悄悄在家中供奉娘娘,求娘娘保佑。 娘娘的长相他们不知道,因此无人塑像,讲究的刻了神主牌供着,做不了神主牌的在纸上写了神山娘娘的名讳,照样供着拜着,为娘娘献上些许香火。 那么娘娘赐给魏千里的神通,是造梦之术? 非也。 魏千里得到的是一件宝物,唤作“今昔话本”,它存在于她的脑海中,能化作书本被她拿在手中。 今昔话本有何妙处? 拿到话本后,魏千里将它翻开,便看到一个以她为主角的故事。 图文并茂,简略得当,饶是她知晓内容,亦看得津津有味。 《今昔话本》也能看别人的生平故事,这却要消耗一些法力,或者魏千里听到别人讲确切发生过的故事,将其录入《今昔话本》中。 不过,《今昔话本》是宝物,其用处并不止于此。 魏千里可以用法力在《今昔话本》上书写虚构的故事,只要有人相信故事,她就可以将虚构故事变成真实发生的事件。 如今登台说书,魏千里讲起天上的天庭:“诸位可知天庭有何来历?” “你说说看。”客人在台下喝茶,悠哉游哉。 “传闻中,天庭与神山娘娘关系匪浅,天庭确实是神山娘娘用通天法力变出来的,用于与虎神、众巫、庙祝们商议人间大事。”魏千里不慌不忙地道,“天庭之大,更甚于京城,金石铺地,白玉作砖,亭台楼阁无不巧夺天工……” 众人没去过天庭,听她描述,在脑海里勾勒出天庭,一时惊叹:“好富贵的一个地方,神仙比皇帝还会享受啊!” 有人笑,对魏千里道:“你也没去过天庭,在这胡编乱造,竟然有人信。” 这是自以为比她懂天庭的。 女子说书,时常有人出声挑刺,魏千里以往一笑了之,今儿她慢悠悠地说道:“你怎知我没去过天庭?” 那人愣了愣,说:“京城那么多大人物,我不曾听到谁上过天庭,你一个无名无姓小女子,如何去得天庭?” 魏千里不理他,接着道:“昨日天庭进京城,我们方能见到,这却不是天庭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出现。今年白露刚过,仲秋伊始,天气凉爽,南方的舒州百姓将要为过冬准备。忽然天空昏暗,仰头一看,空中一座巍峨宫殿,正是娘娘在天庭召见虎神、众巫与庙祝……” 娘娘要商议什么大事,她没有说,只说虎神来历,讲虎神何玉仙如何对付使唤她骗她害她的赵有田一家,再讲虎神显灵,将张大丫的夫家人全吃进肚子里,随后张大丫一个人如何生活,改了一个寓意如何好的新姓名。 听众里男子居多,或多或少欺负过妻子的,听着虎神的故事,都有些害怕。 胆小的嚷嚷:“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个!” 他也懂说书的规矩,掏出两三个铜子丢到台上,要魏千里闭嘴。 魏千里看向此人。 巧了,方才正是这家伙挑刺。 好好的一个人,为何恐惧专杀恶人的虎神? 她倒要看看究竟。 法力涌动,魏千里脑海中的《今昔话本》哗哗翻页,此人的生平随之浮现出来。 他姓郑,长着一副马脸,姑且叫他郑马脸。 郑马脸是个菜贩子,到乡下收菜,挑回京城贩卖。收菜时他不要沾水沾土的长虫的,好菜能挑出三分错处,买十斤菜只付八斤的钱。卖菜时他却把菜放在水里浸过,一斤菜里混着二两水卖给别人,若是萝卜之类土里挖出来的,还得裹上泥,说有泥的更新鲜。 他这样狡猾,图谋的虽是几文,日积月累下来也有几千文,从不觉得亏心钱拿着烫手。 一日清早,郑马脸照常到乡下收菜,路过一口枯井,忽听到井中有人呼救。他凑近井口往里看,天光昏暗,瞧不仔细,只晓得是个半大男孩。 彼时郑马脸心情烦躁。 他家里给他说亲,屡次说不成,他邻居跟他差不多大,孩子已经能跑能跳了,昨日甚至指着他的脸骂他老光棍。碍于邻居不好惹,他忍了。 现下见着个小孩掉进枯井,四下无人,郑马脸竟然生出恶念。他捡来两块碗大的石头,哄得井中困了一夜的男孩抬头看他,便狠狠地将石头砸下去。 听到咚的一声,男孩的脑壳被他砸了个正着,歪倒在井中,没了声息。 郑马脸把剩下那块石头放在井边,擦了擦手上沾的尘土,装作无事人快步离开,进到村里看见乡人才晓得怕。 他藏着秘密,心不在焉,买完菜匆匆离开,乡人只说他今日不吝啬,哪知他刚杀了人? 途经枯井附近林子,郑马脸见了个找寻孩子的妇人,方知井中男孩妇人所生。妇人问他是否见着孩子,郑马脸说没见着。 妇人便哭起来,说孩子是亡夫所留,若找不到,恐怕夫家要将她卖掉换钱。 郑马脸仔细看她,见她好容貌,心里一动。又远远地瞥见井边石头,他想到一条歹计,哄骗妇人到井边,说仿佛见到小孩在周围。 趁着妇人挨近枯井,他让她坐在井边歇一歇,妇人心神不定,一不留神就把井边的石头碰到井里。 一声闷响,妇人吓一跳。 郑马脸往井中看,大呼道:“井中有人,你杀人了!” 妇人不知井中人死了,被他骗着,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趁天光明亮,她看井底的人,那熟悉的衣着、熟悉的身形,不是她找寻一夜的男孩又是哪个? 失手害死亲儿子,妇人失声痛哭。 郑马脸趁机恐吓她,此事一旦被人知道,她夫家第一个饶不了她,官府也会抓她去,用各种酷刑折磨他。 怎么办? 郑马脸说,杀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为她隐瞒。 除非她嫁给他,做他的老婆。 这菜贩子夸口家中富裕,有大宅数间,保证妇人过门后吃穿不愁。 妇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他,被他骗到京城里,做了他的妻子。夫家找不着她,找到井中尸,居然没有报官,只说孩子淘气,自己跌进枯井摔死,又说妇人找他时被拐子骗去,不知流落到何方。 凭歹计娶到老婆,郑马脸颇为得意,待成亲的新鲜劲过了,他便挑剔起老婆的缺点来。她嫁过人,生过别人的孩子,还把父子两个克死,岂能配得初婚的他? 从喜爱到厌倦,不过区区半载,从言语责骂到动手打人,只需一个月。 郑马脸自认为不是爱打人的,偏偏他见到妇人,想着她的把柄被他牢牢捏在手中,不敢离开他,便压不住心中的恶意。 谁叫她命不好,撞到他手里呢? 她做他老婆,没准是前世亏欠他良多,今生还债来的。 至此,郑马脸为何怕虎神,魏千里算是明白了。 他送铜子,别个心虚的男人跟着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台上,约有六七十。老板魏萧萧顿时喜笑颜开,朝魏千里招招手,说道:“你给大家讲讲别的。” 魏千里应了一声好,端起茶喝了,润过喉咙,方说:“多谢大家打赏,我无以为报,给大家讲个杀人骗人的隐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跟虎神有关么?”郑马脸在台下问。 “虎神大约是不晓得的。”魏千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说京城有个贩子,姓范,因长得尖嘴猴腮,旁人叫他范猴面。这家伙刁钻小气,做生意时常以次充好,惹得许多人生怨,偏又拿他没办法,最多不买他的东西……” 故事听在耳中,越听越不对劲,郑马脸神色变化,阴晴不定。 待魏千里讲到井中有一男孩,他猛地站起来,叫喊道:“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个故事!你快快换个!” 为了让魏千里闭嘴,他把身上的三四十文铜钱全掷到台上,央求她:“说书娘子看在我经常帮衬的份上,行行好吧,我听着你讲的这个故事便觉得心慌!” 关系到自己犯下的命案,他的心岂能不慌? 旁人不明就里,道:“普通故事,怎么讲不得?” 没人出钱让魏千里讲下去,魏千里该闭嘴的,可她捡起郑马脸的打赏丢回他怀里,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猴面这桩案子,天知地知,凑巧我也知道。今天我既然跟大家说了,岂有中断的道理?” 《今昔话本》翻开新的一页,乃是一幅画,郑马脸站在茶肆里,朝台上丢钱,满面惶悸之色。 魏千里用法力在画下添了一句话,让郑马脸乖乖坐回去,听她把故事讲完。 于是郑马脸没走。 范猴面杀井中男孩,行诡计嫁祸其母,骗得妇人做妻,仗着她离不开,对她多有打骂。台下听众一阵唏嘘,这个可怜妇人痛失亲儿错信了凶犯,那个盼望虎神显威收了凶犯,又有指责妇人蠢笨,被凶犯耍得团团转的。 郑马脸好不容易等到故事讲完,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认得他的听众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发表一番高见?”他从旁边路过,伸手拉住他,惊见他凶狠的眼神,下意识松开手。 郑马脸逃也似的跑了。 台上,范猴面的故事还未完,魏千里道:“范猴面住在瓦舍附近,喜欢到瓦舍的茶肆听说书人讲故事,挑剔故事中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这日,他进了茶肆,台上的说书娘子看着他,跟他讲起一桩隐案,案子主角姓郑,脸长似马面……” 听着好生熟悉! 郑马脸的邻居慢慢回过味来,想起郑马脸方才的凶狠眼神,不由得大喊一声:“难道害人的范猴面跟郑马脸是同一个人?” 妻子不必花钱娶,郑马脸这邻居对他难免忌恨,叽里呱啦地跟大家讲郑马脸对妻子如何狠心,妻子的来历如何有问题。 杀人非小事,即刻有人吵着去报官。 那边官府知道了,派人去拿郑马脸及其妻。 郑马脸晓得事迹败露,匆忙收拾行李,躲到乡下朋友家。他逃走时,妻子不在家,撞着公人上门,也是不想任由郑马脸磋磨,全招了。 官府一面追捕畏罪潜逃的郑马脸,一面派人来问魏千里,如何知晓郑马脸犯下凶案。 被派来的人正是她邻居冯老大与冯老二,冯老大说话挺客气,冯老二开口就是质疑:“你是不是与郑马脸勾结?否则他犯案如此隐秘,如何能叫你知道?” 第88章 欺瞒家人藏赃银 害了父兄害了己…… 冯老二看魏千里不顺眼, 魏千里被他针对也不是一次两次,难免厌烦。旁人只道冯老二观念古板,瞧不起外出工作的女子, 却不知道这里头另有缘由。 话说好些年前,魏千里刚做说书这行, 有一回在瓦舍碰到喝得醉醺醺的冯老二。晚上水结冰的天气,冯老二跌倒地上, 好半天没爬起来, 魏千里就过去搀扶。 哪知冯老二站起来, 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嘴里一股酒气臭烘烘的,凑上来竟要亲她。 身为女子,魏千里敢到瓦舍说书,当然不是性子软的。躲了一次他的嘴,挣不脱他钳着她的手,眼看他又要拿那张出过痘的丑脸来贴, 恼怒之下, 一巴掌刮在他脸上, 劈头盖脑便是一顿骂,扬言去衙门告他。 挨了打再挨骂, 冯老二靠着墙,仿佛清醒了许多。 他一摇一晃地走出巷子,次日见着她, 就跟没事人一样, 让她遇到麻烦就找他,他可以给她撑腰云云。 当时魏千里简直被他的厚面皮惊呆。 昨天他干了什么,他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是不是忘了, 他就是给她带来麻烦的歹人? 瞧着他如常的脸色,魏千里也是见识少,想法天真,觉得他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糊涂,错把自己认成妻子姚虫儿,便对他点了点头。 险些被他猥亵,她自然是不信任他的,寻思着再看看他的品性,免得误会他。 又几日,冯老二来瓦舍吃茶,魏千里正闲着,在台下跟客人聊天。俄而,客人结账离开茶肆,冯老二招手,她过去倒茶。 冯老二接了茶并不喝,而是用一种令人异常反感的粘腻目光打量她。 魏千里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让他尊敬点,便听着冯老二压低声音问她:“点你陪睡觉,要多少钱?” 可怜魏千里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恶心的话。 她又气又恼地看着冯老二,拳头攥紧,瞬间明白了,他那天晚上拉着她不肯放手,试图猥亵她,哪里是认错人? 分明知晓她是何人,仗着醉意故意为之! 好个臭不要脸的狎客!自己买淫,看到女子便觉得她们个个都是他花钱能买的! 深感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魏千里想也没想,扬手在冯老二脸上来了重重一巴掌,打得手都麻了,怒斥道:“滚!我不招待你!我编的故事也不是讲给你听的!” 冯老二捂着脸,站起来想还手。 魏千里可不怕他,当即操起凳子准备砸他。 他立刻认怂,想起她嘴皮子利索,吵架没怕过人,怕事情闹大对自己不好,慌忙离开。 老板魏萧萧在茶肆后院,听到动静,匆忙出来,见魏千里气冲冲的样子,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去世早,魏萧萧之于魏千里,虽不是母亲,胜似母亲。魏千里也不爱藏着掖着,将冯老二离谱的言行举止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希望魏萧萧安慰她。 “错不在你!”魏萧萧没有让她失望,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挨打挨骂是他活该,你力气小,没打得他爬不起来算他运气好!” “我怕他报复我,他到底在衙门做事。”魏千里发愁。 “他不敢。”魏萧萧说,“他若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必怕他。” 魏千里安心了。 孰料冯老二厚颜无耻,居然跟魏萧萧告状,污蔑她勾引他,要魏萧萧好好管教她! 彼时魏千里不在,冯老二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免得她拆穿他。 倘若魏萧萧是别人,没准会信他的鬼话。但魏萧萧出身青楼,男人的谎话见了太多,当场戳穿冯老二:“你有妻有子,无财无貌人也老,一张狗嘴吐不出好话,什么值得年轻姑娘勾引?” 脏水没泼到魏千里身上,冯老二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嘴硬道:“她就是故意勾引我!” “勾引你个大头鬼!”魏萧萧白眼一翻,“她看你一眼便是勾引你,她跟你说话便是勾引你,她帮你也是勾引你!你没见过女人是吧?女人做什么都是勾引你,依我看,你莫不是□□那玩意成精,成天想着淫\邪之事,整日犯魔怔!劝你趁早阉了自个儿,做个正常人吧!” 冯老二的脸顿时挂不住了,吓唬道:“魏萧萧!你那铺子还开不开!” “怎么?我的铺子你说了算?”魏萧萧冷笑不已,“威胁我之前先管管自己,你做的亏心事若被捅到衙门去,你们冯家男人一个也别想做捕快!” 像冯老二这样的家伙,能是清白的?当然不! 他也不知道魏萧萧知道他干了什么亏心事,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他哪里敢冒险?告罪一句溜走了,往后见到魏千里,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好似魏千里对不起他,欠了他一百吊钱没还一样。 见到魏萧萧,冯老二可不敢这样。 无非是欺负魏千里年纪轻,无依无靠,占些口头便宜罢了。 此人之于魏千里,恰似粘着鞋底的狗屎,恶心得很。 魏千里一直想教训他,无奈能力有限,脑力有限,想不出个好办法。 此时被他质疑自己跟杀人凶犯勾结,魏千里让他气笑了,道:“我若勾结了那杀过人的凶犯,你第一个遭殃,你信不信?” 冯老二板着脸,对冯老大说:“这女子不配合衙门办事,恐吓我等,理应将她拿了,送去牢里蹲几天,她才会老实!” 瞧着魏千里一派从容,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冯老大皱起眉,没理冯老二,仍然客客气气地对魏千里说:“这是上官的要求,请说书娘子告诉我,为何知晓郑马脸犯案?若不能给个说法,说书娘子恐怕要去衙门走一趟。” “我讲故事而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魏千里如是说着,已经用《今昔话本》翻开冯老二的生平,要看看他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恶事。 这生平不看不打紧,一看,真让魏千里看出冯老二欺着瞒着他家人的秘密。 冯老二其人小气尖刻,最是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表面却装得一副仁义模样。 上个月,他认识了一个跟他臭味相投的男人,你道兄长我道弟弟,真是比真兄弟还亲近。没过多久,那男人被抓进牢里,原来是专偷大户的贼,销赃时让人告发了。 谁告发的呢? 贼也没跟冯老二讲他有东西要出手,可冯老二眼看着贼吃香的喝辣的,虽然他跟着贼沾光,可贼的钱毕竟不是他的,他忌恨。 贼说有生意要做,冯老二习惯性叫来公门中人,想趁机敲诈贼一笔,岂知贼自称的做生意是找人销赃? 蹲了大牢,贼害怕,冯老二来见,便央求他救人。 冯老二假惺惺地安慰贼,叹息手头紧,没办法让贼好过,贼便将藏钱的位置告诉他,好让他打通关节营救自己。 而冯老二拿到贼藏的二百两,也不管贼还有没有藏着别的银子,出了二十两勾结狱卒害了贼的命。 余下一百八十两银子,他暗暗藏着,亲爹亲哥都没有告诉,也没找到机会花,正打算下午偷偷拿钱去酒楼吃山珍海味呢。 《今昔话本》写着他的藏钱地,魏千里看他忽然顺眼了。 她在他的故事下添了一句,冯老二便拉着冯老大急匆匆离去。 魏千里同样出门去,来到一处废弃十多年的破败空宅,将藏在烂水缸里的一百八十两银子悉数取走,心情格外舒畅。 意外之财来得太容易,便不会珍惜。 她大方地分了魏萧萧二十两,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我支持支持你,免得你的茶肆忽然倒闭,害我没处讲故事,耽误了正事。” 魏萧萧莫名其妙:“你哪来的钱?自己拿着,我用不着你支持我。” 魏千里阔气:“给你的,你收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既然她非要给,魏萧萧姑且收下了:“行,我替你存着,以后你急用钱再给你。” “给了你,是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魏千里已经看不上区区二十两了,给自己倒一杯热茶暖手,她琢磨着给冯老二的贼兄弟写个故事。 拿了钱,该办事。 于是,魏千里下午登台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范猴面(郑马脸)落井下石害死男童,案发后潜逃乡下,忽遭恶鬼缠身,乃是男童的冤魂来寻他报仇。 另一个故事当然是某捕快忌恨有钱朋友,告发他,结果朋友是贼,捕快骗了贼的钱又害死贼,夜里被贼的鬼魂掐脖子,要他偿命。 两个故事都在冤魂索命时结束,结局如何魏千里也不知道,反正世人会补全这两个故事,给郑马脸跟冯老二一个应得的下场。 《今昔话本》可以化虚为实,知道假故事的人越多,相信假故事的人越多,化虚为实越容易。 凭故事揭发了杀人凶犯,魏千里俨然是瓦舍最传奇的说书人,她讲故事,茶肆不消一会儿就坐满了人,都想听听她还有什么离奇的故事。 人太多,魏萧萧煮的热茶不够喝了,便笑盈盈地请隔壁茶肆卖茶水,每卖出一壶,需给她一文钱。 隔壁茶肆冷冷清清,岂有不应的道理? 两个故事讲完,听众议论纷纷,想知道谋财害命的捕快有无原型。 也是巧了,魏千里上午出了大名,捕头听说她讲故事,也来听,听完后脸色微微变化,默不作声地去牢里跟狱卒打听。 贼是他抓的,他没捞到钱,岂能让冯老二捞到? 真有狱卒得了冯老二的贿赂,捕头心中更怒,直接拿了贼的赃物栽给冯老二,不顾冯老头和冯老大求情,干脆利索地把变成贼同伙的冯老二关进牢里,用刑逼问他银子藏在何处。 恶人自有恶人磨,冯老二受不住刑,眼泪鼻涕齐流,哭着说了藏钱地。 他并不知钱被取走,捕头扑空,火冒三丈,回到牢里把冯老二收拾了一顿,要他交出一百八十两银子。 冯老头和冯老大探监,冯老二痛哭,求亲爹亲哥搭救他。 一百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冯老二藏着钱不说,亲爹亲哥没有享到一分好处。 两人不肯拿钱赎钱,只劝他老实交代了,莫要跟心狠手辣的捕头作对,白白受些皮肉苦。 捕快亦有高低,他们父子仨都能进衙门做事,并不意味着他们能跟捕头较劲。真得罪捕头,莫说下一代进衙门,便是父子仨能继续做捕快都悬。 所有的事冯老二都交代了,捕头找不到一百八十两,他能怎么办?他哭着求父兄,两人以为他要钱不要命,再劝他几句,出了牢房,该做什么接着做什么。 这冯老二做了贼的同伙,被抓去坐牢,也对应了魏千里的故事。 于是,魏千里更出名,从瓦舍最传奇说书人一跃成为京城最传奇说书人,什么茶肆茶楼酒楼,一股脑跑来挖她走,把魏萧萧气得够呛。 傍晚两人一起回家,魏萧萧道:“千里,我的茶肆恐怕留不住你这条真龙,你要不挑个好东家?” 她为魏千里考虑,魏千里回她真心,笑道:“龙在哪里都是龙,我就爱你做我东家,你的茶肆小,赚到钱后扩大经营便是。” 今晚也是热乎乎的好饭菜。 却道魏千里讲的俩故事越传越广,不必她另外消耗法力,冥冥中众生念头加持,使故事中虚构的鬼魂化作真实。 冯老二在狱中梦到被他害死的贼兄弟,感到窒息,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被捕的郑马脸也被冤魂附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变得疯疯癫癫。 捕头是不管郑马脸的。 将要过年,置办年货得花钱,他眼见折磨冯老二许久也问不出一百八十两银子藏在何处,看出来冯老二招不了,便放弃他,将冯老头与冯老大抓进牢里,罪名还是原来那个——跟贼勾结,人赃并获。 入狱先用刑,冯老头经受不住这番对待,没等捕头威胁他,他就丢了一条命。留下个冯老大,以为冯老头被阴狠的捕头折磨死,急忙答应给捕头钱,只求捕头快快放了他。 冯老头死太快,冯老大成了冯家的一家之主。 有钱自己藏着的冯老二不值得赎,但冯老大是必须赎出来的,不然冯家孤儿寡母,以后如何活下去? 一把年纪当了寡妇的老太太擦去眼泪,变卖家当凑齐二百两银子交给捕头。 捞钱目的达到了,捕头也信守承诺,果然把狱中的冯老大放出来,一同放的还有个憔悴不堪却不敢睡觉的冯老二,死在狱中的冯老头甚至得到一口薄棺。 哎呀,原来冯家父子三个不是贼的同伙,抓错人了。 没抓错的杀人凶犯郑马脸赶在过年前砍了脑袋。 他被冤魂缠着,死时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把刽子手吓得不轻,私底下不知拜了多少次娘娘,生怕这没头鬼死后作祟,害人性命。 可怜郑马脸拐骗来的妻子,她没处可去,兜兜转转,到了魏萧萧扩大的茶肆做一个伙计,每天斟茶、倒水、上菜、擦桌子、扫地、烧热水。 魏萧萧给她工钱,包她吃住,让她搬到自己家住。魏心慧没意见,魏萧萧的另一个女儿也同情她的遭遇,她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暂且站住脚了。 至于有名有钱的魏千里,找魏萧萧商量后,跟房东买下租住多年的房子,用心装点,住得更舒心。 她接着在茶肆讲娘娘和众巫的故事,偶尔插入虎神的故事。 虎神如今在京城也是有人信了。 对门的冯老大冯老二一家卖掉房子搬走。 魏千里最后一次见冯老二时,他已没了活气,变成吊死后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他不想活了,自己上吊的。 冯老大不肯认领,冯老二的妻子姚虫儿即将生产,官府强行让冯老大付了搬尸体的钱,冯老大才老老实实地请人抬走冯老二的尸体,破草席裹了丢到乱葬岗,连下葬都懒得做了。 好好的一个家,都是让冯老二弄散的! 冯老大不敢恨捕头,恨着冯老二,连带着看姚虫儿的眼神也带了恨意,怪她没有管教丈夫,疑心她偷了冯老二藏的一百八十两银子。 姚虫儿一文钱没拿到,岂容得下冯老大冤枉她? 她跟冯老大吵,跟他打。 莫道女人没力气,鸡脚上绑了刀子,胡乱扑腾都吓人,何况一个大活人。 尤其她还是大肚子孕妇,冯老大不晓得是存着良心,还是惧怕虎神,或害怕姚虫儿死了一尸两命,怨气深重,变成恶鬼找他索命,总之他不敢跟她打。 两人纷争,冯家老太太劝不和,不知道偏心哪个,索性不管。 这边冯家鸡飞狗跳,那边魏千里对门的冯家旧宅让她房东买下,租给一个进京考试的鲁秀才。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新邻居搬来,为着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安全,魏千里说什么也得看看鲁秀才的过往,以防他是个杀过人的,或忽然生出歹心。 世间却哪里找得出那么多杀过人害过人的凶恶之徒?鲁秀才生来平庸,读书不用心,功名是花钱得的,花言巧语说服家人同意他到京城来,打的也是买通上官的主意,要考个举人给家族争光。 为何不在家过了年再进京? 鲁秀才贪恋京城繁华,瞧不上家乡,赶着来京城享受吃喝,要见识京城的青楼。 莫看皇帝死了满城缟素,青楼照常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也就瓦舍这等寻常百姓消遣的小地方,大家怕衙门中人找茬,不敢太高兴。没人想引起官府注意,该给死鬼皇帝守着,便老老实实在家,衣着朴素,少有出门。 来到京城,鲁秀才抬头一看,天庭还挂在天上,多么巍峨华美啊! 他认真地拜了娘娘,求娘娘保佑他考中举人。 最近京城不太平,求娘娘保佑他平平安安,不被任何人欺负。 鲁秀才带着两个男仆,一个粗笨傻气,专做重活累活的;另一个年纪轻,白皙的皮肤,清秀的面容,乃是鲁秀才心头好。两个男子在来京城的路上打情骂俏,极尽荒\\淫之事,看得魏千里犯恶心,觉得鲁秀才的妻子遇着这么个丈夫,运气实在衰。 除此之外,鲁秀才的生平再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 看罢他的过往,魏千里把他的两个男仆也看过一遍,粗笨的脑子不好,倒是听话,没犯过大错,清秀的不仅跟鲁秀才滚一起,还背着鲁秀才跟他妻子私会。 啧,好混乱的关系。 清秀男仆姓周,很会做人,搬来的第一天就给左邻右舍送馒头,请大家多多关照他们。 馒头是巷口包子铺买的,放在蒸笼里,热腾腾,魏千里拿了两个吃,径直把钱付了,没想占别人便宜。 周仆得了钱,愣了愣,想把钱还给魏千里,她已远去了。 邻居说魏千里是有名的说书人,未成亲却有钱,有故意撺掇周仆招惹她的意思。 钱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谁能不爱? 第二次见到魏千里,周仆真如孔雀开屏,搔首弄姿,光明正大地勾引她。 魏千里吃惊,斥责道:“你就不怕被人看到,跟你家少爷告状?” 周仆也吓一跳,魏千里竟然知道他与鲁秀才的关系? 知道更好,他含情脉脉地睇着魏千里,嘴里说道:“告就告了,让姓鲁的打死我,好让我做个鬼,夜里来去无痕,不愁没有机会服侍娘子!” 妈耶!这么肉麻的话他也说得出,他的面皮估计比吊死的冯老二还要厚几倍! 魏千里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警告他道:“你离我远点,莫惹恼我!” 两天后,魏千里回到家,发现周仆跟魏萧萧的小女儿说笑,两人嘻嘻哈哈,聊得十分畅快。瞧见她,周仆朝她笑笑,颇有挑衅意味。 勾引不得魏千里,那就勾引魏千里身边的女子,挑拨离间她跟魏千里,这本来是周仆针对秀才娘子制定的计划。 不想秀才娘子上钩轻易,他的计谋不必施展,如今用到魏千里身上倒是正正好。 周仆盘算着激起两个女人的争斗欲,夺取她们的芳心,继而谋取她们的钱财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身边的魏灵明看到魏千里脸色阴沉,眸光闪烁,忽而一脚揣在周仆身上,生气地指着他骂道:“走开,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我才不上你的当!” 冷不丁被踹,周仆险些摔倒。 方才热情的魏灵明如今冷淡极了,急于跟他划清楚界线,他白日见鬼似的瞪着她,不理解她为何变脸:“你疯了?” 第89章 矛盾激化撕破脸 无情却遇狠心人…… 魏灵明懒得理他, 快步走向魏千里,解释道:“大姐,我只是逗逗他, 你不要误会。” “嗯。”魏千里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周仆身上,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 周仆不由得有点慌, 问她:“怎么个不客气法?” 有的人惹不起, 周仆谨慎,详细了解过魏千里的身份和为人。她只是个侥幸出名的说书人,虽然有点钱,但没什么大本事。 怎么她的表现像是有厉害靠山,一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天色昏沉,仿佛要下雪。 魏千里看了一眼天上的天庭,开门进屋里, 魏灵明跟上。瞧见周仆也想进屋, 她捡起屋角的棍子, 周仆顿时退缩,讪讪地回去服侍鲁秀才。 家里冷冰冰, 魏千里生了火取暖,对帮忙的魏灵明说:“回家吧,你喜欢的那样东西我后天带你去买。” “好的!”魏灵明高高兴兴地走了。 却是魏千里在《今昔话本》看到周仆为秀才娘子准备的圈套, 早有防备, 用魏灵明一直想买却无法说服魏萧萧出钱买的东西稳住她。 至于魏萧萧和魏心慧,魏萧萧年长许多,什么手段没见过?魏心慧只爱做吃的, 除非周仆出钱帮她开食肆,满足她做大厨的心愿,否则她对他不感兴趣。 现在该收拾周仆了。 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周仆的页面,给他的故事添后续,“计谋未得逞,周仆心情焦躁,连鲁秀才的吩咐都不听,跟鲁秀才争吵,嘲笑他只会花钱买功名,没有真才实学,离开鲁家就活不下去。” 这是很容易实现的内容,因为它符合故事的正常进展。 如果魏千里写周仆突发恶疾,倒地去世,需要消耗非常多的法力才有可能实现。 毕竟周仆不病弱,也没有遭遇什么重大打击,写他突然病死会显得突兀。 再翻到鲁秀才的页面,魏千里写道:“被周仆嘲笑,鲁秀才立时来了火气,一把将周仆推出门外,骂道,‘你离开我难道能活’,便用力地甩上门。” “砰!” 周仆被挡在门外,夜风冰冷,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愿意低头,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鲁秀才没叫他进去,也没开门。 周仆便委屈起来,喊道:“你让我跟你来京城,怎的把我关在外头受寒,不许我进屋取暖?” 鲁秀才冷哼。 他是主人,周仆竟敢骂他! 不收拾收拾这仆人,岂不是叫他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你就冻死我吧!”周仆抱着手,躲到背风处发抖,“我服侍你也有好几年了,一直对你温柔小意!只是说你几句,便得了你这般对待,我当初还不如不跟你,免得受这般折磨!” 鲁秀才心硬得很,任凭他诉说,就是不开门。 这大冷天的,还入夜了,周仆能去何处?一边冻得打哆嗦一边骂鲁秀才没良心,他越骂鲁秀才越不肯放他进屋,跟另一男仆吃饭,而后洗脚擦身,竟然躺下歇息了,要把周仆关在门外一整夜。 夜越深天越冷,雪花飘落,北风呼啸。 周仆晚饭没吃上,饿得肚子打鼓,又见鲁秀才熄了灯,他站起来猛拍门:“放我进去!你个没良心的,真要冻死我不成?待我死后,我定要做个鬼,索了你的命跟我作伴!” 听他说话如此中气十足,鲁秀才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觉。 屋里没反应,周仆简直气炸了,不停拍门制造噪音不准鲁秀才睡觉,嘴里骂人的话也变得不干不净,以往对鲁秀才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鲁秀才一一听在耳中,也是气到了,坐起来跟他对骂,无奈骂不过他,叫另一男仆帮着骂吧,那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说话都结结巴巴不流利。 打嘴仗打不过,鲁秀才下地,怀着一腔怒火开门。 屋内温暖,周仆趁机挤了进来,才抬起脸,鲁秀才一巴掌扇他。他冻了许久,脸都给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挨完这巴掌,有些发愣。 下一刻,鲁秀才给他没挨打的另外半边脸又来了一耳光,恨恨道:“贱东西!爷看得上你是你的运气!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骂老子,老子揍死你!” 说完,一拳砸向周仆面门。 这次周仆可不挨打了,扭头避开,却哪里避得?鼻子挨了一下,鼻血立刻流下来,眼泪也掉了。 他大声尖叫:“姓鲁的,你疯了!我跟你拼了!” 两人扭打。 憨仆人过来帮忙,一对一变成二打一,周仆被按在地上,鲁秀才骑着他,狠狠扇他的脸,要把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去。 可怜邻居白白遭殃,尤其是隔着一堵墙的左邻右舍,睡觉被吵醒,不免有怨气。 魏千里也听到了动静,打了个哈欠接着睡。 第二日,魏千里躺在被窝里,翻开脑海里的《今昔话本》,看周仆与鲁秀才互殴的后续。 鲁秀才跟憨仆人一起动手,揍得周仆鼻青脸肿,憨仆人下手不知轻重,把周仆的一条腿给打折了。周仆爬不起来,痛哭流涕,吵着看大夫。 鲁秀才却说大夫睡着了,要看也得天亮了再去看,于是周仆鬼哭狼嚎了一夜。 待到天色将明,周仆喊鲁秀才起床。 鲁秀才不肯起来,周仆看他睡得香甜,自己却要忍受痛苦,不禁起了报复他的心思。这心思起了就按不下去,蠢蠢欲动,要付诸实践。 周仆心想,都是人,凭什么自己出身贫苦,小小年纪被爹卖了,鲁秀才却幸运地生在富贵人家,从小享受到大? 他不服! 他恨这不公的世道! 周仆一瘸一拐地去找剪刀,找到后来到鲁秀才床边,抓着剪刀就在鲁秀才脸上用力地划下去。剪刀锋利,划开皮肉,鲜血涌出,把鲁秀才痛醒了。 “啊——” 魏千里听到鲁秀才发出的凄厉尖叫。 今朝对官员有仪容要求,长得丑的不要,毁容破相的不要。 鲁秀才让周仆划伤脸,毁容了,就算他有状元之才也很难入朝为官,何况他是个功名靠花钱买的草包。 周仆一念之恶,毁掉了他的人生! 魏千里属实料不到这发展。 她只在话本上写了周仆骂鲁秀才被关在门外,让二人产生矛盾,使周仆吃些苦头,哪里想到周仆会被打折一条腿,鲁秀才会被毁容? 追根究底,还是这二人本来就互相有怨言,贪财的狠心,好色的无情。 魏千里洗漱完毕,到隔壁的魏萧萧家蹭早餐吃。 魏灵明有求于她,相当热络,让魏萧萧看出端倪。得知魏千里要给小女儿花钱,她说:“下次不要这样了,灵明想要什么东西,自己赚钱去买。” “那我到茶肆干活?”魏灵明不仅想要东西,也想要钱。 “你和心慧都可以去,干多少活,拿多少工钱。”魏萧萧说道。 魏灵明闻言,略有犹豫,想了想还是说:“那我去茶肆!干一天活给一天工钱,还是干完一个月,下个月给?” 魏萧萧笑起来:“你觉得呢?” 魏灵明眼珠子一转:“当然是干一天活发一天工钱好!” “说得好,我不要日工。” 为着钱,魏灵明只好答应先做一个月。 明天是周六,魏千里不讲故事,魏萧萧请了另一个说书娘子登台,讲的正是魏千里编的故事,听众听着,倒也没有意见。 住对门的鲁秀才四处寻医,要治好脸上的伤,不留疤,可疤还是留了下来。前途无望,他恨透周仆,将其卖给城外的黑煤窑,收拾行李归乡。 皇城内的权力斗争似乎有了结果,即将登基的不是哪位皇子,而是死去皇帝的弟弟,一位有封地却赖在京城不肯走的大王。 他打算在新年前登基,但他只在大年三十做了一天皇帝,没活到第二天。 娘娘不喜欢他。 虎神也不喜欢他。 他打死无辜的宫女,宫女的家人惹不起他,只能求神仙惩罚他。于是,虎神在他登基那一刻降下雷霆,将这个新皇帝劈成一具人形焦炭,并通过天庭向世人宣告他的罪孽。 威严无比的声音响彻京城内外,悬于高空的天庭第一次显露锋芒便插手皇位更替,虎神之威名令无数人心惊胆战。 大年初一,众皇子与朝廷百官选出一位公主,令她主持祭祀。他们战战兢兢地跟着公主拜娘娘,拜虎神,拜天庭众神仙,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无战事。 但祭祀还没结束,远方就传来军情。 京城附近的一个州发生战乱,急需朝廷派兵镇压。 才选出的新皇帝死了,下一个皇帝不知道是谁,朝廷百官商议数日,讨论不出派谁领兵合适,索性让地方自己处理造反的流民。 无论是皇帝被雷劈死还是远方有人造反,这些事情跟魏千里关系不大,她也做不了什么。年前买年货,新年吃吃喝喝,跟魏萧萧一家出城玩,生活也算有滋有味。 算吧? 魏千里其实有不少烦恼,比如,登门提亲的人多了许多。 尤其是年前,这个说某家十八岁少男好模样,见过她一面便犯了相思病,那个说二十岁的年轻人跟她更配,又有三十好几的男说书人自称对她倾心已久,就连瓦舍的大东家都想把她嫁给他的侄子。 总之他们都想娶她。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魏千里无需翻开《今昔话本》,也知道这些人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钱,或者她的名声、她的才华。 尤其是那个男说书人,偷走她创作的侠女配给他自个儿的秀才主角,把性格要强的侠女塑造成粉面桃腮、时不时娇羞、时不时垂泪的柔弱模样,魏千里见到他没当场给他两拳算她有涵养。 真是的,男人常骂女子贪财,殊不知最贪财的正是男人自己。但凡见到个有点钱的女子就一窝蜂凑上来献殷勤,做着娶了她就得到她所有钱财的美梦,成天盼着望着不劳而获。 魏千里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男人发明了嫁娶,又是哪些男人四处宣扬女子必须有个男人做依靠。 明明男人最是靠不住,俗语都说,男人若靠得住,等于猪会爬树。 说什么女子离不开男人,这话该反着来,男人离不开女子,没有女子他就没有孩子,血脉断绝。 故事里的蛇精,其实不必成亲。 侠女一心行侠仗义,岂能受困于家庭? 魏千里有了新的明悟,娘娘给女子分田地,鼓励女子工作赚钱,正是要女子站起来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必依靠男子也能养活自己。 再说依靠,男子独占田地,再独占钱财,就连口舌也占了去,使女子一无所有,然后假惺惺地站出来给女子一个依靠,何其无耻!何其狠辣! 来提亲的人个个包藏着祸心,魏千里全都拒了。 坊间便传出她的流言,说她有病,说她生不了孩子,说她貌比无盐,说她喜欢娶了妻子的男人,对方厌恶她,令她心碎,发誓一生一世不成亲,又说她的故事是偷来的,把她塑造成一无是处的烂人。 得不到就毁掉,这是男人爱用的下作手段。 年初二,魏千里门前被人泼了粪水,谁干的却是不知。 街坊邻里知道了,指指点点。 最近魏千里身上有许多奇怪流言,他们分不清真假,觉得她干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才会惹来如此恶心的报复。 有人劝她赶紧找个顺眼的男人嫁出去,“家里有个男人,别人怕你三分。你一个女子,爹早早死了,也没个兄弟护着,自己住,别人哪里看得起你?贼进你家偷东西,见了你没准都不带怕的,偷了你的钱财,还要把你这个人偷了去!” “偷女人,哈哈……”有人露出猥琐的笑,龌龊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魏千里。 “乱看什么呢?”魏千里走上前,扬起手一巴掌打在这人脸上。 那人没想到自己会挨打,恼羞成怒:“你这个恶女人,竟然敢打我?” “啪!”魏千里又甩了他一巴掌,“我就打你,不然你的招子不知道怎么看人!”扇了他的脸,还要打他身。 她个子不低,这人比她矮,看她凶悍,没有信心打赢她,只好缩头逃跑。 跑远了,他气不过,冲魏千里撂下狠话:“你等着!我叫我兄弟过来,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打不得你,待会儿我准要叫你跪下求饶不可!” 魏千里没说话,捡起屋旁裂成两块的青砖,砸向叫嚣的男人。 男人一见,面带惧色,慌忙往后躲,好险没让砖砸中。 如此怂样惹得大家嘲笑。 知晓魏千里恼火,人们不敢惹她,劝她嫁的也改口:“你门前弄得这般难看,可怎么办?” 魏千里才不会收拾,冷冷道:“怎么办?当然要把泼粪水的找出来,按着他跪下,把我家门口舔干净!”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狠呐!” “敢泼粪水,就该这样对待他!”魏萧萧沉声说。 “那你怎么找出那人?可别冤枉了无辜!”说话的正是那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他叫老孙头,厌恶他的人背地里叫他龟孙。 “我自有办法。”魏千里辨认地上残留的痕迹,指着路左边道,“泼粪水的死鬼从这儿来,也是从这儿走的。” 老孙头不说话了,他家在那边。 “然后呢?”邻居问。 魏千里说下去:“那人必定与我有仇,对我怀恨在心。” 有人看向老孙头,窃窃私语:“他被说书娘子骂过,没准是他干的!” 老孙头急了,连忙说:“我没有,少污蔑人!我跟她吵架是许久之前的事,要报复她早就报复了,哪能忍到现在?” 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可杏花巷里就他一个跟魏千里过不起,总不能是住在杏花巷外面的人半夜偷偷摸摸跑来泼粪水吧? 魏千里环视大家,表面从容,实则脑海里翻开《今昔话本》,正在看每个人的生平。但凡人做了一件坏事,总会忍不住关注坏事的影响,她觉得疑犯就躲在人群中。 编故事的人要考虑故事的条理,魏千里打量门前的粪水,说道:“泼粪水的王八蛋不是半夜跑来的,不然粪水在地上流淌一夜,会结冰。” 人们点头。 魏千里又说:“夜里不好摸黑走路,所以泼粪水的王八蛋起了个绝早,赶在大家睡醒前跑到我家门口。他肯定不想被人看见,但他没法保证别人看不到他,因此,他带粪水出门,肯定有个目的,比如去菜地浇水。” 她家附近有块菜地,魏千里走过去,大家跟上,果然见到一块地有浇水的痕迹。 说巧不巧,那块地正是老孙头的,装着粪水的桶也在菜地上放着。 不必魏千里讲,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老孙头: “你特特起了个早给人家门口泼粪水,真是缺了大德!” “还说自己没干坏事,刚才我见你鬼鬼祟祟的,粪水不是你泼的能是谁泼的?可怜我们差点让你这老梆子骗了!” “我……”老孙头跺脚,气道,“就许她骂我个狗血淋头,不许我报复她?你们莫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个二个都替她说话,一点也不尊敬老人!” “你值得尊敬?”魏千里不爱忍气吞声,左右开弓打了老孙头几耳光,抓着他回家,“你泼的粪水,你给我把粪水舔干净,不然我饶不了你!” 老孙头奋力挣扎。 满以为自己能挣脱,魏千里的力气却大得超出他的想象,他好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她拖着走,一把掼在粪水上,蹭得浑身沾满粪水。 恶臭难闻,没个人帮着自己,老孙头霎时泪眼汪汪,哭道:“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瞎哭嚎什么?给自己号丧是吧?”魏千里踹他一脚,“麻利地干活,不然衙门见!我有钱,打得起官司,你不想一把年纪坐大牢就好好把我家门口收拾干净。” 老孙头这才知道他踢到铁板上,边哭边说:“我也不想泼你粪水,有人让我干的!” “谁?”魏千里已经看过他的生平,明知故问。 “是……是……”老孙头想说,话未讲出口,变得结结巴巴。 他连魏千里也得罪不起,如何得罪得起让侄子来挑拨他报复魏千里的瓦舍大东家?他是小老百姓,大东家有权有势,背后还站着侯府,一句话就能弄死他! 被魏千里盯着,老孙头撒谎:“是我死了多年的爹,他知道你骂我,托梦给我,要我教训你!”灵机一动,他有了主意,“劝你别为难我,不然我到我死鬼老爹坟头告状,今晚他找你算账!” 魏萧萧拿了棍子给魏千里,道:“死人合该躺在坟里,他敢作祟,我便去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直接让他魂飞魄散!” 老孙头马上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魏萧萧是个惹不得的,过去他惹他,次次都吃瘪。 害怕魏萧萧给魏千里出气,老孙头把魏千里家门口洗干净,又用干艾草熏过,驱散空气中的臭味,才带着打扫工具离开。 看在他没有敷衍了事的份上,魏千里也没怎么他,只是在他的故事页写上他今晚会梦见他的死鬼爹,让他爹问他何时去幽冥跟爹团聚。 大年初三的早晨,老孙头被噩梦惊醒,白日魂不守舍,晚上着了凉,第二天病倒了。 且不说他能不能撑到过完新年,魏千里去见瓦舍大东家的侄子,问他知不知道她身上的流言是谁编造的。 大东家姓孔,他的侄子唤作孔三郎,比魏千里大了两岁,相貌平平还克妻,性格既软弱又阴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爹死得早,大东家可怜他,让他在赌坊做管事,觉得魏千里不错,想让他跟魏千里做夫妻。 魏千里有主见,他耳根软,兴许管得着他。 只是魏千里不嫁人,大东家算盘落空,心里不高兴。孔三郎听得别人讲的闲话,以为魏千里看不上他,又眼红魏千里赚的钱,便四处说她不好。 眼下魏千里找来,孔三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么多人讲你的不好,你难道不反省一下自己?” 魏千里皮笑肉不笑:“好道理!”说完撸起衣袖揍这孔三郎,“你好好想想,你哪里得罪我了,害得我这般好脾气的人来打你!” 第90章 有仇不报非女子 魏萧萧戏台借法 当瓦舍大东家收到侄子被打的消息, 魏千里已经走了,留下个孔三郎,脸又红又肿, 牙齿被打掉一颗,便是他亲娘来了, 也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瞧着孔三郎的惨样,大东家感到一阵无语。 在他的印象里, 魏千里是个斯文沉稳的说书娘子, 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身上没什么江湖气,更没有风尘味,唯一的缺点是年龄大。 却没想到,她的斯文仅止于外表,内里泼辣蛮横得令人生畏。 看看她都干了啥? 别人盯她两眼,目光稍微不规矩了些,她便上前扇巴掌, 扇了一掌还不够, 又补了一掌, 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至于偷偷泼粪水的老孙头,他做出那样离谱的事情, 挨魏千里两巴掌倒也没什么,只能说一句活该。大东家自问是讲道理的人,老孙头下作, 他瞧不上。 可魏千里将孔三郎打成猪头, 光明正大地来,又光明正大地走,未免太不给他这大东家面子了。 侄子被人打, 他不替侄子讨个公道,将来如何在江湖上站得住脚? 孔三郎为何挨打的,大东家不想知道。 他淡淡地对这个侄子说:“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你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蜀黍……”孔三郎牙齿掉了,说话漏风,可怜兮兮地解释,“塔力奇大得不想人,我真的答不过她啊,两个握也答不过,尼喊几个人去焦训塔就直道她些门了……” “还狡辩!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大东家冷哼一声,“这次挨打就当长个教训,莫要以为你是我侄子就能胡作非为,碰着些惹不起的人,有的是你苦头吃!我年轻时见着个贵人,故意刁难茶楼里的伙计,结果伙计身上带刀,把贵人捅了个对穿!你就庆幸吧,你只是造谣魏千里几句,没把她逼得失了活路,不然她跟你没完。” 想起打人很痛骂人很难听的魏千里,孔三郎打了个寒蝉,讷讷称是。 他确实不敢惹魏千里了,路上见到她都会绕路走。 大东家让他去找大夫买药来敷,叫来个仆人:“把姓魏的说书娘子请来,我有事见她。” 对此,魏千里回道:“有事的是他,不是我,该他来见我。” 好个有脾气的说书娘子! 大东家气乐了,她一介孤女,身无依靠,有什么底气敢这样跟他说话?凭她在京城有一点名气,赚到一点钱么? 瓦舍是他的地盘,她在他的地盘上讨生活,居然不怕得罪他! 很好,她既然这么傲,那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大东家唤来几个在瓦舍混日子的地痞,吩咐他们:“去魏家茶肆,守在门口,来客人了劝走,在茶肆里喝茶的不用管,也别打砸。”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东家不想跟魏千里结仇,也不想跟魏萧萧结仇。 吓唬人的事情地痞们都是做惯的,领了吩咐便来到魏家茶肆,话也不说,拿起店里的长凳放到门边,各自坐下,真当门神来了。 客人想进来喝茶,胆小的见着几个地痞,难免害怕,往茶肆内瞄了瞄,改去隔壁。胆大的倒是不怕地痞,笑呵呵打招呼,被地痞拦住不许进来,也不纠缠,跑隔壁喝茶去。 茶肆内的客人见了,担心惹事上身,一下子走了一半人,剩下那一半里又走了一半,留着的也无心喝茶了。 魏心慧在茶肆里,还有个做工的女子叫梁秀敏,是郑马脸从乡下拐来的,郑马脸被砍头后她没处可去,来茶肆做打杂的伙计。 老板魏萧萧何在?人有三急,正在茅房里蹲着呢。 说书娘子魏千里和妹妹魏灵明呢?魏千里让大户人家请去给府上的女眷说书了,魏灵明跟着去长长见识,她们刚走,跑步去追没准能在街上追到人。 看了看胆小的梁秀敏,魏心慧提了茶壶给几个地痞倒茶,问:“为何守着我家茶肆的门,不让客人进来?这个月的孝敬我记得是给了的。” 能被大东家叫来的地痞,也不是没规矩的,答道:“来这儿是大东家的吩咐,大东家没说俺们啥时候走。小娘子要迎客,还是去找大东家求情吧,俺们做不了主。” “我们茶肆没开罪大东家吧?”魏心慧才说出这话,就想到魏千里打了孔三郎。 她讪讪一笑,跑去找娘。 过年,茶肆生意好,没客人可不行! 魏萧萧也不着急,出来跟地痞们聊了聊,有个地痞回去找大东家。 少顷,传话地痞来到茶肆,把剩下的地痞带走。 他们不守门了,茶肆照常营业。 这让魏心慧好奇:“娘,你叫那人给大东家传了什么话?” 魏萧萧道:“我说,千里去揍他侄子不是我的主意,他侄子挨揍也是造谣千里在先,自个儿理亏。” “大东家能听?”魏心慧不觉得对方好说话。 “我讲的他会听几句。”魏萧萧笑着说,“他能当瓦舍大东家,我帮了点忙,在他那里也算有点面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魏心慧的眼珠转了转,“娘跟他没有别的关系就好。” 逢年过节大东家总会给她们家送点东西,有时是肉,有时是青菜,有时是茶叶或布匹。魏心慧听到别人议论,一会儿说大东家对她娘有意,一会儿说她娘跟大东家有私情,因为她娘跟大东家的妻子没往来。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魏心慧难免受些影响,竟没问过母亲坊间传闻是否真实。 魏萧萧好笑:“你想啥呢?这世间,别人对你好,多是你身上有利可图,不求回报的好极少。而且,大东家给我面子,不是敬重我或者感激我,是怕我给他找麻烦。” “那姐姐呢?她也像娘这样厉害?” “她大约是有底气的。”魏萧萧看向窗外的天空,脑海中闪过皇帝被雷劈死的传闻,“也许娘娘正保佑着她。” 别人可能觉得冯老二入狱又被鬼缠身是巧合,鲁秀才和周仆反目无关魏千里,可魏萧萧不认为魏千里什么都没做。 “娘娘吗?”魏心慧也想起来了,魏千里说过,娘娘给她钱,让她在京里讲故事,只是魏心慧没信。 魏心慧想跟母亲说娘娘,茶肆却来了一大群客人,梁秀敏一个人招待不来,她赶紧去帮忙。 而魏千里带着魏灵明来到请她说书的人家,茶未喝一口,就被告知,她即将要说的并不是自己创作的故事或娘娘、虎神的传说,而是穷秀才考中状元升官发财,获得出身高贵的贤惠佳人。 世间故事众多,魏千里最不喜欢讲这个。 那管事却说:“你既然来了,就得讲完故事再走,不能耽误主家的安排。”又道,“你编的那些个奇怪故事难登大雅之堂,好好地尽你的说书本分,讲些市面流行的故事给人听罢!” 说书乃是下九流行当,魏千里更是不该从事这一行的女子,管事的眼神里带了轻蔑。 来他主家跑一趟,还得受他羞辱? 魏千里不缺钱,没必要忍耐,当即说:“看不起我,何必请我来说书?有名气的说书人很多,爱说穷秀才娶富家千金的说书人更多,贵府另请高明吧!” 言罢,她拉起魏灵明的手,径直朝外头走去。 在大户人家做管事,手下管着几个人的,大多倨傲,要学主人家的做派,最是容不得别人不听他。眼见魏千里离去,管事怒了,命令仆人:“拦住!不许她走!” 瞧,这说话语气估计比他主人还霸道。 仆人也是怕他刁难自己,连忙去拦魏千里二人。 哪知魏千里和魏灵明如有神助,五六个人齐动手,竟然拦不住。管事气得叫家丁来,家丁亦是赶不及,跑去追吧,魏千里二人已从偏门出去,走到大街上,没法拦了。 人跑了,管事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斥骂仆人没用,一边急急忙忙地吩咐:“快!去瓦舍请一位说书娘子来,名气差点也行,要脾气好的,说书流利的!万万不能让太太小姐们久等!” 有仇不报非女子,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管事的故事页。 此人自小在主家长大,世代为仆,凭着小机灵得到主人赏识,做了管事后时常欺上瞒下谋取私利,仆人大多厌恶他。 魏千里写他做的勾当被发现,主家如何对他还得看后续。 回到茶肆,魏萧萧与魏千里说了大东家派地痞来茶肆阻止客人入内的事。 魏千里无心牵连茶肆,道:“我去见见他。” “需要我同去吗?”魏萧萧问。 “我想,我一个人能解决。”有宝物《今昔话本》在脑中,魏千里显得自信极了。 “千里,”魏萧萧到底放心不下,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能否告诉我,你有何倚仗?” 对魏千里来说,魏萧萧相当于半个母亲,被她问及,也不隐瞒:“我是娘娘选的巫,娘娘赐我一件宝物,使我知晓更多,为人处事更从容。” “有所得,必有所失。”魏萧萧的目光在魏千里的短发上转了转,眼底隐含担忧之色,“你要付出什么?” “头发算不得失,剪短了清洗更方便,唯一的不好是天冷要戴帽子。”魏千里摸了摸长长些许的短发,握住魏萧萧的手说,“娘娘和虎神都是好神仙,不会害我。在苍州,在舒州,做巫就像做官一样威风,是人人羡慕的好差事。” “但这儿是京城啊!”魏萧萧叹息,注视着魏千里,感慨道,“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世面都能见识。” 娘娘不喜朝廷,她家千里做娘娘的巫,不就是造朝廷的反么? 再想想化作焦炭的皇帝,魏萧萧怕了拍魏千里的肩膀,问:“如何能做娘娘的巫?虎神降下天雷的神通你能学吗?” “学不了,但我能通过符箓施展,威力或许弱些。”魏千里掏出符箓给她看,“你向娘娘祈祷,若得到回应,便能做娘娘的巫,被娘娘授予宝物、法术或技艺等恩赐。我与心慧说过娘娘,她应该祈祷了,娘娘没回应。” “她大概没当真。”魏萧萧熟知长女性情,又问魏千里如何祈祷,娘娘有哪些忌讳,喜好什么。 魏千里一一说与她知,顿了顿,补充道:“虎神厌恶青楼伎院窑子等地方,却偏爱这些地方出身的女子。但是,得了虎神的青睐,就要相助虎神关闭这些地方,要惩罚狎客和开妓院的老板,安置没去处的女子。” 魏萧萧闻言,若有所思。 才说会儿话的功夫,地痞们知晓魏千里回来了,又到茶肆当门神拦客。 大东家是不得不见的,魏千里对地痞说:“不必在此蹲守,我自去与大东家说理。” 地痞们让开路,跟着她去见大东家。 先前大东家请魏千里去见,魏千里没有去,如今去了,大东家气她落他面子,故意晾着她不来见。魏千里不耐烦浪费时间等候,翻到大东家在《今昔话本》的故事页,看他当下在做何事。 喝水? 呛他一回。 咳嗽? 嗯,咳起来没完没了,再摔个跤,身上添些淤青,碰碎些杯子茶壶花瓶,让碎瓷片划出几道伤口,免得他老想着给他那肚子里憋着坏的废物侄子出头。 合上脑海中的《今昔话本》,魏千里看向侯在一旁的仆人,道:“你去告诉大东家,他非要我等他许久的话,今天他的运气不会好。” 不多时,脸上摔出淤青的大东家出来见客。 他面色阴沉地盯着魏千里,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魏千里告诉他:“我不喜欢等候,你故意要我等,我只能用非常手段。” 大东家坐下,仆人战战兢兢地给他处理伤口,他仍盯着魏千里,不相信方才喝水呛到,咳嗽停不下,摔跤划伤是她导致的。 魏千里说:“你可以更衰。” 下一刻,大东家身下的椅子突然散架,大东家当场摔了个屁股蹲。 接着,屋顶瓦片晃动,掉下一片,砸破他的头。 仆人发出惊叫声,慌忙将坐在地上的大东家扶起来,弄掉他头上的碎瓦片,拂去他身上的灰尘,将散架的椅子挪走,搬来一张新的结实椅子。 大东家不敢坐,也不敢留在屋子里,跑到外面去。鸟从他头上飞过,拉了一泡新鲜热乎的屎在他身上,他头顶被瓦片砸出的伤口在流血,模样真个狼狈不堪。 这一连串诡异遭遇,由不得他不信魏千里。 大东家惜命,朝着屋里喊:“别作弄我了!请说书娘子饶了我罢!是我猪油蒙眼犯糊涂,斗胆冒犯了娘子,我向娘子认错,求娘子原谅,且收了神通,莫要让我的运气坏下去!” 人总要吃了苦头才学乖,他若不故意怠慢魏千里,运气能差? 屋里,魏千里不慌不忙地品茶。 大东家道了歉,方有胆量回到屋里,魏千里在他眼中俨然是一位惹不起的高人,他小心翼翼地道:“魏娘子,茶水恐怕不太好,我这就让人换新的!” “不必。”魏千里不爱喝茶,放下茶杯看大东家。 大东家惶恐,说:“我那侄子得罪娘子,我叫他过来,听候娘子发落!” “我已打过他出了气。”魏千里问,“你有什么事找我?” 本来有事,现在大东家后悔请她过来,念头转了转,说:“魏家茶肆今年的孝敬需退回给娘子,租金也得退回。” “茶肆不是我的。” “请魏娘子收下茶肆的地契和房契!”大东家果断送上好处给她,“新春佳节,我不曾拜访魏娘子,今儿魏娘子拜访我,我好送些贺礼给魏娘子,命仆人搬到娘子家中!” 魏千里瞧着他,前倨而后恭,何其可笑。 白送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魏千里微微点头,说:“我有个要求。” “请说!” “说书应遵守说书的规矩,此事需要你配合。”魏千里不满一些说书人很久了,“我定的规矩也不严苛,一不准说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以后可能增添新规矩。” 大东家迟疑了下,不说下流内容,瓦舍的收益可能会减少,但他惹不起魏千里,道:“我都听娘子的。” 魏千里微笑:“很好,多谢配合。” 带着大东家送的新年贺礼,她回到茶肆,将茶肆的房契地契递给魏萧萧,问:“可得了回应?” 魏萧萧看了两份文书,知晓魏千里压服了大东家,也没拒绝,将文书收起,说:“娘娘与虎神都回应了我,娘娘希望我做瓦舍大东家。” “你做好过他做。”魏千里对现任大东家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怀疑魏萧萧做大东家的能力,“娘娘给了你什么恩赐?” “一座戏台,如果你在戏台上讲了侠女的故事,我可以将侠女召唤出来。同理,你讲娘娘的故事,我可以借娘娘的法力,如果娘娘允许的话。”魏萧萧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座小小的戏台随之浮现。 “众巫的法术也能借来?” “能,只要她们同意。” 魏萧萧将掌中戏台抛出,茶肆内为说书设立的简陋戏台好像有了细微变化,她做出邀请姿势,笑道:“请登台,讲讲你的故事。” 对于魏萧萧的戏台,魏千里也有几分好奇。 她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讲起自己夜里得到娘娘赐的一碗热粥,次日登上天庭去到神山,又从神山回到天庭,在天上俯瞰广阔大地的故事。 当然,为了安全,她用的是化名。 故事讲完,听众喝彩,魏萧萧朝她点头,魏千里跳下台去,跟魏萧萧一起到了僻静处。 魏萧萧用戏台对她发起借用宝物能力的请求,魏千里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魏萧萧手中出现一本《今昔话本·仿制》,只有六个时辰的使用期限,只能看自己和别人的生平,无法在话本上增添内容。 但,仅仅是阅览自己和别人的生平,也相当厉害了。 魏萧萧看了自己的故事,又看了女儿魏心慧的,恍然道:“难怪你能知道郑马脸和冯老二干了什么。” “他们不干亏心事,我也挑不出他们的错。”魏千里想起管事,翻到他的页面。 他主人知道他欺瞒自己后,要求他三天内归还贪的钱,他失去管事身份,主家估计不会再用他。这是魏千里乐见的结果,别人让她不高兴,那别人也别高兴。《 》 90-95 第91章 横空出世露锋芒 一统京城之江湖…… 年初五, 瓦舍内讨生活的说书人被大东家聚集到一块。 魏千里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女少男多,包括她在内, 女子说书人仅有三个。 一个是魏萧萧请来代她登台的新人,另一个是从业多年的老油条, 曾让她向往,也给过她一些启蒙, 但她逐渐成长, 发现对方的理念终究与自己不同。 老油条叫余和风, 认为女子应工作赚钱,觉得故事中的女子不能做个摆设,任凭男子抢来夺去,遇到危险应该作出自救行动。 她也看不起成日幻想着被女鬼狐仙接济的穷书生。 但她认为女子天生弱于男子,本事再厉害的女子也得有个男人作依靠,要积极帮助丈夫实现其抱负。 在说书这行当,余和风早已闯出名气, 作品不少, 至今仍在不断地产出。她丈夫也是说书人, 除了一篇成名作,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魏千里研究余和风的作品, 又研究她丈夫的成名作,疑心她帮她丈夫创作成名作,但她没有证据, 跟余和风也不熟悉。 此外, 余和风自己都不在乎,何须她出头? 如今得了《今昔话本》,魏千里翻到余和风及其丈夫的故事页。 曾经的猜测在今天得到了证实。 余和风的丈夫的确是庸人, 靠着余和风大力相助,才有了人们认可的成名作。他沉浸在出名引发的追捧中,误以为自己有真才实学,再次创作时拒绝余和风的建议,导致完全由他自己编造的故事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于是他觉得人们不懂欣赏,持续推出新故事,新故事依然得不到大家喜欢。 往复数次,他隐隐猜到他没有才华,可是他不肯承认。他不再创作,得过且过吃老本,赚不到钱就靠妻子养活,在家还要对妻子逞威风,贬低打压有才华的妻子。 余和风怎么想? 自然是厌烦丈夫的。 奈何她的人生里没有和离这个选项,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板教条,以至于她时常感到痛苦抑郁。 为了对抗丈夫和夫家导致的痛苦,为了活下去,王红叶选择痛打丈夫,迫使他为她改变,将就着过。 做着说书人的余和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劝自己不要老是跟丈夫计较,劝自己用心教养两个孩子,别在意丈夫。她又安慰自己,丈夫不爱赌,不经常打人,不经常上青楼,比别人好许多,她不能对他要求太多,应该学会知足。 谎话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余和风改变自己,开始觉得丈夫是个不错的男子,从他身上找出许多优点,比如他不介意她抛头露面,认可她说书赚钱,偶尔夸她贤惠…… 看完她的平生经历,魏千里很是压抑。 她明白了,余和风认为女子需要依靠男子,是因为余和风认为自己离不开丈夫。 丈夫蔑视余和风,打压她,她渐渐舍弃了自己的理想,开始为丈夫的理想付出努力。当她的丈夫获得荣耀,那荣耀里有她的汗水,如何算不得她的荣耀? 察觉魏千里在看自己,余和风瞧她一眼,态度有些鄙夷。 丈夫掐了掐余和风,压低声音道:“你别惹她,她喜欢打人,连大东家的侄子孔三郎都不放过!脾气非常蛮横!” 余和风不由得变了脸色。 别人的闲事,莫要管。魏千里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可她到底气不过,又翻到余和风的故事页,琢磨着改变余和风的憋屈人生。 不喜欢的故事,她要改成喜欢的样子才舒心。 余和风的过往她没法修改,余和风的当下和未来她是可以影响的。 只是,她真的要改变别人的人生吗? 魏千里犹豫起来。 余和风爱跟她丈夫过,余和风甘愿牺牲自己成就丈夫。 这样一个人,她还看不上魏千里,魏千里心想,她值得自己消耗法力改变人生吗? 想不通的问题,不妨请教娘娘。 娘娘说:“世间有许多人需要我帮助,我帮不过来,会选择更值得的。” 谁更值得? 魏千里看向身边新入行的说书娘子邓奕。 对方初次参加聚会,见着周围许多男说书人,有些不安。魏千里的目光立刻引起她关注,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小声说:“魏姐?” “没事。”魏千里笑笑,“听说你有个弟弟?” “嗯,我出来说书赚钱,他骂我,觉得我丢他的脸。”邓奕抿唇,“我喜欢说书,喜欢赚钱,这难道很丢脸吗?我没偷没抢没骗人,赚的是良心钱,哪里丢人?” “他也编过故事吧?” “编过,给好几个说书的递了稿子,别人要求高,没买他的。” “不是要求高,是他的故事不好,别人看不上。”魏千里纠正她的说法,“你编的故事比他的好,他不肯承认他不如你,所以他骂你,贬低你。一旦你信了,回家去,再也不说书,他便赢了。” 邓奕低下头,手指紧紧握成拳,不愿意认输。 从小到大,不论她如何努力,娘和爹总是说她比不上弟弟。人皆有好胜之心,何况邓奕识字比弟弟快,背书比弟弟流利,干家务比弟弟好,也比弟弟听话懂事。 家人对弟弟的偏爱让她羡慕又不解,她想不通,到底她哪里不如弟弟? 虽然魏千里说弟弟不好,她不太高兴,但魏千里肯定她,认为她比弟弟优秀,邓奕若说自己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也许弟弟就是眼红她当上说书娘子,才会要求她回家! 哼,她才不回! 她要做京城有名的说书娘子,像魏千里一样风光,赚许多钱! 说书人都到齐了,大东家恭敬地请魏千里坐在主座,引得许多人露出惊讶神色,要么怀疑魏千里给大东家灌了迷魂汤,才会使得大东家如此对待她。 魏千里理所当然地接受大东家的讨好,目光扫过与她不对付的男说书人,他们有的害怕有的奉承,她不由得笑了。 大东家道:“新年伊始,在瓦舍内说书也得制定些规矩,免得产生矛盾和混乱。”看向魏千里,“魏娘子提议建立说书行会,用于交流进步,调解纷争,促使说书行业发展壮大。” 有人立即赞同,想通过行会谋利,有人反对,这是自认为占不到便宜还会被约束的。 不过,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魏千里站起宣布:“说书行会的第一任会长,由我来当。” 反对的声音顿时压倒一切意见。 “你是女子,如何能做一个行会的会长!” “咱们说书行当从来都是男子来做,你一介女子,如何能代表我们?” “正是!你既没有大家都服气的才华,也没有大家都服气的名声,有什么资格做会长?” “大东家,你不懂说书这行当就别掺和了!谁做会长,我们说书人能商议!” 看了看魏千里,大东家沉声说道:“魏娘子如何当不得会长?她有名气有才华,京城里谁没听说过她讲的案子?你们不同意她做会长,大可离开瓦舍,到别的地方说书,无需在意行会。” 瓦舍内他说了算,他的威名是打出来的,不是靠道理讲出来的。 众人见他铁了心支持魏千里,不禁有些畏缩起来。 大东家是成了精的人,众人心里想什么他一清二楚,道:“你们可以罢工,带头的自己掂量些,被找麻烦了休要怪我今天没提醒。” 想说服大家罢工的只得歇了心思,魏千里这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说书人极少,大家多是有家庭的,要赚钱养着老的小的,哪敢得罪大东家? 稀稀疏疏几个人认了魏千里做行长,余者用沉默表示不满。 魏千里只想规范说书行当,大家不吭声了,她正好公布规矩,一不准说露骨的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别人的故事或角色。 点了几个爱说下流内容的说书人,又点了抄袭的,魏千里说:“以往如何我不计较,从今天开始,继续说下流内容的逐出瓦舍,继续抄袭的禁止从事说书行当,过去涉嫌抄袭的故事不准再说,说了停工半个月以示警告,再犯者禁止从事行当。” 男说书人登时怨声载道起来。 “我的故事确实跟你的相似,但那是我的故事啊!你说书,我也说书,我便抄袭你么?别太离谱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你难道没抄别人?” “男欢女爱乃是人伦,大家就喜欢听这些!” “是极是极!食色性也,你爱做老姑婆是你的事情,别人好色又没妨碍你!” 本来魏千里也觉得男人好色跟她没关系,然而男人用色迷迷的眼神看她,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是否失去贞洁。再听男说书人讲的下流内容,讲的也是女人,把女人塑造成他们想象中最不堪的模样,她如何敢说男人好色与女子无关? 既然入了说书行当,又得到娘娘赐下的宝物,有能力改变乱象,为何不去改变呢? 注视着声音最大的几个人,魏千里表明了态度:“规矩我说了,是否遵守在于你们,我管不了你们的嘴,管不了你们的笔,但你们不守规矩,我是要罚的。” “就你?你如何罚我们?”有人挑衅她,“大东家给你撑腰,你才能做会长!也是大东家在这,你才能说话!” 魏千里巴不得他挑衅,眉头扬了扬:“要我罚你也行,从现在开始,你衰运缠身,事事不顺,除非你跪下来认错!” 大东家哆嗦了下。 男说书人不以为意,正要说话,孰料他脚下打滑,当场摔了个脸着地。旁边桌子有人喝茶,见他摔了,手中热茶跟着撒出去,泼在男说书人头上。 茶水滚烫,男说书人哪里经受得住?发出杀猪般的哭号声。 街上路人听了,有个进了来,看见男说书人,马上过来打他,却是他的债主,被他欠了几两银子,叫他还,他一文不还。 挨了打,头上被热茶泼过的地方疼得厉害,男说书人叫苦不迭,只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别的男说书人却陆续反应过来。 魏千里说衰运缠身,对方立刻倒大楣,这一语成谶的本事若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巧!再看看脸上淤青,头上身上带伤的大东家,想想他对魏千里的态度,他们不寒而栗。 那边被债主痛打的男说书人好不容易哄走债主,也慢慢回过味来,惊惧莫名地望着看戏的魏千里:“你……你难道会诅咒之术?” 魏千里神色淡然:“你猜。” 看到别的人都害怕魏千里,男说书人不敢猜,砰的一声朝她跪下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 魏千里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挨些苦头才老实,贱骨头!” 男说书人露出难堪之色,想反驳她,又缺了些胆量。 有道是,杀鸡儆猴。 见到男说书人的下场,其余人都对魏千里多了三分敬畏,至少明面上不会故意跟她对着干了。 余和风寻思着,待会儿跟魏千里走动一下,同是女性说书人,不往来未免生疏。 邓奕则是全然的敬佩,羡慕魏千里的江湖地位,庆幸自己选了她做引路人。 聚会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有几个相熟的暗中交换了眼神,打算私下商量一下怎么应对魏千里和她的规矩。 余和风的丈夫收到眼神,心中会意,也没跟妻子解释,跟着人走了。 这会儿余和风也没心思关注他,上前向魏千里问好,赞同她制定的规矩,“咱们是正经说书人,不靠下流内容吸引人,抄袭更是行业大忌!” 魏千里尽管不喜欢余和风的人生,对余和风这个人还是敬佩的,毕竟她坚持说书多年,在全是男人的行当里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成为后来者仿效的榜样。 余和风刻意交好,魏千里回以善意,道:“你是前辈,若有利于行会发展的建议,请直言。” 她这么说,余和风还真有建议:“会长做说书这行的日子也不短了,有些故事稍微多讲几遍,听众便不爱听。但故事毕竟是我们用心创作的,听众听腻,也能出版书籍,卖到各地赚些钱。书铺那些店家,一个个利欲熏心,若会长能跟他们谈个合适的价钱,何愁不能服众。” 建议是好建议,奈何当下说书行当几乎全是男人,故事也基本是男子做主角,魏千里凭什么替他们跟书铺交涉? 因此,魏千里笑着说:“你想赚出版钱,我可以替你找有诚意的书铺,我认识一些读过书的女子,或许愿意看你的故事。” 听出她没有为行会谋取好处的意思,余和风将信将疑,想不通她为何主动成立行会。 只是为了限制下流内容和抄袭? 余和风不免失望。 男说书人之间并不团结,余和风的丈夫才坐下,尚未商议,就有地痞收到消息闯进来,把他们统统带走。 这事谁牵头? 余和风的丈夫被指责,立刻挨了地痞一顿打,好不冤枉。 他叫道:“他们叫我来,我才来的!” 地痞可不管他是不是被人叫来的:“你来都来了,大东家的吩咐一个字没听,俺们打的就是你!” 遮着藏着被打的脸,余和风的丈夫回到家,跟妻子抱怨魏千里和大东家,责怪余和风带了个坏头,引得魏千里这样的人进入说书行当,害他受苦。 余和风莫名其妙:“打了你的又不是我!” 丈夫更气:“你还说!你们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免得做些天怒人怨的事!啊——呜!”说话咬到舌头,痛得他直吸凉气。 以往余和风会关心他咬得重不重,现在她恼他,懒得理会,想着他能闭嘴一会儿,心里不免幸灾乐祸。 丈夫是个多疑的,嘀咕道:“难不成我被什么人诅咒了?” 那什么人自然是魏千里。 余和风奚落:“谁知道呢?你骂女子,她也是女子。” 丈夫怕了,闭上嘴,用眼睛瞪妻子。 余和风背过身,督促孩子读书。 魏千里的确在关注男说书人们的动向,余和风的丈夫咬伤舌头却和她无关,纯属他自己运气不好。 大东家被她盯着,十分上心,生怕事情办得不好惹她生气,导致他运气变衰。 他却是不知,盯着他的另有其人,魏萧萧想取他而代之,做下一个瓦舍大东家。偏偏他畏惧魏千里,没出一丝错,加上他帮着魏千里做事,魏萧萧便转移目标,看向京城里大大小小背景各异的帮派。 有娘娘赐下的戏台,魏萧萧先用《今昔话本·仿制》摸清瓦舍附近几个帮派的底细,再召唤魏千里创作的侠女解决作恶的,威逼利诱把几个帮派合并作一块,接着收拾别的帮派。 侠女身怀武艺,地痞们虽然看不起女子,被女子打了就服气了。他们没有读书人那么多规矩,只认准一个道理,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侠女强横,无人能敌,他们听侠女的。 那么厉害的侠女,对普普通通的魏萧萧言听计从,他们屈从侠女,不得不听从魏萧萧,实则心里很不认可她。魏萧萧也没说什么,收拾了几个刺头,余下的地痞知晓她手段,也渐渐认她作老大。 半个月的功夫,魏萧萧就把瓦舍所在西城区的帮派横扫一空,从茶肆老板一跃成为西城大姐头,凭着雷霆手段把有异议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瓦舍大东家一直知道魏萧萧非常人,魏千里的父亲活着时,他是其手下。魏千里的父亲站错队被抓去砍头,他第一个找魏萧萧,靠着她出谋划策才当上瓦舍大东家。 今时今日见到魏萧萧显露锋芒,他暗暗庆幸没有得罪她,平时对待她也足够客气,否则他哪天被她坑了都不知道。 于是乎,大东家更听话了,魏千里让他往东,他拼了半条命也要往东。 瓦舍内为大东家做事的地痞流氓也变得很老实,盼着得到魏千里或魏萧萧赏识,当个颐指气使的小头目。 至于说书人,不长眼的吃了教训,余下的都是乖巧的。 不让说下流内容,便没有一个敢说。 不让抄袭,混不下的转行了,还能吃上饭的认命地开动脑筋,创作精彩故事吸引听众。 平头百姓整日为温饱奔波劳碌,并不在意街头巷尾的帮派是否换了,反正做生意都要给帮派孝顺钱。 但魏萧萧制定新规矩,孝顺钱照样收,有人找麻烦会解决,缺斤短两会管,孩子丢了也帮忙,人拐子抓到一个收拾一个,小偷小摸逮住一个惩罚一个。人们察觉到变化,都盼着魏萧萧这个老大安安稳稳地做下去,好让大家的舒服日子过得久一些。 魏萧萧也是头一次当老大,走到哪都有人敬着畏着,实在风光。她私下跟魏千里说:“早知道靠头脑也能混帮派,早些年我就该混的。” “现在也不迟。”魏千里笑道,“原来你这般有本事,我真是开了眼。” “哎,生为女儿身,我见识太少,太轻看自己。”魏萧萧说,“帮派里不是没有女人,我胆子小,更想过安稳的生活。” 混帮派没有前途,如魏千里的父亲,被抓去砍头,分文家产没给魏千里留下。 再如现在,魏萧萧一个没背景的女子做了西城的老大,惹恼原来那些个帮派的权贵主子,若不狠狠教训他们一回,他们非得把她整死不可。 想到这,魏萧萧摸了摸腰。 前天她被人捅了一刀,幸在有回春符,不然她不死也得重伤。 也是因祸得福,娘娘知道后,赐下武功给她。 如今她无需召唤侠女相助,自己便是以一挡百的侠女,耳聪目明不怕刺杀。娘娘还安排了豪杰王玄微来京城帮她,只是王玄微身在德林,需结束那边的事,才能来京城。 到了二月初,德林落入娘娘之手,新年首次天庭会议便定在德林召开,悬于京城许久的天庭终于移动,在万众瞩目中飞向德林。 朝廷上文武百官齐齐松了口气,权力斗争再度兴起。 纵然有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又有皇帝在登基之日遭雷劈死,他们也要选出新皇帝—— 作者有话说:最近卡文,加上身体不适,更新会不定时,中午不必等候了。 第92章 得花柳恨极狎客 应虎神梦姑乱杀…… 说到德林, 便要说一个人。看官可还记得周书生?他被显现猛虎相的何玉仙吓个半死,逃离神山直奔德林老家,既无钱租车, 亦无钱租马,只能步行。 路上经过山林, 周书生与男仆遇到劫匪,被抢了个干净。他俩无钱可用, 带的干粮所剩无几, 唯有一边赶路一边乞讨, 走了三个多月,从入秋走到冬日来临,才见到德林高大的城墙。 然而,到了德林城,周书生才知道家里变了天。 他爹被衙门抓去蹲大牢,前几日死在狱中,衙门叫他去收尸。 他祖父早早上吊死了, 死前留下书信, 承认自己故意让六岁的周青胜被恶人拐走, 不配进祠堂受香火。 兄弟呢? 一个个的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是赌钱输得倾家荡产,为了逃债跑去外地, 就是失去周家的恩泽,花钱大手大脚,最后穷困潦倒流落街头。还有的跟妻子回娘家找岳父接济, 孰料转眼被妻家人发现他用心不专, 拉去衙门和离了。 周书生的妻子也被娘家人接回去,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周家大宅将他拒之门外,新家低矮狭小简陋, 冷锅冷灶,没粮没柴,家具破旧。 男仆陪着周书生吃了两个月苦,看见如此情境,既同情周书生又想笑。周书生不是个好的,他自己得罪神巫和王巫,要把男仆留下抵押,男仆如何不对他怀恨于心? 所以男仆拜娘娘,祈求周书生失去荣华富贵。 如今心愿实现,男仆在心里默念两句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对周书生道:“少爷以后好自为之,小人是周家仆人,该回周家大宅去了。” 说完,仆人转身离开,脚步格外轻快。 “留下!你是我的仆人!” 周书生喝道。 仆人没有理他,他手上又没有身契,他的话没有听的必要。 唯一能使唤的人也走了,周书生坐在新家,想着堂姐周青胜将会得到周家大宅和周家全部钱财,自己却一无所有,不由得大声痛哭起来。 他一路乞讨回来的,家中没有热水没有吃的,也没有衣服可换,他还不如不回。 凭什么上天对他如此苛刻? 不准他从姑姑的肚子里钻出来,做个千金之子! 又不准他得到族长的喜爱,继承万贯家财! 就连周家对他的些许照顾都无情收去,使他挨饿受冻! 贼老天! 含着泪水,周书生面朝屋顶,破口大骂。 他恨死老天了。 更恨畏罪自尽的祖父。 人家周青胜才六岁也下得去手害了,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自己却好吃好喝享受了一辈子,留下他这个可怜的孙儿遭尽报应! 亲爹也是个该死的,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做那坐牢的勾当连累儿子,死了还得儿子去替他收尸,他就不能死得省心点? 骂完老天骂祖父,骂过祖父骂爹和兄弟,接着又骂男仆,周书生发泄怨恨。 骂到最后把自己骂得没力气了,周书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周家大宅求见族长。 他是无辜的! 他要跟祖父、爹、兄弟划清楚界限,以他二十来岁考中秀才的本事,族长肯定会把他留在周家! 门房却将周书生挡在门外,“哪来的乞丐?滚一边去!” 周书生急忙把脸擦干净:“我不是乞丐,我是大房排行第三的少爷!” 门房其实认得他,但大房害了周家唯一的继承者,谁给大房的人好脸色,谁就得罪了周家未来的主人。 想起周琼文的手段,门房打了个哆嗦,操起棍子就打周书生:“滚吧!你攀亲戚也不能这样攀啊,大房早就被逐出家门,跟大小姐、小小姐不是一家人!” 周书生被赶走了。 他受不得打,捂着挨打的地方,恶狠狠地盯着门房:“你一定会遭报应的!”说完祈求娘娘惩罚狗眼看人低的门房,诅咒门房被老虎一口吃掉。 娘娘何其忙碌,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虎神倒是听到他的祈祷,于是他眼里的门房长出老虎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咆哮。 “吼!” 周书生被吓了个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离周家大宅,哭着喊着:“有老虎!老虎要吃人!啊啊啊,别吃我!” 强烈的恐惧化作香火,流向虎神,令虎神露出愉悦的笑容,向周书生投来目光。 进不了周家大宅见不了族长,妻子的娘家又在乡下,周书生为了不饿死,厚着脸皮求见他在德林的朋友们,希望他们接济一下他。 德林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熟人随处可见,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做不出向路人乞讨这等行径。 但周书生祖父害了六岁周青胜的丑事传遍德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从前周青胜被拐,周琼文长期不在家,周书生有那么一点儿可能继承周家,确实有一些人围着他巴结讨好。 现在周书生被除族,周琼文厌恶他,他还有什么讨好的价值? 见着他登门求救,他的猪朋狗友就跟见到瘟神似的,要么将他拒之门外,要么哭穷,劝他找别人求救,总之没有一个肯接济。 天将黑,冷风刮着脸,像是要刮掉一层肉。 周书生倒在朋友家门口,又饿又冷,泪都流干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么多磨难。 是娘娘惩罚他吗? 吃的苦越多,周书生对娘娘越虔诚。 他太需要娘娘了,只有娘娘能改变他糟糕无比的生活,他为他从前的不敬发自内心地感到后悔。 可娘娘总是不回应他。 娘娘自称有求必应,他求了娘娘那么久,该死的,娘娘为什么还不回应他! 虔诚中带着深深的怨恨,周书生多么希望娘娘把他变成周琼文的儿子,让他应有尽有。 苦求未果,腹中空虚得厉害,周书生爬起来,去找一起读过书的同窗们,只求同窗施舍他一顿饭吃。再不吃东西,他要活活饿死在街头了。 或许娘娘听到了他的祈求,或许他的模样实在可怜,曾经跟他同窗的窦书生并没有对他置之不理,放他进家里:“才大半年不见,你怎么混得这样惨?” 窦书生家里有饭,周书生狼吞虎咽,差点把自己噎死。 吃饱了,他才回答:“遭了劫难,落入低谷,幸得你愿意搭手相救!你我虽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窦书生笑笑,让他洗澡去,给他准备了自己的衣服更换:“我落魄时,你曾借我银子助我度过难关,今儿正好回报你。” 周书生感动落泪:“我帮助的人不止你一个,只有你愿意搭救我!” 沐浴出来,窦书生拉着周书生的手说:“走吧,我们去找点乐子庆祝一下!” 周书生更想躺下休息。 无奈窦书生盛情难却,他便由着对方拉他去伎院。 离开神山时,虎神尚未显灵,周书生并不知晓虎神的忌讳。看到妓院里的女人,他也是吃饱了,生出淫//欲之心,要弄一回再睡觉。 虎神正看着他,当周书生选好女人,那女人朝他一笑,忽而露出狰狞恐怖的猛虎相。 “啊——” 周书生的惊叫划破伎院的喧嚣。 旁人疑心他有病,窦书生也不解,问他:“周兄缘何突然大叫?” 周书生的面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指着女人:“她……她变成老虎,要、要吃了我!” 女人不明所以。 她的猛虎相只有周书生看到,他眨一眨眼,她便恢复了本来相貌。 但周书生畏她如虎,不敢接近她,看也不敢看。好奇的窦书生再三追问,周书生才说赵有田一家被变成老虎的何玉仙吃掉,何玉仙还要吃掉他,幸亏他跑得快,逃过一劫。 就这样,虎神之名经过他口传给别人知。 窦书生是不信的,猜测道:“莫不是一家子被下山的老虎咬死,乡人见识少,以讹传讹,污蔑唯一幸存的何玉仙是那食人猛兽。” 女人也在旁边,笑着说:“方才你说我是老虎,我也没长出獠牙,如何能吃了你?德林不是乡下地方,老虎下山也来不到这儿。你大约是太累了,心神恍惚,需要躺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她声音悦耳,周书生鼓起勇气看她。 她确实不是老虎,脸圆圆的,面颊泛红,艳似桃花,长相不美,却也不丑,窦书生还说她是个内秀的,要他感受感受。 周书生许久没碰过女人了,惊见猛虎相的恐惧渐渐散去,邪火又冒出来。他牵着女子的手,软声央求道:“请娘子怜惜我,服侍我入睡罢!” 女人倚进他怀里,眼波流转,仪态越发动人。 周书生经受不住诱惑,顺势跟她躺到床上,随后女子熄灯,房内立刻陷入黑暗。 房外,窦书生仍在喝茶。 听着房内传出交合的声音,他无声大笑。 那女人是不是老虎变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女人得了会传染人的花柳病,因此面颊红得不正常! 周书生跟她睡了觉,肯定逃不出花柳病的魔爪,将要深受折磨! 为何窦书生如此恨他? 窦书生落魄时,周书生确实借他银子,那银子却是丢在地上让他捡的。 他蹲下来捡了钱,跪下来谢过周书生好意,对这“恩情”铭记于心,梦里亦难以忘怀,时常梦见,必须报复周书生才能了却心结。 房内得病的女子唤作梦姑,不知被哪个狎客传了花柳,无钱医治,病情渐重,心里恨透了狎客,不要钱也愿意接待狎客们。 奈何她得病一事狎客皆知,怎敢近她? 伎院也怕她的病传给狎客引来麻烦,将她逐出伎院。 今儿窦书生带仇人周书生来买淫,特地花钱让伎院的老鸨允许梦姑进来,又付了银子给梦姑。她自是卖力伺候,要教周书生这狎客染上花柳,不得好死。 可惜窦书生提防心太强,不许她碰到一点,梦姑心里叹息。 周书生是个不中用的,没一会儿就倒下,睡在床上鼾声大作,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中了窦书生的恶计。 梦姑摸遍他身,找不出一文钱,怒骂一声穷鬼,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下床找窦书生要钱。 “给过你了,休要再问!”窦书生盯着梦姑身上的衣服,“快把我衣服还我!” “我穿过的你敢要?”梦姑威胁他,“你不给我钱,我立刻把你害人的事抖搂出去,看你以后怎么跟人来往!” 窦书生的脸色变了变,寒声说道:“我给你钱你便能闭嘴一辈子?” “我发誓,我收了钱还往外说我天打雷劈!”梦姑压根就不信鬼神,随口说道。 世上若真有虎神,怎不回应她,帮她报复狎客? 梦姑盯着站得离她很远的窦书生,恨恨地想,这家伙时不时来逛伎院,为何人还好好的,未曾染上花柳? 虎神啊虎神,你如果有灵,就把我的花柳病传给窦书生吧!梦姑在心里祈祷,希望窦书生这狎客付出代价。 下一刻,她得到虎神的回应:“好,我将你身上的花柳病转移给窦书生。” 梦姑愣住,尔后狂喜,仰头大笑。 好!好好好! 世上当真有虎神!虎神显灵了! 窦书生才掏出钱来,见到梦姑又笑又哭,疑心她发癫,只想尽快远离她,免得她冲过来伤害他。 将钱丢在桌上,他提醒:“钱给你了,以后别再问我要!不该说的你可得闭住嘴,若漏了话给别人听到,我定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以往最爱钱的梦姑这会儿并不急着去拿钱,仍然看着他笑个不停,脸上眼里尽是快意,仿佛看到他倒了什么大楣。 窦书生低头打量自己,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有病啊,你这样笑!”窦书生骂梦姑,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并未见到自己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皮肤下出现一块块梅花般的红斑。 他是不找女人的。 倒不是不想找,而是怕。 自从知道梦姑得了病,他看伎院里每个女人都像染病的,憋着坏要传给他。 为了身家性命考虑,忍一忍不见得能忍坏了。 想着窦书生千防万防唯恐得病,终究还是在伎院里着了道,梦姑笑得更大声,床上睡着的周书生都听到笑声,睁眼呵斥她:“就不能让人好好睡个觉么?” 梦姑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又笑了。 周书生不厌其烦,缩进被子里,一心睡个好觉。 梦姑拿了钱,对虎神说:“伎院里还有许多不怕得病的狎客,我们去报复他们吧!” 虎神道:“好,你变成老虎,把他们都吃了,留不留伥鬼随你。” 对梦姑来说,做人太苦了,她乐意做一只吃人的老虎。 得到虎神赐予的虎头帽,她将这顶帽子往头上一戴,立时化作猛虎,咆哮一声撞进隔壁房间,将那脱了裤子要行事的年轻狎客一口咬死。 伥鬼它是不要的,狎客死了该死透!世间多少好人死了,不见得有幸做鬼,狎客凭什么有做鬼的机会? 咬死! 统统咬死! 猛虎梦姑走遍伎院,不肯放过见到的狎客,纵然跑了也要追去咬死了,才肯放过。 今夜,伎院仅有周书生能眠。 醒来后他见到破碎的墙,墙外是狎客的尸体,简直吓了个心透凉,衣服都不穿就跑出伎院,大喊:“死人了!伎院里头死人了!” 跑出老远却见不着一个人,却是伎院周边的人昨夜得知伎院闯进凶恶的老虎,怕老虎来吃他们,匆忙收拾细软连夜逃去。 德林在南方,冬天来了也不怎么冷,周书生穿着裤衩,赤着脚,被清晨的风吹了吹,浑身一哆嗦。 看到道路两边屋舍空空,他想着自己回到德林后一无所有,竟萌生贪念,进别人家中翻箱倒柜寻找财物,做了入室行窃的贼。 岂知主人家昨夜逃跑匆忙,归家心切,挨到天亮立刻叫来官差,倒是将躲在厨房偷吃的周书生逮个正着。 主人家见不得贼,上前便打他,扒下他偷的衣服,要官差把他抓去蹲大牢。 周书生羞红脸,喊道:“我不是贼!” “人赃并获,你还说你不是!”主人家用力打他,“没脸没皮的偷儿,连别人的衣服都要偷来穿,你不是贼谁是!” “我是秀才!可见官不跪!”被差役抓住,周书生挣不脱,叫道,“我见过神山娘娘!我姑姑是娘娘的庙祝!我堂姐是娘娘的巫!你们敢抓我,娘娘饶不了你们!” 偷东西的时候他不要脸,这会儿倒是要脸了。 主人家冷笑一声:“我还见过昨夜咬死许多狎客的大老虎呢!”扫视着浑身只有裤衩的周书生,鄙夷道,“你莫不是伎院里逃出来的狎客,老虎怎不吃了你!” 官差将周书生捉了,关进监牢。 秀才行窃,可不能免罪。 再说,周书生是不是秀才还说不定呢。 监牢那地方,周书生光溜溜地进去,连衣服都没得穿,掏不出钱给官差和狱卒,却要吃牢里的饭。眼见他家里人不来赎他走,狱卒等不耐烦了,饿他一天再揍他一顿,将他赶出去。 在德林,坐牢也是要花钱的,没钱就得挨皮肉苦。 从牢里出来后,周书生遮着脸去找窦书生,敲了许久门不见人来,好不容易门打开了,他还没说话,便有一盆酸臭潲水迎面泼来,浇了周书生一身。 提着盆的窦书生一脸花柳病导致的红斑,气愤地看着周书生:“你个发瘟的贼厮,害我染上花柳,居然有脸来敲我家的门!滚滚滚!秽气玩意儿,再来敲门,我不打死你!” 周书生浑身潲水,也是生气得很:“你得了花柳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拉你去逛窑子!” 想起狱中听来的惊悚传闻,伎院众狎客被老虎咬死,周书生又怕又惧,怒骂窦书生:“我那天晚上只想好好睡个觉!你非要拽着我逛伎院,害我差点被老虎吃了!我虽捡回性命,却让官差抓去坐牢,这全是你的错!” 窦书生得了病本就惶恐,听得周书生埋怨,将潲水盆丢开,扑上来揍他。 不提这两个染上花柳,迟早要死的狗材,却说梦姑成为虎神的巫,着实得意。 她白日摘下虎头帽,做个凡人,夜里戴上虎头帽,化作人见人怕的猛兽,在德林城内搜寻狎客的踪迹,好不威风。 正如猫儿昼伏夜出巡视地盘,逮到一只老鼠咬死一只。 短短数天,虎神之凶名传遍德林及周边地区,令狎客闻风丧胆,再无人敢逛窑子去伎院上青楼,都怕自己撞见老虎丢了性命。 及年后,周琼文回到德林,乘着虎神显灵的余威,不费什么力气拿下德林。娘娘庙建在城内,香火旺盛极了,多数人求的却是娘娘保佑自己不受虎神侵扰,无论女男。 第93章 美好世界由我造 庙中画壁通神山 天庭从京城来到德林, 悬于高空,静止不动。 凡人何曾见过如此飞天巨物?纵然见过,每见一次, 亦要为其庞大宏伟叹服。人们仰望天庭,纷纷下跪祈祷, 使娘娘与虎神收获许多香火。 二月二,天庭云霄宝殿中, 娘娘居于神座之上, 虎神坐在下首。群巫毕至, 庙祝齐聚,今年首次会议开始。 娘娘环视众人,说: “我自去年五月降临,来到这片天地已有八个月。 “在此期间,我选出许多位能力卓越且充满智慧的巫,我们都希望天下人吃饱穿暖,有自己的房子, 有自己的田地, 有自己的钱, 能抬头挺胸过日子。 “但朝廷不允许,地主不允许。 “所以, 我们决定推翻朝廷,消灭地主。 “从去年到现在,我们攻下苍州、舒州、德林三州, 推行我们的规矩, 建起我们的管理体系,成立我们的军队,造福了许多人。 “除却才归顺的德林, 苍州也好,舒州也罢,民众无不心向我们。” 一幕幕有声音的画面在宝殿内呈现,那是过去一年的总结,每个在场的人都在画面里看到自己,看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过得比从前好,向娘娘或虎神祈求祝福。 世界一直朝着美好的未来前进,这不仅仅是娘娘的恩赐,更是虎神、群巫、庙祝、每个积极上进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梦姑高高地昂起头,一脸骄傲之色。 杀的狎客越多,受苦的伎女越少。 终有一天,这世间不会有狎客,不会有伎女,她才能开开心心地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新年伊始,我们的目标是夺下南方四州,能夺下京城更好。”娘娘点开地图,“这四州分别是比苍州更南的海州、苍州与德林以北的山州、舒州与山州挨着的天州、湖州。” 梦姑已去往山州,虎神的另一位巫何秀正在海州,天州、湖州、京城亦有不少人知晓虎神的大名。见识越多,虎神的杀心越重,直到她肃清世间一切罪恶。 为大家安排了今年的工作,娘娘宣布一件喜事:“即日此,神山向所有人开放。每座庙的画壁都是通往神山的大门,巫与庙祝只需消耗法力就能开启画壁,在神山与各座庙之间任意来去。” 舒州四巫顿时乐开花。 舒州娘娘庙当然是有画壁的,但在今天之前,画壁的使用仅限于舒州境内,不能去往神山或苍州。如今限制放开,她们与神山的交流往来将更频繁,宋昀不必时刻充当传声筒,青鸟信使也能清闲许多。 京城距离神山更远,不久前成为巫的魏萧萧甚至没去过神山。 她与魏千里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回到京城就修建娘娘庙,好尽快体验画壁的便利。 画壁至关重要,想要使用画壁,就得修建庙宇。 梦姑皱起眉,她只会变老虎,对建设庙宇一窍不通。 看向庙祝周琼文,梦姑寻思着请教一下。 娘娘说:“凡人也可以使用画壁,她们没有法力,如何使用还得你们决定。由于各个地区情况不同,你们自行商量。” 至此,娘娘没什么要说的了,会议进入下一个阶段,虎神、众巫、庙祝自由交流。 魏萧萧的戏台能借法,当即请求王红叶、江烁、宋康宁等巫借法给她。 大家都是娘娘的巫,互相帮助是应当,魏萧萧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已想好如何收拾京城内敌视她的权贵。 魏千里带着稿子来,想把自己编的故事出版成书,在场诸巫能帮忙的当属神山学堂山长高凌霄。 但高凌霄没做过书铺生意,只卖过画,她对魏千里说:“你的故事面向女子,识字的女子却百里无一,这时候出版书籍恐怕赚不了钱。学堂内识字的女子多,可大家都是花钱上学的,不会很舍得买你的书。” 听故事只需耳朵,看书要识字。 魏千里也知道依靠出版书籍赚钱不切实际,说:“我没想着赚钱,只想出版几本书,让大家闲暇时有个消遣。小孩喜欢玩,大人也需要娱乐,不是吗?” “确实。”周琼文的母亲周贤也参与了会议,闻言插进话来,“你写的故事能否让我看看?我正愁没有好故事讲给学堂里的孩子听。” 魏千里将书稿交给这位年迈的巫,高凌霄凑近了一起看。 书稿里写的是侠女惩恶扬善的故事,既有虚构的,也有确实发生的,毕竟侠女能被魏萧萧召唤到现实中。 创作侠女故事的时候,魏千里曾听从别人建议,为侠女安排丈夫。 如今,她再续侠女的传奇,将成亲生子写成侠女的梦,侠女不会有丈夫,她永远是潇洒不羁的侠女,将在故事中长存。 京城许多听众为侠女的经历着迷,周贤与高凌霄看了魏千里的《侠女传奇》,亦为侠女的魅力所倾倒,对侠女产生喜爱之情。 高凌霄想看后续:“故事很精彩,你若是出版书籍,我会买,而且我要买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 周贤叹息:“这么好的故事,我竟然到了现在才知道!你如果是德林人,我肯定出钱支持你出版,还要把你写的故事搬上戏台,让戏班子演给我看!” “现在呢?” “现在我也支持你出版!”周贤笑道。 她是个喜欢娱乐的老太太,还喜欢自己上场,会演奏许多乐器,更掌握了下棋、画画等技能,诗词歌赋顺手拈来。 来到神山做老师后,周贤教学生的歌曲传遍神山,大家争着学争着唱,形成风潮。 周贤教学生画画,学堂宿舍里挂上装饰画,山下的乡民纷纷模仿。使一部分善于画画的学生赚到钱,又有一些人发掘了画画的爱好,找到自己的人生乐趣。 过年时,大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庆祝新春,欢乐喜庆,人人笑容满面,为节日增添了不一样的色彩。 吃饱了穿暖了,有房子住着,只要干活就能赚到钱,日子安稳,便需要娱乐。 说书、唱戏都是便宜娱乐,尤其是说书这行,不必把故事讲得太好,有故事听大家就很满足了。但市面上流行的故事,基本是男子做主角,讲的也是男人如何刻苦、如何幸运、如何得到钱财名利和贤惠美貌的女人。 在娘娘治下过日子,这种故事如何讲得? 周贤给学生讲的,多是娘娘、虎神和众巫的故事,她要培养的是娘娘的巫,不是谁的妻子,或是谁的母亲。 神山学堂能印刷书籍,周贤打算印刷三百册《侠女传奇》,赠送给表现优秀的学生,还要组织人手建起戏班,将《侠女传奇》演给大家看。 此外,她跟学堂的小孩相处久了,对小孩的了解增加,知道她们理解不了复杂的故事,需要一些简单直白的故事增长见识。她不擅长创作故事,请魏千里帮助她,魏千里正高兴她愿意帮自己出版,一口答应。 高凌霄喜欢侠女,打算给《侠女传奇》画插画。 魏千里更高兴,拿出余和风交给自己的书稿,问大家:“这些故事也能请学堂出版吗?” 不同于魏千里坚持创作女子的故事,余和风的故事主角常常是男子,只有早年创作的几个故事是女子作主角。一个惨遭灭门,学得武艺为父兄报仇;一个是孤女凭着勤劳聪明得到大家喜欢,从一无所有渐渐积攒起家底,过上年少时向往的生活。 报仇故事写得真实,主角并不是被期待的幸存者,报仇时偶尔感到茫然,报仇结束也没感到畅快。她厌恶人世纠纷,在恩怨了结后选择归隐山林。 孤女奋斗稍微天真了些,魏千里不相信对孤女产生善意的老头,不相信对孤女伸出援手的中年男子。 周贤看过两个故事,摇摇头:“故事不错,但不适合在学堂出版。为父兄报仇,与贤妻一样,都是向男子付出。孤女奋斗也一样,对男子夸赞太多了。他们是什么德性,我们都知道,他们肯帮助孤女,不可能不求任何回报。” 魏千里问:“这样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不高。”周贤说,“学堂是娘娘的学堂,培养的是娘娘的巫,绝不会鼓励女子为男子奉献。而且,故事搬上戏台,要找许多男子来演,你觉得这合适吗?” 魏千里明白了:“原来这才是娘娘青睐我的原因。”余和风并非不优秀,娘娘需要的却是女子的故事,余和风不符合要求。 交流结束后,饭菜、点心、汤水、瓜果被侍从端上桌子,任凭品尝。魏千里由此认识了一些从前没见过的瓜果,吃到仅在书上、传闻中出现的食物,以后描写珍馐不缺素材了。 吃饱喝足,她们可以游玩德林,见识德林的风土人情。 德林是南方巨城,有许多西洋来稀罕之物。魏千里与魏萧萧住在京城,只知天子脚下能人众多,怎知几千里外的德林是何等模样? 今日有幸见识,两人对视了一眼,决定去天庭下方的德林逛一下。 对比遍地官僚权贵的京城,德林天高皇帝远,风气相对自由,有许多女子做工经商。因为炎热的日子长,人们的衣着打扮比较轻薄,吃饭居住也和京城不同,有许多海鲜,让魏千里二人大开眼界。 但德林最让人惊奇的还是对虎神的恐惧,仿佛家家户户都有人受到虎神惩罚一样,商铺门口挂着写了娘娘名讳的木牌,民居门上也贴了写着娘娘名讳的纸,据说娘娘能防止虎神进入室内,保佑家宅平安。 梦姑是虎神的巫,魏千里对她的了解不多,得知她杀了德林城内许多狎客,凭着一己之力使得棺材、寿衣、纸钱等丧葬用品供不应求,不免为之咋舌。 好重的杀性。 转念想到梦姑被狎客传了花柳,得到虎神的回应才脱出苦海,憎恨狎客亦是情理之中,魏千里便不觉得梦姑残忍了。 世间娱乐的方式那么多,他们偏要逛伎院上青楼,用最侮辱人的方式获取快乐,虎神和梦姑便是他们的报应。 况且,虎神已澄清了,她只杀恶人歹人和狎客,寻常人不行凶作恶,不必畏惧她。 信或不信是人们自己的事情,反正虎神见不得狎客,梦姑更是容不下狎客。而娘娘攻下德林,颁布了诸多律令,其中便有禁绝伎院,狎客一旦抓到必定处以阉割之刑。 拜虎神与梦姑所赐,娘娘来德林后,还敢私下开伎院的只有两人,逛伎院被阉割并公开示众的狎客不过三四十个,大多数人都爱惜脸面,也不想余生做个阉人。 总之就一句话,不吃饭会饿死,没衣服穿有可能冻死,不逛伎院不会死。 德林城当然冒出一些反对的声音。 有人当众斥骂虎神滥杀无辜,为他死掉的狎客朋友喊冤。 他说他的狎客朋友才华横溢,乃是德林知名才子,还生就一副慈善心肠,路边见到乞丐会施舍,还资助多名喜欢读书的幼童,只因晚上无聊逛伎院,竟然惨死于猛虎之口,何其冤枉! 虎神在天空现身,问他一句话:“你的狎客朋友既然心地善良,为何不为伎院中受苦的女子赎身,反而去伎院助长罪孽?” 此人愣了愣,答道:“救急不救穷,我朋友能力有限,如何救得了堕入风尘的女子?” 虎神说:“他看得到男乞丐的苦,看得到男童的苦,看不到女子的苦,死有何辜?你那么惋惜你的狎客朋友,那就与他作伴去,不必活着了。” 说完虎神一口吞掉此人。 从今往后,再无人为死掉的狎客鸣冤。 职业使然,魏千里也去听德林当地的说书人讲故事。 德林归于娘娘,说书人便讲起娘娘的故事,比如某人从前过得苦,娘娘来了后日子立刻变好。再如小民勤恳能干赚了一些钱,却被大户盯上,将要家破人亡之际迎来娘娘降临,恶大户遭到惩罚,小民感激涕零。 都是歌颂娘娘歌颂众巫的,尽管娘娘分田地仅限女子,大半故事仍是男子作主角。甚至有人编造男子得到娘娘奖赏,成为娘娘的巫,可谓异想天开。 魏千里没有教训对方,只是叫来街上的巡逻女兵,让她们用造谣罪将胡编乱造的说书人鞭打三十下罢了。 娘娘治下自有律法,身为娘娘的巫,岂能不遵守娘娘的律法? 悠闲时光总是短暂的,魏千里和魏萧萧感觉她们才在德林逛了一会儿,天色就黑了,得回天庭去了。抓着最后的时间,两人给亲朋好友买了些德林特产作为礼物,便化作流光飞天。 天庭只是中转站,她们回到天庭,再被天庭的通行令送回京城,心里已盼望起下一次会议。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修建一座娘娘庙,搭建通往神山的画壁。 茶肆暂时交给长女魏心慧打理,魏萧萧着手收拾对她不怀好意的权贵们,成为真正的西城老大,使得偌大西城人人对她俯首帖耳。 魏千里从周琼文处得来一份娘娘庙修建经营指南,选好娘娘庙的地址,即刻筹备木石砖瓦等材料,召集人手修庙。最关键的神像只需请娘娘显灵,庙祝得信得过的人做,魏千里看了看魏灵明和梁秀敏,又看了看邓奕,决定自己兼职庙祝。 魏灵明太稚嫩,也不太懂事,跟一个卖油的小子纠缠。魏萧萧说了她几次,她还是被卖油小子迷得神魂颠倒,魏千里实在信不过她。 梁秀敏胆小,性格羞怯,跟人说话不敢看人的眼睛,在茶肆也不爱招待客人,只喜欢安安静静干活。这样内向,缺乏处理突发事情的能力,如何做得娘娘庙的庙祝? 至于说书后辈邓奕,倒是没有跟男子纠缠,也不害怕跟陌生人打交道。但邓奕很在意家里人,尤其是母亲,明明她母亲更偏爱她弟弟,她却听不得实话,一门心思跟母亲好,非要得到母亲的认可。 如此自欺欺人,也不适合做庙祝。 魏千里正寻思着把魏心慧拐到娘娘庙做预备庙祝,便有人登门求见。 是个书卷气浓郁的年轻姑娘,带着书稿来的,想得到她的赏识。 郑马脸和冯老二的案子在京城内外闻名,魏千里也被许多人知晓,包括一些读过书,想创作故事的女子。 以行内人的眼光来看,年轻姑娘的故事缺乏吸引力,没有做这行的天赋。魏千里想让她带着书稿回家,话未出口,心一动。 这个年轻姑娘识字,是少见的人才,何不看看她的品性,了解一下她的能力? 于是,魏千里对姑娘说:“你的故事有些老套,若是登台讲出来,有耐心听完的人可能不多。但是我看你顺眼,你可以跟在我身边学习,我不收你的钱或礼物。如果你表现好,让我满意,我能解决你的吃穿,为你提供工作。” 姑娘大喜过望,当即拜道:“师父在上,徒儿任凭使唤!” “我不爱听师父这个词,我是女子,不是父。”魏千里纠正她。 “那,师母?”姑娘皱起眉,“叫师母好像更不合适,我该叫你先生吗?还是老师?我更想叫老师。” 魏千里微微一笑:“叫我老师吧。” 用不了几天,魏千里身边多了十来个学生,大多数不识字,出身低,都想仿效魏千里,在说书这行走出一条康庄大道,赚钱出名,从此生活无忧。 可惜魏千里收下她们,目的不单纯。 她不想教她们说书编故事,只想培养她们的能力,让她们相助她和魏萧萧,以便早日攻下京城,欢迎娘娘入京。 光阴似箭,转眼间到了三月,西城娘娘庙建成。 娘娘是显灵的神仙,虎神在皇帝登基之日降下天雷劈死他的事仍在震慑权贵们,无人有胆阻挠娘娘庙建成。 平头百姓可不管权贵们怎么想,娘娘是神仙,娘娘灵验,大家便来拜她。 魏千里也选出几个合心意的学生,按月给她们发工钱,教她们处理娘娘庙的事务。名义上她们是学生,实际上她们是她的手下。 京城大,居不易,女子要赚钱可不容易。 管她魏千里想干什么,她愿意给工钱,她就是贫困女子眼里的好雇主。 第94章 新旧更替是天理 人间盛世必定来 阳春三月, 神山县的树木一夜之间落了许多老叶,长出绿油油的嫩叶。 这样的情景总能让宋昀惊诧。 在她的家乡舒州,树木只会在秋冬落叶, 需光秃秃地等待几个月,才能在温暖的春风中萌发新芽。神山县呢?在娘娘到来之前, 树木也是四季常青,生机勃勃。 女儿宋景行第一次见识神山县的春天, 好奇地问母亲:“娘, 为什么树木现在才落叶?” 宋昀说:“因为新叶在这时候长出, 老旧的叶子得赶紧腾地方。” “两种不能都在树上吗?” “不能,树的供养能力有限,新叶淘汰老叶是必然的。” 宋景行似懂非懂。 她今年八岁,宋昀在去年第一次天庭会议时找到她,将她带上天庭,又将她带到神山学堂,再把她带回位于神山县的家。母女俩三年未见, 生疏自然是有的, 如今相处了小半年, 才慢慢融洽起来。 但宋昀不喜欢孩子,宋景行离开母亲太久, 她们之间并不亲昵。 尤其是宋景行,饿了冷了,常常不跟宋昀说。幸亏神山县不是寒冷的地方, 宋景行住在学堂, 每日三餐按时供应,饿了也不会饿太久。 刚到神山那几天,宋景行夜里做噩梦, 总是一个人缩在被窝内哭,哭了也不出声,安安静静的。宋昀跟她同房不同床,第二天看到她眼睛红肿,才知道她哭了许久。问她原因,她低头不说话,让宋昀头疼。 从前宋景行也这样胆怯内向吗? 宋昀记不清了。 从前她根本不在意宋景行。 她不曾从母亲身上得到疼爱,并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 现在宋景行在她身边,她给孩子改了自己的姓,给孩子起了新的好寓意的名,她得对孩子负起责任。对,要负责任,她冷漠地想,娘娘偏爱孩子,不会喜欢不负责任的母亲。 可是,孩子为什么不能一下子长大? 看着沉默的宋景行,宋昀叹气,对她说:“今晚你来我床上,我们一起睡。”可惜了特地请人做的小床。 宋景行轻轻点头,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她床上,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注视她。宋昀打算挑灯编写教科书,想让女儿先睡,话到了嘴边又不忍心说出来,只好宽衣上床,躺在女儿身边。 被窝热乎乎的,宋景行躺下有一段时间了,她在等自己——宋昀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在被子下将宋景行搂到怀里。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她生的,怀胎十月生的。 生下来时小小的一团,现在长大了,也还是个孩子,惹人怜爱。 宋昀捏了捏宋景行的手臂,细细弱弱的,她问:“柳家的人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家里的饭不好吃,我不爱吃。”宋景行睡在母亲怀里,嗅着母亲的气息,香喷喷的,暖洋洋的,很安心。 她闭上眼睛,很快睁开,指着灯说道:“娘,灯没关。” 灯是符箓制品,白天晒太阳,夜里能发光。宋昀甩出一道法力,灯立即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宋景行睁大了眼睛,发出惊讶的声音。 宋昀笑了,手一挥开了灯,在光照下看着女儿,说:“我会法术,能隔空开关灯。” “啊?”宋景行的眼睛变得很亮。 “以后你也可以。”宋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你好好学习,读书认字,等你长大了,你就能做娘娘的巫,用娘娘传授的法术。” “哇!”宋景行充满期待。 宋昀觉得她很可爱,又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睡吧,娘在这儿,陪着你。” 灯熄灭了,黑暗并不令人恐惧。 小孩子睡得快,不一会儿,宋景行就在宋昀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宋昀本来想等她睡着后起床工作,这会儿又改变主意,怕吵醒孩子,迟迟没有起床。 女儿在柳家可能过得很不好。 宋昀想起她去接宋景行时宋景行生活的环境,屋内阴冷,宋景行的手冷冰冰。她通过纸鹤联系宋康宁,请侄女查一查柳家是怎么对宋景行的。 今晚,宋景行没有哭,往后的晚上也没哭。 宋康宁告诉宋昀,柳家没有苛刻宋景行,也没有好好照顾。毕竟宋景行是女孩,娘又不在身边,奶奶偶尔关心她,仆人的照顾难免敷衍。 宋昀还有两个儿子在柳家,宋康宁问:“要不要把他们接到家里来?我看他们过得好像不是很好。” 舒州分田地,宋昀分到柳家财产,由于她人在神山,财产由宋康宁代她打理。柳家不明内情,以为宋康宁侵占柳家财产,对宋康宁有怨言,宋昀的两个儿子也受到责怪。 不过,宋昀只带走女儿,早已做了决定,对宋康宁说:“不必管他们。” 神山学堂是个养孩子的好地方,宋昀安排女儿入学,给她买新衣服新鞋,带她品尝食堂的食物。周末放假,她们乘着青鸟回县里,特地早起,手牵着手去买宋昀爱吃的卤鸭,唯恐去晚了买不到。 卤鸭店也怕卤鸭早早卖光,周末做了许多卤鸭。 店家见着宋昀面熟,还给她打了折。 母女俩对食物的爱好差不多,宋景行也很喜欢吃卤鸭。 至于柳知县,他在宋景行到家前悄悄消失了,宋景行永远不会见到他,她只需要母亲宋昀,不需要父亲。 神山县要选出一位县长代替知县,宋昀幸运当选,日渐忙碌。工作日她依然住在神山,有时能和宋景行一起吃饭,有时半夜才到家,宋景行问她:“娘,你在做什么?” “在工作。”宋昀说,“周六周日休息,我带你去看看我督促修建的路和桥。” “好。” 县里的路不好走,趁着冬季没什么农活,宋昀召集人修路,把桥也修了。干活自然不是让人白干的,县里提供早午晚三顿饭,还发工钱,愿意干的人很多。 宋景行走在新修的路上,望着母亲,夸道:“娘,你好厉害!” 宋昀摸了摸她的脸,隐约明白了周琼文提起女儿时,神色为何那样柔和安宁。 这个周末,她们吃的是酱牛肉。 宋昀不擅长下厨,反正有钱,不吃食堂就在外面买做好的菜回来吃呗。 随着县里做工的女子渐多,卖饭的摊子跟着多了,早上有包子、面、馄饨、蒸饼等任由挑选,中午有馒头、炒饭、炒粉,傍晚也能买到热乎的包子。 好不好吃另说,只要兜里有钱,吃饭相当方便。 自己做饭又累又费时间,大家开始带碗筷去工作,到了饭点拿着餐具去买吃的。一些工厂甚至开设食堂,免得让饭钱被外人赚去。 钢铁厂适时推出钢铁饭盒,因卖得便宜,好用耐摔,大受欢迎,继而卖到外地去。 只是,卖吃食的摊子优劣不一,有时会让人吃坏肚子,有时摊主刚抠了鼻屎,手没洗干净就去摸食物,这便需要宋昀制定一些规矩规范一下了。 娘娘仿佛知道她在发愁什么,给了她建议,比如经营吃食生意的人不能患有传染病,要知晓最基本的卫生健康常识。 宋昀都采纳了,先让人做身体检查,筛掉不适合卖吃食的,再统一培训从业者,使她们养成触碰食物前先洗干净手的习惯。 接下来,宋昀还要宣传卫生意识,提升居民的素质。 不讲卫生可能生病,官府一番宣传下来,肥皂的销量增加了,路边的吃食摊子变得干净,至少表面上是干净的。 宝贵的时间用来工作赚钱,人们不耐烦在家做饭,做衣服的耐心也少了。县里出现第一家成衣店,是韩摧璋开的,她调查大家的尺寸,根据平均尺寸做衣服,省却大家买布裁剪缝补的麻烦。 既然吃饭穿衣都能用钱解决,孩子能不能花钱请人带?注意到一些工人把孩子交给不工作的熟人带,宋昀与县里的官吏商量后,建起托儿所,招聘有耐心的人帮工人照顾孩子。 送孩子到托儿所要出钱,可孩子有多难养,养过孩子的都知道,收些钱是应当的。托儿所由官府开办,官府是娘娘的官府,绝对信得过,人们纷纷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来,放心地去工作。 托儿所大受欢迎,宋昀赶紧开了第二所,眼见送来的孩子还是很多,又开了第三所。 娘娘的托儿所,正如娘娘的学堂,女孩能得到些许优待。 不给优待是不行的。 纵然娘娘规定田地只分女子,巫只从女子中选,仍有许多人改不掉她们轻女重男的封建观念,非要给女孩制造些难处。 如,托儿所里照顾孩子的嬷嬷,对男孩更温柔,更有耐心,对女孩多是责怪呵斥,常常要女孩让着男孩。 阿姨倒是没做得这么出格,到了分饭的时候,她给男孩的饭菜更多,给女孩的只有一半。因为男孩在长身体,要吃饱,女孩随便长长就行了,个子太高不好嫁人。 宋昀来学堂探望孩子,听着嬷嬷对不高兴的男孩关怀备至,无视不慎摔跤的女孩,不由得皱起眉头。看到阿姨用菜把胖男孩的碗堆得满满的,女孩碗里只有一块肉,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再瞧瞧托儿所内别的员工,皆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宋昀一怒之下把她们全部开除了,永不录用。 能干活的人多的是,她们干不好,自有干得好的代替她们干。 宋昀再次贴出招聘告示。 以防招到不合适的人,她刻意强调条件,轻女重男的不要,被发现会受到惩罚。 尽管如此,托儿所的新嬷嬷、新阿姨还是做不到对女孩、男孩一视同仁,只有好和更好,好是女孩的,更好是男孩的。 宋昀斥责她们,感到疲惫。 放假了,她带女儿到街上闲逛,宋景行好奇树木在春季落叶,母女俩对话,宋昀从中得到了些许安慰。 新的总会淘汰旧的,对比娘娘降临的从前,现在确实比从前好,而以后会比现在好。 有人把家门口的落叶堆成堆,宋景行用脚拨弄落叶,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霎是好看。她蹲下来挑选落叶,用叶子拼出光芒万千的太阳,仰起脸得意地看身边的母亲: “娘,我的太阳好不好看?” “很漂亮!我都想不到叶子能变成太阳,你真聪明!” 宋昀摘下飘到女儿头上的细小叶子,笑着问:“要捡一些叶子回家,做树叶画吗?” “要!”宋景行声音很大。 于是她们在县里捡了大半天叶子,用了一天半做出一幅树叶画,用玻璃压着,带去神山学堂,挂到宿舍里。 宋景行说,她们住在宿舍的日子更长,带去学堂还能让她的好朋友欣赏。 是的,宋景行认识了新朋友,不是云天阔或王宝珠,是个活泼淘气的孩子,出身平凡,来到学堂上学才知道吃饱的感觉。 宋昀不太喜欢那孩子,她希望宋景行跟云天阔做好朋友。 云天阔受神巫疼爱,又有修炼灵力的资质,在学习制作符箓,前途只会好不会差。 偏偏宋景行与云天阔合不来,宋昀撮合多次无果,只得顺其自然。 有道是,爱屋及乌,宋景行跟新朋友玩,日渐开朗,宋昀看她的朋友也顺眼了。有好吃的好玩的给女儿,宋昀每次都准备两份,好让女儿跟她朋友分享。 宋昀也有好朋友,叫龙珍,在学堂里做老师的,对她说:“你像养了两个孩子。” 宋昀笑了笑:“花点钱哄我家孩子开心罢了。” 龙珍闻言,摸了摸小腹:“我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想到孩子她就想到打她的前夫,不由得摇头,“没有孩子也挺好,我担心我生的孩子像他。” “想要孩子就生一个。”宋昀说,“生孩子很痛,有娘娘在,你能安全些,不怕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里。孩子生完难照顾,你是有钱的,找人帮你照顾,不会妨碍工作。” “我没想好怎么生。”遇到爱喝酒爱打人的前夫,龙珍对男人产生了阴影,“以后再说吧,我一边上课一边学习,哪来的空闲生孩子。” 孩子可不是眨眨眼就能生下来的。 喜欢孩子,看看班上的孩子解解馋得了,龙珍觉得自己教的孩子每个都可爱。 她是紫云县人,紫云县的县长叫周久,曾是周琼文的得力手下。 宋昀给周久写了一封信,询问龙珍的前夫现况如何。 青鸟信使去得快,回得也快。 周久在信上说,紫云县归顺后,龙珍分到前夫的家产,前夫醉酒犯事被抓去干活,得做满三年才能恢复自由。 他过得不好,宋昀放心了。 孰料前夫不安分,写信来求龙珍给他钱,惹得龙珍好不高兴。 宋昀感觉她前夫不是老实人,折了一只纸鹤,让它代自己探望她前夫。 从此,那男人不再给龙珍写信,宋昀由此放下一桩心事。 闲暇时,宋昀会去托儿所看孩子们的生活,嬷嬷和阿姨们怕她,不敢偏心,宋昀对她们也和颜悦色起来。 神山县有自己的学堂,宋昀也会去县中学堂探望学生们,给予鼓励。 在她的治理下,神山县蒸蒸日上,各方面的发展远胜过知县在时,百姓无不爱戴她。 周末又至,宋昀带女儿和她朋友下山,去县里的剧院看戏。 剧院是前天建成的,建造时借用了娘娘的法力,非常高大宽敞。其造型独特,犹如一口锅,戏台位于锅底,观众席围着戏台,从锅底往上延伸,让每个人都能看到戏台。 戏是魏千里创作的《侠女传奇》,前天首演,只需付一文钱买票就能进剧院看。今天的门票也是一文,有许多大人带孩子来凑热闹,剧院里颇为吵闹。 “娘看过戏了吗?” “没看过。” “戏什么时候演出?” “坐着,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宋昀,宋昀知道她们等不及,便跟她们讲戏的作者魏千里。 “京城在哪里?” “北方。” “北方哪里?” “我也不清楚京城在北方哪里。待会儿看完戏,我们去一趟书店,那里有地图,京城能在地图上找到。” 宋昀揉了揉眉心,想把俩孩子丢回学堂。 她开始理解不要孩子的龙珍,乃至于羡慕没有孩子的龙珍。 但孩子生下来,就得养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戏终于上演,吸引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宋昀不必应付她们的诸多问题,不由得松了口气。 能在剧院里上演的戏,质量差不到哪里去,宋昀看了一会,也被剧情吸引,寻思着安排县里学堂的孩子来看,让她们长长见识。 周六不工作,魏千里也在神山县剧院里,与邓奕等几个学生一起看戏。画壁太神奇,瞬息数千里,别说邓奕等人,便是上过天庭数次的魏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告诉学生们:“娘娘迟早到京城去,天下将是娘娘的,朝廷就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你们会写故事就得写我们女子的故事,不能学余和风,成天写男人的故事,写了半辈子也没被搬上戏台,我都替她觉得可怜。” 邓奕煞有介事地点头:“老师更威风,我肯定学老师!” 别个学生缺少天赋,倒是没想着凭故事赚钱,看到庞大粗犷的剧院、台上自信的演员、观众席上衣着整洁精神饱满的人,更想留在神山县。 这儿跟京城相比,好像仙境一般,只要肯干活,就不必为吃穿用住发愁。街上路上有维护秩序的女兵,女人随处可见,男人眼睛不乱看,嘴巴不乱说,个个乖巧懂礼貌。 人就该在这样舒适的地方生活,而不是回到出门干活赚钱都有闲人指指点点的京城,跟下流恶心的男人们打交道,走到人少的地方便担心遇到劫财劫色的。 到了戏将要结束的时候,魏千里的两位学生上茅厕去了。 魏千里等候她俩许久,等不到她俩回来,去茅厕找也找不到,才知道两人跑了,不禁又好笑又好气。 娘娘治下没有拐卖,她们不见了,原因只有一个,她们在躲着她。 人各有志,魏千里本不想勉强。 可她带来神山县看戏的学生,个个都是她用心培养的,怎能落到别人手里给别人做事? 想了想,魏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找巡逻队报案,又请庙祝帮忙,硬是把跑掉的两个学生逮回来,顺便让别的学生看看厉害,免得跑了两个,别的有样学样,全趁她不注意跑了。 “留在神山县不是不好,我能理解你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魏千里训学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神山县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你们留在这里,未来真的能过得比回京城更好?神山县在神山脚下,不缺人才,你们想成为巫,面临的竞争比起京城只会大不会小!” 说得两个学生羞愧地低下头,魏千里稍微平息了火气,道:“你们想留下,跟我说一声,我未必会拒绝。偏偏你们啥话都不跟我说,拿上茅厕当借口,悄悄跑了,让我等待许久,又让我一番好找,就不亏心吗?” 不忠心的人她不想用,对学生们说:“想留就留下,我不拦你们。只是你们使用画壁过来,得付钱给我。” 有人露出意动之色,邓奕也竖起了耳朵。 开启画壁需法力,魏千里给她们一个便宜价:“十五两银子,愿意给就留在这,没现钱可以先欠着,以后有钱了再给,我会算利息。普通人使用一次画壁,要付二十两现银,而且所带行李不能超过三十斤,不信的尽管去打听。” 巫每月能领五两银子,十五两银子需要三个月不吃不喝。 邓奕工钱更少,倒吸一口凉气,叹道:“好贵!二十两现银用一次画壁,谁舍得啊?” 别说,真有人舍得。 魏千里带学生们回京城,有三个商人花高价跟着她们穿过画壁,一个要卖神山钢铁厂出产的针给京城百姓,另两个则有别的稀罕物什卖给京中权贵。 也是巧了,她们刚走出画壁,豪杰王玄微经由神山画壁中转,恰好来到京城,要相助魏千里和魏萧萧将京城拿下。 第95章 铸就城隍之法印 一切尽在把握中 过完年, 王玄微长了一岁,如今十七,却比魏心慧小三岁, 与魏灵明差不多大。 她没有魏千里高,但也不矮, 身材匀称挺拔,眼神坚毅, 身后背着一把刀, 手里牵着驴, 气质独特,令人见之难忘。 这当然不是魏千里第一次见王玄微,可魏千里每次见她都有种熟悉感——王玄微太像侠女了,比魏萧萧从故事中召唤的侠女更像侠女。 不,王玄微自己就是侠女! 尚未学得本事,她就凭着勇气打倒恶霸王大山! “京城好像不怎么冷。”王玄微感受着气温的变化,看向魏千里, “我带着行李来, 你有为我安排住处吗?” “自是有的。”魏千里亲自领她到娘娘庙的后院, “这是你的房间,你先看看, 缺少了什么请跟我说。这是我的学生,她叫王英,与你一个姓, 由她做你的引导, 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王玄微放下行李,看向王英,“我是王玄微, 你好,王英。我不熟悉京城,你是本地人,请多多指教。” 王英急忙向她行礼:“您好,王巫大人!” 对于礼节,王英不熟悉,行的礼其实是屈膝作揖,动作不流畅,也不晓得是否合适,总之行礼表示自己对王玄微的敬重就对了。 但王玄微也不是熟悉礼节的人,大大方方地说:“不必叫我大人,叫我王巫即可。我不会伤害你,你不用害怕我。” 巫与巫之间只需问好,见到娘娘则是尊敬地问好一声,不必下跪叩头,不必做出许多谦卑的复杂动作,说出许多华丽的赞美之词。 娘娘实在是一位朴素的神,神名甚至没有道观里的道士讲究。 受到娘娘影响,众巫的为人行事偏向朴素,直接简练。 周末,娘娘庙依然开放,允许信众进来上香祈福,并不接待客人。有些客人偏要挑周末来,为了见魏千里,不惜送上十两银子作为礼金。 银子讨喜,魏千里看在钱的面子上,姑且见他一见。 来的是个男道士,带着两个俊俏童子。 他留着漂亮的山羊胡,长得不丑,也不胖,身穿丝绸道袍,衣服上用金银丝线刺绣仙鹤祥云的图案,鞋子甚至点缀了一颗颗大小均等的珍珠。 见他外表这样浮夸,魏千里不由得看向自己。 鞋子是棉鞋,衣服是普通衣服,远不及对方气派。 莫说不如男道士,便是他身后的两个童子,衣着打扮也比她华贵多了。 被人比下去可不行,魏千里扭头就走,留下男道士一脸错愕,跟两个童子大眼瞪小眼。 怎么她才来就走了? 男道士看向魏千里的学生。 学生说:“老师……老师大约去换衣服了。” 好衣服谁没有? 做了巫,魏千里有娘娘赐下的仙衣。 她穿上整套仙衣,重新去见道士,果然让对方自愧不如,不由得笑了笑。 凡间华服岂能与仙衣相比! 男道士看着魏千里身上流光溢彩的仙衣,两眼放光,问道:“魏庙祝,您身上的衣服实在不凡,可否割爱给我?我愿出五百两银子!” 魏千里吃惊。 五百两银子拿来买衣服?这道士未免太有钱。 可仙衣能大能小,不沾尘垢,冬暖夏凉,乃是娘娘赐下的宝物,岂能为了五百两银子卖出去! 魏千里刚要开口训斥道士,又听到他加价:“五百两银子或许太少,你将衣服给我,我给你五百两黄金,如何?” 好富有的道士,他的钱怎么赚的? 魏千里打量对方,男道士的手光滑细腻,显然是习惯了伺候的人,恐怕喝一口水都要别人把水倒在杯子里请他喝,他才肯张嘴。 这样的人不事生产,他的钱当然是压榨别人得来的。 无数人为他卖力付出,产生的价值皆被他夺去,用血汗成就了他金尊玉贵的生活。 正如魏千里说书,赚的钱会被朝廷强行征收苛捐杂税,又要拿出一部分作为给瓦舍大东家的孝敬。 而大东家得到这钱,同样要拿出极大一部分去孝敬权贵——与其说瓦舍是他的,不如说瓦舍是权贵的,他是权贵的看门狗,替权贵搜刮老百姓的钱财。 是以,魏萧萧夺下西城,等于夺走权贵嘴里的肉,令他们派来亡命徒刺杀她。 眼见杀她不得,他们对魏心慧和魏灵明下手,要抓走姐妹俩,威逼魏萧萧听从他们。魏萧萧怎会猜不到他们的阴谋?她早早有了提防之心,给姐妹两人各求了一道娘娘的平安符,又给她们大力符、轻身符等符箓护身。 奈何不了姐妹俩,权贵便盯上魏千里。 孰料,她是娘娘的巫,身怀宝物,只会比魏心慧姐妹更难对付。 遭受如此挑衅,见招拆招未免太过被动了。 魏萧萧参加天庭会议后,向众巫借法术,回到京城立即对权贵下手,该杀的一个不留,用他们的性命争得安宁。 到了现在,魏心慧和魏灵明身为西城老大的女儿,可以在京城里横着走,没有人敢对她们不利。 来娘娘庙的男道士是哪个权贵? 魏千里懒得关心,反正权贵早晚都会被打倒。 他们是人群中的蛀虫,娘娘要掀翻他们的统治,建立人人平等的盛世,没有阶级,没有压迫,那也是魏千里向往的未来。 她看富贵男道士的眼神变得冷静,说:“娘娘赐给我的仙衣乃是无价之宝,你的五百两黄金买不下仙衣。” 娘娘是显灵的神仙,男道士岂会不知? 他改口:“若我将五百两黄金献给娘娘呢?娘娘能否赐下仙衣给我?” “仙衣只会赐给巫,你是吗?”魏千里看出了男道士的目的,他想得到娘娘的恩赐。 “我出身天龙观,读遍道家经典,精通请神迎神典仪……” “娘娘不是你们道家的神。”魏千里打断他,“你是道士,该侍奉你们道家的神,莫要骚扰我家娘娘!” 男道士苦笑。 当世只有娘娘和虎神真正显过灵,他们道家的神仙从来不回应,他能怎么办?神仙是前人编造出来的假把式,若娘娘没有降临,倒没什么,偏偏娘娘降临此世,假的真不了,他这后人真是被害惨了! 来见魏千里前,男道士做足了准备,道:“庙祝慎言!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你非她,岂知她不是道门的神仙?我翻阅古籍,发现娘娘曾经降临人间,留下诸多传说……” 魏千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好不要脸皮! 娘娘不是他道家的神仙,他哪来的胆量,竟敢拿娘娘给他的假神仙镀金! “轰隆!” 雷声乍起,晴空一道霹雳落下,穿过娘娘庙的屋顶,没留下任何痕迹,却将口出狂言的男道士劈了个正着。 他头顶冒烟,浑身焦黑似炭,仰面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跟他来娘娘庙的两个童子骇然大惊,一个站都站不稳,跌坐下来,一个浑身颤抖如筛糠,面色惨白,吓得魂不附体。 魏千里和学生们也是第一次见娘娘降下雷霆之怒,表现稍微好一些,不至于失态。 天空中忽然传来低沉威严的女声: “神山娘娘乃是天庭正神,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虎神亦是天庭正神,疾恶如仇,骁勇善战! “此世任何宗教与神山娘娘、虎神无关系,休要冒用神山娘娘或虎神之名欺骗民众! “如有违者,天庭必降下天雷诛之!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天空如幕布,浮现清晰画面,伴着声音。令京城所有人都能看到、听到男道士如何在娘娘庙内大放厥词,如何被天雷轰顶。 天空下,天龙观众道士认出男道士的身份,均面如土色,惶恐跪下叩头,请求天庭不要将男道士的狂妄之言怪罪在天龙观头上。 他们已经将男道士逐出天龙观,他不再是天龙观的道士。 天庭没有理会他们。 男道士遭雷劈的画面在天上反复播放,直到黄昏来临,画面才随着太阳落下消失。 无数香火升腾,汇聚到西城娘娘庙。 娘娘的神像越发悲悯柔和,恍如娘娘亲临,一个三足两耳的小炉子正被娘娘托在手中,香火涌入炉内剧烈燃烧,渐渐铸出一枚珍贵的神道法印。 持有这枚神道法印可做京城城隍,对京城一切信息了如指掌。 京中多少人、多少牲畜、人和牲畜每天消耗多少资源、京城占地多大…… 什么都瞒不过城隍,城隍之于京城,恰如娘娘之于神山。 娘娘暂时没有册封第三位神祇的想法,她将城隍法印留在神像内,然后给予庙祝魏千里使用城隍法印部分功能的权限。 被授予如此权力,魏千里说自己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娘娘这样信任她,她岂能让娘娘失望? 魏千里当即跑去找魏萧萧和王玄微,当着她们的面画出京城的地图,再把京城驻扎了官兵的地方一一点出,说明他们的情况。 如何攻下京城? 首先,她们要有足够的人手。 次日一早,魏萧萧带着手下的人直奔北城,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击溃大小帮派,将他们的地盘和人通通收进手里,接着公开招募女子加入,向表现出挑的女子发放符箓。 武力不够符箓来凑,魏萧萧很快拥有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亲卫。 她供她们吃穿住,把两个女儿编入队伍,请王玄微传授武功给她们。 娘娘的武功仅限女子学习,男子若敢偷偷练武,轻则受伤,重则当场丧命。王玄微传授了武功,只是口头禁止大家外传,没有告诉她们男子练武会有怎样的后果。 当天就有人把武功传出去,谁传出去、谁被传了武功,庙祝魏千里均了如指掌。 权贵得知王玄微传武功,恍然大悟:“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东西,难怪她与魏萧萧悍勇无敌,以一挡百!” 马上选出三四个聪明伶俐的下人,令他们学习武功。 他要看看武功的威力。 如果习武没有坏处,他会天天练。 这是个上进且谨慎的权贵,魏千里通过城隍法印观察他,用城隍法印影响那几个学武功的男仆人,压制他们身上练武导致的副作用。 然而权贵太谨慎,看到男仆人练武后力气变大,五感更灵敏,居然没有立刻习武,而是找来大夫检查他们的身体,生怕他们习武有坏处。 让他学武功暴毙有难度,魏千里心中了然,收了城隍法印对习武男仆的影响。他们顿时出现不良反应,一个七窍流血,倒地毙命,一个丧失理智发了狂,一个浑身剧痛无比,没一会儿就痛得晕过去。 权贵差点被发狂的男仆人害死,对武功生出畏惧,再也提不起习武的心思。 他性命贵重,岂能冒险? 奈何武功诱人,权贵无法舍弃武功,又找来十个仆人,要他们习武。 武功根本不适合男子学习,男子强行学武功,有如吃砒霜。十个练武,死得剩下三个,其中两个半死不活,仅有一个完好,被逼着继续练下去,终究没能保得住一条性命。 害死了好些个人,权贵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还要选二十人习武,非得找到一个习武不会出意外的男子不可。为了弄清楚女子习武为何无意外发生,他又另选出十位丫鬟,让她们做习武实验品。 观他这般不把人命当命的行径,听他说出切开人的身体研究武功的话语,魏千里不寒而栗。 她创作的故事里少不了恶人,可她创作的恶人,作恶竟然不足这权贵的百分之一!人人都是娘生的,他怎么能对人命毫无敬畏之心,轻易夺走别人的性命? 魏千里容忍他不得,以法力勾动城隍法印,权贵脚下的大地瞬间裂开一道豁口。权贵哪里提防得了这等玄奇危险,立刻坠入豁口,随后豁口愈合无痕,只有权贵消失在大地深处。 仆人惊惧,尖叫着四散。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挖开地面,在一丈深的地下找到权贵骨头尽碎的尸体,不知他为何死的,只道他害人太多,被天收了。 那皇帝害人,登基之日都被天雷劈死。 他一个小小权贵,明知世上有神,还敢害人,焉有幸存之理? 从前他害人没出事,是因为神仙看不到他作恶,当他引起神仙的注意,便注定了难逃一死。 说回魏萧萧手下习武的女子,她们大多出身贫寒之家,见到魏萧萧风光,又被她许诺的许多条件吸引,如饭菜管够、每月发钱、有地方住、给衣服穿,才跟了她的。她们要么穷困得吃不饱,要么被逼得活不下去,不是真心实意认她做老大。 但魏萧萧当真给吃穿住,她们很难不感激,许多人打定主意听从她的吩咐。 让习武,她们习武。 让吃饱,她们吃得肚子撑起来。 让洗澡,她们把自己刷得干干净净。 让剪头发,她们二话不说,把头发剪短了。 有人背叛魏萧萧,把武功传出去?她们捏紧拳头,要把背叛者打死。 魏萧萧任由她们动手,看着背叛者奄奄一息,快被活活打死了,她才制止她们,将背叛者扔了出去,是死是活看运气。 学武功想要进展快,除了请娘娘帮忙,还有一个方法:食用富含灵气的食物,比如神山果园里的仙桃。 娘娘给了魏萧萧十个仙桃,她和魏千里一人吃一个,剩下的分给手下习武的女子。娘娘还给了别的有灵气的水果蔬菜和肉,魏萧萧也分给手下吃,让她们一边练武一边跟她收拾东城和南城的地头蛇。 仅用了一个月,魏萧萧便称霸京城江湖。 这是前无古人的成就。 京中百姓受她恩惠,不怕地痞流氓行凶作恶,不怕黑心商人以次充好。好处实实在在,他们对她敬若神明,恨不得她替代朝廷管理京城,从此大家只用给她孝敬,不必为朝廷付各种税,不怕被朝廷抓去服徭役、打仗。 她得到威望,得到民心,朝廷如何坐得住? 在魏萧萧一统京城江湖的晚上,朝廷声称魏萧萧造反,调兵遣将捉拿她,要砍她的头。 城隍法印在娘娘庙中,魏千里时常关注朝廷动向,对朝廷的计谋全部了然于心。 朝廷才决定对魏萧萧动手,魏萧萧与王玄微就向朝廷下手了。 魏萧萧带着会武功的手下杀进皇城。 魏心慧跟在她身边,魏灵明也没被落下,母女三个齐心协力造反。 王玄微只身闯入朝廷兵马中,一刀斩下指挥者的头颅,敢冲上来的人她见到一个杀一个,杀得遍地死尸,朝廷士卒丢盔卸甲纷纷逃离。 武功在身,刀术通神,王玄微一个人便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当晨曦照耀大地,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偌大的京城已归顺娘娘,魏萧萧从统治京城江湖的霸主一跃成为京城市长,代替娘娘治理京城大小事务。 可京城的争端并未结束,魏萧萧还要收拾京城内的权贵,把逃出京城的朝廷余孽一一捉回来。昨夜她与朝廷大战,有人趁乱生事,有人行窃,太多太多事情等着她处理。 由于城隍法印仅在京城内生效,魏千里与魏萧萧暂时封锁京城各城门,只允许外面的人进京城,不允许京城里面的人出去。 王玄微则拿着名单,骑驴出城追杀朝廷余孽。 从清晨忙到下午过半,她们一一解决城内的隐患,城门恢复通畅,不再禁止进出。 魏千里持续观察京城内变化,魏萧萧稳定大局,总算能躺下休息一会儿了。 她的两个女儿白日休息过,倒是不困,魏灵明悄悄问姐姐:“以后我们是不是能做尊贵的公主?” “能吗?”魏心慧觉得娘娘不会扶持皇帝,对妹妹说,“我们好好练武,做娘娘的巫,好过做没权力的公主。宫里的公主是怎样的你没看到么?你难道羡慕她们?” “从前羡慕,现在不。”魏灵明诚实地说。 公主没有武力,也没有兵马,遇到昨夜的混乱,只能求胜利者留情,太弱小了。 魏灵明不想做她们那样的公主。 她要做母亲魏萧萧这样的大人物,有足以震慑许多人的强大武力,又有一批忠心手下拥护,令朝廷百官、皇亲国戚下跪求饶,多么威风啊!《 》 95-99 第96章 一个人就能和离 不成亲无事发生 一夜之间, 旧日换新天。 朝廷被打倒了,京城落入魏萧萧之手。 知道这个消息后,原瓦舍大东家久久说不出话,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怎么可能呢?他不解地想,朝廷那么厉害, 搂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兵马, 将军那么威风, 怎么会败给魏萧萧? 魏萧萧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靠着他的照顾,她才能在瓦舍开茶肆,才能在丈夫死后安安稳稳地把两个女儿养大。也许她有点头脑,但她见识短浅,只能给别人出点不好不差的主意……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小看她。 她能做西城的老大, 不必给权贵们当看门狗, 反而让权贵心生忌惮, 已证明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但她怎么敢跟朝廷作对? 她甚至打赢朝廷!从今往后京城是她的,要听她的话! 太离奇了! 离奇得就像魏千里编的故事。 大东家晃了晃脑袋, 怀疑自己没睡醒,觉得魏萧萧推翻朝廷占据京城是他的梦。 可他怎么会做这样古怪且跟他关系不大的梦? 他应该梦见自己得到神仙的垂青,凭着天下第一的武功统一京城江湖, 在诸多兄弟的拥护下打进皇宫抢夺钱财, 然后黄袍加身做皇帝! 为什么他没做自己当皇帝的梦? 大东家掐了掐自己的脸,感到疼痛。 他没有做梦,即将做皇帝的人不是他, 而是魏萧萧,一个青楼出身的寡妇。她难道被魏千里的死鬼爹附身,才会造朝廷的反? 就在这时,大东家的儿子来找他,张口就问出直白露骨的话:“爹,你是不是跟魏老大有私情?她守寡多年,身边没个贴心男子,你认识她那么久,可不能让她被别的小白脸抢去!” “……我跟她是清白的,你不要乱说!”跟儿子隔着辈,大东家难为情。 权势动人心,他回想魏萧萧含笑的容颜,心里也有几分旖旎情思,忸怩说道:“她有没有喜欢我,我不清楚,大约、大约是有些喜欢的吧……” 别人传他跟魏萧萧不清不楚,她也没澄清,应该对他有意,想让传言变成真的。 可惜他脑子笨,没意识到她的暗示,以至于错过她多年,现在她位高权重,还看得上他吗? 须知他有妻有子,家庭和睦,难道要做那休妻弃子的负心人,舍了名声乞求她垂怜? 若能与魏萧萧成亲,休妻弃子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魏萧萧女子之身,又无子嗣,如何坐得稳皇位? 她其实不老,生不出孩子或许是她那死鬼丈夫没本事,他却不一样,努力一下没准能让她老蚌生珠…… 人总是爱做梦的,大东家也不例外。 他越想越觉得魏萧萧对他有意,从前给他交孝顺钱是怕他为难,朝他笑是勾引他,跟他说话是暗示他主动追求她,反正大东家陷入自己想象的爱情中,难以自拔。 儿子催他赶紧去见魏萧萧,他也怕年轻英俊的小白脸抢在自己出现前勾走魏萧萧,急忙洗漱更衣,把自己收拾齐整,忐忑不安地去皇宫求见魏萧萧。 他儿子陪着他,衣着打扮比他光鲜亮丽,他觉得儿子是故意来给他添乱的:“你穿这样风骚,难道想勾引萧萧?她比你母亲还年长!” “万一她觉得你老呢?”儿子嘟囔,“八十老头也喜欢十八的女子,不会喜欢八十老太。” “你成亲了!” “你不也成亲了!” 大东家算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盼着亲爹跟魏萧萧好?分明就是拿自己这老子当筏子,好见魏萧萧一面,趁机勾引她。 “不要脸的小畜生!”大东家心里暗骂。 殊不知他儿子心里也在骂:“不要脸的老畜生!一把年纪了还盼着女人看上他,哼,那玩意都不中用了,废物一个!” 皇宫门口求见魏萧萧的人何其多,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大东家父子俩从上午等到太阳下山,又等到月亮升到高空,肚子饿扁了,腿也站麻了,还是没有等到魏萧萧召见。 他们跟守卫说了很多遍,他们是魏萧萧的邻居,于魏萧萧有恩,跟魏萧萧的关系好得就像一家人。 无奈守卫铁面无私,要么当作没听到,要么怒斥他们胡乱攀关系。 此外,守卫不会一直站在门口当值,从白天到午夜,她们换了三四轮,可比苦等的大东家父子俩轻松多了。 今时不同往日,想见魏萧萧一面竟然难比登天。 大东家垂头丧气,他儿子埋怨他:“你跟魏老大认识那么久,人家见都不想见你,你真是白活那么久!与其盼着你提携我,不如盼着魏老大认我当干儿子呢!” 此前魏萧萧做着西城老大,大东家不得不让出瓦舍,已做了许久普通人。 儿子本来是敬重他的,也渐渐看不起他。 大东家瞧着他,觉得憋屈,恼怒道:“不肯做我儿子,为何投胎到我妻子肚里?我费心养大你,不是让你讨债来的!你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全部还回来,爱认谁做爹认谁,我绝不管你!” 儿子亦怒:“我怎知我如何投胎做了你儿子?你老婆生孩子,把我生下来,可有问过我是否同意?老子没本事,连累儿子吃苦,我怪你两句咋了?” 两人吵起来,一路吵着回家,硬是将大东家睡着的妻子叫起床,让她评评理。 父子两个不愧是父子,都无情无义。 做爹的要舍弃老妻高攀魏萧萧,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做儿子的觉得生他养他的母亲没用,要丢开老娘去认魏萧萧做母亲。 第二天,这个既做妻子又做娘的女人去皇宫告状,要魏萧萧评评理。 看在认识的份上,魏萧萧见了她,问她:“你有什么诉求?” 女人说不清:“他们父子,一个要休我下堂,一个不想认我,我觉得委屈。可怜我嫁进他家二十余年,任劳任怨,却捂不热他们的心,我实在不知道以后怎么跟他们过下去。” 说完,她掉下眼泪,哭了出来。 跟着女人进到皇宫里,大东家父子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一下,都忘了勾引魏萧萧的计划。 刚才,两人亲眼见到魏萧萧砍了别人的脑袋。 那颗头在地上滚,死不瞑目。 那具无头尸,脖子上碗大的伤口,明明没气了,身子还在颤抖,简直恐怖至极。 魏萧萧能杀进皇宫夺权,胆大包天。 她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需要男人疼爱的苦命女人。 她是生杀予夺的权贵,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被鬼迷了心窍,他们才会幻想勾引她! 魏萧萧看他们一眼,对他们的心思门儿清,男人最擅长趋炎附势,最是厌贫爱富,他们的脸皮从来一文不值。 “你想跟他们分开吗?”魏萧萧问女人。 “能分开吗?”女人黯然,后悔自己从前警告魏萧萧离她男人远些,搞坏两人的关系,以至于今时今日魏萧萧当大王,她沾不得光。 她呢喃:“离了他们俩,我吃穿住怎么办?谁给我养老?” 她比魏萧萧年轻,怎会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了?魏萧萧懒得提点这个糊涂人,只说:“你要分开,我让他们即刻分一半家产给你,随你取用,不分开就凑合着过吧。” 一半家产? 女人不禁露出喜色。 大东家父子俩吓了一跳,高呼道:“不可以!她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被骗了怎么办?” “被骗了来告状,我倒要看看哪个骗子敢在我治下作案。”魏萧萧淡然说道。 能分到家产,谁还跟负心汉、忤逆子一起过? 女人被父子两人伤透了心,当场跟男人和离,与儿子断绝关系,从此恢复自由身。但她观念守旧,没有丈夫儿子作依靠,便带着钱回娘家,找兄弟侄子做自己的新依靠。 魏萧萧看她喜滋滋地走出皇宫,有种不久之后她会来告娘家状的预感。 几十岁的人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最可靠的人,实在天真。 父子两个还在底下嚎,哀叹失去的那一半家产,魏萧萧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二人无情更无义,为了警示无知世人,当重罚!现在缺人干活,你俩去做三年徭役,一边干活一边反思吧!” 徭役! 那可是没钱还赔命的苦差事! 两人脸色大变,叩头求饶,请魏萧萧换一种惩罚。 魏萧萧招手,女兵将二人拖了下去。 京城如今是娘娘的地儿,奉行新律法,需让人们知晓。 因此,女人状告丈夫儿子被判分家和离一事,由魏千里编成故事《和离记》,在京城内讲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是女神仙,魏萧萧这位京城第一任市长是女子,她们看得到女子的冤屈,她们会为女子争利益。 随着故事在京城传开,魏萧萧又办了许多桩和离分家案。其中不乏聪明上进的,和离后向她自荐,或请求魏萧萧给她们一份工作,好让她们赚钱养活自己。 于是,《和离记》出了续集,主角离开夫家之后,不仅没有过差,反而更好,因为她们找到每月给钱的工作,成为光荣的工人。 趁此机会,魏萧萧大力鼓励女子外出工作。 有工作的女子每月可无偿领取十五文月经带补助,并组建女子工会,谁被人欺负了,尽管找工会求助,工会不会坐视任何一位成员受委屈。 莫要小看十五文,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十五文是十五个馒头,每天吃三个能管五天! 这边工会暂时由魏千里负责,那边,大东家的前妻带着钱回娘家被辜负,果真来求魏萧萧为她讨回被兄弟侄子们骗走的钱。 《和离记》第三集开讲,主角的钱被娘家兄弟骗去,为了脸面迟迟不报官,平白吃了许多苦头,报官后钱被追回,娘家兄弟受到惩罚,大快人心。 故事里插入女子工会,周末聚会吃喝,还传授女子武功,令她们拥有自保之力。 魏千里抽空去了神山一趟,带着《和离记》剧本回来,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戏班演给大家看。 戏班之间亦有不同,神山县是女子戏班,京城呢? 管你什么角色,一律男子来演! 这样霸道,魏千里如何见得? 她组建戏剧行会,把男戏班排除在外,带出好几支女子戏班,鼓励有意从事这一行的女子参加工作。 观众不挑剔,只要把故事完整地演出来就行,男戏班拒绝女子入行,统统转行吧! 至于唱戏技巧、演戏经验,唱多了演多了就会了,再不济也能在人群中发掘有天赋的,以后去神山县跟善于唱戏演戏的交流进步,用得着受他男戏班的窝囊气? 魏千里做着说书行会的会长也有好些时候,如今兼任戏剧行会的首位会长,一纸新令让男戏班通通解散。不想解散就得招收女子传授唱戏演戏的技巧,让戏班内女子的占比达到五成,女子越多,女子所居职位越高,女子所得工钱越丰厚,税收越低。 这对京城的男戏班造成了严重打击。 戏班老板是要吃饭的,既然招收女子有好处,那就把戏班里可有可无的男子换成女子,女子还更勤快更听话,事更少呢。 注意到戏班给女子开的工钱较少,魏千里制定了新律令,同样的工作,女子的薪酬不得比男子少,敢少的惩罚老板。 《和离记》也在神山县、苍州府、舒州、德林等地陆续上演,不喜欢丈夫就跟他和离分家,不必受他的委屈。娘娘治下饿不死人,离开夫家娘家,女人找到工作便能养活自己,被欺负了有工会撑腰! 一文钱看一出的戏比说书更受欢迎,影响范围更大。 娘娘治下各地掀起和离的潮流,而且和离多由女子提出。 从前人们不知道成亲能和离,纵然知道的,想和离也被夫家、邻里、娘家、官府阻拦,只能被迫跟厌恶的丈夫过下去,不知多少人因此抑郁。 如今和离不需要理由,女子又能凭工作赚钱,和离的人日渐增多。 第一部《和离法》推出,由魏萧萧、何玉仙、王红叶等人编撰,将根据实际情况增删或修改律令。 当然,女方要和离,男方未必愿意。 有些男人威胁自己的妻子,敢和离就动手教训她,甚至伤害决定和离的妻子。 娘娘治下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妨碍妻子和离,伤害妻子的,一律严惩。 为了警示潜在的犯人,魏萧萧让人整理这些男人判决结果,公开给大家看,好让大家知道娘娘治下不是法外之地,敢犯事就逃不掉惩罚。 暗示或言语威胁妻子同样是犯事,抓到了便要服徭役一个月,举报有奖! 抓了一大批人干活,剩下的人顿时老实了,害怕被污蔑,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京城一天一个样,有人想念没有魏萧萧的从前,觉得现在规矩多,正如余和风那没才华不工作不做家务的丈夫。 他成天在家里闲着,到了吃饭的点还要人去请他,他才来吃。饭菜咸了说盐贵,让余和风做菜别大手大脚,饭菜淡了他说没味道,不咸不淡他又抱怨饭菜热了烫他嘴…… 总之,他是这个家的皇帝,饭菜必须刚刚好,合他口味。至于余和风买菜买盐买柴的钱从哪来,煮饭做菜辛不辛苦,他是不关心的。 对他来说,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便是任他使唤的下人。 余和风对他早就有怨言,也想过跟他和离,但她生养的两个儿子怎么办?都跟她,丈夫肯定不同意,一个跟她一个跟他吧,就他那性格那脾气,能把儿子照顾好? 日子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能过,况且丈夫亦有优点…… 余和风劝说自己,忍耐丈夫都忍出习惯来了,眼见京城掀起和离风气,她不由得想起当年犹豫不决的和离。 从前她分不到夫家的钱财,都想和离。 如今能分家产,为何下不了决心? 余和风有很多顾虑,儿子、娘家、同行、名声,她摇了摇头,按下和离的想法。 那么多年都将就过来了,再将就十几二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是,和离的想法冒出来,就像在她脑海里扎了根,时不时冒出来。她犹豫,难以创作故事,也不能享受做家务、做饭的乐趣,掉的头发好像多了。 某一天午后,听到丈夫抱怨自己没有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余和风发出疲惫的叹息。 头发长在人身上,天天掉,哪能控制得住? 地上脏了,随手拿起工具扫干净,这难道很难么? 余和风觉得累,对丈夫说道:“我们和离吧,我分一半家产给你,从此天涯陌路,再不做夫妻。” 丈夫顿时吓了一跳,慌忙哄她:“你不开心吗?别冲动,地面过一会儿再扫,你先去做点高兴的事,别胡思乱想!” 唉!都提和离了,他还是那样懒,不肯扫干净地面,一定要她来做这家务。 余和风心灰意冷,和离的念头更坚定了:“明天一早,我去衙门办和离,你好自为之吧。” 不必两人到场,一个人就能办和离,这是魏萧萧改的新规矩。 怕自己后悔,余和风当即收拾行李离开家,住到客店里。 次日一早,她第一个进衙门。 和离了,人似乎轻松了。 余和风提着行李去娘娘庙,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魏千里打开画壁,送自己去神山。 “你还回来吗?”魏千里问她。 “出去散散心罢了,怎会不回来?”余和风露出淡淡的笑,脸上的皱纹好像随着和离变淡变少了,她感慨,“京城可是我的家乡,我认识的人在这儿,认识我的人也都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了神山,别惦记你那些男人的故事了,写我们女人当故事的主角。凭你的才华,出名赚大钱是迟早的事。” 魏千里开启通往神山的画壁,“进去吧。你不是巫,到了神山,只能在神山停留一个时辰,超时了会被罚钱的。神山有一个很大的钟,每隔两刻钟敲响一次,每个时辰报时一次,你抬起头就能看到当前时间……” 余和风点点头,走进彩色画壁,化作画中人,渐渐消失不见。 也许她将京城视作伤心之地,从她离开京城的这一刻,到她去世的那一天,她都没有回京城。 说回当下,京城内参加工作的女子日渐增加,魏萧萧以官府名义开设食堂和托儿所。 食堂是为了给不爱做饭的工人提供便宜干净的饭菜,也能提供些新职位,让大家意识到煮饭做菜能创造价值,别白白付出。 此外,做这一行必须进行身体检查,还要参加卫生培训,魏萧萧把神山县县长宋昀制定的餐饮业行规搬到京城。 也是吸取了宋昀的失败经验,京城托儿所将按性别收孩子,免得不小心招了奇怪的人,把娘娘的宝贵资源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学堂建起来,由于女子在过去不被允许读书,所以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免费入学,周一到周五由娘娘提供一顿午饭,困难的周末也能在学堂吃午饭。 家里有适龄女孩不送去读书的,将会向家长征收失学税,并公开家长的姓名、身份,限制他们从事高薪酬的工作。 男孩当然能上学,只是跟从前一样要给束脩罢了。 你说娘娘偏心女孩? 娘娘的巫只能从女孩里选拔,要怪就怪男孩灵性浅薄,做不了娘娘的巫,不能让娘娘给予优待。别说做巫,男孩连武功都学不了,又不安分,一百个犯人有九十九个半是男的,养他们对娘娘有何用处?制造麻烦吗? 对了,学堂也教武功,学得好的毕业后直接参军或进入巡逻队,前途无量。 十五岁以上女子入学费用减半,表现优秀可领取一笔生活费,无钱读书先欠着,工作后赚到钱再还,借钱读书不算利息。 从上学到工作,娘娘、虎神、众巫和庙祝为女子铺了一条通天之路。 希望她们尽快成长起来,协助娘娘治理天下,共同创造前所未有之繁华盛世。 第97章 她的母亲与妹妹 在娘娘到来之前 无论世界发生什么变化, 人都要吃饭休息,为了生活奔波。 可还记得姚虫儿? 她从前是魏千里和魏萧萧的邻居,生下两个孩子, 肚里还怀着一个。她的丈夫叫冯老二,过年前上吊死了, 害得姚虫儿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被婆母、大伯所不喜。 由于家里的积蓄被男人败光, 姚虫儿一家不得不卖了住了许多年的祖屋, 搬到狭小破旧的出租房。她一个孕妇带着两个孩子, 跟婆婆挤着一间房,她那死鬼丈夫的哥哥嫂子侄子们住另一间。 年后,姚虫儿临盆,生下一个女孩。 婆婆看她忽然不顺眼起来,一会儿可惜吊死的冯老二,明里暗里骂姚虫儿克夫,一会儿责怪姚虫儿吃得多不干活, 要她回娘家打秋风。 生完孩子得坐月子的, 不能见风, 干得了什么活? 姚虫儿知婆婆故意挑刺,索性把话讲明白了:“当初是你儿子娶我进门的, 他死后我没有依靠,你便来欺负我?婆婆的话好难听,明天我与左邻右舍说去, 好让他们知道你如何苛刻我。” 老太太要脸, 冷哼一声不说了。 姚虫儿落得个耳根清净,解开衣襟喂婴儿。 喂完了,她抬起头。 婆婆正盯着她, 目光幽幽的,令人心底发凉。 忽而婆婆冒出一句话:“女孩没福气,还在你肚子里就死了爹,将来恐怕是个灾星。” 这话姚虫儿不爱听,立刻反驳:“她在我肚子里时,娘娘还显灵了呢!我孩子若是灾星投胎,你接连死了丈夫和儿子,岂不是比灾星更灾星?” 儿媳妇尖牙利嘴,老太太争不过她,指着墙角的尿缸说:“生在个坏时候,淹死了吧!家里穷得要揭不开锅,你又不肯找你娘家讨救济,孩子注定养不活!” “我不!”姚虫儿抱紧了孩子,警惕地盯住冷酷的婆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老大的主意?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娘娘是女神仙,溺死女婴会触犯娘娘地忌讳,没得好下场!” 娘娘和虎神怒了,那是连皇帝都会劈死的! 婆婆露了怯,却不死心,劝她:“你有女儿了,何必再养一个?小孩子福薄,不好养活,你少了她一口吃的,晚上睡觉被子没盖好,也许第二天就夭了!” “行,孩子给你,你照顾!”姚虫儿作势将孩子交给老太太,“娘娘在上,我的孩子交到婆婆手里,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娘娘可不要怪罪我,都是婆婆将我孩子要了去,我人在屋檐下,只能听她的!” “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养!”婆婆吓了一跳,如临大敌,怎么都不肯接过孩子,唯恐招来娘娘的注目。 姚虫儿冷笑:“怎么?孩子给你你咋不要?不是要把孩子丢尿缸里吗?” “别乱说!”婆婆绷着脸,色厉内荏,“孩子是你生的,你是我儿子的媳妇,我怎么会害我儿子的孩子!你爱养就养吧,我管不着你!这个家的任何人我都管不着!” 说完起身出去,竟然比姚虫儿还要委屈。 姚虫儿看着门发呆许久,心里沉甸甸,夫家不安全,想回娘家又怕爹和兄弟厌烦。 怎么办? 是把三个孩子养大,还是离开夫家,带孩子改嫁? 她生过三个孩子,就算年纪大,二嫁也容易,可别人肯娶她,未必肯接纳她的孩子们。 此外,夫家肯定不同意她带走唯一的儿子,说不定十一岁的大女儿也不允许她带走。毕竟女儿大了,能干家务活,过几年还能收一笔彩礼,亏不了。 身为母亲,姚虫儿每个孩子都爱惜,每个都不愿意割舍。 再想想改嫁别人,孩子在别人家肯定要忍受些委屈,她也要给二嫁丈夫生孩子,而且孩子必须是男孩。 可男孩怎能想生就生? 运气好第一胎就生出来的,运气不好,没准接连生三四个都不是男孩。 就算她先生了男孩,夫家指不定还不满足呢,要她生第二个,免得一个夭折或长大后不成材。 到时候她膝下一堆孩子,同母不同父,她如何端平一碗水? 姚虫儿叹气,孩子不是噗的一下就生出来,也不是风一吹就能长大。如果可以,她不想再生孩子了,她养不过来,更养不起。 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不会有人愿意生在贫寒之家,不会有人喜欢偏心冷漠的母亲,也不会有人喜欢争食物争衣服争各种好处的兄弟姐妹。 想到没本事却深得偏爱的弟弟,姚虫儿看向怀里的孩子,手用力攥住孩子的襁褓,恨意在心里翻涌。 弟弟,凭什么让娘和爹那样疼他? 娘娘听得到她的祈祷吧,求娘娘把弟弟得到的喜爱分一点给她,只要一点就好…… 姚虫儿擦去眼角溢出的泪,屋外突然响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她站起来好奇地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别家的墙,没有天空,也没有树木花草,却能听到别人的呼喊。 “天庭飞走了!” “娘娘走了!” “看,往南方去了!” 天庭飞来的时候姚虫儿没能亲眼看到,如今天庭要走,她抱着孩子来到屋外,果真看到天庭往南方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自己才祈祷娘娘就走,姚虫儿很难不多想。 她抿着唇,不知道怎样的祈祷、怎样的凄惨处境才能让娘娘垂怜。 娘娘就像可望而不可及的水中之月,姚虫儿听到许多娘娘显灵的传闻,却没有亲眼见识过,也没有亲身体验过。 因为世间有许多比她凄惨的人,所以娘娘看不到她吗? 求神拜神无法改变生活,可姚虫儿听说娘娘庙建成,仍然带三个孩子去庙里给娘娘上了一炷香,请娘娘保佑她们一家四口平安健康,无灾无病,尤其是襁褓里的小女儿。 “求娘娘保佑她长大成人!”姚虫儿跪在地上,心特别虔诚。 不久前孩子发热,幸好顺利降温,没出个好歹。 满百日之前,孩子特别脆弱,姚虫儿真的害怕她撑不到那时候,幸好!幸好!这孩子命里是有福气的,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不夭。 大名没想好怎么起,姚虫儿看到魏千里在娘娘庙做庙祝,念及她读过书,上前询问:“能请你给我的小女儿起个好名字吗?” 魏千里跟她的死鬼丈夫冯老二有点矛盾,姚虫儿担心她冷脸拒绝自己。 但魏千里是个大度的人,或者说,魏千里不是喜欢迁怒的人,竟然答应了:“好啊。”还恭喜她平安生下孩子,掏出一道娘娘赐福的平安符要送孩子。 只不过,魏千里帮忙起名是有条件的:“孩子跟你姓,我可以不收起名的钱。” “这……我婆婆和大伯可能不同意……”姚虫儿正犹豫着,便见魏千里把放进孩子襁褓里的平安符拿出来,要将平安符收回去。 哪有这样的? 平安符都给她的小女儿了! 这可是娘娘的赐福! 姚虫儿急忙按住魏千里的手,也不犹豫了,斩钉截铁道:“我的孩子当然跟我姓!” 魏千里微微一笑,手里的平安符塞回襁褓内,说:“娘娘当面,我想虫儿姐肯定能说到做到。” 夫家和娘娘谁更好应付?必然是夫家!姚虫儿硬着头皮应道:“当然!” 魏千里用指腹摸了摸小婴儿的脸,沉思一会儿,想出一个好名字:“你姓姚,孩子小名叫不夭,大名叫去疾如何?去疾,意思是不生病,虽然朴素了点,但很合适。” “好,去疾好!”姚虫儿最怕孩子生病,如何不喜欢魏千里给孩子起的名?她念道:“姚去疾,要不生病,多好的名字!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起名吉祥!” 姚虫儿十一岁的大女儿也念了两遍妹妹的名,问母亲:“娘,我的名是谁起的?我的名是什么意思?” 大女儿小名大丫,大名叫大雅。 姚虫儿说:“还能谁起名?你爹呗,他要叫你冯大丫,我不同意,当时魏老板在边上,劝你爹给你的名改个字,你才有冯大雅这个好名字。” 大丫,大雅,虽然一字之差,感觉却完全不同。 大雅没读过书,只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跟妹妹比起来是好是差。 魏千里为她解惑:“大雅,意思是学识渊博,也指高尚风雅,德行出众,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大雅放下心,露出笑容。 “我呢!我呢!”姚虫儿的儿子跳起来。 “你的名字是你爷爷取的。”姚虫儿拉住他的手臂,免得他冲撞了魏千里,“你爷爷很疼你,不会给你起坏名字。” 儿子听了,也高兴了,他的名字可不能比姐姐妹妹的差。 娘娘喜爱女孩,魏千里是娘娘的巫,做娘娘的庙祝,也喜爱女孩。她看向大雅,问:“大雅跟不跟虫儿姐姓?我还有一道平安符,也是娘娘赐福的。” 平安符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玩,大雅不在乎。 她不明白娘娘的赐福有多么珍贵,但姚虫儿是明白的,想为她争取,偏偏魏千里开出刁钻条件,姚虫儿为难:“孩子都大了,改姓得去衙门,还要花钱打点,麻烦得很。”软语央求魏千里,“大雅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你行行好,送她一道平安符吧!” “没事,你答应改就行。”魏千里没想刁难姚虫儿。 大女儿也有了平安符,姚虫儿感到不安:“真的不用去衙门改姓?” “现在你去了也不好改姓,以后吧。”魏千里望向娘娘庙正殿,“用不了多久,娘娘的光辉会照到京城。” 姚虫儿听不懂。 儿子缠着她:“我呢?我呢?娘,我不改姓吗?” 他是冯家的男丁,冯老二唯一的儿子,姚虫儿怎敢改他的姓? 随口将他糊弄过去,她带孩子们回家。 路上经过飘香的包子铺,小的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两个大的眼巴巴看着放包子的蒸笼。姚虫儿想满足孩子又舍不得钱,狠心加快脚步,儿子不肯走: “娘,我想吃包子!买嘛,给我买一个嘛!” 行人看来,姚虫儿脸上发热,用力拽了拽儿子:“回家去,下次买!” “不要!我就要吃包子!” “啪!” 姚虫儿扬手给他屁股来了一下,斥责道:“别不听话!” 儿子哇的一声哭了。 盼弟弟说服母亲的大雅也失去期望,低声劝弟弟:“别哭了,大家看着呢。” 姚虫儿不敢看行人的眼神,硬是把儿子拖走,一边走一边教育他:“买包子要钱,咱家没钱!你也不小了,就不能懂事点吗?学学你姐姐,她多听话啊!” 其实大雅也想吃包子,猜到姚虫儿不同意,才没有开口。 这会儿被母亲夸奖,她有些得意,又为吃不到的包子感到惋惜。无奈包子和娘的夸奖不能同时得到,其中包子又比夸奖难得许多,大雅心里想,被夸奖总好过被打被责怪。 天空不下雪了,水也不结冰,寒冷依旧。 爹和爷爷去世后,家里变穷了,饭桌上许久见不到肉。大雅不仅想吃热乎乎的包子,还想吃煎蛋,吃炒得香喷喷的猪肉,吃酸菜饺子,吃烤得又软又糯的栗子,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吃到。 她忍不住想念爹和爷爷活着的从前。 那时,大伯是温和的,伯娘对她也好,娘不会一不高兴就骂人打人,虽然爹不喜欢她,可她过得比现在好。 娘跟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爹和爷爷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永远都不能见到他们。 大雅不想念他们。 她不喜欢爹和爷爷,他们死了,她根本不伤心。 为了赚到钱,娘天天往外跑。 娘把小不夭交给她照顾,叮嘱她防备奶奶,别让小不夭被人欺负。小不夭小小的,哭了很大声,很吵,大雅不是很喜欢她。 娘却说,大雅小时候像小不夭一样可爱,比小不夭还吵。 大雅看着妹妹,心里多了一分爱怜,妹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比弟弟听话吗?会喜欢她吗? 要等到妹妹长大,她才能知道妹妹是怎样的。 现在的妹妹真的很吵,很难照顾,一会儿要喝奶,一会儿又要撒尿拉屎。大雅做梦都在盼妹妹长大,好自己照顾自己,再也用不着她伺候。 钱不好赚,确切地说,钱很不好赚,娘忙碌了许久也没赚到多少钱。 好在艰辛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姚虫儿最后还是靠魏千里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在娘娘庙扫地擦桌子、煮饭做菜。 领到工钱的第二天,姚虫儿带孩子出门,买了两个肉包子,两个孩子一人吃一个。 她告诫孩子:“擦干净嘴,别跟你们奶奶说,也别跟你们大伯一家说这事。” 大雅用力点头,弟弟也点头。 但她们吃包子的秘密还是泄露了。 大伯娘的哥哥来做客,送来一篮鸡蛋,大伯娘煮了一个给堂弟吃。堂弟一边吃,一边嘲笑大雅和弟弟没得吃,弟弟立刻忘了娘的告诫,说自己吃了肉包子。 堂弟马上跑去跟大伯娘闹,又跟奶奶闹,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大雅和弟弟吃了姚虫儿花钱买的肉包子。 到了晚上,姚虫儿下工回家,人还没坐下,奶奶就问她娘娘庙发了多少工钱,要姚虫儿把钱全部交出来。 奶奶理直气壮:“租房子要钱,吃饭喝水要钱,你赚到钱怎能藏私?这个家可不能光靠大房撑着,你也得出点力气,不能让家散了!” 大雅不知道娘有没有把全部钱交出,她只记得娘生气极了,按住弟弟打,打得弟弟的屁股痛了好几天。 下次娘娘庙发工钱,大雅和弟弟都没有包子吃,大雅不敢提,弟弟提了就挨了一顿打。 他实在太笨,他怎么能随便说出她们一家四口的秘密? 美味的肉包子让大雅回味,趁着弟弟不在,奶奶和大伯家的人不在,瞧见姚虫儿似乎心情不错,她鼓起勇气,小声问娘:“我还能吃到好吃的肉包子吗?娘,我保证不说出去,就算奶奶打我,我也不说!” 大雅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 可姚虫儿没有责怪她,说:“后天吧,我带你和不夭去娘娘庙。” 听话的孩子更讨人喜欢,姚虫儿摸了摸大雅的脸蛋,叮嘱她:“以后见到说书娘子要喊庙祝大人,知道吗?” “知道!” 自从肉包子事件后,带孩子出门要理由,姚虫儿说魏千里提起小不夭和大雅姐妹,要见她们。 奶奶要她把弟弟也带去娘娘庙,“都是一个娘生的,出门怎能落下一个?” 姚虫儿看向弟弟。 他畏惧她,躲到奶奶身后。 姚虫儿更厌烦他了,说:“大雅的名是魏老板改的,不夭的大名也是庙祝大人起的,庙祝大人要见她们,怎能带不相干的人去?到时庙祝大人生气,你来哄?” 奶奶非要她带弟弟去娘娘庙,她不带,奶奶带弟弟到庙里上香拜神。 弟弟变成奶奶的眼线,大雅没能吃到肉包子。 不过,奶奶和弟弟中午要回家吃饭,大雅和妹妹留在庙中,娘分了自己的一半午饭给她。那是白米饭,饭里有一块块橙红色的、甜甜的食物,好吃极了。 “这叫红薯,娘娘赐给我们凡人的食物。”娘把红薯都放到她碗里,“爱吃就多吃点,娘经常吃,用不着你心疼。” 品尝着红薯的甘甜,大雅也想进娘娘庙里做工,只要天天吃红薯她就满足了。 第98章 有工作才有底气 在娘娘到来之时…… 大雅喜欢娘娘庙, 那里宽敞明亮,人很多,总是很热闹。 可惜她不能天天去。 妹妹要照顾, 家里的活要干,她很少有闲着的时候。奶奶看到她发呆会骂她, 使得她为无事可做的悠闲感到羞耻,非得做点什么活才安心。 对她来说, 天上出现道士被雷劈的画面是有趣的, 她看得津津有味, 私下模仿道士说话,然后被自己逗笑。 奶奶、大伯却感到害怕,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吗? 大雅不清楚,但奶奶的脾气变好了,会给妹妹熬米汤,愿意照顾妹妹。大伯也没有那么暴躁了,偶尔给她两三个铜钱, 让她和弟弟到街上买好吃的。 她听到大人聊天, 说魏老板变得很厉害, 比瓦舍的大东家,比捕头都厉害。 因为她的名是魏老板改的, 所以她跟着沾光。由于魏老板跟庙祝大人亲如一家,她娘在娘娘庙做工,同样变得了不起了。 那么, 魏老板到底有多厉害? 随后魏老板公开招人, 奶奶非要姚虫儿带大雅去报名。 姚虫儿没空,奶奶亲自拉着大雅去。 于是大雅见到了魏老板,魏老板走到哪里, 都十分受人尊敬。她向往这样的排场,想做魏老板的手下,可她太小了,魏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年满十五岁再来。 报了名,就算没有被选中,也能留下来吃一顿不要钱的饭。 奶奶知道后连忙去报名,还要弟弟和堂弟报名,免得吃不到魏老板的饭。 大雅觉得魏老板太好,担心她被吃穷。 结果奶奶成功地混了一顿饭,弟弟和堂弟都被挡在外面——魏老板招人只要女子,请吃饭只请女子,不请男的。 为了防止他们占便宜,魏老板还规定饭当场吃完,不能带走。 哇,魏老板考虑得真周全! 弟弟和堂弟没能吃到魏老板的饭,自己能吃,大雅心里美滋滋的。 那顿饭很好吃,甚至能称得上丰盛。 包含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一条蒸鱼干,素的是小葱拌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汤里还放了一些米粒大小的虾皮,非常鲜美。 这让大雅更遗憾,魏老板要是收她做手下,她每天都能吃这样的饭! 奶奶跟她一样遗憾,回家路上一直念叨“我要是年轻十岁,我也能跟着魏老板干”,回家后也在念叨。 伯娘听到,犹犹豫豫:“跟魏老板干有危险吗?” “你管它危不危险,魏老板给饭大方,你不干多的是人肯干!”奶奶扼腕,又在叹气了,“我咋就不能年轻十岁!” 傍晚,大伯回来,伯娘跟他说,她要去做魏老板的手下,好赚些钱供给家里。 大伯不同意。 家很小,墙难以隔音。 大雅睡在母亲身边,无需竖起耳朵,都听到伯娘小声和大伯争辩。 躺在一旁的奶奶翻了个身,显然没睡着。 娘也醒着,插嘴道:“想去就去,魏老板害不了你!” 伯娘和大伯不争辩了,许久没有声音,大雅闭着眼睛,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次日,伯娘报名做魏老板的手下,被选中了。 她拿着一百文奖励回家,把大雅和奶奶羡慕坏了,姚虫儿也心动,“唉,我要是不在娘娘庙做工就好了……” 全家人都高兴,除了大伯。 他发了好大脾气,甚至打了伯娘一巴掌。 伯娘很伤心,哭着收拾东西回娘家。 大雅不懂,给魏老板做工明明是好事,伯娘赚到钱,家里收入增加,负担变轻,为什么大伯不同意? 她问娘。 娘也讲不清,只是说:“你得记住,你以后要跟娘一样,找一份赚钱的工作,这样你在家里说话才有底气,家里人才会看得起你。” 大雅忽然明白了:“大伯不想让伯娘说话有底气!” 娘露出惊讶神色,随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大伯心眼真坏!” 大伯原来是个坏人,他给的零花钱还要吗? 娘让大雅放心拿着:“几文钱,拿着不碍事。”悄悄告诉她,“我干活干得好,庙祝大人给我涨了工钱,除去交给家里的,我每月能存下一百六十文!” 但娘的钱是娘的,娘不给大雅发零花钱,大雅也不敢问娘要。 她想,大伯可能没那么坏。 也有一种可能,大伯的坏还没有对她显露出来,从前大伯跟伯娘总是和和气气,他突然打伯娘耳光,她才会那么惊讶。 不管怎样,跟大伯相处要警惕,要小心,不能被他伤害! 大雅可不乐意挨巴掌。 第二天,娘带大雅和妹妹去娘娘庙,说:“以后你想来就来,用不着你奶奶同意!” 乐得大雅喜笑颜开,甜甜地问娘:“中午吃的是红薯饭吗?我好想再吃一次,红薯甜甜的,我喜欢吃!” “今天应该没有红薯饭,大约有红薯糖水。”姚虫儿说,“你好好照顾妹妹,别乱走,有事就找我,别给别人添麻烦,知道吗?” “我知道!”为了红薯糖水,大雅绝对乖乖的。 红薯是甜的,糖是甜的,红薯糖水得有多好喝啊!尝过各种食物的滋味,大雅最爱甜的,其中红薯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甜滋滋的食物。 但红薯糖水不是甜的,有点咸,放盐了,也很好喝。午饭还有熟悉的蒸鱼干、虾皮紫菜蛋花汤,素菜是炒冬瓜,大雅先吃冬瓜,感觉比拌豆腐好吃一点,炒冬瓜的肯定是猪油! 大雅已经开始期待娘娘庙明天的饭了。 这天回家,娘跟奶奶也吵架了,大雅还挨了奶奶的骂。 但她明天也能去娘娘庙吃饭,奶奶不能去,爱骂就骂两句呗,大雅不在乎……好吧,不是不在乎,而是她斗不过奶奶。她把奶奶骂她的话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骂回去,这叫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伯娘也是这样想的,魏老板来娘娘庙上香拜神,大雅能见到伯娘。 她对伯娘眨眨眼,伯娘朝她笑。 跟着魏老板能学武功,伯娘大约有天赋,得到魏老板重视。有一天她回到家里,扇了大伯两个巴掌,一边脸一个巴掌印,显得特别对称。 哇!伯娘还记得伯父打她的一巴掌,今天把巴掌连本带利地还给伯父了! 大雅兴奋起来。 挨打的大伯惊呆了,下意识地扬起手,要教训伯娘。 可伯娘抓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到地上,他愤怒地爬起来,得到的是再被她摔一次。 她已经不是被他打了之后只会哭的可怜女人了,跟着魏老板征战京城江湖,她学会打人的技巧,学会了收拾不听话的俘虏,甚至学会了杀人。 每天学武功,每天吃肉,她的手臂变粗了,神情也变得坚毅。 大雅不知道怎么形容如今的伯娘,反正伯娘看起来非常不好惹,非常有气势。伯父怎么也打不过她,开始跟她争吵,吵到最后他被摔在地上,竟然落下泪来,哭诉伯娘变了。 “我不变难道任由你打我?”伯娘质问。 伯父不敢吭声了。 再之后,伯娘跟着魏老板打进皇宫。 朝廷没了,人人都说魏老板会做皇帝,伯娘就算做不了将军也能捞个官来做做。 大雅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来家里送礼攀关系,奶奶既高兴又不高兴,说家里落难时亲戚们没几个肯帮忙,现在家里发达了,他们便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亲戚们挤在狭小阴暗的客厅,这个要大雅给他倒一杯水,那个说大雅嘴笨,不会问好,又有人用看猪肉的目光审视大雅,问奶奶她有没有谈亲事。 “孩子小着呢,亲事不急。”奶奶指挥大雅,“别愣着,你表弟拉了,哭得那么大声,你赶快去给他收拾收拾!” “为什么要我收拾?”大雅背着年幼的妹妹,看着奶奶,指着弟弟和堂弟问,“他们为什么不干活?难道我是任人使唤的丫鬟,他们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吗?” 奶奶愣了愣,脸色不好看起来:“你瞎说什么呢!你是女孩,多做点活是应该的!你不爱干活,你懒,以后谁敢娶你?” “我不管,他们不做,我也不做!”大雅讨厌干活,“我去娘娘庙找我娘!” 亲戚不是她的亲戚,也不给她好处,凭什么要她伺候他们? 他们个个有手有脚,口渴了,自己倒水来喝难道不会? 偏要使唤她! 不就是看她年纪小好欺负,特地欺负她! 大雅满腹怨言,到了庙里见到娘,却生出怯意,不敢把怨言说出来。 她感觉娘会责怪她。 “大雅好不高兴的样子,谁欺负你了?”庙祝大人在庙里,笑着跟她说,“告诉我吧,我给你出主意。” “我家来客人了,他们总使唤我,什么事都要我做……”大雅一五一十地把委屈说出来,希望庙祝大人理解她,“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做老爷的!就算他们是真老爷,我也不是他们的丫鬟呀!” “女孩子家家,干点活累不着。”姚虫儿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就你金贵,干不得这些活?庙祝大人不要怪罪,我家大雅不太听话,我得训她几句,免得她一个穷丫头学了大小姐的做派!” 大雅不由得抓紧了庙祝大人的手,仰起脸,求助地望着她。 庙祝大人给她一颗糖,用纸包裹的,她没吃。 她不愿意为一颗糖放弃坚持。 庙祝大人笑了,说:“给你的,你吃呀。” 说完看向紧张的姚虫儿,魏千里问:“你从前难道喜欢被人使唤?不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不爱做的事情,怎么能要求别人去做?” 姚虫儿低头不语。 大雅悄悄地剥开糖纸,里面的糖好大一颗,撒了芝麻,还有松子仁一样的果实,散发着好吃的香气。 那是花生,全京城只有娘娘庙才有的稀罕吃食,她吃过煮花生,吃过炒花生,都好吃极了。没想到花生也能放到糖里,她咬一口,糖竟然是软的! 芝麻香,花生脆,大雅一下子爱上这种珍贵糖果。 不愧是厉害的庙祝大人,给的糖果这么好吃!她好喜欢庙祝大人! 抬头看魏千里,小姑娘的眼睛特别明亮。 魏千里揽着她的肩,从兜里掏出第二颗糖果递给姚虫儿,说:“你也吃。你别觉得你是大雅的娘,她就得听你的,不听便是忤逆你,不孝顺。她是人,有自己的想法,你得尊重她,这样她才会敬爱你,亲近你。” 姚虫儿没收过别人给的糖,魏千里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抿唇,有种不甘心。 她娘不曾尊重她,凭什么她做了娘,就得尊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大雅是她生的,凭什么不听她的? “大雅,我要跟你娘聊一会。”魏千里给了大雅五文钱,“王巫在魏老板那儿教武功,你好奇就去看看。” “嗯,谢谢庙祝大人!”大雅开开心心地走了。 王巫是娘娘夸赞的豪杰,刀术超群,武功高强,就像庙祝大人故事里的侠女。大雅跑到魏老板的训练场,这里的人经常去娘娘庙,也认识她,将她放进来。 估算着妹妹是时候撒尿了,大雅把背上的妹妹解下,熟练地把屎把尿。妹妹也乖,拉完撒完,让她收拾干净,安安静静地吃起了米糊糊。 被大雅背起来后,妹妹已经睡着了,大雅去看王玄微训练女兵。 看到训练结束,大雅回到娘娘庙。 姚虫儿见了她,面上没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大雅递给她一个包子:“娘,庙祝大人给了我零花钱,我请你吃包子!肉馅的!” 包子热乎乎,刚出炉的。 姚虫儿脸色和缓,揉了揉她剪了短发的脑袋:“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也不饿啊。”大雅掰开包子,把较多的一半放到娘手里。 姚虫儿拿了较少那半,较多的给女儿吃。 夏季渐近,白昼变长了,姚虫儿傍晚下工,和大雅姐妹回家。路上的包子铺早就打烊,妹妹在母亲背上咿咿呀呀,风还是冷的,大雅希望温暖的夏天尽快到来。 弟弟在巷口等她们,看到姚虫儿牵着大雅的手,大雅面带笑容,他把嘴巴一扁,招呼都不打就往家里跑去。 姚虫儿叫他,他反而跑得更快,边跑边喊:“奶奶,我娘回来了!她没责怪大姐!” 大雅看向姚虫儿。 姚虫儿恰好低头看她。 母女俩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姚虫儿将那颗舍不得吃的芝麻花生糖拿出来:“给,你吃!” 这颗糖本来是给弟弟的,现在姚虫儿不想给了。 大雅剥开糖纸,糖还是那么诱人。 可她心里膈应,不想吃它。 她想,她那么听话,那么乖,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她咬牙买了给娘吃,娘却要用珍贵的糖果奖励懒惰不听话的弟弟,凭什么?是她不够好还是娘偏心? “不爱吃吗?”姚虫儿问女儿。 “爱吃……”大雅看得出母亲的想法,她好像后悔了,后悔把糖给女儿。 吃糖会被娘讨厌,于是大雅将糖送到娘嘴边,扬起笑脸:“娘,你吃,我吃过糖了,我要娘也尝尝!” “好孩子,娘不馋。”姚虫儿的神情一下子柔和起来,还是女儿好,她真心说,“你吃吧,娘想吃娘会买,你知道的,娘有钱。” “这种糖一定很贵,娘不一定舍得买。”大雅催促,“娘快吃!” 女儿孝顺贴心,姚虫儿也想尝尝芝麻花生糖,她咬了一口,剩下的塞到女儿嘴里。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 奶奶脸色阴沉。 弟弟站在奶奶身后,得意地看她们,盼着她们被训斥。 姚虫儿丝毫不惧,对奶奶说:“大雅是我的女儿,不是伺候人的丫鬟!谁的亲戚来做客谁接待,少拿我家大雅做面子!我能赚钱,能养活我自己和孩子,用不着依靠你。你不信,我们可以分家,各自过各自的!” 她硬气,奶奶语气软了:“大雅是女孩,过几年能嫁出去,我寻思着锻炼她一下,哪里想到她跑去找你告状……” “女孩怎么了?娘娘是女神仙,只青睐女子,我家大雅以后没准能做娘娘的巫!”姚虫儿道,“在别的地方,大雅是要上学的,她不需要你锻炼,她的未来也不需要你操心!” 说完,姚虫儿坐下,瞪了一眼大雅的弟弟:“愣着干嘛?你老娘忙了一天,回到家也没见你倒茶,这样没眼色,以后娶不到老婆可别哭!” 到了第二天,女兵来通知街坊邻里,市长魏萧萧要统计京城人口,重编户籍。 女子做户主可领取十斤粮,孩子随母姓还能领五斤粮,以后还有更多好处,比如减税,甚至免除税收。 人们议论纷纷。 有的看不上十斤五斤粮,“哪有女人做户主的?女人当家,小心房倒屋塌!” 有人打着歪主意,“粮能吃,分到俺手里就是俺的了,让婆娘当户主就让呗,反正家里做主的还是咱爷们,娘们翻不了天!” 大雅家没有田地房产,伯父让奶奶做户主。 至于随母姓,他是不随的,他的儿子也不能跟他妻子姓。 一个家父子两人不同姓,成何体统? 娘娘庙建成那会儿,姚虫儿答应魏千里给女儿改姓,如今重编户籍,大雅和妹妹刚好跟她姓姚。因着她大名叫姚虫儿,魏千里说:“你要不改个名?虫儿虫儿,多难听。” “那我改什么名?” “老虎叫大虫,你叫姚虎,是不是比虫儿威武?” 就这样,大雅的母亲更名姚虎。 当大雅进入学堂读书,学生们登记家庭信息,姚虎出现在家长栏,颇给大雅长脸。 第99章 如何端平一碗水 在娘娘到…… 天庭二年, 五月初五,京城第一座女子学堂建成。 大雅是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与她同期的学生有三百多个, 出身不一,家里或多或少跟娘娘庙、女兵、市政厅有关, 也有一部分无父无母亲戚拒绝抚养的孤儿。 其实姚虎不同意送大雅进学堂。 大雅已经能熟练地照顾婴儿时期的妹妹,她去读书, 妹妹怎么办? 总不能姚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吧?把孩子交给奶奶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姚虎不放心, 万一奶奶一个疏忽,导致孩子出事,那样的后果她无法接受。 可娘娘青睐识字的女子,姚虎希望大雅成为巫,不求她像魏萧萧那样风光无限,但求她出人头地,提携家族。 而且, 庙祝魏千里喜欢大雅, 市长魏萧萧对大雅也有几分喜爱。在姚虎看来, 只要大雅顺利拿到学堂的毕业证,就能做魏千里或魏萧萧的亲信, 将来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大雅一定要去学堂! 一定要去! 哪怕倒贴钱,姚虎也要送大雅上学。 所以妹妹交给谁抚养? 夫家心怀叵测,靠不住, 娘家呢?姚虎很少有事求到娘家, 先前冯老二被抓入狱,放出来后上吊自尽,她都没找娘家。 现在她实在没办法, 背着幼小的孩子,咬牙买了两斤猪肉带去娘家,跪下来求娘帮她带孩子。 老太太正在看她带来的猪肉,盘算着怎么吃呢。 她砰的一声跪下,吓了老太太一跳。 姚虎抱住老太太的腿求她,先说孩子的口粮自己负责,用不着娘家支出,再说大雅读书的光明前程,请老太太发好心,照顾一下可怜的孙女。 为了博取同情,姚虎哭诉死鬼丈夫抛下她,接着哭婆婆狠心,要将无辜的孩子扔进尿缸淹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只有娘家能依靠。 如果娘家不愿意帮她,她只能辞掉娘娘庙的工作,回家照顾孩子。从此失去每月稳定发放的工钱,以后想回娘家探亲都没钱买猪肉,更没有钱孝顺日渐年迈的老娘,大雅的前途也有可能没着落。 说着,姚虎掏出一串钱,捧到老太太面前,眼巴巴望着老太太:“娘,求你了,你就帮我带带孩子吧!” 又是送猪肉又是给钱,还被姚虎画了好大的一张饼,老太太如何受得住?抱起孩子说:“好好好,孩子我来带!你安心工作,大雅那丫头专心读书,我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紧接着女子学堂之后建成的是托儿所。 有孩子要照顾的人不止姚虎一个,第一座托儿所其实是魏萧萧给下属安排的福利。 姚虎不算她的下属,却是娘娘庙的正式员工,也享有福利。只是她贡献少,孩子送到托儿所要付伙食费,别的钱倒是不用她出,娘娘庙自会支付。 知道这个消息时,大雅的妹妹小不夭已经在姥姥家住了好些天。 姚虎觉得孩子送去托儿所更省事,又舍不得拿去娘家的那两斤猪肉,更心痛早早给到老娘手里的钱,只能安慰自己:托儿所照顾许多孩子,肯定不如亲娘精细。 不过,当她看到托儿所的招聘告示,她有了新想法。 托儿所需要会养孩子的嬷嬷,她亲娘正好符合,索性劝老太太去托儿所工作好了。这样老太太既能赚到钱,又能帮她养孩子,她不亏! 说干就干,姚虎又回娘家,劝老娘工作。 钱是个好东西,谁都不愁多。 老太太没有自己年纪大了就得享福的想法,她是活到老干到老的勤快人,满怀期待地去应聘,凭着照顾孩子的丰富经验得到工作。 小不夭被送到托儿所,姚虎每天探望,休息日则到托儿所做兼职,根本不休息。 没房子,积蓄少,姚虎怎敢休息? 不,她根本没有休息这个观念,能干活岂能闲着? 工作有钱赚,工作好,姚虎恨不得每天工作。 大雅也希望学堂每天上学。 学堂的午饭不要钱,荤素搭配主食管够,伙食比家里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住学堂宿舍,被分到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放物品的柜子,被子、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是学堂发给她的,可以带回家,将来工作了把买这些东西的钱还给学堂就行。 想想家里四个人和一个婴儿挤着睡,晚上老是抢被子,大雅简直爱死了宿舍。 她长那么大,来到学堂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床、被子和柜子! 学堂还发衣服给她,全新的!一整套! 老师教她穿衣服鞋袜,教她刷牙洗脸洗衣服,教她铺床叠被叠衣服,她学到了很有用的生活技巧,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在家里,大雅没有刷牙的习惯,铺床、整理被子衣服之类的习惯也没有。 来上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垃圾要扔进垃圾桶里。 当然,来到学堂,最重要的还是学会认字。 大雅在上学第一天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她向同学介绍自己时,骄傲地说出“大雅”的意思,炫耀刚知道的知识:“……我娘叫姚虎,小名虫儿,你们知道吗?老虎又叫大虫!” 同学肯定都记住了。 就算记不住她是哪个,也会记得她娘的名字跟老虎有关。 学堂给每个学生发了书,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书不要钱,是娘娘送给她们的。语文书上教的第一个字是“女”,第二个字是“母”,然后大雅学会一个词:母女。 为什么母女是母字排在前面呢?老师提出问题。 按照学堂的规矩,大雅举手。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她说:“母字在前,是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孝顺。” “答得很好,这确实是原因之一。”老师说,“另一个原因则是母亲比女儿强,女儿在母女关系中处于弱势……” 字是人造出来的交流工具,每个字的形状和意思都有深意。 大雅似懂非懂。 在老师的引导下,她想到家庭中的称谓,爹娘、夫妻、兄弟姐妹,为何是爹、夫、兄弟在前?老师没有深入讲为什么,大雅心里有了隐约的答案,并不知道怎么描述,她好像透过家庭看到了世界的本质。 学完《语文·家庭篇》,大雅开始学《语文·自然篇》,这一篇的第一个字是“月”。 何谓月? 天上的月亮,地上的时间单位。 老师详细讲了一个月为何是二十九到三十天(农历),大雅从中知道月亮盈亏的规律,也知道女子和月亮之间的奇妙缘分。 她将会来月经,而女子的月经周期与月亮周期相差不远。 这是大雅从未接触的知识。 她知道娘每个月有几天不方便,娘对此忌讳莫深,学堂却大大方方谈论,让她知道她的身体有哪些变化、如何应付。 放假回家,大雅跟娘说:“你知道吗?所有人都是女人生下的!老师告诉我,没有女人就没有人。” “啊?”姚虎茫然。 “男人死光了,人不会死光,但女人死光了,人肯定死光。” “为啥?” “男人死完,世上只剩下女人,女人中的孕妇生孩子,世上又有男的了。”大雅解释,“女人死光,只剩下男的,他们生不出孩子,死完了就没人了。” 姚虎听完,哦了一声。 她没有别的反应,让大雅感到失望,大雅问她:“娘,你没有话想说吗?” “说什么?” 娘不是适合分享知识的人,大雅跟她讲了几次她都没兴趣没感想,大雅便失去跟她分享的期待,转而和邻居家不上学的女孩分享。 不久,邻居家女孩也去学堂读书。 到了学堂里,大家不用做家务,不用带孩子,每天除了学习便是吃饭、睡觉、交流、玩耍、习武,日子悠闲自在。 大雅和邻家女孩成为好朋友,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她学会了武功,回家问娘:“你习武了吗?” “没有,我周末没空,而且习武的人据说吃得比别人多,咱家没那么多粮供养。” “我会武功,老师教的。” 姚虎重新审视女儿,神色凝重:“你长高了。” “嗯。” “你好像变重了。”大雅被抱起来称重。 “嗯。” “胳膊变粗了,力气也变大了吗?”大雅的手臂被她捏了捏。 “不知道。”大雅敏锐地捕捉到干活的气息,眨着眼说,“娘娘喜欢大个子,我要长高长大!习武可以长高!” 姚虎点点头:“你好好习武,在学堂吃得饱吗?给你的伙食费够用吗?” 大雅讲实话:“早上我吃饱了,上午会饿,饿得肚子叫。” “别人呢?” “也饿,有的吃肉干,有的吃包子。” 姚虎又点了一下头,告诉她:“下周我们搬去新家,你干活悠着点,别太实诚。你伯父不在衙门当差,找不到工作,靠我和你伯娘养,搬家让他来。他一个男人,干活不怕累,你累着可不行,会影响读书习武。” 在去学堂之前,姚虎买了肉干给大雅,又多给她三十文伙食费,零花钱给了十文,“还饿就买学校食堂的馒头垫肚子。” 她不在家,一部分家务不可避免地落在弟弟和堂弟身上,两人当然不肯干,吵着闹着也要去学堂上学。 姚虎冷酷地拒绝了儿子:“家里没钱,供不起你读书。” “大姐能去,我也要去!”儿子坐在地上哭。 “她不用交束脩,你要交,你变钱出来给我交,我立刻送你去读书!”姚虎不耐烦,她全月无休,儿子不听话,她没心情哄他,“再哭揍你!” 时隔半年,大雅一家又搬回那个位于魏千里家对门的房子,以租客的身份。 但魏千里不住这了,她住到娘娘庙后院,魏萧萧一家也搬去更好的房子,她们的旧屋租给别人。 姚虎觉得她们发达是靠着娘娘的恩赐,对大雅的期待更高了,说:“你一定要做娘娘的巫,赚到钱就买下咱们家,把败家爷们弄丢的家底挣回来!” 可是娘,这个家没有我的房间。迎着姚虎的目光,大雅抿抿唇,没有说出心里话。 未来太远了,先过好当下吧。 大雅带着行李回学堂,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静静感受家里没有的安宁。 宿舍并非她一人的,她有十多位舍友,有的好相处,有的脾气刁钻。 然而再难相处的舍友也不会翻她的东西、骂她、打她、贬低她,她与她们平等相处,共同维护宿舍的洁净,没有人能什么活都不干。 她喜欢住宿舍。 而且,她完全不想家。 邻家女孩住宿舍会想家,大雅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冷漠无情。 天气越来越热了,京城在蝉鸣中迎来夏季。 大雅最近有了个新爱好——看报纸。 报纸是《神山周刊》,由神山书院发行,学堂出钱买,供老师和学生阅读。报纸上写着娘娘治下各地的新闻,还有瓜果蔬菜介绍、牲畜养殖、烹饪食谱、衣服样式、生活小妙招、招聘广告、戏院节目安排、连载故事、笑话等内容。 以大雅的识字量,看报纸可不容易,遇到不认识的字要翻字典,或者问老师。为了加深对字的记忆,她一边看报纸一边小声读,一份报纸能读好几遍。 报纸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让她充满兴趣,就连广告也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认识了许多没见过没吃过的南方水果,想象自己将来使用画壁去南方,一一品尝它们。通过报纸上黑白的图画,她知道许多动物的模样,了解它们的习性,盼望着以后能见它们一面,满足好奇心。 报纸上还有娘娘赐给凡人的良种,稻米、红薯、土豆、玉米是高产的主食,花生榨油,棉花纺纱织布,甘蔗制糖。 娘娘也赐给凡人下蛋更多的鸡、长肉更快的猪,让人们更容易吃到肉。 六月,虎神、大巫周琼文、巫梦姑等人攻下山州。 七月,天州、湖州和海州归顺。 十月,挨着京城的平州和太州也成为娘娘治下的一部分。 这时候,大雅能认得报纸上的大部分字了。她看报纸附带的地图,十二州还剩两州,娘娘将要一统天下。 不出所料,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周,天下十二州尽数臣服娘娘。报纸上说,一个空前伟大的时代降临了,天庭将消灭地主阶级,使世间人人吃饱穿暖有房住。 京城戏院同样赶在新年前开门营业,付一文钱买门票能进去看《侠女传奇》、《和离记》、《斗恶霸》、《战京城》等精彩好戏,还能听曲听说书看杂耍,才建起就门庭若市。 摊贩闻风而至,不乏行窃和坑蒙拐骗的人,但魏萧萧担任市长的京城可不是从前朝廷治理的京城,被抓住了轻则挨鞭子,重则服徭役、斩首。 尤其是拐子,魏萧萧绝不轻易放过。 得益于她的大力整治,京城风气大变,即便是大雅这样的女孩,也能一个人出门。若是遇到危险,喊一声,街上的巡逻队会立刻赶到,将行凶做恶的人绳之于法。 巡逻队员可是会武功的,她们维护治安,负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人们发自内心地尊重她们。 年初一,大雅一家早早来戏院看《斗恶霸》。 这出戏根据王玄微和江畅的真实经历改编而成,比《和离记》和《侠女传奇》受欢迎,每逢演出,满堂喝彩。 报纸上有人点评,《和离记》的演出掀起了和离潮流,被许多男子诋毁,导致民众受到影响,对《和离记》看法微妙。 大雅觉得很有道理。 本来她们要看《和离记》,伯父却说过年是好日子,看《和离记》不吉利。 奶奶赞同,姚虎被说服,伯娘无所谓,她们便看起了《斗恶霸》。 戏院里有热茶和爆米花卖,还有烤肉串、烧鸡翅等美味小吃,散发着诱人香味,馋得每个孩子不停咽口水。 姚虎买了一壶茶,大冷天的出来玩,喝点热的能驱散寒意。她又买了爆米花,让几个孩子分着吃,烤肉串太贵,烤鸡翅更贵,她舍不得买,对孩子说,“中午回家多吃点肉,外面的吃食不一定干净健康。” 一份爆米花并不够吃,大雅吃了两颗就没了,有点想用零花钱买。可弟弟和堂弟在,她买了爆米花肯定要分给他们,还不如不买呢。 元宵节后开学,大雅的弟弟和堂弟也去上学了。 姚虎说,伯娘和伯父送堂弟上学,她弟弟不能落下。 那一刻,大雅说不清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弟弟上学可是要花钱的,课本不免费,束脩按学期交付,文具昂贵,弟弟还不能做巫,不能习武参军。 他读书有什么用? 如果,大雅想,如果她读书要钱,娘会送她去学堂吗?如果她不能做巫,娘还会同意她读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娘跟她说过很多次“你一定要做巫”,一定要做巫,不要辜负娘的付出。 娘对弟弟的付出却不求回报! 大雅忍不住提醒姚虎:“娘,我还欠着学堂的文具钱!你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把我欠学堂的钱还了?” “那钱又不收你利息,晚点还咋了?”姚虎嘟囔。 “你不还钱,我欠债读书!”大雅眼里含泪,气愤地控诉道,“娘,你偏心!” “就许你读书,你弟弟不能读书是吧?”姚虎来了火气,女儿的指责触痛了她的心,“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有多羡慕你能上学?” 大雅倔强地望着她:“我不要欠债上学!弟弟不欠债,我凭什么欠债?” 女儿非要个说法,姚虎没办法,只得道:“下个月发工钱,我去你学堂还钱,行了吧?” 无法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平等对待,她想通过大雅和弟弟弥补,结果两个孩子都觉得她偏心,她到底偏心谁了?姚虎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她不愿意做偏心的娘,难道错了吗?《 》 【完结】 第100章 年年岁岁人更好 今日全文大结局 姚虎希望孩子敬她爱她, 她觉得她做母亲比老太太成功,为什么孩子不满意她?她走到娘娘的神像前,跪在蒲团上, 求娘娘解惑。 娘娘说,女子不必跪。 可娘娘是神仙, 当凡人有求于神仙,下跪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一个拜神的人连下跪都不愿意, 他有何诚意? 跟从前一样, 姚虎等待许久, 娘娘也没有给她回应。 是因为她不够虔诚,还是因为她不够凄惨?姚虎仰望神像,想得入神时,身后传来魏千里的询问:“你早早来庙里拜神,有什么心事吗?” 姚虎转头,恭敬地向魏千里问好,却不太想回答。魏千里比她小几岁, 没生过孩子, 怎会懂得如何跟孩子相处? 念及上次被她要求尊重大雅, 姚虎心里便觉得不舒服。 这时,魏千里说:“阿虎,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娘娘派来为你解惑的那个人?” 心思好像被她看透了,姚虎神色慌张, 害怕魏千里责怪自己, 急忙解释:“我、我不是不想说,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你心虚了。”魏千里叙述道。 犹如猎人追捕猎物,她从容不迫地拦住姚虎:“我一直知道, 你看不起我。在你的认知里,我二十多岁也没成亲,是一个没有男人要的失败女人。” 姚虎更慌张了,低着头,小声否认:“没有!我没有!你是巫,我哪敢对你不敬……” 魏千里只是笑笑:“人很难看清自己。你觉得你娘偏心,但你如果问她,她不会承认她偏心。” 偏心!又是偏心! 姚虎涨红了脸,拒绝指责:“我没偏心!大雅能读书,她弟弟凭什么不能读书?我做他们的娘,就应该一碗水端平,不能一个孩子读书另一个孩子不能读!” “大雅读书的花费,跟她弟弟读书的花费难道一样?”魏千里道,“你花在她弟弟身上的钱多于给她花的,这不平等。更不平等的是,你对她弟弟没有要求,却要大雅成为巫,将来回报你。” 望着娘娘的神像,魏千里说:“怎么能让没有赚钱能力的小孩背负债务读书?学生欠学堂的钱,理应由家长偿还。生了孩子就得为孩子负责,不是吗?” 她侧头看姚虎。 姚虎白着脸朝她跪下:“不,不要……” “别觉得不公平,你娘和你爹也得为你负责。”魏千里说着,扶姚虎起来。 姚虎不肯起,可她没有学武功,力气哪有魏千里大? 魏千里强行拉她起来,对她说:“你不满你爹偏心弟弟,为什么不要求他平等对待你呢?在娘娘治下,你能分你爹的家产,无论他愿不愿意。你爹给了你弟弟多少,也得给你多少,这是娘娘制定的法律。” 姚虎低着头不说话。 魏千里柔声说:“工作很辛苦吧?累得腰酸背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弟弟在干什么?他不工作,花着你娘赚的钱,每天无所事事,过得比你舒服百倍,你肯定很羡慕他吧?” 怎能不羡慕? 她非常羡慕弟弟,羡慕到恨他! 姚虎不想听魏千里说下去了。 她跑出大殿,跑到没人去的地方,伤心地哭了出来。 学堂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干冷。大雅和好朋友去戏院玩,她们买了爆米花,一边吃一边讨论爆米花是怎么做的,想在家里复制出来。 一份爆米花一个人吃刚刚好,大雅还想来一份,摸摸兜里不多的钱,忍住了。 她还没有吃过烤肉串、烧鸡翅等小吃,好朋友们也没吃过,大家掏钱出来凑了凑,买了一份分着吃,心满意足。 茶不甜,没什么滋味,她们不喜欢。 聚在观众席上看了一出《侠女传奇》,几个好朋友交流着对侠女的感想,约定下次再来戏院玩,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 看戏还是跟好朋友看开心! 大雅觉得跟家里人一起看戏浑身不自在,跟家里人出来玩也束手束脚,体验还不如一个人看戏一个人玩。尽管她没有一个人看过戏。 回到家里,娘不在,奶奶叫她扫地,她说:“我要复习,周一考试。” 奶奶说:“扫地能费什么功夫?” 大雅顺势接话:“是啊,你辛苦一下吧,反正你也没有事情忙。” 奶奶嘴一撇,似乎想反驳她,但奶奶只是嘟囔一句,大雅听不清楚内容,然后奶奶拿起扫把扫地。 不能工作赚钱的人在家里说话总是少几分底气。 尤其大雅的姥姥在托儿所工作,两相对比,奶奶难免感到不安。 大雅没考虑过奶奶的处境,见她扫地,诧异地挑了挑眉。 傍晚姚虎下工回家,带着在熟食店买的烤鸭,这可是很罕见的事。即便过年,她也不爱在外面买吃的,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竟能让她花钱? “想吃,就买了。”姚虎神色平淡。 除了伯娘,饭桌上没人说话,都觉得姚虎心情很差,怕惹她不高兴。 烤鸭的皮好吃,大雅喜欢。 次日,姚虎把小不夭接回家里,告诉大雅:“我跟你的姥姥姥爷吵架了,以后不一定能和好。” 一岁小孩能说简单词语,大雅在教小不夭念自己的大名,闻言看向娘,眼睛里流露出疑惑。 姚虎没解释:“我给不夭换了个托儿所,在家附近,接送方便。” 半个月后舅舅登门,大雅才知道姚虎要求姥爷分家产,姥爷骂姚虎不忠不孝,姚虎将姥爷告了,官司即将开打。 舅舅对打赢官司没信心,让姚虎别把事情闹大,他会劝姥爷分一部分家产给姚虎。 “打官司我至少能分到一半家产,你觉得我会稀罕一部分吗?”姚虎盯着弟弟身上没有一个补丁的衣服,自嘲一笑,“我从前真蠢,爹有钱,我饿得吃不上饭,居然不去找他要。他有我这样的女儿,可太省心了!” 大雅长期住校,只在周末回家,也不晓得娘和姥爷打官司是什么进程。又两周,她被告知官司打完,赢的是她娘,姥爷要将一半家产分给她娘。 学堂里,大舅舅的女儿特地找到她:“大雅,你娘为了钱六亲不认,太坏了!以后我不跟你玩了!” 大雅问表姐:“以后你爹不给你钱,你也无所谓吗?” 表姐一愣,不愿露怯:“他才不会不给我!” “给不给你是他的决定,你不是他,不能替他做主。”大雅说,“你有哥哥,他觉得会愿意把家产分给你吗?” “你……你别乱说话!”表姐慌慌张张地跑了。 姚虎拿到家产后,第一时间来学堂还了大雅读书欠的钱。 等到大雅下课,她带大雅外出买文具、衣服鞋子,对开心的大雅说:“我从前总是穿哥哥不要的旧衣服,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才有一身自己的衣服。” 大雅看着娘,摸了摸娘身上打补丁的衣服,问:“你现在也不买新衣服吗?” “现在,我不向往新衣服了。”姚虎说,“打几个补丁,衣服照样能穿,不寒酸。你姥爷分我的钱我打算买房子,我工钱不多,又要吃穿用住,又要供你和你弟弟读书,还得存钱以备不时之需,还是省点好。” 穷困太久,节俭已经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姚虎注视着大雅,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你不一样,你需要新衣服。” 这让大雅心里沉甸甸的,轻声说:“娘,我有学堂发的衣服,我不要新衣服也行的,我的同学穿的也是学堂的衣服。” 街上有卖糖人的摊子,南方的糖运到北方,糖价降低,甜味变得便宜。姚虎买了一个糖人给大雅,自己并不吃,大雅觉得糖都不甜了。 她不喜欢姚虎这样对待她。 报纸上怎么说的?不舒服就要讲出来。 大雅想了想,对姚虎说:“娘,你给我买新衣服,给我买糖人,自己不买也不吃,我会难受,我开心不起来。我希望你也穿新衣服,哪有人不喜欢新衣服的?你肯定喜欢!我希望你也尝尝糖人,甜甜的,呐,给你吃!” 她将吃了一半的糖人递到姚虎面前:“你不买新衣服穿,那我也不要了!衣服给弟弟穿,他肯定喜欢。去年过年他就吵着要新衣服,他不关心我们有没有钱,也不在乎我们穿的是不是新衣服。” 弟弟确实是这样的,任性霸道,自私自利。大雅想,她如果是那样的性格,娘绝对不会像喜欢弟弟一样喜欢她。 姚虎沉默地接过糖人。 街上总有一些人卖吃的,她好奇,却没吃过,以至于演变成遗憾。 所以,她第一次拿到娘娘庙发的工钱,就带大雅和弟弟去买两姐弟想吃的肉包子。 她不想让她的孩子留下遗憾。 她依然想平等对待孩子们,不偏心任何一个。 但,大雅更乖,更懂事,凭什么不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姚虎咬了一口糖人,糖人是面做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糖稀,没有很好吃,也不难吃。 她摸了摸大雅的脑袋:“走,我们去买衣服,给我买,你帮我选好不好?” 大雅露出笑脸,应道:“好啊!” 一起出来逛街,就应该一起开心! 当大雅回到学堂,带着新衣服和新文具,舍友羡慕:“大雅,你娘对你真好。” “你娘也好,昨天给你送鸡汤喝呢。”大雅也羡慕对方。 第二天,老师宣布一件事:“我们要选出五十位善于朗读的学生,日落后去朗读室读半小时报纸,读一次能获得五文钱,将来毕业或许可以直接安排相关工作。” 钱的重要性人人都知道,读半小时能赚五文钱,多轻松啊!大家踊跃报名,大雅也盼着入选,告诉老师:“我平时喜欢看报纸,也喜欢朗读!” 老师笑着说:“跟我讲没用,你得参加比赛,优胜者方能入选。” 比赛在下周一开始。 大雅很想赚钱,每天学习生字,复习昨天学过的,反复念发音,反复朗读报纸上的文章,期望着成为朗读者。 胜利往往眷顾有准备的人。 大雅在比赛中过五关斩六将,顺利成为五十位朗读者之一。第一次朗读,她乘坐青鸟从学堂来到位于东城的朗读室,坐在桌子前,对着名为话筒的东西朗读报纸上的新闻。 窗外是昏暗夜色,朗读室内亮着灯,那是白天晒太阳晚上发光的符灯,安全明亮,不会引发火灾。 大雅的朗读声被高处的喇叭放大,响彻整个街区。 这会儿人们大多在家里,有的睡着了,有的准备睡觉,有的在等着听新闻。 朗读声很大,不受杂音干扰,不想听的人捂住耳朵,更多的人被新闻勾起兴趣,想知道娘娘治下别的地方发生什么大事。 “三月六日,山州XX县发生一场泥石流,幸得娘娘显灵预警,人们在受灾前转移,只损失部分财产,无人伤亡……” “现插入一则科普,泥石流是什么灾害?……” “三月六日,平洲xx地xx街发生火灾,死三人,伤十一人。纵火者是男子李达,二十三岁,目前被捕,将会被判处火刑……” “插入一则数据统计,一百个违法犯罪的人,至少九十七个是男性。男子普遍冲动好斗,暴躁易怒,幸好他们不能习武,也不能成为巫,否则天下肯定会混乱不堪……” “三月七日,第一部《教育法》实施……” 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雅结束朗读,端起杯子喝水润喉,心里忐忑,不知道朗读效果好不好。 青鸟未至,她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民居。照明要花钱,有亮光的人家不多,她能听到隐约的讨论声。人们听到新闻,难免想评价一二,可惜她听不仔细。 不多时,有人进来,是个胖胖的大姨,对她说:“你读得很好!” 大雅不由得笑了。 “工钱由学堂发给你,每周二结算。明白吧?这周的工钱,下周二付给你。” “明白!” 清脆悦耳的鸟儿叫声响起,青鸟来了。 它翅膀一扇,大雅就变成小小一个,落到它身上被它带走。这是青鸟的法术,它只比麻雀大一些,不将大雅变小,没法送她来去朗读室和学堂之间。 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朗读半小时,每次朗读五文钱,一周有二十五文,一月约有一百文。大雅不用盼望娘给她零花钱了,当然,娘愿意给她零花钱,她不会不要。 成为朗读者是一件荣耀的事,姚虎欣慰女儿有了出息,对她说:“你赚的钱你存着,别大手大脚乱花。你表现优秀,我每周给你十文零花钱,你没意见吧?” “没有!”大雅喜笑颜开,“娘,你真好!” 姚虎有点想问她,自己有没有偏心。 可姚虎看着大雅的笑脸,没有问出来。大雅喜欢她,她能感觉到,无需问。 与大雅相比,她弟弟表现糟糕,上学不好好读书,姚虎给他下了命令:“考试要是不及格,别去上学了,去当学徒学手艺。” 做学徒可没有上学舒服,弟弟知道姚虎说到做到,终于肯用心读书。可他基础太差了,考试勉强混个及格,过关后继续懒散度日。 姚虎对他失去期待,捏着鼻子供他上完一年学,让他去做木工学徒。 大雅已经从京城学堂毕业,通过画壁前往神山学院深造,每月给姚虎寄信一封,信上问她和妹妹好不好,写自己在神山的见识、经历、感想。 姚虎识字很少,要别人给她念信,帮她写回信,不仅麻烦,还要额外花钱。 魏千里见了,对她说:“你报个扫盲班吧,只要你肯学,识字不难的。你在我手下也有好几年了,来时做的什么活,现在做的还是什么活,你如果识字,能做更多活,拿更高的工钱。” 姚虎也意识到了,她周末做兼职固然赚到钱,可别人识字习武,如今赚得比她多。 她放弃晚上的兼职,去扫盲班认字,终于能自己写信给大雅,在娘娘庙也能做一些整理文书的轻松工作。 又两年,大雅学成归来,并没有成为姚虎期待的巫。 她是前途无量的深山学院毕业生,进了成立不久的京城报社,学着前辈写新闻,晚上坐在朗读室读新闻给京城市民听。这份工作无需出卖体力,体面轻松,第一个月的工钱比姚虎高一半,姚虎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女儿年轻,好学上进,将来未必不能做巫。 某天,姚虎在庙里遇到魏千里,真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从前自以为是,看不起你,现在我知道我是错的。” 魏千里眨眼:“咦?” 姚虎说:“我从前觉得女人要按时成亲,生两三个孩子,至少有一个男孩,这样才不会被人轻视。但女人是人,人的价值不能用有没有孩子来衡量。我有工作,能养活我的孩子,我做人堂堂正正,生活安稳,别人的看法不必在乎。” “啪!啪!啪!”魏千里鼓掌,赞道:“恭喜你想通!”拍拍她的肩膀,“你正值壮年,努力一下也许能做西城娘娘庙的庙祝哦!” 西城娘娘庙是京城第一座娘娘庙,庙中人员来来去去,魏千里已经不在这了,姚虎还在,她是这座庙资格最老的员工之一。 正如魏千里所说,姚虎勤勤恳恳工作,在十多年后成为副庙祝。 这时候,大雅已经做了巫,为娘娘治下所有民众播报新闻,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轻女重男的世界。 她的妹妹、姚虎的小女儿姚去疾从神山学院毕业,决定游历大江南北增长见识,把见闻写成文章,寄给报纸、杂志赚稿酬。姚虎不赞成这样的生活方式,劝她找工作安定下来,她不听,姚虎气得不行,又怕她遇到危险,给她买了各种符箓防身。 姚去疾生得晚,姚虎疼爱她,大雅喜爱她。她从来不说姚虎偏心,回到家总有说不完的话跟姚虎讲,比大雅粘人许多,也更亲近姚虎。 有时,姚虎会觉得自己亏欠大雅,才会导致大雅跟她产生微小的隔阂,不能亲密无间。 她私下问过魏千里,魏千里开导她:“大雅是比较冷淡的性格,你们没有误会,这样相处其实没什么不好。人和人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大雅跟去疾一样。” 姚虎知道感情强求不来,只能叹息:“怪我从前偏心。” 儿子不成器,做学徒也做不好,像极了他舅舅,甚至更无赖。他犯事被抓进监狱,做了几年徭役放出来,安分许多。 怕他留在京城会给自己和两个女儿制造麻烦,姚虎送他去南方城市,听说他能自己养活自己,渐渐不关注他了。 她没亏欠过他,反而是他辜负她的期望,姚虎不想见他,更想忘记他。 到了傍晚,确切地说,是晚上六点半,大雅的声音通过灵能收音机传遍天下:“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是天庭十八年五月二日晚上六点半,欢迎收听今日新闻……” 娘娘降临此世十八年了。 如今,这世上人人吃饱穿暖有房住。 乡下女子个个有自己的田地,城中女子基本有工作,识字率已经达到98%,武功也普及到每个人。地主早就变成历史,宗族也被时代碾碎,不复存在。 对姚虎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史上任何一个盛世都不能和娘娘治理的天下相比。 但在姚去疾看来,世界能变得更美好,比如每个星期工作四天休息三天,再如娘娘庙的画壁对每个人免费。 做四休三据说天庭正在商议,姚去疾问过姐姐,通过的可能率很高。 她想,不久之后,她可以要求做三休四了。 从画壁里出来,姚去疾到庙里拜了娘娘,也拜别的神仙。虎神是最早跟随娘娘的神仙,后来火神上位,接着又出现行云布雨的龙神,她们协助娘娘,与娘娘一同治理天下。 神仙好像都是从巫里选的,姚去疾想到姐姐,要是她能做神仙,自己这妹妹岂不是跟着飞升? 庙门口是一条热闹街道,有人在路边说书,是个落魄老头。 他讲什么考科举做官,男人能娶三个老婆纳四个妾,语气里充满了对旧时代的怀念,让几个小男孩露出向往神色。他得意起来,对听他说书的小女孩说:“从前女人不用出门工作,在家里做点缝缝补补的活儿,一天就过去了。哪像现在的人,不工作没饭吃——” “散播谣言,轻则鞭打三十,重则服徭役十年。”姚去疾不慌不忙地打断老头。 “旧时代那些权贵不把人当人,非常可恶……”老头立刻改口,急忙忙收拾东西要走,却被姚去疾按住,他赶紧狡辩,“我给小孩讲故事,没有散播谣言!” “这可由不得你说。” 姚去疾拖着老头去找巡逻队。 老头喜获三十鞭,要做八个月徭役,听过他说书的孩子都被纠正错误观念。 这件事被姚去疾写进文章:“总有一些男人对黑暗的旧时代念念不忘,不知带坏多少可怜的孩子,建议娘娘禁止男人从事文化教育相关行业!……” 吃饱穿暖容易,改变落后观念却要持之以恒的斗争。 神山上,娘娘俯瞰人世,继续选拔神仙和巫,朝更好的时代前进——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 非常感谢支持我的读者!我们下本书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