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高岭之花改造成炉鼎后》
1. 唯一
绵雨缠宵未歇,夜凉如秋水。
院中初开的梨花被吹落,粒粒砸在窗户上,声细如飞絮,混杂在雨声中。
榻上躺着的人睡得有些不安稳,眉头轻蹙,眼帘微颤,细长的指节无意识揉皱身下柔滑的被褥。
雨下得急切起来,梨花叩击窗棂的声响也躁了些。
层层梦魇堆叠,榻上人立于一旁的长剑终开始有了反应,白骨一般的剑身因颤动发出声声翁鸣。
“动作轻些,别叫她醒了,莫要让人发现了。”声线偏沉,阴柔刻薄,有如毒蛇吐信般黏腻。
凝固的烛泪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冷意,门被轻轻推开时又附着上一层细密的水汽,恍若未化的冰。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走进来,朝着床榻的方向蹑过去。
榻上的人没有什么动静,方才的嗡嗡剑鸣声也早在不速之客推门而入时停息。
“搞快些,可别耽误了正事。”方才说话的人再次开口,语调轻轻的,却带着湿黏的潮意。
另外那人在昏暗的夜色下点点头,看不清表情,只能从他嘴里发出的一声短促的蔑笑声中听出几分恶意。
那人行至榻前,伸手刚刚碰触到那片温热的被褥,却猛地顿住了身子。
榻上人睁着的那双眼睛里像是点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她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比院外的梨花还要剔透。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却又不是锐利的尖刺声,甚至还有些婉润,与她看上去的模样一般无害。
来人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再听听她的话。将死之人,让她再多说两句也没什么。
她在两人的视线下慢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将搭在肩上的发拂到一侧,这才接着道:“你同我兄长一样……”
一样什么?来人指尖被轻轻拂开,脑海中不自觉开始期待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他微微眯着眼——最好是能吐出些甜润的、叫他听了更畅快几分的东西,那和他今夜来此的目的也算契合。
还没等到回答,便听到方才催促他的人又开口了:“快动手,别废话!”
他神色一凛,随即低头望向自己脖颈处。
剑身在昏暗之中仍然能看出纯净的白,近乎皎洁。它横亘在他脖颈的皮肉上,已经没入了部分。
血色攀爬上剑刃,皎白的月缓缓成为一轮弯似镰刀的血月。
榻上坐着的人倏忽笑了,眼睫都在发颤:“一样又蠢又坏。”
一剑封喉,剑身见了血又开始兴奋地震颤起来。
“宋晚汀……”那人最后倒下的时候,喉间喷呛出几个字。
榻上的姑娘下了地,笑得眉眼弯弯,无辜地应答了声:“哎。”
另外一个立在一旁的人当即抽出剑刺向她,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宋晚汀歪着头,想要听清究竟念的是什么,却直到最后也只听见几声莫名的“死”字。
她叹了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搅着的剧痛,伸手掐向他喉间,瞬时,声音息止,像是一团忽然被包住的火。
“别念了,你念的不对。应该是……”宋晚汀笑吟吟地,声音中听不出来半分生气,“后面是什么来着……哦对,是学狗叫。快叫给我听听。”
那人喉间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力用手捂着脖颈,想要将她的手掰开,眼中闪过几点斑驳的绝望。
“兄长是来挖我的灵根的吗?那另一个呢?他是来做什么的?”在昏暗的夜色里她的眼睛却莫名亮亮的,就连声音听起来都是无害的,就好像方才杀人的不是她一般。
她声音低下去,凑近他耳边:“……是来与我一、度、春、宵、的?”
随着她话语的推进,她卡在他喉间的手力道也愈来愈重,仿若下一刻就会将他的脑袋掰断。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活不成了——
他忽然生出一股力道挣脱开她的手,推开门,缺氧混沌的大脑分不清方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向前窜着。
而后下一刻,“噗通”一声,他浑身的骨头里都漫进了刺骨的寒意。
是院里的荷塘,本来想着要用来销毁她的尸体的地方。他绝望地想着。
有人按住他的脑袋,好似要将他没进水底的泥沙里。
他猛然呛着水,拼命抓着她的衣袖,摇晃着祈求着,最后慢慢没有了声息。
雨终于停了,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几缕料峭的风刮骨而过。
宋晚汀提着剑立在水中,衣衫浸了水贴在身上显得她身形单薄似纸,她低垂着头颅,唇上因为寒凉而失了颜色,可就是那抹苍白,在脸上勾画出了一道残虐的弧度。
而后她抬起头,指尖点燃一张明黄的符箓,火光在那具尸首上蔓延开,映照着她皎白无害的眉眼。
风摧梨花落,窗台再被叩响。
雾夜朦朦,长梦终歇。
梦中人眼帘颤动,好半晌才睁开眼,而后起身,点燃了烛火。
她拿起搁置一旁的剑,用绢帕细细地擦拭着,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好像刚刚做的那场梦只是梦一样。
全然看不出半分愧疚和后怕。
哪怕梦中一切皆曾发生过一遭。
不多时,有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在门外道:“小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您可要好好休息,明日便能到怜青宗了,可别耽误了拜师大典。”
长剑入鞘,而后被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晚汀躺回榻上,轻柔地“嗯”了一声,阖上双目,好似又陷入了一场梦境中。
当今世上划分为两洲一域,长宁洲、永渡洲和北域。
长宁洲是仙门百家的天下,永渡州则是妖鬼的地盘,而北域是极寒之地,不归属于任何派系管辖。
宋晚汀出生长大的地方名唤蔻雪镇,在长宁洲与永渡州的交接处,常有妖鬼出没。
说来很奇怪,宋晚汀听从前收养她的阿婆说,她尚在襁褓里的时候便被丢在了河滩上,应该是顺着永安河一路飘过来的。
阿婆说妖鬼最喜欢吃皮薄肉嫩的小孩子了,说是烤着吃起来特别香,又嘎嘣脆的,妖鬼若是见到孩子决计不会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活下来了。
后来阿婆没了,她辗转着又被蔻雪镇里的高门大户宋家收养,成了宋家的小姐。
说是收养,实际上宋家养着的只是她体内的火系单灵根,只待她筑基便可以挖出来给宋家的嫡长子宋妄禾换上。
在宋家,她自然不算是个人,只能算是个稍微有些用的物件,可以任人打骂、欺侮。
所以之后,在她院里的荷塘里,葬了一具又一具枯骨。
没人能怀疑到这个打骂皆不还手、像只软耳兔一样的小姐身上。
他们都只说:“妖鬼近来愈发猖狂了。”
杀死兄长宋妄禾的第二年,宋晚汀收到了天下第二宗怜青宗的入门牒。
怜青宗是造神的地方,每百年都会有人飞升上界,享无上殊荣。每个能够拜入怜青宗门下的弟子,都有可能成为传说中的“神”。
那夜她坐在荷塘边看了一夜的月影,笑得浑身发颤,都说仙门筛选的是全天下最灵根清绝、心性纯良的弟子,可为什么连她这样满身腥膻的人也能被怜青宗选中?
怜青宗一定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她的真面目。宋晚汀笑到最后,满怀恶意地想。
其实她极少会梦到宋妄禾,但在进入怜青宗的前一夜,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了他。
也许这就是怜青宗对她的第一重考验。
心虚吗?
宋晚汀好像在问自己。
*
怜青宗,沸反盈天。通天长阶尽头云栖树林立,细碎的枝桠筛下一道道斑驳的阴影。
宋晚汀从五千长阶下一步步爬上来,几缕阳光透过层层枝桠洒在她身上,发丝泛起淡金色,朦胧的光晕缓缓荡开。
她眉目纯澈,在看到一旁的姑娘爬完长阶体力不支险些晕过去时伸手搀扶住她。
被搀扶住的姑娘好半晌眼前才能浮现出光亮来,视线从搀扶住她的那只手移到宋晚汀面颊上。
她淡棕色的发间缠了浅碧色的绢纱花钿,碎花白瓣坠在松松挽起的鬓边,几缕乌发垂在颈侧,衬得脸盘像浸了春雪的梨花,亮得晃眼。
她那双写满柔情的桃花眼此刻正瞧着这姑娘,面上是一腔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没事吧?”
小姑娘忽然便有些红了脸,轻轻从她的臂弯中挣扎出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旁遭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快看天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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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的名字消失了!”
两人闻言,都抬头望向正立在宗门入口处的巨大石碑上。
石碑高耸入云,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爬在上方。
可没人关心距离最近的最后一名的名字是什么,人人都只极目望向最上方的名字。
世间唯有天榜,排名愈前,愈能叫人看见。
失了云雾的掩映,最先进入宋晚汀眼中的,是“温惊沂”三个字。
宋晚汀淡淡在心里描摹一遍这个名字。
温、惊、沂。
名字不错,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郎君。
她眼尾晕开淡淡的绯色,指节不自觉蜷缩起来,掩埋在一层皮肉下的心脏莫名跳得很快,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些声音——将他拉下来,然后,踩着他上去。
“天榜第二的名字消失了,说明命灯也熄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有妖鬼进入宗门了吗?”方才的嘈杂声又后知后觉的进入她耳朵里,冲散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宋晚汀微微歪着头,看着天榜第二乃至最后一名的排名发生变化,像是忽然发现上方有食物的蚂蚁在不住地向上爬。
天榜重新洗牌,唯有最上方的那个名字一动不动,叫宋晚汀想起来她在北地见过的一种花。
它开在风雪中,开在高原上,花茎永远向上扬着,从不低头见众生。
人们说它离了雪原便会凋零,宋晚汀偏生不信,将它种在蔻雪镇的院中,替它营造了最适宜的温度,耐心等它开花。
可它始终不肯开花,宋晚汀失了耐心,将它丢进枯井里,让它自生自灭,没多久,它竟然在枯井里开出了花。但那时宋晚汀对它再也没有兴趣,便将它送回了北地雪原。
宋晚汀从不信,有什么东西是打破不了、亘古不变的。
不多时,便有迎新的师兄师姐平定了那些嘈杂声,带着新弟子去拜师大典的广场上。
宋晚汀混在人群中,显得很是乖顺,不多时便有人问她:“不知小师妹拜入的是哪位仙君门下?”
宋晚汀想了想,而后从怀中掏出入门牒。
入门牒上空空荡荡,本该写有拜入哪峰、师尊名姓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宋晚汀有些疑惑:“莫非师兄已经知晓自己拜入哪峰了?”
问话的师兄瞥见她的入门牒稀奇地嘶了一声,而后拿出自己的入门牒,道:“自然是知晓的,去岁的新规定,每个弟子在收到入门牒之前,都已经由师尊本人或者其门下弟子勘察过品性天赋,只有合格了,才会发放入门牒,入门牒上会写明师尊名姓。”
闻言,宋晚汀疏淡的神色间有片刻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已经考察过品性?
宋晚汀这下觉得怜青宗定是有人想看她的笑话。
“不过你这什么都没写,怕是有何处出错了,不妨问问前头的师姐?”问话的师兄接着道。
宋晚汀:“要不然……”
她话还没说完,边听一旁有道倨傲的声音传来:“你这个莫不是个假的入门牒吧?想借此混入怜青宗?”
宋晚汀偏头望过去,便见一个少年抱着剑,抬着下巴望她。
宋晚汀有些不耐,但没有表现出半分。
她浅棕色的瞳孔微微转了一下,而后面上露出一个纯良的笑,道:“不若请师兄唤师姐来替我瞧瞧?”
哪怕来人语气听起来万分不善,但她看起来却没有半分不悦,乖顺到好像没脾气。
周围又响起了议论声。宋晚汀权当听不见,面上含着笑。
前头领路的师姐此刻停下脚步,回身时,空气似乎都染上了浅浅的温意。
那少年声线好似软和了些,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师姐可否……”
宋晚汀望向前头的师姐,她缓步走向宋晚汀,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光。
“小师妹,莫要慌张,你的师尊是渡桑尊者。”她声线柔缓,像是春日的碧丝绦。
宋晚汀颔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他门下唯一一个弟子是碎玉仙君,温惊沂。”
宋晚汀脑海中想到了那朵被她种回雪原的花。
师姐接着道:“拜师大典后,如不出意外,你便是碎玉仙君唯一的师妹了。”
2. 碎玉
听闻温惊沂的道号之所以是碎玉仙君,是因为当年的拜师大典上,他身上那块幼年时便带在身边的玉忽然碎裂,温惊沂望着那块碎玉竟莫名破境了。
如今,温惊沂才过百龄,修为便已至大乘期,距离渡劫期只是临门一脚。
世人都说那便是老天赏饭吃,他堪称真正的天之骄子。
每个拜入怜青宗的弟子都曾期盼过能拜入渡桑尊者门下,成为温惊沂的师弟或者师妹。
只可惜,渡桑尊者已经快百年未曾收徒,众人也便渐渐歇了念头。
可今岁,渡桑尊者竟然真的收了个弟子!
众人望向宋晚汀的目光中不仅仅有惊叹,还有审视。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能成为碎玉仙君小师妹的姑娘究竟有怎样的不同寻常之处。
宋晚汀被很多视线簇拥着,但她第一个想法却不是高兴,而是心中多了几分凝滞,手脚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发放入门牒前,来勘察她品性的该不会是温惊沂吧?
那还真是……
宋晚汀勾唇的时候略微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被她压制下去了,整个面容都染上了欣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而后宋晚汀在一众新弟子口中失去了自己的本名,在大家口中,她只是“温惊沂的新师妹”。
宋晚汀对此有一点不爽,便不再和任何新弟子交谈,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方才给她解围的温柔师姐。
师姐名唤谢听柳,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阳羡谢氏。
师姐有一张柔和的脸庞,像一朵山茶花,唇瓣总是微微上扬,好似下一刻便会从中长出一个温意的笑来。
听柳师姐走在前头的时候,宋晚汀跟在后面,觉得整个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感觉听柳师姐浑身都飘着仙气。
她心情变得极好,甚至能短暂地将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抛诸脑后。
可惜听柳师姐将新生带到拜师大典的广场上便离开了,宋晚汀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不自觉涌起对新生活的向往。
拜入怜青宗,能多见见听柳师姐,实在美好。
没过多久,不知是哪座峰上有几声旷渺的钟声破九霄而来,荡平大典广场上的嘈杂声。
层层白玉阶从天上落至地面,好似漫长修真途的通天之阶。
透过清渺的云雾,隐约能看见几道身影立于长阶之上,飘渺清逸,似从九天而来。
三千弟子立于阶下,次序排开,有如浩荡百川流。
拜师大典正式开始了。
几声清冽的鸟鸣声破空回响,三千弟子折身三拜,谢天地清朗太平。
宋晚汀立于其间,发上盘缠的绢花被风吹走零星几朵,她伸手接住,抬头,隔着漫漫玉阶,望向了高台上长身玉立的少年仙君。
少年仙君遥在天边,看不清面容,宋晚汀无法辨明她所望着的人是否也看过她一眼。
应该是没有的。宋晚汀不做丝毫迟疑地便得出结论。
温惊沂立于长阶之上,满身清傲,好似万物皆不入他眼中,自然也包括她宋晚汀。
宋晚汀将绢花握在手里,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躁意。
听旁人说,温惊沂如今才一百一十二岁,不过比她大上一些,可却已经站上常人不可及的高台之上。
宋晚汀未曾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温惊沂,眼睛里有着堪称露骨的艳羡——或者说,忮忌。
真羡慕你啊,温惊沂,你也会因为迟迟筑基不了而被丢进冰窟里自生自灭吗?你也会……
她心里的恶意又开始在身体里乱窜,抓心挠肝地想要从何处找到些平衡。
到最后,她只是仰头望着温惊沂,那张明媚灿然的脸上的表情,似是痴迷,似是沉醉。
这便是如今的天榜第一,传闻中一剑便终结了百年乱世的剑道魁首,好似高悬于天的太阳,亮得刺目,却又叫人忍不住抬头看。
直到听到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宋晚汀才从金乌的光辉中短暂抽身,视线落回前方,穿过身前回头张望的弟子一步步走向前方。
她将手放在定仪石上,体内炙热如烈阳的火系单灵根就这般显露出来,引起一片哗然。
宋晚汀面上泛起一个谦逊的笑,而后经由一旁的师姐指引,踏上白玉阶。
单灵根,看起来自然风光无限,只可惜……
宋晚汀抿抿唇,一步步向上去。
白玉阶每踏上一步,其上便会如冰裂一般出现道好看的裂痕,宋晚汀在心里悄悄数着一共出现了几道裂痕。
最后短暂站上高台,瞧见月白衣袍的一角时,宋晚汀终于数清了。
一共四千三百一十二道裂痕。
宋晚汀抬头,撞入少年如冰似玉的眼睛里。
从芸芸众生走到碎玉仙君温惊沂面前,一共是四千三百一十二阶。
少年仙君目光清冷,眼睫纤长而密,垂眸时眼睑下投下了一小片浅影,那双眸子是极淡的琉璃色,像盛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无波无澜,却好似能轻易看透人心底的虚妄。
宋晚汀忙低下头,好似被这双冷若寒泉的眼睛烫到了。
垂首之间,她心脏像是被投入一颗火种,瞬间燎烧得狂跳不止,疯了似的往喉咙口撞,连带着灵魂都在悸动震颤。
她混沌的大脑在此刻疯狂地意识到一点——温惊沂,当真不知晓她曾做过什么事吗?
她久久未曾抬头,往日清明的脑海在此刻忽然卡了壳,竟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而后她便听到少年碎冰撞清泉般的声音传来:“师尊闭关不宜出,由我代为行礼。”
闻言,宋晚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师尊何时闭的关?”
温惊沂顿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问题,思索了一下,道:“师尊于六年前闭关。”
宋晚汀呼吸声都仿似一起暂停在六年前了。
看来,勘察她品性的当真是温惊沂。
好消息:师兄是天榜第一温惊沂。
坏消息: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温惊沂可能还知道这件事。
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宋晚汀笑了两声,嗓音清润。
温惊沂似乎看了她几眼,而后直接将象征渡桑尊者弟子的玉牌交给她,并不似其他尊者一般会先告慰几句再给。
宋晚汀双指捏着玉牌,玉上温温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她低头望去,没瞧出这块玉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可就在她将玉拿到手的那一刻,狂跳不止的心忽然便平静下来。
这里是她的师门,她有师尊还有师兄。
她似乎真正有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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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想要再看一眼温惊沂,就像旁侧的弟子一样再说些什么,看见的却只是空荡荡的一片寒阶。
她抿唇,给温惊沂此人下了定义:轻慢俗世,清绝似孤月。
*
怜青宗总共四座峰,初代宗主分别提名为揽月、琢玉、归玄和祈遂,而其中的祈遂峰划分给了渡桑尊者。
拜师大典结束后,谢听柳师姐便带着宋晚汀去了祈遂峰。
按理来说应该是师尊亲自给她安排住所,但渡桑尊者六年前便闭了关,那想来,或许是温惊沂操办的。
毕竟祈遂峰上除却一些负责洒扫的弟子,就只有温惊沂师徒二人,现在算上宋晚汀,也不过堪堪三个人。
偌大一座山峰,仅仅只有几个人,想来应该也是寂寥无边。
宋晚汀站在洞府前,长长叹了口气,而后朝里走去。
或许也正是因为人少地大,故而给她安排的洞府极大,感觉能装下整个宋家。
洞府里明珠扣顶,暖玉铺地,正中央是一方铺着软榻的静室,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侧还立着一架雕花书架,整齐码放着数卷玉简,其上隐隐有灵光浮动。
宋晚汀走近,拿起玉简,便感觉有灵光一股脑冲进她脑海,叫她整个人神清目明起来,好半晌她才低头去瞧上头的字和栩栩如生的图案,看出来皆是些修行心法。
而这些修习心法竟然直接便从金丹开始,就好似布置这里的人知晓她的修为如今到了几层。
宋晚汀心里闪过一丝怪异,布置这里的人难不成真的是温惊沂?可是他当时明明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不过一路舟车劳顿她也累了,便也没再细想,收拾收拾便入了夜,她躺上床榻睡过去。
梦里又是那一院的梨花,案上宣纸被打湿。
梦中的她拖着一身的血腥气提笔写了好多柔婉绵长的情诗,似乎不为写给谁,只是将瞧过的话本里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词句从脑海中倒出来。
她面色浮白,失了血色的唇抿着,无甚表情,也无甚情谊。
漆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其上字迹清瘦挺拔如松枝雪影,正是一句:“不辞青山,相随与共。”【1】
宋晚汀隔着虚幻的梦境将视线落在其上,心跳簌簌,好似一字一心动。
院外寂寥无声,荷塘水面平静,唯有雨落时的一点涟漪。
宋妄禾尸身残留的那点烧焦气味早早被风卷蚀走,院落里那些腌臜东西再也不剩下什么。
宋晚汀起身,将宣纸盖在烛火上。
烛火舔舐着宣纸,将纸上那几句情意一点点吞食入腹。
飞灰溅在宋晚汀手背上,一阵浅淡的灼烧从手背上传来。
宋晚汀抬眸,于昏黄烛火中,瞧见一人倚在窗前冷淡看她,院外梨花飘摇落至他肩头,带着潮冷。
他眉目疏淡,无甚情绪,可那双眼睛漆漆凝着她,好似要将她拖进无底的深渊中。
剑未出鞘,但宋晚汀已经感觉到了锐利。她低声在心里暗骂几句。
温惊沂微抬眼睑,望向她,剑出鞘。
下一瞬,宋晚汀从梦中惊醒。
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榻前真的立着一道与梦中相匹的身影。
宋晚汀呼吸滞住,心跳如擂鼓——
温惊沂真的替天行道,来收她了?
3. 命灯
温惊沂立在榻前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贯的疏离淡漠。
今岁的拜师大典,温惊沂本以为照旧不用他亲自去参加。往年师尊都没有收过徒弟,今岁应该也是一样。
直到某日他将剑从妖鬼胸腔里拔出来,神色恹恹地望着一地的猩红时,许久未曾有过任何消息的通讯玉简忽然有了动静。
他打开看,是快六年未曾见过的师尊的消息。
师尊说,她要再收一个弟子,可她不能亲自到场,要温惊沂去瞧瞧那个新收的弟子,并代她行收徒礼。
师尊只说去瞧瞧,并没有说具体是去做什么,究竟是勘察品性还是评估天赋,或者说仅仅是去看看她如今的境况,通通都没有说,所以温惊沂什么都看了,好的不好的都看了。
最后他将入门牒交给了那个看起来好像有些沉郁的姑娘,便又匆忙赶去诛杀近来作恶的妖兽。
后来拜师大典,他再次见到她。
人前的时候的她似乎与人后她所表现出来的不大一样,看起来是纯真无害的,像一朵纯净无瑕的花,和那日她发上簪的花一样。
宋晚汀,师尊和他说过这个名字,还算好听,只是他一直不解其意,直到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也仍旧不能明白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会出现在这里并不仅仅只是对她的名字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探究。
今夜他本无意入睡,可在榻上打坐时莫名便睡了过去。
而在梦中不知为何听见几声怨骂声,似是有谁在怪他拆穿她的真面目,梦中的他睁眼,却只看见了几句被火燎烧过的情诗。
他抬眸待要看过去,却瞧见了一把长剑顶在他喉间,好似下一刻便要贯穿他心口。
他一时竟然有些来了兴致,毕竟的确已经有很多个年头没有被人拿剑这么对待了。
上一个这么对他的,现在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
只可惜那剑最终还是没能洞穿他。
因为下一瞬他不知为何醒了。
更为奇怪的是,他醒的地方不是自己的洞府琼月境,而在他给宋晚汀安排的住所瑶光榭外。
他通查一遍识海和四肢百骸,却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他望向瑶光榭院外栽种的谣雾花,想到了那几声莫名的咒骂。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在宋晚汀门前站着了。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牵引着他一样。
其实深夜不请自来,已非君子所为,不该再进一步。
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神清骨秀,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罕见地带上了些犹豫。
最后他收回手,欲要转身离去。
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哼声和咒骂声,似是榻上人在梦魇。
那声怨咒声实在与他梦中的那几声太过相像,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温惊沂偏头看了一眼皎白的月亮,放出神识,却不能清晰地探查到榻上人究竟如何。
收回神识后,他有些失神,是方才神识放出去时被微弱的一道灵力碰触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一道细微的雷电了一下。
而后,他抿唇,身形变幻,出现在宋晚汀榻前,视线细细的逡巡过她面颊,想要看看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最后他得出结论:无甚特别,最多……面色白了些,弱了些,似乎要补很久才会补好。
缓思间,他已经在脑海中拟好了给师妹补气血的丹药名单。
倒不是他细心到如此程度,只是师尊在给他发的玉简里最后清楚地写:好好照顾师妹。
照顾这个词,其实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但他想到了从前师尊养的那只鸟。
师尊总说那鸟不爱吃东西看起来瘦骨伶仃的,便总爱投喂它些灵丹妙药。
人,应当也可以如此。
眼下他望着宋晚汀,宋晚汀也凝着他,神色间满是惊诧。
他自然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自己的行径并不算妥当,不过好在修真界对待男女之事相对来说更开放一些,至少他应该不会被直接抓去审判台。
他抿唇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宋晚汀先行一步开口了:“碎玉仙君,你为何在此?”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在月色下盈着光,只是奇怪的是,她此刻分明该是困惑或者生气的情绪,可他在她眼中却看不见分毫这种情绪,反倒……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恐惧。
他又看过去,发觉她的视线好像转移到他身侧的剑上。
她好像……在怕他。
在怕他什么呢?
怕他会对她做什么吗?还是怕他会杀了她?
温惊沂没再接着下一步想了,他神色冷然,像是掩饰什么一般,移开了视线,道:“此事是我不妥,抱歉,但我并未看到什么也并未做什么,师妹大可放心,若师妹愿意的话,改日我会送给师妹补偿。”
师父说,若是觉得对人心怀歉疚,那便不要只做口头上的歉意,应该要做些实际的。
师妹初来乍到,虽然他已经尽力安排好了一切,但总归还会缺些什么。
只是他看起来太过冷淡了,分明说着道歉的话,却叫人半点也感受不出落入下分的感觉,譬如宋晚汀此刻只觉得:这是挑衅吧?这就是挑衅吧?
哪里有人会顶着一张没有半分歉疚感觉的脸道歉啊?而且他也不说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她房里,还在她榻前看她!
总不能真的是准备替天行道吧?
但好在宋晚汀这么多年在宋家摸爬滚打,别的可能没学会,装蒜粉饰太平她可太会了,何况他既然说了要补偿,那确实不要白不要。
她当即便道:“没事的,我就是有些梦魇,醒来见到仙君有些害怕。”
她还唤他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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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有些没办法适应过来如今的身份,这般唤着倒也自在。
温惊沂听着她一口一个仙君地叫着,微微蹙眉,但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天光从天边探出头来,宋晚汀朝着温惊沂挥挥手道别,便又缩回了榻上。
毕竟这还是个寒气砭肤的春夜。
*
第二日宋晚汀便收到了温惊沂的“歉礼”。
书架上又多了一排玉简,甚至院外还栽种上了更多的花,将剔透的谣雾花簇拥起来,琼枝玉蕊交叠如云,漫出一派花团锦簇的烂漫盛景。
随玉简和花而来的,还有一块通讯玉简。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联系人。
宋晚汀打开空荡荡的玉简时,脑海不自觉便浮现出了少年冷淡的面容。
也对,那样冷淡的一个人,想来也不会主动将通讯方式存给旁人。
何况,她这个名义上的师兄,只怕是不喜欢她的,对待她就像是对待府上多来了一只鸟雀一般,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但却并不是很关心。
此次,宋晚汀倒也谈不上失落,她当即便准备去找谢听柳师姐,存上师姐的通讯方式。
师姐昨日说要带她在怜青宗转转,还说要带她去点属于自己的命灯。
对于点命灯这件事,她初时是觉得新奇的,可当她真正去了摆放命灯的大堂时,见到万千盏或明或黯、或亮或灭的命灯在面前高高低低地大片排开时,她那点新奇顿时了无踪影,只剩下庄重和肃穆。
它们看起来只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灯,可每一盏亮着的灯,都代表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而熄灭的灯也代表了一个人生命的枯荣。
点上命灯的那一刻,从此,了无牵挂的人与这世间真正有了牵绊。
宋晚汀将自己的命灯点亮,而后将心头血滴进命灯里,命灯明明灭灭,最后飘飘浮浮、摇摇晃晃地在偌大的大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宋晚汀目送着它高飞,目送着它降落,就像在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晚汀,此后,怜青宗便是你的家。”谢听柳师姐在一旁望着她,眼里是一片缱绻的温柔笑意,她说出来的话,总是如她这个人一般温暖。
宋晚汀在蒲团上拜了又拜,最后站起身,对着谢听柳露出一个灿然的笑。
天边几声惊雷乍响,惊得她浑身一颤,而后她挂在身侧的通讯玉简忽然突兀地震动起来。
宋晚汀打开玉简,其上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速归,师尊要见你。
传信笺的人是温惊沂。
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几乎没来得及道别师姐,便朝着祈遂峰去。
一路昏天黑地,黑压压的乌云正盖在祈遂峰上,好似要将整座山峰压垮、吞噬、嚼碎。
奔逃过程中,她听见九声钟声震耳袭来。
师姐跟在她身后,叹惋一声:“有尊者陨落了。”
4. 挑衅(大修)
怜青宗已经近百年没有听到九声钟鸣了,此刻怜青宗各处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后便是一片汹汹的雀喧鸠聚,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望向方才惊雷彻响的地方。
钟鸣九声,渡劫期尊者陨落。
通讯玉简再也没有了别的消息,暗沉沉一片。
到此刻,其实发生了什么并不难猜,只是宋晚汀总归还心存希冀。
她才刚刚拜入怜青宗,有了属于自己的师尊,总不至于让她和师尊的初见便成最后一面吧。
她甚至还没能认真地唤一声师尊呢。
踏入祈遂峰时,她能看见无妄堂前已经汇聚了许多人,宋晚汀一一望过去,那些面孔绝大部分她都很陌生。
可他们仿佛都认识她,见她来了,竟然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宋晚汀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丛丛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些视线里有同情有审视,甚至还有幸灾乐祸,让她恍惚间想起了阿婆死的那年,也是好多人围在阿婆身前,用悲悯的眼神望着她。
宋晚汀走得不慢,可这条路还是像会生长一样,没有尽头。
祈遂峰好大。无妄堂也好大。
在尽头,她抬头见到温惊沂跪在最前方,低垂着脑袋,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袍似乎沾上了几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尘。
他似乎感知到有人来了,偏头望过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弥漫着碎冰,狭长的眼尾泛着浅淡的红。
他好像很难过。
他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可宋晚汀偏生就是看出来了难过。
她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他却突兀地移开了视线,将她的话堵在喉间,涨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她垂下头,忽而听见有道声音唤了她一声:“晚汀。”
是道柔婉似水的女声,声音很小,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虚弱。
宋晚汀猛然抬头,便见堂厅尽头的门开了,那声音正是从幽暗漆黑的房内传来的。
温惊沂再次望向她,起身退开身子,似乎想要给她让出道来。
但里头那道声音紧接着便唤了一声“惊沂”。
宋晚汀将视线从昏暗的门上移到了温惊沂脸上,便见他仍旧退后两步,让她走在他身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无声无响,谁也没有说话。
宋晚汀其实极其不习惯有人跟在身后的感觉,就好像会有人在身后窥探、随时捅她一剑一样,总是没有安全感。
但莫名的,温惊沂跟在她身后,她却没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他光明伟岸的剑道魁首形象实在深入她心,又也许是他根本没有看她,结果不得而知,不过好在这段路并不长,她很快就见到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榻上的女子半倚在云床之上,霜雪般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盖住身上风华无限的云光锦,分明行将就木,可那张脸却是极好看的,泛白的唇上还牵着柔美的笑。
可宋晚汀平静扫视一圈,最先注意到的,却是这个陌生女子的眼睛,它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翳,就好像北地上终年不化的一场场雪。
这个人,便是她素未蒙面的师尊,渡桑尊者。
实在可惜,她几乎可以窥见她三百年修至渡劫期时的无限风光,与如今的枯槁模样定然截然不同。
渡桑尊者没有说话,只抬起病翳的眸子望向宋晚汀,视线落了许久,久到宋晚汀开始觉得她是否真的在看她。
那双覆盖着浓雾的眼睛真的能瞧见她吗?
四周好昏暗,叫人没有安全感。
而后她便听见榻上人轻声笑了一下,四周的明珠盏盏亮起,照亮昏暗的屋子。
一旁的温惊沂见状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渡桑尊者却微微抬起手,将他的话掐灭了。
渡桑尊者声音缓慢却柔和:“晚汀,不黑了,上前来。”
宋晚汀心里好似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雨,将心中那些干涸与枯槁都润泽了一遍。
她怕黑,渡桑尊者看出来了。
她上前,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景,跪坐在地,声音有些微小:“师尊。”
这是她这一辈子,唤的第一声师尊,也许同样会是最后一声了。
“晚汀发上的花是什么花?”渡桑尊者眯着眼笑,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宋晚汀乖顺地答道:“霜星绒。”
渡桑尊者点点头,笑道:“师尊好没见识,未曾听过。但是师尊瞧着它和你一样,明明媚媚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日后定会有大出息。”
宋晚汀点点头,没说话。
渡桑尊者接着道:“可若是她不愿意有大出息,那也可以随遇而安,想去哪便去哪,怜青宗困不住她。”
宋晚汀愣住了,而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泛凉的手握住了。
渡桑尊者眼睛里的大雾更浓了,可她还是若无其事地道:“晚汀,师尊对不住你,刚刚收你为徒,便要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声音低下去,好像真的有几分难过。
宋晚汀摇摇头,眼睛里不自觉含上了泪珠。
渡桑尊者声音里又夹上了笑,将那些生离死别都化进了云淡风轻里:“师尊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弟子,师尊走后,惊沂便是你唯一的师兄,若是受了欺负或者遇见难处,一定要去找师兄,他若是不帮你,我便是魂飞魄散了也不会放过他。”
说着,她将视线移到跪在一旁的温惊沂身上,似乎是想要亲眼看着温惊沂点头同意。
宋晚汀也望过去。
温惊沂幅度很轻地点点头。
渡桑尊者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了些,她惊惶地望向榻上的人,却见师尊仍旧望着温惊沂的方向,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兄从没体会过爱,所以他不懂,看起来总是像一块化不掉的冰,晚汀要多担待。”她最后又望向宋晚汀,眼睛里的浓雾已经可以遮云蔽日。
宋晚汀忽然想到,这些亮着的明珠,落在师尊眼里,会不会也只是微弱昏暗的光呢。
渡桑尊者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后开口时,唯有一句:“晚汀,惊沂,要好好活着。”
那双握着宋晚汀的手彻底垂落,一屋的明珠慢慢暗了下去,似乎在为之哀悼。
宋晚汀再也藏不住眼睛里的眼泪,为这陌生的情谊而失语。
在这之前,她其实不认识师尊,不知道师尊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师尊的生平,也从未和师尊相处过,可却好像有哭不完的悲。
九声钟鸣再次传来,盖住了她压抑的低泣。
外头下起了连绵的阴雨,雷云散去了。
一片死寂声中,她偏头,看向此后她在世间唯一的师兄——他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低垂着头,好像有不散的乌云压在他头顶。
听柳师姐说,她会是温惊沂唯一的师妹。
现在她想说,温惊沂,是她此生唯一的师兄。
哪怕他不愿意看她,哪怕他没那么喜欢她,她和他之间也永远有斩不断的关系。
她缓步走到他身边,道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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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最后一声“师尊”后,紧接着的,是第一声“师兄”。
她看见温惊沂抬头看她,那双悲戚的眼睛里灰蒙蒙的,而后熄灭的明珠再次亮起,照亮她眼睛里那片晶莹的海。
*
渡桑尊者陨落于飞升时的第三道天雷,那道天雷劈散了渡桑尊者的神魂,唯余最后一丝意识在人间残喘。
听人说,神魂散了的人,是不能见光的,会加速消散。
所以初时,屋中是一片昏暗。
可惜宋晚汀后来听师姐提起才知道。
那日她又去了仙冢,愣了好久的神,对着师尊的牌位拜了又拜,谢了又谢。
其实修士死后不会留下尸首,会直接消散在天地间,但为了给活着的人一份念想,怜青宗会设立衣冠冢,里头会藏故去的人的一缕神念。
可惜宋晚汀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师尊的神念。
渡桑尊者陨落的阴云在整个怜青宗盘旋了许久,最终渐渐消散,而后怜青宗迎来了天榜的又一次洗牌。
听同门弟子说,是妖鬼之主有了异动,天榜第二的那位师兄不幸碰上了一次小型的妖鬼潮,最终不敌,陨落在外。
宋晚汀没去看更新的天榜,首先,她的名字没在上面,更新一万次也不关她的事;其次,她从未见过天榜第二的师兄,谈不上有多难过;最后,温惊沂的名字台天榜上也没任何变化,她没必要去看。
想到这里,她心里对于温惊沂的忮忌反倒胜过对那位天榜第二的师兄境况的唏嘘。
不知道这些未曾见面的日子,温惊沂的修为是不是又长进了。
再反观她,自打进入金丹期后,不论她如何不眠不休地修炼,修为也还是一寸不涨。
哈,真羡慕你啊,温惊沂。
夜里宋晚汀修炼到浑身发汗时想到这里,忽然便吐出了一口血。
她竟然隐隐有要走火入魔的架势。
这些日子,她的确很是躁郁,为了维持住新弟子中唯一一个火系单灵根的荣誉,她对于修为的执念几乎要塞满整个头脑。
她享受着同门对她修为的吹捧,觉得自己总有天也能称得上是天才。
所以她急切、拼命。
可没想到,最后竟然快要走火入魔。
郁血吐出来后,她去了医仙堂,
医仙堂的师姐说她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只需要服下清郁丹即可。
宋晚汀当即便放下心来,二话没说服下了丹药。
而后,便听见师姐补充的一句:“清郁丹尽量还是单独在自己洞府里服用……会——”
话还没听完,宋晚汀便知道后文了。
会哭。
大哭特哭的那种。
宋晚汀克制不住地在抽泣,心里那股忮忌和躁郁好像更浓郁了。
而后,不知为何,周围忽然安静起来,只剩下她竭力压制的抽泣声。
她抬头,睁开被泪水迷蒙住的瞳珠,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人。
温惊沂立在门口的地方,一身月白的衣袍一尘不染,他静默地望着她,神色疏离又淡漠。
宋晚汀或许产生了幻觉,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盈溢流转的灵气。
他是不是又破境了。
他是不是来挑衅她的。
宋晚汀望着这个让她忮忌的源头,满怀恶意地想着。
而后她便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哭什么?”
她这下确定了。
这个人肯定就是来挑衅她的。
5. 掌心(修)
医仙堂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丹炉里火星噼啪的声音。
宋晚汀面上还不住地落着泪,大概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听到他这句话,眼睛里的水越淌越多,一时间好像流不完似的,她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一下,望着温惊沂,眼眶通红,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可怜。
她仿佛受了好大的委屈,不像是因为服用了清郁丹而哭,倒像是被人欺负哭的。
周围人看向温惊沂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清郁丹在体内横冲直撞,在她心里反复挤压,那些积压已久的忮忌和焦虑一下子都涌了出来,让她忽然就想不管不顾地活一次:“我天生爱哭!我一来医仙堂就想哭!修为迟迟上不去,我肯定是有病!为什么治不好!还有师兄不是天榜第一吗,不是人人艳羡的天才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在哭什么,你有本事就猜啊……”
不是挑衅她吗,好啊,那她就发次疯给他看看!
她望着温惊沂,身侧好似冒出了实体化的酸泡泡。
周围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乖顺的小师妹,竟然会对着碎玉仙君说出这番话来。
而那个将清郁丹交给宋晚汀的师姐此刻早就将头埋在仙草里,这仙草可真仙草啊。
温惊沂被骂得有些愣神,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这个世界上真的敢这么说他的人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他身侧的剑忽然动了动,蹭了下他的指尖,用一股凉意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这个不能杀,这个师尊交代了要好好照顾她。
之后他才开始认真审视面前的姑娘,很快他便确定了让她变成这样的源头。
是清郁丹,很快就会好。
师妹一向乖顺恭谨,怎会莫名其妙说出这番话。
他认真看着宋晚汀,想要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在他看来,她虽然说话的语气算不上好,但她眼眶却是通红的,耳尖也红润润的,看起来像是一只生气的兔子。
好可怜的兔子。难怪师尊陨落前千般万般挂念着,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护着她。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于是少年又开口了:“你在气什么?”
他明明不过是单纯地出于礼节问询了一句。
他特别真诚地发问。
宋晚汀瞪大眼睛,长吸一口气——见过挑衅的,没见过这么追着挑衅的!
给她仙草的师姐在一旁默默给温惊沂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碎玉仙君,连清郁丹怎么能快速解除药效都知道!只要让服下清郁丹的人将郁气都撒出来就好了,俗称,气完了。
宋晚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微笑着对温惊沂道:“我气我自己,怎么就偏要和师兄比较。”
温惊沂眉峰微蹙,眸色清浅得分辨不出情绪,而后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将绢帕递给宋晚汀,语气清淡,无甚起伏:“擦擦。”
宋晚汀抹眼泪的手还未放下来,面前便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一块素色绢帕。
什么意思?这是在哄她吗?
宋晚汀没太懂,但是她伸手接过了。
绢帕初入手便带着温温的热意,帕面丝滑绵软,织纹细密得不见一丝跳纱,在自然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无端想起拜师大典时他递给她的那块玉牌。
这应该算是她第二次触及他的温度。
再冷、再高高在上的人,掌心也是热的。别的地方……
她听话地用绢帕将眼底的温热擦干抹净,复又抬头看温惊沂:“你是专程来这里看我笑话的吗?”
清郁丹的药效还没过,眼泪还是在不停地流,再配上这句话,她整个人甚至显现出了几分沧桑。
温惊沂答:“不好笑。”
宋晚汀满脸疑惑:“这是重点吗?”
他是来找茬的吧?他果然看她不顺眼。
不知道为什么,温惊沂神色好像有点不自然,好半晌才道:“听人说你在哭,便过来看看。”
宋晚汀望着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师尊当初说她要是受了欺负定要告诉师兄。
所以他应该是怕她受了欺负,却不敢告诉他,所以自己来了。
好吧。那他或许不算是挑衅。
可是,她不是才刚哭他就来了吗?怜青宗的消息传得那么快的吗?
*
清郁丹的药效终于消散。
宋晚汀感觉自己也要消散了。
好丢人。
竟然在大家面前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还骂了温惊沂。
温惊沂本来就不喜欢她,眼下只怕更觉得她有病、更不喜欢她了。
她跟在温惊沂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温惊沂耐心等她药效消散,而后带着她一路往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走。
她怀疑温惊沂或许是觉得她太丢人了,想杀她。
她好几次想开口问他究竟要带她去哪里,但温惊沂一直不快不慢地走在她前面,根本不带回头看她一下的,她便也歇了这个想法。
她忽然间开始想听柳师姐了。听柳师姐就从来不会将她一个人落在后面,也不会一句话不说。
温惊沂实在是好无趣的一个人,嘴巴就好像不长在他身上一样,总是不开口,可分明他的嘴巴看起来很好看啊,笑起来的时候一定更好看。
可好像从来没见他笑过。真是白瞎了那张脸……更白瞎了那身天赋修为。
若是她是温惊沂,一定在众人面前装成最平易近人、温顺无害的模样,在一年之内成为怜青宗的团宠,两年之内成为修真界万人迷,三年之内称霸全世界。
想到这里,她又用自认为怨毒的眼神看了一眼温惊沂的背影。
宋晚汀跟在他身后天马行空地想着,没注意到面前的人已经停住了。
在即将撞上去的那一刻,面前忽然升起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将她顶住了。
她惊愣之下,望向温惊沂,却见他已经站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方。
宋晚汀面上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一字一句道:“师兄,我是妖鬼吗?”
温惊沂道:“你方才的眼神有点像。”
宋晚汀没话说了。忮忌人的时候被本人当场逮住了,没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不错了。
不过好在温惊沂要带她来的地方总算是到了。
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参天的树,树下有三两阶石阶,石阶前有一个台面宽阔的木台,台面上堆积着薄薄的一层落叶。
她问:“这里是哪里?为何听柳师姐从没带我来过?”
来到怜青宗的这些日子,谢听柳师姐几乎带着她看遍了怜青宗各处的风光。
“渡命台。”温惊沂淡淡道。
宋晚汀仰头看着茂盛的枝叶,疑惑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无所不能吗?”温惊沂漆瞳略微转了转,望向她,“我自然不是。”
宋晚汀来了兴趣,道:“有什么是你不能做到的?”
温惊沂没直接回答她,率先抬步上了渡命台,而后偏头看她,示意她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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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汀在踏上台面地瞬间,便感受了无边无尽的阴冷,可却又不像是来自地府的冷,像是来自于浩瀚的天穹上的孤冷。
站在台面上,她再仰头看树,却发现树上挂着的,再也不是叶片,而是一盏盏明灭的灯。
温惊沂道:“你能看见树上的灯吗?它们都象征一个人。”
这些灯莫非和她之前看见的命灯一样?
宋晚汀尽全力去找,可是眼睛挑花了也无法确定哪个是她。
最后她点点头,说能看见。
温惊沂看了她一眼,而后伸出手,道:“握住我的手。”
宋晚汀心一跳,看向他。
他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说一般,可那只如寒玉雕琢的手却还伸在她身侧。
她悄悄吐了口气,而后握上去。
两片极薄的手相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溢出来的丝丝寒气。
他的手不似她所想那般温暖,反倒泛着淡淡的冷气,或许只有掌心那块才能感受到灼热。
她只轻轻捻起他一根手指,便不敢再多触碰了。
温惊沂轻抬眼睑扫她一眼,将她砰砰直跳的心凝住了。
宋晚汀看着他淡漠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去碰触他呢,她该用明火去灼烧他,去融化他,让他那双疏离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碎冰。
她不喜欢他的生疏感。
师尊明明说了,他是她唯一的师兄,他们在这世间本该亲密无间、相依为命。
这般想着,她忽然动了动指尖,勾缠住他另一根手指,而后往下轻轻拽了拽。
就像是在伸手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一样。
下来些,靠她近些。他们合该更缠绵些。
而后,她抬眼,预备看温惊沂的反应,却忽然感受到他那只手动了动——
他莫名握住了她勾缠着他指节的手。
宋晚汀愣了神,便见他也偏头看她,漆黑的瞳珠深邃悠长,他话语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孤绝:“看天看树,不要看我。”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
这个动作也的确是干脆利落的,不带任何旖旎意味的。
可宋晚汀在那一瞬间,终于对某个问题有了确切的答案。
原来他的掌心真的是温热的。
宋晚汀听话地抬头看,却只能看见一层大雾。
那些明灭的灯都被雾遮住了。
而这个角度似乎与她的视角并不相符合,所以她现在看到的画面大概率是温惊沂所看到的。
宋晚汀蒙在雾气里,问他:“所以你看不见那些灯对吗?”
温惊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能从别人眼睛里看世界的机会可不多。
宋晚汀又接着道:“那你快看看我。”
宋晚汀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跳脱,温惊沂几乎不用偏头去看也能猜到她眼睛里应该落满了笑。
但温惊沂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看她。
而后他便听宋晚汀语带笑意,凑近他耳畔,低声道:“我想看看我在旁人眼睛里是什么样子的。”
温惊沂当然没有直接去看她,可他的视线里还是出现了她的脸。
她伸手,将他的面颊轻轻掰过来,动作很轻,可却莫名有种不可抗拒的感觉。
甚至于她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似有若无地从他唇瓣上恍然擦过去。
酥酥的,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扫过。
却带来一阵难耐的痒。
6. 妖鬼
温惊沂最先愣住,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不适感,他并不习惯被人这般触碰。
他略微抬眼,想要看看她是否是故意的,却只能看见她笑得弯弯的眉目。
他微微蹙眉,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宋晚汀将两只手都缩了回去,低下头,含糊不清地道了声:“对不起。”
他没说话,耐心等着她的后话。
她低垂着头,用鞋尖搓着地上的落叶,声音在风里有些含含糊糊的,像她本人一样不好意思:“我思虑不周,不该贸然去触碰师兄。”
温惊沂低头望着她发间的几粒碎花,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接话,只略微点了点头,便道:“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好冷淡的碎玉仙君。
宋晚汀见他的反应在心里暗暗道,发愣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看见,便道:“看起来比镜子里的我好看些。”
话落,没听到温惊沂的回答,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惊沂要问的或许不是这个。
鞋底的那片落叶已经被搓得不成样子,她感觉脸颊热烘烘的。
方才她的确是故意触碰温惊沂的倒是没错,她想看看他的底线在何处,总不能真的像雪原上的花一样,碰都不能碰吧?
不过她当时的眼睛是看不见温惊沂的,所以也是在试探着摸索,究竟碰到了何处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
现在看温惊沂的反应,应该没有碰到非常不该碰到的地方。
反正最起码她的命是保住了。
“我是说,我瞧见了,师兄的眼睛看我是很正常的,只有看树上的灯的时候,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宋晚汀接着道。
温惊沂没再看她,目光转向了那些他看不清的灯。
“从前我是看得见的。”温惊沂说话时的字句很缓,听上去没什么情绪,“至少在师尊陨落前,我是看得见的,我清楚地知道哪一盏灯代表我,哪一盏灯代表师尊,更甚至我知道哪一盏灯代表你。”
宋晚汀安静听着。
“我以为世间命理尽在树上的这些灯里,可直到师尊陨落,我却没从灯上得到过任何讯息,我才明白,命,是没有道理的。”他垂眸时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声线清冽有如碎玉撞冰。
宋晚汀听明白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她说起这个。
他是在责怪自己没能挽救师尊的命吗?
温惊沂偏头看向她,声线疏淡:“师尊嘱托我要照顾好师妹,所以你走火入魔算是我之过,是我近些时日未曾对你上心。我知晓你走火入魔的缘由,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没有人算得清命理,世事无常,哪怕是我,也未必能一帆风顺地走到最后,同理,师妹未必今后不能扶摇直上。你不必……忮忌于我。”
他说到最后的“忮忌”一词时,顿住了,似乎是并不习惯于说出这个词。
宋晚汀听见这一番话,登时觉得自己刚刚才冷却的面颊又开始发烫了。
天杀的走火入魔!天杀的清郁丹!竟然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吐出来了!
明明暗暗的情绪在她脸上轮番滚了一圈,最后她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对着温惊沂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师兄不用担心,或许是新生大比就要开始了,近来有些焦躁和压抑,服下清郁丹以后好多了,不会再出现走火入魔的状况了。”
怜青宗素来的传统,新入门的弟子会在入门三个月后进行大比。有太多人盯着她这个渡桑尊者的新弟子了,她总归不能输的太难看。
温惊沂点点头,眸光淡得像秋水:“若是还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寻我。”
宋晚汀没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若没有发生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她是不会去找他的。
就在刚才,她收回手的一瞬,她清楚地看见他施放了清洁术。
他没有刻意避着她藏着掖着,但施清洁咒的动作很快,若是不刻意关注的话,是看不见的。
可偏偏,宋晚汀瞧见了。
他释放了两个清洁术,似乎是怕一遍不能将她的气息彻底清洗干净。
或许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妖鬼,仅仅只是陌生的脏东西。
脏东西,是不配触碰他的。别说是碰他的脸了,就连碰他的手都不配。
宋晚汀望着他疏冷的模样,面上的笑丝毫没有被冲淡,反倒笑得更灿,只是袖中藏着的手紧紧攥着拳,有些颤抖。
温惊沂果然不喜欢她这个师妹。她不过是师尊陨落前强塞给他的责任罢了。
按照情理来说,这是本该是正常的。
可是,她总觉得不甘心,那些莫名而来的嫉火几乎要烧穿她。
*
随着弟子大比的临近,宋晚汀修为迟迟没有增进,最后她一拍脑袋,觉得是自己缺乏历练。
遂在某天天一亮,她一拍脑袋去弟子堂接了个任务便下山去了。
宗门任务总共分为四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青笺令、玄玉令、金章令和紫绶令。
因为是刚入门派不久,对诸多事宜还不甚熟悉,很多弟子更是从未自己击杀过妖鬼,所以眼下大多新弟子最多只能接到青笺令。
不过她此次接到的并非青笺令,而是玄玉令。
青笺令大部分是不涉及到妖鬼的,大部分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善后工作,而玄玉令,便有可能直接近距离接触到妖鬼。
任务地点在距离宗门不远的云水城。
云水城是座小城,千百年来都无甚存在感,但近期,它的名字却频繁登上弟子堂的任务牌,涉及的任务竟然直接从玄玉令起步。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云水城彻底变天了,其中藏着妖兽,低至筑基期,高至——谁也不知道。
不过好在,云水城至今还没有出现过高阶妖鬼出没伤人的事。
宋晚汀御剑半日,总算在曜日高旋的时辰到了云水城。
此时云水城正是最为热闹的午市。
因为妖鬼大部分畏光,而早晚的光线比之午时多少有些黯淡,故而这里的大型活动都选在午时。
宋晚汀掏出定鬼盘,边嚼着午市买来的锣子烧,朝着城西走去。
愈往城西靠近,阴云便愈浓重,压盖在头顶,几乎窥不见一点金乌。
当她停留在一家宅院面前时,定鬼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俨然要转出火星子,但最后又缓缓停下来,不偏不倚地正指向这座宅院的大门。
宋晚汀抬头看,这座宅院黑金色的大门紧闭着,配合着压顶的阴云和忽然开始肆虐的狂风,看起来下一瞬好像就要从里面跳出来一个渡劫期妖鬼,一口气把她嚼碎吞下去。
宋晚汀咽下最后一口锣子烧,走近大门,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手轻轻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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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指节在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几声响。
宋晚汀等了好一会,里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也没有人来给她开门。
她心下一凛,心头当即便闪过几个不好的念想。
可按理来说,玄玉令上出现的妖鬼,不该是穷凶极恶的妖鬼才对。
她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刻意抵挡着。
那看来只能用蛮力了。
她闭了闭眼,而后在指尖凝结了灵气,点在门上。
下一瞬,门整个爆破开,发出一声巨响,木屑漫天飞溅。
与此同时,她拔出冰骨剑,直直插向一只正在一个人身上啃食的妖鬼!
冰骨剑破空而出,沿路的空气都被冻出了一道道碎冰,几乎是在碰触到那妖鬼皮肉的一瞬间,便贯穿了它整个脊骨。
它歪头,嘴里发出了两声不明所以的凄厉叫声,伸手想要拔出剑身,却被冰骨剑上的火光烫得皮肉焦卷起来。
她的剑名唤眠光剑,但整个剑身实际上是她北域冰龙的骨头做成的,故而剑身常年散发着不化的寒气。
但由于她本人是火系单灵根,所以剑身又会燃烧着烈火,这才造就了冰火共生的奇景。
烈火在冰骨剑上燃烧着,而后在妖鬼的身上一点点燎烧过去,直到它彻底化作灰烬。
宋晚汀快步走到妖鬼身前,眠光剑从妖鬼身体里抽身落入她手中,她紧紧握住,而后再次干脆利落的连捅了数剑,直到妖鬼漆黑的血溅到面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
妖鬼彻底死了。
她的视线从妖鬼身上移到被妖鬼压着的人身上,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探了探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
这是具尸体都僵硬了的死尸。
她刚才杀的,也是个未完全成型的妖鬼。
她视线又缓缓转移,在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
院子里落满了被啃食过的尸体,就像是落叶一样,一层堆着一层。
从他们的衣着相貌来看,这座宅院此前应当是个高门大户人家,人丁兴旺,还有数不胜数的丫鬟仆役伺候着。
那便奇怪了。
一只尚未成型的妖鬼,怎么可能能解决掉这么多人呢?
莫说杀完了,它便是光吃,胃口也不见得有这么大。
除非——
下一瞬,眠光剑挡在身侧,堪堪顶住了硕大的爪牙!
妖鬼尖利的爪子几乎要抓破她的皮肉,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声,而后祭出三张符箓,贴在它头顶,她瞬时放开剑身,闪避到一边!
而后她偏头,擦去手臂上滴落的鲜血,清楚地看见那妖鬼巨大的口腔撕裂开,完成了一个看上去近乎是残忍可怕的笑。
它头顶的符箓自燃起来,化为飞灰。
眠光剑被它抓在手里,其上的极寒之气和燃烧的烈火对它不起丝毫作用。
它望着她,血淋淋的口撕裂地更大,仿佛在张扬地向她挑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边的阴云好像更浓密了,似乎有一场雷暴正要降临人间。
宋晚汀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这所谓的玄玉令,只怕是出错了。
这是一只,元婴以上的妖鬼。
风摧枯拉朽地在刮,发丝打在她面颊上,宋晚汀紧抿着唇,召回眠光剑,眼里一片冰凉的冷意。
7. 遗书
妖鬼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奔袭而来,她一退再退,旋身飞到院中立着的树上。
她闭眼,催动体内的金丹,以火元鼓动冰骨剑,剑尖凝出冰锥,朝着妖鬼狰狞的面颊灌出几道焚冰刺。
爆裂的冰锥碰触到妖鬼皮肉的瞬间便爆裂出真火,几声“滋拉滋拉”声伴随着焦糊味扩散开。
真火烧出的烟味四散,短暂蒙住了宋晚汀的眼睛,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着的心刚准备放下,却欻然间感到一阵地动山摇。
下一瞬,树根节节断裂的声音穿透浓烟,清晰传至耳畔。
树竟然被妖鬼整个连根拔起扔出去了!
宋晚汀当即便被甩飞出去,撑着剑好半晌才在空中截停住,落在房檐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她眼前尚有些不太清明,可望向那妖鬼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绝望。
除去真火烧出来的一点点炭黑色,它身上竟然完好无损,没有被焚冰刺伤到分毫!
火,对它无效;冰,也对它无效。
宋晚汀自打修行以来,还从未碰到过这种对手。
是实力上的碾压,更是五行上的全面克制。
妖鬼开裂的口张了张,几滴粘稠的液体混杂着鲜血和碎肉一齐砸在地面上,裹住地上的尘泥。
望着那张狰狞的面容,宋晚汀胃里忽然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她握紧剑,抿抿唇,干脆利落地撕下一块衣角,抬手在唇上残留的鲜血上点了点,而后伏下身子,瞬间用一笔在布片上画出一道符文。
符文亮起的瞬间,宋晚汀猛然再呕出一口鲜血打湿布块。
她体内的金丹灼热滚烫,灵脉中翻腾着源源不绝的灵力。
烧血咒,是她在宋家的藏书阁最顶上的书中找到的,能短时间内将她的修为拉高一截,但能维持的时间很短,用后还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再动用任何灵气。
可她心里清楚,即便是用上了烧血咒,也未必能够从这只妖鬼手上活下来,她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
万一有同门接下了云水城的任务,说不定能感应到她。
她闭了闭眼,指尖掐着法诀引动布片上的咒纹,提剑将其挑在剑尖转了个花样,而后猛然掷向妖鬼。
咒文在空中炸开,落地瞬间化作一张光网,堪堪缠绕上妖鬼的脚踝。
“吼——”
妖鬼吃痛般的嘶吼一声,粗壮的腿猛地一蹬,光网便如碎布般崩裂,可这短暂的阻滞,已足够宋晚汀调整身形。
她脚尖一点房檐,携着冰骨剑,借着腿部蹬出去的力道,朝着妖鬼的眼部狠狠刺去。
眼睛,是方才观察到的,唯一未被厚皮覆盖的薄弱之处。
妖鬼察觉到危险,脑袋猛地一偏,剑身擦着它的面颊划过,带出道浅浅的血痕。
宋晚汀借势旋身向后掠出数丈,落地时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烧血咒的反噬已开始显现,体内的灵力渐渐变得滞涩。
妖鬼被彻底激怒,四肢着地,如凶兽般躬身蓄力,下一秒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宋晚汀猛扑过来!
宋晚汀咬破舌尖,强行压□□内的不适,紧握剑柄,眼睛里满是寒意。
若是下一击不能将它送走,便再也没有等待同门救援的机会了。
妖鬼的利爪已携着腥风拍至眼前。
她拼尽全力横剑格挡,却被甩飞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砸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妖鬼俯身,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它并未立刻下死手,而是用爪子试探性地按住宋晚汀的脊背,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宋晚汀挣扎间,只觉脖颈一紧,竟是被妖鬼用嘴叼住了后领,如同叼着一件无足轻重的猎物。
下一瞬,它将她朝天上一抛,张开大嘴,只待她落入它口中,就能一口咬断!
但下一瞬,宋晚汀消失了。
“呃——”
茫茫阴云中,一声饱嗝传来。
*
命运仿佛与宋晚汀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譬如她本以为是有谁救下了她,正准备庆幸劫后余生,转头却发现,救下她的其实是另一只妖鬼。
也并非是救下,它只是张开了嘴巴,将那只本要吃她的妖兽连带着她一起吞进了肚中。
而它的肚子里实在很大,大到能装下好几只妖兽。
方才那只要杀她的妖兽已经被嚼碎了,而她却侥幸活了下来。
本以为是幸运,但是实际上,它只是留着她给它的孩子吃。
那它的孩子在哪呢?
是的,也在它肚子里。
它仿佛可以自己决定肚子里什么东西可以消化,什么东西不可以消化。
好在它的孩子满口鲜血,好像才刚刚进食完,眼下应该还并不饿,仅仅是看了她一眼,用爪子扒拉了她一下,便没有别的反应了。
而宋晚汀完全没反抗。
倒不是不想反抗。
主要是烧血咒的副作用爆发了,她现在不仅不能动灵气,更是连剑都提不起来了。
她试图用小匕首在地上挖洞,但是这妖兽的肚子和铜墙铁壁一样,别说凿烂了,根本连个划痕都不会有。
她又试图对那几个小妖兽发起反攻,但她一动,妖兽上层的肚皮就压下来了,仿佛要直接把她压死。
她忙连声喊着“错了错了”,那肚皮才掀上去。
为什么留她一命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种要收她好像在书上看到过。
吞梦鬼。
只活吃猎物。
可惜她在脑子里想了半天它有什么弱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当时只囫囵记了个“残忍”二字。
最后实在也是没办法了,她坐在地上,尝试打开储物袋,发现也打不开了。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能用的,倒是在角落里找到了文房四宝。
什么意思。
这妖兽肚子当真有点墨水?还是说它想它的孩子有点文采,在它肚子里学点啥?
又或许是之前它屯吃的修士留下来的?
宋晚汀不懂具体是什么用途,但是她只想到了一种用法。
她向前走了两步,掏出纸笔,开始写东西了。
倒不是有什么伤春悲秋可写,落难至此,她当然难受,但她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写。
“宋晚汀,蔻雪镇人氏,年方……今遭厄难……”
遗书。
她写的是遗书。
她恐怕是逃不出去了,但是万一之后被吞进肚子里的人能逃出去呢?
反正这妖鬼也不消化纸笔,万一就有人能看到呢?
宋晚汀觉得她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落笔的速度更快了,下笔如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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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写着写着,莫名把自己写感动了,尤其是写到拜入怜青宗还没过两天好日子便要撒手人寰的时候,她脸上哭得咸咸的,小妖鬼都凑上来看她是怎么回事。
她又开始控诉起来师兄温惊沂,他是如何如何待她冷淡,连她碰他一下他都嫌脏,要连用两个清洁咒。
宋晚汀越写越觉得委屈,越写越忮忌。
凭什么她明明接的是玄玉令,碰到的却全是她一个小小金丹打不过的妖鬼?
她一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爬上天榜第一把温惊沂踩在脚下,她瞬时更难受了,难受到感觉到自己灵脉里的灵气都好像恢复了些。
她当即又祭出冰骨剑,准备和这吞梦鬼决一死战。
紧接着便被吞梦鬼的肚子顶到一边,脸朝地趴在地上,面上还多了几道墨渍。
这下她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士可杀,不可辱。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带着满腔的愤懑,她又落了几笔在纸上。
肚子里一片亮堂,时间流逝的观念慢慢淡去。
不知写写画画了多久,她抬头,便见到那几只小吞梦鬼望着她,嘴里涎液不住流淌下来。
宋晚汀放下笔,知道或许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
但她绝不能就这么死掉,怎么说也该拉个“孩子”垫背。
这么想着,她又直起身子,拿起失了灵力的剑,预备决一死战。
吞梦鬼又开始鼓动肚子了,想要将她打翻钉在原地。
灵脉中只有微弱的灵气,也许只够绘出轻描淡写的一击,但对付小妖鬼,说不定够用。
其实刚使完烧血咒,本是不能用灵气的,可是……
将死之人,哪管什么身后事。
她握紧剑,竭尽全力站稳,朝着向她咬来的小吞梦鬼尽全力砍出一击!
吞梦鬼的牙齿顶住她的剑身,叫她寸步不得进,与此同时,地面翻涌起来,她愈发难以站稳。
宋晚汀抽出小匕首,对着小吞梦鬼皮肉划去。
竟然真的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另外几只小吞梦鬼猛然吼叫一声,似乎都被激怒了,退后几步,不管不顾地朝着她而来!
宋晚汀面上溅了几点鲜血,她抬袖猛然擦去,眼中一派冷然。
不过一死罢了!
她闭了闭眼,尽全力砍出一剑!
死就死——
但不知为何,地面停止了鼓动,小吞梦鬼的身子像是碰上了什么忽然甩飞出去。
只见四周的景象慢慢都化作飞灰消散,吞梦鬼的肚子被硬生生破开。
周围安静下来了。
宋晚汀似乎听见了一声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她提着剑,回头,面上还有几点血迹没能擦干净。
就像是拜师大典上初见一样,温惊沂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清寂矜贵。
他一手提着剑,剑上不见一丝血,唯有剑尖所指之处,满地鲜红。
而他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血,只有她写写画画上去的墨迹。
宋晚汀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想要上前去抢过这张纸,却发觉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得动弹。
强行动用灵力的反噬开始了。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听见温惊沂清淡的声音蓦然染上了一丝笑:“师兄温惊沂,最是惹我嫌恶?”
8. 吞梦
温惊沂原本刚从北域回来,行至云水城时察觉到其上笼罩着浓重的鬼气,便在云水城稍作停留。
从妖鬼的气息来看,应该并非什么非常高阶的妖兽。
他开了神识,在城中逡巡一番,顺手除去了些碍事的妖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城西的一座宅院中。
有打斗痕迹,但并未看见妖兽。
除却妖兽的气息,还有道气息也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后来他在城外不远处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妖兽,是一窝吞梦鬼,这种妖兽虽然不强,但杀起来却比旁的妖兽略微麻烦些。
为了避免误伤它腹中可能存活的人,他事先还是用神识进去扫荡了一圈,结果看到了个令他诧异的身影。
宋晚汀衣衫有些凌乱,其上血迹斑驳,她正趴在台面上不知在写些什么,面上一派平静,甚至比之他从前所见过她还更鲜活些。
就仿佛只有落到这般境地时,才能真正显露出本我的一面。
她时坐时立,面上的神情像云水城的天气一样变幻着,让他不自觉想要看看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也许是出于想要历练她的心思,他没有叫住宋晚汀,反倒一边处理吞梦鬼,一边放出神识看她和小吞梦鬼拼命。
她微微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心里反倒比之从前她留给他的印象要更深刻。
在另外几只吞梦鬼朝着她扑过去的瞬间,他一剑将吞梦鬼的身体劈开,清扫掉那些小吞梦鬼。
吞梦鬼腹中的纸张被剑气带起来,飘飘扬扬落了满天,其中有一张落在他面前,他伸出瓷白的手接住了。
纸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涸,她洋洋洒洒写了很多,最后还在末尾画了一只他看不懂的生物。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第一眼便被上面的某一句吸引住了,纸张在他修长如玉的手上显得很脆弱,他倏忽笑了一声,道:“师兄温惊沂,最是惹我厌恶?”
他抬眼,洞穴中一片昏黑,他却能清楚地瞧见她面上瞬间覆上一层焦躁的神色,想要向他而来,却被迫停在原地。
她眼睛在昏暗中显得亮亮的,像是一件生动的标本。
她望着他,就像是在抬头望着神明一样,面上带着些殷切的祈求,只因为他手中拿着这张纸。
他疏淡地望着她,指尖轻轻磋磨着这张薄薄的纸。
她看起来那般乖顺,可心里竟然会讨厌他。
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心里仿佛忽然被一团火气裹住了,鼓鼓涨涨的,还带点灼烧感,可他不能明白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宋晚汀身子渐渐沉重起来,双腿开始发软,慢慢划落下去,马上就要栽到地面上。
下一瞬,她的身子被一团雾气一样的灵气托住了。
她低头的瞬间眼睛里闪过几丝晦暗。
好烦,这个人看了她的遗书,还念出来了。
真想……将他踩在脚下,让他再也笑不出声,说不出话来。
她压下心里的焦躁和阴暗,抬头的瞬间,眼睛里酝酿出了点点斑驳的泪水。
她道:“师兄,你可算来了,我以为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在妄图转移话题,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万一只是看见了这一句话呢?上面写的那些恶意万一他都没看到呢?
温惊沂面上的笑浅薄淡漠:“你现在也未必便是活下来了。”
宋晚汀浑身僵硬,梗着脖子抬起头,疑惑看他。
温惊沂指尖弹出一道灵气灌入她体内,她瞬间便有了些气力,至少能够扶着那团雾气站起来了。
温惊沂声线清淡:“案上我为你准备的玉简可曾看过?”
说的应该是洞府中那些修习心法。
宋晚汀道:“看过了,但有些多,还未来得及完全看完。”
温惊沂不置可否,只接着道:“我来之前,你身上可曾发生过什么异常?”
宋晚汀不明白,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似乎未曾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她轻轻摇头,道:“未曾。”
温惊沂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望向她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平静,道:“再想想。”
这双眼睛看得她心中一紧,又开始对眼前这个说话像谜语人一般的仙君心生怨怼起来,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呢?
她仔细回想起来,大脑飞速运作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中震颤一下,道:“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少年仙君垂下眸子,掩住寒潭的清辉,道:“什么梦?”
思考间,她断断续续地道:“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我杀了个人,我不是想杀,是莫名便杀了,而后那个人望着我便开始蜕皮,蜕出了一张完整的人皮,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妖鬼,我便又杀了他,之后便醒了。是个很短暂的梦。”
“梦”字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穴忽然有风雪压盖过来,宋晚汀顿时如坠冰窟。
但很快,冷意便散去了,温惊沂至她身前,结出一道屏障。
一片短暂的寂静中,她听见温惊沂运剑似乎击碎了什么,整个洞穴亮堂起来。
她抬眼,惊觉他竟然一剑削去了整座山头,洞穴不再是洞穴,变作了一片露天的场所。
温惊沂回身,面上仍旧是一派冷淡的疏离,他启唇道:“吞梦鬼生前吞的最后一个梦是为你造的梦,现在它死了,所有的怨念都落在你的身上,你需要完成它的夙愿,化解它的怨念。”
宋晚汀有些没听懂,但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她问:“什么意思?”
温惊沂瞳珠微动,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可以在三年内到达化神期吗?”
宋晚汀默了一会:“……不可以。”
温惊沂听到这个回答,面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这只妖鬼生前只差一步便可至化神期,它的夙愿便是在三年内突破至化神期。”
宋晚汀感觉自己有点裂开了,本就沉重的身体好似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她尚且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若是不能消解它的怨念会如何?”
温惊沂朝她落下轻飘飘的一眼:“师妹怕死吗?”
得了。
宋晚汀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而后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里顿时又升起一丝希冀的光:“师兄可有办法搭救我?”
温惊沂这时显得有些沉默,略微摇摇头,道:“我来时,吞梦鬼已经吞下你的梦,若是往常倒是可以破开它的肚子让它吐出来,可你的梦又在它腹中被它的孩子吞下了。”
宋晚汀道:“那它的孩子呢?”
温惊沂道:“不巧的是,你最后杀的那只小吞梦鬼,正是那只吞下你的梦的那只。”
宋晚汀垂首没话说了,她本心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准备等死了,但她又实在不甘心。
遗书上的阴暗被人看光了也便罢了,如今更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三年之期,从今往后便像个会定时炸开的雷暴符。
她视线转向温惊沂,道:“若是师兄的话,会怎么办?”
温惊沂的回答理所应当,但她听了却极度不舒服:“日夜修行。”
在这修真界,若是没有极强的天赋和机缘,几乎没有人能够在三年之内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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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期直奔化神期。
但温惊沂可以。
真羡慕你啊,温惊沂。
真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
温惊沂望向她,她晦暗的神色同她鼓噪的内心一齐被压下去。
“师兄可有什么法子能够助我?”她声音带上了些哽咽,“我不想死。”
温惊沂道:“我自会助你。”
宋晚汀略微松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在他手上的纸上,脑海里轰隆一声,忽然便想起来她在纸上还写了什么。
她写了宋家的事,写了宋妄禾的死,写了很多很多不堪。
她抬头,面上泛笑,问温惊沂:“师兄,能否靠近我一些,我有些站不稳了。”
温惊沂看了她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拒绝,靠近了些。
只是他理解的靠近,似乎与她所理解的靠近并不是同一个靠近。
他只是离她近了些,而后用那雾气再度将她托起。
她原本想借机拿走遗书的,可如今两人之间还是隔了段距离。
眼下她只得咬牙道:“师兄,能否将……遗书还给我。”
温惊沂像是这才想起来一般,刚准备将遗书递还给她,她却忽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即将要跌落在地。
倒地的方向正是温惊沂的方向,她甚至还朝着温惊沂伸出了手。
而后,她理所应当地落入了一片温软当中。
在这片温软当中,她仰头笑了下,道:“师兄这次准备用几道清洁咒?”
她笑得张扬天真,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温惊沂周身清冽的气息陡然沉了几分,那张清绝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阴翳。
他顿时反应过来,她是刻意的。
或许是为了报复他念出她的遗书,又或许是在报复他那两道清洁咒。
在将她扔下来和杀了她之间,他一个也没选,反倒将遗书又念了一句出来。
他没看遗书,全凭一目十行时的那点印象:“梨花落了满园,我兄长就死在……”
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在他怀中僵硬住了。
他最后轻叹一声:“师妹,不必忮忌,不必惊惶。”
*
宋晚汀最后还是晕了过去,醒来时,她正趴在他肩头。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
她偏头,看他的面颊,想要看出些什么不同来,却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眼睫,纤长浓密,似鸦羽般,在他眼睑上投出道淡淡的阴影。
他面容清冷出尘,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轮廓分明,实在是赏心悦目。
他背着她,走在怜青宗山脚的长阶上。
宋晚汀作为弟子,要一步步从长阶走上去,可她晕着,便只能由他代劳。
他走得不快不慢,气息平稳,浑身依旧透着股疏离。
宋晚汀在这一瞬间想到,如果,这个人愿意全心全意地帮助她增长修为便好了,说不定,她就能在一年内迈入化神期,也就不用死了。
能用什么样的方法呢?正派的法子,反派的法子……哪个才最好用呢?
她安静地望着他的侧颜,从没有哪一刻,她这般眷恋一个人。
仿佛,将性命尽数投注在他身上了一般。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她视线落在他眼睛上——要是,这个人的眼睛里,能装下完完整整的她就好了。
这样或许他就能助她迈入化神期,乃至更高的境地了。
四周安安静静的,她忽然听见温惊沂道:“师妹可知晓,有种术法,可以读出所接触之人的心思?”
9. 清规
“师妹可知晓,有种术法,可以读出所接触之人的心思?”
温惊沂语气平静,似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般。
趴在他背后的宋晚汀浑身僵了一下,落在他眼睫上的视线也顿住了,但随即她便恢复如常道:“竟然有这种术法?那师兄会吗?”
温惊沂步调缓下来,山风卷起月白道袍的一角,轻拂过她垂下来的手腕。
他没回头,只道了一声:“会。”
得到回答的一瞬间,宋晚汀紧接着便问:“那师兄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
她身子不自觉紧绷起来,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温惊沂脚步未停,不知为何倏忽轻笑了一声,道:“不知。”
宋晚汀没有马上相信,漆色的瞳珠略微转了转,道:“那师兄为何忽然提起这种术法?”
温惊沂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道:“师妹方才的心跳很快。”
她启唇想要说什么,但在听到这句话时,忽然便偃旗息鼓了。
原来是心跳暴露了她的想法,好在温惊沂若是没有使用他说的那个术法的话,应当也猜测不到她究竟想了些什么。
可温惊沂当真如他所说的,没有用那个术法吗?
“师兄放我下来吧,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走了。”宋晚汀声线冷了下来,仿佛要将方才飞扑的心跳声竭力压下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温惊沂停住脚步,略微偏头,语气莫名有些奇怪:“师妹当真觉得自己可以走了?”
宋晚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觉得它们都还健在,便道:“自然是可以。”
温惊沂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将她放了下来。
在宋晚汀的设想里,原本该平稳着陆的。
可她双脚踩地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在白玉阶上,摔得她头脑有些发懵了,转瞬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羞耻感。
谁知道这该死的烧血咒后遗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
而且方才在他身上的时候,她分明感觉自己双腿好的不得了来着!
不过好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她身后垫了一下,所幸摔得并不疼。
怔愣之间,她略微抬起头,温惊沂立在玉阶之上,广袖垂落,垂眸看向阶下的她,眼底的疏离似远山寒雾。
他面上一派孤高矜贵,声音清冽,语调平缓无澜:“忘了问师妹,烧血咒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在上,宋晚汀在下。
被他那样一双深思寒潭般的眼睛望着,她极其不自在,就仿佛他正在对她使用那个读心术法,将她浑身每一处污浊都照出来了一般。
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她在他面前,就仿似透明一般。
这种感觉,实在令她很不舒服,她垂下脑袋,空留一个黑乎乎的发顶给他。
她气闷得像胸口压了块什么东西,喘不上气也吐不出郁火,只冷丝丝地在胸口硌着。
其实这也怪不着温惊沂,可偏生他就是碰上了她这么个不讲理的人,若是在话本中,恐怕她就是那个阻挠正派完成大业的反派了。
而反派,最不喜的,便是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她极爱生气,极爱多思多虑,可又没法子发泄出来,最后她只能在面颊上再工笔涂抹出一丝委屈来,仰头望向温惊沂,道:“家中的藏书阁中学来的,怎么了,不能用吗?”
她面上一派真情实感的疑惑,仿佛是真的不知道烧血咒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温惊沂听了她的回答,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
宋晚汀望着他那双腕骨如玉、指节清瘦的手,顿了一下,才将手搭上去。
温惊沂这次没有将她背在身后,反倒是将她抱了起来。
面对着他那张清隽出尘的脸,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处看。
温惊沂没有再逼问她烧血咒是从哪里学来的,语调平寂无波,字句缓落:“此为禁术,不宜多用。”
宋晚汀听到“多用”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忽然笑了一声。
竟然是“不宜多用”,而不是不能用。
温惊沂眉目沉静,垂眸看她,眼底一片空寂,他启唇,轻声问她:“笑什么?”
宋晚汀道:“师兄既然说是禁术,为何不直接叫我不要再用?”
温惊沂道:“虽为禁术,可祸不及旁人,如今妖鬼猖獗,关键时刻若能用来保命,也未尝不可。”
宋晚汀歪了歪头,眼底漾起几分纯然的好奇,语气软和下来,像是浸了糖霜的蜜:“私用禁术,照门规当如何?师兄是要包庇我吗?”
温惊沂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一番,扫过的每一处都如有实质一般,清寒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天真烂漫的皮囊,窥见底下掩藏翻涌的冰与火。
她听见他倏忽笑了一声,语气凉薄:“包庇?师妹觉得呢?”
*
她最后没能得到具体的答案。
温惊沂将她送回了祈遂峰瑶光榭,喂她吃下了丹药,又为她疏通了瘀堵的经络。
好半晌,宋晚汀终于感受到枯竭的灵脉里再次汩汩流淌着灵气,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当时强行动用灵气,其实她也害怕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只是当时生死之际也考虑不了那么多,现在再想起来,未免还是会有些后怕。
不过此行倒是有个好消息,也许是历经生死,激发了潜能,她那久未松动的境界竟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修为竟在不知不觉间上涨了些。
果然,修为停滞时,闷头苦练再久,也不及一场实操来得快。
就这样,她歇息了一晚,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通讯玉简震了震,她打开,便看到是师姐谢听柳的消息。
谢听柳:速来清规阁,温师弟正在受刑。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宋晚汀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受刑与温惊沂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但她也并不傻,很快便意识到,这或许与她本人脱不开关系。
她匆匆忙忙赶到归玄峰,归玄峰已经聚集了众多弟子。
清规阁外有人见到宋晚汀来了,便压低声音同身旁的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晚汀没空管他们,视线直直落在清规阁外头跪着的人身上。
清规阁的殿门敞着,穿堂风卷着阶前飘零的几片落叶,刮得殿内高旋的戒律幡簌簌作响。
谢听柳来到她身边,道:“师妹可知道温师弟为何会忽然来领罚?
宋晚汀耳朵里不知为何满是不真切的翁鸣声,她看着那道身影好半晌,才恍惚道:“不知道。”
谢听柳失望地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宋晚汀死死盯着正中央那道身影。
石阶冷硬如铁。
温惊沂一身月白的道袍,孑然跪于清规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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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广袖垂落,不染半分尘埃。他脊背挺拔如孤松,满身清绝。
宋晚汀想要上前两步,却被禁制死死拦在外头。
宋晚汀想要弄清楚为什么,可温惊沂从始至终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与天地相隔。
天边雷云翻涌,鼓噪地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私用禁术,初次罚三道刑雷。
最后她只得大喊一声:“师兄!”
第一道刑雷落下,温惊沂没有看她。
她便又喊:“温师兄!”
第二道刑雷落下,温惊沂仍旧没有看她。
她平静下来,道:“温惊沂。”
第三道刑雷落下,温惊沂偏头看向她。
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她特别想问问,他为何要包庇她,为何要,替她受罚。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说:“师兄,疼不疼。”
她是个胆小鬼,一向不敢承认真正做错事的人是她,她总是担不起做错事的后果,可在这一刻,她还是想要告诉所有人,做错事的是她。
在宋家的时候,宋妄禾会将做过的错事全部赖到她头上,大人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关进冰窟里,动辄打骂。
她从不敢做错事,没有人会考虑到当时的她的年岁和处境,等待她的总是无尽的羞辱和打骂,还有永远寒冷孤寂的冰窟。
从没有人,会包庇她的过错,会替她承担下做错事的后果,会将她护在身后,背着她走上五千长阶。
温惊沂,疼不疼。
就像是在问少年时的宋晚汀一样。
她看见温惊沂望向她,神色是一如往昔的疏离淡漠,他清寒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孤绝地像是一尊不染尘俗的玉像。
她清晰地见到他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而后便转过身去,再没有看她。
*
很长一段时间,宋晚汀都没能再见到温惊沂,通讯玉简上发给他的消息也尽数石沉大海。
她尝试去打听他究竟去了何处,可没有人能说得清温惊沂的踪迹。
他总是神出鬼没,好像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没有空再看她一眼。
可分明在这之前,他还说了要帮她化解吞梦鬼留下来的劫数。
迟迟见不到人,宋晚汀也只能自己刻苦修习了。
为了活命,她几乎是昼夜不息地修行,可即便如此,却也收效甚微。
要想在三年内,从金丹到化神,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于是她短暂地从修行中抽身出来,去了藏书阁,想要找找还有没有什么能够化解吞梦鬼的怨念的方法。
在藏书阁里泡了几天后,她精疲力尽,将书盖在脸上,长叹一声,靠在书架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太阳西沉,月亮升起了,皎白的月光洒在书架上,一片静谧。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认命地打算接着回去日夜修行,却在抬起眼睑的一瞬间,看见了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温惊沂站在窗台前,面如冠玉,月白的袍子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透。
她听见他道:“修为……略有长进,但距离不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师妹现在来藏书阁是在等死吗?”
他像是真的很疑惑,难得认真地看了她几眼。
“藏书阁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他最后道。
宋晚汀望着他,神色专注认真:“那哪里才有?”
10. 欲壑
窗前月光清寂,洒在他身上,落在他侧脸上,瞧上去是比之从前更甚的清泠。
自从上次清规阁前一见,他和她已经许久没有再碰过面了,更遑论距离如此之近地对话。
说些什么吧。
即便后来他一直没有回复过她的通讯玉简,眼下也该要说些什么。
“那哪里才有我要找的东西呢?师兄知晓我要寻的是什么东西吗?”宋晚汀声音穿透这片幽煌的寂寥,灌进来人的耳朵里。
温惊沂站在原地未动,只略微抬起眼睫,声音不高不低,字句里无甚温度:“无非是想找个能活下去的法子。”
他倚着窗,侧脸清隽得像一幅淡墨画,漆色的睫羽垂落,盖住了眼底零星的情绪。
“那……在哪呢?”宋晚汀刻意地一字一顿,说不清道不明是在期待些什么。
温惊沂垂眸,声音清冽如碎玉击冰:“修行在己身。”
话音落下时,他肩头的月光似乎也轻微地晃了晃,碎成几缕清辉,堪堪描绘出他挺直流畅的下颌。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步调不快,却也没有半分要停留或等待的意思,背影清瘦挺拔,融入月色,仿佛下一刻便要消失。
宋晚汀连忙将手中的书归位,跟了上去。
这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路上人都很少,连虫鸣都透着股死寂。
宋晚汀跟在他身后,头一次觉得回祈遂峰的路是那般长那般远。
温惊沂一言不发,她也没有什么话题能打破这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令她有些不适的压抑和孤独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师尊陨落前说的话好像又开始在她耳边回荡了,他的确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总是冷冷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如今会主动来寻她,其实也无非是因为师尊渡桑尊者临死前的那几句嘱托。
他走在她前头一点,衣袂轻扬,在夜风里散出一道极淡的冷香,恍似雪后松枝上凝着的霜气,清淡而潮湿。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寒气实在太重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如今的心情好似并不好。
还是该要说些什么,才好打破这一层看不清深浅的冰。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他,挡在他身前,望着他微敛的眉心,道:“师兄,你近日去了何处,为何杳无音讯?”
温惊沂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瞳望向她,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除妖鬼,有些棘手,未来得及看通讯玉简。”
他字句简洁,没有要再多说什么的意思,他神色有些恹然,那双疏淡的眼睛静的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冰,扫过她时,似在看人世间一缕飘渺的浮尘。
是了,浮尘。
在那张恹恹的脸上,从没有哪一刻,她那般清晰地意识到,她在他眼里就如浮尘一般,可有可无,如今能短暂入他眼中不过是因为师尊那零星几句的遗言。
她对他的回答无甚反应,可对他深入骨髓的矜傲实打实地不满起来。
她忽然生出一些阴暗的、潮湿的想法,不再想仅仅维系着这虚无缥缈的关系了,想要更深更切实一些的关系。
至少,他看见她的前提,不该仅仅是那几句遗言。
他应该要彻底看见她,热烈而张扬地看向她,就好似他们之间相识已久、亲密无间。
宋晚汀面上泛起了笑,张扬而明媚,好似将生死都抛诸脑后了一般,她声线上扬,语调中的清甜不似作伪:“师兄,你为何要替我承受那三道刑雷?莫非是……”
她刻意将话语断在此处。
温惊沂没有分毫意动,闻言,他漆黑的瞳珠扫过她面颊,目光凉得像雪,声音清浅,道:“你觉得是什么?”
他好像总是很擅长于将问题抛回给她,从不直面任何需要直白袒露心绪的问题。
宋晚汀笑得眉眼弯弯,发上盘缠着的几朵细碎的花随着她轻微的歪头而轻轻飘摇晃荡。
她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道:“师兄觉得是什么?”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里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张扬浓烈的情绪。
她学着他,将问题抛回给他,像是一定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即便这个答案她未必不知道。
可她就是想要听他开口,听他亲口说出来,看他一点一点破冰、向她靠近。
此前她在藏书阁的昏暗灯光里,想了许久,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知道该如何三年内凭借自己一人的力量从金丹期到化神期。
她问了很多人,是否知晓化解吞梦鬼怨念的方法,可从未得到过答案。
身边能帮她的,唯有温惊沂,大抵也唯有温惊沂知晓该如何拯救她。
可温惊沂凭什么帮她?凭师尊那几句遗言吗?
不够。
他并非真的在意她,那或许便不会尽全力帮助她。
她要他竭尽全力帮助她,心甘情愿拼命想要她活下来。
她要他,真正地在意她,不舍得她死。
她听见温惊沂笑了一声,笑声极轻,漫不经心地,声线凉薄如碎琼擦过耳畔:“我既应了师妹,便不会食言,安心便是。”
空气中散发着潮冷的气息瞬间裹住了她,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细长的眼尾洇出了淡淡的水渍,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在怜青宗,我最信师兄,可是师兄好像总是对我有所隐瞒,为什么呢?”
假意做出来的所有情绪都要在此刻派上用场。
温惊沂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在看她泛红的眼尾,定定地,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好半晌,才道:“师妹,好奇心过甚有时并非是好事。”
宋晚汀不说话,发丝在寒气中浮荡。
他顿了顿,视线略过她发间摇晃的碎花,声音轻得像是寒风拂过衣摆:“师妹说信我,可也未必。但我既然答应了师尊,那便三年也好,百年也罢,只要我还在,便不会让你有事。”
他一定察觉出她心中浓烈的不安感了。
宋晚汀在最后想到。
可是,不够啊,远远不够。
那点安抚,远远填不上她心里不安的那道窟窿。
*
温惊沂如他所言,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修行,帮她化解吞梦鬼的怨气。
他教她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吐纳天地灵气,教她在妖鬼环伺的绝境中凝练剑意,教她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碰的初阶术法。
他带她提升,耐着性子为她指点迷津。
虽然有他的指导,她的修为提升的确较之以往更快,可终究是循序渐进的法子,不能叫她安下心来。
三年之期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每时每日都在剜剐着她的神经。
某日在瑶光榭,宋晚汀盯着自己灵脉里缓慢游走的灵气,浑身发汗。
这套心法,温惊沂已经在她面前演示过数遍,可直到今日,她才堪堪能领悟一半。
书架上的玉简她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每一个她都想要融会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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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可到最后也还是一团糟。
温惊沂近几日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并不在宗门,他留下话要她自己这几日好好修行,不可偷懒。
宋晚汀没日没夜地修行,却只修得了越来越焦躁不安的心情。
仿佛又快要生出心魔。
不过好在,在她即将又要去讨要清郁丹的前一刻,她终于收到了温惊沂的讯息。
温惊沂开篇第一句话便是:“心法可彻底学会了?”
宋晚汀看着这个消息,看了好半晌,忽然觉得他不像她师兄,倒像是她师尊。
而她现在踌躇着不敢回复讯息的样子,像极了课业未完成被夫子盘问的学生。
她学这套心法总共才九日,其实按道理,她进度已经很快了,至少比旁人快上很多,可在温惊沂眼里,她如今的速度还远远不够。
她自认已经付出了十分的努力,问题自然并非出在用功程度上。
那便只能出在天赋上了。
她见过温惊沂修行,指尖掐诀间灵气便如臂使指,再晦涩的心法也能一蹴而就。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及的天赋。
也就是说,温惊沂,也许在三日之内便能彻底领悟这套在她看来晦涩难懂的心法。
温惊沂。
温惊沂。
温惊沂。
宋晚汀心里不住地在叫嚣着,世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两人的灵脉相通,让她借一点他的悟性?
夺舍吗?那自然是行不通的,不仅是歪门邪道,对温惊沂也不可能成功。可除此之外,她竟想不出半分可能。
想了半天,没能得出结论,她翻出通讯玉简,准备回应一番,却发觉周围的风好似已经很久没有流动过了。
仿佛是被人人为的控制住了一般。
就在此刻,她抬眼,发觉有人正在看着她,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通讯玉简。
她吓得将通讯玉简扔了出去。
通讯玉简落在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明晰。
而后有人步步而来,将通讯玉简捡起来,递到她手中,声音清透,带着丝丝寒意:“没学会?”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好像莫名染上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弧度极淡,眼尾的冷意仿佛都散了些许,似雪后初霁的光,落在人身上,清和而温软。
往日里疏离冷冽的眉目变得生动,此刻他那张脸好看到让人失语,叫人忍不住凝眸细看。
可这笑落在宋晚汀眼里,全然没有半分美好,她只觉得有些羞赧。
没学会这件事,在她的字典里,实在是不应该出现的。
更别提如今有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般问了。
她低着头垂着眸,几乎不敢看温惊沂,身上有些轻微的抖。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其实在害怕,怕温惊沂对她失望。
怕温惊沂就此放弃她,就此抛弃她。
毕竟她宋家的那些岁月里,一直是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来的。不能出现任何差错,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随时都有可能被替代。
“……大抵学会了。”她神色有些恹,低着头,声音微弱而迟缓。
温惊沂望着她明显紧张的身子,慢慢将视线落在她泛白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峰。
她好似又将自己放在了弱势地位,她不敢抬头看他,仿佛害怕会得到某种审判。
他声音冷了下来:“何为大抵学会了?”
11. 媚骨
她身子尚还有些发颤,垂着的指尖泛白。
温惊沂蹙了蹙眉,语气终是缓和了些,道:“何为大抵学会了?”
宋晚汀低垂着头,神色恹恹,她不愿意全然吐露心迹,更不愿意让温惊沂瞧见她不堪的一面。
温惊沂这次十足地有耐心,等着她开口。
最后她抬眼直视他,语气中尽力扬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半数心法,我已能运转自如。再有几日,定能全然融会贯通。”
她奋力张扬起来,不愿落入下风,像即将沉没的船上的一面帆。
温惊沂听见这话,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方才的冷意彻底消散下去:“学会便是学会,没学会便是没学会,但自己不能失了底气。有信誓旦旦说能学会的气量,自然也要有大声说没学会的胆量。”
对于她的“叛逆”,他丝毫没有挂心,他好像只是看不惯她恹恹的模样。
眼下的温惊沂与前几日见到的他仿似不是同一个人一般,今日的他超乎寻常地有耐心。
而一般人一旦柔和下来,面相在旁人看来都会好看许多,更别提他本就有一副惊鸿绝艳的好面皮。
宋晚汀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只是这两眼恰好就是那么凑巧得每一次都被温惊沂捕捉到了。
好在他并没有在意,满身柔光,字句平缓地道:“还有何处不懂,说予我听听。”
宋晚汀当即将不懂的地方说给他听,他安静听着,不过几息便给出了答复。
日头渐渐向西边滑落,日暮即将降临,轻风渐起,窗外所见的谣雾花在风中柔缓地飘摇。
宋晚汀先前的紧绷和焦躁在平淡无波的答疑解惑中慢慢平息,整个瑶光榭一派祥和。
直到搁置桌上的通讯玉简再三震动,将她从提高修为的忘我之境中强行抽离出来,她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很久。
她拿起通讯玉简,是不久前才加上的云师姐发来的讯息:谢师姐可曾联系过你?
宋晚汀蹙眉,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忙回复道:未曾。
这个谢师姐指的便是谢听柳师姐,数日前她也接下了宗门任务离开怜青宗,之后的确是有许久未曾有消息了。
谢听柳师姐的修为已至元婴后期,临近化神期,接下的应当是玄玉令或者以上等级的任务。
只是虽说是临近化神期,但修行一道,即便是临近,也说不准会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过的鸿沟。
师姐绝非强大到可以从所有任务中全身而退,如今数日杳无音讯,或许当真是出了意外。
想到这里,她给谢听柳发去了讯息,果然没能得到回复。
但另一边云师姐的讯息却很快便回复过来:师姐的命灯照常亮着,不能直接观测到师姐是否出了意外,但我发给师姐的讯息数日来都石沉大海,师姐断然不会故意不回,只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宋晚汀刚准备回复,下一条讯息便弹到她眼前:师妹,谢师姐临走时曾说过任务地点在云水城,你可愿意随我一道前往云水城?
云水城?
她才从那里回来没有多久,便又要去了吗?
谢师姐或将罹难她心中自然焦急,可理智却告诉她,谢师姐的修为远胜过她,她若是贸然前往,只怕不是当救兵救人,而是当羊入虎口。
而对面发讯息来的云师姐修为也不过堪堪元婴中期,自然也没有全然的胜算。
云师姐自然知晓这一点,为何还提出这个看起来漏洞百出的建议?
她心中焦躁,想要找一个稳妥的法子。
她回复道:就我们二人吗?要不要先汇报宗门?
云师姐回复:你可能见到碎玉仙君?
宋晚汀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漏洞百出,而是早有谋划。
她掀起眼帘,抬眸望向立于桌案前的少年仙君。
仙君长身玉立、灵气四溢,颇有修士风骨,一看就很能打的模样。
碎玉仙君温惊沂在这里,那不就是万全之策吗?
温惊沂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她出声拉回他的思绪:“师兄,你这两日,可有事要忙?”
温惊沂答:“不忙。师妹有何事要我帮忙吗?”
得到这样的回答,宋晚汀吐出一口气,对着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她边回复玉简,便对温惊沂道:“师兄,可否再陪我去一趟云水城?”
*
再次踏上前往云水城的路途,宋晚汀已然是截然不同的境况。如今她可以说是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但相同的是,她一如既往地焦虑修为。只不过上次焦虑的原因是弟子大比和脸面,这次焦虑的原因是性命垂危。
不过好在这次她并非一人前来,不但有能打的打手温惊沂,还有能陪她聊天的云师姐。
这下子解救谢听柳师姐定然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去云水城的路途并不长,这次还有温惊沂的仙舟,速度比她上次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她坐在仙舟上望着脚下浩荡的山川湖海,心中久违地感受到一片快意,这次终于能打有把握的仗了。
但世事总是如此,从不往好的方向发展。
“长宁洲和永渡洲交界的地方出现了大规模的妖鬼潮?”宋晚汀将温惊沂说的这句话重复一遍,很快便想到那是什么地方。
是蔻雪镇,她来的地方。
边境发生大事,温惊沂身为怜青宗最出色的修士,身负救世之责,自然要到场平息妖鬼潮,这当然是刻不容缓的事。
不确定是否真的深陷困境的谢听柳和已知正罹难的百姓,作何选择,结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此时若是已到了云水城,那温惊沂也许很快便能解决问题,找到谢听柳,可仙舟甚至还没有到云水城,温惊沂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即刻便找到人。
在距离云水城还有一个时辰路程的时候,仙舟上只剩下了宋晚汀和云师姐。
温惊沂将仙舟留给了她们,自己先行一步去了边境。
临走时,他面上难得出现几分歉意,还在她们体内打下了护体灵息,以庇佑她们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一张无字灵笺,告诉宋晚汀若是有什么危及状况便可以动用心念在无字灵笺上写下自己想要的效能,凡他力量所及,都能实现。
无字灵笺数目万分稀少,数年也只能用出一张,机会也只有一次。
宋晚汀自然不会责怪温惊沂,同时她也不可避免地挂念着蔻雪镇。那里虽然有很多不好,但也有很多好。
既然已经快到云水城,自然没有就此折返的道理。
宋晚汀本打算进入云水城后再从长计议,但云师姐却有些等不及,心中始终忧虑记挂着谢听柳。
她们二人再次尝试联系谢听柳,可她始终杳无音讯。
宋晚汀不自觉想到拜师大典那日见到的谢听柳,又想到她后来对她的诸多关照,心中的焦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眼看着就要将胸腔撑涨开。
她自认算不上什么纯粹的好人,可也并非冷血无情之辈。
最终,她传讯回宗门,在宗门派人前来之前,与云师姐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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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水城中查探。
这一查探,发现事情倒也并不复杂。
起先两人在城里的茶肆街巷打听,但并未打听出与什么听柳师姐直接相关的事,反倒是打听到了云水城中的一桩怪事。
合欢宗近日不知为何在云水城中举办了弟子大选,遴选出的皆是玉骨含媚,又是桃花命格的少男少女。
既然是选拔,那便自然会有高下之分,谁知每一个选出来的魁首都会在几日后离奇失踪。
合欢宗寻不见人,却还接连选拔魁首,闹得人心惶惶。
有些合欢宗弟子倒是想过要逃,可一旦钉入了合欢印便是合欢宗的人,没有上位者得允许,他们根本走不出这座城。
可后来选拔迫于重重压力终止了,他们便发现,没了魁首,他们之中就会随机失踪一个两个人。
发生了这等事,也没有哪个客栈或人家敢收留他们,他们大多数无奈只能流落街头。
而事情出现转机要从一户桑姓的高门大户说起,某日桑家忽然对外声称愿意收留流落在外的合欢宗弟子,但有一个条件,要替桑家寻找桑家的小儿子桑泠玉。
据传这个桑泠玉虽为男子,却生得极好看,形貌绮丽,矜魅天成。
他虽不是合欢宗弟子,却也中了招,被掳走不知所踪。
有人猜那抓人的妖鬼是个色中饿鬼,专挑漂亮的抓。
凭着奇妙的第六感,宋晚汀和云师姐觉得,谢听柳也许便与这件事有关。
关键是,谢听柳,那是一等一的好看。
说不准,她和桑泠玉一般,就这么被掳走了也不一定。
宋晚汀两人一合计,便去了桑家,说明来意后,桑家对对她们表示再欢迎不过,两人便在桑家歇下了脚。
凭借着天真乖巧的模样,宋晚汀很快便与合欢宗弟子打成一片,了解到按照规律,今夜便会有人随机失踪。
宋晚汀当然觉得不会是自己,可要想抓住那作妖的东西,总要有一个人为饵。
可在场的人,没有人愿意为饵。
甚至为了不成为那个“幸运儿”,大部分人都在刻意扮丑。
也许是看出了云师姐的急切,当即便有人提出不如让云师姐打扮起来做饵,甚至人人都开始好似真情实感地夸起云师姐的美貌来,硬生生将她夸成九天神女。
宋晚汀在一旁观望着,最后无奈叹了口气,说自己来做饵。反正她身上有温惊沂留下的护体灵息,死不了,再不济还有无字灵笺在手。
那些夸赞声理所应当地转向了她。
甚至为了让宋晚汀更真实一些,他们还教了些合欢秘术给她。生死关头,也不在乎什么宗门之法不外传了。
那些秘术,她光是听着都面红耳赤,更遑论实操起来。
不过其中有个叫缠情诀的媚术倒是挺好用的,她速成了一下,头一次发觉自己天赋惊人。
这些应该都是些合欢术的皮毛,教给她也无伤大雅。
当天夜里,绝大部分人都可以扮成了此生最丑的模样,唯有宋晚汀一人大操大办,艳红罗裙衬得肌肤似霜雪,鬓边珠花晃出细碎流光,抬眸时眼尾的红痕比花更娇更艳,媚态横生。
别说旁人了,便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这样的自己。若是被旁人看到,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安静坐在房中,耐心地一遍遍描着眉。
周围是诡异的安静,一片风平浪静,仿似是个如往日一般寂寥清冷的夜。
直到后半夜,窗扉吱呀响了一声。
宋晚汀手中的青黛坠地。
12. 荡夫
窗扉打开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奇特的异香,而后是凉丝丝的气慢慢顺着她的双腿向上爬,带来一阵颤栗。
烛火尽熄,屋内陷入一片瘆人的黑暗中。
她手一抖,青黛坠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而她垂眸不经意望向埋于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夹着的灵笺。
是那张无字灵笺。
宋晚汀并不认为仅凭借她的力量,能够对这只肆无忌惮的妖鬼造成威胁,反倒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她要的是,一击毙命。即便不能在瞬间秒杀它,至少也能重创它,让它没有翻身之力。
那股异香渐渐在麻痹她的感知,让她呼吸都开始不畅起来,她艰难抬起手,将桌上的铃铛拂向地面。
铃铛不住地叮铃响起来,声如碎玉落进瓷盘中,清冽透亮。
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往某处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云师姐等人在听见铃铛响后已经要推门进来了。
只是……铃铛的响声当真传得出去吗?
她开始反抗起来,那东西似乎便不满起来,缠上了她的脖颈。
在被缠绕的窒息间,她心神一动,用心念在无字灵笺上刻下了几个字。
裂魄挫形,拘尔残魂。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无字灵笺无火自燃,在她指尖灼烧着,随后爆发出一道巨大的力量,将她身上缠绕着的东西震荡开。
宋晚汀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开的声音,混杂着锐利的惨叫声,在空气中突兀地持续着,搅得她心里惶惶不安。
那惨叫声极其难听刺耳,好似正在油锅里翻滚似的,但也正意味着无字灵笺起了作用。
方才的铃声应当是被这妖鬼化去了,故而若是没有这无字灵笺的话,眼下她只怕没有半分反抗之力,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宋晚汀向后退了两步,祭出眠光剑,奔至门前,一脚踹开门,意欲闹出最大的动静。
可门在被踹开的瞬间,那股异香却瞬间浓郁百倍,扑面而来!
惨叫声渐远,四周的景象雾化,最后慢慢化作了她尚还算熟悉的地方。
是拜师大典那日的怜青宗。
宋晚汀立于天梯之下,仰头望向交叠的云雾。
她抿抿唇,尝试寻找那妖鬼的气息,却无果,耳边再也听不见那些惨叫声了。
这里应该是幻境,是这妖鬼垂死挣扎中最后的绝响。
既然是幻境,那必然会有打破幻境的方法,无字灵笺已经用完,那便只有靠她自己。
想了想,她抬步踏上了天梯,一如拜师大典那日。
高台之上,少年仙君长身玉立,所有的一切都与那日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她心中似乎有股莫名其妙的心气在心间不上不下地拥堵着。
似乎还有什么是没有满足的,有什么是令她不满意的,有什么是她当初想做而未做的。
少年仙君垂着眸子将象征渡桑尊者弟子的玉牌递给她,那双骨节分明有如白玉的手就那般伸在她眼前。
他看着她,依旧满身清傲,一如当日。
她再次想起来她在北地见过的那种花了,恶意如附骨之蛆般缠在她身上,那股不上不下的气在此刻转化成了浓烈的恶欲。
空气中的异香似乎更浓稠了,几乎要拉出丝来,叫人沉溺其中。
于是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仰头笑意明媚如春,眼睛里却满是纯粹的贪和欲。
她对着幻境中的“温惊沂”道:“师兄。”
不过是幻境罢了,温惊沂本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于是她微微眯眼,将“温惊沂”拉至身前,凑在他耳边,柔声道:“荡夫……”
她眼中满是恶与欲。
明媚的面皮下藏着的心在发疯一般地叫嚣着,好想看高高在上的师兄变作荡夫,那病态而又绮丽的模样……
哈,真是……爽死了。
这世间有人期盼月亮永远挂在天上,哪怕不独照耀自己也好,那自然也会有人盼望着将高高在上的仙葩拽入泥沼中,与自己共沉沦。
她当然是后者。
她从不是什么好人。
迷蒙的异香灌入鼻腔中,她的神智却愈发清醒。愈是兴奋,愈是像踩在丝线上,每一步都不能出现差错。
“温惊沂”闻言乜斜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笑,那股清傲愈发浓郁。
宋晚汀看得认真,仰头描摹着他得每一处轮廓,欲壑难填的心中泛起难耐的渴欲。
这里的“温惊沂”没有抽回手,可若是真正的温惊沂,只怕早便一剑将她劈成两半,一半放在怜青宗门口挂着,一半剁碎了喂灵宠。
宋晚汀想到这里,不自觉发笑,全然没有分毫害怕,反倒愈加兴奋起来。
幻境中的“温惊沂”自然不能明白她为何发笑,但转瞬间,他便也笑不出来了——
他心口正插着一把长剑,而剑的主人似乎是觉得插的位置有些偏了,又不满地用力搅了搅。
他抬头错愕地望向宋晚汀,却只能见到她面上那个天真明媚的笑。
可她的动作实在堪称粗暴、残忍。
宋晚汀叹了口气,道:“真正的师兄可不会这么笑,更不会露出这般错愕的神情。你这个幻境造得好烂。”
她将眠光剑抽出来,幻境转瞬间便如烟散去。
其实只要她在沉溺其中一点,只需要一点,便再也出不来了。
可惜,宋晚汀从不允许自己沉沦。
*
幻境结束后,出现了一幢硕大的宅院。
青瓦覆着厚苔,朱红的门漆大块大块剥落,朽化得木骨散发着霉湿气,此时似是夜半时分,整个宅院透着一股浓重的阴森之感。
宋晚汀提着剑走近几步,里头一片低沉哀转的哭声,听起来瘆人得紧。
宋晚汀蹙眉,用剑身顶开朱门,朱门后又是一股浓郁的销魂香,而里头最中央的那间屋子木门大敞着。
四周一片寂寂的哭声,却听不出来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
宋晚汀抬步跨进门槛,进门的瞬间,门便关合上,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吱呀”声。
她正了神色,在园中环视了一圈,发觉处处都是异常,却又说不上来究竟何处是真正的幻境之眼。
这里应该便是那妖鬼的老巢了,它以幻境编织了一处巢穴,将那些人都拖进了巢穴中。
只是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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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它究竟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宋晚汀看了半晌,最终只得将视线落在那间敞着门的屋子里。
而后,她靠近那间屋子,捂着鼻子走进那间屋子。
可她虽然捂着鼻子,那股奇异的香气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像是渗透进了肌理骨髓,让人沉浸其中,无法摆脱。
甚至于,从她进入这间屋子开始,那股异香便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糜烂感。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算不上陌生,可也绝对算不上熟悉。
从前在宋家,有一回她撞见了宋妄禾与府中的侍女苟合,而宋妄禾为了羞辱她,让她替他收拾一片狼藉的床榻时,她便闻到了这股糜烂的味道。
是苟合的气息。
宋晚汀胃里瞬时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替宋妄禾收拾床榻的那夜。
想到那些被掳走的少男少女,还有温柔知意的谢听柳师姐,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向了床榻,一剑削去了床幔。
她做好了会看见不堪景象的准备,预备一剑贯穿那只恶贯满盈、色欲熏心的妖鬼。
那层纱布在空中飘扬了一瞬便缓缓落地。
也就在此时,宋晚汀才惊觉,榻上的也许并非妖鬼。
榻上只有一个人。
他半跪在榻上,乌发如瀑铺散在肩头和锦被上,他未着外衫,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露出似有若无的皮肉,肌肤是病态的白,比霜雪更素。他睫羽纤长如蝶翼,漆黑的瞳珠敛着半分漉漉的湿意。
他似乎听见了宋晚汀发出的响动,偏头看向宋晚汀,瞳孔微微扩散开,似乎有哪里不适,微微轻喘了几声,随即瓷白的面颊上染上几丝委屈。
宋晚汀立在原地想了半天,最终想到了两个词可以形容他。
绮丽。
糜烂。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开口时天然地便带上了丝丝缕缕的蛊惑意味,他道:“仙子总算来救我了。”
宋晚汀第一次被人喊仙子,但也没有任何不适,她只是静默着在想,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最后,她试探性地道了一声:“桑泠玉?”
榻上衣冠不整的少年红似血滴的唇瓣轻轻抿开,绽出了一个秾艳的笑,语似带喘:“仙子知道我的名字?”
宋晚汀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确认他并非妖鬼,便上前道:“可能自己起来?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可知道其他几个人在哪里?还有那妖鬼在何处?”
桑泠玉声音慵懒带蛊:“仙子好多问题。”
他预备起身,可不知是身子无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瞬间又跌了回去。
他望向宋晚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意味分明。
宋晚汀略微转动了下瞳珠,不声不响地靠近他,搀扶起他。
她又问了句:“你可知道谢听柳?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桑泠玉身上沾染了浓重的异香,身上又极端的无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她身上了。
他张了张殷红的唇瓣,似乎是刚想说些什么,整个人却又不稳地倒向她。
他那半张的唇,略微地、轻轻地擦过她面颊和发丝。
温温的,一触即离。
13. 炉鼎
他那半张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面颊和发丝。
宋晚汀当即便皱了眉,但在当下的境况中,她也不好发作,何况他大概率是无心的。
桑泠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忙满含歉意地道:“对不住仙子,我并非有意。”
宋晚汀点点头,又将他扶起来,刚准备说什么,低头时却恍然发觉他此刻正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于是视线在榻上环顾一圈,在角落找到了他的外衫。
她操纵眠光剑将他的外衫拿到身边,准备给他披上,结果外衫展开,她忽然便觉得好像也没有穿上的必要了。
外衫下摆和最上摆几乎被撕成了布条,其上还滴着几滴不知名的红色液体。
宋晚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望向绮丽少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最终也没好意思去戳人家的伤口。
桑泠玉身子略微伏在她身上,虚弱地喘息着,没能看见她的动作和神情。
但他眼下这副模样总归是不好见人,宋晚汀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外袍,虽说是女装,但总也好过半裸着出去。
桑泠玉自然没有拒绝,他很乖顺地便换上了,或许是因为本身相貌足够绮丽,青色的外袍穿在他身上竟然格外妍丽。
少年皮肤白得似羊脂玉,但不知是何原因如今却透着病态的绯色,看起来靡丽又颓唐。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习惯,他在换上这件衣服后,先是问她要了镜子,被拒绝后,望着她赞了几句她的衣裙相貌,而后用那张糜丽的脸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宋晚汀其实不是很能懂他的意思,但他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神实在太过炽热,宋晚汀最后妥协了。
“你也……你也……很好看。”
她艰难说完,结果少年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低着头乌发似有若无地从她颈侧擦过去,空气中仿佛染上了馥郁的迷香。
他眼睛里依旧有滚烫的期待。
宋晚汀无奈,在脑中搜刮了好一阵,最后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骨相清绝、面容姣姣的男子。”
平心而论,他的确很好看,但可惜如今她满脑子都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在这自恋”的无奈。
也许是看她实在为难,桑泠玉终于愿意放过她了。
宋晚汀便又问他有没有见过谢听柳,桑泠玉反问她谁是谢听柳。她又问他有没有见过其他人,他就说没有,她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来这里的,他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典型的一问三不知。
宋晚汀实在有些无奈了,最后她几乎不报什么希望地问他有没有见过那只妖鬼,这次他倒是点头了,对此还有些话要说。
“仙子是说将我带来的那只妖鬼?它方才还在,如今嘛……”他似乎恢复了些气力,从她身上爬起来,抬眸看她,一身风华甚艳,他声音极轻,又有些随性的慵懒,“仙子方才不是拿到它的衣袍了吗?”
宋晚汀视线落在她方才随手一丢的“破布”上,道:“所以那是……它的衣服?”
桑泠玉点点头,道:“嗯?不然仙子以为呢?”
宋晚汀沉默下来,没说话。
桑泠玉接着道:“那样粗劣的材质,怎么配穿在我身上?”
他语带矜傲,眼尾上挑,像一只翘起尾巴的白狐狸。
宋晚汀又仔细看他,除却她给他的这件外衫,他里头的衣服衣料看起来的确是极上乘的。
那他愿意纡尊降贵地穿她给的衣服还真是委屈他了。
这般想着,她提剑上前将那件被她随手扔回榻上的衣服挑开,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你是说方才它就在此处?”她道。
桑泠玉坐回榻上,斜倚着,神色恹恹道:“在啊。”
宋晚汀道:“那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桑泠玉仰起头笑得糜烂艳丽:“这不是仙子来救我了吗?”
望着他一副病态的模样,她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沉下气道:“那它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桑泠玉眯着眼斜睨着她,湿红的唇略微张开些,绽出了个迷蒙的笑,道:“在这里。”
他没有指向任何地方,只是看着她,而后略微张开了嘴巴。
在这一刻,宋晚汀所有的认知都颠覆了——他仰头时脖颈线条极细,凸起的喉结轻轻滚动,唇红似沾了血滴,没有完全嚼碎的血肉在他舌尖残留着。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唇,向前靠了些,绮丽的眉眼间多了些兴味。
宋晚汀素来沉静的眸中多了几分无比清晰的错愕,唇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她抬剑剑身抵住他纤细的脖颈,只需要一下,便可以断去他的头颅。
她这一生,只听说过妖鬼吃人,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吃可怕的妖鬼。
眼前的少年,当真是人吗?
桑泠玉眼瞳漆黑,鸦睫毛微颤,抬手伸出指尖轻轻抵住她的剑身,道:“仙子莫要害怕,我确实是桑泠玉不假。我能吃下它也多亏了仙子,若不是仙子重伤了它,我又怎么么会有机会吃下它呢?”
即便他这般说了,可宋晚汀依旧不敢信他。
她想了想,又拿出了寻鬼符,贴在他身上。
寻鬼符被风吹动在空中浮荡,但的确是对他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仙子,我当真不是妖鬼。”少年轻笑一声,语调懒散。
宋晚汀见他这副模样,将剑渐渐下移,剑尖从他脖颈往下划,路过喉结,然后是凸起的锁骨……
一路划过去,轻轻的,像是羽毛。
他一动不动,视线追随着她的剑和手。
剑尖划过他才穿好的外袍,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最后落在他的腹部。
她将剑尖折回来,用剑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腹部,面上是天真却莫名带着些蛊意的笑:“那你说错了,你该说‘它在这里’。”
笑声极轻、极淡,却很清晰。
随着她的轻拍,桑泠玉身子颤了颤,呼吸又带上了轻微的喘,他忽然感觉到唇瓣有些干涩,从喉咙伸出一点猩红,在唇瓣上润了润。
好渴。
想喝点什么。
他凑上前,想要凑近她。
抬眼,却发觉宋晚汀含笑的眼睛里藏着清冽透彻的冰,像她划过他的剑尖一样。
“幻境为何还没有消散?”宋晚汀道。
桑泠玉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宋晚汀眉头轻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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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道:“你可知晓,这妖鬼掳人来是要做什么?”
桑泠玉还是摇头,嗓音懒懒的带着些哑意,吐字轻缓:“不知晓,它还没来得及享用我,便被仙子打出了原形。”
宋晚汀闻言,眉头一挑道:“你是说,它之前还有别的形态?”
桑泠玉道:“它会幻化形态,用的自然是好看的皮囊。”
说到“好看的皮囊”时,他不自觉蹙了蹙眉。
那张皮囊,确确实实很漂亮。
宋晚汀便问:“有多好看?比你还美吗?”
听到她夸他美,他歪了歪头,乌发顺着颈侧滑落,他声音里裹着笑意:“我觉得没有。”
宋晚汀不再说什么,带着桑泠玉准备继续寻找谢听柳和幻境的出口。
妖鬼既然已死,那想必谢听柳等人应该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幻境,妖鬼都死了竟然还不消散。
她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寻幻境之眼打破幻境,可桑泠玉非要跟上来,说什么怕再遇到危险。她当时心想,你怕什么,你都吃妖鬼了,妥妥的妖鬼克星啊。
不过桑泠玉倒也不全然是个拖油瓶,可能是快消化好了,他也恢复了元气。
他对于破除幻境似乎还小有心得,没多久,便带着她出现在了偏院的一把木梳前,指着木梳对她说这就是幻境之眼。
宋晚汀望向平平无奇的木梳,连带着桌子一起砍成两半。
似乎是她太过于粗暴,她瞧见桑泠玉眉头轻轻簇了起来。
于是她不咸不淡道:“妖鬼没有骨头吗?不咯牙吗?”
你都生吃妖鬼了,还管我残不残暴啊?
谁知桑泠玉闻言,好似信以为真,真的启唇将光洁的牙齿露出来给她看,还道:“什么是咯牙?”
宋晚汀对此自然没什么话好说。
木梳被销毁,此层幻境也渐渐消散,但奇怪的是,出现的景象并非她消失进入幻境时的屋子,而是一处洞府。
“你当真将妖鬼吃下去了吗?”宋晚汀怀疑地问。
桑泠玉散漫地点头。
她又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洞府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里或许才是这妖鬼真正的洞府,它将洞府藏在了第三层幻境中。
那么也就是说,那些被掳走的人或许都在此处。
洞府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声,随即是愈来愈多的哭声。
宋晚汀提着剑,闯进了洞府。
洞府中,貌美的少男少女分散各处,大部分少男衣衫不整,少女掩面啜泣,即便不去过问,也应当知晓或许是经历了很不好的事。
有人见到宋晚汀,第一反应并非兴奋,而是怀疑又是被妖鬼掳来的受害者。
宋晚汀正色道:“妖鬼已死,大家快找幻境之眼,一起出去。”
她环顾一圈,并没有见到谢听柳。
其中有个姑娘闻言道:“妖鬼怎可能死了?它方才分明还带走了谢道友!”
宋晚汀神色一凛,问道:“它带走谢道友做什么?”
那姑娘语带哭腔:“自然是要做炉鼎采补她!”
宋晚汀浑身一僵,什么叫做……做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