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小娘》
1. 回京
远处的山被雾笼罩着,天幕像一口钟沉沉地压了下来,马蹄声破开雾气渐行渐近,不一会儿,两个骑着黑马的男人便一前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穿过关口,往建京的方向去了。
到了金平巷时,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消失了,天和地混作一团。
眼前的宅邸搭着灵棚,暖色的光混着惨白流淌在青砖上,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僧人诵经声钻入耳里,为首的男人踌躇了下,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的确如此。
自从外放永州后,他已经八年不曾归家了。
若不是接到父亲离世的噩耗,他未必会再踏入这个“家”。
跨过门槛时,只见棚内正中置着一口棺材,僧人们分开两列诵经超度,下首则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着的是清一色的素服,头上披的是孝髻,窥不见脸,更分不清人。
须臾,其中一个妇人准备回屋休息,一转头,见棚内多了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那人腰间还系了孝布,一双眼在他身上扫了几遍,“你是……大郎?”
穆昂点头,瞅见妇人双眼肿如核桃,不由得宽慰,“节哀吧。”
田小娘愣了一瞬,眼里的泪又像开闸似的落了下来,“大郎,您终于回来了,您常年在外,又怎知家里的苦楚,郎主这么一走,丢下我们娘俩又该何去何从?”
穆昂听她提起“娘俩”,脑里忽地闪过那年午后,他路过后院,听到他爹屋里传来哀嚎声,一抬眼,便见他爹像座山伏在女人背上,两人就这么趴在窗前,旁若无人地耸动着,又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妇人,才反应过来,她便是田小娘。
八年过去,她已经不像年轻时削瘦,脸上也多了些岁月的痕迹,怪不得他一时没认出来。
怔忡间,又一道身影转了过来,一见到他,登时双眸一亮,扬声大喊,“大郎回来了!怀远、颖娘,嘉娘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大哥!”
说话的是陆小娘,因她性子一向跋扈,穆昂倒对她印象颇深。
不一会,弟妹们就走了过来,恭恭敬敬朝他行了礼,“大哥好。”
他垂眸瞥了一眼,轻点下巴。
昔日还没他胸口高的弟妹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因他年长几岁,弟妹们都惧他威严,他也与他们并不亲近,所以即便久别重逢,他的心头仍平静无波。
灵棚香火不能断,苏皎皎蹲在角落里烧纸钱,听他们久别重逢,故作亲热地寒暄,却连眉毛也没动弹一下。
穆昂也不耐烦陆小娘的滔滔不绝,惜字如金,又有自称叔伯的亲戚们走来,一面劝他节哀,一面又忍不住谄媚奉承,他见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三两句结束了寒暄。
众人脸上讪讪,只得摸摸鼻子去了。
穆昂披上缟素,往灵前上了一炷香。
上完香一回头,便见角落里蹲着个少女,盆里的火光映出她尖尖的下巴,他以为是府里的丫鬟,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陆小娘见状,走过来拧了她一把道:“大郎回来了,你还不过来见过?”
少女吃痛地抽了口气,这才起身朝他福身,用软糯的语调道:“妾见过大郎。”
陆小娘才介绍道:“这是你爹给你新纳的小娘,姓苏。”
穆昂瞳仁微颤了下。
眼前的少女只及他肩膀高,气质娴雅,腰如束素,一身素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从方才到现在便一直垂着头,一张脸几乎藏在宽大的孝髻里,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看出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子。
一想到他爹那年纪和脾气,他不由得心头一皱。
皎皎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退到角落里烧纸去了。
陆小娘趁机凑到他耳边低语,“你别看她像哑巴似的,要我说啊,若不是她,你爹又怎会死?”
颖娘也接着说:“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要不是爹受她引诱,又怎会新婚之夜便……”
穆昂省的陆小娘的脾性,如今颖娘长大了,也变得跟她一般嘴脸,他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她立马便抿住唇。
“爹究竟是怎么没的?”
陆小娘犹豫了下,左右瞥了一眼,欲言又止道:“就是洞房夜嚒,她说是他自己眼花从床上摔下来的,头又刚好碰到了桌子角,这才没的,不过谁也没有看到,是真是假谁说得准?”
堂堂靖安侯,死于洞房夜,这事传出去确实不光彩,难怪当初他收到家书时,并没有提及原因。
他再度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见她木木地蹲在那里,每个动作都仿佛机械一般,只不断地重复着,却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出来。
既然得知了死因,他少不了要看一眼尸体。
他负手走到棺椁前,垂眸凝望起来。
这是种新鲜的体验,在他羽翼未丰时,是他接受父亲的凝视,如今,他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他的另一种审判。
人已经走了好几日,甫一靠近,一阵恶臭便扑鼻而来,再一细瞧,他身上已被清洗得干净,披着寿衣,左臂塞得鼓鼓的,一摸是陶制的假臂,上面还包了金箔。
致命伤显然是头上的伤口,此刻还绽开着,露出森森白骨,稀疏的头发都遮不住。
除此之外,他又留意了其他地方,除了右手虎口处有几道浅浅的月牙痕外,并无其他打斗的痕迹。
他收回手,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起来。
到了暮食时分,白小娘又张罗了一桌的菜,自从老侯爷一去,这个家正经的主子不过几个儿女罢了,平素里人少,老侯爷也没那么多规矩,几个小娘也跟着上桌吃,如今身为嫡长子的穆昂一来,她们也有些惴惴了。
穆程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能挪到旁边的小桌去,不由得将目光转回穆昂,“大哥……”
“二弟,食不言、寝不语。”
一句话将穆程的后半句话堵回腹里。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不敢出声,只匆匆便吃罢饭各自散去。
穆昂转眸看向身后的小桌,似乎从方才就没见过那位苏小娘过来,不禁眉心一皱,问道:“还少了一人?”
陆小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尴尬笑了笑,“香火不能断,她还在灵前烧纸呢,待会自会有人去替她过来。”
穆昂再一看其他人都是冷眼旁观的模样,便省的这不过是习以为常。
年纪轻轻的娇娘子,刚入宅门,便碰到一群善于勾心斗角的豺狼虎豹们,她们又怎会对她心慈手软?
这么一想,便不由得对她心生起一丝怜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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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轩,叫她过来,还有,再让厨房炒几道热菜端来。”
未几,这一桌残羹菜肴被丫鬟撤了下去,又重新端了几道菜来,那穿着素服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皎皎像往常那样最后一个来到花厅,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残羹冷饭,一抬眼,见男人高大的身影端坐在那里品茗,脚心踌躇了下,便蹑手蹑脚挪到旁边的小桌去了。
“过来这边坐。”穆昂眯着眼,可习武之人听觉向来敏锐,她还未到门口,他已经听到她脚步声了。
皎皎看了她一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而这个位置,好巧不巧,刚好落在穆昂对面。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
褪下白色的孝髻,原来底下的发色那么黑,就像一朵蓬云似的堆在脑后,只有几根素簪点缀,却更衬得她犹如白雪清冷,柳叶似的眉下是杏仁眼,眼尾略略上翘着,清纯之余又含着别样的媚态。
皎皎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禁低下头去,盯着一桌的饭菜道:“大郎未吃嚜?”
婉转得仿佛江南小曲的南语让穆昂怔了一怔。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速。
他这才反应过来,指着盘里的肉道:“吃过了,你吃吧。”
皎皎便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菜来,只是对面的目光如炬,令她每夹起一箸菜都额心冒汗,沉默了片刻,她才主动开口,“大郎赶一日的路,还是回屋休憩哉。”
穆昂不知为何,却不急着走,只盯了她好一会,才道:“你是哪里人?”
“家在青岑哩。”
“青岑……”穆昂沉吟了下,才道,“那可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皎皎乌黑的瞳仁亮了亮,抬眉问他,“大郎去过青岑?”
他摇了摇头,又问:“这么远的地,你又是如何来到建京的?”
“前月郎主来青岑游玩嚜,好巧就相识了……”
穆昂眉心一紧,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又怎会看上阴晴不定的老头,无非是看上他的家世罢了,却也不由得追问:“你爹娘就同意你跟他来京?”
也许是他表情太过严肃,她听完竟抿着唇不说话了。
“不说也不要紧,侯府里人心叵测,你斗不过她们的,还是回青岑去的好。”
她听完登时脸色刷白,泪光闪烁,“求大郎勿赶我走!”
“不单是你,其他人我都会送走,你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他收回目光,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离去。
站在角落的妇人这才走上前来,正弯着腰想宽慰她几句,皎皎却已抬起眸来,招手让她也坐下来,“娘也快吃吧,今日这道笋丝爽口的哩,您快尝尝。”
林琴看了她一眼,那乌溜溜的眼仁里神采奕奕的,哪有半点惊慌失落的样子。
她这才笑了笑,跟着坐了下来,睃了一圈才端起碗道:“大郎果真是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半点勿懂怜香惜玉,他要赶人,这可如何是好?”
“娘担心啥,您信他还是信我?”
“那还用说,自然是你囖。”
“那您放心好哉,听闻节度使雄才枭性,弗近女色,我倒要看看,传言是真是假……”她说完眼睛一眯,狡黠的光从眸心里溢了出来。
2. 鬼影
吃罢饭,皎皎回到自己院里洗漱。
她的院里最为偏僻,一到夜里就寒渗渗的,即便是热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她还是无法感受到一点暖意。
一想到三天前的夜里,老侯爷像滩烂泥似的崴在地上,头上的伤口像泉涌般汩汩淌着血,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住她,眼珠子好像要掉出眼眶似的,她的手脚便止不住发凉。
就在她疑神疑鬼的当口,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的窗户纸上透着一道黑影,虎背熊腰的身材不是老侯爷又是谁?吓得她颤声尖叫:“谁!是谁!”
那黑影听到异动,扑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她噌的一下便从浴桶里出来,抖如筛糠地擦身系衣,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喊:“娘、娘……”
未几,住在隔壁屋里的林琴赶紧推门而出,“出啥事体?”
皎皎脚心虚软,噤若寒蝉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只见廊庑的尽头黑洞洞的,下了廊庑还有一小片竹林,而到了围墙那边还有个月洞门,另一侧则是小佛堂,三更半夜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出入。
当她收回目光时,却见抱柱底下似乎掉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
她盯了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却更加惨白起来,“有鬼!娘,是老侯爷来了嚜!”
被她这么一说,林琴也慌起来,连忙回头看了一眼,才道:“哪来的鬼?你勿要自己吓自己的呀。”
“您方才可有见到一个黑影?”她紧紧揪着她的袖子道。
“啥黑影……”
“我……我也弗晓得,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您到我屋里来,陪我说说话好嚜?”
“好好好,走哉。”林琴拍拍她后背,催她进屋。
皎皎却没动,又往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已恢复平静,“您进去吧,我帕子掉了。”
林琴不疑有他进了屋,皎皎一步步走向抱柱,这才将目光调转到地上的物事来。
那是条天青色的络子。
她弯下腰去,拣起那条络子,举到灯下端详了须臾,才缓缓塞入袖笼里。
入了屋,林琴已坐在桌前沏起茶来,“无事了吧?快喝杯茶压压惊。”
皎皎凝眉暗忖着,刚想端起茶杯,没留神被杯壁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手道:“都是我近来精神头勿好,一时看岔了眼,要我说有大郎在,就是有啥魑魅魍魉也勿敢作乱,娘也安心吧。”
“谁能好睡呢,这老侯爷也太勿中用了,摔了跤,人说没就没,他没倒勿打紧,别给我皎皎吓出毛病来就行。”
“听说他年轻时也是个武将……”她脑海里不禁浮现起那个枭心鹤貌的身影,“后来沉溺丹药,才变成这般模样,也幸好他死了,否则要我伺候这么个人,还真是隔夜饭都能吐哉。”
“嘘——”林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皎皎将头歪到林琴肩膀上,伸出手将她清瘦的身子牢牢圈住,“娘……”
林琴只一味抚着她的背,像安抚襁褓中的婴孩。
夜不知不觉已经黑透了,今夜还轮到她守灵,她见她娘眼皮子直打架,便戳戳她胳膊道:“娘快回屋睡吧,时辰也快到了,我还要过灵堂去。”
提起这桩,林琴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侯府主子奴才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几十口人,夜里守灵这事怎就天天轮到她?
小娘子们推说怕黑不敢起来,二郎到了时辰只管呼呼大睡,哪还管得上老爹?妾室虽多,可人走茶凉,几个有真感情?到了这会,便都知道偷闲躲懒了。
所以守夜这事便落到她头上。
可谁又在意她也才十七岁?跟府上的嘉娘一般大小而已。
林琴回到屋里后,皎皎才将藏在袖笼里的络子取了出来,络子上挂着个精致的玉葫芦,而这条络子,她曾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她弯起唇,随手将络子丢进抽屉里,重新披上缟素,提起灯笼便出了屋。
彼时已是子夜,一出屋门北风一吹,刺骨寒意便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晚天公不作美,无垠的天连一弯月都不见,浓稠的夜色覆了下来,到处都是黑黢黢的。
她只得握紧灯笼把手,加快步伐往灵堂赶去。
灵堂里倒是一片灯火辉煌,所以即便一个人守夜她也不害怕,死人总不能跳出棺材来欺负她嚜,所以还是活人更可怖些。
她是来顶替白小娘的。
白小娘见她一来,立马打了个哈欠抱怨,“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其实迟了也没有多久,也就一刻钟而已。
前两天轮到她守夜时,接替她的人那才叫姗姗来迟,她规规矩矩守了三夜,今日特地晚了一刻钟才出门,也是想让人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不过脸上还是一贯的低眉顺眼,“勿好意思,方才我屋里有道鬼影,吓得我勿敢出门哉。”
“什么鬼影,大半夜的你可不要吓唬人!”
“我吓唬您作甚?我虽未细瞧,却也能辨出黑影异常高大,像是……像是……”她说了一半突然抿住嘴,只睁着杏眸转向棺椁。
白小娘瞳仁凝成一点,声音也愈发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别在这给我装神弄鬼!”
“对弗住,可能是我最近太累哉,自己吓自己……”说着,她的脸猛然贴近了白小娘,朝她眨了眨眼,“您说是弗是?”
白小娘冷不防地被她吓得胸口直跳,见她双眸里遍布着红血丝,仿佛真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似的,吓得她连连倒退了几步,指着她颤声道:“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鬼?我在侯府十几年了,从没听过什么鬼。”
这话说的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皎皎入侯府也就几天,却从下人嘴里听见不少奇闻怪事,这其中就有侯爷的两任夫人先后离世之事,据下人们说,两任夫人走的时候都还很年轻,可当她再继续打探时,她们却不肯再说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明白这深宅里的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要说这里面没有什么牴牾??,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余光见廊庑尽头多了道高大的身影,她愈发垂下头去道歉,“是我说错话,您大人大量,勿要介怀呀。”
她的声调软绵绵的,嘴里说的是道歉,在白小娘耳里却变成了挑衅,一气之下一抬手,便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狐妖媚子,在我面前搞什么阴阳?我看,咱们侯府不是出了鬼,是出了狐狸精,勾栏里的东西,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皎皎被她扇懵了,只委屈地站在那里,眼泪簌簌掉着,却一句话也不敢顶嘴。
白小娘见状,心里颇有些得意,正想趁机多骂几句立立威时,却听身后沉得令人背脊发凉的声音响起,“我记得爹在世时,最喜白小娘的温柔小意,怎知一张嘴竟是说些不入耳的东西,方才你们在谈什么,不如说与我听听?”
说话间,穆昂已走到两人跟前,眸光在皎皎肿起的半边脸上顿了片刻,才转过眸来,凝霜的眼神盯住了心虚的白小娘。
白小娘眼神闪烁了下,才哆嗦道:“大郎误会了,是她,她说我们府里有鬼影,我也是一时气昏了头才……”
“什么鬼影?”他又转向皎皎,事不关己问道。
皎皎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才缓声解释,“我并无说谎,就是……今晚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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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时,发现窗外有团黑影,我吓煞哉,可追到屋外发现啥也无有,想……想来是我看错囖。”
穆昂眉心蹙了下,见她眸里含着泪,倒不像扯谎,这才放缓语调宽慰:“子不语怪力乱神,是你看错了。”
皎皎羞愧地低下头呢喃,“我省的了。”
“嗯,”他说完又转向白小娘,狭长的眼半眯着,语气讥诮,“小娘入我侯府也有十几载,莫非是待久了忘了身份,自以为高人一等了?”
一句话把白小娘说得脸色煞白,嘴皮子也不利索起来,蠕动着唇想要解释,却见他已经竖掌示意她噤声,于是只能抿紧唇不敢再言。
“我离家八载,不知家中近况,不过,我既然归家,这个家的规矩,得改改。”
“是、是……都是我一时糊涂,我……”
“你不必向我解释,下去吧。”他说完便瞥开眼,自顾自地往灵前又上了一炷香。
一回头,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你也回去。”言讫走到铜炉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来,取了一把纸钱,送入半明半灭的铜炉里。
皎皎望着他高大硬朗的身影,忽地失了神。
须臾才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他身侧,一边偷觑着他的脸色,一边缓声道:“多谢大郎主持公道,您赶了一日路,还是休息吧,本来……本来这个时辰就是轮到我守的嚜。”
穆昂转过眸来,便见俏生生的脸近在眼前,火光扑上来,将那半边微肿的脸映得通红。
他敛下眼皮,问:“听说前两夜都是你守夜,如何今夜又轮到你?”
“我……”见他眉心紧锁,她吓得咬住下唇,不敢吭声。
见她没有脾气的模样,他语气愈发冷硬,“即便如此,你还是想留在侯府?”
皎皎沉思片刻,还是点点头,“对,我早就没家囖,哪能走呀?”
提起没家,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倒十分坦荡,仿佛不为没家这事而难受,只是为了生存下去而已。
这一刹,他心头生起一种错觉,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冷心冷情。
“随你,反正我不会留在这,下回,不会有人帮你。”
“我省的。”
皎皎见他别开脸去,不禁歪头暗暗端量起他来,不得不承认,穆家的儿女在容貌上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与满脸横肉的老侯爷不同,他虽也是武将,可除了孔武的身姿,那张脸硬朗之余,又有几分儒雅。
剑眉斜飞入鬓,星眸深如寒渊,冷硬却不失柔和的线条勾勒出矜贵的形象,皎皎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像他这样的倒是罕见。
太多情的人不好,容易优柔寡断,可像他这样毫无软肋的人呢……
她也说不好,只知道陇川节度使,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是连圣人都忌惮的对象,有他做靠山,倒是平反那桩陈年旧案的捷径。
这样想着,她的手已经自然接过他手中的纸钱,纤细的手指一张一张翻折得飞快,折完厚厚的一沓,才塞入铜炉里。
穆昂手里蓦然一空,不由得转过眸来看她,这一看,火光在她脸上闪烁,那五指印清晰可见。
“回去擦药,今晚不必过来了。”
她眨了眨眼,嗫嚅道:“勿行的呀……待会被发现了。”
“你觉得我摆平不了几个妇道人家?”
“弗是弗是,”她的头摇得像只波浪鼓,眸底露出了些许惊慌,“妾……那就多谢大郎,我先回了。”
说着将剩下的纸钱塞回他手里,提起灯笼,脚底抹油溜回了院。
穆昂睇着她离去的背影,仿佛一只被野兽追赶的小白兔,不禁愣了愣,他有这么可怕?
3. 说服
翌日清早,皎皎还在妆奁前梳头,丫鬟禄儿便拔腿进来道:“娘子,大郎要您过去灵堂。”
她手中的动作一顿,只淡淡道:“省的了。”
临出门时,一扭头见墙角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梅,不禁走过来折了一支,收入腰侧的小荷包里。
来到灵堂才发现,陆小娘、白小娘都垂着两手立在那里,小心翼翼觑着穆昂的脸色,一时心头大快,却不想,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转头,鹰隼般锐利的眸光便对上她的眼,在她来不及往回收的嘴角定了下。
她抑了抑嘴角,把前半生难过的事情想了一遍,这才缓缓走过去,“大郎叫妾过来有何吩咐?”
他眸光掠过她光滑细腻的脸,并没有留下被扇耳光的痕迹。
“再等等。”
未几,另外几个小娘并颖娘、嘉娘和穆程都来了,所有人站在下首谨听他示下,谁也不敢开口打破沉默。
穆昂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一遍,才懒懒支起一条腿道:“今日把诸位叫过来,只为两桩事……”
和其他人的提心吊胆不同,皎皎倒不感到恐惧,穆昂想肃清家风也好,想遣散他人也罢,于她而言,都是件好事。
然而心头的窃喜不能表露出来,从方才他目光定在她嘴角那刻起,她便省的他有多精明,所以这会她只低眉顺眼地站着,不敢动作。
“第一,我爹既已驾鹤西去,小娘们也不必留了,待会便去管家那里拿银走人,一人一百两,够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话音刚落,所有人面露惊恐,有几个耐不住性子便跪下来请求,“我不想走,我对老侯爷是真心的……”
颖娘也忍不住道:“大哥想送走其他人就算了,我娘好歹还给穆家留了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让她走了,我和二哥应当如何?”
颖娘一说,嘉娘也觑了觑他脸色,提裙跪了下来,“求求大哥了,娘身体向来虚弱,她……”
穆昂竖掌示意她不必再说,“陆小娘、田小娘,你们为侯府留下子嗣,去留你们自己决定,其他人不必赘言,拿着银子做点买卖,或是改嫁他人都比留在府里强。”
老侯爷一走,作为嫡长子的他就是家主,他的话便是不容抗拒的权威,既然他态度坚决,其他人也就认了命。
倏地散了大半的人,其他人有的垂头丧气地回屋收拾东西,有的则兴高采烈地去管家那里取钱。
皎皎不明他昨夜还答应“随她”,今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见他还有话要交代,而作为被遣散的一员,似乎没有资格再继续站在这里,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她也回到自己院里,却没有收拾东西。
未几,林琴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怎又有变故?我听禄儿说大郎要把所有姨娘都送走?”
皎皎正喝着热茶,听到声音便搁下茶杯,招呼她坐下,又气定神闲地取出另一只茶杯,给她倒了茶道:“娘勿担心,昨日他应了我的,待会我就找他去,堂堂节度使,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不久,前去打探的禄儿捉裙入内,“大郎去了后院凉亭哉。”
皎皎起身道好,回头对林琴说:“娘且在这宽坐,我去去就回囖。”
来到后院,还没走上廊桥,先被小厮明轩拦住去路,“小娘不去收拾东西,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有些东西落在此处……”
明轩冷蔑了她一眼道:“郎主不喜被叨扰,小娘丢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皎皎犹豫了下,又改口道:“其实我是有些话想问问大郎。”
明轩嘴角扯了下,才道:“我就知道,方才已两个人来过了,郎主发了话,一概不见,全都让人叉出去了,你想自个走还是……”
皎皎攥紧双拳道,“烦你去通报一下,你就说我姓苏,方才大郎说了,一人给一百两,可她们都是一个人,我们母女二人,莫非也只一百两嚜?”
明轩听她提钱,料她是狮子大开口的,语气也不耐烦起来,“这倒奇了,您娘也是老侯爷房里人不成?”
她一脸晦气地啐道:“呸,你胡诌啥?”
“我说错了不成?您要拖家带口来,吃侯府的住侯府的,临走了还要多分点银子,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也劝您一句,咱们郎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少做没用的抵抗。”
“好,那我倒想问问,昨夜他明明答应我去留随意,怎的今日变了卦,莫非这就是你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一个伶牙俐齿,你不必再这跟我死嚼字眼,郎主方才已说了,无论谁来找他,一律不——”
话音未落,穆昂慵懒的声调已在凉亭内响起,“明轩,让她过来。”
明轩讪讪闭了嘴,亲自引她到了凉亭外。
穆昂正在烹茶,修长的手指在青釉的杯盏上腾来捣去,自有一种澹然的气度。
院门口的谈话一字不落地飘到他耳里,这会见她过来,不由得重新端量起她来。
她却仍穿着那一袭缟素,头上连一根簪子都没有戴,寻常人这样不施粉黛,不免显得面色憔悴,可她却不同,青春的脸庞即便熬了几夜也不见倦色,反而衬得她更加的清丽娴雅。
可方才听她与明轩交谈,那温吞的语气却步步紧逼,人果真不可貌相。
进了凉亭,皎皎的气焰也熄了三分,只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抱柱旁等他发话。
“站那么远,是要我过去吗?”见她战战兢兢的,他不由得揶揄道。
“弗敢,那……我进来哉,”说完提裙入内,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他跟前,“我找大郎有些事……”
“嗯。”他牵袖提起铜吊子,缓缓将沸水注入茶壶,等她开口。
“我想留下。”
“这么想做我小娘?”他抬起黑眸,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苏皎皎,我给你留面子,你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话音未落,皎皎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道线,握在身前的手也不知不觉紧攥成拳。
穆昂垂眸盯了好一会,这才放缓语调,“嫌银子少?你说个数。”
皎皎沉吟片刻,才比了三根手指。
他眉心一皱,“三百两?”
“三千两,只要大郎给我三千两,我就带我娘离开侯府,绝勿纠缠。”她屏着一口气说完,终于轻吐了口气。
穆昂鼻间轻嗤一声,将铜吊子搁回火炉上,踱着步子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三千两?”
皎皎指甲暗暗掐进掌心里,仰头迎向他的视线,从他倨傲玩味的眼神里看,她几乎能断定今早定是有人向他透露她的身份,所以他才会突然改了主意。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唏嘘,同为人,有的人天生手握生杀大权,而有的人,就连身份都是被人拿捏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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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昂没想到昨日还胆小如鼠的她,竟敢这么直面他的轻蔑。
只见她仰着头,修长白腻的脖子从微敞的领口里欹伸出来,像是从白玉瓶里伸出的白梅,冷冽的梅香隐隐绽放,与脂粉浓香不同,淡淡清香里多了丝不可亵玩的味道。
可她不过是青岑教坊司的女乐。
今早,当他从陆小娘口中得知她身份时,心头不可谓不震撼,但震撼归震撼,他并没有救风尘的善念。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三千两。
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区区百两,又如何能填得住她贪婪的胃口?
皎皎酝酿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大郎也晓得我的身份,那就应该明白,区区百两,在我们这等人手里,弗过三五日就花光了,更何况,我们母女俩孤身在外,没点银子傍身哪成哩?”
他竟然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你的身契在我手里,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大郎想把我卖去啥地方?”
“不怕我真卖了你?”
“怕,所以我求你,让我留在侯府,大郎也说您弗会留在建京,难道还容弗下我一个小小的妇道人家嚜?”说着说着,她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了一汪泪,睫毛颤动,那晶莹的泪滴便这么滑落下来,“我这一生与人为善,为何弗有善报呢?”
突如其来的泪,令他不得不收敛起神色。
他娘在他儿时便已去世,他爹从未教他健康的男女关系,离家后,他扎在男人堆里,女人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出去。
所以女人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从未设身体会过她们,也忽略人与人的不同。
沉吟片刻,他无情告诉她,“在这世上,不公平的比比皆是,只有蠢人才会相信善有善报。”
此话一出,她眸心黯了下来,自嘲一笑道:“是,我是勿聪明,我勿仅相信善有善报,我还相信恶有恶报,既然我们母女碍了您的眼,我这就去领银子。”
说完便朝他颔首,默默退了出去。
及至桥边,他慵懒的声调才传了过来,“算了,侯府也不差两双筷子。”
她怔了怔,破涕为笑地转过身来,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大郎慈悲,您一定会有善报的。”
穆昂眼皮不抬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皎皎走出后院时,脸上的泪痕已蒸发得干干净净,甫一踏入自己院子,林琴就满脸焦灼地迎了上来,“怎这么久?是谈勿拢嚜?”
她绷着脸,几息之后才笑弯了眼,“哪能呢,大郎说了,以后多添两双筷子罢了。”
林琴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拍拍胸脯道:“你这狡黠的丫头,快把老娘我给吓出心脏病了!”
皎皎走过去,将头靠在她肩膀上,瓮声瓮气道:“我说过,娘弗必担心我,今后,您就安心享福吧。”
林琴揉揉她头顶的绒发,思绪不禁飘到了以前,越想,心头越是酸涩,只能伸出手将她揽入怀里,像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轻拍她的背,“你啊,从小就背负太多,难怪个子都长不高,娘倒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的,别再惦记着那些旧事了。”
埋在她肩窝里的皎皎又悄悄泛滥了眼泪,声音也闷闷的,“怎能忘呢?”
林琴抱住她的双手不由得缩紧。
“那些人,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她又轻喃道。
4. 夜闯
穆昂雷厉风行把其他小娘遣散后,侯府便只剩陆小娘、田小娘和皎皎三人了。
又是一日过去,前来吊唁的亲友们也逐渐多了起来,穆昂虽管着事,可离家多年,亲戚关系都淡漠了,他又是疏于应对这种七嘴八舌的场面的,常常寒暄几句便借故回了屋。
陆小娘和田小娘还有其他事宜走不开,剩下的两个小娘子都还不经事,皎皎倒是不厌其烦地接过招待的活,端茶倒水,侃侃而谈。
穆昂透过花窗的罅隙往外看,疑惑地拧起眉。
刚见过面的小娘子夫人们,她怎能有这么多话聊?
“这苏小娘人倒是不错,不像……”明轩说完眼仁一瞟,见他神情凝肃,不禁闭了嘴。
穆昂掉头往屋里走,翻开永州递上来的密折看了起来。
皎皎忙了一天,落了夜也将外地赶来的亲戚安顿下来,今晚没轮上她守夜,她在隔壁跟林琴坐了半宿,母女俩一坐下来,便有说不完的话聊,聊完准备回屋时已是三更天了。
于是边说边往外走,甫出屋门便瞧见自己屋门虚虚拢着,不由得瞥向禄儿那屋,那丫头向来吃饭睡觉最大,这会灯已熄了,那是……
她眉心一紧,扬声朝身后的屋门道:“对了,娘,你弗是腰疼嚜,我屋里还有红花油,我这就拿来给你揉揉。”
说完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推门入了屋。
先前她出去时,屋里只留了一盏银釭,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只照亮了半室,隔扇之后,却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进门先迅速睃了一眼,不敢冒然进去,踅至妆奁前,刚想察看一番时,便见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乱作一团,她果然料得不错,有人进过她房间。
身后的隔扇忽地吱呀轻响,她后背一凉,随便拿了瓶药油便道:“找到哉!”
林琴还站在廊庑跟她搭话,“嗳呀,我说也弗必麻烦囖。”
“娘跟女儿客气做啥,您回屋里躺着哩,我来给你揉揉。”说完便重新掩上门走了出去。
林琴见她神色慌张的样子,忙用口型问她:“啥事体?”
皎皎握住林琴的手匆匆往隔壁间走,进了门才压低声线道:“我屋里有人。”
“谁?”林琴震惊得没控制住声音。
皎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平静道:“是那个‘鬼影’,娘弗必担心,我这就让‘鬼影’现身。”
她说完迅速凑到林琴耳边交代了几句,这才咬咬牙扯乱发髻,褪下外裳,蹑手蹑脚出了屋,外头寒风萧瑟,一身薄、薄的单衣哪抵挡得住,然而即便再冷,这会也顾不上许多,只觉得心头砰砰乱跳着,一出院子,更是拔了腿地往外院那边跑。
连接外院和内宅中间是一道垂花门,平素里落了夜是要上锁的,因这几日停灵,夜里需守夜,因而守门的奴仆便松懈了,皎皎过去时只见门关着,也没落锁,便过去开门。
门房里的李妈妈见她只穿着单衣开了门,不禁一个激灵从榻上弹了起来,趿着鞋便跑出来拉住她:“苏小娘衣裳不整,要往哪儿去?”
皎皎见她脸上睡出了红印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红着眼瞪她,“我那屋里有鬼作乱,让我出去!”
李妈妈没料到平日安安静静的她,竟有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一时愣住了。
就是这么一愣,皎皎抓住时机便往外跑。
侯府格局庞大,她连内宅都还没逛个明白,何况外院?外头可是男主子的地盘。
一出垂花门,她便被弯弯绕绕的回廊给弄晕,她冷静下来,稍一琢磨,她心头便有了数,古来以东为尊,她没有迟疑便转向东面。
她要去找穆昂。
她明白,侯爷去世,她能仰仗的就只有身为嫡长子的他了。
虽然他并非古道热肠之人,可她相信,有他在的一天,他便不会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闹事。
穿过回廊,又踅入影壁,便到了另一个院落,这个院子比她的宽敞了两倍有余,再抬眸细瞧门上挂着牌匾,是漱石居,而非二郎所居的竹风苑。
门扉只轻掩着,院子内空无一人,厢房内的窗屉还亮着,她没找错。
她推开院门,拔腿就跑了进去,“妾求见大郎!求大郎救救妾吧!”
这一嗓子,把明轩给惊扰出来,见月光下,她一袭轻纱薄衣,发鬓散乱,一双眼不知往何处摆,只好一边遮眼一边劝道:“苏小娘……你,你怎么来了,这深更半夜的,你可知擅闯外院是什么罪?”
“性命难保了,还管啥罪!”皎皎见他竟是榆木脑袋,也顾不上男女大防,提起裙裾便从他身侧溜了进去,几步上了石阶,推门而入。
明轩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要制止却来不及了,只急忙忙追了进来,伸手要拦住她,怎知轻飘飘的布料从他指尖一划而过,再细瞧,她已经穿过落地罩,径自往书案走去了。
“苏小娘,你……”
皎皎见他还端坐在圈椅上看书,不由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苍白的脸上俱是仓惶,连说话的声音都在轻颤,“大郎救救妾,妾屋内有鬼……”
明轩赶进来正想叉她出去,却不知她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了桌腿,一时间竟僵持在那里,眼见上首的穆昂脸色阴沉如水,明轩心头叫苦不迭,皱着脸道:“什么鬼不鬼的,你不知道咱们郎主向来不信那些东西吗,你这妇人,简直就是……”
“不是鬼,那必是有人做鬼……”皎皎奋力挣扎了下,那明轩见她衣裳不整,哪敢真的挡,一失手便让她挣脱出去。
明轩怕她连累自己受罚,正欲上前将她拉开,一抬眸,却见穆昂挥了挥手,他当下便停顿了下,默默退了出去。
穆昂这才垂着凤眸,晦暗的眸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只见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哭得红肿的双眼惊魂未定,身上只穿着素白的寝衣,柔软的料子裹在玲珑的身子上,甚至隐隐能透出白皙的皮肉,方才推搡间,衣领也微微敞开来,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月白的主腰,视线再接着往下,掠过她冻得通红的手,最后,落在露出裙底的玉足上。
跑了一路,绣鞋也跑丢了一只,最隐秘的地方就这么赤/裸/裸展现在他眼前。
觉察到他的视线,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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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匆忙拉过衣裙盖住了脚。
“小娘这般……成何体统?”
“大郎……妾晓得三更半夜勿该叨扰您,可我实在是没了办法才……”
他冷漠地打断她,“说重点。”
她只好长话短说,一向温婉的语调因说得急促,嘈嘈切切的,就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令他不得不凝神才听清她的话,“有歹人在我屋里翻箱倒柜的,只怕眼下,这人还躲在暗处呢,今夜若是勿查个水落石出,我如何能睡得着?”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眸里的恐惧倒不像有假。
只是……
“既然是歹人,你先前又为何说是鬼?”
“我……我也弗晓得,上回确实见了黑影,今夜我原本跟我娘在隔壁谈话,后来我就回屋准备歇息,却发现妆奁被人动过,而且屋内无风,隔扇却动了,把我惊了一身冷汗,哪里晓得是人是鬼,便拔腿跑了出来。”
穆昂垂着眸,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着,还在琢磨她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皎皎又忍不住催促道:“求大郎速派人搜院,倘若我所说有假,再罚我不迟囖。”
穆昂这才唤明轩进来,“找几个人去苏小娘院里搜一搜,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说完起身披上大氅,也打算跟过去看看现场。
皎皎立马紧跟上去。
穆昂回头看了她一眼,咬咬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往她身上一抛,“穿好。”
皎皎愣了一下,接过大氅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衣上熏的是辛甘冷冽的迦南香,颇沉的分量压在她身上,令她不自在起来,只嗫嚅道了谢,便一路小跑紧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自己小院时,便已见整个院内灯火辉煌,不单穆昂,连陆小娘、田小娘都被惊动过来。
两人冷不防看见穆昂,又看看跟在他身后披着他大氅的皎皎,登时瞳仁颤动。
穆昂一见她俩,眉心愈发紧蹙,“深更半夜的,这么热闹?”
陆小娘脸色讪讪,指着禄儿道:“是这丫头急吼吼把我们给唤来的,说是院里出了歹人……”
毕竟是后宅里出了事,只拉前院的过来哪里说得过去?因而皎皎临走时便让她娘去把禄儿唤起来了。
侯府守卫森严,总不至于从外头溜个毛头小贼进来,说到底,还是有人暗中捣鬼,既如此,索性让大家都过来,睁眼看看到底是何人作祟?
穆昂让人四处搜寻,未几,下人们回来复命,只说没见过可疑人物。
穆昂眸光瞥向皎皎,锋利的视线犹如刀刃,一点点剖开她的皮囊,想从她摇曳的瞳孔里窥探出什么。
她浑身都在颤抖,只将身上的大氅裹得紧紧的,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还未开口说出半个字,他便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眸光一转,转向小佛堂,冷静吩咐,“都仔细点,那边院子和小佛堂也搜一遍。”
“苏小娘,”他吩咐完又调转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你言之凿凿,不如你带我进房看看,给我还原一下事情经过?”
皎皎犹豫了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5. 处置
这还是穆昂第一次踏入女人的寝室。
甫入屋,便闻到一阵冷冽扑鼻的浓梅香,他随意睃了一圈,扭头一瞅,便瞧见角落的高几上搁着一只白釉瓶,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白梅,白梅绽放并不如红梅娇艳,却自有一种孤瘦雪霜姿。
他凝神望了一会,透过稀疏的花枝,眸光落到她张姝丽的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身上带着一股超脱的清冷,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简单。
生而为人,逃脱不了世俗的欲望,她这般无欲无求,反倒令人生疑。
皎皎见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忍不住问他,“您发现啥异常嚜?”
她的房间并不大,只用隔扇隔出间碧纱橱来,外间的家具也不过寥寥,哪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况且方才房里已搜过一遍,想来经过这番动静,就算真有什么人也早溜了,哪还傻傻地躲在这让人搜出来?
“没有。”
她指着隔扇,犹犹豫豫道:“那里头还没搜过呢,会弗会……”
“方才下人已经搜过一遍了。”他说着便坐下来,拿起一只空茶杯。
皎皎忙上来给他斟茶,这才双手将茶杯递给了他,“麻烦您大半夜的还过来,实在是勿好意思。”
他接过茶,却没喝,只问她道:“把你今夜的经过如实道来。”
皎皎只好事无巨细说起来。
“且慢,”他眯起眼,眸光微寒,“你说返屋时门没关好,难道未曾生疑?”
她心头一突,旋即平静应对起来,“我一时未往这层想嚜,我娘住隔壁,我时常过去那边小坐,未必弗是忘了关门,我只当是自己没关好,让风吹开了而已。”
他立马追问,“你就在隔壁,没有听到声音?”
“没有,若是有,我也弗会进屋里来了。”
这一番说辞倒也寻不出破绽,只是穆昂心头疑虑并未消,只将茶杯凑到嘴边轻呷一口,才幽幽道:“小娘如此大费周章,莫非是有怀疑之人?”
皎皎眸心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掩下长睫道:“我也说勿准,只是侯府守卫森严,外头的人哪里能进得来?再说一次两次的,想必这人对府中的格局也是有所了解才是……”
穆昂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如果说是府中之人,那么你以为那人潜入你屋里,动机何在?”
皎皎见他乌眸里墨色翻涌,语气慵懒,却仿佛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便省的他还在怀疑她,她愣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红着眼眶问他,“大郎弗问捣鬼之人,却揪着我弗放,莫非怀疑我自导自演勿成?”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什么鬼不鬼的,偏偏只有你看到?小娘又何必自乱阵脚?”
话音未落,皎皎眸心一黯,双肩也懊丧地耷拉下来,双腿虚浮地退开几步,嘴里呢喃道:“夜闯外院惊扰您……总归是我的错,可其他的我也勿晓得……”
穆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才又开口道:“你说抽屉被人动过?那你看看,可有少了什么东西,或是……多了什么?”
皎皎点点头,忙跑到妆奁前,叮哩咣啷地搜起来。
她刚搬过来不久,衣物首饰都不算多,再加上她平素便是喜爱干净的,一旦东西挪了位置,看着便眼烦心乱,所以当她把东西都一一归回原位后,才发现一件东西都没少,自然也没多出其他的东西了。
她转过身来,垂眸道:“无有少件,也无有多的哩。”
穆昂冷眼看她在那里规整了半晌,便省的她是做事极有条理之人,因而这句话他倒是信的。
“那你进里间看看可有无异常。”
皎皎点点头,挪到隔扇边上,抬眸看了眼上头的菱花格子,仔细回想,方才就是从此处发出声音的,不由得心头发憷,可一想到方才有人搜过,穆昂又还坐在外间,这才鼓足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愈加逼仄,除了架子床,便只剩一个衣橱而已,她打开衣橱清点了衣物,又踅至床边,把枕头被褥全细细找过,末了还有些担心,便弯下腰查看起床底来。
穆昂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皎皎并未发觉,直到他冷硬的声调从她背后响起,她才吓了一跳,趔趄地跌坐在床上。
“大、大郎……”在见到他那张英挺的面容,她的心跳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可有异常?”穆昂瞥见她缩着双肩,犹如惊弓之鸟,便重复了一遍。
“无有,东西都在。”
他点头,随意扫了几眼,又走到角落,推开小窗,外头正对着院墙,中间只有一道一人多宽的夹道,院墙之后,便是小佛堂了。
窗台倒很干净。
他又往院墙上看了一眼,刚好这时明轩隔着门道:“郎主,小佛堂那边全都搜过了,并无异常。”
他便顺势关了窗走出来,问:“小佛堂没锁吗?”
“没有。”
可他记得家里的空房子都要上锁的,也是为了防止下人们钻空子,做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来,是他离家太久,家规也变了不成?
他出了屋,眸光在另外两位小娘脸上转了一圈,才问:“家里的钥匙都是谁人在管?”
话音刚落,田小娘立马指着陆小娘道:“都在陆小娘那儿。”
陆小娘心头大骇,狠狠瞪了田小娘一眼才道:“郎主是让妾暂管钥匙,可我为了侯府战战兢兢,绝无可能做出监守自盗的事啊!”
穆昂冷哼一声,又问:“佛堂为何不上锁?”
陆小娘嗫嚅了下,才道:“是……因初一刚祭拜,妾一时忘了就没锁……”
“不知我爹在世时家中规矩,不过说到底,小娘并非正室,管着钥匙,于理不合,你说是与不是?”
“是、是……”陆小娘低眉顺眼道,“原本早该交出钥匙的,是妾想着大郎刚回家不久,又要忙着料理丧事,这才多留了几日,我这就让人把钥匙拿来,再不敢逾矩。”
“不管怎样,二门、佛堂没上锁,是你失职,罚你三个月月银,你服不服?”
“服、服,”陆小娘说完跪了下去,又重重磕了头道,“妾定日夜反省,绝不敢再犯。”
离家八年,再归家时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又是惯常手握生杀大权的武将,即便他清隽,可眉宇间却是冷到极点,令人望而生骇。
所以,即便是陆小娘,在他面前也没了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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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焰。
穆昂说完回过头来,见皎皎还裹着他的大氅,安安静静地站在廊庑底下,头顶那盏灯笼,冷的光像霜雪般笼罩下来,将她嫩柳般柔弱的身姿映入眼底。
“苏小娘,夜闯外院,你可知错?”
她不卑不亢跪了下来,缓声道:“妾知错,请大郎责罚。”
“罚你一月月银,抄《女诫》一遍。”
“是。”
穆昂舒了口气,挥手将所有人屏退,“都散了吧。”
一群人只好退了出去。
穆昂这才踱着步子来到她身前,冷冷的声调在她头顶响起,“侯府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皎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她没想到,这件事竟这么轻飘飘揭了过去,心头不禁泛起潮来。
他睨着她微微下撇的嘴角,“你还委屈上了?”
她咬了咬唇,小声辩驳,“我……我无有。”
“凡人为闹事,必会留下痕迹,可这人并非盗窃,亦非栽赃陷害,更没留下半分足迹,试问除了神仙,哪个能做到?所以……这不过是你疑神疑鬼罢了。”
皎皎知他是欲加之罪,她又何须再辩驳?于是垂下头认了罪,“是,总归是妾的过错,无有弄清楚就劳烦大家深夜跑一趟,下回勿敢了。”
“嗯。”言毕他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实在不简单,寻常人被无端按了罪名,势必要痛诉一番,可她竟一口认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去。
皎皎愣了好一会,才解下大氅追了上来,“大郎留步!”
穆昂回过头便见她急忙刹住脚步,双手将大氅奉上,“今夜还是要多谢您,您的……”
“扔了吧。”
皎皎怔了怔。
穆昂没再理会她,只负着手,慢慢走入浓稠夜色中。
林琴瞥见人都散了,这才赶紧过来拉她入了屋,“果真是你看错了勿成?”
皎皎一面清洗着他用过的那只茶杯,一面将眸光转向妆奁底下的桌腿边上,看了一会,忽地笑了,“大概吧……”
林琴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又追问:“你向来机警过人,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错?”
皎皎将洗完的茶杯扣好,拿帕子揾干了手,才道:“看错也好,无有也罢,横竖有大郎这么走一遭,若真有鬼想闹事,也得三思而后行,是与弗是?”
林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刚好禄儿打着哈欠走进来,又问:“真有贼人进了院嚜?”
皎皎笑着宽慰她,“快去睡吧,现下小佛堂也锁了,就算蚊子也轻易飞勿进来,你怕啥?”
“那就好,阿弥陀佛,林妈妈,我们也回屋吧。”
皎皎怕她们胡思乱想,只好寻话逗她们,过了一会,两人才彻底放下心来,遂都各自回了屋。
皎皎将狐皮大氅叠好,虽说他不想用她穿过的衣裳,她留着这么件男人的衣物也实在不妥,可她伸手摸了摸那毛料,便知是上好的狐皮做的,说扔就扔也太可惜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处置方法,眼皮却开始沉重起来,不由得倒头睡了下去,一夜好眠。
6. 上钩
翌日清晨,皎皎草草吃过朝食,便系好缟素准备过灵堂去,却不想,刚出院门,便见田小娘扭着步子过来。
“姐姐可吃过朝食了?”皎皎说着朝她略略欠身行了礼。
“吃过了吃过了,”田小娘说着便走上前来,亲亲热热挽过她的手,“你要往灵堂去嚜,刚好我这会也是闲着,也跟你一块过去打打下手。”
田小娘平素与她的关系并不热络,今日怎的献起殷勤来?
皎皎心生警惕,便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您在府中资历比我深多了,是我要向你学习才是哩。”
田小娘叹息道:“也不过是多长你些岁数罢了,我是粗笨的,从前陆姐姐当家时,谁曾注意到我?你年纪虽轻,可我打眼瞧着,你倒是个伶俐人儿,前头那么多宾客,若是我可真不知如何应对了,还好有你帮忙料理,昨日大郎还夸了你呢。”
“都是一家人,大郎杂事烦身走脱不开,我帮一下也是应当的,姐姐就别捧煞我哩,若被有心人听到……”
“是是是,还是妹妹思虑周全。”
一时到了灵堂,便各自忙碌起来,倒顾不上说话,好不容易忙完,田小娘才说:“时候尚早,不如妹妹先到我院里坐坐?”
皎皎也想看她搞什么名堂,于是点点头答应了。
两人挪步来到田小娘院里,田小娘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这才问道:“妹妹昨夜屋里真遭了贼嚒?”
皎皎滴水不漏地笑了笑,“姐姐快别说了,你无有听到昨夜大郎说的?那就是我一时看走眼哉。”
“我看不见得,兴许是那贼人高明,这才没留下痕迹,你那院子偏,又挨着佛堂,未必没有藏身之处。”
皎皎眉心一动,反问她道:“噢……姐姐或许晓得什么内情?”
田小娘见她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不由得僵笑一声,“哪能呢,不过瞎猜的。”
“那姐姐今日找我来,又是所为何事呀?”皎皎眨眨眼,一派天真道。
田小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妹妹初到府上不过几日,不知我们侯府情况,其实……自从大娘子去世后,便是陆小娘主持着中馈,她那人你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仗着给郎主留了一儿一女,便眼高于顶,不把我们底下的姐妹当人,郎主也实在是糊涂的性子,这才纵得她愈发无法无天,昨夜大郎整顿家风,狠狠惩治了她,实在是大快人心。”
皎皎依旧看着她,并不接腔。
田小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才硬着头皮续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想头,只想看着嘉娘出嫁,平安喜乐度过余生,也就够了。”
皎皎心头微动,“嘉娘秀外慧中,又是侯府庶女,何须担忧?”
田小娘摇头长叹道:“唉,你年纪尚轻,不晓得这些……嘉娘今年也十七了,郎主这么一走,婚事也要耽搁下来,大郎又迟早回永州的,待他一走,这府里冷清,又该谁替她做主?”
皎皎眉心微拧,迟疑道:“姐姐的意思是……”
“我是想……妹妹也是个可怜见的,一入府便遇到了这桩事,郎主一走,也没个倚仗的,不如我们联合起来,也能与那姓陆的争上一争,你说是与不是?”
皎皎愣了下,才道:“姐姐怕是找错了人,我也不过想有口饭吃罢了,其他的不敢多想。”
“你是无欲无求的,就不知道陆小娘能否容得下你们母女了,我也并非贪得无厌的,只是有些东西,若不去争,恐怕到连口饭都没得吃了。”
皎皎沉吟道:“姐姐想要我如何做?”
“也没什么,我是嘴笨的,只想着能替嘉娘多谋点嫁妆了,到时嫁了人才有个底气不是?你若能帮我向大郎提一提,到时候多的好处自然不能忘了妹妹的。”
原来是这点小事。
原本倒也没什么,可皎皎一连几天观察下来,便省的他与这几个弟妹关系都不算亲厚,更别说她们这些妾室了,她初来乍到,不晓得他们有没有过龃龉,贸贸然替她说话,反把他得罪了就不好了。
可田小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答应又显得太过无情,于是忖了忖说:“姐姐弗必担心,嘉娘既是大郎的妹妹,大郎也绝无可能坐视勿管的,弗过……我也只是微末人物,我的话也未见得有用哩。”
“妹妹放心,你只管跟他说去,成不成的,我也不能反过来怨你不是?”
有她这句话,皎皎便放心了,因而便起身告辞道:“姐姐所托,妹妹只好一试,至于好处,我也弗要了,只希望日后有困难能互相帮衬就行。”
田小娘立马笑道:“那是当然。”
皎皎眸心一转,又趁机打探道:“对了,姐姐入府几年啦?”
田小娘回忆了下,才道:“有十八年了,我入府第二年就生了嘉娘。”
“原来如此,那你想必见过大郎母亲了?”
田小娘嘴角僵凝起来,顿了须臾才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劝你啊,这些事不要瞎打听,大郎不喜我们谈这些,我也不好告诉你,只怕待会他知道了,我们两个都得吃挂落。”
皎皎叹息道:“我倒弗是想打探啥,侯门规矩我也是懂的,只是与大郎也没说过几句话,就怕一时说错了话……”
“这倒没什么,大郎虽然外表冷冰冰的,其实……”田小娘望着窗外,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少顷,皎皎也打探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今日叨扰多时,这就先告辞了。”
田小娘跟着相送到门边,这才想起什么,忙叫丫鬟过来,急急忙忙塞给她一盒糕点,“这糕点是我亲手做的,你拿去吃吧。”
皎皎推辞不过,只好谢过,提着食盒往回走。
听禄儿说穆昂还在后花园的莲池边上喂鱼,便也不急着往回走,而让禄儿先行回院,自己则磨磨蹭蹭地往后花园去了。
却说这禄儿刚要回院的路上,一不小心,便与大摇大摆走过来的颖娘撞了个正着。
那颖娘一向跟着她娘在府中是嚣张惯了的,昨夜皎皎借抓鬼一事,害得陆小娘被夺了掌家大权,这会正憋着一股气呢,冷不防地被小丫鬟撞上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禄儿破口大骂:“你这蹄子,走路不看路的,没见姑奶奶我在这吗?”
禄儿只好连连道歉:“奴婢一时失神,请小娘子恕罪。”
颖娘定睛一看,登时眼都亮了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是皎皎的贴身丫鬟么?
她问:“你不去侍候苏小娘,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啊?”
禄儿见她似乎不打算怪罪自己,便一股脑道:“苏小娘想去后花园里散散步,便要奴婢先行回来了。”
“噢……”颖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怎么这个时辰想过去后花园散步了?”
禄儿依旧垂着眼眸道:“奴婢也不知,方才田小娘邀了苏小娘到她屋里小坐,还给了她好大一盒糕点,想必……想必是打算去池塘边上喂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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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颖娘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我爹还未下葬,她倒有这个闲情逸趣喂鱼?”
说着甩甩袖子,气势汹汹地往后花园赶去。
这厢,皎皎提着食盒漫步在后花园中,只想着如何开这个口,并不急着去找他,正思索间,便听身后一声尖利的声音传来:“姓苏的,你给我站住!”
皎皎愣了愣,旋即便回过身来,见颖娘步履迈得飞快,几步就来到她跟前,瞥见她手里的食盒,便一脚踢过去,将食盒踹翻在地。
雪白的糕点滚落一地,她却仍不解气,一脚踩上去狠狠碾动脚尖,把糕点踩得稀烂。
皎皎垂眼看着这满地狼藉,眸心泪光闪现,却只是朝她施礼道:“妾不知做错了什么,惹了小娘子不快?还请明示。”
颖娘鼻息里冷哼一声,便施施然在那吴王靠上坐下了,翘着腿,小丫鬟立刻反应过来,抽出手绢,跪在地上帮她拭净鞋底残留的糕点。
她得意洋洋地笑笑,说:“你是个聪明人,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话何解?”
“你三番四次说见到鬼影,其实是你自己在故弄玄虚吧?昨晚闹了好大一出戏,害得我娘受了罚,今日你就迫不及待想跟田小娘联合起来,为的难道不是搞垮我娘?”
皎皎听她有条有理地分析,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弯了起来,然而语气却不卑不亢,一面蹲下来用手帕包起糕点,一面道:“小娘子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侯府能留下我,我已经感恩戴德,我也无有啥本事,只想着安稳度过余生罢了,又岂敢有歪念头?”
“哼,你还在这装无辜,我定要撕破你伪善的嘴脸!”颖娘说着又上前来抓住她的头发。
“妹妹在这施展拳脚真是好大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野村妇呢,”竹林的罅隙里有声音像冷箭般射来,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走到二人身前,那双幽深的眸子在颖娘身上冷冷掠过,讥诮道,“这么多年,你娘就把你教得这样粗鄙不堪?”
颖娘见他脸色铁青,身上仿佛淬了冰,登时吓得面色煞白,双膝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一时跪倒在地,颤声道:“大哥……我错了,此事与我娘无关,是我……”
“你是错了,你娘未尽教养之责,亦是错上加错,”穆昂厉声打断她道,“你回去给我好好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院,至于你娘……我再罚她三月月银,也不算冤枉了她,只希望你日后戒骄戒躁,否则我再不会顾念我们兄妹之情,你可省的?”
颖娘一听,眼泪鼻涕都落了下来,只好连连磕头求饶,“求大哥宽饶,您罚我一人就好了,我娘她……昨夜回去便染了风寒,禁不起再刺激了……”
穆昂见她仍是一副呆蠢模样,更是不屑与她深谈,“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这做大哥的不懂事,非要夺了小娘的掌家之权似的,看来,你还没搞清自己的身份,明轩,把颖娘带回院里,让婆子们看好了。”
明轩上前准备拉人,颖娘却甩开他的手,又气又臊地跑开了。
直到颖娘哭哭啼啼的声音彻底消失,皎皎才醒过神来,抬眸见他寒潭似的深眸凝在自己脸上,不禁垂下眼眸去,朝他福身道:“多谢大郎解救,实在是勿好麻烦你的呀。”
穆昂似笑非笑地挑起嘴角,“颖娘方才有句话说得倒不错,你猜是哪句?”
皎皎心头咯噔一下,摇了摇头,“妾愚钝……”
“你并非愚钝,是聪明过了头。”
7. 打听
皎皎偏过头,神色自若道:“我勿省的您的意思。”
“苦肉计演多了,也就没意思了。”穆昂轻蔑地睨了她一眼,反剪着双手,慢悠悠踱上廊桥。
皎皎怔了片刻,默默将地上的糕点拾起放回食盒上,盯着他孤矜的背影,不禁轻叹道:“大郎足智多谋,可你我相识弗过短短几日,就如此揣测我,是否武断了些?”
穆昂没料到她竟这般从容淡定,眉骨微动了下。
皎皎将食盒搁在石桌上,这才缓缓走上廊桥,“我确实是过来寻你的。”
“哦?”他转过身来,她也已经走到他跟前。
“正如颖娘所说,今早,田小娘突然对我攀好,她想托我给您带几句话,我这才寻了过来,至于颖娘半路杀出,我又如何能未卜先知?”
穆昂见她双眸澄澈莹润,目光亦没有躲闪,眉心这才舒展了些,“你不要掺进她们的争斗里。”
皎皎苦笑道:“您当我想嚜,我弗过人微言轻,纵然想推辞,却也怕日后反倒被针对,况且田小娘也只是想托我对您说几句话而已,我想,反正就当个传话筒嚜,您答应与否,又与我无关系,这才应允下来。”
他也冷冷一笑,“你有这个觉悟,拘于后宅未免屈才。”
皎皎将包在手帕上的糕点碎扔进鱼池里,淡淡道:“勿甘心又如何?您又怎会晓得我们女子的难处?我倒弗怕吃苦,可我娘呢,她年纪大了,莫非还要跟着我颠沛流离勿成?我原也是家生的奴才,跟着我家小娘子见过几年风光的场景,后来……主家犯了事,我才沦落到那腌臜的地方去,说句弗怕你笑的,如今我虽深陷后宅,可比起当初那陪笑的日子,已经强了勿知多少,若是如此还勿知足,那是要遭天谴哉!”
穆昂冷眼看过去,见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仿佛一枝青翠的柳枝,柔韧中又暗暗蕴含着一腔孤勇,令人捉摸不透。
不过,她说话有根有据,倒还算坦诚。
至少在他听来,并寻不出多少破绽。
“罢了,”他摆摆手,不再深究,只踱到她身侧,从她的手绢里捻起一点碎末,跟着投入鱼池里,池水清澈,分明见到一对倒影,却未能看清脸上的表情,“让我猜猜……她想让你给嘉娘多争取点嫁妆,是与不是?”
皎皎眸心闪烁了下,这才钦佩一笑,“您果真料事如神,倒省得我多费口舌了,话我带到了,您自己斟酌吧,我先退哉。”
说罢转身便要走,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胳膊就先被他攥住了。
她怔怔地看了眼钳住她胳膊的大手,惊愕地抬起眸来,目光还没落到他脸上,手臂蓦然一松,是他抽回了手。
穆昂墨瞳里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便绷紧脸问,“你就不问我应不应允,回去后如何交差?”
原来如此。
皎皎盈盈一笑,反倒将他一军,“大郎怎的也糊涂囖,我只答应做个传话筒,至于你应勿应允,又岂是我能左右的?田小娘也好,陆小娘也罢,我自然弗愿卷入她们的纷争里的。”
这笑容让他心头皱起涟漪。
原来只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是笑里也带了丝不由衷的苦闷,可眼下她眉眼弯弯,笑靥浅浅,不由得让她意识到,她还太年轻,本该是春花烂漫的年华,却只能困在这囚笼里,倘若日后她醒悟过来,难道不会后悔今日所为?
他轻笑一声,语气已经没有多少嘲弄,“你倒看得开。”
皎皎耸耸肩道:“本来嚜,她们怎么斗,也弗过是侯府的奴才罢了,就算再风光,也勿能越过您头上去啊,与其讨好她们,倒勿如抱紧您的大腿呢,您说是与弗是?”
他唇角凝住了,眸心又渡上一层寒意。
皎皎瞥见他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也识趣地住了嘴,“我前头还有事,就弗叨扰您了。”
说完朝他福下身子,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后花园时,她脑海中便不自觉想起田小娘方才所说的话。
侯夫人,也就是穆昂的生母,是自戕而亡。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此事与陆小娘脱离不了干系,其他的,无论她如何问,她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皎皎自然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只有一点,目前看来是毋庸置疑的,穆昂并不像他爹那般滥情,甚至……他无差别地对女人怀着一种鄙薄之意。
所以,会与他母亲自戕一事有所关联吗?
眼下,她需要找出缠绕在他心头的结,才能对症下药,让他彻底信任于自己。
侯府奴仆不少,此前她略略打探,便知道两任主母相继离世这事,是府里不能提及的秘密。
但当年侍奉主母的丫鬟婆子们,未必都已不在府内,若是主母当真含冤而死,若是忠心护主的奴仆,定不会对主母的死无动于衷。
正思忖间,禄儿已走了过来,笑吟吟问她:“三娘子果真去闹事了?”
皎皎点头,压低声音道:“此事你做得弗错,可惜这些糕点被踩坏囖,侯爷还未下葬,咱们还是低调点,下回带你去吃满堂春的红豆糕。”
“苏娘子说啥,奴婢又勿只会吃的囖。”
“是是是,你不单胃口极佳,脑袋瓜也自来比别人灵敏,眼下还有件小事交给你办,”她说完朝她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禄儿便凑过去,边听边连连点头,未几,皎皎交代完毕,她也便拍拍胸脯道:“您放心,奴婢定帮你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禄儿办事的效率一向跟她吃饭一般快,上半晌刚交代的事,午晌过后便来了个年约四十的妈妈来敲门,原来,此人便是当初温夫人的陪嫁丫鬟陈妈妈。
“陈妈妈请坐。”皎皎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比着一旁的圈椅道。
自从温夫人辞世后,她们这些丫鬟便被看管不力为由,全都打发为杂役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剩下的老人并不多,陈妈妈便是其中一个。
原先是主母的陪嫁丫鬟,吃穿用度也比其他奴仆体面些,一朝沦落为杂妇,便只剩下那些粗重的活了。
陈妈妈在洗衣房干活,哪里有机会与后宅的姨娘们打交道?冷不防被叫了过来,见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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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虽一身素服,却端得一副雪胎梅骨的面容,言谈举止更是颇有大家闺秀的品格,不由得心头惴惴,不敢落座。
禄儿又请了一遍,“陈妈妈坐吧,苏小娘为人最是宽厚,您弗必紧张,我先去端茶来。”
听禄儿说苏小娘,陈妈妈才反应过来,这便是下人口中的那个从青岑来的女乐,怪不得她们主仆二人口音如此怪。
陈妈妈又狐疑地多看了一眼,这才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不知苏小娘找奴婢来有何事吩咐?”
皎皎瞥见她双手粗糙,十根手指粗笨肿胀,不禁心生怜悯,于是踅身从身后的螺钿柜里取出一小盒手膏来,“我瞧您手背都皲裂了,这盒手膏您拿去用吧。”
陈妈妈摇头摆手道:“使不得,奴婢是个粗人,还是别糟蹋了好东西。”
皎皎看出她的局促,便把盒子塞入她掌心道:“您拿着吧,也不值几个钱。”
陈妈妈这才道谢收下,又问:“小娘有话不妨直说。”
“好,那我便说了,听闻您原先是温夫人陪嫁的丫鬟,是也不是?”
陈妈妈大惊失色,手一滑,差点把那盒手膏摔到地上去,“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陈妈妈放心,我并无其他心思,只是我初来乍到,勿知府中旧事,怕说错话惹得大郎不快,这才特将您寻来嚜。”
陈妈妈说:“既如此,那奴婢便劝你一句,别打听这些旧事,更别在大郎跟前提起夫人,如此,方能平安无恙。”
皎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妈妈提醒,否则今日该犯了大忌了。”
陈妈妈惨笑一声,叹道:“唉……这府中陈年旧怨,岂是你我能分说明白的?奴婢瞧着小娘也是纯善之人,这才多嘴提醒你一句,其他的……还请不要再问了。”
“妈妈放心,我自是弗会让您为难,只是我还有其他话要问你,勿知您肯不肯相告?”
陈妈妈警惕地看着她,一时没有接腔。
皎皎睇着她道:“弗过是闲聊几句,听说大郎是八年前离京,这八年来竟从未回过侯府嚒?”
陈妈妈点头,“是,大郎他……并不喜这个‘家’。”
皎皎支颐倾近几分,“那大郎今年已有二十三,却还尚未婚配,莫非是因为侯爷不在跟前,无人替他做主婚姻大事?”
“这奴婢就不知了,大郎与老侯爷,终究是不一样的人,”陈妈妈说完一顿,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娘打听这些做什么?”
“也没有,不过看大郎平素里孤苦伶仃嚜,总归有些于心不忍,不知大郎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我能做的不多,却也想尽点绵薄之力,照顾好他,也算能让老侯爷安息吧。”
陈妈妈见她长得慈眉善目的,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便知她是纯善之人,话说到此处,也不觉敞开了心怀,摇头轻叹道:“小娘倒是菩萨心肠的,但其实……老侯爷与大郎的关系并不亲密……”
陈妈妈回忆着旧事,慢慢将他们俩龃龉倾吐出来。
皎皎一一记下,这里先按住不谈。
8. 送衣
皎皎半夜惊醒,只听窗外细雪簌簌,推开窗一瞧,竟已是满庭莹白,月色与雪色相交辉映着,泠泠泛着寒光。
青岑的冬天不见雪,一到凛冬,冰凉的细雨飘进来,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骨髓里,在那里住了多年,她仍不习惯。
她喜欢雪,白茫茫的可爱。
梆子声一响,她才知道,离她守灵的时辰尚远,可她却只觉得身上的每一处筋骨都在活跃叫嚣着,要她去感受一下建京初雪的美景。
心念一起,她再顾不上许多,便起床换起衣来。
她向来畏冷,穿了夹袄还不够,又系上膝裤、棉裙,最后,再套上厚厚的棉靴方才出了屋。
院里,呼啸的寒风裹着雪絮飘了下来,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雪,一踩上去便咯吱咯吱的,她来回走动着,倒让她踩出趣致来。
墙角那株白梅覆了绒绒的一层雪,也愈发喜人,她走过去,用毛笔将雪扫进托盘里,想用它堆个小雪人,可忙活了半晌,方知初雪松散,怎么也捏不成形状。
她泄气地一挥胳膊,将雪沫扬了满地。
一停下来,才发觉十指肿得像萝卜,一碰便针扎似的疼,只好钻回屋里涂上手膏,又取来架于熏笼上银狐裘,柔软的银狐毛本就保暖,加上烘了一会,更暖了,熏笼里有晒干的梅枝,仔细一闻,还有淡淡的梅香。
临出门时,又折返回来,轻点口脂,这才缓缓往灵堂去了。
这个时辰,正轮到穆昂守灵。
到了灵棚,穿堂风一过,引魂幡高高扬起,棚内香火不断,只有一道笔直端方的身影,越走近那铜炉,却愈发阴寒了。
穆昂翻折纸钱的手一顿,“时辰未到。”
皎皎跟着在蒲团上跽坐下来,自然地从他身侧拿走一沓纸,一点点折叠起来,“今夜下了雪,我睡不着。”
她一接近,隐隐的梅香伴随着周身的寒气扑鼻而来,令穆昂忍不住蹙起眉,转眸斜乜起她。
外头的雪并不大,可从她身上沾染的雪沫子看,很显然,她已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眸光落在她比平日里愈发红润的唇上,挑唇嗤道:“大半夜的,小娘倒有兴致。”
她朝漆黑的天幕望去,看着那一片片雪缓缓飘落下来,忍不住弯起嘴角,“我活了十七年,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雪。”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穆昂不懂她半夜起身把自己淋了半身雪,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境,可他分明在她那妍丽妩媚的脸上,窥到了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建京一年有四个多月都在下雪。”
“那可太好了。”
她轻吐出一口白气,眸光虔诚。
穆昂嘴角微挑,没有说话。
皎皎觑了他一眼,见他穿得单薄,便忍不住道:“反正我也睡勿着,这里有我守着便好,您还是先回囖。”
穆昂将纸钱塞入铜炉里,没有起身。
皎皎自觉无趣,便走到灵台前,又添上三炷香,这才慢吞吞踅返回来,绕到他身后,踌躇片刻,将披在身上的银狐裘解了下来。
穆昂还未反应过来,双肩陡然一沉。
清冷的梅香从肩上多出的银狐裘满溢出来,一抬眼,便对上一双乌灿灿的眼。
她眼中带媚,红润的唇瓣微动,“夜里冷,您……”
穆昂眉心隆起,将狐裘抛了回去,不留情面地打断她,“不必。”
皎皎捧着那件狐裘,头几乎埋进那绒毛里,瓮声瓮气道:“是妾逾矩了。”
穆昂的眸光像把利刃剜着她,她又是羞又是臊,也不敢再往身上披,只寻了张交椅,将它搭在椅背上。
一扭头,见他也已收回目光,只默默烧纸,便进退两难地杵在那里。
穆昂久未闻人声,不由得侧过眸来,“不想帮忙就请回。”
皎皎打了个颤栗,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回来,蹲到他身侧帮忙,一时再也无话。
天很快亮了起来。
陆小娘风寒未愈,得知颖娘开罪了穆昂被罚禁足,愈加急火攻心,继而一病不起。
穆程也收了性子,一大早便过来侍奉汤药。
陆小娘病恹恹地歪在床头上,喝完他递过来的汤药,又拿起一块蜜饯压了压味,这才语重心长道:“你这些日子也给我收敛点,别惹你大哥不快,反正他迟早要回永州的,忍一时便过去了,何必上赶着找不自在?”
穆程替她掖了掖被子,叹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总是唠叨我。”
提起这桩,陆小娘不禁狠狠拧了他一记,“你和颖娘是我肚子里的肉,我能不为你们好?偏你们俩都是没眼色的主,还想在阎王面前耍威风?”
穆程缩了缩脖子道:“儿记住了,您先别打,听我跟你捋捋?”
陆小娘眸光一转,顺手抄起床边的那柄如意就要敲打,“捋什么捋?你这个榆木脑袋整天只装着那些莺莺燕燕的,能捋出什么来?”
穆程赶紧攥住她的手道:“等等!你还别说,你没发现大哥与那个青岑来的苏小娘似乎有什么私情?”
陆小娘瞳仁一震,手中的如意也滑落下来,“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穆程将如意归置原位,轻蔑地笑了一声,“小娘何不想想,为何其他小娘都走了,独独她留了下来?她不过刚入府几日,她是有什么功劳苦劳?还是她肚里已有了遗腹子?”
这话一出,陆小娘登时豁然开朗起来,“你……你是说他们暗中款曲?”
“我不敢确定,不过……”他微微眯起眼,眸光迸射出几丝阴寒,“娘何不想想,为何大哥总能三番两次替她出头?而且……我听说那夜她说屋内有人,衣衫不整闯进大哥院里,最后还披着大哥狐皮大氅出来,贼人是没找到,反而是……”
陆小娘的眉心也紧蹙起来,喃喃自语道:“我也觉得古怪,听闻他不近女色,怎会容许有人披他的衣服?”
“这就对了,哪是你一人觉得古怪呢,下人们都传遍了……”
“传、传什么?”
“孀寡姨娘勾引嫡子。”
短短几字却犹如平地惊雷,炸得陆小娘耳边嗡嗡作响,原本她那些不敢道出口的暗中揣测,被这么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她脑中飞速闪过这几日来的桩桩件件,忽然反应过来,“是了,颖娘被禁足也是因她而起,难不成他们真的……”
穆程咬着牙,笃定道是,“一个是勾栏里出身的乐姬,一个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此事,绝不会是我看八成是真的。”
陆小娘听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穆昂就算再厌恶她,看在她给穆家留了一双儿女的份上,总不可能争不过那姓苏的,可哪曾想,这狐妖媚子竟一下子攀上高枝,这下,恐怕反被她狠狠踩在脚底下了。
她在府里风光了这么多年,又如何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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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还是你看得透,这皎皎看似温婉贤良,可毕竟是水性杨花的性子,我们可不能让她奸计得逞。”
“这个您放心,小娘和嫡子……此等败坏伦常之事,他们不敢拿到明面上来,也就让我们抓到了把柄,今后……”
母子俩窃窃商议了一番,穆程这才告辞出来,前往颖娘的院子。
却不想,守门的婆子得了穆昂的命令,竟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腰间的玉佩摘下来塞入那婆子手中,“还请通融一下,小娘病重,托我向颖娘传话,我只说几句就走。”
那两个婆子看了看手中的玉佩,这才松了口:“二郎说话算话,不要让奴婢难做。”
“那是自然。”穆程说着完朝她颔首,这才往屋里走去。
“颖娘。”
颖娘趴在桌面发呆,冷不防听到窗外有人唤她的名,不禁一弹而起,猛然扑入刚进门的穆程怀里,委屈巴巴哭道:“二哥!你终于来了。”
穆程拍拍她的背安慰,“好了,你哭什么?不就是禁足几日,哪值当如此伤怀?”
颖娘泪眼汪汪地瞪了他一眼,跺脚道:“说得倒轻松,你试试!”
“谁叫你没个眼色,惹了不该惹的人?”
颖娘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握紧拳头便往他身上一通乱捶,“你是来奚落我的,何必来?你给我出去!”
穆程恨铁不成钢地拍拍手背道:“傻妹妹,如今你还想与我内讧呢,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若不为着你,我大可不必来!”
“你、你什么意思?”颖娘的眼泪一时凝住了,只呆呆地望着他。
“你自己想想,大哥为何罚你禁足?”穆程说着便支着腿坐下来,随手翻着她的话本道。
颖娘犹豫道:“因为……因为我行为粗鄙,还……”
“是行为粗鄙,还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啪的一下合上书,抬眸望向她心虚的脸。
“你什么意思?她不过一个勾栏妓子,我可是侯府庶女,难道她还比我高贵不……”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旋即颊边火辣辣的痛意袭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抬在半空中的手,和他乌眸里一闪而过阴寒。
“你……”她捂着肿胀的半边脸,眼泪鼻涕齐流了下来,“你是来教训我的不成!”
穆程狠狠搓了把脸,懊悔道:“是哥错了,别哭了,哥跟你道歉。”
“我是错了,大哥也没打我,你……”
穆程只好从她柜里寻出药油,一边吹气一边涂抹道:“是哥一时心急,我向你道歉,你若不原谅我,待会把我打回来,我绝无怨言!”
颖娘只一味抽噎着,并不接腔。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别小瞧了苏小娘,你以为大哥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她出头?你还不懂其中缘由么?”
饶是颖娘一向粗枝大叶,这会也后知后觉地领悟过来,“你是说……大哥和她……这……这怎么可能呢?”
“如何不可能?你方才也说了,她是从烟花柳巷里出来的,这种事,于她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
颖娘纠结了一番,终于点头,“你说的有理,那……那我们应当怎么办才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守门婆子焦急的声音:“二郎说好了没,大郎要过来了,您赶快走吧。”
穆程瞳仁一震,拉过颖娘的手,迅速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9. 惩罚
穆昂刚走近院门,余光便见远处竹林窸窣闪过一道身影,不由得拧起眉。
“奴、奴婢见过大郎。”见他眸光望着穆程逃离的方向,两个婆子心头惴惴地上前来行礼。
穆昂收回目光,垂眸盯着眼前这两个神色惶恐的婆子,淡淡开口道:“颖娘这两日可有安分?”
两个婆子交换一下眼神,一个上前来道:“刚进来时哭了一晌,后面倒是规规矩矩的,想来也是有所反省了。”
“哦?”穆昂眉骨微动,眸光一转,瞥见那婆子腰上的绦带鼓鼓囊囊的,一抹靛蓝从缝隙里冒了头,便压着眉心问,“那这两日可有谁来看过她?”
婆子噎了一下,支吾道:“方、方才二郎来过,不过奴婢没让他进……”
话还未说完,婆子便觉腰侧蓦然一空,再定睛一看,那块双鱼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到了他手里。
穆昂盯着手中玉佩,脸色霎时阴寒,“妈妈这玉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打哪来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
“不肯说?那便以盗窃之罪处理,杖三十。”
“不不是……”婆子双膝一软,登时跪伏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道:“奴婢知错了,是奴婢一时糊涂收了二郎的玉佩,还请大郎宽饶……”
“猪油蒙了心的杀才!”穆昂说完抬脚把那对婆子踹倒在地,“受贿徇私还敢欺瞒,罪加一等,下去一人领二十个板子。”
这厢婆子们连连哀嚎,穆昂却再无松口,眼看着他拔腿入了内院,颖娘才放下帘子。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明明白白。
幼时她这个大哥便与旁人不同,他行峻言厉,稳重老成,其他人都怕他,如今,他更是褪去最后一丝少年意气,身形愈发魁梧硬朗,刀刻斧凿般的英挺五官不怒自威,只要眉心微微隆起,便让人遍体生寒。
一想到前日众目睽睽下被他出言教训,今日又被他抓了个正着,她心头便止不住地打鼓。
穆昂阔步入了屋,见她红着双眼怔怔地立在那里,便兀自撩起袍角坐了下来,随手翻阅起她的话本,浓眉微蹙,“这两日可有好好反省?”
颖娘如梦初醒,连忙朝他福下身子,“见过大哥,我……”
穆昂这才看清她肿胀的半边脸,眉心更是皱成一个川字,“你的脸是怎么了?”
“我……我……”颖娘不敢看他的眼,只垂着双眸唯唯诺诺道,“方才……二哥来过,知晓我目无尊长,这才教训我一下,没什么大碍的。”
穆昂冷哼一声,反剪着双手踱到她身前道:“禁足两日,可有领悟到什么?”
颖娘飞快扫了他一眼,想起穆程方才所说,便觉得他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可穆程又说,今日所有人须得仰仗他,万不可把他得罪,这才瘪瘪嘴,口不对心道:“我知错了,是我小肚鸡肠,行为鲁莽,这两日我已认真反省,只想大哥……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自然,我这些年来没在家,对你们几个也忽略了,不知你四书五经学到哪了?家里可有请夫子相教?”
颖娘噎了一下,才支吾道:“原先请了一个,不过……他请辞回乡了,所以便只念了《论语》和《诗经》。”
“那父亲出殡后便再寻一个先生,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读了没有益处,不准再看,”说完将书塞回她手里,“你自己处置。”
颖娘讪讪道是。
“过两日便解了你的禁,望你这两日能继续反省,戒骄戒躁。”
“多谢大哥。”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我走了。”
颖娘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叫住他:“二哥也是关心则乱,还请大哥饶了他一回吧……”
他在门边驻足,偏过头道:“我心中有数。”
说完便甩袖而去。
出了院门,已换上两个新鲜面孔,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婆子只朝他福下身子,便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明轩走上前来,问道:“郎主要如何惩治二郎。”
穆昂将玉佩抛给他,“把玉佩给他送去,告诉他贴身之物自己看管好。”
明轩接过玉佩,咧嘴一笑,恭恭敬敬朝他打拱,“喏,奴才这就去。”
穆昂揉揉太阳穴,反剪起双手折返回屋,正要绕过落地罩时,余光瞥见一旁不知何时挪进来的罗汉松,枝干蜿蜒苍劲,偏偏有一枝兀突突欹伸出来,与周遭的松枝一比,格格不入。
他后槽牙咬了咬,从多宝阁取了把剪刀来,咔嚓咔嚓,不过几下,便把突兀的枝叶剪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明轩的声音,“郎主,二郎求见。”
“让他进来。”他搁下剪刀,绕到书案前坐下。
未几,穆程便挑帘而入,心头七上八下地走到穆昂跟前,规矩拱手行礼,“见过大哥。”
穆昂抬眸扫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深深躬了下去,他不叫起,便不敢动弹。
“坐吧。”良久,他才开了口。
穆程如坐针毡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正思考着如何开口请罪。
“你今年也满二十了,”穆昂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有摄人的本事,“虽未成家,可院里那几个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谁家小娘子愿意嫁这样多情的夫婿?爹不在了,我身为长兄自有教养之责,我劝你还是收敛点性子,给点银钱,把那几个散了吧。”
穆程瞳仁震颤,磕磕绊绊道:“大哥、大哥……我知错了,不过怜儿那几个跟在我身边多年了,我……我如何能抛弃得下?我……她们也都是乖巧的性子,大哥又何必赶尽杀绝?”
穆昂冷嗤一声,“怜儿?我看这名字妖妖娇娇的,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把这等烟花柳巷的女子揽到房里来,莫不是还觉得自己是救风尘的英雄呢?”
穆程心头一骇,攥着袍角的手背也绷得发白,“大哥误会了,怜儿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她……”
穆昂冷声打断,“你不必跟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了解。”
穆程急得口不择言,“既然大哥觉得怜儿不配留在府中,为何苏小娘就可以!”
话音刚落,原本僵持不下的气氛登时降到冰点。
穆程也懊悔地咬住舌,不敢抬眸看他。
半晌,穆昂才笑出声来,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审判着他,“一个孀居姨娘,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你拿你房里人跟她比,莫非你也想跟着见阎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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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这话在穆程听来,却是赤裸裸的拥护,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在他心头愈发笃定起来。
然而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万不敢在此刻得罪于他,因此只挤出一抹惨笑来,“大哥说笑了……是我一时失言,既然如此,那就依大哥所言吧,过几日我便将她们送走。”
心头却想着,先租个宅子让她们住下,等他回永州再接回来也不迟。
穆昂怎会不清楚他的弯弯绕绕?只是他与他毕竟也无多深的情分,倘若他肯敬自己一分,日后他还多行一分长兄之责,倘若他心口不一,他撒开这一宅子的人不管又有何妨?
是以他也不挑明,只淡声道:“你能想通便好。”
一时沉默了下来,穆程犹豫了下,还是主动道:“还有一事我做错了,今日不该贿赂下人进院,颖娘鲁莽冲动,大哥给她教训是应该的。”
“嗯,说到这个……”他眸光在他脸上掠过,旋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声响起,“颖娘行事粗鄙,你身为兄长,亦有疏漏,不过罚都罚了,怎又特特来甩了她一耳光?”
穆程心头一突,只支吾道:“大哥说得甚是,我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时失了理智,我……”
“不必解释。”
“大哥……”
“今日之事,不再追究。”
听到这话,穆程终于松了口气。
穆昂却继续道:“你已长大成年,我不好事事束着你,然你到如今依旧未曾及第,镇日吃喝只靠家里,实在不像话,我问你,今后规划如何,你可能答我?”
穆程被说得抬不起头来,只嗫嚅道:“我天生资质不如大哥,也不过读些书明白事理罢了,我也有一腔抱负,可却年年落第,我也……没有办法。”
穆昂只庆幸不是自己生了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否则只怕被他气死。
“没有办法?你自己都如此混沌,我又何必为你筹谋?”
一听他似有为自己谋划的打算,穆程眼仁一亮,抓住话头便问:“大哥有办法,就算让我跟在您身侧,做一个无名小卒都成——”
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旋即右臂一阵发麻,他颤巍巍地捂住胳膊,再往地上细看,原来是把泥金折扇。
“我麾下不收酒囊饭袋。”他冷冷回道。
穆程只感觉那手像废了一般,连抬都抬不起来,再观眼前之人,竟还是那副端方雅正的模样,不由得咬起后槽牙来。
穆昂打开药柜,从里面摸出盒药油,便对他抛了过来,穆程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又是什么“暗器”,抬起另一条臂正要挡住脸,却感到手心有什么硬物擦过,下意识抓在手心一看,才见上面赫然贴着“跌打损伤”四个字。
“二弟若想投军入伍,还需勤加锻炼,强身健体才是。”
穆程只好道是,捂着毫无力气的臂膀辞了出来,一直走出院子,才驻足朝身后的牌匾望了一眼,不屑地啐道:“呸,你在这装什么,一个爹生的孩子,我会不知你的脾性?”
想到过段时间,圣旨一下,他毋庸置疑会袭下爵位,倘若圣人提前知他觊觎姨娘,罔顾人伦呢?
此想法一出,连他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10. 讨好
几日后出殡落葬,宴客毕,人陆陆续续散了,府里也算是安静下来。
穆昂双亲亡故,自不必再丁忧,只择了日子便打算动身回永州。
清晨送菜的便从角门那儿进来,那边恰好连着厨房,一趟一趟送下来也便宜。皎皎跟着踅过来,钻入厨房与厨娘唠起嗑。
她不像那些闺阁长大的小娘子,自来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对谁都能聊上几句,停灵那会不得空,这会子闲下来了,一有空便往厨房里钻,来得勤了,厨房的人甚至送菜的都对她有印象。
张婶说起近日一桩抓奸轶闻,“那夫人与婆母不请自来,伯府开门见客,也不好拂了她们的面,那夫人也不客气,拉着婆母便入了那小娘子的闺房,你猜怎么着,原来她那夫君也在呢!”
众人都笑作一团,送菜的小子进来,恰见皎皎倚在灶台边上,一张粉娇面笑得红扑扑的,不由得心头一颤。
“菜、菜都在这了……”
皎皎闻言转过头来,瞥了眼低眉顺眼的他,又朝地上那堆菜肉扫了一眼,直起身款步过来,问他:“昨日让你送两斤栗子,可有送来哉?”
小子连连点头,不敢看她的脸,只红着脸将一袋子栗子递给了她。
皎皎从袋子里摸出一把栗子来,外壳坚硬爆满,略有些粘手,便满意地点头,从荷包里掏出十几枚铜板来,“你看这些够不够?”
那小子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乍见一双腻白纤细的手伸了过来,耳根子都烧透了,只战战兢兢伸出双手接过,“够了、够了。”
皎皎瞥见他耳朵泛红,便轻声道了声多谢,又慢悠悠挪到灶台边上去了。
待那小子一走,厨娘们便都围了上来,笑得不怀好意道:“你没见着那小子,见了你头都不敢抬?”
皎皎剜了她一眼,满不在意道:“说啥呢,还勿快来帮我剥壳嚜?”
厨娘闭了嘴,搬来把凳子坐下来,用小刀一撬,便把那栗子壳割出一道小口,拇指用力一挤,那金黄饱满的栗仁便弹了出来。
皎皎将裙裾拢在膝上跟着坐下来,另拿出把小刀依葫芦画瓢剥了起来,怎知这活看着容易,真正做起来却不轻松,刀子割下去的力道不能过大,亦不能过小,她划拉好几下才割出一道口子,便用手指一剥,却只剥出了一小片,壳又粘手,甩都甩不下来。
张婶剥了三四个,一扭头,见她还抿紧嘴唇,跟那一个栗子较劲呢。
“苏小娘还是休息去吧,这哪里是您能做得来的?”
皎皎终于把壳抠干净了,只把栗仁往篮子里抛,又摸出一颗栗子来道:“一回生二回熟,张婶勿要看勿起我囖!”
“哪能呢?”张婶说完一顿,又好奇道,“您弄这么些栗子,是想做什么?”
皎皎手上忙活着,头也不抬道:“做栗糕。”
“栗糕?那是怎么个做法?”
柳婶一边切肉一边蹙起眉道:“栗糕……好生熟悉,我想起来了,大郎也爱吃这个!”
“是吗?”皎皎眉梢一动,抬起那双乌黑的眼仁来。
柳婶道是,“错不了,我在侯府二十年了,我记得,大郎幼时挑食,温夫人便想方设法让他多吃点,还经常过来给他做栗糕吃呢!”
说到这时突然意识自己嘴快,又紧紧闭了嘴。
皎皎趁机又问:“温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柳婶点头,“那是自然,温夫人出身高门,性情温良,待我们这些下人亦是宽厚,只可惜……”
一转眼,见皎皎一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登时又摇摇头道,“不说了,都是往事了。”
皎皎也叹息一声,低头又剥起栗子壳来,嘴里呢喃道:“大郎常年在外,如今更是孤苦伶仃的,我不过是新入门的小娘,未必能帮到他什么,待会我便多做一些,也给他送过去吧。”
几日观察下来,柳婶也省的她是心地纯良的,便点了点头。
剥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那两斤栗子剥好了,皎皎头回做这种事,圆润的指甲都给弄劈叉了,虎口处更是被刀柄磨出了水泡,一碰便火辣辣地疼。
然而她并不在乎,只按陈妈妈教给她的步骤做起来,忙活了一晌午,才做了一蒸屉来,虽然是头回下厨,可毕竟有张婶几个帮忙,看着倒也差强人意。
她尝了一个,味道刚好不甜腻,就是卖相上稍显逊色了点。
她分了些给大家,又装了两个食盒,一个想带回去给她娘和禄儿吃,一个准备送到前院去。
恰好正是进小食的时辰,于是便先走到垂花门前,她唤住了守门的婆子道,“劳烦妈妈将这盒糕点给大郎送去,就说是厨房做的糕点,要他忙碌之余也吃几块垫垫肚哩。”
那婆子因上回打盹受了罚,一见到她便不耐翻起白眼,“大郎最厌这种甜腻腻的糕点,你不知道吗?”
皎皎知她趁机刁难,却含笑问:“妈妈来府上有多久啦,一直都在这个值上嚜?”
婆子话刚到嘴边,又嗤道:“小娘问这个做什么,反正来得比你早就是了。”
“那是当然,厨房里的柳婶在侯府也有二十年哉,勿知你在值可有比他长?”
婆子恨恨瞪了她一眼,又知人好歹也算半个主子,与她这等下等人不同,若回头她一告状,自己反倒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接过食盒踅出垂花门去。
皎皎也没再逗留,扭过身便往自己院里走去,准备沏上一壶清茶,将剩下的栗糕一起分吃了。
到了暮食时分,所有人依旧围坐两桌,穆昂端坐上首,眸色冷淡,其他人依旧噤若寒蝉,除去碗筷轻击发出的细微声响,再闻不出一丝气声。
皎皎端着碗,眼仁却频频往主桌上瞟,见他没有丝毫反应,不由得狐疑,那婆子是把那盒偷藏了?还是他压根没有吃?
因为心不在焉,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不少,直到众人碗筷落下,她才惊觉自己落在最后一个。
穆昂拿茶水漱口,一壁拿手帕掖干水渍,一壁斜乜着目光望过去,见她缩了下脖子,低头拨着碗里的饭,仿佛一只猫儿。
他嘲弄地勾了勾嘴角,端起茶盏轻呷起茶来。
穆程坐在他右手边,将他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又转眸朝颖娘递了递下巴。
颖娘自上回被他罚过一次,至今心有余悸,见穆程递来眼神,便跟着抬起眸来,眸光刚落到他那张冷峻的脸,下一刹,他冷冽的声线便响了起来,“有事?”
“没、没有……”颖娘连连摇头,又将头低了下去。
“二弟,”穆昂把眸光调向穆程,“上回你不是说有意行军入队?刚好眼下顾将军征兵,明日你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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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程上回不过敷衍应付,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慌乱起来,忙搁下茶盏道:“大哥,父亲刚去世不久,小娘体弱,我又怎敢一走了之?还是容我多待些时日,待家中安定下来,我再去也不迟啊。”
穆昂长睫半掩,摇了摇头道:“随你。”
一时沉默了下来,颖娘暗暗掣紧穆程衣袖,兄妹俩交换了眼神便起身告辞,余下的人也纷纷告辞离去。
穆昂转过眸,见她这才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饭,漱完口,又重新端起一盏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晌午栗糕是你做的?”
皎皎乍然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走了到她身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喉咙中的茶水猛然一呛,她手忙脚乱地搁下茶盏,又障袂闷闷咳了起来,须臾,那张脸便胀得红透了。
另一边,刚走出不远的穆程听到动静,赶紧用胳膊肘碰了颖娘,眼神朝身后扫了扫,颖娘立马会意过来,两人又鬼鬼祟祟踅到门边往里偷瞧。
见花厅内的身影似乎有些暧昧,两人都止不住睁大了双眼。
皎皎咳了好半晌才平复了气息,怯怯地抬起眸道:“是、是我……”
穆昂瞥见她手上的伤,提起嘴角嘲讽道:“自作聪明。”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皎皎急忙追了上去,紧紧攥住他的袖口。
“放手。”他咬着牙道。
皎皎身子一抖,又缩了回去,见他没有再动,便深吸一口气道:“我是自作聪明,但事到如今,我也弗怕告诉你,其实我并勿想留在建京……”
穆昂转过身来扫了她一眼,见她咬着那红馥馥的唇,似有些难堪地垂下眼眸,停顿片刻才道:“我虽是您名义上的小娘,可我并未与老侯爷有过……您若勿嫌弃我,我愿意跟你去永州,为奴为……”
话音未落,却听头顶讥诮的哂笑声传来。
穆昂那双墨瞳翻涌起阴寒戾气,语气也颇为不耐,“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你?”
皎皎鸦睫轻颤,眼里笼着一层薄雾,沉吟片刻,才自嘲地弯起嘴角,“您自是勿缺奴婢使唤,是我需要你嚜。”
穆昂眉骨微挑道:“何解?”
她觑了他一眼,又匆匆敛下眼皮,缓缓道:“从小我娘便教我,女子当以夫主为天,老侯爷一走,我已无有倚仗,所以……所以……”
他替她接口,“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皎皎抿紧唇,算是默认。
他转着手中的扳指,心不在焉道:“你打错了主意,我并非慈悲人,亦不贪图美色,说句难题的,只要我想,多少官宦争先想往我床榻上送人?”
皎皎却迎上他的眼,直言不讳道:“我虽弗晓得官场之事,可既是官宦所赠的美妾,您敢安心受用嚜?”
穆昂未料她竟如此大胆,只转眸紧盯着她,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起来。
皎皎垂眸避开他吃人的眸光,不轻不重道:“我自然无特别之处,但我有一点,旁人未必能比得过我的。”
他被她勾起一点兴致,眸光掠过她尖尖的下巴,“说。”
“忠心,”她说完一顿,又道,“只要您肯容我,除非他朝您弃了我,否则,我一日为奴,终身只忠您为主,如违此言,天打雷劈。”
11. 反击
皎皎红着眼眶说完,他却还是似笑非笑地睥睨着她,乌沉沉的眸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轻蔑。
她定定地看着他,指甲一寸寸陷入掌心里,那双天生娇媚的眼仁,也重新氤氲上了水汽。
穆昂冷眼乜着她,她确有一副“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①之美,因在丧期,她总穿着素白的袄裙,宝髻之上,除却几根素银簪子,再寻不出其他饰物,可即便如此,那张脸、那身段气质,依旧有种澹泊清冷的美感。
若是寻常男人,未必能走出她的美人计,然而他却不同,这么多年来,他深谙女人如蛇蝎的道理,又怎会因她掉两滴眼泪而动容?
良久,他伸手捏住她下巴,迫她抬起头,讥嘲道:“你们教坊司的女乐可都像你这般会演戏?”
言讫,她长睫颤了颤,那一颗晶莹便顺着她光滑的脸庞淌了下来,吧嗒一声落到他手背上。
他的笑僵凝在脸上,嫌弃地松开手,掏出帕子一遍遍擦拭手背,可那一点滚烫却仿佛渗透了皮肉,令他心头闪过一丝异样的感受。
皎皎倒退一步,脸白得像一张纸。
穆昂别过目光,拂袖离去。
出了花厅便瞥见花丛中传来窸窣一声响,他斜乜过地上那一双猫着的身影,步履却未停顿片刻,不过片刻便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那厢的穆程和颖娘直勾着头望着,见他已经彻底消失到了眼前,这才入了花厅。
皎皎还怔怔地立在原地,抽抽噎噎地抹泪,余光见眼前有影子一动,一抬眼,却是穆程和颖娘。
从他们风云变幻的脸上看,她也能猜出点什么。
她掖干泪痕,朝他们颔首便从他们身侧走过去,然而脚刚迈出两步,穆程便阴着脸堵住她的去路,“想走?”
她攥皱裙摆,压低声音道:“请您让开,我要回屋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好意思回屋?”颖娘竖起眉,将她搡得趔趄,“你勾引大哥,我们都看到了,爹才下葬,你就这般不知廉耻!”
皎皎扶着桌面稳住了身子,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两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哂笑。
穆程被她盯得发毛,皱起眉心问:“你笑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不啻一道平地焦雷,“你笑我勿知廉耻,我却笑你们蚩蠢,你们除了出身比我好些,又比我强几许?”
兄妹脸色愈发难看,颖娘气得脸色发白,胸口一耸一耸道:“你果然露出马脚了,我就说你绝非安分守己的,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皎皎眼里依旧毫无波澜,只淡淡一笑,“是,我弗过蝼蚁,却未曾有害人之心,你们出身权贵,又何苦为难我囖?”
穆程撩袍落座,目光剜着她道:“不愧是勾栏出身的,水性杨花还有理了?我若是你,我便该寻一根白绫吊死,殉情守义,总比□□的名声好得多不是?”
“我要名声做啥?”皎皎不急不徐踱着步,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带着一丝悠悠的南调,仿佛一曲哀怨的曲儿,“做我们这行的,倘若只在意名声,早就活勿成啦,面子又值几钱哉?”
她说完笑吟吟地回过眸来,面对穆程刀锋似的眼神,却浑然不觉害怕,因为她心下明白,穆程不过一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倒不必为此伤神。
至于他的话,那便更可笑了,莫说男人绝无可能体会女子生存的不易,殉情又是哪门子的美德?
“二郎、颖娘,”皎皎眸光在两人脸上睃了一圈,才摇头叹息道,“其实我们并无仇怨,又何必为此大动干戈?我本就无意争什么,今日教你们晓得我的秘密,却也弗怕什么,横竖我最坏的都经历过了,还有啥比我那些过往更可怕的呢?”
两人俱是愣了一瞬。
趁着他们愣神的当口,皎皎已欠身一福,款款转出了花厅。
园子簌簌下着雪,她仰面望向墨绸似的夜幕,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到自己的脸上,方才与兄妹俩对峙,不过强装镇定而已,穆昂又真格是个冷心冷肺的,即便她已招数用尽,他也没有丝毫动容,过了今日,自己恐怕更加举步维艰了。
她灰心丧气地走了一路,回到自己院里时却已恢复了笑意盈盈的脸。
林琴已在屋里烹上热热的茶,一见她便拉过她的手让她入屋,又伸手要替她解去身上的披风,她却摁住了她的手道:“娘快坐着吧,您都为我操劳了大半辈子囖,我又不是无手无脚,反要您来照顾我,岂弗成我无能了?”
林琴拖着细微皱纹的双眼始终弯弯的,听她这么说也便坐了下来,看她自己解了披风搭在木施上,露出扶风弱柳的身条,而后裙幅微动,缓缓挪到她身侧坐下,月白的百迭裙褶微微散开来,像山上皑皑的白雪。
皎皎一落座便顺势褪了绣鞋,把脚缩入裙底里,缠粘地靠到林琴清瘦的身上,“外头好冷啊娘,还是这里最暖和。”
林琴反手摸了摸她的脸,宠溺地笑。
她也不过三十多岁,岁月在脸上无情添上痕迹,可那对温婉的眉眼,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其实她们母女长得并不十分相像,只是笑起来时,那双眼却格外相似。
“你跟大郎摊牌了?”
皎皎点点头。
林琴叹了口气道:“他倒是个年轻有为的,侯府这一府子歪瓜裂枣,出了一个他也算是祖上积德了,他可有应允呢?”
“他没应好……”
林琴噌的一下直起身来,忧心忡忡地睇向她。
皎皎凝顿片刻,又调皮地眨了眨眼,软声道:“也没说勿好,证明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嚜。”
林琴大字不识几个,也不知上辈子修了多少福才得来这个女儿,旁人许是不懂她的心思,可她又怎会不懂?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即便有天大的难题,也不愿在她跟前显露出一丝烦忧,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反倒是拖了她后腿了。
“你啊……”她捏捏她秀挺的鼻梁,忍不住道,“从小就这般要强,也弗晓得像谁?”
皎皎眸心恍惚闪过一丝悲怆,旋即便吸了吸鼻子说:“像爹嘛,我还记得幼时,人人都说我像爹多一点嚜。”
见她这般坦荡,林琴只觉得心田涌起一阵酸涩。
翌日。
皎皎原本以为自己昨夜行径必会传遍满府,然而却出乎意外的毫无动静,就连朝食围聚在一起用饭时,陆小娘明显也并不知情,再看兄妹二人,只是沉默异常,甚至望向她的眼神里还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一时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莫非是自己破釜沉舟的话打动了兄妹俩?
可下一刹她便立马否定了这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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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她相信人性的恶只能靠恶来制,她不过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算令他们短暂产生了恻隐,却绝无法令他们改头换面。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穆昂则一大早就没了影,早上只打发了明轩过来传话,只道他今日有事出门,也不过来吃了,他一出门,其他人便松散些,却也只拣些寻常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用过了饭,便各自散去。
皎皎正要离去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苏小娘。”
她回眸一看,嘉娘已走了上来,“能上你屋里坐坐吗?”
不同于颖娘的跋扈,田小娘所出的嘉娘性子沉闷,虽与她没什么私交,却也不让人讨厌。
说起来,她们还是同岁。
毕竟年纪相仿,话头一旦说开来,便不尴尬了。
皎皎点头道好,“嘉娘想来随时过来就是了。”
“上回还要多谢你。”她说的是嫁妆之事。
她抚平袖子道:“我弗过提一句罢了,还是大郎看重你嚜。”
“大哥……为人是严肃了些,可我省的他的心,是我们兄妹几个没点能耐,拖他后腿了。”
皎皎随口安慰,“你也弗要妄自菲薄才是。”
嘉娘一听,心头便更觉亲切几分,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在家形影单只,未免孤寂,如今能有她来做伴,能互相倾吐心事最好了。
这么一想,手便已挽上她的臂弯来道:“这几天父子布置了课业,听说你也能书会写,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讨教一下呢。”
皎皎连连摇头道:“我也弗过读过几本书,写得几个大字,什么四书五经的我也勿懂,只怕要丢洋相。”
“不碍事,”嘉娘眯眼一笑,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愈加不成器,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互相探讨,定有所获。”
说话间已入了院,皎皎见她眸心透澈,便也摁下心头疑惑,请她入屋,又让人奉了茶点来。
这还是嘉娘头踏进她的寝室,不由得环视了一下,方才提裙坐了下来,“你这里倒是清幽得很。”
皎皎双手奉上茶盏道:“我是沉闷的性子,又弗爱管事,住得僻远些倒合适嚜。”
嘉娘讪讪抿了下唇,接过茶盏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晓得哉。”
两人说了一会话,眼看茶已过半,皎皎便又让禄儿续上茶来,嘉娘却摆手道:“不喝了,我肠胃不好,再喝下去该闹胃疼了。”
“那可得好好调理一下子呀。”
“药丸是没断过的,不过是娘胎里带的毛病嚒,总要更麻烦些。”
“既如此,那便吃点点心。”皎皎又将装着糕点的食盒往前推了推。
“先别,说好要向你讨教讨教的,这会也要晚了,夫子布置的课业我还没写完,上回我交了课业,也被夫子责骂字丑,听说你写得一手簪花小楷,不如借你几篇帖子我回去多临摹临摹,好歹先应付过去?”
皎皎踯躅了一下。
嘉娘见她没有开腔,便起身道:“若不方便,那便算了。”
“没啥,你要拿去便是哩,”皎皎转念道,言讫踅到书案前,取出自己被穆昂罚写的女诫递给了她。
嘉娘双手接过,又道了谢,这才告辞离去。
12. 强夺
日子便这么平静无波地度过了,穆昂离京在即,京里那些达官显贵们,自是不会放过一切攀附关系的机会,今日张大人替他摆了一桌践行宴,明日房大人又摆上一桌。
穆昂原本不爱做这些交际,架不住对方几次三番地下帖邀请,这才勉为其难移步相聚。
因而这几天皎皎都没怎么见着他人影。
上回那事便这么不咸不淡地揭了过去,他不提,那兄妹俩也仿佛失忆,虽说有他掌家,其他人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幺蛾子,可她的心却仍悬着,不知道这暴风雨前的平静,何时到头。
冬夜里黑得快,吃过暮食,天便黑透了。
林琴身上犯了风寒,皎皎便坐在床前侍奉汤药,吃过药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外头风雪簌簌,刀似的寒风刮过细嫩的皮肉,令她不由自主得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折返回屋。
屋里烧着银丝炭,倒是暖融融的,一冷一热的骤变,激起喉咙发痒,止不住咳了一会才停下来。
这一停下才想起穆昂。
也不知他这会子归家没?或许还在酒阁子里,两三盏清酒下肚,或有歌姬女乐随侍左右,必也是一室如春的景象了。
她踅入碧纱橱,把搭在木施上的那件狐皮大氅取下来,他的身量颀长,端在手里沉甸甸的,上回她看过了,皮料都还是簇新的,只有领口一处有些脱线,这么一件大氅,得够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了,她又怎好这般暴殄天物?
听说永州比建京还冷,她便打算将大氅缝补完再给他送去,倘若他嫌弃不收,那她把狐皮拆了,给她娘做件比甲护膝,也是绰绰有余。
她又寻出针笸,挪身到炕前坐下,又将银釭移过来,这才低头寻起一色丝线,抿线穿针,再翻出脱线的位置缝了起来。
一想到这件衣物的主人,不知像他这般不解风情的,去了酒阁子会是怎样一副情形,她边缝边幻想起那画面,总觉得可笑,可又想到之前在青岑教坊司时,自己不也见识过不少道貌岸然的男人?这些世家子弟,嘴里说的是之乎者也,却有哪几个能抵挡得住红尘诱惑?
想到这,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
恰在这时,身后的门突然传来“笃笃”的轻叩声,不疾不徐的,像是叩在心头似的。
她丢下针线,刚想过去开门,忽而生了疑心。
娘不会半夜叩响她的门,禄儿也一早就熄灯睡了,只敲门却又不出声,还能有谁?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故弄玄虚的人,闹出了不小的阵仗,不得已偃旗息鼓,只这几日穆昂不在,却又坐不住生了贼心。
可未免太心急了些。
一想到这她忙趿起软鞋,拖了张四方茶几抵在门上。
门外听到动静,叩门的声音转为急促,“皎娘莫怕,是我,快开门。”
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口齿也变得缠黏,不是别人,正是穆程。
暮食之际他也不见人影,只听说是友人相邀,想必是喝多了酒,醉醺醺地绕到这来。
皎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抱起那白釉花瓶故作镇定道:“二郎吃醉酒走错门,还是速速离去,勿要弄得勿好看相了。”
“什么叫不好看相?你勾引大哥便可以,怎不容我也一亲芳泽?大哥是个冷心冷肺的,哪有我来得体贴?我瞧着上回你分明捡到我的扇坠,却故意藏着不说,难道不是欲迎还拒?”
既然是醉酒,那一律当他是酒后胡言,事到如今,皎皎也不怕他闹,反而故意激怒他,“我念你酒后胡言,只要你速速离去我勿跟你计较,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休想含血喷人!”
穆程听她竟不认账,脸上已变得阴云密布,抬起一脚就踹过去,将门踹得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那张靠在门后的茶几也发出一声嘶鸣。
“臭婊.子,爷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不过是勾栏出身的妓,在我跟前装什么清高?你若乖乖服了我,我这个人是最喜听枕边风的,你要天上月,我都能给你摘来,何苦撕破脸?”
咄咄逼人的语气如同一根根针扎入她的心里,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正因如此,她更能隔着薄薄的门扉,窥探出他那副狰狞的面容。
她假意屈服,“算我求你了二郎,你这么闹,我还有啥清白名声……你想想大郎的手段,倘若他知道了,他岂能宽饶你我?反正他已将要离京,你再耐着性子等些时日呢?”
穆程酡红的双颊转阴为喜,“这么说,你是肯从了我了?”
皎皎指甲深陷进掌心里,忍着恶心道:“来日方长。”
“那你开门让我看看你,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
皎皎抿住唇,把门外的影子瞪出个窟窿,只道:“天色已晚,弗便请你进来,还请见谅。”
绕了半天,穆程才反应过来,她压根没想让他进屋,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又怎可能错过?加上方才确实喝了不少酒,这会正是酒酣脑热之际,更不可能怏怏而归了。
他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哄道:“我静悄悄地来,又不让旁人知道,这有什么所谓?听话,皎娘,我这会口干,我就讨盏茶喝。”
皎皎脑里飞速转着,语气试探道:“哪里就悄悄的,你进二门时守门的小厮妈妈弗在?倘若被他们传出去,我明日还如何见人?还请你快走吧,同在屋檐下,也弗差这一时哉。”
“原是担心这个,”穆程笑着拍拍胸脯道,“你放心,我没走二门,我走的是另外一条密道。”
“哪里来的密道,你勿要诓我!”
“我诓你作甚,就在佛堂的金身佛像后,这还是爹当年特地让人修的密道呢!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能这般来无影去无踪?”
皎皎一听,心头更是弼弼直跳。
原来那佛堂连着密道,那岂不是任谁都能随意进出?既如此,穆昂当晚不让人搜密道,难道是存了包庇之心?
思至此,她的心一下子坠到谷底,后背也被冷汗打湿了,薄薄的寝衣贴在身上,浑身都寒渗渗的。
正当她愣神的当口,门不知何时已被他撞开一道口子,门闩滑落下来,那张茶几腿也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她狠狠将花瓶往墙上摔去,飞扑过去抵住茶几,然而力量毕竟悬殊,撑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没了力气,他便在这时狠踹一脚,破门而入。
她虚脱地跌在地上,掌心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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摁在破碎的瓷片上,霎时间鲜血直流,她看了一眼,登时眼冒金星,只哆哆嗦嗦地握住了那一角碎片,瞪圆了双眼举到身前,“你再敢过来,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穆程见她披散着一头乌发,梨花带雨地蜷在地上,一袭素白的寝衣裹在她纤弱的身子上,更添了几分怯弱不胜之态,心下也多了几分怜惜,只半弯下腰向她解释,“我不过来,你手还在淌血,先把伤口处置了成不成?”
皎皎沉默地睃着自己与门口的距离,倘若她这会拿着这碎片跑出去,会有几分胜算,一面又想到,娘只躺在隔壁,就算身体抱恙,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未见得一点都听不到,还有禄儿,睡得未免也太迷糊了些。
刚觉察出不对,穆程便已看出她所想,索性替她解答,“你娘的药,还有那丫鬟的茶水里都让我下了点东西,一时半会醒不了,你若识相便乖乖的,也少遭点罪,明白吗?”
皎皎被吓得愣住了,原以为他不过是酒后失德,哪里想到他是筹谋已久!
这一愣神的功夫,穆程已蹲下身来抽走她手中的碎片,又伸手轻轻将她圈在怀里,清洌盎然的梅香一下子融进鼻息来,他忍不住深嗅了一口,内心早已酥成一片。
见她还震惊得没回过神来,呆呆的定在那里,像被拔了刺的箭猬,令人心生怜爱。
一想到这,他动作也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只一把将她打横抱着往床榻边上走,一边轻声细语道:“早这么的不就少吃点苦了?”
皎皎闻着手边飘来的血腥气,整个人都失了力气,闻言抬起眸来,见自己竟落入他怀里,而他气质斯文内敛,除了两颧微微泛红,正常得仿佛方才那个踹门的是别人一般。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挣扎着落了地,猝不及防地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事已至此,她只有把事情闹大,再没有别的选择。
穆程被她抽得嘴角淌血,脑袋发懵,脸上火辣辣的痛意像暴风雨席卷而来,他眼珠子快瞪了出来,见她要逃,立马伸手拉住她,却只听一声裂帛声响,他怔怔地看着手上半边的袖口,而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又从他手底下挣脱出去,一径往门口跑。
皎皎也不确定自己能逃到哪去,她只知道他今日酒后吐真言,便是自寻死路,既然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赴死”,她怎能不成全他?
她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跑,连鞋子跑丢了也浑然未觉,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奔跑在夜幕下,眼前的景色好像海市蜃楼般旋转起来,她却还是一刻不停地朝那处她看不清的终点跑去。
直到咚的一声闷响传来,她撞上一堵漆黑的墙。
奇怪,她伸手往墙上胡乱探了几下,这墙虽硬梆梆的,撞在身上却不十分疼。
就在她疑惑的刹那,“墙”反伸出手将她的手钳住。
伤口猛然被撕扯开来,她疼得眼角又滚出了几行泪,就在朦朦胧胧间,她抬起眸来,陡然便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幽黑的瞳仁似乎是浸入寒潭中的两丸墨玉,让人遍体生寒。
可她却只仿佛看到了曙光,一见到他,她的眼泪就簌簌直往下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一张口,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救、救我……”
13. 狡辩
夜渐深,外头的风声越急,裹起扯絮般的雪片在空中打起旋儿,地上已积了一层莹白,月色倾洒下来,与雪色和一排灯笼相交辉映着,倒格外亮堂。
穆程定睛一看,见院子中央伫立着一道墨色的身影,一袭白衣的柔弱女子就这么仿若无骨似的倚在他身上,鸦黑的发在风中飘舞。
而在二人身后,齐刷刷地站了一排的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灯笼,跳跃的火光映出了每个人的脸,那悲悯的神情里又隐藏不住深深的鄙夷。
穆程吓得双腿发软,脑子也转不过弯来,今夜他明明亲眼见他在酒阁里应酬,怎会大半夜带了这么多人过来?难道……难道……
他还没琢磨出所以然来。
而另一厢,穆昂看着她跌跌撞撞得朝他跑来,风卷起她白的衣,乌的发,不过刹那便一头撞入他怀中,登时清冷的梅香盈鼻,一仰面,星眸潋滟,泪如明珠。
他一时怔住,握住她那只胡非作歹的手,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湿意。
垂眸一看,竟是一片猩红。
“救、救我……”皎皎气若游丝地说完,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穆昂握着她的双肩摇晃了下,不见她任何反应,不由得咬紧后槽牙,将明轩唤来,“扶她进去,把女医叫来。”
明轩窥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过来,一路拖回寝室。
穆昂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一面慢条斯理地擦着指间的血,一面歪着头,倨傲地睨着抖如筛糠的穆程,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也变得阴森可怖。
不等他张口,穆程便连滚带爬地滚了过来,瘫在他脚下犹如一滩烂泥,“大、大大哥……你听我解释……”
“行,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他把帕子扔回给小厮,淡声吩咐,“去把所有人都叫到祠堂里来,如此好戏可得亲眼目睹,留到明日可就不美了。”
小厮接过帕子,应声前去。
“来两个人,二郎腿脚无力,把他叉过去。”
登时便上来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正要叉人,穆程抡着胳膊甩开两人,指着他们骂骂咧咧道:“谁敢动我,都不要命了?”
两人为难地朝穆昂望去一眼。
“二郎酒后无状,先把他的嘴堵住再拖下去。”
小厮们得了令,立马掏出一团脏布来,二话不说塞入他嘴里,也不管他挣扎,强摁着将他拖下去了。
院子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穆昂揉揉眉心,抬眼朝屋内望去,屋内灯火通明,门半掩着,那一地的狼藉若隐若现,他略站了一会,府里的女医走过来复命,“禀大郎,苏小娘伤口不重,至于晕厥乃心脾两虚,气血逆乱,一时犯了血厥①,并无大碍。”
“娇弱,”他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方道,“有什么法子叫她即刻醒来?”
“吃一剂黄芪水即可。”
“劳你灌她服下,再让她穿好衣物速速过祠堂来,人都聚齐了,怎可缺她一角?”说完便拂袖离去,不在话下。
皎皎只觉得头沉得厉害,俄而,有甘霖从微张的唇缝灌了进来,她本能地咽了几口,一时嗓子发痒,呛了起来。
这一呛,人也彻底清醒了。
她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帐子,又听温和的声音传来,“小娘可算醒了。”
她转过眸子一瞧,原来是府里的女医。
“您可是天生畏血?”
皎皎无声点头。
女医道没事,“女子体弱,有人天生畏血,无甚大碍。”
“多谢你,”她抬腕见自己的手已包扎好,不见一丝血色,身上也恢复了力气,不由得撑起身子道,“劳烦你漏夜跑一趟,我娘风寒未愈,方才被误喝了药,怕有药性相冲,还得再麻烦你给她看看,可有大碍?”
言讫便引她入了隔壁间,女医坐下来把脉,见她还鹄立着,便想起来道:“放心,这里交给我,方才大郎说了,要您换了衣裳过去祠堂。”
听到祠堂,她不由得心头一突,瞳仁颤了颤问:“现在?”
女医点头道是。
皎皎有些慌乱的,上回她已领教过他的雷霆手段,眼下大半夜要人赶去祠堂,想必是要升堂了。
虽然今晚这事对她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可她毕竟也有过隐瞒,只怕是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不过他既然发了话,她又岂敢耽搁?只匆匆嘱咐女医,若她娘醒来,先替她瞒下今夜之事,这才回到屋内穿衣绾髻,披上斗篷往祠堂赶去。
原本入了夜各院门落锁,这一路走过去竟是畅通无阻,庭院里明灯齐燃,恍如白昼,就连每屋窗屉里亦是灯火辉煌,安静得诡异。
恰见一个小丫鬟神色慌张地往祠堂方向跑,见到她眼睛瞪得比铜铃大,瞳仁颤了颤,竟掉头就跑。
皎皎紧跟其后,问:“啥事体,咋见了我便跑?”
小丫鬟双腿像踩了风火轮一般,一面疾行,一面扣着眉心支吾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
“说啥?”皎皎也加快脚步,寸步不离跟了上来。
小丫鬟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似是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省的,应当与您有点干系吧……”
皎皎见她欲言又止,心下已了然,沦落风尘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项谈资而已,穆程纵然风流,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必是她搔首弄姿在先,才引得他酿下大错。
她抿紧唇,脸色还有些泛白。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她也犯不着跟她们解释,只是穆昂那处倒是麻烦,正如他所说,他并非慈悲心肠之人,肯出手救她一回两回,已是难得,倘若他想一并清算,那她未必有好果子吃。
心事重重想了一路,终于来到祠堂。
祠堂内外已聚了不少人,皎皎脚心踯躅入了内,一抬眼,便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
她暗暗攥紧衣袖走了过去,只见穆昂端坐于上首,而穆程被摁着跪在祖宗牌位前,嘴里还堵着布团,只呜呜地叫着,一旁站的则是睡眼惺忪的女眷,从那微散的发髻看,八成都是那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过来的。
皎皎发憷,犹豫着不知往哪边走,见嘉娘悄悄朝她招手,她才挪到她身侧站好。
过了一会,陆小娘的贴身丫鬟过来禀报,称陆小娘身体抱恙起不来。
自从掌家之权被夺,陆小娘十日里总有七八日称病不出,穆昂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料到了这时候她还拿腔拿调,他面沉如水,冷声道:“再去叫,来两人跟她一道去,起不来也给我叉过来。”
在场的人无不心惊胆跳,颖娘瞅瞅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穆程,又凝眉望向丫鬟离去的身影,嘴唇嚅动了几下,也没有发出声音。
未几,陆小娘在丫鬟搀扶下最后一个入了祠堂。
甫一入内,见满堂伫立的人影,不禁喉咙一紧,再定睛一看,穆程被两双手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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摁在地上,穆昂仿佛阎王端坐上首,脸上凝着万年冰霜,她虽不明所以,浑身的血却像是冻住了,牙齿也止不住打架。
“这、这是怎么了,二郎究竟犯了何事啊……”
穆昂瞥了她一眼,无声使了使眼色,那两个小厮这才松开手,抽出堵在穆程嘴里的布团。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做了什么,不妨说出来。”
穆程只觉得一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什么体面都没有了,堵了半天的嘴角淌着口涎,和着眼泪鼻涕湿答答地糊了一脸,他没料到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落得这副下场。
而他穆昂分明也受了她的引诱,却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
他恨恨地剜着站在一旁的皎皎,见她脸色苍白,一副孱弱无辜的模样,不禁冷嗤道:“大哥好没道理,分明是两个人的事情,怎只捉拿我一人?如此偏袒护短,倒叫我怀疑你的深明大义了。”
穆昂微微眯起眼,狭长的深眸里泛着凌厉的微茫。
陆小娘一看形势不对,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大郎息怒,二郎是酒后胡言,作不得真,你就看在你们兄弟血脉相连的份上,宽饶他这回吧,等明日他醒了酒,定让他负荆请罪,可、可好?”
穆昂眉峰丝毫不曾动弹,只淡声道:“别急,二郎行事乖戾,你身为母亲难逃其责,下个就轮到你了。”
陆小娘一听,脸上更是没了一丝血色,嘴唇翕动了下,见他眼刀一转,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再没了声音。
穆昂又把眸光转向穆程,手指在膝上轻叩着,音调懒散,“说吧,怎么混进内院的。”
这回穆程也不再抵抗,只垂着眼道:“走了密道……”
“很好,”穆昂放在膝上的手默默拢成拳,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继续说。”
“我……我知道错了,可我也是一时糊涂,这才禁不住苏小娘百般勾引,今夜也是受她所邀才……”
话音未落,皎皎瞳仁骤缩成一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先是厉声朝穆程道:“你无中生有!”
说完又抬眸看向穆昂,泪珠滚瓜似的落了下来,“我与二郎从未有过私交,还请大郎明察。”
穆昂扫了她一眼,竖掌示意她噤声,又看向穆程,似嘲非嘲道:“听起来,你也是苦主,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皎皎见他似有袒护,只觉得满肚子苦水无法诉说,一低头便轻轻抽噎起来。
穆程睇了她一眼,表情逐渐得意起来,沉吟道:“这事……说来话长,自苏小娘进门那日起,我便瞧出她是个不安分的,爹一去世,她就……就勾搭上了我……”
皎皎正欲反驳,见穆昂瞟来一记眼刀,吓得她只好重新抿住了嘴。
穆昂身体前倾,眉骨微挑,“具体怎么个勾搭法?”
穆程颠倒黑白说了一番,由于早有准备,撒起谎来并不难,说到最后猛然一顿,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我还赠过她一枚扇坠,大哥只要让人搜下她的屋,便可水落石出,我禁不住美色引诱是错,可归根到底,还是她不守妇道在先啊!”
说完他膝行过去攥住了穆昂的袍角,眼泪鼻涕淌了下来,“大哥,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回去之后定会好好反省,不敢再犯。”
穆昂眉心紧锁地将袍角抽了出来,又从袖笼中掏出一枚通身碧绿的葫芦扇坠,盯着他一字一顿问:“这就是你说的扇坠?”
14. 升堂
穆程看着眼前的扇坠,眼睛越睁越大。
那夜他躲在暗处,分明见皎皎拣到他的扇坠,还恋恋不舍地在灯下端详了片刻才拿着它入了屋,也就在那时,他读懂了她的暗示。
他以为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追逐,这才趁夜摸入她屋里,却没找到这条扇坠。
他更没料到她会夜闯外院找来穆昂。
他只好通过密道匆匆逃回自己院子里。
虽然那次搜寻并没搜出个结果,却依旧弄出不小的动静,他知道穆昂的铁血手段,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浑,于是偃旗息鼓了一段日子。
直到上回,他目睹她趁着无人时分,用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媚相攀上另一个男人。
那一刹,他只觉得无比刺眼,一股熊熊的妒火涌上心口,燃得嗓子眼都干涩地疼。
下一瞬,他转念一想,孤零零的小娘子,想寻男人作为庇佑很正常,穆昂不一定愿意施舍他的善心,而他也未必不能成为她的避风港。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待时机。
今夜,他亲眼见他端坐在酒阁里,一旁几个官宦子弟连连上来敬酒,他不得已也饮下几盏,他暗中观察了一会,见有人招手唤了舞姬过来跳舞,显然还未有散宴的意思,这才马不停蹄溜回府里来。
然而他眼下支着腿坐在太师椅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泛着冷白,深邃的眸子清明润澈,哪像是方才吃过酒的人?
穆昂见他迟迟不肯开口,脸色又冷了几分,只将那扇坠丢给了他道:“是与不是,有那么难答吗?”
穆程攥着那条扇坠,脑海却乱作一团。
正迟疑间,眼帘却乍然出现一双月白的绣鞋,他顺着裙裾抬头一看,正是皎皎。
皎皎垂眸盯着他,声音不轻不重,“二郎,我同你无怨无仇,你为啥要诬蔑我的清白?”
说完便转身朝穆昂福下身子,敛下眼皮道:“这条扇坠我是有几分印象,二郎总是扇不离手,我见了几回,我能笃定这便是二郎的扇坠。”
“噢?”穆昂眉骨微动,直起身道,“二郎说了,这是他给你的定情信物。”
皎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攥得发白,脸上却胀得泛红,声音更是激动得发颤,“若我弗认呢,我虽在二郎身上见过这条扇坠,可他从未赠予我,二郎是您手足,即便他犯了错,您还是更偏信于他吧。”
穆昂见她梗着脖子,眼眶红红,没忍住弯起嘴角,“我还未说话,你便上来倒打一耙?”
皎皎抿紧唇瓣,怯怯地觑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是我一时失言……”
穆昂挥手示意她往旁边站,“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待会自有你陈情的时候。”
皎皎只好重新退回原位。
穆昂眯眼看着穆程,沉声道:“你说这是你们私相授受的证物,那你们私下往来,可有其他人证?”
穆程见他对着他和皎皎说话完全是两副面孔,胸腔又是燃起妒火,只咬紧牙关道:“没有,既然是私相授受,又怎会让旁人得知?不过我这还有一物能证明我们确有私下来往。”
说着他从袖笼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上去,“这是白天她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
穆昂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一行端正娟秀的簪花小楷。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只见她亦是睁着双大眼睛,眸心潋滟,似有茫然。
“花前月下,倒是风雅,”他招手唤她过来,将纸条递给她,“来,你自己念一下。”
皎皎接过纸条一看,上面确是仿了她的字迹,原来竟是有备而来,怪不得这般猖狂,到了这份上她倒没什么可惧的,他动越多的手脚,自会留下越多的破绽,真真假假的,她反倒能抓住纰漏全身而退了。
因此她看到上头的字迹后,却是哂笑一声,才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缓缓念道:“妾阅诗经尚勿解,今夜子时疏桐院,侯君共赏析。”
众人一听,不由得捂嘴窃窃笑起来,唯有颖娘脸上的表情僵凝起来。
皎皎念完又扭过身来,双手将纸条呈上去,从容道:“这纸条正是我惯写的字体,却弗是出于我的手,而是有人仿写我的笔迹。”
“光说无用,你也得拿出证据。”
她将纸条拍回他手心里,转眸盯着颖娘,“妾无有证据,弗过我信大郎公正廉明,定能秉公处置嚜。”
她不急不徐,倒让穆昂颇感意外,不过他既不吃激将法,亦不听她溜须拍马,他只知道,她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变出好几副面孔,着实狡诈。
而他最厌恶耍心眼子的女人。
他睇着她问:“那我问你,自你入府来,有谁看你笔迹?”
“我……”提起这个,她不由得想起上回嘉娘借走她的字临摹一事,一时凝眉陷入沉思。
少顷,却是嘉娘犹豫着开了口,“大哥能否让我看看纸条?”
穆昂让人将纸条拿过去,嘉娘定睛看了一会,瞳仁震颤了下,才冷声叹道:“原来如此,大哥,苏小娘说的并非有假,二哥拿的这张纸条并非真迹。”
皎皎顺着声音望过去,四目交汇的一瞬间,嘉娘朝她弯唇一笑。
“何解?”
嘉娘缓声道:“五六日前,颖娘曾托我借来苏小娘字帖,我不懂拒绝,只好答应了下来,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颖娘与苏小娘关系平平,为何突然要与她攀好,既想攀好,又为何要经我的手?”
颖娘闻言脸上刷的一下便白了,指着她颤声道:“胡、胡说!我何时托过你?大哥……你别听她瞎说……”
穆昂并不看她,只对嘉娘道:“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自然清楚,因为那日我留了个心眼,将我自己临摹的手迹交给了她,我书法不佳,勉强学了也是形象神不像,并且我习惯顿笔短钝,这是一时半会改不了的,大哥看看是不是如此?”
“好得很,”穆昂眸光在兄妹俩脸上睃了一圈,牙缝里冷冷挤出几个字,“颖娘,你素来跋扈,我只当你是孩子心性,不料你竟毫无悔改之心,你们兄妹二人居心叵测狼狈为奸,穆家岂能容你们这样的孽子孽孙!”
话音未落,颖娘便抖如筛糠地跪了下来,“大哥,我没有,我……我只是借了她的字帖,可我从未做出这种事啊……看过她字帖的又不单是我一人……定是……是嘉娘!”
她说着猛然扭头指向嘉娘,“是她想陷害我们兄妹,大哥别被她蒙蔽了!”
陆小娘见势不对,也连连磕头求饶,“大郎明察,程儿和颖儿虽不成器,可绝不屑做这种下作之事,只听嘉娘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穆昂一张俊脸沉如锅底,“你这蠢妇,你当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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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就没点数?十三年前,你是如何使出这下贱招数闹得家宅不宁的,如今你一双好儿女也算与你一脉相承罢了,我没冤枉你吧,你要心里有冤,那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出来,新账老账,咱们一道清算!”
陆小娘听完,脸上登时苍白如纸。
穆程见她颓丧下来,心头更是燃起一阵无名火,心说他们不过是出身不如他显贵,这才受他百般折辱,自己倘若不破釜沉舟一把,又如何能有一丝胜算?
想到这不禁转头瞪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急于处置我们母子三人,不过是想掩住我们的嘴,好满足自己的私欲吧!”
“私欲?”穆昂眸里寒光乍现,轻勾嘴角,“你说清楚。”
“那日,你与苏小娘形容亲密,举止暧昧,我和颖娘都看到了,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主动勾引你,你心里一定久久不能平静吧?”穆程借着微醺的酒意,仰头对上他的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泛着一丝玩味。
穆昂眉心紧蹙地看向颖娘。
颖娘被他的锋利的眼神盯得心头发憷,只磕磕绊绊道:“没、没有的事……二哥酒后失言,他……”
“你这个窝囊废!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做了丑事的是他们,却要他来当判官,这又如何能服众?我今日让他拿了错处,我自当受罚,但是他们……”穆程手指指着两人比划了下,嘻嘻笑了起来,“勾搭成奸,也当让大家都来看看,不过是乌龟笑鳖爬罢了。”
这一通闹下来,在场之人无一不睁大了眼,抽气声更是清晰可辨。
“二郎,你清醒一点!”陆小娘心头震撼归震撼,却更怕他再祸从口出,只好挪过去,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你这是喝醉了,快跟你大哥道歉!”
“小娘怎么也变得这般懦弱?从前爹在世时,家里一直是你说了算,我们兄妹也到哪都风光,他一回来我们就……”
话没说完,又听啪的一声脆响,另一侧脸也被陆小娘扇得高高肿起,“叫你少喝酒你不听,大半夜给我撒酒疯,你想害死我们娘仨啊……”
说道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既也有徇私的嫌疑,也不该再坐这个位置了,换个人来审吧,”穆昂说着起身一指,对田小娘道,“田小娘,你来审。”
田小娘正听得兴起,冷不防地听他叫起她的名字,一抬眼见他那双墨色的瞳仁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吓得她汗毛倒竖,结结巴巴摇手道:“不不不,大郎说笑了,我如何会审人?”
“穆程之事不归你管,你审我与……苏小娘的‘私情’便好。”
田小娘一听,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上,“大郎为人高山仰止,怎会做出这种不伦之事,都是二郎酒后胡言,您不可当真啊。”
皎皎见田小娘母女俩睁着大眼睛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受惊的鸟儿一般,心头也有些不落忍,便握紧双拳对穆昂道:“大郎何必为难她人?这原本就是穆程拖你我下水的诡计罢了,试问谁会信一个酒鬼之言?”
穆昂眉心一跳,转眸凝住她那张月魄霜魂般清冷的脸,半晌,在她将要掩下羽睫时,又叫住了她,“你敢说,你没勾引过我?”
看着那她双星河揉碎的漆眸闪过一丝心虚,穆昂胸前忽地浮起一阵快意。
15. 梅香
皎皎觑着他的脸,一时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穆程逞一时嘴快,将他们二人架到火上烤。她的名声早就坏透了,倒也不怕再添这一桩,可他却不同,作为手握重兵的一方将领,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一旦他有点风吹草动,被弹劾到圣人耳里,下半辈子的仕途也就毁了。
想到这她不禁又暗骂起穆程来,穆家这一家子坏蛆,怕是祖上烧了高香才出了这么个人中龙凤,他只想着情情爱爱意气用事,却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真要等出了事,也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所以,她不能认。
“妾自问谨守妇德,从未做过逾矩之事,曾沦落风尘,非我之错,却总有人觉得,我们这些人,就该是水性杨花的性子,倘若温良恭俭让,反倒不令人称心哉。”说着瞪着穆程,眼儿一眨,那晶莹的泪珠又滚落下来,她别过脸,悄悄拿帕子揾了,倒显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穆昂见她眼泪说掉就掉,除了佩服她演技精湛,心头却毫无波澜。
皎皎说完,只觉得空气中陷入一片死寂。
她咬咬牙,不敢看向穆昂,只扭身瞪着穆程怒道:“我虽微不足道,却也弗是泥做的人儿!辱我名声是小,倘若被有心人造谣,趁机造出冤假错案,二郎,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嚒?”
此话一出,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悟出其中利害。
颖娘也好,陆小娘也罢,之所以不敢承认,不过是惧于穆昂的威慑,她们哪能想到这层,如今被这么直截了当地点破,不由得汗流浃背。
穆程也怔住了,心砰砰直跳上嗓子眼。
穆昂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又转眸问穆程:“酒醒了?”
“醒、醒了……”他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嗫嚅道,“方才是我酒后失言,大哥襟怀坦白,绝不可能做出罔顾人伦之事。”
众人一听,原来是二郎酒后胡言乱语,想来也是,大郎到了这年纪身边还未娶妻纳妾,反倒是二郎纳了好几房,孰优孰劣,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有知情人满腹委屈,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你也知是罔顾人伦,却依旧管不住□□里二两肉,教穆家上下蒙羞,我此前劝你遣散妾室,便是盼你修身养性,哪曾想你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反而对我满腹怨怼,事到如今做出这等丑事,我也不会再念及旧情。”穆昂说着转向身后的牌位,沉思许久。
看着满墙的牌位,穆程只觉得羞愤难当,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少顷,穆昂大手一比,仿佛战场上指挥作战的将帅,便有小厮哈腰走上前来。
“请家法,杖三十。”
话音刚落,穆程还双眼空洞地定在那里,陆小娘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郎息怒,三十杖下去,哪还有命,程儿虽有错,可错不至死啊……”
颖娘也抽抽噎噎道:“大哥,求您看在爹走了还不满百日的份上,手下留情吧。”
穆昂偏过身,眸里寒光射了过来,将颖娘盯得心头直打怵,“身正不怕影子斜,颖娘为何不敢直视我?”
一句话让颖娘紧紧闭了嘴,头也垂得更低了。
见颖娘整个人都在细细颤抖,穆程咬咬牙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人干的,跟颖娘无关,她胆子小,还请大哥明察秋毫,勿要累及无辜啊!”
“你们兄妹二人倒是感情深厚。”穆昂嘴角扯动了下,手指一动,小厮便抬了春凳,将穆程牢牢压在凳上,又取了两指多宽的木棍,高举过头,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棍子打了下来。
穆程嗷的一声痛叫,身体也跟着抽搐了下。
“继续。”见小厮动作缓了缓,穆昂眼都不眨地下了令。
霎时间,一棍又一棍像狂风骤雨砸了下来,穆程起初还惨叫了几声,到后面连嗓子都嘶哑了,也没力气挣扎,只哼哼唧唧的,脸上更没了一丝血色。
陆小娘和颖娘握紧了对方的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最后一棍落下。
穆程一动不动地趴在春凳上,后背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陆小娘和颖娘哭着扑过去,见他呼吸微弱,面如金箔,不禁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陆小娘摸着他汗湿的脸,扭头怒道:“大郎好狠的心,再怎么样,他也是你亲弟弟啊,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穆昂负手踱过来,伸手掐了他人中一把,见他吃痛地翻起眼皮,这才收回手道:“放心,死不了。”
“来人,把二郎抬回房包扎伤口。”
话音刚落,便上来两个小厮,将春凳抬起。
陆小娘见他们动作粗鲁,不由得扯住了其中一个的衣袖,横眉怒目道:“都轻点,要出了差池,饶不了你们!”
皎皎暗暗觑了穆昂一眼,见他眉心拧得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不由得摇头轻叹。
果然,下一刹,穆昂便叫住了要跟着走的母女俩,“你们俩等等。”
母女俩哭丧着脸扭过头来,穆昂瞥了颖娘一眼,又乜着陆小娘道:“陆小娘还觉得自己委屈?”
陆小娘正是满腹怨气的时候,可也知道穆程败坏家风,触了穆昂的底线,自己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又如何敢说真话?只好摇摇头称没有。
“你有也好,无也罢,你一向歪门邪道,这才养了一双心术不正的好儿女,今日我不肃清门庭,便是我愧对先祖,从明日起,你们三人便搬到庄子去吧,无我命令不得再踏入宅府。”
两人眼珠子瞪得比铜铃大,嗫嚅着嘴唇想说点什么,穆昂却已扭过头,不耐烦再听她们一句话,又见其他人,显然都被他方才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个个绷直了身子站着,生怕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看到这,陆小娘只觉得天都塌了。
“都散了吧。”穆昂说着反剪起双手,率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时之间鸟兽散。
皎皎自来畏血,今日两遭见了血光,不由得感到眼冒金星,双腿虚软,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一时落在最后。
经过陆小娘母女身侧时,只听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没想到你手段这么高,三两句便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可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住我。”
皎皎扭头便对上一张吃人的嘴脸。
颖娘瞪圆了猩红的双目,猛然凑到她眼前,薄薄的嘴唇像刀片动得又快又狠,“我亲眼目睹你低三下四跪求他的样子,只可惜他却连正眼都懒得给你,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乐而已,就算我被送去庄子,我也一样比你高贵。”
皎皎揉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调侃道:“是,我弗过是下等人,寻常的高门贵女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您却拿自己与我相比,可见您眼界宽,与那些只知道插花烹茶的贵女们勿同哩。”
“你!”颖娘原本就自认吃了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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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竟敢这般明嘲暗讽,更是一阵急火攻心,恨不得撕烂她伪善的嘴脸。
那巴掌刚抬起来,皎皎却道:“颖娘,其实你还大我一岁,有些事原本我勿该说你,可你竟如此顽冥不灵,你心胸狭窄,容弗下比你过得好的人,如此利己,又怎会有知心好友?”
“你少说这些大道理了……”颖娘嘴硬说道,手却慢慢垂下来。
“你如今弗过呆在这一方宅院里,将来你出阁,上有翁婆,下有夫婿妯娌,倘若只靠意气用事,只会寸步难行,我劝你多读书悟理,放下锱铢必较的心,方是长久之道。”皎皎说完,抬眸看了母女俩一眼,见她们还怔怔的,便径自退了出去。
翌日用过朝食,派来帮忙收拾行囊的仆妇便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打包好抬上马车,冷冷地朝母女俩比了个手势:“请吧。”
陆小娘扭头回望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眼睛胀起酸意,昨晚一夜未眠,眼皮肿胀得几乎睁不开了,这会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跟来的仆妇见她犹豫不决,便冷声催促道:“快点吧,再犹豫,就休怪老奴不客气了。”
陆小娘恨恨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出了二门,小厮们一个个睁着双眼睛看着,一夜过去,丑事已传遍满府,所有看向她们的眼神,都或多或少带了一丝轻蔑。
母女只好垂着头加快脚步。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还未踏出府门便听到长长的嘶气声,“嘶——疼,慢点……”
两人醒过神来,一个箭步迈出门槛,见穆程还是趴在那张春凳上,被小厮抬着走。
“程儿!”
“二哥!”
“去给他取张软垫。”穆昂蓦然从阴影里走出来,依旧着一身玄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母女俩吓了一跳,忙向他欠身施礼。
穆昂对兄妹俩嘱咐了几句,眼看着三人都上了车,这才挥手示意车夫驾车离去。
他也收回目光提袍入内,冷不防见皎皎便站在朱门边上,撞上他的眼神便往仓惶倒退。
然而身后便是石阶,猛一踩空便跌下去,好在身子趔趄了下,到底稳住了,身上虽无大碍,可架不住脸皮薄,脸一下就烧透了。
穆昂抱着双臂,冷眼睇着她,见她乌眸闪烁,雪腮绯红,忍不住开口,“苏小娘又来做什么?”
皎皎屈膝一福,才敛着眼皮道:“都是一家人嚜,想来送送他们的……”
“你倒是有情,”他似嘲非嘲地扯了下嘴角,缓缓步下石阶,“那人都到这了,怎么不上前深情告别一番?”
“大郎对我还有误会,我只是想尽我的礼数而已,弗过,想来她们见了我,心里更添堵了,”皎皎说着暗暗觑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便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瓮声瓮气道:“勿管怎样,昨晚还得多谢你……”
“我并非帮你,”穆昂回过头来,目光如有实质地压在她身上,见她长睫微颤,形容可怜,不禁哂笑,“你也休要在我面前耍心思,懂吗?”
皎皎脸色一白,声音也在细细颤抖,“妾……妾勿知大郎何意……”
“那扇坠上有一股冷梅香,”他说着陡然俯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侧,见她苍白的小脸又渡上一层淡淡的红,鼻息冷哼道,“不正是你身上的味道,你故意引穆程上当,好借我的手铲除母子三人,我没冤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