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汹涌》
1. 故事
身为明川县口碑第一的陆记菜馆的主厨大师傅,陆星遥国庆七天做了七场宴席。
在这七场宴席中,北来山生态农庄于老板家这场喜宴无疑最为得心应手。
于老板财大气粗又好面儿,从菜品的采买到席面的设计,全权交付。陆班主自然尽心尽力,办了一场让人交口称赞的宴席,也给自己又收割了一波人气。
提起陆记餐馆的小陆师傅,明川县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陆师傅为人洒脱,厨艺精湛,长得还好看。
她身材高挑,短发利落,皮肤没有多么白,五官却是十分地英气出色。
那一双内勾外翘的清水眼,不笑的时候就像秋天山里的深潭,轻轻一笑,明艳到像是野火烧着了北来山——尤其是见到有小钱钱入账的时候。
这不,她刚点收了于老板转过来的酬劳,那笑意便从她眼底燃起来。
只可惜,笑意燃了没一会儿,于老板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于老板说,他家儿子的大老板要来道喜,还得请她晚走一会儿,再备一桌。
虽然此时陆星遥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看在小钱钱的份上,她还是决定留下来。
因为都是做过很多次的菜品,陆师傅成竹在胸,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等她这边万事齐备,那边贵客却还迟迟未到。
于老板等到心焦,跑去街口迎接。
陆星遥倒是难得有了一小段休息的时间。
今日天气不好,又连着忙了这么多天,她后腰处的旧伤就有些不舒服。
小徒弟察言观色,连忙帮她泡了一杯姜枣茶。
她拎了装着茶水的保温杯走出厨房。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暮色更加浓郁。
院子里为喜宴而搭的棚顶还没有拆,雨滴落在棚顶上,腾起一层灰蒙蒙的烟雾。
就在这团烟雾之中,一棵柿子树越过围墙和棚顶把头探了出来。
树枝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两颗熟透的柿子明昭昭地挂在那里,像是两团小小的火,在风雨中颤颤巍巍地烧着。
陆星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喝着暖茶,一边休息。
新房那边闹喜的人还没有散,正起哄让新郎新娘嘴对嘴吃海棠果。
新房的落地玻璃窗被灯光照到通透,里面的人像是游弋在龙王的水晶宫里。
新郎是搞研究的,本就有些书呆子脾气,这时候直接不耐烦,伸手就要去扯悬在头顶的果子。新娘子却大大方方地咬住了,再一低头,就喂进了新郎的嘴里。
新娘的这个举动把新房里的气氛烘到高潮。
陆星遥勾着唇角,瞧着里面的热闹,脑海里一个恍如隔世的场景却如同深水沉木,腾然浮起。
那一年,她刚刚体院毕业,在景市给一位比自己小三岁的集团少总当生活助理。
秋末冬初的时候,她陪着少总去拜佛。
少总拜完佛就被老和尚请去禅堂喝茶了,直到天快黑才出来。
老和尚送他至山门,才知道他还带来了一位女保镖。
“哎呦,不知道还有一位小友。”
老和尚说着话,哄小孩一般拿了几只柿子给她。
山里的天气不受节令辖制,下山的路上,先是雪,再是雨,接着又起了雾。
眼见着下山的道路都失陷了,她只好把车子停靠在路边。
雨下了好久都不停,雾也一直不散。
那时的少总正病着,自从下山更是一言不发,一直坐在那里看老和尚给的佛经。
那个样子倒像是被老和尚点悟,从此就要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
可惜啊,长成这样的人物去当和尚,想想都觉着暴殄天物。
她这样一想,就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心里一空,胃也跟着空。
情绪没有着落,就随手从纸袋里拿了老和尚给的柿子吃。
一直专心研习佛法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他说:“姐姐,空腹吃这个不好。”
听他这样一说,她本来不打算吃了,又一想,已经吃了一口就不算空腹,干脆都吃完吧。
对于她的此类逻辑,他向来是好笑却又无奈。
为防她多吃,只好把剩下的都拿到自己的身边去。
等她把一颗柿子吮完,他一边继续看着佛经,一边虚指了一下她的唇角,说:“姐姐,你这里有东西。”
她抬手就去擦,位置不对,不仅没有擦掉,反而晕开了,像是长了两撇小胡须。
他干脆就不说话了,懒洋洋地靠在车窗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笑。
看着他的样子,她一下子就失了魂魄。
那段时间他正病着,工作上也有一些事情日夜搅扰,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他笑了。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更兼染着病气,愈发白得如瓷似玉,偏偏睫毛又长,唇色还艳。
这样的色相被车窗外灰蒙蒙的雨雾衬托着,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身为一只资深颜狗,她对他的脸向来没有抵抗力。
他是不知道,不同于他忙于工作时的雷厉风行,她爱惨了他病着时候的这副带死不活。
尤其早上去给他送药,遇到他还没有醒的时候,看着他眼睫轻合,恬然安睡的样子,她要斗争好久才能把“一口亲死他”的想法压下去。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就要去当和尚了,她对他的那些小想法也要跟着四大皆空了。
这样一想,像是要抓住妖精的最后一截尾巴似的,她脑子一抽,嘟起嘴巴就凑了上去,“你来帮姐姐擦啊……”
天地良心,宇宙洪荒,她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说过话,何况还是对一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男孩子。
那人也明显意外,眼睫都跟着一震。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倒牙的事情来,脸刷地就红了,刚要滚回去,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接着,就拉进了怀中。
他垂眸看着她唇角一痕鲜艳的果浆,喉结滚了几滚,嘴唇将覆未覆时压着一把滚热哑意问她,“姐姐,是这样擦吗……”
“小陆!小陆师傅!”
于老板打雷一般的嗓门打碎了陆星遥的绮梦。
“来了!来了!大老板来了!小陆师傅啊,今晚就拜托您了啊!”
随着院墙外面汽车喇叭声响起,于向泰又不放心地往陆星遥的手里塞了几张钱,才风风火火地跑去迎接了。
陆星遥坐在那里回了回神,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刚要回厨房,门口的锣鼓声突然响了起来。
在于老板和村主任安排的欢迎队伍前,红毯铺地的大院门口停下来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陆星遥不由就“靠”了一声,还真的是贵客啊,北来镇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可见不着这么好的车。
陆星遥向着那边望过去,只见车门已经被打开,众星捧月间,西装革履的男人下了车。
她很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只可惜被簇拥过去的人群挡住了,只看见了他的两条腿。
那腿简直了,又长又直,被熨帖的西裤包裹着,行走间带着从容不迫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这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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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又想起了她曾经的那位雇主。
他也有着这样的两条腿,控着她的腰发力的时候,大腿肌肉绷得像石头……
哎呦,想什么呢?
陆星遥自嘲地笑了笑,拎起保温杯回了厨房。
主屋里,宾客俱已落座。
陆星遥把两眼灶火都打开,左右开弓,大刀斩肉,烈火烹油。
四时吉祥果、银丝帝王蟹、鲍鱼烧海参、白灼斑节虾、上汤翅、八宝鸭、椰雪西米露、红菇玉兰花。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陆续出锅。
这一餐,从冷盘到主菜再到酒后甜点,因为准备充分,陆大厨发挥得行云流水。
到最后那道糖酪浇樱桃端上去,她正准备洗锅,于老板来了。
于老板说贵客夸她做的菜好,想跟她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陆星遥是做餐饮的,生意红火靠的是口耳相传,客人满意才是她的生产力。
她很乐意向客人炫耀自己的厨艺,尤其还是一位腿比自己命都长的贵客。
她把厨房里的事情交给徒弟,就跟着于老板出来了。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温度降了几个度,空气倒是又清又冽,很是提神。
陆星遥赏美心切,走得比于老板快,远远就见那边灯影里站着三个人。
一位是于老板的儿子,一位是于老板的好朋友王总,另一位逆光而立,面目在暗影中模糊,只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
望着那道绝美的身影,陆星遥不由地心跳加速,小声地向着跟上来的于老板确认:“于叔,王总旁边站着的就是那位大老板吗?”
于老板连忙点头,“可不是嘛,他就是投资我儿子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年纪轻轻的,长得又斯文又好看,还特别特别有钱。”
听于老板这样一说,陆星遥恨不能一步跨过去。可是,莫名其妙的,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应该是她此时一身油烟味,头发也有点乱吧?
是了,这如果是去见一个普通男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位天仙。
不行,还是先去洗个脸吧。
于老板做事讲究,洗手间修的很是豪华。
陆星遥站在宽大的洗手台前洗了脸,正在擦手,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于家新娘子从景市带来的两个小伴娘嘻嘻哈哈地跑进来。
“终于拍到真人了!比电视上还帅!”
“别私吞啊,快转给我……”
两个女孩没想到洗手间里还有人,一看见陆星遥,立刻把笑容一收,嘴巴也闭上了。
彼此没有交情,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陆星遥整理好头发就出来了。
她出来以后却没有走,而是躲进了洗手间窗台下的一丛月季花的后面。
凭她多年的吃瓜经验,这两位小伴娘绝对身怀好瓜,且多半跟那位天仙有关。
果然,里面的八卦很快就开始了。
“怎么只拍到了侧脸?”
“我哪敢拍正面啊?你没看见那些保镖,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万一被发现了我就死定了。”
“啊,他真的好帅啊!”
“是啊,又帅又有钱又变态……”
“变态?你说谁?他变什么态?”
“你没听说过吗?他每天晚上必须抱着初恋的骨灰才能睡得着。”
“什么?”
因为消息太过劲爆,听者直接叫起来,吓得另一位连忙去捂她的嘴。
“嘘!你小点声,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2. 狭路
是啊,谁敢说啊?
当年,在景市,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的岳家二少爱上了比自己大三岁的女保镖,爱到想要放弃继承权,跟她远走高飞。
没想到那位保镖却是个人间清醒,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不可能长久,就敲了他一笔钱,跟别的男人跑了。
女人无情,岳二少却是个情种。
他大病一场,差点死掉,活过来之后就到处找她,却怎么都找不到。
直到一档野外探险节目在某平台爆火,博主在东南亚某小国探险时意外发现了一具挂在悬崖边的女尸。
女尸已经高度腐烂,辨不出本来模样,只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一张只剩半边的中国籍身份证,上面显示的名字正是正是岳二少苦寻无果的意中人。
据说那期节目一播出,那位久居深宅养病的男人就疯了。
他不顾家人劝阻,拖着病体跑到那个小国,雇佣了当地的一支军队,花费了大量人力财力才把女尸带回国。
从那以后景市贵圈就有传闻,说痴情种岳二少夜夜抱着初恋的骨灰才能睡得着。
还说因为鬼魂怕光,他就在宅子周围种满了高大的竹子。
五年的时间,竹林疯长,遮天蔽日,整座宅子愈发阴气森森,就连见多识广的出租车师傅从那里经过都得多踩一脚油门。
这个八卦足够劲爆,可是,想想今晚主位上坐着的那位肤白貌美,芝兰玉树的男人……
“你是说,人家都把他踹了,他还拼死拼活地把人家的尸体运回来,完事儿还天天抱着睡觉?”
听八卦的人简直不敢相信,“那位女保镖到底得有多漂亮,才值得这样的男人为她疯狂啊?”
“多漂亮不知道,”讲八卦的很是不屑,“但是据说她特别好色,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是个十足的渣女……”
洗手间里又有人进去,八卦匆匆结束。
两位伴娘回了新房那边,陆星遥也从花丛里走出来。
刚才的八卦听得她出了一身的汗,被风一吹,冷得几乎站不住。
怪不得她刚才感觉不对劲,原来,此时主屋里的那位贵客竟然是自己的仇家!
幸亏她刚才没进去,这如果贸贸然一打照面,以她当年的“罪行”,那家伙不得生吃了她?
感谢神佛菩萨保佑,佑她逃过一劫,趁还没被发现,赶紧跑吧。
……
雨势未减,满世界的雾气。
摩托车一灯如剑,于茫茫雨雾中劈开一条窄峭的道路。
陆星遥出来的急,头盔都没拿。
她的视线被风雨所模糊,路都看不清,手机却在冲锋衣的口袋里震个不停。
于老板他们一定都被气坏了。
贵客在那里巴巴地等着跟她谈合作,她却一声招呼不打就跑了。
她不想拿到大投资,把自己的菜馆连锁全国吗?
她不想帮助于老板他们服务好贵客,帮北来镇拉到投资吗?
想,她想,她都想。
可是,首先,她得活着。
于老板他们只知道今晚坐在主位的那位投资商年轻有为、彬彬有礼,看起来很是好脾气,却不知道他收拾起背叛他欺骗他的那些人来有多么可怕。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掩藏在他病弱外表之下的是怎样强大而暴戾的灵魂。
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
她跟那人的恩怨,还得从那一年说起。
那一年的那一天,他们从山上拜佛回来,她色胆包天说了那句“你帮姐姐擦”以后,就被男人拉进了怀里。
一向清冷端方的男人低眸看着她问:“怎么擦?姐姐教我……”
她被他眸中从未见过的危险墨色所震慑,意识到自己玩过了火。
虽然她对他肖想已久,却不能是在这里。
荒郊野外,大雨滂沱,他还在病中。
她开始装傻,“你听错了吧?我没说啊,谁说让你擦了?”
他一笑,鼻息透出玩味,凝眸瞧着,等她圆谎。
“我刚才是说……”她努力找借口,“我说擦……刹帝利!”
她指着他手中佛经的一行,“这一行,刹帝利是什么意思?”
男人看着她,眸色愈发幽深,“姐姐想听佛经?”
“嗯,”唯恐他不信,她用力点一下头,“看你读得津津有味,应该很有意思吧?”
望着一脸“求知欲”的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好,我讲给你听。”
好嘛,接下来的时间,在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他给她讲完了一部《华严经》。
回到家以后,大雨死去,灵魂化做雪。
当她裹着温暖的羽绒被,脑子里还蓊蓊郁郁地缠绕着圣洁梵音时,他却冒着被摔死的危险,爬进了她的窗户。
那是终生难忘的一晚,他病着,却如疯魔。
她担心他,想要推开,他咬着她的耳朵求:“姐姐,给我……”
关于那场荒唐,如今细算起来,她先见色起意不假,意图勾引也不假,可正式牵手,接吻,做*爱,每一样都是他主动的。
到最后,他被传说成了神魔一样的情种,她却成了始乱终弃的渣女!
究起个中原因,只能赖她时运不济,分手分得不漂亮,讹了人家250万。
她到现在都记得,分手的那一天,她仗着自己脸皮厚,以两个人的隐私做要挟,跟他要100万。
当时他正在病中,脸色白皙阴郁,发丝蓬乱、遮住一双好看的丹凤眼。
他支着病体歪在老板椅里,足足瞧了她一分钟。
就在她被瞧得浑身发毛,觉着好像要多了,斟酌着减一减时,他却大笔一挥,支票直甩到她的脸上来,“给你250万,从此,恩断义绝。”
他把话说的很绝,可是,在看见她真的揣起支票就要走时,又扑了过来。
他病得都要站不起来了,还抵她在门板上死命亲吻。
到她感觉自己就要溺毙时,先要死去的却是他。
他拖着沉重的鼻息在她耳畔,流着眼泪求她,“姐姐,我的钱都是你的,求你别走……”
在再一次感觉到她的狠绝之后,他又笑了起来。
他的手掌环上她的脖颈,指腹抚摸着她咽喉处的皮肉,一字一字告诉她,“那就带着你的小情人滚吧!滚到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否则,我会弄死你们的——”
……
凄风冷雨之中,那些狗血往事让陆星遥激灵不断。
他对她说过,平生最恨的就是欺骗,而她……
她对他做的那些,已经不单单是欺骗,而是赤裸裸的诈骗。
他们相识于微末,她给他命名,他为她拼命。她却对他骗色骗心骗钱,一走就是五年。
他给她讲经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汇聚时,果报还自受。”
现在,因缘汇聚,她的报应追来了。
陆星遥忍着全身的战栗,抬起肩膀蹭了蹭脸上的雨水,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后视镜,竟然真的看见了一辆车子?!
那车子就在她的身后,没有打灯,于白茫茫的水世界里无声而快速地游弋,像是一条瞄准猎物、正在发起进击的大鱼。
是被发现了吗?是他追来了吗?
陆星遥的一颗心呐,哗地就坠到了底。
她咬住不停抖动的牙关,把摩托车的油门踩到最底。
路面太滑了,速度一起来,车身明显发飘,她心里想着减速,手脚却固执地不肯放松,仿佛身体比心脏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迫近的危险。
车速太快了,路又滑,车身忽地一歪,铲起好大一片水的扇面。
她低咒一声,连忙去掌方向,幸好有惊无险,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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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拐上旁边的小路?
虽然那条小路可能已经被涨起来的河水漫过,却总比被那人追上强。
哪怕掉进河里淹死了,总能落个全尸。
如果被他追上,以她的“罪行”,以他的尿性,肯定是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陆星遥打定了主意,刚要往旁边小路上拐,那辆车子却突然加速,迅速超过她以后再把方向一打,先她一步拐进了小路。
陆星遥被对方的一系列操作给干懵了,不是来追她的吗?
她抹一把挡住视线的雨水,看着消失在夜雨中的车尾灯,不由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来追她的。
都怪自己亏心事做太多,看见身后有车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起来。
不过,这大雨天的,那位司机大哥怎么把车往野地里开呀?他熟悉路况吗?不怕掉河里吗?
算了,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这辆车子不是来追她的,万一一会再来一辆呢?还是赶紧跑吧!
因为暂时摆脱了危险,陆星遥的心里安定了许多,摩托车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速度一慢下来,雨好像也小了不少。
她以二三十迈的蜗速又走了一段,转过一个路口就要驶上一座小桥时,竟然又看见了刚才的那辆汽车!
车子就横在她必经的桥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黑衣保镖簇拥着。
车身上涉水行驶的痕迹犹在,车轮也裹满了草根和泥巴。
陆星遥没有猜错,刚才跟在她身后的,确实是她最怕的那个人。
风起如煞,雨落成海,
他跋山涉水,专等她来。
这还跑个屁呀?
陆星遥叹口气,乖乖地把摩托车停下来。
与此同时,那辆车的车门也被打开。
在保镖撑起的黑色雨伞下,男人拎着一条绳索下了车。
混沌夜色中,男人肩宽腰窄,长身玉立。
他也不看她,只拿过保镖递来的烟,手挡着野风去点。
烟点燃,吸一口,再缓缓呼散。
青白烟雾里,他冲她粲然一笑,拖着慵懒尾音道:“姐姐,你没有藏好哦。”
五年不见,这男人愈发俊美,脾气性格却愈发阴暗。
陆星遥懊悔刚才摩托车骑得不够快。现在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保镖把她的后路堵死了。她的后腰旧伤也被风雨所侵,疼得有点站不住。
眼看着男人拎着绳索,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她索性先下手为强,直接道歉:“岳总,对不起。”
她的这般低姿态,让男人也意外。他站定在她的面前,垂眸看着,没有动。
陆星遥抬起头,望着男人那张帅到惊艳,也阴到胆寒的脸,堆起一张笑,拍马屁道:“多年不见,岳总您依然风流倜傥,英俊不减当年。”
男人拇指轻轻摩挲绳索边缘,把她的话消化一遍,一勾唇角:“姐姐倒是明显见老。”
“……”
陆星遥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继续拍:“那是那是,我哪里能跟您比?您年少有为,德高望重,每天日理万机,以前那些破事,真不值得再浪费您的宝贵时间。咱们就让它们,都过去吧……”
女人话声恳切,男人眉眼一动,“姐姐是想让我再放你一次?”
陆星遥连忙点头,“冤家宜解不宜结,您大人有大量,再放我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在您面前出现了。”
“再放你一次?”
男人冷笑,伸手想挑起她的下巴,指间烟灰一抖,却烫了她的手背。
看着她瑟然一躲,他眸中墨色一厉,直接把那根烟戳熄在自己的掌心。
陆星遥看得身心俱寒,来不及再有反应就被拎住了脖领。
他逼近她的脸,把一字一字咬碎成钉,“我倒是想放过你,可是,谁放过我啊,姐姐?”
3. 缘起
他找了她五年,将近两千个日夜,日夜不息的折磨。
这一次如果不是意外看见员工婚礼现场的照片,他还不知道,他找了五年的人,正躲在这么个破地方给人家做婚宴。
岳历城在17年前就认定了陆星遥。
那时候,他还生活在北疆的一座福利院里,是一个身型瘦小,沉默寡言,很好欺负的孩子。
小学老师发现了他的数学天赋,把他推荐给一位小奥老师。
8岁那年的寒假,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已经开开心心地过假期了,他却要每天去上奥数课。
院里的阿姨没有时间接送他,他就自己步行十几公里去县里的少年宫上课,因此每天下课回来都要很晚。
北方冬季的黄昏,天寒地冻,路上的行人都没有几个,他遭遇了人贩子。
在他就要被塞进面包车时,路边突然冲过来一个女孩,大声地质问:“你们想干嘛?”
女孩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几岁,穿着旧旧的校服,戴着脱了线的帽子,脖子上挂一串红通通的鞭炮。
看得出她也很害怕,却用发抖的声音再次警告:“你们快点放开他。我,我已经报告警察了!”
人贩子觉着好笑,“一个小丫头?正好,一起逮了卖到山里去。”
魔鬼狞笑着就要靠近她。
他认为她一定会逃跑,她确实跑了起来,不是逃跑的方向,而是面包车的方向。
那些人以为她要自投罗网,没想到她却把鞭炮从脖子上拿下来,点燃,扔进了面包车。
鞭炮在车里炸得劈里啪啦,那些人着急救火,她拉起他就跑。
他们拉着手,顶着凛冽的风,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
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的气,扭头看着他,笑起来,“没想到我竟然救了一个小孩?!”
她把他带回了家,给他洗澡,给他弄吃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问完不等他回答,又说:“算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吧,以后我就叫你帅帅了。这个名字只许我叫哦,别人叫你不许答应。记住了吗?”
他用力点头,从此成了她的小跟班。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他被家人找回,成了赫赫有名的岳氏集团的二公子,她是他的生活助理。
在他被派往非洲工厂历练时,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艰难险阻。
自然而然地,他们相爱了。
对着非洲草原硕大无比的月亮,她曾郑重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开她的帅帅。
哼,姐姐可真会骗人!
原来那些都是美丽的谎言啊。
他记住了,她却忘了。
她把她的帅帅丢了,一丢就是五年。
这五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放她走?
也无时无刻不在想,有朝一日把她找回来,一定把她关起来,锁起来,不允许她去见别人,他也不去见她。
他要让她也尝尝被那漫长的、漆黑的、没有边际的孤独和等待啃咬的滋味。
……
陆星遥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五年不见,这个男人变得十分疯狂,那股子毁天灭地、想要拉所有人陪葬的劲儿,不知道跟谁学的。
既然逃不掉,不如省点力气。
她心念一转,反倒弯起眉眼,朝他伸出双手:“那你绑吧。”
岳历城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绳索往她腕上一套。可就在他想要绕紧的刹那,陆星遥手腕忽地一翻,反而将那绳子缠上他的腕口,再猛力一拽——
扑通一声,男人单膝砸进泥水里。
保镖从四面涌来,陆星遥却已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上了摩托车。
女人动作迅捷不减当年。
望着她蛇一样钻进雨夜,满身狼狈的岳历城拦住了想要追赶的保镖。
“不用追了。”
男人声音低哑,目光阴厉且缱绻,他盯死了那块吞噬掉他之所爱的墨色,“让她先回家睡觉吧。”
他的姐姐好胜要强,等她休息好了,才更好玩。
……
陆星遥到家已经深夜,风雨所逼,让她的腰疼得愈发厉害。
她挣脱湿衣,把自己丢进浴缸里,连脑袋也一起浸了进去。
耳边闷闷都是水声,她想起和岳历城的第一次见面。
应该有十几年了吧,她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她的父母在北疆一家工厂承包食堂。
她是被丢在老家的留守儿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爷爷是乡间宴席厨子,常带着班子东奔西走,奶奶身体又不好。
她很早便学会了打架、种地、洗衣做饭、开电动三轮车。
因为这份“实用”,她的爸妈终于想起了她。
每年寒暑假,他们都会接她到身边,美其名曰“培养感情”,实际上是让她照看弟妹,接送他们上下学。
爸妈没有多少文化,却深信教育能改变命运,拼命地把弟妹往好学校里送,假期也报满各种课外班。
当然,这些“投入”从不包括她这个“已经在农村养废了”的老大。
就像她曾经想在弟妹上课的少年宫里学跆拳道,爸爸扒着饭,眼皮都不抬一下:“女孩子学那干啥?跟你爷爷打打木人还不够?整天吼吼哈哈像什么样子?”
妈妈看出她的不满,连忙打圆场:“你不是跟你爷爷学做菜了吗?将来当厨师也能挣大钱呀。”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凡是需要为她花钱的,都不值得。
那天,她再一次清晰感受到父母的偏心,很是郁闷,总想找点什么发泄一下。
在老家时,她不高兴了就会学爷爷打木人。这里没有木人,打弟妹会被告状。
于是,她买了一挂鞭炮,一边溜达一边放。
火药在冷空气中炸裂的脆响给了她少许抚慰,然后,他就遇见了岳历城。
那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好像是叫张什么,反正跟福利院的其他孩子一样,有着一个很随意很大众的名字。
她把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了出来。
做好事的快感让她的郁闷一扫而空。又见他长得瘦小可怜,冷得浑身哆嗦,活像一只落水的小兔子,于是善心大发,把他带到了家里。
她烧了热水,扒了他的衣服,把他丢进澡盆里。
她像一个勤劳的小妈妈,吭哧吭哧地给他搓洗着身上的陈年泥垢。
搓完一看,这个一直害羞地捂着小吉吉的小男孩竟然长得十分不错。
他皮肤白,眼睛大,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一个洋娃娃。
不不不,他刚才哭过,眼睛红红的,衬着雪白的皮肤,更像一只小兔子。
她喜欢所有美丽而幼小的事物,比如刚出壳的小鸡,玩线团的猫仔,还没睁眼的老鼠崽子。
她当时喜欢岳历城就跟喜欢小鸡小猫小耗子一样,一看见就想抱进自己的被窝里来。
就是这种占有欲作祟吧,她点一下他的鼻子,美滋滋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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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不管你叫什么吧,以后我就叫你帅帅了。这个名字只能我叫哦,别人叫你不许答应。记住了吗?”
从那以后,她就又有了一个弟弟。
他每天骑着电动三轮车去送弟妹的时候,都会绕个远儿去对街的福利院,接上他的小帅帅。
虽然他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她看着他时,却比看着那对亲生的弟妹要开心。
首先,他长得好看,看起来养眼,带出去有面儿。
其次,他脑瓜儿聪明,什么“鸡兔同笼”,什么“方阵问题”一学就会。奥数班老师都惊为天才,辅导费都不收他的。
反观她那对弟妹,蠢得跟两头猪似的,爸妈送他们去奥数班纯粹就是钱多烧的。
他们还天天不是偷吃她的辣条,就是各种告状,说她贪污了他们家买菜的钱。
他们也不想想,不为那几个菜钱,她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地来给他们当老妈子?
相比之下,她的帅帅简直就是天使。
他不仅不会告她的状,还会把福利院发的小零食留给她。
小孩在福利院里跟个小哑巴似的,在她面前却是个小话痨。
一下课就跟她分享学会了什么“列车过桥问题”,“和差倍问题”。
她读书不行,虽然都快要读初中了,却依然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
那两只跟帅帅同一个课外班的猪头一样也听不懂。
她听不懂却喜欢听,俩猪头却不高兴了。
这两位本来当猪头当得好好的,去课外班就是吃吃零食、睡睡觉,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猪头。
现在突然来了一个聪明的做对比,眼看着原型要暴露,他们恐慌起来,连忙跑去爸妈那里告状。
爸爸知道了她每天那么早出发是为了接一个福利院的孩子一起上课,还贪污他们给的菜钱、给那个没人要的小杂种买零食,于是解下七匹狼就是一顿招呼。
她挨了打,自然是不想再在这里待了。
她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要回家,刚出门就碰见了她的小帅帅。
小孩子刚从院长妈妈那里获得了一块小蛋糕,急着来跟她分享。
大冬天里,小孩子跑得满头冒白气。
一看见她就立刻献宝似的捧出来,“姐姐,给你吃。”
她心里就更烦了。
她在这里有了留恋,他阻碍了她回家的脚步。
她不想搭理他,扯起衣袖抹一把眼泪,继续走。
小孩子见她生了气,不敢再说话,却也不肯回去,只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过一会就叫一声“姐姐”。
“姐姐……”
“姐姐……”
“姐姐……
她烦了,大声吼他,“闭嘴!干嘛一个劲儿叫我?烦不烦啊?”
小孩子被吼得噙了一包眼泪,许久才说:“姐姐,你不要把我丢了。”
……
浴缸里的水有点凉了,陆星遥的腰痛已经缓解了不少。
她撑着浴缸沿儿站起来,伸手去拿浴巾,才发现调成静音的手机一直在闪。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一个手机号码的未接、短信和好友申请。
对方也不多说,就一句:
“姐姐……”
“姐姐……”
“姐姐……”
一如当年那个执拗的小男孩。
早知道这么难缠,当初就应该让他被人贩子抓走!
陆星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径直关机睡觉。
4. 造型
这一夜,陆星遥睡得很不好,风停了,雨声愈发清晰,窸窸窣窣的,让人心烦。
凌晨的时候她实在熬不住,爬起来吞了一颗感冒药才睡着。
因为这颗药的作用,等她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九点。
她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刷牙,一边随便拿着衣服往行李箱里丢。
陆星遥的家在北来镇的旧街上,公共交通几乎为零,网约车也很少过来。
她只好给她的徒弟小超打电话,让小超骑摩托车送她去车站。
他们都已经走在路上了,小超还闹不明白师父这是要去哪儿。
小超不明白,陆星遥也不知道。
县城火车站也就那么几趟车,赶上哪趟算哪趟,火车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吧。
此时的天空已经彻底放晴。
秋天的阳光刚刚被雨水洗过,清凌凌地晃眼。
应该还是那颗感冒药的原因,她的脑袋晕乎乎的,被风一吹,只想睡觉。
小超虽然笨,却也察觉到她的困意。
他一边驾车一边说:“师父,你困了就靠在我的背上睡吧。我妈说我的背宽得跟案板似的,保准你睡得舒服。”
陆星遥又点了几下头,实在熬不住,索性靠在小超的背上休息。
一闭眼,梦魇又来,她又回到了那年寒假。
年尾了,爸妈上班的工厂放了假,弟妹的辅导班也结束了,他们要回老家过年了。
临走的时候,她揣着偷偷攒了很久的零钱去福利院看望了她的小帅帅。
小男孩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她,只把自己做的数学题给她看。
那些题目一看就很难,题目的字都有七八行,他竟然都能解出来。
不仅能解出来,还写的十分工整漂亮,条清缕晰的,让她这个学渣自愧不如。
院长阿姨骄傲地说,他那个时候已经把小奥都学完了,再开学就要学初中奥数知识了。
陆星遥不爱学习,却不妨碍她崇拜学霸。
她感到老母亲一般的欣慰,孩子争气,没白瞎她挨着打接送他一个寒假。
她要走了,小男孩紧绷着小脸,眼泪都要流下来。
陆星遥摸摸他的头,告诉他,自己过完年还会回来的。
小孩子却像是预感到什么,紧紧牵着她的衣角不放手。
最后离别的时候,她走出好远再回头,见他还站在福利院的门口。
她冲他招手,让他回去。
他把手拢在嘴边,逆着寒风冲她喊,“姐姐,老师说我很聪明。你等着,等我考上大学,挣很多很多的钱,让你过好日子。”
那一天她是一路哭着回家的。
那孩子怎么就那么暖心呢?
长那么大,就没有第二个人对她说过那样的话。
……
“陆儿,小陆儿,咱们要过好日子了……”
陆星遥被从梦中摇醒,一只手机正怼在她的耳朵边,电话里一道洪亮的男高音对她讲:“陆儿啊,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陆星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小超又把手机冲她递了递,“师父,是于向泰。”
于老板打陆星遥的电话不通,只好打给小超。
小超接起电话就递到了他师父的耳朵边。
“是于叔啊……”陆星遥打着哈欠接过了手机,“有事儿?”
“可不有事儿,大喜事儿!”于老板都快开心死了,“刚才岳总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对我们昨晚谈起的北来山景区开发很感兴趣,想今天上午一起进山考察一下。”
陆星遥听得不是很明白,那家伙做投资一向都是大手笔,怎么会看上他们这小池子里的小鱼小虾?
还进山考察,他不是最烦爬山的吗?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的消遣方式是解数学题、下围棋这些闷死人的活动。她则喜欢爬山、跑步、撸铁。
她每次带他爬个山都要千哄万哄的,嘴巴都要亲烂了才能把他哄上山。
今天他竟然主动提出要爬山,怕不是于叔听错了。
“怎么可能听错?岳总的助理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要一起爬山,实地考察。”
“我已经跟岳总那边说好了,咱们先爬山再钓鱼,中午就在山顶的蟠龙山庄吃全鱼宴。”
“今天咱们必须让财神爷玩好吃好,心甘情愿地给咱们投资……”
于老板在手机里一股脑输出,陆星遥一直插不上嘴,此时渐渐听出不对劲,怎么还“咱们”“咱们”的?
“于叔,您想让我一起去?”
"那必须的啊!”于老板很是理所当然,“岳总昨天就说特别喜欢你做的菜,今天又点名让你主厨呢。”
“……”
陆星遥真是有苦难言,她还奇怪昨天晚上那家伙怎么就那样让她走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于叔,我不能去,我有事儿。”
“哎呀,小陆,你可别有事儿,什么事儿都比不过这件事。”
“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北来镇前途命运的大事儿。”
“还有咱们蟠龙山庄,岳总的投资一来,不就能起死回生了吗?”
陆星遥,“……”
哦,对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山庄也有她的份儿。
当年她架不住于老板的忽悠,脑子一热就和他一起在北来山的蟠龙湖旁边投建了一座山庄酒店。
酒店倒是建起来了,投资北来山的开发商却不干了。
开发商一撤,天梯没有了,索道没有了,基础设施的升级也没有了。
游客们嫌北来山的路太难走,景点也单一,来玩的寥寥无几。
他们的蟠龙山庄自打开业就一直半死不活,入不敷出,想回本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老板倒是很仗义,体谅她小姑娘家家,又是初来乍到,主动把她的股份折现还给了她,他自己却承担了投资失败的大部分债务。
这些年,于老板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拉投资,希望盘活景区,救活他的蟠龙山庄,却都没能成功。
现在突然有一位大财神爷主动向他招手,他怎么可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哎呀,小陆,你就赶紧过来吧。我正准备材料呢,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于老板不等陆星遥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断了。
“师父?”
小超望着陆星遥,等她的命令。
陆星遥此时恨不能插上翅膀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她却欠着于老板的人情……
思忖良久,她只能叹气,“走吧,回去。”
摩托车调头,重又向着北来山的方向驶去。
不远处,一辆十分低调的黑色汽车里,宋启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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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着老板脸色,小心翼翼问:“城总,咱们,还跟吗?”
老板在陆师傅家门口守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烟,就没合一下眼,现在又一路跟到了这里。
刚才看见陆师傅靠着那男人的后背睡觉,老板烦躁到把衣服都扯烂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老板撑不住。
岳历城一夜没睡,此时发型有些乱,衬衫也皱了,领口的扣子都被他扯落了两颗。
他凤眼微眯,眼下微青,薄唇含住一口烟,望着陆星遥的背影走远,疲惫地说:“不跟了,回酒店吧。”
宋启答应一声,刚要调头,又见他突然拉下饰容镜左右照了照,摸着自己的黑眼圈,担忧地说:“有没有什么店,买个什么东西,我这里需要遮一遮。”
不然,姐姐看见会不喜欢。
……
陆星遥一回到家,就立刻和小超准备上山开席的东西。
前几天一场连绵雨毁了整个国庆旅游季,蟠龙山庄已经歇业好几天了。
此时,那里的桌椅锅灶倒是齐全,蔬菜、调味料、米面油这些却需要背上去。
好在她就是开饭馆的,这些东西都很现成。
尽管她已经尽量精简,需要带的东西还是塞满了一只大包,另外还有一桶花生油。
不过,有小超在也不怕。这孩子脑筋转得慢,体格却很好,有的是力气。
东西收拾停当,他们立刻去跟于老板他们汇合,然后就一起开车赶往北来山停车场。
他们到的时候,岳历城和助理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于老板他们连忙下车去欢迎,陆星遥则和小超一起去后备箱拿东西。
小超好奇,一直举着大脑袋想看看大城市来的大老板长啥样,被陆星遥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别看了,干活!”
小超挠挠大脑袋,疑惑地说:“师傅,我怎么看着这位大老板跟你手机相册里的那个男的……”
“闭嘴!”陆星遥又给了他一巴掌。
还是打晚了,正跟于老板说话的那个男的向着他们这边看过来。
对方是他们全镇都要巴结的金主,陆星遥不能给人家冷脸,只好堆起一点笑意迎过去。
然后,眼前一亮,腿一软,差点没再次跪下。
岳历城今天穿了一身低调奢华的运动大牌,黑色的软壳冲锋衣,背一只黑色的登山包。
一片黑色映衬下,他那张本来就十分白皙的脸,此时简直白得晃眼,更兼还刻意做了发型。
此时,他的头发不像昨天那样梳成背头,而是剪出一个碎盖刘海。
乌黑蓬松的头发带着青春空气感,被山风一吹,碎发很调皮地挡在额前。那双凤眼就在碎发间向她望过来。
这让她突然就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不过是多看了新来的工程师两眼,入夜后,他便刻意梳了个利落的大背头,强势扣着她的腰肢,力道蛮横得几乎失控。
他埋在她颈窝,气息灼热又带着委屈,一声声逼问:“姐姐,你多看看我,我不比那个老男人好看吗?”
那时她早已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好把他额前的碎发弄弄乱,软着嗓音哄他:“你这样就好,这样最,好看……”
他可是记住了她的话,不过是爬个山而已,居然还特意捯饬出这么个造型。
5. 煮茶
陆星遥为自己的失态而有些恼。
她不再看岳历城,只督促她那个缺根筋的傻徒弟快点搬东西。
可恨傻徒弟关键时刻竟然掉链子,包还没背起来就说肚子不舒服,急急忙忙就往洗手间跑。
于老板都生气了,骂傻小子是懒驴上磨。
陆星遥了解自己徒弟,知道小超不是偷奸耍滑之人,一定是真的不舒服。
她护犊子心切,不由就替徒弟辩解了两句。
那边,看起来温良谦恭让的岳大老板的脸色立刻就冷得像是要下冰雹。
他的助理也是察言观色,马上就说:“我们岳总的时间很宝贵,陆师傅能不能不要再等下去了,我来帮您背东西也是一样的。”
助理说着就要来拿她的背包,却被她拒绝了。
他们的意思是让她把徒弟一个人丢在这里,她当然不能同意。
那孩子迷迷糊糊的,万一迷了路找不到他们了怎么办。
再说了,她和小超不过是烧灶的跟班,又不谈生意,为什么必须要跟他们走在一起?
陆星遥陪笑说:“谢谢宋助了,您还是照顾好岳总吧。你们先上山,我再等等我徒弟。一会儿我和他抄小路,保证不耽误你们中午吃饭。”
听她这样一说,岳历城的脸色更加难看,凉嗖嗖地瞥她一眼,迈步就走。
陆星遥无所谓,反正自从这次见面,他就一直都是这副随时想把她掐死的样子。
她又等了小超一会儿,见那小子还没出来,就隔着门板嘱咐他,实在不行就给朋友打电话来接他回家。
小超答应了,她就自己背了包、拎了油进山。
就这点负重,对于五年前的陆星遥来说,简直跟玩一样。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今非昔比啊!
自从五年前受伤,她的身体大不如前,就连心爱的保镖事业也放弃了。她现在就是一缺乏锻炼的厨子。
走了没有多少路,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她正想着要不然就再等一等小超,一抬头,嚯,又看见了那位冷脸财神!
岳历城居高临下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两手柱一柄黑色登山杖,长腿微微岔开,像一位倨傲的国王。
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山涧升腾的薄雾。直到她走近,他才缓缓垂下了眼皮。
他的目光懒洋洋落在她的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带着好像评估物品完好程度的专注,最后定格在她因负重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陆星遥接住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五年不见,这个男人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尽管他努力按照她曾经喜欢的样子去打扮,她却依然感觉到他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外形的强壮,更有内核的收紧。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却没有刀鞘的刀,寒光闪闪,充满侵略感。
虽然知道来者不善,陆星遥却尽量保持一副波澜不惊,迈步就要从他身边经过,却被他把登山杖一横,拦住了。
陆星遥抬头看他,“?”
岳历城把她从头打量到脚,揶揄道:“这才五年不见,姐姐的身体怎么就虚成了这个样子?”
陆星遥微笑,自嘲:“没办法,岁月不饶人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试图绕开,岳历城立刻伸开手臂来拦,同时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冷冰冰道:“姐姐当初跟我分手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混成这个样子吧?”
陆星遥索性停下脚步,“我混成什么样子了?”
他斜睨黑眸,扫过她的脸,再到她冲锋衣袖口磨损的毛边,鄙夷道:“又穷、又老、又丑。”
这家伙的嘴巴可是真毒,不过陆星遥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依然一脸的云淡风轻:“确实,不比岳总年轻有为,风光无限。”
她说完,推开他的胳膊,继续走路。
岳历城看着她负重前行的背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迈开大步追上来,再次拦住。
他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求我?”
陆星遥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他黑沉沉的眼睛锁住她,“像以前那样,叫我帅帅,求我……”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湿雾,嗓子更哑了:“……叫我帅帅,姐姐,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围在她身边、执着地叫她“姐姐”的孩子。
陆星遥望着他湿黑的眼睛,心头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某种熟悉的酸涩感瞬间涌上心头。
但这动摇也只持续了一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清明一片。
她勾一下唇角,认真而无情地说:“那你现在就放我走吧。”
“放你走?”男人把这几个字在牙齿间磨了磨,眼眸中的哀伤和脆弱就一起消失了。
他俯下身,笑着逼近她的眼睛,“姐姐,这一次,你是不可能再跑掉的。你看,我连绑你的绳子都带来了……”
陆星遥这才注意到,昨天晚上被岳历城拎在手里的那条绳子,此时就在他登山包的侧袋里。
她无奈地笑了笑:“那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我不需要帮忙。”
她说完又要走,岳历城长腿一跨又拦住。
此时,他的眼底因为她这句话重新燃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姐姐是在关心我吗?”
望着他眼中跃跃的小火苗,陆星遥只好又站住,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蹙眉道:“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吗?想什么呢?非要来爬山?”
那一年她和队友去山里拉练,他一个恐山专业户非要跟着。
还准备了一大包零食饮料背着,美其名曰做她的后勤补给员。
结果呢?
没走多久他就不行了,为了减负,把那些零食一路走一路分。
队友们都笑话她,说她找了个山都爬不动的“散财童子”。
散财童子要面子,又担心掉了队看不见她,一直咬牙跟到了最后。
也就2800米的海拔而已,他刚到顶就晕了。
那天本来就累,下山的时候她还得背着他。
他虽然瘦,却是长手长脚的,趴在她的背上像是一只大号蜘蛛精。
从那以后,凡是有爬山之类的集体活动,她都不让他参加了。
不知道他是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怂事,还是哪根筋儿没搭对,今天竟然主动要求来爬山。
……
两个人曾经那么亲密无间地生活过,培养起来的默契还有一点点没消散。
陆星遥一句话就道出了岳历城当年的尴尬。他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冲她低吼:“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恨不能现在就扒开衣服给她看。
这五年他近乎自虐地锻炼身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她知道,他不比当年那个把她勾走的肌肉男弱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很强,很棒!”陆星遥还是像哄小孩子,“那就跟上来吧,别掉队,小朋友!”
她这满满都是敷衍的语气,让岳历城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和暴怒。
“我哪里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已经抓住了衣摆,“不信你看看。”
他现在不仅该大的地方依然大,原本小的地方也大起来了。
岳历城恨极了,直接就要脱衣服秀肌肉,结果于老板他们来了。
于老板和王总急匆匆从上面找过来,一看见他,立刻就像找见了活龙。
“哎呀,岳总说要去洗手间,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陆星遥脚步没停,经过于老板他们时,认真叮嘱:“看好他,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望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岳历城几乎把登山杖捏碎。
五年了,他想她想得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她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给。
那就继续这样硬下去吧,他可以陪着她,慢慢玩。
……
十月半的天气,又刚刚经历一场雨,山中草木蕴藏的最后一抹颜色被激发出来。
红的似血,黄的如金,绿色的就苍翠到像是一笔浓墨要滴下来。
北来山因为开发不足,所以保留了更多原始景色,一路美不胜收。
于老板他们陪着财神爷考察,走走停停的,陆星遥没和他们一路,约好去山顶集合。
刚才她也是赌气,一口气爬了几段台阶,此时感觉脸颊发热,喘气也有些急。
她听见路边有流水声,就把东西放在一块平整干净的石头上,走去小溪边洗脸。
等她洗完脸回来,却发现她的东西不见了。
很奇怪,国庆假期刚过,今天这座山里除了他们,就没有几个游客。
而且她刚才还看见于老板他们已经带着岳历城从旁边大路上走过去了。
难道是猴子?
陆星遥正在着急,就看见于老板他们急急忙忙地从上面往下跑。
她的心头一跳,直觉是岳历城出了什么事,立刻就叫住了于老板,“于叔,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于老板一看见她,连忙就问:“小陆,你看见岳总了吗?”
陆星遥不仅没看见岳总,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见了。
山里信号不好,电话也打不通,于老板急得满头是汗。
“岳总说要去仙女洞那边看看,他和宋助走得很快,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可不要出什么事呀。”
于老板他们一急,陆星遥的心里也跟着发慌。
虽然她大概率知道那家伙应该就在前方,也知道她的背包八成就是他拿走的。
可是,他一直都讨厌爬山,对山里的情况了解很少,这里又是半开发的景区,他还带着那么重的东西,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陆星遥知道这个时候慌乱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劝说大家继续往山上爬。
这一路,大家都提着一颗心,等他们紧赶慢赶到达山顶,果然,财神爷已经在湖边落竿垂钓了。
陆星遥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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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花生油也找到了,就在湖边一块石头上放着。
于老板先看见财神爷,再看见背包,一脸惊讶,“这包?”
宋助的反应还是有点慢,愣了两秒才接住于老板的话,“啊,是这样,我看见陆师傅的东西落在路边,就顺便帮忙背上来了。”
宋助说完又心虚地看了自家老板一眼,才发现刚才还时不时瞥向山路的老板,此刻却对小陆师傅他们连眼皮都不掀一下,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他那根鱼竿。
宋启给岳历城做保镖快有五年,平常时候,他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年轻老板的了解,不敢说有五六分吧,二三分总还是能有的。
可是,对于老板这两天做的这些事情,他却是一分都看不明白了。
先不说昨天下午推掉那么重要的行程来到北来山;也不说为陆师傅守了一整晚的门;就说刚才这件事吧,老板想做好人好事,吩咐给他就是了,别说背个包提桶油了,就是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就在他伸手要去拿那只背包时,老板却疯了似的冲他吼,“别碰她的东西!”
他当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老板在提醒他背包上有毒蛇或者蜘蛛之类的脏东西。
没想到,他才是那个脏东西。
老板就是单纯不想让他碰陆师傅的东西。
陆师傅的东西,只能老板自己碰。
老板十分珍重地抚摸过陆师傅背过的带子,又满脸疼惜地掂了掂分量,然后就背到了身上。
老板一身几万块的行头,却背上了一只装满油盐酱醋的破包。
不仅是那只包,就连那桶花生油都不肯分他提一下。
等他们好不容易到达山顶,老板还舍不得放下,抱着那只充满花椒大料味的包,又是闻又是吻。
到这个时候,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老板跟那位陆师傅有故事,且多半还是老板爱而不得。
既如此,就应该让人家知道是他帮忙背了包啊,可是,老板他偏不!
这又是为什么呢?
宋启跟老婆是青梅竹马,到现在两个人的感情还是蜜里调油。
他没遭过这种破镜想重圆的罪,自然理解不了其中滋味。
不过,看老板那扭捏酸涩的样子,他觉着还是不理解的好。
宋助做了好人好事,受到了于老板他们的衷心感谢。
陆星遥却什么都没说,只瞟了一眼岳历城后背汗湿的印子,就提着东西去了蟠龙山庄的厨房。
上午时间,山顶阳光混无遮拦。
深秋的蟠龙湖还没有结冰,却有凉风,湖水在凉风里起着波光。
领导们在湖光山色里钓鱼,谈生意。
陆星遥把东西拿到厨房后并没有着急安置,而是先升火煮了一壶茶。
茶刚煮好,小超也赶了上来。
她让小超帮忙,和她一起把茶水送到湖边去。
她先把茶水装杯,再让小超把茶杯端给各位老总。
她已经觉出岳历城对小超的敌意,所以,岳历城的那杯茶,她特意叮嘱于老板去送。
岳历城好像对茶水挺满意的,他很快喝完,冲她遥遥一举空杯,坐在那里扬声唤她:“陆师傅,麻烦续个杯。”
陆星遥被点名,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拒绝,只得提了茶壶走过去。
岳历城的视线一直锁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走近,才慢条斯理地把空杯递过来。
他看着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陆师傅的茶很不错,可否请教一下,这茶,叫什么名字?”
“三红桂花……”
话一出口,陆星遥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抬眼看向对方。
岳历城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眼底的神色却寒津津的,像冰层骤然破裂,露出了下面冰凉汹涌的暗流。
显然,此时此刻,两个人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陆星遥都要懊恼死了,她真是吃饱了撑的要煮这壶茶!
这家伙明显又受到了刺激,估计又要发疯。
果然,他抢先一步握住了她要撤回的手腕。然后,滑向她提着茶壶的手背。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哦,原来是叫‘三红桂花茶’。”
他轻声重复,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陆老板真是体贴,在这山顶之上,竟然还能请大家一起喝茶。”
“大家”“一起”两个字眼,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缓慢,刀片一样刮着陆星遥的耳朵。
她知道他在计较什么,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于老板那边的视线,一边压着嗓子急道:“岳历城,你先松开!”
岳历城看着她的挣扎,慢慢地衔起一片薄薄的笑,然后牵引着她的手,提起了茶壶……
滚烫的茶水倒出来,不是注入杯中,而是朝着他自己握着茶杯的手背,不疾不徐地浇了下去……
他一边浇,一边微笑提醒:“姐姐忘记了,你曾经发过誓的,这茶,只煮给我一个人喝……”
6. 烧花
岳历城说的没有错,这茶,曾经确实是她单为他一个人煮的。
因为常年高负荷的工作压力,岳历城的肠胃不好,易激惹。
每年初秋,他的肠胃就可能因为一次受凉或者生气而激惹。
胃激惹这毛病不致命,发作起来却能让人冷汗直流,痛不欲生。
针对他的这个病,和岳家世交的一位名老中医给他开了药方,还推荐了一个日常保养的茶饮方子,那就是三红茶。
红糖10克,红枣3枚,红茶5克,一起搁壶里煮,热饮可驱寒暖胃,还可提神凝气。
岳历城工作繁忙,每天都需要保持充沛的精力。
他不喝咖啡,她就经常给他煮这款茶。
陆星遥记得那一次也是一个秋天,天上下着雨。
她去跟朋友合伙开的餐馆里处理事情。
本来说好坐朋友的车走,不让岳历城来接的,他却坚持要来。
那一天,他刚刚在公司跟他那个同父异母的蠢货哥哥生了一肚子气,去接她下班的时候又看见她跟帅气的服务员有说有笑,还吃了人家给的一颗脆枣。
这家伙连受凉带受气,一回到家就开始闹胃,而家里恰好又没有胃药了,她只好先给他煮一杯三红茶救急。
没想到那家伙都疼到冷汗如雨了,却紧闭双唇,拒喝!
她捧住他的下巴想要硬灌,他却用力挣开,大声冲她喊:“我讨厌红枣的味道。”
她很不能理解,“你平时不是喝的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是你给我煮的。”
他委屈极了,他打小就不喜欢红枣的味道,只因为她喜欢煮,所以他才坚持喝。
可是,她竟然对着别的男人笑,还吃别人给的枣。
到那时她才明白,这家伙是因为吃了醋,在跟她怄气。
那时候他们刚刚确定恋爱关系,正是蜜里调油,水乳交融的阶段。
她对他可有耐心了,明知道他在无理取闹,却还能耐着心去哄。
既然他不喜欢红枣,那就重新煮一杯没有红枣的。
其实,他都疼成那样了,她哪还有时间去重新煮?
她只是端着杯子去了厨房,随便捏了一撮他喜欢的桂花丢里面,搅吧搅吧又端了回来。
她坐在床边柔声哄,“帅帅乖,这杯没有红枣,只放了你喜欢的桂花。”
他却还是不肯喝,脸埋在鹅绒被里,修长白皙的手指紧攥着床单,疼到汗水把被褥都打湿了。
她实在是被磨得没有一点脾气,只好违心道歉,“好了,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对别人笑了,也绝对不会再吃别人给的东西了。”
他疼得都快背过气儿去了,听她这样一说,努力抬起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她问:“姐姐说的都是真的吗?”
一看见他眼尾那抹红色,她一下子就把所有原则都忘了,立刻举起手指发誓,“我发誓,如果我以后再对着别的男人笑,吃别的男人给的食物,就让我……”
岳历城没让她说完就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茶水接过去,一饮而尽。
热茶入腹,他的疼痛渐渐止住。
她抓紧时间给他买了药回来,煎好了,再慢慢吹着等药晾凉。
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身上,带着委屈的鼻音对她说:“姐姐,这辈子,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她的注意力都在药汤上,心不在焉地答应,“行。”
他蹭蹭她,又说:“只能为我一个人买药。”
她轻轻吹着药汤,继续答应:“好。”
等药汤晾到适口,她端给他,看着他喝完,又递给他一杯三红桂花茶,让他漱口。
他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桂花香,陶醉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她说:“这茶也只能煮给我一个人,不许你给别人喝。”
她摸着他濡湿的额发,看着他俊美的面庞,温柔地说:“我答应,只给你一个人煮。”
后来,他虽然知道那茶里其实还有红枣,因为是她单单煮给他的,所以喝的很高兴,渐渐地也不再讨厌红枣的味道。
再后来,他们就分手了。
她颠沛流离,从国内到国外,再从国外到国内,最后落脚在北来镇,开了一家饭馆。
这么多年过去,对于当年说过的那些哄孩子的话,她早就忘记了,而三红桂花茶却是她煮习惯的。
每到秋冬,这款茶就是她店里的特供,因此制了很多茶包备用。
今天上山前,王总特意打了电话给她,说好几天没去她的店里吃饭了,想来店里应该已经上了三红桂花茶,希望她可以带上两包,到山顶以后煮上一壶,暖暖胃。
所以她就随手丢了两个茶包进背包里,没想到竟然勾起了这笔陈年旧账。
看着这个疯子都要把自己的手背烫熟了,陆星遥不得不敷衍,“岳历城,你别激动,我是想感谢你为我背包,特意给你煮的,别人都是沾了你的光。”
听她这样一说,疯子又抬起了头,“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陆星遥连忙点头,“真的。”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姐姐……”
他喉头发梗,“我以为,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唉,又来!
陆星遥一阵头大,顾不上再说其他,连忙拉着他走到湖边,把他被烫红的手按进冰凉的湖水里。
于老板他们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连忙问发生了什么。
此时,岳历城的目光都粘在陆星遥的身上,她担心他会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连忙抢着回答,“岳总被茶水烫了手,用冷水浸一下。”
于老板他们一听,立刻就跑了过来。
大家对贵客一通嘘寒问暖之后,王总就懊恼起来,“都怪我嘴馋,多了一句嘴,陆师傅竟然真把三红桂花茶给背上……”
王总没说完,被陆星遥狠狠一记眼刀飞过来,吓得他直接把后面的话就给咽下去了。
已经晚了,岳历城这一身刚刚被陆星遥安抚下去的毒刺又竖了起来,“原来,陆师傅这茶,是单为王总准备的?”
望着对方重又阴沉起来的眼睛,陆星遥感觉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了,都别喝了。”
她冷冰冰丢下一句,提起茶壶就走。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岳历城盯着自己依然泛红的手背看了一眼,就重新拿起鱼竿,向湖面一甩。
大家重新开始钓鱼,只有岳历城,把刚才被陆星遥拉过的手腕,在唇边蹭了又蹭。
……
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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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岳历城今天的手气出奇地好。
他的钓口小鱼不断,大鱼也不少,最后那条被他拖上岸的草鱼足有三十多斤重。
其他几位老板虽然也有收获,却不及他的一半。
刚刚钓上来的鱼儿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厨房,陆星遥有鱼下锅,很快就收拾出来八道菜。
小一些的鱼儿,她交给小超收拾干净了,用细盐腌好,肚子里塞上湖边挖到的野葱野蒜,等吃的时候再放到炭炉上细细地烤到两面焦黄,肉香四溢。
那条大鱼则由她亲自处理。
她把大鱼的骨刺仔仔细细地剔掉。
鱼头用来炖了嫩豆腐。
半边鱼肉做了酸甜口的糖醋鱼,另半边做了滑炒鱼片。
鱼皮搁了淡芥末和洋葱黄瓜凉拌。
鱼肚皮上最细的肉剁成鱼糜,做了一道菜心鱼丸汤,一份泰式鱼饼。
剩下的鱼骨则裹上脆皮糊,做成了脆炸鱼排。
陆星遥手脚麻利,又有小超打下手,七菜一汤很快上桌。
她又去后面花园折了几只通红的野海棠果插了一个摆设。
餐桌布置好了,她赶在老板们进屋前回了厨房。
她在厨房留了菜,等出去丢垃圾的傻徒弟回来一起吃。
外面餐厅里,老板们都已经落座。
陆星遥一边洗锅一边等小超,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不到。
她刚想给小超打个电话,宋助却进来叫她,说小超已经在外面坐了,请她也一起出去吃饭。
陆星遥隐隐感觉不好,等她走到餐厅一看,她的傻徒弟被忽悠着坐在岳历城的旁边,正不知所措地捧着一只大酒杯,望着她傻笑。
而那位上位者,正无比松弛自然地歪在椅子上,一边听于老板说话,一边斜挑了她一眼。
瞬时间,已经憋了一天的火气在陆星遥的心中烧起来。
他和她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跟小超这个傻小子有什么关系?
想出气就冲她来,欺负一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算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身体伤病和人情变故已经让陆星遥没有了多少志气,唯有护犊子这一项,她依然死性不改。
她没有坐宋助帮忙拉出的椅子,而是走到小超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超,你去厨房吃吧,我来照顾岳总。”
小超一听师父这话,如得大赦。
就在刚才,他遵照师父的吩咐去山后丢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株野桔梗开得特别好,还给师父摘了一朵。
没想到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那位宋助理拉到了这里,还让他挨着这位大城市里来的长得跟阎王爷似的大老板坐。
小超害怕极了,不想坐,却又不敢走。
正在紧张的时候,那位大老板突然转过脸来,冷冰冰地把他一打量,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他以为大老板会让他滚,没想到他只是看中了他手里的花。
他饶有兴味地问他,“花是给谁的?”
他结结巴巴,“师,师父,给,给我师父。”
大老板的嘴巴就轻轻一歪,歪出一个又好看又可怕的笑,说了句:“这花很漂亮,不用来烤鱼可惜了。”
说着,他伸手拿走了他的花,丢进了一旁正在烤鱼的炭火里。
7. 拆鱼
眼看着那朵娇艳的桔梗化成灰烬,小超就更加害怕了。
这位大老板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做起事来却跟个神经病似的?
他想离这个神经病远一点,刚站起来就被那位宋助又按了回去,还硬塞给他一杯酒。
小超不会喝酒,正在那里急得想哭,师父就来了。
师父一来,小超如释重负,站起来就跑去了厨房。
陆星遥很生气,她面无表情地放下自己的餐盘,再把椅子一拉就坐了下来。
岳历城没有看她,只微不可察地把唇角一勾,就继续跟于老板他们说话了。
陆星遥本来是绷着神经坐下的,时刻提防岳历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可饭都吃到一半了,对方却一点反常的动静都没有,依旧和于老板他们谈着生意经。
她略微扫他一眼,也只看到他浓艳的侧颜。
那光洁的额,浓密的眉,折痕深刻的眼睛,峰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唇角挂着的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这男人依旧好看的过分,只要不发疯,就是一位很值怀念的旧友。
渐渐地,她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不再理会旁人,只安心吃饭。下午还要背东西下山,没有体力是不行的。
正吃着,口袋里的手机一震。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陆姐,我是许名徽。
许名徽?
陆星遥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白净面皮、金边眼镜,却长得高大威猛的男人形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
对方很是激动,一上来就是三连发:“陆姐,你好!”
“我是小徽,许名徽。”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还记得我吗?”
陆星遥回到:记得。
对方发过来一个开心到发疯的表情包,接着就是一串数字。
许名徽:陆姐,这是我的手机号码,麻烦存一下啊。
许名徽:这么多年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你去了那里。你都忙什么呢?
陆星遥:忙生活。
许名徽:你什么时候来景市啊?我请你吃饭。
陆星遥:有机会吧。
许名徽:你如果没有空,我可以去找你,你是在明川吧?
陆星遥手指一顿,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问: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
许名徽倒是挺诚实:是岳总告诉我的。
岳总?岳成玲?
陆星遥眉梢轻轻一挑,咀嚼的动作都停止了。
许名徽说的岳总是岳历城的姑姑,岳成玲。
岳家在景市是名门,岳老爷子拼却一生打拼下偌大江山,成立了岳氏集团。
岳老爷子和夫人只有两个孩子,小儿子岳成峰,就是岳历城的父亲。
大女儿名叫岳成玲,是岳历城的姑姑,也是岳历城生母的好朋友。
岳成玲外表明媚,个性洒脱,比弟弟聪明,也更有主见。
年轻的时候,她听从父母安排,为了家族利益,跟梁家联姻。
好在联姻对象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夫妻感情很不错,婚后一年就生下一个男孩。
只可惜,那个男孩在幼年时期出了意外,失去了一条腿。岳成玲为了全心全意照顾孩子,也拒绝再生。
眼看着他们这一房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一个残疾孩子身上,公婆对她和她的孩子渐生不满,丈夫也在公婆的怂恿下出了轨。
岳成玲生性要强,受不得闲气,直接就跟丈夫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她在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上做了很大让步,最后只分到一家带死不活的传媒公司。
梁岳两家因此闹得十分不愉快。
岳老爷子心疼女儿,担心他们孤儿寡母不好过日子,就把岳氏旗下一家经营得很不错的传媒公司拿出来,帮着女儿把两家公司合二为一,成立了阅山传媒。
岳成玲有能力又有魄力,她一边照顾儿子一边打拼事业,把阅山打理得很好。
这几年,各个档期叫座大卖的电影几乎都出自阅山传媒。
阅山旗下也是群星闪耀,知名演员无数。
许名徽就是阅山旗下的一名演员,也是陆星遥曾经粉过的偶像。
陆星遥追星,但不混娱乐圈。
当年她之所以能和许名徽认识,还多亏了这位岳姑姑的牵线搭桥。
现在,岳历城刚到,岳姑姑就把许名徽派了过来。岳姑姑安的什么心,陆星遥一清二楚。
其实,她倒是很能理解岳姑姑此时的心情。
岳历城是岳成玲从福利院找回去的。
这么多年,她对岳历城付出的心血不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少。
她对侄子寄予厚望,自然不可能不关注他的行踪动向。
对于岳历城丢下欧洲那么大的项目不谈却羁绊在北来山这个穷地方,估计已经震惊了整个岳氏集团,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所以,她就立刻又派了许名徽来“勾”她。
陆星遥表示理解却依然感觉好笑,岳姑姑这位女强人、大老板、睿智优秀的企业家,未免也太不自信了,竟然觉得她的侄子还能和她复合?
她自己都没有这种自信。
陆星遥正陷在回忆里,那边于老板烤好了一条鱼,送给了岳历城。
她心不在焉,一见那鱼进了岳历城的餐盘,不由自主就把他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举筷就要给他拆鱼刺。
餐桌上一时安静,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
陆星遥的大脑宕机几秒,转手就把那条鱼放在了宋助的碗里。
她心中已乱,面上却平静无波,甚至向着宋助浅浅一笑:“我见宋助喜欢吃烤鱼,这条还是先给他吃吧。”
陆星遥一句话,吓得宋助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不不不不,我不喜欢吃烤鱼!还是给城总吧!”
宋助手忙脚乱,伸筷就要把鱼夹起来,奈何那鱼外皮焦脆,肉质细嫩,这样一夹再一夹,已经碎了。
于老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忙说:“都别争了,我再去烤,再去烤!”
于老板拿出了太上老君炼猴子的劲儿,拿着扇子呼呼地扇他的炭炉去了。
没吃到鱼的岳总一张脸比炭还黑。
而陆星遥已经吃的差不多,她道声谢,再抱个歉,借口厨房还有事,就退席了。
……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蓝天白云映衬着湖光山色。
陆星遥俯在厨房外面露台的栏杆上,吹着山风,望着台子下面一直绵延到蟠龙湖边的高山草甸,安静地发呆。
山中秋早,草甸已经黄透。
野草厚厚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大片羊毛地毯,在山风的吹拂下起着柔软的波浪。
此时此刻,她依然十分地懊恼。
潜意识真是个孽障,刚才在席间,她的手比脑子先想起岳历城被鱼刺卡过。
那时他们还在非洲,他吃了她烧的鱼,被刺卡了。
当地医疗落后,急诊科医生笨的要死,拿一把小镊子捅来捅去,就是夹不出来,最后还是她给他弄出来的。
从此他就有了心理阴影,每次吃鱼,如果不是她已经提前拆去了鱼刺,他绝对不会吃一口。
今天岳历城绝对是脑子进水才会来吃这席全鱼宴。
他脑子有病,她却没有,既然接了于老板的邀请,就是出于职责也应该把贵客照顾好。
所以,今天这席鱼宴,除了那道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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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菜都在烹饪之前就已经被她仔细地剔除了鱼刺。
她不认为他会吃那道烤鱼,因为他讨厌一切烤制的食物。
可是,她却还是在看见那条烤鱼进入他的餐盘时,不由自主想要去给他拆刺。
潜意识有罪,也怪她忙着回消息,一时脑子不够用。
对,还有那个许名徽,都多少年不见了,一来就给她添乱。
刚想到这里,她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刚一接起来,许名徽那清朗又带磁性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陆姐,是我,小徽。”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陆星遥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许名徽不由有些委屈,“我猜的没错,你真的还没有存住我的号码?”
“正要存。”陆星遥简单带过,直入主题,“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对方语气软下来,像是抿着唇在说话:“都这么多年了,你一次也没有联系我。你就是不记得我了,也该记着我还欠着你一百万啊?”
对方语带责备,撒娇的意味却很明显。听他这样说话,陆星遥感觉莫名其妙,不由就笑了一下。
许名徽是个近视眼,却不爱戴隐形眼镜,平时一副金边眼镜几乎焊死在脸上,看起来清贵又斯文。
其实他摘掉眼镜的那张脸,很MAN,很具侵略感。
陆星遥从他还是十八线小演员时就粉他,喜欢的主要还是他那张男人味十足的脸。
这几年他的荧幕形象多以硬汉为主,对于提升娱乐圈雄性审美很是做出了贡献。
此刻,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却对她说着这样温柔绵软的话……
怎么说呢?违和,却莫名受用。
毕竟是自己追过的星,偶像放下身段跟自己说软话,哪个粉丝不喜欢?
但现在可不是追星的时候。
她敛了笑,淡声道:“没事就先挂了,都忙。”
“有事!我有事!”许名徽连忙说:“后天我去连海市为我的电影做宣传,这一站离明川挺近的,我可以去找你吗?当初你借给我的那100万,早就应该还你了。”
陆星遥感觉到了大明星的诚意,连海距离明川大几百公里,根本不算近。
这几年他越来越火,荧幕上的形象也越来越帅。如果可以要几张他的亲笔签名照送给她餐馆的服务员,估计能把姑娘们乐疯。
说实话,如果早两天,她倒是挺想见见他的。只可惜,她跟岳历城刚刚久别重逢,已经没那心情了。
于是,她直接拒绝:“不用了,我挺忙的,没时间接待。”
她说完又要挂电话,许名徽连忙又说:“陆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陆星遥没听明白,“我生你什么气?”
“我没出息,吃不了苦。”大明星做起了检讨,“对不起,我最终还是又回了阅山。”
陆星遥感觉很是莫名其妙,“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怎么发展跟我没有关系。”
“可是,当初我们明明都已经……算了,”对方任命般叹口气,“陆姐,你一定记得存上我的号码啊。我还会联系你的。”
“存上了,回聊吧。”
陆星遥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电话挂断,她又看了一会儿风景,感觉没什么意思,准备回去。
一转身,却看见岳历城正抱着臂膀靠在门边。
他像是刚完成一场精彩的偷听,笑容灿烂到诡异:“好精彩啊!姐姐和老情人旧情复燃的剧本永远让我百看不厌。”
他夸张地鼓着掌走过来,笑吟吟低头靠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慢悠悠道:“幸亏姐姐挂的快,不然,我都忍不住让他,永远挂线了……”
8. 公平
男人的呼吸灼热,扑在陆星遥的耳边,她却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五年了。
当年他掐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的那句话,毒蛇一样从记忆深处钻出来:“那就滚到一个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吧,否则,我会弄死你们的……”
露台阳光充足,明晃晃地照着岳历城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
陆星遥的心脏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兔子,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脸上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
她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弯了弯唇角,客气而疏离地说:“刚才不过是和朋友打了个电话。岳总也出来透透气?”
她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不由就感觉有趣,“喝了点酒,出来散散。”
他语调里那股想弄死人的阴狠已经散去,再次变得轻松随意:“陆师傅可否赏脸作陪?”
“抱歉啊,”陆星遥指了指厨房方向,“我厨房里还有事情。”
她拒绝的干脆,走得也利落。
岳历城把长腿一岔,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和姓许的聊天就有空,陪我散心就没空?”他笑容更深,也更假,“同样都是旧情人,姐姐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他说着,往后一倒,懒洋洋地靠在了门框上。
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却微微后展,这个动作让他只穿着一件黑色T恤的上半身的线条完全凸显出来。那些被饱满的胸肌和紧实的腰腹撑起的弧度,很好看。
从山下到现在,这只雄孔雀憋了一路,终于是找到了开屏的机会。
他都这样了,她如果再不看,他不得更疯?
于是,陆星遥索性大大方方地看了一个痛快。
说实话,如果能撇开这张烦人的嘴巴不论,单看身材,岳历城确实比五年前强壮了太多太多。
只可惜,这位爷跟五年前一样,根本就不是春风一度就能相忘于江湖的主儿。
他是沼泽,是漩涡,沾上了,就想把你连皮带骨一起拖进黑暗里,同化成他的一部分。
她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出来的,可是不想再陷回去了。
“区别对待?”陆星遥咂摸着他的这句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岳总,你和他,五年前不就区分清楚了吗?怎么,还没适应?”
这话,简直就是一把刀子,五年前已经扎过他一次,现在虽然已经锈迹斑斑,杀伤力跟五年前比起来,一点没减。
岳历城脸上刻意摆出的那副散漫无羁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旧疤被揭的痛苦、愤怒和不甘。
陆星遥心冷,最擅长的就是痛打落水狗,她笑吟吟盯住他的眼睛,再补一刀:“五年了,岳总也该学着聪明点了。”
她说完,迈步就走。
岳历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两步追上,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被刺激疯了,力道大得几乎要给她捏碎。
“岳历城?”
陆星遥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
男人坚实的胸膛撞得她鼻尖发酸,酒气混合烟草的味道让她心头发慌。
这个男人真是疯了:这里距离餐厅没有多少间隔,于老板他们只要走到窗户边,就能把这边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
“岳历城!你放开!”
陆星遥想动手,却被他抓住两只手腕,直接按在身后的玻璃墙上。
“姐姐,”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呼吸灼烫地拂过她的嘴唇,“我们分开五年,一千八百多天,难得再见,我要求不多,只求一个公平竞争。”
他的目光锁死她的眼睛,“是我先申请加你的,既然你还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就不能加他!”
他压抑地磨了磨牙齿:“你删掉他。现在,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删掉!”
“好,好……我会删的,”陆星遥顾忌着餐厅里的人,试图安抚这头失控的野兽,“我手机,快没电了,你等我回去充上电,马上就删,行不行?”
“姐姐好像又在撒谎哦?”岳历城扯了扯嘴角,露出冰凉的笑:“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掏向她外套的口袋。
正在这时,小超冲了出来,“干嘛拉扯我师父?“
小超上来就给了岳历城一下子。
小超的力气很大,岳历城又没有防备,直接就被推下了露台,摔在下面的草甸上。
露台不高,草甸也不厚,他并没有摔疼,可是侮辱性很重。
岳历城眼见是被气疯了,也顾不上形象,手脚并用地就要跳上来打架。
可是,当他看见陆星遥一脸着急地看着他时,却把眼睛一闭,往后一倒,装起死来。
此时此刻,小超对师父的维护远超了对大城市来的大老板的恐惧。
“师父,他是不是对你耍流氓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出气。”
小超说着就要跳下去打人,陆星遥连忙拉住了这位祖宗。
她先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压下声音训斥,让他立刻滚回厨房里去。
小超不放心,“可是师父……”
“回去!”
陆星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威慑力极强。
小超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着急,又不敢违抗师父的命令,只能恨恨地瞪了岳历城一眼,回厨房去了。
小超走了,陆星遥向着下面那位伸出手去,“我拉你上来。”
对方不说话,继续装死。
陆星遥可太了解他了,平时不怎么喝酒,一喝酒就发疯,何况他现在本来就是个疯子。
她忍一忍,再把声音压一压,“快起来!让别人看见不好说。”
“不起!”好不容易占到理了,他才不起呢,“让大家都出来看看,看看你们的待客之道。”
陆星遥想揍熊孩子的心情涨到极点,她攥了攥拳头,又说:“我替小超向你道歉。对不起,他不该推你。”
她道了歉,对方不仅依然不起,更加连话也不说了。
“随便吧。”陆星遥耐心告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眼儿。”
她说完就要走,随即就被叫住了。
“陆星遥,你说谁小心眼儿?”
男人脑袋上顶着一根草,被她的话气到想跳脚,“我小心眼儿?你说我小心眼儿?”
完了,陆星遥感觉自己踩到狗尾巴了。
狗急了就会乱咬,还是让他老实在下面呆着吧。
岳历城很生气,本来想爬上来跟她理论的,奈何台子有点高,见她也不再想拉他,干脆就站在那里冲她演讲。
“还说我小心眼儿!”
“就刚才,你当着我的面把我的鱼给了我的助理,还说什么‘宋助喜欢吃鱼’!你认识他吗?才跟他见过几面?怎么就知道他喜不喜欢吃鱼?还不是看他有几分姿色?”
“还有今天上午,”男人恨不能掰着手指头给她清算,“你明目张胆地贴在那个案板的身上睡觉。”
案板?哦,他在说小超。
“还有五年前,五年前……”
岳历城的嗓子被野风灌得生疼,声音都哑了,“五年前,你当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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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和那个许名徽,接吻……”
冷风呛得他的眼睛都红了,“你,你让我看着,你和他接吻!”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姐姐!”他几近嚎啕,“你这么折磨我……”
五年前,她要跟他分手。
他问为什么,她说:“你身体不行,力度不够,我体验不好。”
他不能接受这个奇耻大辱,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都很快乐。
他不相信,她就做给他看,搂住那个许名徽就亲。
两个人在他的面前亲的难舍难分。
他生着病,站都站不起来,跳楼都没有力气。
完事儿她还拍着那个男人的胸膛对他说:“看见了嘛,这才是男人。”
“姓许的他有什么?不就是一身臭肌肉吗?”
岳历城越说越激动,立刻死在她面前的心都有,“姐姐,你说,你自己说!”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么大度的男人吗?”
陆星遥感觉自己的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后悔跟这家伙谈过恋爱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叹气,提醒:“岳历城,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
岳历城从牙缝中挤出这个词,随即笑起来,“好吧,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好像认了命,向她伸出了手。
陆星遥以为他想上来,连忙就来拉他。
没想到他却一用力,直接把她也拉了下去。
“那就再牵上吧!”
他笑着抱紧了她,两个人一起滚落在草地上。
这里是一个斜坡,风来的方向把纤长的草叶梳理的又光滑又平整,像是一面巨型滑梯。
他们一路滑一路滚,就在陆星遥以为他们会一直滑到湖边时,一个凹下去的草窝把他们拦住了。
岳历城先落下去,她在他的上面。
他的手一直护在她的腰间和脑后。
两个人一落下来,纤长柔韧的草叶随着他们的惯性往下一扑,又一弹,在他们身后交织起了一片草帘。
岳历城才不管有没有什么帘子,此时此刻,山洪海啸都制止不了他想要她。
他压住她的后脑就要亲。
陆星遥担心着蟠龙山庄里的那些人,又急又怕,伸手就去推他的嘴。
男人的眸色因为压抑多年的火山即将爆发而变得漆黑如墨。
他的痛苦喘息被她堵在喉间,迫急之间,伸出舌头就舔她的手掌。
陆星遥头皮一麻,抽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没想到这一巴掌没有把他打醒,反而把他打爽了。
“姐姐,你打我?你还愿意打我……”
他眸色一亮,翻身把她一压,低头又来。
陆星遥没再惯着他,一掌劈在他的脖子后面,抬腿就往上顶。
男人吃痛,捂着下腹蜷缩起来。
陆星遥也不看他,爬起来就走。
一边走一边听见那货还在叫,“姐姐……”
“姐姐,等等我。”
“姐姐,我好疼。”
“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钱了,我可以让你过好日子了。”
“姐姐,你回来吧……”
风吹散了那人的呓语,也吹疼了陆星遥的眼睛。
她抹一下眼睛,撑住露台的地板一跃就跳了上来。
她要走,却又忍不住回头。
天高云阔,草甸流金。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塌着肩膀,垂着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9. 强聘
下山的路程比上山还要慢。
大家到达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太阳一落山,整个世界就跟着消沉。
于老板和王总他们不再像上山时那般踌躇满志,而是变得忐忑不安。
因为他们照顾不周,导致岳总酒后失足,摔下了草甸。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眼睛被风吹的又红又肿,一定是疼极了。
那一刻,拉投资的心是彻底凉了,他们只想尽快把贵客送到山下的医院。
他们想叫救援,岳总不让,说不想声张。
是啊,岳总这样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是焦点,他摔伤的事情如果让媒体知道了,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金融海啸。
不让叫救援,那就让他们一起把他抬下山吧,岳总却依然不肯,说不习惯被人照顾,坚持自己行走。
于老板担心岳总会再次出事儿,只好把陆星遥也叫上,就这么前呼后拥、密不透风地护送着他往山下走。
看着贵客拄着登山杖,每挪动一步都疼得直皱眉头的样子,于老板的心都碎了。
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发大财的命,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次翻身机会,就这么泡汤了。
陆星遥帮着于老板他们一路护送着岳历城,到达了山下停车场。
她手插着衣兜看着大家把贵客送上车,就去找小超了。
下山的时候小超背着东西先行一步,此时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们快一个小时。
她帮着小超把东西都装好,刚准备上车,于老板却急匆匆地过来把她叫住了。
于老板看起来很高兴,他对陆星遥说,岳总家的厨师请假了,想请她去帮忙烧一个月的菜,给的薪资十分可观。
于老板知道陆星遥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一向挣钱心切,就立刻替她答应下来。
他现在过来叫她,是希望她去向岳总道个谢,再谈谈后续的安排。没想到陆星遥却一口回绝了。
“你走不开?”于老板根本就没想到她会拒绝,所以十分惊讶,“你有什么走不开的?你那餐馆和武馆都加起来,一个月利润也到不了五万块吧。”
陆星遥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确实挣不了那么多,可是,她就是不想去。
她还是那句话,“我去不了,让他另请高明吧。”
于老板都想给她跪下了,“小陆师傅,祖宗,姑奶奶!”
贵客在他们这里受了伤,一不要他们治疗,二不要他们赔偿,好不容易有件事求到他们吧,竟然还被拒绝。
“小陆师傅,您就当帮帮我的忙吧。”
于老板把陆星遥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对她说:“看见岳总摔伤的时候,我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没想到刚才他又透露出想继续合作的意思。”
“既然人家大老板有意向,咱们就得抓住这次机会呀。”
“小陆,你就去岳总家帮几天忙吧。”
“只当看在我当年主动让你退股的份上,于叔求你了。”
于老板说着就要给她下跪,陆星遥受之不起,连忙拉住,“于叔,您不要这样。”
“小陆啊!”于老板的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呀。我一家老小人口多,开支大,蟠龙山庄还压着我二百多万。如果景区再不能升级改造,我一家老小就得去喝西北风。”
陆星遥欠着于老板的人情,见他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先答应亲自去跟岳历城说说。
她没让于老板跟着,自己去找了岳历城。
宾利车厢里,岳历城正坐在那里揉着腿哎呦,一看见陆星遥过来,声音就更大了。
她礼貌性地敲了敲车窗,站在车门边对他说:“岳总,我这边有事,不能去给您帮忙。”
男人看她一眼,拍了拍身侧车座,“上来说。”
“不用了。”她站着没动,“就这样说吧,我听得清楚。”
“你听得清楚?”男人又瞧她数秒,突然就提高了声调,“姐姐—”
他的声音很大,她吓了一跳,一步迈进去,嘭地就拉上了车门。
车门关闭,她带来了扑面的风。
那风中有熟悉的味道,岳历城不由眯了眯眼。
陆星遥紧挨着车门,尽量跟对方拉开距离。
她看着他,认真地问:“岳总,您是真心想在北来山投资吗?”
岳历城眸光含笑,细细描摹着她的脸,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北来山的风景很不错,确实很值得投资,于老板他们也十分期待可以跟您合作,我只是希望您不要把合作共赢跟……”
她停顿一下,找到一个觉着还算合适的词汇,“不要跟私人恩怨搅在一起。”
“私人恩怨?”男人品了品,觉着有意思,“姐姐,你来说说,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私人恩怨?”
他说着话,把身体靠过来,手肘支着她脑后的椅背,手掌托着腮,就那么懒洋洋地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陆星遥清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
不再是他喜欢的那款沐浴露的栀子清新,而是清冽的雪松香里携了烟草的霸道。
此时的岳历城让她感觉陌生,又莫名其妙带着致命诱惑。
她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都已经是过去式。我们应该往前看,过去的就让它们彻底结束好吗?”
“结束?”男人嗤笑出声,“姐姐觉得结束得了吗?”
他的气息打在陆星遥的耳朵边,灼红了一片。
陆星遥实在受不了了,她叹口气,说:“我这边已经彻底结束了,请岳总也不要再纠结。毕竟,您的时间比我的更宝贵!”
她说完,车厢里陷入了安静。
岳历城不说话,只贪婪地把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描摹一遍,突然就捧住了她的脸。
陆星遥的拳头瞬间就硬了,刚想出手,他却又把她甩开了。
岳历城疯了一样用头撞着前面的车座,神经质地低喃,“怎么可能结束?”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我受的那些伤,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算什么呢?”
陆星遥不想看着他发疯,转身就要下车,却被岳历城扑过来抱住了肩膀。
“你别走!”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拖着哭腔说:“是你先招惹的我,姐姐,是你,是你说永远永远都不会丢下我。可是,你却丢了我两次。”
“第一次,你说回家过年,一走就是十一年。”
“第二次,你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可是,转眼就找了一个肌肉男。”
“姐姐,你骗了我。”
“你把我玩腻了,睡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了。”
“你把我当什么?鸭子吗?鸭子还有辛苦费,我还倒贴了250万!”
陆星遥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疯子把滚烫的眼泪滑进她的心窝。
她无奈地叹息:“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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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了。欠你的钱,我也会尽快还给你的。”
“听起来,姐姐好有骨气啊!”
岳历城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好意思啊姐姐,我不想原谅,也不要钱。”
听他这样一说,陆星遥的眼神瞬间就冷了。
她随手扯了一张纸巾,一边擦拭脖子上的眼泪,一边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岳历城看着她擦拭的动作,眸色渐渐加深、变暗,声音也跟着深沉、危险,“我想要的,不过是把姐姐抓回去,锁起来,给我洗衣服,做饭,看着我和别的女人接吻,做*爱。可好?”
男人笑靥如花,却吐字如毒蛇。
陆星遥安静听完,也没说话,再次要下车。
岳历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再次把她裹进怀里。
“姐姐,我不让你走……”
男人的力气很大,动作也敏捷,根本就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陆星遥紧抿着嘴唇,把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一掰,再一扭,就按在了车座上。
这一次不像在草甸上的时候,她用了真力气,疼的岳历城叫出了声。
宋助听见动静不对,立刻就拉开了车门,“城总?”
岳历城的脸被怼在车座上,膀子都要被拗断了,疼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被放开,冲着宋助就是一句,“滚!”
宋助一缩脖子,砰的一声又把车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陆星遥狠狠满足了岳历城。
她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直接就给怼到了对面车窗上。
陆星遥下了车,可是,于老板他们的车早已经开走了。
望着已经笼罩下来的夜色,她想着大不了步行回家,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她转身就要去车里找,岳历城已经从另一侧下了车。
这一次,他是真的疼。
他一边咳嗽一边举着她的手机晃了晃,然后往车顶上一趴,委屈巴巴地说:“姐姐,你好狠的心啊,差点把我踢废了,咳咳……”
陆星遥拔步就要冲过去,他却把手一扬,把她的手机往远处丢去。
“岳历城!”
陆星遥咬牙切齿,连忙就去救自己的手机,却发现被扔过去的不过是一块石头。
等她再转身,宾利汽车已经喷了一个响屁,忽闪着着两扇车门逃跑了。
车子跑出去几十米,岳历城一侧的车门才关住,再接着砰的一声,另一侧车门也关住了。
陆星遥叉着腰望着远去的车灯,被气笑了。
她几乎能想到岳历城长手长脚地在车厢里左右爬行着关闭车门的样子。
五年不见,她的小帅帅真的是长出息了,竟然把她扔在了野地里。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那就走回去吧。
陆星遥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刚要迈步,一串熟悉的铃声突然响起来。
她循声望去,就见自己的手机正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闪着蓝光。
岳历城并没有把她的手机带走。
他只是把她才存起来的许名徽的电话和微信,连同通话记录都删了个干净。
并且把她一直都没有通过的他的好友申请通过了,电话号码也存上了,备注名字都是:姐姐最爱的帅帅。
陆星遥正看着那个名字发笑,“姐姐最爱的帅帅”给她发来了信息:姐姐,我只给你明天一上午的时间,好好安排安排后事吧。
10. 旧屋
岳历城给了陆星遥一上午的时间安排后事,其实她只用了两通电话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来明川已有三年,开了两家店,一家餐馆,一家武馆。
餐馆交给店长张姐和小超,她很放心。
武馆那边主要是教小朋友打打拳,她没有时间过去,就请了一位朋友帮忙代课。
事情都安排好,她开始收拾行李。
也并没有什么好收拾,她住了三年的房子并不是她的,可以带走的只有几件衣服。
三年前,陆星遥在非洲一家中资企业里给工人做饭。
跟她一起打工的一位朋友因病去世了。
那位朋友姓于,比她大了三十多岁。
老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他在临终前拜托陆星遥,帮忙把他的骨灰带回国,跟他的老婆合葬。
于是,时隔两年,她再次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老于的家在一个很偏僻的镇子里,那个镇子就是北来镇。
陆星遥跋涉万里帮朋友完成了心愿,想要再次出国时却病倒了。
流感来势汹汹,她在老于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几天。
邻居们佩服她的慷慨仗义,都把她当成同村人看待。
大家帮她买药、送医,还轮流过来给她做饭。
等她的病好了以后,大家就邀请她留下来,不要再走了。
那时候她已经在外面漂泊了两年,实在有些困倦,又见北来山是个穷乡僻壤,几乎与世隔绝,于是就留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认识了一些朋友,也有了自己赖以生存的营生。
她心存着侥幸,以为可以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没想到路人随手发到网上的一张照片就暴露了她的行踪。
她的债主追过来了,逼着她去还五年前的债。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待在非洲不回来。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自己酿下的苦酒,最终还得自己喝。
……
宋助是下午两点来接陆星遥的。
那时候岳历城已经飞往了欧洲。
她上了车,兜起冲锋衣的帽子就开始睡觉。
也许是因为没有了东躲西藏的惶恐,这一觉她睡得十分安稳。
等她醒过来,天已经黑透了。
车子在一栋黑漆漆的别墅门前停着,宋助站在外面抽烟休息。
一见她醒过来,宋助连忙掐灭烟卷跑过来帮她拿行李。
陆星遥下了车才听见风过林稍,凤吟龙啸,这房子被黑漆漆的竹林围绕着。
她望着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她的房子。
更确切点说,这是五年前她给岳历城买的房子。
事情还要从更久远的时间说起来。
17年前的北疆小城,陆星遥和还是个小屁孩的岳历城分别以后,就跟着爸妈回老家过年了。
在家吃年夜饭的时候,爷爷因为妈妈把一只鸡的两条腿分别给了弟弟和妹妹,而跟爸爸吵起来。
爷爷骂爸爸和妈妈偏心眼,只知道偏疼俩小的,对大丫头不管不疼,只当长工一样使唤。
爸爸反驳爷爷和奶奶把大丫头教坏了,只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爷爷是个暴脾气,直接就把一桌年夜饭给掀了。
爸爸妈妈很生气,大年初一就带着弟弟妹妹返回了北疆。
看着爸爸的汽车一溜烟地跑远,陆星遥心里因为有爷爷奶奶撑腰而产生的喜悦感,瞬间消散大半。
爸爸跟爷爷彻底闹翻了。他们已经分割好,以后爸爸妈妈只养弟弟妹妹,她则由爷爷奶奶抚养。
这样一来,她不用去北疆给弟弟妹妹当保姆了,可也见不到她的小帅帅了。
陆星遥为此难过了十几天。
不过,等到春天开了学,她和他们班的刚刚、强强、亮亮们见了面,也就把北疆的帅帅给忘了。
接下来的许多年,过得特别快。
初中的时候,爷爷给她在县城报了她梦寐以求的跆拳道班。
中考,她考入县城的高中一边学文化,一边练体育。
高考,她的成绩还不赖,考进了省体院学习传统武术。
大学的时候她一边学习一边打比赛,各种奖杯证书弄了不少,小钱钱也攒了一点。
大学一毕业,她就接到了一家知名安保公司的offer,请她去做保镖。
陆星遥还清楚记得去办入职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正趴在桌子上填表格的时候,安保公司的经理很是殷勤地陪着一位中年男人走进来。
她以为是来了什么大领导,不由抬头去看。
那位中年男人也看见了她,把浓眉一皱,就问她是不是姓陆。
陆星遥以为遇见了什么熟人,连忙站了起来。
男人拿过她手里的表格看了一眼,又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去过北疆?”
陆星遥被问得迷糊,“请问您是哪位?”
男人笑呵呵的,先不回答她,扭头对经理说:“挑选保镖的事情明天再说,我需要先带这位小姐去见见我家少总。”
于是,陆星遥在时隔十一年以后,又见到了岳历城。
当然,她乘坐中年男人的车去往赫赫有名的岳氏集团时,还不知道要见的人是谁。
在她被带进一间装饰十分豪华的办公室,面对着一位十分英俊帅气的年轻男士时,依然不知道面对的是谁。直到男人试探地叫了她一声“姐姐?”
她愣了足有一分钟,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帅帅?你是帅帅!”
男人也激动起来,推开老板椅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陆星遥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很多年前帮助过的小可怜,竟然是岳氏集团流落民间的二公子。
岳历城告诉她,他是在跟她分别后的第二年被姑姑找到,带回岳家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在寻找她。
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早就离开了北疆,他们工作过的工厂也早已经拆迁,又因为她一直被爸妈叫做“大丫”,他并不知道她的住址,也不知道她的全名,只通过福利院阿姨的回忆,模糊记得她好像是姓陆。
岳历城没有办法,只能通过画笔一遍遍地想象她长大以后的样子。
发现陆星遥的中年男人是岳历城的秘书林叔,那天他去安保公司是为即将去往非洲新厂历练的岳历城挑选保镖。
因为常伴岳历城左右,林叔见过很多张陆星遥的画像,所以才能一眼认出她来。
童年小伙伴久别重逢十分感慨,畅谈各自经历以后,岳历城决定聘请她做他的保镖。
陆星遥当时还很是犹豫了一番。
旧时的小伙伴已经今非昔比,身为岳氏集团二公子,他的身份已经不是一般的贵重,何况他即将去往的地方又充满了危险。
而她,除了在擂台上积攒的一点经验,连正式的安保培训都没有经历过。
她拒绝,岳历城却非她莫属。
经过团队衡量,她最终是以生活助理的身份随岳历城去了非洲。
那是一片莽荒而又充满希望的地方。
新厂初建,各种问题需要解决。
岳历城急于证明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忙得像个陀螺。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强壮,这样连轴转地忙了不到半年就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回国疗养。
岳历城本来是回国养病的,他那位后妈却根本就不让他休息。
她拉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不是来探望病情,就是来请示工作。
陆星遥十分生气,忍了两天以后就直接跟那位养尊处优的贵太太正面刚上了。
贵太太没想到会被一个保镖教训,感觉简直不得了。
“哎呦,你以为自己是谁?历城叫你一声姐姐就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你领的是我们家的薪水,住的是我们家的房子,再敢这样跟我说话,立刻开除了你!”
陆星遥才不听她讲这些,凭她身份怎样尊贵,凭她气焰怎样嚣张,只要是来让她的帅帅不舒服的,都统统赶出去。
想开除她,那就开吧,不领这份工资她暂时也饿不死。
不让她住她家的房子,那就自己买一套。
陆星遥这么多年打比赛攒了一些钱,爷爷奶奶也把毕生的积蓄都留给她做嫁妆。
景市房价高,她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就去市郊买。
他最终看上的房子位于景市西北郊区。
那是一片烂尾的别墅区,入住率只有个位数。
房子是一栋二层半的小别墅,原房东装修好以后住了没多久,就因为实在不方便,准备低价出手。
陆星遥看中这里的偏僻安静,植被丰富,空气好,适合养病,就立刻拿下了。
房子到手的第二天,她问岳历城,“我想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你去不去?”
当时岳历城正坐在床上看项目书,闻言,头都没抬,直接就说:“去。”
他的不假思索让她感觉有点没意思,“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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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不问问是去哪里呀?”
他合上文件,看着她说:“只要是姐姐带我去的,都是好地方。”
哎呀妈呀,当时的岳小帅小嘴儿是真甜,小模样也是真好看。
陆星遥这个大色迷怎么受得了?当即就把他打包搬了出去。
他们是悄悄离开的,却还是在第二天就被岳家人找到了。
不过,因为房子是陆星遥买的,等岳历城的后妈再想来骚扰,她连院门都不让他们进,直接就给轰出去。
她和岳历城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除了医生,谁都不让进。
她有武功,会做饭,还有点小积蓄,在她的照顾下,她的小帅帅很快就好了起来。
现在想起来,那可真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他们两个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养病、吃饭、种花、锻炼身体。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彼此表明心迹,产生了该死的爱情。
这些竹子就是她那个时候种下的,因为岳历城喜欢吃竹笋。
恋爱中的女人都没有脑子,她甚至对岳历城说过,不让他再回岳家,她可以打拳养他。
谁知道,竹笋还没长出来,他们就必须离开了。
岳历城有他的梦想要实现,这么一座小小的院子根本就盛不下他的抱负。
于是,他们再次出发去了非洲。
等他们再次回到这座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以后。
因为她的玩忽职守,岳历城遭遇了绑架,绑匪张口就要一个亿。
岳历城那位掌管岳氏财权的后妈哭穷,不肯付赎金。
危急时刻,是一直爱慕他的顾家小姐拿出自己的嫁妆,赎回了他。
而她陆星遥呢,竟然在岳历城养伤期间,向他提出分手。
为了唤醒她的良心,岳历城把她带到了这里。
可惜没有用,她的新欢远胜旧爱。
许名徽比他健康,阳刚,更有男人味。
岳历城把她压在墙上求,“姐姐,不要离开我,我会死的……”
在她再一次表示出决绝后,他想掐死她。
她没有还手,闭目受死。
他最后还是松了手,拖着只剩半口的气息告诉她,“那就滚吧!滚到一个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否则,我会弄死你们的……”
分手的时候,她为了帮许名徽凑够跟阅山的解约金,就用两个人相处时的隐私做要挟,敲了岳历城250万。
她也知道自己很不堪,出于一点弥补的心理吧,就说要把这栋别墅送给他。
岳历城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屋子?一直以来就根本没有和她办理过过户手续。
所以,在法律意义上,这破屋子还是她的。
……
陆星遥还陷在回忆里的时候,宋助已经把她的行李拿了过来。
“陆姐,这是城总的家,也是他给您安排的住处。生活日用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还缺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还有,”宋助小心提醒:“城总交代的事情,你都记着吧?”
“记着呢。”陆星遥很平静,“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离开这里,否则,他就撤资。”
宋助也觉着自家老板有点过分,尴尬地答声“好”,就要去帮她开门。
陆星遥却道个谢就让他走了。
她是回自己的家,不会有什么不适应,没必要让别人跟着。
她打开院门,走进院子,才发现里面比外面还要黑。
都怪她种的这些竹子,遮天蔽日地疯长,又没有得到合适的打理,已经把整座院子都遮住了。
此时被夜风一吹,黑影幢幢。
让她不由就想了那两个小伴娘的话,她们说岳历城平时就住在这里。
怪不得他一身鬼气,一年到头住在这种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不变鬼才怪。
哎呦,他不会真的把他从国外弄回来的那具跟她重名的女尸放在这里了吧?
饶是陆星遥一身胆气,此时也不由地后背发凉,忍不住小声嘟囔:“早知道这样,不该让宋助走的。”
她有点害怕,想把宋助叫回来,想了想,还是面子重要。
再说了,管她什么女尸女鬼,她才是这房子的主人,什么东西来了都得给她让路!
陆星遥给自己壮了壮胆,穿过院子登堂入室,等她遵循记忆摸到电灯的开关一按,不由一怔,接着就笑了。
传言不虚,这里还真的是闹了鬼。
……
11. 困局
岳历城的这一趟欧洲之行收获颇丰。
行程之内的合作项目以超出预期的利好优势敲定,行程之外的一个项目,也有了意外之喜。
好消息接连而来,岳氏的股价因此连续三天涨停。
岳二少此行真真是让对手扼腕,岳氏欢腾。
将军大胜即将凯旋,具体归期未定,行政那边已经把庆功宴的酒店都定好了。
听说就连卧病在床的岳老爷子都准备亲自为他的宝贝二孙接风庆功。
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甚至已经有骨灰级迷妹悄悄打听到了城总的回国日期,提前请好了假,准备去机场先睹神颜。
这边庆功宴如火如荼地准备着,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万众期盼的大将军并没有在庆功宴出现。
据说他一落地就去了什么郊区,着急见什么人。
他的姑姑岳成玲收到消息的时候脸都气歪了。如果不是老爷子也在,估计又得当场骂她的二侄子是个混账臭小子。
那些本来十分看好他的前辈也是说不出的失望和泄气。
不过,关于这件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不高兴。
岳太太林露丝和她的儿子就特别高兴。
他们围在老爷子的身边,叽叽喳喳地一通添油加醋,把老爷子的脸说得更黑了。
唉,看来这一次即便是立了大功,城总也是少不了要听一通训诫。
没办法,谁让他行事特立独行,又没有亲妈在身边撑腰呢。
尽管岳历城在岳氏的官方介绍上一直都是岳成峰的第二个儿子,景市的人却都知道,岳家二少的亲生母亲并不是那位模特出身的林露丝,而是一位女作家。
女作家名叫兰筝,是写小说的。
兰筝的家境不太好,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她年少成名,不仅十分有才华,还长得十分漂亮。
她跟岳家长公主岳成玲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在两人的一次聚会中,她偶遇了岳成玲的弟弟、岳家太子爷岳成峰。
岳成峰对兰筝一见钟情,立刻展开了追求。
一开始的时候,兰筝并没有看上他。
奈何太子爷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在追求女孩子方面十分具有天赋。
一年以后,兰筝架不住岳成峰的攻势,不幸坠入爱河。
两个人确定恋爱关系后不久,就举行了盛大的订婚仪式。
又不久,兰筝发现自己怀孕了。
就在她想找个浪漫的时机向爱人宣布喜讯时,一个女人却带着已经有五岁的儿子找上了门。
女人名叫林露丝,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
通过林露丝的哭诉兰筝才知道,岳成峰和林露丝已经好了六七年,即便是在跟兰筝谈恋爱期间,依然和林露丝保持着情人关系。
这个已经有五岁的男孩,就是他们爱情的证明。
林露丝做小俯低,声称自己并不奢望成为岳太太,只求兰筝允许她跟岳成峰继续交往,给他们母子留条活路。
一时间,兰筝对爱情和婚姻的所有憧憬都化为了泡影。
她为情所伤,也不屑于跟林露丝那样的女人竞争。
就隐瞒了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脱下订婚戒指,远走了他乡。
兰筝漂泊半年后在一座边陲小城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不足月,生下来的时候几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兰筝能力有限,知道只靠自己的力量根本养不活,就托房东帮忙,把孩子送给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
那对夫妇是做生意的,家境很好,他们保证会把孩子当成亲生来抚养。
兰筝送走孩子之后就在朋友的帮助下出了国。
几年以后,她以知名女作家的身份回国参加活动。
活动结束后,她悄悄地去看望那个孩子。
才知道因为孩子体弱多病,早在两岁的时候就夭折了。
兰筝不太相信那对夫妻的话,却没有时间和能力去调查,就把事情告诉了岳成玲。
岳成玲因为自己弟弟的所作所为,已经对兰筝愧疚多年,听说以后立刻答应帮忙。
此后又是几年,岳成玲通过多方打听寻探,才知道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而是被那对夫妻遗弃了。
原来,那对夫妻在收养孩子后的第二年竟然成功怀孕,生下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
因为有了亲生的孩子,收养的自然就成了累赘。
而且,养育三个孩子的压力也实在是有些大。
于是,他们借着一次外出探亲,把养子遗弃在一座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却对外声称孩子生病夭折了。
那个孩子被车站工作人员发现后送去了当地福利院。
岳成玲找到那家福利院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有9岁了。
她把孩子带到了岳家,被老爷子取名叫历城。
按照年龄排序,他成了岳成峰的第二个儿子。
因为从小没有长在身边,又见孩子生的瘦小胆怯,老爷子一开始并不喜欢。
后来,随着他在学习方面的天赋渐渐展现,“天才”“神童”“学霸”等夸赞纷至沓来,岳老爷子才引以为傲起来。
岳历城天资聪颖,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十分出众。
在姑姑的精心培养下,他15岁就考入了景大少年班,19岁修完本硕课程,20岁就进入了岳氏集团。
因为在一起跨国并购案中的出色表现,他很快进入公司管理层。
不久之后,他却莫名其妙被委派到一家即将倒闭的分公司担任副总。
岳历城任劳任怨,很快就把濒临破产的分公司做成了业界翘楚。
于是,他又被调回了集团总部。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这一次总算苦尽甘来,就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却又被他的后妈撺掇着派往了非洲。
那时候的岳历城完全就是个阳光开朗、干劲满满的好牛马,他不怒不怨,派他去哪儿就在哪儿好好干。
他在非洲待了将近一年,不辞辛苦,励精图治,眼看就要把岳氏能源这棵大树栽进那片大草原时,却遭遇了绑架。
那次绑架,不仅让他差点死在那里,也让即将纳入岳氏版图的地盘落入了竞争对手的囊中,成了他创业史中唯一的败绩。
虽然后来他又把那块失去的地盘夺了回来,也已经是后话。
也许是因为那段经历太过惊心,岳历城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阳光不再开朗,也不再任劳任怨。
他的情绪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对看不惯的人和事没有了以前的大度和包容,处处针锋相对。
处理起质疑自己、背叛自己的人来,那手段也是要多毒辣有多毒辣。
虽如此,他的能力依然耀眼,势力也如日中天。
他杀伐果断,腹黑无情,奖惩分明,虽然骂他的人不少,追随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很快就越过自己的大哥,坐稳了岳氏集团总裁的位置。
时至今日,岳历城在岳氏集团的地位已经没有人可以撼动。
公司里崇拜他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在岳家家族之中的风评却越来越差。
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怪诞孤僻等等都是他的代名词。
那些人在私底下说话,都称他是“那个疯子”。
尤其在他接连拒绝掉家族给他安排的几次联姻后,就连老爷子都在公开场合说他:目无尊长,自私狂妄。
对于这些批评,他心情好的时候不做理会,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懒得回骂,只会在集团年会上端起热汤浇在摇唇鼓舌者的头上。
因此,岳家那些人,人人恨他,人人怕他,又人人离不了他。
就比如他这次负责的欧洲的项目,最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他先看好的。
奈何他那个愚蠢且自视甚高的大哥岳历圳想要立功,不知道怎么就从老爷子那里讨了封赏,把这个项目争了过去。
他不计较,干脆向董事会请了个长假,专等岳历圳搞砸了,老爷子亲自来求他。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把自己锁在38号院的阁楼里解数学题。
老爷子在他那个长满了狰狞丑竹的破院子里吹了三天的秋风才见到他。
他刚解出一道难题,心情不错,老爷子却憋了一肚子的气。
不过,当老爷子看见他摔在桌子上的补救方案时,只能又把气憋了回去。
唉,没有办法,谁让他那个混蛋儿子一心求佛了道,不问俗事呢?
又谁让他另外两个孙子一个平庸一个智障,难堪大用呢?
他拼搏一生打下的这偌大江山,也就只能由这个疯子一样的二孙来守护了。
……
其实,岳历城在欧洲的合同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签好了。
参加完合作方举办的宴会以后,他的团队成员们正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国,他却在酒醒之后决定去考察一个之前pass掉的项目。
所以,他们一行人又飞去北欧待了两天才回国。
主动加班,这可是城总这五年以来的第一次。
之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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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每完成一个项目,城总都会迫不及待地回家睡觉、解数学题。
不知道这一次是怎么了,竟然主动让自己加起班来?
而且,大家都看出来他有明显的焦虑。
虽然生意照常谈着,他的情绪却焦躁不安,接连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林秘很担心他,给他约了当地很知名的医生,他不仅不看,还莫名其妙就把林秘骂了一顿。
要知道,林秘可是他身边的老人,勤勤恳恳辅佐他快有十年。
以前,他发起脾气来连老爷子都骂,却从来没有对林秘不敬过。这一次是怎么了?
岳历城的反常一直持续到回国。
尤其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紧张到把外套都穿反了。
下了飞机也是一路冷脸,谁跟他说话都听不见,大步流星地出了关,钻进宋助的车里就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如果不是公司已经派车来接他们去参加庆功宴,他们还以为把合作搞砸了,要等着回去挨骂。
……
今天的机场高速很是通畅。
宋助一边开车,一边又向内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板还是那个样子,浑身无力地歪靠在那里,以肘支窗,手指挡着嘴,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好像灵魂早已经出走很久。
“城总……”宋助小心翼翼地开口,“真的不去参加庆功宴吗?老爷子都去了。”
这一次,岳历城好像是听见了。
他把眼珠慢慢地转过来,愣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宋助没敢再说话,驾着车子一路向西,很快到达西郊小安村的别墅区。
这一片别墅区因为资金链断裂,后续配套没跟上,入住率极低。
尤其一到冬天,因为供暖不行,几乎就没有人住。
老板却不嫌,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
车子进入别墅区,又七扭八拐地过了好久才到达目的地。
宋助把车子停在38号院的门前,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老板下车。
他回头一看,发现老板还是那个姿势。
只不过,此时他的手指在发抖,牙关也是,上下牙齿碰在一起,传来磕磕的声音。
宋助心里害怕,伸手在岳历城的眼前晃了晃,“城总,咱们到了。”
岳历城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他只是不敢进去。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逃避。
在北来山的时候还好,陌生的地方没有他们共同的回忆,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可是,这里不行。
这里到处都是他和陆星遥的回忆。
曾经很多很多次,他无比详细地筹划过,他要怎样把她抓回来,怎样锁进去,甚至用什么样的链子,他都想好了。
他要她永远都离不开他,他要她永远都和他在一起。就像那年一样,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
如果她还敢跑,那就死在一起。
他甚至已经给他们两个买好了墓地,刻好了墓碑。
现在,他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半:他找到了她,带了回来,也关了起来。
接下来的发展会面临两个方向:
第一,她不走了,就和他在这里过一辈子。
这是他做梦都在想的好日子,却也知道自己设计的那些圈套根本就套不住她。
她是为了报答别人的恩情才来的,不是因为还爱着他。
所以就有了第二种可能:她又喜欢上了别的男人,打算再一次弃他而去。
这个可能,只想一想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不允许,绝对不会再允许。
那么,除了死,还有其他办法留下她吗?
这几天以来,岳历城快被这个问题折磨疯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就浑身发冷,手掌也不由自主地攥紧。
“城总?”岳历城的样子都要把宋助吓死了,“城总,您还好吧?”
岳历城僵硬地转动脖子,大汗淋漓地把脸扭了过来,“嗯?”
宋助提心吊胆,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还,进去吗?”
岳历城又看了一眼那边,僵硬地点了点头。
宋助连忙小跑着去开门。
院门打开,宋助只往里面看了一眼,直接就吓傻了,“这?城总,我我不知道……”
看着宋启的样子,岳历城瞬间头皮发麻,立刻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他望着被挖的乱七八糟的院子,第一个反应就是,陆星遥又跑了!
挖地洞跑了!
12. 比较
岳历城没撑住,身体一晃,如果不是宋启眼疾手快,估计已经倒在地上了。
姐姐又跑了!
这个念头把岳历城刺激疯了。
“保镖呢?让你TM安排的保镖呢?”岳历城眼睛充血,咆哮如凶兽。
他一把揪住宋启的领子,几乎把人提起来,“那么多人看着,让她打地洞跑了?”
宋启都要被吓死了,哆哆嗦嗦地刚要解释,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句,“岳历城,你放手。”
宋启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所听过的最动听的天籁。
岳历城连忙回头,看见身穿一袭黑衣的女人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他把宋启一丢,长腿一迈就跑了过去,“姐姐……”
刚才还咆哮如野兽的男人,声音一下夹起来,“姐姐,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岳历城此时恨不能把陆星遥抱起来,塞进口袋里,却又担心吓到她,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很纠结,显得手足无措。
“我答应过于老板,会在您这里做满一个月,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房间里面走,“这里没水也没电,我找了一家餐馆做小时工,可以给手机充电。”
岳历城紧跟在她身后,不住道歉,“姐姐,是我安排不周,你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
陆星遥进房间拿了自己落下的充电器,有点疑惑地看着他,“这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她那天一到就发现这里没水也没电,冰箱里也是空的,连瓶矿泉水都没有。
她觉得这是岳历城对她的报复,却并不想在这里等死。
所以,第二天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可以做小时工的餐馆。
餐馆虽然不远,每天步行上下班也耽误时间。她见院子里的竹子已经长疯,就找人卖掉,买了一辆二手小电动。
这几天,她每天下午去餐馆做四个小时的工,上午就在这里处理那些盘根错节,几乎把院墙拱塌的竹根。
做小时工不怎么累,挖竹根却挖到她怀疑人生。
当初她是脑子进水才会在院子里种竹子。
这种植物的生命力旺盛得就像流氓,只要种下一株就很难再清除干净。
可恨岳历城这么多年也不打理,任凭那些竹子到处乱拱,把她厨房里的地板砖都顶起来好几块。
陆星遥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岳历城那么喜欢吃竹笋。
因为他跟竹子是同类,一旦惹上了就别想甩掉。
陆星遥拿到充电器,骑上电动车就要去上班,岳历城一把拉住,“姐姐,我回来了,你不要去打工了。”
“明天我就不去了。今天不行,人家临时不好再找人。”
她推开岳历城的手,骑上车就要走。
岳历城直接长腿一迈,就坐在了她的车后。
陆星遥没防备,车子狠晃了一下,“你干嘛?”
“我要跟你一起去!”
男人很赖皮,陆星遥眼看着要迟到,没时间跟他扯皮,只好带上了他。
此时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西斜,阳光变得十分温柔。
岳历城长手长脚地拘在狭小的电动车后座上,不觉着难受,反而觉着特别幸福。
好多好多年了,他终于又可以跟她这么亲近了。
他望着她纤细却柔韧的腰,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不由湿了眼角。
“姐姐……”
“嗯。”
“水电的事不是我干的。”
“嗯。”
“我会尽快查到是谁,到时候绝对饶不了他们。”
“没必要,我不计较。”
“我计较。”
“那就随你的便。”
两个人聊着天很快到达餐馆,陆星遥进里面干活,岳历城非要跟着,奈何他长手大脚,个子又高,呆在逼仄的后厨里,简直就是一个人形障碍物。
陆星遥把他赶出来,他也不走,就待在门口等。
岳历城今天穿一身深色的西服,黑色的衬衫。
他的衣服都是定制款,十分贴合身形,愈发显出他的宽肩窄腰大长腿。
他百无聊赖,一会儿跨坐在陆星遥的电动车上;一会儿又蹲在地上,长手搭着膝盖;一会儿又站起来焦躁地走几圈。
无论他怎样动作,眼睛始终朝向陆星遥工作的位置,就像一只等待主人下班的大狗。
这样的一位人物,不引起关注是不可能的。
尤其那些年轻的女服务员,一会儿借着传菜过来看他一眼,一会儿又借着拿东西过来看他一眼。看完就脸红眼热,魂不守舍的,盘子都打碎了两个。
餐馆老板觉着这样不行,就对陆星遥说:“小陆,你今天还是提前下班吧。你这弟弟已经扰乱了我这边的军心了。”
陆星遥没办法,只好解下围裙,洗了手提前下班。
她一出来,被漫长等待折磨得无精打采的男人立刻站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是要下班了吗?”
陆星遥无奈地看他一眼,就来推她的电动车。
回去的路上,岳历城比来的时候还话多,姐姐姐姐个不停。
他跟她说了他这几年的工作,说他已经挣到了好多好多钱,可以让她过上好日子了,还说他怎样怎样地思念她。
正说着,陆星遥的手机响了。
她骑着车,不方便接听,岳历城默契地伸手进她的口袋,接起手机放在了她的耳朵边。
电话是陆星遥餐馆的员工打过来的。
几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
“老板老板,小慧说你回来的时候会给我们带徽哥的亲笔签名照,是不是真的呀?”
陆星遥哄道:“是真的,你们好好工作吧,保证人手一张。”
姑娘们兴奋起来,“老板老板,你是不是跟咱们徽哥的关系特别好啊?我们想要他不穿衣服的签名照,可不可以啊?”
这些姑娘都是陆星遥餐馆的服务员,她们平时在一起说说闹闹习惯了。
这如果是在平时,她一定会玩笑着回过去,可是,现在不行,她车后还坐着一枚大号炸弹呢。
“不要八卦了,好好干活吧,你们的愿望我记下了。”
电话挂断了,陆星遥感觉自己已经十分小心,没想到还是惹到了后面的炸弹。
岳历城突然就搂上了她的腰,那力气,像是要跟她同归于尽。
陆星遥透不过气来,“岳历城,你松手!你要勒死我了!”
岳历城不说话,干脆把脸也贴上去,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味道。
这一路,陆星遥骑的十分艰难,等到了38号院,她的后背都湿了。
她把电动车停下,怒气冲冲地瞪向还不想松手的男人。
岳历城趁机提要求:“不准你跟许名徽再联系!也不准你要他的照片!”
陆星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无奈地说:“他是明星,有很多粉丝,我是拿来送人,不用他的照片,难道用你的吗?”
“可以。”他点了点头,有点羞涩,“我现在,身材很好的。”
陆星遥真是服了,“你松手,我要停车。”
“除非你答应不准跟许名徽联系。”
“我答应,我答应行了吧?”
陆星遥感觉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没干过什么好事,所以才会惹上这个男人。
她气呼呼地把车推进院子,才发现院子里正在施工。
一台小型挖掘机已经入场,正在清理院子里的竹根。
还有几位工人正在搅拌水泥,准备重新铺设地面。
现场闹哄哄的,眼见是不能住了,她重又出来找岳历城。
此时岳历城正在听宋助说话。
他身姿挺拔,眸光沉静,手里拎着一根烟站在那里,刚才那副弱智黏人的样子荡然无存,俨然一位威严睿智的成熟男士。
宋助已经调查清楚了,这边的保镖是岳成玲下令撤的,水电也是岳成玲让人断掉的,还有冰箱里准备的食物,也是她让人弄走的。
“城总,都是我的错。我刚把陆小姐送过来就被岳总派去出差了,直到今天上午才回来。这边的事情我都交给了张志,张志也是不太了解情况才……”
岳历城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告诉张志,既然他这么听话,以后就是岳总的人了。”
“……是。”
“明天派几个人,把岳总养的那只小鸭子丢到无人岛上去,手机钱包都别给他留。”
“是。”
岳历城把事情安排完,又站在那里吸了一口烟,一扭头,看见陆星遥在看他。
他脸上的狠厉立刻一扫而空,连忙把烟掐灭,又拍了拍身上的烟气,疾步走过来。
“姐姐……”
完了,这家伙又夹起来了。
“姐姐,这里得连夜施工,我定了温泉酒店,现在送你过去吧。”
陆星遥客随主便,拿了行李就跟他去了酒店。
她有好几天没有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了,一进酒店就直奔了房间。
岳历城紧跟慢跟,还是在她进入房间的前一秒,被门板拍在走廊上。
他揉着被拍疼的鼻子,很不开心,嘟囔着:“怕我什么呀?”
这是一家温泉酒店,岳历城定的是私汤,独立幽静,很适合放空休闲。
陆星遥足足泡了一个小时,感觉浑身毛孔都泡舒服了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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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大睡一觉的心情胜过了所有。
她只胡乱地把头发吹了几下,就扑到床上开始睡觉。
正睡到迷糊,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发,同时也有呼呼的热风吹拂在耳边。
她条件反射,一跃而起,抓住那只手就按在了床上。
岳历城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脱臼了,惨叫着“姐姐姐姐,是我是我!我在帮你吹头发。”
陆星遥清醒过来,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气。
“啊啊啊,要断了,胳膊断了。”
“你跑我房间来干嘛?”
“哎呦呦呦,疼疼疼,我来,来叫你吃饭啊。”
陆星遥松开手,把人一推,岳历城随着惯性滑到床下,同时,他浴袍的带子也脱掉了。
陆星遥看见他的里面,只穿着一条内裤。
现在的岳历城跟五年前那个清瘦的男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他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那些长期锻炼形成的肌肉群却结实饱满,充满了成熟男性的魅力。
陆星遥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刚要扭头不看,才发现自己身上也只有一条轻薄的睡裙。
因为刚才这一番动作,肩带已经滑到了肩膀以下,裙摆也堆到了腰间,裸着一片白皙的肩膀和修长漂亮的腿。
而那个男人,视线像浸了蜜糖,黏糊糊移不开。
陆星遥没说话,抓起被子就砸了过去。
岳历城被盖住了脑袋,等他挣脱的时候,陆星遥已经裹上了睡袍。
“姐姐,你……”
“闭嘴!”
陆星遥裹紧睡袍去了外面客厅,发现餐桌上已经摆了丰盛的晚宴。
她在桌边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岳历城走过来,虽然身上的睡袍裹好了,依然不肯把带子好好系系,松松垮垮的,胸前、腹部的肌肉依然清晰可见。
陆星遥用力搓了一把脸,指着门口,“出去!”
岳历城没动,“姐姐,你这么害怕干嘛?在非洲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睡一张床吗?”
那时候条件有限,她一天到晚陪着他跑工地,经常一起工作到很晚。
有时候他们累到不想迈步,就直接在办公室的小床上挤着凑合一晚。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反而十分坦荡。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谈过了,睡过了,尝过了那种蚀骨销魂的滋味,已经坦荡不起来了。
“姐姐……”岳历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红酒,“我们重新开始吧。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么想你……”
男人动了情,嗓音、眼睫都湿润。
陆星遥把酒杯推开,还是那句话,“出去!”
岳历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瞳孔却突然收紧。
他直起身,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一滴猩红的酒液沿着他的唇角滑下来,划过喉结,隐入了肌肤。
他看着她,笑了笑,突然把酒杯一摔,牵住她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男人的声音都哑了,“姐姐,你摸摸。”
陆星遥没有躲,手掌感受着他的澎湃心跳,冷眼却落在他的脸上。
岳历城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忍到浑身发抖,眼睛都起了水雾,“姐姐……”
他的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姐姐……”
“那时候,你说我身体不行,所以选了许名徽那个肌肉男。”
“现在你摸摸,我是不是比姓许的强了?”
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像是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千辛万苦获得了好成绩,想获得大人的夸奖。
陆星遥看着他的眼睛,只把唇角弯了弯:“现在的你确实强壮了不少。可是,跟他比起来,依然差的太多。”
她说完,把手一抽就要离开。
岳历城一把拉住,把她按在了墙上。
他明显气急了,手劲儿大的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陆星遥面不改色,安安静静望着他:“你既然把自己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就应该具有愿赌服输的勇气。怎么,输不起吗?”
“姐姐……”岳历城痛苦地低喃,眸光被愤怒、不甘和欲念所浸染,浓稠到像是淬了毒,“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你。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的眼泪滑下来,面部肌肉痛苦到抽搐。
陆星遥丝毫不为所动,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要这么悲观,小孩子多摔几个跟头,才能走得更远。”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脸,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等她穿好衣服出来,岳历城已经走了。
桌上的美食还在,地上的碎玻璃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13. 做梦
昨天晚上,陆星遥度过了一周以来最为舒服的一晚。
她泡了温泉,吃了大餐,还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以后又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早餐,才被宋助送回来。
她到达38号院的时候,岳历城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换了衣服,一身黑色的西服搭配白色衬衫,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
板正的西服衬着男人的一张白脸,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可惜他的眼底有些青,像是没怎么睡好。
男人不苟言笑,站在门口台阶上,一边漫不经心系着袖扣,一边冷冷淡淡地看着她。
他显然还在为她昨天晚上的话耿耿于怀,陆星遥却像是早已经把那些忘掉,堆起很程式化的笑,向他打招呼:“岳总,您这是要出门吗?”
男人依然不说话,却也不走。
她上前一步,又说:“岳总,您的行程安排可不可以发给我一份,我好根据您的时间为您安排三餐。”
男人冷笑,“你是为了方便自己去兼职挣外快吧?”
陆星遥被点破心机,却一点都不尴尬:“岳总,如果您这边并不需要厨师,可不可以让我提前回去?”
“做梦!”对方突然变脸,“说好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雇主生了气,陆星遥立刻道歉:“抱歉,我会按照约定,做满一个月。”
她道了歉,对方却像是更加生气,语气也更加严厉:“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行程,我随时可能回来,也随时可能离开,我要你全天24小时在这里候命,听懂了吗?”
陆星遥恭敬点头,“听懂了。”
岳历城又看她一眼,气呼呼丢过来一把车钥匙,“这是给你的买菜车,别再让你那辆二手破电动在我面前出现。”
“还有,”岳历城打量她一眼,“把你这一身破烂儿换掉,不要给我丢脸。”
他说完就走,钻进车子以后也不等宋助帮忙,嘭地一下就拉上了车门。
目送着高贵典雅的劳斯莱斯幻影载着一头喷火龙绝尘而去,陆星遥叹口气,转身进门。
院子里的竹根已经被清理干净,铺上了漂亮的地砖,还种上了两株桂花树。
房间里面也做了彻底打扫,并重新安置。
她的东西被从一楼的保姆间搬到了二楼主卧。
主卧的摆设跟五年前相比有点不同,最主要的区别是墙上多了一道门,把这里跟隔壁打通,做了一个很大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三分之一的地盘是岳历城的,另三分之二满满当当全是女款的衣服、鞋帽、首饰。
这些女款衣物都是休闲运动风,还都没有拆吊牌,款式有几年前的,也有时下正流行的。
看来岳历城每年都在买,买来买去装不下,就把隔壁做了衣帽间。
陆星遥面色平静地欣赏完岳历城的房间,就把自己的东西搬去了对面卧室。
……
这天以后,陆星遥又是两天没有见到岳历城,宋助说他又出差了。
她无所事事,又不能远离,每天不是窝在阳台上晒太阳,就是去不远处的池塘钓鱼。
这种废物一样的生活又过了一天,宋助打电话给她,说城总要在38号院请朋友吃饭,让她帮忙准备一桌席面。
陆星遥接到了通知,却并不知道具体的开席日期,食客人数。
宋助说他也不知道,城总告诉他的只有这些。她如果想知道,只能亲自去问城总。
陆星遥不喜欢打哑谜,直接发微信给岳历城。
“岳总您好!宴席是几号几点,几个人参加,客人有什么忌口?麻烦您不忙的时候回复我一下。”
微信发过去一个上午,没有任何回复。
她不想再等,就给对方打电话。
铃声响了两遍,电话才被接起来。
她礼貌提醒:“岳总您好,麻烦您不忙的时候回复一下我的信息。”
听她说完,对面不说话,却也没有挂断。
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见她的消息,干脆直接问:“岳总,请问您几号几点请几位朋友吃饭?客人有没有忌口?”
对面听她说完,依然不说话,也依然不挂断。
她咬一咬牙,不由提高了声音,“岳历城?说话!”
她一生气,对面才终于听见了,“姐姐,你叫我?”
陆星遥一听他这懒洋洋的声音,火气更胜,想骂他。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努力营造一团和气,“我请问,您请客吃饭,几号几点几个人?”
“哦,”对面传来一缕轻柔的气息,像是呼出了一口烟:“姐姐,你平时都是怎么叫许名徽的?”
对面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明显要找茬儿。果然……
“许总?名徽?”男人笑起来,“还是,我亲爱的小徽徽?”
陆星遥气极反笑:“岳历城,你到底还请不请客?”
“请啊!我大老远把姐姐请过来不为做饭,难道是为了让你跟许名徽要裸照吗?”
陆星遥感觉已经没办法跟他交流了,只好挂断,没想到对面立刻又打了过来。
她没心情哄孩子,直接关掉手机,拿了一把椅子,躺在门前阳台上晒太阳。
世界安静了十几分钟,陆星遥被晒得舒服,迷迷糊糊就要睡着时,突然,不知道从那里荡悠悠飘来一声,“姐姐,你盖上毯子再睡……”
陆星遥吓了一跳,盖在脸上的一本菜谱都掉在了地上。
她坐起来,茫然四顾,随即意识到什么,往房门上方一抬头,果然看见一只鬼鬼祟祟的摄像头。
一时间,她困意全无,躺在椅子上盯着那只摄像头看。
她的目光清冷而专注,好像把摄像头盯害羞了,里面传来幽幽的一声叹,“姐姐,你好多年都没有这样看过我了……”
“岳总,我再给你十秒钟。”
陆星遥语气冰冷地开始计时:“10-”
摄像头叹气,“姐姐,我特不想听你这样叫我。”
“9-”
“你这样叫,我感觉特生分。”
“8-”
“好吧。”摄像头又叹气,“关于请客吃饭,姐姐什么时候做好,我什么时候请客。姐姐做几个人的菜,我就请几个人来。当然,如果姐姐只想做我们两个,唉唉,等会儿,我还没…………”
“1-”
陆星遥飞起手里的菜谱一扔,那只喋喋不休的摄像头就被砸了下来。
……
这一天中午的阳光很好,陆星遥晒着太阳睡了一个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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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醒过来,已经整理出一份很不错的菜单。
辣烤羔羊腿,香烤牡蛎,蒜蓉富贵虾,九转大肠,海带排骨汤……
岳历城不吃烤制食物,不吃动物内脏,不吃辣椒,不吃大蒜,不吃海带……
这一桌菜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菜单已定,时间嘛?她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外面天气已变,乌云黑压压地笼罩在城市上空,看来一场秋雨在所难免。
那就今天吧。
陆星遥有了方向,行动起来十分迅速。
她赶在下雨之前开着岳历城给她的那辆保时捷买菜车把食材采购回来,又赶在晚上七点之前弄出来八菜一汤。
然后给岳历城发了信息:今晚七点,5-7人餐。
任务完成,陆星遥给自己泡了一杯姜枣茶,一边喝一边看着外面的雨景。
外面凄风冷雨,温度降到个位数。
她不认为岳历城还会来,慢悠悠喝完一杯茶水,刚准备回房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娇俏的抱怨:“哎呀,岳历城可真不是个东西。他一辈子才请一回客,却非挑这种鬼天气!”
随着这声抱怨进屋,一位身穿短款连衣裙,脚踩黑色长筒靴的漂亮女孩子,顶着一件西服外套跑进来。
小美女跟陆星遥打个照面,愣住了,“你……”
她们两个一起愣怔了好几秒,小美女先叫起来,“师父?哎呀,是师父!”
小美女冲着陆星遥扑过来,抱着她又叫又笑。
陆星遥又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月月?”
陆星遥五年没见严家月,印象中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俨然长成了一位大美女。
严家月是岳历城同学的妹妹。
陆星遥还记得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小丫头高考刚结束,长得胖嘟嘟的,一见到好吃的就迈不开腿。
在吃过一次她做的饭,又发现她武功很厉害以后,立刻磕头拜师,住在她这里不肯走了。
那时候她和岳历城正在热恋期,正是恨不能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这丫头天天粘着她不放,可就成了岳历城的眼中钉。
岳历城看小丫头不顺眼,小丫头也觉着岳历城耽误了她拜师学艺。
两个人因此结下了梁子,直到现在依然互相不对眼。
严家月没有想到还能再次见到陆星遥,都高兴哭了,一双圆圆的狗狗眼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跟岳历城闹分手,干嘛跟我也分了呀?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呀,你干嘛不联系我?呜呜……师父,你这个坏人,我恨死你了……”
她抱着陆星遥,激动地拿小拳头直捶她的肩膀,正闹着,门外传来新的动静。
严家月的哥哥严家毅先走进来。
严大哥一眼看见陆星遥,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小陆?我说历城怎么神神秘秘非要请客,还限我们十五分钟赶到,原来是你回来了!”
陆星遥还没来得及跟严家毅寒暄,岳历城挽着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人也迈进了门槛。
他的目光好像还挟裹着外面的寒意,漫不经意地扫过陆星遥的脸,一边不紧不慢地收拢雨伞,一边微微侧过头,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十分温柔的语气问向身旁女伴:“宝宝,刚才没有淋到吧?”
14. 挑衅
岳历城这声“宝宝”叫的十分温柔缱绻,目光却冷冰冰的直刺向陆星遥。
陆星遥的脸色一点没变,甚至唇角那抹笑意都未曾动摇。
她笑吟吟地望向岳历城身旁的女人,打量片刻,“顾云舒?!”
她认出了老朋友,笑容立刻变得明亮坦荡,并主动向对方伸出手,“顾大小姐,好久不见啊!”
顾云舒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挽着岳历城的手,就要跟她来握,岳历城却突然低沉地咳了一声。
顾云舒立刻理智回笼,随即更紧地贴向岳历城,用甜到发腻的声音说:“历城,门口风大,我们进去吧。”
岳历城的目光仍锁在陆星遥的脸上,却对顾云舒回应:“好的,我们走。”
“我们”二字,被他咬得清晰而缓慢,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泾渭分明地隔开了。
陆星遥收回悬空的手,微笑着目送他们相偕离开,这才侧过头,问严家月:“月月,他们两个,怎么还不是男女朋友?”
严家月倒抽一口气,眼睛都瞪圆了:“师父,他们都演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能看出他们没谈?”
陆星遥轻轻一哼,唇角勾起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笑意,“他们演得有点过了。真情侣,根本就不用这样用力。”
严家月惊讶陆星遥的火眼金睛,立刻压低声音,开启八卦模式。
严家月说,那一年,岳历城在非洲开厂的时候被绑架,绑匪张口就要1个亿。
当时岳家的财政大权掌握在岳历城的后妈林露丝的手里。林露丝哭穷不肯拿钱。
关键时候,是顾云舒求了自家父母,拿出了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凑够了赎金,救出了岳历城。
岳历城当时受了重伤,精神好像也受了刺激,不肯接受治疗,又是顾云舒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好多天。
岳历城出院以后,大家都说,这一次顾大小姐跟岳家二少的联姻一定能成。没想到,岳历城依然拒绝。
“不过,岳历城也算知恩图报。”严家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顾家后来遭遇危机,他出手相助,还带着顾云舒做生意,分了不少资源给她。要不是他,凭顾云舒自己,很难有现在的成就。”
“师父你不知道,她现在可风光了,什么杰出青年、优秀女企业家,头衔拿到手软。她那两个弟弟,现在对她可孝顺了。说不定,顾家未来的掌门人就是她了。也许到那时,她就能真正追上岳历城的脚步了。”
听完这些,陆星遥心中也有些感慨。
尽管顾云舒至今未能得偿所愿,但她觉得,顾云舒如今走的这条路,或许比家族最初为她设计的那条更好。
钱和地位,永远比男人更可靠。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
岳历城的客人都到齐了,大家刚准备入席,外面车声又起,又有客人进来。
五年不见了,岳家姑姑好像比之前更加年轻。
虽然她的眼角新添了几丝皱纹,却并没有增添多少老态,反而彰显出长者的阅历也平添了威严。
岳成玲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的是被岳老爷子评为智障的,岳历城同父异母的弟弟岳立坤。
女孩子,陆星遥不认识,只看见她跟顾云舒有几分相像,却比顾云舒更年轻,更漂亮,一身的大牌,十分地恣意张扬。
此时,大家已经准备入席,所以都集中在餐厅里。
岳成玲带来的那个女孩子一看见岳历城,立刻就小鸟一样飞了过去,娇滴滴地叫着“城哥哥”。
岳历城对于这三位不速之客,好像并不怎么欢迎。
当顾云昭向他飞过去的时候,他明显地不高兴,想要推开的意图很明显。
可是,在他看了陆星遥一眼之后,却把手一垂,由着顾云昭挽上来。
岳成玲不动声色,笑着说:“历城,小昭刚回国,一听说你在这里请客,立刻就闹着要过来。你可要帮我好好照顾她呀。”
岳历城没说话,也没有把女孩推开。
岳姑姑慈眉善目,把几位晚辈一一打量过,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星遥的身上。
陆星遥出于礼貌,道一声“岳总好。”
岳成玲微微颔首,“前几天就听说你回来了,住的可好?”
“感谢岳总关心,很好。”
“听说你在明川做的不错,还开了餐馆。”
“一家小店,挣几个辛苦钱。”
“不错。”岳成玲点头,“你厨艺好,你一回来,他们可就有口福了。”
这时候,顾云昭像一只多话的小百灵鸟一样插嘴,“姑姑,她是谁呀?你怎么跟她说这么多?”
岳成玲微微一笑,还没有说话,陆星遥抢先做自我介绍:“顾小姐,我是城总以前用过的保姆,现在是他新请的厨师。”
岳历城一听,目光如冰刀一般,凉嗖嗖地刮了陆星遥一眼,慢悠悠开口道:“陆师傅真是谦虚。你岂止是‘保姆’和‘厨师’?你可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最敬爱的长辈,姐姐……”
“姐姐”两个字被他咬得暧昧又锋利,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刺痛。
陆星遥不接他的招,热情地招呼大家道:“我还有最后一道菜,大家稍微准备一下就入席吧。岳总,您请上座。”
岳成玲笑着推辞,“我老了,跟你们年轻人吃不到一块儿去。我就不跟你们混了,你们入席吧。今天天气不好,不要玩到太晚就行。”
岳成玲走了,大家入席。
严家毅有事情要跟岳历城谈,就坐在他的右手边。眼看岳历城身边只剩下左手边的位置,顾云昭立刻就要坐过去。陆星遥却借着上菜的机会,把她挡住了。
顾云昭气得直嚷:“你干嘛?”
岳历城望着陆星遥的侧影,阴沉半天的眸色不由一亮,他以为她会坐在这里,没想到,她却冲着顾云舒说:“顾总,您和岳总、严总要谈事情,坐这里比较方便。”
岳历城一听,眼睛里的小火苗噗地被吹灭,刚刚拉出来的椅子,又被他嘭地推了回去。
到那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却布满辣椒的羔羊腿上座,晚宴正式开始。
严家毅很有老大哥风范,他提议大家一起举杯为陆星遥接风洗尘。
陆星遥不胜荣幸,连忙起身,端起酒杯冲大家一举,先一饮而尽。
餐桌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严家月拉着陆星遥叙旧,小嘴吧啦吧啦,没完没了。
陆星遥听得认真,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又拍着严家月的肩膀大笑。她的注意力都在严家月那边,没有向岳历城这边看一眼,好像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岳历城没精打采地听着严家毅说话,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盘红艳欲滴、辣椒遍布的羔羊腿上。
他这样看了一会,就伸出手,缓缓将那盘羊肉转至自己面前。
他拿起餐刀,细致而优雅地从辣椒堆积最密实的部位,切下一大块羊肉,放入自己的餐盘中。
他的这个举动让餐桌上安静了一刹。谁都知道,他胃不好,根本不能吃辣。
“历城,你胃不好,别吃辣。”做为他的“女伴”顾云舒第一个出声劝阻。
岳历城恍若未闻。他垂着眼睫,用叉子将那块裹满椒碎的羊肉送入口中,缓慢而用力地咀嚼起来。
起初,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品尝一道寻常菜肴。
然而,生理的反应无法伪装:吞咽下去的刹那,他眼尾迅速晕开一片骇人的绯红,额角也随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又切下了一块辣椒更多的。
这般近乎自虐的举动,严家毅也看不下去了:“历城,你不习惯吃辣,快喝点水缓一缓。”
严家毅将一杯矿泉水推到他手边,他却依然不理,又叉起一块肉,再次送入口中。
一时间,严家毅、顾云舒、严家月三个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陆星遥。
这一次,陆星遥终于朝着岳历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桌佳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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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地碰撞了一下。
岳历城挑衅一般,优雅而缓慢地将口中的羊肉咽下,猩红的眼睛直直盯住她。
陆星遥却依旧平静。
她缓缓地喝了一口面前的排骨汤,才开口说:“岳总既然吃不了辣,就不应该勉强。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强求只会伤身。”
她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这些话就像一把盐,骤然撒在岳历城灼烧的喉间与心口。
呛人的辣意混合着某种更深锐的痛楚翻涌而上,他眼尾通红,额角青筋微现,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神经质般愉悦的闷笑:“不吃,怎么知道合不合适?现在,我尝过了……”
他缓了口气,被辣意侵蚀的嗓音沙哑磨人,“觉得,很痛,很刺激,也很过瘾。这滋味,我很喜欢。”
他说着,直勾勾地看着陆星遥,又将一块羊肉塞进了嘴里。
陆星遥无可奈何地牵了一下唇角,站起身,说:“感谢岳总对我厨艺的认可。来,大家都捧捧场,尝尝看。”
她亲自动手,利落地将那条羊腿拆卸开来,分给在座的其他人。当然,岳历城的盘子里,她一块都没给。
这时候,一直埋头手游的岳立坤刚刚输了游戏,正憋着火,一见陆星遥竟然一点羊肉都没给他二哥,就想替二哥出出气。
他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直接开嚷:“陆星遥,你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看不上我二哥?”
岳历坤真不愧是被岳老爷子钦点的智障,他的这个问题一出,满座俱惊,就连宽厚长者严家毅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二百五”。
“什么?”顾云昭的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岳立坤,你说什么?她跟城哥哥谈过恋爱?”
岳立坤得意得不行,“陆星遥,你说呀,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陆星遥垂眸,笑了笑,随即坦然道:“是我的错,我用情不专,移情别恋。”
“啊,什么?还是你甩了城哥哥?”顾云昭的小脸都被气歪了,“你凭什么呀?”
陆星遥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端着酒杯站起身,冲着岳历城说:“岳总,抱歉的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却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过。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再向您道个歉,对不起了,请您原谅。说实话,咱们两个差距太大,当初的开始就是我的不对。您需要的伴侣就应该是顾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而不是我这样的闲云野鹤。这一杯酒,我干了,希望咱们的所有恩怨就此两清。”
陆星遥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岳历城看着她,薄唇抿成直线,一张脸冷到极点,眼睛却红的像要烧起来。
严大哥眼看这货要炸,连忙打着哈哈说:“星遥,你言重了。说什么两清嘛,以后大家还都是朋友。来来来,为了朋友干一杯。”
老大哥发话,严家月和顾云舒连忙附和,陆星遥也跟着又随了一个。
那个二货岳立坤却还不知道见好就收,他跟着大家喝了一杯酒之后,又把大脑袋探了出来,“陆星遥,我就纳闷了,我二哥要脸有脸,要钱有钱,你到底是凭什么看不上他呀?”
这也是岳历城最想知道的,所以尽管此时他想掐死岳立坤的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却隐忍不发,静等陆星遥的回答。
陆星遥一听,不由沉默。
她又喝了一口酒,微微一笑,感慨道:“人生这么长,世界又这么大,这棵树再优秀,也比不上整片森林有意思啊。”
“哦,”岳立坤听明白了,“你是说自己道德败坏,水性……”
岳立坤没说完,一只碟子冲着他的大脑袋就飞了过来。
陆星遥反应迅速,一把就抓住了那只飞碟,同时立刻使眼色给严家毅。严大哥也是眼疾手快,伸手就拉住了要跳起来的岳历城。
岳立坤脸都吓白了,“什么呀?二哥,我明明在替你说话。”
岳历城额角青筋暴起,被辣意侵蚀而嘶哑的嗓音里充满了骇人的暴戾:“我和她的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谁让你来的?滚回你自己家里吃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