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夫君他阴魂不散[先婚后爱]》
1. 嫁了个鬼
若能回到两个时辰前,我绝对不会把那个牌位丢下床了!
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元和景绝望地想。
“祝长生……夫君,我明日给你多烧些纸,你……你快安息吧……”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屋外的女人哭声越发凄厉,哀怨的“呜呜”声一浪高过一浪,来自四面八方的孩童正扯着嗓子索命似地喊着“娘亲”,掺杂着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响,来自地狱的侍者们悄然而至。
“哇,哇、哇……”
元和景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忍住大叫的冲动,内心里已经把祝长生这个短命鬼骂了一千遍。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她伸手摸到枕头下面,把早上江印月塞来的符箓一把捏住,心里才总算有了丝踏实感。
“果然结阴婚是要遭报应的。”元和景抖着嘴唇埋怨道,“可这娃娃亲又不是我决定的,你干嘛来找我啊?”
心里越想越生气,她忍不住压着声音破口大骂:“死祝长……啊!”
门窗发出“哐镗”一声巨响,未毕的话被吓成尖叫。不知何时起了风,呼嚎着要把一切都撕碎开,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元和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击碎了,连忙双手将符箓高举过头顶,紧闭着眼喃喃道:
“真武大帝保佑,玉灵官保佑……请召众神邪魔退散请召众神邪魔退散。”
元和景一刻不停地念着学来的口诀,可耳边的鬼哭狼嚎非但势头不减,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门被砸得哐哐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进来。仿佛受到了感召,女人和小孩的呼喊哭叫越发高昂,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和渴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娘亲、娘亲……娘亲!”
出口的请神咒毫无回信,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也被吹得凉透,伴随着门板被“哗啦”一声碎成两半,元和景再也压不住哭腔,扯着嗓子放声大喊:“不管什么神,求你来救救我吧。”
“呵。”
笑声突兀至极地传入耳,即使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嘶嚎鬼叫,也依然清晰无比。元和景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门口出现个约有两人高的黑影,双耳高竖,头形长而低,身似猫,却又比猫更纤瘦,背对着让人看不清脸,只见身后火红如焰的尾巴如藤蔓般躁动狂舞。
“与其求这些老东西,还不如求求你夫君。”
面前一片眼花缭乱,脑中更是止不住地发白,元和景根本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泼墨夜色下有银光忽而闪过,黑影迅速甩出一条尾巴,如鞭子般骤然砸向虚空,方才还猖狂的呼喊声瞬间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叫。
不管怎么说,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一定是来帮自己的。意识到这点的元和景终于颤颤巍巍地松下口气,可还未来得及喘匀,迎面而来的急促气流差点将人掀翻,幸亏她反应极快抱住了床柱子。
狂风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无不破败。花瓶落地的脆响淹没在呼呼风声中,梳妆台和桌椅也被砸得七零八落,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早已不见踪影,刺骨寒意一阵阵侵袭着单薄的里衣,即使身体已抖如筛糠,元和景也不敢轻易松开这最后一根救命柱子。
那凭空而降的庞然大物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厮杀,纵使被阴风裹挟,也丝毫未受影响。尾巴飞快地出手又收回,劈似刀,抽似鞭,刺似剑,一招一式毫不留情,起落间带掀起的阵阵气流混着磅礴的风,在屋内如鬼魅般乱窜不止。
屋顶发出岌岌可危的嗡鸣,这根床柱竟是不动如山,元和景手脚并用地将其扒拉得更紧,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可除了挡在门口的那个巨大黑影,她什么也看不见。
单调的风声将耳朵灌得麻木,元和景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球也被吹得生疼落泪,于是她干脆闭上眼睛,努力将身体遮掩在柱子之后,祈求着这场混乱能早些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擦过皮肤的风不再凌厉冰冷,听觉也能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元和景终于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缓慢倾身朝外看去。
已是云消雾散,明月高悬,透亮的月光洒满院落,正好映亮一身火烧似的皮毛。元和景死死盯着那个黑影,总觉得这个外形莫名眼熟,可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张牙舞爪的尾巴纷纷归于平静,带着胜仗过后的傲然,悠悠然然地小幅度摆动着。凭借还不错的视力,她很快发现每条尾巴尖上都有一抹明显的白色,轻巧地缀在大片火红之后,直叫人想起晚霞将尽时早早挂起的星子。
对方像是根本没发现元和景,或者早已察觉,只是默许了她的偷看,就这么顶着那双惊魂未定又不掩好奇的目光,缓缓缩小、变化,最后凝成一个挺拔高瘦的男子模样。
我到底遇到的是个妖还是个鬼啊?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元和景当机立断,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将头往柱子上撞去,果然不负所望地失去意识时,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是做梦吧,醒来就好了……
“嘭”的闷响在堪堪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祝长生下意识闭了闭眼,才安抚过这段突如其来的心惊肉跳。
他承认自己刚才的阵仗是有点大,不过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抱着“有必要关心一下自家娘子”的心理,他信步走上前,伸出食指在女子的鼻下探了探,感受到带着微暖的平稳气息时才放下心来。
“好吧。”祝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将脚边的凳子扶起,“娘子且休息,你我改日再会。”
待最后一声尾音也消失于虚无,房间里重归寂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只有被子下的呼吸起伏规律而安稳,平整的被角还尚存余温。
“小姐。”
“小姐?”
“嗯……”梦里的烤鸡腿被一声声不厌其烦的呼唤打断,元和景含糊不清地应过,仍在休眠状态下的四肢却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盘子里香喷喷的鸡腿突然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对着她脑袋当头一腿。元和景下意识抬手抵挡,可是痛感迟迟没有落下,忍不住低头看时,大鸡腿已经变成了黑黢黢的木牌位,上面端正写着“大理寺祝少卿之灵位”。
这下元和景彻底被吓醒了,一个打挺坐起身来,忙不迭往床底下看去。那个被她随手丢下床的牌位还躺在原地,打过蜡的边缘隐约泛着光,青天白日下看起来倒是没有夜里那么吓人了。
元和景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小心翼翼翻身下床,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方正的底座被推歪几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夜里的经历走马灯似的从眼前过,她四下环顾一圈,桌椅皆是完好,梳妆台上还摆着昨夜匆忙卸下的珠钗,门窗严丝合缝地关着,明明和睡前别无二致。
元和景自顾自嘟哝道:“难道真是做梦?”
想了想,她还是把牌位捡起来,扯着袖子在面上仔仔细细擦过后端正放在桌面上,双手合十对着拜了三下,极尽虔诚地说:“能夫妻一场便是缘分,待会我就去给你烧好多好多纸钱,你且安心地去吧。”
语毕,她又不放心地补充了句:“千万别来找我啊。”
“小姐,晚些还要向夫人敬茶呢,莫要再赖床了。”
“知道了,你去备热水吧。”元和景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铜镜前坐下,仔仔细细端详镜中人的面貌。
鹅蛋脸,弯月眉,乌溜溜的瞳仁里折射出浅浅微光,眼角的泪痣并不明显,却衬得皮肤越发白皙莹润,红唇略有些发干,不过并未影响天生优越而美观的唇形,若能忽略眼下挂着的两片乌青,任谁见了不夸这是个水灵灵的大家闺秀?
净过面梳妆时,元和景特意吩咐多上些脂粉,檀月捏着盒子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敬茶过后便是姑爷的葬礼,小姐还要去见宾客,守灵堂呢。”
“罢了罢了。”元和景叹口气,任由自己被化成一张惨白如纸的哭丧脸。
才过门第一天,先是被噩梦吓得半宿没睡好觉,白天还要接着好一通折腾,怎么自己嫁个死人比嫁活人还麻烦?
不过总算是逃脱了父亲的掌控,日后自己再也没人管,也不必再因为偏心的老头受气。想到这些,元和景心里总算宽慰了些许。
敬茶仪式安排在大堂,少卿府向来是祝长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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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前大理寺卿祝行之前些年突然暴毙,祝老夫人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没过多久便去了山林静养。不过眼下祝长生传来噩耗,也不知这位年迈体弱的老太太如何能受得住。
元和景先一步到了大堂,敬茶时也只有两人外加几个丫鬟在场,分明该是喜气洋洋的时刻,祝家却冷清得出奇。
祝老夫人一如面容般温和慈祥,简单走完过场后便拉着她起来,空旷静默大堂内,只有一遍又一遍的“你受苦了”说得声声诚恳。
葬礼还需祝老夫人主持大局,元和景便带着丫鬟下人们在门口迎客。白幡在风中肆意翻涌,正配今日阴沉沉的天空。刚等过没多久,便有轿子在府前停下,元敬瑭着一身玄色长袍,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元和景没想都父亲会来得这样早,原本还琢磨着想法子避一避,现在却是无处可逃。眼见着人越来越近,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爹。”
回应她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声“哼”。
元敬瑭是武将出身,早年间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即使现在已过耳顺之年,眉眼间依然带着英气,透出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
元和景见惯了他这副样子,内心自然毫无波澜。分明和祝老爷定下娃娃亲的是他,现在生气的也是他,既然怎么做都无法让他满意,那自己就干脆走远些,眼不见心不烦好了。
眼睛远远捕捉到一抹素色,元和景光凭身形便能认出那是江印月,走得近了更能看清楚。来人长一张长辈爱夸有福气的圆脸,为了今日场合也只是略施粉黛,更显得五官清秀俊丽。
见到元和景,江印月神色不掩担忧:“看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昨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我给你的符箓管用吗?”
本着不过是梦,无足挂齿的想法,元和景摇摇头表示无大碍:“你的符箓在哪里求的?快些丢了吧。”
也不知道梦里请来了哪方妖鬼,虽说声音听着还算顺耳,但那像猫又像狗的轮廓,怎么看也看不出是个好的。
江印月一脸真诚:“我自己画的。”
对上元和景隐隐冒火的视线,江印月连忙补充:“我是向教卜筮之术的师父学的,他说这符关键时刻能保命,我练了许久才画出这么几张,绝对不会出差错。”
元和景扯了扯嘴角,也同样真诚地道:“你去把学费要回来吧,我心疼银子。”
“那不行。”江印月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凑到元和景耳边,压低了声音,“之前说好给你算的姻缘卦,今日已经起卦了。”
元和景神色一凛,忙问:“如何?”
江印月道:“天雷无妄卦,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打住打住,说点我能听懂的。”
江印月清了清嗓子,复又道:“大凶之兆,预示前路坎坷,难得圆满,日后行事也需多加小心,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元和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怎么会这样?”
江印月看起来也是束手无策的样子:“卦象上就是这么说的,总之……你日后多加小心吧。”
目送了江印月进门,元和景一脸生无可恋。要说这祝长生也是赶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约好履行娃娃亲的前几日死,若不是已将离家的寄托放在这身上,她早就给自己另谋出路了。
接连有宾客到来,说的惋惜祝福之语她都一一应下。开席的时辰将近,有轿辇姗姗来迟,元和景见到来人后,连忙端正了神情,行礼道:“齐少卿。”
“祝夫人不必多礼。”雪白衣袍悄然融入这一片寥落景象中,狭长的眸中似有哀色,齐竟虚扶着她起身,随即叹息,“我与祝少卿本是同僚,如今却目睹着他红白相撞,偏偏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齐某愧对祝夫人,愧对祝家。”
“齐少卿言重了。”元和景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能得齐少卿如此挂念,夫君在天之灵也能聊以慰藉。”
又客套过几轮后,齐竟迈入府邸大门。身侧的丫鬟提醒了时辰,如此也该是去给这位夫君守灵的时候。
新婚燕尔,夫妻俩的初次见面,便是以这样的方式了。
2. 奇怪狐狸
穿过前院,行尽九曲廊,暗沉沉的阴云将天地都罩在一片萧瑟中,分明是仲春时节,却叫人无端生寒。
元和景将孝服裹得稍稍紧了些,本想着进屋后能有所好转,却未料刚一只脚踏进门,一股阴森之气便直冲天灵感。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央放了口大棺材,牌位是和棺木如出一辙的黑,漫漫天光也只波及到供桌桌角,白烛的微弱残光也将要被吞没在深不见底的混沌中。
丫鬟已经识趣地退下,四下无人的环境让人止不住想起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元和景打了个哆嗦,忙快步走进去跪下,把一摞摞纸钱往火盆里丢。
“祝……咳,夫君啊,虽然你我许久未谋面,我也不知你如今样貌如何、性情如何,有无心仪之人……”
虽然这都是事实,但直截了当说出来后元和景才发现,这桩婚事还真是有够荒谬的。毕竟她如今对祝长生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面容俊朗却体弱多病的小公子身上。
犹记得当时正值腊月,新年伊始,元和景在院子里堆雪人,远远瞧见廊上出现个披着大裘、身形修长挺拔如松,却难掩单薄的少年,正往父亲的书房走。丫鬟说他是大理寺卿的独子,受老爷所邀,今日随父来府上一同过腊八节的。
还有其余的什么细节,她也记不清了。之后年岁渐长各有忙碌,元和景又是个玩心大的,于公于私都难与大理寺少卿这样的人物产生交集。
除了十一岁那年从天而降的这门亲事。
思绪回笼,当年再如何,如今也只能道一句物是人非。欢快燃烧的纸钱将火苗堆起老高,总算给屋子里添上点温度。元和景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们已有半日夫妻之名,那也算是有五十日的恩了。看在这份上,你就莫要再编些昨夜那样的梦吓我了。这些钱你都拿着,黄泉路还是要一个人走嘛,两个人多挤啊……”
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元和景又想起自己将要独守空闺、郁郁而终的未来来,心头不禁涌上些许惆怅。丢下最后一摞纸钱,她又道:“若是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日后能寻得良人不愁吃穿吧,你放心,即便是和离后我也会年年给你烧纸钱的。”
一阵阴风忽而平地起,吹得烛火忽明忽灭地闪,元和景心头微震,忙问:“你……你真能听到?”
风声散去,棺椁安然立于原地,牌位边角依旧尖锐而冷硬,毫无变化发生。
元和景却突然激动起来,跪在蒲团上连磕了三个头:“如此我便当你答应了,多谢多谢,好人有好报……”
思绪流转间,元和景想到江印月送自己的那个签筒。既然这个鬼夫君真能听懂人话,何不接他问问自己的好姻缘在何处,这可比江印月那三脚猫的算卦功夫靠谱多了。
说干便干,元和景忙不迭吩咐檀月,去把房间里的木制签筒取来。虽说灵验程度比不上外面那些大仙,但不怎么费力就能得到烦心事的答案,前路是福是祸一测便知,何乐而不为呢?
手上捧好了东西,元和景先对着牌位认真地拜了拜,思忖过后,她道:“去年年底向我示爱的侍郎公子,出手阔绰人也爽快,不过就是样貌欠佳,夫君你觉得他如何?”
语毕,她便手腕用力,按照平时的样子往下晃着签筒,木签在里面劈里啪啦响作一团,不过多时,其中一根飞弹出来,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可闻。
元和景忙不迭捡起来看,上书着“癸酉邓伯元弃家”。
解签的诗文就写在江印月给的小册子上,开篇便是一号签的签文,元和景捏着书页哗啦啦往后翻,目光定位到最后一页上方的内容,顿时心觉不妙。
而此签对应的诗文正是:门衰户冷苦伶仃,可叹祈求不一灵;幸有祖宗阴骘在,香烟未断续螟蛉。
当真是极凶极恶的下下签,意为家运衰败求告无门,唯一的生机还是靠祖上积来的阴德,才能让生活勉强延续。元和景过去一年多从未抽到过,却没想到今日给她来了个开门黑。
“看来我与侍郎公子注定是一段孽缘了,无妨无妨,这恰好能证明当初我的拒绝是完全正确的。”
其实是江印月天天在耳边吐槽“侍郎公子的脸像是被马车压过”,她才决意和他断了联系,没想到竟是因祸得福了。
安抚好心情,元和景重振旗鼓,拜过后又诚诚恳恳地道:“幼时学堂里坐我后面的赵绍庭赵公子,半月前回京约我叙旧。”
“江印月说他对我有意,赵公子也的确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但就是沉闷死板了些,让人好生无趣。”
元和景做好了准备,可还没摇几下便有签子掉了出来,正面刚好朝上,让人一下子看清“丁壬张子房遁迹”几字。
这根签也是极少抽到,不过单从序号来看的话,四十九签或许是下吉之意。她赶紧将册子往回翻,接着一字一句读过:“彼此居家只一山,如何似隔鬼门关;日月如梭人易老,许多劳碌不如闲。”
话音刚落,她便将册子连带着签一起扔出老远。
“呸呸呸,莫让这等晦气东西近了我的身。”
接连中了两根下下签,看来这赵绍庭也并非是良人,下次得提醒江印月,别再说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了。
百无聊赖地晃了晃签筒,差点将火盆里的余焰扇灭。元和景已然拿不定主意,不知还该不该再摇下去。
虽说这有警醒提防之效,但若是她问遍身边所有合适的男子,皆为不祥之兆的话,那岂不是真要孤独终老了?
电光火石间,元和景脑子里蹦出个伏案执笔时,侧脸在烛火下极尽俊美温柔的人。
纳兰公子,纳兰卿。
论样貌、论才情,论志向,纳兰公子无一不是上上乘,可坏就坏在他出身贫寒,年幼时便成了孤儿,后被南风馆收养,成了这烟柳之地的一名清倌。
“即便如此,可他一直洁身自好,从未以色侍人。而且纳兰公子心系科举,终日发奋苦读,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元和景说着,又瞬间没了底气,怏怏道:“只是我爹可能真会打断我的腿。”
可万一纳兰公子真是自己的良配,只要情投意合你情我愿,即便被打断腿又如何?
像是下定了决心,元和景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握住签筒的十指不自觉用了些力,签子的碰撞声都略微带上几分沉闷。
这次比上次还要快,第一下摇到半途,清脆响亮的落地声已然响起,木签在地上弹跳好几下,正巧落在漆黑发亮的棺材旁。
“奇怪,怎么掉那么远。”
说着,元和景从蒲团上起身,毫无防备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俯身时正好看清签号,仅凭此,元和景明白,已经无需再翻阅签诗了。
“癸癸宋公三败于齐”。
排在末位的签,能有什么好兆头?
余光瞥见棺椁后忽然跳出个红彤彤的事物,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东西便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朝她扑过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把正保持俯身姿势的元和景撞了个人仰马翻。
屁股着地摔得不可谓不结实,她当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可偏偏罪魁祸首还毫无悔过之心,一溜烟往门口窜得飞快。
“这小畜生……”
身体虽痛,可心里的委屈愤懑一时更占上风。元和景当机立断起身,而后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那东西虽然速度极快,但鲜艳的皮毛实在惹眼,元和景眼尖地捕捉到矮树丛后的一抹红,顺手抄起地上的石头便往过砸。
凭着幼年弹弓打鸟比赛第一名的本事,掌心大小的石头精准无误砸中它的后腿。伴着一声短促而尖细的惨叫,“凶手”摔倒在了绿草地之中。
元和景气势汹汹地上前讨公道,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只漂亮的小狐狸,目测年纪不大,毛色均匀,是一种健康且明媚的红。黑葡萄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细看似有泪花闪烁,耳朵也缩进皮毛里,虚弱无力的哼唧更是一声比一声凄惨。
“你、你这副样子,倒显得是我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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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屁股还火辣辣地泛着疼,元和景被盯得心里直发毛,再开口时气焰已灭了大半:“谁让你先撞我的。”
对视不过三秒,她便败下阵来,嘴里嘟哝着“好吧我错了”,同时走上前,想把狐狸带去看大夫。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颗小巧的头颅时,对方却突然竖起耳朵,眼中的柔弱瞬间被警惕所取代。
下一瞬,倒在原地的狐狸已窜出三四米远,拖着伤腿左拐右拐着消失在了拐角处。
“诶别走啊!”
元和景连忙吆喝了一声,见它毫无回头的意思于是提起裙摆立马跟上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带你去看大夫啊喂……”
毕竟是初来乍到,没出多远,元和景便被这九曲八折的花园小路绕得头昏脑胀,可那狐狸倒是像在自己家里似的,变向转弯皆是轻车熟路,显然已经来过这少卿府许多次了。
任凭她马不停蹄地追赶,也始终慢那狐狸好几步,若不是靠着层层绿浪中那点突兀至极的红,恐怕早就要跟丢了。等再次赶到狐狸消失的地方时,元和景才惊觉这里是少卿府的后门。
守灵尚未结束,但府中的宾客离散场也还有些时辰,总之快去快回便是。这么想着,元和景二话不说迈过了门槛,汇入巷子里稀稀拉拉的人流中。
即便是进了喧嚷的主街上,那狐狸也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好几次和马蹄擦身而过吓得人差点魂飞魄散。元和景匆匆忙忙说了“对不住”,脚下的步子是一刻也未见停。
一路命运多舛地穿过街道,那小狐狸又循着山路四腿并用地狂奔起来,后腿明显还跛着,但即便如此速度依然算不得慢,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晚去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元和景连骂骂咧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终于见它有慢下来的趋势时心中大喜,可紧接着,那个火红的身子便灵巧地跃进绿丛之中,彻底没了踪影。
“这……”元和景踌躇着走近,却做不下进入这片林子的决心。
原因无他,这里便是最近“狐妖掏心”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地方——周家坟。
周家坟原先不过一块枯林中的普通墓地,虽说大家过路时都尽量避得越远越好,但远比现在方圆半里内无人敢接近来得强。自从一月前有人亲眼目睹林子里有狐妖生掏人心、京城里也陆陆续续传出有人失踪后,这里便再无人敢踏足了。
进还是不进?
呼吸恢复正常节奏后,脑子也能迟钝地开始思考。电光火石间,元和景想起那狐狸尾巴上有小小的一簇白毛。
不偏不倚缀在尾巴尖上,和昨夜梦里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模一样。
莫非……那不是梦?
如此巧合能在身上先后发生,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来不及再多想,元和景不顾形象地大跨步迈过树丛,衬裙无意间被枝丫挂住,拽下时发出小而清晰的“嘶拉”一声,想必之后也是不能再要了。
行至林中,抬头便是无边无尽的秃枝残叶,掩不住的天光肆意从间隙洒落,可因为今日天色本就阴沉的缘故,只笼下灰蒙蒙的一片暗色,无端添上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越是往前走,元和景心里的退堂鼓就敲得越响亮。再过不远便要走到林子中央的墓地,可她一路上连根狐狸毛都没再见着。
要是没见到狐狸,反而撞上掏心的狐妖,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又要多上一条了——
元家三小姐新婚第一天惨遭毒手,阴阳两隔的苦命鸳鸯黄泉下得以团聚。
什么狐狸也没有小命重要啊!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元和景拔腿就要跑,目光却好巧不巧定格到前方的不远处。
那便是周家坟的所在,也是这片林子的中心。
高低不一的土包堆得乱七八糟,有的前面立了石碑,尘土将刻字彻底覆盖;有的则是以一块高高窄窄的木板简单充当,在经历了不知多少风吹雨打后,边角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可这些,都远不及站立在土堆间的那个身影来得让人吃惊。
3. 林中红影
夜行衣将那人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黑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仅凭这点聊胜于无的信息,元和景丝毫想不出会有谁在这种时候敢来周家坟。
不过光凭打扮来看,也知道此人绝非善类。
四周皆是赤条条的枯树,仅有的矮树野草也只堪堪没过小腿,自己身上这件惨白的寿衣简直就是行走的活靶子,被发现的风险极大。与其铤而走险,倒不如等他离开后再走。
理智及时劝回欲迈开的脚,元和景强压下狂躁不止的心跳,将身子悄无声息隐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后,几个深呼吸勉强让人找回一点勇气,她闭上眼睛,喃喃道:“菩萨保佑,天神保佑……”
睁开的刹那,一副骇人的景象竟直直落入眼帘——
那人像拎鸡仔似的掐着正另一人的脖颈将其提起,对方身形并不瘦弱,从手臂肌肉看应是十分壮实的类型,田里拉牛犁地都不在话下,可现在却被抽干力气似的反抗不得。
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手掌再也握不住,最终无力地滑落在了身侧。元和景拼命咬紧牙关才压住尖叫的冲动,下一刻,她亲眼目睹着那人单手穿破胸膛,随后掏出一颗血淋淋红彤彤的事物来。
呕吐感瞬间从胃部冲向天灵盖,元和景控制不住地捂着肚子干呕起来,幸好早上匆忙未来得及吃太多东西,但不小的动静还是引起了那人注意。锐利的视线直直投落到这边时,求生欲已驱使她迈开了腿。
快跑!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方向声音再也无暇顾及,元和景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下一个被掏心的……就是自己!
错综林立的树木成了眼下最大的障碍,元和景凭着本能反应左右闪避,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撒丫子狂奔。可对方显然有武功傍身,不过几个穿梭,窸窸簌簌的草叶声已经是咫尺之遥。
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情况如此紧急,她连求神拜佛也顾不上了,什么真君上神的名号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飞毛腿来,好把那恶鬼催命似的声音甩得远远的。
飞毛腿没长出来,倒是凭空出现一只手,趁着闪身后的片刻遮挡,搂住元和景的腰肢轻轻一带。刹那的眼花缭乱后,她已经安然无恙地坐在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上了。
眨眨眼、再眨眨眼,元和景终于确定不是在做梦,原来真有神仙来救了她的命!
胸腔的窒息感叫她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起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前方,正好让她看见那黑衣人追着个白色身影越行越远。
腰侧的手掌还在传递着热意,给混沌的脑袋里敲了记重锤,元和景总算想起来抬头去看看救命恩人的模样——
墨发玉冠,红衣加身,看上去像是新郎官的打扮。年纪大概在二十出头,眼尾微微上挑,颇有几分狐狸的妩媚慵懒,可即便如此,整张脸却给人媚而不妖的感觉,因为他皮肤极白,瞳孔也是不同于常人的琥珀色,高挺鼻梁下的唇红得很是浅淡,反倒透出些许温润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你是……月老?”
琢磨半天的元和景犹豫着抛出这个结论。
志怪杂谈里,对其他神仙的描述都是“高大魁梧,一脸凶恶,打起架来如直立行走的狗熊”,但在讲述月老的故事时,便是“人面桃花,气度不凡;站似山上松,步步皆生风”。
说的和眼前这位男子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像了。
或许是她的神色太过认真,男子没忍住勾了勾唇,嗓音清亮如珠玉碰撞,语调里又带了些漫不经心的拖沓:“我可不是那等虚无缥缈之人。”
元和景还要再问,却猛然想起方才目睹的血案,那阵妖冶刺目的红像毒蛇般缠住了心脏,让她顿时紧张起来,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痉挛。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过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吧,此处凶险异常,稍不留神就要没命的!”
越说下去,声音里的颤意就越明显,掏心的瞬间在脑海里无数次闪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好像下一瞬就要朝自己伸来。元和景再也藏不住心头的恐惧,尖叫即将破口而出时,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一阵清凉感,如山间泉水般,缓缓流淌过躁动不安的血液。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平和有力的话语钻进耳朵,心跳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身体久违地感到轻松。元和景卸了力靠在身侧的枝干上,有气无力地道了句“多谢”。
像是担心她掉下去似的,男子将放在腰间那只手搂得更紧了些,稍稍缓和过来后,元和景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报官啊?”
“嗯?”男子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迟钝片刻后才摆出个支着下巴思考的模样,“嗯,是该报官。”
虽是无意撞见,但毕竟人命关天,元和景没想到也没那个本事救下受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报官,将真凶绳之以法。况且此事必然和官府正在大力调查的掏心案有关,早点查出真相,自己日后出门也能少些顾虑。
定下主意,她往下看了眼,这根树干离地面约有十几尺,就这么跳下去八成得摔个半残。元和景于是又看回男子:“一起?”
男子拧起眉头,抬腿撩起衣袍下摆,有血迹正从小腿上雪白的布料里渗出来:“我被有心人加害受了伤,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伤口并不大,不过大片晕染开的血迹还是唬住了元和景,她并未察觉对方语气里掺杂的幽怨之意,当即忿忿不平道:“竟有如此贼人,真是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就该把他抓进大牢里挨鞭子!”
男子压了压嘴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来,爽朗的笑声惊飞了几只藏匿在枝桠间的小麻雀。元和景一头雾水,正要发问时,男子才稍稍收敛些,说道:“无妨,你去报官,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语毕,腰间桎梏猛地收紧,眼前又是一花,脚下的实感在瞬息后传来,反应不及的腿直发软,还好她及时扶住男子的手臂才没摔下去。
刚往前走两步,元和景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去,男子还站在原地,单手负于身后。目光接触的刹那,他轻轻颔首,眼底似有微光流转:“去吧,我等你。”
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有力,一下子抚平了心头最后那点不确定。元和景也跟着点头:“放心,我会快去快回的!”
说完她便不再犹豫,牵起裙摆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而去。为提防黑衣人杀个回马枪,元和景边跑边四下张望着,所幸一路上都没再遇到什么不测,很快她便畅通无阻地到了街上。
杂乱的吵闹声虽聒噪,但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牛车叮叮当当地从身侧穿过,坐在背上的小童嘴里还叼着草叶,接连路过了好几个小饭馆,里面皆是客座爆满,想必此时也快到寻常人家用午膳的时辰了。
元和景还记得要赶回少卿府守灵的事,所以现下一刻也不敢停。刚到县衙门口她便被人粗鲁地拦下,见到是元将军之女后对方又变得恭敬,嘴里一口一个“元小姐”叫得勤快极了。
来不及跟他们折腾,元和景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守卫听后却是支支吾吾起来:“这周家坟的案子……县爷确实在查,不过取证早已结束,此案已确为狐妖所为,元小姐还是别再为此费心了。”
“胡说!”元和景立马高声反驳,“且不论这狐妖从未有人见过……本小姐今日已亲眼目睹那人徒手将另一人的心脏掏了出来,不信的话你便随我前去,尸体现在还倒在周家坟里。”
“嘘……元小姐小声点!”
守卫吓得差点去捂她的嘴,手伸到半空又忙不迭撤了回来:“此案早已闹得人心惶惶,元小姐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那群刁民迟早要反天……”
“那便查明内情,将幕后真凶捉拿归案啊。”元和景依言放低了音量,气势却是丝毫不弱,“无论是狐妖所为,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眼下周家坟又出了命案,县衙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唉,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派人跟我走!”
一行五人马不停蹄去了周家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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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时那具尸体还尚有余热,为首的捕头登时脸色一变,忙吩咐人将其处理了,还对手下说快去向什么人禀报。
不过那着急的样子不像是因为出了人命,倒像是秘密将要暴露时的方寸大乱。
元和景并未注意到这些,毕竟她也没有过报官的经验,心想着把人带到应该就算是功德圆满,于是便趁着四人不注意,自顾自离开了现场。
方才逃跑时没考虑到那么多,现在要重走一遍就有些困难了,元和景凭着记忆四下转了转,却是再看不见那个红衣翩翩的身影。
绕着绕着也不知道走去了哪里,忽见一片矮树丛里隐隐约约透出些不寻常的颜色,她下意识抬脚走过去,拨开乱糟糟的枝桠一看,竟是那只许久未见了的小狐狸。
“竟然是你,可叫我好找啊。”
元和景忙不迭朝它伸出手,之前还跑得呼呼生风的小东西这下倒是乖顺了些,不挣扎也不乱动,右后腿的伤口已经凝血,边缘处糊了好些残渣脏泥,还是得带回去清洗包扎一下才行。
可就在元和景毫无防备地抱起小狐狸时,却发现它趴过的那块地方泥土颜色十分新鲜,还带着些许潮气。一块灰扑扑的布料正从中露出小半个边角,就这么直白了当地落入人眼中。
元和景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抬头望了望,她才发现这矮树丛后的一大块都是被翻过的新土,只是盖得十分平整,就算路过也很难发现异常。
这里已经超出周家坟的范围,按理说不会有谁在此处下葬。如此想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有人在这里藏尸!
理智告诉她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可一种莫名的力量却驱使着她蹲下身来,随手捡起根还算结实的断枝,顺着那截布料挖了下去。
越往深处挖,布料便露出得更多,约莫五六下后,元和景已经能辨认出这是一只袖子……一只普通百姓衣服上的袖子。
像是为了验证猜测,她忙不迭寻了另一处颜色分界明显的地方开挖,撬起的土溅得到处都是,就在她担忧树枝快要断掉时,新一轮飞出的土里紧跟着一截惨白肿胀的手指。
是人的小指,不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或许是树枝正好刺破了它,才在正中央留下个带着泥的豁口,有一滩青绿发黑的不明液体正从断处缓缓淌出来。
来不及看得更清楚,元和景几乎是以从地上弹起的姿势飞快起身,弯腰捞起狐狸也不过是瞬息的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要离开这座林子,不过元和景很清楚的是,自己之后再也不会踏足此处一步了。
只要速度够快,脑子里便没机会再想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元和景一刻也不敢停地跑出林子,径直回了少卿府,从后门进去时差点撞到下人,听到一声惊魂未定的“夫人”时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下人见她脸色苍白,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便出口询问。元和景呆呆地摇头,喉头又苦又涩,吐出的字也是僵硬无比:“无事……我无事。”
再想回去守灵已是不可能,元和景只好交代檀月转告老夫人,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回房,顺便吩咐了拿份伤药送来。做完这一切,后背的冷汗早已被吹干,只有止不住发软的腿还在无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包扎这等小事,幼时贪玩受伤后曾见姐姐做过,因此她做起来并不生疏。狐狸小腿细而结实,一只手便能抓住。硬硬的短毛略微有些扎人,不过摸上去更多是痒。
元和景集中了精神给它清理伤处,狐狸也就乖乖趴在桌子上不动,只有感觉强烈时才会小幅度地抽动一下,耳朵和尾巴皆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是累极了。
折腾了大半天,元和景也是身心俱疲,可她毫无睡意,闭上眼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黑衣人,还有那个细节未知的藏尸坑。
如果说整个坑都被填满了的话,少说也得有十几具尸体,可就算是掏心案,官府报出的死者也不过七数,究竟是谁能悄无声息地杀了那么多人,还安然无恙地把尸体藏在了林子里?
4. 签筒无果
这个大坑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脑子里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手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嗓音细细的哀鸣,元和景忙低头看去,竟是自己思索间无意拔下了几根狐狸毛,证据还大张旗鼓地被夹在指尖。
狐狸还在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对不住对不住啊。”元和景忙把那罪证随手丢开,而后小心翼翼去抚摸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幸好对方并未生气,不仅享受地眯起眼睛,还配合着把头凑到她掌心里,好让耳根也能被摸到。
得了鼓舞,元和景便得寸进尺起来,毫不客气地从头撸到了尾,顺滑流畅的手感激起心里极大的满足。狐狸全程都顺从地趴在桌面上,包扎好的后腿还露在外面,只有在被摸到尾巴时才会不自觉身体轻颤。
摸着摸着又看见狐狸尾巴尖上的那簇白毛,小小的一块,却又在大片热烈的红中十分显眼,总让人想起昨夜,那些月光下那个庞大而奇怪的黑影,它用作武器的那些尾巴上,也在相同位置有这样的标志。
“难不成我昨晚梦见的就是你?”元和景一脸严肃地将狐狸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随即用一根指头戳了戳它的背,好商好量的语气,“你再变一个给我看看呗?”
而对方只是象征性地抖了抖耳朵表示回应,两条前腿枕在下巴上,蓬松的尾巴围住大半个身子,双目轻阖,俨然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元和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也懒得再跟它计较,起身去镜子前粗略理了理仪容后,便去了前厅去寻祝老夫人。
此时刚过正午,宴席散场,她还特意等元敬瑭离开后才出来送客。祝老夫人还问过她的身体如何,元和景含糊搪塞过去,又陪着去了灵堂,等送老夫人回房间后,天色已是垂暮将至、明暗难分了。
原本没抱着这只山野小狐狸能乖乖留在屋子里的念头,进门点蜡后却发现床上被褥可疑地突起了一块,元和景大手一掀,果然见那狐狸把自己团成了狐饼,正睡得香甜。
“你竟然还懂得冷了盖被子?真是有灵性。”
作为这场鸠占鹊巢里最大的受害者,元和景实在很难在语气里多添几分真心实意。周家坟的所见还像一块阴云般笼罩在心头,让她连睡觉的心思都没有了。
是往下追查还是当作视而不见?
无论是元家大小姐还是如今的祝家夫人,选择前者都可保她日后高枕无忧。但作为元和景,她无法确定之后那大坑里还会不会有更多尸体……或者说,自己会不会在某天也成为其中的一个。
在里面安静地、孤独地,含着冤屈地腐烂掉……
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她不知道,《女诫》、《内训》里也从未讲过。
元和景捧着脸坐了很久,最后将目光落在书架格子里的签筒上。
怕惊醒那只呼呼大睡的狐狸,她摇得很慢很轻,六十根签子在里面来回碰撞,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木签被轻巧抛起又迅速落下,谁也不知道掉下来的那根会是什么结果。
或许是力道太小的缘故,签子跟跳舞似的在筒里转了十几个来回,摇了快半刻钟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元和景顿时有些泄气,刚把手停顿在半空,却有格格不入的一根猛地弹了起来,“啪嗒”一声掉入满室明黄的烛光中。
正巧是背面朝上,不能让人一眼就得到结果。元和景忽然有些迫不及待,连忙捡了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上面清晰写着“壬戌鲍叔牙荐管仲”。
很是眼熟的签号,她曾在兄长的生辰礼是否要亲自前往一事上抽到过,此签意为“南辕北辙,事与愿违”,是这签筒里为数不多的下下签之一。
选择已定,接下来便该梳洗休息,待明早日升后,照例去敬茶、守灵……之前所见所闻的种种,新奇也好惊悚也罢,便都当作黄粱一梦了。
元和景将这根签攥得紧紧的,拳头边缘几乎泛着白。原来得到结果后,也不是每次都会觉得豁然开朗。
她飞快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回书架格子里,做贼心虚似的又扭头去看床上,那只狐狸除了呼吸起伏之外几乎一动不动,看来也并未被吵醒。
元和景去将烛火挑亮了些,然后俯身于书案边,取纸、研墨,落笔……
卷首的“齐少卿”三个字隽秀工整,半日内的周家坟见闻也尽数铺展于其中,唯有落款处却是空白一片。
吹干后折好装入信封,做完这一切,元和景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般浑身轻松,吐出一口气时内心有说不出的通畅。
屋外传来丫鬟敲门,说是亥时已到,该歇下了,元和景应过后便起身往床边走,那狐狸还大言不惭地占据着多半个床榻,见人来连也只是懒懒地掀开眼皮一看,若不说还真以为这里是它家了。
“喂,这是本小姐的床,你走开!”
手上没怎么用力地推了推,自然是没推动,狐狸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随后又跟没事人似的趴下了。元和景撸起袖子就要把它抱起来丢开,可这狐狸像是突然吃了石头般有千斤重,任她又敲又打,自是老僧入定屹然不动。
“你这臭不要脸的狐狸,明天就把你丢了。”元和景没法,只好唤檀月来添了被子,自己挪到对她来说还算宽敞的内侧睡下。
毕竟是婚房,躺下两个人尚且宽裕,更莫说是一人一狐。烛火吹灭后室内陷入黑暗,并不明朗的月色只堪堪触及窗棂,洒下朦朦胧胧的一片,如梦如幻,似雾似纱。
奔波劳累了一整天的元和景很快便睡熟了,呼吸温和地融入空气中,汇成浅浅的微风。无边墨色下,一双白亮亮的眼睛猛然出现在半空中,瞬息后化成清透的琥珀色。
而那床被元和景慷慨赠出的被子下,属于人类的身体和四肢逐渐将之塑出起伏流畅的弧度。
有极轻极柔的凉意落在脸上,元和景下意识皱了皱眉,那点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她还尚在梦中,对此毫不知情,恍惚间只当是月色闯入纱帘,而纱帘无意偷吻了我。
翌日一早,元和景赶在敬茶前起床,那只狐狸还蜷在被窝里毫无动静,检查完还活着后她便偷偷溜去了后门,将信交于街边的小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自送到齐少卿手中。
再过几日便是祝长生出殡的时候,少卿府内要操持的地方还有很多,祝夫人却在今天病倒了。敬过茶后对其他事都是含糊其辞,只着重宣布了下葬一事延后,问及缘由也只说真相未明,不可操之过急。
真相再怎么未明,人死又不能复生。元和景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见祝老夫人虚弱得厉害,送她回房后就不再叨扰了。
如此这般等了一天,送出的消息却是了无音讯,元和景不知怎的心里越发没底,派出去打听的檀月迟迟未归,她却等来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三小姐,求你救救我的家人吧,他们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
小梅说得声泪俱下,引得元和景不由得正色,连忙将她小心扶起,屏退管家后才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坐下来慢慢说。”
方才被撸得舒服的狐狸很自觉跳上了桌面,前爪枕住下巴趴成它最舒服的姿势,只有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还悠悠然地甩来甩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元和景的肩头。
“奴婢前些日子告假回家,搭牛车坐了足足两天,推开门却看见满地都是血,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去问附近的婶子,她说她说好几天没看见我爹娘……”
说着,小梅又忍不住抽噎起来,张了张嘴却是再也说不出话,元和景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呢,你可有报官?”
“报了,报了……”小梅手抖得厉害,堪堪抿下一口便把茶盏放下,“当官的说,我爹娘是被狐妖掏了心,现在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了。”
见她情绪隐隐有些失控,元和景忙出声安慰,却被小梅以突然坚定起来的语气打断:“但奴婢知道,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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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绝对不是狐妖害死的!”
“为何?”
小梅颤着手从袖口里掏出一样黑色的事物,递给元和景后才接着说:“我家后院种了菜,怕野猪来偷就养了条大黄狗,这是我在狗窝里发现的。”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布料,质地轻薄,边缘凌乱错杂,摸上去还略有些湿,一看就是被狗嘴咬住用力撕下来的。
若非要说……倒是和夜行衣的材质十分相像。
元和景正凝眉思索,小梅停顿片刻后又开口道:“而且,大黄的嘴里还有血迹,我绝对不会认错!”
如此一来,小梅父母之死便可百分百断定为活人所为,可就连京郊的地方官员也一口咬定这是狐妖作乱,口径统一得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这掏心案……绝对没那么简单!
小梅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着泪,元和景神色凝重,半刻后心里已然做好决定,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放心,我明日便去大理寺请齐少卿探查此事,定还你父母一个公道。”
安顿好小梅后时辰也不早了,元和景决计不让狐狸再抢走自己的床,连着被子一块给它丢到了小榻上,却没想到夜半时分突降大雨,来势汹汹的倒春寒冻得人在被窝里直打哆嗦。
那狐狸或许也感觉到冷,一声不吭地跳上床。元和景在被子里陡然摸到热源,没多想便贴了过去,后半夜总算能舒服地睡下。
于是她清晨无意识发出呢喃时,便冷不丁地吃了满嘴毛。
“呸呸呸……”
这一闹瞌睡算是彻底醒了,元和景看了眼被窝里盘成一团的狐狸,又起身去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没忍住嘟哝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照例在早膳后将老夫人送回房,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大理寺。元和景想着祝长生也是大理寺少卿,只可惜英年早逝,自己还没能耍过少卿夫人的威风,也不知道现下这身份还作不作数。
下马车时正好留意到门口布告栏上新贴的告示,元和景粗略看过,无非说了掏心惨案皆由神秘狐妖所为,请诸位民众多加防范,如有发现踪迹者,重重有赏。
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无人证二无内情,就这么推到一个虚无缥缈的狐妖身上,实在不像大理寺的行事风格。
向守卫说明来意后,前来接待的是一个身形魁梧、不苟言笑的男子,恭敬行礼后,他道:“在下大理寺寺正邵常,少卿已经在大堂等候,夫人请随我前来。”
“有劳邵寺正了。”
“祝夫人不必客气。”说罢,邵常转过身带路,落脚时却一轻一重,即使他极力克制,也难掩微跛的姿态。
元和景犹豫道:“邵寺正的腿……”
“无妨。”邵常侧过头来微微一笑,“大理寺狱丞名石岩,酷爱养些小猫小狗,属下路过时不慎被咬伤了腿,不过并不严重,过些日子便好了。”
听过解释后,元和景几乎立刻便断定出他在说谎。邵常看起来不像是没有功夫的文人,却能在大理寺里被咬伤。就算是一时不查,明知有狗却不提前防备,那便只能是事发突然,来不及防备。
况且,小梅家里也有一条用作看守菜地的狗。
言辞含糊的告示、莫名被狗咬伤的寺正,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出事的另一位少卿……
还有那封石沉大海的匿名信,究竟是没收到,还是收到后选择不作为?
前面还有几步阶梯,元和景猛然顿住,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脸懊恼道:“今日出门出得急,现在才想起忘记拿赠予齐少卿的礼物了,空手拜访实在无礼,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祝夫人……”邵常想要挽留,却见她去意已决,只好不再多说。
元和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将步伐迈得从容些。本以为能就此全身而退,却没想到背后一道含着笑的男声凭空响起——
“祝夫人不必客气,既然来了,那便进来坐吧。”
……是齐竟。
5. 嫁了个人
话已至此,元和景再推拒倒显得刻意,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邵常自觉守在门外,大堂中央的高位空悬,旁侧小案上书卷正堆得整齐,想必平日里审问犯人便是在这里进行的。
“前日是我和祝……呃夫君的大婚,齐少卿因公事缠身未能亲自到场,贺礼由下人转交。”为避免齐竟怀疑,元和景选择先发制人,“无法当面道谢实属惋惜,于是今日特地登门拜访,却无意将礼物忘在了家中……”
说着,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还望齐少卿海涵。”
齐竟连忙将她扶起,声音温和:“祝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我与祝少卿共事多年,他的大喜之日,我理应有所表示。只可惜掏心案忽然出了些岔子,不得已只好缺席婚宴,于情于理,是我该向祝夫人赔不是。”
听到他主动提及掏心案,元和景心头猛地一颤,却不敢顺势接话,只能装作混不在意的样子道:“齐少卿心系案情,实乃百姓之幸,和景感激不尽,又怎会怪罪?”
如此你来我往地聊过人情世故后,见齐竟并未表露异常,元和景便生了离开的心思。无论掏心案真相如何,总之齐竟并非能完全交心之辈,周家坟和小梅的事如何打算,之后还需再做商议。
“天色不早,和景便不再叨扰了,待改日齐少卿闲暇时再来拜访。”元和景说完便要离开,一只脚堪堪跨过门槛时,却突然被叫住。
“祝夫人……”声音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响起,“最近狐妖掏心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祝夫人平日还是少些走动,安全为重才好。”
他说得很慢,和平日里表达关心的语气没什么两样,元和景却在其中品出了隐隐的警告意味,被刻意咬重的“安全为重”几字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大理寺正全权调查此事,力求不再有伤亡,可人毕竟只是肉体凡胎,总有疏漏的时候……本少卿还是希望祝夫人能安然无虞,祝老夫人和元将军才会放心啊。”
无端升起的寒意冻得血液都止不住发凉,元和景只能无声地手握成拳,以掩饰颤抖的幅度。她稍稍停顿后便信步迈过门槛,沿着阶梯一步步下行,在外侍奉已久的邵常打算来送,被她厉声喝止了。
走出大理寺后,元和景才觉得空气开始流通,即使还泛着昨夜雨后未褪去的寒,她也使劲吸了好几口,好让六神无主的大脑获得一丝清明。
没猜错的话,齐竟应该是收到了匿名信,而且也知道这封信为谁所写。若是她不管不顾继续调查下去的话,别说查明真相,怕是自身都要难保了……
下一步如何做还毫无头绪,元和景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也未留意车夫的面容。待行进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她才意外发觉,现在这条路不是回少卿府,也并非是去往将军府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元和景现在彻底慌了神,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分明她也只是想帮帮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帮帮小梅……可她不仅没帮到,现在连小命也要搭进去了。
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喧嚷不断,元和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想大声呼救却迟迟提不起勇气,她怕别人把她当成疯子不予理会,也怕绑架的人发怒直接下死手……可她不会武功,想靠自己逃出这座轿子简直是难如登天。
元和景无助地靠在轿厢,任由泪水断了线似的从脸上滑落。
这么快就要死了吗,明明江印月曾给自己算过一卦,说这是能活到九十九岁的命呢……
遗言还未想好,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马车停下了。
元和景被吓得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猝然而至的静默中,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敌不动,她也不动,就这么僵持过半晌后,轿帘外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元小姐,请下车吧。”
元和景将座椅抓得更紧,不说话也不起身,想着横竖都是死,能拖一会是一会,最好能拖到有人发现这座轿子不对劲的时候。
像是忽然意识到她的顾虑,轿子外那人懊恼地一拍大腿,再开口时语气和善了不少:“放心,我们是祝少卿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在下大理寺司直,周子萧。”
元和景还不敢放松警惕:“你如何证明?”
话音刚落,风将轿帘吹起一角,一个小事物便趁这间隙直直朝元和景飞来。她本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往角落躲,待那物落地后才发现是块腰牌,玄铁材质,方方正正通体漆黑,刻下的“司直”二字隐约有银光流转。
“这是证明我身份的。”那人从容道,“至于是否会伤害你一事,我暂且无法证明。”
“若是不愿意下来,我现在便送小姐回去。不过掏心案的真相,还有祝少卿的下落,恐怕元小姐也无从得知了。”
手上的力道紧了又松,元和景内心还在天人交战,对方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出声,显然是在等着她的决断。
很快,轿帘被利落地掀开,元和景道:“祝长生不是死了吗,你说他的下落是何意思?”
男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视线躲闪:“不小心说漏嘴了,但你是他娘子,告诉你应该没事。”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少卿需伪装成身死的假象,不过待掏心案事了,他便会回来了。”
元和景还未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娃娃亲夫君其实没死的消息便朝她闷头砸来,身为没什么感情基础的新婚妻子,她也不知此刻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喂!你高兴傻了?”
“啊……没有没有。”元和景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身份后又连忙改口,“有有有。”
说话间,她也能将这个陌生男子的面容尽收眼底。对方和邵常一样,穿一身青灰色的大理寺制服,身形瘦而挺拔,长发束成马尾。轮廓分明的五官丝毫不掩武者自带的傲气,但眉黑却不显粗犷,稍尖的眼头更削弱几分锋芒,只留下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周子萧轻笑一声,单手撑地利落地翻身下了车,而后朝她俯身颔首,作出诚意十足的姿态:“多谢元小姐信任,那便请吧。”
跟着他穿过隐蔽的后门,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只有三只甩着尾巴的狗自顾自从两人身侧过,元和景忍不住问道:“这是大理寺吧?原来你们大理寺真有养狗的。”
她本以为邵常不过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却没想到这里面的狗还真不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身上干干净净,皮毛也油光水滑,定是被主人好好对待着的。
“没错,岩哥素来爱和这些小东西打交道,遇到流浪猫狗就顺手带回来,自己给他们买东西做饭。祝少卿虽然看上去不太喜欢它们,不过并未阻拦,久而久之他也快开上收容站了。”
“原来如此。”元和景点点头,心底的敬佩之意油然而生,“这般心善的人,现在倒真是不多见。”
“嗯……”周子萧停下脚步,朝她歪头示意,“到了。”
抬头一看,面前这座建筑相比大堂来说朴素了不知多少,乌木牌匾上写着“档房”二字,门还严丝合缝地关着,元和景心里又有些犯嘀咕:“这门背后不会藏着杀手吧?”
“哪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周子萧丝毫不掩话中的笑意,“那便我来开。”
元和景自知对付她的确不用请什么杀手,吃了瘪也只能闷闷吞下,然后一声不吭地随他走进去。
一如其名称,屋内果然四处摆着书架,格子都被书籍卷宗填得满满当当,进门便有淡淡墨香扑面而来。里侧的书架旁摆了张桌子,边角处也尽数被几摞杂乱的竹简占据,而其中的章法,或许只有其打理人才能知晓了。
重重书山之间,已然有两人等候多时——
“在下大理寺寺正,贺均。”
“大理寺录事兼评事,云青。”
先开口的男子看起来比周子萧年纪稍大些,模样周正,一身正气,声音低沉浑厚。另一名女子则坐于桌子后方,执笔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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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且纤细,简单簪起的头发正配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制服,眉清而目秀,虽非绝色,出尘的气质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元和景恍惚间有了已打入大理寺内部的错觉,同样回礼道:“见过贺寺正、云录事。”
“元小姐放心,我们奉祝少卿之命调查掏心案,大理寺虽已放出狐妖掏心的公文,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元小姐若是有什么发现,尽可如数相告,我们自会秉公办事。”
周子萧不知何时换上严肃的神情,抱着双臂走到她身旁,伸来的手上正捏着个素白的信封:“此物便归于原主。”
元和景一下认出那是自己托乞儿送出的信,没想到被周子萧截了胡。不过现在看来,没送到齐竟手里或许是件好事。
既然来了,那便再没什么好隐瞒的,元和景沉着地说了那天在周家坟见到的黑衣人和大坑,以及小梅的遭遇,只是刻意略去了从天而降的红衣男子和小狐狸。毕竟细细想来,他们算是帮过自己,掏心案凶手应当不会有这样的好心。
说到最后,她又不禁想起齐竟名为关心实则威胁的话,补充道:“还有齐少卿,他绝对也有问题。”
“元小姐的观察力着实敏锐。”周子萧打了个响指,语气中满含赞赏之意,“他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大着呢。”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大理寺三人对视一眼,随后是贺均拱手道:“我们确实有个计划,不过……还需要元小姐帮忙。”
能协助大理寺办案,对于元和景来说可是相当新奇的体验,可待她听完几人口中的“计划”后,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了。
“我没有武功,到时候万一跑不掉……而且我长姐临行前千叮咛万嘱我别闹出什么大事来,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已经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许久未出声的云青在这时放下笔,看向元和景的目光沉静而又淡漠:“元小姐不必自责,你的担忧我们都能理解。如此,还望元小姐能对今日发生之事守口如瓶,云青感激不尽。”
话中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元和景也不好再留,只是对于三人丝毫不挽留的态度还是有些意外。随周子萧去往后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子萧像是猜出了她的想法,安慰道:“放心,总有别的方法的。你无需多想,拒绝自己力所不能及之事也是一种智慧。”
“倒也不是做不了。”元和景叹了口气,“只是过去从未做过,心里有些没底。”
她粗略在脑子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其实自己也没什么特别危险的事要做,无非是利用祝夫人的身份造造声势,再扮作诱饵引蛇出洞罢了。
进轿子前,元和景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对周子萧道:“我回去考虑考虑,明日再给你答复。”
周子萧有些意外地挑眉,随即应道:“不必勉强自己,我等你的消息。”
待马车缓缓发动后,元和景总算有时间喘口气,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总让人觉得有些离奇,她从未想过一个已故少卿的夫人要承担这么多东西……
哦不对,没有已故,祝长生还活着呢。
想到这,元和景感觉头更痛了。
眼下已近日昃,也是该回少卿府去,看看有哪里需要打点的。元和景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却发觉马车突然停下,像是被什么人拦住了去路。
还以为又要凭空冒出什么大人物来,却只是一个专门给人跑腿送信的小童来递了信,待车夫接过后就很快跑开了。
没过多久,信便被送到元和景手里,刚看过信封上的署名,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纳兰公子!”
将信纸铺展开来,苍劲有力的字迹立马映入眼帘,显然是纳兰卿的手笔。自从准备婚事后,元和景已经许久未去南风馆探望,如今信上写了“墙外玉兰开,应是邀君来”,想必也是该去看看了。
这么想着,元和景连忙吩咐车夫:“转道去南风馆。”
6. 诱饵难当
南风馆是全京城有名的玩乐之地,喝酒吃饭、赏舞听曲无一不有,不过这些也只是表面功夫,至于那些见不得台面的腌臜事,元和景从未做过,自然也就无从知晓。
虽说还未到人最多的时候,馆内却已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元和景进门时也无人接待。不过她倒也不在意,径直逆着人流穿过前堂和客房,侍者们的房间就在最里面。
远离尘嚣后耳根子的确清醒了些,但时不时传来的吆喝哄笑声依然吵得人心烦。敲过几下后,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来人一袭素袍纤尘不染,散落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皮肤泛着近乎透明的白,分明是男子,却生得一副柔而温婉的样貌,眉眼精致得好似画中仙人下凡。
见到元和景,那双向来淡然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些许波澜,薄唇微启,他吐字极轻:“元小姐,许久未见了。”
元和景怎会听不出纳兰卿语气里的埋怨,但自知理亏的她也无可反驳,只好讷讷地解释:“最近……太忙了。”
纳兰卿自顾自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本平摊着的书又捧起来,修长纤细的手指即便是捻着泛黄的纸张,看上去也相当赏心悦目。
“忙着成婚?”
信手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不咸不淡地道。
元和景轻车熟路地在桌旁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脸幽幽地说:“这是我能想到离开元府最好的方法,被关在里面爹不疼哥不爱的,我实在受不了了。”
因着角度的原因,她并未看到对方投来的视线,其中似有心疼,也隐约含了几分不甘。半晌,纳兰卿道:“那祝长生不过已死之人,待之后你寻到心仪对象后,再寻个由头和离也好。”
有些话他想过很久,但在喉头滚过几遍后还是未能说出口,他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元和景此时又想起祝长生没死这事,登时被噎了一下,只好强行扯开话题:“不提也罢,你呢,考试感觉如何?”
自三年前她偶然结识纳兰卿起,他便在为科举考试做准备,只是白日里总是忙碌,再加上毫无基础,童试屡屡未过,今年已是第五次参加了。
提及此,纳兰卿放下书,按捺不住的兴奋从语气中露出些蛛丝马迹:“应当是能过的,这次考的诗文我都背过。”
“真的吗?”元和景打心底替他高兴,雀跃地道,“若是这次能过,今年九月便可参加乡试了。”
“若是不出岔子的话,的确如此。”
“太好了!”
元和景直起身子,忍不住开始想象起以后的事,思考之余又开始担忧,“那备考时间岂不是很紧张,你一个月里也难得休息几次,日后只能在夜里挑灯苦读了……”
纳兰卿垂眸看她,唇角漾开温柔的弧度,恍惚间好似冰雪消融,沉寂整个冬天的玉兰花皆在此时开放,元和景看得有些呆了,只听见他说:“科举本就如此,谁不是头悬梁锥刺股得来的功名,我若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又何时才能离开南风馆?”
想起纳兰卿早些年的遭遇,也实在令人唏嘘。若非身为猎户的父亲在山里突遭狼群袭击,而母亲又走投无路,他也不会落得入南风馆的下场。元和景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敲门声不客气地打断。
“纳兰卿,老板叫你下去接客。”
这声音来自于南风馆的一名小二,惯是副人前谄媚人后摆谱的丑恶嘴脸,元和景每每见到都气不打一处来。纳兰卿脸色微变,却还是波澜不惊地回道:“今晚并非是我接待,你去找魏棹吧。”
“啧……让你去你就去,难不成还等老板亲自来请你?”
元和景皱着眉刚要出声反驳,就被纳兰卿眼疾手快地拉住胳膊。静默片刻,他像是妥协了般肩膀一松,咬牙道:“马上就来。”
“可这本就不该……”
“无妨……”纳兰卿脸色有些难看,这两个字也不知是在对元和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天色已晚,元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罢,纳兰卿将书合上后藏在枕头下面,接着便走出门去。元和景呆愣愣地看了会,心里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末了只能憋着满肚子火离开。
回少卿府后照例先去看过老夫人,走到自己房门口时才想起里面还有个捡来的狐狸,问过檀月才知道她们给它安排好了一日三餐,心头的愧疚感这才少些。
屋内烛火正亮,那只红狐狸正趴在书桌上慢条斯理地梳毛,元和景本打算去摸一摸,伸到半空的手却被冷不丁一爪子拍开了。
她不信邪,非要往前凑,而那狐狸又扬起一只前爪,险些挠到她的脸。
“你发什么脾气呢?”它越是不愿,元和景就非要来一场霸王硬上弓,双手去捉它身子,对方却速度更快,脚底抹油似的一下子从眼前溜走了。
“嘿你这小东西,吃饱就不认人了是吧!”
元和景也是突然玩心大发,二话不说就追过去,而那狐狸轻巧地跃到书架上,“哗啦”一声将里面其中一本书推倒,落地时摊开的书页正好朝上。
狐狸又三两下窜回地面,爪子掷地有声地拍在书上。元和景凑近了去看,发现它指尖正对着其中的一句话,像是在指给人看似的。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元和景盯着那处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此言出自《女诫》,要求妻子须从一而终,即使丈夫亡故也应守节终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元和景满不在乎地“嘁”一声,“我丈夫可还没死呢。”
边往桌边走着她又觉得不对,忙补充道:“再说了,就算死了又怎样?我可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余光不经意扫到那支签筒,元和景这才想起还有正事,一番琢磨后还是将其取了下来,在心底默念后她,顶着小狐狸探寻的目光便开始摇签。
其实过了这大半天,要不要帮大理寺三人这事在心中早有决断,此次摇签或许并非以寻求答案为目的,中吉也好下吉也罢,她只是想寻个安心,好让此行能多些底气。
劈里啪啦的声音如约响起,像某种或早或晚的宣判。
好一阵吵闹后却是无事发生,元和景忽然觉得厌倦,将签筒往桌上一放,室内登时陷入无边无际的静默中,就像某些已经落成的念头,再也无需旁的什么东西来佐证。
“罢了罢了,还不如早些睡觉。”
说着,元和景站起身来,捞过狐狸抱在怀里,报仇似的在那脑袋上薅了好几把,不顾它嗓音细细的控诉,心满意足后才转身上榻。
次日,给周子萧的信早上才送过去,下午便收到了回复,如此她也就不管不顾地放开手脚干起来——
先是派人连夜给京城里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递了好处、再大张旗鼓地去寺院里请过好几场法事,暗中联系好的掏心案死者家属接连去县衙哭诉……未过三日,“祝少卿死不瞑目,掏心案另有蹊跷”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了。
趁着这势头,元和景再次放出一个重磅消息:三日后,她那死去的夫君便会在夜里托梦给她,将掏心案的凶手如实告知。
这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全京城的人都等着少卿夫人揭晓掏心案的幕后真凶,而闹出这么大摊事的元和景本人则是老老实实缩在少卿府里,任谁来都说不在,否则应付她那个面子看得比钱重的爹还是个大麻烦。
有时她也感叹,幸好现下长姐去了云顶伽蓝,兄长也因公不在京城,不然她真得被拎回元府褪层皮不可。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当晚不过一个月黑风高的寻常夜。元和景早吩咐檀月带走狐狸,又在房间周围加强了护卫,虽然知道周子萧他们就守在外面,但闭上眼后却丝毫没有睡意,怀里揣着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无论如何,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也会尽全力护好你。
这是周子萧回信中,她唯一记得的话。
四下无风,连鸟啼虫鸣都罕见地销声匿迹,过分的安静下呼吸声也变得吵闹,恍惚间仿佛时间也停止了流逝。元和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五感之上,心想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握住藏在被子里的匕首。
遥遥一声“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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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到”传入耳,突兀地插进这片幽若寒潭的静默中,却溺水般的再无其他动静。
元和景费尽心思造出这么大声势,为的就是引齐竟上钩,再联合大理寺三人将其一网打尽,可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难道真不怕掏心案闹得无法收场吗?
思及此,元和景再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猛地睁开了眼,却刚好对上床顶上两个泛着白光的圆点……
眼睛迅速地适应了黑暗,她也正好看清那并非普通光点,而是双幽幽发亮的眼睛。
对上元和景的视线,那双眼不紧不慢地眨动了一下,明暗闪烁间,一张栩栩如生的狐狸脸似乎正对着她咧嘴笑。
“这位小娘子,好久不见!”
心跳骤停的瞬间,只有尖叫声随着血压一股脑地冲到最高,元和景只想循着原始的冲动将恐惧一股脑发泄出来,而下一刻,带着凉意的手速度极快地捏住了她的双唇。
没错……是捏!
“唔唔……唔!”
只见那狐狸不知何时已化作了人形,正是个坐在床边的姿势,右手还帮她维持着鸭子嘴,另一只则抬起来摸了摸额头,语气散漫:“别叫,吵得我耳朵疼。”
元和景听到后立马噤声,不挣扎也不叫了。
对方似乎惊讶于她的顺从,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松开手。
元和景:“啊啊啊啊啊啊啊——”
胡陆顿时想杀她的心都有了。
顾及到此行的目的,他还是皱着眉勉强捱过这场耳朵的浩劫,但虽说不下死手,埋怨总是少不了的:“你们人族天天吵着要抓狐妖,现在见到狐妖了却又这副怕得要死的样子,呵。”
元和景瞪大眼睛:“你是狐妖?”
胡陆:“很难看出来吗?”
“啊啊啊唔……”
胡陆忍无可忍地怒道:“再叫就杀了你!”
元和景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忙把嘴巴闭紧。不过胡陆不会再上当,捏住后就没再松手,为表示友好还特意解释:“放心,我不会杀你,就是来向你打听点事。”
吓也吓过叫也叫过,元和景总算能找回几分神智,本想问是什么事,但嘴巴还被捏着动都动不得,她只好拼命瞪大眼睛示意,先把手松开。
“保证不再叫?”
“嗯嗯嗯……”元和景忙不迭点头,就差张嘴说话了。
胡陆刚松开,她便嘴巴飞快地抢先道:“所以掏心案是你干的?”
又被摆一道的某人显然非常不爽,没好气答:“不是,我没那么无聊。”
“哦。”这个结果也不怎么出人意料,看来掏心案八成就是齐竟和县衙勾结所致。现下元和景看似还在自己房间里,但八成是被这狐妖带进什么幻境里了,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借着朦胧月色看清对方容貌后,她便坚信了此人是狐妖的说法。和民间奇闻志怪里说得差不多,肤白若冬雪眼尾翘似勾,眉目竟比那异域来访的侍者还要深邃上几分,抹绿色长袍间浮动着流金暗纹,腰侧还挂一块剔透的白玉,满身贵气得像是哪家府上的小公子。
似是发现元和景的不专心,胡陆慢慢勾唇,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不过呢,你大婚当晚的万鬼贺曲,可都是出自我之手。”
元和景:“……原来你们管那叫贺曲啊,我还以为是哭丧呢。”
“怎么,不喜欢?”
见他凤眼一凝的样子,元和景立马缩起脖子,很没有骨气地点头:“喜欢喜欢。”
“罢了,不逗你了。”胡陆看起来心情颇好,说着便倾下身子,缓缓朝她靠近。元和景连忙戒备地后退,却收到对方带着鄙夷的一眼。
“难不成狐妖不是掏心案凶手,却是个登徒子?”
“呵,你倒是有趣。”胡陆丝毫没有被调侃的自觉,慢条斯理地坐直后便开门见山:“你身上沾的味道变淡了,那个人呢,他此时身在何处?”
元和景一头雾水:“什么人?”
胡陆周身迅速散发出阵阵凌厉的杀气,语气不善:“你前几日去见的人,也是我在找的人。”
7. 死人活现
元和景作出苦苦思索的模样,半晌后才面露不解地道:“可是我这几天待在家里哪也没去,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
要说前些日子见过的人,无非是齐竟、纳兰卿,还有大理寺三个,元和景当然心知肚明,可她还不能说,无论让这狐妖再盯上哪一个,对于她都没有好处。
闻言,胡陆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方才还算轻松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压抑而不详的气息扑面而来,元和景心知大事不妙,后背止不住地发凉。难道今日,她就要成为真正死于狐妖手中的第一人了吗?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忽而闪过,赶在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快掐上自己脖颈时,她急中生智大喊:“等等!”
胡陆挑眉,轻蔑地道:“还有遗言要说?”
“不……不是。”元和景费劲地咽下口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些,“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胡陆轻飘飘的眼神看过来,其中满是不屑:“说来听听。”
元和景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不说,除非你先答应我。”
胡陆轻嗤一声,指尖抚上女子纤细而脆弱的颈,玩味地四处轻点,施施然道:“那你不如……下地府去和阎王爷赌。”
元和景被那几根指头冰得直想缩,却又撑着气势不想轻易认输,于是干脆闭上眼,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既如此,要杀要剐便随你……不过,我下辈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这狐妖下手能利落点,莫要人在痛苦的边缘苦苦挣扎了。
死亡的滋味她还从未体验过,不过这降临的速度未免也太慢了点……
迟迟没等来下一步动作,元和景忍不住睁开眼,却见胡陆已经将手收回。对上视线时,他莞尔一笑,举手投足间自是万般风情,道:“下辈子还早,我答应你。”
元和景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再开口时嗓子已哑得不像话:“好,好……咳咳,是这样,我房里有个签筒……”
她边说边朝外看去,正好捕捉到桌面上沐着月光的事物,心里一喜,瞬间觉得这幻境还真是还原,连这些细节都能照搬无误。
“我们轮流摇签,如果我的签比你好,你就放我走,反之我就任你处置,怎么样?”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就算赌运气自己也毫无胜算,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幻境里,他想摇出什么签还不是轻而易举。
也不知胡陆有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但他应得爽快,总给人不祥的预感。元和景不敢麻烦他去拿,忙掀了被子要下床,却见胡陆抬起手随意一扬,那签筒便跟生出翅膀似的自己飘了过来。
忘记他是妖,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了。
片刻恍惚后,签筒已经端端正正地立在了自己面前。对面的男人一脸闲适,道:“你先。”
心一横,元和景直截了当地端起签筒就开摇,脑子里努力回想过去摇出上上签的手法,可无一例外都是误打误撞,毫无技巧可言……看来现在也只能仰仗自己时坏时好的运气了。
木签落在被子上并未激起太大动静,却让元和景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胡陆信手将其捡起,扫过一眼后唇角笑意更浓,赞赏道:“手气不错。”
“当真!”元和景登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心想难不成心想事成了?当真是时来运转天助我也啊!
“是上上、上吉,还是中吉?”
签子被正面朝上丢来,伴着胡陆轻描淡写的回答:“是下下签。”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被兜头浇灭,元和景硬气地翻了个大白眼:“……那祝你也有这样的好手气。”
“呵。”胜券在握的局势让胡陆饶恕了她的大胆,指尖一点,签筒便听话地随着手势升起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可还要赌?”
元和景背靠着床柱,有气无力地坐了个“请”的手势:“摇都摇了,不如让我死个明白。”
食指微转,轻柔得像是在绕几缕细若柔荑的发丝,而那签筒受到驱使,缓慢而规律地摇动起来。
那东西在眼前转得实在心烦,再加上些“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破罐破摔”的心态,元和景毫不客气地埋怨:“按你这个速度得摇到猴年马……”
“啪嗒”一声,灵签落下。
元和景只好悻悻地闭上嘴,眼疾手快地拿起签子,从头到脚地读过好几遍,才不可置信地道:“你……你竟然……”
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让胡陆也不由得在意起来:“别卖关子,快说!”
元和景一脸兴奋地将木签凑到对方脸上,笑声猖狂而肆意地传遍整个角落:“罚金签!你竟然抽到罚金签哈哈哈哈哈哈……”
这签筒里共有签六十支,其中属中平最多,上上签和下下签最少。而罚金签则是下下签的一种,这里面仅有两支。
不同于其他仅作预测结果或是建议警醒之用的签,罚金签不仅预示所求之事难得圆满,还暗示求签者近期言行有失,需通过“交罚金”来化解,因此比寻常下下签的结果更恶劣些。
胡陆气得一把夺过,掌心微微用力不出片刻,那根签便化作了齑粉。
元和景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忙问:“你答应了赌约就不能毁诺,再说了……你、你堂堂一介狐妖,竟然用这等卑劣手段欺骗我这个弱女子,就不怕遭天谴吗?”
胡陆抬起眸子,不紧不慢地朝她看过去,语调慵懒:“我就算是毁诺,那又如何?”
元和景后背一凉,心想完了。
如果连签筒都能复现出来的话,那提前藏在被子里的匕首应该也在,她心里想着,搭在被沿上的手悄无声息溜了进去。
反正最不济就是死在他手里,但如果试都不试一下,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手还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另一边的胡陆早就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扬手一挥,周身似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开,方才还在面前的人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回音还一阵阵回荡在耳边——
“愿赌服输,有缘再会。”
……活下来了?
元和景不可置信地摸摸头又揉揉脸,还未来得及消化刚才的一切,周子萧的声音夹着风传来:“元小姐,你刚才去哪了?”
“啊……”元和景赶紧回神,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那边周子萧和贺均正在与一黑衣人对打。虽然势单力薄,但那黑衣人身手十分敏捷,出招也利落至极,两人默契配合也只是刚好抵挡,一时间胜负难分。
元和景深知此时贸然上前就是给他们添乱,所以迅速摸出匕首后就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在床帘隐蔽下才敢探出个脑袋观察战况。
借着并不明朗的月色,那黑衣人灵活地在两人之间穿梭,进攻防守皆只在瞬息间完成。而周子萧和贺均也并未露出破绽,知晓一时占不了上风,便将其退路牢牢封住,不让对方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贺均又是一剑刺出,黑衣人趁势闪身躲避,却被身后的周子萧抓住时机,长剑堪堪擦过身前,却在颈间用力一挑,那张覆在黑衣人脸上的面纱顷刻间碎裂成两半。布帛飘落,齐竟的脸就这么暴露在大家面前。
“果然是你!”周子萧厉声道。
眼见此行败露,齐竟面上却毫无慌乱之色,义正言辞道:“本少卿今夜现身,乃是来捉拿造谣生事、扰乱治安者归案。”
说着,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已然指向元和景:“祝少卿突遭不幸,眼下尸骨未寒,你便借着他的身份作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大理寺众人听令,速将元和景押入大理寺大牢!”
掷地有声的判决如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周子萧和贺均虽归于祝长生手下,但作为大理寺人员,少卿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两人将剑柄握得更紧,却没有一个人动手。
冰冷森然的剑锋就在几步开外这么直直对着自己,元和景像是被定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见无人听令,齐竟又怒喝一声:“违令者,杀无赦。”
元和景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子萧,对方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手中长剑仍在蓄势待发,空气也在这片僵持中悄然凝固起来。
呼吸间,有清朗明快的笑声自屋外突兀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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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后背浸润在如练的月光中,迈步进门时好似踏月而来。齐竟从听到声音后就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旁侧两人最先反应过来,抱拳齐声道:“少卿大人。”
“偷换烈马加害同僚、设计掏心蓄意藏尸,勾结县衙欺瞒百姓,齐少卿所做之桩桩件件,恐怕才真当得起伤天害理一说吧。”
“祝……祝长生,你怎么……”
元和景顿时骇然,可从那人轮廓分明的五官中,她竟品出几分熟悉感来。
迎着齐竟如临大敌的表情,祝长生不急不缓地接着道:“再说了,既是本少卿的夫人,这少卿的名头自是想用便用了,本少卿只当欣喜还来不及,齐少卿又何必介怀如此?”
齐竟还煞白着一张脸,连带说话气势也大不如前:“我才不管你夫妻二人怎样恩爱,方才你所说种种,可有证据?”
祝长生眉头微挑,语气含笑:“本少卿查案途中那匹突然失控的马,并非是客栈里常见的普通马,而是西域的乌孙马与中原马的混血,此事本少卿已向马商求证。而众所周知,当年西域进贡时带来五匹烈马,其中一匹便由陛下赏赐给了齐老将军,也便是齐少卿的父亲。”
“你……”
“本人自认为并未在何事上得罪齐少卿,却遭到这般设计,如此看来,就只能从你我二人共同探查的掏心案有关了。”
“处处细节指向人为,齐少卿却一口断定狐妖为凶手,对受害人家属威逼利诱,还谎报掏心案的死伤人数,将多数尸体埋在周家坟,并捏造出此地藏有狐妖的传言让人不敢接近……这可都是你派去埋尸的手下亲口交代的,齐少卿难道还想抵赖?”
提及周家坟,元和景总算想起,眼前这个人,分明和那天在黑衣人手中救下她的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手中长剑“哐镗”一声落了地,齐竟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忽然开始放声大笑,周子萧和贺均连忙摆出戒备姿态,元和景也不知他这是闹哪出,心跳还快得厉害,匕首自捏住后便没再松开过。
“你说得好听,可那又如何?我爹乃是护国大将军,我娘与当今太后情同手足,而你呢,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光杆少卿,你能奈我何……嗯?”
“呵……”瞧着那张面目狰狞的脸,祝长生不急反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能耐你何?齐少卿不如去圣上面前一问便知。”
“大理寺听令——”
“在!”
“将犯人齐竟押入大理寺,等候发落。”
周子萧和贺均利落地抱拳,高声应了句“是”,接着便朝齐竟大步走去。齐竟明显慌了神,从喉头压出一句“你们竟敢”,却还是难逃被两人架走的命运。
三人一齐从门口消失,连带着那些嘈杂的脚步声也归于寂静。正好云散雾开,皎洁而明亮的月光慷慨洒下,将那个颀长的身影勾勒得越发挺拔。
元和景一时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遥遥对视半刻,却见男人转身要走,于是她也顾不得其他,出声喊道:“祝长生?”
那侧影果然被叫停,祝长生转过头来,浸没在柔和月色下的脸并没有什么表情。很快,他轻声道:“时辰已晚,夫人早些歇息,本官先回大理寺。”
“诶等等……”
见他一跨步走出屋子,元和景马不停蹄地下床穿鞋,外衣也没披便追了出去,可明暗交错的水榭楼台间,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凉风吹过激起身上一阵战栗,元和景张望了许久未果,只好嘟嘟哝哝地埋怨:“说死就死说活就活,你把人当猴耍呢?”
说话间,一声尖细柔弱的叫唤猝然入耳,元和景忙垂眸看去,小院里的石桌上,有只甩着尾巴的红狐狸正趴在上面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今晚跟檀月睡吗?”元和景边说边走了过去,俯身将其抱起,对方也乖巧地把脑袋歪进她怀里,还颇为惬意地打了个哈欠,一人一狐转身走进屋子。
像是被传染一般,元和景说着也开始打哈欠:“罢了罢了,是死是活明日大理寺一问便知,再不睡我就要……”
8. 和离危机
次日去了大理寺,却从周子萧口中得知祝长生根本没来的消息,只用密信向几人安排了掏心案后续事宜,至于为什么还不现身,连他们也不知道。
但能看到周家坟大坑里的尸体被尽数挖出认领,小梅和其他受害者也能得到应有的结果和补偿,元和景心里别提有多得意。可尾巴还没翘上几天,就被元敬瑭三催四请着要回门了。
之前因为祝长生的丧事,回门也就自然而然被推后,不过祝长生假死的消息还未公开,元敬瑭却急匆匆地要把她叫回去,究其原因,八成是对前些日子的大造声势兴师问罪,而非是思女心切了。
总算捱过这顿食不知味的家宴,母亲对这父女俩的关系也是无可奈何,末了只嘱咐她元纪辛和元纪宁快回来了,最近还是安分一些为好。
元和景最近也确实没有干大事的打算,因为江印月给她自己起了姻缘卦,卦象显示其真命天子就在青州,于是陪她去一趟的日程便这么草草定下。
阳春三月天,踏青赏花时。甫一下车,两人差点被青州的热闹繁华迷花了眼,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吆喝叫卖声声不绝。过路人大多衣着艳丽,手中捻花,耳边也别花,卖首饰的小贩将年轻姑娘夸得眯着眼直笑,唇角月连着鬓边红,倒真称得上一句“人比花娇”!
既来了青州,自然是要体验一把当地特色的游湖项目。刚决定好,江印月又有了新提议:“你不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游湖,有些无趣吗?”
元和景戳了戳趴在桌上的狐狸:“不是还有它么?”
江印月的表情转眼从期待变成无奈:“谁让你出来玩还带它的啊,好看是好看,但它能化形为一个貌美如花的男子陪我们游湖吗?”
这么一说,元和景就明白她的意思了,欣赏风景太过单调,自然要配上些美色作以调剂。略一思忖,她便答应下来,其实无非是叫两个人来吃吃东西说说话、再玩些逗趣的小游戏而已,她俩在京城时也没少干过。
这边是合计好了,可小狐狸却突然反对起来,又抓又咬着不肯进笼子,好不容易进去后还把铁栏敲得哐哐直响,嘴里哼哼唧唧叫个不停,就差说出人话了。
美景美男当前,元和景哪里还顾得上它,将其交给了游湖管事的先送到船上,两人兴冲冲地就直奔青州闻名遐迩的寻欢居而去。
直到带着两个粉面玉砌的男子上了船,元和景才猛然想到:“若是你真命天子见到你在此地寻欢作乐不务正业,这可怎么办?”
江印月此时正喝下一双纤纤玉指喂来的清酒,闻言满不在乎道:“他若是因此介怀,那便证明他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反正卦象上说那人会包容我的所有,自然也得包括我这点小爱好了。”
元和景觉得她所说不无道理,也就没再纠结。正午时分阳光刚好,船篷挡住大半热度,只将窗边的一块晒得暖意融融,坐在其中说笑打闹,再时不时看看外面的翠柳碧波,实在是惬意至极。
小舟推开轻浪,再同其他地方漾来的波纹撞上,船头负责摇橹的老先生是这片湖的老人,经过的船夫都要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叔。唇边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元和景回过神,发现是那个看起来更柔弱些的男子递来的。
见元和景看过来,他翘着兰花指,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得更近了些:“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明影,让我为你排忧解难。”
“没有没有……”元和景许久未见过这般含蓄内敛、柔而不媚的男子了,一时间还有些羞涩,刚张开嘴准备吃下,就听见旁边放着的笼子里又传来不知疲倦的抓挠哼唧声。
“这是……”
“捡来的小东西,又离不了人,不必管它。”说着,元和景便将葡萄一口咬进嘴里,微凉的汁水炸开,留下满嘴沁人心脾的甜,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又道,“原来你叫明影。”
说着,她又看了看对面一袭墨色长袍、正给江印月擦拭的男人,问:“难不成他就叫黑影?”
“姑娘可真会说笑。”明影抬手掩唇,笑声如琴音般悦耳,“他不叫黑影,不过若是姑娘喜欢,叫什么都行。”
元和景喜欢极了这副故意讨巧的模样,得寸进尺地问:“那你呢,也是叫什么都行?”
明影忽而羞怯地笑起来,阳光下几近透明的指尖又捻起一颗珠圆玉润的葡萄,缓缓递到她嘴边,声音柔得好似湖里的一汪春水:“那是自然。”
聊着聊着气氛逐渐热络,不知谁提议了来玩抛绣球的游戏,船上那颗缝着彩带的布艺摆件便理所应当成了道具。规则也很简单,一人丢球三人接,每人每轮至少颠球一次,而谁要是接到了,或是在他手里落了地,就必须罚酒。
元和景也许久未玩过这游戏,刚开始总找不到手感,反倒次次把明影伸到半空的手抓个正着,她尚可大大方方地道歉,可旁边的狐狸不知为何激动得很,在笼子里又抓又跳,像被什么邪物附身了似的。
“来啊来啊,姑娘快喝……”
“再来!”
随着江印月的一个大力抛掷,明影顺势打出,绣球却朝着窗口方向而去,元和景眼疾手快地立马探身接住,球虽是保下了,却也让她就这么直挺挺地撞入对面船上那人的视线。
对方应是被这边的笑闹声惊动,酒杯还未放下就看了过来。那眼底的肃穆和正气太过熟悉,一个称呼冷不丁地便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兄长……
下意识地,她又往另一边瞥了眼,结果这下更不得了,原来是许久不见的长姐也在。
赶在对方作出反应前,元和景飞快地缩进船舱里,然后粗着嗓子朝船夫吩咐:“大叔,可否就近靠岸?”
只要跑得快,之后再死不承认,就没办法证明船上这个和外男花天酒地的人是自己了!
对面的江印月还在不明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元和景挤眉弄眼地暗示好几次,对方都没看懂,面上的疑惑之意反而更甚,无奈下她只好自暴自弃地摆摆手,示意晚些再说。
可连上天也没打算给她晚些说的机会,船家笑声爽朗,粗犷的嗓音更是极具穿透力:“大好风景还需细细品味,再加上这美男美酒当前,姑娘何必如此着急?”
元和景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心头已是万念俱灰。而好巧不巧,一窗之外的另一艘船上,那个低沉严肃的男音紧接着传来:
“元和景,自己出来。”
被蒙在鼓里的江印月也顿时恍然大悟,可再转过身时,脸上也是和元和景如出一辙的死到临头表情了。
半刻钟后,两艘提前归还的游船在港口整齐停靠,而不远处的岸边,两个姑娘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身形高大的男子前。
元和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正同明影说话的元纪宁,收回目光后仍是一语不发,只有江印月强撑着笑脸寒暄道:“竟然是元大哥,真巧啊,竟然能在这里碰见你和纪宁姐姐,哈哈哈……”
“我从随州办完公事,返程时收到长姐正停留青州的消息,于是约在此地汇合,明日一同回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印月说完又干巴巴地笑几声,本想着调节氛围,可看见其余两人都是一脸紧绷时,又连忙收了回去。
空气突然陷入凝滞,就连那叮叮咚咚的白浪拍岸声都显得多余起来,但即便如此,元和景还是一语未发,就连看这位久未谋面的兄长也不过轻飘飘一眼。
身为长史总免不了外出审查,再加上幼年随父母南征北战,元纪辛的皮肤是不同于两姐妹的小麦色。身高八尺,肩宽腰窄,斜飞入鬓的一双眉显得很是英气,也正呼应眼底那片幽暗沉静的潭,就连今日穿的墨蓝常服,也是他一贯喜爱的款式。
元和景被这人板着脸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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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次数早就多得数不清,可这些都不算什么,让她反感的,是他那在元敬瑭殷切栽培下生出的气质,和那副总是为你好的高高在上姿态。
无趣、压抑,令人讨厌……
元和景一直偏着脸,因而并未注意到对方频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待元纪宁交代完回来后,元纪辛突然出声斥了句“胡闹”,接着一甩手走了。
得姐姐一声唤,元和景才转过头来看,嘴巴一撇,没什么感情地问:“他怎么走这么快,难不成被我气跑了?”
元纪宁叹了口气,无奈道:“他是你兄长,怎会轻易同你置气?堂堂长史来到青州,自然要上县衙向知县知会一声的,哪有你想的这般清闲。”
“哦。”元和景毫无忏悔之意,“反正家里就我最清闲。”
元纪宁摆出长姐的架子,没好气道:“我看你倒是一点不闲,那两个男子、还有这笼子里的狐狸,以及非履行不可的婚约……”
“我现在,是不是也该尊称你一声少卿夫人啊?”
“不敢当不敢当。”元和景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老老实实地挨个解释,“男子是江印月找的、狐狸是我在外面捡的,至于婚约……”
终究还是自己不占理,声音也逐渐低下去,到最后已成了嘟哝:“反正就是履行了。”
“你这傻孩子,怎能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当儿戏?”
元纪宁一边带着两个姑娘往外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那祝长生大婚前夕突遭变故,死讯当天已传遍京城。父亲虽是最要面子,但定不愿你余生孤苦,而那祝老夫人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解除婚约非是难事,你又为何如此执拗?”
往事种种浮现心头,元和景有些挫败地道:“你们是元老将军的一对好儿女,而我就是个多余的,他一贯不待见我,那我便走得远远的,别招他烦。”
面对元纪宁,元和景总是更容易坦诚些,类似的话她也说过不止一次,元纪宁自然能知晓她的心绪。
“都长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元纪宁像是想到些什么,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可还记得小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你的名字和我们的不一样时,我是如何回答你的?”
元和景挠着头仔细回忆了下,然后才说:“你当时说,因为你和兄长生于战乱年代,而爹娘作为冲锋陷阵的将军,边关一去就是十几年。母亲给你们取这样的名字,是希望自己牢记职责,将战事早日结束,还百姓一片安宁。”
元纪宁欣慰地点点头,接下她的话继续娓娓道来;“而在你出生时,已是天下太平,处处好景。给你取这个名字,不仅代表当初的愿望已经实现,也把对将来的祝愿,全凝在‘和景’这两个字上了。”
“如此,你还觉得自己多余吗?”
元和景不自在地垂下头,半晌才左右摇了摇。
“父亲确实严厉,可有时他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他身为父亲,怎会不关心自己的女儿?见婚约一事拦不住,他便连夜写信叫我回来劝你,即便父亲的行事作风你有多不喜,但也不能因此就连家,和自己的终身幸福都不要了。”
见着妹妹一脸丧气的样子,元纪宁轻轻拉起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循循善诱道:“回家后我去同祝老夫人说,与祝长生和离可好?”
元和景心里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却是无从开口,末了只能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被身后仆人提着的笼子忽然传出沉闷的撞击声,是那狐狸不知怎的又上蹿下跳起来,一副牟足了劲要把笼子撞开个洞的架势。仆人已然拿不住笼子,放下时差点被带着摔一跤。
许是有意缓和一下氛围,元纪宁打趣道:“你捡的这狐狸今日是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娘子要被人拐跑了呢。”
“怎么会……”元和景也跟着笑起来,“它哪来的什么娘子啊。”
9. 引祸上身
如此说笑一阵后,方才的严肃感已消解不少。元纪宁去吩咐下人打点,元和景便转身找江印月的踪影,好巧不巧看见远处的凉亭下,那一黑一白身影正围着江印月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姑娘,自我见你第一眼起,便对你一见倾心了。”
“不求恩爱两不疑,但求日日伴左右,我愿意跟着姑娘,哪怕没有名分……”
越走近了,两人的话听得也越发清晰,江印月被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虽说类似的事情她也听说过不少,但亲自撞上倒的的确确是头一回。
“你、你误会了……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不考虑成家……”
和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走动得多些,时不时就能听说这家的老爷纳了青楼女子为妾、或是那家的大夫人收了南风馆头牌为面首,这在有钱人看来是天大的笑话,可对于这些一无自由二无钱财的人来说,也算是飞上枝头了。
于是,能够被大人物看上,也就成了他们最梦寐以求的事之一。
可即便如此,也应当是你情我愿为先,这两人推推拉拉,与强买强卖又有何异?
元和景担心自己帮倒忙,就干脆搬来救兵,最后还是元纪宁出马把她解救了出来。
江印月还一脸心有余悸,元和景忍不住调笑道:“卦象说得真准,你的缘分果然在青州。”
“去去去……”江印月丝毫不掩饰嫌弃,目睹着两男子很快被元纪宁劝走后又忍不住问,“他们怎么就听纪宁姐姐的话?”
元和景摇摇头,带着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看见我姐手上那把扇子了吗?”
江印月很老实地答:“看见了……可那又如何?”
“看上去是一把画了山水画的普通扇子,其实是我姐的独门武器,合可作剑展可封喉。要是他俩再不走,我姐那把扇子就要打开了。”
解决完麻烦,三人一起逛了胭脂铺和布匹店,分开前约好了明日返程时同行。待元和景与江印月带着狐狸回到客栈,正好也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只可惜说好的真命天子没找到,不务正业却被抓个现行,好歹客栈的饭菜还算可口,元和景罕见地食欲大开吃下好些,酒足饭饱后困意止不住上涌,两人没多说几句话就各自进了房间。
要说也是奇怪,今天分明发生这么多事,元和景却什么也没想地倒头就睡了。失去意识前她还记着将狐狸从笼子里放出来,可手脚如灌铅一般沉重,拽着她直直坠入往深不见底的梦境中。
最后她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背靠的是冰冷的木头柱子,双手被反剪着捆得严严实实,枯稻草也缓解不了身下地板的生硬硌人,客栈的窗大而明亮,不像现下眼前的破败铁窗,上面的几张蜘蛛网正在风中摇摇欲坠。
至此,元和景才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绑架了!
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时运不济,从身后传来的规律呼吸声让人不得不留意。元和景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总归是尚存了一丝侥幸心理,她用尚能活动的手掌去拍对方胳膊,尽量小声地道:“喂,醒醒。”
“嗯?”含糊不清的单音传来,元和景最后的幻想也终究是破灭了,背后绑的那个不是其他,正是她最不想的江印月本人。
这下不能说是真命天子,就是连杀身之祸都要招来了。
“别睡了,快醒醒,看看你在哪……”
压下百转千回的心绪,元和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江印月终于幽幽转醒,明白现状后下意识就喊出了声,吓得元和景又是一激灵,连忙提醒:“别吵,小心把人引来。”
“我们……这是在哪啊?”
声音虽是小下去,气势却也跟着弱了,江印月的颤意很清晰地传入耳,元和景才发觉自己现在竟出奇得冷静。她尽量让自己不露怯,这样也好让江印月更安心些。
“不知道,我先试试能不能帮你把手上的绳子解开吧。”
两人被绑在同一根柱子上,纵使很用力地抬起手腕,也只能勉强碰到绳子。元和景才尝试过几次,手就已经酸得不成样子,后背的冷汗更是一阵阵往外冒。偏偏毫无进展时,木门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石子被鞋底碾碎的细微爆破声就在耳边,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朝这边逼近,元和景顿时不敢再动,生怕被对方发现端倪。
江印月也没有出声,房间里静得过分,元和景睁大了眼睛想把来人看清楚,举目却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对方的身影悄然跟夜色融为了一体,化成心头未知前路的深深恐惧。
有缓慢而凉的气息洒在额头上,他竟然蹲在了自己面前!
元和景连忙闭眼,装作还没醒的样子。此人的身份、来历和目的皆是未知,太早对上也并非是好事。
可即便如此,触觉却在此时变得灵敏起来,那冰冷而淡漠的眼神有如实质般在身上游走穿梭,所到处激起不由的战栗和恶寒,让人只想不管不顾地失声尖叫。
下一刻,更凉的东西陡然贴上了脸颊。
“说话,不然这张脸就别想要了。”
像是早已看穿了元和景的把戏,对方开门见山,刀面在她脸上颇含警示意味地拍了拍,语气更是稀松平常得像在叫人起床,可从那未加掩饰的嗓音中,她竟明显听出几分熟悉感。
“你究竟想做什么?”元和景没能藏住喉头的颤意,可说这话时,她已经废了几乎全身的力气。
“呵……”那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哼笑,寒铁般的刀面缓缓从她左脸滑到侧颈,“姑娘怕是从没被绑架过,一看就没什么经验。”
“我们,自然是来谋财害命的。”
脖颈上的力道猛然变得尖锐起来,元和景下意识高呼:“等等!”
“钱给你,都给你……你要多少给多少,别动手……”
“姑娘是个聪明人,我喜欢。”
那人对这话很是满意,于是暂且收起匕首,凉意消失的那刻,元和景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正这时,江印月突然惊呼:“你是暗影?”
元和景:“什么暗影?”
“就是今天那两个男侍,一个叫暗影,一个叫明影。”
元和景一下子想起白天在湖边的见闻,一黑一白的瘦弱身影映入脑海,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怎么看也跟绑匪扯不上关系,可要从声音来看,似乎隐约能对得上号。
她还在怀疑,对方却是承认得爽快:“江小姐好耳力啊,暗影佩服。”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就大方些。白影,快出来跟两位小姐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又有一身影出现在门口,因着那件不染尘埃的白袍,元和景很容易捕捉到他的踪影,那人在自己几步前站定,随即拱手俯身道:“江小姐,元小姐,别来无恙。”
“哼。”也许是因为气愤,江印月一时间连害怕也抛之脑后,“攀附不成就想出此等下三滥手段,真是为人所不齿,你们日后若还想在寻欢居有口饭吃,就赶紧把我们放了!”
“江小姐好大的口气!”
明影非但没被激怒,还很是得意地笑起来:“正是绑架了两位小姐,我们才能有饭吃啊……”
说着,明影逐步朝着江印月走近,对上她恐惧而憎恨的眼神,悠悠然解释道:“毕竟,我们本来就是贼啊。”
至此,元和景才终于明白,这两人根本就不是寻欢居的男侍,而是伪装其中借机谋取钱财的盗贼!
“明影,别跟她废话。”
沉默许久的暗影终于发话:“知晓两位小姐是京城人氏,此次来青州定然没带多少钱财,我也就不多强求,两位自行向家里写信,各要五千两银子赎身,待钱到手后我自然放你们走。”
“这么多?”
江印月的惊呼声才刚出口,下一秒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脸,白影语气轻松,其中却透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江姑娘出身医药世家,大名鼎鼎的福生堂便是江家产业,这对你来说可不算多。”
这两人既然能下此狠手,自然是提前做好了调查,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益,只能先顺着他的心意走,再想办法找到突破口脱困。
元和景定了定心神,道:“既然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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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自然需要纸和笔吧。我的手也还被捆着,这要怎么写?”
“元姑娘莫着急,纸和笔都有,马上就来,至于松绑……”
暗色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森然一笑,吐字极轻:“一个一个来。”
手上的束缚解除,无边黑夜里有一簇烛火缓慢升起,白纸、砚台和毛笔就端端正正摆在眼前,暗影的大半边侧脸就映在明黄的亮光里,分明在白日里还是幅温和可亲的模样,此刻却像极了地狱罗刹,叫人在那张脸上再寻不到一丝温度。
临时充当书案的木桌略有些低,元和景捏着笔蘸过墨,半晌还是没能落下半个字。暗影见状有些不耐烦,厉声催促:“写啊。”
元和景又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发现暗影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纸面,大有就这么监督她写完的架势。可要是这样,她就真的一点手脚也做不了了。
“不会写字了?”
匕首在笔杆子上警告般的拍了两下,震颤感顺着指尖传进掌心,元和景连忙将笔又捏紧些,道:“会写,会写。”
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应写些什么,只有理智在一遍遍告诉她:这封信不能写!
“那个……这书案太低了,写出来的字会变形。”
元和景鼓起勇气说完这句话,见对方隐隐有发火的趋势,又高声补充:“他们若是认不出来我的字,就不会相信这上面的内容,这样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你说什么?”不知是哪个字眼激怒了暗影,亮晃晃的匕首顷刻间便架在了她脖子上,离颈边动脉的距离几近为零。
谁也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得这么快,元和景根本反应不及,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当”一声脆响伴着江印月的惊呼传来,再睁眼时,面前的烛火正好勾勒出一个高而纤瘦的背影。
黑衣加身,单手持剑,头上还戴着斗笠,那人俨然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不过瞬息之间,匕首被打落在地,暗影也被后坐力震得连后退数步,在场却无一人看清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元和景还是坐着的姿势,抬眼望去只觉得这个背影高大伟岸极了,“多谢大侠救命之恩”的话还未出口,那人先一步道:“十一救驾来迟,还望少卿夫人莫怪。”
干净利落的女子声线,底气浑而不厚,冷冷淡淡却又安全感十足,只是这称呼太过陌生,元和景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
还未正式交手,两兄弟便已察觉到此人绝非善类,明影快速上前将暗影扶起,随即对女子怒道:“奉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长剑出鞘带起铮然一声响,元和景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手脚并用地从桌子下面溜走,待那女子回话时,她也终于安然无恙地到了江印月身边。
“尔等罪行自有官府追究,不过这两个人,我要定了。”
不由多说,交战已在下一刻开始,锋芒碰撞招招不让,乒乒乓乓的动静便听得人牙酸,更遑论亲眼看见后又是何光景。借着不甚明亮的烛光,元和景好歹解开了江印月手上的桎梏,然后就猫着腰躲到了安全的角落里。
像这种帮不上忙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元和景对此一直深以为然。
“她刚才怎么叫你少卿夫人啊?她是祝少卿的人?可祝少卿不是死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惊魂未定的江印月只顾着把问题一股脑往外抛,倒把元和景问得一个头两个大。之前怕扰乱大理寺的计划,她就没把祝长生没死的事告诉别人,现在要想解释起来的话可就有些麻烦了。
末了,她只能言简意赅地道:“祝长生没死,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这屋子不知作何用处,中央空了一大片,正好供三人你来我往地过招。那位突然出现的女侠的确身手了的,即使一打二也丝毫不露颓势,若说是硬碰硬,她未毕不是两人的对手。
明影和暗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快便调整战术转攻为守,两道身影交替出手灵活自如,移动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任凭女子反应再快,也丝毫不能碰到他们分毫。
10. 侠女十一
既然速度快,那便要想办法引走他们的注意力,让脚步慢下来,元和景心里很快有了盘算,伸手往腰间一摸,却是抓了个空。
想都不想也该知道,身上财物在被绑来时就该被搜刮干净了。
这屋子里也不像是会有钱财的样子,就只能去外面碰碰运气,索性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元和景向江印月简单交代后,便挪着步子偷偷往门口溜。
烛火照不到的墙角正好能作隐蔽,溢着亮光的出口就在眼前,元和景隐约有了越狱出逃的错觉,虽然明白外面仍是未知,但不知怎的内心激动不已。放在平时,她一个官家大小姐哪有机会接触这样的事?
“哐镗”一声,锋利的流星镖霎时入木三分,就不偏不倚落在面前两寸处,连刺穿木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要是元和景走得再快些,这飞镖刺入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劫后余生的冷汗在后背直冒,吓得元和景连连改口,这种丢命的事以后还是少遇上些罢。
甫一靠近门口,清凉的风便扑面而来,空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流通,元和景连忙迈着碎步溜出去,如她所料,这两兄弟并没有别的帮手,所以外面无人看守,她也可以放心大胆行动了。
一番打量后,不难看出这是块普通但干净的空地,角落零零散散堆着杂物,旁边那座库房看着不大,面前的建筑应是主屋,顶上的脊兽看着还算气派,从这里唯一进去的入口上挂了牌匾,只是天太黑叫人看不清写了什么。
四处也找不到看起来更可靠些的地方,元和景干脆走到牌匾下试着推门,出乎意料地没有上锁,不过倒也省了好些麻烦。
刚进去便被馥郁的香气包围,像是很多种胭脂水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寻常人家哪里会在一间屋子里摆这么多?除了这是家胭脂铺子外,元和景暂且想不出其他可能。
略一摸索后更证明了她的猜测,手边正好就是柜台,平日里收下的银钱都会放置在暗格的保险箱里,只要取出些铜板往地上一洒,何愁那两个爱财者注意不到?
不过她倒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既然是钱柜,那怎有轻易能打开的道理,再加上角落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光是绕去柜台后再找到钱柜,便要先废上不小的功夫了。
总算在柜台最里侧摸到个金属锁扣,元和景从头上拔出根簪子便开始撬,“咚咚咚”地捅了好一会也不得其法。她蹲在地上撬得专心,连背后的大门何时开的也不知道,等终于能意识到不对时,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元和景手上动作一顿,身体像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脑子里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何人在此偷偷摸摸?”
气息沉稳,吐字清晰,短短一句话便彰显身为朝廷命官的威严。元和景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道:“兄长,是我啊,我没干坏事。”
元纪辛眉头一皱,满脸怀疑,但毕竟是自家人的声音,他不可能听不出来。收剑时,他问:“你怎么在这?”
“我被绑到这里来的,现在需要用点钱,你帮忙把这个柜子撬开。”
元和景只顾自己解释得方便,但这话落在元纪辛耳里却是极有歧义的。顾不上还在办案,他当即厉声道:“你身为元家小姐,竟敢……”
“不是不是。”元和景一听便知道他是误会了,但若是从头讲起还不知要花多久时间,屋里的江印月和女侠随时可能有危险,她心里着急,一时更语无伦次起来,“这是救命的,里面有人打架,这能救命!”
想起过往相处的种种,元和景终于发现一个绝望的事实:元纪辛应该很难对自己这个妹妹建立起信任来,毕竟除了责备和教训,两人鲜少有除此之外的交流。
“罢了罢了……”
“你让开。”
“啊?”元和景突然反应不过来,好一会才讷讷地站起身退到一边,“哦。”
剑锋劈下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锁扣应声而碎,元和景连忙打开柜子,抓了把铜板碎银就往回赶。元纪辛虽不明所以,但也飞快跟了上去。
屋内打斗声还在继续,从门口依稀可见几个人影飞快闪过,元和景跨步进门,捧起手里的东西往地上重重一摔,劈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清脆而嘈杂。也就是这时,两道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投来。
“钱!”
来去如鬼魅般的两个身影悄然凝滞了片刻,这点破绽没能逃过女侠的眼睛,剑锋一转,白影的半条手臂被生生削下。赶来的元纪辛也在此时出手,拦住了赶去支援的暗影。
两兄弟分开后根本不是任何一人的对手,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只能节节败退。元和景将目光牢牢锁在那位女侠身上,心里有种说不明的感觉,女子学武在京城本就不多见,除了惊奇之外,油然而生的向往也令人难以忽视。
对方看起来也不大,还和自己一样都是女辈,武功却如此高强,别说是危难时自保,以一敌多救人水火也不在话下。要是自己也能有一身好功夫,今夜或许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思绪翻涌间,两兄弟败局已定。暗影见正面不敌,用尽全力挑开一剑后便转身朝着江印月而去。转变发生得突然,元和景此时又相距甚远,只能下意识惊呼:“快跑!”
江印月像是被吓得傻了,无助地后退几步撞上墙壁,之后再找不到退路。眼见着暗影离她越来越近,元纪辛却抢先一步来到江印月身前,长剑径直刺入暗影的胸膛,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兵戈铁甲的剐蹭碰撞声由远及近,明亮的火光从小门鱼贯而入,瞬间将这破旧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元纪辛随手将下巴的血蹭去,号令道:“将这两个小贼即刻拿下,送往县衙。”
众士兵齐声应“是”,奄奄一息的明影和暗影被很快架走。元和景连忙拖着发软的手脚去看江印月,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刚才无意扭了脚,现在连走动都有些困难了。
元和景将她小心翼翼扶起,又看向元纪辛,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元纪辛将剑收入鞘中,道:“今日我去拜访县令,得知青州最近出现多起绑架劫财案件,凶手因行动极快而迟迟未能归案,县令从卷宗推测此处应为凶手据点之一。”
“而此时姐姐突然派人传信说你不在客栈,我直觉不对,便前来查看,没想到正好遇见。”
事到如今,明影和暗影就是凶手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容不得元和景不承认。若要再多说些什么……也只能感叹一句时运不济,谁能料到两人初来乍到,就误打误撞跟贼人撞个正着呢?
元和景幽幽地叹了口气,此时元纪辛信步上前,衣摆一撩在江印月面前单膝蹲下,道:“你住在何处?我背你回去。”
江印月一开始还有些扭捏,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再三叮嘱“如果太重的话就不要勉强”后才慢慢趴上去。
毕竟是武将出身,元纪辛将人背起来时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像是为了让江印月安心,他很轻地说了句“不重”,才迈开步子稳稳地往前走。
似是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妹妹,元纪辛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扭头对元和景道:“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别操心了你快走吧。”元和景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朝那位女侠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女名元和景,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叫我十一就行。”
女子声音平静,腔调里带着习武人独有的干脆利落,待斗笠摘下,那张清丽的脸才在元和景面前显山露水:细柳眉,丹凤眼,上翘的眼尾勾出无限疏离冷漠,好像对什么事都不甚关心,唇几乎拉成一条直线,说完这句话便没了下文。
“呃……咳咳。”对方气场太过强大,元和景罕见地有些无措,只能先以咳嗽掩饰尴尬,“是祝长生叫你来的吗,那他人现在在哪?”
虽然看着不近人情,但十一还是很好心地有问必答:“他刚才随我到门口,突然发觉异常,先去调查别的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你自己回去,我先走了。”
说完,十一便要离开,元和景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袖子:“不行。”
眉头一皱,那道冰冷的视线很快落到元和景身上,吓得她赶紧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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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挠着头嘿嘿笑道:“路上太黑了我找不到方向,你干脆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回去呗。”
元和景怕被看出心虚,干脆就低着头不与她对视,反正她废这么大力气把自己救出来,肯定是不会下杀手的。就这么腆着脸沉默了会,才听见毫无起伏的音调在头顶响起:“走。”
“得嘞。”
出了门穿过巷子,一路上人迹罕至,元和景按捺不住寂寞,刚安静过一会就凑到十一身前,殷殷切切地问:“你刚才那招唰唰唰是怎么练成的啊?好厉害……能教教我吗?”
具体的招式她自然是不记得,只能以手作剑瞎比划几下。十一淡淡地看她一眼,似乎觉得并没有回答的必要,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别这么小气嘛,我可以拜你为师的。”说着,元和景双手捧起就往下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扶,元和景连忙抬头一看,却见对方已经走出好远了。
“诶你等等我啊。”
“你真是祝长生的手下吗?他怎么会有你这么厉害的手下?”
“我给你多些钱,你来当我的手……”
“闭嘴!”
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客栈,老板来开门时还一脸惊奇,因为明明见她下午就回来了。绑架的事自然不好声张,元和景只好随便诌几句,不等老板想明白就赶紧拉着十一进了门。
刚在桌边坐下就看见十一转身要走,元和景脱口而出“等等”,下一瞬便被猛然出鞘的剑吓个趔趄。
对方眼里的怒火实在太明显,元和景不敢再造次,只能弱弱地补了句:“没事,你慢走哈。”
折腾了大半夜,困意虽迟但到。江印月有元纪辛照顾,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元和景草草洗漱后就安然睡下,连本该在笼子里的狐狸不见了都没发现。
等她次日醒来再找时,哪里还寻的到狐狸踪影?其实一开始也没打算真的养它,只是离别来得太突然,连招呼也不曾打,元和景叹了口气,心头竟浮现些许伤感来。
不过人各有路,狐狸当然也不例外,粗略收拾过后,她也要回家去了。
半途把江印月放下后,马车一路走到元府偏门,母亲早已在外等候。从边关回来没几年,元纪宁便养成了去云顶伽蓝礼佛三月的习惯,父母前半生在战场上的杀孽太重,唯有如此才能帮他们赎回些罪过。或许是真的起了效果,元家这些年虽不说飞黄腾达,但也是平安顺遂,无忧无虞的。
母女三人一同用午膳,期间元纪宁说了元和景和离的事,母亲自然是赞成不已,夜里等元敬瑭回来后再一商量,便定下了两姐妹次日前去少卿府说明的事宜。
几天不见,祝老夫人的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元纪宁也没提祝长生已死的事,只说两人感情尚浅难定终身,这场婚事还需要再议,即便做不了婆媳,但可结为干亲,元和景日后也不会忘记来尽孝道。
祝老夫人向来通情达理,又聪明至极,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后也并未阻拦,只叹道:“感情一事不能强求,两个孩子终究是有缘无份。”
元和景全程未发一言,毕竟元纪宁说得没错,就算她知道祝长生其实没死,但两人的确没有感情,甚至连交集也不过寥寥,强行绑在一起也只能徒增烦恼。
待说的差不多,元和景便被吩咐了去收拾东西。毫无防备地拉开门踏进去,床上那个衣襟半敞、姿态慵懒的人形便径直撞入了眼里。
几乎是循着本能,元和景后退到门外,“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罪过罪过,信女一生老实做事本分做人,可别从天而降什么金屋藏娇、行事风流的帽子来,我日后还要在京城里混呢!
说不定方才只是幻觉,好好的少卿府里怎会出现如此不知廉耻的人?这样想着,元和景刚打算再打开看看,门先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根约莫小臂粗的白尾巴伸了出来。
元和景见势不对转身就跑,双脚却在下刻离地,后颈的衣领被轻飘飘提起,而后像拖吊死鬼似的把她拽进了屋子里。
11. 胡陆葫芦
双脚刚沾地,元和景便在脸上堆起笑容,讨好地说:“那个,好久不见……你用过午饭了吗?”
胡陆慢慢悠悠地把尾巴收回,单手撑着下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语调慵懒:“还以为你会避我如蛇蝎,没想到竟是如此亲热。”
元和景扯扯嘴角,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古有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有她元和景畏惧妖力赔狐笑,至此还被看作是亲热的象征,若非是打不过,谁会委曲求全憋屈至此。
“如此,本狐名胡陆,告诉我你的名字。”
“葫芦?”元和景下意识重复一遍,不该抖的机灵在这时突然活泛起来,“你不是狐狸吗,怎么又成葫芦了?”
眼见那条张牙舞爪的大尾巴又要朝自己飞来,元和景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说过名字后又恭恭敬敬地道:“拜见狐狸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之前不小心打伤了你的腿,还把你关在笼子里,晚上还搂着……”
话到一半却是说不下去了,她很快将胡陆和那只神出鬼没的红狐狸联系到一起,此言的本意是想打打感情牌,让他能念及自己的好放人一马,却没料到想到都是不好的,这要全让他回忆起来的话,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了!
“胡言乱语!”胡陆直起身子,凝眉喝道,“本狐从不以本体示人,岂容你在此编排?”
说着,他目光微转,像是想到什么,语气又缓和下来:“不过你说的,怕是另一个人。”
狐妖不止一个的消息显然在此时战胜了恐惧,元和景连忙想要确认:“你不是红色、尾巴上带点白毛的那个?”
胡陆眉头轻挑,唇角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有趣,这个弟弟我也许久未见了。”
元和景:“那是谁?”
问题问得有些多,胡陆心底冒出些不耐烦来,但瞧着对方天真又愚蠢的模样,他还是大发慈悲地道:“就我所知本体为红色的狐狸,只有胡拾。”
“胡拾?”
见她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样子,胡陆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正要出声打断,门外先传来一女子的呼唤,由远及近,应是正在往这里来。
元和景听到姐姐的声音后才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可现在不仅一点也没收拾,床上还躺着个衣衫不整的大男人,这要让元纪宁看见,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不如就先回你自己家睡吧,这张床有点硬,你睡不舒服的。”
分明都已经火烧眉毛了,她还要耐着性子把胡陆哄走,若是有天真能学武功,一定要把这狐狸打趴下,以解她此时心头之恨。
胡陆看起来倒是悠哉游哉,捻起一缕搭在胸膛上的发丝细细把玩着,道:“你知道的,我在找人,而这个人的踪迹只有你知,告诉我他在哪,我就走。”
这话元和景上次也听过,但那日脱险后她便忘了个一干二净,更别说刨根问底细细追究,现在只能诚实地问:“你到底要找谁?”
胡陆:“我不知道。”
元和景:“……”
胡陆又接着说:“但你知道。”
元和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胡陆慢吞吞地躺了回去:“你不说我便不走。”
元和景:“你!”
“小景,可收拾好了?”
元纪宁的声音就在门外,应是下一步便要进来,元和景没空再跟他周旋,只能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般的低声下气道:“狐狸大人你先变回本体吧,有事我们回元家再……”
“小景,你在和谁说话?”
伴着“吱呀”的声响,半边门被推开,元纪宁探寻的目光从元和景脸上扫到屋子里,末了一差不差地定格在床上。
果然……被发现了!
“我记得你那只狐狸是火红色,这是……”
元和景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床上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反倒是一只浑身雪白狐狸趴在上面,正自顾自舔着毛。
“啊!没错没错。”元和景慌忙找补,“它就是太爱干净,一天要舔几百次毛,都给自己舔掉色了,哈哈。”
元纪宁脸上出现片刻茫然,胡陆更是毫不留情地露出鄙夷之色,元和景只想他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摇大摆地忽视了这个插曲,转移话题道:“衣服还没收呢,姐你快来帮帮我。”
两人安置好东西,跟祝老夫人告别后就一同归家。刚进屋子,元和景便找来之前那个大铁笼给胡陆关进去,为免意外发生还多加了道锁,然后毫不留情地丢进柴房。
狐狸用身体止不住地撞,“哐哐”的声响虽大,笼子却是纹丝不动,元和景见状安心下来,朝他得意洋洋地做个鬼脸后就离开了。
一家人在夜里吃了顿还算和气的晚饭,谁也没提和离相关的事,如此也算是翻了篇。元和景又过回闲散三小姐的日子,直到某天在大街上听到有人谈论才发现,昨日竟是童试通过名单出来的时候。
还不知道纳兰卿的考试结果如何,抱着这样的念头,元和景便想着去南风馆看看,路过墨斋时还买了好些上乘的笔墨纸张,吩咐人装好后就送去南风馆。
许是时辰还早,南风馆里人并不多,客人也多在二三楼的包厢。元和景本想自己去找纳兰卿,但耐不住门口的招待太过热情,直接引着她上楼,边走还在边絮叨着酒水歌舞,想来是把她当成生意了。
过转角后正好看见一扇门从里打开,纳兰卿照例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袍,发冠上的玉簪虽朴素,却极衬他的气质,未挽起的发丝柔而服帖地垂于背后,就像布匹店里材质最好的绸缎。
门内有人朝外丢了把铜板,接着高高低低的哄笑声响起,有几个笑得格外猖狂,一听便知是故意的,还有人扯着嗓子道:“爷赏你的,还不快说谢谢?”
元和景登时一股无名火冒,纳兰公子在她心中向来是清雅如兰的存在,怎能被羞辱至此?可反观纳兰卿,他只是垂下眸,声若蚊呐地说了句“多谢”,然后俯身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
“捡快点,那儿还有呢。”
“你瞧他那副样子,跟大街上的乞丐有何区别?”
在他们口中的话变得更难听之前,元和景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站在门口对那群人怒道:“人家靠自己本事赚钱吃饭,比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强多了!”
说罢,她便拉着纳兰卿头也不回地离开。
包厢里多是小门小户的纨绔公子哥,靠着家里的资产胡作非为而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欺软怕硬的草包。有人气不过想要追出来,却被那几个认出元和景身份的拦住了。
一路拉着人走到拐角,接待见势不对早已下楼。元和景心里还憋着火,松开手后也还是气不过,可想着纳兰卿毕竟是寄人篱下,只能以此为生,又跟哑巴吃黄连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纳兰卿语气有些生硬,脸色冷得像是结了层霜,方才捡来的那几个铜板还在手里捏着,混着掌心的汗水,触感温热而粘腻。
元和景明白他的意思,更知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本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却在触及对方身侧握紧的拳头时顿住了。
“我……”
“无妨。”纳兰卿深吸一口气,这两个字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只是再开口时已然和缓了许多,“多谢你替我解围,我们进屋去说吧。”
元和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些客人怎么办?”
纳兰卿垂眸看她,笑容中隐约透出几分勉强:“琴已弹毕,不用再管了,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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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此行的目的,元和景又犯起难来,当时听到消息后就兴冲冲地来了,却没在心里提前打个腹稿。含蓄的问法她一时想不出来,可直接问的话,万一结果是个坏的,那更不好收场了。
“就是你最近……心情如何?”闷了半晌,元和景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她的犹豫纠结都被看在眼里,纳兰卿心下了然,道:“通过了童试,心情自然是不错。”
“通过了?”
元和景担心是耳朵听岔了,不放心地问。
纳兰卿点点头,声音不掩愉悦:“嗯。”
“通过了!”
元和景差点在走廊里蹦起来,幸亏被纳兰卿及时拉住,否则就该遭这边屋子里的客人投诉了。
行动上没法表达,元和景只能报复似的一个劲猛夸,从走廊口说到他房间门前还不带停的。而纳兰卿从始至终只抿着唇浅笑,向来淡然如水的脸上浮现几分绯红,应当也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往后还要继续准备,现在庆祝未免也太早,乡试比童试难度更大,竞争也更激烈,这一考又要三五年了。”
“那广文馆里专门备考的书生也是考了三五年呢。”元和景捧着脸,眸子里还是亮晶晶的,“纳兰公子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就是,我一定尽力帮忙!”
元和景说得慷慨激昂,纳兰卿的神色却是悄然阴沉了下来。他借倒茶的机会将那几个铜板丢进抽屉里,捏着茶杯递给她时,指尖有不易察觉的颤。
元和景有些奇怪地皱起眉,问:“纳兰公子你怎么了?”
“无碍。”纳兰卿扯起个心事重重的笑,又将杯子推了推,“快喝吧。”
“哦。”
“小景……”
元和景放下杯子:“嗯?”
“就是……”
纳兰卿将脸转向一边,唇紧紧抿着,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跑出来,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最后也只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无碍。”
元和景即便再迟钝也该看出不对来,着急地道:“哪有话说一半不说的道理?你若是还拿我当朋友,就有话直说。”
“我并非不拿你当朋友。”
纳兰卿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喉头颤了颤,好一会才艰涩地开口:“报名乡试有一条件,即家世身份干净。也就是说……”
“娼妓和特殊从业者不可报考。”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重极了,虽是在复述规则,却更像给自己下了宣判。
即便并未真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他现在卖身于南风馆是不争的事实,只要一日不赎身,他便脱离不了这个名头,乡试对她来说就更是无望了。
元和景哑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纳兰卿见她没有回复,只好垂下头,将心底酝酿过千百遍的话说了出来:
“赎身的钱还差得多,你能不能……借我一些。”
语毕,他那向来如青竹般挺立的脊背颓然佝偻下去,胸膛和腰腹之间形成了一个很夸张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那些孤傲的、不羁的文人风骨,终究还是被一斗金压弯了。
元和景不知怎的鼻头止不住发酸:“你说多少钱,我回去凑,实在不够的话还可以找我姐姐借,一定会有办法的。”
“多谢。”纳兰卿不敢抬头看她,声音低得快要落进尘埃里,“还差五十两。”
元和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即便她未曾经商理财,却也知道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可现实就是如此,拿不出这么多钱,纳兰卿就无法赎身,即便他准备得再好,也连乡试的考场都踏不进去。
“好。”元和景咬咬牙,“我去想想办法。”
12. 狐妖少卿
回府的路上,元和景想了许久,这笔钱光靠她自己是凑不起来的,个人事务也不便去账房上支,还差的一些只能找元纪宁借。可这么突然地帮一个外姓男子,该如何跟长姐说才好?
刚穿过大门,却隐约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元和景问了路过的丫鬟才知道,竟是祝长生本人登门拜访了。
先是以假死缺席新婚宴,之后碰见的几次也不过匆匆一瞥,虽然名义上曾有过夫妻之情,但两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或许祝少卿此次到访,是找父亲商量公事,元和景本该怀着这样的想法径直回房间去,但某些说不分明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作祟,驱使她在前厅的门柱后停下了脚步。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语速缓而不慢,言辞里透着身为少卿的沉稳,姿态却是恭敬十足。祝长生朝元敬瑭拱了拱手,道:“掏心案变故突然,且齐竟当时欲置我于死地,晚辈不得已只能将计就计,这才让凶手齐竟得以伏诛。”
“如今案件顺利告破,晚辈不日后便会对外宣告真相。此次前来,是想接晚辈的新婚夫人回家,还望岳丈成全。”
“祝少卿心向案情,这本无可厚非。”元敬瑭正坐于主位,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威严,“但小女在祝家的这些天,并未受到该有的对待。况且这婚约年岁已久,如今时过境迁,是否要继续履行,还得听过小景自己的意见。”
“岳丈说的是。”
元敬瑭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客座上的男子,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年纪轻轻便担任大理寺少卿的要职,做女婿当然是再适合不过的。可他并非是为权势弃女儿幸福于不顾之辈,于情于理,这件事都不该他来决断。
他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小景,进来说吧。”
元和景撇撇嘴,心道果然。敬瑭毕竟多年习武,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恐怕早在元和景回来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
绯红裙摆轻巧越过门槛,聚在角落的光晕被搅成稀碎,琥珀般的瞳孔里也被映上一抹格格不入的艳色。对视的瞬间,元和景以对待客人的标准行了一礼,道:“见过祝少卿。”
“不必多礼。”
祝长生说完这句,一时间竟是没有人再开口。元敬瑭也给两个孩子留下空间,招呼过后就先行离开了。
前厅里忽而陷入静默,只有空气中的浮灰无声涌动。元和景将目光落在祝长生身上,从头顶玉冠到样貌身形,说是幼时那个祝长生的放大版也不为过,可分明是相差无几的眉眼,她却莫名品出些不同于祝长生的气质来。
祝长生任由她看过,将假死办案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只不过在单独告知她的版本里,还特意加上了周家坟的偶遇,和俘获齐竟那晚的情况。
末了,他道:“假死实属情有可原,婚约无需作废,你同我回去可好?”
元和景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脸颊,当初也只是意气用事坚持嫁给了一个“死人”,可没想到婚后经历那么多怪事不说,那“死人”还能再找上门来,京城里写话本的怕是都不敢这么编。
当初面对姐姐时,和离答应得轻松,可真要面对当事人,元和景却不知如何开口了。略一思索,她决定徐徐图之,于是问:“你我二人并无感情,若我与你回去了,你该如何对我?”
沉吟片刻后,祝长生答:“我理应会好好待你,恪守夫妻之道。”
对方说得一板一眼很是认真,元和景竟不知如何再往下说。这时,祝长生又接着道:“既为人妇,你也应当守好本分,别再做出格之事,这不合规矩。”
元和景皱眉,脑海里竟突然想起那只翻开《女诫》给她看的狐狸来,心中也顿时有了思量,直言道:“还未见上几面,我便被扣上顶不合规矩的帽子,难道祝少卿平日里都是这般断案?”
“此言并非责怪,只是那南风馆……”
话及一半,房梁上冷不丁传来清脆的掌声,带着缓慢而规律的节奏,听起来却毫无诚意。元和景抬头看去,只见垂下来的大片墨绿色衣袂,还有那个斜倚着竖梁笑意盎然的男子。
“小夫妻吵架啊,我最喜欢看了,再多来点儿。”
元和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问:“你怎么出来的?”
胡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温柔地对元和景说:“你忘了吗?我是狐妖。”
再看向另一人时,那张笑盈盈的脸已换了神色,声音依旧轻快,只是再无任何感情:“胡拾,你倒是清闲。”
元和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碎开了。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般不切实际的猜想,可谁能想到事实竟然就是如此——
胡陆之前告诉她,那只曾被她捡回来的红狐狸乃是狐妖,其名为胡拾。而今天,胡拾就这样以祝长生的样子出现在了眼前。
也就是说,当初那个引她去周家坟、被她带回家甚至同榻而眠的小狐狸就是祝长生!
“你……”
可真的祝长生在哪?胡拾假扮祝长生的目的又是什么……纷至沓来的疑团砸得元和景头晕眼花,让人不知从何问起,更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个狐妖夫君,六神无主时,她只能先快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胡陆,这些年为何不回骊山?”
祝长生还立于原地,面上让人看不出情绪,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外界皆知狐族善借皮囊伪装,故而外形千变万化,但在他眼里,胡陆就算化成灰了他也会认得。
“没空。”胡陆收回视线,轻飘飘地说完这句后就摇身一变,成了只白狐狸的模样,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前厅内。
元和景一路小跑回到房间,关上门后还一阵阵回不过神。胸腔里的心跳撞得人发疼,她肆无忌惮地大口呼吸着,气息得以慢慢平复,可脑海里繁乱如麻的思绪却怎么也寻不到头。
如果祝长生就是胡拾,那从新婚夜到现在的一切事情都能说得通了,可狐妖这东西本该是志怪奇谈里的角色,用媚术诱惑赶考的书生入歧途,又以美色害得天子误国,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身边,究竟是福是祸?
反正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元和景干脆借找钱来转移注意力,说好借给纳兰公子的钱还没凑,即便乡试还有小半年时间,赎身却是不宜耽搁下去的。
这么想着,元和景毫无防备地低头去找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木盒,直起身子时正好和一张倒挂的人脸打了个照面,她下意识要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保命,电光火石间想到那是钱之后又连忙收手。
“鬼啊!”
“别吵。”
元和景噤声了。
十一依旧是那副冷脸,声音极淡:“好久不见。”
元和景收回因惊讶而飞出去的下巴:“你……你不是祝长生的手下吗,怎么突然来找我?”
倒挂金钩的姿势似乎并未影响十一思考,她想了想,道:“他问我是继续跟他还是来保护你,我选后者。”
元和景顿时觉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里感动得不行:“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有感情……”
“不是。”十一迅速打断,“保护你比较轻松。”
“哦。”
元和景悻悻地把钱放回盒子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道祝长生的真实身份?”
担心她误会,元和景又立马补充:“不是说大理寺少卿,是其他的。”
十一暗暗腰部用力正起身子,而后灵巧地跃下,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也丝毫不见气喘:“知道。”
元和景隐隐感觉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不再解释,问道:“那你没有什么看法吗?”
十一:“没有。”
元和景不服气地追问:“为什么没有?那可是狐妖,说不定会害人的。”
十一信步走到桌边坐下,很是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道:“这是他的事,我无须有看法,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是人是狐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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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这世上多的是比狐妖还可怕的东西。”
元和景点点头,对此深以为然,但她很快又满脸挫败地趴回了梳妆台面上,生无可恋地喃喃道:“可是……之前我还抱着它睡过觉,还不止一次!”
十一放下茶杯:“可你们不是夫妻么?”
元和景一怔,竟是当场被这句话噎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木讷地道:“是夫妻。”
后半天再无什么大事发生,元和景粗略算过手头的钱,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问姐姐借了些。问及理由时,元和景不忍心撒谎骗她,便将真相如实相告,元纪宁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只道这般坚强不屈的人,日后定是大有可为。
元和景对此也是深信不疑,毕竟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多人逼着她买下南风馆最贵的酒宴请大家,只有这个角落里的酒侍突然站出来对她说:“这瓶酒是赝品,本不值这么多钱,切莫为此破费。”
次日清晨,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南风馆。这算是她来得最早的一次,馆内还未营业,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伙计正在打扫卫生,大堂里安静得出奇,有谁招呼一声都能激起回音来。
听元和景表明完来意,那胖伙计暧昧地眯眼笑起来,摆摆手道:“姑娘,你这也来的太早了,咱们要中午才开门,哪有你这么心急的啊?”
元和景一听便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可那装着五十两银子的布兜还在手里攥着呢。总归是担心这么多钱拿在手里会出事,她只想赶紧交给纳兰卿,于是干脆不作解释,顺水推舟道:“你既然知道我急,那就让我进去。”
说着,她将几枚铜板无声地塞进那伙计手里,声音略微放低了些:“我看时候还早,打点小酒喝几杯也来得及,你说是吧。”
伙计脸上笑容更甚,腮帮的肥肉都抖动起来,手往裤兜边上一摸,铜板便消失不见了。他状似无意地往两边各看了一眼后才点点头,压着嗓子道:“去吧,路上注意点别被老板抓到。”
“执剑路不通,执钱走万里”这句话说得还真不假,元和景正打算上楼,却突然被伙计叫住,对方下巴往她手边点了一下,问:“带的什么宝贝?”
提及此,元和景不由得警惕起来,手心的力道紧了又紧,胡乱丢下句“好东西”就自顾自走开,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
看来,钱带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做贼似的穿过走廊,元和景的心情逐渐由忐忑转为激动,她只要一想象纳兰公子拿到这笔钱时喜悦的样子,心里就像有烟花炸开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等他赎过身后,就去其他店铺里谋个正经活计,一边做工一边读书,管他乡试要考多少次,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就这么慢慢来,总会考上的!
是啊……都会越来越好的。
脑海里的画面实在美好,元和景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来,终于到了最熟悉的木门前,她等不及纳兰卿来开门,囫囵敲过两下后就自己推开了。
然后,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以及蹲在一旁的男人,就这么直直撞入了眼里。
她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纳兰卿:白袍上沾了好多灰尘,向来整齐而柔顺的长发像废纸似的堆在地上,僵硬而冰冷的脸上了无生气,只有双目还倔强地怒睁着,欲裂的眼眦里满是不甘。
元和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三步作两步冲上去时差点将自己绊倒,最后几乎是以跌落的姿势摔在了那人跟前。可她顾不上喊疼,连忙伸出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空荡、沉寂,什么都没有。
……纳兰卿死了。
昨天还笑着告诉她自己已考过童试的人,今日便死了?
元和景呆呆地扫视扫过周遭熟悉的陈设,明明什么都没变,却让人感觉如此陌生。末了,她只能将茫然的目光落在房间里另一人的身上。
“胡陆!你竟然……”
胡陆皱着眉,脸上头一次露出凝重而复杂的神情,沉声打断:“他不是我杀的。”
13. 非他所杀
正是亭午,外面日头高挂,医馆内却是凉如冰窖,窗口的一点温度徒劳地被风吹散,只有断续的抽噎声稀稀拉拉碎了一地。
“小姐,你先别难过了,大夫说纳兰公子还有一口气呢。”
纳兰卿在京城孑然一身,即便出了这样大的事也无人来看。胡陆早在县衙的人赶到前就已从窗口离开,衙役将纳兰卿送来就医,大夫刚看到时就被下吓得脸色大变,说再晚来一步就真的要无力回天了。
无论如何,总归还有一丝希望,元和景打起精神抹了眼角的泪,不过多时医馆的小童出来,说:“这位公子是误服了砒霜,方才师父为他催吐过。不过公子的身体实在虚弱,再加上中毒已深,之后如何还需观察后决断。”
“姑娘干等在这也是空着急,不如早些回去,之后若有了情况,医馆都会及时向姑娘和县衙报备。”
小童一番话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好几次,可事实摆在面前,今天注定是是等不出什么好结果来的。元和景跟对方道过谢,又嘱咐几句后才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馆。
趁着天色还早,元和景干脆又转道去了南风馆,大老远就看见有衙役在门口看守,不少人围在外面止不住向里张望,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我就说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迟早要出事!”
“可不是嘛,干脆封了才好,省得我哥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天往这跑。”
“让那柳淑兰天天赚些不干净的钱,这下好了吧……”
见这个阵仗,想进去的话怕是难如登天,元和景本想就此作罢,却是正好看到有两人从南风馆门口出来。她登时大喜过望,忙不迭下了轿子走过去,道:“周司直,贺寺正。”
自掏心案了结后,元和景与大理寺三人已有许久未见。周子萧和贺均依旧制服加身,腰侧佩剑,俨然是来办案的。
“元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两人略一抱拳后,周子萧先开口道。
怎么说也算曾并肩作战过,甫一见面还有些亲切,不过元和景实在没心思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此案牵扯不多,为何大理寺会介入?”
问题一出,两人立马迟疑起来。元和景见状连忙解释:“我并非瞎打听,只是此次受害人是我朋友,他现下还在医馆昏迷不醒,我实在坐立难安,就想来看看。”
“原来如此,新县令才刚刚到任,少卿特命我等前来协助。”贺均神色一松,这才坦然说明来意。
原县令因包庇齐竟、掩盖真相落马,如今已被撤去官职终生不得入仕,此事元和景略有耳闻,护国大将军大义灭亲的美名更是传遍京城。相比之下,暗中操纵这一切的祝长生除了在众人口中莫名死了又活了之后,就再无其他消息。
“对了元姑娘,你身为发现现场第一人,虽说县衙已经问过,不过为免漏掉什么细节,你还是随我们回一趟大理寺吧。”
“好。”
正好她也有事,只能与祝长生说。
时隔多日后再次从大理寺正门过,这中间又发生了许多事,元和景此时也已是不同心境。甫一入大堂,她便迫不及待对面前人说:“胡陆!”
“纳兰卿……是胡陆杀的!”
祝长生本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闻言神色微动。主位旁侧的小桌后,云青正要提笔写下,却很快被制止——
“此次问询不必记录,你先下去吧。”
云青抬头看了看祝长生,似乎对此有些惊讶,但她并未说什么,应了声“是”后便起身走出大堂。
虽说昨日才和祝长生在元家闹了不愉快,但现在也不是计较那些小事的时候,毕竟是人命关天之际,元和景直接略去了铺垫,先将今早所闻一一道出,而后又将自己的推理也说来:
“捉拿齐竟那晚,胡陆曾将我带入幻境,说他要找一个只有我知道下落的人,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才想起来,那天的前一日我曾去过南风馆找纳兰公子。”
听及此,祝长生的脸色很明显沉了几分,但元和景只顾着将想法和盘托出,丝毫没留意到这点变化,自顾自地接着道:“今天胡陆能找到纳兰公子,肯定也是因为我昨日去了南风馆。”
说这话时,自己间接杀了人的结论突兀地冒了出来,元和景先是一愣,随即感觉浑身如坠冰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缓缓成形——
如果她没去找纳兰卿,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蛛丝马迹皆在此刻串联成线,饶是元和景再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她是胡陆完成计划的变量之一,可她却偏偏遂了胡陆的愿,才让这一切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再开口时,元和景才发现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害死了纳兰公子。”
双腿一阵阵发软,元和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将要摔下去时却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祝长生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就在她的耳畔响起:“此事错不在你。”
“若是胡陆对纳兰卿真有杀心,即便没有你,他也有别的办法得逞,所以……无须自责。”
说话时带起的胸腔震动在手下清晰可闻,带着让人安心的频率,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缓缓踏到实处。鼻尖传来很清淡的熏香味道,相比市面上热卖的花果香来说简直聊胜于无,但却莫名好闻极了。
元和景下意识深吸了好几口气,待心头平静下后才直起身子去看对方,道:“可他是狐妖,来去自如又捉摸不定,想抓到他简直难如登天。”
祝长生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严肃正经的模样,盯着元和景的眼睛认真地道:“即便是狐族,也没有随意杀人的道理。如果此事真是胡陆所为,我会尽全力抓他归案。”
得到大理寺少卿的承诺,元和景没理由不相信,她自知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没过多久便道了告辞。正好天色已晚,折腾过这样一大圈后,也该回家去了。
南风馆一案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京城里消息向来传得极快,元纪宁自然能知晓。面对姐姐的关心和叹惋,元和景只能强打精神应对,将借来的钱还回去时,元纪宁的手还在发颤,毕竟谁也没想到,这笔钱会以如此方式归回。
别过元纪宁,元和景心不在焉地往房间走,推开门却正好迎面撞见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明明身上背着命案,对方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玩茶杯,好不容易消解些许的悲伤登时化作怒火,元和景二话不说冲进房门,捞起最近的独凳子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胡陆灵活地闪身避开,说话时连气息都未有变化:“虽然我很想亲手杀了他,但人不是我杀的诶……”
元和景哪里听得进去他说话,心里只想把这人砸死,下手也不考虑轻重。胡陆一时不查被砸到袖角,虽然人没事,但风掠过耳畔时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进去时人就已经死了,此事本来就与我无关。”
或许是元和景怒气上头时潜力爆发,胡陆竟然渐渐躲得吃力起来。又是一凳子擦着耳畔过,胡陆也终于被激起脾气,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茶壶瓷杯顿时碎裂,乱七八糟的碎片和茶水飞溅开来。
元和景的动作凝滞片刻,胡陆也因此得了空闲,厉声道:“我不过出于好心前来解释一番,你若是再无理取闹,休怪我无情!”
回答他的,是对着面门直直飞来的四脚木凳。
“你好心你无辜……那你当初三番五次来找我打听他的下落?纳兰公子好不容易才考过童试,当初受那么多委屈白眼他都坚持了下来,现在赎身钱也攒够了,本来只差一步就能获得自由……”
“可是……为什么啊?”
元和景再也压不住哭泣的冲动,任凭眼泪争先恐后在脸颊滑落,双手也只能无力地垂下,握拳的关节处已经隐隐泛白。
“为什么啊?”
胡陆被这突然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面上一僵,而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从未预料到她会哭一样。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也跟着沉默下来。等元和景终于有心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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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时,却发现原地早已没有人了。
她当机立断出去找十一,哀求她带自己去追胡陆。十一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暂且压下心头疑惑,带着元和景足尖轻点飞上屋檐,几个跨步间已将元府落于身后。
元和景隐约有预感,如果这次让胡陆逃走,之后还想见到他只会更难。夜风寒凉,吹得人忍不住瑟瑟发抖,十一倒是状态更好些。没过多久,她们便在前方发现一个跳跃的白色身影。
“是他,快追!”
胡陆在元和景面前变成原形已有好几次,她绝对不会认错。十一全程未发一言,只不过几个瞬息,两方距离已被拉近不少。
尚且没空感叹十一的轻功之高强,元和景目光死死盯住那只狐狸,只见它灵活地转了方向,竟是朝着纳兰卿所在的医馆那边去了。
元和景心里暗道不好,连忙让十一改道去医馆。可终究还是来晚一步,等被小童带着进入纳兰卿的房间时,两人只看见那个白色影子消失在了纳兰卿胸口处。
“两位小姐可放心了?病人还好好躺着呢,你们这样大半夜闯进来,耽误了病情我可担待不起。”
小童语气里丝毫不掩饰怨怼,应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变化,而元和景跟十一交换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确定之色。
找借口支开小童后,元和景小心翼翼地朝着纳兰卿走去。对方还平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起伏很轻,面色如纸一般苍白,看起来和早上无异。
可就在她将要接近时,纳兰卿突然睁开了眼,瞳孔在烛火照映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元和景立马明白过来:“胡陆,你竟然……”
床上的“纳兰卿”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口时中气十足,丝毫不见病人的虚弱:“你既然要对我穷追不舍,那我只能出此下策,若是你真铁了心要杀我,那便动手吧。”
这便是算准了元和景不敢对纳兰卿的身体怎么样,故而开始有恃无恐起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元和景手上的拳头紧了又紧,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地松开。
“等你出来,我必定将你千刀万剐!”
恨恨地丢下这句话,元和景愤然离开,刚踏出房门,十一问:“若是需要,我可在此监视。”
元和景没想到十一会主动提及,正惊讶时,对方却像早有预料般,淡淡道:“这种事我做惯了,放心便是。”
说罢,十一一个跃身消失在眼前,元和景只能先将感谢吞回肚子里,心想着明日就把此事告诉祝长生,同为狐狸,他应该有办法将胡陆逼出来。
和离一事虽然还未了结,但毕竟人命当前,那些无伤大雅儿女私情便自然而然被抛诸脑后。可等元和景第二日赶到大理寺时,却得了祝长生十分笃定的结论:纳兰卿不是胡陆所杀。
元和景当即跳起来反驳:“怎么可能!当时只有胡陆一人在现场,而且他昨晚还来找我,如果不是心虚,他干嘛跑这一遭?”
祝长生闻言立马正色,问道:“他昨夜来找你了?”
元和景将当时经历一五一十告诉祝长生,对方沉吟片刻,眸中的复杂之色稍纵即逝,再抬头时,他道:“这么看来,凶手的确不会是他。”
“这其一,手法不对。胡陆身为狐族,有的是杀人于无形的方法,但医馆那边结论已出,纳兰卿是为中毒,之后再无其他内外伤。”
“其二,动机也对不上。”说着,祝长生将目光落在元和景身上,“你觉得,胡陆找他会是为了谋财吗?”
元和景虽然没有立刻回应,但心里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若是想谋财,胡陆大可去谋那些高官商贾的财,何必来一个南风馆清倌这里大费周章。
祝长生心下了然,继续道:“纳兰卿房间里完全没有挣扎或是打斗的痕迹,但被褥书案却被翻动过,县衙核查过他的私人物品,发现所有钱财尽数消失了。”
元和景惊讶地抬起头:“所以,你是说……”
“具体结论尚未可知,但能确定的是,这毒药应是纳兰卿自愿服下的。”
14. 白狐往事
有下属来向祝长生禀告公务,元和景只好先离开,可等她走出大理寺坐上轿子后,手脚都还是冰凉的。
她想不到有谁能让纳兰卿心甘情愿地喝下毒药……明明白日里还满脸喜色地说着自己考过童试的事,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借钱赎身,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憧憬往后的日子,又怎会轻而易举地放弃生命?
那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样想着,元和景吩咐车夫马不停蹄赶去医馆。大夫和小童都说病人还没醒,但元和景昨夜亲眼看着胡陆钻进了纳兰卿身体,在此监视的十一也并未传来消息,那就说明胡陆一定还在这里。
准确来说,还在纳兰卿的身体里。
元和景借口想和纳兰公子单独相处,小童虽因昨晚的事对她存了几分戒备,但到底还是没有阻拦,只说了不宜留太久。等屋内只剩下两人时,还未等元和景先有动作,床上那人已经睁开了眼。
一夜过去,元和景已经冷静许多,她板着脸冷冰冰地问:“你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纳兰卿……准确来说是胡陆,不紧不慢地坐成个最舒服的姿势,道:“等你查出凶手再说吧,免得我好心解释,却无人领情,还要被人穷追不舍。”
胡陆的语调一向很轻,听起来总感觉带着几分傲慢意味,可纳兰卿同元和景说话时总是淡而温和的,如早春晨风般凉而不寒。乍一听见纳兰卿的声音说出这样调调的话,真叫人浑身都不舒坦。
元和景忍下心头的违和感,并不理会他的阴阳,道:“既然不是你杀的,那你为何出现在南风馆,你之前一直跟我说要找人,找的就是纳兰公子吧。”
胡陆背倚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元和景,大方承认道:“不错,我就是在找他。”
“那……是因为我去了南风馆,所以你才找到他的?”
喉头突然止不住地发颤,元和景费了些力气才问出这个问题。虽说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看到胡陆亲口承认时,她那尚存侥幸的心也终究是沉了下去。
无论凶手是不是胡陆,她都给纳兰卿带去了祸端……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元和景一下子不知该如何面对纳兰卿,即使心里清楚眼前人只不过顶着他的皮囊,可只要一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就像被毒哑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嗓子哑得厉害,元和景却只是重复,“为什么……”
胡陆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寞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想知道原因的话,不如听我讲个故事。”
不理会元和景是否同意,胡陆垂下眼睫,自顾自地道:“从前有两只小狐狸,他们偷溜去人族的地界玩。弟弟不小心被捕兽夹夹住疼得直哭,哥哥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最后,哥哥决定跑家去搬救兵。”
元和景起初还有些惊讶,没想到胡陆会突然讲起这样一个故事。不过听到这里,她已然能明白:故事里的哥哥就是胡陆本人,而弟弟……很有可能是胡拾,也就是现在的祝长生。
“哥哥一心想着救弟弟,却忘了警惕周围的环境,于是就在回去的路上,他掉进了山里猎户的陷阱。”
元和景心中顿觉不妙,连忙问道:“然后呢?”
胡陆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然轻松:“然后它被猎户捉住关进了笼子里。猎户也许是心情不好,便把气全洒在这只狐狸上。用烧得发红的炭烫它的毛、将它拎起来往地上摔,还用石头砸它脑袋,还有的……我也记不清了。”
迎着元和景惊恐的表情,胡陆接着道:“还把它和凶狠至极的猎狗关在一起,让它们打架,可这么小的狐狸哪是猎狗的对手,没一会就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可猎户只顾着喝酒,顾着笑,丝毫不管狐狸的死活。”
元和景毕竟是连血都没见过的大小姐,听及此已被吓得浑身战栗不止,可让她害怕的不仅仅是故事,更多是因为,这故事的主人公现在就在她面前!
“你……”
胡陆相比下倒是淡定许多,他慢悠悠地撑着下巴,将结局娓娓道来:“幸好前来寻仇的狼群及时赶到,把猎户和狗都撕了个粉碎,狐狸被母狼叼走,因此捡回来一条命。”
结合前面发生的种种,元和景不可置信地得出结论:“所以,那个猎户就是纳兰公子的家人?”
胡陆粲然一笑,似是欣慰于她的聪明:“不错,虽然猎户已经死了十几年,可那令人作呕的血液气味,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在讲述过程中,胡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话里的起伏也极少,在旁人看来倒真像是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故事。只有在最后一句中,他悄然加重语气,像是要把那些可怕的记忆嚼成碎骨……
又或是给自己下了道诅咒。
之后过去那么多年,直到胡陆在元和景大婚那天发现她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夜里出手时却被突然出现的胡拾拦截,这滔天的恨意才有了新的宣泄口。
纳兰卿应该讨厌极了南风馆,可若不是有那里经年难散的厚重脂粉作遮掩,他也许在更早的时候便被胡陆找到了。
沉默来得突如其来,元和景直觉此时该说点什么,临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胡陆想杀纳兰卿的原因再简单些,纯粹些,她大可以把全部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叉着腰怒斥他藐视王法草结人命,但千不该万不该……他原本也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事已至此,胡陆也算大仇得报,可在他脸上,元和景丝毫看不到恩怨了结的快意和舒畅。
就在这阵难捱的静默中,胡陆忽然笑起来,音调短而轻快。元和景正不明所以时,听见对方道:“怎么讲的我的故事,你这位纳兰公子却不想活了,真是奇也怪哉。”
元和景连忙正色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胡陆又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方才的落寞只是错觉,“他的魂魄还在身体里,虽然虚弱,但还是完好的,不过现在……有些消散的势头了。”
元和景脑子一空,下意识就要去叫大夫,还是胡陆先一步叫住她:“人间的大夫能治身体的毛病,魂魄的事情他可管不了,否则这阴阳秩序就该乱套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三魂七魄存于体内,生前听从自己差遣,死后由无常带走,无人可插手其中秩序。若非是大限已至,便只有本人主动放弃了求生意志,魂魄才会消散。
元和景已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胡陆却是眼中笑意更盛,玩味地道:“没想到你竟喜欢他到如此地步,就是不知道我那个好弟弟知晓后,心情该是如何。”
“我不是……”
像是想到什么,胡陆突然来了精神,眸光一转,径直打断她的话:“若你真喜欢这小白脸的皮囊,不如我就将这身体彻底占为己有,正好上个壳子我也看腻了,你不必再费尽心思去救一个濒死之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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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元和景明白他是误会了自己和纳兰卿的关系,如果放在平时,她也懒得多做解释,可现在纳兰卿正是垂危之际,胡陆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他下了判决,好像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还不比风流情事值得让人上心。
悲伤和愤怒交织在心头,元和景义正言辞道:“我跟纳兰公子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我欣赏他的气节,敬佩他的毅力,而你……”
“一无风骨二无姿态,就算是占着他的身体,你也连他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至此,元和景于胡陆再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如趁这时间去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换得纳兰卿一线生机。
走出医馆时正正对上一张从天而降的倒挂脸,元和景一回生二回熟,先定了定神,而后面色不改地道:“十一,下次能换个出场方式吗?”
“哦。”
这么说着,十一翻身从屋檐下来,双手抱胸的姿势没变,佩剑也还抱在怀里。
“那只狐狸尚未有什么动作,有人来时他便装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医师也查不出端倪。”
结合之前祝长生的推理,胡陆已然摆脱嫌疑,不过纳兰卿的状况还是需要多加留意,元和景只好拜托十一继续帮忙盯着,自己则往南风馆赶去。
祝长生曾说今日还要前往南风馆调查,想必此时去那里找他正好。因着这命案,南风馆已被封锁,门口有衙役时刻把守,但围观群众相比昨天已是稀稀拉拉,大多人只是张望一眼再评判上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稀奇劲儿消减下去后,日子该过还得照样过。
元和景问过衙役,却是得到祝长生已经离开的消息,刚打算去大理寺,她却被突然出现的一人拦住去路。
对方一袭素袍,五官分明,眉眼间尽是和煦之意,道:“鄙人魏棹,见过元小姐。”
元和景想不起来自己和这人有过什么交集,但见他没有恶意,于是停下脚步,问道:“我们可认识?”
这话问得直接,魏棹却未有怒意,反而笑着说:“元小姐不认识我,但我却是在南风馆里见过元小姐许多次的。我素来和纳兰卿交好,他对小姐的心思,我也都看在眼里。”
语气里隐隐透出的暧昧之意让元和景忍不住皱眉,但既然这魏棹与纳兰公子关系尚可,说不定能在他这里问出些线索来。况且能在这里被对方拦个正着,说是巧合也有些牵强了。
“魏公子有话想说?”
既然各怀目的,那便没必要作无谓的拉扯。
魏棹眼中闪过几分诧异,应该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待平复好心情后,他才道:“元小姐果然聪慧,有关纳兰卿的死因,我的确有些话想同元小姐说说,不知可否赏脸?”
元和景心觉奇怪,便直截了当地问:“有关此案的线索,魏公子为何不与县衙和大理寺交代?你明知我身为少卿夫人,今日所言迟早会被祝少卿知晓,瞒过眼下这一遭并无意义。”
魏棹浅浅勾唇,俯身朝她微微凑近了些,音调极轻:“元小姐所说不错,可这毕竟在南风馆,总有些事情是不便摆在台面上说的。”
“纳兰卿,也是如此。”
丢下最后一句,魏棹自顾自转身,堪堪迈出两步,背后便传来声音——
“愿闻其详。”
男人唇角笑意更深,抬眸时眼底阴沉一片,他并不回头,只是脚下复又开始动作,开口道:“请随我来。”
15. 清者难清
为提防对方耍什么花招,元和景一开始不敢跟得太紧,但魏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带着人走到南风馆附近的一座茶楼前才停下脚步,回头对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元小姐,请吧。”
小二将两人引进包厢,上好茶后便离开了。可元和景此时毫无喝茶的心思,忙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屋内装潢素而雅致,屏风上绣着风景画,山水相接处正好被袅袅茶香熏染出一片雾色。魏棹先给元和景倒了杯茶,然后才悠悠然道:
“纳兰卿突遭此变故,实在让人痛心,元小姐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斯人已逝,生者却还要向前看的,这家的阳羡春芽在京城属上乘,元小姐不如先尝尝看。”
方才还是一副忧心不已的模样,现在却如此闲适,元和景感觉此人没那么简单,便不去管那茶杯,直言道:“若是魏公子叫我来只是为品茶的话,那就不必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元小姐莫急……”见她真要起身,魏棹总算切入正题,“纳兰卿作为南风馆里的清倌,偏偏生了副惹人喜爱的好样貌,有多少官老爷明里暗里对他趋之若鹜,仅凭他自己的本事,如何能在这泥潭里明哲保身呢?”
魏棹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叹息,元和景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试探着问:“你是说,有人暗中保护纳兰公子?”
“说保护或许不太贴切。”魏棹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哪有人肯当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呢?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纳兰卿很小的时候便成了孤儿,无权无势无财,若说别人想从他那里图谋些什么,最有可能的便是琴技、容貌……或是身体。
可元和景不愿往那方面想,因为纳兰卿当初立誓只卖艺不卖身,即使有一锭银子摆在眼前,别人递来的酒他也从来没接过。他说虽然赚得少,但来得清白,用得也安心。
魏棹说得如此暧昧,无非是想让元和景往不堪的方向猜。她看不惯也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魏棹怎会看不出她的着急,垂眸轻笑了下,声音放柔:“南风馆的老板柳淑兰,丈夫死得早,膝下也无儿女,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倒是往我隔壁房间跑得勤。夜深人静的时候,动静还闹得有些大。”
能在这里被提及,想必这“隔壁房间”指的谁,就不言而喻了。
元和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明明自称是纳兰卿的朋友,却能说出这般意味不明的话,他现在这副模样,和那些爱嚼舌根的闲话人又有何区别?
木桌被用力拍响,连带着上面的茶盏都震了两下,元和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手心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道:“那你可知道,他们都具体干了什么?”
魏棹掩面低笑起来,似乎觉得这问题是天大的笑话:“我并不在现场,怎能知内情如何。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在咱们赫赫有名的南风馆里,还能干些什么呢?”
“既然你不知道……”元和景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那便不要乱说!”
“无论实情如何,纳兰公子的品行我自有考量,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污蔑诽谤。但你要是敢继续造谣生事,本小姐绝不会放过你!”
说罢,元和景就要离开,魏棹被这么骂了一顿,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但他此行并非是要惹怒元和景,于是连忙去拦她,好声好气地道:“我也是伤心过了头,这才口不择言起来。”
“元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
元和景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懒得再做些表面功夫,冷冰冰地说:“今日便说到这里,魏公子请自便。”
话里的告辞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元和景本不欲再和他纠缠,没想到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她条件反射般用力甩开,就听见魏棹道:“纳兰卿八成是活不了了。”
元和景转身就要反驳,却发现魏棹不知何时已换了副表情,五官扭曲,眼底透出一种近乎野兽的疯狂,一步步朝着她靠近。
“元姑娘要是喜欢纳兰卿那样的,不妨来养我。我也可以是纳兰卿,你想让我考科举我就去考,你想让我穿白衣服我就穿……”
语气里的谄媚和偏执让人不寒而栗,魏棹越说越激动。元和景下意识连连后退,对方却紧追不舍:“而且我能比纳兰卿做得更好,他自诩高洁不卖身,但我愿意!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求你把我包养了吧!”
说到最后,他几乎浑身发起抖来,元和景顿时汗毛直竖,面前这个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疯子!
“你别过来!”元和景努力保持镇定,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首先,我和纳兰公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而且我对于养面首这件事也没兴趣,你若是再如此,我就要报官了。”
魏棹像是被这些话唤回几分神智,肩膀一松,垂头丧气得像个落水狗,不甘心地喃喃道:“凭什么……”
“你们这些有钱人被他吃得死死的,柳淑兰那个老妖婆也抬高赎金不让他走,凭什么他这么好命啊?”
话中的几个关键词没能逃过元和景的耳朵,她神色一凛,这才明白为何纳兰卿迟迟未能凑齐赎金,而破案的关键,想必就在于此。
元和景当机立断决定去大理寺,转身开门时却发现已被反锁。而魏棹终于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扑上来抓住她的衣服连拖带拽地往屋子里拉,嘴里还热切地道:“说得再多也无用,你不如来试试,我技术真的很好,保证你欲罢不能……”
“放开……你放开我!”
元和景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抬脚就不管不顾地往他下三路踹,只听得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立马松了不少。
走门不成就走窗,元和景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三步作两步地往有光亮的地方跑。魏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灵巧地爬上窗台一跃而下。
身体完全被流窜不止的风包裹住时,元和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会轻功,而这里是三楼啊!!!
“啊啊啊——”
失重的感觉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腰间却陡然传来暖意,身体随即像是有了依托,坠落的速度明显慢下许多。
元和景猛地睁开眼睛往身侧看,目光触及那黛青色的扇面时心头一喜,出口的声音还带着破音后的嘶哑:“姐!”
“是我。”元纪宁吐字简短,仅用半边身子掌握住平衡,带着她滑翔一般在空中划出弧线,而后双脚点地,落而无声。
元和景好不容易把发软的双腿捋直,惊魂未定地道:“你怎么来了?”
“听下人说你最近在为纳兰公子的案子忙碌,正好府上的账目已算清,我便想着来帮帮忙。下轿时听见有人喊叫,轻功赶来才发现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甫一见到亲人,刚才的委屈和害怕突然就有了出口,元和景不禁鼻头发酸,但脑子里还记得有更重要的事,于是她忍住泪意正色道:“现在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能先送我去大理寺吗?我有线索要告诉祝长生。”
“走。”
担心魏棹会追来,元和景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还好一路上有惊无险。到大理寺时已近傍晚,正好碰见的贺均说少卿此时在档房,她便风风火火地又往那边赶。
也顾不上对方还在看卷宗,元和景推门而入后把南风馆老板蓄意抬高赎金的事说了,祝长生虽被吓得不轻,但也很快明白过来,沉声应了句“我已知晓”,紧接着就吩咐人传唤柳淑兰。
天色昏暗,大堂里点燃了烛火,主位上坐着祝长生,旁侧的云青单手执笔严阵以待,明灭的光线跳跃在每个人身上,却唯独将柳淑兰的脸衬得越发苍白。
“昨日提审时,你亲口说自己与纳兰卿只是上下属关系,但南风馆有人称你和纳兰卿私交甚笃,还刻意抬高赎金以作挽留,可有此事?”
若加上齐竟那回,元和景也算第二次见祝长生审人,虽无怒意但自带威严,平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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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温和的眉眼间满是肃然,隐隐透出几分英气。声音不比元纪辛浑厚,震慑人心的力量却是丝毫未缺,好像天生就适合坐在这样的位置上,任何阴谋诡计都逃不过他的眼。
分明知道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狐妖胡拾,可她竟忽然觉得,若祝长生本人在这里,也该是这一般光景了。
所以说,只要能惩恶扬善、护一方安定,是祝长生还是胡拾,又有何所谓呢?
回过神时,柳淑兰已经跪在地上抖若筛糠,但她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平静下来,振振有词地道:“我和他的确是上下属关系,可私交甚笃这话就说得不对了,那小白脸仗着自己有点姿色,三天两头地叫我去他房间……“
“少卿大人可评评理,这种一厢情愿的事,能叫私交吗?”
“你胡说!”元和景只觉得怒火“噌”地往脑袋上冒,明明纳兰卿是这案子里最大的受害者,身边一个二个的人却都往他身上泼脏水。她一心想为纳兰卿辩个明白,却被身侧的周子萧扯住袖子制止。
顺着对方暗示意味明显的目光看去,元和景这才看见祝长生正冷静开口:“医馆的检查报告已出,再加上现场确实未找出多余痕迹,纳兰卿确为自杀。”
“但他刚通过童试,又急于赎身,又怎会自投死路?如果抬高赎金一事为真,你作为主谋自当难辞其咎!”
“除此之外,按我朝律法,恶意捏造事实中伤他人者罚三十大板,以及白银五十两。”说着,祝长生语气一转,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极强压迫感,“所以……还望柳老板谨言慎行。”
这些话一出,柳淑兰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连忙磕头道歉:“大人饶命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主动去找他的,都是我……”
等她再抬头是,额间已是红彤彤一片,皱着眉满脸愁苦地道:“可这赎金一事本就该如此,纳兰卿十岁就被卖进了南风馆,我好吃好喝供他十几年,现在好不容易养大了能赚钱了,他却拍拍屁股要走人,我的损失找谁赔去啊我?”
纳兰卿从始至终面色未改,沉着地道:“赎金如何当遵从律令,若超出规定,那便是违法。蓄意抬价致人寻死更是罪加一等,柳淑兰,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呸!”柳淑兰像是被逼得急了,竟当堂破口大骂起来,“他这种出来卖的货色,装什么清高?指不定背地里浪成啥样……您那位新婚夫人啊,恐怕就是他的大主顾咯。”
“大胆,休要胡言!”
祝长生将桌面重重一拍,站起身来指着柳淑兰的鼻子怒声道:“本官给过你机会,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本官无情,来人啊——”
“把柳淑兰给我拖下去,罚她三十大板,案情明日再审。”
一旁的周子萧和贺均连忙抱拳:“是。”
不知怎么忽然成为了风暴中心,元和景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柳淑兰被两人拖拽着往出走。而主位上的祝长生单手撑着桌面,胸口起伏不止,俨然是气急了的样子。
偏偏这柳淑兰是个爱逞嘴上功夫的,如此境况下还不肯消停:“贱骨头就是贱骨头,穷地方出来的还想考科举,跟那造孽的柳扶摇一个德行,都死得活该……”
尖利刺耳的声音逐渐消失,大堂内总算安静下来,元和景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安抚,一个人影陡然从门外跃进来,虽说披着纳兰卿的壳子,但定是胡陆不错。
元和景刚打算问你怎么来了,又一个黑影足尖轻点跨过门槛,十一淡定地对元和景解释:“他说人命关天。”
胡陆道:“他的魂魄突发异动,应是离消散不久了。”
元和景心头猛地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胡陆难得露出几分严肃,吐字简短:“说不清楚,你自己来看。”
说着,他便拉住元和景的胳膊用力一拽。脚下突如其来的趔趄让她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正好抓住一截触感微凉的袖子,难以控制的失重感拖着两人直直朝黑暗坠去。
16. 刻骨之痛
幸好这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待脚下落到实处时,元和景连忙扭头看,果然不出所料,方才还威风凛凛立于高位的大理寺少卿,就这么被她一把拽下来了。
不过祝长生本人对此倒无甚在意,已经开始细细打量周遭环境,元和景于是也朝身侧看去,下一瞬就惊讶地道:“这里不是……南风馆吗?”
更准确些说,是纳兰卿的房间。
自从和纳兰卿结识后,元和景来这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所以绝不会认错。说完,她下意识去看祝长生,却得到对方耐人寻味的一眼。
那其中有警惕、有无奈,还有几分莫名的埋怨。
元和景自知理亏,立马闭嘴了。
她也是刚想到,两人还未正式和离,当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表现出对其他男子房间的熟悉,好像的确不太合适。
“狐族善魇术,可投射人心中执念,此处应是纳兰卿的所思所想。”
冷冷淡淡地解释完这句,祝长生便不再说话,而是将目光投至元和景身后。她回头一看,窗边的书案上,有一男子背对两人坐得端正,脊骨如青竹般傲然挺立,莹白如玉的指尖刚好捻着书页缓缓翻过。
而就在对面,穿鹅黄色交襟束袖衣裙的少女单手支头,放在书桌上的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墨,闲适又懒散。
这场景元和景也已经历过许多次,毕竟纳兰卿平日的生活十分简单,忙则做事,闲则看书。她来看望时也不会打扰,就在旁边陪他说说话,或者随便帮点什么忙。
当初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事,现在竟成了再见一面的机会,元和景还有些不敢相信,走上前试探着去碰,却在触及纳兰卿肩头时径直穿透过去。
“怎么会……”
元和景不可置信地看着毫无实感的指尖,喃喃道。
“这只是幻境,而非真实。”祝长生将她那只空落落的手握住,在冰凉的皮肉间煨出暖意,“无须沉溺。”
元和景怔怔地朝来人看去,而旁边的纳兰卿却在此时突然有了动作,他放下书,道:“若是累了便休息会。”
桌对面的元和景顺势将墨条放下,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后才开口:“是有点累,不过你不累吗?书都看好大一半了。”
纳兰卿很慢地摇了摇头,将倒好的茶水放在元和景面前,声音温和:“读书须勤学用功,如此便要喊累,日后又怎能当大任?”
说着,他又将书拿了起来,幻境中的元和景端起茶杯抿了好几口,又歪头去看窗外长势正好的石榴树,密匝深绿中铺开点点的红,光是瞧着就叫人欣喜不已。
元和景只是自顾自看得开心,唇角无意勾起一点弧度,却不知道在写满圣贤名篇的书页后,有一双目光也很轻地落在了她身上。
许是受到感染一般,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露出并不明显的笑意,像暗自蛰伏了整个冬天,却只肯在春日里露头的枝头新芽,清清浅浅,却生动如此,也明媚如此。
火红热烈的石榴花尽收入眼,可元和景不知道,她现下也正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那时的元和景当局者迷,可现在的她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坚定已久的东西轰然倒塌了——
元和景承认自己对纳兰公子有欣赏,或许其中还掺杂着怜惜,但男女之情,却是自始至终从未想过的。
心烦意乱时,背后突然一阵发寒,元和景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扭头看去,那位端方威严的大理寺少卿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就差把“解释一下”几个字写脸上了。
“呃,哈哈哈……”元和景自己还想找人解释呢,又哪里能跟他说出所以然来,只能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纳兰公子,多么勤奋多么努力啊……是吧?”
未免对方接不上话,她还在话末丢出个问题,但祝长生显然不是爱给人面子的性格,非但不发一言,就这么让她的话掉地上,甚至脸看起来更黑了。
元和景被盯得头皮发麻,悻悻地收了笑,干脆缩着脑袋装起鹌鹑来。虽然她有底气说自己跟纳兰公子是清白的,可现在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她光凭一张嘴倒显得有些苍白无力,还不如什么也不说。
眼前忽地一暗,她忙不迭抬头看,却见窗外暮色浓重,竟是眨眼间夜已深了。
纳兰卿依然坐于原位温书,桌上点的灯是屋内为数不多的光源,浓郁的明黄色只拢住周围的一小片地方,越往周围便越黯淡,到角落里就只剩下密不透风的黑。
若再说有什么不同之处,就是幻境里的元和景也已经不在了。
屋内一片安静,外面却还有时不时的说笑声,想来现下正是南风馆客人最多的时候,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处,热闹时连吵架互殴的都不在少数,纳兰卿想有一片清净地方读书又谈何容易?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看得很专心,像是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似的。元和景正在心里感叹他意志力之坚定,不速之客却来得突然,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不由分说便往里闯。
纳兰卿先是飞快将书藏到桌下,而后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冷声道:“客人,你走错地方了。”
“没、没走错。”应是屋里灯光太暗的缘故,那人先是伸长脖子眯着眼打量好一会,待看清后才猥琐地笑起来,“小美人儿,哥哥请你喝酒……”
纳兰卿闻言眉头皱起,道:“不必了,想找人喝酒你应去一楼大厅,这里不欢迎你。”
那张布满酒气的脸上逐渐出现不耐烦的神色,元和景一开始还担心他直接对纳兰卿动手,可这人捏着酒壶又灌了一大口,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大喊:“柳淑兰、柳老婆子……死哪去了?”
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嚎了会,总算把本尊给叫过来。彼时的柳淑兰还不是大理寺里那副狼狈落魄的样子,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颈间和手腕上的首饰光看便知道价值不菲,面容虽不敌岁月,却也是风韵犹存,能称得起一声半老徐娘。
“哎哟吴老板,又是哪个不听话的招惹你了啊?”
“叫他跟我喝酒……”那男人重心不稳地摇晃两下,刚站稳又打了个大大的酒嗝,边说还边把酒壶往纳兰卿那边递,摆出一副他不喝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另一边的纳兰卿脸色已经差到极点,柳淑兰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边拍着那酒鬼的背边安抚道:“今天陪酒的不是魏棹吗?他可能喝不少呢,我带你去包厢,咱们跟他啊,喝个痛快!”
“不……不行。”
男人突然用尽全力一甩,将柳淑兰推开好远,就在不远处观看这一切的元和景差点被波及,她下意识连连后退,走出几步才想起来他们是碰不到自己的。
可这醒悟终究还是迟了些,后背已经贴上某个坚实而微暖的事物,元和景扬起下巴朝上看,正对上祝长生微垂下来瞧她的眼。
“嘿嘿。”元和景很是刻意地笑了两声,刚打算拉开距离,前方传来的暴喝却吓得她浑身一激灵,注意力放过去时也再不顾上调整这点不足挂齿的距离。
“喝!我就要他跟我喝!本大爷还使……使唤不动你了不成。”
那人嚷嚷着就要去拽纳兰卿,而后者下意识抬手抵挡,却不知为何没控制好力气,竟将对方推了个趔趄。
酒壶“啪”一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浓郁的酒香迅速蔓延开来,其余两人像是被这阵仗吓住了,霎时间无一人说话,屋内就这样陷入突兀的安静中。
元和景心头猛跳,顿时觉得大事不妙。而柳淑兰凶狠的视线很快朝纳兰卿投来,紧接着就是声音响亮的一耳光,身量高大的男人就这么生生被打弯了腰。
“简直欺人太甚!”
元和景恨恨说着,撸起袖子就打算冲上去算账,幸好祝长生拉得及时。他面上还算镇定,只是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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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得很紧,道:“此时动手已无益,切莫冲动。”
是啊,现在所见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且不说元和景现在连他们碰都碰不到,就算能触碰,又能改变什么呢?
急火攻心下连手臂都在发抖,元和景连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愤愤不平地把手放回去。
而另一边,柳淑兰还在好声好气地安抚那酒鬼,不仅把纳兰卿在他面前骂了个遍,还赔上两壶酒,这才将人半扶半背地带走了。
打杂的将人搀扶住走到半路,突然又得了柳淑兰的一声吩咐,她音调平平,却压抑着山雨欲来的风暴:“把门关上。”
伴着“吱呀”的动静,两扇门隔绝外面大部分声音。柳淑兰啐了口唾沫,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阴翳。
莫说是其他,连此时身为局外人的元和景都感觉到了不妙。纳兰卿还勉强维持着冷静,只是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他道:“今日轮到我休息,况且我本就不陪酒,方才只是意外。”
“呵……意外。”柳淑兰冷笑一声,扬手就又是一耳光,“连客人你都敢打,还真是把自己当回事了是不是?”
纳兰卿被打得猝不及防,竟是身子一歪径直撞到书案上,茶杯里的水尽数洒出,将旁边木匣子下压的白纸打湿个透,纳兰卿连忙要去抢救,却被柳淑兰先夺过去撕了个粉碎。
“好啊,原来还做着你那科举梦呢,真是死不要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杂乱无章的撕纸声充斥整个屋子,纳兰卿还想伸手抢夺,柳淑兰却变本加厉扯得更烂更碎,最后,用了大半的力气抬手,将白花花的废纸劈头盖脸朝他砸去。
纸片纷纷扬扬,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鹅毛大雪,颓然而无情地浇了纳兰卿满头……可众所周知,六月怎么会飞雪呢?
柳淑兰做完这些还不解气,很是眼尖地发现桌子下的阴影里有东西,捡起来后才看见封面上写着“尚书”二字。
她虽不了解科举,却也知道这是那些穷酸书生爱看的东西。纳兰卿见状再也稳不住心绪,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夺,柳淑兰下意识抬手抵挡,那本刚被翻开的书也就顺势被扯成了两半。
线缝的接处本就脆弱,扯断后便是再无用处,所有书页如飞沙般泼了满地,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像是大街上随处飘落的枯叶,伶仃而绝望。
纳兰卿盯着那满地狼藉,浑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轰然倒下,空洞的眼底看不出一丝情绪,墨色瞳孔里倒映出最后一张白纸的飘落轨迹,他木然地伸手想要接住,可只是抓了个空。
“就凭你这贱东西还想当官,你看看哪个大老爷是妓院里出来的啊?别以为攀上元家三小姐就了不起了,老娘今天告诉你,狗就是狗……”
说着,她毫不留情地一脚朝着纳兰卿的肩胛踹去,咬牙切齿道:“折腾一辈子,你也就是条狗!”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柳淑兰总算是消了些气,没过多久便离开了。木门被摔得震天响,带来的风将几张碎纸徒劳地吹起,打了个弯后又无力落下。
而纳兰卿自被踹翻后就再也没动过,颓然地倒在这一片废墟里,惨白的衣袍好似要和这堆纸融成一体。
元和景把牙关咬得嘎吱响,胸膛不甘心地重重起伏着,道:“这个柳淑兰,我一定要杀了她!”
“柳淑兰自会受到律法制裁。”祝长生漠然地发话,分明听起来冰冷极了,元和景竟从这之中感到几分慰藉,她再也压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满心的愤懑化作眼泪滑落,是为纳兰卿的悲惨过往,也是为看到这一切而无能为力的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废纸之间的纳兰卿终于又有了动作,他僵硬而缓慢地撑起身体,像一个了无生气的木偶,只是机械地将书页捡起,又捡起……
没人记得他捡了多少,又捡了多久,唯有抖动的肩头无声诉说着他的哀怨。
17. 泪尽魂销
还未等元和景从悲愤中缓过神,熟悉而短暂的黑暗再度袭来,眼前恢复清明时,房间里又成了纳兰卿端坐于桌前看书的画面。
元和景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怎么回事啊?”
“幻境中所现,皆是本人记忆最深刻之事,故而前后并无直接联系。”祝长生一边说,一边将叠得方正的手帕递过去,“不过,我们离纳兰卿身死的真相,应该也接近了。”
元和景从善如流地接过手帕擦泪,用完后才发现奇怪。这方帕子一角绣了朵青莲,粗略看来并无特别,但针脚却很是粗糙了些,若哪家铺子敢把这样的拿出来卖,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该说不说,这和她早些时候的刺绣水平倒十分相似。
元和景正打算问,幻境中的纳兰卿先有了动作。他读书时向来专心,今晚却不知为何浮躁得很,好几次看着看着就失了神,面上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于是她只能暂且按捺下其他,专心去看那边的情况。不过多时,纳兰卿异常的源头便显山露水,原因无他,打扮依然花枝招展的柳淑兰推门进来了。
方才的气还没消,元和景忍不住抱怨:“她怎么又来找纳兰公子的麻烦?”
祝长生没去挑这话里的纰漏,只是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看过再说。”
且不说刚才是纳兰卿拒酒在先,这次的柳淑兰更是开口就把前因道来:“大状元竟然主动找我,还真是稀奇。”
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丝毫不加掩饰,像这种扭得山路十八弯的腔调,也只有柳淑兰才能说得出来了。
纳兰卿虽然脸色极差,但并不打算反驳,而是开门见山:“我已问过宋荷,她因入赵府为妾而赎身,赎金为八十两。可我并非是此原因,为何赎金比她高上近两倍?”
果然,魏棹所说不假,天价赎金一事便是柳淑兰在背后捣鬼。元和景扭头去看祝长生,两道视线正好在空中相撞,后者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含义已不言而喻。
另一边的柳淑兰虽是在被质问,但姿态上丝毫没有落入下风的样子,她双臂抱胸,没好气地道:“宋荷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又是什么时候?我供你吃喝这么多年,哪一处不花钱?收你一百五十两都是便宜你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纳兰卿愤然起身,“即便我十五岁便被卖给了你,但也并未白吃白喝。刚来时你说我年纪小,我就跟着他们洗碗打杂,弱冠后我又顶了琴师的位置,卖酒时也未曾含糊,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
纳兰卿小时候也算是读过书的,自然能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像其他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好糊弄,也更不好控制。
柳淑兰也想到了这点,面上逐渐显出几分不耐烦来,声音也变得尖利:“你还记得自己是被那个没本事的娘卖给我的啊!要不是我当初大发慈悲收留你,你还能活到今天……”
“你连这条命都是我的,我收你些赎金又怎么了?反正说了一百五十两,就是一百五十两,少一分你就别想从南风馆走!”
“你……”纳兰卿气得浑身发抖,眼底似有火光跳跃。元和景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纳兰卿,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明明是整天过着苦日子的人,到底要废多大的力气,才能在面对自己时笑得那样温柔呢?
纳兰卿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视线中总算恢复些许清明,他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对柳淑兰道:“擅自改价有违我朝律法,你就不怕我去县衙告你?”
“哼……告我?”柳淑兰闻言不气反笑,“你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去告啊,看看当官的能不能相信你那一面之词。”
纳兰卿把牙关咬得很紧,唇角上下抖动了好几次,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半晌,他才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样事物,沉重地道:“我现在只有一百两,你若是不要,就什么也别想得到!”
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半空让柳淑兰看,元和景也连忙定睛去瞧,只见那只是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小纸包,但再结合后来发生的事,她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猜测——
“这里面该不会是……”
“没错。”元和景还未说完,祝长生就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就是砒霜。”
如此看来,眼下发生的,正是纳兰卿向元和景借钱当晚的事。可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答应会借给他,为什么纳兰卿还要这么做?
“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柳淑兰显然没把那纸包放在心上,不依不饶地道:“还是那句话,少一分都别想走。再说了,那将军府的元小姐不是你姘头吗,没钱怎么不知道找她要?”
这句话像是触了纳兰卿的逆鳞,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休要污蔑她!”
“哦……我懂了,莫不是人家嫌弃你一穷二白,只是想跟你玩玩?毕竟人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少卿夫人,哪能看得上你这种货色。你要是识相点,还不如去巴结张老板,他可是惦记你好久了。”
猝不及防地被点到名,元和景有些无措地眨眨眼,可她现在心里只是彻头彻尾地感到荒谬,感到愤怒——
所有人都觉得纳兰卿是傍上了她,可只有元和景自己知道,除那次借钱外,他从未主动向自己提及过此事。送他的名贵礼物没有一次收过,只有笔墨纸砚不至于被退回,可即便是收了,日后也会以珠钗糕点之类的还回她这里来。
贪污受贿的官员在高堂上受尽尊敬,分文不欠的平头百姓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这究竟是谁定的规矩,所谓的公理人权又在何处?
“我说了……不许污蔑她!”
纳兰卿手里的纸包已被捏得发皱,这句话几乎是被用全力喊了出来,可沙哑万分的嗓子却让其成了一声含义不明的怒吼。他佝偻着身子,泪水沾着发丝糊在脸上,红血丝如蛛网般爬满眼球,狰狞扭曲的五官中再不见那位执卷读书的翩翩公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柳淑兰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面若桃花,衣衫整洁。也许是觉得再说下去也无甚意思,她很是轻蔑地冷笑了声,道:“你想这么死皮赖脸,我也没办法。没工夫再跟你费口舌,总之一百五十两,拿不出来就老实呆着。”
说完她就打算离开,纳兰卿却在此时大喝出声:“慢着。”
这声音太过干脆,和刚才的悲怆截然不同,像是带上了孤注一掷的决心,让元和景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
果然,在柳淑兰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时,他道:“要么用一百两让我赎身,要么我就死在你面前。”
柳淑兰皱起眉头,嫌恶地道:“寻死觅活这一套在我……”
话及一半,她却是不说了,因为纳兰卿当着她的面将那个小纸包拆开,里面正是些磨得细腻的白色粉末。
“怎么……拿些面粉就想糊弄我,以为我是傻子吗?”
柳淑兰这么说着,表情却露出几分迟疑,显然是既不想就这么被纳兰卿拿捏,但又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会做出如此极端之事。
纳兰卿则是已然打定主意,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是不是面粉你一尝便知,今日你若不同意我赎身,我便将这个吞下去,你一个铜板也拿不到。”
柳淑兰经营南风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有些人为达目的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嘴上说得惊天动地,实则尽搞些哄人的把戏。而现在,她自然而然地把纳兰卿也看成了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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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胆子大了,连我都敢威胁,不知道姑奶奶我是吓大的吗?有本事你就把这玩意往嘴里倒,一点都别剩,我还怕了你不成?”
她越说越有底气,最后几乎是指着纳兰卿的鼻子骂:“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死了正好!到地下去让你那早死的爹教教你做人的道理,来我南风馆还想装什么贞洁烈男……想走?你门儿都没有,明天老老实实去给我接客。”
在这里提及的接客,定然就不是卖酒弹琴这么简单的意思。纳兰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身子支撑不住地晃了晃,绝望痛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便三两下将纸包撕开了。
“别……”
元和景的惊呼只落到一半,她眼疾手快地飞扑过去抢夺,可只是硬生生地从纳兰卿身上穿透过去,然后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再回头看时,撕开的纸包晃晃悠悠地飘荡在空中,里面已无一物。
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男人的身躯正好倒在元和景身前,足以让她将那张逐渐失去生气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而那双仍然倔强睁开的眼中,晶莹而滚烫的泪接连滑落,最后在鼻尖聚成欲落不落的一滴。
“纳兰公子……”
元和景全然顾不上这里是幻境,连忙起身去扶他,可指尖始终无法触碰到,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从他身体上传过去,什么也无法留下。
手臂传来坚实可靠的拉力,元和景任凭自己被扯进一个怀抱。祝长生嗓子有些哑,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他道:“柳淑兰,死罪难逃。”
后面再发生的事情并不难猜,柳淑兰见他是动真格的,登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反应过来后还不忘翻箱倒柜找出纳兰卿藏在床缝的钱财,然后趁外面没人时猫着腰溜走了。
接下来便是清晨时分,从窗口跃进来的胡陆发现了尸体,正检查时,元和景便推门而入了。
熟悉的黑暗再次袭来,这次要比以往几次都要长些,元和景本以为是幻境结束了,可等周遭恢复光线时,两人竟还在南风馆内。
她有些迷茫地朝后看去,只见木窗边,长桌前,研墨的少女已枕着一条手臂睡得正熟,而另一边的男子先小心将她手中的墨块拿开放好,然后走到她身边缓缓俯下身子,一点一点靠近……
最后在那毫无防备的脸颊上落了个极尽虔诚的吻。
像风吹涟漪,轻柔而无声;也像潮涨潮落,翻涌心头万千情意。
之后,眼前彻底落入黑暗,幻境真的要结束了。
大堂内烛火燃得正旺,在室内映出一片恍若白昼的明光。元和景近乎呆滞地盯着其中一簇跳动的火苗,心像是被谁用力攥住似的又酸又疼。
“少卿,你们……”
正好赶来的贺均看着眼前两人欲言又止,而祝长生已然恢复威严肃穆的神情,冷冰冰地道:“随我去大牢,提审柳淑兰。”
“是。”
说完,祝长生一甩袖子径直离开,贺均也紧随其后,空旷的大堂内,只有元和景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不过多时,有一人影自暗处闪身出现,他并不说话,只是抬头看向门口,面容沉静,像在目送着什么。
大堂内一片静默,胡陆说话的声音极轻:“送送他吧。”
元和景茫然地看向他,眼睛肿得连对方的连都有些看不分明,声音沙哑地问:“什么?”
胡陆不答,只是下巴微扬,朝门口的虚空处点了点。
元和景下意识望过去,但视线所及处什么也没有。可她莫名有种预感,心里想的人一定就在那里,只是她看不到。
压抑着汹涌的泪意,元和景哽咽着喃喃道:“纳兰公子,再会。”
18. 和离作废
云消雾散,明星渐疏,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忙碌大半宿的身体彻底被疲惫占据,情绪好歹是稳定了下来,可元和景现在头疼眼睛疼,手脚也没力气,要不是大堂里实在有些冷,她干脆打算席地而睡了。
脑子里顾及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所以直接回去八成也睡不安稳,于是元和景稍微整理了下仪容后,就起身往大牢那边去。
方才一直隐匿在阴影中的胡陆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他还占着纳兰卿的肉身,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
虽然从结果来看,他也算大仇得报,可本人却是看不出一点欢呼雀跃的样子。如今恩怨已了,胡陆之后如何,元和景也无从知晓。
托他的福,元和景这些日子没少往大理寺跑,但去大牢还是第一次。幸好在路上遇到一条正甩着尾巴赶路的白狗,她想着就算找不到大牢也能先随它找到人,跟着转几个弯后,却是见大牢门口近在眼前了。
出人意料的是,此时此地还挺热闹的。
周子萧和贺均百无聊赖地背倚着墙小憩,白狗则是欢快地跑去了另一人面前,对方身量极高,且魁梧非常,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只能看出个大致轮廓,但仅凭此也足以知道,这定是位能一拳砸死十个元和景的壮汉。
不是说大理寺乃惩奸除恶之地吗,怎么还有这样的暴徒在?
话是这样说,可元和景又眼睁睁看着那人弯下腰去,手法娴熟地摸那条白狗的头。后者则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似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哼唧声,头止不住地往人手心里拱,身后的尾巴更是甩得快飞起来了。
此情此景还莫名有些眼熟,毕竟之前元和景曾短暂地养过一只狐狸,蹭人的时候也是可爱非常,不过这狐狸……
唉,还是不想了。
元和景没忍住幽幽地叹口气,却未料到这点动静将周子萧惊醒了,他满脸戒备地睁开眼,看到来人时神色又蓦地放松下来。
“元小姐。”他先打了招呼,见元和景目光落在另一边,又从善如流地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狱丞,名石岩,之前曾与你提到过的。”
这时,忙着摸狗的那人也抬起头来,对元和景露出一个憨厚的笑,粗声粗气道:“嘿,见过元小姐。”
也许是距离拉近的缘故,元和景得以将此人面貌看清:皮肤黝黑粗眉黑眼,额角那道长疤从眉头拉到发缝,一猜便知道来历不简单。他看过来时眼珠子鼓得很圆,总给人在瞪自己的错觉,即便是规整的大理寺制服在身,也硬让他穿出了几分恶霸山匪的气质。
可从他说话语气、和方才摸狗的动作来说,这应该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人。元和景在心里暗暗懊悔了一下之前的以貌取人,然后也点着头回道:“石狱丞。”
小腿突然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元和景低头看去,是那条帮忙引路的白狗。身为主人的石岩非但没介意,还很热情地解释:“石头可通人性了,平时没见它跟谁这么亲近过,它来蹭你肯定是喜欢你。”
元和景还从未想过自己这么有动物缘,蹲下来一边摸狗,一边问:“对了,祝长生说他要连夜审柳淑兰,现在如何了?”
周子萧依然是靠着墙的姿势,随口答道:“目前还在审,看少卿那架势,怕是今夜都要审过去。”
“此案基本已有定数,为何还要审这么久?”元和景觉得奇怪。
周子萧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沉默许久的贺均突然插话:“我走时听见少卿提及‘柳扶摇’这个名字,或许与此有关。”
“柳扶摇?”
元和景喃喃地重复一遍,总觉得有些耳熟,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倒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宿没睡的疲惫涌来,元和景没忍住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周子萧见状道:“这么晚了回去也不方便,元姑娘要不去少卿的房间里眯会?反正少卿现下正忙,估计一时半会也休息不了。”
明明都是熬了一夜,在场其他三人看起来还算游刃有余,只有元和景哈欠打得眼泪直流。她暗暗感叹大理寺的人身体素质就是好,答应下来后便随周子萧离开了大牢门口。
走在路上时,元和景福至心灵般想到一件事,正好趁着眼下周子萧在场,她便故作正经地铺垫起来:“你武功如此高强,不知师出何门啊?”
四周光线并不明亮,元和景只能看见对方神色稍稍变化了下,扭过头来时又恢复了悠闲散漫的样子,他道:“突然对我的功夫感兴趣……怎么,想学?”
“诶,没错!”元和景心里直呼周子萧的上道,担心他不同意,又十分认真地解释,“最近遭遇太多事情,每次都只能等着别人来救我,想想也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我也不是要练成你那么厉害,就是想危急关头能有点自保的本事,也省得给大家添麻烦。”
这边说得一板一眼,周子萧听完却是轻笑起来,元和景不解地道:“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周子萧摆摆手,唇角弧度还未落下,“只是没想到,元小姐还有这般玲珑心思,倒让人觉得新奇。”
元和景刚要辩解,就听见他又道:“想学自然也行,不过要论武功高强,大理寺内当属祝少卿最厉害。你若想学得多些,不如去找他说说。”
提及此,元和景才又想起来祝长生身份的问题。瞧其他人的态度,祝长生实为胡拾假扮一事应鲜有人知晓,而她,就是恰好撞见并得知这个惊天大秘密的倒霉蛋。
但仔细想来,与其说是机缘巧合,倒不如说祝长生似乎从没打算隐瞒自己。先是新婚夜以本体出现赶走胡陆,再装成小狐狸的模样一直跟在身边……他要是真心想藏,又何必露出这么多马脚?
自己幼时遇见的那个祝长生,不仅对武术一窍不通,而且还是个冬日里就咳嗽不止的病秧子,哪承得了周子萧的这句夸?所以这真正的武功高强者,也该是胡拾而非祝长生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堆在心上,元和景只觉得头更疼了,随意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厉害,你跟他打过?”
“没打过。”周子萧应得轻巧,“但我就是知道。”
……呵呵,好一个想当然啊。
没过多久,两人停在一间屋子前。既是堂堂大理寺少卿住的地方,怎么说也该是客栈里贵宾包厢的配置,但等元和景进了门才发现,这里面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卷宗、卷宗,卷宗……
还是卷宗。
元和景:“这确定是房间而不是档房?”
周子萧轻咳两声,解释道:“少卿常常在此看卷宗到深夜,下人担心给他打乱了所以也没收拾,但至少床上还是整齐的,你安心睡就是。”
说完,周子萧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像是生怕元和景再多问什么。
还好对于困极的人来说,有张床睡已是最大的恩赐,元和景也不打算点灯,摸着黑去了里间的床上躺下,胡乱蹬掉鞋子后就不管不顾地昏睡过去。
往常她睡觉时总爱点熏香入眠,但今晚是决计没有这个条件了。醇厚而质朴的书卷笔墨味萦绕在鼻尖,却意外得有些好闻,元和景也就伴着这些气息沉沉地陷入了梦境中。
再睁开眼时,外头已然天光大亮,白光肆意泼洒在样式陌生的床帘上,元和景半梦半醒地犯了好一会晕。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外室突然传来纸张被翻动的扑簌簌声响,扭头看去时门柱边的帘子却正好挡住视线,不过她心里多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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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猜想,下床后脚步极轻地往过走去,却在看清时刚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醒了?”
祝长生正坐于书案边看案情记录,身上的大理寺制服比贺均他们的颜色稍深一些,肩头和手腕的刺绣也更厚重,除了面上有些许疲惫之色外,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元和景先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脑子里很合时宜地想起昨晚睡前的想法,她便径直走到祝长生对面坐下,尽量装作很有底气的架势敲敲桌面,道:“先别看了,我跟你说个事。”
祝长生脸上闪过几丝诧异,八成也是没想到元和景会忽然闹这一出。片刻后,他神色恢复平常,只是依言将手中的竹简放下,问:“何事?”
“周子萧说你武功好,既如此,你同我做个交易。”元和景也不啰嗦,干脆地直入主题,“你教我武功,否则我就把你是狐狸这件事广而告之,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她单手搭于桌面,下巴还故作声势地抬高了些,心想毕竟筹码在自己手中,怎么也不会落了下风。
可按理说正处于劣势的祝长生却是屹然不动,眉头微挑,施施然道:“如果没听错的话,你是在求人。”
他的目光从元和景脸上落到那正压着竹简的胳膊,不紧不慢地来回扫了几圈,等元和景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时,才有所感般的接着说:“夫人求人就是这个态度?”
元和景仔细一想,自己有求于人好像也没错。于是她先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然后放软了语气:“那行,请你教我武功。”
如此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她拿不准祝长生是否会答应,停顿片刻后还是把一句不怎么有气势的狠话丢了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的小秘密抖搂出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祝长生没能藏住唇角的弧度,眸中似有精光闪过,倒是半点看不出在被人威胁。可他还是摆出了一副凝眉思索的模样,过了会才为难地道:“教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就算我答应你,你又要如何保证不会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
“这个嘛……”元和景倒真没想过这回事,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试探着道,“我发誓?”
纳兰卿讳莫如深地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可此番提议。
“那你说怎么办?”
元和景开始虚心求教,却丝毫没想到这是将主动权交了出去。
不过这正中祝长生的下怀,他颇为满意地眯了眯眼,道:“不如这样,和离一事就此作罢。你我二人时时相伴,一来教武功方便,二来我也好监督你,以免你出尔反尔,如何?”
元和景向来自诩信用极好,几乎从来没有说到没办到的事,听见祝长生这不信任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忿忿道:“作罢就作罢,本姑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管你怎么监督。”
祝长生面上笑意更浓,但还依旧维持着风度,只道:“如此甚好。”
正事已了,私事也再无什么好说的,元和景没待多久便离开了大理寺。毕竟有关纳兰卿、还有和离作废的事,都要跟元纪宁说一说才行。
没过几日,元和景要跟着祝长生学功夫的消息已被大理寺几人知晓,踩着约定时间的前一日,一身崭新的大理寺制服便被周子萧亲自送到了元府。
据周子萧说,这件衣服是他们请师傅按照云青的尺码改好的,元和景虽然不是正式的大理寺人员,但既然来了就是一头的,该有的自然不能少。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元和景站在大理寺正厅前的院子里,祝长生双手负于背后,顺着最下面的台阶缓缓踱步,眉眼带笑,一本正经地道:“既然你诚心求学,那好……”
“就先绕着大理寺跑上十圈吧。”
元和景:“什么???”
19. 余日可长
马步扎稳,气屏丹田,力聚双臂……
就是现在!
伴着元和景的一声怒喝,全身力量顷刻间在掌心迸发,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向上方而来,然后……衰竭了。
四肢像是被拆解了般松垮下来,她不信邪地低头看去,果不其然,那两个木桶还在原地纹丝未动。
只有里面装了一半的水还在晃荡,彰示着元和景方才的确为之做出过努力。
“呵。”
背后传来的轻笑声短暂又突兀,元和景正好心头一口郁气无处发挥,也顾不上被撞破的尴尬,双手叉腰转过身忿忿道:“笑笑笑,你月度述职报告写完了?”
“确实还没有。”周子萧面上还带着点未尽的笑意,抱着胸缓步从练武场入口走近,语气也是一派悠哉游哉,“但也不影响我来看顾你,毕竟看别人练武,确实比自己练有意思。”
“想看我笑话就直说。”
边说着,元和景在比武台四周的梯子上随意一坐,额头滚落的汗珠还未擦完,埋怨已经一句接着一句地来——
“学武功也太累了,一会跑圈一会提水的,到底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还有这个祝长生,我合理怀疑他就是在耍我。都半个月了也不教我招式,就那么几个简单的动作练来练去。”
周子萧先把这些话都听过,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罕见地语重心长道:“别说半月,你就算练半年都不算多,基本功要是出了问题,当心日后对上人连剑都拿不稳。”
他将丢在一边的木剑捡起,先轻巧而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另一只手扶上剑锋的同时用力向前推出,道:“这种常见的挡刀姿势更是保命之关键,少卿是真的用心良苦,可没有耍你。”
元和景本就是随口说说,闻言也懒得反驳。周子萧见她半天不说话,又接着开口:“你要是想学点更实在的,我可以教你一招。”
“说来听听。”
毕竟周子萧的武功她曾亲眼见过,出手迅速招式凌厉,说不定在京城大侠榜上都能排到号,所以无论教些什么,元和景必然都是赚到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元和景饶有兴味地直起身子,“快教我”三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周子萧很是受用她的期待,单手支起下颌,道:“与人对打时,一般讲究避其锋芒寻找破绽,但就这么等别人露出破绽,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和景隐隐听出些不对劲的苗头,但因为尚未定论,只能犹豫着问:“你的意思是?”
“不错。”周子萧轻快地打了个响指,像是在附和她的猜测,“所以我这招讲求直面锋芒趁势而上,主动将破绽卖给对方,再趁其追击时打他个措手不及,虽说会付出些代价,但定能一击制敌!”
周子萧绘声绘色地说着,眉眼间皆是少年人的意气,瞳孔里闪着迎敌时才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可即便如此,元和景还是从这里面抓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不就是站在原地让人打吗?”
习武练功为的就是不挨打,可这人倒好,还眼巴巴地往对方剑上撞。若非是他神情姿态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元和景都要怀疑周子萧今日是不是被夺舍了。
或许被她的直白惊讶到,周子萧先是一怔,而后摸了摸后脑勺,讪讪道:“所以我给这招取名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总之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还是能争得一线生机的。”
元和景自知技不如人,但脑子绝对没坏,她给周子萧留下个看傻子的眼神,然后就拿着木剑去练学过的招式了。
莫名的劫后余生感浮上心头,元和景有些庆幸地想着:还好最后是让祝长生来教自己,要是落在周子萧手上,指不定要被教成什么样。
最开始的新奇劲和满腔热血过后,在大理寺学武功的日子不可谓不枯燥。除了要练又单调又累人的基本功之外,在实训时被祝长生单方面碾压着揍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得亏她是个越挫越勇的性格,闷闷哭一场后又能拿起剑再战他个三百回合。
……不过前提是能打得过。
和剑谱沙袋练功桩打交道成了习惯,元和景也是一次节日小聚上,才从江印月口中得知自己的变化:外形上瘦了许多,不过并非变得羸弱,而是更给人精干结实的感觉。
行踪上不必说,现在已有不少小姐猜测,她是被夫家管住了。
被管住了么?元和景忽然想起来这句话,随即不动声色地朝身旁正闭目养神的那人看去。
律法修订需要大理寺和刑部多方商定,因而这月里两人也总是聚少离多。现下能同乘一辆轿子去大理寺,元和景那座半路突生变故的马车算是功不可没。
或许是目光停留的时间太久,祝长生似有所感般睁开眼,清明的眸中正好倒映出元和景不掩惊慌的脸。
“这些天同大家相处,感觉如何?”
祝长生问得十分自然,语气轻而平和,好像他们真是一对关系极亲近的夫妻。不过奇怪的是,元和景并未觉得反感,偷看被抓包的无措感竟还因此缓解了许多。
她凝神思索片刻,如实道:“大家都很好,伙房的厨艺也不错,就是整天待在练武场里,时间久了有些没意思。”
祝长生点点头以表理解:“练功习武本就如此,一日也不可松懈。”
这番话说得有些生硬,祝长生也感觉到了。于是在停顿须臾后,他又接着道:“但你并非是要练就绝技,所以无需将自己逼得太紧。要是到了不想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元和景歪着头看他,问道:“找你?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祝长生不知哪来的恶趣味,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头微微偏向一边,垂眸将其表情尽收入眼底。他道:“看卷宗、撰文书,接外客……都有可能。”
元和景很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皱着眉说:“听起来好像也不怎么有意思。”
前行的马车带起轿帘一阵晃荡,清风恰逢其时,为其漾出柔和的弧度。祝长生抬眼看了看从空隙里洒下来的天光,正是明而亮、晴而好的。
从未在去大理寺的路上有过如此明媚的心情,祝长生很是愉悦地轻轻勾起唇角,道:“的确如此,但要是你来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做些有意思的事。”
元和景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迁就意味,心中对于他们是夫妻这件事才稍稍有了些实感,纵使这段姻缘来得离奇又曲折,但经过一番弯弯绕绕后还是走到了一起,真可谓奇也怪哉。
若是上天赐来的缘分,就这么顺势当一对久假不归的挂名夫妻也未尝不可。
正这样想着,旁边的祝长生又道:“府上需要添置的东西我已让管家备齐,待下次休沐,我便去元府接你回去。”
“回去?”
当初纳兰卿一案发生得突然,再加上两人在元府闹了不愉快,接她回少卿府的事也就这么草草翻篇。作为少卿夫人,去夫君家里和他同住本是天经地义,不过元和景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去、去少卿府的话,我住哪?”
祝长生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既是夫妻,分开住于情于理都不合。”
元和景只觉得登时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空白,脸颊也涨红了大片,只有下意识想应声的嘴在徒劳地结结巴巴:“这、这这……可是我……”
其实在大婚前,家里也曾按照流程请礼仪姑姑来教她夫妻之事,可当时元和景满心想着逃离元家逍遥自在,再加上祝长生已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秉着反正嫁过去也是守寡的想法,她该学的不该学的理论都只听了个囫囵吞枣。
……更别说跟“死而复生”的夫君亲身实践了。
“放心。”像是看出她内心所忧,祝长生轻咳一声掩饰面上稍纵即逝的羞赧,声音平稳,带着足以让人信服的力量,“你若是不愿,我自不会逾矩。”
此话一出,相当于将元和景隐而不表的东西挑明开来,燥意从脖颈爬到头顶,她像只煮熟的虾子般往角落缩了缩。幸好大理寺已到,还不等车夫招呼,元和景只留下闷闷的一声“嗯”,便三两步跳下车跑远了。
祝长生耳廓上绯色未消,可更多是觉得好笑。他起身出轿,捞起帘子时正好看见那个背影消失在大理寺正门口,灰扑扑的制服合该是严肃庄重的,可落入眼里时,却莫名妍丽得像一只翩跹的蝶。
或许妍丽的本不是衣服,但还好天色尚早,余日可长,他有的是机会慢慢思索。
元和景不知今日从哪里打来的鸡血,整个人兴奋非常,凭着这口气勤勤恳恳地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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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上基本功,快正午时才想着去祝长生那里看看新鲜。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档房,推门而入时却刚好和提笔苦写的云青打个照面。甫一对视,一股冷意顿时从脚底窜上脊背,明明云青面无表情的样子她也见过许多,但从未有哪次让她恐惧害怕至此。
因熬夜而泛黄的皮肤上,黢黑的双瞳正幽幽散发着寒光,眼白在黑眼圈的衬托下更显森然……加班产生的怨气正有如实质般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档房内本就阴凉昏暗,如此一来连吹进的风都染上些许阴冷,活脱脱成了怨鬼老巢。
元和景控制不住地一个激灵,然后左脚绊着右脚退了出去。“哐镗”一声后,木门重新被合上,春末夏初的暖意终于又重新包裹住自己。
元和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来。
整理好情绪后,她又就近往伙房去,反正也快到用午饭的时间,她不愁遇不上人。
尚有一段距离时,水煮鱼的香味便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元和景馋得口水直流,脚下步伐快了又快,但还是慢周子萧和贺均两人一步。
伙房的大堂里,一张方正的长木桌放在正中央,周围七零八落地摆着几个长条凳。贺均在靠窗那侧坐得规矩,周子萧则是和他的左脚共用一凳,嘴里还叼着根毛草茎,这要是在外面,被当成来吃霸王餐的都不算冤枉。
“你们两个,吃饭最积极。”
边说着,元和景信步跨进门,扬起的衣摆揉乱角落一片碎金。
贺均见状,笑容浅而温和,道:“元姑娘。”
元和景略一点头算作回应,不过另一边周子萧就没这么客气了,他咬着草茎,略有些含糊地反驳:“我俩干活时也很积极。”
元和景表示不赞同:“再积极你也比不过云青,她可是熬了一个晚上。方才我不小心推门进去,差点被她的样子吓一大跳。”
周子萧这下无可辩驳,反而端着过来人的语气附和道:“正常,她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毕竟又当录事又当评事的,要是没了她,大理寺的卷宗乱成一锅粥。”
“所以平时我们都不怎么敢找她,她在忙时就更不能招惹,这可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周子萧刚说完,贺均便补充道:“话虽如此,但云青只是看起来不太亲和,笔墨上的本事却是谁也比不过的。她虽出身寒微,却因文采斐然被当今圣上看中,成了当时我朝为数不多的女官之一。”
元和景有些佩服地瞪大眼睛,啧啧感叹:“女子可入仕的律法如今也才施行不过十几年,她在那个时候就身居大理寺要职,这一路来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贺均将面前的荞麦茶喝过几口后又道:“她并非一开始就入了大理寺,原本只是被分配了户部一个小官,但因表现十分过人,才被调来了这里。”
“当时前寺卿突然暴毙,大理寺群龙无首,而祝少卿又资历尚浅,多亏有云青帮忙,局势才得以迅速稳定。”
十年前那场变故元和景自然知晓,祝行之的死讯就这么没头没尾地传来,祝府上下也因劫匪遭受重创,想来祝长生接过大理寺的重担,也就是在这时候了。
周子萧赞同地点点头,摸着下巴道:“不错,云青跟我差不多吧,都是因为太厉害才被招进来的。”
没工夫理会周子萧的自夸,元和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雪地里那个削瘦病弱的少年,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动静,单手拎着大饭盆的石岩正好拾级而上,人未到声已至——
“在聊云青啊。”
众人对此番情景早已见怪不怪,毕竟石岩身上还背着几十张猫猫狗狗的嘴,这次他前来不仅是自己吃饭,那些收养于大理寺动物们的口粮,也都在这个盆里了。
石岩驾轻就熟地把饭盆送进后厨,道了声“多谢”后才来桌边坐下,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接着说:“云青也是个性情中人。”
“她夫君身患残疾,平日里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可云青依然对他不离不弃,有时还赶着回家为他做饭,当真是情比金坚。”
元和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敬仰之情更是油然而生。正对门口的周子萧冷不丁来了句“见过少卿”,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她连忙扭头看去,果然是祝长生来了。
“如此热闹,在聊什么?”
20. 尽管去做 just do
声音和缓而轻松,不难听出其主人此时心情不错,来人单手负于背后,脚步沉稳,就这么迎着大家的目光,行至元和景身侧坐下。
“没说什么,随便聊着玩呢。”
虽说祝长生鲜少在私下摆少卿的架子,但很明显的是,上司对下属的威严早已刻入几人心里了……
自祝长生进门,周子萧便默默把脚放了下去,含半天的草茎也消失无踪。方才关于云青的话题就此草草结束,眼下气氛算不上正经严肃,可也没人再主动出声,像是都等着祝长生先开口。
元和景在心里暗笑他们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石岩却在此时热情地招呼道:“我对面还有空位,少卿或是元姑娘坐到这边来,就不用挤着了。”
这方桌子面积不小,左右的长度可放下两条木凳,更窄的两边也可容下一条。如此布局下,他们五个一人占一条长凳都绰绰有余,而此时元和景与祝长生却同坐在背对门的那侧,也难怪石岩会觉得他们挤。
元和景本来还没注意到这点细节,刚要说这是我先来的,周子萧却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啧”,恨铁不成钢地责备道:“不懂就别乱说,这么坐挺好的。”
石岩有些摸不着头脑,而贺均已露出有些克制的浅笑。元和景刚明白自己这是被打趣了,身旁的人已略微侧过头,低声问她:“你觉得挤么?”
“其实还好。”
元和景没把话说得太绝对,目前从体感来看也确实不挤。两人分别坐于凳子左右,中间距离像是被控制过的正好,进一寸会贴上胳膊,远一寸则相安无事。
得了回答,祝长生于是不动如山,道:“无妨,我也不挤。”
石岩莫名其妙被周子萧指责后就不敢多说了,只能点着头讷讷地说:“那就行,那就行。”
不过多时,随着后厨的人一声招呼,冒着热气的饭菜被接连端了上来,绿中带红,荤素搭配,奶白色的鱼汤更是鲜香至极。一时间碗筷碰撞声四起,也是无人再顾上说话了。
之后又来了其他几位同僚,原本还是嘻嘻哈哈的,看到祝长生后却立马变了脸色,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混着菜扒完饭就忙不迭走了。
元和景喝下一口鱼汤,放过碗后用胳膊戳了戳祝长生,耐人寻味地道:“你以前是有多不近人情啊,才会把人吓成这样?”
后者正捏着帕子擦拭嘴角,闻言神色稍滞,颇有些无辜地道:“没有不近人情,只是官阶相差较大,平日里接触少。”
顿了顿,他又反问:“你觉得我不近人情?”
“我要真怕你,现在还会跟你坐一块吃饭吗?”说着,元和景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拖着调子玩闹似的叫他——
“少卿大人~”
祝长生被唤得心花怒放,收不回的嘴角在喝茶时还高高挂着,差点将水洒在衣服上。
本想吃完后再待一会,但书房里公务还堆得多,无奈下他只好在起身前对元和景悄声说:“若是下午不想练功,便来找我可好?”
声音轻得丝毫没了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威严,尾音如钩子一般微微上扬,莫名还含了几分恳求的意味。这话若是让在场其他几人听去了,周子萧怕是要当场直呼活见鬼。
元和景霎时间还有些新奇,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也十分吃这一套,便咬着勺子点点头,同时还不忘把嘴里的鱼汤吞下。
身侧的气息消失,脚步声也渐远,待终于完全听不见时,周子萧便饶有兴味地挪了过来:“你可知,刚才那几人为什么看到少卿跟看到阎王似的?”
“你才是阎王。”
元和景下意识维护,然后又循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少卿以前从未和大家一起用饭过,都是让人送到书房。别说是他们,就连我们也没在饭点遇到过他几次。”
促使祝长生亲自前来伙房用饭的变化,不用说她也心知肚明。说完这些,周子萧便一脸深藏功与名地挪回了原位,独留她自己心烦意乱。
元和景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只得把目光投在盯着汤碗发呆的贺均身上。
那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实在太过惹眼,元和景忍不住关切道:“贺大哥,你不舒服吗?”
“嗯?”贺均猝然回神,片刻怔愣后又恢复如常,声音淡淡,“我没事。”
正愁吃饱饭无处消食的周子萧这下又来了兴趣,单手屈指轻敲桌面,伴着规律的叩击声直白发问:“你瞒得过她可瞒不过我,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哪家姑娘呢?”
常年混迹京城名媛圈的元和景敏锐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她先是讶异于贺均竟有心上人这回事,再看向对方时双眼里正闪着精光,看上去跟起见到肉的狗相比也不遑多让。
“怎么回事,跟咱们说说呗,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莫要乱说,根本没什么姑娘……”
贺均多数时候都是寡言少语的,遇事的反应也比大家小得多,沉稳可靠,却也沉闷无聊。可今日,元和景竟在他脸上看出女儿家般的腼腆羞涩来,当真是一大奇观也。
石岩此刻也像是突然开了窍,放下碗乐呵呵地拱火:“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要真遇上了麻烦,我们也能给你出出主意,你说是吧?”
此话一出,元和景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起来。周子萧正双手抱胸,嘴角笑意轻惬而随意,也略一颔首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贺均左边看看,再右边看看,终于明白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只好幽幽叹了口气,单手握拳生硬地道:“的确没有什么姑娘,是我妹妹小年,她好像被人缠上了,我有些担心。”
元和景神色一凝,八卦心立刻转成关切,追问道:“怎么被缠上了?”
其他两人也纷纷正襟危坐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提着剑冲出去,毕竟涉及到一个女孩的安全,就不是能随意开玩笑的小事了。
贺均摇摇头,回答:“不必担忧,她没有危险。”
“小年一直在家附近的布匹店做工,昨夜回来突然跟我说,一个有钱的公子这些天整日来店里买布,每次都指名道姓要她推荐……我是担心那小子对她图谋不轨。”
“不排除这种可能。”周子萧沉吟道,“但目前来看,这人也算帮小年增加了生意。怕就怕他有什么长期的图谋,现下的一切只不过诱人上钩的陷阱。”
石岩也同样陷入沉思,犹犹豫豫地说:“但万一,这人没有恶意,只是想追求小年姑娘呢?”
“不行!”
桌子被猛地拍响,连带着上面的碗碟都被震飞了半寸。贺均脸色晦暗不明,摊开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眼神更是阴森得吓人,显然方才的动静正是出自他之手。
元和景有些艰难地咽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朝石岩看去,用眼神询问他“刚才说什么了?”
后者则是摊了摊手,表情迷茫又无辜。
贺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胡乱将手收回去,轻咳了两声后道:“抱歉。”
“呃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反应过来的元和景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你担心小年也是情有可原,不过与其在这里瞎猜,还不如亲眼去看看。正好明日你不当值,我陪你去吧。”
贺均眼睛一亮,语速飞快:“当真?”
元和景颇为仗义地拍拍胸脯,义正言辞道:“放心,若是小年真有什么危险,我定把那贼人打得哭爹喊娘满地找牙!”
虽然在场众人皆知晓,凭元和景现在的本事谁也打不过,但他们还是笑着附和起来。石岩虎头虎脑地道:“不然就把我也带上,光是我这张脸,就能把他吓得半夜睡不着了。”
周子萧语气里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尽管去吧,我在大理寺见过的尸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果把人打死了,就叫我去毁尸灭迹,保证做得干净利落一点不留。”
元和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自己是在大理寺,而不是土匪窝,小心我把这些话告诉祝长生让他扣你月饷。”
“诶,你这可就不厚道了……”
商量过大致的计划后,接下来就只等实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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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的天气依旧晴好,光用来练功才算是浪费,元和景于是如约去了书房找祝长生。
推门而入时,对面大开的窗口正投下一片暖暖清辉,将室内光线调得柔而澄明。靠墙的一排高大书架前,芝兰玉树般的男人正端坐于黑漆檀木桌后,执笔的指节边缘盈盈闪着微光,勾勒出落笔时不徐不疾的从容姿态。
卷宗书卷被分门别类放在格子里,一旁的盆景迎风舒展着枝桠,每片翠色欲滴的绿叶都浸泡在漫漫天光里,像蓝鲸只泅于它的深海。
元和景并未刻意掩饰动静,祝长生自然早已知晓她的到访。只是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面前的公文上,道:“来了?”
元和景随意“嗯”了一声,背着手慢悠悠地边走边说:“来看看少卿大人的书房里有什么好玩的。”
祝长生笔尖停顿,失笑道:“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好玩的没有,不过我找了些有趣的陈年卷宗出来,你若感兴趣的话,可以翻一翻。”
说话间,元和景已经毫不客气地在外室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走到桌案边时才发现祝长生的茶盏空了,于是她将杯子顺手放下,问他:“需要添水么?”
“不必。”祝长生短暂地看了眼已经见底的茶杯,须臾后便收回视线,“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那行。”
元和景本来就是出于礼貌问一句,闻言也不打算再客气,目光触及书架上那摞堆在最外面的竹简书册,心想着这应该就是祝长生找出来的卷宗,她又信步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翻看起来。
“天元十五年陆月甘十,一男子当街狂奔衣不蔽体……”
元和景越读越发现不对劲,皱眉喃喃道:“这也算案件?”
毕竟是封存于大理寺的文件,遣词造句还是比较委婉的,但要是民间的人们议论起来,那就是“一男子在大街上裸奔”了。
祝长生虽未刻意关注,心思却是专门分了一缕出去的。待将纸上墨迹吹干放好的空当,他回答:“原本不算,但此男子之后遭人杀害,被抛尸于井中,这便成了案件。”
元和景诧异万分,竟不知是先问他为何裸奔,还是先问他被谁所杀了……
执笔点墨时,祝长生十分好心地为她解答:“死者本欲向心上人求爱,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对方为回拒不得已提出这等无理要求。可死者却将其当真,不料被他父亲当街逮住,以败坏家风为由乱棍打死了。”
元和景瞪着眼睛惊讶了好一会,末了颇为感叹地咂咂嘴,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她将手里的案情记录又往后翻了几页,无一不是讲些和刚才那个异曲同工的奇闻轶事。可就这么一个人看也没意思,元和景放下书后就踱回桌边,一本正经地道:“总觉得你讲起来比我自己看更有趣。”
祝长生落笔未停,从容应答:“那就等我处理完后再同你讲。”
元和景欣然应允,接着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面前正摆着她方才给自己倒的水,除去最开始被她喝掉的一小半之外,余量好像又少了些许。
元和景在心里默默吐槽祝长生的先斩不奏,然后示威般把剩下的水喝了个精光。
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她突然想起来和贺均约好的计划,便道:“明日我要跟贺寺正出去,帮他办一件事。”
祝长生这才把笔放下,喜怒未明地看了她半晌,待元和景觉得莫名其妙时,他又将笔重新拿起来,声音平静:“去吧,小心行事,早些回来。”
元和景更摸不着头脑了,下意识追问道:“你不我问去办什么事?”
祝长生半垂着眸,目光平和,声音轻快:“无需多问,你自有打算。”
笔尖从最上方走到了头,祝长生低头将其吹干,抬手另开新的一行时又接着道:“况且,你尽管去做就是了。”
话里分明无半分为她兜底或是撑腰的意思,元和景听完却安心下来。唇角扬起的瞬间,有隐秘而令人兴奋的期待感在心底悄然滋生,让她顿时热切不已……
也心动不已。
21. 狐狸尾巴
翌日早上,两个一高一低的奇怪身影出现在了老街布匹店门口。
恰逢赶集时,街上南来的北往的络绎不绝,老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直响,挎着篮子的大娘正往菜市场赶,对周遭景象早已司空见惯的她看什么都是匆匆一瞥,却唯独在看向某处时视线停留了许久。
“又有外地人来哩。”
听到这话,贺均强装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把那软趴趴的袍子扯了又扯,低声道:“这么打扮……会不会太奇怪了?”
元和景扭头去看,将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高帽子长褂子皮靴子,人中处还蓄着正八字胡子,跟她事先设计好的模样完全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也诚实地道:“不奇怪啊,我看往年从波斯来的商人,都是这身打扮。”
贺均登时如遭重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绝望地问:“为何我要扮成波斯人?”
元和景今日也着一身常服,不过从款式装饰来看都比元家三小姐逊色不少,倒和寻常人家的黄花闺女相差无几。
她拍了拍贺均的肩膀,语气任重道远:“你跟你妹妹相处了这么久,随随便便换身衣服能瞒过她吗?自然要从头到脚改装,不然怎么能收集到最真实最一手的情报呢?”
从布匹店大开的正门里,那个打扮朴素干净、身形清逸削瘦的女孩已经开始为今日的第一位客人解说推荐起来。元和景见状连忙将贺均推着往里走,同时还着急又小声地道:“快快快干活了。”
贺均无法,只好微低着头遮遮掩掩地进去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扮作顾客,假装挑选实则暗中监视小年遇到过的人,只可惜天不随人愿,两人刚跨进门,就被一个满脸笑容的店员拦住了。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看着面生啊,应该不是中原人吧?”
元和景脑中空白了一瞬,只能默默地朝贺均看去,毕竟他们提前只商量了乔装打扮,却没说好要怎么应付小二啊!
迎着这位店员的八颗牙标准微笑,贺均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吞吞吐吐地道:“窝……我室从波寺来嘚……”
“对对对。”元和景连忙跳出来打掩护,“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他从波斯来,对我们中原的服饰特别感兴趣,所以我来带他随便逛逛,你去忙就是,不用管我们。”
她本意是想将店员赶走,却是没想到对方听完这话后更来劲了,热切地拉住元和景的胳膊就往店里引,道:“您带朋友来我们这可算是来对地方了,论样式、论材质,咱们店的布料可是全京城最好的!”
“俗话说来者皆是客,对待外地朋友更不能懈怠,这位波斯的朋友我看您身材高大,不如就……”
贺均显然是没应付过如此热情的场面,嘴巴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夹在两人中间的元和景更是动弹不得,只能扭着头环视了一圈,幸好没看见小年的身影,或许是带着客人去看成衣了。
“波斯来的朋友,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啊?我看这匹丝光绸就很适合您,或者这真丝绸呢,您看这纹样、这刺绣……”
“呃,窝喔西环轰色……抖好砍都好砍。”
元和景憋得嘴角都在发抖,才强撑着没笑出来,即便贺均已经尽量少说话,三四个问题中只挑一个回答,但那店员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带着两人一路走一路推荐,愣是将这展台里所有的布匹都介绍了个遍,连说辞都鲜少有重复的。
“嗯……嗯嗯……哦号……”
贺均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却全放在另一边,刚从内间出来的小年又接上了另一位男性客人,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两人之间时近时远的距离,神色晦暗不明。
元和景也早已注意到小年的情况,手上随意翻了翻几匹布,眼睛却是时不时往那边瞟。这时店员终于发现他们的兴致缺缺,明白这单生意八成是做不成的,于是将手里东西一丢,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您二位先慢慢看着,若有需要了再叫我,我先去忙。”
说完,店员就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原地的贺均与元和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好大一口气。
“要不一会还是买匹布走吧,我看她说得嘴巴都干了。”
贺均点点头表示认同,用他正常的口音道:“可以,我来付钱。”
达成共识后,两人便心无旁骛地借看布观察起小年身边的人来。小年看着年纪不大,手脚却十分利落,脑子也灵光,面对客人的询问都能第一时间答出来,偶尔还说些可爱的俏皮话,逗得那位男客人笑声不停,活像见到女儿似的。
趁着小年转身的刹那,元和景也能将她容貌看得清楚:瓜子脸柳叶眉,五官小巧,皮肤也白净,是很清丽脱俗的长相,但就是……和贺均一点也不像。
元和景在这两兄妹之间逡巡了好几圈,最终语气笃定地问:“你跟小年,不是亲兄妹吧?”
贺均面色一变,竟是很少见地慌乱起来,像被戳穿了什么秘密。元和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又赶紧辩解:“我只是问问,你要不想说就不说,放心,我也不会出去瞎说的。”
男人沉默了半晌,最后深吸一口气,吐字时有微微的颤意:“无妨,我和小年的确不是亲生兄妹。”
元和景直觉这背后定然有什么故事,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外人再怎么打听也得有个度。于是她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这位客人年纪又大,品味又差,看起来不太符合小年说的有钱公子。”
贺均很快敛去眸中的失态,道:“此人行为举止也算正常,应该不是小年说的人,再等等吧。”
就这样,两人在这块区域来回挑挑拣拣了半天,见证着小年一早上成交了六单生意。但客人要么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要么是年轻美丽的女孩妇人……好不容易遇到个从身形看还算接近的男子,转身时却发现是位化着斩男桃花妆的“姑娘”。
他们在店里停留的时间实在太长,已经有好几个店员投来警惕又怀疑的视线,若是再呆下去迟早会让小年察觉,于是元和景只好随手捞起一匹布,带着贺均去结账后就忙不迭往出溜。
正当一只脚就要迈出门槛时,背后突然传来叫唤,方才还隔着距离的少女现下竟然来到了跟前。元和景顿时心里一紧,急忙朝贺均看去,却见他已经低下头,借挠痒痒的方式用袖子挡住了脸。
元和景手心暗暗捏了把汗,硬着头皮问:“怎么了吗?”
实话来说,两人今日的调查手段算不上高明,小年虽全程未表现出什么异常,但难免不会察觉。若她当场把自己和贺均当作偷窥狂扭送到官府,怕是只有叫祝长生来才能脱身了。
小年粲然一笑,目光温和又真诚,双手捧着将事物递上前:“姑娘,您的零钱没拿。”
“啊……是我疏忽了,多谢。”心里松下口气的同时,元和景将那一小串铜钱接过,然后便拽着贺均的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早上的调查可谓是白费功夫,两人悻悻地回到大理寺,贺均急急忙忙地要把这身奇装异服换下,元和景也已身心俱疲,全然没了练功的心思,跑去祝长生书房躲了一下午懒。
待男人问及早上行踪时,她只闷闷不乐地答:“当贼去了。”
祝长生并不细究,顺着她的话调笑道:“看这样子,是贼没当成,反而把自己赔进去了?”
元和景听到这话莫名来气,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理他,可没过一会,鼻尖像是被什么东西似有若无地扫过,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元和景抬起身子一看,祝长生还安然坐于原位,表情带笑却并不分明,而导致她打喷嚏的罪魁祸首——
毫无疑问是那条在半空中耀武扬威的尾巴,毛绒绒红彤彤的,尖端缀着很少的几缕白毛,和新婚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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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个巨大怪物、以及后来遇到的小狐狸一模一样。
“好你个臭狐狸。”元和景轻哼一声,飞快地抬手将那尾巴尖抓进掌心。
祝长生浑身猛地一颤,耳廓霎时染上极浅的绯色,似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将手中的笔徐徐放下,沉声问:“不松开么?”
元和景没发现他的异常,又还在气头上,便逆反地将那尾巴尖抓得更紧,道:“不松!”
遭了拒绝,祝长生却还有心思笑,元和景直觉不对,可来不及有反应的时间。下一瞬,手中的狐狸尾巴就像藤蔓似的延长,绕了几圈将这只手捆得严严实实,紧接着一阵拉扯力猝然袭来……
身体腾空不过在眨眼间发生,面前的景物变幻像是做了场梦,只是在元和景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拽进了某个不动如山的人怀里。
双脚还处于离地状态,她整个人正坐在祝长生腿上,耳侧便是他规律起伏的胸膛,熟悉而浅淡的清香缓缓钻入鼻腔,相贴的地方也泛起暖意。元和景只愣了一秒,就手忙脚乱地要挣脱出来。
“喂你干嘛……”
话音未落,腰身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元和景低头看去,那根胡乱生事的尾巴已经在腰间缠了两圈,虽然不紧,束缚感却十分明显,直直拽着她又跌回了祝长生腿上。
祝长生姿态不变,带着身为主导者的从容不迫,唇角高高扬起,语气中满是狎昵:“是你自己不松的,那便永远别松开了。”
语毕,他又自顾自地拿起笔,微微俯身在公文上书写起来。有序的呼吸不住往脸颊上洒,惹得元和景又羞又燥,周身被温柔的男性气息包裹,可腰上的桎梏却算不得温柔,她用力拉扯了好一会,那尾巴却是纹丝不动。
最初的羞涩感过后,元和景那股不甘被压一头的气性又上来了。她盯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思忖半刻,然后果断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对着那白皙的脸颊重重亲了过去。
触感其实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很暖、也很软,只是分离时发出的声音大到传遍了整个屋子,引得她也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祝长生手下顿时失了力气,在素白的纸面上拉出突兀而浓重的一道墨色,尾巴更是像被火烧到似的飞快缩回。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朝怀中人看去,却见计划得逞的少女从他臂下灵活地一钻,然后大步跑出了门口。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元和景手撑着一根柱子大口地呼吸起来,心跳好像刚经历过一场生死逃亡,加速流动的血液在全身乱窜不止。她有些失神地抬起手,却见那莹白的指尖正肉眼可见地发着颤。
鼻尖那股独特而清浅的香气将要消散,元和景下意识用力地嗅了两下,心中竟隐隐升腾起莫名的不舍情绪来。
冷静了好久才将躁动不安的心安抚好,她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佯装着无事去找周子萧他们。现下日头西斜,离放衙也不差多少时间了。
路过大理寺正门时却正好撞见贺均,他面前站着两个生面孔,看着已然年过耳顺,粗布衣也灰扑扑的,正满脸焦急地说着什么。
看到有人来,贺均劫后余生般的往后挪了几步。应对情绪表现较为激烈的人的确不是他的擅长,元和景于是从善如流地上前,一本正经地问:“两位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
还未等那两人说话,贺均先皱着眉诧异地道:“你的脸,为何这么红?”
元和景脑子里嗡的一声,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双手捂住脸打着哈哈:“没有没有,太热了而已……”
她又没有随身带镜子的习惯,哪能知道自己过了这么久脸还红着?生怕贺均还要追问,元和景忙不迭看回两位老人,强作镇定地说:“没事,你们接着说吧。”
那位妇人满脸憔悴,颤颤巍巍地用袖子摸了把泪,泣不成声地道:“我,我儿子不见了!”
22. 狐狐大狗
听妇人说完这话,元和景先是看向了贺均,发觉对方眼里有同样的犹豫后才转头道:“老夫人,不是我们不帮你,但寻人问道这事应属县衙管辖,大理寺只负责处理疑难案件,两位还是请回吧。”
“去了的,我们去过县衙的。”妇人闻言悲拗地哭起来,双手紧紧拉住元和景的一条胳膊,像拽住救命稻草一般,“县衙说……没见过什么杜少桓,还叫我们赶紧走,他们不管!他们不管啊……”
元和景不禁皱起眉头,虽说这种“小事不管”的作风她也知晓,但这毕竟是牵扯人身安全的大事,县衙竟然也如此敷衍。
心里再想帮,可大理寺的规矩还立在那,正当她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旁边的贺均发了话:“先进前堂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尽数说来,我们也好早点行动。”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老人声泪俱下地重复着这句话,腿一弯就要下跪,两人连忙伸手去扶,这期间元和景向贺均投去个略带疑惑的目光,而后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少卿虽执法严苛,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我们尽快办完就是。不过通报少卿一事,还要麻烦元姑娘代劳了。”
将两位老人送进前堂时,贺均刻意落后半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按照惯例,凡大理寺经手的案件都要严格记录下来,而要论做得最好最翔实的,那必然是云青。可奇怪的是,元和景去好几个地方找过,竟然都没发现她的身影。
贺均略一思忖后道:“她应是出去帮少卿办事了,我们先记下关键,待云青回来后再交由她整理吧。”
于是在这红霞漫天时,元和景坐到了云青那张小案后,贺均则是立于堂前,肃然发问:“你二人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所寻之人为谁?”
弯腰驼背的老先生看了眼泣不成声的妻子,而后颤颤巍巍地回答:“我叫杜二牛,她叫何清莲,我们从南淮县来,来找我们的儿子,杜少桓。”
元和景一边听,一边将这些仔细写下。这时贺均又问:“既是南淮县人,杜少桓又为何会来到京城?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在十年前,少恒留信说跟着朋友来京城打拼,这期间每月定时给我们寄信送钱。只是我跟老婆子年纪也大了,儿子不在身边总觉得不踏实,就想来京城看看他。就在年初,我托人捎信跟他说了这事,可一直没收到回复,我俩觉得不对劲,就来京城寻他。”
说到最后,老先生忍不住哽咽起来,低着头将泪抹了又抹。元和景却是敏锐地听出了不对,问:“既是留信告知,也就是说,当时杜少桓离开时你二人并未亲眼看见?”
此话一出,两老人皆神色一滞,杜二牛更是心虚地移开目光,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闷闷地答:“回大人,我们……的确没看见。”
像是怕元和景在此事上追究,他又很快辩解道:“村里出去闯荡的年轻人年年都有,况且少恒那时也成年了。前几个月我跟老婆子也不是没有操心过,但每个月能收到信,他说自己在京城过得很好,我们也就放心下来了。”
自己的儿子二话不说离家出了远门,做父母的还能在家里坐得安稳。但转念一想,南淮县地处偏僻,光是来一趟就要花费不少钱,他们也不过两个无财无权的老人,就算想找也是有心无力。
贺均又接着问了些关键信息,最后向他们要来了杜少桓相关的物件,是之前寄来的信和几件粗布衣服。
信上字迹工整,内容也并无问题。衣服皆是窄窄小小的,说明此人身形瘦弱且个子不高,倒和村子里惯做农活的人大不一样。
这点还是贺均提出的,元和景虽未追问,却也知道这该是和他过往经历相关。
送走两位老人,放衙的时辰也到了,再加上就算找人现下也没有头绪,元和景跟贺均只能先作罢,待明日再来专门解决此事。
可等真到了第二天,元和景还是没能想出个调查方向来。她一路溜达到了伙房附近,正好看见石岩正蹲着身子喂他那条名叫石头的白狗。
饭盆很大,石头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身后尾巴跟风车似的摇得欢实极了,石岩则是一脸慈爱地给它顺毛。不知是不是错觉,元和景总觉得石岩身上正散发着母亲一般的光辉。
她努力甩掉脑子里的奇怪画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石岩旁边蹲下,问道:“岩哥,你说石头聪明,那它能不能根据气味找人呢?”
石岩挠了挠头,似乎真的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元和景也是看到石头后才灵机一动想到这个法子,要真能成功,找杜少桓的事就能有大进展了。
半晌后,石岩挠着头道:“这我还真没试过,但石头是通灵性的,你要是想的话可以试试看。”
得了首肯,元和景立马回去把杜少桓的衣服和信拿来,石头受到石岩的召唤,凑上去用力耸动着鼻子嗅闻,但却迟迟不见它有下一步动作。
或许是时间太久远,衣服上的气味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元和景意识到这点,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些许失望。可就在此时,石头突然抬起脑袋,一声不吭地沿着大路跑开了。
元和景与石岩立马起身去追,随着石头从伙房离开,它有时会在岔路口上稍作停顿,像是在分辨该去哪个方向,偶尔又小跑了好一段路不带停。两人越是跟下去,就越感觉奇怪。
“石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难不成这相关人员就在大理寺里?”
说着,元和景自己都不相信,千里迢迢从南淮县来的人,和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杜少桓,怎么会跟大理寺中人扯上关系呢,这也太巧了。
容不得她再继续想,石头已经停在了一栋建筑前,正四腿并用地上着台阶,一副要进去的架势。元和景见状连忙跑上前阻止,高声呼着:“不能进去!”
原因无他,这是云青平日里办公的地方,连他们几个都很少来,要是石头进去把哪里碰乱弄坏了,元和景跟石岩一个也跑不掉。
可毕竟两条腿的快不过四条腿的,等她跨上台阶时,石头已经用力将门撞开了,伴着拖长调子的两声“吱呀”,满目的卷宗书册顷刻间映入眼帘。
石头灵巧一跃跳过门槛,接着目标明确地跑去云青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坐下,还伸着脖子吠了两声,含义不言而喻。
元和景本欲将它带出去,但看到这幅场景后也犹豫起来。她和石头满含期待的目光对视了会,踌躇着问:“你确定是这里?”
回答她的,是又两声清晰而有力的狗吠。
“那好,我信你一次。”说完,她便走到云青的书桌前扫视起来。虽说直接上手翻定然来得更快,但毕竟事无定论,一方面她确实怕云青生气,另一方面也在于,她不认为此事会和大理寺的人有关。
可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东西来了,桌角的水杯旁正放着两个凉透的小笼包,牛皮纸袋上还沾着油,凑近时还能隐约闻到肉味,应是云青早上没来得及吃完的。
好吧……这狗是馋肉包了。
元和景嘴角无语地抽搐两下,心想自己还真是病急乱投医,若是逮着一条狗就能用来寻物找人,那大理寺少卿和县令的位置就让狗来坐好了。
……当然,她绝对没有拿祝长生和县令跟狗比的意思!
抱着无奈又复杂的心情,她连推带赶地将自己和石头撵出屋子。石岩还在门口殷切地等着,元和景叹了口气,对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贺均那边一早上也没找到什么线索,而很快就到了祝长生检查元和景练功情况的时候,她为赶上午饭也不能耽搁,只得马不停蹄地又去了书房。
不同以往的是,今日祝长生没忙着处理公文,元和景到时他正在悠闲地品茗。茶香清而不淡,似雨后春芽般鲜嫩清爽,闻过后叫人心旷神怡。
见人到访,他放下茶杯,嗓音带着被茶水浸润过的透亮:“来了。”
元和景慢悠悠走进,背着手在他面前站定,劲头颇足地道:“对啊,让你看看本小姐苦练后的成效。”
祝长生眉眼染上笑意,一抬手道:“那便拭目以待。”
元和景这月的任务是学会一套拳法,动作不难但连贯性极强,不讲蛮力而更重技巧,强调“四两拨千斤”之效果,对于女子来说是很实用的功夫。
不必再多说,元和景已将双拳放于腰间,做出起势的姿态。片刻后,拳风携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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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重重打出,直击敌人面部的同时脚下发难,行云流水地扫过对方底盘,出招凌厉又迅速,一时间屋内只闻风声阵阵,如刀如剑。
即便对面并无什么实体存在,但也能窥见其被这一连串攻势打得节节败退的模样。祝长生面色平静不见喜怒,只有目光牢牢聚集在元和景身上,眉头时不时皱起又松开,看上去倒真像位不苟言笑的武术老师。
元和景早把这些动作练过了千百遍,但要以迎敌的方式打出也说不得轻松。时间久了体力消耗也是问题,额头上似有汗珠渗出,可她丝毫不敢松懈,调整着呼吸的同时拳拳到肉招招生风,已将“敌人”逼至绝境。
连环拳接一记飞腿后,这套拳法结束,元和景保持着最后的动作,停顿须臾后才缓缓守势,与此同时,一口浊气也总算从嘴里吐了出来。
规律的掌声不紧不慢传来,元和景心中得意,脸上也藏不住笑,朝走近的那人一扬下巴,顾不上喉头正沙哑,忙问:“怎么样?”
祝长生如实夸赞道:“娘子勇猛,为夫心中甚慰。”
“不过还有几个地方需调整,比如第三式……”
听见他这么说,元和景下意识摆出对应的姿势,按照讲解尝试着摆拳,却一时不得要领。如此两轮后,祝长生似乎也有些词穷,于是便走到她身后,径直抓住她的两只手带着慢慢挥舞起来。
“你看,是这样反掌送出去……”
猝然拉近的距离好像因为正事而变得无足轻重,可洒在颈边的呼吸、讲话时微微震动的胸腔,以及自己失序的心跳,都在让元和景忍不住留意,再忍不住变得六神无主、大脑发白。
那股熟悉的浅香又涌入鼻腔,完全包裹的手背已被煨得发热泛暖元和景有些无措,但心底莫名升腾的又是欢喜。她眨了眨眼睛,很快听见祝长生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说着,男人竟在她耳后轻嗅起来,灼热的鼻息烫得元和景一缩,吐字时直发颤:“没,没什么吧。”
祝长生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凑上去又在离脖颈两寸的地方猛吸了两口。元和景只觉得魂儿要被他给吸走了,赶紧挣扎着想跑,却被对方以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圈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你去石岩那里了。”
“啊……对。”元和景忙不迭点头,“早上是碰见岩哥,他在喂石头。”
她表示了坦陈,祝长生却突然垮脸,将下巴搁在少女的肩头,闷闷不乐地说:“少去那边,我不喜欢。”
稍作思索后,元和景明白了这句话意思。祝长生,或者是胡拾本体乃是狐狸,对其他犬科动物的气息自然敏感,而她就这么带着一身狗狗气味进入他的领地,正好是撞在了枪口上。
在想清楚原委的时候,那双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腰间,和结实的腰腹一起将元和景桎梏在这一方小小怀抱之中。两人的气息相遇、混合,再交融,逐步熏染成了祝长生最满意的味道。
而元和景也总算发现了不对劲,但这时才想着逃脱未免太晚,况且她无法否认,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屋子里一时陷入安静,唯有呼吸带起的微风轻抚过鬓发。元和景愣了愣神,把杜二牛夫妇的事磕磕巴巴地说了,一来为掩饰失态,二来这原本也该告诉祝长生。
男人还维持着姿势没动,好像他此时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而是个普通的、想和妻子温存的深情丈夫,又或者是一条有些黏人的大狗……哦不,大狐狸。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元和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欲扭头去看时,祝长生才温温吞吞地道:“京城近几年的失踪谋杀案中并无叫杜少桓的受害者,想必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如此要想解决,便不是什么难事。”
元和景顿时眼睛一亮,兴奋地问:“那要如何做?你且说来。”
“说也不是不行,你可以叫上云青同行,正好算作一个实践锻炼的机会。”
祝长生魇足地直起身,整个人散发着慵懒的气息,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狡黠。元和景当机立断就要去找云青,却被祝长生及时拉住。
“现在还不急,我们可以先玩个小游戏,你若是赢了,我便给你指指方向,如何?”
23. 户房寻踪
虽然被说成“小游戏”,但元和景还是转过身,一脸警惕地打量男人,把那无辜的表情盯了好一会后才道:“你先说是什么游戏,我考虑考虑吧。”
祝长生笑意不减,负于背后的那只手随意捏了个拳,递到元和景面前,说:“简单,你要是能碰到我这只手,我就把里面的东西给你,并且告诉你下一步该如何做。”
“这有什么难的?”
元和景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说着就抬手去够,但祝长生却眼疾手快地将拳头举得更高,正好让她抓了个空。
要论个子,她自然不是祝长生的对手,可要说功夫,她不信两只手的打不过一只手的。这么想着,元和景放弃直接去夺,转而攻向对方腰腹,用的正是方才那套拳法的第五式。
招式一出,连祝长生都未料到,他面上的惊愕转瞬即逝,闪身躲过的同时真心实意道:“不错,反应很快。”
元和景很是得意地勾了勾唇,将这夸赞大方收下:“那是当然……看招!”
说着,她便又是一拳直逼右胸,祝长生躲避不及只能抬手接下,竟被生生震退了两步。他连忙撤腿稳住身形,感叹:“左手的力气还真不小,或许双剑更适合你。”
就趁他分这会神的空当,元和景势头一转,跃身去抓那只高举起的手臂。不过祝长生毕竟实战经验丰富,没被她这招声东击西骗到,侧身避开的同时用空的那只手在少女肩头一推,避免了她因用力过猛摔倒在地的可能。
单方面进攻并不比对打来得轻松,几招下来,元和景依然找不到祝长生的破绽,强攻也占不了上风。反观对方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这么下去,吃亏的迟早是自己。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突然满脸诧异地朝祝长生身后看去,高声道:“你尾巴怎么露出来了?”
祝长生肉眼可见地愣了神,显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并不在他预料范围内。虽说这失误只有一瞬,但对于元和景来说也够了,她当机立断飞身猛扑过去,将毫无防备的祝长生撞了个四脚朝天。
恍惚间,元和景竟有种报了仇的快感,她用身体将男人死死压住,两只脚更是将其锁了个结实。紧接着她伸手一捞,便把那高高在上的拳头拽了下来。
男人还未在这一连串变故中回神,元和景歪着头,炫耀似的把擒住的那只手在他面前晃晃,得意洋洋地问:“你服不服?”
祝长生有些泄气地闭了闭眼,无奈道:“我失策了。”
元和景很是受用地笑起来,迫不及待地要打开拳头看自己的战利品。或许是败局已定,祝长生放弃了挣扎,不仅任凭她将五个指头掰开,还进贡似的朝前递了递。
“啪”一声脆响,是元和景给那空空如也的手掌来的一下。
“好你个祝长生,竟敢耍我!”
元和景怒不可遏地说着,作势就要从男人身上起来。可刚撑住胳膊,后背一阵猛力袭来,她又不受控制地跌了回去。
祝长生顺势将人搂住,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着,语气带笑,可听起来又有些无辜:“是你说我尾巴露了,既然已经被冤枉……不真召出来用用的话,岂不可惜?”
“那也是你先骗我的!”元和景还在生气,可因为被按在祝长生怀里,声音闷闷的,“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害我白费半天功夫。”
祝长生被拆穿了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道:“谁说没有了?”
元和景应声抬头去看,却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手里正垂着条银链子,上端被挂在骨节分明的中指上,顺着盈盈泛光的长链看下去,末尾缀着的红色小狐狸头还在摇晃着,幅度渐小。
她有些新奇地一把夺过,边细细端详边问:“这是什么?”
祝长生将手抱在胸前,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垂眸看她,道:“这是用狐族指骨做成的哨子,你吹响后我就会听到,若是遭遇不测,以此唤我便是。”
元和景将那栩栩如生的狐狸头倒转过来,果不其然看到下巴处有个中空的圆洞,想必这本该是个哨子,只是在外面添上了狐狸头的装饰,让其看上去和一条普通的项链无异。
她拿着看了又看,没找出不满意的地方后就拆开往脖颈上戴,但趴着实在不好发力,她将全部重量都放在祝长生身上,用两只手扣了半天也是徒劳。祝长生见状轻叹,伸手主动将这事代劳了去。
“还有杜少桓失踪案的线索呢,是什么?”
元和景趴在他怀里闷闷地问,呼吸间满溢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气息,脸下压着的衣料顺滑柔软,熨帖在心口处被暖得温热。
祝长生将那些乌黑的发丝慢慢拨开,猝然袭来的一点凉意让元和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男人低声说了句“马上就好”,凝神为她项链戴好后,又将发丝小心翼翼地捋顺。
“在京城里,找外地人可比本地人简单得多。外来者若想在此安家置地做生意,免不了要向县衙报备,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录,都存放于户房中。”
元和景顿时明白过来,这杜少桓来京城已有十年,怎么说都要谋生活的,只要他不是打黑工,或者流落街头当乞丐,县衙那边定然会有记载,如此再顺藤摸瓜找到人,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她打心里觉得这个方向好,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丢下句“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啦”,便拍拍袖子离开了。
祝长生还在原地发愣,等人跑没影了才反应过来,怀里的温度由热转凉,他暗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可唇角的弧度却是实实在在又扬高了些。
春夏之交时天气最为晴好,有风吹过也不觉寒。元和景径直去了云青办公的地方,这次总算打上照面,她不太敢和云青说玩笑,只能开门见山地说正事,对方听完也未多问,将东西收好后便和她同行了。
云青算是县衙的老熟人,无需守卫禀报就能直接进去。户房主事是个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见到来人,先是恭敬叫一声“云录事”,而后又问:“今日再次前来,可是之前的调查出了什么问题?”
云青神色淡淡,沉着道:“少卿吩咐的事尚未结束,我的确为此而来,不过少卿夫人是为案件到访,还请主事允予通行。”
“既是案件所求,县衙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户房重地,来往者需将身份缘由一一道来,还望少卿夫人理解。”
那主事说得认真,元和景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将杜二牛夫妇前来报案的事从头到尾说过,只是省去了他们被县衙赶走的那段,之后又将保证和来访者记录都填好,如此才可进入户房。
方才听了两人谈话后,她也知晓了昨日云青的行踪,不过祝长生究竟让云青来户房所为何事,这恐怕也不是她能打听的了。
在户房外间稍等片刻后,主事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册归来,道:“近十年外来人员营商置业的记录皆在此处了,少卿夫人可自行查看,但请莫要损毁或是私藏,否则不好向大人交代。”
“我明白了,有劳主事。”
接过那几本厚如地砖的册子,元和景直觉今日恐怕是场硬仗,深吸口气后便埋下头翻开第一本,期间云青随主事进了更里面的屋子,应该是为祝长生吩咐的事而去。
所幸户房的人记录有序,书写也很工整,元和景不怎么费力就能看到相关的人名。她凭此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对时间流逝也浑然不觉,毕竟是自己正儿八经接手的第一个案子,说什么她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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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番成果来。
可到底是功夫偏负有心人……还是命运偏偏要跟她作对?总之就是在她将所有书册都翻过一遍后,并没有发现一个名为杜少桓且籍贯在南淮县的人。
“这人来京城十年竟毫无作为?!!!”
顾不上还在户房,元和景几乎是存着一口闷气将这句话喊了出来。
声音不出意外地惊动了好多人,连门口看守的衙役都一脸探寻地望了进来。元和景一屁股落回凳子上,生无可恋地盯着面前的白墙失神,内心满是挫败和不甘……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不如先回去,现在时候也不早了。”
冷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云青一贯的肃然持重。元和景即便再怎么难过,也承认她的确说得有道理,只好一同跟主事道完别后离开了县衙。
街上人声鼎沸,日头也挂得正高。元和景垂头丧气地走在云青身边,心里的苦闷还无处宣泄,被冷落已久的肚子倒先大声抗议了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云青,你饿不饿啊?”
此时已过大理寺供应午饭的时间,在外面吃过后再回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元和景反正身上还有些碎银,点两碗面决计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云青愿不愿意。
云青没什么感情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相公还在家中等待,我要回去为他做饭,你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吧。”
“要的要的……”元和景一听有饭吃就忙不迭点头,“我巴不得呢,怎么会嫌弃。”
有关云青这位生活无法自理的夫君,元和景也在石岩口中听说过了。只是她原以为云青不过午饭吃得比大家迟,却没想到是赶回家中自己做饭,还要照顾夫君的饮食起居,难怪经常熬夜处理大理寺的公务。
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工作,一边是称得上拖油瓶的家人,若换作是旁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云青却不知已经做了多少个年头……元和景默默感叹,心头对云青的敬佩之情又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不过据贺均所说,云青被皇帝提拔至京城也是在十年前,倒是和杜少桓来京城的时间恰好撞上了。
两人一路穿过两条街,最后进了处巷子,这边的房屋大多低矮,院子也并不大,站得稍高些便能从隔墙望到邻居家的正门口,要想翻进来则更是轻而易举。
云青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扇年代久远的木门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响,她在门口后顿了顿,然后回头道:“家里条件一般,见谅。”
元和景连忙摆手,道:“无妨无妨,虽然地方不大,但我看四处都很干净,也是个不错的居所。”
她夸得真心,云青听完却面色古怪地笑了下,带着隐约的讽刺意味,让元和景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再看时,对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神情,一边往闭合的正屋门口走,一边说:“待会我去厨房备菜,你在屋内稍坐片刻,既是同僚,茶水就自便吧。”
元和景将这些一一应下,进门后就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屋内装潢简单,除了必要的木家具外便无其他装饰,里侧的两扇门前都装了帘子,云青自顾自去了其中一间,独留她自己对着茶杯干瞪眼。
这片巷子整体采光都很一般,明媚的阳光照不进屋子,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水汽把空气变得潮湿且阴寒。元和景出门时还不觉得冷,坐在此处却忍不住小幅度发起抖来。
菜下锅激起一片滋滋啦啦的声音,正是从云青刚才进去的屋子里传来的。而在这时,另一扇门里突然响起男人的咳嗽声,期间掺杂着不明意义的“呼嗬”,像年久失修的破风箱,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怵。
24. 暗屋有诡
男人就这么咳了好一阵子,一声比一声嘶哑,到最后像是要把肺呕出来似的。听得元和景都不忍心起来,可云青自始至终没给过半点回应,或许是烧油声太大,把声音盖住了。
想了想,元和景还是把面前还没动过的水端起来,朝那扇紧闭的漆黑单扇门走去。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要真出什么问题就不好了。她保证只是进去递杯水,确定人没事后就立马出来,绝不多管!
待她走到门前时,那咳嗽声总算停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粗重急促的喘气,直让人也跟着肺疼起来。
元和景本以为云青的相公只是身有残疾,却没想到还患着如此严重的病,云青照顾他这么多年都未能治好,想来应是什么难以根治的顽固恶疾了。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这时另一侧的门被忽然打开,云青正端着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面色微诧地看着她。
“呃……刚听见里面有人咳嗽,云青你去看看吧。”
不知怎的,元和景突然有些无措,明明自己也没做什么,可对上云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她总有种被审视的错觉。
“你进去过了?”
冰冷的盘问吐出,瞬间本就寒凉的空气冻结起来。云青说得无情且直接,跟盘问大牢里的犯人没什么两样,可语气里还隐约透着警惕,似乎在怕她真的进去了。
屋内的粗喘声终于减弱了些,穿插着断断续续的几声轻咳,能听出那人喉咙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可云青对此置若罔闻,病人当前,追问元和景的行踪却是她认为的头等大事。
元和景一时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答道:“没有,我刚走到这里,你就出来了。”
云青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像在找她表情里的破绽。元和景也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将方才就出现的不适感展现出来。
“如此……”云青明显注意到了,于是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小青菜递给她,“劳烦少卿夫人帮我把菜放回桌上,我去看看情况,稍后便回。”
话说至此,元和景不接也不行。目睹着云青推门走进,她虽没专门去瞧,却也能窥见里面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没有,真不像人能住的地方。
元和景不禁暗暗咂舌,像这种比牢房采光还差的环境,连她一个健康的人都不愿意进去,云青的夫君又是怎么忍受得了的,待久了真的不会病情恶化吗?
怎么说这也是别人的家事,她没资格指指点点,只好端着小青菜回桌边坐下。没一会,里屋的门被推开,云青推着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木头轮椅边缘已经发旧,明显被用过好些年头。可更让元和景关注的,却不是这个——
那轮椅上歪歪斜斜半躺着的,已经不能算作是人了。
莫说是男子,她连瘦成一张纸片的女子都鲜少见到。身形枯槁得像是被抽光血的干尸,皮肤泛着毫无生气的惨白,皮包骨似的手无力地搭在腿上,眼窝深深凹陷,漆黑的眼睛里满是麻木和疲惫。
“我夫君身患重病,形容骇人,让少卿夫人受惊了。不必担忧,我会将他推远些,以免影响到少卿夫人。”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元和景有些沉重地别开眼,道:“没事。”
只凭这一眼,她也能看得出来,若这人没遭受过如此劫难,也应当是一位文质彬彬、模样极佳的公子,又怎会沦落到被拘束在这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
不过多时,几盘朴素清淡的家常菜被端了上来,油盐不重,很好地保留住食材最初的味道,可对于元和景这种无辣不欢的人来讲,属实还是寡淡了些。
肚子里饿得咕咕直叫,再加上不好拂了云青的面子,元和景只好硬着头皮将一碗米饭配着菜吃完。期间云青一直没动筷子,反而先夹上些菜,给轮椅上无法动弹的男人一勺一勺喂去。
除了机械地张口和咀嚼之外,他好像再做不出其他反应,从头至尾既没说话,也未伸手扶一扶。元和景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这人不仅手脚残废,极有可能还是个哑巴。
看着云青认真喂饭的样子,她忍不住感叹:“云录事既要办公,还要照顾这个家,这些年来很是辛苦吧。”
云青手上微顿,随即拿起腿上的帕子为男人擦嘴,动作是说不出的温柔细致,她不紧不慢道:“谈不上辛苦,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此处虽然残破,但胜在相伴的两人情真意切。元和景正这样想着,却见轮椅上的男人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或许是身体没有支撑点,他抖动的幅度并不大,可正因如此,才显得这反应格外令人深刻,像是对什么东西有着发自内心的恐惧。
擦干净嘴角后,云青又将最后一口饭给男人喂下,正好背对的姿势让元和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飘飘地道:“毕竟,他只有我了啊。”
若放在平常,任何人听到这句话都会觉得很甜蜜,但她语气里似有若无的笑意,让元和景心底没来由地发寒。
喂完饭后,云青自己再简单吃过,之后只需收拾妥当便能回大理寺。出于白蹭人家一顿饭的亏欠心理,元和景也起身帮忙端菜,就在她毫无防备地伸手时,一旁轮椅上的人突然又发起抖来。
这次不同于刚才,幅度更大,动作也更剧烈,由于没有手脚的支持,他只能像蛇那样左右扭动着腰腹。元和景下意识怔在原地,云青刚进了厨房,现在只有她见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男人本就瘦弱无力,做出这些已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可那双眼睛却却死死地盯着她,其中带着让人心惊的恳求和渴望。
元和景心头震颤,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当然能看出对方有话要说,但此情此景,男人又是个哑巴,她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厨房在一阵碗碟碰撞声后恢复安静,云青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男人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咬着牙更用力地晃动着身体,动作一下比一下急切。
木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末了,在“砰”的一声响后,人和椅子直直摔在了地上。
而也是在这时,一个泛黄发旧的废纸团从他的袖口里掉落出来,滚到了离元和景两步的位置。
她迷茫地去看男人的脸,见到他拼命示意的眼神后,元和景下意识蹲身将纸团捡了起来。将其塞进袖子里时,云青正好从厨房里出来。
想佯装无事已经来不及,元和景只好顺势去扶轮椅,嘴里喊着:“你怎么突然就摔下去了,吓我一大跳啊……”
很快,云青疾步走来,厉声问:“怎么回事?”
强压下不安的心跳,元和景一只手虚虚掌着轮椅,尽量做出无辜的样子,道:“不知道啊,我刚准备帮忙端菜呢,他‘砰’一声就倒下去了,给我吓得魂儿差点丢了。”
云青用了些力气将轮椅扶起,而后低头去看桌子上的菜。还好她原本就抱着帮忙的心思,有两个菜碟肉眼可见地变了位置,便可侧面佐证她那番解释的真伪。
而在这过程中,男人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任由云青将他扶起,然后坐在轮椅上被推回屋里。
“稍等片刻,我先将他安置好。”
“好。”
目送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元和景才敢将胸腔里憋的一口浊气吐出来。有徐徐微风从门口贯入,落在指尖上时带起丝丝凉意,也让元和景从紧张中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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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贴手腕的袖口上,属于纸团的触感还清晰停留在那里,彰示着方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去户房查人算是无功而返,不得已只好再从杜二牛夫妇下手。两人回到大理寺时,正巧碰见他们在同贺均哭诉,如此,一场审问便在下午时分进行。
两夫妇的整体表现和上次没什么不同,对杜少桓以前的事也能说上一些,不过在提及“老黏着少恒的野丫头”时,何清莲的语气格外重些。
“仗着自己跟少恒上同一个学堂,三天两头的问他要钱,迷得这小子连家都不想回了。”
元和景不知如何接这话,只好看看贺均,又看看云青。前者面色还算镇定,后者则是泰然自作地低头记录着,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将杜少桓当年之事详细审问过后,他们对案情依然毫无头绪。而碍于云青就在身边,元和景也不好将男人给的纸团拿出来,进度就这样陷入凝滞。
“今日就先问到这里,两位请先回吧,日后若有需要,我们还会叨扰。”
贺均说罢,就引着夫妇两人离开,可杜二牛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直愣愣看着站起身的云青,神色里有犹豫、怀疑,也有震惊。
而被看的人却镇定许多,面不改色地回望过去,黑眸沉静如潭。就在贺均与元和景不解时,何清莲又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不是……”
最初的惊讶过后,两夫妇的表情瞬间转换成愤怒。何清莲更是说着“你竟然还有脸活着”就要伸手去打云青。还好贺均反应更快,一个闪身过去便将其擒在原地。
元和景也是本能地想去阻拦,可不仅连人也没碰到,袖中的纸团还因用力过猛被甩了出来。
内心正感到不妙时,云青已经将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泛黄的事物上了。
片刻后,她一边往纸团走近,一边冷静地道:“你们认错人了。”
生怕他们在闹出什么事端,贺均连忙将两人连请带吓地送走。而元和景则是脚下生风地三两步上前,想将纸团捡回来。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云青将其捏进指尖,然后向她投来审视的眼神。
元和景无比确定,若她此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云青绝对会当场将纸团打开来看。
从她夫君今日的表现来看,他应是不想让云青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甚至不惜摔下去也要将纸团给她,想来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元和景隐约有直觉,如果任凭云青看到的话,将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电光火石间,她急急出声:“你……你别看,不然我可丢人丢大发了。”
云青皱眉,面上的疑惑之色更甚,看看纸团后又看看她,显然不打算被这么含糊其辞的解释说服过去。
“哎呀!”元和景状似无奈地叹一声,又装出为难至极的样子,吊足了人的胃口后才神神秘秘地凑到云青跟前,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
“其实啊,是祝长生,他……那方面,有点问题。我这个当娘子的心里着急啊,就想着找些土方子给他治治。”
说着,元和景下巴轻点,指向的正是那个纸团。
“你就别看了吧,祝长生毕竟是堂堂大理寺少卿,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少卿的颜面何存,威严又何存啊!”
元和景一番话说得苦口婆心,看起来真像是位替夫君着想的劳心妻子。云青没在她的表现里看出破绽,淡淡地说了句“原来如此”后,便把纸团递回给她。
麻溜地将东西收回袖子里,元和景心里忍不住叹起气来。来大理寺这么些时日,武功没多少长进,撒谎的本事倒是精进不少,真不知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