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1、001 第1章 死对头 (敬告:本作由“查理小羊”首发于长佩文学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任何未经允许的转载、复制或摘编均属侵权行为。) 蒋淮醒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办公室的灯熄得差不多,只剩两盏孤零零地打他身上。晚上一觉睡得分不清白天黑夜,蒋淮拿起手机一看,心里大叫坏了。 他怎么会忘记今天是许知行的生日。 A市高新园区离CBD不远,晚上车少,上了绕城高速不到二十分钟,蒋淮拎着一手的礼物赶到启越大厦64楼。 一进餐厅,硕大的落地窗映入眼帘,外面璀璨的江景一览无余。 蒋淮老远就看见许知行一个人坐在窗边,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瓶开过的香槟和两个空荡荡的酒杯,心里又是“该死”一阵。 他走近时看见许知行穿着一身蔚蓝色西装,配浅银色条纹领带,此刻抱着手臂望向江边,有些出神。他的仪态永远是板直端正的,像发条玩具。 脚步声有些急促,还没走到他身边,许知行头也不回: “现在才来。” “抱歉。” 蒋淮讪讪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些忐忑地问:“等很久了?” 许知行并不转头看他,对他不解释自己迟到的态度亦不置可否。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透着金属般的质地:“你为公司拼命,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蒋淮一哽,心知自己理亏,并不答话。他从袋子里取出那盒巧克力,有些殷勤地说:“你饿了吧,吃颗黑巧怎么样?” 许知行瞥了一眼,对那盒巧克力十分兴致缺缺的模样。 蒋淮不再勉强,将巧克力重新收回袋子里,拿起香槟虚空与许知行碰了一杯,以示赔礼。 微凉的酒划过咽喉,蒋淮疲劳的大脑重新运作,他不由得开始想自己和许知行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互相斗了那么多年。 蒋淮比同龄人都早慧一些,因而总有一种首领的气质和做派。他清晰地记得五岁时,小区里的幼儿园转来一个十分标致的男娃娃。老师、家长、路过的阿姨无一不称赞,说这孩子长得漂亮,以后肯定是个迷倒无数的少女杀手。 那男孩儿也十分早慧,两人在课室中互相对视一眼,他们立刻清楚,彼此将是对方最讨厌的存在。 果不其然,在第一次绘画课上,两人就因为抢颜色笔起了冲突。 蒋淮是个胜负欲极强的小孩,对自己宝贝的颜色笔十分有独占欲,因而他见那孩子一下子就取了那支笔,便将手上的一扔,十分霸道地说: “你不能用那个!” 那孩子丝毫不惧,稚生生地顶他:“我凭什么不能用?” “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我偏要用!” 小孩儿的争执来得快,几乎马上就要动手打起来,老师一下没注意到,忙上前劝开: “好了好了。” 两个老师各抱走一个小孩,见他们彼此竟还十分剑拔弩张,平常这种情况换作别的孩子,早就委屈得哭起来。 “哎哟。”一个老师不由得吐槽:“牛一样倔的小孩,竟又来了一个。” “是呀,这可怎么弄。”另一个嘀咕道。 五月的傍晚,阴雨绵绵。 蒋淮憋了一肚子气,走出校门时却看见自己的母亲就那样自然地牵过那男孩儿的手,仿佛两个人已然很熟的样子。他又惊又恼,不管刘乐铃还在和他聊天,便猛地撒开手冲进雨中。 “蒋淮——!” 刘乐铃在他身后疾呼,干脆将身边的娃娃抱起,三步并作两步,终于在楼道口追上淋成落汤鸡的蒋淮。 蒋淮没忍住掉了泪,他自尊心强,不愿叫人看见,便胡乱一擦,将整张脸揉得通红。 “怎么了?又闹别扭?” 刘乐铃关切地问。 蒋淮盯着她红色小皮鞋上的水渍,下意识将眼一抬,没曾想竟看见那男孩儿趴在刘乐铃怀里,自上而下地用极为幸灾乐祸的眼神睥睨他。 “你…!” “好了好了。” 刘乐铃见他湿的厉害,便糊弄道:“我们快回家换身衣服,看你湿的。” “他是谁!?” 蒋淮忿忿地指着那男孩儿,那男孩儿不愿直视他的指尖,微微将头一偏,整个人靠在刘乐铃怀中。 “妈妈刚才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刘乐铃催促他上楼,等门开了才接道: “就是李阿姨家的儿子呀,以后要搬到这儿跟我们一起住。” “我不喜欢他!让他走!” 蒋淮躺地上撒泼打滚。 “你这孩子。” 刘乐铃将男孩儿放到沙发上,这才叉腰教训起蒋淮来:“怎么能这么没礼貌。都说了李阿姨今天不方便接他,要来咱们家吃完饭才回去的。” “让他走!让他走!” “好了!” 刘乐铃火气攻心:“蒋淮!别惹我生气!快去把澡洗了出来吃饭!” 蒋淮又惧又委屈,可怜巴巴地从地上爬起来,边走边看向沙发那一角,恨不得用眼神将那人剜下来。 席间,那男孩儿闷头吃饭,没多久就放下筷子,乖巧地说:“叔叔、阿姨,我吃饱了。” 刘乐铃头一回带别人小孩,有些拿不准,便问:“知行不再吃一点吗?” “我吃饱了。” 许知行摇摇头。 “装逼。”蒋淮忿忿地评价道。 “蒋淮,”刘乐铃不满地说:“不准说脏话。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少来这套,赶紧吃。” 许知行乖巧地坐在那儿,既不搭话,也不做什么回应,像个洋娃娃一样。 蒋淮将脸埋进饭碗里,两只圆咕噜的眼珠子从碗底一抬,紧紧地瞪着不远处的挂钟。 6:21,离刘乐铃说的8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蒋淮三下五除二扒了饭,脚底抹油一般一溜烟就躲进房间。没安静待几秒,就听刘乐铃来敲门: “蒋淮,出来陪一陪弟弟,怎么这么没礼貌。” 蒋淮将门一拉,很嫌弃地说:“什么什么弟弟!我没有弟弟!” 他说的快,余光从刘乐铃手臂下透过去一瞥,见许知行悠哉悠哉地摆弄他的积木,惊得又大叫起来:“不准玩我的积木!” 说罢,从刘乐铃身下一钻,冲上去就要抢:“还给我!” “蒋淮!” 刘乐铃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到他手背上:“你太没礼貌了。” 蒋淮吃痛,将手一松。他不敢瞪刘乐铃,转而用怨恨的眼光瞪着许知行: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许知行丝毫不惧,将积木推回他那边,十分有教养地说:“还你就还你。” 说罢,往旁边挪了挪,对刘乐铃说:“阿姨对不起,我看电视就好了。” 刘乐铃忙调了卡通频道,安抚他一阵,又上前和蒋淮说了几句悄悄话,被他生气地拂开。 电视里正好在播蒋淮最喜欢的《名侦探柯南》,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也忘记晚上一连串不愉快,就那么靠在沙发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那晚许知行是几点走的,蒋淮完全不清楚。 但他彼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和许知行缠斗整整20年。 说到他和许知行的过节,不得不提到的一定是高中时代的抢校花事件。 不知造的什么孽,在接连和许知行同小学同初中毕业后,两人同时考入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 青春期的男孩儿本就懵懂又敏感,对情爱之事知之甚少,却又难耐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当时班上大部分男孩儿都对同班的女生陶佳有着说不清的冲动。 陶佳皮肤十分白皙,五官精致,一头长发乌黑浓密,举止娴雅稳重;她看人时总是盈盈笑着的,仿佛什么也无法影响她。在那个混沌的时代,她稳定的内核宛如宇宙中的超新星,绚丽夺目,让人无法不注意,无法不为其着迷。 蒋淮也没能逃过暗恋她的命运。 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精神,同班的男生不时有追求她的,但总被陶佳拒绝。 蒋淮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破坏自己在女神心中的形象,因而总恪守本分,装的对陶佳没有兴趣。 直到高二下学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蒋淮竟然和陶佳一齐当上了体育课代表。日常就是组织同学去操场,搬运器械,喊口号领导作操等事宜。 一来二去,两人竟有了好几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一学期过去,蒋淮再三确定陶佳对自己并不排斥,于是鼓起勇气,对陶佳发起周末约会的邀请,陶佳笑了笑—— 竟答应了。 蒋淮兴奋万分,整整几天没睡着,一直在思索穿什么衣服。 谁知第二天醒来,陶佳竟成了许知行的女朋友。 蒋淮在得知陶佳发布有关男友的朋友圈后宛遭雷击,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彻底心死了—— 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偏偏是许知行。 他咬牙,下定决心一定要不管不顾地将陶佳约到走廊,势要问清楚。谁知陶佳竟主动找来: “蒋淮,抱歉周六我不能和你去看电影了。” 陶佳微微一笑,还是很迷人:“我不是故意要爽约的,但我也没想到许知行会在你之前告白。” 蒋淮木然地看着他,心里一阵麻麻的,坠坠的,不知是什么感受。 他很少感到挫败,唯独在面对许知行时,总是拼尽全力也赢不了。 “蒋淮,其实你是个好人,只可惜,”陶佳顿了一下:“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十多岁的小子是不会相信这副说辞的,他们正处在坚信爱能战胜一切的年纪。 但蒋淮无法对陶佳说出一句重话,因而只是偏过脸,将梗着的脖颈裸露给陶佳看。 “我知道,你肯定会怨我,但我其实一直把你当做朋友。” 陶佳的眼神清澈,称得上十分有说服力:“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做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我是十分真诚地与你交往,每时每刻都是。” 蒋淮一怔,回头看向她。 “但你不会懂的,”陶佳垂眼,又抬眼:“其实我和许知行才是同一类人。” 说罢她又重复道:“你不会明白的。” 什么明白、什么不明白,蒋淮不想思考太多。但在那之后他确实时时想起陶佳这番话。 他确实不明白陶佳为什么会选择许知行,尽管他知道许知行各方面的条件都极其优越;他也确实不明白许知行为什么在那之后没有再交往其他人—— 整整12年。《 》 2、002 第2章 我爱你 蒋淮下意识看向桌边那盒黑巧,心思有些飘远。 许知行喜欢黑巧这事,蒋淮是偶然得知的。他们的共友曾经送过他一盒,很罕见地得到了许知行的积极回应,蒋淮也知道这事。 在他思索为许知行买什么礼物时,黑巧第一个冒出来。 为了买到符合许知行口味的黑巧,蒋淮特地来到巧克力专门店,老远,他就看见门口有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女生在热情招揽客人。 蒋淮不经意与她对视一眼,女生立刻寻上来,热情地问:“先生,想要买巧克力吗?本店最新推出了魔法巧克力,吃了会让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女生挥了挥手上的魔杖,这时才叫蒋淮看清她的打扮: 黑色尖头帽,黑紫色蕾丝裙,一手捏着根道具魔杖,另一手手臂上的篮筐里放着若干盒巧克力。 这是在扮演魔女。 蒋淮微笑示意,正想拒绝,女孩儿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冷不丁地问: “是想为朋友挑选礼物吗?” 蒋淮一怔,有些迟疑地答:“算不上朋友…” “您是否在为这位朋友烦恼呢?” 女孩儿在他纠结时,指引他来到一颗道具水晶球前,兴奋地说:“只要对魔法水晶说出您的愿望,就有可能实现哦!” “愿望?” 蒋淮心中明白这不过是为促销巧克力而作的cosplay表演,但听她那样一说,不由得真的思索起来。 “当当!” 女孩儿挥舞魔杖,示意蒋淮看向水晶球:“您的愿望已经被魔法水晶知晓啦。” “我还什么也没说。”蒋淮失笑。 蒋淮没有揭穿她的话术是如何错漏百出,只是配合地看她表演: 女孩儿来到展柜前,兴奋地说:“现在,只要您挑选一盒巧克力,让我为您注入魔法就好啦。” 蒋淮跟着她绕了一圈,最终选了盒精巧别致的。女孩儿来到他身前,煞有其事地念了串咒语,随后魔杖一挥,自信地说:“魔法已经注入,吃下巧克力就会有效哦。” “什么效果?”蒋淮问。 女孩儿突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轻轻将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她的眼神安定而有力,似乎胜券在握,蒋淮哑了声音,收下巧克力便离开了。 这便是这盒巧克力的来由。 蒋淮将视线从巧克力上抽离,重新看向许知行。许知行一手轻靠扶手,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车钥匙,似乎有些焦躁。他的眼神始终望向外边的风景,似乎在酝酿什么。 蒋淮能感觉到,许知行有话要说,而且他隐隐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 过去两年里,许知行在国外生活的时间超过了在国内,工作、生活、度假,总之他的重心已经开始渐渐偏移。他像每一个即将移民的精英一般,为注定产生剧变的生活作了很多准备。 很多很多。 “你能开车?” 蒋淮主动打破僵局。 许知行一听,便将车钥匙收了起来,没有正面回答。 接着,他顺势喝了口酒,表情有些许麻木。 两人始终没有任何视线交流,气氛冷得像陌生人。 蒋淮心想这大概不是过生日的氛围,重新从袋子中取出巧克力,十分郑重地打开包装,随后展示给许知行看: “我知道你喜欢巧克力,但也不知道是哪一款,就随便买了一盒。” 说罢,他微微绽出一个笑: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许知行愣了半刻,或许只是蒋淮的错觉。接着他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记住这一秒,又或许是其他,蒋淮并不清楚。 随后许知行主动拿起一颗巧克力,在蒋淮的注视中吃进嘴里。 几秒后,他轻轻吐出自己的评价: “有点甜。” 蒋淮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许知行垂眼,补了一句:“我会吃的,谢谢。” 说罢,许知行收起那盒巧克力,蒋淮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直到他起身离开。 两人最终连一顿饭也没吃上。 蒋淮追到二楼时,许知行已经来到环岛了。他似乎并没有上任何一辆车的打算,也不考虑下地下车库,只是径直穿过一侧柏青路,走到环岛正中间。 这儿的环岛很大,灯光布置得恰到好处,许知行立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很慢地从上衣夹层中掏出烟夹,在蒋淮看不见的角度点了根烟,风吹过他的发丝,带走一片如同薄雾的烟团。 蒋淮走至他身侧,许知行转过身与他对视一眼,这是两人在今晚头一次对视。 两人没有就今晚的事发表任何意见,蒋淮不为自己迟到的事解释,许知行也并不追究,默契得仿佛多年老友。 可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蒋淮思索着这几年两人偃旗息鼓,与许知行相安无事的日子,不由得想: 他的少年时代真的结束了。 他们成长成大人,不再在乎真相,不再在乎公平,也不再会为了一支小小的颜色笔打得你死我活。 许知行漂亮的眼看向他,似乎没什么情绪。 他第二次吸了口烟,不知怎的,蒋淮忽然意识到,这将会是他与许知行最后一次见面—— 在彻底想清楚前,蒋淮脱口而出: “许知行,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有。” 许知行吐出的单字像颗豆子。 “比如?” 蒋淮敏锐地说。 “比如?”许知行忽然绽开一个淡淡的冷笑:“比如我爱你很久…” 说罢,许知行的烟掉在地上。 “…这件事…” 蒋淮也愣了。 他大概怔了两秒,脑中一片空白。 许知行仓皇地捂住自己的嘴,将身一转,快步走出环岛,也不管外头有没有车。 “许知行!” 蒋淮忙追上去。 许知行走得很快,几乎几步就走到马路尽头,蒋淮看对侧的红灯还亮着,加快两步上前抓住他的手。 “我看得见!” 许知行猛地挣开他的手,整张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涨得通红一片。他将牙关咬紧,几乎要碎了。蒋淮脑中一片空白,他想他不该是这样的—— “你刚才说什么…?” 蒋淮机械地问:“我听错了,是不是?” 许知行正欲说什么,似乎是意识到了,又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说你爱我很久,”蒋淮磕磕巴巴地说:“你是认真的?什么…爱…许知行,我听不懂?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说的是哪种…?哪种爱?” 绿灯在两人身后亮起,许知行在蒋淮热切的视线中挣开他的手,他决心在此刻缄默,转身走入人行道,蒋淮亦步亦趋: “许知行!” 许知行脚步很快,蒋淮穿过人群追他,两人拉拉扯扯,引来许多异样的眼光。 “许知行!”蒋淮的语气中带有某种压抑着的急躁和愤怒:“你把话说清楚!” 许知行始终侧着脸,在蒋淮终于追上他时,许知行忽然不管不顾地拍开他的手,近乎歇斯底里般吼道: “你疯了!?” 许知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灼烧过峻野的眼神望向他,毫不掩饰的愤怒下却藏着某种晦暗的色彩: “你忘了我将笔芯插进你的大腿,让你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消去的痕迹;我和你打架,你额头受伤进医院缝了九针;我抢了你的初恋,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蒋淮又一次愣了,他不曾想这些记忆在许知行脑中同样清晰。 “你恨我抢走其他人的目光;恨我总是拿第一名;恨我阴魂不散,总是出现在你面前跟你争——” 许知行的眼眶红了,令蒋淮有种错觉:他似乎在将自己的心剖开给蒋淮看。 “我们争了那么久,互相恨对方那么久,现在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许知行激动地竖起一根手指,蒋淮心脏狂跳,完全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他有种朴素的直觉:不能再让许知行说下去了。 “许知行…” 终于,许知行站定了身体,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再也不必隐瞒: “我要移民了!” 蒋淮的心“登”的一下沉进谷底。 “就在下个月,”许知行的语气忽然很轻:“房子、车子、财产转移,我都准备好了,”说到这儿,他猝然低下头,几乎是喃喃自语般道: “我不会再回来,更不会再见你——”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这重要吗?蒋淮。”《 》 3、003 第3章 最恨你的人 ——这重要吗? “这”是什么? 蒋淮脑中停滞一瞬,就在那个刹那,许知行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潮中,留给他一个急匆匆的、单薄的背影。 蒋淮愣在原地不知多久,无数想法如蜂群迁徙,越过他的大脑,留下数不清的杂音。 “这”是什么?是爱吗? 爱怎么会不重要? 眼前的人行信号灯此刻亮起刺眼的红色,蒋淮的眼逐渐涣散,那片刺眼的红最终在他眼前变成模糊的绿。 红与绿。 蒋淮木然地拿出手机,屏幕上亮起数不清的工作信息。他麻木地翻找着许知行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毫不意外得到的是对方已关机的回复。 许知行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但他如此果断还是让蒋淮有些错愕。 他完全相信许知行会在不久后移民,甚至这个“不久”就在明天—— 因为许知行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蒋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觉浑身僵硬,麻木得无法动作。临睡前,他脑中还在隐隐作痛。 过度的刺激令他脑中一片空白,蒋淮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任由那种空白持续侵占自己的理智。 不久,他站起身来,为自己倒了杯冰水。 在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中,蒋淮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此时此刻,他无法将许知行那激烈的反应当作是巧合,更无法将那句话—— “我爱你很久”当作是假话。 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 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混杂着细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本能地意识到他有一种使命: 他必须搞清楚许知行真正的内心所想,妥善处理两人的关系。 翌日清晨,蒋淮手机里响起刘乐铃的电话。 “喂,妈?” 蒋淮熬了一夜,嗓音干哑,有些发紧。 “蒋淮?昨天你陪知行过生日,过得怎么样?”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烦躁地挠了挠杂乱的头发,显得很躁动:“没什么,就那样。” “蒋淮?” 刘乐铃心思很细腻,追问道:“你们又吵架了?” 蒋淮想起许知行离去的背影,模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 之后就没再解释,快速将话题引向终结:“还有事要忙,晚点回来看你,挂了妈。” 这天他起得晚了些,早高峰的车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蒋淮急躁地用指尖敲着方向盘,时不时拿出手机打给许知行。 毫无疑问,许知行没有接。 蒋淮盯着远处的车流,红色的刹车灯此起彼伏地亮着,思绪逐渐飘远。 这么多年,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奇怪。 蒋淮并不是一个缺少朋友的人,他性格开朗,为人大方真诚,除了陪他吃喝玩乐的,也不乏有几个能偶尔交心的朋友,可许知行的存在时刻提醒他: 许知行是不一样的。 他像一块粗糙的石头,直直地立在蒋淮心里,绕不过也搬不走。这颗巨石见证了他的过去,从而爬满了岁月留下的青苔。它如许知行一样,无言地旁观、目睹着一切。 蒋淮感受到它的沉重,习惯了它冷硬的存在,却总幻想自己终有一天会将它彻底抬走。 可如果某一天它彻底离开,蒋淮反而不知所措了。 傍晚,蒋淮回到从小生活过的旧家。 来开门的是刘乐铃,蒋淮一踏进门,屋里的陈设都和十几年前一样。 刘乐铃已经老了很多,但也没到步履蹒跚的地步。她身材虽瘦,精神却还行,见蒋淮来了,面上就已经很满足了。 “蒋淮,”刘乐铃安静地看着他忙东忙西,忍不住搭话:“你最近怎么样?” 蒋淮不敢看她,只是背对着她放下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两天身上还痛么?” “欸,就那样。” 刘乐铃瞥开眼:“吃止痛药呗。” 蒋淮扶她到沙发上坐下,那片坐垫已经十几年了,刺绣都磨得有些掉色,但刘乐铃保存得很好,依旧干净整洁。 “医生叫你多吃有营养的食物。” “都吃呢。” 刘乐铃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向来不乱吃东西。” 蒋淮点点头,陪她坐了会儿,回过神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蒋淮和刘乐铃告别后,驱车前往许知行家。 这些年来许知行一直住在母亲给他买的房子里,哪也没去。他在门外吸了口气,之后重重地按响门铃。 许知行来开门时是有些迟疑的。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许知行先是一愣,接着转为某种避无可避的绝望,他转过脸去,咬牙问: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许知行。” 蒋淮淡淡地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迟到。所以我今天是来赔礼的。” “赔礼?” 许知行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空手来?” “嗯,”蒋淮肯定地说:“我们出去谈谈吧。” 蒋淮直勾勾地望着许知行的眼,从他的闪躲中竟然觉察出一种“恐惧”的意味。 他想许知行怎么会怕他,从小到大,最不怕蒋淮的人就是许知行了。 许知行转身取了件外套,仿佛是不想被蒋淮看穿他的窘迫,所以装作若无其事地答应了。 两人在车上一路无言,好巧不巧,天空中闪过几声雷鸣,天气一暗,忽然就下起雨来。许知行靠在副驾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随着细小雨声传来的,只有雨刮器小小的滴答声。 蒋淮驶进一家独立酒楼,侍从快速打伞前来迎接,蒋淮与许知行走进楼面,开了个小小的包间。 “许知行,”蒋淮望着他,斟酌着说:“先从你要移民的事说起吧。” 许知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接着合上眼,很疲惫地挤出一声不知是自嘲或是别的什么的笑: “我为什么要向你交代,移民与否是我的自由。” “确实是你的自由。” 蒋淮的语气不悲不喜,透着冷静与从容:“可是我妈应该有资格知道这事,毕竟你小时候…” 许知行猛地直起身,有些憎恨般直勾勾地瞪着蒋淮: “你为什么要将她扯进来。” “没为什么。” 蒋淮垂眼看向自己交叉着的指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许知行再次打断他:“如果是这样,那我要走了,我没空陪你闹。” 说罢,许知行捡起自己的外套,直冲冲地就要离开。 “许知行,你说爱我是什么意思?” 蒋淮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你说的爱,是哪种爱?” 许知行愣了两秒,两人互相背对着,蒋淮看不见他咬住的唇肉。 “咔” 蒋淮从直起身,在他追上之前,许知行先一步走出了包厢。 外头瓢泼大雨,许知行想也没想就直接冲了进去,丝毫不管后头追他的蒋淮。 “许知行!” 蒋淮也闯进雨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雨水摔在两人身上,仿佛千万只手拍在他们耳侧。蒋淮幼时曾经很喜欢淋雨,感受大自然的主动触碰,可如此这份喜爱也变得苦涩起来,他说不清为什么。 “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许知行将手一摔,明明刚从温暖干燥的房间出来,此时却已经浑身湿透,他的语气透着一种压抑着的癫狂,仿佛什么都不顾了。 “难道你想就这样离开?” 蒋淮也急了,音量不由得提高:“你既然说了,就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你叫我怎么安心?” 他说到情急之时,掏出口袋里那张塑封的合照:“我特意回了一趟旧家,我们在那儿度过了那么长时间,我妈那么在意你…!” “够了!” 一看到那张合影,许知行的眼圈红得很明显: “你到底想听什么?听我像狗一样爱了你很多年,而你却不知道的事?” 蒋淮一时语塞——许知行从不会如此贬低自己,他应当确实是崩溃了。 “我从不知道…” 蒋淮哽咽一下,喉头涌上许多感受,有苦的有涩的,总之都不太好: “我从不知道…你从没说过…” “你要我怎么说?!” 许知行在雨水的作用下尤为直接,他几乎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和蒋淮说话: “我说‘蒋淮你别当直男了,来和我一起当同性恋吧,这条路会很幸福的’,这样?” “不是…”蒋淮顿住了:“许知行…” “我说够了!你凭什么指责我不告而别?凭什么用你妈妈来要挟我?” “不是的…许知行…” 蒋淮的嗓音也跟着加大:“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总是那么沉默,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许知行!” 许知行用手胡乱抹了把脸:“我不说,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蒋淮浑身僵住了。 “你的人生按部就班走到现在,你享受作为主角的每一刻!你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异类!” 许知行的眼红透,脸上流淌的不知是雨水或是泪水: “你的理想型是长发温柔的知性美人,你想过要两个小孩,最好一男一女;你幻想的理想生活是和家人一起去水库玩,你们最好有一只狗,没有的话,猫也可以;你想过有一天会去观鲸,因为你非常喜欢鲸鱼——最好是度蜜月的时候去,因为那会是你最幸福的时刻。” 蒋淮愣在原地,听暴露在雨中的许知行近乎歇斯底里地陈述着有关自己的一切。 他知道许知行说的都是真的,分毫不差;而他却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如此刻的天,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心情也正如哭泣着的云。 从小到大,许知行从不会主动吐露自己的心声。 他如同一台缄默的仪器,精准,高效,无情——而仪器内部是否会有震动,蒋淮无从得知。 因而当他血淋淋地展露出自己的伤口时,蒋淮无话可说。 眼前的许知行歇斯底里地哭着,如同在他面前死了一回又一回。 “你想过我吗?想过任何一次有关我的未来吗?没有吧,蒋淮。你想过有一天会和男人接吻么?没有吧,蒋淮…” 许知行自嘲般笑:“对不需要的爱弃之如敝履,你一向如此,人之常情,有什么可指责?” “许知行…” 蒋淮很轻地念他的名字:“我没有…” “那你会选择我吗?蒋淮?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答案!” 许知行粗鲁地打断他,嗓音几乎嘶哑: “你不会的!” 蒋淮怔住了,身体几近木僵。许知行在他眼前胡乱地抹开脸上的泪,不知嘟哝着什么,蒋淮费力辨认,艰难地听见他说: “我不想…” 许知行捂脸哭泣:“我要移民的理由很简单…” 蒋淮隐隐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这阵预感令他浑身都冷了。 许知行哑了声,不再哭泣,转而用一种类似幽灵的语调说: “我不想这场无疾的暗恋没有尽头…我不想不人不鬼地活着…!不想自己死在这里…!” 说到这儿,许知行忽然上前拽住蒋淮的衣领,用饱含泪珠的眼憋出最后一股力气瞪他: “我是这世上除了你妈妈外最爱你的人,也是最恨你的人。” 许知行哭着落下结论: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明天就死,这样我就…” 许知行将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蒋淮下意识上前,直直地拉住他的手腕,无论如何也不松懈。 “放开我!” 许知行大哭道:“你到底要我堕落到什么田地才满意?”《 》 4、004 第4章 了解你 听到这句话,蒋淮的手下意识一松,许知行如同一尾终于挣扎出网的鱼,急促地吸了口气,从他手中彻底滑脱。 蒋淮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雨水拍在他身上震耳欲聋。许久,他像终于缓过来似的,抹了把脸上的水,雨水沁进眼眶里,苦涩刺痛,他使劲眨了眨眼,希望自己能快些缓过来。 还没从僵硬中恢复,蒋淮追上去几步,许知行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蒋淮觉得自己无路可去,明明许知行说的那么卑微,可他却觉得是许知行抛弃了自己—— 是他不经允许地爱着自己,又不经允许地离开;是他先说了爱,又毅然决然地说恨他,留给他一个无可挽回的背影。 爱?什么是爱? 蒋淮来不及思考许知行那些话,也无法思考接下来的行程,他眼睛一闭,带着一身冷硬黏腻的、湿漉漉的衣服回到车上,随后颤抖地点了根烟。 他从不知道许知行抱着这样的爱意,也从没想过许知行的爱比任何他看过的电影中描写的更加汹涌浓烈。 浓烈到他甚至无法理解。 蒋淮无措地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几息后,他猛地清醒过来,将烟胡乱摁了,一脚油门驶了出去。 许知行没有走远,应当说那阵歇斯底里的袒露已经令他筋疲力尽,而此刻,除了麻木地行走别无他法。 暴雨将歇,蒋淮看见许知行单薄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臂。 许知行浑身一僵,极慢地转过头来,僵硬地望着蒋淮。他的脸色如同墙灰一般,白得令人心惊;眉头微微皱着,双眼红肿不堪,眼白上爬满的红血丝模糊地混在一起,色彩极为浓烈。 这份红令蒋淮的心脏停了一瞬。 “还想说什么?” 许知行不愧是多年的赢家,哪怕此刻还挤得出一丝理智占据主导权。 蒋淮抿唇,脑中混沌一片,本能般说:“你要移民的事,我不会干涉你,我没有那个资格。” 许知行的表情麻木,浸满水的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可我,我不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许知行。” 蒋淮脑中混沌一片,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不是指你要移民的事,我是觉得,我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许知行将手一甩,毫不留情地说:“放开。” 接着步调坚定地继续前进,丝毫不顾蒋淮在他身后。 “许知行。” 蒋淮亦步亦趋地追上去:“我从来不了解你!” “了解什么!?” 许知行猛地转身,语气激烈:“你到底要了解什么!?你是我什么人?了解我又能怎么样?” “我从来不了解你在想什么!” 蒋淮被他感染,情绪也几近失控:“你没有给我任何了解你的机会!” 许知行一怔,蒋淮乘胜追击,立刻贴上去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想法的,你那么了解我,我却一点也不了解你,这公平吗?许知行。” 蒋淮按住他的双肩,控制不住地嘶吼: “我从来不知道你爱我的事,你擅自对我起了那种念头,却不准我发现,这公平吗!” “我没空陪你扯这些小孩把戏!” 许知行一把推开他,语气激烈:“公平?这世上从没有过真正的公平,也不可能有感同身受,你想说什么?在我决定要移民后,你突然就想了解我了?你不觉得荒谬吗!” “我…” 蒋淮一时无法辩驳,无论从哪个层面,他都是不可能说过许知行的。 了解、不了解;选择、不选择;爱、被爱;有关蒋淮的一切早已在许知行的世界中被思考过千千万万次,如同一把被反复捶打的利刃,许知行可以轻易用它划伤自己,遑论蒋淮。 每当他挥舞这把利刃,蒋淮就无法再靠近他,直到他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怎么?你觉得被我爱了,就亏欠我了?想补偿我?” 许知行浑身发抖,脸色却阴沉无比,他冷笑一声,如同恐吓一般说道:“我宁愿当乞丐也不会接受你的施舍。” 说罢,他将身一转,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蒋淮脑中嗡嗡作痛,强烈的刺激令他无法思考,剧烈的心跳与脉搏的轰鸣令他浑身发抖,在许知行拉开车门的一瞬间,蒋淮将隐瞒在心底多时的秘密脱口而出: “我妈妈的癌症复发了!” 许知行浑身一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便僵硬地立在那儿,一脸痛苦与不可置信地看向蒋淮。 蒋淮没想到自己会在此时爆发,热泪先一步滚下,划过他被雨淋湿的冰凉脸颊,如同一颗从心底焠出的火星子: “我…她已经时日不多了…” 许知行彻底愣住了,直到计程车重新走远,他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蒋淮掩面而泣,痛苦地嘶吼道: “一直陪着我的人,只有你了…” 许知行愣愣地立在那儿,听蒋淮大声重复一次: “只有你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蒋淮很熟悉这种缄默,他感觉头痛欲裂,便用一手捂住了额角。许知行还是立在那儿,像雕塑一样。 蒋淮无力去想说出这件事是对是错,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悔的空间可言。他和许知行的关系在持续产生不可逆的转变,他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后果。 等他情绪暂时平复些,便卸了力气,哑声对许知行说道: “我送你回去吧。” 许知行垂着眼,天色已暗,蒋淮透过他身后朦胧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神色。许知行难得的很配合,沉默地走到蒋淮车前,僵硬而缓慢地上了副驾。 他身高超过178公分,此时蜷缩在副驾上显得很无助。 蒋淮分心看向他,嘴巴却像被粘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车子很快驶进地下停车场,许知行恍若从梦中醒来,没什么力气。 淋湿了那么久,两人身上的不适已经来到极限,蒋淮知道许知行撑不下去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 蒋淮努力压抑着情绪,尽可能平和地说:“如果不舒服的话,打个电话给助理,不要自己硬扛。” “哼。” 许知行从鼻腔中挤出一声轻哼,很慢地推开车门:“你把我当什么?” 蒋淮目送他下车,被他回怼也一言不发。 许知行下车后没有离开,蒋淮隔着敞开的车门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两个成年人,在此刻能说些什么? “祝阿姨早日康复”? 好像没必要,又好像有什么必须说下去的理由。 静默了很久,许知行转过身来,语气有些脆弱: “你上来吧。” 蒋淮此时还不适应他这突如其来的柔软体贴模样,只是迟疑地“嗯”了一声。 许知行别过脸,很不自然地说:“你这样回去会生病的,上来洗个澡吧。” “洗个澡?” 蒋淮下意识接道。 “洗个澡。” 许知行哑着嗓音说。《 》 5、005 第5章 红与绿 水声撒啦啦地响,蒋淮朦胧间看见窗边的景色,外头是一片暖和的橘黄。他沉默地立在那儿,任水流冲了半晌。 他不由得想到二十多年前,在那间旧房子里,属于幼年蒋淮和许知行的一切。 从许知行被托付给刘乐铃照顾那一天起,五岁的蒋淮唯一且直白的感受是: 自己的东西从此都要分许知行一半,包括妈妈的爱。 对一个五岁的小孩而言,失去妈妈的爱和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在幼儿园,蒋淮和许知行就连谁先喝水、喝水多少、用什么杯都会打架。两人从秋千的使用权吵到毛巾的归属;从吃饭的速度争到算术的精通;从穿的鞋子到背后搭的汗巾子,几乎在各个领域都进行了交锋。 蒋淮对幼儿园的记忆不甚清晰,唯一记得的,是毕业照上许知行的模样。 几十个豆丁一样大的孩子穿着浅蓝色学士服,像模像样地戴了顶学士帽,半歪半靠地坐在一起。在那些人中,板板正正坐着的许知行尤为显眼。 他按照老师教的姿势,背一丝不苟地挺着,屁股只触到半边凳面;双手直直伸到腿上,指尖微微触到膝头。 许知行的端正从那时就可见端倪,二十多年里没有放松过一刻。 八月暑假刚过,两个孩子升上同一所小学。 蒋淮本就不安,在学校里撞见许知行时,心猛地坠到了谷底: 一个暑假没见,许知行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更讨厌的是,自己竟然还和许知行同班。 更更讨厌的是,许知行竟然还要来自己家。 为了接送两个日渐长大的孩子,刘乐铃将原来的自行车卖了,咬咬牙买了辆小二手车。蒋淮常常和许知行为了争位置吵架,最后总收获刘乐铃的一顿猛批。 由于蒋淮父亲常年外派,平时蒋淮母子吃饭面对面而坐。然而为照顾许知行,刘乐铃总叫他坐在自己旁边,如此一来,蒋淮便也要抬了凳子,气呼呼地挤到刘乐铃旁边,被刘乐铃骂他吃没吃相。 饭点一过,八点之前是蒋淮最难熬的时光——因为他要和许知行独处。 刘乐铃的工作有时需要她在家中加班,没空照看两个小孩。 为防止两个小孩儿因抢电视打架,刘乐铃在这年买了台台式电脑,但蒋淮对里头的蜘蛛纸牌和扫雷兴致缺缺,还是更爱看他的《名侦探柯南》。 许知行似乎也并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里只是靠在一旁看他的书。他不会说话,也不会有任何动作干扰蒋淮,只有细微的翻书声响起。 这种时刻会难得令蒋淮高兴,觉得许知行终于不再那样碍眼。 许知行的书五花八门,蒋淮一个字都看不懂,更别提对它们感兴趣。但那种诡异的平静似乎让他寻到和许知行相处的平衡。 两个月过去,迎来秋高气爽的季节。 而蒋淮与许知行的关系,在此时迎来一个关键性事件。 28岁的蒋淮反复琢磨着那一天。 美术课上,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小组。 老师要求一个小组的同学分工合作,共同完成同一幅画,有的同学负责剪纸,有的负责涂鸦。 在还普遍分不清自己在干嘛的同龄人中,蒋淮与许知行拥有超越他们的早慧,自然而然地成为团队的中心。 许知行性格并不张扬,但他过于锋利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比起咋咋唬唬的蒋淮,许知行那样的酷boy似乎更受欢迎。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周围,好似已经将他认作头领。 蒋淮决心要让他在这种场合出糗,因而嘴巴一直不停地挖苦许知行。 说他的鼻子像大象,发型像鸡窝。 许知行也不忍气吞声,说他头大脖子粗,不是厨师就是伙夫。 周围同学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笑,蒋淮又气又羞,梗着脖子又顶回去。但和许知行来回斗嘴几个回合都败下阵来,只好像鹌鹑一样缩了脑袋闭上嘴,不再丢人。 两人难得和平相处一阵子,来到互不招惹也互不搭理的阶段。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个和平相处太久,这天课上,蒋淮趴着画画,不由自主地同许知行搭话: “许知行。” 许知行侧过眼看他,并没有应。 蒋淮也始终盯着自己的画笔,此时视线的回避竟成为一个释放善意的信号,蒋淮有些呆板地问: “你家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许知行淡淡地说。 “哦。”蒋淮大大方方地说:“我妈是上班的,我爸也是上班的,但我爸经常不回家。” “嗯。” 许知行难得应了他一声。 四周的孩子吵闹声很响,蒋淮却感觉自己与许知行的空间十分安静,静到他有些受不了。 “你还要在我家待多久。” 蒋淮终于忍不住问。 许知行回头,用一种奇怪的,类似大人的眼神和表情回答:“不知道。” 蒋淮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干巴巴地“噢”了一声,心中也不想就此偃旗息鼓。 他指了指许知行那边的颜色笔,有些散漫地说: “许知行,帮我把那边的颜色笔拿过来。” 许知行顿了一下,摸向身旁那几支散乱的笔,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向蒋淮示意。 “不是那支。” 蒋淮摇摇头:“红色那支。” 许知行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似乎更加犹豫了。蒋淮敏锐地将他的表现看进眼里,有些狐疑: 不过是叫他拿支颜色笔,干嘛这么扭捏? “你干嘛磨磨蹭蹭的啊!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蒋淮大声地说。 同桌的几个小孩闻声都望向两人,许知行的呼吸紧了一瞬,平常这种时候,许知行一定会反顶他,但今天不知怎的,竟对蒋淮大吼大叫没有反应。 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蒋淮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许知行似乎猜了一下,顺着蒋淮指着的方向,下定决心般选了一支递给蒋淮,随后偏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剪自己的小鸟。 蒋淮眼睁睁看着他将绿色那支笔拿起递给自己,稚嫩的大脑本能地想到一句朴素的疑问,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宣之于口。 或许是那一瞬间许知行闪躲的眼神,或许是他有些蜷缩的姿态,或许是他被动防御一般的缄默阻挡了蒋淮的脱口而出。 蒋淮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许知行,此时许知行也正小心地瞥他。 两人视线交汇的一刻,蒋淮望见那份自己还不明白是什么的脆弱,他咽了口唾沫,最终放下颜色笔,什么也没说。 此后,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口,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刺痛许知行,但蒋淮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就这样,他将这个秘密守到了28岁,整整22年。《 》 6、006 第6章 他眼中的世界 那节美术课后,蒋淮第一次对许知行眼中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人怎么能分不清红和绿? 人怎么能像许知行那个样子。 蒋淮大受震撼。 明明他那么讨厌对方,可就是没法拆穿他。有如被谁劝诫一般咽下那个秘密。 许知行似乎并不感谢他,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但他还是每天来蒋淮家,成为一个蒋淮如何也赶不走的灾星。 自此,蒋淮的所有童年记忆,都分给许知行一半。 他有过十几个溜溜球,甚至因此报过溜溜球比赛;他迷上过《四驱兄弟》,执着于拆解车壳和马达,再将它们一一组装;有阵子又迷上了高达,但因为不知道自己买的是盗版,许多部件出现工艺瑕疵,无法完美拼装在一起。很遗憾,这款玩具最后也被蒋淮打入冷宫。 后来他又迷上了双板滑板与直轮滑,凭借天赐般的运动天赋,不出几个月就成了小区里的孩子王。几个孩子围着小区能转一下午,怎么也不觉得累。 那些记忆片段本身已足够熠熠生辉,蒙着一层如落日般金灿灿的霞光,是蒋淮这一生幸福与恣意的初始体验。 可他拨开那些温情华丽的光环,惊觉有一道身影从没有离开过。 他的存在感有时很低,但他参与了几乎所有活动—— 许知行。 许知行和刘乐铃一起去看他溜溜球的比赛;帮他用美工刀刮过不合格的高达配件;在他们一圈一圈地绕着小区转时,许知行安静地在一旁玩他的直板; 在体力项目上,不同于蒋淮的激进,许知行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线。如果说蒋淮是用蛮力支撑着运动本能,那么许知行则是早早地明白“技巧”的重要性——循循渐进,有的放矢。 在其余脑力项目上,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蒋淮记得大约是三四年级时,小学生堆里开始流行玩军棋。 这是一种策略型游戏,交战双方需要通过巧妙的排兵布阵吃掉对方的棋子,棋子全被吃下就是输了。在对战许知行时,蒋淮从没赢过。 同样的岁数,同样的教育,同样接触军棋的时间,许知行就是能让蒋淮一局也赢不了。 不仅如此,之后的跳棋、五子棋、国际象棋、甚至于大富翁这样的娱乐型桌游,许知行也往往碾压蒋淮。 蒋淮越败越战,越战越败,就是从不服输。 校运会上,两人几乎针尖对麦芒。 在当时的孩子眼中,能一口气绕着操场跑两圈,那才是人中龙凤。蒋淮信心十足地报了400米,又做了许久准备,定要叫许知行好看。 可许知行耐力异常,蒋淮跑到眼冒金星也够不上许知行的背影,血腥气与鼓膜的震动侵袭他的大脑,他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最后只能眼睁睁看见许知行那个小小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自那时起,许知行的背影就深深地印在他脑中。 他好像永远在追逐许知行,可永远也追不上。 有一回。为了和许知行争爬栏杆的速度,蒋淮不小心从上头摔下来,将自己的左臂摔了个骨折,喜提人生中第一次住院体验。 在医院里的日子简直备受煎熬,好几天没法见到朋友,也没法出去玩,蒋淮想到这些,偷偷将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从此蒋淮不再激烈地与许知行斗了,因为他隐隐感到: 许知行可能克自己。 四年级时,蒋淮加入了学校组织的奥赛培训班。那年春天,他和许知行一起参加小学生奥数比赛。比赛结果当天公布,两人一人领着一张一等奖奖状跑出来。 蒋淮兴奋异常,与此相对,许知行却似乎对此兴致缺缺。 ——他总是这样。 彼时的蒋淮已经隐约注意到许知行与自己的不同,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却能直观的感受到: 许知行并不喜欢这些。 尽管他们总是争、总是斗,可许知行并不真正喜欢那些胜利的果实,甚至,他称得上对此兴致缺缺。 傍晚,刘乐铃非要他们拿起那张奖状一起拍照留念,蒋淮有些别扭地和许知行靠在一起,肩膀的肉隔着棉质t恤碰了碰。 蒋淮被那种触碰惊到,既有些享受又有些厌恶,最后露出一个略带别扭的笑容。 那是他与许知行第一张单独合影。 十二岁那年升初中,蒋淮家重新装修了一次。 旧时的儿童桌被拆除,玩具柜替换为书柜,衣柜也重新做过,用以装下他越来越多的衣物。 刘乐铃向来将他的东西保存得很好,搬家时,一张张小时候的照片都被翻了出来,蒋淮一一看过去,总能在不同的地方发现许知行那略瘦的身影。 他的五岁、七岁、十岁,如同蒋淮一样,以合照的形式被刘乐铃的相机定格,永远保存在蒋淮家。 蒋淮以一种全然大度的姿态“允许”那些合照被带到新家——没有俯视也没有仰视。 蒋淮与刘乐铃重新收拢了那些合照,将它们放在衣柜最顶层,许知行永远也不会知道。 自此,许知行的存在与童年的玩具一样被永远封存在某个角落,象征着他无忧无虑童年生活的逝去,也象征着少年时代的起点。 在那时,蒋淮隐隐有些期待见到许知行。 他期待两人的关系真正发生转变,正如他期待自己早早终结“小屁孩”时期,真正成为一个男子汉一样。 可惜一切并不如他所愿。 12岁那年,蒋淮被分入同区域内最严格的初中,在那里的第一学期,他并没有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也不再来他家,似乎他自己家的问题已被彻底解决:他不再是需要刘乐铃收留的小孩,自然不需要再见到蒋淮。 然而第二学期,蒋淮就在班里见到了他。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时的许知行异常冷漠。 他不理会蒋淮任何行为,仿佛决心要将他当作空气。 蒋淮嘲讽他,他也一言不发;蒋淮向他搭话,他只是默默侧过身,快步离开;蒋淮甚至想向他示好,许知行却始终目不斜视,一点眼神都不分给他。 更重要的是,许知行似乎完全不想跟他斗了。 少年蒋淮第一次因人际关系忧愁,以至于刘乐铃都看出了什么。 “蒋淮,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刘乐铃主动关心他道:“遇到什么事了?” 蒋淮思索片刻,旁敲侧击地问:“我在想许知行的事,许知行现在、”他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住哪?” “许知行?”刘乐铃笑道:“问他干嘛?” “哦,”蒋淮有些局促:“就问问。” “你想他了对不对?你们以前总是一起玩,关系那么要好,那时多开心啊。” “我没有。” 蒋淮的话比脑子快:“我什么时候和他关系好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从小就讨厌他,讨厌死了!” 小孩总觉得用夸张的语句能证明自己话中真假,彼时的蒋淮也不例外。 如果是平常,刘乐铃一定会训斥他“好好说话”,但那天,刘乐铃一怔,随后垂下眼,手中的筷子虚虚地扒了扒碗里的饭,一句话也没说。 蒋淮立刻就意识到不对,追问道:“他怎么样?” 刘乐铃吸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碗筷,有些斟酌:“蒋淮,许知行的妈妈要再婚了。” “再婚?” 蒋淮小小的脑瓜里怎么能理解这种概念,于是忙追问她:“什么再婚?” “欸,”刘乐铃遮掩着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你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我不。” 蒋淮气鼓鼓地说:“我今天必须知道。” 刘乐铃用手抚了把脸,彼时的蒋淮还读不明白她脸上的挣扎,只是屏了口气等着,似乎这样就能将刘乐铃吓住。 “其实,”刘乐铃解释道:“许知行的父母离婚有段时间了,之前他妈妈一直在创业,所以他才老是来我们家。” 蒋淮似懂非懂,见刘乐铃又接道: “最近他妈妈的公司已经很稳定了,加上这个男朋友也交往一段时间,所以就决定再婚了。许知行也见过他继父几次,嗯…”说到这儿,刘乐铃似乎在搜寻脑中的记忆:“他妈妈没跟我说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蒋淮猛地站起身,嘴巴张大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他好像要为许知行说话,但稚嫩的大脑想不出到底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是什么立场,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大人很过分—— 大人很过分。 刘乐铃揉了把脸,母子两人停顿了许久,刚装好的客餐厅里只有那个00年代的时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刘乐铃不知内心挣扎了多久,终于,她谨慎而忐忑地开口: “蒋淮,其实妈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不听!” 蒋淮飞速打断她。 他转身冲到玄关,不管刘乐铃还在背后喊他,行云流水般踩上自己的鞋,将门一开就冲下楼。 彼时他们家还住在步梯的房子里,蒋淮三步并作两步,一步跨越几阶楼梯飞速冲到一楼。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下楼去找许知行,在小区花园里—— 蒋淮来到一楼渐渐停下脚步,他听见耳边自己急促的喘息,心脏如雷鸣般的鼓动。他僵硬地往前走了两步,直到打开门,才恍然意识到: 许知行不会再回来,他们也不可能再如童年一样了。《 》 7、007 第7章 昨日黄花 初中时,两人虽在同一个班上,关系却降到了史无前例的冰点。 青春期的小孩本就敏感,荷尔蒙分泌导致无法控制的情绪变化与身体发育带来的改变,一切都在冲击着蒋淮。 他不得不开始学习剃胡子;找药膏对付自己的青春痘;适应自己的声线逐渐变得低沉沙哑;身高一天天的窜,上学期还穿得下的裤子,过了个暑假回来,就没法再盖住脚踝了;鞋码不知不觉窜到40,最终定格在44码。 激素分泌令他躁动,而此时的许知行尤其令他讨厌。 他们到了无法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的地步,只要互相看见对方,就会快步走开;他们甚至抗拒同时出现在领奖台上,哪怕被组成一支队伍参赛,也几乎不和对方说一句话。 两个半大小子的对抗连任教老师也有所耳闻,班主任多次尝试调解,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从两个小子身上捞到一点回应。 谁也不敢相信两个小子能这么倔,但仔细想想,除了这个年纪倔得起来,还有什么年纪能呢? 也是在这一时期,蒋淮与许知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冲突。 蒋淮在争执中摔下楼梯,最终额角被缝了整整九针,至今还有一段消不去的浅疤。 毫无疑问,此时的蒋淮是恨许知行的。 可除了恨,应当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蒋淮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生了一个聪明无比的头脑,又有了超乎同龄人的敏锐,很容易觉察到许知行那些对抗背后的某种秘而不宣的情绪。 凭借这种敏锐,蒋淮一次次“原谅”许知行,一次次近乎“包容”般接受许知行。 或许正是这种天赐的特质,害了他,也害了许知行。 自他受伤后,许知行宛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不敢直视蒋淮的眼睛,就连听见蒋淮的名字都会手抖。 然而真正看见许知行服输的一刻,蒋淮心中竟不是感到畅快,而是一种陌生的怅然。 少年说不出那层朦胧又复杂的情绪,只知道许知行不高兴,他也不会痛快。 他和许知行的关系走到这一步是毫无必要的。可他不知有什么办法改善和许知行的关系。 仿佛关键从不在蒋淮这里。 自那以后,两人从主动进攻改为被动防御,如同划了三八线一样泾渭分明。暗地里,蒋淮还是会偷偷和许知行较劲,大抵是因为他总输多赢少,因而总有一股执念: 无论在哪里,只要将许知行比下去,他便畅快了。 直到高中时,一切才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他终于不和许知行同班了。 一个亦敌亦友的对手,尽管再聪明、再强势,只要看不见他,那便可以当作不存在了。 蒋淮在多姿多彩的高中生活中沉沦下去,忘了许知行,也以为许知行会就这样忘记他,可惜他错了。 陶佳和许知行交往后,仍然非常受欢迎,可蒋淮就是觉得她哪里变了。 她依旧很漂亮,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美丽,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陶佳的独特。蒋淮一时没能从失恋中走出来,偏偏许知行经常来刺激他。 每当晚自习下课,许知行就会来到他们班的后门,不声不响地候在那里。陶佳也非常默契,无论作业做完没有,都会快速收拾东西,抱着书包匆匆离去。 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并不贴得太近,也不会有任何亲密举动。蒋淮知道他们会走到图书馆后面、操场围栏旁,又或是其他任何无人的角落共处至少十多分钟。 蒋淮在无数次目睹他们的背影中生闷气、自我催眠,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心里。 他无数次设想陶佳会对许知行说什么,又想许知行会对陶佳说什么,想来想去,心里一点头绪也没有。 唯独有一点,蒋淮想陶佳是不一样—— 陶佳说她和许知行才是一类人,蒋淮根本看不出。 陶佳温柔体贴,许知行冷漠无情;陶佳知性聪慧,人缘极好,许知行可谓不通人事;最重要的是陶佳绝对不会攻击谁,而许知行从不吝啬用这世上最恶毒的咒语。 他们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可蒋淮无法说服自己陶佳的话是假的: 因为在那些不一样背后,他隐隐地感到一些相似之处,相似到他看见两人的背影时,会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在一起。 两个这么相似的人怎么谈恋爱? 蒋淮朴素地想着这些,心中没有任何答案。 他昏昏沉沉地等着那一天:等许知行与陶佳分手那天。 这一天竟不会很久。 蒋淮知道消息时已经很晚了,晚到他甚至有股无名火:一个是不知道怎么定义的童年玩伴,另一个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他们在一起或是分开的消息,居然不是他最先知道。 他感到自己被戏耍了,可如果要说清是哪里被戏耍,怎么被戏耍,蒋淮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出于朴素的逻辑,蒋淮重新开始追求陶佳。而这次陶佳的拒绝异常冷硬: “蒋淮,实话说,我们是不可能的。” 陶佳和许知行更像了—— 蒋淮脑中居然首先冒出这句话,可随后他马上接道:“为什么呢?你,你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 他有一种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死皮懒脸,以为哀求就可以得到对方的回应与青睐:“我真的很、很喜欢你,陶佳,求,求求你,再考虑一下、可以吗…” “不可能。” 陶佳往后退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留蒋淮尴尬地愣在原地。 今晚的夜色很美,他特意喷了发胶,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和鞋子,早早地捧着花到操场旁等陶佳。他非常忐忑,以至于将腋毛也剃了个干净,只因他怕身上的气味熏着陶佳。 没曾想等来的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蒋淮将花扔了,回到宿舍时却无法假装无事发生。洗漱完才趴在床上悄悄地哭了。 哭得累了,便放任自己半梦半醒地睡过去。 他想他对许知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恨,不同于抢玩具、抢关注、抢资源的恨,而是一种无法被言说的,如毒蛇般隐藏在心底的恨—— 许知行那么轻易地得到了陶佳,却又与她分开;如果他没有和陶佳在一起,蒋淮大可以欺骗自己,自己已经快和陶佳在一起,而忽略了陶佳根本不喜欢他的事实。 年轻的少年头一回知道喜欢谁是没有理由的,也是旁人无法左右的,可他选择无视这一事实。他固执地认为是许知行抢走了陶佳,这样心里还能好受些。 他恨许知行,更恨自己无法成为许知行。 可如果这样说,蒋淮就不知道许知行到底恨自己什么了。《 》 8、008 第8章 默念 许知行家和他本人一样,内外装修都充斥着冷硬的气息。大理石通铺地砖,线条简约流畅的家具,金属质感的小巧灯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和点缀,整体只有黑白灰色调。 蒋淮料想黑白灰令他感到舒适,起码他不必去猜是什么颜色。 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彩色是一个随手放在桌面的三阶魔方。 许知行背对着他坐在餐边吧台处,身着靛蓝色真丝睡衣,垂感良好,触感几近于无。 听见脚步声,许知行转头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不自然地怔了一下,又别过头去,似乎没想过蒋淮会这样出来。 蒋淮这几年健身效果卓越,老远就能看见他姣好的身材。见许知行那样,他便拉了拉下身的浴巾,将它裹紧了一些。 澡洗得口干舌燥,蒋淮走近了问: “有喝的么?” 许知行指了指镶嵌在门板里的冰箱。 蒋淮顺势打开,里头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罐装咖啡与功能性饮料。蒋淮一时泄了气,今天淋雨那么久已经够累了,他可不想晚上还睡不着。于是转身合上冰箱,走进厨房为自己倒了杯冰水。 随后来到吧台,坐在既不和许知行挨着,也不和他正对面的位置。他坐下时见到许知行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如今杯中的冰块已经化了一些,冷气在杯壁上凝结成水珠。 两人沉默地喝了许久,许知行终于开口: “阿姨现在住哪里?” 许知行是不可能直接问刘乐铃的病情的,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行事做派。因而只能拐弯抹角地问刘乐铃住哪,蒋淮对此心知肚明。 “旧家啊。都住了二十多年了,社交圈都在那,地方也是她熟悉的,住着安心。” 许知行沉默片刻,又问:“她一个人?” “嗯。”蒋淮无奈地苦笑:“不然呢?” “谁照顾她?”许知行有些急切:“你?” “我请了护工和阿姨。” 蒋淮不自觉地用指尖敲击桌面,用于缓解内心的焦虑:“她不准我每天去看她,你知道的,如果我为了她班都不上了,她会生气的。” 刘乐铃内心敏感细腻,深知癌症的苦是无法与任何人共担的,尤其是对她最爱的小儿子,她不愿将自己的痛苦分给蒋淮,更不愿看见蒋淮为他牺牲,这比癌症的苦更令她难受。 说到这儿,蒋淮长叹一口气,试探性地问: “我能点根烟么?” 许知行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蒋淮呼出一口浊气,烟雾弥漫,他沉默地抽了半根,等头疼的感觉缓和了一些,就将烟摁灭了。 “你去看她她会很高兴的。” 蒋淮轻声说。 许知行没有接话,蒋淮却仿佛陷入自己的回忆中: “其实她把你当作半个儿子来养,你那么优秀,又那么懂事体贴,哪个做妈妈的会不喜欢?你这几年很少回来,见也没有见几次,她心里是想你的。” 他那样描述一通,不知这番话是跟谁说: “当然了,就算你不优秀,她也会很爱你。许知行,你永远是你自己,不管你是怎样的许知行,她都会爱你。” “我会去看她的。” 许知行冷不丁地接道。 蒋淮转头看他一眼,他的表情落寞,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未知的深蓝中。蒋淮知道他说到做到,说了会去,那明天就会去。 许知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转身离开。蒋淮看见他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唤住他: “许知行。” 许知行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我小时候经常不理解你。” 蒋淮直直地望着他的眼,话语真诚,毫无遮掩:“你说的很对,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我经历你经历过的事情后,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了。” 许知行定在那儿,没说一句话。他整个人的姿态是脆弱的,仿佛一尊随时都会破裂的玻璃雕像。 “我向你道歉,许知行。” 蒋淮没说道歉的内容是什么,或许是激烈的对抗,或许是针锋相对时的口角,或许是一次次无心的伤害与刺痛,或许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他爱意的迟钝与麻木,许知行却似乎明白。 他回过身,很轻地回应道:“没必要。” 翌日傍晚,蒋淮驱车到刘乐铃的小区,他没有下车,只是等候在楼道旁的露天车位上,长久地盯着步梯的出口。终于,在接近八点时看见许知行下楼。 许知行一眼就看见他的车,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整个人有些迟疑地停下动作。 蒋淮迎了上去,许知行率先问:“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不想打扰你们。” 蒋淮直白而真诚地说。 许知行不自然地别过眼,提醒道:“那是你家。” 言下之意,自己家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蒋淮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过他的话: “我们聊聊,行吗。” 许知行偏过眼,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小区的小路上,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一旁的大叶榕落下许多叶子,踩在上头哗哗作响。 蒋淮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和几个玩伴一起用这种叶子做帆船,你还记得么?你总是自己玩自己的。” 许知行没有回答,制作抱着自己的手臂,无言地望着远处。 “许知行,”蒋淮停了下来,有些正色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许知行转过头来,下颌处与颈部的肌肉绷紧,似乎有些紧张:“你到底要说什么?” 面对蒋淮时,他总是过于急切,过于敏感,因而显得并不游刃有余,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 蒋淮又笑了一下:“没什么,我追忆童年,不可以吗?” “你到底要说什么。” 许知行并不接受他的解释,转过身来直直地望着他,他的背挺得很直,身体僵硬,像个审讯官,又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蒋淮也敛了神色,站定了,严肃地说:“你有你的追求,我从不怀疑你有一天会在国外做出成绩,所以你要移民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许知行肉眼可见地捏紧了拳头,样子不像受到夸耀后的自豪,而像被戳到痛处后的应激。 “我从小就很讨厌你。”蒋淮平静地说:“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觉得压力很大,你很好,很出色,很优秀,唯独不好的一点是,这些品质都不是我的,就连我妈妈有时都更喜欢你。” 许知行浑身一松,脸色露出难看的神色,他蹙紧了眉,双唇紧抿。 “你说我恨你,我确实有些恨你。你抢走了陶佳,又甩了她,我不知道你是羞辱她还是羞辱我。” 蒋淮的眼神完全平定下来,甚至具有某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说的很对,我想要一个家庭,想要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你说的都是对的。但你并不完全了解我,许知行。” 许知行肉眼可见地软了身体,他很少这样失态。蒋淮看见他指尖有些颤抖,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无助地在寻什么地方能倚一倚。 “我确实恨你,但比起恨,我对你还抱有很多别的感受。” “不要说了。” 许知行颤抖着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蒋淮合了合眼,平静地说:“我只是恍然间发现,你我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够了!” 许知行低下头,用手心掩住脸:“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知道你要移民,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东西能留得住你了。” “这里”是哪里?“东西”是什么?是人?是物?还是牵挂与思念?蒋淮通通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许知行狠心将自己从根治多年的大地上剥离,是壮士断腕的勇气,是绝望到最后的抵死反抗。 蒋淮垂下眼,嗓音干哑,显得有些落寞: “至少在你走之前,我想和你说清我的感受。我们相识二十多年,却从不了解彼此,这不可惜吗?我觉得很可惜,而且,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许知行抬起眼来,眼眶红红的。 “你懂吗?许知行。” 蒋淮定定地说。《 》 9、009 第9章 忘不掉的人 许知行立在那儿,微微侧过头,没有说一句话。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纤细。 这回,换蒋淮语滞了。 说到要了解彼此的心意,蒋淮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这些年经历的事太多,就连他有时也很难记起过去的感受。 但唯独,和许知行的记忆很清晰——清晰到他可以轻易追溯到童年的细节。 蒋淮摩挲着指尖的纹路,思绪有些飘远。 “我已经和阿姨说过了。” 许知行冷不丁地说。 “说什么?” 蒋淮坦然地问。 许知行垂下眼,眼神仿佛有些脆弱:“我会帮她找医生。” 找医生,意味着许知行的移民计划必须暂时搁置。至少,他不可能在下个月顺利出国。 蒋淮抬起眼看他,有些不可置信。许知行没有回头,只是折返回来,越过他往回走。 “许知行。”蒋淮叫住他:“你不必这样。” 许知行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样?” “我妈妈的身体这几年一直这样。” 蒋淮用面无表情掩盖内心的情绪:“哪怕你找再好的医生,也是一样的。” “所以呢?” 许知行猛地转身,快步走上前:“我就不去做吗?” 蒋淮微微一怔,他不由得想为何许知行在这些事上倒是行动力爆棚,唯独在面对他时,好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机器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淮别过眼:“我只是不想…” “你不想我因为你留下?” 许知行十分直接了当,蒋淮猛地看向他,来不及思索许知行话中之意,许知行快步向前,气势十分激进,几乎要跟他脚尖贴着脚尖。 “说啊。” 朦胧灰暗的小路上,许知行的脸被路灯照得格外白,蒋淮下意识退了一步,他马上逼近,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不是要跟我交流彼此的感受吗?不是要了解我吗?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为了你留下。” 许知行眼神锐利,带着剜心的毒与恨,嘴唇却有些颤抖,仿佛安抚自己一般重复一句:“我是为了你…” 两人紧紧目视着对方的眼,蒋淮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说不出自己和许知行的关系会去到哪儿。 难道,不再做死对头,不再做朋友,而是成为恋人吗? 他瞥向许知行紧握着的手,看见他微微颤抖。 “我移民,也是为了你。” 许知行很轻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蒋淮从轰鸣般的心跳中恢复过来,立刻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许知行并不配合,十分粗鲁地挣扎: “做什么!?” “你不是要说吗。” 蒋淮学着他的样子逼近他,近到几乎鼻子贴着鼻子,许知行的呼吸很乱,眼神闪躲,睫毛像乱颤的蝴蝶,胡乱地眨了几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想着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你想我对你做什么,全部说出来啊。” 蒋淮眼神锐利,气势几乎要将眼前的人压倒。 许知行的眼神充满着惊恐,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惧再度爬上他的脸。蒋淮看见他双唇不住地颤抖,内侧泛着迷人的水光,艳红色。 “我…” “你喜欢我是什么时候?在陶佳之前,还是之后?” 许知行咬住唇,一言不发。 蒋淮已然发现,哪怕他总像刺猬一样,动不动就发怒攻击,实则一旦面对蒋淮——一旦蒋淮做出超乎他预料的事,许知行就会像被冻住一样,没法动,也没法反应了。 这令蒋淮想起他们幼时一起玩过的那台电脑,运行的程序太多,偶尔会死机。 “你最好不要撒谎。”蒋淮的心情渐渐平息,盯着许知行的唇冷硬地说:“不是说了要互相坦白吗?” 许知行呼吸急促,脸上爬满了难堪的红晕。蒋淮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便拉着他往车上走。 “放开我…” 许知行的声音哑了很多:“我不要…” “不要?” 蒋淮回过头:“在这里你一定很难说,是吧?走,我们换个地方。” “蒋淮…” 许知行的态度彻底软了,一边挣扎,一边无助地说:“不要这样对我…” 蒋淮回头看他,见他的脸在逆光下十分模糊。他不懂,许知行为什么将事情说得那么严重?好像他要吃了许知行一样。 怎样?到底是怎样对他? 他还没做什么,许知行已经恨不得举手投降,这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如果是许多年前,蒋淮和他斗得起劲的时候,这样的许知行一定令他很受用。 只可惜,他如今并不感到畅快,也不觉得舒爽。 蒋淮将他推进车里,许知行大概反应很慢,等他想下车时,蒋淮早已发动了引擎。车门锁得死死的,许知行将手搭在把手上,只犹豫了两秒就放弃了。 车子朝蒋淮家一路驶去,许知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许知行,”蒋淮一边思索,一边说:“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忘不掉陶佳。” 许知行没有反应,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陶佳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哪怕是现在,我也觉得她是无可替代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你忘不掉她是正常的。” 因为忘不掉陶佳,才会单身那么久。 不知为何,话音刚落,蒋淮忽然预感到许知行要说什么。果不其然,许知行嗓音略带沙哑地说: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是啊。” 蒋淮很坦然地说。 “你一直都这样。” “你说的没错。” 许知行彻底不说话了,蒋淮知道他接不上这种话。两人沉默许久,只有音响中舒缓的纯音乐在流淌。蒋淮不知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一下。 许知行大概从中察觉到了羞辱的意味,便又带刺地回道: “忘不掉陶佳的人明明是你。” 许知行十分肯定地说:“是你自己忘不掉,才会将它投射到我身上。” “你又错了。” 蒋淮笃定地说。 许知行终于转过头看他,蒋淮来到路口,停下等绿灯。 他回过头与许知行对视,尽可能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刚才你那样说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忘不掉的不是陶佳。” “什么…?” 许知行又死机了。 绿灯亮起,蒋淮淡淡地发动汽车,语气平淡:“我的感受说到这儿了,该你了。” 许知行抿唇,重新窝回座椅上不再接话。 在许知行说爱他后,蒋淮顿觉明朗,一切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许知行呛他、刺他、攻击他,不过是出于某种不可被宣之于众的,不能被看破的隐秘感情。 一旦蒋淮提到某个特别的女孩,许知行哪怕没有力气,也要生出力气来吃醋—— 一切真相竟那样明显,而蒋淮竟浑然不知。 他微微撑住脑袋,控制不住地又笑了一下。许知行没有反应,蒋淮瞥了瞥他的方向,看见他裸露的耳朵尖像番茄一样红。 此时此刻,他非常明白,忘不掉陶佳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陶佳,不过是某种障眼法——叫蒋淮被自己蒙骗了如此多年。 在这段看似恶俗的三角关系中,他真正忘不掉的人,是许知行;而许知行忘不掉的人—— 街灯一盏一盏地闪过,车内十分昏暗,间或打在两人脸上。蒋淮将音量调大,正好播到他很喜欢的一首抒情曲。他忍不住跟着轻哼起来,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将它听了那么多次,唯独在今晚,蒋淮才有了真正理解它的感觉。 有关许知行的一切如同一张尘封已久的唱片,是过去送与他的礼物。他早该在很多年前拆开,不知为何拖到了现在。 可无论如何,当这个礼物重新回到他手上时,蒋淮心中感到的,竟是远离他许久的—— 某种秘而不宣的快乐。《 》 10、010 第10章 小鱼 车子驶进停车场时,许知行的姿态有些防备,仿佛很抗拒,随时准备下车离开。 蒋淮拔了钥匙立刻利落地下车,走至副驾拉开他的车门,动作一气呵成:“下来。” 许知行不忿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十分不情愿地从车里挪出来。 蒋淮一刻不停地望着他的眼,不管他是否回应。好在许知行还算配合,等许知行下了车,蒋淮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放开。” 许知行屈辱地说。 “不放。” 蒋淮语气透着凉意,像某种光滑的瓷器:“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间,蒋淮见他脚步踌躇,似乎十分局促。电梯开门,里头空无一人。蒋淮按住门让出空间,许知行躲的有些远。 “呵。”蒋淮望着眼前跳动的指示牌,不知想到什么,闲聊般说:“你一定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来我家吧。” 两人这几年几面都少了很多,何谈互相去对方家。 许知行语气压抑着:“如果你觉得这就是调情,我劝你免了。” 蒋淮一愣,回头看他:“你觉得这是调情?” 许知行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脸迅速红作一团,猛地惊醒过来:“我没那么说!” 蒋淮盯着他的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叮。 电梯提示音响起,蒋淮撇了撇头:“走吧。” 蒋淮家比不得许知行,不过是间小公寓,地方小,东西多。一开门,里头阴暗一片,只有一盏五颜六色的小灯在闪烁,蒋淮先一步走进去,许知行愣愣地立在门口,没有出声。 “噢,抱歉。” 蒋淮拉开灯,又推开窗透气,转身对许知行说:“我家有点小,凑合凑合吧。” 不必解释,如今他家正是用钱的时候。 见许知行还待在那不动,蒋淮也不说话,只是耐心地看着他。 “你就住这里?” 许知行终于开口。 “嗯。” 蒋淮淡淡地说:“我平常加班到很晚,回来也没时间收拾,让你见笑了。” “你烟瘾真大。” 许知行面无表情地说。 蒋淮一愣,有些猝不及防。其实他不常抽烟,只不过是身上带的,由于他常年拉紧窗帘,味道就很难散去。 “你想让我说什么?”许知行目不斜视,直直地盯着窗外的风景:“你想告诉我什么?” 蒋淮怔了半刻,随即听懂了许知行的意思——他一定觉得,这样展示自己难看的一面也是为了留下他——又或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 “你想多了,许知行。” 蒋淮平淡地说:“我只是请你来坐坐而已。”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步履干脆,刚踏入蒋淮家,便忍不住嘟囔一句:“好…” “好臭?” 蒋淮敏锐地捕捉到。 许知行抬眼看他,眼神似乎不是厌恶,也扯不上怨恨,反而是某种蒋淮看不懂的绮旎:“没什么…” 蒋淮请他到一旁的小凳上坐下,许知行抬眼一看,终于看见那盏五颜六色的灯是什么: 在这狭窄的小公寓里,蒋淮单独留了一个角落,上面装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玻璃鱼缸,内里置景高低错落,水草丰美,灯打在水上,映照着里头五颜六色的小鱼像博物馆的展品。 “啊,这是我的鱼。” 蒋淮取来两罐啤酒,无所谓地坐在他对侧:“天使鱼,斑马鱼,还有神仙鱼,很可爱吧,五颜六色的。” 说罢,他将易拉罐开了,仰头一口气地喝了半罐。 许知行将视线转移到他脸上,垂下眼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养鱼。”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蒋淮脱口而出。 许知行浑身一僵,似乎又将这句话理解成了羞辱:“你什么意思?” 蒋淮也愣了,他定了半秒才放下手中的啤酒:“我没那个意思。” 许知行别过脸去,有些羞愤的模样。毕竟在不久前,许知行亲口说“我太了解你了”这种话——如今连蒋淮养鱼都不知道,也好意思这么说吗? 蒋淮用指尖划着易拉罐上的水珠,有些不解地说:“许知行,你有时让我摸不着头脑。” 不管是将“来我家”理解成调情,还是将随口的一句话当作羞辱,亦或是隐瞒自己暗恋的事那么多年,都让蒋淮错愕。仿佛许知行的价值观是错乱的,和蒋淮根本不能同频。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过去的经历留下的痕迹——毕竟两人互相争吵了很多年,恨不得能将对方怼死。 但自从蒋淮知道他爱自己后,一切就变了。 他说不上是哪儿变了,只不过,好像自己有了第二副视角,可以从别的角度看待许知行了。 喝完最后那口酒,蒋淮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说话前想一百步。你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将眼前的啤酒推到他面前:“喝吗?不喝我再下楼给你买别的。” 见人不回应,蒋淮耸了耸肩,正准备起身,许知行叫住他:“不要去了。” 说罢,在他眼前开了那罐啤酒,面无表情地喝了几口。 蒋淮又提了两罐啤酒重新坐回桌前,平淡地问:“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许知行反问道。 蒋淮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能看清颜色吗?你说你准备了房子和车子…” 许知行垂下眼,蒋淮对此有些紧张,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唇。许久,许知行合上眼喝了口酒:“就那样。戴矫正镜片就好了。” “噢。” “你问完了吗?”许知行没给他停下的机会:“没别的要说,那我就回去了。” “你到底在急什么。” 蒋淮的表情看不出生气,只是有些疑惑:“关键的事还没说啊。” 许知行“噌”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你有完没完?你以为我像你一样这么有空吗?你到底要听什么?你做了二十几年直男突然要听同性恋吐露真情?你不觉得恶心吗?幼稚!” 蒋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丝毫没有被这阵气势吓到,反而很坚定又平和地说:“是啊。” 明明两人一高一低,仰视着的蒋淮反而更像支配者。 “你…”许知行一时语塞,蒋淮又接道:“许知行,其实,我已经发现了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每当他感觉自己受到威胁,就会用攻击的方式当作防卫。 “每次你不想说什么,就会逃避,然后反过来攻击我。”蒋淮眼神平和稳定:“我是要听你说,而且,在你说清楚前,我不会让你出这个门。” “你…”许知行面色一怔:“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又怎么样。” 蒋淮笑了:“你不喜欢吗?”《 》 11、011 第11章 和你试试 许知行愣了,脸上写满不可置信。蒋淮抬眼瞥他,随后无所谓地又开了一罐啤酒。许知行很慢地瘫坐回座椅上,椅子发出很轻微的“嘎吱”声。 蒋淮直直地盯着许知行,直到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你为什么这样…” 许知行垂下眼,自言自语般道:“你在耍我吗…” 蒋淮喝了口啤酒,一言不发。两人维持着那种诡异的沉默,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想到什么,许知行再度开口时,竟不是攻击和讽刺,而是突然提到一个人——一个蒋淮几乎不记得的人:李蕴。 蒋淮有些讶异,不过他心思活络得很快,隐隐约约猜到了许知行提他的原因。 那是高中时和蒋淮同班、同宿舍,又经常一起打球的人。 李蕴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留着板寸,笑起来时会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他球品好,性格随和,情绪又很稳定,很快就和蒋淮成了好友。 男孩的友谊和女孩完全不一样,他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球,几乎形影不离,却从不会和对方交流自己的内心所想。事实上,蒋淮从没和任何人交流过。 因而在他知道李蕴喜欢他时,蒋淮的反应是完全的错愕。 在某个夜晚,李蕴将他单独叫到走廊尽头,隐晦地问他对同性之爱的看法。蒋淮如实回复: 他并不在意哪个朋友是同性恋,可他直了十多年,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觉得那种未来和自己有关。 “总之,这应该和我无关吧。” 蒋淮坦诚地说:“我不会喜欢同性。” 李蕴笑着看他,沉默了几秒,随后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说什么。 蒋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没有挽留。他预感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可他说不出是什么。 这种感觉他十分熟悉,在许知行不再和他同校时,在他渴望再见到许知行时也出现过—— 这是某种对逝去之物的不舍和缅怀,彼时的蒋淮还无法为其命名。 从此,蒋淮和李蕴的关系在沉默中破裂,两人如同从没认识过对方。直到文理分班,两人的关系才彻底宣告终结。 尽管两人诚心交过朋友,在关系破裂后,互相都没有再联系过。因此李蕴这人在蒋淮的记忆里算得上无足轻重,许知行突然提到他时,蒋淮甚至想不起他是谁。 “你连李蕴都知道?” 蒋淮有些讶异。 高中时,他和许知行虽然同校,却从没同班过。 “我认识他。” 许知行垂眼,语气十分冷淡:“我们当时在一个社团。他估计以为我们是同类吧,又以为我不认识你,才会和我说这些。呵—” 说到这儿,许知行短促地笑了一下:“他一定以为我猜不出来他喜欢的人是谁,实际上我一猜就猜出来了。” 蒋淮的心轻轻震了一下,不知为何,在许知行说他一下就猜到自己时,他感受到的竟是某种亲密的熨贴,仿佛冰天雪地里将手伸进手套时那样。 “他说的那么明显,谁会不知道。” 许知行自言自语般说:“蒋淮,你一定以为自己很平平无奇。事实上,你出名的很。” 蒋淮短促地吸了口气,没有接话。在他的印象中,出名的人明明是许知行。以至于哪怕他和许知行不同班,也能偶尔听到有关他的事。 当然了,许知行得了哪些奖;哪一科考到了年级前十;哪个周又去当升旗手了;哪几场比赛又是他主持,都是细枝末节的事。 蒋淮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捕捉有关他的信息,渐渐的拼凑出一个朦朦胧胧的许知行。 每个月月考成绩揭榜,蒋淮都会在看自己时顺便找许知行在哪。他能力向来很强,最差的时候都没有跌出50名,而蒋淮自己已经到两百多名外了—— 他一直将这视为某种仇恨的延续,是年幼时那些总是输的时刻,连续的挫折给他造成的条件反射。 蒋淮没法不关注许知行,他总要知道从哪里能赢许知行。 出名的人怎么会是蒋淮呢? 谁会注意不是第一名,又不是班干部,又不是什么小提琴手或者主持人的蒋淮? “他伤心得要死。” 许知行合上眼:“无聊,说实话,我觉得这场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情爱游戏很无聊,他无聊,你无聊——始终关注着这一切的我自己更是无聊!” 蒋淮抿了抿唇,在许知行说到这儿时,脑中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搞错了,从始自终都搞错了。 不是许知行出名,也不是蒋淮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两人都太关注对方——所以才不会错过对方任何消息,通过蛛网一般人际关系链接在一起。一头的任何震动都会传到对方身上,跑不脱也离不开。 “所以,你才打定主意…?” 蒋淮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设想,而是选了个之前从没想过的切入点: “你怕喜欢我的事败露,会像和李蕴一样,和我的关系彻底破裂?” “没错!” 许知行忽然锤在桌上,脸色十分痛苦:“你终于问清楚了,满意了没?” “许知行。” 蒋淮轻缓地喊他的名字:“可你怎么不相信,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许知行似乎又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中:“你倒是告诉我啊!你倒是有任何一丝你会接受同性的暗示啊!你没有!” 蒋淮语塞,他确实从未想过和同性交往。 许知行垂下头,背部的蝴蝶骨隔着材质上好的衬衣微微隆起,他始终颤抖着,蒋淮失神地想:许知行怎么这么瘦了。 “你和前女友交往时不是很快乐么?怎么,想不起了。” 许知行将脸埋进手心,自嘲地说:“那才是你想要的东西,你忘了?” “什么东西。” 蒋淮没有被他残酷的话语刺痛,直白地问:“你难道知道我想要什么?许知行,就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 许知行猛地抬起头看他,蒋淮看见他通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稳而坦荡: “许知行,既然你知道我那么多事,应该知道我有过几个女朋友。” 许知行仿佛被刺痛一般,眉心紧皱,一时没有说一句话。蒋淮观察着他的表情,惊觉许知行真的漂亮,小时候他听大人们说的话是真的—— 即便这么落魄难看的模样,即便这么伤心痛苦,许知行看起来依旧是漂亮的,是任何人来看了都不会否认的标致。 “第一个女友是在我大三那年分手的,你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 蒋淮喝了口啤酒,又接道:“第二个女朋友,好像是三年,还是四年前?我工作调换时分手的。” 许知行浑身一松,倚在椅背上,有些失魂落魄地说:“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我从这两段关系里学到了什么吗?” 蒋淮平和地说:“许知行,你不妨说出来,让我知道你有多了解我。” 许知行盯着他,沉默了半刻,随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知道…!” 蒋淮对此早有预感,便没有再催促他,反而是自顾自地接话: “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现实游乐场中。” 蒋淮抬起眼来直视许知行,他的眼神很坚定,很亮又很直,带着不容拒绝的侵入性: “我只不过是在扮演某个角色——一个‘男朋友’。这两场恋爱不像恋爱,像某种cosplay表演。我学着电影里的主人公表演浪漫,更重要的是,我假装自己享受浪漫,然而我从没从中获得过沉浸感——实际上,在几个小时前,我才第一次听懂情歌。” 许知行愣在原地,蒋淮瞥他一眼,知道他又死机了。 这些话实在超过许知行的想象,无疑是在告诉他,蒋淮不是那个记忆中一眼就能看穿的男青年,以往对他的推测与印象都来到应当被颠覆的时刻。 “你说的很对,我想要一个家,想要两个孩子。” 蒋淮垂下眼:“因为我不知道幸福是怎样的,至少我不知道对我而言的幸福是怎样的,所以我只能找个标榜,一个参考对象。” “所以呢…” 许知行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却隐隐感受到他的暗示,愣愣地说:“你难道想象过和男人接吻吗?” “从没想过。” 蒋淮一如从前坦诚:“也想象不到,我猜我暂时接受不了。” 许知行抿唇盯着他,表情带有某种无法说出口幽怨。蒋淮直视他,接住了那份幽怨: “所以,我想你给我点时间。” 许知行的表情已然很脆弱,木然地望着他,直到蒋淮真的说出那句话: “我想和你试试,许知行。”《 》 12、012 第12章 转变 许知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蒋淮家并不大,如今坐着的地方就在厨房旁边,餐桌顶上装着一盏挺有格调的小吊灯,暖黄色。客厅是昏黑的,鱼缸的灯光正好从许知行的侧脸打过来,此时正轮到极致的蔚蓝色。 许知行的表情先是停滞,眉间微微蹙着,随后情绪缓慢流动,仿佛想通什么似的,从疑惑转为松快,进而从眼底翻出一层自嘲般的笑意。 无论许知行如今是什么心情,都和“欣喜若狂”相去甚远。 暗恋多年的对象忽然说要跟他“试试”,从常人的眼光看,一定会令他高兴得蹦起来;甚至欣喜足够多,多到泪意蔓延,可这些在许知行脸上都看不到。 他收敛了对抗的姿态,仿佛刚才还张牙舞爪说着狠心话的人不是自己。 蒋淮清晰地看见许知行抿了抿唇,此时鱼缸的灯光转为橘色。 “好啊。” 许知行轻声说。 蒋淮一愣,他意外的是许知行一定压下了很多下意识的反应,例如反问他“试什么?”;又例如“试完又怎样?”;当然了,按照许知行的个性,他一定会说“我不是7天无理由商品”——试完也不能退。 但许知行什么也没说,只轻轻说“好啊”。 仿佛这场他眼里的闹剧,这样就能结束。 仿佛蒋淮挽留他,不过是为了试试从没有过的——男人的滋味——而许知行对此坦然接受。 想到这里,蒋淮的心脏猛地刺痛一下。 下一秒,许知行解开上衣的纽扣迎了上来。 气味比许知行的体温更早触到蒋淮,他下意识一躲,许知行吻他的动作停滞了,很快从他身旁离开,留下似有若无的香气。蒋淮在那个混乱的瞬间听见他轻笑一声,似乎蒋淮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 本能比大脑反应更快,蒋淮在许知行离开之际抓住了他的手。 许知行一愣,回过头看他,眼里写着不可置信。 此时鱼缸的灯转到绿色,鲜艳的绿、危险的绿、混沌不堪的,毒药一般的,象征着情爱的绿。 蒋淮狠狠伸手一拉,许知行猝不及防地跌坐进他怀里。蒋淮盯着他微张的唇,在他反应过来前强硬地吻了上去。 下一刻,蒋淮感受到的只是有些粗糙的触感与许知行混乱的呼吸。 蒋淮睁开眼,看见自己吻在许知行的手心处。 此刻的许知行眼神乱瞟,呼吸急促,两人离得极近,本该相互触碰的唇,如今横亘着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许知行的手。 “我根本不懂你…” 许知行松开手,颤抖着说:“我根本不懂你…” 为什么会挽留他,送他巧克力,要他来自己家,说要和他试试,又突然吻上来。 “如果你在拿我当一个玩具,又或是想要报复,你有很多别的方法…” 许知行和蒋淮离得极近,呼吸的水汽全部扑在蒋淮脸上: “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一颗早已积攒多时的泪。 蒋淮愣住了。 许知行从他怀中挣脱,第无数次,像一尾小鱼跳入池塘一般逃走。 蒋淮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惊异地感受着自己的变化—— 这太荒谬了。 一整晚,蒋淮都在反复回想许知行那句话—— 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怎样? 到底是怎样? 蒋淮躁动不安,比起躁动,更有一种全新的快感贯穿他的大脑。他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不止是他与许知行关系——变的是他自已。 变的是蒋淮的认知。 他说不上那一刻为何主动吻许知行,就像说不上为什么会帮许知行隐瞒他色盲的秘密一样。 在面对许知行时,不止许知行,蒋淮本身也充斥着他想不清楚的迷。 只有本能知道他想做什么,因而此时,他也要依靠本能而动。 蒋淮点开常看的网站,进入一个他之前从未去过的分区。这里的人可不会管来者是身经百战的老饕又或是一点经验也没有的毛头小子。 对每位访客,都平等地露骨着。 露骨的画面与文字刺激着他的神经,蒋淮匆匆划过那些页面,像做贼似的,终于,他受不住一般将手机按住,仿佛屏幕黑了,那些东西就远离了自己。 心脏依旧剧烈的搏动着,蒋淮用手臂遮住眼,胡乱地呼吸,很不愿意承认: 许知行将他的心搞得一团糟! 想到这儿,蒋淮深吸一口气,报复性地重新点亮了屏幕,胡乱刷了几个,便下定决心一般狠狠点进其中一个视频。 看了一阵,蒋淮的心居然逐渐平静——在惊慌、恐惧、错愕与厌恶后,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着他的身体,令狂躁的心跳逐渐平息。蒋淮的注意力不再放于屏幕,出神一般想到许知行的脸。 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蒋淮知道他或许真的病了—— 或许真的病了。 想着许知行说的那句话,他浑身猝然一松,倒进了床铺里。 比起解释,蒋淮知道许知行更需要的是道歉。 第二天他如法炮制,拎着两袋礼物出现在他门口。许知行不知是提前知道又或是决心要躲他,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蒋淮拎着礼物,疲惫地回到家中。 在那个小家里,只有鱼缸里那盏五颜六色的灯在等他。 蒋淮走到鱼缸前,平静地喂了饵食,蹲在那儿盯着鱼看,好一会儿才起身。 第二天他在刘乐铃家中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蒋淮拿着东西来时,刘乐铃正刚打完针,护工刚走没多久。刘乐铃有些昏昏沉沉,拉了张毯子躺在沙发上,将自己裹得像个蛹。 蒋淮的心猛地一坠,撕扯得无比疼痛。忙脱了鞋上前看她的情况,刘乐铃眼都没睁,只小声喃喃道: “蒋淮啊,是蒋淮吗…” “妈,是我。” 蒋淮将脸贴近她的手,任她用指节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刘乐铃笑了,轻咳两声,要蒋淮扶自己起来。 “你身上疼,不要起来。” 蒋淮哑声道。 “没事儿。” 刘乐铃好久没那么高兴,苹果肌都快飞到天上,咯咯地笑:“快去厨房帮忙。” 蒋淮以为是阿姨,便应了一声:“欸。” 走进厨房时,里头的人却叫他始料未及。 许知行显然也是下班了过来的,身上的西服衬衫还没解,袖子挽到手肘处,带着明显不合尺寸的围裙。立在小小的,破旧的厨房里,显得很局促。 蒋淮一愣,下意识道:“许知行…” 许知行转过头看他,一手还拿着蒸笼盖。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泛着灰白,唇色也很淡。 蒋淮瞄了眼他的唇,走上前,才看见许知行将虾放在蒸笼里。因为经验不足,虾摆得乱七八糟,有些跳到了盘子外,半死不活的。 “我来吧。” 蒋淮接过蒸笼盖,十分自然地与许知行换了个位置。 厨房本来就小,挤了两个成年男人,就显得更小了。两人沉默着,似乎谁也不记得前天发生的事。 蒋淮不知如何开口,可许知行也没有出去的意思。 最终蒋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叫许知行帮自己备料。这些年他学着照顾刘乐铃,下厨已经很熟练了。两人一个切一个炒,倒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蒋淮端菜出来时,见刘乐铃不知什么时候起来,裹了件毛绒披肩靠在一旁,十分满足又十分留恋地看着他们。 蒋淮愣了,手上的东西都差点端不稳。好在许知行眼疾手快,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稳稳地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 刘乐铃笑笑。 时隔十多年,三人第一次坐在这张桌上一起吃饭,蒋淮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们的座位一如既往,蒋淮坐刘乐铃对面,许知行坐她旁边。蒋淮垂着头端起碗,浑身僵硬,望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许久都没法动筷。 许知行瞥见他的手,眉心不着声色地皱了起来。 刘乐铃不管他还木僵着,剥了虾一只只往他碗里放。 “不是说吃不了虾吗…” 蒋淮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 “因为知行今天要来,我才特意买的啊。” 刘乐铃又笑了,语气中透着俏皮的得意。 “是你叫他来的?” 蒋淮后知后觉。 “对啊。”刘乐铃十分满足地说:“我们上次就约好啦,我知道你周三肯定会来。” “怪不得…”蒋淮下意识接道。 怪不得许知行会出现在这里——弄得那样收尾,许知行是不可能主动来见他的——除非这是刘乐铃的请求。 而许知行,又是一个如此重情重义信守承诺的人。 蒋淮重新抬眼看向两人,掩饰般哑声催促:“吃饭吧。”《 》 13、013 第13章 遗物 …许知行…!许知行…! “许知行!” 9岁的蒋淮抱着手里的铁甲小宝,躺地上撒泼打滚:“我要看《铁甲小宝》!把电视台换回去!” “你明明打赌输了。” 许知行淡淡地说:“你输了,所以今天不能看《铁甲小宝》,我要看《龙珠》。” “最后那局明明是平局!” 蒋淮继续大声嚷嚷:“不算我输了!” “你又耍赖。” 许知行抱着手臂,无奈地望着他:“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换的,你就继续闹吧。” “啊啊!!啊…!” 蒋淮猝地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脚快步跑进厨房,狗皮膏药似的将还在炒菜的刘乐铃抱了个满怀。 “蒋淮!”刘乐铃惊呼:“妈妈在炒菜呢。” 蒋淮像树懒一样挂在她身上,嘴里哀嚎着念:“妈妈——” 刘乐铃不准他在许知行面前说“赶回去”“滚回去”“赶他走”之类的话,因此蒋淮只能抱着刘乐铃嚎,嘴里一直念“妈妈”,好像这样就能让刘乐铃明白他的意思。 “好了好了!” 刘乐铃终于不耐烦了,一边赶他一边无奈地说:“你不要这样抱妈妈,妈妈的腰很疼!” “妈妈…” 蒋淮减了音量,乖乖从她身上下来,一只手依恋地牵着她的衣角。 许知行隔着半个客厅,呆呆地望着他,将他所有动作都看进眼里。 直到刘乐铃端菜出来,对许知行说“吃饭了知行”,许知行才慢吞吞地从沙发上下来,挪到餐桌旁。 蒋淮嘴里仍在嘟哝着什么,刘乐铃不耐烦地说:“好了!一三五知行看,二四六你看,这样行不行?” “凭什么我比他少一天!” 蒋淮惊呼:“他凭什么三天!” 在蒋淮的逻辑里,他们争夺的电视观看权只有周一至周五的五天晚上,许知行得了一三五,明显就是比他只得了二四的要多了。 “那你看一三,知行看二四,周五我看!” 刘乐铃快刀斩乱麻:“再吵就用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蒋淮深吸一口气,正欲再叫,猛地碰上刘乐铃警告的眼神,便一下子收敛了。他下意识看向另一侧的许知行,许知行淡淡地捧着饭碗,似乎对他们的对话不感兴趣。 蒋淮忿忿地扒了两口饭,又马不停蹄地滚下桌,跑到电视机前换台,趁《铁甲小宝》还没结束,美滋滋地看了起来。 “蒋淮!” 刘乐铃气得够呛:“信不信我揍你!” 许知行瞥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刘乐铃,用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肘,有些怯怯地说:“阿姨别管他。” 刘乐铃回头看他,见他垂着头,露出半个红扑扑的圆脸蛋,有些窃喜般说:“我们吃饭吧。” 刘乐铃无奈又宠爱地看他一眼,轻声道:“吃饭吧。” 蒋淮如愿在客厅看他的电视,偶尔瞄两眼餐桌上的两人,一时电视也不香了。他讨厌许知行,更讨厌他和自己的妈妈那么亲近,好像那才是亲母子。 哼! 稚嫩的蒋淮不服气地想:他们要当母子就当去!他蒋淮才不稀罕! 如此,又忿忿地转过头,继续看他的《铁甲小宝》。 蒋淮将思绪从记忆中抽离,抬眼一看,刘乐铃正在给许知行剥虾。她是不会亏待任何人的,刚给蒋淮剥了五个,现在也要给许知行剥五个。 许知行还有些不自然,但很快,那种僵硬与机械感被温情替代,许知行很浅地笑了。 小时候,每到饭后,许知行总会帮刘乐铃收拾碗筷,从豆丁那么大到有刘乐铃肩膀高,原本拿不稳的碗筷逐渐也拿稳了。刘乐铃心疼他,不让他洗碗,他就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乖乖地等刘乐铃洗完。 如今许知行比刘乐铃高一个头,刘乐铃也洗不动了,他抱着碗,跟在蒋淮的身后走进厨房。 两人无言地洗着,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刘乐铃在这个点要看新闻联播,于是客厅里朦胧地传来电视声。 蒋淮想起小时候,刘乐铃说要看周五,实际上一次也没看过。她心软,蒋淮一哀求,就让他去看了。后来工作忙,也没什么看电视的机会。倒是退休后日子变得清闲,想看,也不知道看什么好,只好看新闻联播聊以解闷。 “蒋淮…”客厅响起刘乐铃的声音。 “欸!” 蒋淮马上擦干手,走出客厅:“妈,怎么了?” “哦,我就想让你帮我调调这个网络。” 蒋淮拿起遥控器,说实话,他太久没回家,家里的电视换过,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看电视了。 胡乱按了一通,刘乐铃疲惫地说:“算了算了,就看这个吧。” 蒋淮放下遥控,没再勉强。 他走进厨房,许知行已经将碗洗好,又一件件擦干码好了。 “放那儿就好了,你是客人。” 蒋淮说。 许知行顿了一下,没说话,放下抹布出去了。 蒋淮见他坐到刘乐铃旁边,一边帮她剥橘子,一边陪她说话。 许知行这个样子蒋淮是从没见过的。他太要强,又太倔强,在外头留给蒋淮的,都是寸步不让又冷漠无情的强硬形象。 惊异之余,蒋淮不免疑惑——许知行这样子有些熟练。 很快,他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忙着去帮刘乐铃整理家里的物件。 “蒋淮——” 刘乐铃又喊他了:“不要忙活啦,过来坐坐,一起说说话呀。” 蒋淮从里头出来,端了盆水来到她跟前。他很熟练,二话不说地放下水帮刘乐铃洗脚,又一点点按摩她小腿上萎缩的肌肉。 刘乐铃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力气缩脚:“知行还在呢。” 蒋淮瞥他一眼,许知行避开视线,没说话。 “叫你不要把东西堆到上面,等下拿不到,摔下来怎么办?”蒋淮絮絮叨叨地说:“还有那个手工胶水,都说有甲醛,你怎么还没扔。” 每次回家,蒋淮都要里里外外检查家里的每个角落。高的、重的、旧的、有毒的都被他一一妥善处理,原来刘乐铃打扫不到的地方,又一一清扫干净。 “哎呀,那不是没地方放嘛。”刘乐铃熟练地打哈哈:“还有好多东西我都没整理,现在不是没力气嘛。” 蒋淮没说话,继续给她按摩。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刘乐铃小声问:“蒋淮,有没有打电话给奶奶?奶奶身体好不好。” 蒋淮小时候都是奶奶带的,跟奶奶很亲近。 “嗯,”蒋淮有些敷衍地答:“身体硬朗着呢,八十多了还要去跳广场舞。” “噢。” 刘乐铃欲言又止。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许知行不解地看了眼两人,没明白是什么情况。 许久,刘乐铃状似不经意地问:“妈妈养只小猫好不好。” 蒋淮抬眼看她,一时间没答话。倒不是他不同意,只是在思索这方案的可行性——她身体那样了,还有力气照顾小猫吗? 以后如果…那小猫… 果不其然,刘乐铃似乎看穿他所想:“人家说猫猫不怎么用管,又听话粘人,我也想要一个嘛。” 蒋淮不想反对她,便点点头,算作同意了:“那我去给你买一只。” 那么说,正中她下怀,她立刻摇摇手:“不用不用!邻居兰姨家的小猫生了猫崽,你帮妈妈买点那个,那个猫猫用品,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买哪些。” 蒋淮有些狐疑,正想是不是又在给兰姨做人情,见她那么欣喜的模样,便不再反对,点点头没再说。 这时手机响起,蒋淮接起电话,刘乐铃好奇地问:“怎么了?” “物业说车堵住人家了,叫我下去挪车。” 蒋淮站起身,将水盆里的水倒了,走到门口去拿车钥匙。 “蒋淮,正好快九点了。”刘乐铃喊住他:“等下不要回来,把知行一起送回去吧。” 蒋淮看了眼表,确实要走了。他上前道了别,收拾了家里的垃圾,拎着一起带出门,回头对许知行说:“那我先下去等你。” 许知行点点头,以示应答。 挪车废了点时间,蒋淮将车开到步梯口旁,没关引擎,下车点燃一根烟。 等待许知行下来的间隙,他的脑子越发混沌,越发疲惫难堪。蒋淮抽完最后一口,踩灭烟蒂。正准备再上车,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外套还落在家里。 他迈步走回楼梯间,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墙面上还刻着“许知行是大蠢猪”的字样。快到时,听见一阵非常小的说话声。 蒋淮一抬头,隔着一层楼梯看见许知行和刘乐铃一左一右地立在家门口。 楼梯间的灯已经很老了,哪怕亮着也很昏暗。家门敞开着,里头橘黄色的灯光比外头还亮。打在两人身上,融了层浅浅的外壳。 刘乐铃一手牵着许知行的手,一手搭在他手背上,仰着头十分疼爱又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或许是宽慰,或许是劝导,或许是安抚与鼓励,蒋淮听不清。 许知行痴痴地望着她,猝然从眼眶里落下一串泪,晶莹的泪珠圆鼓鼓,像颗珍珠。 刘乐铃伸手替他抚泪,十分爱惜地又说了什么。许知行合上眼,很轻地点点头。 蒋淮看见这温情一幕,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许知行的那个下午。 彼时他正窝在刘乐铃怀中,十分娇弱又十分拽地望着蒋淮。那是刘乐铃第一次抱他,第一次将他迎进自己家。 如今,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颗大树,他枝繁叶茂,正值壮年。而一直照顾着他的女人,枯萎成需要他照顾的小草。 蒋淮久久地望着他们,没有打扰,转身离去。 回到车上,他再度点燃一根烟。 在那个清晰的瞬间,他猛烈而残酷地意识到,许知行不是来分走他爱的人—— 尽管他们吵架,尽管互相看不惯对方,尽管都渴望着被爱,被关注与认可。 尽管蒋淮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总是对许知行分走刘乐铃爱的行为不满。 许知行确实得到了她的爱,确实和蒋淮分享了她的爱,但正是这份分享,使得许知行也和那些她深爱的物件一样—— 成了她留给蒋淮的遗物。《 》 14、014 第14章 情情 蒋淮掐灭最后一根烟,此时许知行缓缓从步梯口走出来。他垂着眼,姿态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无人的夜晚,无需其他人旁观,在短暂的几秒里,许知行松懈地做回自己。但那种脆弱转瞬即逝,走出两步,许知行再度换成坚强无畏的样子。 许知行走近才看见他的车,见他在车里没什么表示,很顺从地拉开门,“咔哒”一声,蒋淮闻见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蒋淮瞥了眼他有些发红的眼眶,既然假装没有撞见他们谈话,自然就没看见他落泪了。 两人一路无话,夜深了,只有路灯闪烁,整片马路显得很孤寂。车子很快驶进停车场,许知行轻声说了句“谢谢”,随后转身下车。他手上搭着那件西服外套,整个人瘦削纤细,像画报上精致的人偶。 “许知行。” 蒋淮也跟他一起下车。 许知行转过头来,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蒋淮张了张口,不太熟练地说:“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许知行仍然沉默着,像是在问缘由。蒋淮思索半秒,想到餐桌上的一切,记忆里的画面,离开时许知行和他妈妈说话的模样,童年记忆和那些温情画面一样,正在以无法挽回的速度远去,蒋淮眨了眨眼,脑子里十分混沌: “我舍不得你。” 难得的,许知行没有与他对抗,大抵是晚上的事让他精疲力尽,他点了点头,示意道:“上来吧。” 再度踏进许知行家,蒋淮有种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们的关系转变得太快,宛如超新星爆炸,一切他熟悉的日常与认知在顷刻间崩塌,过去极速逝去,未来却尚未确定;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情思嬗变,成为这场反应中最活跃的因子。 蒋淮在许知行的默许下坐到吧台,许知行走进水吧,十分礼貌,又十分有分寸一般为他倒上一杯茶水。 不是酒,也不是咖啡,精致的茶具承托着的,是热腾腾的正山小种。 蒋淮礼貌地喝了一口,此时,许知行端上来一碟很小的起司蛋糕。 “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个。” 蒋淮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温情,下意识以为这是来自童年的延续。 “助理帮我买的。” 许知行淡淡地说。 蒋淮没有接话,见他也坐到吧台上,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既不和蒋淮挨着,也不和他面对面。蒋淮瞥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太自然地问出那个早已盘旋在他心头多时的问题: “许知行,你怎么这么瘦?” 许知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很瘦,几乎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筋膜。 “我一直有严重的进食障碍。”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知行似乎再度无意识说出他没有意料到的话,轻轻别过脸,自言自语般说:“我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说出口了? 许知行用一手遮掩着半张脸,皱着眉撇过头去,似乎陷入与自己的苦战中。 蒋淮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进食障碍不是巧合,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什么特质,不过是某种疾病的症状——是它的外显与表征。 但可惜,蒋淮和他的关系既没有亲近到可以戳破那层遮掩,也没有陌生到对此一无所知。 他做不到对此视而不见,但扪心自问,自己与许知行的关系又亲近到可以帮他吗?就算亲近,又能怎么帮他? 这种无序的游离让蒋淮焦躁不已。 蒋淮摩挲着杯柄上的花纹,斟酌着说:“所以你喜欢黑巧,也是这个缘故…?” 别的都吃不下去,唯独黑巧可以。 许知行很轻地点点头,算作是默认。 “我明白了。” 蒋淮回忆起晚饭上的细节,许知行露出苍白的微笑,一边接过刘乐铃剥的虾,一边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晚上那顿饭,实在辛苦你了。” “说这个干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十分淡薄,冷冷的拂过,像阵风。 蒋淮欲言又止,许知行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十分冷淡地说:“道歉的话就别说了。” “不,我只是觉得,我确实太鲁莽了。” 蒋淮认真地说:“我妈的事一直瞒着外界,我不该在那个时候告诉你,让你难做。” 难做,指的是许知行将出国计划搁浅的事。 “你觉得我会怪你吗?” 许知行冷不丁地说。 “你会吗?许知行。”蒋淮不太确定:“你会怨我,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吗?”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许知行合上眼,开始说一些蒋淮听不懂的话:“纷纷扰扰,悲欢离合,不过是因为过不去自己那关。说穿了,都是为一个‘情’字。” 说到这儿,许知行睁开眼,用洞穿的视线看向蒋淮:“我知道这件事压在你心里已经很久了,不在那时崩溃,也会在其他时候崩溃。” 蒋淮直视着他的眼,将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许知行的冷静与通透超乎蒋淮想象,到这儿,蒋淮不得不反问: “你对别人的事看得那么清楚,那你自己呢?” “和你有关吗?”许知行合上眼,十分疲惫:“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在乎,那就和我有关。” 蒋淮肯定地说:“我在乎你,我在乎你比我想象中更多。” 许知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杯托: “蒋淮,我不是谁的奴隶,也不是谁的玩偶。” 蒋淮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时说这些。许知行的性格他早就清楚了—— 因为他从小生活在失序无控的环境中,“自己”是许知行唯一能控制,也是唯一能抓住的事。 他不允许有人爬到他头上,又或是使他难堪,再或者,是逼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不过是许知行的生存法则。 许知行站起来,径直走向阳台,蒋淮知道他想做什么,便也起身一起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许知行走到阳台,掏出烟夹,取出一支十分纤细的烟,他在夜色中点燃,朦胧的昏黑中亮起一团很小的星火。 “你的敏锐一直让人难以自容。” 许知行将烟搭在指节上,并不抽:“那么小,你就敏锐地知道我是色盲;我只是提了一句进食障碍,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黑巧。” 蒋淮无言地望着他,并没有反驳,只做一个耐心而深沉的听众。 “初中的时候,哪怕我们的关系破裂到那种地步,你都始终舍不得真正甩开我——” 许知行将烟含住,一双含水的眼无望地盯着他: “不也是因为,你隐隐察觉到我喜欢你的事吗?” 蒋淮微微瞪大眼,来不及反应他话里的信息,只听许知行又接道: “你始终放不下我,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吗?” “许知行…”蒋淮下意识接道:“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会在你生日那天有那种反应?” “反应?” 许知行轻笑一声:“你的反应可不像惊愕。” 他将手肘搭在栏杆上,小臂一松,夹着烟的手抖到栏杆外:“除了惊讶,更多的,难道不是恍然大悟?” 蒋淮错愕,避开他的视线,极速地思索着:“我确实不知道,许知行。” “够了。” 许知行干脆地打断:“我不要和你争个是非对错,只想告诉你,我之所以还在这儿受你摆布,不是因为你如何——” 蒋淮抬眼看他,眉头紧皱,双唇抿在一起。 “而是因为我自己始终过不去。” 许知行定定地望着他: “我现在在这里,不过也是因为一个‘情’字而已。”《 》 15、015 第15章 原谅我 蒋淮呆愣许久,眼睛一刻不停地与许知行对视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似乎,有什么事即将在此刻发生。 许知行突然吐出一口烟,有些自嘲又宛如嬉笑一般道: “蒋淮,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听见他说“我们”,蒋淮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恨不是恨,爱不是爱;”许知行垂眼看向远处的地砖:“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情人。” 明明即将有最体面的结尾,明明即将再也不见,明明一段见不得光的爱情可以深埋在地底,谁也不必欠谁;不必争吵、不必裸露、不必共同回忆又共同失去,为什么一夜之间全部打破了? 不是朋友、不是情人、不是玩伴、更不是死对头。 蒋淮张了张嘴,喉间苦涩,紧得发疼。这似乎是心痛的征兆,蒋淮下意识问: “许知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许知行很缓慢地抬眼看他,指尖夹着的烟即将燃到尽头,蒋淮紧张地看着他,许知行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忘记你。” 蒋淮的呼吸彻底停了,在如此令人心碎的时刻,除疼痛外,内心深处竟然翻起一阵莫名的痒意。 许知行笑了一下,合上眼,很无所谓一般又吸了口烟。 蒋淮紧紧盯着他合上的眼皮,轻薄苍白,宛若透明,几乎能透出底下的血管。 “许知行,”蒋淮嗓音干哑:“我想吻你。” 许知行一滞,眼皮来不及睁开,蒋淮很轻地凑上前,蜻蜓点水般吻在他夹着烟的指间。 “原谅我,许知行。” 许知行的烟掉在一旁的花坛上,“啪嗒”一声。 说只待一会,就只待一会儿。 蒋淮先一步转身离开,走到玄关时,许知行依旧立在阳台上。他的身影隐在夜色中,半侧着脸,蒋淮看不清他的神色。 “早些休息。” 说完这话,蒋淮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拉开门一气呵成地离开。 过去几天,蒋淮没有再见许知行。他依旧隔一天去看刘乐铃,她似乎知道什么,没有再叫许知行过来,那就没有再碰见的机会了。 蒋淮想他应当成全许知行的愿望,可说到成全,世间的成全岂是那么容易的东西。 周四那天,蒋淮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钱舒”,蒋淮定了一下,大约几秒才接通: “钱阿姨,什么事?” “是蒋淮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十分为难的模样:“不好意思啊,那么晚来打扰你,其实你爸昨天受伤了你知道吗?” 蒋淮没有接话,电话那头的女人继续道:“我要照顾他走不开,你能不能回家一趟,帮忙照顾奶奶?” 说到这儿,女人顿了一下,又加码道:“奶奶脾气倔,你知道的,阿姨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 蒋淮沉默了两秒,那边见他不回应,又问道:“蒋淮,你在听吗?” “在听。”蒋淮冷冷地说:“我明天就回去。” “好,好,”电话那头连忙答应:“我把你爸的病房号发你,你有空就来三院看他。” “知道了。” 蒋淮淡淡地说:“到时候会去的,没事我就先挂了。” “欸,好。”女人又忙着应和。 隔日傍晚,蒋淮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按响蒋齐家门铃,那头叮咚响了一阵,没人应答,蒋淮又按了一回,这时,对讲机那头响起模糊的应答声: “谁啊?” “是我。” 蒋淮话音刚落,听见一个老太太朦胧地说:“蒋淮啊,是蒋淮吗?快,快上来。” “叮咚——”门禁自动打开,蒋淮沉默地走进楼梯间。 家门敞开着,蒋淮迈步进去,正好撞见来开门的少年。 奶奶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蒋淮,是你吗?” “是我,奶奶。” 蒋淮将东西放下,径直走到她身前。这两年,奶奶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几乎看不清东西,好在身体还算硬朗。但也正是因为眼睛不好,离不开人照顾。 蒋淮抚摸着她厚实得如同树皮一般的手,安抚一般道:“奶奶,是我,蒋淮。” 奶奶马上咿呀咿呀地叫唤,有些口齿模糊:“蒋澈,蒋澈,叫人了没有。” 少年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走到蒋淮跟前,不太熟络地叫道:“哥。” 蒋淮点点头,以示回应。蒋澈得了回应,就不再愿待,立马钻进房间里继续打他的游戏。 “这孩子,天天就是打游戏!”奶奶痛心地说:“以后怎么办?” “奶奶。” 蒋淮叫住她,熟练地解开带来的东西,安抚道:“这几天我来照顾你,你先顾好自己吧,别的事就别操心了。” 奶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絮絮叨叨地念:“…唉,你们是亲兄弟呀…你妈妈的身体又那样…蒋淮…蒋淮…你怎么还不带女朋友回来看我…?” 任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蒋淮舀来粥水喂她。奶奶越说越气,越气就越不肯张嘴,蒋淮无奈地说: “看你,少说两句吧。” 奶奶牵过他的手,忽然泪湿了眼眶:“是我老婆子没用,对不起你。” “奶奶…” 奶奶情至深处,牵过蒋淮的手,模糊地说:“蒋淮,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好吗?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为什么不肯原谅奶奶…?” “瞧你又说这个。” 蒋淮平淡地打着哈哈,手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是没有答应。 几天过去,蒋齐出院,蒋淮趁他还没回到家先一步走出家门。奶奶还在后头絮絮叨叨地说:“为啥不一起吃饭呐?蒋淮,吃饭呐。” 蒋澈送他到家门口,少年穿了件连帽卫衣,将脑袋藏在帽子下,怯怯地喊了句:“哥,再见。” 蒋淮不着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蒋澈的肩就离开了。 又是一个周三,蒋淮这天来得晚了些,车子刚开近,就看见楼梯口立着一条纤长的人影。 蒋淮拎着东西下车,越近,越能看清那人是谁—— “许知行。” 许知行显然已经等了一阵,闻言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走吧”。 蒋淮没想到他会主动出现在这里,之前是他问蒋淮为什么不上楼,这回换蒋淮问他。不过如今说什么都不合适,蒋淮与许知行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一前一后上楼。 来到家门口,蒋淮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对许知行比了个“嘘”的手势。许知行似乎在发呆,见他一下转过来还没反应,愣了两秒才懂他意思。 蒋淮将门拉开,躺椅上的刘乐铃马上热情迎接:“蒋淮,你来了。” 一团小毛球从客厅窜出来,蒋淮没看清楚。 “妈,”蒋淮跨步进门,将许知行的身影挡住,等刘乐铃慢腾腾走到他跟前,才故作神秘地说:“猜猜谁来了。” 说罢,将身子一让,露出后头呆立着的许知行。 “知行!” 刘乐铃惊喜万分,恨不得跳起来:“你怎么来了?” 许知行慢吞吞地挪到她面前,似乎有些羞赧。刘乐铃又问:“你们和好了?都来看我?哎呀。” “阿姨…”许知行脸蛋有些红。 “和好什么?”蒋淮故作无事:“我们没吵架。” 说完,蒋淮俯身将围着众人脚边的小猫抱起来塞进刘乐铃怀里。 “你少来这套。” 刘乐铃眯起眼咯咯笑了。 “这就是那个小猫?” “对呀,可爱吗?”刘乐铃喜滋滋地说。 蒋淮仔细看她怀里的小玩意,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毛色是三花的:“可爱,起了什么名?” 刘乐铃遮掩地移开视线,状似无所谓地说:“就叫小猫咯。” 蒋淮看了看她,没有拆穿,对一旁的许知行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溜进厨房,许知行跟个小媳妇一样,戴上围裙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蒋淮,仿佛就等蒋淮吩咐他干活。 蒋淮有些不适应这种关系,但最终,两人仍是合作着将饭做了。蒋淮的功劳占九成——许知行主要起到一个陪伴作用。 饭后,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刘乐铃身旁陪她一起看电视,惹得刘乐铃一直咯咯笑,怀里抱着小猫,又舍不得放手,于是便让两人贴得再近一些。 不知是因为这份温情实在太难得,刘乐铃主动邀请两人留宿: “你们晚上在这儿过夜,好不好?” 蒋淮自然是无法拒绝的,点点头就说:“叫他睡我床,我打地铺吧。” 说罢,越过刘乐铃用眼神向许知行询问。许知行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刘乐铃,没有拒绝。 “不用不用,你的床够大。”刘乐铃咯咯笑:“叫知行和你一起睡嘛。” 两人都怔了一下,刘乐铃又热切地问:“知行,好不好?” 蒋淮对他使了个眼色,许知行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很乖顺地朝刘乐铃点了点头。 嘴上答应着,最后房门一关,一起睡还是分开睡,也由不得刘乐铃管了。 刘乐铃睡得早,到了晚上九点,蒋淮守着她洗完澡就陪她进卧房,灯一关,刘乐铃抱着小猫乐呵呵地说: “蒋淮,妈妈今天好幸福。” 蒋淮靠在衣柜边看她,小时候,他和许知行在这个衣柜里玩过躲猫猫,如今他已经和柜门一样高了。 “那你今晚会做个好梦吗?” 蒋淮笑着问。 “当然。”刘乐铃对他挥挥手:“妈妈要睡了,你记得帮妈妈照顾好许知行,有话好好说,别吵架,知道吗?” “知道。” 蒋淮将最后一盏小夜灯也关了,很轻很慢地退出房门:“晚安,妈。” 他走出客厅,却没有见到许知行的身影。蒋淮心中一动,也走出家门,向着天台的方向走去。 老小区的居民楼并不高,只有六层,天台也并不大。蒋淮推开门,果不其然,看见许知行靠在栏杆边抽烟。 “你在这儿。” 蒋淮走上前,脚步很慢地来到他旁边。 自从那个不算吻的吻发生后,两人间那些莫名的屏障似乎消失一些,正如此时,蒋淮和许知行挨得极近,肩几乎碰到肩。 “分我一点。”蒋淮示意他。 许知行打开手里的烟夹,给他看空空如也的内里:“最后一根了。” 蒋淮盯着他抽了一半的烟,许知行不知是得了示意或是怎的,也直直地看着他。 他缓慢地吐出一小团烟雾,很轻很薄。 蒋淮凑上来时,许知行没有拒绝。 他叼过许知行抽到一半的烟,许知行配合地将手一伸,蒋淮接过那支细长的烟,长长地抽了一口。 “给你。” 许知行淡淡地说。 蒋淮抬起眼,看见他脸上一团朦胧的红:“你喝酒了吗,许知行。”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蒋淮自言自语般道。 许知行没有回答。 蒋淮转身,反身将手肘撑在栏杆上: “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想过来就过来了。” 许知行平静地答。 “想?”蒋淮并不急着问出答案,又抽了口烟,看着天上半遮半掩的月:“那你为什么答应过夜?” “你看起来需要人陪。”许知行直接了当地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你需要,她也需要,我就留下,有什么所谓?” 蒋淮干笑一阵,将烟叼在嘴里,模糊地说:“肩膀能借我靠会儿吗?” 许知行依旧望着远处,留下半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的侧脸,没有回答。 蒋淮知道他此时不拒绝就是同意,于是将半边身子的力气一卸,头斜斜地靠在许知行肩上。 许知行没有问为什么,蒋淮感受着他肩膀的骨头皮肉,嗅到很轻的香水气息,整个人如同被浸泡在温水中。 短暂的平静涌上心头,蒋淮合上眼。 两人没有再说话,共享着难得的片刻安宁。《 》 16、016 第16章 爱一个人 旧家的格局是典型的00年代老房子,方方正正的两室,一间做了主人房,另一间就是蒋淮的房间。 蒋淮房间里放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双架床,从他们搬进这里开始,这张床就没有挪动过。似乎蒋淮父母曾经有过要两个小孩的计划,最后也搁置了。因而上层长期空着,在蒋淮很小的时候就沦为了杂物堆放处,即便房子重新装修过,也难逃东西越堆越多的命运。 蒋淮很适应睡觉时顶上有东西的感觉,这会令他感到安全,没了这层板,反倒不适应了。 说是双架床,下层的空间也够大,睡下蒋淮和许知行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 蒋淮洗完澡走进房门时,许知行已经在他的床上睡下了。 许知行的睡姿像标准版的床品广告模特,规规矩矩地侧睡着,面朝墙壁。他穿的是蒋淮大学时的睡衣,因为身材消瘦,蒋淮自己穿都有些勉强的衣服,在他身上居然刚刚好。 蒋淮蹑手蹑脚地走到铺好的地铺上,尽可能轻地将自己塞进去。 如此说来,他和许知行虽然一起长大,却几乎从没同时睡在这个房间里。 许知行的家教不允许他睡人家的床,又因为两人从小的过节,话不投机半句多,因而本该是最应该睡在一起的年纪,反而从没睡一起过。 这个年纪,倒是别扭的睡一起了。 蒋淮一时难有睡意,便睁着眼看外头的月发呆。 今晚月色很圆,圆得叫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行朦胧地叫他的名字:“蒋淮。” “怎么?我吵到你了?”蒋淮很有自觉地说。 “地上很硬,你上来吧。” 蒋淮顿了两秒,从善如流。拽着被子,脚步一跨就将自己带上床。接着月色的照耀,蒋淮偷瞟许知行的姿势:和最开始一样,一动没动过。 “抱歉,许知行。” 如此静谧而放松的时刻,蒋淮的语气显得有些呆傻。 许知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为什么道歉…” “我明知道不跟你睡更好。” 蒋淮直白而坦诚地说:“你一叫我,我就上来了,所以道歉。” 许知行明知道他这番歪理站不住脚,却也不反驳,似乎是懒得思索,他的嗓音很轻地拍在墙壁上,有些空灵: “蒋淮,我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有一点声音都会睡不着。所以我劝你不要再想东想西,老实待着睡吧。” 蒋淮没有回应,而是愣愣地说:“许知行,你能不能翻过身来。” “不。”许知行干脆利落地拒绝。 蒋淮也不恼,抱着被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洗剂的香气,是蒋淮从小到大的那款沐浴露,十分熟稔。 “许知行,其实,我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 许知行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均匀缓慢。 “谢谢你愿意留下。” 蒋淮又说。 许知行的呼吸顿住了,不知是想到什么。蒋淮愣愣地看着他无言的后脑勺,纤细而脆弱的后颈,想到他们间无数的过往,忍不住问: “许知行,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小的房间里塞满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不可闻。蒋淮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有些讪讪地回到自己的枕头上,继续发呆似的望着眼前的床板——黑乎乎的。 许久,就在蒋淮以为许知行已经睡熟时,他忽然开口,用接近哑声的嗓音,清晰地说: “无数次输给自己的感觉。” 蒋淮一愣,没来得及问他,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寂静的漆黑中,许知行缓慢而无可奈何地说: “想忘忘不掉,想放下又过不去;” 蒋淮忍不住转头,痴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听见许知行一字一句地说: “痛没有痛到去死,不爱了也没有比原来更幸福。” 许知行的痛苦掷地有声,蒋淮无言以对。 他望着许知行的背影,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实在太无力;想接话,却如鲠在喉;毕竟故事的主角,竟也是他自己。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打破他的思绪:“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更好吗?” “什么…?”蒋淮迟钝地问。 “不必再对抗,也不必更亲近,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没有后面的故事,也不会有难堪的结局。” 许知行的语气平和,带着麻木的机械感,仿佛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从没在一起,就不会有分手。” 蒋淮语气紧涩:“你一直都这样想吗?” “你放心吧。”许知行叹出一口气,避而不答:“等你妈妈的情况再稳定一些,等我彻底离开国内,你所希望的普通的日常都会回来的。” “普通的日常?”蒋淮哑声接道:“什么叫普通的日常?” “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后面就会是什么日子。” 许知行冷淡地说。 蒋淮不再接话了,不知为何,此时的许知行反而呼吸乱了起来。蒋淮安静地思索着,木然地盯着床板发呆,许久,他终于问出那个核心的问题: “许知行,‘爱我’是你必须舍弃的一部分吗?” 许知行浑身一僵,两人虽没有挨着,但蒋淮感受到了那阵颤动,仿佛不是通过床板,而是通过一颗心的震颤,隔空与他共鸣。 蒋淮回头看许知行,见他的肩有些颤抖,他微微瞪大了眼,感受到一阵由墙面反扑回来的,朦胧的如同雾一般的水汽。 “对不起…许知行…” 蒋淮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他凑上去贴着许知行的侧脸,嗅到他泪水的气息,一边小心地伸手抱他,一边慌乱而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无声流泪着的许知行比任何时候都乖顺,蒋淮小心翼翼地将他掰过来,许知行的身体软得不像样,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条热乎乎的软糖。 许知行将一手抵在两人之间,蒋淮不敢强迫,就抱不住他。 “我不会再问你这些事了…”蒋淮的心脏随着许知行掉落的泪一起皱缩:“对不起…按照你的原计划出国吧…我们不要联系,不要…不要再见面…” 许知行哭得更厉害了。 蒋淮知道自己说错话,却实在不知究竟该说什么,干脆心一横,强硬地将许知行扣进怀里。许知行没有挣扎,另蒋淮不安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很快,他的泪止住了,心跳不再剧烈,自然而然地平息下来,压抑着打哭嗝。 两人贴得那么近,蒋淮静静地感受着这个拥抱。 怀中之人的身体瘦削干瘪,他从没这样抱过同性,和其他人要么是礼貌的拍拍背,要么是笼统客套的碰碰肩。因而,他从不知道安抚与爱怜的情绪也可以充斥在与同性的拥抱中。 是的,爱怜—— 蒋淮清晰地认识到,此刻的情绪与以往截然不同。他想他对许知行产生了爱怜,这份情感蓄谋已久,甚至早于他自己发现之前。 “你就这样让我输给自己…” 许知行干哑地说。 蒋淮感受着他扑在脖颈处的呼吸,猝然地,在这个时刻想起了他尘封已久的,已经被忘记的记忆—— 在小学四年级的春游中,蒋淮所在年纪计划要去某个儿童乐园玩耍。 蒋淮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与许知行第一次牵手: 老师们为了管理方便,让一个个同学排队站好,两两手拉着手。 两个小孩身高相近,都被塞到队伍后面。当许知行站在他旁边时,蒋淮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老师一个个配对过来,刚好让许知行和蒋淮配上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这个年纪,虽然还是小孩,却也有点好面子了,别的小孩都那么安静又配合,蒋淮实在不想当现眼包。于是别过脸,别扭地伸出手,仿佛在催促许知行快点。 许知行没跟他犟嘴,很配合地轻轻牵住了他。 前面的孩子一对一对地上了同一辆大巴,两人自然也就坐到了一起。车子虽有空调,但不知怎的,坐起来的感觉飘飘然。蒋淮身体素质好,自然是不怕的,叽叽喳喳地和周围的同学吵了一路,而许知行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默默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下车时,蒋淮早已被期待与兴奋冲的头晕眼花,虽然注意到许知行的脸色有点白,却很快抛之脑后。 园区很大,几个小孩玩一下午都玩不完。 蒋淮兴奋地拉着小伙伴到处乱逛,他活力充沛,又不怕热,囫囵地转了几圈,竟然将项目玩得七七八八了。 几个小孩商量坐下休息一阵,喝口水吃些面包。就在这时,蒋淮远远的看见许知行站在沙地旁边,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眼前的设备。他留了心,便多看了几眼。 果不其然,没有几秒,许知行就直接脱力,整个人直直地栽进了沙地里。 周围都是小孩,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许知行倒进了沙地里,就算注意到了,也一时间不知所措,毫无反应。 蒋淮快步冲上前,急躁地拨开众人,嘴里大叫:“许知行!!许知行!!” 小孩们连连后退,蒋淮冲上前将许知行扛在背上,二话不说朝着出口撒丫子狂奔。 七月,热浪与蝉鸣让人心慌。 许知行始终没有反应,脑袋垂在他颈侧,细微的呼吸一下下扫过他满是汗液的脖颈。他跑得太快,中途摔了一跤,为了稳住许知行,膝盖直直地嗑在地上。 彼时蒋淮穿着刘乐铃给他准备的短裤,小腿与膝盖完全裸露,那么一摔,膝盖上登时擦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蒋淮顾不得太多,爬起来继续狂奔,嘴里还大喊:“救命!救命!” 那一跤将许知行也磕醒了,他模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伏在蒋淮背上,便喃喃地念:“蒋淮…” 他说话时的呼吸拍在蒋淮颈侧,蒋淮见他醒了,惊喜万分—— 那份相似的触感,就如同此时此刻。 蒋淮感受着许知行的体温,迟钝而懊恼地想: 他为什么会将这些记忆抛之脑后? 为什么记住的,都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 17、017 第17章 抱抱 清晨六点,蒋淮朦胧中听见一声细响,他下意识睁眼看向门口,见刘乐铃微微拉开了一条缝,抱着猫有些欣喜地说: “蒋淮,妈妈给你们准备了早饭。” 蒋淮掏出手机,艰难地看了眼时间,从这儿到公司需要45分钟,早些出门避开早高峰确实很必要。 “你身上疼,就别折腾了。” 蒋淮轻声道。 “不折腾。”刘乐铃笑眯眯地,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旁的人:“你们昨晚睡得好不好?妈妈心里高兴,睡得可香了。” 蒋淮这时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竟然贴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此时脸还贴着,没有转醒的趋势。蒋淮小心地将身体抽开,又帮许知行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 “我早上来看你们的时候,你俩像小狗一样抱在一起。” 刘乐铃跟在他后头,笑眯眯地说:“看的妈妈心都化了。” “妈。” 蒋淮刷牙的手一顿,这时才有些不好意思:“快去看看锅里的火关了没。” “哎呀。” 刘乐铃难得那么有活力:“关了关了的,妈妈没有老懵懂。” 蒋淮没法,只好边刷牙边接受她过于热烈的目光。 好在刘乐铃也没有在他身上耽误太久,又抱着猫蹑手蹑脚地去叫许知行了。 许知行睡得不太好,起来时眼睛都是肿的,没看清厕所有人就直接闯了进来,正好又扑蒋淮怀里。 蒋淮干巴巴地接住他,等许知行恢复一点神智,才讪讪地松开手。 两人对视一眼,蒋淮主动打破僵局:“早啊,许知行。” “别说话。” 许知行的语气很冷:“我早上心情不好。” “噢。” 蒋淮没再纠缠,麻溜地退了出去。 母子两围着吃早餐,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许知行从厕所里出来。蒋淮家没有发胶,也没有定型喷雾,许知行只好用清水打湿了头发,将那过长的刘海草率地拨到脑后。 没有精心打造的发型,许知行顶着一头软乎乎的头发,毛质像刘乐铃养的小猫。 蒋淮头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瞥了一眼就回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知行,看看阿姨做的早饭,合不合你口味。”刘乐铃忙着张罗着东西到他面前:“有粥、玉米、包子,你吃哪个?” “阿姨…”许知行愣愣的,不知道怎么接话。 “妈,你就别张罗了。”蒋淮没好气地说:“许知行那么大个人了,要吃什么自己会拿。” 刘乐铃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惹得蒋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人吃完饭出门时,天还有些蓝,避开了人多的时段,蒋淮一下就将许知行送到他公司。 不看不知道,许知行公司离他公司原来那么近,不到几个街区。 许知行下车前接了个电话,语气冷得能杀人,干脆利落地应了几句,正好蒋淮将车停好,许知行将电话一挂,缓慢推门下车。 蒋淮目送他下车,忍不住喊了句:“许知行。” 许知行转过身来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得蒋淮有些忐忑,没话找话:“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助理,上次那个蛋糕哪里买的?” “你吃了么?” 许知行言简意赅地说。 蒋淮一滞,这确实问到点上了——他根本没吃。 正当他以为许知行要甩掉他时,许知行示意一下:“你自己上来问她。”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电梯间走去。蒋淮跟上他的背影,听见他又打了个电话:“Anna,到公司了吗?来我办公室等我,我马上到。” 蒋淮跟他进了电梯间,又忍不住问:“Anna是谁?” 许知行冷着脸一言不发,蒋淮讪讪地收回话头,很不自然地想:许知行说他早上心情不好是真的。 没打发胶的许知行依旧气场十足,蒋淮跟着他路过办公区时听见一溜人打招呼,许知行冷冷地应着,完全看不出一个小时前还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 “许总,”一进门,一个干练的女助理已经等在里面:“您有事吩咐?” 许知行很快速地吩咐了几句工作,蒋淮在一旁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临走时,听见许知行说: “Anna,上次帮我买的蛋糕是哪个牌子?” Anna很快地用余光看了眼蒋淮,非常有眼力见:“是您上次说要待客那盒吗?” “嗯,他想要。”许知行转过头示意道:“跟他说吧。” 蒋淮立刻起身与Anna握了个手:“幸会,Anna小姐,免贵姓蒋。” “蒋先生,”Anna麻利地拿出自己的名片:“您添加这里的联系方式,稍后我将店名发您。” 蒋淮将人加了,也就没理由再死皮赖脸地待着,于是招呼了一声,没等许知行有什么表示就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间时正好遇见Anna,蒋淮忍不住打听:“Anna小姐,他平时都会买蛋糕待客吗?” “您说许总?”Anna礼貌而疏离地说:“这您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 “噢。”蒋淮讪讪地接。 “不过,”临走前,Anna意味深长地说:“前段时间是他第一次吩咐我买‘待客的东西’,我想应该是私人聚会吧?” 蒋淮没接话了,目送着她离开。 回到公司不久,Anna发来一家甜品店的地址,还贴心地附上菜单,蒋淮看见价目表,不禁要感慨许知行真是财大气粗。 可他怎么知道蒋淮什么时候来?起司蛋糕保质期不过一两天,难道一直备着等他吗? 他是蒋淮肚子里的蛔虫吗? 一整天,蒋淮漫无目的地刷新消息列表,期待许知行给他发信息。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没等到许知行的信息,反倒等来一个旧时的朋友秦征: ——蒋淮,现在人在哪呢?我这几天回国,组了个局,有空出来吃个晚饭吗? 蒋淮本想拒绝,却突然想起许知行喜欢黑巧的事就是秦征无意间说的,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一般就答应了。 秦征是个朋友很多的人,比蒋淮多得多。蒋淮来时,秦征的朋友们——几个男男女女已经吃完一顿,准备到下一场继续玩。 蒋淮跟着他们走进ktv包厢,秦征喝了点酒,兴奋异常,抓着麦一整晚又跑又跳,众人拿出一阵欢迎他回国的气势,什么都应和着。 好不容易等他歇了,蒋淮拿过酒杯和他干了一杯,很不经意地问: “秦征,问你点事儿。” “你说。”秦征马上一副八卦的样子:“你女朋友怀孕了?” 蒋淮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我没有女朋友。” “哦,看你的样子那么严肃。”秦征大笑:“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许知行你记得吗?” 蒋淮暗地瞥了他一眼,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记得啊。”秦征大大方方地说:“他还没有名花有主?” 蒋淮这回抽的不止是嘴角了:“我就想问你上次送他的黑巧,是哪家的?” “怎么,”秦征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也想追他?” 那么喧嚣嘈杂的环境,蒋淮听罢愣住了,仿佛被雷劈了一样:“追?” “哦,忘了你是铁直嘛。”秦征无所谓地说。 “也?” “啊。”秦征应道:“你不知道?我那时在追他啊。” “追?”蒋淮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你是说,追求?” 秦征偏过头,用看怪胎的眼神看他:“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除了那个意思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你?” 蒋淮又宕机了:这家伙不是一直交往女人吗? “怎么?我很配不上他吗?” 秦征站起来大摇大摆地展示着自己的身材:“钱、脸、身材,哪里配不上?” “你?”蒋淮愣了:“你追他?” “不然我送巧克力干嘛?” 秦征坐回沙发上,没好气地说:“好玩?” 蒋淮艰难地接受着那些信息,侧过脸皱着眉,心颤了一下又一下,跳得很快,仿佛被什么人揭穿了一样。 “不过,我也没有很认真啦。”秦征摆摆手:“我以为性冷淡是他的人设,没想到是真的性冷淡啊。” 蒋淮恨不得晕过去,用撑着太阳穴的手掩盖自己的脸,小心地追问:“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 秦征避而不答,反而伸手一拍他的大腿:“这你别管,因为更要紧的是,我俩好像撞号了。” “什么叫撞号?” 蒋淮的脑子被烧穿了。 “撞号就是…” “喂!秦征!到你的歌了!” 远处某个声音响起:“你还唱不唱!” “哦哦哦,来了来了!” 秦征马上拿起麦,甩下一句“有空再聊”,就又上前沉醉在自己的歌喉里,留蒋淮一个人坐沙发上,浑身像被火烤过一样。《 》 18、018 第18章 幸福是什么 秦征的朋友个个都是人精,不仅是炒气氛的高手,还一个比一个能喝。饶是蒋淮打定主意不喝酒,最后也稀里糊涂地被灌了好几杯,出来时路都走不直。倒是他们千杯不醉,还吆喝着去下一场。 蒋淮心里还记挂着秦征说的“撞号”,在路边等代驾时嘴里还一直嘀咕: “什么撞号?球衣?球衣撞号?” 说起来,两个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秦征说他追求过许知行的事,蒋淮暂时接受了,可秦征怎么会知道他喜欢黑巧? 连蒋淮本人都不知道。 蒋淮模糊地想着,脑中浆糊似的糊成一片,什么也分辨不了。上了车,眼睛一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翌日醒时,蒋淮才发现自己躺在旧家的沙发上。刘乐铃抬不动他,就给他盖了张毯子。 “妈——” 蒋淮头痛欲裂,嘴里哼哼唧唧地直叫唤:“妈——” “欸。” 刘乐铃抱着猫走出来,一手还给他端了碗解酒的汤:“昨晚你突然跑过来,吓死妈妈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抱歉…”蒋淮愣愣的:“我喝醉了,可能地址填错了。” “你跟我道什么歉。”刘乐铃浅笑道:“反正今天是周六,你就在这儿歇着吧,妈妈给你备了衣服在卫生间,要洗就自己去洗,啊。” “嗯。”蒋淮慢吞吞地挪进浴室,听见刘乐铃在外头问:“儿子,知行这周过不过来吃饭?” “啊?” 蒋淮的脑子跟浆糊一样:“什么?” “知行呀。” 知行…什么知行… 蒋淮迷迷糊糊地说:“什么知行…” 刘乐铃见他听不清,便不再说了。等人从卫生间出来,才又迎上来:“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 蒋淮边擦头发边给自己寻喝的:“我们没吵架,你别想那么多。” “那知行到底来不来?” 刘乐铃捧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语气有些古怪:“妈妈给他买了条领带。” 蒋淮找东西的手一顿,他还没彻底醒酒,看见那个明显价格不菲的盒子,脑子只能处理单线程任务,情绪也以最直接的方式袒露: “你为什么要叫他知行?还买东西,巴巴地问他来不来,他才是你儿子吗?” 刘乐铃脸上表情一滞,从温情急转直下,带着某种蒋淮看不懂的阴郁:“你说的什么话?你不知道妈妈多着紧他吗?” “我知道!” 蒋淮重重地关上冰箱门:“从小你就对他好,你明知道我会吃醋,还是对他好!你明知道我们会争,还是整天让他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不知是在和哪个幻想敌人对抗: “你明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他!我一直嫉妒他!” “蒋淮!” 刘乐铃将东西一放,用尽全身力气敲他的脑门:“以后不准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蒋淮整个人愣住了,被酒精掩盖的理智逐渐复苏,本能再次占领先机:“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 刘乐铃脸上还有某种不悦,但仿佛不是为了蒋淮,蒋淮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再问出口前,理智终于占据上风: “妈,我不该说那些话,真的对不起。” 说到这儿,刘乐铃眼见着已近消气,蒋淮插科打诨地说: “这周我肯定会把他搞来吃饭,求也要求来,绑也要绑来,我肯定让你的礼物能送出去。” 刘乐铃噗嗤一下笑了,蒋淮见有戏,进一步加码: “别生气,我今天推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刘乐铃很快气消,不再跟他争执。 周二的晚上,蒋淮还加着班,电话响起,屏幕显示“护工徐姐”。 蒋淮心中“咯噔”一下,忙拿着手机走到外头:“喂,徐姐?怎么了,你快说怎么了。” “喂?小蒋啊。” 徐姐的语气有些疲惫:“你妈妈住院了,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将她安顿好了才打给你的。” “怎么不早说?” 蒋淮快步走回座位上,胡乱取了包就往楼下赶:“我马上来,是不是情况严重了?” “暂时没事,”徐姐的语气尽可能平和:“医生说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观察一下情况,如果没有严重就可以出院保守治疗。”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把住院号发我。” 蒋淮连忙道谢,又听徐姐嘱咐了他几句仔细开车才挂。没多久,蒋淮就来到刘乐铃病房,彼时她已经睡下了,蒋淮不忍打扰,将就着在一旁坐着陪了一晚。 直到翌日清晨,刘乐铃用掌心摩挲他的手,才将他唤醒。 “妈。” 蒋淮这才发现昨晚还抱着的手提电脑已经被她放到一边,因为坐着睡了一晚,整个人身体像被打过一样,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 “你干嘛睡在这儿。”刘乐铃很慈爱地说:“妈妈看你这样,不心疼吗?” “我没时间了。” 说出口时,蒋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是啊,工作、亲人、爱情都在追着他跑,每一样都压着,叫他一秒也停不下来。一天24小时太短了,如果能不睡觉多好? 上一刻还在加班,下一刻就必须处理复杂的爱情课题;前一秒还在家里,后一秒就到医院了。 刘乐铃很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妈妈没事,你快回去吧。” 蒋淮来不及处理情绪,见时间已经不多了,将手提电脑塞回包里,急匆匆地往门口赶。 没一会儿,又倒回来: “妈,你要送许知行的领带在哪里?” 刘乐铃有些愣神,看着他顿了两秒,才接道:“在我床头柜第二格。” “好。” 蒋淮甩下这句话就走了。 蒋淮下班来到病房时,里头已经有细碎的交谈声。他推门而入,越过围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奶奶。” 蒋淮上前,见奶奶身旁还站着蒋澈,那小子一见他,又怯怯地喊:“哥。” “你怎么来了?” 刘乐铃还在和奶奶交谈,内容无非是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奶奶眼睛看不清,等蒋淮已经很近了才知道是他:“蒋淮,你来了,下班了?” 蒋淮将东西放下,知道奶奶估计顾不上他,便问蒋澈:“你们怎么来的?” “我带奶奶打车来的。”蒋澈有些拘谨地答。 “你一个人?” “嗯。” 蒋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蒋澈害羞,偏过头又戴上自己的兜帽。 “好好修养,好好修养,知道吗?” 奶奶年纪大了,一句话重复好几次。刘乐铃一边应着,一边也劝:“您也千万注意身体,啊。” “嗯嗯。”奶奶朦朦胧胧地,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头对蒋澈说:“小澈,带奶奶回去吧。” “我送你们。” 蒋淮将奶奶推上车,先将她抱进去,又招呼蒋澈上车待着,下车打了个电话。 “喂?” 许知行的嗓音在对面响起,带着慵懒的冷淡。 “许知行,”蒋淮顿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缓了好几秒才说:“你今晚不要过来了。” 许知行没问为什么,顿了一秒,接着利落地将电话一挂,留给蒋淮一阵无情的嘟嘟声。蒋淮还来不及解释刘乐铃的情况,转念一想,许知行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更好。 重新回到车上时,奶奶已经合上眼休息了,老年人容易累,歇着正好。蒋淮将人送回家,一路无言。 下车时,蒋澈又不自然地和蒋淮告别:“再见,哥。” “下次奶奶要来你先打电话给我。” 蒋淮目送他们走进电梯:“你自己不要带奶奶,万一有意外,你处理不了。” 蒋澈愣愣地,“噢”了一声,一手扶着奶奶的轮椅,一手挥手向他告别。 蒋淮抽了根烟,看天空从深蓝彻底变黑,才重新回到刘乐铃的病床。 “真不巧。”刘乐铃精神有些萎靡:“今天是周三呢。” 蒋淮包里藏着那盒领带,没有接她的话。 “你帮妈妈约知行没有?”刘乐铃又问道。 “没有。” 蒋淮诚实地说:“谁知道你昨晚住院呢。” 刘乐铃叹出一口气,蒋淮替她整理吃食,问道:“奶奶怎么过来了。” “唉。”刘乐铃也叹气:“奶奶好像有第六感,每次我住院她都能感觉到。她说心里慌得很,就打了个电话给我。” 蒋淮没什么可说的,便点点头: “她年纪上来了,总是关心这些的。” 刘乐铃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些吃食,顿了一阵,似乎在发呆,蒋淮见她这样,赶紧将嘴里的饭扒了几口,上前问: “怎么了?你哪里疼?” 刘乐铃摇摇头,看着蒋淮关切的眼神,忍了又忍,才轻声说: “妈妈真是亏欠你。” “别说这个。” 蒋淮很快地接过她的话:“对病情恢复不好。” “蒋淮。” 刘乐铃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干瘪细瘦,上头还有滞留针,蒋淮浑身僵住,知道她有话要说,便卸了力气等她开口。 “妈妈对你只有一个期望,” 蒋淮抬起眼直视她,听她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妈妈不在了,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蒋淮看向她的眼,几乎要被那双眼睛吸进水底。 “你一定要选择自己的幸福。任何人——”刘乐铃坚定地说:“任何人都不能叫你妥协。” 母子两很少这样对话,蒋淮将她的话听进心里,无言地消化着。 “你答应妈妈。” 蒋淮望着她没吭声,脑中被一个念头占据着: 在那一刻,他脑中浮现的—— 竟然是许知行的脸。《 》 19、019 第19章 走吧 童年时,蒋淮在小区的某个角落找到一片柔软的泥潭,底下似乎有什么弹性的材质,或许是废弃的床垫,又或是什么沙发,这都无所谓。 傍晚,夕阳的余晖打在一旁的大叶榕上,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蒋淮一跃而起,在那片有弹性的泥地上不停地蹦。 小孩儿的欢笑声像清脆的银铃,蒋淮一直蹦,蹦到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他转眼一看,许知行就背着双肩包立在那儿,整个人白花花一条,双手自然下垂,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许知行!” 蒋淮兴奋地说:“你快来!” 许知行看着他身上满是泥水的污渍,运动鞋也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脸上写满嫌弃。 蒋淮从上面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将他的双肩包一甩,整个人连拖带拽地拉到泥水上。 许知行呆呆地看着脚上的泥土,脸上浸润着蒋淮看不懂的恐惧。 “别怕啊!” 蒋淮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蹦起来:“叫我妈给你洗就好了啊!” 许知行将信将疑,跟着他小幅地蹦了起来。 小孩的天性是难以阻挡的,许知行很快和蒋淮玩作一团,跟着他笑起来,不知不觉地两个小孩抱到一起,扑到泥水地上滚。 说到幸福是什么,蒋淮脑中想到的竟然是那天的落日—— 落日、榕树、泥地、小孩的欢笑声,许知行。 蒋淮愣神的片刻被刘乐铃捕捉,她一手拍着蒋淮的手背,慈爱又不舍地望着他。 蒋淮有些失魂落魄,垂着眼没有接话,大抵是因为刘乐铃从不会和他提“身后事”,哪怕在两人最艰难的时刻,都默契地避开不答。 如今这样提起,蒋淮相信她的忧虑应当是真的。 “我记住了。”顿了一顿,蒋淮又接道:“我答应你。” 两人安静地待了片刻,九点没到,刘乐铃因为药物作用昏昏欲睡。 蒋淮的手还与她牵着,耐心等她睡着。自己则垂着头发呆,什么也不做。 没多久,刘乐铃意识模糊: “你不是说一定帮妈妈把礼物送出去…?” 蒋淮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紧闭的双眼有些愣神。 “待会妈妈睡着了,你就去,好不好?不要错过今天…” 蒋淮沉默半晌,最后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哑声答:“好。” 蒋淮驱车来到许知行家时,已经接近十点。 那盒领带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像许知行的化身,一路陪着他。蒋淮将烟掐灭,下定决心般走进电梯间。他按响门铃,盯着大门观察,大约几秒,猫眼黑了一下,蒋淮心有灵犀,下一秒,许知行拉开了大门。 他依旧穿着那件蔚蓝色的睡衣,头发微湿,胡乱地搭在脑袋上。 蒋淮与他对视一眼,许知行的脸蛋是红着的,眼睛也是红着的,仿佛刚出浴不久。蒋淮愣了一秒,许知行用眼神问“什么事?” “许知行…” 蒋淮下意识念他的名字,不知为何,说出口时喉咙竟有些发干:“今天…” “你不再需要我了?” 许知行言简意赅地说。 蒋淮没懂他这句话的逻辑,但说不需要他,应该是假的:“不是。” 许知行将门一关,蒋淮眼疾手快,伸脚抵住了门。两人无声地对峙着,许知行表情冷漠,动作抗拒,眼神却有些湿,蒋淮盯着他的眼,不知为何,竟感觉许知行在挽留他。 “我今天来,是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蒋淮不安地说:“先让我进去。” 许知行的表情一松,微皱的眉舒缓一些,眼里闪过一丝光芒,蒋淮敏锐地捕捉到,心脏停了半刻。 “你要送我东西?” 许知行不确定地说:“除了生日礼物?” 他嘴上还有迟疑,身体已经很配合地移开,将蒋淮放了进来。 蒋淮拿出藏在背后那盒领带,有些忐忑,正欲开口,许知行已经接过盒子,很慢地轻轻打开一点,看清里头的东西后,又极快地合上了。 “谢谢。”许知行很小声地说。 蒋淮愣愣地看着他,那副样子竟让他觉得羞赧——许知行仿佛很期待这份礼物,不对,不是—— “这是我妈…” 许知行迟钝地抬眼看他,蒋淮这时才看见他脸上的神色:脸蛋比刚才更红,眼里的水色更重了。 “没什么…” 蒋淮将要说的话咽进嘴里。 两个人各自别过头,傻傻地立在玄关处,一时间竟谁也没说话。 许久,蒋淮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脚:“那我先…” 许知行没有回应。 他侧着身子,光线从身后打来,勾出一条模糊的轮廓。蒋淮恍惚地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在这间黑白色的屋子里,好像只有许知行是彩色的—— 色盲的人似乎不是许知行,而是蒋淮。 两人就这样呆立着,想挽留的没有挽留,不想走的没有走。 蒋淮望着远处那颗小小的魔方,似乎比上次见得到更规整—— “许知行。” 最终,是蒋淮首先打破沉默:“你今天是不是在旧家等我?” 许知行一愣,微微抬起头看他,脸上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神色,既不是恼怒,也不是欢喜,更不是怨恨: “嗯。” “抱歉。” 蒋淮干瘪地说:“我今天…我应该早点跟你说,害你白等一场。” 说完,蒋淮又猝地反应过来:许知行不会怪他。 许知行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说出的话却好像一记重拳: “反正…我等过你很多次了。” 蒋淮彻底呆了:“等?” 他敏锐地觉察到他话中蕴含的情愫,不由得上前几步,逼近许知行:“你等我很多次?” 许知行一开始有些慌张,见他只是如此问,神色忽得松了下来,似乎松了口气。 “小时候比赛长跑…”许知行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柔软:“我一直在前头等你,等你那么久,你也没追上过我啊。” 蒋淮身体僵硬,被他话里的含义击得动弹不得。 他从没想过,两个人共同的记忆在许知行眼中是另一番风景。在他眼中,是他一直费力追逐许知行;而在许知行眼中,却是他在前头等他。 天赐般的敏锐让他很快地觉察到,许知行说的不止是“赛跑”。 蒋淮一直觉得许知行是一个极为擅长忍耐的人,因此,他在长跑上有着远超蒋淮的天赋。 无论他怎么追,追多久,都是追不上他的—— 自然,他从没想过,许知行等的是他追上来那一天。 许知行的脚步不会停下,也不会放慢,更不会故意输掉,因为这就是他的生存法则。 如果蒋淮追不上他,他就无休止地跑下去,无休止地爱下去,至死方休。 蒋淮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互相斗了那么久,终于第一次发现: 许知行是个偏执的疯子,是个极度浪漫主义、极度理想主义、坚守赤子之心的人。 蒋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他抬起眼,发现许知行还在盯着他看。蒋淮径直地走到吧台上坐下,等着许知行跟过来。 “起司蛋糕还有吗?”蒋淮哑声问:“我吃过再走。” 许知行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配合地走到冰箱,将里头吃剩的半块蛋糕拿出来:“只有半个。” 蒋淮看着那半块蛋糕失笑,笑声又低又干哑,惹得许知行立在那儿,呆住似的。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蒋淮的语气中不含任何指责,反而是某种全新的包容与温和:“怪不得你一直不拿出来。” 许知行别过脸,什么话也没说。 “拿来啊。” 蒋淮伸手接过蛋糕碟,接着,在许知行的注视下拉开餐具柜,随手拿了支银色餐叉。随后,仿佛在享用什么高级餐点一样,刮开半块许知行吃过的蛋糕,在他的注视下送进嘴里。 起司蛋糕的味道浓郁香甜,即便在冰箱里放过,也丝毫不影响它的美味。 蒋淮感受着那股香气,无目的地想着有关许知行的一切,不由得低低笑了几声: 他从许知行的疯狂与偏执中察觉到可爱之处,正是这份可爱,让他猛地意识到—— 爱意从觉得对方可爱时滋生。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疯子可爱? 大抵,自己也是个和许知行不相上下的疯子。 “你笑什么?” 许知行冷不丁地问。 蒋淮避而不答,反而话锋一转,平淡地说:“许知行,周末有没有空和我吃个饭?” 许知行眉心微皱:“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吃饭?” “因为今天没吃成。” 蒋淮平淡地叉走最后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当然,如果你不想吃饭,我们可以去做点别的。” 许知行没有被他带偏,冷淡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和你约会。” 蒋淮开门见山地说。 许知行的脸白的发光,却从中蔓延出一点狡猾的粉色。蒋淮从这幅画面中想起那个下午: 他们在泥水里跳了又跳,互相嬉戏,互相打闹,哪怕一起滚进泥水里也要抱在一起,仿佛从没有过芥蒂。 直到刘乐铃喊他们的声音响起,蒋淮猛地从泥水里弹起来,许知行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自尊只让他僵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一般。 蒋淮三下五除二地将皮肤上的泥水擦掉,又脱了鞋疯狂抖动,等一切收拾妥当,回头才看见许知行还呆呆地坐在那里。 “许知行。” 许知行有些发懵,脸上沾着数不清的泥水,一双漂亮的眼直直地看向他,仿佛在求救,又仿佛在告别。 蒋淮没分清,快步走上前,用掌心粗糙地擦他脸上的泥水,将他擦得脸蛋通红。 许知行的眼一刻不停地望着他,像只迷路的小狗,不曾摇尾乞怜,但眼神中流露的脆弱与忠诚已足够让人动容。 蒋淮替他擦净脸上的泥水,又整了整身上的泥,好似羞赧又好似安抚般说: “没关系的,她只会骂我。” 许知行眨了眨眼,蒋淮摸了把他的脸,小声地说:“走吧,我们回家。”《 》 20、020 第20章 说到追求 翌日傍晚,蒋淮特意买了半盒刘乐铃爱吃的曲奇到医院。她生病后一直戒口,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住了两天院,吃着寡淡的食物,显得无精打采的。 “买这个干什么?” 刘乐铃嘴上虽嫌弃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喜滋滋地接过曲奇,很欢喜地细细品尝起来。 蒋淮见她精神好多了,心也放了下来:“医生说再住几天,没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嗯,我问过了。” “你想不想去哪里走走?” 蒋淮问:“去公园?看看花、看看草,好不好?” “哎呀——” 刘乐铃看穿他的想法,嘴上迷迷糊糊的:“我不要,你记得回去帮妈妈喂小猫,还有要铲猫屎。” 说起来,昨天因为要去许知行家,连小猫也忘记喂了。虽然提早倒了猫粮,这两天也该吃完了。 蒋淮没有反对,点点头道:“等你睡了我就去喂。” “不用。” 刘乐铃指了指一旁的钟:“你现在就去,喂完小猫就回家吧,我自己可以应付。” 蒋淮顺着她的指尖看向钟表,钟面显示7:49,他思索了两秒,明白这是刘乐铃催他早些休息,便也不再推脱,嘱咐几句,又替她掖了被角才走了。 回旧家的路上,蒋淮止不住地想有关许知行的事。 明明约的是周末,实则此时就已经很想见他了。 车子终于停稳,蒋淮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半了。 他没有下车,只是待在车上听音乐,敞开车窗抽烟。 车内循环到王菲的《暗涌》,蒋淮一时没听清,等思绪清晰时,王菲的歌声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他脑中: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蒋淮出神片刻,反应过来时,音乐已经跳转到下一首。蒋淮伸臂一按,《暗涌》再度响起。 他在王菲的歌声中出神,朦胧又恍惚地抽着烟,听完了整首歌。 一曲毕,蒋淮熄匙下车。 楼道一如既往的昏暗,水泥糊的扶手经过岁月的洗礼,磨得十分光滑。乳胶漆早已过了寿命,一片片斑驳的痕迹陈旧而破败。蒋淮走上步梯,脑中还回想着王菲的歌声。 走近的一刻,蒋淮突兀地想起许知行桌上那枚魔方。 五颜六色的魔方,如此不合时宜,正如他此时想着许知行一样不合时宜。 蒋淮深吸一口气,进门麻利地做完了一切。 在过去几年里,他极速地成长为一个男人——一个不同于世俗期盼的,与他自己而言真正的男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接过一切被认为“婆婆妈妈”的工作,将刘乐铃无力再操持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洗衣做饭、打扫收拾,延续刘乐铃做过的一切。有某些事一定要他来做,一定要亲手做,他将其视作刘乐铃生命的延续,是母子间第二条看不见的脐带。 再度坐回车中,蒋淮思索不久,决定再回去看她。 时间已近十点,住院部走廊的灯光已然很昏暗,只剩护士台还亮着。蒋淮缓步走近她的病房,却听见一阵意料之外的说话声。 很小,很细,几不可闻。 蒋淮脚步一顿,脑中极速搜索着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可能是奶奶;也不会是在外地的舅舅,舅舅的嗓音低沉很多;难道是… 蒋淮几乎是立刻就明白,刘乐铃叫他喂猫不过是为支开他,大抵没想过他会再回来。 如果是他,那真是最坏的情况。 蒋淮垂眼思索,没曾想里头传出的竟是另一个男声—— 他一怔,回身去看。 隔着朦胧的床帘,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他的椅子上,身形消瘦,背挺得很直,侧脸的线条流畅而优雅。他将脸凑得很近,仿佛在仔细听刘乐铃说话,边听,脑袋边小幅点点。 ——许知行。 蒋淮下意识退回门外,好在两人聊得投入,没能发现他。 许知行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熟练,就像那晚坐在刘乐铃身旁剥橘子时一样,仿佛已经做过千千万万次。 既然两人不想他知道,蒋淮便也没理由去打扰,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大约十一点,许知行从住院部的电梯间走出,隔着数不尽的车,蒋淮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不知道许知行还对他隐藏着多少秘密。 出院那天,医生再度提起那项新手术。 这项手术还非常新,成功率无法确认,但术后生存率较高,患者生存质量也能得到保证。 可没有人有信心一定成功——没有人能保证。一旦失败,病情加重还算好,最严重的后果则是—— 这项手术需要趁身体状况还好时做,越往后成功率越低,但平心而论,用药物控制着的慢性死亡比它更好接受,至少是可控的。 六年前,刘乐铃动过一次大手术,手术成功率同样不高,但大抵是上天保佑,手术很成功。 正是这次手术替她延续了几年寿命,而此时,两人再度走到做选择的分叉口。 听完医生的话,两人都没有接话,医生也明白两人的顾虑,最终没说什么。 回家前,蒋淮推刘乐铃去公园玩会儿。 从前她还跑得动,没有癌症带来的疼痛,于是很喜欢在这片公园慢跑。蒋淮推她走了一会儿,刘乐铃怕触景伤情,便商量道:“回去吧,蒋淮。” 蒋淮明白她为手术的事忧心,没有强行挽留,见一旁有卖气球的商贩,就走上去买了两枚气球系在她轮椅上。 “给我这个干嘛。” 刘乐铃咯咯地笑。 “小时候,每次见到卖气球的,你都会给我买。” 蒋淮将气球绳拉到她指尖:“现在换我给你买。” “我又不是小孩。” 刘乐铃神色无奈,指尖却眷恋地抚摸着气球。 “妈。”蒋淮推着上车,嘴里不甚在意地说:“许知行和你说了什么?” 刘乐铃有些意外,动作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你们确实见面了?”蒋淮面无表情:“有什么不想被我知道的?” “你要这么说…”刘乐铃别过眼,语气令人琢磨不透:“我确实有私心。” 蒋淮一怔,没曾想刘乐铃居然那么坦然地承认了——更没想到许知行也有私心。 “不过,妈妈不想你知道的事,你就装不知道,行吗?” 刘乐铃回头来看他,神色担忧。蒋淮望着她的眼,喉头干涩无比,最终哑着声答:“知道了,妈。” 周末的傍晚,蒋淮按响许知行家的门铃。 许知行难得没有和他对抗,出来时已经穿好了休闲服。蒋淮很少看他这样模样:普通的运动衫,普通的球鞋,普通的鸭舌帽。 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咋一看,几乎要不认得他了。 许知行似乎明白他的疑惑,不知是解释还是怎么:“不想被人认出来。” 蒋淮僵硬地接:“不会的。”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那么不自在,明明提出约会邀请的人是自己。他将其归于第一次和男人约会身上,很快将那种不自在抛诸脑后。 因为不知道和男人约会要做什么,蒋淮选的是安全牌:一起看电影总是行的。 周末人潮汹涌,还有许多一看就是学生模样的小孩,两人埋在一堆孩子中间,像两只误入猫舍的大狗。 蒋淮抱着饮料与爆米花,一动不敢动。 抬起眼看时,许知行已经走到他前面。 “许知行——” 许知行应声回头,眼睛藏在帽檐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蒋淮用眼神示意什么。许知行皱着眉反应很久,走上前来掐住他胸包的带子,艰难地挤了进去。蒋淮感受着这全新的触感,坐下前咽了口唾沫。 电影很无聊,许知行没碰爆米花一下,只喝了两口可乐,嫌太甜,放下就没再动过。 蒋淮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爆米花,朦胧间能嗅到许知行似有若无的香水气,总觉得鼻尖有些痒。他皱了皱鼻尖,下意识往许知行的方向靠去。 见人没反应,蒋淮回过头仔细观察他: 此时的许知行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眉心微蹙,嘴唇轻抿。蒋淮没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反正有关许知行的谜,他永远也猜不完。 电影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席。 两人都默契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的意思。 “许知行。” “嗯?” “电影怎么样?” “一般般。”许知行坦诚地说。 “我也觉得一般。” 蒋淮有些尴尬,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再度爬上他的双肩。 此时屏幕播放到彩蛋环节,已经站起身离开的人又定住了,有不少纷纷寻了个座椅坐下。蒋淮有些焦躁,指尖不住地摩挲着坐垫的把手: “一会儿,去我订的酒店吃饭,行不行?” 许知行轻声应了一下,听起来兴趣缺缺:“听你的呗。” 蒋淮更焦躁了。 凭借本能,他知道此时的场面称不上“好的约会”,甚至称不上是约会。许知行没有他想象中兴奋,也不甚开心,这场电影虽是他好不容易抢的,但却雷声大雨点小,噱头大过实际。一切与蒋淮的预想、经验都相差甚远。 约会不是这样的。 “谢谢你送的领带。” 许知行冷不丁地说。 “啊?”蒋淮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愣愣地说:“你喜欢,就行。” “你为什么送我东西?” 许知行的语气平直而流畅,仿佛内心从未被动摇过;可在那份波澜不惊之下,蒋淮敏锐地察觉到不一样的涟漪。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的眼,隐约知道许知行想他说什么。 许知行一直没有摘帽,因而双眼仍然藏在帽檐下,柔软的发丝搭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显得很神秘。 蒋淮咽了口唾沫,未知的冲动再次涌上大脑。他想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将刘乐铃的东西当作是自己的礼物送给他? 蒋淮不是个卑劣的人——更不是个会鸠占鹊巢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尊重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 “我…” 许知行的眼神平直,没有审判,也不存在鞭笞,仿佛只是话家常: “约我出来,说是约会。” 许知行的双眼回望他,语气很轻: “你在追求我吗?”《 》 20-30 第21章 朋友 “先生,这个还要吗?” 蒋淮正发着愣,忽的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他慌忙地看去,发现保洁阿姨就站在他两身前,礼貌地问他手上的饮料瓶是否需要丢弃。 影厅已经清空,灯光亮起,四周一览无余。蒋淮这时才回过神来,除了尽职尽责的保洁阿姨,只剩他们两个奇怪的大男人坐在那儿久久地对视着。 “不好意思。”蒋淮一边道歉,一边将东西往她的小车里放:“我们马上离开。” “不用不用。” 保洁阿姨又示意许知行手上那杯饮料,蒋淮正欲接过,许知行将手一躲,神色平淡地望着他,仿佛在抗拒。 “他还要喝。” 蒋淮解释道。 两人跟着保洁阿姨的脚步,缓步挪出影院。 蒋淮接过那杯可乐,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 许知行将双手插进裤兜里,样子十分不正经,是蒋淮从没见过的模样。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叫人看不真切。 “你饿了吧。”蒋淮讪讪地说:“吃不下也吃点,好吗?” 许知行躲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没吭声。 蒋淮硬着头皮在前面领他,好巧不巧,竟然在地下车库遇到几个一起吃饭的同事。 “欸,蒋淮。”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笑笑:“你自己一个人?” 蒋淮用余光瞥向身后的许知行,不太自然地说:“跟我朋友一起。” 朋友,朋友真是这世上最方便的借口。 而他蒋淮和许知行,什么时候当过朋友? 蒋淮与众人寒暄几句,那男人又问: “噢,咱们要不一起吃饭?” “不了,我们订了餐厅。” “订?” 男人还没再接,这时,一直跟他们一起的女生开口:“就你们两个?” 蒋淮不由得看向她,许久才想起她是谁: 前几个月才调过来的女同事,好像叫陈青青。 她一直很敏锐,连这么三言两语的对话,都能马上捕捉到重点。蒋淮露出礼貌的笑,对此避而不答。 “那下次再约吧。”男人拍拍蒋淮的肩:“走咯。” 等众人离开视线,蒋淮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就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 许知行面色冷郁地走上前,样子称得上不太愉快了。 明明脸蛋很冷,偏偏眼神却不坚定,透着柔软的水色,像在诘问,又像在讨要。 “他们是我同事。”蒋淮主动解释。 许知行没接话,蒋淮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抱歉,没经你同意就跟他们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许知行敏锐地反问:“为什么道歉?” 蒋淮被他问住了,下意识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许是真的气呛了,憋着没有舒出,没等他继续解释,双手插兜快步向前走去。 “等等,许知行,等等!” 蒋淮在他身后追着,莫名地想起很多次他追着许知行背影的样子,于是加大了脚步,快步拉住他:“你听我说。” “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许知行将手一甩:“从没当过,以后也不会是!” 蒋淮性急,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许知行转过身来,嗤笑着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说这个生气?” 蒋淮愣了半刻,许知行挣开他的手,径直向前走去。蒋淮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 许知行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两人隔着半条马路对视着,时不时有车子经过,蒋淮想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不太好看,至少算不上轻松愉快。 没一会儿,许知行又气冲冲地走上前来,伸手掐住他袖口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将人拉到车上。 蒋淮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却配合地坐定了,见许知行走到副驾,坐进来后将门一合,抱着手臂不说话了。蒋淮不明所以,但很有眼色地掏出钥匙点燃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朝着他订好的酒店前行。 两人一路无话,大约几分钟后,许知行轻声说: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都要听好。” “什么?” 蒋淮心跳快了起来,忍不住用余光瞥他。 “我不会生气。” 许知行平静地说:“无论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仇人也好、死对头也好,没有关系也好,我都不会生气。” 蒋淮心中一震,握住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明明听到“不会生气”应该感到轻松,偏偏许知行这番话,叫他心头沉了又沉。 他想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仇人、死对头、没有关系,都不是好的词语,也不是能形容他们的词语—— 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 蒋淮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下午,刘乐铃说到他母亲再婚的事,说“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不知道许知行怎么想”,他想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就如现在这样。 “你没必要为了这些向我道歉。” 许知行的嗓音更轻了,听起来甚至有些落寞,仿佛不是坦白,而是任命。蒋淮一时反应不过来,听许知行再接道: “你也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说罢,车内再度恢复了沉寂。 蒋淮心乱如麻,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更不认为许知行这样是对的,干脆心一横,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必须跟许知行说清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气什么?” 蒋淮诚恳地说。 “我气的是,你觉得我是小肚鸡肠的人。” 许知行的脸微微偏开,让蒋淮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揣度我为此生气,还自顾自地道歉…” 他顿了一下,有些泄气一般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蒋淮猛地回过头看他,被惊得心脏发麻。 许知行这人拐弯抹角的样子他见多了,然而这段时间,却已在他面前无数次袒露过自己,正如他生日那天一样—— 袒露意味着示弱,将主动权交予对方;袒露意味着求饶,希望对方因此心软;袒露意味着不体面,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伪装。 对于许知行而言,袒露意味着死。 或许,还不如去死。 蒋淮下意识伸手,掐住他抱着的手臂,接着用力一拽,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许知行猝不及防,鸭舌帽被碰掉,微红的眼睛被他看了个一干二净。 “许知行…” 蒋淮顾不得更多,直接而尖锐地追问:“你气的是我和那个女生说太多话,是不是?” 许知行微微睁大眼,愣愣地望着他,似乎心事被他说穿,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气的是,明明我送你礼物,还约你见面,却和别人说亲道热,是不是?” 许知行的眼更红了,他进一步咬住唇,似乎感到羞辱,蒋淮乘胜追击,直捣重点: “你说你不会生气,是因为你没有立场生气,是不是!” ——滴—— 后头的车喇叭按个不停,两人在车中对视,说不上对峙—— 一方强硬地进攻,另一方只是被动地闪躲。蒋淮从许知行的表现中得到答案,哪怕他不说—— 既然许知行说他敏锐得令人无地自容,那他干脆继续发扬这份敏锐。 许知行偏过眼,给他看有些湿漉漉的眼睫:“走吧…” 蒋淮深吸一口气,将手伸手他的后颈处,许知行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向前一靠,脑袋直直地埋在他肩颈处。许知行温热的呼吸扑了上来,他的体温微凉,贴着蒋淮裸露的脖颈。 “那我说的你也听好了,许知行——” 蒋淮按住他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有觉得你不重要过。” 许知行的呼吸拍在他颈侧,配着水汽,痒酥酥的。 “你对我而言是特别的…特别的,所以我还无法命名。” 蒋淮用侧脸轻轻蹭他,按着他的手指尖摩挲他的碎发,补充着说:“你说我是不是在追求你,就当我是吧。我是在追求你——” 许知行呼吸一滞,蒋淮又将他按紧了一些:“成为恋人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我们就先当朋友吧,好吗?” 第22章 吻别 车子是怎么开进地下停车场的,蒋淮完全不记得了。 他拉起手刹,整个人舒了口气,回过头一看,竟对上许知行直勾勾的视线。 蒋淮吓了一跳,心脏不知为何极速泵动着,叫他唇焦舌燥,蒋淮不着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我们下车吧?” 许知行一动不动,眼中蕴藏着某种蒋淮看不懂的情绪。说起来,自今晚见面以来,许知行似乎一直有什么想说。 他永远都是这样—— 想说的话无数次咽进喉咙里,无数次不了了之。 许知行别过眼,无声地走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酒店,直到真正在订好的座位上坐下。 蒋淮预定的是一家高级意大利餐厅,装潢华丽而富有雅趣,二层做了挑空,周围不乏有留华的外国人正在交谈。 “我特意请他们做了减油的菜品。” 蒋淮解释道:“希望能符合你的口味。” 许知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果然,从前菜到主菜,甚至最后的点心都是清淡可口的类型。 席间,两人的氛围说不上有多绮旎,蒋淮不是个内向的人,可在面对许知行时,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知行也习惯了沉默,所有的回应都是淡淡的。 蒋淮将其归结于两人尴尬的关系——或许许知行还没能适应。正失神地想着时,许知行的嗓音忽然从对侧传来: “蒋淮。” “嗯?” 许知行放下手中的餐具,语气很轻:“阿姨的身体怎么样?” 蒋淮一愣,不知要不要挑破那晚的事。 “她前段时间住院了。” 蒋淮斟酌着,模糊地说:“医生让我们再考虑新的手术方案。” “阿姨的意见呢?” 蒋淮抬眼看他,两人隔着餐桌上精美的餐食与餐具对视着,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如实地说: “不知道。” 接着,他又别过眼补充道:“我也不知道。” 许知行没有再说话,拿起一旁的酒杯,将剩下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蒋淮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不确定地说:“许知行,你很爱喝酒吗?” “一般般。” 许知行不咸不淡地说。 “噢。” 蒋淮顺势放下餐具,尝试地问:“晚点这里会有演出,我们需不需要留下看?” “随你。” 许知行依旧没有态度。 蒋淮扫了眼他的餐盘,每样都只吃了一点点,仿佛已经很勉强了。他又尝试着问:“是不是都不合你胃口,我们再点点别的?” “不必了,蒋淮。” 蒋淮噤声不再说了。 许知行侧过脸眺望楼下大厅,舞台中央,有一支小小的弦乐团正在演奏,配合大厅的钢琴曲,显得优雅而浪漫。许知行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很飘渺:“蒋淮,其实,我下周就要出国了。” 蒋淮一愣—— 原来他以为许知行已经推迟出国的的计划,没曾想其实什么都没变。 也对,从他生日那天算起,也快有一个月了。 说到底,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是吗。”蒋淮体面地拿起酒杯,自顾自地敬他一杯:“预祝你在国外一切顺利。” 许知行依旧只露出半个侧脸,没有理会蒋淮的话语。许久,他合了合眼,转过身来: “我答应你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答应她的也是——” 他停顿一下,抬眼看向蒋淮: “你不必担心我不再回来了。” “哈哈。” 蒋淮用干笑掩盖尴尬:“我没有那样想。” 许知行的视线停滞了,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看得蒋淮心底有些发软,仿佛正在接受审判似的。 “你紧张什么?”许知行语气淡淡的:“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嗯。” 蒋淮无法反驳。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中。 蒋淮思索着刘乐铃的话,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神游天外。 难得的,许知行夹起一块生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但他的表情并不十分享受,正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进食于他而言无异于某种酷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国吗?”许知行平淡地问。 “因为你恨我,是吗?” 蒋淮垂眼,避开他的视线:“你想彻底忘记我,你说过了。” 许知行少见地笑了一下,朦胧地说:“说到底,你连我为什么恨你都不知道,不是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望着他愣愣地说:“什么?” 许知行合了合眼,卸了身上的力气,将自己放松靠在椅背上。 蒋淮不明所以,他挣扎地想:难道许知行对他的恨,和他对许知行的恨其实并不一样? 说到底,蒋淮究竟有多恨他? 他说不上来。 但比起恨,嫉妒或许更多。 他嫉妒许知行能得到别人的注视,嫉妒许知行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嫉妒许知行比他强—— 嫉妒许知行更多地得到刘乐铃的关心与偏爱。 嫉妒许知行竟然可以这样活。 “我恨你不爱我。” 许知行轻描淡写地说。 一楼大厅传来弦乐的演奏声,配合婉转动听的钢琴,让这一切交谈更加浪漫梦幻。 蒋淮愣了半晌,脑中混沌又模糊,似乎有无数的情绪交织着,叫他无法立刻说出一个字。 许知行的话宛如一根尖刺,刺破笼罩着他的那层朦胧的外壳,逼他再一次直视眼前的灵魂: 许知行灵魂就那样袒露着,不需要做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动人——这种袒露本身已经足够勇敢,足够叫蒋淮不知所措。 “我恨你察觉不到我的爱,恨你能爱那么多平庸的人,唯独不爱我。” 许知行神色自若,却叫蒋淮觉得他脆弱易碎: “我恨你看不见我——” 蒋淮喉间一梗,沉默地垂下眼去。 音乐仍在流淌,充斥着两人间的空白,如若不是这样,那么两人间窒息的沉默会叫他痛苦得叫出来。 许知行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他侧过脸听了一阵,很快就觉得无趣,回头对蒋淮说: “我们走吧。” 蒋淮没有挽留。 他隐隐意识到许知行或许在给他挽留的机会,而蒋淮却尚未抓住。 只要他说出口:求许知行留下,不,不必是求,只要他请许知行留下—— 不是为了任何人,不是为了任何事,而是为了蒋淮,单单是为了蒋淮留下—— 只要他这么说,就能说明蒋淮心中也有他,可能也曾有一点爱他。 可蒋淮始终没说出口。 两人走至地下停车场,许知行合上车门,等待车子启动的间隙,很轻地落下一句总结: “其实,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 蒋淮顿了一下,握住方向盘的手一颤。 许知行合上眼,又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蒋淮的嗓音跟着他一起变得轻柔:“过一天算一天…” “我没有在问你这个。” 许知行语气平缓,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又像暮年沉沉的老人: “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 “我…” 蒋淮梗了一下,不知为何,面对许知行这恍若旁人的提问,他竟会感到委屈: 许知行为什么要装作完全不在意他的样子? 为什么要装作“蒋淮的感情生活”与自己无关? 这到底公平吗? 这就是爱吗? 许知行凑上前来,蒋淮不由自主地也凑上去,两人隔着极短的距离对视着。 “许知行…” 蒋淮咽了口唾沫。 许知行微垂下眼,视线尽头落在蒋淮唇上,他微微动了动唇,嗓音模糊而朦胧: “你还是想和我试试?” 蒋淮哑然。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沙哑,呼吸轻轻拍在他脸上,带着席间红酒的香气。蒋淮望着他红扑扑的脸,连眼里的朦胧水汽也很醉人,许知行的唇瓣轻启,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伸舌头。” 许知行半带命令一般说。 蒋淮合上眼,听话地张开嘴,露出半截舌尖。 想象中的触感并未袭来,许知行伸手按住他的双眼,极轻地在他唇侧落下一个吻。 炙热而温柔的吻,叫蒋淮的心脏停了一拍。 等那阵体温离去,蒋淮猛地睁开眼,捉住许知行退回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第23章 心意 舌尖比唇侧的触感更先一步。 蒋淮维持原来的姿势,一手捉住他的手腕,一手扶住他的后颈,舌尖很顺利地与许知行的舌尖碰在一起。 微凉的滑腻触感先于其他,最后才是微热的体温。蒋淮微微一卷,含住他的唇舌,很慢很轻地吮吻。 原来男人和女人没有任何不同。 都不过是人而已。 蒋淮在这场吻中确认了自己的心意——许知行认为他无法接受男人是彻底的误判。 他辗转着吻许知行的唇,吮吸他颤抖的舌尖。许知行滚烫的呼吸乱糟糟地拍在他脸上,带着浓厚的水汽与红酒的香甜。 “唔…” 许知行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 蒋淮按住他不准他逃,随后不由分说地舔吻,忘情地享受着时隔多年的——属于爱人间的亲密接触。 蒋淮知道自己很狡猾,可他贪恋地享受着这份甜蜜。 唇舌的触感滑腻,双方在交缠中互换体液,许知行的动作闪躲,蒋淮却强硬地不准他逃。 如果许知行不再回来,这个吻便是吻别。 他和许知行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每一步都没错,又好像每一步都错了。 “…哈啊…” 许知行浑身发软,伸出浑身的力气推他一下。 蒋淮的吻深入而强势,一时间将他往怀里扣得更深。直到舌尖尖锐的触感传来,蒋淮感觉到熟悉的腥甜,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狠心咬了他一口。 两人挣扎地松开彼此,因这个意外的吻气喘吁吁。 “呼…” 蒋淮感受着过快的心跳,不知道许知行会作何反应。 许知行垂下眼,露在外面的耳尖赤红一片。 蒋淮心中软了一下,好像被那块红烫到似的。他小心地牵起许知行的手,将它包在自己的掌心中,很轻地吻了吻。 “你考虑清楚…” 许知行脑袋低垂,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我不想最后得到个…我只是重要的…童年玩伴的答案。” 蒋淮模糊地应了一声,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我…” 蒋淮愣愣地说:“我还不想放你走…” “别说这个。” 许知行从他怀中挣脱,开门下车时背着他留下一句话: “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蒋淮浑浑噩噩地等待着。 说实话,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知行。此时许知行已经在异国的土地上,他尚未得知许知行的归期。蒋淮干脆搬回旧家住了几天,惹得刘乐铃担忧地问: “蒋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蒋淮将脑袋埋在被褥里,心乱如麻:总不能说,他把许知行亲了。 “知行说他出国了。”刘乐铃的脸半藏在门后,有些不安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蒋淮的心跳又快起来,咚、咚、咚的,吵得他难以平静。 刘乐铃见他这样,就不再打扰,安静地合上门。 蒋淮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不知怎的,梦见高中时那片篮球场。 他每天都会和朋友去那里打球,高中生的时间虽紧,却也能在放学后挤出半个小时。 整个学校都是住宿生,不必担心时间来不及。 蒋淮在梦中感受那片篮球场,慢慢地,视线来到操场上。人造假草皮的颜色很不自然,跑道刚维修过,新涂上的颜料赤红色。 彼时他的身材还算不上成熟,不过是个有点肌肉的男青年。 某天傍晚,蒋淮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有一个陌生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他朦胧地回忆着那个人的背,不知为何在这时想起。 陌生的体温、陌生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蒋淮陷入深睡中,没来得及再去思索他是谁。 他的生活仍然与往常一样。 许知行的离开好像没有任何影响,可一切又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蒋淮。” 有个女生呼唤他的名字,蒋淮抬头一看,是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陈青青。 “有什么事吗?” “我们组了个局,你去不去?” 陈青青问。 蒋淮朝他们的方向看去,见几个同事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今天是周五,因为他最近都住在刘乐铃家,偶尔一两晚不回去,似乎也不是大问题。 “走吧。” 蒋淮收拾了包,跟着众人一起走进电梯间。 众人开了个包厢,有几个男同事热络地唱着歌,蒋淮耐心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喝了好几杯酒。 “干嘛一个人喝闷酒啊。” 一个同事问:“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好吧。” 蒋淮将酒杯放下,加入众人的活动中。 那天的欢乐持续到后半夜,蒋淮走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等待代驾的间隙,有一两个同事走到他身边,一起蹲下。 蒋淮拿出烟艰难地点了一根,脑袋中的眩晕难以停止,他难耐地按了按头,企图让不适缓和一些。 “你要回哪去?” 蒋淮回头一看,是陈青青。 “呃,”蒋淮顿了一下:“回家,在…在西武路…” 陈青青蹲在他身边,一手托着腮,神色有些奇怪。 蒋淮虽然醉了,但好歹是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老油条,更别提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他当然能明白陈青青想做什么。 “蒋淮,你是不是有烦恼的事?” 蒋淮抽了口烟,礼貌地答:“嗯…工作上的事…就那些…” “是吗?” 陈青青的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涟漪:“那你有女朋友吗?” 蒋淮将烟搭在唇上,一手扶着,一手靠在膝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让我猜,不是女朋友,就是男朋友了?” 陈青青的语气尖锐又直白。 蒋淮怔了一下,烟灰抖了一下,掉到地上。 “看来我猜对了?” 陈青青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他听见,又不够让身后的其他同事听见。 “抱歉,我擅自猜测你的性取向。”陈青青回过头去,又说:“你只是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蒋淮敏锐地说。 “你太像直男了。” 陈青青的尖锐并不让他讨厌,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探求欲,蒋淮脑中清醒了三四分,回过头与她对视着,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曾经的他是个无可争议的直男—— 但在吻过许知行后,他还能这样说吗? 一个主动吻男人的男人,称得上是直男吗? “要么就是你隐藏得太好,要么就是你演得太投入,连自己都被骗过了。” 陈青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蒋淮有些恍惚:或许她的目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你在捉弄一个醉鬼吗?”蒋淮也笑了:“我一直以为你很严肃。” “谁知道呢。” 陈青青的眼睛眯起,半带笑意:“我喜欢观察别人,有时候他们会露出一些窘况,很有趣,不是么?” “窘况?” 蒋淮接道:“你觉得我那天很窘迫?” “我可没这么说。” 陈青青合上眼,话里的内容模棱两可:“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之后记得和大家报个平安。” 说罢,陈青青起身,与三两个同事一同上了车。 蒋淮站起身,踩灭那段烟蒂,目送着他们的车远去。 他在醉醺醺的时候再次梦见许知行。 梦中的许知行很小,很年幼,大概不超过十岁。 他从小长得很标致,往那一站,像个洋娃娃一样。 而蒋淮本人,却以成年的样子站在他面前。 他从不觉得许知行弱小,可此时此刻,在两人悬殊的体型对比中,蒋淮头一次从成年人的视角看待许知行: 原来那时的他不过也是个小孩。 7岁也好、10岁也好、15岁也好。 他们争吵、打闹、互相拌嘴,和对方水火不容。但归根到底,不过也是个小孩而已。 怪不得刘乐铃从来不在乎他们间的对错——小孩的对错没那么重要,就连争执过的记忆,最后也会变成甜蜜的回忆,成为两人间挥之不去的丝线,若即若离地将他们束在一起,这就是他与许知行的关系。 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关系。 参杂了爱、恨、嫉妒、仇视、退缩、怜悯,还有无数陪伴过对方的温情。 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是爱,或许许知行对他的爱,也不过是对那些温情的误会。 越想,就越是无力;越无力,就越是想要逃离那股无力。蒋淮意识一松,陷入彻底的昏睡中。 两周后的周末,是奶奶的80岁大寿。 她的身体条件一直还行,思维清晰,说话也有逻辑,只是眼睛不好。 好不容易过个80大寿,蒋齐召集了全家人为她祝寿,没有人有理由拒绝。 蒋淮自然也没有。 不仅如此,陪他一起来的,还有刘乐铃。 母子两来到包厢时已近7点,包厢内的亲戚们坐了四桌,蒋齐兄弟陪奶奶坐在一起,其余几桌就是些妯娌亲戚。 他们一进门,一位姑妈就热情地迎了上来:“阿玲,阿淮来了,来,你身体不方便,先入坐吧。” 蒋淮推着她,耐心地等她和一众久违的亲戚寒暄,之后越过众人,将她推到奶奶身旁。 “妈,”刘乐铃笑着说:“祝您80岁大寿生日快乐!” “是你呀…乐铃。” 奶奶慈爱地拍她手背,两人凑在一起热络地说着什么,刘乐铃十分体面收到,面上看不出一点不对。 “你来看我,我真是感动。” 奶奶刚说没几句,又热泪盈眶。刘乐铃忙拍她的手,安慰般道: “您别这样,我现在好好的么。” “嗯、嗯!”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你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 “借您的喜气,妈。” 等两人说完,蒋淮才推开她在小辈们那一桌坐下。 两人入座的间隙,蒋淮扫视在场的众人一圈,包括坐在奶奶身旁的蒋齐夫妻。 蒋澈一见到他就不自然地站起身,想帮忙又不敢靠太近,蒋淮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慢慢地坐回位置上,讷讷地喊了声“哥”。 蒋淮安顿好刘乐铃,替她理了理头上的帽子。刘乐铃没什么表情,挂着淡淡的微笑: “蒋淮,妈妈的帽子没乱吧。” “没有。”蒋淮笑笑:“漂亮得很。” 人一齐,菜品就接连上齐了。 刘乐铃生病要忌口,菜品都要精挑细选,还要蒋淮仔细涮掉调料才能入口。或许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服务员特意上了几份合适的小菜,配一小碗养生的小米粥。 蒋淮知道这是蒋齐安排的,他一边木然地喂着自己的母亲,下意识看向主桌的方向。 蒋齐与钱舒夫妻坐在奶奶身旁,时不时与她交谈几句。 蒋淮舒出一口浊气,不知为何会在这时想到许知行。 —— 他很想念许知行,很想很想。 第24章 玫瑰玫瑰 从宴会厅出来后,母子两都沉默着。 蒋淮闷声开着车,车载音响没放任何歌,他知道刘乐铃也在看向窗外发呆。 车子驶进旧家小区,刘乐铃迟钝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我来。” 蒋淮先一步下车,将她稳稳地接到轮椅上。 等推到步梯,蒋淮正准备背起她时,刘乐铃摇摇手:“妈妈今天想自己走。” “好。” 蒋淮答应得很干脆。 他一手扛起轮椅,一手稳稳地扶住刘乐铃,母子两掺扶着一步一步往上爬。狭窄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略低沉的呼吸声,临到家时,刘乐铃小声地问: “你累不累?” “不累。” 蒋淮下意识答。 刘乐铃在家门前站定了,转过身幽幽地望着他的眼。 楼梯间那盏灯还是很昏暗,直直地打在她头顶,刘乐铃的眼神平和而慈爱,似乎能将他看得透彻,让蒋淮无端想起圣母玛利亚,他短促地哽了一下,将呼吸藏进喉咙里。 “我不是问这个。”刘乐铃平静地说。 蒋淮下意识移了移眼,又一次,仿佛安抚一般,稳稳地立着,尽可能平缓地接道:“我不累,妈。” 刘乐铃回过眼去,默不作声地等了两秒,随后又转过头来: “妈妈问你,自己一个人累不累?” 蒋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 前几年为了照顾她,蒋淮的工作很不稳定,也是因为这样,他和当时的女朋友疏于沟通,最终和平分手,两个人不欢而散,场面说不上体面。 刘乐铃一直很期望他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从18岁一直念叨着,在得知他有女友后,不顾每天身上还痛着,孜孜不倦地问蒋淮“什么时候带妹妹来看我?”“什么时候结婚?”“蒋淮,你不要拖。” ——蒋淮,你不要为妈妈牺牲那么多。 在他和女友分手后,刘乐铃就不再念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沉默中说尽,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就会显得很残忍。正是因为两人如此在乎对方,所以很多事不必宣之于口。 母子两的关系就是如此——母亲给的爱永远用不完,母亲的体贴永远带着温度,蒋淮明知母亲不想自己这样回报,却没法不那样做。 说到底,两人都如此爱着对方,如何能置对方于不顾。 蒋淮思索着那些,来不及问她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但他突兀地想到一个人—— “蒋淮,你给许知行打个电话吧。” 刘乐铃好像在帮他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蒋淮抬眼看向她的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刘乐铃转身开门,叹了口气:“就当帮我问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 蒋淮干巴巴地说。 他追着刘乐铃走进家门,脑中混乱一片,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蒋淮有些忐忑地问。 “知道?” 刘乐铃摘下帽子,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你们瞒着我的事?” “呃…”蒋淮短促地想起那个吻,好像回到童年时那样窘迫:“我没有。”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很体贴地转移话题:“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心里不太自在吧。” “我顾着照顾你,哪有想那么多。” 蒋淮遮掩着说。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蒋淮一抬眼,正正地对上刘乐铃的眼神——如同一汪湖水,深沉而清澈,仿佛能将他温柔包裹,完全看透。蒋淮沉默,不接话了。 “蒋淮,妈妈不是不知道,” 刘乐铃合上眼,神情有些疲惫:“只是妈妈有心无力了。奶奶毕竟80了,对我们又那么好,也是我不好,始终没法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 蒋淮摩挲她的手背,垂着眼若有所思。 “我何尝不知道你不想去,可是我忍不住想,等我眼睛一闭,你能依靠谁呢?” 刘乐铃眉心微皱,似乎有些疼: “蒋淮,妈妈婚姻的失败是妈妈的失败,你不用背负妈妈的命运。” 刘乐铃宽和地说。 蒋淮一言不发,刘乐铃最终接道:“妈妈想你别太多顾忌。” 她将手翻过来,浅浅地拍了拍蒋淮的手背: “等我眼睛一闭,你要做什么,都是你的事。妈妈管不了你,他们更管不了你。” 蒋淮扯出个苍白的笑,顾左右而言他:“妈,我打水来给你洗洗脚吧。” 刘乐铃抿唇,无言地望着他的脸,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 夜里,蒋淮独自走到天台处抽烟。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不断查看许知行的消息框,最后一行停留在几天前,蒋淮和许知行约会那天。 他一边抽烟,一边思索该不该打这通电话。 每当准备按下时,他就会莫名想到许知行的话: ——你不再需要我了? 是啊,这时打电话,不就显得是在需要他么? 失意时、难过时、孤单时才需要他,不就显得很不尊重么? 许知行对爱的态度很纯粹,能容忍他带着功能性的“需要”么? 蒋淮焦躁地翻着手机,想着刘乐铃的话,胸中有口闷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恍惚间,手机在指尖一滑,蒋淮猛地惊醒,紧紧握住即将滑脱的手机。 心脏跳动的速度极快,蒋淮感受着那阵心悸与后怕,不由得发怔。 他该抓住吗? 该伸手紧紧地抓住吗? 蒋淮退回楼梯口,迟迟想不到任何答案。他点开和许知行的对话框,斟酌着打下一行字: 「许知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又删去,重新输入: 「许知行,你要办的事情顺利吗?」 他还是不满意,删去又输: 「许知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许知行,我…」 ——我想你,我想你回来。 蒋淮急躁地揉弄头发,做贼心虚一般完全删去,不料下一秒,许知行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消息的提示音震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蒋淮屏住呼吸,逐字读道: 「你到底要发什么?」 见鬼了,他怎么会知道? 蒋淮下意识回头张望,自己身后确实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回道: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行回复弹得很快:「你想问,还是阿姨想问?」 蒋淮愣了一下,心脏木木麻麻的,一时没有回复。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蒋淮紧张地等待着,许知行又冒出一条回复: 「下周三北京时间凌晨1:05分落地。」 心跳猛地顿了一下——如此详细的时间,许知行的话外音不言而喻。蒋淮正准备回复,许知行又发来一张截图: 航班号、到达时间、到达航站楼等信息一目了然。 蒋淮纵使再笨,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我到地方就给你打电话。」 「嗯。」 蒋淮注视着那个“嗯”,不知为何能想象许知行此刻的脸,一定很冷傲又迷人。他的五官长得太标致,身上虽瘦,脸颊却不过分凹陷,做表情时,哪怕皱成一团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我等你。」 蒋淮打出这行字,终于大舒一口气。走下楼时浑身燥热,干脆到公园里夜跑。 约定的日子一到,蒋淮班也不加了,马不停蹄地开车冲往机场。 副驾上放着他为许知行买的礼物:价格不菲的男式香水、吊坠、衬衫,还有… 蒋淮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会这么紧张。 晚上8点半,车子驶进A8停车场。 蒋淮焦躁的心稍微平复半点,他一下午没吃东西,如今胃饿得有些痉挛,无法,只好将车子里存的饼干拿出来啃了半包。 近11点半,天已经很黑了,但机场内仍灯火通明,数不尽的飞机起飞又降落,蒋淮明知道时间没到,每每有飞机降落时,却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载着许知行那艘。 他拿出手机,郑重地给许知行发去一条信息: 「许知行,我到了,车子在A8停车场。」 午夜一过,蒋淮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走到到达大厅。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机,从前接的都是客户云云,这是头一回——因为等一个人,早早地来到这里等待。 凌晨1:10分,许知行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知道了,在车里等我吧。」 蒋淮没有回复。 通关花费的时间久了些,直到1:50,许知行才堪堪从出口走出来。 蒋淮心跳极快,在见到他那一刻,好似一切都归于寂静: 许知行埋头走着,因为没有预想蒋淮回来接他,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的脚步上。他穿着一身浅银色西服,工整服帖,好像上一秒还在商务场合。 这都不重要,蒋淮看着他发怔,直到许知行抬起眼来—— 两人隔着人流对视,许知行脖颈上戴的,是那条蒋淮“送”他的领带。 浅绿与深蓝色搭配,显得很清新,很浪漫。 而蒋淮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第25章 他眼中的世界 蒋淮从没送过谁红玫瑰。 说到红玫瑰,它的形象在世俗意义上未免有些俗气:赤红的一团,天鹅绒般的花瓣,开得妖娆而艳丽,华美而浪漫,不需要任何审美技巧与品味,几乎人人都能体会它的美—— 唯独在许知行眼中不是这样。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毫无争议。 这世上的红与绿,在他眼里本就没有区别。 蒋淮不知道许知行的“矫正镜片”能令他看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许知行如今的表情告诉他—— 送出红玫瑰是对的选择。 人潮逐渐散去,蒋淮手握一支红玫瑰站在原地等他。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想到许知行——想到要亲自去接他,买一支红玫瑰竟然成了本能一般的反应。 许知行垂下眼,很慢地走到他身侧,黏糊地说了声“走吧”。蒋淮讷讷地将手里的玫瑰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许知行虚虚地捏着那支玫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大概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肉贴肉,肩并肩,呼吸叠着呼吸。 蒋淮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随之而来的是许知行略有些灼热的呼吸。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更进一步。 蒋淮目不斜视,不敢回头看他。 两人慢吞吞地挪到停车场入口,似乎都舍不得早早分开。蒋淮心一横,伸手掐住许知行的手腕。许知行浑身一僵,蒋淮缓缓下滑,浅浅地探进他紧握的掌心,摸到一片冰凉的潮湿。 两人很慢地牵到一起,虚虚地扣着彼此,都不敢用力。许知行的手心很柔软,一点也没有抵抗,蒋淮伸手一拉,扣住两人的手藏在外衣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紧张得有些发抖。 停车场的车子已经很少了,蒋淮记性好,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自己的车。 他将人送上车,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心跳依旧没有平息。 许知行什么也没问,侧过脸去望着窗外,似乎在躲避两人间的对视。 沉默与寂静在两人间蔓延,与以往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如今的,是甜蜜的沉默。 甜蜜得如同久别重逢的爱侣。 蒋淮深吸两口气,鼓起勇气一般打开手里的礼物,许知行听见声音,轻轻地回过头来。 透过他半搭在脸上的碎发,蒋淮看见他红得不成样子的脸蛋,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酸又胀。他想许知行可以不用这样,不用—— 蒋淮探过手,试探性地扶住他的耳侧,轻轻凑上唇去,只等许知行也回应他这个吻。 许知行轻轻一推,别过脸去哑声说:“做什么?” 蒋淮卸了力气,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 “呃,”蒋淮拿出手里的东西:“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不知道你,呃,喜不喜欢。” 许知行转过脸来,唇微微抿着,蒋淮看见他唇侧的水色,恍惚地想: 他可能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 他真的从没看见过他。 可事实怎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这一面:柔软的、羞赧的,又似乎有些包容的、有些弱小的。 蒋淮伸手将他的脸托住,许知行被逼与他对视,他眼中有惊惶,还有放空一切的呆愣。蒋淮认真端详他半晌,最终在许知行略带疑惑的眼光中松开手。 “有一条吊坠,”蒋淮顿了一下:“我觉得很适合你。”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一同看向蒋淮手里的吊坠:款式简约,做工精美,确实很适合许知行。 “嗯” 没等蒋淮再说什么,许知行微微拉开领带,又解开胸前衬衣的纽扣,露出白得透明的脖颈与锁骨。 蒋淮愣了一下,许知行偏过眼去,没有接他的眼神。蒋淮很上道,缓缓凑上前,一边嗅着许知行发间的气味,一边帮他扣紧吊坠。 吊坠的长度很合适,最长处刚好落进锁骨窝中,许知行仍是偏着眼,眼神却带着淡淡的疏离,车内暧昧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像一尊高级雕塑,艺术品一般矜贵,叫蒋淮移不开眼。 “很适合你。” 蒋淮很短促地咽了口气,不自觉地摸了把鼻尖。 “你为什么送我玫瑰?” 许知行轻声问。 “我…”蒋淮不知该怎么答,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你还是想追求我?” 许知行回过头来,一双含泪的眼看向他: “蒋淮,我希望你不是一时兴起。” 蒋淮垂眼,没等许知行再问,就再度接道: “我没有,许知行。” 许知行眼神有些幽怨,有些眷恋,又有些彷徨,蒋淮稳稳地接住那些情绪,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我从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他思索两秒,又补道:“我也从没想过敷衍你。” 许知行合了合眼,将那支玫瑰拢到自己怀里,有些疲惫: “蒋淮,其实即便是假话我也会相信的。” 蒋淮出神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如果许知行已经预设他在说假话,那么无论如何回,都像在狡辩。蒋淮默默地注视着他,比起被冤枉的委屈,此刻他更担心许知行的情绪。 “我觉得我不能空手来。” 蒋淮思索半晌,沉默地说:“我那样想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买玫瑰。” “不用解释的,蒋淮。” 许知行合着眼,半靠在靠枕上,半梦半醒般说着: “谢谢你送我玫瑰。” 不知想到什么,许久,许知行又接道: “我好高兴。” 从机场回市区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好在凌晨车少,蒋淮一路开得又快又稳,到许知行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最快明天七点,蒋淮就要再度出门工作,许知行也清楚这点。 车子一停,许知行就主动说:“你就在这儿过夜吧。” 蒋淮从善如流。 许知行家还是那样,那个魔方也依旧那么突兀。 但蒋淮一进门,就发现了它的不同: 许知行在家里添了个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 他并不了解鱼的种类,因而里头养着几条最常见的草金,体型中等,慢悠悠地游着。 “你养鱼了?” 蒋淮不知该作何反应,走进去看,鱼缸的布置十分专业,称得上很用心。 “我想知道养鱼是什么感觉。” 许知行诚实地答。 蒋淮回过头,看见他难得平和真诚,心里发痒:“是因为我吗?” “是。” 许知行轻声说。 他越过蒋淮,直直地走向房门。彼时西服外套脱了,露出瘦削的身材,堪堪地挂着件衬衣。蒋淮看见他的背影,甚至有种错觉: 如果是现在的体型差,他可以很轻松地将许知行扛在肩上。 可怎么会这样的? 明明高中时,他们的体型还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说许知行从小就比他高一些,两人的身高差直到高中时才逆转。 许知行将玫瑰放在桌上,径直走进主卫。 蒋淮隔着远远的门,专注地听里面的水声。 许知行出来时见他立在门外,有些意外,又有些拘谨:“你可以进来的。” “毕竟是你的卧室,我还是不进去了。” 蒋淮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说:“我借用客卫,很快就好。” 说罢,就转身要走。 “蒋淮。” 许知行叫住他。 蒋淮回身,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许知行沉默两秒,回道:“你就在这里洗吧。” 房间里只开着盏床头灯,昏暗朦胧。这是蒋淮第一次进许知行的卧室,和他在旧家那间二十多年的卧室不同,许知行的卧室宽敞整洁,充满设计感。 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香薰,一踏入房门,蒋淮就闻见一股令人舒心的香气。 许知行微微让开一些,示意蒋淮走进去。 擦肩而过时他有些恍惚,许知行好像又在主动袒露什么—— 主要邀请他进入更私密、更无人探访的角落。 蒋淮注意到那些细节:许知行的床、被褥、香氛;桌上放着的书、浴室里的洗剂、朦朦胧胧的灯——许知行的一切。 一切都暴露在蒋淮眼前,犹如平缓湖面下暗潮汹涌的涟漪。 这种袒露好像是一种示好,又像是种献祭。 他不明白许知行是不是将自己献祭给“爱”,情愿成为“爱”的奴隶。 关于许知行的谜题,蒋淮永远猜不透。如果答案是“是”,蒋淮无法不为他的勇气鼓掌。 本就疲惫的大脑一遇上热水,更是凝结得无法思考。蒋淮洗了个糊涂澡,出来时,只见许知行坐在床边,就着床头精致的小灯端详那支玫瑰。 听见脚步声,许知行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说: “你知道我看见它时,脑海中在想什么么?” “什么?” “幸好——”许知行顿了一下:“幸好我今天戴了镜片。” 蒋淮看向他的眼,迟钝地意识到: 此时即将入睡的许知行应当摘下了矫正镜片,因而他此时看见的玫瑰没有颜色,不过是有些发灰。 如果他没有戴镜片,就不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股浓烈到炫目的赤红色。 这无关先后,无关本质,对颜色的感知是什么语言也无法替代的体验—— 正如对爱的体验也一样。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世界。” 许知行语气轻缓,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起,我就一直很好奇,他们看见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蒋淮立在他身前,无言地倾听着。 许知行放下玫瑰,语气从未如此平缓宁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蒋淮定了一下,脑中出现许多想法,混乱地搅在一起,但除此之外,他只觉得讶异: 许知行怎么会想成为他? “在我第一次戴上矫正镜片时,我真的很兴奋,”许知行接着陈述道:“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看见你看见的颜色。” 蒋淮注视着他的眼,不知为何,心中会涌上一股酸胀的热流,令他鼻子一酸,几近落泪。 “看多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许知行合上眼,略有些释然地说: “就算我看见你看见的颜色,我也成为不了你。我知道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的宿命,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我只能过好我自己罢了。” 第26章 那枚橄榄球 呼…!…呼…! 蒋淮在梦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耳旁的呼喊嘈杂而热烈,仔细分辨许久,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在高中那片足球场上费力狂奔。 有什么人撞了他一下,蒋淮肩部剧痛,回过头一看,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高中同学。有个声音喊他:“蒋淮!这边!” 蒋淮猛地一震,低头一看,自己怀中抱着颗脏兮兮的橄榄球。他早就忘了橄榄球的规则,但下意识一掷,球稳稳地落在那个叫他的同学手中。 一旁的喝彩与喧哗声不绝于耳,抢到球的同学全力冲刺,成功甩下对手拿下比赛。众人一阵欢呼雀跃,累趴的队员则纷纷躺倒在地,畅快淋漓地哀嚎着。 有人搭上他肩,一身臭汗混着炙热的体温扑面而来,激动地说着什么。蒋淮模糊地感受着,意识到这是高中时那几场比赛—— 全年级拉通的橄榄球赛。 蒋淮的体格高大,跑跳能力出众,是队里的核心成员。他的班级一路披荆斩棘,来到4进2的决赛关。 这一次顺利至少能保下金银牌,蒋淮下意识往场外一看,同班的女生们就站在那儿鼓掌。 他将视线远远望去,梦中,许知行从视线的尽头出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此时的许知行还是少年模样,肤色白皙透亮,运动校服下的是独属于少年的纤细与轻盈。蒋淮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许知行在场外看了多久。 他尝试地伸出指尖,许知行神色平淡,没有回应。 下一秒,蒋淮从梦中惊醒。 6:50的闹钟一如往常,因为只睡了4个小时不到,蒋淮站起来时头脑发晕,浑身发软无力。他走出客房,临近来到客厅时,才见许知行已经早早地立在那儿了。 “你昨晚没有睡吗?”蒋淮直觉道。 “我不困。” 许知行正在鱼缸前喂鱼,见人来了,就放下手中的鱼食,慢悠悠地走到餐桌前,示意蒋淮坐下。 “倒时差?” 蒋淮脑中发胀,看见桌上刚到的外卖,不由得心软了一下:“你点这么多?给我吃?” “嗯。” 许知行难得的没有反驳。 蒋淮从善如流,坐下一一打开包装盒,将餐点推到许知行面前:“咱们一起吃吧。” “我不饿。” 许知行淡淡地说。 蒋淮见状,就不再勉强,打开餐具大方吃起来。 许知行点的外卖来自附近某家高级酒楼,菜品有蟹黄小笼包,鲍鱼干蒸,清蒸松叶蟹,黑松露和牛炒饭。 一大早就这么奢靡,不免让蒋淮有些咋舌。 但睡眠不足让他没时间慢慢细品,味觉和胃尚未苏醒,喉管干涩得发着苦,蒋淮有些麻木地将东西往嘴里塞,感受食物划过咽喉的奇怪滋味,坠坠的。 许知行似乎有些低沉,坐在一旁无言地喝黑咖,始终不与他对视一眼。 蒋淮顿了一下,斟酌着问:“你在国外要办的事,办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许知行的态度平淡,好似广阔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蒋淮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不方便说就算了吧。” “什么不方便?” 许知行放下茶杯,杯子与杯托相碰,发出一道清晰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尤为明显。 “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不问?” 许知行冷淡地说。 蒋淮看他的表情,甚至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也对,他早就知道许知行是怎样的个性,示弱和认输都不是他的风格。 “那你还要移民吗?” 蒋淮问出口时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除此以外,更多的是被许知行看透的窘况:许知行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赶忙遮掩着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真正走。” 许知行的眼直直地望着他,不知为何,竟会让蒋淮觉得他像淋湿的小狗,一双眼湿得不行,进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蒋淮,其实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合了合眼,双唇有些发白: “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会留下。” 说罢,许知行抬眼望着蒋淮僵硬的脸,有些自嘲地说:“可你还是不愿意说,不是么?” 蒋淮放下餐具,猛地上前拥住了他。 许知行还是那样瘦,蒋淮将他拥紧几乎毫不费力。他的骨骼硌着,将蒋淮拥得发痛。蒋淮呼吸急促,混乱间感受到许知行的心跳,如他一样热烈地鼓动。他的体温通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到蒋淮身上,令他心颤。蒋淮胡乱地咽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 “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可我不想,不想…” 说罢,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哀求一般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不想稀里糊涂地做什么事影响你,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求你告诉我,许知行。” 许知行默不作声,伸手搭上他的背,有些眷恋地也拥住了他。蒋淮一愣,将他扣得更紧一些。 “你抱我做什么。”许知行很轻地说。 他尚且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尚且不明白是什么幸福,可此时此刻,他竟然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某种带刺的幸福——进而从许知行的幸福中感到了幸福。 这又是全新的体验,令蒋淮觉得疑惑又新奇。如今的自己与年少的自己已然相去甚远,他与许知行的关系也得益于此——真正发生了改变。 “你不用对我太好。” 许知行哑声说:“其实,我很喜欢和你对抗,争吵、敌视、冷言冷语,这样我反而觉得安全。” “许知行,别说这些。” 蒋淮将脸埋进他颈间,说话时的呼吸有些烫。他正混乱着,许知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吧,我暂时不会离开你。” 蒋淮一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隐隐感到危险,比这更多的,是对某种异常的警觉。许知行按住他的后颈,不叫他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 “我还是没法战胜自己。” 许知行平缓地说:“所以我想放过自己,遵循本心。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蒋淮还是没能理解他的话,平静过后,那个拥抱让他又羞又怯。蒋淮遮掩着松开许知行,摸了把自己的鼻尖,拿上自己的包,忐忑地说:“我晚上能再来看你吗?” 许知行红着一张脸,表情却仍是很平淡:“随便你。” 蒋淮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角,有些眷恋与不舍:“许知行,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对你好过。” “什么?” 蒋淮别过脸,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能像你说的,我心里有亏欠。” 许知行面色依旧,没什么表情。 曾经他尖锐地说“被我爱了不是亏欠我了”,此时真正说到亏欠,却没有反驳。 蒋淮笑了一下,局促地说:“你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别往心里去。” 许知行走上前来,牵过他的手,很慢地抬到额角。又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摩挲那个缝了九针的伤痕。 随着年岁逝去,伤痕已经很淡了,但仔细摸索还是能轻易发现。 蒋淮浑身一僵,好像被人兜头破了盆冷水,整个人冷冰冰的。 “亏欠你的是我。” 许知行的眼中含着他看不懂的悲戚,蒋淮的呼吸停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我亏欠你的,数也数不尽。” 许知行几近无声。 蒋淮开着车,脑子明明很累了,却止不住混乱的思考。他真正想起那天的记忆: 许知行不是橄榄球队的成员,也不会来观看比赛,事实上,那天他不可能出现在场外。彼时,蒋淮在意的是一旁观赛的陶佳。 陶佳脸色有些红,带着某种激动与兴奋,蒋淮期待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展示自己的魅力,以至于行动有些不自然,闹出过顺拐的笑话。 可不知为何,比赛结束后——在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时,在众人的欢笑、鼓掌中,蒋淮丝毫想不起有关陶佳的记忆。他下意识朝场外看去,期待那个他真正想分享喜悦的人出现。 直至昨夜的梦境,那个人出现时,蒋淮才恍然大悟: 他期待许知行出现,期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期待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蒋淮误将嫉妒与恨当作他与许知行关系中的主调,从未发现过水面下隐藏的真正秘密。 他不由得回味那些记忆,脑中出现全新的想象: 球场上只有他和许知行两人,他们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们明明是对手,却一同奔跑,一同冲向终点。 蒋淮盯着他怀里抱着的橄榄球,在追逐中,两人对峙、争抢、夺回又失去。他们互相绊倒,互相扶起,互相打气。 可等那颗橄榄球真正得分时,蒋淮得到的却是某种全身心的、能将他灌透的快乐。 他想象着自己和许知行一同躺在球场上,急促地呼吸,共同望着那无遮掩的蓝天。此时他须得与许知行相视一笑,许知行依旧沉默无言,但一定笑得很动人。 是了,这才是他想象中的—— 两人间最接近理想的关系。 第27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撑过上午,蒋淮饭都没吃,囫囵地喝了杯咖啡垫肚子,之后实在支撑不住,倒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 他睡得很不好,反反复复地做噩梦,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唯留那阵恐惧最为清晰。 蒋淮打开手机,在众多的消息中发现来自许知行的信息: 许知行在中午时分给他发来一串密码,开门锁的。 蒋淮迟钝地思索了半分钟,明白许知行可能在倒时差补觉,又怕他来时没人开门,才将密码给他。 下班时间一到,蒋淮就推了工作,直奔菜市场。许知行早上宴请了他,于情于理,他也该回个礼。一点斑节虾和花螺,少许鲜切肥牛肉,加上一些味道清淡的配菜,不算华贵,但总能看出心意。 蒋淮拎着东西小心翼翼地开门,许知行家中果然没开灯,客厅中空无一人。 正值日落时分,外面的天被染成浪漫的深蓝色。家中陈设被印上一层朦胧的蓝,不再是单调的黑白,变得很梦幻。蒋淮看见许知行放在那儿的鱼缸,深橘色的草金在其中荡悠悠游着,打氧机打出的泡泡从底部蔓延,在水面上破开。不知为何,蒋淮手上的东西一松,差些掉在地上。 许知行那枚魔方还是放在桌上,最底下一层已经被还原,只差一小步。 蒋淮拉开灯,冷炙的银色光照亮整个空间,边际清晰,情绪冷硬,驱散那片朦胧的蓝。 他自顾自地走进厨房,将东西放下后,蹑手蹑脚地往许知行房中走去。 蒋淮拉开一条缝,见里头漆黑一团,只有许知行床头的一盏小灯微微亮着。蒋淮想起他睡眠障碍的事,缓步走至他身侧。 许知行果真在床上睡着。 呼吸平缓,姿态放松;他戴着眼罩,又大又厚实;手边掉了本看到一半的书,桌上放着若干药瓶。 他小心地抽开那本书,黑白色的封面上写着《符号学原理》,蒋淮无意间瞄了两眼内页,他仔细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懂。 这令他想起他们的童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放学回家,蒋淮沉迷于电视动画时,许知行都会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蒋淮从小就看不懂许知行的书,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读不懂。 说起来,蒋淮还是对许知行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蒋淮小心地将书整理好,尽可能轻地走出门。 临近八点,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将备菜包好放入冰箱,下楼去寻地方夜跑,回来的路上买几个面包胡乱填了肚子。 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蹑手蹑脚地洗了澡,路过客厅时,终于忍不住拿起那颗扭到一半的魔方: 最普通的三阶魔方,每面各一种颜色。 小时候,不止蒋淮,会还原魔方的小孩不在少数。别说三阶,即便是二阶、四阶、异形魔方都不乏有扭得又快又好的能者。 许知行从不参与这项活动,原因很简单:他分不清其中的红绿色。 魔方九个像素的色块胡乱而又有规则地拼在一起,在他眼中是一种拆解、一种凝练、一种抽象、一种污染。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脊背挺得太直,姿态太冷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想”就是不想。 没人会知道他真正不玩魔方的原因——除了蒋淮。 正如他从不会叫人看见自己的弱点一样,许知行从不叫任何人有机会可怜自己。他以这种方式生活了二十几年,如若不是这样,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蒋淮望着那枚魔方出神,想起许知行对他说过的话,竟从这时才有些理解: ——你到底要我堕落到什么田地才满意? 爱令他失序、失控、失去体面与尊严,这于许知行而言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撕裂、分解、重塑又被拆散,这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不再是自己,这就是一种堕落。 可是许知行,一切怎么会是这样的? 蒋淮走进他的房间,看着那张平和的沉睡着的脸出神,他不由得思索: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的呼吸平缓而规律,蒋淮看了眼表,知道他不会醒来。他站起身,从许知行复杂的书柜中抽出一本他能看得下去的书: 毛姆的《面纱》。 近午夜时分,许知行忽然发出几声梦呓,很低很小。蒋淮放下书,尝试地伸手拍拍他的胸口。 许知行猛地一震,伸手紧紧地扣住他。 蒋淮觉得手下的心跳不对,凑上前仔细观察,许知行的脸颊划过两道晶莹的泪,连眼罩也没能兜住。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俯身贴近他,两人几乎胸贴着胸。他一手抓住许知行的手,一手轻柔地拍他的肩,直到—— 许知行猛地将眼罩一扯,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急促地呼吸着,浑身战战,胡乱地松开抓住蒋淮的手,非常不自然地问: “…几点了?” “快午夜十二点。” 蒋淮识相地没有提他梦魇的事,轻轻松开手,直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许知行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合了合唇,什么也不说。 蒋淮起身,将书重新放在床头。许知行看都没看,却哑声问道: “你看到哪里?” 蒋淮一愣,还不知要不要就看他书的事解释,压下心头的想法,接道:“女主人公刚随丈夫到达疫区。” “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睁着圆溜溜的眼没头没尾地接了句。 “…?”蒋淮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意思,许知行合了合眼,愣愣地说: “蒋淮,我好饿。” 蒋淮还没从上一个疑问中解脱,许知行又抛给他一个这么大的问题:有进食障碍的许知行主动对蒋淮说他很饿。 “我好饿,有吃的吗?” 许知行又问。 蒋淮还没来得及思索其中的含义,只好模糊地应了一下,带许知行来到厨房。 许知行整个人还是愣愣的,站在蒋淮身后默不作声,一双眼紧紧粘着蒋淮的背。 他家中的厨房比蒋淮旧家那个大许多,但开放式的设计很不适合中厨,好在东西都能简单煮熟,蒋淮动作熟练,不出二十分钟就端上一桌菜。 许知行动作僵硬,很慢地卷起意面送进嘴里,边嚼边发呆。蒋淮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许知行的眼神马上又粘上他,灼热而粘稠,叫蒋淮好像被滚烫的沥青裹了,浑身烫得发疼。 “许知行,”蒋淮遮掩着问:“你需要…需要有人照顾你吗?” 许知行没说话,蒋淮马上又解释般接道: “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许知行放下餐具,呆愣愣地直盯着他,很慢地问: “蒋淮,你累不累?” 蒋淮一怔,许知行说的话竟与那天刘乐铃说的完全重合。他猛地抬眼看向许知行,深刻而透彻地发现,许知行说的是真的—— 他是这世上除了刘乐铃外最爱他的人。 “我…” 蒋淮说不出“不”字。 明明在刘乐铃眼前可以轻易说出口,唯独在许知行面前不行。他吸了口气,对许知行说:“有点。” 许知行一双眼微微下垂,眼皮盖住一边瞳仁,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显得很天真无辜:“吃完饭就休息,行不行?” “行。” 蒋淮说。 等两人真正躺上一张床,蒋淮的心跳又重新失速,变得危险无比。 许知行一反常态,不知是那个梦的缘故,又或是这个房间的缘故——他如今太柔软,显得毫无攻击性。 蒋淮丝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即便他要伤害、攻击许知行,他也不会生气,更不会反抗—— “我从没在这个房间里和其他人一起睡过。” 许知行语气很轻:“所以一睁开眼,我看见你时,我觉得我可能还在做梦。” 蒋淮听见他这么说,心脏又酸又麻,皱缩着,好像被什么人捏住似的。 许知行侧过身来,很短促地吸了口气,将脸半藏进被褥中:“蒋淮,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 “现在吗?” 蒋淮心脏发麻,有些不确定地回:“是吧。” “那你抱我,行不行?”许知行闷闷地说。 蒋淮从善如流,侧过身很轻地将他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再抱紧一点。” 许知行喉间发哑。 蒋淮鼓着的心脏热烈地跳动着,声音震耳欲聋。他将被一掀,紧紧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嗅着他的气味。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吻我。” 许知行颤抖着说。 蒋淮扣住他的后颈,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接吻的滋味还是那样,但这回,许知行的体温烫得吓人。他显然不太擅长接吻,只得被动地配合着蒋淮,将舌尖给他吮吻,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许知行的唇被吻得发烫发肿,一头的汗。分开时,蒋淮还没能尽兴,又揪起他的手,陶醉地吻腕心的位置。 “蒋淮…” 许知行最终还是落下了泪,他颤抖着,哭着,如同倾诉一般,将那句话脆弱而柔软地袒露: “我爱你…我爱你…蒋淮…” 蒋淮愣愣地感受着那阵极致的熨烫,听许知行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我爱你…” 第28章 我们 许知行的抽泣剧烈难抑,他一边哭一边模糊地吐出几声低喃,话语间除了呜咽,只有柔软到极致、卑微到尘埃里的告白,令蒋淮有些恍惚:此时的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他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可如此时刻,究竟什么才是恰当的? ——“我也爱你”? 蒋淮对他的感情称得上是爱吗? 他可以如此轻飘飘、如此草率、如此不明不白地说“我也爱你”吗? 不可以吧? 正是因为他太明白许知行是怎样的人,此刻才会如此心痛。 心痛就是爱吗? 怜惜就是爱吗? 不是吧? “被许知行爱”是亏欠吗? 不是吧?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思考。蒋淮拥住他,用激烈的心跳与几乎停止的呼吸回应着许知行。他凭借本能而行,凑上前去,轻轻吻在许知行的泪上,咸湿的,带着苦涩的冰凉。 许知行的抽泣十分激烈,带着压抑着的哽咽与痛苦。 “许知行…” 蒋淮愣愣地望着远处,想到高中那片人造草地——进而想到他在川西看见的一望无尽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碧绿,染着通透浓烈的色彩。 许知行能看见这片绿吗? “我们…”蒋淮下意识一哽,脱口而出:“我们去北海道吧。” 许知行的抽泣顿了一下。 “我们去看雪,行不行?” 蒋淮愣愣地说:“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别的原因,没有过往,也没有那些放不下的痛苦,没有目的,我们就一身轻松地去看雪,看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的雪,行不行?” 许知行抬起眼,用一双过于圆润的、脆弱易碎的、含着泪的眼看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蒋淮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像只小企鹅。 蒋淮为他擦掉眼角的泪,没头没脑地说:“我觉得好冷…好痛…许知行,我想带你去我去过的地方,看那些风景,可是,” 许知行一愣,整个人像被灌了碗冰水。 “我想向你分享我的世界,可是,”蒋淮混乱而痛苦地说:“许知行,你说过,你成为不了我。” 蒋淮说到这儿,好似抓住了那唯一的线头,语气变得肯定起来: “我不想你勉强自己去看那些风景,看不见绿色就不看,看不见红色就不看,我们可以去看雪——” 许知行被他抓住手,浑身僵硬得不行,一双眼却浸润着未知的柔软。 “我想我们去创造新的记忆,你可以不戴矫正镜片,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用你本来的样子示人,我想告诉你,即便你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会——” 许知行似乎觉察到什么,双手忍不住用力,轻轻捏紧蒋淮的手。 蒋淮皱起眉,模样似乎很疼: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成为谁,你只要是你自己…你只要是许知行…是许知行……” 他将后面的话咽进喉咙里,低下头,无声地感受着。 许知行彻底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敏锐地、用哭哑的嗓音、轻柔地说:“不要说…” 蒋淮抬眼看他,许知行的眼神透着他看不懂的温情:“不要说出来…” 许知行凑上前,用微凉的脸颊碰了碰他的指节,蒋淮低下头,不知在对谁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人最终相拥而眠。 自那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住到了一起。蒋淮带着几条内裤来到许知行家,和许知行分享那张两米的大床。 许知行的床品接近纯白色,躺上去像住进酒店,但仔细一看,上面有着某种低调的暗纹,显得非常华贵。 蒋淮加班已是常态,经常十一点才回到他家。洗漱后通常已是午夜,推开门,许知行通常已经睡了。那么大的床,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窝在一侧,显得小小的。蒋淮蹑手蹑脚地上床,尽可能轻地躺到他身侧,接着越躺越近,越躺越近,直到两人默契地贴在一起。 许知行的心跳震耳欲聋,蒋淮自己也不遑多让。 在剧烈的心跳中,两人颤抖地交换睡前亲吻。 与那次的初吻不同,蒋淮不再急切地与他激烈亲吻:似乎那样是不妥当的。 又或者说,在他不那么珍视许知行时,他可以和许知行激烈亲吻;而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 一切,反倒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蒋淮感受着那股心悸,觉得这比他和陶佳告白的前一晚还要紧张——比那紧张一百倍。 等许知行彻底睡熟,蒋淮仍在感受那些悸动。 他的人生似乎迎来了第二次初恋,一个来自少年时代的旧人,在灰暗的青年时期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的感受。 不过,这应当称作“第二次”吗? 蒋淮没有答案。 两人默契地没有一起去看刘乐铃,蒋淮做贼心虚地放下东西,避开刘乐铃探究的目光。 “蒋淮,你又有事瞒着妈妈?”刘乐铃笑眯眯地问。 “哪有。” “谈恋爱了吧?” 刘乐铃单刀直入。 蒋淮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抿嘴不说,沉默地洗菜。 “对方是什么人?”刘乐铃追问个不停,誓要问出点什么不可:“多大啦?妈妈认识吗?” 提到“认识”,蒋淮浑身一抽。 刘乐铃微微挑眉,含糊地说了几句,接着不再追问,慢悠悠地出去了。 晚饭时,刘乐铃笑得眼眯眯。 她一句话也没说,蒋淮也只好沉默,母子俩在沉默间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道尽了。 那天晚上,蒋淮留在旧家过夜,久违地没有和许知行睡在一起。 他躺在那张只和许知行睡过一次的双架床上,揪着高中时期的床单,心脏一阵一阵地发麻,接着是某种陌生的疼痛。 脑海中充斥着许知行的脸时,蒋淮更进一步地明白:为什么许知行将爱称为一种堕落。 这是那颗橄榄球吗? 这是他应该抓住的吗? 蒋淮没有答案。 他合上眼,想象着许知行的吻,极轻极慢地咽了口唾沫。 翌日清晨,和刘乐铃告别时,她反常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蒋淮不肯离去。 “妈,你回去吧。” 蒋淮不放心地说。 刘乐铃一动不动,望着蒋淮的眼神里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母子俩隔着几级台阶对视着,蒋淮认输般走回来,忐忑地问:“妈,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听罢,正欲再走,回过头时见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他默默地站在那儿等着,直到刘乐铃开口: “蒋淮。” 蒋淮用眼神回应,刘乐铃有些失魂落魄地说: “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蒋淮一愣,尽管他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忽然听她说出这个名字时,仍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然知道许知行和自己不一样—— 从小就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许知行比他好、比他强、比他出色,以后一定会有比他更高的成就,蒋淮一直都知道。 可刘乐铃的意思完全不是那样。 凭借着那根无形的脐带,蒋淮好像第一次真正共感到母亲对他的怜惜: “你帮妈妈照顾好他。” 刘乐铃的表情称得上悲戚。 “嗯。” 蒋淮短促地应了一下:“走了,妈。” 刘乐铃无言地摇摇手,在他身后向他告别。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蒋淮反复思索那句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恍惚间,蒋淮又回到许知行家。 他今晚回来得早,一下班就往家里赶,也没吃任何东西。 许知行窝在沙发上拧魔方,神情有些专注。见人回来了,他抬眼望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那个泪水的缘故,蒋淮觉得他的眼神十分黏糊。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下来,径直走到蒋淮身旁:“你吃过饭了吗?” 蒋淮干笑一下,避开这个话题,用眼神示意:“你在玩魔方?” 仔细一看,魔方的色块重新被打乱过,显得杂乱无章。 “哦,”许知行淡淡地说:“我没有戴矫正镜片。” 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蒋淮能明白。 蒋淮点点头,走到餐桌才看见那一大桌子的菜,都是许知行点的。 “点这么多?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 许知行的回答一如既往。 蒋淮也不勉强,招呼他一起坐下。许知行慢悠悠地坐到他对面,褪去那些坚硬的外壳与伪装,许知行露出柔软的内里——令蒋淮很陌生,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 “你昨晚见过她了?”许知行主动开口。 “嗯。”蒋淮点点头。 “她…” 许知行欲言又止。 蒋淮明白他想问什么,隐去一些内容,模棱两可地说:“她叫我好好照顾你。” 许知行一顿,表情有些迟疑:“你和她说了?” “说什么?” 蒋淮重新占据主动权:“我们的事?” “我们…?”许知行呆呆地重复道。 蒋淮坐直了身体,定定地望向许知行的双眼,想起那日的告白—— 他不明白许知行为什么会在那时说“我爱你”,明明从前那么抗拒,明明忍耐了那么多年,明明在无数次诘问中压抑着,明明说过那么激烈的狠话。为什么偏偏在那晚,轻柔地、脆弱地、诚实地,哭泣着对他说“我爱你”? 难道仅仅是因为蒋淮如他所愿地吻了他吗? 得到了吻,又为什么那样哭?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心痛,这阵心痛究竟来自哪里? 蒋淮望着许知行的眼,觉得眼眶很热,很干涩,不明白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流泪。 许知行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将身体往前凑,轻轻地伸手:“蒋淮…?” 为什么蒋淮和许知行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变成了“我们”。 无数疑问留在蒋淮脑中,他无法厘清,无法思考,理智好像被什么给吞噬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做。 蒋淮合了合眼,干哑地说: “你像笨蛋一样,许知行。 第29章 恋人密语 说笨蛋谁是笨蛋? 真正笨蛋的那个人才不是许知行,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蒋淮自嘲地笑了一下。 许知行没说话,定定地望着他。 蒋淮起了逗弄的心思,半带调侃一般问道:“你怎么不反驳?” “为什么要反驳。” 许知行的语气淡淡的,但却叫蒋淮感受到某种除对抗以外的情绪:好像在撒娇一样。 蒋淮心里痒痒的,那阵莫名的伤感消散得无影无踪:“这不像我认识的你。” “你认识哪个我?” 许知行又说。 蒋淮不再跟他废话,起身绕过吧台将人往怀里一揽,重重地吻他的唇。许知行毫不反抗,微微软着身体,张开唇让他吻。他身上的肉少,搂起来单薄干瘪,像块纸片似的。蒋淮将人越搂越紧,却好像抱了片云,轻飘飘的,毫无存在感。 “你能多吃点饭吗?” 蒋淮含着他的唇,朦胧地问。 “不能。” 许知行一张脸赤红,语气却还尽可能平淡。 “许知行,”蒋淮轻咬这家伙的唇,略带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反驳型人格?”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抱着他嗅,感受身体的变化,静静地等待片刻,又说:“今晚能不能抱紧点睡?” 许知行没有回答。蒋淮也不跟他计较,将脑袋埋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肩,合上眼默默地等着。 “蒋淮,”许知行终于开口:“你到底有没有和她说?” 蒋淮终于抬起头来,迟疑地问:“说不说很重要吗?” 许知行顿了半秒,黏糊地说:“重要。” 他嗓音太低,害蒋淮差点没听清。 “我没说。”蒋淮诚实地说:“我们就吃了个饭,还是之前那样。” “真的?” 许知行抬眼看他,毛茸茸的睫毛闪了两下,眼神中藏着某种不安:“你没说?” “嗯,真的。” 蒋淮转而贴上他的脖颈,轻轻地将呼吸吐在他皮肤上:“说真的,你能不能长点肉?” 许知行沉默不语。 蒋淮知道自己的话不合时宜,毕竟“逼迫”一个进食障碍患者多吃点,似乎不是个有教养的行为。可无论是他自己又或是许知行都清楚—— 蒋淮绝没有任何恶意。 许知行的身体太瘦,他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尽量吧。” 许知行模棱两可地说。 那晚,两人果然抱得很紧。 蒋淮来不及思索他和许知行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身体却早已习惯对方的温度。 一旦躺在一张床上,拥抱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渐渐的,也就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许知行的呼吸夹杂着他胸口洗剂的香气,一下一下地拍在蒋淮颈侧,害他一晚上心猿意马,迟迟无法入睡。 “我们现在算什么?” 许知行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他的脑袋被蒋淮抱着,话语从两人相贴的胸口溢出,闷闷的,湿湿的。 “好朋友。”蒋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会和好朋友亲嘴?” “不会。” “那我们算什么?” “好朋友。” 蒋淮又说。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响起。蒋淮下意识用掌心揉他的背,将那件靛蓝色的睡衣揉得乱七八糟。 “你能再说一遍吗?” 蒋淮略带颤抖地问。 “说什么?” “‘我爱你’。” 许知行停了很久很久,沉默地呼吸着,久到蒋淮以为他几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或许有十多分钟,或许只是一瞬—— 许知行张了张唇,又轻又快地说:“我爱你。” 蒋淮猛地将他抱紧。 “再说一次,行吗?”他又问。 “我爱你…” 许知行的嗓音变得有些软。 “许知行…” 蒋淮感受着心脏窜过的电流,只觉呼吸都停了。想到那个雨夜,许知行哭着说过的话,蒋淮再度陷入那股情绪中无法自拔。 “你说你是这世上,除我妈妈外…最爱我的人…” 蒋淮喃喃自语般道:“这是真的吗…?许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的呼吸很烫,带着某种隐秘的潮湿。 “如果…”蒋淮想象着,不知怎的,将脑袋埋进许知行怀中:“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刘乐铃不在了,许知行能永远陪着他吗? 为了得到这份陪伴,蒋淮会不会太自私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蒋淮掩饰般抹了把脸,下意识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这么坦诚?许知行…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一天。” 许知行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蒋淮也不纠结,搂着他几近要睡,此时许知行伸出指尖,很轻地拨弄他脸上的碎发。蒋淮睁开眼,无声地与他对视。 “我也没想过。”许知行干哑地说。 两人默默地注视着彼此,许知行合了合眼,又开始说一些蒋淮听不懂的话: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你做朋友。” ——做朋友? 是啊,蒋淮何尝没有想过。 最早,能追溯到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他期待自己真正地长大,和许知行关系也如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渐渐地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事实怎么会是那样的? 长大一点也不美好,他和许知行也没有变得更亲密。 “在我意识到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再和你做朋友了。” 许知行的嗓音平和,带着遗憾和愧疚的苦涩:“那样是不对的。” ——那样不对的。 “我一直都嫉妒你。” 许知行淡淡地说:“我嫉妒你为什么可以那样活。” 蒋淮仿佛被雷劈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朦胧地意识到许知行或许和他有一样的感受,但实际听他说出口时,依旧给予蒋淮猛烈地冲击。 情感的纠葛与记忆的交缠,它的复杂程度已经不足以让蒋淮想通。 “怎样?”他急急忙忙地追问:“怎样?到底是怎样?” 许知行偏过眼,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回忆。蒋淮呼吸急促,揪着他的手不肯放,等待他真正说出口。 “你知道吗?”许知行依旧偏着眼:“初中的时候,你那个发型真的很丑。” 蒋淮愣了一下,听许知行继续说道:“你脸上长了好多痘痘,到初三那年才好些。” 许知行微微皱眉,蒋淮意识到他即将听到比“我爱你”更深刻的告白,这份敏锐的直觉让他的心好像被岩浆浇了,又烫又酸,痛苦得即将从内部自爆。 他想叫许知行别说了,因为他还无法回应;可事实上,他一定要听的。 “你很自大,很目中无人,老是和其他同学大声嚷嚷,叽叽喳喳。” “我明知道你不够好,你不是完人,你有很多缺点——” 蒋淮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等待许知行真正说出那句话: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你。” 许知行的嘴微微撇了一下,眼神含着一包似有若无的泪。蒋淮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对幼时许知行的怜惜—— 十几岁的少年懵懂地爱着一个傻瓜,带着数不清的记忆与情感的纠葛,外部的、内部的;在无数个日夜中提前感受属于成年人的疼痛,最终从那场持久的生长痛中幸存。 蒋淮如今也共感了这份怜惜。 他想起记忆里的许知行: 许知行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坐着,默默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他的座位总在靠近窗边的一侧,日光下,他的轮廓模糊而清晰。 十多年后 在那些关心目光中,蒋淮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正如他童年时一样,许知行从没离开过。他眼神像一棵浓密的大树,树荫无言地笼罩着蒋淮。蒋淮感受着那片悸动,意识到注视本身就已足够动人。 蒋淮凑上前,无声地吻他的眼。 许知行没有哭,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指尖。 “我明知道我不该喜欢你——” 蒋淮轻轻牵紧他的手,许知行的嗓音像一只落在他心尖的蝴蝶: “我的脑子…” 许知行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微不可闻的自嘲: “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坏掉了。” 第30章 恋人的故事 四周再度回归寂静。 蒋淮合上眼,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初中时的记忆,试图从第二个角度再次看见许知行。 初二那年,全年级都需要准备体育中考。为了巩固成绩,体育老师会在最后一节课上将众人分开,再进行针对性训练。 蒋淮刚绑上脚上的钉鞋,还没来得及感受它,一阵清脆的男声传来: “喂!蒋淮!” 蒋淮抬眼一看,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哈哈,我跟你说,” 全班人都知道他和许知行的过节,有不少喜欢煽风点火的,这个同学也不例外:“你放东西那个位置,被许知行霸占了。” “什么鬼。” 蒋淮无语了。 他走上通往体育场的台阶,眼前的景色清晰地展现: 许知行沉默地跑着,他跑步的姿势很规整,脚步平缓,速度不快不慢,蒋淮仿佛能听见他踩地时,钉鞋扎进跑道里那道轻微的声响。 ——啪…!啪…!啪…! 不知是不是幻觉,还是他真的讨厌许知行到如此地步,蒋淮觉得这规律的、平缓的、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刺耳——好像在挑衅一样,衬得他的心跳很乱很乱。 蒋淮往自己放东西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个规规整整的包放在那儿。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蒋淮的位置,许知行从不这样。 他将自己的东西一扔,不服地追上去。 许知行察觉到他的靠近,睥了他一眼,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喂!” 蒋淮追上去:“你干什么又挑衅我!” 许知行一言不发,依旧如从前一样,连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蒋淮试图扣住他的手,被许知行灵活地一躲躲开了。随即他的脚步加得更快,快到蒋淮都有些错愕的程度—— 许知行已经跑了好几圈,应该早就力竭了。 蒋淮也加速追上去,感受着喉间的腥甜,不知是不是被激起了年幼的记忆,不管不顾地将他一扑,两人一起摔进草坪里。 炙热的体温与混乱带血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蒋淮紧紧地扣着许知行的手臂,不叫他挣脱。 “放开我!” 许知行少见地非常愤怒,他体温极高,汗蒙了一脸,蒋淮清晰地看见他通红的脸,眼中的憎恶与怨恨让他愣了一瞬。许知行伸脚将他一踹,蒋淮吃痛地放开他。 “你他妈有病?” 许知行又踹他一脚,失态地骂道:“我让你碰我了吗?” “你才有病!” 蒋淮脑中空白了一瞬,想起他第一次在班里见到许知行的下午——他别扭地朝许知行打招呼,许知行竟对他置之不理。 自那以后,他甚至对许知行示好过,许知行跟死人一样。无数次用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回应他。 凭什么? 许知行凭什么这样? 凭蒋淮想和他做朋友,凭蒋淮对他多点真心吗? 他凭什么这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装什么装!”蒋淮不管不顾地喊道:“明明就是你挑衅我在先的!” “傻逼吧你!” 许知行将脸一抹:“我惹你没?挑衅什么了?你以为你是皇帝?” 蒋淮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又将他按到在草地上,两人扭打起来。许知行本就几近力竭,突然手一松,蒋淮收力不及,将他的手臂狠狠一扭,许知行发出一声痛呼。 蒋淮一滞,此时一声尖锐的吹哨声响起—— “喂!无法无天了你们两个!” 体育老师冲过来,怒气冲冲的模样,蒋淮下意识看向身下的许知行: 他紧闭着眼,疼得脸色发白,脸上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蒋淮整个人陷入一种纯白色的恐惧中不敢动弹,他害怕自己因此得处分,更害怕许知行—— “同学!”体育老师小心地将许知行扶起:“你没事吧?” 许知行痛得睁不开眼,反应却很快: “老师,我没事…我们闹着玩的而已…” “许…”蒋淮讷讷地说。 “好了!你们两个都要叫家长!” 体育老师将许知行扛到背上,回身对蒋淮使了使眼色:“你也来处理一下伤口。” 蒋淮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蔫巴了脑袋,丧眉耷眼地跟了上去。 那时许知行的背影仍深刻地刻在他脑中:仔细想来,许知行的身材从那时就很瘦,痛得浑身发软,趴在体育老师肩上,四肢无助地耷拉着,在日光下划下一点弧度,显得很可怜。 蒋淮猛地吸了口气,刘乐铃说过的话再次如幽灵一般潜入他脑中,愧疚和自责像只水鬼袭上他的脖颈,他绝望地意识到—— 自己第无数次搞砸了。 第无数次搞砸了和许知行的关系。 翌日,闹钟准时响起。 蒋淮几乎一下就睁开了眼,他眼睛很痛,缓了许久才恢复神智。一抬眼,看见许知行坐在书桌旁,专心地敲着键盘。 “早—” 蒋淮朝他那边翻了个身,露出整个背,想到昨晚期待的那个拥抱—— 许知行竟然没在他怀里醒来。 蒋淮的心坠了一下,朦胧地说:“你什么时候醒的?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没多久。” 许知行淡淡地回道。 “噢。” 蒋淮还舍不得起身,就着那个姿势抱着被褥,几乎又要睡过去。 朦胧间,许知行走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蒋淮浑身一抽,从模糊的梦中坠落,几乎瞬间清醒: “几点了!” “时间还早。” 许知行的语气算不上有什么起伏,叫蒋淮看不透:“你洗漱一下,我们一起吃完早饭再去上班,行吗?” “行。” 蒋淮从善如流。 在盥洗室抱着牙刷磨洋工时,他看向镜中的自己,惊觉如今这生活和新婚燕尔有什么区别? 同吃同住,用同一个浴室,衣服也染上一样洗剂香气,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互相拥抱着彼此入睡。 蒋淮愣了。 他想过自己和许知行如今的关系近到诡异,丝毫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恋人之间最普通的日常。 蒋淮迟疑地放下牙刷,反复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最后,他鬼使神差走向许知行的香水柜—— 许知行彼时已经收拾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蒋淮打开柜门,随便选了一支,喷在自己手腕处,嗅了一下,似乎并不讨厌。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么紧张—— 绝不是因为他害怕许知行生气。 蒋淮走出门时,许知行的表情仍是那样,在他走近后,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许知行愣了。 蒋淮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许知行显然发现了,双眼睁大,表情凝滞在脸上。 两人就那么干巴巴地面对面,没有几秒,许知行快速地别过脸去,拎起公文包匆匆地走了。蒋淮说不清自己想许知行怎么反应,脑袋发晕,迷糊地追了上去。 许知行始终一言不发,连“你为什么喷我的香水”这种话都不说,只是干巴巴地站在那儿,好像又死机了。 蒋淮缓过那阵紧张,若无其事地和许知行在咖啡厅吃了个简易早餐。 两人谁也没提,好像那股香气并不存在一样。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蒋淮的心软了一下又一下。他有预感,如果此时戳破这个泡泡,许知行会因为腿软倒进他怀里,来不及整理他坚硬的外壳,讷讷地、软软地问他“为什么”。 那这一天真是要废了。 走进办公室时,蒋淮紧张了一瞬,但很快,那阵情绪就被压了下去。 直到他坐下时,身旁的几个同事都顿了一下。蒋淮紧张地和众人对视,其中一个笑了一下: “谈恋爱了?” 蒋淮心中咯噔一下,仿佛什么预感应验了一样。 果然,只要带上了这暧昧的香味,无论谁都能发现。 果然,这就是恋人的日常—— “算是吧。” 蒋淮模糊地说。 “哈哈,你从来不喷香水的。”另一个同事接话道。 “女朋友送的?你女朋友品味可以啊。” 其中一个同事又说:“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是playboy呢,结果连喷个香水也脸红啊。” “我没有。” 蒋淮干巴巴地反驳。 “哎呀,看起来是,又不代表是,而且playboy也可以纯情啦。” “嗨。”另一个同事接话道:“说明很喜欢咯。” “什么很喜欢?” “很喜欢现在的女朋友啦!” 众人随即哄笑成一团,蒋淮紧绷着脸,尽可能平和地回:“不是女朋友…” 同事又笑了,其中一个心领神会地说: “哦哦哦,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起话来,话题的重心渐渐偏离,蒋淮愣了一会儿,小声地回道: “是男朋友。” 他声音小,却叫众人听了个真真切切。这消息的冲击太大,而蒋淮的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众人一时间谁也没反应过来——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说啥…?” “是男朋友。” 蒋淮又重复了一次。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了。蒋淮一一看向众人惊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不过,现在还不是。” 说罢,又自言自语般接道: “但,很快就会是了。”《 》 30-40 第31章 最爱你的人 众人不再说话了。 蒋淮反倒松了口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喷许知行的香水,好像在彰显主权,又好像在请求许知行的生活多分给他一些。 二十多年来,蒋淮一直以一种毫无争议的直男模样示人,无论是五官又或是外形,都十分契合女性审美—— 这也即是同事们会误会他是playboy的原因。 毕竟一个外形较好,又舍得收拾自己,明白女性喜欢什么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又怎么会爱上男人呢? 蒋淮琢磨着这不大不小的改变,心思有些飘远。正如许知行所言,他从没想过和男人接吻,更不曾想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但如果那个人是许知行—— “怪不得。” 其中一个同事说:“是不是那天我们一起遇见的那个人?” 蒋淮没想到她心思如此细腻,便微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我就说。” 另一个心思细腻的同事也附和道:“你们之间的氛围看着很奇怪,我还和青青讨论过。” “很奇怪?” 蒋淮不由得也起了好奇:“是,什么意思。” “就是,”女同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哎呀,也没什么。” 蒋淮不解地回望她,眼神中尽是疑惑。女同事思索了几秒,好像在寻合适的词语: “嗯…你们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一样,但又带着某种雀跃——好像两个期待去春游的小朋友。” 蒋淮一怔,想到他和许知行第一次牵手那天。 “还有吗?”他追问道。 “没啦。” 女同事一摊手:“我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等你把人带回来和我们吃饭,再说咯。” 蒋淮想到“带”,不知怎的,那阵害羞的劲又爬上脑袋:“再说吧。” 众人点点头,默契地结束了话题。 这天下班,蒋淮例行和刘乐铃打了个电话。她最近精神还行,出院后恢复得也还不错,蒋淮说起明天去看她,刘乐铃又咯咯地笑起来。 蒋淮想到初中的事,脑袋不由得停了一下。事实上,他虽然有和许知行对抗的记忆,却从没了解过许知行在初中时代发生过什么。 “妈,”蒋淮顿了一下,等刘乐铃问他“怎么了”,随后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说:“许知行初中的时候…我是说,他初中的时候,为什么,初一上学期不在…” “你想问他最开始为什么没和你上同一个初中?” 刘乐铃一语中的。 “嗯…算是吧。”蒋淮犹豫着说:“他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初中的时候才对我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淮的心脏突突直跳,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蒋淮。”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冰冷,叫蒋淮的心坠了一下。 “有时候,”她顿了顿:“了解那些背后的故事,对许知行而言也是一种残忍。” 蒋淮哑口无言。 刘乐铃几乎从不在蒋淮面前用“残忍”这个词评价许知行,就连“可怜”这样的词,她都不准蒋淮用。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蒋淮不必只能说“妈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年幼的蒋淮深深地知道这是家族中的禁区,是刘乐铃决不允许他触碰的角落。 可为何现在又这样了? 是否是因为蒋淮长大了? 长大了,可以懂得什么——也可以开始理解许知行了。 蒋淮几乎是本能般感到,自己越往深处摸索,就会发现越多未知的部分。有关许知行的一切,在他眼中和在刘乐铃眼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然而,然而。 知晓这部分故事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蒋淮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了无数烟花,随后只剩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妈妈可以告诉你。” 刘乐铃的嗓音软了下来,显得很轻薄:“但妈妈得征得知行的同意,你明白吗。” “嗯。”蒋淮干哑地应了一下。 母子俩又沉默了下来,但彼此谁也没挂电话。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再度响起:“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走后你要怎么办。” 蒋淮呼吸一滞,眼泪几乎立刻就涌了出来。 “最开始,我想你快点要个孩子。”刘乐铃缓缓道:“有了孩子,你就有了寄托和希望,总不会觉得孤孤单单的生活过不下去,想早点来找妈妈。” 蒋淮压抑着,用手捂住听筒,不让自己的哭泣被听见。 “后来我觉得,只要有人能陪着你就好了。” 刘乐铃笑了一下:“妈妈从没后悔过将知行接到我们家,你总是嫉妒我在乎他、嫉妒我爱他,觉得我对他比对你上心,可是蒋淮,妈妈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 蒋淮听着她温柔到几乎能滴水的话语,心脏痛得接近麻木。 “妈妈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 刘乐铃轻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肯让他知道我生病的事。” 说到这儿,刘乐铃吸了口气,很慢地说:“蒋淮,如果你想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仔细地对待知行,有些事,他受不了的。” “知道了。”蒋淮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妈。” “别担心,儿子。” 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长大了,以后两个世界都会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妈妈永远陪着你。” 蒋淮在公司厕所坐着发呆,等眼睛不再那么红肿了才敢回家。 他的鱼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蒋淮进门将鱼喂了,又拿了些衣服之类的,临走时看见那个小鱼缸,心中一阵接一阵刺痛。 这整个家里,他唯一放不下的、想带走的东西只有这缸鱼。蒋淮站在鱼缸前思索良久,最终做下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鱼和缸打包好扔进车里,一口气开回许知行家。 许知行今天回去得很早,蒋淮开门时,只见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卧室深处传来一点点橘色的光。 蒋淮将东西抱进门,许知行似乎听见动静,循声出来看他,见他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鱼缸,不由得怔了一下。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蒋淮没作解释——不知为何,他和许知行之间总有一些奇怪的默契,很多东西都不必说出口,对方也可以体会。 比如早上的香水,此时的鱼缸。 许知行慢吞吞地走上前,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蒋淮动作熟练地接电,放水,下鱼,从此他的鱼缸和许知行的鱼缸就挨到了一起。五颜六色的射灯打在水面上,让那几条草金也染上了其他色彩。 “你…” 许知行犹豫了一下,脸很红: “你不打算回去住了?” “嗯。” 蒋淮点点头,坦荡地说:“我和我的鱼都不会走。”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又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我想我在乎的东西都在一起。” 蒋淮站起身,凑近许知行:“我在乎你,想一直跟你一起生活。” 许知行抿着唇默不作声,好像还在那阵愕然中没有反应过来。蒋淮无所谓地扯开衣领,早上那阵香味已经很淡了,但因为他出了汗,那种熟悉的香气还是通过升高的体温漫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许知行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不再说了。 蒋淮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 蒋淮坦然地说:“我不知道。许知行。” 从小到大,蒋淮什么都要争,什么都想赢。 那些胜利的喜悦和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如罂粟一般令人上瘾,蒋淮曾经以为长大后的人生和幼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是个强者,依旧被很多人喜欢,被深深地爱着。 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蒋淮干巴巴地说:“曾经我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正如我以为我妈会陪我到80岁一样。” 他直直地望向许知行的眼,许知行的眼神很软很软,透露出他真正的人格底色。 蒋淮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以为我肯定会考研成功,和一个漂亮女孩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许知行的眼神跟随着他,好像有些飘离,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然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无法把握,什么也无法保证。”蒋淮合了合眼,用以缓解双眼的干涩:“我连明天能不能顺利起床去上班都无法保证,因为人不是老死的,而是随时都会死。” 许知行下意识伸手,凑近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蒋淮从他眼中看出那种熟悉的心疼——和刘乐铃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无法保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了。” 蒋淮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许知行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渐渐地贴到一起,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蒋淮看见他红红的眼眶,想到自己的或许也很红。 “许知行。” “嗯?” 许知行回得很快。 “我得到过我妈妈毫无保留的爱,”蒋淮忍下那阵刺痛,很轻地说:“这些爱塑造了我的人格,进而改变了我的一生。” 许知行垂下眼,一双毛茸茸的眼睫好像沾了泪,微微泛着光。 “我在逐渐失去一个最爱我的人,这是我前半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蒋淮…” 许知行讷讷地喊他的名字,语气轻柔,安抚之意明显。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想象过无数次——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上天对我很残忍,祂让我得到过毫无保留的爱,又早早地将这份爱剥离,更重要的是,祂没有告诉我期限。” 蒋淮将许知行的脸捧起来,逼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什么?” 许知行落下一串泪,晶莹的、圆润的,和蒋淮那天在楼梯间看到的一样。 他轻轻拭去许知行的泪,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 蒋淮的心猛地颤了几下,正如他颤抖的嗓音一般: “因为,这世上这么爱我的人,” 许知行好像心有灵犀,微微睁开眼直视他。 “有两个。” 蒋淮定定地说。 第32章 小樽的雪(上) 去日本的签证下来的很快,仿佛上天都在为两人的北海道一行让路。 周五晚,蒋淮驱车和许知行来到机场。 蒋淮脑袋里朦胧一片,不知是缺氧又或是怎的,心脏的流速很慢,但取而代之的,耳膜处血液的鼓动却很明显。 许知行始终没说话,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合,他带了一条浅蓝色围巾,机场的灯光冷炙而坚硬,反射的光将脸衬得有些透明。 蒋淮不住地扣住指节,用纸巾擦掉手心的汗液,希望缓解那份紧张—— 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他强烈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与许知行第一次一起旅行。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接下来他们要创造的,是全无过去的崭新记忆——只属于两人的记忆。 飞机到达新千岁机场时已过凌晨,一走出机场,猛烈而清新的冷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碎钻刮在脸上,蒋淮连忙拿出大衣给许知行披上,将他里里外外拢了个严实。 许知行还是垂着眼一言不发,浅蓝色的围巾露出一点尾端流苏,与铺天盖地的雪很相称。 “冷不冷?” 蒋淮心脏狂跳:“接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了。”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躲开蒋淮的视线。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由自主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坐上专属的商务座时,窗外的景色开始一一运动,蒋淮想到他们春游那天。 炎热的夏日,许知行中暑晕倒,在医务室输液吊水到近六点才醒。 蒋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电视,他的膝盖伤得很严重,但他忍着一声没吭。 见人醒了,蒋淮回过头看了许知行一眼。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泡水,软乎乎地扫了扫他的腿,嗓音沙哑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疼不疼?” “不疼。” 蒋淮无所谓地转过头去看电视,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我是男子汉,这点伤怕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很快,刘乐铃开车匆匆赶到,蒋淮从凳子上一跃跳进她怀里,偷偷擦了把眼泪。 “噢,疼死了吧。”刘乐铃安抚似的替他抹泪,又抱着他走到许知行床边,将那个巴巴望着她的小孩也揽进怀里:“没事啊知行,阿姨带你一起回家。” 两个小孩的脑袋渐渐贴到一起,再之后—— 蒋淮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许知行可能也哭了。 可能吧。 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蒋淮就那么放空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顺利抵达下榻的酒店。 “先生,”前台的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回道:“您预订的房间已经满了,给您免费升级成温泉房可以吗?” “温泉?” 蒋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许知行。 那家伙立在那儿好像在发呆,整个人姿态游离,像只思索着什么的小企鹅。 “就是带一个小温泉池的和室。” “那就…”蒋淮顿了一下:“就换吧。” “好的,您先换拖鞋,我带您去新房间,这边请。” 蒋淮接过许知行的行李,招呼着许知行跟上。两人慢吞吞地挪到房间,反应过来时,前台已经非常娴熟地退下了。 这是一间充满日式风情的房间,榻榻米铺成的地板,四周都有日式的薄木门,中间带一块突出的休闲区,上面放有几件精致茶具。 蒋淮走进后院,果真有一处小温泉池,此时正汩汩地涌动着,蒸发出的热气带着强烈的硫磺味。蒋淮不由得叹了一句:“真的是温泉啊。” 说完,不知怎的,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回过眼瞥向许知行,那人已经慢吞吞走进淋浴间,只留给他一个衣角,水声哗啦啦地响,似乎在洗澡。 蒋淮取出两人要睡的床铺,正整理着,抬眼一看,许知行已经走到门口,不由得又怔住了。 和室的浴袍是日式浴衣,一件深蓝一件浅灰,许知行选了浅灰色那条。他本就瘦,交领的浴衣松垮地搭在肩上,撑出一个小小的形状。从脖颈至胸口,露出一片三角形的莹白肤色。 蒋淮一愣,他从没想过露出一片尖角的皮肤,原来可以带有某种—— 他抬眼看许知行的眼,尖锐的眼角、唇角、一缕一缕的碎发。 许知行的眼神望向远处,仿佛神智有些游离。唇微张着,眼皮也微合,神色看起来很平和。他用手抹了把头发,然后完全放松地垂下,蒋淮的心随着那只露出的、猝然落下的极为削瘦的手腕停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 蒋淮掩饰地别过眼:“你先休息吧。” “嗯。” 许知行没有意见。 蒋淮低头,沉默地站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水流冲刷着身体时,蒋淮一次次想到那片温泉——那个小小的,酝酿着某种温热绮想的地方。 不知在浴室耽搁了多久,等他趿着水出浴时,许知行已经卧进被褥里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蒋淮小心地躺进去,卧室准备的是双人床具,尽管铺在一起,中间却也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不知怎的,蒋淮没有凑上去如前几日那样抱他。 一夜无眠,翌日出门时,外头天气正好。 银色的雪扑满了天地,厚厚地叠着,表面露出细碎的星点,是彻头彻尾的纯白色。街边的房子精致而低矮,鳞次栉比;富有时代感的电线穿过街道,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人们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有的打着伞漫步走过。 整条街,整座城都好像在静待着什么发生。 可能是雪,也可能是来访的恋人。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的眼神追着那些雪,一时间没有说话。 纯白色的雪—— “要喝个热咖啡吗?” 蒋淮笑笑:“好像和雪很搭。” 许知行收回视线,轻声道:“嗯,一会儿不是要上山吗?” “正好要坐缆车,”蒋淮干脆地扣住他的衣角:“我们在车上喝。” 说罢,蒋淮摆摆手走进咖啡厅。捧着两杯热拿铁出来时,抬眼一看,许知行就立在店门口等他。 蒋淮顿了一下,许知行的姿态完全放松,追着他的眼神含着柔软的水色,仿佛对他全然信任。 “给。” 蒋淮掩饰着将咖啡递给他。 北海道风味的咖啡带着特殊的香气,蒋淮抬眼一看,沿街贴着《情书》的海报,似乎不远处就是电影拍摄地。 两人沿着海报的方向,很快就来到小樽那条标志的小河旁。跨过小河的桥上站着若干游客,不乏有举止亲密的情侣。 蒋淮吸了口气,转身和许知行对视一眼。 许知行抬眼看他,没说话。 “许知行。” 蒋淮轻声说:“从我们出发后你就没怎么说话。” 许知行看着他,并不应答。蒋淮组织了一下措辞:“你不喜欢吗?” 许知行偏过眼,还是没吭声。 “你总得告诉我,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许知行放下一只手,好像要牵他,蒋淮很默契地伸出手,两人刚拿过热拿铁,炽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一起,带着些微凉的汗意。就那样轻轻贴了一阵,许知行斟酌着开口: “我只是…” 他垂着眼,发丝在微风中微微飘起,脸和雪白的不分上下,看起来很脆弱,令蒋淮的心颤了一瞬。 “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蒋淮吸了口气,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的口袋中。 上山的缆车是颜色鲜艳的蓝红色,两人分别坐于两侧,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窗外,而蒋淮则时不时看向他,确认他的存在。 山上的雪与街道上的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宽广、更无痕、更让人难以看透。 两人下了缆车,往无人的山上走了一小段路,最终在一片小坡上坐了下来。 往山下一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他们刚刚路过的小河静静地穿过小樽,像条深灰色的丝带。 “你瞧。” 蒋淮笑了一下:“那是我们刚才上来的地方。” “嗯。” 许知行望着远处有些出神。 “你觉得怎么样?” 蒋淮自言自语道:“很漂亮吧?即使没有戴矫正眼镜——” “嗯。” 许知行的回应重了一些,回头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雪。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好像看见的不是漂亮的风景,更不是美好的未来,而是某种未曾察觉到的,让蒋淮摸不着头脑的,残酷的真相。蒋淮心脏一滞,酸楚共鸣至整个胸腔,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来—— 他无法得知许知行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 许知行的姿态完全停顿,好像被雪钉在远处,整个人又几乎要融进雪里。 蒋淮愣了半刻,又说:“明天我们要不要来这儿看日出,肯定非常非常美。” 许知行一时没接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正当蒋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许知行的嗓音像一条小溪,清冽地流过:“你觉得呢?” “你想看我们就来。”蒋淮诚实地说:“但那样会休息不好,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 许知行轻声说。 两人再度安静下来,许知行始终一副游离的模样。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许知行正欲回头,一颗小雪球砸进他怀中。 “哈哈!” 蒋淮笑了:“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我。” 许知行没接话,自然也没接那球,只是很慢地捧起来看了一下,呆呆地放掉了。 “好哇你。” 蒋淮往前一扑,将他按在雪地上:“竟然无视我。” 许知行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整个人轻微陷进雪中。他睁着一双眼,有些不解地直直望着蒋淮,好像脑子转不过来。这一摔,叫他围巾散在雪上,衣角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很瘦的腰。 蒋淮本想继续捉弄他,看见那截皮肤时不知怎的,整个人都顿住了。 两人在那奇怪的氛围中对视片刻。 “呵…” 许知行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浅浅地笑了。随后合上眼,无声地低笑起来。 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预想的不是这样—— 可为什么许知行的笑,却叫他心里那么酸? “蒋淮…” 许知行终于笑够了,将眼皮重新抬起,嗓音含着一些蒋淮还无法解读的情绪:“雪很漂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知行又轻又软地接道:“我们回去吧。” 下山的路上有一些观光商店,蒋淮拉着许知行逛了几圈,买了些当地特产。大部分是给刘乐铃带的,有一些计划送给从前的好友。 北海道的天黑得快,近黄昏时,两人偶然走进一家手工陶瓷店。这是一家可供游客diy拼贴马赛克瓷片的店。 蒋淮有些犹豫,正想问许知行的意见,此时店主热情地拿来两块素胚,介绍了半天,又取来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小砖供他们选——浅红、浅绿都有。 蒋淮紧张地将一块素胚递给许知行,没敢看他的眼神。 “我们一起做,好吗?” 许知行大抵心情还行,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蒋淮先做好了自己的,交给店主后才偏过头看许知行的动作。许知行拼得很慢,他此时分不清颜色,不属于同一色系的小砖杂乱地贴在一起,但他拼贴的形体规律,像一朵花盛开,乱糟糟的颜色反而凸显出马赛克砖的魅力。 店主心细如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否认。店主了然,拿出一块成品给他看: 瓷片上的小砖颜色混乱,形态却透着童真的美感。 店主竖起大拇指,借着翻译器对许知行解释道:“您做的很棒。” 许知行与蒋淮对视一眼,蒋淮咽了口唾沫:“很漂亮。” “嗯。” 许知行没有否认。 大概是在店里耽搁得太久,两人回到酒店时已近九点。和室的开关门都要经过古朴的小木门,蒋淮开始享受起那种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后院,温泉的水声依旧很浅,潺潺地流淌着,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大概是托手工的缘故,许知行那种飘飘然的游离感少了很多,整个人仿佛被定下来一样,就连笑也多了几分。 蒋淮终于消解了一路上的担忧,和许知行打了个招呼,正欲进门洗澡。 许知行应了一下,接着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蒋淮没在意,出来时却见许知行还跪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 “怎么了?” 蒋淮问道。 许知行仍跪在那儿,和室那个单独的光源从他的背上打下来,整个人的姿态连同着影子都是低垂着的。他似乎念了一句什么话,蒋淮没听清,又走上前一些:“怎么了?” “我的…” 许知行缓缓回过脸来,眼神中带着某种未定的惊恐与麻木。蒋淮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发生什么了?” “我的药…” 许知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愣愣地说:“我的药…为什么…” 蒋淮正欲替他找,只见行李箱已经被他翻了个遍,剩一地狼藉。蒋淮的呼吸滞了一下,下一秒,许知行陡然哭出声,嗓音几近崩溃: “我的药为什么不见了…” 第33章 小樽的雪(下) 蒋淮整个人僵了一瞬,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药盒—— 许知行在出行前非常认真地分装着他的药,小小的一个塑料方盒,几乎不占任何空间——也很容易被忽略。 “为什么偏偏忘记…我什么都记得…” 许知行掩面而泣,姿态濒临崩溃。 此时他的眼泪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在雨中的哭泣是压抑着宣泄的、嘶吼的与愤懑的;在蒋淮怀中哭泣着说“我爱你”时是依恋的、柔软而充斥着想被疼爱的渴望—— 此刻仿佛退行成婴儿,没有理性压抑着的外壳,在那个瘦削的身躯里蜷缩着、哽咽着哭泣的,是幼年时那个极度无助的孩子。 “许知行…许知行…” 蒋淮上前紧紧扣住他,将人揽进怀里,脸贴近许知行的脑袋,不住地亲吻着他的额,边亲边伸手安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在,我会帮你的。” 说罢,边发出“嘘”声边拍他的背脊: “是什么药?我帮你买,好不好?我帮你买回来…” “处方药…”许知行哭得稀里哗啦,嗓音几近嘶哑:“你买不到的…” 许知行浑身战战,力气却奇大无比,神智仿佛陷在一种极致的黑暗中不能自拔,蒋淮尝试着展开他的身体,许知行纹丝不动。 “我想回家…” 许知行哑声说:“我要回家,我们回家行不行…” 说罢,许知行奋力推开蒋淮的拥抱,什么也不顾地往外爬。蒋淮扑上前紧扣住他,心乱如麻。 “我要回家!” 许知行大声尖叫:“你让我回家行不行…求你了…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不想…” 蒋淮一愣,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心脏就已刺痛到极点。眼前的一切宛如一根硕大的长针,直直地穿过蒋淮的大脑: 许知行一整日的游离,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而是因为他无法处理“和蒋淮一起旅行”这样的事。 然而尽管是这样的游离,也是许知行拼了命去维持的状态。 每时每刻,每日每夜,许知行都在经历着残酷的内心煎熬。许知行对抗的不是他,而是过去如鬼魅般缠着他的梦魇—— 药物没了,意味着他唯一熟悉的、可依赖的安全网彻底消失——许知行无法再在这个世界维持正常,哪怕是表面上的正常。 “许知行…” 蒋淮大脑飞速运转,此时脑中清晰了一瞬:“听我说,听我说。” 他一边擦走许知行脸上的泪,一边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因呼吸过度而引起碱中毒。许知行一双空洞的眼泡满了泪水,一声不吭地睁着,豆大的泪像失控的泉水,滴滴答答。 “听我说,你很安全,你会没事的。” 蒋淮呼吸急促,尽可能稳定自己的语调:“我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你要回去我们就回去,但必须等你平静一点,好吗?” 许知行的抽泣轻了一点,蒋淮趁胜追击:“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应该提醒你拿药,是我不好。”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蒋淮见状,马上拿出手机打给地接社的朋友:“你等等,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 说罢,胡乱地与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医生开的电子处方,英文版的?”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发丝在他下巴处蹭了蹭,显得很脆弱。 “好,好,没关系,”蒋淮回头对他说:“我请他们买助眠的药过来好不好?” 蒋淮用手心摩擦他的手臂,试图唤起一点他的体温:“我会陪着你,彻夜陪你,你不会有事的。” 许知行的呼吸不再那样急促,蒋淮鼓励他跟着自己一起深呼吸,许久,许知行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卸了所有对抗的外壳,宛如一只新生的小猫,乖得不可思议。 “你会没事的…” 蒋淮将他拥进怀里,用心脏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胸腔,那枚心脏像颗跳动的小马达,噗通噗通地,汩汩地冒着血。 “我在你身边…” 蒋淮吻上他的额头,喃喃地重复:“我在你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等许知行情绪平复时,似乎已近午夜。许知行哭累了,双眼始终合着,将脸浅浅埋进他怀中,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蒋淮兑现了承诺,准备陪着他一夜不合眼。 午夜时分,许知行终于睡着了。 蒋淮一手拍他的背,一手将他揽得很紧,许知行的呼吸像悠悠的海浪,又轻又软地扑在颈间。 蒋淮数着他的呼吸,太阳穴紧的发痛,过度的刺激叫他头痛欲裂,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平和地随着许知行一起躺倒。 到深夜,蒋淮终于浅浅地睡了一阵。 他梦见很模糊的幻影,看不清是什么形体。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腿间蔓延,带着冰凉的触感。 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手揪住了那东西。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许知行面无表情地伏在他腿上,一手被他揪住,神色称得上麻木。 “你…你要做什么?” 蒋淮心乱如麻,眼前的许知行令他感觉无比陌生,完全想不到许知行究竟想怎样—— 在那样急促地发泄了一回,崩溃地在他怀里大叫“要回家”,眼睛哭肿的许知行为什么现在在做这种事。 蒋淮的心沉了又沉,似乎坠进一片冰海中,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你要做什么?许知行。” 他的语气平复了些,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凉意。 许知行坐起身,眼神带着某种麻木。两人互相望着对方,没说一句话,只剩汩汩流动着的温泉水,偶尔发出轻浅的波浪声。许知行面无表情地望向温泉的方向,突然开口: “你不是想泡温泉吗?” 蒋淮一滞,他从没向许知行提出过泡温泉的事。 许知行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一起去吧,行吗?” 蒋淮一愣,登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许知行的话中之意让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似乎他从不相信蒋淮对他所谓的“真心”。 宁愿将一切都推到最开始的“和你试试”上。在许知行眼中,蒋淮想要的也不过是“试试”而已。 试完了,这段关系就该结束了。 蒋淮起身将人按回床上,语气略带强硬:“我不会去,至少现在不会。” 许知行没有挣扎,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吗。” “如果你害怕,我会一直陪你的。”蒋淮有些不自然:“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你可以随时把我叫醒,我说到做到。” 不知静默了多久,许知行不再有任何动作,乖乖地躺回被褥中,呼吸重新变得规律平和。 蒋淮一手将他揽近了些,思索着晚上的事,天蒙蒙亮才再度入睡。 日出是看不了了,好在前一天看了日落,还不算太遗憾。小樽的雪融化了一些,但仍是白乎乎一片,叫人很欢喜。 许知行前一日哭得双眼红肿,不得不戴了副墨镜。日光温暖,洒在雪面上,美得不真实。 蒋淮的心被昨夜的事搅得一团乱,开始变得无法识别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他想他还是完全不了解许知行—— 离他越近,越不了解;越想了解,越容易被他灼伤。 或许这就是许知行说的“当不成恋人,就不会有难堪的结局”。 蒋淮从混乱中抬起眼,看见许知行那条浅蓝色的围巾,流苏在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显得很轻盈。不知为何,蒋淮的心又坠了一坠。 许知行转过身来,立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日光洒在他的发丝间,莹莹的光像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蒋淮浑身一顿: 原来这就是输给自己的感觉—— 只要重新看见他,就放不下他;只要想象他的脸、眼泪,就无法结束这段关系;即便令他疼痛,即便病态,即便他知道不可以—— 只要他还存在着,就无法控制地爱着他。 无数次,无数次让理性输给感性;无数次交出自己的真心——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 “嗯?” “没什么。” 蒋淮看向远处的咖啡店,又问:“要不要喝热咖啡?” “嗯。”许知行应了一声。 北海道的咖啡带有独特的风味,当店的特色是玉米拿铁与香蕉拿铁,一进门就有着浓郁的玉米咖啡香气。蒋淮领着许知行坐下,小店内暖气充足,许知行微微解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蒋淮正欲接过咖啡,忽地瞥见一旁说着韩语的几位观光客似乎落了个什么东西。他上前去捡,拿起一看,发现那是个做工精巧的荷包。他忙追出店去,连呼带喊地叫住那几位韩国游客。 丢了钱包的女人对他连连道谢,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零钱,说要请蒋淮喝咖啡。 蒋淮连连推脱,和几人好说歹说一阵才将人送走。 等他终于回到店内时,迎面对上的是许知行专注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爱意的目光。 噢,这种目光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蒋淮被那份爱烫了一下,僵硬地坐回座位上,不自觉地问:“你刚才在看我吗?” “嗯。” 许知行喝了口咖啡,没有解释。 “你看了我多久?”蒋淮也抿了口咖啡,有些讷讷地问。 “很久。” 许知行说。 蒋淮不再接话了。 他看向窗外,此时的小樽正好下起一场小雪,星星点点的雪花从窗前飘过,浪漫至极。热呼呼的咖啡,温暖的小而精致的咖啡店,一场恰到好处的雪。 蒋淮重新看向许知行。 或许北海道之行这样落幕也不错—— 他如此想。 第34章 初恋 尽管只是休了个周末,周一,蒋淮回到办公室时还是难以抑制地带着某种戒断反应。 北海道的雪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和许知行在北海道做的陶片也被带了回来,早上出门前,蒋淮鬼使神差地将自己做的那枚揣进包里。他将陶片拿出来,仔细摩梭一番后放在桌子旁。 同事似乎注意到那个色彩斑斓、却有些不合时宜的陶片,但都默契地没有追问,从那些沉默中,蒋淮竟然感受到某种幸福的眩晕。 周一通常都没那么忙,蒋淮本想一下班就冲回家,结果没曾想竟在此时被顶头上司叫住。 “蒋淮,你过来一下。” 蒋淮跟着他走进专属办公室,整理了下情绪问:“吴总,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这样哈,分公司那边缺点人手,”吴总斟酌了一下,又说:“令堂的情况我也了解,但我们这边的工作强度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想跟你商量一下。” 蒋淮心领神会地说:“您说。” “你如果愿意调过去那边的话,我就给你升一级,让你的工作没那么繁重。虽然远是远了点,但时间也多了,”吴总话里有话,蒋淮安静地看着他,“你看看怎么抉择吧。”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感谢您给这个机会,不过,我要考虑一下。” “噢,不用紧张,你这个月内给我答复就行。”吴总摆摆手,体贴地说:“好了,我也要去接小孩放学了,你先下班吧。” 走出办公楼之后,蒋淮还控制不住地思索着这事。 其实公司的升任邀请来过不止一次,但因为条件不适合,每回他都以要“照顾患癌的母亲”拒绝了。蒋淮思索不出答案,下意识从包里拿出烟来抽,打开一看,烟盒内竟然空空如也。 是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买烟是多久以前了。 蒋淮将烟盒一收,转头给Anna发了条消息。 大约20分钟后,他在许知行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穿着西服,只不过今天出门前,蒋淮试探着给他提了点意见:银色西服好像比深蓝色更适合你。许知行思索了一下,换上另一身银色西服,什么话也没说。 而此时许知行带着的,正是那条蒋淮“送他”的,带着清新蓝绿色的领带。 蒋淮顿了一下,不知怎的,脑子里劈里啪啦地冒出很多绮想。 许知行神情有些疲态,但还是微皱着眉,提起精神问道:“怎么了?” 蒋淮知道他话里有话,比如“怎么今天来公司找他”“怎么不用加班”“是不是有话要说”云云,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专属办公室紧闭着的门,诚实地说: “我好想你。” 许知行僵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好想快点见到你,所以我来了。”蒋淮又说。 他走上前几步,和许知行的距离迅速贴近: “嗯我有一个提议,我们能不能” 蒋淮边说,边瞄到他藏在衬衫下的脖颈,露出一小片非常非常小的银色链条——是蒋淮送给他那条项链。 许知行好像还不曾在其他时候戴过这条项链,至少没在蒋淮看见的情况下戴过。如今掩盖在西服下,好像西服是他的保护色,某种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伪装。 “能不能出去吃个饭,或者,不吃饭,什么都不做,我们能不能就待在一起,一小会儿。” 蒋淮的思绪有点游离,因为他忍不住想许知行就像某种求偶的小鸟,会将所有漂亮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用爱意来为自己装点。 想到这,他忍不住呼出一个很小的轻笑。 许知行垂着眼,回避着他的审视和观察。蒋淮没有拆穿,转而认真地说:“还有,我想吻你,是认真的。” 没等许知行回应,蒋淮更进一步地凑上前,两人几乎脚尖蹭脚尖,蒋淮小心且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又问:“可以吗?” 不是在卧室,也不是在谁家里;不是在深刻地袒露之后,而是在一个崭新的场合,在全无前情提要的情况下,蒋淮向他渴求一个吻。 许知行没有拒绝。 蒋淮轻轻凑上前,吻住他微抿着的薄唇。 大约只有几秒,蒋淮眷恋地松开他。 许知行的眼始终是偏向另一侧的,透过他低垂着的眼睫,蒋淮看见他红透的脸颊。他揉了揉那家伙的耳垂,很轻地说: “待会儿我先出去,然后等你平静了,你再来停车场找我,好不好?” 说完,没等许知行真的说“好”或是点头,蒋淮先一步松开他,笑了笑,回头离开。 停在视线最后的画面,是许知行立在偌大的、冷冰冰的办公室中,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立着,而眼神却紧紧追随着他那一刻。 大约傍晚8点,许知行拉开蒋淮的车门。 此时他早已度过了最饥饿的时刻,那些留在车上的饼干提供了些许的慰藉,蒋淮对许知行笑了一下,主动地说: “我见附近有家好像还不错的云南菜,我们去试试,好不好?如果你实在不想吃,我们就去星月湖走走。” 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罕见地,非常乖地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答应我第一个提议,还是第二个?”蒋淮追问道。 许知行好像愣了一下,思索了半刻,呆呆地回: “两个。” 蒋淮呼吸一滞,不说话了。车子很快使进主路,蒋淮正专心驾驶着,耳边忽然想起一阵熟悉的音乐——是他曾经反复听过的《暗涌》。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探手按了下一首。 许知行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抱着手望着窗外发呆,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子停了下来。 蒋淮早就发现,他在感到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卸下所有防备。他正思索着,好巧不巧,下一首竟然是《初恋》。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林志美甜美而娇俏的歌声就已传来: 爱恋没经验 今天初发现 遥遥共他见一面 那份快乐太新鲜 蒋淮愣了一下,很快地切走这首歌。 那晚,由于已经过了饭点,偌大的餐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许知行的食量跟猫儿似的,但神态好歹不像过去看起来那样痛苦。 说要去星月湖,也去了。 所谓星月湖,指的是两片大体分开又小片链接着的水域。一片像硕大的弯月,另一片像星星,得以取名叫星月湖。 湖边种的水杉笔直高挺,沉默无言。木板铺作的栈道走上前有浅浅的声响,带着古朴的气息。不知是刻意保留的氛围感又或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湖边整体的灯光都不太强烈,路过的行人和远处微微飘拂的垂柳混在一起,构成同一幅形影绰绰的画面。 两人相隔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正好是一伸手就能牵到彼此的距离。 蒋淮漫无目的地闲话着,也未必要许知行句句回应。 不知看到什么,蒋淮趴至围栏边,叫许知行一起来瞧。 只见湖面反映着安静的月光,在湖边的位置,有一块小小的亮片在缓慢移动。 “是乌龟啊!” 蒋淮有些兴奋,没有再顾忌,直接拉住了许知行的手。 许知行呆了一下,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也仔细往那片水域瞧了瞧。 乌龟好像注意到人来的动静,忽然手脚并用快速跳进水里,“扑通”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它未免太快了!” 蒋淮笑道:“谁说乌龟慢啊!”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却猝然对上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的视线,蒋淮愣了一下,呼吸又停滞了。 “怎么了?”蒋淮心虚地笑道:“我脸上有东西?” “蒋淮,” 月色从许知行的背面反射而来,将他的脸照得毛绒绒的,让蒋淮几乎无法再听他说什么。 “嗯?”他竭力地答。 许知行合了合唇,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蒋淮灵光一闪,直觉比理性更快冒出来:“你想和我接吻?” 他说的很慢,很小声,但字字清晰,许知行绝对听清了。 蒋淮看不清许知行的脸色,但大抵又红了,他不清楚。他看着许知行的眼神,觉得有一股痒意贯穿了全身,几乎要代替他的理智,将他吞没。可他始终忍着,希望听见许知行亲口说出来。 “嗯。”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快,他又想补充道:“可是” 没等他说完,蒋淮快步将他拉到一旁的树下,将他深深扣进怀里,极为急切的、热烈地吻了上去。 “嗯” 许知行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 蒋淮自己吻够了,才放开他,嗓音颤抖:“现在满意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只是睁着一双眼望着他,好像刘乐玲养的小猫。 蒋淮忍了又忍,最后在他脸上胡乱地亲了几下,才下定决心般说:“我们回家吧,回家。” 两人一上车,那首《初恋》又冒了出来。 蒋淮心脏扑通直跳,心里除了一团混乱的麻线,什么也没有了。但好在许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正如他来时一样,安静地窝在副驾上,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蒋淮的心逐渐平静,专注于驾驶这一件事上。 等车子驶入停车场,他准备取下安全带时,往许知行的方向一瞧,不由得愣了: 许知行靠在副驾上,浅浅地睡着了。 第35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蒋淮望着他的脸,一下子停了所有动作。 时间已近午夜,许知行家的停车场内仍然灯火通明,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 蒋淮在一呼一吸间,感觉世界好像只剩自己和许知行两人,他想他可能要留在这里,因为许知行赐予了他守护的使命。 至于时限,可能是永远—— 许知行脸上的表情完全褪去,裸露出的是类似孩童般的、毫无负担的宁静。 蒋淮脑中闪过无数个许知行崩溃、尖锐地和什么对抗着的画面,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没等他真正回过味来,许知行睁开了那双标致得不得了的眼。 他下意识扫了蒋淮一眼,很快就发现蒋淮可能等了他一会儿的事,于是揉了揉眉心,略带歉意地说:“几点了?” 他刚睡醒,说话间鼻腔里带有似有所无的鼻音,令蒋淮的心又痒了一下。 “快午夜了。”蒋淮答道。 许知行点点头,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抱歉,让你等我。” 说罢,慢吞吞地解了身上的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许知行。”蒋淮叫住他。 “嗯?” “你不用为自己睡着了道歉。” 蒋淮一针见血地说:“我那也不是‘等’。” 许知行的身体顿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蒋淮不再勉强,跟着他一起下车:“走吧,我们回家再睡。” 两人在电梯里沉默地立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许知行忽然自言自语般重复道:“我睡着了。” 蒋淮应声回头看他,许知行好像在和自己对话:“在你的车上。” ——叮。 电梯到站开门,蒋淮没有给他继续沉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走出电梯。 “说起来,”蒋淮一边拉开门,一边说:“明天我想自己下厨,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许知行愣愣地,没有给出一个回答。蒋淮又问:“水煮西兰花可以吗?” “嗯…”许知行好像在认真思考:“我…不知道…” “那我们做蒸鸡蛋?”蒋淮又说:“你别担心,之前我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学会了很多清淡营养的菜。” 许知行顿了一下,讷讷地接:“嗯…你决定就好…” “许知行。” 蒋淮转过身,定定地接住他: “我决定的东西不是你的。” 许知行看着他,好像认真在思索什么,突然,他浑身一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急切的干呕。 在蒋淮错愕的一瞬,许知行用力地将他一推,整个人以落荒而逃的姿势快步冲进卫生间。在蒋淮够到他的前一刻拧紧了门锁。 “许知行!” 蒋淮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你怎么样?” 硕大的水流声掩盖了许知行发出的声音,蒋淮心急如焚,转身想去寻备用钥匙,可这毕竟是许知行的家,他怎么可能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呢? “许…!” 蒋淮走回卫生间前,硕大的心跳声掩盖了他自己的呼吸,在抬起手的一瞬间,一种剧烈的、几乎撕裂他的疼痛贯穿他的身体。 一种漫无天日的灰暗笼罩着他,带来数不清的、脑海中的嗡嗡声。蒋淮听见里头不间断的流水声,恍惚觉得那也是许知行的眼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真的要敲开这道门,看见许知行那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吗? 实际上,就算他真的敲开门又如何? 这真的帮到许知行了吗?还是说,这只是想满足他自己照顾许知行的想法? 蒋淮急促地呼吸着,试图让胸腔中那股几乎吞噬他的火焰平息。他僵硬地走到吧台,颤抖着为许知行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卫生间前,轻轻放下那杯水,随后倒着退到许知行可能觉得安全的距离。 他最终回到沙发上,坐在许知行一眼就能看见,却不会离他太近的位置。 蒋淮低垂着头,用双手撑住脑袋,难以抑制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袭。于是如同诅咒一般的,蒋淮想起了刘乐铃的话: 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刘乐铃顿了一顿:“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木然地看着她,在那张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餐桌前。彼时的他已经18岁了,正是面临高考压力的年纪。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件妈妈在他12岁时就想和他商量,但被怯懦胆小的他打断的那件事。 “妈妈…”刘乐铃撑住脑袋,一如六年前那般煎熬。彼时的蒋淮看不懂什么叫“煎熬”,什么叫“挣扎”,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妈妈和爸爸决定分开了。” 刘乐铃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不受控地飘了一下,好像再也压抑不住了一样。 “你,你能,”刘乐铃用一种近似哀求的目光看向他:“你能理解妈妈吗?” 蒋淮合上眼,脑中想起12岁的许知行,10岁的许知行,6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刘乐铃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被一种巨大的悲怆笼罩,不可控制地捂脸痛哭起来。 ——蒋淮,其实,许知行的妈妈要再婚了。 ——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不论他蒋淮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蒋淮感受到一种天地颠倒的眩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刘乐铃的身旁,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似乎是一种安抚,又或是一种报偿,更或是蒋淮燃烧自己,渴望去爱刘乐铃的表现。 他没有回答理解或是不理解,蒋淮内心的感受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传来一声“咔哒”声。蒋淮抬起头,有些混乱地看向那个方向。 许知行好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片、一段段地展现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收拾好了自己,那条领带被他摘下,西服外套也褪去,只剩一件单薄地衬衣。领口大敞着,蒋淮送他的那条项链清晰可见。 见到蒋淮的那一刻,许知行似乎有些惊愕,蒋淮站起身,明白他心中所想: 在门外的动静归于平静后,许知行当然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受不了生病的他、莫名其妙的他、会发疯、尖叫、崩溃的、丑陋的、难看的他,从而离开了。 尽管许知行从来都知道,蒋淮根本不是这种人。 但那种控制不住的想象和猜测几乎令他失去所有。 蒋淮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定定地立在那儿,和许知行隔着遥远的客厅对视着,仍由那种冷炙的光线填满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没走。”蒋淮说。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下,蒋淮看见他胸前剧烈起伏,似乎在酝酿什么惊涛骇浪。他顿了一顿,又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开那扇门。” 许知行又猝然滚落一颗泪,许久,他近乎本能一般哀求道: “我们不要再继续了好不好…” 一阵狂风呼啸般的暴雨席卷了蒋淮。 心脏如同被撕开的碎片,汩汩地流着血。他急促地吸了口气,本能地知道自己要说出一个“好”字,可无论如何,都迟迟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知行哭泣着,用一只手捂住脸,挣扎着说:“我真的不想这样…” 没等蒋淮再说什么,许知行再度加码: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好害怕,我…我不想再和你更亲近了,我、” 蒋淮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接着他想到什么,牢牢地定在原地,尝试分出理智去思考许知行的话。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许知行用一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做自己了…” 蒋淮哽咽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已经疼痛至极,无法确定此刻做下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爱许知行——是否可以回应许知行的爱,可如今的疼痛,也是这份爱的证明吗?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抽泣像一个个砸下来的钉子,填满了他们间的沉默。 如果前进是充满疼痛的,或许对许知行而言,后退也是一种保护。 蒋淮合了合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好。” 蒋淮和许知行的一切被封存冷冻,正如他没有带走那个鱼缸,更没有带走鱼。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但大致上,是本能地想为自己保留一块飞地。 那块陶片还是放在办公室,蒋淮反复摩挲着它,好像可以用以缓解什么焦虑。 “呀,”某个同事正好路过:“又在摸这个定情信物呢。” 蒋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将陶片收起来,模糊地回道:“算是吧。” 他反常的态度让对方表情凝住了半刻,随后小声回道:“噢,是我多嘴了。” “没事。”蒋淮耸耸肩:“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同事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就离开了。 临下班时分,吴总又找了过来:“蒋淮,你过来一下。” “是上次问我那件事吗?”蒋淮开门见山地说:“您不是说给我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吗?” “欸,原本是这样的。” 吴总擦了擦额前的汗,补充道:“但那边突然来了个大项目,就不得不提前了。你呢,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蒋淮还没来得及回应,吴总又补充性地说:“如果你不满意待遇,其实我已经申请了给你18薪。” 蒋淮怔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眩晕再度袭来。没等他想好,吴总又追问道: “怎么样?到底去不去?” 第36章 拥抱你 蒋淮没意识到自己沉默了那么久,而吴总的耐心却也耗尽似的。 “很抱歉吴总。” 蒋淮很疲惫地说:“我真的放不下家人。” 吴总心领神会,没有苛责:“当然,人之常情。你好好休息,等下次有机会再考虑吧。” “感谢您的体谅。” 蒋淮退出去后,迎面撞上的竟然是那个敏锐的女同事陈青青。他脑中很乱,又好像很急切、很需要一个答案:“你、你今晚、” 陈青青眼中狐疑了一阵,接着好像明白什么似的,接道:“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行不行?” 陈青青回过头看向办公室的位置,将信将疑地说:“可以是可以,但只有我们?” “最好是吧。”蒋淮心悸异常。 陈青青用眼神扫视他的脸,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着说:“可以。” 蒋淮好像松了口气,有些颤抖地说:“那我在停车场等你。” “没问题。” 陈青青那天穿了双矮高跟,走在停车场的路面上,整个空间回响起极为规律的“啪嗒”声。直到她走近,蒋淮忽然意识到—— 他期待拉开副驾车门的人是许知行。 好在陈青青非常上道,径直坐进后排右侧,礼貌且疏离地说:“久等了。” “没有的事。” 蒋淮为她没有坐上副驾感到一丝庆幸,但很快,那股浓云密布的感觉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既然是请我吃饭,就由我来决定吧?” “当然。”蒋淮回头,肯定地说:“一切以你的需求为准。” 陈青青笑了,从手机上给他发来一个地址,蒋淮顺着导航指引,很快来到一家法式餐吧附近。 打眼一看,店内装饰随性浪漫,灯光朦胧,店内的音乐近乎让人注意不到般平和异常。陈青青邀请蒋淮坐下,蒋淮被那私密宁静的氛围触碰,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很抱歉,”蒋淮没有动筷,而是略带苦涩地说:“突然约你出来,你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陈青青挂着那股似有若无的笑,没有拆穿他:“有人请吃饭有什么不好?” “嗯…”蒋淮别过眼。 餐食已经全部上齐,蒋淮卷着那团意面,只觉完全无法下咽。他呼吸一滞,猛地抬起眼看向陈青青。 “怎么?” 蒋淮慌忙躲开她的视线,掩饰着说:“没事…” 他只是突然明白“进食障碍”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陈青青放下餐刀,托腮略带深意地看着他。蒋淮感受到她在催促,斟酌了半晌,他极其突兀地说: “你之前为什么那样说?” “哪样?”陈青青追问道。 “你说,我把自己骗了。” 蒋淮揉了把头发:“你说我假装自己是直男。” “你真的想知道?”陈青青的眼神一动不动,像个能洞穿一切的牧师:“蒋淮,你的内心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一滞,没想到陈青青会用这种词。而在此之前,他和陈青青的关系只比完全陌生好一点。 他真的堕落到这种程度吗? 真的可悲到这种程度吗? 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同事,竟成为了他病急乱投医的对象。 “你为什么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蒋淮遮掩地说:“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吧。” “蒋淮,人的行为本身就会说话。” 陈青青道。 蒋淮抬眼看她,不解地凝望着她。 “我看得出你对你那位‘朋友’的在乎。”陈青青笑了:“但是,有很多扭曲的东西充斥着你,同样充斥着他,所以你们的关系才会那么奇怪。” “你…” 蒋淮不知从哪翻起一阵反感的情绪:“你了解我们什么?” “‘我们’?”陈青青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是你请我来的。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我能给你某种答案?” 蒋淮浑身一震,想到许知行对他过的话: ——初中时我们的关系即便那样,你也没有真正放下我,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吗。 “是吗…?”蒋淮不确定地说:“是吗…” 是吗?蒋淮?真的是吗? 蒋淮低下头,用双手捂住头:“我真的不知道…” “这段关系一定令你很痛苦吧。” 陈青青脸上挂着某种程序性的、安慰的微笑,又道:“想爱爱不下去,放又无法放手。” 蒋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这和许知行说过的一样。 ——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痛没有痛到去死,不爱了也没有比原来更幸福。 可蒋淮直觉地感到,爱绝对不是这样的。 至少,他蒋淮理解的爱绝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蒋淮尽可能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说到这儿,心理的防备不经意间脱落:“他好像更擅长忍受痛苦,而不是直面幸福。” “是吗?” 陈青青说。 “可能不是吧。”蒋淮下意识说:“只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多过幸福吧。” “蒋淮,” 餐刀反映出某种不合时宜的冷硬的光,和店内整体的灯光截然不同,蒋淮下意识捕捉那道尖锐的光,好像是某种能顺着血管滑进他体内的珠子——珠子里包含着的,是他渴求的答案。 蒋淮抬眼看她,用微蹙的眉头追问。陈青青合眼,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人类很可悲吗?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地被从母亲的体内强行剥离的。我们最初的感受只是冷,好像被扔进了一团冰水中。” 蒋淮牢牢盯着她,嘴唇微抿。 陈青青又说道: “我觉得人一生追求着的,都是一种回到母亲子宫般的体验。” 蒋淮紧紧地望着她的唇,直到陈青青真的说出最终的结论: “因此,我认为人的一生都必定会经历三次死亡,出生就是第一次死亡。” ——砰。 强烈的思绪碎片击中了蒋淮,将他的大脑搅得一团乱麻,他直觉地感到他即将接近真正的答案。在穿过一片浓雾,数不清的荆棘后,最终他的想法会像理顺的丝线,彻底找到另一头。 “接受它吧蒋淮。” 陈青青语气平和: “幸福本就是和痛苦共存的。” 在蒋淮因巨大的冲击而呆愣住的时刻,陈青青俏皮地舒出一口气,略带开玩笑地问:“蒋淮,这顿饭对比我给予的而言,是不是太便宜了?” 蒋淮抿住唇,仍陷在那种沉思中。 “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陈青青打了个哈欠:“万一被抓到办公室恋情就不好玩了。” 蒋淮身体一僵,即便大脑还未彻底清醒,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陈青青站起身:“我家离这里很近,我走两步就到了。” 在蒋淮反应过来前,陈青青背起包毫不留恋地走了。 蒋淮留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直到停车场内的车都陆续远离。一旁那盏高得让人炫目的路灯,投下的是毫无同情的冷白色,在地面刻画出一个边际清晰的轮廓。蒋淮藏在阴影中,却觉得自己好像无处可逃,无处可去。吐出的烟雾如同他抓不住的那些关系—— 虚幻的、易散的、留下的只有某种苦涩的滋味。 蒋淮吐出最后一团烟雾,转身打开车载音乐。他翻找许久,终于找到那首《暗涌》。 ——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蒋淮将烟一掐,转而开车往许知行家狂飙。 两侧的车窗大开着,狂风呼啸的声音很快盖过车载音乐,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他的心跳声响—— 如此震耳欲聋。 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许知行家,门打开的一刻,一副始料未及的画面如锋利的匕首划穿他的大脑: 那两个并排的鱼缸碎裂,水和鱼泄了一地。 而许知行就站在破碎的鱼缸前,呆呆地举着手。他闻声回头,满脸的泪如同流淌着的水。 蒋淮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进怀中。 第37章 在一起 在许知行反应过来前,蒋淮狠狠地吻住他。 两人吻得激烈,不知是谁的唇与舌被牙齿磕破,渗出甜丝丝的腥气。许知行强烈地回应着他,与以往所有压抑着的、怯怯的吻都截然不同。 一个混合着泪水咸湿、浓重呼吸、炽热体温与血液气味的吻。 蒋淮将他拦腰扛起,一把推至一旁的沙发上。许知行摔在冰凉的皮面上,露出一瞬的无助。 两人的动作带上一些地上的缸水,发出让人紧张的“啪嗒”声。蒋淮伸手按住许知行的胸口,叫他无处可逃。蒋淮动作急切,好像一定要在这时做成什么事。 “蒋…”许知行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耗尽最后的力气喊他的名字:“蒋淮…蒋淮…” 蒋淮转头,张嘴咬在许知行的手臂上。 单薄到让人不忍看的手臂,一下就触到了骨头。蒋淮像一头野兽一样,发出从鼻腔里挤出的深沉呼吸。 许知行被迫以一种极为脆弱的姿势向蒋淮展露所有,仰过去的脖颈仿佛献祭的羔羊,以自己的生命完成某种仪式。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着的。 赤裸着,被从母亲的体内强行剥离,仿佛被扔进一团冰水中。 蒋淮仿佛能摸见他的脉搏。 “为什么…” 许知行的泪又一次淌了下来,好像那阵疼痛真的直达他心底:“你为什么回来…?” 蒋淮直起身有些恍神: “许知行…” 蒋淮本能地说: “我拒绝命运给我的一切。” 许知行含泪的眼望着他,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又说:“我拒绝你们给我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放不下也好。从今天开始,我只为自己而活。” 说罢,他俯下身,用额头抵着许知行的额头: “你听懂了吗,许知行。” 许知行合上眼,留下一行泪。 如果痛苦必定要和幸福共存,那么蒋淮如今不仅给予许知行精神上的痛苦,更要他用身体记住这份痛苦—— “许知行…” 蒋华俯下身,再次深深地吻住许知行。 皮质沙发带来的触感冰凉至极。蒋淮将人拥进怀里,用力一翻,许知行便虚虚地趴在他身上。 他自然没有力气再说任何话,此时此刻,任何的话语都是多余的。蒋淮拉过自己的外套,将许知行搂了个严严实实。 许知行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于是他的身体只有软软地贴着蒋淮。软软的脸蛋,软软的动作,软软的一切—— 蒋淮猝然将他搂紧,用呼吸与他共振。 此时空气变得湿热粘稠,好像一团化不开的粘稠面粉,蒋淮将鼻子凑到许知行发间,嗅闻着他的气味:洗剂的清新是他自己决定的,而蒋淮带给他的,是不容拒绝的,来自身体的气味。 “有烟吗?”蒋淮颤抖地说。 他太想在这时抽根烟了。 许知行幅度极小地摇摇脑袋,他一动,两人紧紧相贴的皮肤就能互相感受到,蒋淮按住他,很低地说:“别动。” 许知行不再动了。 感官复苏,蒋淮闻见地上的缸水开始散发难闻的气味,那些死去的鱼儿尸体也在散发某种腥气,但他此刻管不了了。 蒋淮将许知行深深地抱着,两人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身体中。很快,他和许知行双双地睡了过去。 苏醒后的氛围是极为绮旎的,许知行维持着那个依赖的姿势与他相贴,此时刚睡醒,情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许知行。”蒋淮轻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 “我们确定关系,一直一起生活下去。”蒋淮定定地说:“好不好?”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故技重施,用指腹划过他软得不可思议的唇,抵着说:“说‘好’,许知行。” 他动作强硬,好像许知行不说“好”,他会逼他的唇越过主人的意志,乖乖地说“好”。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轻轻埋进他颈间,像在表达某种委屈。蒋淮揉了揉他的脑袋,感受他软乎乎的头发。 “不吭声就是好的意思。” 蒋淮的语气平淡而带着无可拒绝地强硬:“我不会再离开。” 闯进许知行家,强硬地留下,配合许知行那不再与他抵抗的反应,蒋淮竟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他将人往怀里一扣,抚着背抱起来。许知行的脸仍旧埋在他颈间,发出被惊吓的短促呼吸声。 蒋淮将人整个抱起,脚步坚定地往浴室走去。他想得不错,以他现在的体型,他可以轻松扛起许知行—— “以后你不准叫我‘蒋淮’。” 蒋淮将人放下,安置在浴室的座椅上,平静地盯着许知行的发旋。 许知行好像没有意见,也不问,也不答。蒋淮打开水,测试过后接到许知行身上。又伸出一只手,示意他配合。 “随便你叫什么,总之不准叫我的名字。”蒋淮又补充道。 许知行竟然完全不与他对抗,乖乖地将手搭在他手心,任由蒋淮替他搓洗。随后,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用手扶住蒋淮的小腿,好像是某种示好。 蒋淮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将那张小得不可思议的脸抬起来。许知行的眼神始终是下垂的、闪躲的。但这张漂亮的脸,此时凝结了不知道是泪或是什么的东西,摸上去很滑腻。 “还爱我吗?” 蒋淮忍不住问。 在这激烈的一通离开与重逢后,许知行还爱着他吗? 许知行闻声,终于抬了下眼皮。他很轻很慢地将视线转向蒋淮,用那双标致得不得了的眼望着他。蒋淮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 手心下,睫毛的触碰湿润,带着些许的痕痒。许知行眨了下眼睛,那双睫毛就扫了他一下。 蒋淮将许知行的身体清理干净,擦干后才塞进被褥中。 “在这儿等着我。” 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后,蒋淮冲进被窝将许知行抱了个满怀。 蒋淮深深吸了口他的气味,又开始用数不尽地吻来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爱意。 他亲够了,重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尽管疲惫,内心的极度幸福与平静却已经叫他昏昏欲睡。 蒋淮不知自己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摇摆多久,只记得意识的最后一刻,怀里的那人动了一下。 蒋淮没有阻止,于是许知行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终轻轻地、极慢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翌日,蒋淮一觉睡到大中午,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早就断电关机了。 身旁空无一人,蒋淮伸手一摸,随后吓得坐起身来。 “许知行?” 他顾不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趿上拖鞋快步地走了出去。 一到客厅,原先那片狼籍已经不见了,只剩两个空空的鱼缸骨架还搭在那。许知行缩在沙发上发呆,头发乱的像不会自己舔毛的小猫。 看见他的一刻,蒋淮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你清理了地上的水和鱼吗?” “阿姨清的。” 许知行的语气完全没有那股凉意,反而像某种毛茸茸的玩具:“我不会。” “没受伤就行。” 尽管很想和他贴着,但蒋淮明白此时最好给他点空间,于是坐到沙发另一头。他自然而然地瞄见桌上那个魔方,便拿起来玩了一阵。 两人静默地呆着,谁也不说话,但彼此的存在在对方的世界里都无可忽视。 蒋淮拧玩魔方,抬头一看,那家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沙发角落里。 “为什么不在里面睡?” 言下之意,为什么从我怀里出来? 许知行悄悄瞥了他一眼,最终不知是遮掩还是撒娇,哑声道: “你的身体太烫了…” 他还无法处理这股炙热,只好躲得远一点。 “那你喜欢吗?” 蒋淮开门见山地问。 许知行垂眼,没有回答。 “许知行,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我去上班,你在这儿自己静静;我留下,时不时拥抱你、吻你,你选哪个?” 许知行眼珠转了转,好像在天人交战,又好像在挣扎思索。 蒋淮没有逼他立刻回答,好像最富有耐心的猎手,安静地等待着。随后,他想到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轻声说: “啊,今天是周三啊。” 蒋淮将车开进旧家小区,找位、停车、熄匙,正如过去无数次那样。可车上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来之前,蒋淮给刘乐铃打过电话,刘乐铃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几乎不会说话似的,好生嘱咐了好几句。 楼梯间还是那样昏暗,蒋淮先一步走进,突然,楼梯间亮起自动感应灯。蒋淮抬头一看,确实是全新的灯泡,比以前亮多了,至少不让人觉得阴沉沉的。他回过头,许知行就立在那儿,神色有些踌躇。 他伸出手,快步上前拽住了许知行的手,然后强硬地挤进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许知行还是那样紧张,手心的汗触感冰凉。他的姿态有些退缩,隔着双手的皮肤,蒋淮甚至能摸到他超速的心跳。 “要不…”许知行嗫嚅着说。 “要不还是算了?”蒋淮看穿他的想法:“不行。” 许知行浑身一僵,不再说了。 那么点路,走得比两个世纪都久。 越临近家门,蒋淮的心跳也就越快,但他强行压下那股紧张,扣住许知行的手不让他逃。 他开门时,许知行整个人都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藏起来。而无论怎么藏,蒋淮都紧紧地扣着他的手。 “呀——”刘乐铃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谁来啦?小猫,快去,快去,哥哥回来了。” “妈。”蒋淮应了一声。 刘乐铃慢慢从里头挪出来,看见他就高兴得不行。但很快,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刘乐铃就瞟见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和那个恨不得完全藏在蒋淮身后的人。 “知行?”刘乐铃有些惊讶。 “阿姨…”许知行应了,但声若蚊蝇,他的嗓音带着某种战栗,听起来紧张得要命。 “妈,”蒋淮开门见山地说:“我和许知行在一起了。” 第38章 傻瓜 三个人立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只是一瞬。 刘乐铃怔了半刻,随后好像反应不过来似的,做出一个特别复杂的表情,似是有欣慰、又有无奈,但最终是带着笑意的。 蒋淮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揪着许知行的手:“你不会反对我们的,是吧?” 话音刚落,身后的许知行又微微缩了缩身体。蒋淮感觉到了,拉着他的手松了松,又重新将他扣紧。 如果说,从前他在三个人的关系,总是和刘乐铃站在一起,视许知行为自己必须铲除的异己,那么—— 此时此刻,他选择和许知行站在一起。 一种全新的感受笼罩着蒋淮,叫他心跳飞速,几乎无法呼吸。 “傻瓜。” 刘乐铃扑哧一下笑了。 蒋淮整个人一顿,很快就松了心神,他来时想过无数种刘乐铃的反应,唯独没有一样是激烈的反对,此时宠溺的笑反而在他意料之中,因而不由得整个人都松了。 反倒是许知行,仍旧缩在那,像定型的玩偶一样,身体都不动了。 “怎么了?” 蒋淮尝试拉他,许知行紧张地别过脸,用一只手挡住两人的视线。 “愣着干嘛?”刘乐铃已经慢悠悠地走进客厅:“快进来呀。” 蒋淮见状,凑上前在许知行耳边说了些什么。许知行听罢,勉强地把身体展开,慢吞吞地挪进屋里。 “妈,”蒋淮追上去问:“你怎么不问问?” 刘乐铃又无奈地笑了,好像蒋淮问了什么傻问题。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他还只有豆丁那么大时,刘乐铃经常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回家。蒋淮每次都会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天马行空、充满童趣。每当这时,刘乐铃都会低头,耐心地听他将那些“傻问题”一个个掰清楚,最后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蒋淮瞪大了眼,其实他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没变。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是世界上最爱彼此的人—— “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刘乐铃笑着,眼神里却带有某种蒋淮看不懂的忧郁:“还问什么?” 蒋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朝躲在身后的许知行使了个眼色,又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人一齐拉进厨房。 蒋淮控制不住地连声喘气,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听见了吗?” 蒋淮按住许知行的双肩,呼吸急促,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许知行确定某些事:“你听见她说什么没有?” ——妈妈高兴还来不及。 许知行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双眼。 蒋淮急躁异常,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不及待地又胡乱亲了一通。他呼吸急促,吻人时像豁出命去的全情投入,将许知行的唇里里外外亲了个遍。 许知行挣扎着推他,但力度太轻,跟挠痒痒差不多。 “别…” 许知行终于吐出一个字:“别在这里…” 小厨房虽然有门,但终究不是那么私密。外头还有着刚听过他们吐露真心的——两人的母亲。 蒋淮盯着他上下相碰的唇,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又急不可耐地亲了上去,毫无章法地胡乱吮吻一通,不仅如此,怀抱许知行的劲也收得很紧,叫许知行无法挣脱。 “好…!”许知行挣扎着吐出零碎的话语:“好了…!” 蒋淮艰难地松开那家伙的皮肉,眷恋地盯着他。许知行别过眼,模糊地说:“再亲…该怎么收场…” “什么收场…”蒋淮嘟哝一句。 此时,外头响起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熟悉的音乐响起,隔着厨房的门,听得不太真切。 蒋淮虽还没过瘾,但很快,也就不再纠缠,将许知行的衣服理了理,小声说:“帮我洗菜。” 许知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红着一张脸,乖乖地挪到水池边。 旧家的餐桌是初一那年重新买的,样式和旧餐桌差不多。从前蒋淮总是和母亲面对面而坐,许知行则黏在母亲身边。 蒋淮很不喜欢他黏着刘乐铃,吵闹嚷嚷过几次后,被刘乐铃呵斥回去,也就不再管他了。 今晚的饭菜还是那些,刘乐铃必须得吃的很精细,饮食格外要注意,蒋淮也弄不出什么花来。他收拾完最后一样厨具,回头时,正好碰见许知行端着一碗米饭路过,见他回头来看自己,许知行好像呆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停了动作,好像在等他指示。 这让蒋淮想起从前和朋友在狗咖里见过的小狗,只要一和对方对视,小狗就马上停下动作,微微摇晃着尾巴,用一双眼注视着他。 “盯着我干嘛?” 蒋淮失笑,眼神扫向他手里的饭:“快端饭出去啊。” 许知行手里的米饭颗颗圆润饱满,像无数颗珍珠,也像他此时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抱着米饭就出去了。 等蒋淮真正来到餐桌前,看见眼前的一切,他登时明白了什么: 如今许知行和刘乐铃各坐在一侧,身旁各留一空位,等着蒋淮入座。 敢情许知行刚才是在求助啊。 蒋淮看了看刘乐铃含笑的眼,又看了看许知行低下去的头和软软的发顶。 他一声没吭,三两步走到许知行身旁,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许知行的体温好像就要隔着空气触到他:滚烫的、湿热的。 蒋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悄悄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老天,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太近—— 确实太近。 在这张餐桌上,在三人的关系中,他如今和许知行坐到一起,这是人生28年来头一遭。 “愣着干嘛。”刘乐铃看破不说破:“吃饭呐。” 蒋淮一顿饭吃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晕乎乎的。等东西收拾好,刘乐铃已经到了要睡觉的点了。 “阿姨今天正好来搞卫生,你房间的被单刚换了新的。” 刘乐铃立在房门口,手里抱着小猫:“你今晚…” “妈!” 蒋淮急促地打断她:“你别说。” 说罢,比了个“嘘”的手势,一双眼瞥了瞥身后的许知行。 刘乐铃也不跟他计较,笑笑说道:“好好好。” 许知行似乎也不在意两人的对话,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挪进房间里了。 “你要和知行好好相处。” 刘乐铃语重心长地说:“知道吗?” “知道。”蒋淮答道。 “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不多…” 刘乐铃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蒋淮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确信他和他的母亲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今后,可别再闹小孩子脾气。” 刘乐铃笑了:“也别像今天那么鲁莽,哪有人一来就这样坦白的?” 蒋淮的脸臊得发烫,结巴地说:“知道了、真的。” “快去吧。”刘乐铃转身进屋,留下一句很轻的话:“知行在房间里等你呢。” 蒋淮拉开门时,许知行正坐在地板上发呆,手里好像在摩挲着什么玩具。 见人来了,许知行将玩具放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抱歉,擅自动你的东西。” 蒋淮抬眼一看,是他之前放在桌上的高达模型,阿姨今天打扫过,就将模型放在一旁。 蒋淮沉吟片刻:“你记得吗?你帮我刮过这个模型的零件。” 许知行点点头。 彼时,他们都不知道刘乐铃买到的是盗版厂商生产的模型零件,总有些没法完全严丝合缝的地方。 “哈哈。”蒋淮跟着他一起坐下,拿起那个模型瞧了瞧:“那时的盗版厂商技术也不够先进,有很多瑕疵,算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吧。” 许知行没接话,只是用眼神追随着那个高达。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兀地接了一句:“你真的有很多玩具。” 蒋淮没捕捉到这份异常,只是点了点头:“装修的时候整理出两大箱,最后挑挑拣拣也还是剩了这么多。” 说罢,他见许知行低着头,好像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蒋淮没再接话,只是将玩具塞回他手里,随后安静地坐着,等待许知行要吐露的东西—— “她今天叫我好多次…” 许知行有些失神般喃喃道:“知行…知行…” 蒋淮轻轻凑上前,尝试着碰了碰他搭在地板上的手指。 “明明和以前是一样的,可我又觉得…” 许知行垂下眼,在他沉默的两秒里,蒋淮几乎是电光火石般明白,这是许知行从未向他展露过的真心—— 是比二十多年的爱和恨,还要更深的东西。 “我又觉得好不一样…好不一样…” 许知行合上眼,蜷缩着身体,将脸埋进环抱着的膝盖间。 知行、知行、知行、知行。 知行—— …… “知行,”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亲切:“阿姨进来咯?知行,你在哪?” 女人推门而入,随着门关上的啪嗒声响起,客厅内彻底只剩一片昏黑。 “你躲起来了吗?” 女人放下钥匙,搭在台面上的声音刺得许知行捂紧了耳朵。 “阿姨要来找你咯?” 女人转了一圈,决定从沙发边开始找起。她跪在地上,膝盖隔着浅肉色的丝袜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在这里吗?”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隔着那个沙发和茶几的折角缝隙,将半张脸展露在许知行面前:“啊,你在这里啊。” 许知行双手抱膝,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膝间。一双眼轻轻往前,只能看见女人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躲起来干嘛呀?和阿姨玩躲猫猫吗?” 许知行并不回答。女人也不急,而是耐心地问:“你在这儿等了多久?饿不饿?” 许知行继续以沉默回应。 女人笑了一下,随后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玩具:“你看,阿姨给你买了什么。” 许知行抬起眼,隔着那个很小的三角,看见她尽力伸过来的东西: 造型精致的迪迦奥特曼。 女人好像明白什么,按了一下它胸口的位置:“它好像可以发光呀,怎么不动了。” 说罢,又递过去给许知行看:“你出来帮阿姨弄一下,可以吗?” 见人没动作,女人又耐着心说:“阿姨不会伤害你的,你看,你在阿姨的王国会很安全的。” 许知行的手松了一下,女人见势伸出一只手,慢慢地从那片昏暗的小角落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许知行缓缓爬出来,刘乐铃将玩具轻轻塞给他,他按了一下,奥特曼的胸前亮起蓝红相间的光,还伴随着《奇迹再现》的曲子响起,在那片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突兀。 “哈哈…!” 刘乐铃笑了起来:“我就说它没坏吧,是你修好的呀?” 许知行僵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刘乐铃轻轻靠近他,用商量般的语气问:“阿姨那儿还有好多好多玩具,等着一个小高手来修呢,你愿意帮阿姨这个忙吗?”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她,睁着一双大的不可思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见人不抵抗,刘乐铃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许知行僵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像个小瓷玩偶。 “你是不是觉得很假呀?”刘乐铃将他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是不是觉得阿姨在说谎?” 说罢,她轻轻牵起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很慢地搭在自己脸上。成年人的体温比幼儿的手更烫一些,女人的皮肤透着淡淡的光泽,在手下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新奇,以至于能击碎过去的幻梦。 刘乐铃带着他的手边摸边说:“你看。” 许知行渐渐不再僵硬,用手心慢慢地摩挲女人的脸,感受那种温热的存在本身。 “阿姨就在这儿呢。” 刘乐铃合上眼,又笑了一下:“阿姨哪儿也不去。”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别过去,轻轻缩回手。刘乐铃也不再勉强,抱着他轻轻摇晃身体: “傻瓜。” 第39章 自私的愿望 “…许知行…” 蒋淮尝试着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见那人没反应,凑近一看,许知行抱着自己的膝头睡着了。 不知是错觉或是别的,蒋淮觉得那些尖锐的、崩溃的、激烈与他对抗着的许知行变得像上世纪一样陌生,取而代之的,是这样越来越多的睡颜。 蒋淮停了动作,靠在他身旁安静地盯着他。许知行的发丝悠悠垂下,蒋淮不由得伸手摸了摸。 随着他的动作,许知行迷糊转醒。 “别在地上睡。” 说出口,语气是蒋淮自己都预料不到的轻。 “抱歉。” 许知行从地上起身,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立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一圈。 “怎么了?” 蒋淮又问。 “你的房间原来有那么小吗?” 许知行痴痴地说。 蒋淮回过头,老房子的房间都不大,内里方方正正的,放下一张超大的双层床后,登时就不剩什么地方了。但蒋淮从小生活在这儿,倒不觉得有多小。 “一直都没变啊。”蒋淮说。 许知行点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又说: “是我长大了。” 蒋淮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许知行别过脸去,有些慢吞吞地说:“我去洗澡。” “嗯。”蒋淮应道。 等两人再度躺上床时,时间才到十点。 上一次,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压抑着痛哭;而这次,一切都完全不同。 蒋淮上床时,许知行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自然垂在一边。蒋淮没有上前抱住许知行,只是和他肩贴着肩。 新洗过的床单带着洗剂清新的气味,是蒋淮从小到大都熟悉的那款洗衣液。 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想到什么。 “许知行。” 许知行朦胧地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蒋淮的嗓音有些出神:“我小时候对你那么凶。” 许知行没有答话,好像是不在意,又好像还在等蒋淮继续。 “对不起,我说我恨你、嫉妒你。” 蒋淮合了合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我只是怕你抢走属于我的爱。” 他说完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其实,她的爱不是独属于我的,对吗。” 蒋淮好像在倾诉,又似乎在寻求什么答案:“我领悟这件事,实在太晚。你提醒了我,其实我拥有很多——” 很多很多。 蒋淮缓缓转过身,正好对上许知行望着他的视线,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活着她精心为我编造的幻梦里。” 许知行的眼神微微一松,好像被什么触动一般。 “就连你,也是她带回这个幻梦中的角色。” 一扇小小的门,隔绝了来自成人世界的肮脏和丑陋,隔绝了悲情与苦痛。 蒋淮是生长在刘乐铃精心设计的王国中的原住民,而许知行则是有选择地、被她带进这份幻梦中的子民。 “其实,童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带给我的幸福比痛苦要更多吧。” 蒋淮笑了,他想起陈青青的话: “不然,我为什么会将那些点滴,都记得那样清楚…” 许知行双唇微颤,眼神闪烁着脆弱的光,好像被风吹动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蒋淮凑上前,和他贴得极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谢谢你今晚过来。” 许知行眼睛一眨,默声流出一串泪珠,滚进枕头里,像手心融化的雪。 “我希望,”蒋淮顿了一下:“和你一起的时间,能再延长一些。” 许知行哭泣的水汽扑在他脸上,有些痒酥酥的,蒋淮用拇指扶走他的泪,很轻地说: “这是我…一个自私的愿望吧。” 翌日,两人回到那个家中。 蒋淮意识到这将是他头一次,真正地进入属于恋人的同居生活中。 他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称呼—— 但他的内心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又和好了?” 一个同事调笑着问。 蒋淮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好像不太适应。 另一个同事接道:“还是小年轻好啊。” “分分合合的,我们这年纪可就没这精力咯。” 蒋淮不知如何应对他们的调笑,只好埋头苦干,试图隔绝外界的滋扰。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接送许知行上下班,因而有了很多机会旁观那个冷冰冰的许知行: 发型打理得整洁利落,西装笔挺,神色冷淡平静,惜字如金。 以尚未升职管理岗的蒋淮视角来看,许知行的下属们对他绝不是阳奉阴违的尊敬。 但一旦卸去那个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理性外壳,家中的许知行就像一只趴在冰面上发呆的企鹅一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在家里如幽灵似的一待一整天。 关于那两个碎了的鱼缸,蒋淮没问他是怎么碎的;许知行似乎也并不想清走剩下的骨架。 某天蒋淮回来时,迎面碰上正离开的搬运师傅。他越过众人的肩一瞧:许知行买了个更大的鱼缸。 方方正正地立在那儿,取代了原来隔绝着的两个鱼缸。 许知行站在鱼缸前端详,一时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等蒋淮傻乎乎地在那咧着嘴笑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碰见蒋淮露出的八颗牙。 许知行一时没忍住,跟着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某个预计加班的下午,蒋淮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些,接上许知行再驶进绕城高速时,已经是晚高峰了。 车子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 蒋淮正发着呆,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提醒,他拿起一看,是蒋澈。 “喂,是我,怎么了?” “哥。”电话那头的少年有些没有底气:“你能不能来学校接我。” 蒋淮下意识看向许知行的方向,见他平静地接住自己的眼神,便又问: “发生什么事了?” 自上大学后,蒋淮就很少和“那家人”联系。 蒋澈虽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总归不是太熟。蒋淮只知道他怕生,性格内向,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有父母的情况下,蒋澈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嗯…你先来吧,你到了再说。”说罢,好像怕他不答应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哀求道:“拜托了,哥。” 蒋淮思索两秒,便回道:“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吧。” 去到时,蒋淮对许知行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下了车。蒋澈那小子就站在门口,见人来了便鹌鹑似的,领着蒋淮走进办公室。 一个模样约莫四十多的女老师见他来了,开口问道:“是蒋澈的家长吧。” “您好。” 蒋淮与其握了手,礼貌地坐下:“您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是吗?” 蒋澈听见这话,在他身后坐立难安。 “您是…”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哥。” 蒋淮说。 “噢,是这样的。” 女老师将事由简单快速地交代一番,原来蒋澈最近总在课堂上分神、打瞌睡。和同学一了解,才知蒋澈似乎“网恋”了,为着这事茶饭不思,也没心思学习。她与小孩沟通后,蒋澈含糊其辞地承认了这事。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影响学习,还是很有必要和您沟通一下的。” 蒋淮点点头,明白了他不敢叫父母来的原因。 “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先带他回去了解了解情况,再看看怎么教育吧。” 蒋淮体面地答道。 女老师点点头:“那么我就先开个假条,让他回家休息一晚。” “辛苦您了。” 蒋淮领着蒋澈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蒋澈低垂着头,很是低沉的模样。 “哥…” 蒋澈讷讷地说:“你能不能别跟我爸妈说。” 蒋淮没答话,示意他上车。蒋澈不死心,又问:“求你了…哥…” “上车再说。”蒋淮说。 蒋澈下意识走向副驾,还没等走近,蒋淮立刻打断他:“坐后面。” “噢、噢。” 等蒋淮上了车,才安排道:“我先送你回家,你自己跟父母说吧。” “不行的,哥。” 蒋澈有些着急,往前一坐,下意识伸手一揽副驾椅背,被蒋淮揪住了手才意识到:副驾有人。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手安静地坐在那儿,好像陷在黑暗中,脸和表情都看不清,一动不动的。 “嗯…”蒋澈被突然打断了,思绪也乱了:“你别告诉他们,求你,真的不行。” 蒋淮回过头,微微探身看向他,无言地询问他的意见。 “如果被爸知道,会打死我的。” 蒋澈哭丧着脸说。 第40章 尼莫和多莉 “打死你?” 蒋淮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嗯,他们都不允许我搞这个。” 似乎是顾及着副驾上的陌生人,蒋澈没有完全袒露。 “你怎么知道?”蒋淮又问。 “我就是知道。”蒋澈吸了吸鼻子:“所以,真的不能说,哥。” “我做不了主。” 蒋淮平静地说:“我去接你已经不合适了,你的监护人不是我。” “哥——!” 蒋澈的嗓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蒋淮眉毛一挑,没有接话。 车子再次驶进绕城高速,蒋澈好像明白什么,哭丧着脸沉默许久,接着冷不丁地说: “你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蒋淮浑身一震,他没有回头,但直觉地感到,许知行应当受到了和他类似的某种震动。 两个成年人没有接话,好像是某种默许,像是在安抚蒋澈。蒋澈陷入那种可悲的情绪中,有些自怨自艾: “你们根本就不懂,大人怎么会懂?” “嗯。”蒋淮难得地应了声。 是啊,大人怎么会懂?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我真的很爱莉莉。”蒋澈抽了抽鼻子:“但莉莉要跟我分手” 过了晚高峰,塞车情况已经减缓了很多,前方是红灯,蒋淮缓缓停车,转过头问道: “什么是爱?” 蒋澈猝不及防地被他问了一句,似乎不想输,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阵:“爱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就这样?” 蒋淮又追问:“还有吗?” 蒋澈有些瑟缩,好像没预料到他会这样,于是又不安地说:“哥,你是不是拿这个考验我?” “考验?” 绿灯亮起,蒋淮转过头去:“我为什么要考验你?蒋澈,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但也不是你的敌人,更不是考官。”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蒋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许知行没有参与两人的任何对话,连呼吸也几乎不可闻,几乎可以当作一个隐形的存在。 “蒋澈,”蒋淮缓缓驶进蒋澈住的小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你爱过人吗?” 蒋澈有些激动:“你有过,你就明白我的感受!” 蒋淮将车子停了,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很久。最终,他没有给出一个“是”或“否”的答案,而是略带遗憾,又略带不解地说: “蒋澈,我真的不知道。” 蒋澈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蒋淮又说:“关于感受,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也未必与你相同,你明白吗?” 一旁的许知行仍然抱着手,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上。 “好了,”蒋淮体贴地赶他起身:“你到了,下车吧。” 蒋澈有些不安地下了车,蒋淮解开安全带,回头对许知行说:“我送他上去,你在这儿等等我。” 许知行没有反对:“嗯。” 电梯中,蒋淮将手搭在蒋澈肩上,问道:“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前段时间她腰椎神经痛,住院了。” “住院了?”蒋淮有些紧张:“你们都没跟我说。” “奶奶叫我别告诉你,”蒋澈吸了吸鼻子:“医生说有炎症,打了几天消炎针就出院了。” “嗯。”蒋淮点点头:“我明天再过来看她一次。” 说话间,已经走到蒋澈家门口。蒋淮抬眼一看,距离他上次来这里已经过了几个月,门口的陈设一成不变。来开门的是钱舒,似乎已经等待良久,一开门,蒋淮看见她略带凝重的表情,蒋澈整个人抽了一下。 “妈” “先进来吧。” 钱舒微微让出一个位置,蒋淮透过那个缝隙,看见严肃坐在沙发上的蒋齐。 饶是再迟钝,两人也明白蒋澈这事是瞒不住了。蒋淮与蒋澈对视一眼,蒋澈离了他的手,很抗拒地挪进门内。 “辛苦你接他回来。”钱舒脸上挂着程序性的表情,语气里透着划清界限的冷淡:“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蒋淮没有接话,只是隔着她看了一眼蒋齐的方向。此时他正好转过身来,昔日父子对视一眼,蒋淮很快地挪开了视线。 “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事要忙。” 钱舒点点头,回头将那扇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蒋淮走步梯下楼,边走边试图掏烟盒,不知是什么原因,烟是找到了,打火机却没有。 想到许知行还在车里等着,蒋淮将那根叼在嘴里的烟塞回盒子中,再坐上车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饿了吧。”蒋淮马不停蹄地问:“太晚了,要不我们出去吃?” 许知行点点头,没有拒绝。 一路人,两人都没提蒋澈这段插曲,好像那段关于什么是爱,爱是什么感受的对话不曾发生过。 许知行的胃口一如既往的差,但没有抗拒,什么都吃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晚上的商场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家长,两人散步消食时,蒋淮偶然瞥见有个孩子手里提着的金鱼:两三条红白相间的草金。他想起家里那个大鱼缸,尚且空着,里头只有一些蒋淮前一个鱼缸里放着的假山。 “许知行,”蒋淮悄悄拉了拉许知行的衣摆:“我们的鱼缸,你想养什么?” 听见“我们的鱼缸”,许知行好像怔了一下,接着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说:“你想养什么?” “这不重要。”蒋淮快速地说:“我养过很多鱼了,你还没有养过。” 许知行转过头去,好像真的在思考他的说法。 “你慢慢想,”蒋淮忍不住傻笑了一下:“我们有很多时间,鱼缸又大,我们可以慢慢布置。” “嗯。” 许知行应了,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议。 车子驶进停车场,在即将下车的时刻,许知行似乎从沉思中摸出了一个关键词: “我想养尼莫和多莉。” “嗯?” 蒋淮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没听过的鱼的名字:“什么?” “尼莫和多莉。” 许知行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我们小时候看过的那部电影中的主角。” 蒋淮努力搜刮遥远的童年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里唤起一些记忆:“是不是那个小丑鱼爸爸找儿子的电影?” 朦胧中,蒋淮想起一橘一蓝两条小鱼,那就是许知行说的尼莫和多莉了。 “可以是可以,”蒋淮点点头:“但它们是海鱼。” 草金也好,天使鱼也好,蒋淮从前养过的都是淡水鱼。如何饲养海鱼?他并不清楚,但拓展一个全新的品类,似乎也是珍贵的、全新的体验。 “很难吗?” 许知行睁着一双无表情的,略带无辜的眼看向他:“很难,就算了。” 蒋淮快速抓住他的手:“不难。” 许知行回头看他,蒋淮觉得脸笑得有些酸:“刚好鱼缸那么大,我们可以养很多很多海葵。”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许知行轻轻别过头去,好像在躲避他的笑容。 “为什么会想到它们?” 等电梯的路上,蒋淮忍不住问:“因为小丑鱼很可爱吗?” 许知行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思索,又像在回忆。许久,他不知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一直以为尼莫是土黄色。” 蒋淮心中一震,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后来戴上矫正眼睛,我才知道原来——”许知行定了一下:“原来它是橙色。” 关于色盲的话题,蒋淮是无法参与的,但此时他能感觉到许知行的心情不错,至少并不痛苦。 正思索着,许知行忽然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深: “然而多莉却没有变。” 蒋淮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为许知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笑——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其实我能看见多莉。” 许知行又笑了:“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虚假的。”《 》 40-50 第41章 新生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响起“叮—”的一声。 蒋淮看着许知行的笑发愣,被那声提醒刺醒,便恍如大梦初醒,控制不住地拉着许知行快步冲回家中。 刚一踏进门,蒋淮就深深地吻住了他。 “唔…!” 许知行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吃痛的声响。 蒋淮紧紧地揽着他的腰,如同狂风呼啸一般,通过亲吻攫取着许知行的爱与回应。 “蒋…” 许知行艰难地推了推他,被蒋淮捉住手后,又紧紧地吻了上去。等终于吻够了,才粗鲁地推着人进卧室: “我说了,不要叫我蒋淮。” 许知行手足无措,显得很拘谨:“别…” “别什么?” 蒋淮将他推倒,动作强硬:“别亲你,还是别继续?” “我…” 许知行一哽,不再说话了。 蒋淮俯身吻上他的唇,动作重新变得轻柔。许知行的一切都向他敞开着,然而蒋淮却感觉远远不够。 许知行需要的或许不是这些,他蒋淮需要的也不是这些。 蒋淮将衣服一脱,转而伸出两只手,重重地按住他的手臂,双腿紧紧扣住他的腿,让他四肢都无法动弹。 钳制的动作带来微痛的感受,蒋淮仿佛能摸见许知行的骨头。 许知行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加快,好像在经历什么极度紧张的时刻。 蒋淮俯身,照着那片光洁的皮肤咬了上去。许知行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我问你,”蒋淮松开他被咬出牙印的皮肉,像大型动物一般安抚似的舔了舔:“你到底喜不喜欢和我接吻?” 许知行没有应答,这也在蒋淮的意料之内。 他抬起身,看见那片脆弱的、单薄的脖颈,宛如被催化似的伸出手,轻轻禁锢住了它:“说话。” 手掌的力度并不大,但仅仅是覆盖在许知行的皮肤上,就足以产生深入骨髓的强烈刺激。 许知行的血液透着薄薄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剧烈地鼓动着,像一条奔涌着的河。 过量的雨积攒了冲刷的势能,那些蒋淮给予他的爱,就是这条欲望之河的重要组件。 “说话。” 蒋淮又命令他。 许知行几乎无法呼吸,宛如在暴雨中被禁锢着的囚徒,顶着天上落下的雨滴,也要竭力睁大眼,一刻不住地望着蒋淮。 “我…” 许知行短促地吸了口气:“别…” “别什么?” 蒋淮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腔,叫他连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去。 许知行终于支撑不住了,好像求饶一般挤出几个气音: “我喜欢、喜欢你…!喜欢你吻我…!” 说完那话,蒋淮便抽走了手,许知行仿佛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拉上岸一般,张嘴大口且急促地呼吸着。 “我…”他还没有从那股情绪中恢复:“我喜欢你吻我…喜…喜欢你抱我…!” 蒋淮盯着他因缺氧而通红的脸,他想许知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以及接下来蒋淮要如何对待他。 “我…”许知行吸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该…” 蒋淮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叫那段没说完的吐露被压抑在掌心中。许知行迷茫地望着他,所有对抗的、压抑的、痛苦的眼神褪去,只剩全身心的信任与茫然。 “叫我。” 蒋淮松开他。 许知行微张着唇,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蒋…” 蒋淮抬眼看他,或许那一眼中有警告、有控制、又或是其他。 “你…”许知行略有些迷茫地说:“我该怎么叫你…?我不懂…我不明白…!” 蒋淮安静地望着他的脸,随后笑了:“不明白就算了。” 说罢,重新俯身吻住了他。 海水缸的制作耗费时间,在海葵真正长好前,蒋淮买的尼莫和多莉就已经到了。 他特意等着许知行一起开箱。 许知行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鱼缸前的地板上用螺丝刀拧着什么,便脱了鞋,安静地走到他身后。 “噢,你回来了。” 蒋淮抬起眼笑了,又露出标志性的八颗大牙。说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大学时代还曾被朋友评价过“笑容很具感染力”呢。 许知行看向缸内那些海葵,不确定地说:“鱼已经到了?” “嗯。” 蒋淮站起身,将一个箱子推到他面前,从背后抱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快递刀:“你现在就打开它。” 许知行明显僵硬了身体,连手都不会摆了。蒋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包住他的手,很慢地划开了那个泡沫箱。 一打开,几条色彩极度鲜艳明亮的小鱼出现在视线中。 许知行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隔着那个打了气的塑料袋,几条橘色的小丑鱼和两条蓝吊正活力满满地游动着。 蒋淮替他拿起那袋小丑鱼,许知行看清里头的东西,忍不住惊呼:“好小。” 袋中的小丑鱼不过指甲盖大小,三三两两地团在一起游动着。蒋淮将袋子置于许知行手心,他便好像碰了什么易碎的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弹。 蒋淮又笑了。 “是有点小,毕竟还是小鱼苗嘛,长大了大概就有巴掌大。” “嗯…” 许知行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娇。 “现、现在就放进去吗?” 许知行不确定地说。 “调好盐度就可以放了。” 说罢,没有再接着说,也没有再采取什么动作。跟许知行大眼瞪小眼,久久地望着那家伙的眼。 “那…那你、”许知行不自然地说:“你快放盐…” “已经放好了。” 蒋淮坦荡地说:“你现在亲我一下,我就去调盐度。” 许知行不知所措了。 站在那儿好像天人交战了许久,一双眼躲避着他的视线。没等真的纠结出什么结果,蒋淮又加码:“不要亲其他地方,我要你亲到我满意,否则我就不放。” 换做以前,许知行一定不会接受这种“挑衅”吧? 蒋淮不确定,但他一刻不停地望着许知行。 直到许知行抱着那袋鱼,很慢地挪到他跟前,蒋淮知道自己赌对了。 许知行抽出一只手扶着他,随后颤抖着,极为胆怯地凑了上去。 在唇即将相触的前一刻,蒋淮主动接住了这个吻。 许知行最终在蒋淮的注视下缓缓将鱼倒入缸内。好像一朵花落入水里,绽开的是说不出的、来自生命的悸动。 “哇…”许知行忍不住发出一声很小的惊呼。 小丑鱼和蓝吊体型尚小,在那样大的缸里,一时还找不准方向,但很快恢复了活力,摆动着尾巴欢快地游了起来。 许知行回过头,几乎是立刻对上蒋淮的视线。 “愿望达成,现在高兴了吗?” 蒋淮笑着问。 “嗯。”许知行也笑了。 那天深夜,两人卷了张毯子,一同窝在沙发上看那部《海底总动员》。 主角尼莫是一条右鳍发育不良的小丑鱼,在一次意外中,被人类捕获进自家鱼缸里。 影片带有鲜亮的色彩、轻快活泼的音乐,剧情流畅,是无可指摘的商业家庭片佳作。 许知行轻轻靠在蒋淮怀中,脑袋上的头发柔软滑腻,散发着洗剂的清新香气。 蒋淮感受着他的体温,在恍惚中想起从前的回忆—— … “蒋淮!” 厨房里传来朦胧的呼唤。 “哇吼!” 蒋淮从沙发上蹦起来:“吉哥做到了!吉哥做到了!” 电影的最后,那条脸上带有旧伤的神像鱼“吉哥”为了救主角尼莫奋力一搏,成功帮助尼莫逃回大海。 许知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里的书,没有蒋淮那样兴奋,但眼中似乎也含着某种喜悦。 蒋淮从沙发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快步奔向厨房:“妈!叫我干啥呢!” “叫你好多次都不来!”刘乐铃没好气地说:“帮妈妈剥蒜。” “妈!你看了吗!你待会跟我们一起看尼莫!” 蒋淮兴奋地复述着影片的剧情,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刘乐铃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着天。许知行就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着。 那是个极其平常的下午,彼时的蒋淮不会想到,未来他关于幸福的全部想象,与那时的记忆没有什么差别。 第42章 勇气 刘乐玲近期的检查数据都很不错,蒋淮心里又卸下了一块大石。 天气已经入冬,许知行的西服换上带马甲的款式。 早上整理时,许知行罕见地顿了一下。蒋淮凑上去,几乎脸贴脸:“怎么了?” 他看向许知行的手,发现皮带的金属扣似乎卡住了。 蒋淮半跪在他身前,接过那条皮带仔细整理。许知行低头安静地望着他,脸有些红。 “好了。” 蒋淮站起身,暧昧地伸手顺着皮带摸他的腰,似乎在用手一一丈量:“好像长了些肉。” 许知行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直到蒋淮将他的马甲又理了理,才放过他似的:“好了,走吧。” 临出门前,许知行接了个电话。他很少在蒋淮面前回避电话,但那日接过电话的表情称不上很好,罕见地,也几乎没有说任何话。 “是谁打来的?” 蒋淮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许知行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没什么。” 蒋淮不再问了。 车子和往常一样的时间一样到达写字楼停车场。许知行解安全带时,好像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不太确定地说:“下周” “什么?” 蒋淮接住他眼神:“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许知行垂眼思索了一阵,好像想算了,但最后还是开口:“我要去医院” 蒋淮浑身一震,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一切,他因极度的刺激说不出一句话,许久,才磕磕巴巴地应道:“嗯、嗯!” 许知行好像松了口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下车了。 一路上,蒋淮的心跳都如雷声般鼓动。 他深切地意识到,许知行开始不仅允许他侵入自己的身体—— “早上好!” 蒋淮一走进公司就打起了招呼,吓一旁的同事一跳:“一大早的就这么活力满满,中彩票了?” “没有!” 蒋淮干巴巴地说。 刚走到办公桌,蒋淮就瞧见上面放着一盒精心包装的红色喜糖。一旁的同事见他来了,便解释道:“李老师要结婚咯!” 李老师是和他们共事了好几年的同事,据说校园恋爱长跑近十年,终于修成正果了。 “哈哈,让我也沾沾喜气。”另一个同事回道:“希望我今年也能找到真命天子呀。” “哪有什么真命天子。” 一个女同事回道:“大家都是普通人,爱情还是要经营的~” 蒋淮解开喜糖的包装,不知怎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某种满溢感。他从前不觉得喜糖有什么特别的,也不觉得这些“仪式”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过,或许这不是为了“仪式”而仪式—— 蒋淮在微信上给李老师发去一条新婚祝福,很快就得到了李老师的回应: 「谢啦蒋淮,有空的话来参加我的婚礼吧。人到就行,不用随礼。」 最后还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蒋淮仔细对比了婚礼的日期,陷入纠结中。他习惯了随礼祝福,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去谁的婚礼。考虑一阵,最终只给了李老师一个“有空会去”的回复。 许知行复查的日子还没到,倒是迎来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下班时,蒋淮看见手机上来自蒋澈的未接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至无人处给蒋澈拨了回去。 “喂,哥——” 蒋澈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能借我点钱吗?” “你人在哪?” 蒋淮看向自己的腕表,现在已经是下午5:46了,蒋澈的声音让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我”蒋澈支支吾吾地没有回应,只说:“哥,你先借我吧,下个月等我有了零花钱马上还你。” “蒋澈。”蒋淮的语气很少这样严肃:“你人在哪?火车站,机场,汽车站?” 蒋澈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模糊地吐出一句:“你不借就算了。” “蒋澈!” 蒋澈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挂断了电话。蒋淮焦急地给他拨回去,一边等着应答,一边给许知行编辑信息。 在他急匆匆挎起包来到停车场时,抬眼一看,却发现许知行竟站在他车子旁。 “你” 蒋淮有些惊愕:“我不是叫你回家等我吗?” 许知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扫了扫车门。蒋淮只犹豫了两秒,很快地打开了车门。直到许知行也坐进车里,他的紧张才缓解一些。 蒋淮紧紧地扣住方向盘,眉心紧锁,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思索了几秒后,蒋淮忽然侧过身,揽住许知行的肩狠狠吻了几口。 许知行像个予取予求的洋娃娃,配合地伸出舌尖让他吮吻。 蒋淮打开手机,望着上面那两人的电话,思索了半刻,还是没拨过去。 蒋澈这小子不会跑得太远,他不会买机票,那么最有可能出现的就是在高铁站。蒋淮立刻驱车前往高铁站,可惜又遇上晚高峰,车子卡在绕城高速动弹不得。 蒋淮心急如焚,再度打开了手机通信界面。 “要打吗?”许知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毫不费劲地闯入蒋淮脑中。 他回头看向那个坐在副驾的人,许知行的眼神平静而温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改变半分。 “不打。”蒋淮答道:“我会找到他的。” 许知行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走出了绕城高速就很快了,蒋淮赶在晚上8点前赶到高铁站。本市最大的高铁站有二十多个检票口,能同时容纳数万名旅客。蒋淮顾不得许知行能不能跟上自己,快步一一走向各个乘车口:“蒋澈!” 一一寻过所有检票口都没有寻到那家伙的身影,蒋淮喉间涌出血气,呼吸急促,还没能放弃:“蒋澈!” 蒋淮正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恍然间抬眼一瞧,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从洗手间挪出来。 “蒋澈!” 蒋淮快步上前,果真是蒋澈。这家伙穿了件连帽衫,戴了个口罩,眼睛能看出来哭过,红肿的不行。见蒋淮来了,有些恐惧又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哥——” “你!”蒋淮没好气地说:“快跟我回家。” “我不”蒋澈开始耍赖:“我真的要去找莉莉!” 正当两人争执着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蒋淮拿出一看,果然是蒋齐。 “喂?”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语气中有着无法掩盖的焦急:“喂?蒋澈不见了,有没有去你那?” “在我这。”蒋淮简短地说:“我现在送他回来。” 说罢,蒋淮二话不说地钳住蒋澈的手,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停车场拉去。蒋澈哪肯这么罢休,哭着挣扎,四肢乱蹬,在即将上车前,脚一蹬,踹到了一旁的人身上。 许知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西装印了个鞋印,轻抚着肚子后退了一步。 “蒋澈!” 蒋淮的样子称得上是暴怒。 蒋澈被他一吼,连挣扎也忘了,讷讷地被蒋淮甩进车里。 回程的路上,蒋淮一度飙到120码,黑着脸一言不发。蒋澈缩着头,也不敢搭腔。 车子驶进小区,昏天黑地里,接着车灯,蒋淮看见两个人影早早地立在那儿。 驶近时,才看见蒋齐夫妇压抑着的怒火。蒋澈不敢下车,最终还是在三个成年人的眼神注视下缓缓拉开了车门。蒋齐扬起手作势要打,蒋澈下意识缩了缩脑袋,那个巴掌最终也没有落下。 蒋淮快步走至副驾,替许知行拍了拍身上的灰,许知行用一手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蒋齐怒吼道。 蒋澈缩着脑袋,不敢答一句。 蒋淮无意参与他们的家庭纷争中,作势开车要走,却被蒋齐叫住了: “蒋淮,” 蒋淮回过头,用眼神询问。 “你跟我来一趟医院。” 蒋齐的脸色十分阴郁,嗓音压抑着转头对蒋澈解释道: “奶奶为了找你,不小心摔了一跤。” 此话一出,兄弟俩都愣住了。 “现在在ICU躺着。” 蒋齐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看看你们兄弟俩干的好事。” 第43章 我等你 蒋淮缓过那阵惊愕,没有立刻反驳。蒋澈虽背对着他,但想必此刻的脸色应当是煞白的——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也不会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蒋淮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去,他回头看许知行一眼,没有立刻应答。 蒋澈一行人是如何离开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记忆的最后,许知行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蒋淮与他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许知行坐在车内,他站在车门处。 “疼吗?” 蒋淮很慢地问。 许知行摇摇头,蒋淮看见他形状姣好的唇一张一合:“你去吧。” 蒋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带有眷恋,或许在那个瞬间,他渴求着许知行留下。 对视的最后,蒋淮凑上前,用一手托住许知行的后颈,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你先回家等我。” 他嗓音颤抖。许知行的手依旧搭载他手腕处,用指腹轻轻摩挲他脉搏的位置。 “嗯,我等你。” 赶到医院时,ICU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蒋淮看见连夜赶来的外地的叔叔和两个姑姑,还有他许久没见过的表亲。 其中一个姑姑掩面小声抽泣,所有成年人都缄默着,没人说话。 蒋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亲戚了,自父母离婚以来,每年的重要节假日他都和母亲一起过。没曾想再见面,会是在这种场景中。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神情十分严肃。蒋齐立刻迎了上去,只听他们简短地交流了几句,蒋淮听不清,但情况总不会很好。 蒋澈埋在钱舒怀中轻声抽泣,一句话也不敢说。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这话,引蒋齐去签病危通知书。 “医生、” 一位姑姑迎上去:“求您一定想办法,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医生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蒋淮正放逐着理智,忽然听见熟悉的轮椅声从远而近传来,他立刻抬起头,撞见视线尽头竟然是刘乐铃的身影: “蒋淮!蒋淮!” “妈!” 蒋淮立刻迎上去接住她:“你怎么会过来?” 刘乐铃神情焦急:“你快告诉我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蒋淮干巴巴地说:“你怎么会过来?” 身后是“那家人”,蒋淮想到蒋齐的眼神,心中好似吃了团棉絮,咽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我心里好慌、好慌,”刘乐铃语无伦次地说:“刚睡下就做噩梦醒了,我不放心,就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得知缘由后,蒋淮急促的心跳渐渐缓了:“你就这么过来,太危险了。” 说罢,又替她理了理披着的外套。 “我没事,我没事。” 刘乐铃按住心口过速的心跳:“你说,奶奶好像总能感应到我,这次换我了。” 蒋淮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安顿她:“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好不好?” “不,”刘乐铃很慢地摇摇头:“我要在这儿。” 那夜凌晨四点,医生从手术室走出,宣布奶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仍旧不稳定,必须住ICU观察。 几个年纪小的晚辈已经被安排去休息,只剩成年人还留在手术室外守着。 钱舒为了安抚蒋澈,也陪着他一起去了。 刘乐铃靠在轮椅声浅浅地睡了,蒋淮没有叫醒她。抬眼一看,蒋齐正好来到他身前:“你跟我来一下。” 此时的男人好像一夜老了几岁,皱纹和白发都更明显了。蒋淮没有应答,此时此刻,他能共情“失去母亲”的恐惧。 两人走至无人的户外走廊,此时只有月色清晰。 “你早就知道蒋澈在哪里,是不是?” 蒋齐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早点送他回来?” “我不知道。” 蒋淮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他给我打电话借钱,我没借。我觉得他可能会在高铁站,才去高铁站寻的。” “你知不知道,”蒋齐扣紧拳头:“你早说一点,奶奶就不必遭这宗罪。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 蒋淮瞥了眼看他,过去十多年压抑着的某些黑暗的东西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不接受蒋齐的指责,更不会接受来自“父亲”的指责。 蒋淮无所谓地掏出一支烟作势要点,被蒋齐压抑的声音打断: “你不应该跟你妈妈的。” 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蒋淮定着没动,双眼死死地盯着走廊的地砖。那轻微的“咔嚓”声,在凌晨死寂的医院走廊中异常清晰。 “我看见你做的事了。” 蒋齐的语气透着一种“好自为之”的劝告:“你要当同性恋我不会管你。” 蒋淮极慢地抬眼看他。 “我承认,是我的失职才会令你这样。”蒋齐似乎终于寻到了什么有助于自我完整的叙事:“这都是我做父亲的不是。” 蒋淮最终还是拨动了打火机,小小的火苗燃起,烟在他的注视中逐渐被点燃,蒋淮极慢地吸了一口,直到那阵烟雾从肺里转了一圈,又吐进无人的冷寂空气中。 “你装什么?” 蒋淮冷硬地说。 蒋齐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回。 “你装什么?”蒋淮双眼木然地睁着,仿佛来自地狱讨债的恶鬼:“你在外面找小三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你还是个父亲?” “你…!” 蒋齐扬起手作势要打,蒋淮将烟一吐,极速地用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接着,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将一拳挥到他脸上。 一个正值壮年的年轻男子,对一个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几乎只能造成碾压之势。 蒋齐如何也不会想到,蒋淮竟然真的敢打他。 “你…!” 蒋齐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你竟然…” “你他妈再评价我和我的家人试试。” 蒋淮走上前,月色迎着他的头顶洒下,将他整张脸罩在黑暗中。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双眼一刻也不曾眨动。 蒋淮最终没有挥下第二拳,似乎是刘乐铃的心有感应再度发挥了作用,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梦中苏醒,推着轮椅一路寻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蒋齐时,刘乐铃深吸了口气:“蒋淮!” 蒋淮抬眼看向她,将身体一侧,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做了什么?” 刘乐铃焦急地寻上来,几乎是立刻就摸到蒋淮的拳头:“天啊!你怎么可以…!” “妈,”蒋淮打断她:“我们回去吧。” “蒋淮!” 刘乐铃的泪登时涌了出来:“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蒋淮低头抚去她的眼泪,感到脑中疼得几乎无法思考,数不尽的嗡鸣声令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度被搅动。 “你不应该这样的…” 刘乐铃眼中的自责和心疼刺得蒋淮合上了眼,他最终抽出自己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 “如果你不走的话,我就先走了。” “蒋淮!” 刘乐铃紧紧的拽住他的袖口,此时几个亲戚已经将蒋齐扶了起来,纷纷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蒋淮将袖口一抽,几近失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他伸手指向那个男人:“是他先抛弃了你!是他先背叛了你啊!你也和他一样,要将指责对准我吗?你也和他一样…!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乐铃一愣,蒋淮立刻抽出手,快步走向出口。 他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 什么都想不到—— 他只想回家,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许知行身边。 蒋淮走出医院大门时,以为自己或许出现了幻觉—— 寒风中的凌晨时分,许知行就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 第44章 我是你的 医院门口的路灯只有一盏,盈盈地洒下来,像光做的瀑布,许知行好像察觉到他的靠近,便小小地抬了抬眼,抖落一身亮晶晶的碎屑。 蒋淮的呼吸停了半刻,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近了牵起他冰凉的手,朝着车子的方向大步迈去。 许知行一下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下,蒋淮干脆回过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扛了起来。 “啊!” 许知行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一触到许知行的外套,数不清的寒风雨露全都扑在他脸上。 蒋淮心跳快到极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许知行扛上车的,只记得门一关,他们的唇便黏在了一起。 许知行身上带着寒气,体温却滚烫,呼吸带着脆弱的水汽。蒋淮将碍眼的外衣扒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与他贴在一起。 亲吻无法停止,蒋淮将他的唇吮吻了一遍又一遍,许知行始终只是沉默地受着。 “我不是、叫你…”蒋淮断断续续地说:“回家、等我吗?你总是、总这样…” 找蒋澈时也好,这次也好,许知行唯一的勇气、全部的主动全用在和蒋淮“对抗”上了。 偏偏这又是蒋淮想要的。 蒋淮俯下身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力度大的仿佛要将人碾碎。他内心的震颤尚未停止,挥出的拳头仍旧生痛。 “蒋…”许知行顿了一下:“淮…” 蒋淮没心力去分辨他的小伎俩,嗅着他的气息,只觉脑中的剧痛有所缓解,情绪也不再那般失控。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颈间,眼眶发着烫,很快就洇湿了那一小片皮肤。 许知行仿佛忘了所有的羞怯与放不开,伸手轻轻扣住他的背,好像小时候刘乐铃对他那样,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安抚。 “你为什么不走”蒋淮的抽泣几近压抑:“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爱吗?因为爱他蒋淮吗? ——这就是爱吗? “说我是你的…” 蒋淮的语气带着无法压抑的水汽:“说我是你的,说我是属于你的…!” “你是…” 许知行顿了一下,仍然努力地说:“你是我的…!” “再说。” “你是我的…!” 许知行绷直身体,尽可能清晰地说: “你是我的!” 他说完那话,浑身松了一松,仿佛做了一次无法反悔的重大承诺。 蒋淮又抬起身狠狠地吻住了他。这次的亲吻激烈而凶狠,蒋淮动作强硬且粗鲁,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嚼碎吃进肚子里。 “唔…” 许知行艰难地呼吸着,用一手试探性地推了推他。 蒋淮揪住他的手腕拉过头顶固定着,接着将一只手探进衣服内,摸见许知行滚烫的皮肤。因为出了汗,水汽凉凉地在蒋淮手上铺了一层。 皮肤的相触令他安心一些,终于可以稍微平静地趴在许知行身上。 “哈啊” 因为缺氧,许知行的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带着喘。 蒋淮伸手扣住他的唇,用掌心一点点摩擦他脸上的汗: “让我抱一下让我抱抱” 说罢整个人埋进他怀中,好像什么也管不了了。许知行艰难地伸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他。 外头依旧寒风凛冽,狭窄而湿热的车厢内,恋人正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前所未有地拥抱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数着许知行的心跳渐渐平息。脑中的疼痛缓解,情绪也不再浓烈异常。 “弄疼你了吧…” 蒋淮缓缓直起身。 他将人箍得紧,也顾不得许知行疼不疼。 许知行摇摇头,伸出手示意他咬:“我喜欢你给我的感受…” 蒋淮一愣,迟疑地转头咬在那家伙的手臂上。许知行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闪躲。 “疼痛也喜欢?” 蒋淮舔着那片被咬过的皮肤,有些脆弱地说:“都喜欢?” “嗯,”许知行双颊通红,声音软得像个孩子:“都喜欢…” 蒋淮顺着他的手吻到指尖,随后眷恋地将指尖含进嘴里,许知行浑身颤抖,却忍着没有闪躲。 “你好笨,你好笨。” 蒋淮用气音说:“你好笨,你是全世界最笨的人。” 笨到大半夜的不回家,独自站在寒风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来的人;笨到将爱意深埋,任疼痛折磨自己二十余年;笨到—— 笨到愿意和他蒋淮在一起。 蒋淮抬起眼,和许知行在黑暗中对视。 借着外面并不亮的路灯,蒋淮看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好像不想反驳,也不需要反驳。 蒋淮带着许知行短暂地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酒店,时间接近凌晨五点,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两人早已疲惫至极。 也不记得是怎么上床的,蒋淮只记得他和许知行躺在一起,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蒋淮伸手紧紧地揽住他,仿佛得了什么亲吻饥渴症似的,唇始终贴着。 每当即将入睡时,蒋淮又会将人揽近了,再含住那家伙的唇。 光那么亲着,却又什么都不做,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流浪狗。 就那么断断续续地亲吻着对方,直至第二日太阳升起。 许知行可能睡得不太舒服,脸埋在蒋淮怀中,压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蒋淮趁他还睡着,小心地掀起衬衣下摆,查看他被蒋澈踹到的位置。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块皮肤落了一块青紫色。不大不小,看起来却也够疼的。 许知行在梦中察觉到什么似的,朦胧地伸手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好像不想被蒋淮看见。 蒋淮揪住那家伙的手,拉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像磨牙的大型犬。 “!” 许知行从梦中挣扎着醒来,见身上趴着个硕大的人影,又一下子松了眼神。 “早上好,”蒋淮很慢地吻着他的手:“再睡会吧?现在还很早。” “嗯。”许知行从喉间挤出一声应答。 蒋淮又低头轻轻摩梭那片青紫,吩咐道: “今天就别去公司了,至于工作,我联系Anna帮你安排。” 许知行难得地没有抵抗,很慢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真的难受。蒋淮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晚点我带药回来。” 说罢,艰难地抽走自己的手,起身要离开。 正当要走时,许知行出乎意料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 蒋淮惊讶地回头,用眼神询问。许知行抿着唇,眼中含有某种水色。 两人隔空对视许久,许知行终于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蒋淮别害怕” ——蒋淮,别害怕失去;别害怕面对;别害怕他,也别害怕她。 蒋淮的身体僵了几秒,脑中思绪情绪无限,在那些混杂的念头中,他唯一能抓住的竟然是那首《暗涌》——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在许知行那近似完全包容的眼神中,蒋淮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忠诚。许知行用爱为他铸造一座可以永远不离开的港湾,无论在外遇见什么,蒋淮始终有容身之所。 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他、指责他、伤害他,蒋淮也可以回到许知行身边。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如同海啸,浇透后贯穿他的大脑,于此同时,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一份陌生的恐惧—— 对失去这份幸福的恐惧令他几近僵直。 越靠近幸福越胆怯,越渴望幸福越是不敢接近它——蒋淮竟然完全理解了曾经的许知行。 他咀嚼着这份迟来的感悟,在无言中感受着许知行给予他的一切。 最终,他咽了口唾沫,按下那阵情绪,上前摸许知行脸,许知行合上眼,显得十分乖顺。 “我不怕。” 随后他俯下身,在许知行那片青紫的小腹处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等我回来。” 第45章 怀抱的温度 清晨的露水还未歇,蒋淮来到ICU病房门口时,只有一位姑姑还等在那儿。 一见人来,她便立刻起身:“蒋淮,你爸爸已经在里面陪护了。你就别进去了。” 蒋淮点点头:“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稳定了一点,但还没度过危险期,医生说还需要再观察24小时。”姑姑脸上尽是疲惫:“等窗口期过了,没问题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了。” 蒋淮没有立刻应答,沉默了半刻,又问道:“我妈回去了吗?” “我让你二姑父先送她回去了。” “让你们难做了。”蒋淮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奶奶要是醒了,就跟她说我来过了。” 姑姑点点头,蒋淮便没有再勉强,转身离开医院。 事实上,他不过也只睡了2小时,蒋淮在车上思索片刻,决定先回旧家一趟。 刘乐玲的情况倒没有很差,只是受了惊讶,心悸难耐。蒋淮进门时,她还在房间里睡着。 折腾了一晚,身体的情况也不大吃得消,蒋淮便没有打扰。 小猫闻声寻来,蒋淮倒出猫粮喂了它,又摸了摸小猫的毛发,这才离开。 临近傍晚,蒋淮正准备从办公室走出门时,意外地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喂?蒋淮,你在哪?” “在公司,”蒋淮快步走进停车场:“是不是奶奶醒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奶奶转入普通病房了,最近你就不要来医院了。” 蒋淮顿了一顿:“谁在陪护奶奶?” “你钱阿姨。” 蒋淮沉默地合了合眼,没有推脱:“等奶奶醒了我再过来吧。” “嗯,你开车小心。” 蒋淮应了两声,随后合上了电话。 他回到酒店时,意外地发现许知行还睡着。 临走前蒋淮怕他冷,特意留了件外衣盖在被褥上,此时许知行将外衣揽进怀里,呼吸平缓,难得睡得很安稳。 蒋淮将碍事的衣服脱了,轻手轻脚地蹭上床,和他暖和地贴在一起。 没多久,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笑意逐渐蔓延。 “几点了?”许知行喃喃道。 “快七点,”蒋淮将他连人带被裹紧怀里,像包粽子似的:“饿不饿?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 许知行示意一旁的餐盘,是酒店中午送来的。蒋淮远远地瞥了一眼,知道他肯定没吃多少。 他将人的下巴掐住,迫使他张开唇,露出半截舌尖。 蒋淮疲惫至极,但不知为何,一看见许知行,就又不知从哪分出来精神了。 盯着那截舌尖瞧了半晌,却也不吻,许知行很慢地推开他的手。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知说给谁听: “你抱着我的衣服睡觉,好像小猫。” 小猫是家里那只三花,几个月过去,已经长大了很多。小猫很喜欢窝在刘乐玲的旧衣里睡觉。 许知行好像突兀地被拆穿了什么,一手遮掩着将衣服往下藏,好像这样就能躲得掉。 “别藏。”蒋淮疲惫地合上眼,又凑近了和他亲吻:“我喜欢你这样。” 许知行不吱声了,将身体放松了任他抱着。 “我今天去ICU了”蒋淮半梦半醒地说:“他们不让我见奶奶,不过没关系我能接受。” 闻言,许知行伸出手,用掌心抚摸他的额尖,动作轻柔。 蒋淮微微偏过去一些,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许知行,我很久没见你生气的模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知行的沉默渐渐替代了那些尖锐的对抗,恍然发现时,蒋淮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其实你也不喜欢生气对不对” 蒋淮用头发蹭他颈间的皮肤,似乎在撒娇:“你也不喜欢和我吵架,不想强装镇定和理性,是不是?” 他说完那话,意识就已经逐渐远离,朦胧间只记得落在许知行指间的那个吻。 蒋淮问他想要什么,许知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想忘记你。 蒋淮朦胧地将许知行抱紧了一些:“别忘记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度睁开眼时,蒋淮回到了梦里见到高中那片操场。 绿色的人造草皮,刚刷完漆的赤红色跑道,他立在原地四处张望,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徘徊地走着,渐渐地,梦中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一一叫他的名字,说“蒋淮,咱们打球去”。 蒋淮没有应答,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便也离去了。 他注视着脚下的草皮,毫无征兆地再度陷入黑暗中。 好像有什么人扶起了他,又似乎是某阵陌生的体温,蒋淮仿佛陷入一片云做的被褥中,温暖而轻柔。他忍不住往那个热源再凑了一下,那热源好像活了,更紧地抱住他。 眼前再度出现那片绿色的草地,不过这回,他似乎趴在某人身上。 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蒋淮嗅那人的气息, 感受着他的脚步,肩膀的体温,不知怎的,忽然在梦中开口: ——许知行。 梦里那人即将回过头来,在那个瞬间,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喘着气,一时间分不清天南地北,更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个温热的身体将他裹紧怀里,带着熟悉的香气,蒋淮不敢置信地抬眼,看见许知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完全没有被他的动静干扰到。 蒋淮急促地喘了几下,随后不确定地问:“那天背我的人,是你吗?” “哪天?” 许知行难得地开口,语气十分乖顺。 蒋淮从他怀中抽离,凑上前用两手扶住他的脸:“高二那一年,我在操场中暑晕倒,” 他说的急促,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接道:“朦胧中,我感觉到好像被谁背着,是你吗?是你?” 许知行的眼没有闪躲,眨了一眨,泛出一些水色,蒋淮几乎立刻心领神会: “是你,是你背着我。” “嗯。”许知行极轻地应了。 少年的体型还很纤细,许知行背着他不算轻松,但好歹步履平稳。 蒋淮不敢置信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过去,仿佛他从没有真的看清过:“告诉我,你还瞒着我什么事,告诉我。” 许知行思索了两秒,有些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 蒋淮望着他的双眼,发怔似的定了几秒,几乎脱口而出: “你根本不喜欢陶佳。”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忽然揭开过去的一切。 蒋淮看见他的反应,在电光火石间几乎明白了所有。 ——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陶佳说。 彼时的蒋淮不会明白,陶佳身上那和许知行极度相似的特质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同样深重的经历;或许是同样包含痛苦的内心;或许是同样爱而不得的渴求—— 相似的特质让他们走在一起,其中隐藏的却绝不是属于男女间的情爱。 可能有惺惺相惜、有理解、有包容、有试探,甚至是嫉妒、仇恨,却绝不是情意相通。 蒋淮不可置信地望着许知行的眼——他怎么会现在才明白。 “你抢走陶佳…不是因为你喜欢她…”蒋淮讷讷地说:“是因为我?” 许知行偏过眼,用无声回应。 “许知行,”陶佳轻轻挽起耳侧的碎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许知行张了张唇,却没有答。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毕竟我们都喜欢加缪和黑塞。”陶佳垂下眼,意有所指:“但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许知行别过脸去,很轻地说:“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陶佳站起身:“其实我已经明白了,” 说罢又回过头:“许知行,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两个少年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陶佳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我们还是不要继续了,许知行。” 说罢,陶佳挽起自己的背包,独自一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46章 婚戒 见许知行没有否认,蒋淮吸了口气,不知闷在胸前多久。 他想到高中那片绿得晃眼的人造草场,赤红色的跑道。 或许他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也从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高中时代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蒋淮记得自己成绩不算太顶尖,运动神经却还行。 失去许知行作为目标参照,他好像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再和谁争。第一名好像不再重要,最快、最高、最强也不是蒋淮的目标。 或许这就是长大吧?蒋淮并不清楚。 他重复着混沌的、略有些张扬的、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该往哪去的少年时代。 直到许知行突然和陶佳走到一起。 蒋淮无数次目睹他们一起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许知行心里究竟作何感想,至少蒋淮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知道许知行永远也不会离去,正如和他一起度过童年的记忆一样,已经成为了蒋淮的一部分。 即便记忆褪色,感情淡忘,许知行的存在业已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塑造了蒋淮的过去,更塑造着他的未来。 许知行仅仅是存在着——仅仅存在着本身,就足够影响蒋淮。 正如无数拂过他脸颊的风一样,少年不会知道风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直到他真正回头看清这一切。 大学时,蒋淮交往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友。 女孩儿很漂亮,长相和陶佳完全不一样,却同样有魅力。 两人一开始只是在同一个社团工作,后来渐渐走到一起。 一切好像都是自然而顺理成章的,仿佛爱情就是这个模样。 蒋淮和她有过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一起去看海,一起看演唱会,一起爬泰山,一起看日出。 那时他很天真,误以为这样的每一天都可以继续,就像他们一起走的那条林荫路,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可这是爱吗? 蒋淮不清楚。 陪伴是爱吗?交谈是爱吗?一起吃饭是爱吗?异性间天然的荷尔蒙涌动是爱吗?看电影时心照不宣地牵手是爱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全是。 那是一段蒋淮感觉自己不像自己的时间,而他误以为这就是真实。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的打扮更成熟了,西装仿佛从那时就焊在身上。蒋淮不和许知行同校,自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着什么。 但他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和18岁的他、15岁的他、乃至10岁、5岁的他都没有区别。 看着许知行脸,蒋淮再次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而他误以为这是恨的延续。 此时他看着许知行的脸,28岁的他依旧迷人,他伸手抚摸许知行的耳侧、头发,许知行轻轻闭上了眼。 蒋淮很轻地吻住了他的唇,时隔多年,投入他心底的疑问就像一颗滚进山谷的巨石,终于迎来了一次震荡与回声。 他想他是爱许知行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是深爱着许知行的。 那天夜里,许知行跨坐在他腿上,哭得很厉害。 他瘦削的胸口彻底袒露,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蒋淮甚至能看见他的心跳—— 咕咚、咕咚、咕咚,每一下都震颤得异常激烈。 他仿佛能摸见这片回响。 于是他伸手摸上许知行的皮肤,凉凉的,透着温热的气息。 “哈啊…!” 许知行仰过头去,急促地喘息。每喘一下,就有数不尽的泪珠滚落,沿着他的耳侧滑进被褥里。 蒋淮感受着那种纯粹的混沌与投入,他直起身,轻轻吻住了许知行的胸口。 临睡前,蒋淮浅浅地搂住许知行,不停地亲吻他的眉心。许知行哭得累了,趴在他胸前合着眼喘息,显得很乖顺。 蒋淮知道他那处肿得不行,翌日请了假,上了药又陪他躺了一上午。 直到许知行悠悠转醒。 “早上好。”蒋淮又笑了。 许知行有些发愣,或许没反应过来自己睡了那么久,干巴巴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才小声问: “几点了?” 他的嗓音透着一种令人心痒的沙哑,蒋淮不着声色地盯着他的唇,淡淡地说: “12点半。” 许知行顿了一下,好像想起床,被蒋淮按了回去:“别急。” 许知行不明所以,蒋淮又笑道:“折腾一晚不累吗?” 那话说的露骨,许知行沉默着红了脸。 “你以前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害羞。” 蒋淮用指尖卷动他的发,漫不经心地说:“每次你都会攻击我,好像小猫炸毛。” “我不是猫。” 许知行干巴巴地说。 “你不是,你当然不是。” 蒋淮又笑了。 他坐起身,从台面拿了什么缓缓递过来—— “喝点苹果汁好不好?” 许知行盯着那半杯果汁,慢吞吞地凑了上去,就着蒋淮的手喝了一些。 蒋淮盯着他那半张脸,控制不住地伸手摸了上去。 许知行偏开一些,蒋淮便用力扣住他的下巴,随后轻轻用拇指扣住他的唇。 指尖暧昧地摸索着,很快,许知行微微张开唇。 蒋淮抚摸着他的唇侧,很快碰到他湿润的舌尖。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许知行的眼睫,看着他垂下的眼颤了又颤。 蒋淮浅尝辄止,很快地直起了身,留许知行的脸红着。 “许知行,”蒋淮轻声说:“今天也别去上班了吧。” 许知行用眼神询问着。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一起做。” 蒋淮定定地说。 蒋淮没有继续前夜的温情,载着许知行来到附近知名商业区。 他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并不着急揭开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反而和许知行吃了顿饭,又四处逛了逛,好像只是普通的一天。 许知行走得慢,每当蒋淮走到前头,每两步就会停下,略带笑意地望着他。 许知行的脸很红,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不肯再跟上他的步调。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有些调笑般说:“我想背你。” 许知行顿了两秒,好像在思索如何回答。他回头看了看四周,这里和任何一个商场一样,人流量大,人们三五成群。 “别管他们。” 蒋淮笑意更浓,嗓音带着股似有若无的蛊惑:“没人会在意的。” 许知行张了张唇,最后妥协道:“我们再坐会儿吧。” 蒋淮眯着眼笑,没有再拒绝。 法式咖啡厅的气氛依旧静谧而温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蒋淮说,许知行负责听。 不知多久,天空下起濛濛小雨来,蒋淮看着窗外的天,漫不经心地说:“下雨了啊。” 随后拿出手机给谁打了几个电话,又重新放下。 许知行今天没有做发型,也没穿那身西服,头发软软地贴着,像个普通大学生。 蒋淮想伸手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躲了一下,似乎很害羞。 他也没再勉强,拉着许知行的袖口走出咖啡厅。 这回他步调明确,很快,两人来到一家珠宝店门前,许知行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顿住了。 蒋淮感受到他的僵硬,将手缓缓下移,强硬地扣住了许知行的手。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许知行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躲。 这反而方便了蒋淮拉他进门。 店员见两人走进来,皆是神色一变,暗中和彼此对了对眼神。 蒋淮拉着略带抵抗的许知行无所谓地走到柜台前,语气平和地问: “我想看看男士对戒。” 店员很快迎了上来,略有些忐忑地介绍了几款,蒋淮没等她说完,又问: “我想只买男款。” “呃,先生,”店员不自主地瞟向许知行,斟酌着说:“我们对戒都是不拆卖的。” “我可以买两对。” 蒋淮说。 “那…”店员又拿出几款:“您看看这些喜不喜欢。” 所谓对戒,大抵都是女款华丽,男款低调,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与设计,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女款而存在。但其中,也不乏有设计独特又富有美感的。 蒋淮一一扫过那些对戒,问道:“没有了吗?” “呃,”店员讪笑道:“我们店最新的款都在这里了。” 蒋淮点点头,松开许知行的手,一手揽着他来到柜台前,许知行的脸红得能滴血,伸出的手都在发抖。 “你来挑好不好。”蒋淮依旧眼带笑意。 “你要…”许知行不敢看那个方向,用极低的嗓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和你交换婚戒。” 蒋淮开门见山地说。 第47章 你想做的事 说到婚戒,正如那些喜糖一样,蒋淮从没真正感受过这些仪式带来的意义。 他想或许那些都是假的:是商家的话术、是愚昧的传承、是祝福的偷懒形态、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直到他真正地爱着谁。 他迫切地想将一切都固定住,正如他迫切地想叫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一样。 可这永远也不可能。 蒋淮一刻不停地盯着许知行的眼,他在剧烈的刺激中呆愣住了,直直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婚戒,许久没蹦出一个字,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 蒋淮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也不可能选—— 许知行内心的海啸叫他无法思考,更无法分辨。 蒋淮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海啸平息的时刻,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只有一瞬,许知行再次妥协: “先…先量尺寸吧…” 他说得很轻,没比气音重多少,但蒋淮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像在征求蒋淮同意一般,转过身道:“好吗…” 蒋淮笑了:“好。” 坐上车时,许知行仍有些呆愣,蒋淮明白这不是退缩,更不是抵抗—— 恰恰相反,这是许知行此时能做出的最勇敢的回应。 他伸手按住了许知行的手背,那家伙呆呆地抬起眼来看他。 “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蒋淮笑意渐浓。 许知行仍是不明所以,他本就受了不小的刺激,脑袋转得极慢,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要“一起做的那件事”就是挑选婚戒。 可能是想到“婚戒”,许知行又短路了。 “我不知道…”许知行讷讷地回答:“你要我说什么?” “比如你想去哪里办婚礼,去哪里度蜜月旅游。” 蒋淮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要去斯里兰卡观鲸,要去水库玩。要有一只猫,不然的话,狗也可以。”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没等他反应出什么来,蒋淮凑上前再次吻住了他。 松开时,许知行的唇剧烈地颤抖着。蒋淮盯着他的唇,内侧的唇肉泛着水色: “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去,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蒋淮十分平静:“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过几天就几天。” 许知行垂下眼,仿佛在听,又仿佛只是在感受。 “你可以不必伪装成谁,不必戴矫正眼镜,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付出爱、陪伴和等待,只需要你存在着——” 蒋淮没有意识到他说出了怎样了不得的话: “你只要是你,我就会爱你。” 许知行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恍惚中,蒋淮觉得他或许连呼吸都停了。 蒋淮并不着急,正如他所说: 他不需要许知行为他做任何事,包括回应他的爱。 蒋淮摸了摸他的脸,感受那片温热的皮肤。随后安抚一般道:“我们先回家吧,你一定饿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而是僵硬地陷进座椅里,抱着手一动不动地躺着。 那天晚上,许知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解离状态中,好像身体还在依照惯性行动,但灵魂早已飞至天外。 蒋淮抱起他,像抱一个玩偶似的,他将人搬进卧室,许知行也没有半点挣扎和反抗。 直到蒋淮再度将他拥进怀中,许知行才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吸声。 蒋淮一路抚摸他的脸,直到发丝的最末端。静默着的许知行更漂亮了,像个标致得不得了的人偶。 很快,许知行在蒋淮的抚摸中熟睡过去。 蒋淮数着他规律的呼吸声,想到他那些药物。 说起来,他不知多久没有吃过助眠药物了,或许总在吃的,只是不叫蒋淮看见。 蒋淮拉开那个放药的抽屉,里头零零散散地躺着两三个药瓶,很快,他重新合上了抽屉。 翌日,蒋淮再度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蒋淮,你方便听电话吗?” 蒋淮快步走到阳台:“方便,奶奶醒了吗?” “醒是醒了,”姑姑顿了一顿:“奶奶吵着要见你,但很快又昏迷了。” “医生怎么说?”蒋淮点燃一根烟。 “医生说要再观察7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蒋淮抽了口烟,没有立刻回答,姑姑好像也想到什么似的,沉默了两秒。 “奶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蒋淮问。 “没有,”姑姑那头的嗓音有些机械:“奶奶只说想见你。” “他不让我见,是吗?” 姑姑顿了一下:“嗯,你过段时间再去看奶奶吧,她很想你的。” “知道。” 蒋淮掐灭了烟蒂:“帮我跟奶奶说,我一切都好,叫她别挂心。” 姑姑在那头应了,再度沉默下来。蒋淮等着她开口,没几秒,那边传来姑姑略带犹豫的声音: “蒋淮,奶奶小时候对你很好的。”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就连你妈妈当年生病…奶奶二话不说…” “我知道。” 蒋淮打断她:“我全都记得。” “是、是,你肯定记得。”姑姑又说:“你,你家里的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这么大个人,我相信你自己会处理的。” “我和他的关系不会影响我和奶奶的关系。” 蒋淮的嗓音透着金属的质感: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应该影响我和奶奶的关系,前者是我的意愿,后者是他应当做的事。” 蒋淮无所谓地说:“我知道他做不到,我也不想辩驳,你放心,我爱奶奶的心是依旧的。” “嗯。”姑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如释重负:“但愿如此。” 比奶奶出院日期来得更早的,是许知行复查的日子。 蒋淮早就答应了要陪他去医院,这日一早,便收拾整齐等待着许知行。 许知行可能在抗拒面对什么,慢吞吞地起床,又慢吞吞地挪到洗漱间,整个人仿佛神游天外。 蒋淮习惯了他这几天的状态,也不催促,只走到鱼缸边,边撒喂饲料边等。 许知行出来时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他保存得很好。 蒋淮装作没有看见他想藏这东西的动作,笑了一下: “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地瞥过眼去,脸红着点了点头。 蒋淮第一次驱车来到某大学附属医院,他将车稳稳地泊好,尝试性地问:“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许知行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他的嗓音令蒋淮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来自他的少年时代: “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 许知行低垂着头,没叫蒋淮看见他的神色:“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目送着他慢吞吞地起身,在离开的瞬间,蒋淮叫住了他: “许知行。” 许知行回过身,依旧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他顿了两秒,说道: “我们今晚再一起挑婚戒,好不好?” 许知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蒋淮知道他听见了,不知怎的,心里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说不会很久,果然没有很久。 或许是蒋淮止不住焦虑的缘故,这一个多小时仿佛过得很快。 许知行再度上车时,神色一如往常。 蒋淮心乱如麻,但压抑着,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很快上了高速,日头正猛,阳光没有了遮挡,全都洒进了车里。 大约十多分钟后,蒋淮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速度也不再那样快了。 他想他不该问,或许许知行也不曾允许他问。 “蒋淮。”许知行忽然开口道。 蒋淮的心颤了一颤,尽可能平静地答: “怎么了?下次复查还需要多久?” 许知行摇摇头,放松了身体,再次陷进座椅里。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抱着手,也没有向着窗外,而是痴痴地望着蒋淮。 “我脸上有东西?”蒋淮笑道。 许知行又摇摇头,叫蒋淮心痒难耐。 “不是。” 许知行似乎在斟酌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 蒋淮的心脏停了几秒,好像呼吸也被夺走似的,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行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地说: “今晚,我们去吃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他极少用这种语气与用词,蒋淮克制住自己转过头去看他的欲望,捏紧方向盘的手心冒出了汗: “嗯,可以是可以,但…” “我没关系。” 许知行很快地说。 蒋淮顿了一下,车子驶过又一个街区,两人静默着,很快,许知行说:“我不想你总是迁就我。” 蒋淮握紧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自刘乐铃生病以来,蒋淮的饮食习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为了照顾她,蒋淮自学了许多清淡的菜式。渐渐的,也就变得很少出去就餐。 可能人长大了,味觉也会变钝,那些曾经觉得好吃的东西,渐渐也不再吸引人了。 蒋淮接受了这一切,或许没有发现,可能自己也在用这种方式为心底的愿望积攒某种能量。 如今许知行说“迁就”他,蒋淮却并不同意—— 至少他不认为这是迁就。 “你以前很爱吃湘菜的。” 许知行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像在细数那段遥不可及的记忆: “我们去吃,好不好?” 蒋淮张了张唇,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许知行仍旧注视着他,他没有让许知行等太久,几乎是颤抖着说: “好。” 第48章 第二次死亡 餐厅的服务员非常热情,迎着两人走入店内。 一进去,里头鲜辣的香气就直直扑来,混杂着冷气,强硬而霸道。 蒋淮正想说些什么,回头一看,许知行皱着脸极轻地打了个喷嚏。 “辣到了?” 蒋淮笑意渐浓。 “嗯,”许知行的鼻子红红的:“有点呛。” 蒋淮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知道许知行“消化不良”。 湘菜也并非全是霸道的辣椒,蒋淮斟酌着点了一些家常菜,只留一道辣炒牛肉碎。 看着许知行慢吞吞吃饭的模样,蒋淮压抑不住心中的痒意: “许知行,医生怎么说?” 许知行顿了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嘴里又塞了朵小小的木耳。 蒋淮也不追问,舀了勺牛肉碎拌饭,谁知太久没有吃辣,一下辣的呛咳起来。 许知行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片纸巾,蒋淮干笑道: “太丢人了。” 明明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大概过几天要回去看奶奶。”蒋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许知行点点头,以示他知晓了。蒋淮忍住想摸他头发的冲动,又说: “奶奶的事…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许知行抿了下唇,反常地开口:“不要想这个。” “嗯?”蒋淮还未能完全明白,但大抵压住了那片好奇:“你下次去看医生的时间” “蒋淮,”许知行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那个从前会和蒋淮对抗的他又回来了:“你也不用关心这个。” 蒋淮张了张唇,看见他被暖气熏得有些红的脸,没再开口。 一顿饭吃完,许知行的食量称得上有进步,临出门时,蒋淮没忍住碰了碰他的发尖。许知行回过眼来,从那个角度看,原本稍显细长的眼变得有些圆溜溜的。 蒋淮心痒难耐:“我不想结束。” 许知行没问他“结束”的是什么,而是眨了眨眼,似乎等待他下一步指令。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许知行很乖地点头应了。 这个点的电影院没什么好看的,多是些卖得一般的午夜场电影,又或是无害的商业大片。蒋淮牵着许知行的手腕,自顾自地买了两张电影票。 从前他总将电影内容看得很认真,仿佛这是次严肃的审美享受,不能粗俗也不能晦涩,不能太弱智也不能太故作悬殊。 如今他隔着许知行的衣物感受许知行的温度,想到重点并不是“看什么”。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那冷淡的侧脸—— 而是“和谁看”。 影院的椅背很舒服,内容很无聊,音声尽管激烈,却造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效果。 蒋淮放下两人中间的扶手,许知行还抱着手,蒋淮将他拉到自己身侧,许知行一愣,凑过来的发丝透着香水的气味。 “靠近一点。” 许知行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渐渐地就成了靠在他肩上的姿势。等蒋淮反应过来时,许知行又一次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蒋淮盯着他毫无防备的眼睫,感觉心中某片角落被狠狠地折磨过,痕痒无法再忍耐。 他用尽所有耐心等待许知行醒来。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清扫卫生的阿姨已经来到两人的位置,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想自己的表情可能很吓人,因为许知行怔住了。 他用力将人拉着,快步走进卫生间。 “蒋” 许知行不敢大声,蒋淮将他剩下那半句话封在掌心里。 “别说话。” 蒋淮说:“会被听见的。” 许知行急促地吸了口气,蒋淮蹲下身去。 走出门时,蒋淮神色如常,许知行的脚步有些打颤,似乎就靠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保持平衡。 蒋淮开车时忍不住嘴角上扬,夜晚车子很少,仿佛天地间就剩车厢这一狭小角落,只剩他和许知行两人。 “许知行,打破禁忌的感觉怎么样。” 蒋淮平和地问。 许知行别过脸不接话。 “最近几个月我做了很多平生第一次做的事,”蒋淮不急不缓地驶过路口,视线始终聚焦在道路上:“它们给我的感觉都不错。” 又遇见一个红灯,蒋淮从容地停下车,回过头看许知行时才有些意外:许知行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蒋淮的视线随之上升,看见他红得不成样子的脸。他没有忍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暧昧的轻笑。 他决定不再说了,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许知行可能会哭—— 前所未有的眼泪。 当晚,蒋淮仁慈地没再刺激许知行。 奶奶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蒋淮只来得及和许知行在手机上交代,就快步奔往奶奶的病房。 她本就眼睛不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瘦的厉害,衣服底下空荡荡的,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叫人不忍。 一踏入病房那刻,奶奶好像能察觉到什么,很快地就开口问:“是不是蒋淮?蒋淮?” “是我,奶奶。” 蒋淮跪下将脸蹭到她的掌心:“我在这儿。” “来了就好”奶奶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轻:“是我老婆子没用。” “别这么说。” 蒋淮用手轻抚她的手背:“你要快点好起来,那就是最好了。” 奶奶点了点头,仿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蒋淮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脸,等她有些睡意才轻轻抽开自己的手。 “医生怎么说?”蒋淮问一旁有些担忧的姑妈道:“奶奶可以出院吗?” “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 姑姑顿了一下:“但医生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出院了老人的身体也会变得很差。” 说到这儿,姑姑皱着眉轻轻摇摇头:“肯定没有原来那么硬朗,身体情况一落千丈了。” 蒋淮一时没说话,临走前他回头远远地看向奶奶的方向。窗外婆娑的树影令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奶奶在她那间90年代的家属楼里,小小的阳台旁,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慢悠悠地钩毛线等他。 那个家的地砖是典型的水磨石,窗框是刷了绿色油漆的金属,不足20平的客厅一角放着一张暖木的桌子,上头一个大得笨重的电视机。奶奶很喜欢碎花的窗帘,蕾丝桌布,阳台砖砌的护栏上放着几盆兰花和芦荟。 每次他去奶奶家,奶奶就会拿出一个电动、会唱歌的小玩具,总没有重样。她最爱听《狸猫换太子》和《帝女花》,电视上永远会有咿呀婉转的粤剧唱段,而每当蒋淮需要时,奶奶又会拿出底下的碟片机为他放录制动画片。 那些年的暑寒假,没有许知行也没有刘乐玲的日子里,蒋淮就和奶奶平和地度过着那些无聊又细碎的时间。 奶奶给他织过很多件毛衣,其中一件亮西瓜红的从他7岁穿到了12岁,直到被他嫌弃太幼稚,才被刘乐玲藏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提醒着蒋淮他的过去——他从哪里来。 他合了合眼,用以缓解眼眶的疼痛及干涩。 在那几息的瞬间,他看着奶奶的脸,竟有种错觉:或许这是他和奶奶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过去的无数次见面,都是最后一次,只是他尚未察觉。 蒋淮快步走上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奶奶的脸。 走出病房那一刻,他无法自控地想起陈青青的话:人的一生必定会有三次死亡。 陈青青没有提到剩下两次是什么,或许需要他自己去填写。 蒋淮还想再回头看一次病房的方向,电梯门已经先一步合上,阻挡了他最后一眼。 第49章 失去你 17岁那年,蒋淮偶然间遇见了蒋齐。 男人的身形有些佝偻,一手抚着底下的什么东西,身旁站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 女人留着一头长到腰间的头发,身穿一条浅蓝色条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大约3公分的半开口凉鞋。女人的手上戴着个镯子,看起来价格不菲;蒋淮看见她的指尖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是刘乐玲绝对不会涂的类型。 蒋淮紧紧地盯着男人的背影,看见他将身下那东西抱起来—— 竟然是个孩子。 大约四五岁,穿着牛仔背带裤,留着一头短发,是个男孩儿。 男人和女人行为亲密,和街上任何一对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夫妻一样: 父亲、母亲、孩子,一家三口。 蒋淮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一辆mpv,开门时,里面的老人远远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奶奶什么也没说,神色僵硬,微微偏开眼,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他们决裂的夜晚,奶奶的眼神也是这样无动于衷。 在那之后无数次,奶奶总爱流着泪,牵着他的手,仿佛很后悔又很有苦衷地说: 蒋淮,你还怪奶奶。 蒋淮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称不上怪她。 可能对老人而言,生命剩下的时间只求得到原谅,又或是只求得到理解—— 蒋淮可能能理解,可能不能。 他不知道在停车场坐了多久,直到想掏出下一根烟抽时,才发现烟盒已经空空如也了。 蒋淮沉默地将烟盒按瘪,转身去往电梯间。 家里的灯四处都亮着,却寂静无声。 蒋淮踏入家门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尝试性地叫了许知行的名字,果然无人应答。 那个硕大的海水缸还亮着蓝色的灯光,里头的小丑鱼和蓝吊一如往常,慢悠悠地游着,好像什么也没变。 蒋淮失控般冲进卧室,又冲进厕所,他叫许知行的声音变得粗粝而狂躁:“许知行!” 他心脏狂跳,血液几乎要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急促的呼吸带来模糊的思绪与冲动,一起冲进大脑,掩盖了一切理性。 太阳穴的位置紧绷得发疼,蒋淮双手颤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几乎按不准屏幕上的选项框。 电话拨过去,对面显示“无法接听”。 蒋淮浑身的血都冷了,他剧烈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停止了呼吸。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那一刻,童年的记忆与此时的一切交叠。他冲进安全出口,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下了十几层楼—— 他想他要去找到许知行,必须找到许知行。 正如他12岁那年的那个下午,他冲下楼的念想一样——他必须找到许知行。 灯光猝然在眼前亮起的时刻,蒋淮的心一瞬间停了。 冲出昏暗狭窄的楼梯间,外头又高又亮的路灯如同审判他的法槌。 蒋淮停住了脚步,不到三米的距离好像将他彻底困住,手脚无法动弹,思绪也一样。 他与童年时的他一样,无法承受失去许知行的后果。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企图让那些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哪怕一瞬间的清明。 楼道一旁的装饰性草丛上,似乎有个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蒋淮盯着那团漆黑看了两秒,极慢地走上前去。 他拨开一旁碍事的绿化植物,在一个路灯尚未能完全照出的角落看见了缩在那儿的许知行。 许知行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迷茫地看向他。 蒋淮的心脏仿佛爆开一般,剧烈的疼痛瞬间喷涌而出,他深吸口气,声音极为低沉地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知行重新垂下头,好像没有意识到他有什么异常,隔了很久才回答道:“我的烟盒掉下来了。”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看着他裸露的脖颈,有一瞬间想杀死许知行的冲动,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理智便好像终于从那撕开的裂缝中灌进来,获得了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许知行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很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没带。” 蒋淮的呼吸再次停住了。 许知行好像这时才发现什么,又抬头看向他:“抱歉” “烟盒找到了吗?” 蒋淮打断他。 “找到了。” “找到了为什么不回家?” 许知行偏过脸:“我不想回” 蒋淮快步走上前去,用几乎陌生的口吻问道: “许知行,你又想逃了,是不是?” 许知行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自己蜷缩得更厉害。 “你又受不了了,想从我身边逃走,是不是?!” 说出口那一刻,蒋淮积攒多时的情绪彻底决堤,他上前拽住许知行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拉起来,随后二话不说地扛在肩上,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许知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很慢,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样长。 家门敞开着,里头的灯光和摆设一览无余,包括那个鱼缸。 蒋淮将人扔进床上,又用手将他翻过去,力道大得几乎能叫许知行昏过去。 “蒋” 许知行尝试说什么,却被蒋淮按住脑袋,整个人埋进被褥中几近窒息。他尝试直起身,被蒋淮强势地按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要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一切。” 疼痛带来的刺激是令人惊恐的,许知行停住了动作。 “我不准你再离开我,不准!” 他动作粗暴而强硬,仿佛一座压近的大山,又仿佛是遮天蔽日的一场海啸。 蒋淮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要他用灵魂记住此刻的疼痛—— 他看着许知行抽泣的模样,将人翻了过来,用硕大的手掌掐住许知行过分脆弱的下巴,逼他那双含泪的眼直视自己: “我不准你再退缩,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许知行在剧烈的刺激与震惊中失去神智,双眼变得模糊而游离,蒋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身体的震动同时传递给了两个人,许知行痛得缩了一下。 蒋淮看着他裸露的脖颈,那种荒谬的冲动再次涌上来,以不可拒绝地方式占满了他的大脑。 他猝然地想起许知行的话: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明天就死。 此时此刻,蒋淮对他的爱滋生的一种彻头彻尾的毁灭欲望,他想彻底占有此刻,占有许知行存在,许知行的一切,而唯有死亡,才能将此刻固定下来。 死亡是一切的终结。 蒋淮骤然停止了呼吸。 神智再度清醒时,眼前是许知行持续流泪的脸。 蒋淮想许知行还是恨自己: 因为恨自己,才会在给予自己爱后,又给予如此深刻的痛苦; 因为恨自己,才会想用彻底的离开来摧毁两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因为恨自己,才会在离开后一次次回头,一次次服输。 这桩饱含深爱的情事,就是这样充斥着病态的欲求与渴望,充斥着痛苦与摧毁。爱仿佛是恨的另一面,恨又是爱的延续。 这是他们关系的一体两面,是同一个灵魂在两具身体中的绝望共鸣。 许知行的泪几乎要流尽,在那一刻,蒋淮想到了5岁时那个雨天的下午。 刘乐玲将他抱在怀里,一手牵着蒋淮缓步往家里走去。 或许一切都是错的。 “你到底恨我什么” 蒋淮低垂着头。 “我恨你是她的儿子” 许知行的泪宛如一条绵延不绝的江: “我恨我爱上了你,我恨我背叛了她!” 第50章 永远 “知行,”刘乐玲蹲下身,替许知行理了理胸口的衣服:“阿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呢?” 女人说得情真意切,她的脸是白皙而红润的,眼神是温柔而坚定的,好像一汪平静的湖,许知行望着她的眼,没有接话。 “你愿不愿意在放学后去阿姨家玩?” 刘乐玲的眼神真切,好像从没有过那些背后的阴霾:“阿姨家有很多玩具,很多好玩的,包管你不会无聊。” 许知行还是盯着她,最近,他见到这个女人的次数多了很多,他不知道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龄,不知道她背后的故事,只知道这是个女人—— 是一个妈妈。 “你放心,阿姨那儿很安全的。” 刘乐玲笑了:“不过,阿姨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他性格霸道了些,但人是好的。” 说罢,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喃喃自语般道:“你正好帮阿姨治治他。” 许知行抬眼看着她,一双眼圆溜溜的。 刘乐玲将他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用那种熟悉的动作和语调安抚许知行:“你看,你来了阿姨家,就相当于是多了个玩伴,好不好?” “那妈妈呢。” 许知行终于接话了。 “妈妈还是在家等你呀。” 刘乐玲笑了:“八点后,阿姨就把你送回来,好不好?” 许知行还是盯着她的眼,刘乐玲仿佛心领神会:“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说罢,就耐心地等着他下一步反应。 许知行很乖地点了点头。 “阿姨”家确实有很多玩具,也确实有一个讨人厌的“儿子”。 “喂!” 蒋淮冲上来抢他正在玩的积木:“你干嘛!” 许知行沉默地将积木推回给他。蒋淮还不罢休,四处撒泼打滚地要刘乐玲赶他走。 最终收获了刘乐玲的一通臭骂。 许知行从未见过刘乐玲那副模样,明明她在自己面前都那么轻声细语,他不由得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值得被爱的“儿子”。 而那个粗蛮的、幼稚的、霸道的蒋淮不是。 他不体谅刘乐玲的辛苦;他任性、矫揉造作、不懂得感恩,不知道柴米油盐来之不易,想要的玩具一个个的买,玩过后又一样样地扔。 刘乐玲总跟在他身后擦屁股,嘴巴里不停地念叨他如何让自己不省心,如何气自己。 相反,自己就好多了。 刘乐玲从来不需要为他操心,他也从不给刘乐玲添麻烦。 一个德不配位的人是不应该得到那么多爱的——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不是这样的。 许知行在成绩上超越蒋淮,在运动上超越蒋淮,在一切或大或小的竞争性对抗中打败蒋淮。 他如此优越,理应获得更多的爱才对——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都不是这样的。 蒋淮可以一辈子睡在他温暖的卧室中,睡在由母亲钩织的幻梦中,睡在一切困难、痛苦与孤独的背后,他无需在意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失败后如何振作,被伤害也可以逃回母亲的怀抱—— 而许知行仿佛是辛德瑞拉,每到晚上八点,他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幻想的城堡。 刘乐玲构建了仿佛梦中天堂一般隔绝了危险与痛苦的子宫,而蒋淮和许知行唯一的不同是,他从她真正的子宫而来,是这里真正的原住民。 “知行,蒋淮又在学校里欺负你了?” 刘乐玲的脸上透着疲惫和不可置信,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唉,你等着阿姨教训他,叫他来你面前道歉。” 当晚,刘乐玲果然揪着蒋淮的耳朵,逼他站在许知行面前道歉。 蒋淮当然反应激烈,他恨极了许知行这个外来的入侵者,他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免疫细胞,执着地要将许知行这个异物排除出去。 “我凭什么要道歉!” 蒋淮大声嚷嚷:“我又没错!” “蒋淮!” 刘乐玲没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现在立刻对知行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让你滚回自己家’,说,现在立刻马上!” “我不!” 蒋淮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上了门。 “蒋淮!” 刘乐玲没有去追,转而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她脑袋低垂,一丝碎发沿着脸颊滑落,显得很脆弱。 许知行悄悄挪到她身旁,刘乐玲感受到了,仿佛本能般地轻轻揽住了他半边身体: “知行,你能理解阿姨吗?” 刘乐铃将脑袋靠在他小小的肩上:“阿姨不是故意的。” 理解,他当然理解。 许知行是最理解她的,许知行和蒋淮不一样。 他应当是和蒋淮势同水火的,可是为什么,一切又和他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眼神,记得他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那个瞬间;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体温,记得他为自己伸出手的每一刻;为什么他会记得蒋淮的一颦一笑,记得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刺猬一样的短发,记得他的背心的样式,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想着蒋淮做那种事。 为什么许知行可悲到如此程度,为什么他要背叛自己的恩人—— 一定是拜蒋淮所赐。 许知行想他是恨蒋淮的,恨、恨、恨,深入骨髓地恨着蒋淮。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蒋淮面前如此剧烈地流泪;为什么会说出他深埋数十年的秘密—— 许知行无法睁开双眼,而蒋淮已经在极度的震惊中停下了动作。 恐惧与愤怒褪去后,留下了一片残忍的真空,愧疚和歉意像两头恶犬,极为迅速地占领了这片崭新的领土。 许知行无法停止流泪,正如他的爱、他的恨也无法停止。 他的人生从最开始就是一台错误的机器,是不该继续的异常,是世间的一颗肿瘤,是需要被排除的污垢。 他恨自己用全部的人生、全部的爱和能量去爱一个男人,试图用此证明自己存在过;他恨自己无法逃离这诅咒般的叙事,无法控制向死的冲动和欲望;恨自己的出生—— 更恨他在和蒋淮交往中感到幸福的每一刻。 蒋淮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许知行恍惚的模样让人不忍。两人静默了不知多久,许知行眨了眨眼,忽然很轻地开口: “你爱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童年的印记” 蒋淮呼吸一滞。 许知行仿佛审判一般,嗓音里带着冰冷的质感: “那是你最幸福的时刻你只是需要一个见证者童年过去温情阴影” 因为想回到童年,再靠近一次那种幸福。蒋淮需要许知行作为那个幻想乐园的关键人物,又或者,是关键摆件。 “呵。” 许知行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想我们永远继续下去,” 他咽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力气: “好,我告诉你,我同意你的要求” 说到这儿,许知行猝然睁开双眼,用一双灌满红血丝的眼直直地瞪着他: “我们就这样病态地纠缠下去!病态地、永远捆绑在一起!直到老!直到死!永远!永远!永远!”《 》 50-60 第51章 拉钩 蒋淮不知道自己正在剧烈流泪。 三声“永远”仿佛是几层楼高的重锤,将他敲得灵肉俱碎。 即便是如此深入彼此的时刻,他也无法感受许知行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为自己的迷茫,为命运的不公而深深无力。蒋淮短促地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缓慢而郑重地抱紧许知行,仿佛嗫嚅一般在他耳侧说: “不要许知行不要” 说不出是什么不要,蒋淮埋头痛哭,只剩混乱的絮语: “我求你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要在精神上放逐我,不要回头,不要拒绝,不要自我毁灭。 蒋淮模糊地亲吻许知行,泪滑过他的脸,和许知行的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在极致的疼痛面前,活着或是死了都没有区别。 永远、永远、永远! 可他不仅顾不得永远,也顾不得明天,顾不得过去。 如果许知行希望在此沉沦下去,蒋淮竟然也愿意陪他—— “不要…我求你不要…” 他想他彻底被许知行击碎了,而在那份退无可退的尽头,竟然能找出一丝走下去的希望。 两人又彻底静止住了。 蒋淮控制不住地抽泣,直到他察觉到许知行的动作—— 许知行又轻轻抱住了他。 于是这一刻,所有压抑都不再必要。 两人的眼泪前所未有地汹涌,怀抱收紧,互相拥抱着彼此哭泣,炽热的呼吸和水汽将沉默填满,将爱与被爱的空隙填满。 “你又这样” 许知行痛苦地说:“你又这样让我” ——输给自己。 蒋淮用所有力气将他抱紧,紧到仿佛深入骨髓。 寂静的夜里,只有无声的悲苦在流淌。 两人在漫长到足够杀死灵魂,又足够重生的时间里渐渐平复。 痛苦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将发丝也黏住;沁进衣物里,留下咸湿的痕迹; 蒋淮朦胧地感受着许知行的呼吸与体温,相信许知行也在感受他。 “许知行” 蒋淮嗓音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今后要怎么活?”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的呼吸是细微而平缓的,带着无法控制的抽泣后的短暂哽咽。 “你想过的,” 蒋淮抬起身,轻轻笼罩在他身上,尽可能平静地直视着许知行的眼: “不然,你不会在那天告诉我你要移民。”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许知行脸留下了难看的斑驳和几乎病态的红晕,他的双眼红肿不堪,睫毛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显示出泪水的痕迹。 一个身心剧创的人是不可能美的,但许知行却依旧很美—— “你想要过的幸福,至少,你希望自己平静。” 蒋淮低头,牵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离开我好像才有可能平静,我不反对你的想法更没资格评判” 许知行眼神一动,好像已经想到了蒋淮要说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每当你在我眼前睡着时——”蒋淮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许知行呼吸一滞,隔着那薄薄的皮肤,蒋淮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再次出现,如此剧烈,以至于共振能传到他身上。 “我想我好像有能力让你幸福。” 说完,一刻猝不及防的泪再度滚落,蒋淮滞了一下:“看见你幸福我竟然也无比幸福” 许知行的身体开始颤抖,蒋淮凑上前,泪水滴在他眼皮上: “我想过我今后要怎么生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被禁锢在无爱的人生中——” 蒋淮觉得心脏本已疼得麻木,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细密的苦楚来: “我知道痛苦和幸福是共存的,我接受这一切。” 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脸上再度盈满了泪水。 蒋淮替他拭去一些,语气轻得不能再轻:“我要和你继续,永远,永远,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开始抽泣,用掌心遮住自己的双眼。 “这是我交出的答卷” 蒋淮的声音几乎失去力量:“我知道它可能不完美,但至少我不要在几十年后” 他顿了一下: “在我垂垂老矣的时候,为此感到后悔。” 蒋淮轻轻拉开许知行的手掌,看着他那双浸满泪水的眼: “你明白吗?” 许知行艰难地合上眼,似乎是一次沉默的回应。 蒋淮望着他的脸,极轻地说: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 他垂下头,轻轻用唇触碰许知行的掌心: “只是很可惜,我一直都没能察觉。” 许知行合上眼,又落下两串珠子似的泪。 “以前,我还没有成长到能识别那份美的程度,” 蒋淮温柔地擦拭他的泪:“如今你的存在,就像上天给我的一份礼物。” 一份迟来的,奖励他穿越了层层幻想,到达命运的彼岸的礼物。 人总需要时间,漫长的思索才能明白真与假、美与丑、对与错。 正是因为刘乐铃的存在,将两人的过去深深编织在一起;而这份近乎神性的力量,带给他们祝福,更带给他们诅咒—— “许知行,除了你,我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幸福。” 蒋淮的嗓音干哑,却平静而深邃,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早已清晰地认清了这一切,如今是我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 他看着许知行的眼,轻轻伸出了小拇指,作一个约定的模样: “你的回答呢?” 许知行哭着与他相扣。 两人像孩童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漆黑的沉默中,用拉钩的方式宣誓对彼此的爱与忠诚。 翌日,从两人睁开眼的那一刻起,结合就不曾停止。 蒋淮觉得人的生命好像必须有这一遭——必须有不分昼夜、不管疲倦、不论开始或结局的结合。 两人用身体的语言消化着彼此的给予与接受,在无数次沉默的抚摸中确认对方的存在。 正如蒋淮发现的那样,许知行的身体开始变成他的欲望实体。 所有挣扎、袒露、揭示与攻击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 蒋淮亲手打开了那个一直堵住他的阀门,将精神上的所有渴求通过阀门宣泄,不知有多少传递给了许知行。 直到窗外的靛蓝色透过窗帘投入室内,两人才仿佛大梦初醒:已经是傍晚了。 这个认知让蒋淮呆住了。 他能想到那台没电的手机里一定有数不清的电话和信息,这世间无数纷扰的关系——曾经他觉得无比重要的那些——都在他最重要的这个时刻询问着他的存在,催促着他快些回去。 他好像应该属于那个社会关系网,蒋淮转过头看向许知行的脸: 不,不是,他属于这里。 外卖来得很快,还是那家高级粤菜酒楼。大多是些好入口的菜式。 许知行披了件衬衫缩在吧台上,看着蒋淮的眼神好像在等他喂。 蒋淮从善如流,坐在他身旁一一打开那些外卖,极为精细地开始喂他吃饭。 不知是因为彻底的袒露又或是别的,许知行的胃口仿佛奇迹般恢复了。 不算恢复到正常食量,好歹不是曾经病态般的小。 许知行从他手上接过餐勺,开始自己吃起来。 蒋淮轻轻为他挽了挽头发,心脏仿佛被群鸟踏足的湖面,有着无数涟漪:“你很饿了吧,真抱歉。” 许知行轻轻摇摇头,一边腮帮子极慢地咀嚼着食物,显得很乖巧。 蒋淮盯着他的脸,没一会儿,许知行忽然开口: “对不起” 蒋淮一愣:“什么?” “昨天我不该说那些。” 许知行似乎话里有话:“我不想伤害你的。” 蒋淮停了半刻,很轻地回:“谈不上伤害。” “是吗?” 许知行似乎没有在意,低下头,将手中那勺饭送进嘴里。 “至少,你现在还坐在这里,我们还能谈话,我已经很感激——”蒋淮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不希望你觉得亏欠我。” 说到这儿,他缓了一下,又说:“更不想你觉得愧疚和抱歉,包括对她也一样。” 许知行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只是转过来用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他。 “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她不会那样想。” 蒋淮深吸了口气:“她不会觉得是背叛。” 许知行顿了一下。 “我也不会。” 蒋淮坚定地说。 第52章 伴侣 “什么是背叛” 许知行转过眼,仿佛有点出神,不是想问个答案,只是自言自语。 蒋淮凑上前用鼻尖轻轻蹭他的脸,罕见地没有吃任何东西。 许知行放下餐勺,不知想到什么,回头问道:“明天是周几?” “周周五吧。” 蒋淮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不肯醒来:“怎么?” “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许知行定定地说。 两人互相注视对方的眼不知多久,许知行没有如往常那样移开视线。 蒋淮感受到一种全然的迷茫,正如他们这段关系一样—— 他不知道许知行到底在想什么,明天见过她后,是道别还是继续。 “为什么?” 蒋淮很轻地问。 “你不想她吗?” 许知行的眼神很平静,如深山黑夜中,一汪深邃不见底的湖。 “我想。”蒋淮异常诚实:“可这是正确的吗?我和她的连接,好像从最开始就很近,近到我觉得” 说到这儿,蒋淮摇了摇头:“算了。” “蒋淮,”许知行顿了顿:“我和你一样迷茫。” 蒋淮可能怔住了,因为那几秒的记忆似乎不曾留下。 他看着许知行的双眼,用一个充满爱意的吻终结了这段对话,许知行没有拒绝。 夜晚本应该休息了,但一旦走入那个房间,本能般的,似乎又涌上来许多疼痛,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痕痒。 蒋淮将许知行抱在怀中,用粗糙的手心抚摸他脊背处的皮肤。 许知行病态的瘦,手心拂过,脊椎的触感异常清晰。 肋骨、肩骨、锁骨,蒋淮拥住他过于脆弱的肉体,竟然真正放松了几秒。 他合上眼,嗅闻着许知行气味,什么也没想。 无故旷工的结果还算可以承受,解释了有关奶奶的情况后,人事按规定走流程,警告蒋淮下次可能停薪留岗,蒋淮没有再说。 当天他结束得很早,来到刘乐玲家时,才不过七点。 老小区的楼间距很近,蒋淮一眼就看见楼上到处亮着灯,他预感可能有人在家。 “怎么?” 许知行问道。 “没什么,可能有客人。” 蒋淮没有提前告诉刘乐玲他今天要回来的事,家里有客人很正常。邻居的张阿姨,从前工作的同事李阿姨,都有可能在。 许知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 没有说什么。 上到楼时,蒋淮看见家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来一些说话声。他走上前准备开门,迎上来的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哥?” 是表妹晓晓:“你怎么回来啦?” 蒋淮愣了一下, 抬眼往家里看,这才看见舅舅一家人。 “呀,”舅妈也迎上来:“是蒋淮啊,阿玲啊,玲!你儿子过来啦。” “咦,”里头模糊传出来刘乐玲的声音:“儿子,今天怎么过来了?” “哥,有客人吗?” 晓晓看向他身后的许知行:“你们快进来吧。” 刘乐玲慢悠悠地迎过来,嘴里念着:“儿子,知行有跟你一起吗?” 看见门口的两人立在那儿时,才不由得怔了一下。 “吃饭吧,”刘乐玲笑笑:“先吃饭再说。” 餐桌上,舅舅一家四口,刘乐玲并来做饭的阿姨,和蒋淮许知行两人,挤了一桌。 “舅舅怎么过来了,”蒋淮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很客气地说:“我开车来的。” 舅舅刘乐新一家常驻在外地,大约2小时车程,平时很少过来,更别提这么拖家带口来吃饭。 “嗯,跟你妈有要商量的事,顺便一起吃个饭。” 蒋淮顿了一顿:“是老家宅基地的事?” 刘乐新摇了摇头,蒋淮识趣地不再问了。 此时舅妈接话道:“对了,还不知道这位是” 她礼貌地示意道。刘乐玲与她对视一眼,不太自然地接道:“啊,是我” “是我的伴侣。” 蒋淮抢先说。 桌上几人都惊得怔了几秒,互相与彼此对视。 蒋淮抬起眼来,见众人的脸色有些僵硬:“嗯,我决定要和他一起度过余生,是这么个意思。” 他伸手按住了许知行的大腿,许知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啊,哈哈!”晓晓率先反应过来:“哥你可真前卫啊!” 桌上的气氛仍凝重着,晓晓尴尬地笑道:“你是我们家族第一个出柜的!平时看不出来啊哥,哎哟。” 没人接话,晓晓便也不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乐玲平缓地开口道:“是,是我第二个儿子。” 此话一出,蒋淮和许知行同时看向她。 “之前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区别?” 刘乐玲笑了一下:“我很知足了。” 说罢又看向众人:“哥,嫂子,晓晓、依依,吃饭吧。” 餐桌下,许知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蒋淮按住他的手背,不容拒绝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顿饭吃得极为僵硬,除了晓晓还在努力活跃气氛,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沉默着。 许知行本就有进食障碍,遮掩着几乎什么也没吃,蒋淮没有心思,便也陪着他。 依依才十来岁,对此不感兴趣。倒是晓晓,饭后忍不住凑上来,忍住好奇问:“哥,你不是直男吗?” 蒋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晓晓小声说:“我该叫他什么?嫂子?” 蒋淮给了她一下:“正经点。” “那就叫知行哥?” 晓晓小心地瞥许知行:“不得不说,你吃得可真好。” “叫你正经点。” 蒋淮笑了,他知道晓晓在故意搞怪,想到这里便真正安定了些。 “我哪有不正经。”晓晓不服气地说:“其实就问一下嘛。” 蒋淮接道:“你和他打个招呼吧。” 晓晓从善如流,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和许知行搭话。 蒋淮很久没见过他在外人前的模样了,恍然一见好像隔世。许知行谈吐自然,落落大方又带着浅浅的疏离感,晓晓才紧张没多久,很快就放松了,开始与他闲聊。 一个如此表现的精英,确实能迷倒不少少女。 蒋淮后知后觉地想到。 见两人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蒋淮上前去打断了两人对话。 “下次再聊。”蒋淮冷淡地说。 “你急啥?”晓晓不服气地说:“不过没事,我已经交换微信了,嘻嘻。” 蒋淮眉角抽了一下,没有跟她计较:“舅舅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不知道啊,你问他。” 晓晓淡淡地说:“我就是过来吃个饭嘛。” 蒋淮抬眼看向他们的方向,拍了拍许知行的手背,起身前去。 舅舅也看见他过来,便挥了挥手上的烟盒,示意他一同去天台。 “你做这个决定,”舅舅点燃一支烟:“你妈妈也是同意的?” “她支持我。” 蒋淮接过他递来的烟,却没有点。 “你的事,我就不说太多了。”舅舅点了点头:“只是你爸爸那边?” “他们不知道。” 蒋淮冷淡地说:“也没必要知道。” 刘乐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许久,蒋淮才问道:“你们今天过来商量什么?” 蒋淮的外公外婆走得早,刘乐玲三兄妹很早就独立出来工作,她排行老二,最小的小姨远嫁,大舅留在祖籍的城市,唯独刘乐玲嫁到了这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城市。 结束了那段失败的婚姻,刘乐玲也没有回到祖籍那边。 她在这里生活得太久,即便已经离婚,也还有许多熟悉的社会关系,一旦回到那边,就好像孤零零一个人了。 更何况蒋淮还在这儿,她便也哪里都不去了。 “你知道手术的事,是不是?” 刘乐新深深地吸了口烟,仿佛那阵烟雾在肺泡的每个角落都游走了一遍。 蒋淮浑身一震,他不会忘记医生提起的新手术:成功率低,但术后预期寿命高出不少,后续配合药物治疗,几乎可以视为痊愈。 “她已经做决定了?” 蒋淮往前一步:“她决定了吗?” 刘乐新没有说话,蒋淮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第53章 旧毯子 沉默良久,蒋淮迟疑地开口道:“什么时候做?” “预计下个月,”刘乐新答得很快:“最晚不超过下下个月。” 蒋淮深吸口气,转身往回走:“我不同意!” “蒋淮。” 刘乐新叫住他。 蒋淮脚步一顿,等待他下一句话。刘乐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不要再给她增加负担。” 刘乐铃做这个决定必定耗费了许多心力,蒋淮很容易想到,她一定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脑中不受控地浮现12岁那年的记忆,在那张餐桌上,刘乐铃煎熬的表情。 她颤抖的声音说着: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用逃避的姿态拒绝,而刘乐铃就这样默默地将这个议题再压了六年。 压到蒋齐已经有了新的“妻子”,甚至是新的“孩子”;压到奶奶也不得不参与其中—— 蒋淮很清楚,她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幸福,延长离婚节点也好,冒险做手术也罢,他深刻地清楚——于是这份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次他也要拒绝吗? 蒋淮浑浑噩噩。 他回到家里,刚踏进门,许知行就迎了上来,他的肢体是有些僵硬的,双眉微蹙,眼神里含着担忧的水色。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许知行和他一样,忐忑地等待着这份真相。 他应该告诉许知行吗?告诉,不告诉,好像都不正确。 “没什么。”蒋淮摇摇头:“你不用管我。” “蒋淮。” 蒋淮感受到衣服的拉扯,有些呆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许知行攥住了他的衣摆。 两人对视几秒,蒋淮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 时间已近九点,刘乐新一家还要回到外地的家里,于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离开时晓晓还有些不舍,眼神在蒋淮和许知行两人间留恋地转了转。阿姨正好收拾完,和他们一同离开。 众人一走,家里又恢复往日的宁静。 刘乐铃躺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抱着猫,神情有些疲倦。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很浅:“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嗯,”蒋淮没有正面回答:“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家里有客人。” 刘乐铃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蒋淮拉着许知行一同坐到她身旁。 她抚摸蒋淮的头,轻柔地说: “你们俩又吵架了吧。” 两人同时一僵,刘乐铃没等他们的回复,接着说道:“每次你们发生什么,就想回来看我,我早就知道了。” 蒋淮没有反驳。 “吵得很厉害?”刘乐铃暗示道:“今天你俩进来时,眼睛都还肿着,你也像小时候一样,成为小哭包了?” “妈。”蒋淮为这个称呼感到羞耻:“别这么说。” 在私密的空间里还好,一旦要将那些事拿到旁人面前,就生出羞耻感来了。 “知行,”刘乐铃对许知行招招手:“你过来。” 许知行讷讷地移动身体靠近她,没曾想刘乐铃张开手臂,示意他躺进自己怀里。 两人皆是一怔,许知行和蒋淮对视一眼,眼中爬满了忐忑和惶恐。 蒋淮示意他,许知行便动作僵硬地,轻轻依偎在刘乐玲怀中。 两人都是被病痛折磨着,带着一具伤痕累累又瘦骨嶙峋的身体。但刘乐玲身上披着那条十来年的毯子,裹在两人身上,怀抱就变得轻柔而充满温情了。 刘乐玲没有睁眼,像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将许知行深深地抱进自己怀中,一手轻轻拍他的肩背。 “知行,其实阿姨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 “嗯。”许知行挤出一声非常轻的气音,带着水汽。 “自从你初中时离开后,我们就聚少离多,这些年,我心里是挂念你的。” 刘乐玲语气轻柔,仿佛不是在和眼前28岁的许知行对话,却是在和17岁、15岁、10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对话。她的嗓音浸满了怀旧的温情,烫得蒋淮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其实,”刘乐玲顿了一顿:“阿姨真的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对方,真的很多。” “别这么说!” 许知行快速地否定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嘘,”刘乐玲很轻柔地示意他安静:“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许知行哑然,睁着双含泪的眼,顾不得再辩驳。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再做得更好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你别这么痛苦。”刘乐玲的嗓音极其轻柔:“是不是,我带给你的不是爱和自由,反而是负担和枷锁。” 许知行怔住了。 蒋淮的身体也一同僵硬,他回过头看着依偎着的两人,心中的酸楚与痛苦竟是百倍的。但在那份酸楚后,又有一种近乎磅礴的能量,温柔而不容拒绝地笼罩了他。 “对你,对蒋淮,”刘乐玲睁开眼看向蒋淮,眼中含着宽恕与博爱的水色:“我有很多愧疚,我时常怀疑,是不是我因为自己的想法,反而让你们更痛苦、更难过。我不知道,知行。我只是个母亲——” 刘乐玲认命般合上眼:“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时间不知静止了多久,蒋淮最终上前,将两人一起搂进怀里。 许知行在她的怀中抽泣,刘乐玲的泪水陪同他一起,无声地落进枕头中。 蒋淮想到这或许是许知行第一次在刘乐玲怀中深刻地流泪,而刘乐玲——两人共同的母亲——给了他们一个宽恕一切的理由。 “手术的事,”刘乐玲松开哭累的许知行,轻柔地替他拭泪:“本来不想这么快叫你们知道,没曾想你们突然过来。” 许知行愕然:“手术?” “嗯,”刘乐玲点了点头:“阿姨决定要接受手术。” 说完,她抬眼看向蒋淮:“这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蒋淮呼吸一滞:“可是!” “蒋淮,”刘乐玲打断他:“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我要做这个决定。否则,等我昏迷在床上神志不清时再由你做,这不会太残忍了吗?” 蒋淮心跳渐渐失速,许知行直起身来:“什么手术?” “是为我自己的手术。” 刘乐玲点点头,脸带欣慰:“多亏你帮我联系的徐医生,才可以这么快帮我安排。” 许知行还想再问,突兀被蒋淮拉住手臂。他惊愕地回过头来,蒋淮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再追问。 “其实舅舅今天过来,除了手术,还有另外一件事。” 刘乐玲再次将小猫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的毛发:“不过,妈妈暂时先不告诉你们。” 许知行还想再说什么,刘乐玲用一个饱含柔情的笑看他:“还叫我阿姨吗?” 两人都呆了一下,蒋淮率先反应过来:“妈!” 刘乐玲眯眼笑,发出欣喜的咯咯声:“你们下楼去走走吧。” 许知行还呆在原地,蒋淮咬咬牙,趁许知行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走出家门。 “为、为什么、”许知行在他身后踉跄着说:“为什么不让她说完?” “我不想。” 蒋淮简短地说。 “你要带我去哪?” 蒋淮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老小区的夜晚是很安静的,老旧的路灯挂在楼侧,中心的健身器材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老人和小孩。 他说不出自己想去哪,便回头对许知行说:“我们去走走。” “去哪?” “去江边。” 蒋淮果断地说。 许知行还想再说什么,蒋淮猛地转过身,将往旁边无人的地方一拉,捧着那家伙的脸强硬地吻了下去。 第54章 江畔晚风 迎着江边清澈的晚风,蒋淮简短地将手术的事解释了遍。 听完,许知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很久。 他眼神没有聚焦,直直地落在远处,思绪似乎完全飘远。蒋淮也不催他,只是也转过头去,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这条江是旧家附近少有的大江。小时候因为污染问题,江水总是很浑浊。后来政府出面治理过,江面就清澈明亮了许多。 小时候,蒋淮总是沿着江面骑自行车来回。 两边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生根,落叶又大又圆,每当有风来,蒋淮就能闻见榕树果实的气息。 夏天的傍晚,那股独特的植物香气伴随着江面的气味扑面而来,蒋淮就会在自行车上张开双手,感受风带来的气息。 如今江和江畔都开发了不少娱乐项目,道路旁的绿化树上挂满了霓虹灯,有不少推着小车的摊贩在叫卖:手打柠檬茶惊爆价10元一杯。 柠檬的香气也飘过来了。 蒋淮闭上眼,觉得自己可能要散在这片流动的空气中。 “手术的事…”许知行的嗓音很干:“其实我知道。” 蒋淮猝然睁开眼,看向他的脸。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许知行的眼神似乎穿越时空,看向不知是过去的记忆又或是未来: “如果我知道她的身体这样…当初,我就不会准备移民。” 蒋淮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直起身来,直觉关于刘乐铃的病,许知行隐瞒他的秘密多过他的想象。 “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 蒋淮微皱着眉:“为什么你好像很熟悉她的情况?” 为什么那天第一次来旧家的时候,许知行坐在她身旁剥桔子的模样那么自然而熟练;为什么上次她住院,许知行也能知晓,并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和她见面; 为什么28岁生日那天,许知行好像去意已决,而这份决意刘乐铃比蒋淮更早知晓。 为什么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道别—— 28岁生日那天,是他最后一场道别式。而他要告别的人,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人。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许知行会突然在那天说出“我爱你”。 如果他忍住了,此时此刻,许知行已经在蒋淮不知道也不可能触及的地方过着崭新的生活——斩断了与蒋淮的过去,未来注定没有蒋淮的生活。 蒋淮转过身,略带迟疑地盯着许知行的侧脸。 许知行抬了抬眼,眼中饱含着某种脆弱。他才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标致的有些细长的桃花眼,即便是哭过,也是美的。 蒋淮的心跳有些快,却说不出为何。 许知行轻轻挪过来,接着出乎意料地—— 上前主动抱住了蒋淮。 他将脑袋埋在蒋淮颈侧,双手虚虚地环抱着蒋淮的腰。 时间刚过十点,江边的行人渐少,但绝对没到荒无人烟的程度。形形色色的人在不远处路过,他们的说话声甚至能传到蒋淮耳中。 两人的呼吸靠得很近,在互相能感受到的体温中,感受着同一阵江风。 蒋淮定着没动,好几秒后,才伸手回抱了许知行。如同任何一对常见的情侣一样,专注地、深情地、忠诚地环抱着对方。 蒋淮很后悔回来的路上没有买套。 更后悔他没有听懂刘乐铃的暗示—— 你们下楼走走吧。 是啊,走完就在外面过夜,别回来了。 不然,许知行现在就不用咬着手指忍耐了。 碰到几次头后,蒋淮第一次觉得家里的双架床这样碍事。 他伸手按住许知行的小腹,那片薄薄的皮肤十分柔软,轻轻一按,仿佛就能摸到许知行的内脏。 许知行比想象中的还要投入,前两天一连受了那么多次好像也不影响,如果蒋淮不配合他,就是罪大恶极了。 蒋淮满头是汗。 最终,他浑身一松,和许知行一起倒进被褥里。 折腾一整夜,第二天许知行的身体终于亮起了红灯。 蒋淮是被热醒的。 他本能般摸了把怀中人的体温,心里大叫不好。 许知行将脸埋在他怀中,本就不透气,脸胀得通红。加上闷出一脸的汗,头发丝细碎地黏在脸上,合着眼显得很可怜。 蒋淮为他探热,不出意外地,许知行烧到了38度。 大概是昨晚出了汗,又受了凉;大概是—— 蒋淮捂脸沉默。 幸好今天是周末,蒋淮跟anna交代了两句,anna很上道,只说工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蒋淮将人扛起来抱进怀里,许知行滚烫的身体贴着他,脑袋轻柔地垂到他肩上,呼出的热气刺得蒋淮有些痒。 “带你去吊水好不好?” 蒋淮边摸他的脸边问道。 许知行本就不爱吃东西,一生病就变得很棘手。至少得吊点葡萄糖恢复体力。他昏睡得模糊,也不知听到了没,只发出几声撒娇般的“嗯”。 说时迟那时快,蒋淮给他喂了点药,抱着人就送进了车里。 许知行在半路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去哪…?” “去医院。”蒋淮答道:“我们去看医生。” 许知行半睁着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激烈地抗拒道:“我不要看医生!” 蒋淮没有将他的话当作是胡话,反而审慎地将车停到一旁:“许知行,你烧得很厉害,我们要去开点处方药。” “我不要!” 许知行表现出孩童般的固执:“我很讨厌医院!” 蒋淮皱眉盯着他思索了两秒,又上前抱住他的脑袋安抚道:“我们打了针会好得很快,你也不用这么难受。” “你听不懂吗…”许知行一板一眼地说:“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说罢,许知行忽然张嘴咬住了自己右手的虎口。 他非常用力,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虎口那一圈的皮肤被咬得发白,触目惊心。 “好,好,”蒋淮马上妥协:“我们不去看医生,不去,你快松开自己。” 许知行好像自己也无法松开自己,只是没再用力。蒋淮废了点劲拉出他的手,上头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牙印: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将自己咬到这个程度。 蒋淮很爱怜地吻了吻伤口旁的皮肤。转而开车回家。 许知行浑身都是软的,趴在他怀里很乖巧。这时间,电梯里难免有进出的行人。 蒋淮抱着许知行站在电梯一角,沉默地应对行人或惊讶或探寻的目光。 可能是感觉到蒋淮在走动,许知行黏糊地开口: “蒋淮…” 他的嗓音打着飘,尾音带着上翘的钩子,像小猫的尾巴。 “怎么了?” 蒋淮再摸了摸他的脑袋,体温似乎降下去了些。他可能有些享受许知行全然的依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很麻烦吗…” 许知行的嗓音轻到听不见。 蒋淮顿住了脚步,没有立刻回答,用指纹开了门锁,走进家里,听见门“咔哒”一声,才答道: “我从不觉得你麻烦。” 比起照顾刘乐铃的日子,现在才哪到哪? “我只会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好,”蒋淮顿了顿:“总是没能很好地回应你,这是我的局限。” “你有没有骗我…” 许知行的嗓音终于无法克制,带着极为脆弱的情绪,好像害怕被抛下的小孩: “你别骗我…我开始习惯你对我好…如果你骗我…” 蒋淮的脚步顿住了,并不着急反驳。只是感受着那阵难耐的、来自心里的酥麻和酸楚。 “你骗我的话…”许知行自己好像也无力了:“我也不知道…” 他将脑袋往蒋淮颈侧又埋了埋,发丝柔软地贴着,像刘乐铃的小猫。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许知行黏糊糊地说。 第55章 新婚快乐 蒋淮没忍住,含住那家伙的舌尖吻了很久。 边吻,边将那家伙放到床上。 许知行本就喘不上气,被他强硬地吻着,也不挣扎,只虚虚地用手推他,发出的声音不知是撒娇或是别的。等被放开时,人都快晕过去了。 蒋淮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脖颈: “抱歉,抱歉。” 一时忘了情。 许知行仰过头去,露出极为漂亮的脖颈线条,蒋淮咽了口唾沫。 他呼出的气息很烫,平白叫蒋淮心跳过速。 “真是的…”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老是这样…” 许知行不知听见了没,脑袋陷进被褥里睡得很安稳。 下午,蒋淮刚熬好给他准备的粥水,就接到珠宝店的电话。 “蒋先生,您上次看的几个款式已经到店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是体面轻柔:“您方便过来看看吗?” 蒋淮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拉开门,许知行还是很安稳地窝在那儿睡着。 “我大约30分钟后到。” “好的明白,我们在店内等您过来。” 蒋淮走进房间,替许知行擦了汗,又帮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出门。 他已经看清了,叫许知行挑戒指是不现实的,挑到世界末日都不一定真的能挑出来。 接受戒指就意味着要接受此刻的幸福—— 而许知行最害怕此刻的幸福成为下一刻的泡影,他宁愿从未拥有过。 男戒的设计还是那样,蒋淮光垂头挑,也不说话,弄得一旁的店员有些紧张: “蒋先生,没有您喜欢的款式吗?” “嗯。”蒋淮很诚实:“说实话,都差点意思。” “您要看看这几款镶主钻的款式吗?” 店员又拿出一些款式,蒋淮看过摇摇头:“抱歉。” 说罢,又寒暄了几句准备离开。 临走前店员再次叫住他:“您可以看看这些镶宝石的款式。” “宝石?” “请。” 蒋淮重新回到柜台前,果不其然店员拿出一些彩宝的款式,其中一枚很快吸引了蒋淮的注意力: 中心镶有一枚极浅的海蓝色宝石,形状雕刻成精致的四芒星图案,戒圈雕出向心的羽毛,辅以碎钻装饰,花纹精细,栩栩如生。 “您喜欢海蓝宝的话,这儿还有其他款式。” 店员很有眼力见。 “不了,”蒋淮的视线始终聚集在其上:“就要这款吧。” 在商场耽误了点时间,回到家时已近黄昏。蒋淮拉开灯走进门,敏锐地嗅到一点异常。 他凑上去查看许知行的模样,果不其然,那家伙裹成个蚕蛹的模样,缩在里头小声啜泣。 蒋淮动作轻柔地将人挖出来,抹开他一脸分不清是汗或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吸鼻子哭了会儿,蒋淮一直没开口,只是抱着他。 许久,许知行才瓮声瓮气地说: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蒋淮笑了:“祖宗。” 他探手摸许知行的体温:“好像退烧了,出了汗还好些。” 许知行没说话,整个人呆在那。 “哭那么厉害。”蒋淮无奈地说:“心里又给我记上几笔了。” “都怪你偷偷走了。” 许知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开他的手:“你死在外面最好!” “我死了谁给你擦汗。” 蒋淮咯咯笑,趁许知行不注意,揪住他的指头,快速将那枚海蓝宝戒指推到无名指根。 许知行下意识要抬手看,蒋淮将他的手按在掌心下:“等等,先别看。” “你…” 许知行的脸渐渐爬上红晕。从蒋淮的角度看,床头灯正好从他侧面打开,雾蒙蒙暖融融的灯光,将那家伙脸上的绒毛也照了出来,像颗毛茸茸的蜜桃。 “我不要…” 许知行吸了口气,接着顿了一会儿:“我还没同意,你戴什么戴。” 说罢就要抽出手。 “你敢摘试试。” 蒋淮的语气像锋利的匕首,泛着微微的凉意,眼却是笑着的。 许知行怔了一下,下意识推了他一下,蒋淮稳稳接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猜猜是什么颜色。” 蒋淮笑着说。 许知行没说话,眼神完全别开,被他捉住的两只手微微发颤。 “蓝色。” 许知行很轻地说。 “Bingo。”蒋淮笑着吻上去:“好宝宝,我好爱你。” 一吻毕,蒋淮终于松开盖住他的手。许知行的眼神紧紧追着自己的指根,直到那枚戒指真的显露在他面前。 他垂着眼盯着戒指瞧,一时没说话。 “该你了,”蒋淮将另一枚戒指塞进他手里:“帮我戴。” 许知行这时才看到手中那枚戒指:款式低调素雅,有和这枚海蓝宝相呼应的深蓝色宝石。 “快点。” 蒋淮帮他摆好手势,揪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逃,又伸出自己的左手,一副完全准备好的样子。 许知行在他的强势引导下,半推半就地将戒指推到无名指根,随后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极速地缩回手。 “Wu~”蒋淮发出一声欢呼的嘘声:“新婚快乐。” 他抬眼示意许知行也重复:“说新婚快乐。” 许知行紧紧地盯着他的眼,许久才讷讷地吐出一句类似抱怨的话: “你还没有说任何誓词。” “我会永远爱你。” 蒋淮毫不犹豫地说: “永远、永远、永远。” 许知行呆在原地很久,最终将被子一掀,盖住自己的头装死去了。 蒋淮也不再为难他,起身去做饭。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知行果然探出脑袋,借着床头灯悄悄端详手上那枚戒指。蒋淮无声地笑了一下,也不拆穿。 他打开冰箱时,偶然看见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在空荡荡的大冰箱,里头某一层孤零零地躺着。许知行将它塞进冰箱,好像就可以永恒保存起来。 蒋淮拿出来瞧,八颗里只少了最开始那一颗——生日当晚吃的那颗。 他将那盒巧克力拿出来,放在吧台上回温。 许知行慢吞吞挪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盒黑巧。 “干嘛?” 许知行有些应激:“你拿出来干什么?” “巧克力总要吃的。” 蒋淮笑了笑:“难不成你想放一辈子?” “你管得着吗?” 许知行有些急躁,上前收拾了,作势要塞进冰箱,却被蒋淮轻轻拉住了:“别。” 他将巧克力取出来放好,又郑重其事地说:“巧克力会融化,被吃掉,但我不会离开。” 许知行眨了眨眼,眼睫看起来毛茸茸的。 “所以,你别担心。我们还会有很多以后,很多盒巧克力。” 蒋淮伸出尾指,作势说:“我答应你,拉钩。” 许知行盯着他微勾的唇,最终胡乱地一推:“不拉!” 蒋淮笑得合不上嘴。 晚餐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许知行刚退烧,即便想吃也吃不下多少,好在不排斥蒋淮递过来的东西,喂啥吃啥,乖得很。 夜深人静时,蒋淮才端出他那精美的茶具,泡了壶茶给他作配。 “我不想喝茶。” 许知行有些别扭地说:“我要喝热牛奶。” 蒋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转变,什么也没说,马上下单了送过来的牛奶,做了份焦糖底,精心热好了才递到他面前:“喏。” “谢谢。”许知行红着脸说。 蒋淮盯着他吃巧克力的侧脸,有些出神:“如果你那天没有说出来…” 许知行的动作停了,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蒋淮凑上前,掐住他的手,就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咬了一口。 “哇,好苦。” 蒋淮吃得脸都皱紧了。 等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眼里正含着笑呢。 “这还叫‘有点甜’?” “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许知行眉尾微微一挑,有些睥睨的样子。 “我当然记得了。”蒋淮揪住他的脸蛋端详:“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两人就那么对视片刻,许知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脸又红了。 大概那些话再怎么样也是说不出口的。 “错过…”许知行好像想到什么:“没什么错过不错过的。” 蒋淮耐心地等着,直到他说出下一句: “没有开始过,就无所谓错过。” 说完,将剩下半块巧克力含进嘴里。 第56章 过往的一切 许知行喝完那杯热牛奶,挪进被窝里就准备睡了。蒋淮把他挖出来探热,见人彻底退烧了才放心:“你先在床上等我。” 等他收拾完厨房的一片狼藉,回来时见许知行睁着双溜圆的眼睛盯着他,眼里的光像颗玻璃珠,又亮又圆。 “干嘛?”蒋淮笑了:“老是莫名其妙勾引我。” 许知行竟然没反驳“勾引”,眨了眨眼,还是盯着他。 蒋淮凑上前和他蹭了蹭鼻尖,正准备一起躺进被窝里,却被许知行拉住了手腕。 “嗯?” 蒋淮又问:“祖宗,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接吻。” 许知行的脸红扑扑的。 蒋淮没有拒绝,凑上前吻住那两片唇。 “我”许知行欲言又止:“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蒋淮耐心地盯着他的眼:“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 许知行垂下眼,沉默片刻,才接道:“我想出国一趟。” 蒋淮脸色一滞,表情凝固在脸上。许知行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接道:“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时候?” “最好这个月内。” “我要知道你的目的地,航班号,还有酒店位置。” “不行。” 许知行斩钉截铁地说。 蒋淮一僵,将身体回正了,皱着眉盯着他:“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 许知行垂下眼,不叫他看到自己的眼神。似乎他也不曾想过会在此时说出,说完自己也有些恍惚。 “私事?”蒋淮的语气透着不正常的冷:“什么是你的私事。” 许知行抬眼看他,许久,才冷冷地回道:“私事需要我告诉你吗?” 蒋淮收回自己的眼神,失神地转向其他地方:“我需要你。” 奶奶的身体情况、母亲的手术,蒋淮无法自己承担这两份情感上的重担。 “我知道。” 许知行似乎不比他轻松,吸了口气,又停了许久:“所以我才要趁早去做。” 蒋淮没有立场再问,也没有立场再拒绝了。 “我完全不了解你。” 蒋淮自嘲地说:“可能你说得很对我爱你不过是因为” 许知行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冷得不行,蒋淮好像忽然梦醒一样,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赶忙回头看许知行的情况。 意料之外的,许知行没有落泪。 他只是冷淡地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失魂落魄地望着身上被褥的一角,似乎冷漠的对决比热乎乎的爱意更令他习惯,也更令他从容。 “对不起,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凑上前,想抚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轻轻别开:“我从来不会怪你,蒋淮。” “不是” 蒋淮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不了是不是。” 许知行抬起眼,还是很平静:“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蒋淮貌似在理智上接受了,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口:“别走。” 翌日是调班,蒋淮趁时间还早,早早地去了趟蒋齐家中。奶奶的情况很差,从ICU出来后就无法起身了。蒋齐一家都有工作要忙,尽管如此,还是由钱舒承担了大部分照顾她的工作。 她来开门时,神情显得很疲惫:“蒋淮?” “钱阿姨,”蒋淮递上手中的伴手礼:“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钱舒没有回答,带着他来到奶奶的房间。奶奶躺在床上,眼皮紧紧合起,不知道是睡了或是如何。 “奶奶。”蒋淮走上前,语速有些失常:“是我来了,蒋淮。” 奶奶没有反应,似乎还在梦中。 “她最近几天一直这样。” 钱舒无奈地说:“离不开人照顾,我停职了几天。” 蒋淮回过头,看着那个有些瘦小的身影:“您辛苦了。” 钱舒摇摇头,眉间微微皱着。 蒋淮明白蒋齐不可能停职回来照顾,如此,家中一老一小的照料都需要钱舒承担。蒋淮明白她的辛苦,正如他明白自己母亲的辛苦一样。 两人的关系称不上继母或继子,钱舒与蒋齐结婚时,蒋淮已经成年了,这是刘乐玲为他在那个家庭保留的最后一份尊严,谈不上有什么情感上的联系。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蒋淮都盲目地恨着她。人总是这样的,因为自己的愚钝和狭隘,总是用恨折磨自己。 但他渐渐大了,明白了那个家庭中钱舒的处境——她的付出与挣扎,最重要的是他认清了自己父亲在此的位置,蒋淮恨不起她来了。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太紧密的儿子,无法像寻常的“男人”一样,将女人视为低自己一等的被征服者与被支配者。 两人正沉默着,钱舒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指根的位置,露出一个复杂的笑:“你结婚了?恭喜你。” 蒋淮这时才想起自己指根的戒指,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 很荒谬,第一个知道他结婚的人不是刘乐玲、不是朋友、不是同事,而是钱舒。 一股奇异的情感涌上喉头,蒋淮僵硬地说:“嗯。” 随后他想到什么,又坚定地接道:“我结婚了。” 钱舒合上眼点点头,两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临走时,钱舒程序性地说:“蒋淮,上次送蒋澈回来的事,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蒋淮低头穿鞋:“他毕竟是我弟弟。” “给你添麻烦了。”没有蒋齐在的场合,钱舒好像才能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们做父母的说话他未必听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多和他聊聊?” 蒋淮抬眼看她,点点头:“好。麻烦您照顾奶奶,我明天再过来。” “蒋淮,”钱舒又叫住他,许久,欲言又止地说:“其实,你父亲是很在乎你的。” 一提到他,相当于触了蒋淮的逆鳞,他动作僵硬地回头,想知道钱舒还会说什么。 “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即便”钱舒斟酌着隐去了那半句话,接道:“你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你可以回家的。” 蒋淮抬眼,越过她环视一圈这个家的布景。 这是一幢新式住宅,家具、装修都是那个年代时髦的款式。家中宽敞整洁、充满了生活痕迹。 这个家是好的,但蒋淮和它没有共同记忆。人、事、物,都没有。只有荒谬的血缘的链接,见证着他和世间的联系。 蒋淮垂下眼,摇摇头: “我不会回这里。谢谢您的好意。” 钱舒没有继续挽留,临走时,蒋淮想起什么似的,让她看自己的婚戒。 “我有自己的家。” 他嗓音颤抖。 蒋淮来到办公室后,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午休时,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到李老师上次的婚礼。 蒋淮听见李老师的名字,不由得也竖起耳朵听。 从众人的讨论中,蒋淮勾勒出那个婚礼的场景:大荧幕上先是播了一段两人恋爱经历的记录,从青葱少年到现在事业有成,两个人别提多般配。 李老师和丈夫一度在婚礼上哽咽流泪,见证他们爱情的亲友前后上台发言,更是个个哭成了泪人。 场景之梦幻、情感之真挚令众人念念不忘。 “唉,”一个男同事接道:“我都相亲半年多了,还一个好的都没有遇见。” “哈哈哈哈,加油吧,好的哪是那么好遇到的?”一个女同事调笑道。 “要不我们内部消化一下算了。” “你打的啥主意。”女同事不满地怼他:“我们这儿男多女少,人家女孩儿又厉害,哪儿轮得到你?” “咱部门还有没结婚的男同事没有?” 男同事环视四周,终于寻到了埋头不说话的蒋淮:“欸,还有蒋淮呢。” 蒋淮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欸,你说我们要不要做个伴,一起去相亲啊?”男同事凑过来,很是殷勤地问。 “扯吧你,蒋淮条件可好多了。” “我也不差啊。” “我结婚了。” 蒋淮淡淡地说。 众人都呆了一下,见众人没反应,蒋淮才想起什么似的,伸出自己的手:“我结婚了。” “啥时候的事?” “昨天。”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同事调笑般说:“晕死!” “晕死啊!”男同事也哭丧着脸接道:“怎么连你也结婚了?弯道超车啊!” 蒋淮无心和他们再争论,寒暄几句就戴上了耳机,示意自己不再听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最终还是将车停在一旁,打开车窗让风灌起来。 李老师的爱情长跑持续了十来年—— 蒋淮想到自己和许知行可不止十来年。 从五岁到二十八岁,是整整二十三年。 虽然成年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从五岁起到成年前数不清的纠葛和记忆,早已深深刻进灵魂中。 蒋淮抽出一支烟来,沉默地点燃。烟雾迷漫了记忆,蒋淮想起两人的从前和现在,再次陷入失神中。 此时手机的信息响了一下,蒋淮拿起来漫无目的地回了几句。 也正是在这天,他无意间打开了很久没看过的朋友圈,正好看见最新的一条—— 是陶佳的婚礼照片。 第57章 句点 陶佳人缘极好,光是两人认识的共友,为她点赞的就有近百人。 一刷下来,密密麻麻的的都是共友的祝福评论,淹没了整个手机屏幕。 蒋淮心中一动,点开陶佳的对话框,郑重地编辑了一条信息。 信息写得感情真挚又非常有分寸,蒋淮仔细地修改了一些字词,避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破防的追求者。 本以为陶佳不会回信,没想消息提醒很快就弹了出来: 「谢谢你,蒋淮。」 体面又无可挑剔。 蒋淮放下手机再度启动引擎,消息提醒却再次响起。 他没有在意,回到停车场时才拿出来看,没曾想是陶佳发来的: 「你呢?你最近的过得好吗?」 蒋淮回道:「我很好。」 对面静默了几分钟,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心跳逐渐加快: 「你在A市吗?方便的话请你吃顿饭好吗?」 陶佳回的很快:「没问题。」 晚饭约在第二天下午。 蒋淮惊讶地发现,自和许知行住在一起后,两人的生活几乎是同步的。虽然常有一方因工作原因无法和对方一起吃饭的情况,但总体而言,关系在一次次的同床共枕中渐渐稳定下来。 以至于蒋淮现在找不到一个借口去和陶佳吃饭。 ——尤其是和许知行发生了那次算不上是冲突的冲突后。 蒋淮想到他准备和陶佳谈论的内容,仔细编辑了一条信息,告知许知行自己不回家吃饭的事。 许知行不甚在意,回复一如既往。蒋淮松了口气,这才放心赴约。 两人的大学都在A市读的,陶佳的工作地点也才中心城区附近。 蒋淮驱车来到约定的餐厅,没多久,陶佳也到了。 他一抬眼,见陶佳挽着个儒雅体面的男人:“抱歉,等久了吧。” 陶佳笑得很得体:“这位是我先生。” “您好。”蒋淮站起身和对方握手:“您怎么称呼?” “叫我Mars就行。” Mars也眯起眼笑了。 “还没祝你新婚快乐,”蒋淮为三人倒香槟:“请。” 陶佳乐呵呵地接过香槟,一眼戳破:“谢了蒋淮,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对吧?” 蒋淮抬眼看她,陶佳笑得明媚而开朗,相貌和高中时代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该怎么形容?高中时期的陶佳—— 很像许知行。 蒋淮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怔住了。 他不知怔了几秒,直到被陶佳出声提醒:“蒋淮,蒋淮?你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僵硬地摇摇头:“好久没见,你好像变得开朗很多。” 陶佳眯眼笑而不语,蒋淮便也笑了。Mars不时和她对视几眼,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幸福。 蒋淮有些疑惑,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解,陶佳主动解释道: “我知道,你肯定会把我变得开朗的事归到一套世俗的爱情神话模板里,对不对?” 蒋淮听得晕头转向,追问道:“什么是爱情神话?” “就是认为,我是收获了一段美好的爱情,才变得开朗。” 陶佳漫无目的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气定神闲地说:“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蒋淮和Mars对视一眼,Mars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事实上,高中时的我确实有很多想不懂的地方。”说到这儿,陶佳好像想到什么,便笑了一下:“你还记得许知行吗?当时我和他在一起,你非常生气。” 听见许知行的名字,蒋淮心中一动,他压下过速的心跳,不着声色地点了点头。 “嗯,我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后面我也渐渐猜到了原因。” 蒋淮顿了两秒,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比起我,你更在意许知行。” 陶佳笑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蒋淮恍惚想到,陶佳没有变——她还是那么敏锐,还是那样充满智慧。 “说回性格的话题吧。”陶佳似乎很明白自己此刻的坦诚有多么重要的价值,但仍分享给蒋淮:“其实在成年之后,我完成了很多很多属于自己的课题,可以说,我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那个开朗的自己——应当说,我终于接受了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蒋淮好像能听懂,又好像不能。但他能凭直觉明白陶佳的意思: 高中时的她带着某种痛苦的印记,成年后凭借自己的努力渐渐摆脱了那份印记,从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Mars不是带我走出来的人,”陶佳一锤定音:“是我完成自我成长后,上天给我的奖励。” “奖励?” “奖励。”陶佳肯定地说:“蒋淮,我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能收获这份幸福——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明白。” 蒋淮诚实地说。 他想起许知行埋在他怀中哭泣的样子,那时他真情实意地觉得许知行是上天给他的礼物。 “或许或许我经历过。”蒋淮不确定地说:“我不清楚。” “每个人的课题都不一样。”陶佳笑了,和Mars碰了碰杯:“例如Mars和我的就不一样。” “原来如此。”蒋淮不再纠缠,转而感谢她的慷慨:“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我很荣幸,也很感激。” “不要说这些。”陶佳仍然笑得很迷人:“我不在乎这些,蒋淮。我来是因为,我们曾经是一起度过美好同窗时光的旧友。” 蒋淮埋头喝了口酒,随后自嘲地笑: “你也察觉到我有话想问你吗?” “察觉?”陶佳思索了一下:“称不上察觉。我知道当一个人想从过去寻找答案时,一定是因为他在认识自己的路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 “天呐”蒋淮诚实地感慨:“你太厉害了。” “谬赞了。”陶佳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了,是吗?” “你想问我和许知行的事。” 陶佳吸了口气,仿佛早有准备:“我可以分享给你我的记忆,但你一定要记得,那只是我的记忆。” 说罢,陶佳和Mars对视一眼,Mars起身亲吻她的脸颊,随后体贴地离场。 餐桌上只剩蒋淮和陶佳两人。 陶佳是个思虑过多,早慧又过于习惯从别人的认可中获得存在感的人。 高中时代,她收获了数不清的好感、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告白。然而陶佳并不认为那些告白都是真实的—— 至少她并不认为,他们真正懂得自己。如果连她的思想都不懂得,怎么能说“喜欢她?” 究竟喜欢如何定义?陶佳在无数的告白中拷问这一点:“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追求者的回答不外乎是那些,陶佳对此感到厌倦。 而在这些追求者中,有一个人显得截然不同,他的喜欢好像不关乎占有,只关乎守护与—— 一些陶佳看不懂的东西。 尽管彼时的她看不懂更深层的东西,但确实感谢着这份真挚的喜欢。至少他不是因为陶佳的利他性而喜欢她的,好像这才是看见了真实的她的一部分——这个人就是咋咋呼呼的蒋淮。 如果继续相处下去,成为一对普通的恋人似乎也不错,陶佳如此想。 直到许知行来到她身边。 “你也喜欢加缪?” 许知行递出那本她没有找到的《加缪笔记》,轻轻传到她手中。 只一眼,陶佳就知道许知行和自己是一类人。 很难描述那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好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多时,那些旁观者只是在岸上呼唤: “陶佳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美!”“你的气质很迷人!”“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 陶佳对此感到厌倦,而此时,一块浮木漂到她身旁,陶佳惊觉原来自己不是溺水之人,而和他一样,是块浮木。 浮木不在乎溺不溺水,不在乎水有多深,也不在乎到不到岸。他们不是否定自己为人的一切,仅仅是接受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接受了自己注定漂泊的命运。 在图书馆里,陶佳和许知行谈论加缪、谈论黑塞、谈论尼采的哲学。 浮木和浮木需要在一起吗?陶佳从未想过,正如她从未想过许知行会向自己告白一样。 但这一天突兀到来时,陶佳选择了接受命运的考验。 和许知行的关系转变后,陶佳惊讶地发现了两个异常: 蒋淮异常愤怒;而许知行似乎志不在和她的关系中。 “为什么?” 陶佳说:“我常问自己‘为什么’?” 蒋淮因过量的信息而宕机,呆愣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尽管高中的我还没真正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至少我做了一件极为正确的事。” 陶佳慈悲地说:“我向他提了分手。” 不是感情破裂、不是许知行先撤退,而是陶佳主动结束了这段关系。 这份认知颠覆了蒋淮过去的记忆,此刻陶佳描述的,是蒋淮完全无法想到,更是远超他想像的残酷真实。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陶佳笑了一下:“因为我像他。” 电光火石间,蒋淮的本能明白了一切, 他不受控地站了起来,桌子上的东西被带的发出杂音。他紧紧地望着陶佳的眼,喉咙好像被扣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陶佳合了合眼,从容地说: “因为我像他,所以你才那么喜欢我;因为我像他,而你又那么喜欢我,所以他才会想接近我、甚至是占有我。” 蒋淮哽咽着,喉咙干涩地发痛。 “他想占有我,想拥有我的人生,想被你深深地喜欢着。” 陶佳宽容地笑了笑:“而我,因为他太像我,误解了一切。” 第58章 昨日黄花 蒋淮脑中陷入一阵彻底的真空中。 他的神智还无法分辨,本能和潜意识已经明白了一切。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蒋淮一直将许知行的行为解读为“嫉妒”。 或许是的,毕竟他们互相争了那么多年,有初中那件事在前,两人的关系也形同破裂。 最近几个月里,蒋淮不止一次思考过他和陶佳的关系。那时,他以为许知行是不希望自己和陶佳在一起—— 只要先一步得到陶佳,蒋淮就不可能和陶佳在一起。 可这怎么解释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的事? 怎么解释陶佳即便分手,也不接受蒋淮的事? 蒋淮以为世间一切都是这样失序而混乱的,追问毫无意义——真相也毫无意义。 然而,陶佳所说的一切仿佛一把利刃,劈开那段他认为无法驱散的迷雾,深入这段关系的最深处,为他揭露来自本质的真相。 陶佳说的很对:蒋淮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切正如那时的蒋淮感受到的那样,陶佳和许知行极为相似,而他那时不愿承认—— 自己爱着的,正是这份相似。 蒋淮的潜意识无法处理对许知行这样的“同性”的爱恋,因此,才会将它倾倒在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异性”上。 选择异性是他被教导的“正常选择”,爱许知行不是。 “请坐。” 陶佳安抚道:“我知道你备受震撼,但你看,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 蒋淮僵硬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因刺激过度而眩晕。 “对不起。”蒋淮模糊地说:“我必须跟你说对不起,高中时的事…那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陶佳笑了:“你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做错事就怪他,对吧?自然,也不必去怪十几岁的自己。” 蒋淮抬眼看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这个,并不是要为你开脱,实际上我也不会怪十几岁的自己,所以我希望你别这么想。” “是吗…”蒋淮失神地答。 “嗯…”陶佳沉吟片刻:“十几岁的你已经够迷茫了,连你也责怪他的话,他会显得很可怜。” 蒋淮陷入了沉默。 “事实上,我知道我那时选择他,是因为我对世俗的爱情抱有某种幻想。” 陶佳异常坦诚:“他是一个看起来无可挑剔的男友,外形出众、睿智、又光芒四射。” 她合了合眼,继续道:“似乎和他在一起,就可以证明我的存在——和他在一起,就有了一段‘配得上我的完美爱情’。” 蒋淮艰涩的大脑重新运作,不得不分出全部精力来听陶佳的袒露: “我知道完美的爱情是不存在的,但我理解那时的我的处境。” 陶佳笑了一下:“所以,我也不会怪当时选择了许知行的自己。” 三个人的情感和命运就这样荒谬地错位、扭曲、连接在一起。 蒋淮因为爱许知行选择了和他极为相似的异性,陶佳因为许知行和自己的相似误以为那是完美爱情—— 而许知行。 许知行是怎么想的? “你想问他的看法?” 陶佳很快地接道:“事实上,我觉得他爱你爱得很痛苦。” 宛若一根钢针穿过大脑,蒋淮浑身刺痛,身体内部开始发冷。仿佛穿过层层迷雾,来到一片荒原之中。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他瑟瑟发抖,而这份冷又同时提醒他: 看,生命正如此清晰的存在着。 “你不知道吧,我和许知行在毕业后还有过联系。” 陶佳嘴角含笑:“他也跟我说过对不起。或许你们间的相似之处,比你想象的更多。” 蒋淮顿了一下,好像有股热流轻轻灌了进来。 “这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陶佳感慨一般说道:“我和许知行尽管有相似的想法,背负的东西却截然不同,所以我能轻装上阵,顺利走到今天,许知行未必可以。” “什么?”蒋淮敏锐地追到道:“你指的是?” “蒋淮,”陶佳重重地吸了口气,又重新呼出:“许知行一直在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 说罢,她转过眼来看向蒋淮,眼底透着某种清晰的理性: “你必须理解这一点。” Mars回到餐桌时,为陶佳带了一件小外套。陶佳接过外套,有些疲惫地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淮站起身,点头示意道:“抱歉,耽误你那么多时间。” “没关系。”陶佳还是挂着那副微笑:“我说了,不必说这些。” 蒋淮点点头,目送着Mars搂着她离开。 两人的背影依偎在一起,显得很甜蜜。 蒋淮失神片刻,转而回到车上,熟练地打开烟盒。 陶佳如今的样子提醒他许知行的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许知行也完成他的“课题”后,也可以变得如陶佳一样平静而圆满。 或许——在蒋淮完成自己的课题后,才可能知道怎么爱他。 蒋淮自己的课题是什么呢? 他合上眼,陷入沉思之中。 蒋淮回到家的时间已过11点。 他没想到时间过得那样快,明明在记忆中,陶佳只是说了几句—— 可能他太过沉浸在思绪中,一时什么也顾不得。 他吸了口气,缓缓拉开门,心中有某种朦胧的预感。果然,许知行就坐在沙发上,裹着张毯子等他。 蒋淮走进门,低头为自己换鞋,边换边解释: “抱歉,没想到回来都那么晚了。” 许知行没有应答,等蒋淮直起身时,看见他极为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 仿佛有依赖、有眷恋、又有不甘与怨念。 蒋淮走近他,尝试着语气轻快地说:“等久了?又要生气?” 说罢,用手捏了捏许知行的脸颊肉。 许知行没接话,蒋淮便也不勉强,只是专注地注视着他。 许久,许知行才开口: “你骗我。” 语气中压抑着情绪。 蒋淮一顿,明白这一劫确实逃不过。他轻轻别过脸,又转过来,直直地望着许知行: “嗯,我确实骗了你。” 从俯视的角度看,许知行如今的脸很像小猫,眼睛大,鼻头小,一双唇不满地抿着。 蒋淮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许知行眼泪就猝然落了两颗。 “发脾气之前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蒋淮用拇指逝去他眼角的泪珠,语气平和: “我去见陶佳了。” 许知行浑身一抽,几乎是应激一般,下意识地要推开他。蒋淮钳住他的手,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住他。 “叛徒、疯子!”许知行边哭边控诉:“你忘不掉陶佳!” “如果我忘不掉她,那是为什么?” 蒋淮试图用理性回归:“你想过没有?” 许知行正想说什么,蒋淮呼吸急促,将那个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她像你!” 许知行浑身一怔,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蒋淮转为上前深深地抱住他,力度大到几乎要将他嵌进身体里: “我和她见面,是因为我想搞清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我想知道是不是我误解了我们的过去!” 许知行的呼吸停住了,哭泣也是。 “我知道了答案、许知行…” 蒋淮极为痛心地说: “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像你…” 许知行也呆住了。 蒋淮呼吸急促,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极致投入地感受着许知行气味、体温与呼吸,感受着他搏动的心脏,隔着胸腔与他共鸣。 拥抱许知行,好像在拥抱过去的记忆、那个被误解的自己以及痛苦挣扎的许知行。 “为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尤为凝滞:“你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你承认,你和她很像,是不是?” 蒋淮没有松开他,只是转变了语气:“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很像…” 尽管外在表现有那么多不同,但穿越层层迷雾,蒋淮能看见他们的相似—— 都是早慧的、孤独的、无法融入群体中的漂泊者。他不应该忽略,陶佳在温和表面下的疏离——那份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孤独。 “只是那时我太年幼,我想不到这些——即便是现在,我也必须借助陶佳才能看清…” “你怎么会…”许知行的语气干涩得不真实,好像从脑中挤出来的:“你怎么会…” 蒋淮将他拥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你承认,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那么我爱你,也同样是因为…” 许知行缓缓抱紧了他。 蒋淮艰难地接道: “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第59章 红与绿 “喂!蒋淮!” 某个大学朋友的声音响起:“踢球去了!看什么呢你?” 蒋淮维持着凝视远处的姿势,朋友的视线随着他向前,不确定地说:“你喜欢她呀?” 他指了指领奖台上的女生,那是大三的某位学姐,长相清逸脱俗,站在那像棵挺拔的竹子。 “没什么。”蒋淮回过头:“走吧。” “蒋淮!看什么呢?” 某个高中同学的声音响起:“唉,又在看这月考的排名?你排第几呢?我看看。” “第253。”蒋淮回答:“你呢?” “哇塞,我可没上榜!” 朋友笑道:“别看了,快走啊!” “前20的人是怎么考的。”蒋淮念道:“为什么有人可以一直维持这排名?” “我哪儿知道。” 蒋淮想到月考榜上许知行的名字和照片,不说话了 “蒋淮,你俩一起去参加这个机器人发明比赛怎么样?” “我和他合不来。” 15岁的蒋淮答道:“他讨厌我。” “你俩都这么久了,还闹别扭?”语文老师一副无奈的样子:“从初一闹到初三,还没和好?” “永远不会。”蒋淮说。 最终他还是和许知行一起参加了比赛。站上领奖台那一刻,蒋淮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而疏离。许知行抱着那个奖杯,在老师们合影的相机前微微露出了一个程序性的微笑 “蒋淮,妈妈跟你说了,要等知行一起出来再走,你干嘛老是先走?” 刘乐玲接过他的书包,小孩儿的书包又大又重,里头装的却多是新奇的小玩具。 “我从来不等他。” 蒋淮稚声稚气地说:“你干嘛老是逼我?” “那你干嘛老欺负他?” 刘乐玲无奈地说:“知行有再多不好,不还是让着你吗?” “哈!”蒋淮皱了皱鼻子:“我要他死了才高兴!” 刘乐玲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不准说这种话!” 蒋淮被拍得浑身一抽,红着眼回头看她一下,随后快步跑上车,也不管刘乐玲在背后叫他。 “蒋淮!” “许知行,把那支颜色笔递给我。” 6岁的蒋淮嫩生生地说:“快点!” 许知行放下他的剪刀,在桌上摸索了一阵,闪躲着,不确定地选了一下。 “干嘛那么磨蹭啊!”蒋淮大声说:“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低下头,胡乱地递给他一支红色的笔。 蒋淮应当问出口的:许知行,你为什么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他应当问出口的: 蒋淮,你为什么分不清爱和恨?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内部蔓延出的冷几乎要将他吞没,而许知行的体温是他唯一能接触的热源。 许知行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现在的姿势迫使他完全打开怀抱,以一种近乎虔诚祈祷的姿态回应蒋淮。 两人都没说话,任由沉默灌入,填满空隙。 刘乐玲用她近乎神性的母爱,将两个小孩的人生编织进彼此的血肉里。 然而跨越二十多年的误会与错位,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越缠越紧,越织越错。一旦要用剪刀将它一刀两断,毛线就再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正如蒋淮和许知行,就算用蛮力将两人的联系斩断,也再变不回从前的样子。 ——心、情感与精神上,会留下一块永恒的、无处寻觅的缺失。 蒋淮庆幸自己抓住了许知行,庆幸他如今还留有神智,能如抽丝剥茧一般,将这团毛线重新拆开,审视它最本真的模样。 “我爱你”他本能般说:“我爱你” 良久,蒋淮终于松开许知行,两人慢慢挪到床上,裹上被褥又抱在一起。蒋淮筋疲力尽,一沾床就快要睡着,但仍舍不得松开。 他脑中一片空白,困得太阳穴发紧,一双眼却仍半虚睁着。 蒋淮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入睡—— 更不想结束今晚。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感受到许知行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确实” 许知行的嗓音闷在被褥中,听得不太清晰:“确实不想她和你在一起。” 蒋淮费力分出心神来听:“所以你才向她告白的?” “是。”许知行顿了很久:“除此以外,我还想——” 蒋淮的脑袋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这是接近极限的剖白。 “陶佳很好,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 许知行的嗓音极为艰涩:“或许,我们能一起谈论加缪、能理解彼此,这样就是理想的关系。我不知道异性恋是不是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不清楚。我” “你想确认,自己能不能喜欢异性。” 蒋淮睁开眼,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窗帘,一针见血地说: “你想确认你能不能摆脱病态的爱恋,选择‘正常’的生活。” 许知行呼吸一滞,似乎有些难堪。 “喜欢异性、选择异性——准确来说,是选择一个或许还不错的异性,你就能不用去面对那些你认为不堪的东西。” 蒋淮有了陶佳的补充,如有神助:“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许知行合上眼,艰难地说:“对。” “现实呢?”蒋淮缓了缓:“现实是怎么告诉你的?” “不行。” 许知行极为艰涩地说。 即便迂回地选择陶佳,许知行也无法成为“正常人”;更无法成为陶佳——无法成为蒋淮喜欢的那个异性。 许知行还是许知行—— “我还是爱你。” 许知行捂脸,极为脆弱:“我还是爱你爱你梦里梦见的还是你,吃饭时、休息时、乃至我大脑停止工作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蒋淮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我想你的脸,你的表情、毛发、衣服;想你在做什么,遇见什么人,”许知行抽泣着说:“你会不会想我;有没有一丝可能,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 “许知行” 蒋淮哑声道:“我在听。” 许知行嗓音低沉,像块粗糙的石头: “我想见证你今后的人生、你的30岁、40岁、50岁,我想知道你未来会做什么,我想待在你身边。” 蒋淮有些发怔,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可是当一个旁观者太痛苦了” 许知行抽咽着说:“我不想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想和你在一起,要你亲吻我,可” 许知行说不下去了,低声哭起来。蒋淮抱紧他,用身体的语言诉说爱意。 那晚是怎么睡着的,蒋淮不记得了。 记忆的最后,许知行在被褥下动了动,慢慢贴近了他。 最终用额心贴住了蒋淮的肩头,呼吸很轻地拍在他的皮肤上。 翌日醒来时,两人还维持着那互相依偎的姿势,许知行乖乖窝在他怀里,睁着一双眼盯着他脖颈处的皮肤瞧。 蒋淮朦胧地拿起手机:“几点了?” “六点半。”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新,好像卸下了什么精神上的重担一样。 蒋淮将手机一扔,回身紧紧抱住了他。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许知行便被迫展开自己的身体,从上至下不分彼此地贴着。 “你昨晚睡着没有?” “睡了一会儿。”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轻微的鼻音,但还是很轻巧:“一小时左右。” “唉。”蒋淮忍不住叹气:“我该给你拿药的。” “不用。” 许知行拽住他的衣摆:“我喜欢你抱我,你睡着的时候…很烫。” 言外之意,许知行甚至享受那种失眠的时刻,因为他可以清醒地感受蒋淮的体温,什么都不必想。 蒋淮心头又痒了起来,将人捞上来仔细瞧:“嗯…” 两人对视良久,蒋淮有些脸颊发热:“你心里还生我的气吗?” 许知行乖顺地摇摇头。一手轻轻搭在蒋淮的手背上,神情宁静,像个玩偶。 “真的?”蒋淮追问。 许知行低声说:“我说了,我从来不会怪你的。” “哪怕我骗你?” 蒋淮轻轻吻在他眉心:“哪怕我骗完你,再离你而去,也原谅我?” 许知行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有你昨晚说的那些…” 他垂下眼,隐去了那关键的部分:“即便分开,我也不怕。” 许知行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可以带着这份记忆到死。” “又胡说。” 蒋淮捧着他的脸,无奈地笑了。 第60章 你的世界 清晨醒来后,记忆和情绪似乎都被清空,只剩下陌生的、带有异体感的余震。 蒋淮边刷牙边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这是一副看起来很清爽稳重的长相,称不上帅得惊为天人,但也不差。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蒋淮停止了刷牙的动作,几乎是本能般地用手撩起遮住额头那半片刘海: 额角处,一块看起来不太明显的伤疤还留有痕迹。 这是他初三那年,缝了九针留下的伤疤。 称不上严重破相,平常有刘海遮挡,也称不上显眼——但确实是一块伤疤。 如今他厘清了和许知行在高中的关系,不得不走到一个崭新的岔路口:他和许知行都无法假装这块伤疤不存在。 蒋淮端详镜中自己的脸,大约两三秒后,他低下头去继续洗漱。 蒋淮走至吧台时,看见许知行正百无聊赖地吃巧克力。 “一大早就吃这个?” 他整理好袖口,看见许知行还穿着家居服,上前问道:“今天不去上班吗?” “我要停职。” 许知行简短地说:“不用管我。” 蒋淮点点头,上前用一只手轻轻扶过他的后脑勺,在他眉心处留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走了。” 许知行罕见地目送着他离开。 下班时,蒋淮没有急着回家,稍微兜了会儿远路,回到两人共同的初中。他将车泊在路边,这个时分学生都在教室自习,学校门口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蒋淮盯着远处的教学楼,旧时的记忆如丝绸一般滑过,但实际上,除了几个关键事件,他对初中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 正是此时,教室的铃声响起,蒋淮看了眼表,是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大约十多年前,在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蒋淮收获了数不尽的信任、喜爱与喝彩。 他享受着那些欢愉的时刻,像头骄傲的雄狮、荣归故里的骑士。但总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仿佛是手里扎进的一根木刺、鞋子里掉进的一颗沙子——唯一带给他伤痛和困惑的人还存在在他的生命中,用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持续刺痛着他。 他的存在提醒他:你并不完美、并不够好、你并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蒋淮抽出一支烟,很慢地点燃后夹在指间,却没有抽。 关于那天下午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晰了。可能人的大脑会为了保护自己删去某些记忆,即便此刻努力去回想,泛起的也不过只是朦胧的记忆。 他只记得那是个夕阳异常浓烈的下午。 蒋淮和许知行在楼梯间狭路相逢,他要上楼,许知行要下楼。两人在楼梯折角处相遇,夕阳透过一旁的玻璃窗直直地射进来,将许知行的脸照成一种残忍的深橘色。 可能他们对话了,可能他们动手了,蒋淮不记得,只记得记忆的最后是天旋地转,他磕在某块尖锐的东西上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前,他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许知行那双强硬推开他的手——是一双主动的、有破坏意愿的手。 在医院醒来时,蒋淮意识到他们的关系结束了,永远永远地结束了。 刘乐铃看见他流泪,忙上前来抚摸他的脸:“你怎么样?很疼吗?” 蒋淮没有回答。 他不疼,并不疼,只是在流泪而已。 反应过来时,烟灰已经掉到了蒋淮腿上。他将烟掐了,拍开烟灰,重新启动引擎。 他回到家时,许知行又在沙发上玩弄那个魔方。见人回来了,就放下手里东西上前迎接他:“回来得好晚。” “吃过饭没有?”蒋淮问。 许知行很乖顺地摇摇头。 “在等我?” “嗯。” 许知行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仿佛很熟练。蒋淮仔细端详他的双眼,似乎确实没有戴矫正眼镜。 “你还在尝试盲拧?” 说起来,魔方确实可以盲拧,只需记住色块的初始位置,拧的过程中不看魔方也行。但许知行的技艺似乎没有到那个境地—— 蒋淮看向那个乱糟糟的魔方,毫无要被还原的迹象。 “我还在尝试。”许知行的语气透着些自嘲:“不过,拧不回来也无所谓。” “是吗?” 蒋淮走近厨房,熟练地准备食材。许知行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在他戴上围裙的前一刻,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别动。” 许知行的嗓音很轻,嗓音透着某种陌生的甜:“让我抱一下。” 蒋淮愣了一秒,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抱紧一点。” 许知行收紧了双手,将脸也贴在他的背心。 蒋淮感受到柔软的触感,隔着针织的卫衣,清晰又模糊地传了过来。 厨房的灯具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亮度、角度都刚刚好,能让人清晰地看清案板上的内容。此时许知行手上那枚海蓝宝的戒指在灯光的直射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时不时晃到蒋淮。 过去是真实的、现在也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幸福也是真实的;恨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追逐过、伤害过、争吵过,也互相拥抱过、背起过、亲吻过。 蒋淮停了两秒,现实的复杂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脑中,而成年的标志似乎就是不去否定任何一项真实。 ——多么像那颗混乱的魔方啊。 “怎么了?”许知行的嗓音很轻。 “没什么。” 蒋淮用刀切出一朵胡萝卜小花,拿给身后的许知行看:“看。” 许知行愣愣地看了两秒,很呆的样子。接着不自然地接话:“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有生活的情趣。” “我比你想得更热爱生活。” 蒋淮淡淡地总结道。 那晚两人上床的时间很早,一触到被褥,蒋淮就打起了哈欠。 他一手撑在枕头上,等待许知行从书架旁回来。 “《符号学原理》讲了什么?”蒋淮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之前看见你在看这本书。” 许知行似乎有些讶异,眨了眨眼,答非所问:“你记得它的名字?” “嗯,”蒋淮合上眼:“也不算难吧。” 许知行起身抽来那本书,好像在回答蒋淮的问题:“这本书…非常晦涩,你确定要听?” 蒋淮维持着那个姿势,勾起一侧唇角笑了。床头灯是暖黄色的,昏暗朦胧,透着某种温暖的气息。 “我只是想听你说有关它的事。” 蒋淮不知道自己笑得很迷人:“我想走进你的世界。” 好久没听见许知行的回应,蒋淮疑惑地睁开眼,没曾想对上他一双直愣愣的眼,含着某种未知的水色。 “抱歉,”蒋淮又笑了:“尼采、黑塞、加缪我都不了解,我可能也听不懂——” 许知行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愿意对一个可能很笨的学生、或者听众讲述有关他们的事吗?” 蒋淮很真诚地问。 许知行眨了眨眼,偏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讷讷地回道:“这是罗兰·巴特的书。” “噢。”蒋淮又笑了:“嗯,我记住了。” 那晚,许知行靠在他怀里打开了那本书,将里头的内容用自己的语言缓缓道来。 许知行的嗓音像清泉一样,又有着某种草木的气息,一种令人心痒的沙沙感。 蒋淮竭力去分辨他话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但那些东西好像只是滑过了他的大脑,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如许知行不可能不凭借矫正眼镜看清世界的颜色,蒋淮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走进那个他早已构建的哲学世界,了解他真正的所想。 但蒋淮竟有些享受这种滞后与盲目,在许知行平缓而富有理性的陈述中,蒋淮渐渐失去了意识。 或许他去当一个教授也是不错的,至少他的课一定很好睡——蒋淮想。《 》 60-70 第61章 恩情 后半夜,蒋淮在半梦半醒间梦见旧家那间卧室。 十多年前,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后半夜,蒋淮在睡梦中听见外头朦胧的说话声。 男人和女人好像在压着声音吵架,顾及着什么似的。梦里的蒋淮站起身,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视线往洗手间看去,半开的门里透出一些灯光,映照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蒋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重新上床,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很奇怪,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应该被他遗忘的,为什么现在又忽然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蒋淮真的拉开了那扇门吗?真的看见了这一幕吗? 是无视着那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吵架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哄自己入睡;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问:“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蒋淮不记得了。 “蒋淮!” 有人以一种强硬到近乎无理的力量推了他几下,迫使他从这不算是噩梦的梦中惊醒。 蒋淮猝然睁开眼,对上的是许知行紧皱着眉的脸,他一手拿着一个震动着的手机,荧幕的亮光刺得蒋淮睁不开眼。 “快醒醒!” 许知行很少这么急切,蒋淮在他的摇动中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好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 凌晨4:46分,来电显示人是刘乐铃。 蒋淮宛若突然被扔进狂风骤雨中,他马上接通电话:“妈!” “蒋淮!快来市三院!”电话那头的刘乐铃压抑着情绪:“快点!” 蒋淮快步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向前几步,艰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许知行神情严肃,眉间微蹙的模样:“我带你打车过去。” 蒋淮看着他的脸,什么也无法思考,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放开我” “蒋淮!” 许知行追上前,强硬地用两手捧住他的脑袋,逼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看着我!” 蒋淮心跳到极速,肾上腺素让每一秒都异常漫长,好像无数把刀在凌迟着他。望着许知行的眼,蒋淮极为痛苦:“我” “听着,”许知行凑上前,和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不会死的,你会难过的要死、痛苦得要死,但你会撑过那一切,你会发现自己还是他妈的——还是他妈的活着。” “呃” 蒋淮发出无意义的痛吟。 “听见了吗?” 许知行坚定地望着他:“跟着我说的做。” 蒋淮艰难地呼吸,最终上前深深地拥住了他。 两人赶到医院时,亲戚们已经陆陆续续都来到了。事出突然,又在凌晨时分,来的人多衣衫不整,穿着拖鞋睡衣。 蒋淮翻过层层人群,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哭泣着的刘乐铃。 刘乐铃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中,压抑着哭泣。 姑姑则哭得跪倒在奶奶床前,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一旁的亲人们都各自哭泣着,蒋淮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妈”他极为虚弱喊了句。 刘乐铃几乎立刻就听见了,抬起身叫道:“儿子。” 母子相拥的一颗,蒋淮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没多久,殡仪馆的车就到了。 两人压抑地哭着,最终是刘乐铃先反应过来:“你最后再看看奶奶吧。” 蒋淮这才撑起身体上前,奶奶躺在医院的担架床上,蒋齐为她换了一身体面的寿衣,又细细打理过遗容,奶奶看起来干净体面,神情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 “奶奶,”蒋淮凑上前:“是我,我来了。” 说罢,眼中的泪又要滴落,蒋淮匆忙地抹了把泪,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放心,我陪着你,陪着你,啊。” 最终是怎么随灵车到殡仪馆的,蒋淮不记得了。众人都静默着,沉浸在悲伤中说不出一个字。蒋淮在那阵极致的真空中想到了他大三那年: 刘乐铃确诊癌症,病危通知书下发那一刻,宛若晴天霹雳,生生打碎了彼时只有20岁的蒋淮。 奶奶得知此事,二话不说拿出了近乎全部积蓄来支持这对母子。 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偿还这笔恩情,奶奶却每次都拒绝,与之相对的,奶奶总在向他索求他暂时做不到的事——例如原谅蒋齐。 一旦生命离去,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恩情成了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单,共同的记忆成了蒋淮独有的私藏;没有了奶奶执着的链接,蒋淮父子必须面对的风暴近在眼前。 在殡仪馆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天亮了,蒋淮才好似梦醒一样,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从亲戚的口中,蒋淮模糊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奶奶昨晚的状态似乎算不错的,能自己吃饭,也能交流对答,蒋齐一家都很高兴,以为奶奶这是好起来的征兆。 临睡前,蒋齐注意到奶奶拿出了爷爷的遗像来看,不放心,便问了几句。 奶奶没说什么,蒋齐不放心,执意要陪她过夜,奶奶笑着答应。 直到午夜,蒋齐梦醒时才发现身旁的奶奶已经停止呼吸多时了。送到医院时,医生尽职抢救了十多分钟,最终程序性地宣判死亡。 正是在抢救的十多分钟里,钱舒一一通知各位亲人,包括刘乐铃,刘乐铃得知后立刻拨给蒋淮,这才有了凌晨那一幕。 奶奶离开得干脆,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被发现时,事情已经无法逆转,也无法挽救。 这就是第二次死亡吗? 蒋淮忍不住想,如果这是第二次,那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回过神来时,刘乐铃拍了拍蒋淮的肩,嗓音低哑:“结束了,剩下的事他们会处理,我们回家吧。” 蒋淮下意识看向蒋齐的方向,见他坐在那儿,头颅低垂,神情落寞,好像在思索什么。直觉告诉他,还有无数疑问需要他的解答,死亡远远不是一切的终点。蒋淮看向身前的母亲,想起昨晚那个梦。 “妈。” 蒋淮轻声叫她。 “嗯?”刘乐铃也几乎体力耗尽,但仍强撑精神:“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蒋淮摇摇头:“抱歉,我今天不是开车来的。” 刘乐铃不明所以,蒋淮替她理了理帽子,推着她缓步走向出口。她好像预感到什么,反手探过来,将手轻轻搭在蒋淮手背上:“儿子。” “你说。” “你有什么话不想当面说,可以给妈妈发消息。” 刘乐铃的语气很轻,有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爱怜,好像在哄小孩:“妈妈会看的。” “我会的。” 蒋淮快速答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出口时,不远处一个身影好像见到了他们,便站起身来。蒋淮看见他时浑身僵了一下:他怎么会忘记,许知行一直陪着他。 “许知行” 蒋淮走上前时,看见许知行的眼中含着某种朦胧的阴郁,视线似乎穿过他、穿过殡仪馆、穿过过去——是死亡带来的,勾起他某种回忆的阴郁。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别过眼去,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 蒋淮还想再问什么,却陷在他的眼神中,一时无法思考。 刘乐铃看见他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知行,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一起。” 蒋淮解释道:“一直在一起。” 第62章 三口之家 刘乐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蒋淮推着她走到路边,她轻轻捏了捏蒋淮的手背: “儿子,你陪妈妈回旧家吧。”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刘乐铃好像感应到什么,又接道:“知行也来吧。” 许知行没有拒绝,很快,来接他们的车就到了。蒋淮熟练地将刘乐铃扶上车,收纳她的轮椅。许知行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蒋淮在手机上申请了丧假,有为期三天的时间。 三人一路上沉默无言,下车时,许知行非常自然地接过蒋淮手中的轮椅。 蒋淮愣了一下,很快放心交给他:“抱歉,帮我拿一下吧。” 说罢,将体力耗尽昏睡过去的刘乐铃背起来,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猫的叫声比室内的光线更快接触到两人,蒋淮轻车熟路地背着刘乐铃进房间,大约十来分钟后才出来。 见许知行还抱着那个轮椅站在玄关处,蒋淮心软了一下:“还抱着干什么?给我吧。” 许知行乖乖地将轮椅递给他。 蒋淮接过轮椅,不知怎的,开始碎碎念起来:“这轮椅是电动的,其实我妈自己可以控制。前后左右都能走,还能上坡,就是有点重,上下楼不方便。” 许知行安静地听着,蒋淮将轮椅放好,又说: “其实她的腿不是完全不能走,平时在家里活动是没问题的,出门我担心她撑不住,才让她坐轮椅。说起来,这栋楼也该装电梯了吧?我看其他老小区都装了,那种架在楼外面的。装了的话,她下楼就不用护工扶着了。” 许知行跟着他走进房间,看着他一件件脱下外衣。 “其实你别看这房子老,说起来套内有七十个平方,还是挺大的,户型也不错,方方正正的,南北通透,住三口之家绰绰有余。以后有电梯了就更方便了。” 说到这儿,蒋淮抬起眼来,好像在寻求许知行的同意:“你觉得呢?” “蒋淮,”许知行坐在床上,很轻地说:“我在听。” “嗯,你也没有答案,是吧。” 蒋淮自问自答道。 许知行垂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蒋淮维持着抱着一件外套的姿势,也垂下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大约十几秒的静默后,蒋淮忽然开口: “许知行,我们搬到这里住吧。” 不知静默了多久,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对方。蒋淮的眼中冒出一些说不出的挣扎和渴望,好像如果许知行不答应他,他就会失控。 他死死地盯着许知行的双眼,直到许知行郑重地点头,轻声说:“好。” 蒋淮从胸口舒出一口气,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他推着许知行一同上床,然后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许知行的怀抱是冷的,他体重偏低,体温也不高,抱着人的感觉像一个摇摇欲坠的骨架玩偶。但蒋淮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好像一副极为有用的药,一下子舒缓了紧绷着的神经。 “抱歉,我总是让你等我。” 蒋淮的声音闷闷的:“在医院也是…这次也是…” 还有之前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 “嗯,不必抱歉。” 许知行淡淡地拉过被褥将他裹住,用手抚摸他耳侧的碎发。 这个姿势可以让蒋淮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像小鸟规律的鸣叫,像鱼划过水面层层叠叠的涟漪。说不上很快,但一定不慢,而且非常有力。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带着梦幻感:“睡吧。我会一直抱着你。” 蒋淮的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物,许知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蒋淮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身旁没有许知行的身影,床单上没有残存的体温,厨房传来一阵香味,蒋淮迷糊地起身,趿着拖鞋走到厨房,没曾想会看见这一幕: 刘乐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还在不停指挥:“是那个麦冬,对,对。” 许知行戴着围裙,谨慎地用手里的汤勺搅动砂煲里的东西。两人一时都没注意到蒋淮的出现。 “妈。” 蒋淮叫了她一句。 两人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蒋淮。 那幅画面几乎是瞬间让他从脚底窜上来一股奇异的感受,直冲天灵盖,蒋淮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嗓音变轻了很多,好像重一点就会打碎这片幻梦一样。 许知行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刘乐铃解释道:“我想煲点汤水,但又怕不够体力看火,所以…” 说罢,暗示性地看了许知行一眼:“知行说他帮我。我就在这里教他怎么煲。” 许知行乖顺地点点头。 蒋淮忍住上前亲他的冲动,点了点头,表示不再打扰,就回身离开了。 晚上,三人又是久违地坐一起吃饭。 蒋淮下午去买了些菜,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几乎不开口,任务是接过蒋淮递来的东西—— 以及和他手牵着手。 蒋淮特意买了两条新围裙。 许知行维持了下午在厨房的模式,戴着那条新围裙在一旁帮他。 蒋淮一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凑得很近,用半环抱的姿势,安静地盯着许知行切菜。 许知行很笨拙,不会用菜刀,每切一刀都非常谨慎。 蒋淮刚从极端的情绪中恢复一点心神,此时便放任自己完全投在注视许知行上,直到许知行出言提醒他: “好了。” 蒋淮才反应过来。 眼前的蔬菜切得不算太差,整整齐齐地各自码好,很符合许知行的风格。 蒋淮上前接过刀,轻声说:“你出去陪妈妈吧,这里有我就行。” 许知行乖顺地脱下围裙,“嗯”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蒋淮不放心地走到门口瞧,看见他们坐到一起才安心。 饭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蒋淮想到许知行答应他的事,便还是开口了:“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 “我想和他搬回来住。” 蒋淮简短地说。 刘乐铃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许知行,又看了看蒋淮,脸上有挂上那副复杂的笑容,有担忧、有欣慰、有惊喜。 “嗯,”刘乐铃郑重地点点头:“妈妈欢迎你们。” 饭后,许知行很自觉地抱着碗筷进厨房,陪蒋淮一起洗碗。 他穿着围裙的样子很清新,本就瘦,腰线被围裙掐的更明显,显得很脆弱。 “看什么?” 许知行轻声问。 蒋淮回过头,心头还是有些痒:“谢谢你陪我。” 无论是回家看妈妈也好、寻找蒋澈也好、参加奶奶的葬礼也好,还是今后—— 说起来,他总是对许知行说这句话。 许知行垂下眼,不知道思索了什么,默默地摘了围裙,向前两步,从侧面抱住他。 “我身上有水呢。”蒋淮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行没接话,将手伸进他衣服里面,搂着那一截腰胯。 “别这样,蒋淮。”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我不喜欢。” 蒋淮浑身哆嗦了一下,想起十多二十年前。在这个房子里,他曾经和许知行势同水火,但除了那些吵架的回忆,其实更多的,是两人相安无事,各玩各的的回忆。 陪伴好像就是这样—— 即便心里不喜欢,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即便蒋淮很想否认,许知行的存在确实陪伴了他整个童年。 如今,他还会在这个房子里继续陪伴他—— 永远永远陪着他。 蒋淮眼眶一热,几近落泪。 他将许知行的脑袋往自己的颈窝按了按,免得被他看见。等那阵泪意缓过去后,揉了揉许知行的头发,示意他放开自己。 洗个碗洗了近四十分钟,刘乐铃也不催促,好像里头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打扰。 出来时,刘乐铃正卧在沙发上看电视。蒋淮和许知行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旁,刘乐铃见状,笑了笑: “贴妈妈近一点。” 两人又往她身边贴得更近了些。 三人几乎脑袋挨着脑袋,蒋淮合上眼,有些昏昏欲睡。许知行将刘乐铃身上的毯子拉了一下,好让它能更好地裹住她的身体。 “你出生的时候,妈妈大出血,住了好多天院。” 刘乐铃好像陷入回忆中,一手摸住蒋淮的手:“那时奶奶一直住院陪我,帮我擦身体,换衣服;奶奶每天炖鸡汤送过来,热腾腾的。那时候是90年代啊,乡下的亲戚都吃不起肉的年代——” 蒋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很早就出来社会了,什么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刘乐铃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奶奶对我那么好…我心里一直记得。” “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妈妈就把你送到奶奶那儿,让奶奶带着。” 刘乐铃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要工作,只能委屈你和奶奶,后来我们搬到了这里,你才回到妈妈身边。那时你太小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吧。” 蒋淮摇摇头,他最早的记忆也是在这栋房子里的了。 刘乐铃合上眼,用手拍了拍蒋淮的手背,又陷入了静默中。 “七天后,还要再举行一场送别仪式。”刘乐铃语气轻柔:“妈妈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 蒋淮抬起身:“为什么要等到那时?” 刘乐铃望着远处没有接话,许久才道: “因为那时,你爸爸也在。” 第63章 成人礼 因为刘乐铃睡得早,蒋淮和许知行也早早地就熄灯躺下了。 折腾了一整天,蒋淮搂着许知行几近欲睡。 不知怎的,他想起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哭的那天。 “许知行”蒋淮喃喃地说:“我们有变得更亲密一点吗?” 许知行似乎不明所以,转过头来,脸蛋有些红:“你说呢?” “那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回答我吗?” 蒋淮问。 许知行转过眼去,淡淡地说:“尽量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蒋淮合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许知行安静地等着,也不催促。良久,蒋淮突兀地开口: “你那天,有没有一瞬间想杀了我。” 许知行的身体僵住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那天是哪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前因后果一概没有,但蒋淮知道许知行能明白:他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变弱,几乎彻底停住。 蒋淮将他搂紧了一些,只觉身体深处也泛出一股难耐的疼痛,他忍受着这股炙热的疼,想起那个下午、医院、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在把他推下楼的那天、有没有一瞬、哪怕只是一瞬——想杀了他? 蒋淮没有等到许知行的回答,或许已经等到了——许知行的身体告诉了他答案。 “许知行,”蒋淮的嗓音很轻:“我觉得我们间还有很多问题等着解答,在解答它们之前,先维持一段时间现在的状态也不错。” 许知行急切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 “你一定要知道吗?”许知行嗓音颤抖:“所有的事,你都要知道吗?” “你觉得呢?” 蒋淮的语气异常诚实,好像只是在讨论一件既定的事:“知道、不知道,对你而言会怎样?” 许知行的手扣在他手背上,指甲不受控地嵌进身体中,带来一种清晰的刺痛。蒋淮感受到怀中这副灵魂的震动和颤抖,没有再追问。 搬回旧家前,蒋淮请专业的保洁再做了一次深度清洁。许知行的鼻子很敏感,旧家的床品虽然留着旧日的回忆,却不太适合他。蒋淮将他那床昂贵的米白色床品搬上车,心头有些泛酸。一柜的书和香水自然没办法都带走,许知行那些昂贵的西服套装也不得不屈尊,先跟着蒋淮的衣服一起塞进旧衣柜里。 临走前,蒋淮看见那本《面纱》,想起上次只看了一半的事,鬼使神差地将这本书也带上了。 许知行似乎不觉得蒋淮亏欠了他,神情平静,像广阔的湖面。 两人在厨房建立了一种新秩序,每当蒋淮准备做饭时,许知行就会走进来帮他,像新婚的小夫妻一样。 蒋淮总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许知行察觉到了,会抬起眼来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并不回答。 饭后,两人就走到江边消食。如果风不大,就会带上刘乐铃一起。 她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走两步就能遇见一个熟识,众人知道她身体的事,多是问“身体好点了吗?”“能出来散步啦?”云云,有些偶尔会说“你儿子都这么大啦?”。刘乐铃一一答过,又一一和他们分别。 蒋淮回过头,见许知行的模样有些游离,这份游离他很熟悉,几乎和在小樽时一模一样。 对于许知行而言,“和伴侣一起带妈妈出门”再和寻常人一样,和三五个街坊邻居打招呼、话家常,是他想都没想过,也不知该怎么应对的事。 路灯总是很昏暗的,许知行本就瘦,站在那儿被朦胧的灯光罩住,眼神游离,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蒋淮想起刘乐铃的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许知行确实和他不一样。 可能如陶佳所言,许知行一直在戴着镣铐跳舞。 很奇怪,这世上好像任何一个人对许知行的了解都超过他——即便他才是和许知行交换过婚戒、抵死缠绵过的人。 那天晚上,蒋淮盯着许知行瘦削的脖颈出神。 他也曾想过杀死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 蒋淮吸了口气,不再深入。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蒋淮换上一身黑色的西服,载着刘乐铃和许知行来到告别仪式上。 临下车时,他回头对抱着手臂的许知行吩咐道:“在这儿等我。” 许知行的眼神很顺从。蒋淮点点头,抱着刘乐铃下了车。 母子两人一直没对话,关于今天刘乐铃要说什么,蒋淮有种模糊的直觉。 告别仪式上,不出意外几位亲人又哭得泪眼连连,蒋淮忍住那阵悲痛,一路照顾着刘乐铃的情况。 仪式结束,众人必须留下吃一顿饭。 包厢并不大,亲人们各自沉浸在情绪中,也不怎么说话。等蒋淮反应过来时,包厢内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钱舒带着蒋澈离开后,包厢内只剩蒋齐、刘乐铃与蒋淮。 蒋淮抬起头看向沉默的两人,仿佛他们早已商量好了。 “妈?” 蒋淮不确定地喊道:“你要说什么?” 刘乐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蒋齐比上次见到的还要苍老,头发灰了大半,脸也干瘪凹陷进去。他先是掏出烟来点燃,许久才吐出那口烟雾: “奶奶走了,有些事我答应过她,在她走之前不会说。” “什么?” 蒋淮的语气算不上好。 “我和你妈,很早之前就感情破裂了。” 蒋淮的身体僵住了。 蒋齐合上眼,极为疲惫地说: “早于我们正式离婚之前;早于蒋澈出生之前;早于——”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了一次。 这间房子是蒋齐出资购入的,婚后主要还债的人也是他。装修的钱,也是蒋齐出的。 蒋齐的工作性质特殊,常常要跟着工队到外地出差,有时一去就是三两个月。有时,他又会被单独派到外地考察。 然而,在蒋淮童年的记忆中,他并不讨厌蒋齐——哪个孩子会天生讨厌自己的父母? 每次蒋齐回来,就会陪他四处去玩,买刘乐铃从来不买给他的零食,带他去游乐园玩机动游戏。父子间有一种天然的同盟,蒋淮依赖那种感受—— 父亲在他眼中是一个强者、智者,有时候,甚至是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 有时候,父亲就是法则本身。 然而法则带来的却不只是约束,还有它承诺的奖赏和应许的安全感。 如果说蒋淮是一个得到过无条件母爱的幸运儿,那么在他的童年中,他同样获得过来自父亲的准许。 父亲准许他脱离母亲的子宫,进入这个神秘的新世界,这一切都依赖他那双又大又厚实的手扶着。 蒋淮记得骑在他肩上的感觉,记得那天打他的感觉,正是因此,这种对比令他想呕。 他想呕,是因为刘乐铃那句话: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你12岁那年,”蒋齐低声说:“我和你母亲已经走到了民政局。我们离正式离婚只差一点点。” 蒋淮吸了口气,胸闷气喘,他已经听不下去了:“我不想听了。” 说罢,蒋淮站起身,想起许知行还在车里等他:“我要回去。”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再等等吧。” 蒋淮顿住了脚步。 在蒋齐的描述中,刘乐铃在临近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甚至回头哀求蒋齐——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一份倚靠,需要蒋齐扮演那个正常的父亲,继续陪她打造这个专为蒋淮设计的梦幻王国。 没有伤痛、没有撕裂、没有苦、没有泪的梦幻王国——宛如第二个子宫。 “在奶奶牵头下,我和她达成了协议,等你18岁成年之后,再真正地——” 蒋齐用手抹了把脸:“至少是明面上真正地分开。” 蒋淮想起陈青青的话:原来他这时才真正出生,感受到来自真实世界的痛苦。 原来他的出生日和成人礼发生在同一天。 中学时代,蒋淮只有周六日回家。他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不再亲近,但装作若无其事——这为两人提供了喘息之机。 纸包不住火,比刘乐铃的袒露更早到来的,是蒋淮的意外目睹:目睹他的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妻子”,另一个“儿子”。恨意从那时开始蔓延,直到成年后仍折磨着他。 ——蒋淮,你能理解妈妈吗? 能理解妈妈做的决定吗? 蒋淮回过头,看见刘乐铃抽泣的背影。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蒋齐十分疲惫:“我确实做得不好,对于两个女人、两个儿子,我都没做好——我也有很多遗憾。” 说罢,又抽了口烟:“十年过去,我以为一切都慢慢结束了,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慢慢懂我的。” 蒋齐抬起眼来:“有时候我也想有两全之策,可现实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我有得选…” 蒋齐站起身来,轻柔地拍了拍刘乐铃的肩:“走吧。” 蒋淮立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不知道出神多久,他看向脚下的地毯,花纹飘浮起来,时而变得很近,时而变得很远。 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蒋淮猛地扶住一旁的椅背,弯下腰去吐了出来。 第64章 原本的模样 蒋淮回到车上时,身上的衣领还有些凌乱。 呕吐弄脏了衣服,蒋淮在洗手间耐心地洗了一阵,等全部都清理干净了才走出来。衣物还湿润着,蒋淮不确定有没有残留的气味,又抬起手来闻了闻。 车载音乐的旋律安静而浪漫,许知行将座椅放平,裹着一件厚外套睡着了。 蒋淮轻轻拨动车内的灯光,光线一撒下来,许知行的脸就变得柔和而清晰起来。 一张挑不出错的、标致得如同玩偶的脸。 感受到灯光的刺激,许知行很快转醒。 “办完了?”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姿态异常放松:“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蒋淮答道。 许知行下意识看向后座:“妈妈呢?” 蒋淮的心刺痛一下,但很快,被许知行那句“妈妈”勾得流出蜜来——没有人知道许知行说出“妈妈”的分量有多重,除了蒋淮。 “我爸会送她回去。” 许知行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起眼仔细端详蒋淮的脸:“你好像哭过?” “葬礼上哭很正常吧。” 蒋淮轻笑。 “你身上怎么了?” 许知行轻轻拉过他的袖子,看上面的水渍:“为什么会湿掉?” 蒋淮勾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知行这样一点点确认、一点点查看,又一板一眼地问话的样子,很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机器人,让他没办法不生出爱意。 “你什么都要检查。”蒋淮没有正面回答:“就不小心撒了东西,去洗手间洗了一下。” 许知行迟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套说辞。 蒋淮启动引擎,车子很慢地驶了出去。许知行呆呆地望着窗外,整个人还透着股没睡醒的朦胧: “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等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时,才接道:“有关奶奶的事。” “噢。” 许知行很有分寸地不再问了。 他望着窗外的街景,意识到什么:“这不是回旧家的路。” “嗯,我们回去喂喂鱼吧。” 蒋淮不着声色地说:“今天就不要回旧家了。” “妈妈一个人?” “会有人照顾她的。” 蒋淮说。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蒋淮将车子停到路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回过头问:“许知行,你能开车吗?” 他想起生日那天,许知行手里拨弄的车钥匙。或许他可以替自己一下吧,蒋淮好像开不下去了。 许知行诚实地摇摇头:“我没有戴矫正眼镜。” 说罢,好像补充什么似的,又说:“我最近很少戴。” “为什么?”蒋淮心头一颤。 “你说我可以不戴。” 许知行垂眼:“你说我可以以本来的样子活着。” 蒋淮安静地盯着他,有些出神。许知行回过头来,很体贴地说:“你累了吗?我们叫个代驾,或者歇一会儿。” “我好累。” 蒋淮笑了。 他解开安全带,利落地下车,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许知行不明所以,但也乖乖地跟着他下了车。 下一秒,蒋淮将他推进后座,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蒋淮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几乎要失去意识。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很陌生,像个不谙世事的报童:“你吐了?” 蒋淮无力地笑了笑:“还是有味道?” “我闻到了。” 许知行没有推开他,又追问:“你喝酒了?” 葬礼上喝酒不太可能,而蒋淮身上也没有酒气,便更加不好说了。蒋淮思索着不久前发生的事,觉得一切都太荒诞,荒诞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许知行,” 蒋淮喃喃地说:“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送他玫瑰的那个晚上,许知行说: 我有时分不清,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你爱我,是因为想成为我,是不是?” 成为一个自信、开朗又活泼的人,一个常常在人群中获得赞誉和褒奖的人——成为被母亲无条件爱着的人。 成为刘乐铃的儿子。 蒋淮的语气非常弱,弱到经不起否定,也经不起肯定,好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打碎了。 许知行停顿了很久,如“是否有一瞬间想杀死蒋淮”时那样,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蒋淮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许久,许知行才答道: “是,” 蒋淮看向他的脸,见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片水汽,非常认真:“但不全是。” 两人停顿了片刻,蒋淮和许知行凑得很近,近得能交换彼此的呼吸。 “和我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和你想的一样吗?” 蒋淮木讷地问。 ——成为了刘乐铃的儿子,能顺理成章地叫她“妈妈”;成了那个家庭中的一份子,梦幻王国真正的家庭成员。 这样的生活,和许知行曾经幻想的一样吗? 如果幻想已经被满足,那么蒋淮作为他实现幻想的载体,或许也不太重要了。 至于蒋淮这个人本身的麻烦、痛苦与混乱,于许知行而言可能是无意义的。 “我说了,” 许知行的语气中包含着某种能穿梭时空的锐利: “我知道我成为不了你。” 蒋淮直起身来,在车中和他对视。 “我早就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许知行也直起身,理了理肩膀上掉落的衣物:“我没想过能和你互相理解。我知道人各有命,我只能走好自己的路。” 蒋淮愣愣地望着他,费力调动理智来消化。 “我已经度过了幻想成为另一个人就能解决自己所有问题的时期,” 许知行的嗓音平和,像清泉一般,极具说服力。 “所以我爱你,不仅仅是因为那样。” 许知行顿了一顿:“我不会因为你变丑了就不爱你;不会因为你失去工作就不爱你;不会因为你和父母决裂就不爱你…更不会因为你在葬礼上吐了就不爱你。” 蒋淮紧紧地盯着他的唇,直到他真的说出那句话: “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我记得你5岁、10岁、15岁的样子;记得你对我的好,也记得你不好的一面——我看见那些真正的你,你的挣扎、疑惑、痛苦和不堪。” 许知行垂下眼,语气极为平静: “我从没想过回避它们。” 蒋淮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线:“你说的,是真的吗?” 许知行点点头。 “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又这么坦诚?” 明明沉默了无数次。 蒋淮想到无数次许知行沉默的场景,总是欲言又止,眼中包含某些要说的东西,却总是不开口。 “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许知行轻轻垂下头:“我自己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许知行抬起眼:“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这么想。” 蒋淮吸了口气,许知行微微往前探了探身体。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许知行轻声解释原因: “你的眼睛在哭啊。” 没有落泪,但流露出的眼神,分明是哭泣的眼神。 蒋淮哑声,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是吗?” 蒋淮愣愣地问。 尖锐对抗的、哭泣绝望的、总是板板正正的样子不是。 许知行本来的样子,应当是这样的:柔软的、敏锐的、睿智而富有情感的。 蒋淮想起陶佳的话: 她并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在那时,蒋淮忍不住设想许知行能否有一天能像她一样—— 这一天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快到他来不及思索背后的全部意义。 “大概吧。” 许知行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 第65章 最亲密的人 晚上,许知行分心得厉害。 无论怎么弄,一双眼始终担忧地追着蒋淮。 蒋淮合上眼,安静地调整呼吸,被许知行的指尖唤醒:许知行轻轻用指尖拨开他掉落的碎发,拂了拂脸颊处的皮肤。 蒋淮笑了一下,用手整个拢住了他的手。 最终因为实在太疲惫,澡也没洗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后半夜醒来时,蒋淮浑身都疼,抬眼一看,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朦胧的水色,出神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蒋淮先是惊了一下,愧疚悄然入侵,接着又是数不尽的怜惜:“又不好好睡。” 许知行张了张唇,没接话。蒋淮正准备起身,却被许知行按了回去:“不要起来。” 蒋淮看着他的眼,知道他想让自己多休息。 “澡都没洗。” 蒋淮一时没有拒绝,只是睡回去抱紧他,将被子揽紧,一手探到被子下面:“自己弄出来了吗?” 许知行摇摇头。 “又生病怎么办。” 蒋淮说得很轻,仿佛只是给自己听。 许知行没回答,蒋淮还是想起身,最终许知行拗不过他,只好顾不上似的开口:“别走。” 蒋淮定住了,没走,也没作出任何身体反应。 “再抱一下不行吗?” 许知行的语调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见人没回应,又迟疑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腕。称不上是强硬地扣住,但绝对属于挽留。 蒋淮盯着他的脸,还泛着些许病态的红;眼神是闪躲的,动作却又是挽留的;语气是又轻又羞的,却又和蒋淮做那些事。 “求我,”蒋淮已经察觉到许知行那份担忧后面的情绪,却怎么也无法忍耐欺负他的欲望:“求我我就留下。” “求你。” 许知行又轻又快地说。 “不够。”蒋淮语气冷硬,像个严肃又刚正不阿的判官:“好好求。” 见许知行没反应,蒋淮又加重筹码:“喜欢抱?求我就好好抱。” “求你…”许知行的语调更弱了:“别这样,蒋淮…” “怎样?” 蒋淮终于问出口:“到底是怎样?” 他伸手掐住许知行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许知行眼神闪躲,蒋淮盯着他的唇瞧,晚上他咬自己咬得厉害,唇上留了好几个牙印,如今发白的牙印褪去,转为不自然的红。 “不是说过别叫我的名字么。” 蒋淮觉得自己即将失控,见许知行果然不确定地回答:“什么?” “叫老公。” 蒋淮掐住他的手加重了力道:“快点。” 许知行又宕机了。 蒋淮看他的模样,最终还是拗不过,不再勉强。他上前揽住那人的膝窝,利落地打横一抱,大步往浴室走去: “我没想自己洗。” 许知行的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 直到蒋淮将他放进热水里,才听见他模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蒋淮停住动作,仔细听。 许知行一手扶着他的肩,脸还是深深地低着,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老公…” 这回听得真真切切。 蒋淮再也控制不住,钻进浴缸和他深深地吻在一起。 许知行翌日睡到了十一点,他醒来时,蒋淮还将他揽在怀里。 “醒了?” 蒋淮放下处理事务的电脑:“累不累?再睡会儿?” 许知行眨了眨眼,又伸手反复揉,一副不想醒的样子。蒋淮抚摸他的耳后的发丝,耐心地解释道: “我要去公司了,晚点回来,吃的都在厨房,你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许知行将脑袋埋进被子里,乖乖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蒋淮低下头吻他露在外面的发丝:“晚上见。” 说罢正欲起身,却发现许知行的指尖在被褥下悄悄勾住了他。蒋淮心底泛出难耐的痒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老公。” 许知行的声音藏在被褥里,闷闷的、湿湿的,却很清晰,像两块掉进盆里的玉石。 蒋淮强忍心头的冲动,耐着性子等他说完。 昨晚被逼着“老公”“老公”地叫了一夜,叫到后面,嗓音都沙哑了,但蒋淮好像决心要叫他将二十多年来的习惯都改掉,于是怎么也不肯停。 不是兄弟、不是玩伴、不是朋友、更不是死对头。 是最亲密、最爱的老公。 “…晚上见。” 许知行不舍地说。 一下班,蒋淮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门,一路上开得很快,回到家时才不到七点。 出乎意料的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竟是汤水的香气。 这阵气味蒋淮很熟悉,是刘乐铃经常会煲的橄榄炖排骨。蒋淮的脚步停了一下,分不清自己此时在哪个时空,恍惚间以为刘乐铃也出现在这里—— 往那个开放式的西厨看去,只有一条细长纤瘦的背影。 蒋淮的身体放松下来,盯着许知行的背影瞧。 此时他正专心搅动锅里的食材,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蒋淮的靠近。 刘乐铃不是个很擅长料理的人,但那些年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厨艺也多少有些精进。她会变着法地给孩子们煲汤水,蒋淮叫不上名,但唯独样样都很熟稔。 许知行转过身来,被他吓得呆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蒋淮问。 “嗯…”许知行仿佛有点难为情,将手中的汤勺放下,又准备去取围裙。 “别摘。” 蒋淮拦住他:“笨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眨了眨眼。 “我是问你,在煲什么?” 许知行瞥了瞥锅里的汤水,轻声回道:“橄榄炖排骨。” “妈妈教你的?” 许知行点点头。 蒋淮敏锐地追问:“是她主动教你的,还是你主动问的?” 许知行没接话,缓缓回过身去搅动锅里的汤水:“是我问的。” 蒋淮走上前,从他身后整个抱住了他。 脑袋和脑袋贴在一起,胸腔与单薄的背部相触,蒋淮整个人拢住他,像个超大型树懒。 许知行整个人瑟缩一下,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蒋淮无言地盯着他,很仁慈地没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母亲的爱和食谱来自两人共同的过去,如今重新在新的环境、新的关系中焕发生机。 爱、关系与情感,不仅仅是被遗留,还被传承,被承诺了崭新的未来。 蒋淮开始不那么害怕母亲的离去了。 那天夜里,在喝过许知行煲的汤水,两人饕足地躺在一起时,蒋淮接到了刘乐铃发来的信息: 「儿子,妈妈听说你在包厢里吐了,身体还好吗?」 这是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通信,刘乐铃选择用关心切入,这正是母子两人默契的处理方式。 蒋淮盯着那条信息,眼神无法聚焦。 许知行察觉到什么,在他怀里动了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不太自然地捧着手机瞧。 “你帮我回一下妈妈。”蒋淮笑了:“好不好?” 许知行脸还是有些红,但乖顺地点点头。 等他打完字,那侧再度响起消息的提示音: 「妈妈回到旧家了,你想回,就随时回来。」 没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等你。」 许知行转过头来,眉心微蹙:“你真的和妈妈吵架了。” “嗯,”蒋淮合上眼:“算不上吵架。” 是比吵架更难命名的东西。 许知行斟酌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回: 「我会和知行一起回去的。」 蒋淮瞥见他打的字,笑道:“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这样叫你。” 许知行删去那两个字,改为“许知行”。 蒋淮接过手机,重新输入: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放心,妈。」 第66章 称谓 屏幕那头的刘乐铃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回复。蒋淮放下手机,揽住许知行的身体,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许知行,”蒋淮模糊地重复:“知行…” 许知行的呼吸温热,轻柔地扫在他颈侧,似乎不讨厌蒋淮对他的新称谓。 “宝贝、”蒋淮喃喃地说:“亲爱的、老婆…” 许知行呼吸一紧,整个人僵了一下。 在床事上喊两句亲昵的称谓倒称不上很离奇,突兀地在这样日常又温情的氛围中使用,让人难以平和接受。 蒋淮没有睁眼,一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背,一手揪住他的手,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跑什么,都一起睡觉了。” 蒋淮轻笑起来:“还不能叫么?” 许知行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他的心脏贴着蒋淮的胸腔,像个小马达一样,扑通扑通地快速鼓动着。 “别在外面叫…” 许知行小声地妥协道。 蒋淮笑了笑,将他扣紧了一点,低头吻他头顶的发丝。 翌日,两人按照约定好的那样一起回旧家。 那栋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承载了二十多年爱与历史的美妙场域。 刘乐铃来开门的时候,眼眶是有点红的。蒋淮知道她必然不好受,加之她心思敏感细腻,情感又饱满—— 许知行在蒋淮反应过来前,身体无声地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了她。 “妈妈…” 许知行用手心轻拍她的背,轻轻说:“我们回来了。” 刘乐铃又猝地掉了几颗泪,点点头,不再继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妈,你别哭。” 许知行用指尖抚走她的泪,眼神专注,语气温柔。 蒋淮看见眼前的一切,突兀地深吸了口气。 似乎察觉到什么,许知行又回过头,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他一使劲,将蒋淮也拉了进门。 “蒋淮买了龙骨和莲藕,”许知行扶着刘乐铃慢慢走到客厅,嘴里还在轻缓地说:“我们一会儿煲汤喝,你先在这儿歇歇。” 刘乐铃本还有些伤感,听见他那么说,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异常,神情变得讶异起来: “知行,你和他…” 许知行的表情没变,甚至还带一些不解和无辜:“嗯?” “没什么。” 刘乐铃别过头去,又流起泪来。 蒋淮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刘乐铃伏在许知行怀里的一幕。 许知行眼神游离,一手轻拍刘乐铃的肩头,一手按住毯子,牢牢地拢住她。而刘乐铃似乎是哭累了,便睡熟了过去。 电视机的声音还放着,沙发巾的样式还是那些,夕阳从窗台外漏进来,眼前的一切穿越时间,和二十多年前的一切重叠。 见到人来,许知行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他。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蒋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 没有许知行主动安抚刘乐铃,拉他进来,修复两人的关系,蒋淮一定会自我挣扎很久吧。 许知行似乎懂他的意思,没有对抗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比较信任我。” 蒋淮上前,极为轻柔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睛里、嘴角上始终挂着甜蜜的笑:“我知道,所以我珍惜你。” 许知行抬起眼望他,眨了眨,没有接话。蒋淮扶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刘乐铃醒得很是时候,两人正亲着,她刚有要醒的迹象,许知行便猛地推开了他。 于是两人的唇就在她睁开眼的前一秒分开。 “知行,”刘乐铃没有察觉到什么:“真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你累了。” 许知行很体贴地说:“再睡一会儿也没事的。” 刘乐铃摇摇头,作势就要起身:“不行的,我老了,不能睡那么多。” 许知行正准备起身,听她又接着说道: “要是习惯了睡觉,哪天一睡就醒不来了,会很可怕的。” 两人皆是一顿,蒋淮来不及反应,只看许知行先一步扶住她的肩,抽过一个枕头放好,稳稳当当地让她躺在上面,掖好那张毯子,才说: “那你在这儿休息,我和蒋淮去做饭了。” 刘乐铃还在半模糊半清醒的状态,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无痕地转移了注意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许知行拉着蒋淮再次走进厨房。 两人先是无声地站了几分钟,蒋淮率先打破沉默: “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 许知行摇摇头:“只是不想她继续想下去而已。” 癌症像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次睡眠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刘乐铃不是个会把悲观的想象挂在嘴边的人,但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心里的防备和伪装总是松动些。 许知行垂眼沉思着,倒是蒋淮上前两步,将他抱进怀里: “许知行,老婆、宝宝。” 见许知行的心思一时还不在自己身上,蒋淮强行掰过他的脸,又吻了上去。 许知行很罕见地推了推他,但拒绝的意愿也不强烈,最后便由着他越吻越深。 “现在,”蒋淮趁着接吻的空隙,小声地安慰道:“现在只专心和我接吻,行不行?” 许知行好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对刘乐铃用的那套注意力转移的招式被蒋淮完全学去,悄无声息地用在自己身上。 “蒋淮…” 正想再说什么,蒋淮按住他的唇:“这里没人,叫老公。” “老…” 许知行不自然地吐出一个音节,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我们快点做饭吧,妈妈一定饿了。” “我已经备好菜了,”蒋淮又吻上前:“一会儿就好。” 许知行用余光瞥了瞥桌面,最终没有拒绝。 刘乐铃睡得很早,她前几天情绪消耗得厉害,觉也睡得不安慰,今天一下安心下来,疲惫便全然反扑了。 “晚安,妈。”蒋淮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他走出来时,见许知行穿好了户外拖鞋,立在门口等他。蒋淮心领神会,揽着他一同走上天台。 许知行靠在栏杆上望着天,漆黑的夜被远处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白,云层松散而飘逸,没有遮挡住星星。 蒋淮一直盯着许知行的脸,直到他终于回过头,两人才对视上彼此。没多久,唇又吻在了一起。 “妈妈和我说了。” 许知行受不住地推开他,微微别过脸去:“你们在告别仪式上的事。” “嗯。”蒋淮没有展开。 “还说了那天在医院的事…” 许知行好像在斟酌:“蒋淮,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吐了。” 如果“医院的事”指的是那一拳,以许知行的敏锐程度,很容易明白背后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 “我不是想说我多么理解你,” 许知行的双手扣住蒋淮的胯骨,吹来的风将他身上的味道送到蒋淮鼻腔,他直直地盯着许知行的唇。 “我只是想说…”许知行的脸开始发红:“我知道了,蒋淮,我知道——” 知道,有时未必要意味着做出什么回应,也不须评价和改变,仅仅只是意味着“看见”: 看见那些挣扎、不堪和痛苦。 一如许知行所说,他没想过回避。 蒋淮这个人的一切,许知行照单全收。 “我未必能完全理解你,但,”许知行极为坦诚:“我只是想说,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说罢,突然抬起眼来,看向蒋淮的眼: “你…你明白吗?” 蒋淮笑了:“有什么不好明白的?” 许知行的笨拙和紧张让蒋淮忍俊不禁,事实是,蒋淮从理智上迅速接受了真相,而感情上,也迅速被许知行托住了。 在车上那一刻,在两人拥抱的瞬间,在许知行的那段告白之后,蒋淮和蒋淮这个人所有爆发、未爆发的情绪,都被许知行妥善地接收、保管和安抚了。他大可不必如此低估自己的力量。 以至于到了现在,许知行的安慰反而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 许知行可真笨啊——这种认知让蒋淮无法严肃,也无法认真,只有无限的、即将冲破他身体的爱意与怜惜。 蒋淮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抱进怀里。 “别担心我。” 蒋淮笑了笑:“我有你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手伸进蒋淮的外套里,张开五指贴住蒋淮的背。 “过段时间我会去和我爸谈谈的。” 蒋淮语气很轻缓:“我有时候觉得真相很重要,有时又觉得自己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 两人抱在一起,像个加大号的毛绒玩偶,不知是谁的缘故,带动着另一个人左右摇摆起来。 “但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很轻盈。” 蒋淮笑意更浓:“我变得不害怕了,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没接话,只是闷闷地吐出一个“嗯”。不像承接,也不像敷衍,像某种撒娇。 蒋淮用外套下摆搂住他:“我好爱你,真的。” 直到躺上床时,两人还好像被胶水粘着似的,一直互相贴着对方。 不知是不是被抱紧的缘故,许知行的呼吸变得很烫,扫过蒋淮的脸,让他心头发紧。 “今天,看见妈妈那么虚弱。” 许知行合着眼,手搭在他的背上,露出一半脸颊肉,模糊地说:“我好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负面情绪,蒋淮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点,却没有出言干扰他的思绪。 “想到她还是要做手术,我也很难过。” 许知行轻声说: “好在你没有很低落,我才放心一些。” 蒋淮规律地拍他的背,笑意始终挂着。 “你和妈妈,都要好好的。” 许知行好像得出最终结论一样,嗓音带着某种坚定: “要好好的才行。” 蒋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笑,就无法停止了。搂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弄得双架床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许知行不明所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 “你为什么笑?” “我爱你,所以笑。” 蒋淮这话说的仿佛只是强行联系因果。 许知行还是疑惑,但没有追问。蒋淮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一手拉起他的掌心,仔细地瞧: “知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 眼前的手皮肤莹白,手指骨节分明,手腕处的血管清晰可见,蒋淮将它放下,转而抱紧许知行的身体。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 蒋淮的思绪回到那个晚上,想到尖锐的鱼缸碎片、餐叉反射出的光。 “假如第一次死亡是出生,第二次死亡是去世——”蒋淮解释道:“如果让你来说,你觉得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许知行眨了眨眼,回过头,神情投入又平静,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下荧白光晕,如此静谧而安全的空间,让最深刻的话题也有了容身之地,蒋淮不免觉得这也是上天的恩赐。 这个问题未免太难,但蒋淮下意识觉得,只有许知行可以告诉他答案。 许知行确实可以—— “第三次死亡是符号的死亡。” 许知行说。 第67章 全家福 大约是云层散去,月色变得更加清晰明亮起来。 蒋淮来不及思考许知行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思绪有些飘远。 许知行从蒋淮的怀中直起身,下意识理了理领口的衣服。蒋淮跟随他一起,两人坐在双架床上,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什么是符号?” 蒋淮尝试性地问。 他依稀记得的,在许知行和他讲那部《符号学原理》时,他依稀记得的。 “符号,就是图画、文字、语言、规则——” 许知行转过眼来,眼底反射出月亮盈盈的光:“符号是有载体的,例如照片、日记、录音…” 蒋淮一时没听懂他说的话,但敏锐地捕捉到“照片”这一关键词。 说到照片,他确实有很多很多照片。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过一次。 那时,蒋淮和刘乐铃一起收拾过家里的东西,不要的玩具收走了两大箱,穿不下的旧衣服捐的捐、卖的卖;旧书桌和旧餐桌一起运下楼;其余的,多是一些需要保存的东西。 例如,小学三年级时做的纸皮机器人、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还有相册。 四年级的那个下午,在奥数杯比赛之后,蒋淮和许知行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许知行的5岁、7岁、10岁也都被刘乐铃拍下,和蒋淮的照片一起,放在衣柜最深最高的角落。 蒋淮爬起来,趿着拖鞋搬来一张凳子。 “蒋淮?” 许知行不明所以,但语气非常轻,带着难以忽视的依恋。他侧过身,微微探出半边身体看向蒋淮,月光直直照在他脸上,反射出莹莹的白色。 “你要做什么?” 蒋淮在里头探了许久,终于摸到那本厚厚的相册。 许知行配合地想拉开灯,被蒋淮下意识阻止: “别开灯。” 说罢,蒋淮从桌上扣过那盏小台灯,重新回到床上。 “你要做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里微微含着希冀和紧张:“是照片吗?” 蒋淮点了点头,有些失神:“是照片。” 小学毕业后,他就没再打开过这本相册了。或许许知行给他带来的痛苦太多,而他尚未明白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许知行紧张地贴上来,有些小心翼翼。 蒋淮一手扣住他的手背,一手翻开相册的扉页: 1997年5月11日 这一天,蒋淮出生了。 扉页上写着蒋齐对他的祝福: 小淮,今天是你终于来到我们身边的日子。这一天,爸妈已经等了很久了,看见你真正被抱出来那刻,爸爸真是不敢相信。你那么小、那么软,就这么落在我手臂上了。 我和你妈妈都哭了,我们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希望你今后健康、平安、幸福! ——爱你的爸爸妈妈。 蒋淮有些出神,许知行先一步上前,轻轻将扉页翻了过去。 第一张照片,是蒋淮在学步车里的照片。 彼时他可能才几个月大,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呆呆地看向镜头。 胶片相机落款处带有日期,时间清晰地显示: 1998年6月1日 “你的脸好圆。” 许知行轻笑:“好像晚上吃的秋月梨。” 他一笑,就好像鸟掠过湖面,撩动蒋淮心中层层涟漪,他不由得也勾唇笑了一下。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常常有好几张照片塞在一起的情况。在那个年代,打印照片并不便宜,但刘乐铃还是孜孜不倦地拍了许多,5岁前的记忆蒋淮都不太记得了,但从照片上看,有一家三口一起爬山的、有在湖边的、有在北方城市看雪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区别。 蒋淮咽了口气,快速掠过那些片段:“看后面吧。” 许知行意识到了什么,牵紧他的手,又用一只手扶住他的小臂。 从2003年开始,照片中出现了许知行的身影。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 照片中的孩子非常清瘦,皮肤莹白,眼睛大得不可思议,圆溜溜地睁着,像个小人偶。 但奇异的是,许知行的眼神非常灰暗,似乎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蒋淮心脏一缩,下意识遮了遮。 许知行没有阻止,仿佛在默许。 很快,蒋淮开始翻到他们的合影。 有一张是在沙地上的合影,蒋淮双手叉腰站在前面,许知行蹲在画面右后方,抬起手比了个笨拙的“yeah”,眼神有些羞赧。 还有一张是在溜溜球大赛会场,两个小孩脸色红红的,身后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越翻,两人的合照就越频繁出现:场景各不相同,内容也丰富多彩,唯独不变的是两个人的脸,表情总是不服气的,又倔强又可爱。 “原来…” 许知行垂下头: “原来你们保存着我的照片…” 蒋淮下意识应了:“嗯。”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照片。”许知行的语调带着湿气:“妈妈拍了那么多啊…”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如果他们不相爱,怎么会一起在此时此刻,窝在一盏小夜灯下一起看这些合影? 两人的合影不多,又常常摆出一副看不惯彼此的姿态,故而总是隔得很远。但就连这些不完美的照片,如今也散发着美妙的余温。 “谢谢你们…” 许知行的脸仿佛羞红了:“我以为我没有童年照…” 蒋淮看向手里的照片,眼前这个剃着小刺猬头的小屁孩,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最讨厌的人竟成为了他最爱的人呢? 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竟然会成为爱人? 蒋淮想到他们相爱的短短几个月,不合时宜地意识到什么: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什么都可以构建——房间、行程、知识、金钱,甚至性格、相处模式、未来通通可以重构—— 唯独过去不可以。 颜色笔、溜溜球、高达、四驱车;无数个和对方一起走回家的黄昏时分;一同摔倒过的沙地;牵着的手;背上感受到的体温—— 数不清的合影。 过去是无法改变、无法否认、无法重建的东西。 两人互相分享过的过去,留下了彼此深深的烙印,决定了两人今后的人生。 在他们还没有成长为“蒋淮”和“许知行”前,彼此就已经开始为对方命名。 从这个维度上说,许知行是唯一一个——也是今后最后一个,能从共享过的大半部分人生中来爱他的人。 蒋淮和许知行,是两朵共生的并蒂莲、一体两面的存在。 而他和许知行前半生做的事竟然异常相似:逃离。 逃离这段关系,逃离爱与恨,也逃离幸福。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泪悄悄落在蒋淮的手背上。彼时的他尚未清楚灰蒙蒙的幼年许知行发生过什么,但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宝宝老婆…” 蒋淮回过头抱紧许知行:“哭的我心都痛了。” “…别这样。” 许知行轻轻推了他一下。 蒋淮揪紧他的手,有些严肃地说: “如果照片没有了,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符号的死亡’?” 蒋淮想到那些照片里幼小可爱的许知行: “如果我们没有相爱,这些照片也被遗忘,被你和我遗忘,是不是就是说——”蒋淮顿了一下,心脏细细密密地痛起来:“我们的关系,也在符号上死掉了?” 许知行浑身一僵,更激烈地哭起来。 如果符号的死亡,指的是有关记忆的所有载体都消失、被遗忘,那么蒋淮大概理解陈青青为什么会称之为第三次死亡。 也只有这种死亡,能和出生、死亡并列,成为第三次死亡。 蒋淮抱住他抽泣的身体,边吻边将早已酝酿的打算托出: “我们拍新的全家福好不好?” 蒋淮将他的脸抬起来,见许知行一脸分不清是汗或是泪的液体,脸憋得通红。 “我,和你,和妈妈,我们三个人——” 蒋淮拉过他的手,和他几乎额尖抵着额间尖: “明天就拍,明天、”他吸了吸:“我们要创造很多很多的符号、不对,载体,我们要——” 许知行没等他说完,上前吻住了他。 我们要拍很多照片,用以对抗时间的流逝;我们要用符号的创造,对抗符号的死亡—— 蒋淮如此想。 第68章 孩子的眼泪 很不巧,刘乐铃在夜里发起了烧。 虽吃了药,精神却始终不是很好,昏昏沉沉的。许知行眼见着蒋淮为她探热,完事后又掖了掖被角。 蒋淮转过身来,看见许知行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清晨刚露出一丝微光,朝露浓重,两人走到江边一起散步。蒋淮将许知行的手牵进衣兜里,紧紧拽住。两人贴得很近,肩碰着肩,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身旁不时有晨跑的人经过,蒋淮牵着许知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两人依偎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许知行,”蒋淮笑着说:“如果今天拍不了,我们就明天拍。” “看妈妈的身体再决定吧。”许知行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她很虚弱。” “嗯。” 蒋淮不知想到什么,侧过头替他拂了拂脸上掉落的随发:“你还不出国办要办的事吗?” 许知行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蒋淮的眼里依旧透着包容的爱恋: “从你停职开始,我就知道你计划的时间快到了,你为我拖了那么久,我心里一直都知道。” 许知行抬起眼来,唇稍微抿在一起,有些苍白。 “我…”许知行张了张唇:“说实话,我有点…” “什么?” 蒋淮耐心地听着。 “我不知道…” 许知行偏过头,不再和他对视:“我开始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了。” 蒋淮依旧耐心地看着他,许知行挣扎片刻,有些认输一般说:“你给我的太多了,蒋淮。” 给了爱、给了耐心、给了理解和包容——太多太多,多到许知行变得畏首畏尾,多到他开始有些贪恋了—— “我害怕打破现在的生活。” 许知行垂下头,用脸颊肉轻轻蹭蒋淮的肩头,好像在撒娇,又像在求饶。 “别撒娇啊。” 蒋淮很轻地苦笑一下,用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当时说的时候可是很坚决的,我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心理建设,你一撒娇,又什么都白搭了。” “对不起。”许知行很快地说:“我对不起你很多。” “又说这个。” 蒋淮凑上前吻他,许知行很配合,微微扬起脖子让他吻自己的唇。 两人回到家时,出乎意料的是,刘乐铃竟然坐在客厅沙发里。 “妈?” 蒋淮上前细致地问:“怎么又起来了?” “妈妈做了个梦,吓醒了。” 刘乐铃有些心神不宁:“我去你们房间看见你们不在,就有些紧张。” “我们出去买早饭了。”蒋淮给她看手上的东西:“看。” 许知行上前坐在她身旁:“妈妈,你身上还难受吗?” 蒋淮拿来体温枪,一探,已经退烧了。 “你们是不是计划着什么,瞒着妈妈?” 刘乐铃不放心地问。 “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你。” 蒋淮没法,只好把两人昨晚的打算说出。刘乐铃听完怔了许久,找回神智时,首先看向的是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好像预感到她要看自己,早就将脑袋微微垂下,眼神也一并垂着。 “知行也这么想?” 刘乐铃最后一次确认道。 “是。”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拍吧。” 刘乐铃看向蒋淮,颇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意思:“蒋淮,快安排。” 临时找摄影师确实不太容易,好在蒋淮运气不错,没问几个朋友,很快就约到了能下午上门的摄影师。 蒋淮安排好了一切,临走前对留在家里的许知行吩咐:“帮我照顾一下妈妈。” 许知行郑重地点点头,临走前扯住了他的袖口,蒋淮不明所以着,许知行上前两步主动给予他一个吻。 蒋淮眨了眨眼,很快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许知行一直在门口目送他,直至再也看不到为止。 黄昏时分,蒋淮收到摄影师发来的消息,不知怎的有些紧张。推开门,果然,刘乐铃和许知行就坐在沙发上。 摄影师和一位助理正在两人面前整理灯箱,两人看见蒋淮出现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叫他的名字: “蒋淮。” 蒋淮吸了口气,转过身去缓了缓。 许知行没有穿任何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套最普通的休闲装,内里那件打底衣是蒋淮大学时的旧衣。而刘乐铃则挑了件颜色柔和的旗袍,唇上稍微补了些血色。 蒋淮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许知行主动起身,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 许知行身上的气味干净而柔和,扑了蒋淮一脸。他忍不住抬眼,看见许知行的脸很红,神色很认真。 “老婆。” 蒋淮揪住他的手:“等久了?” 许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轻轻挣脱开他的禁锢,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拍摄是需要磨合的过程,一开始三人都有些僵硬,直到摄影师引导着说: “妈妈想想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讲给我们听听吧。” 刘乐铃不知想到什么,终于噗嗤地笑了出来。摄影师立刻回到镜头前: “欸——很好很好!就是这个笑容!保持住!” 蒋淮看她笑了,便也放松下来,终于绽出一个轻松的笑,他与许知行对视一眼,看见许知行也同样眼里含笑。 三人的合影很快拍完,接下来是两两合影。 蒋淮悄悄问一旁的刘乐铃:“妈,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你猜。”刘乐铃调皮地说。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我哭鼻子的事呗。” 刘乐铃笑得更大声了。 摄影师捕捉了两人的状态,很快完成了蒋淮和刘乐铃的合影,等许知行上前时,他又重新变得僵硬起来。 刘乐铃侧过头,对他耳语了几句什么,许知行听罢有些讶异,但也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蒋淮虽然无缘得知内容,但看见两人坐在一起,面带微笑的样子,不知怎的,那种眼睛泛酸的感受再次涌上来。 合影完毕后,刘乐铃很识趣地按住许知行的肩,起身招呼蒋淮坐到他身侧。 蒋淮看见许知行微微有些红的脸,心里勾起一股莫名的紧张。和以往任何一种紧张都不同,非要说的话——就像两人要正式领证那么紧张。 “许知行,”蒋淮对他说悄悄话:“我好紧张。” 许知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他的尾指,蒋淮干脆地捉住他的手,整个包进手心里。 “我爱你。” 蒋淮颤抖地说:“我爱你。” 灯箱闪了多久,蒋淮没有印象,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众人已经开始叫他起身了。 摄影师收拾了器具离开,直到门合起来那一刻,蒋淮回过头看向屋里的两人,接着很不争气地—— 猝不及防地痛哭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地上,他也不抹,仿佛回到了5岁那年—— 回到许知行第一次来他家那天。 幼年蒋淮冲进雨里,一路上哭红了眼睛;吃完饭又撒泼打滚,躺在地上要求把许知行赶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背叛、被掠夺、被伤害。5岁的蒋淮说不出那些感受的名字,只能撒泼打滚。 如今成年了,想像幼年那样打滚也无法,只好站在原地痛哭,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不停地落下。 许知行和刘乐铃一时都没有动,两人用同一种极为关切又极为包容的眼神望着他。 蒋淮哭够了,用袖子抹走脸上的泪,上前牵着许知行的手,回头对刘乐铃说: “妈,我们去买菜。” 刘乐铃对两人摆了摆手,门一关,蒋淮就回头紧紧抱着许知行。 两人站在昏暗狭窄的楼梯间,那个无数次走过,又无数次带着期待、心碎与等待的空间。 蒋淮一言不发,许知行完全敞开怀抱,好像心脏也要与他相贴。 成长真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这个认知一直没有变。 蒋淮想到过去那片榕树洒下的树荫,他和许知行蹲在树底下看蚂蚁的时间。 两人无法回到过去,而往前走又带有无数荆棘。好在那些熠熠发光的记忆能带来些许安慰,好像眼前的人,怀中的体温还存在着。 “我们在一起,一直到离开人世那天,好不好。” 蒋淮极为脆弱地说:“你答应我,再答应我一次。” “我答应你。” 许知行的嗓音包含某种穿越时空的温柔和眷恋: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到离开人世那天。” 第69章 小猫 照片洗出来几乎不费什么时间,蒋淮拿到那些照片,不知怎的,有些不敢仔细看,他分给许知行一份一模一样的,另一份则按照习惯,塞进那个旧相册里。 至于拍得最好的那几张三人合影,有的被相框裱起来,一起挂在那个00年代的时钟旁边;有的被放在电视机前;有的被放在刘乐铃的床头柜上。 “蒋淮,”刘乐铃欣慰地摸着蒋淮的手背:“妈妈过段时间要去住院了。” 手术前还需要先住院调整身体指征,蒋淮知道这是必要的工作。 “我知道。” 蒋淮点点头:“我会和舅舅联系的。东西都会安排好,你不用操心。” “小猫呢?” 刘乐铃不放心地问:“小猫有人照顾吗?” “当然啦。”蒋淮笑笑:“我怎么会亏待你最爱的小猫呢?” “那,”刘乐铃顿了一下:“知行呢?” “知行当然也会好好的。” 蒋淮替她掖了掖被子,不再展开这个话题:“晚安,妈。” 他走出房门时,见到许知行又立在家门口,两手插进衣兜里,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露出两片又薄又软的脸颊肉。 “走吧。”蒋淮笑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一起夜间散步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原先许知行穿得不多,好像不觉得冷,被蒋淮训了好几次,才乖乖穿上蒋淮的衣服,整个人裹得像个蚕蛹。 “笑什么?” 许知行的脸被体温蒸得粉粉的。 “你好可爱啊。” 蒋淮凑上前,从背后贴着他的背:“宝宝老婆、宝宝老婆。” “这个称呼好肉麻。”许知行声音小了些:“而且,我从没说过我喜欢。” “你不喜欢?” 蒋淮故意说:“那我叫的时候你夹得那么——” 许知行很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将那没说出口的剩下半句掩进嘴里。 “你能成熟些吗。” 许知行撇撇嘴,不满地说:“我不想陪你闹。” “这是闹?” 蒋淮又开始胡搅蛮缠:“你怎么不叫它‘打情骂俏’?” 许知行不说话了,立在那双手插兜,路灯照下的光拢着他的身体,叫蒋淮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蒋淮,看你背后。”许知行平静地说。 蒋淮没有怀疑,回过头看了一下,却见他们来时那条路,除了几盏路灯和一些积雪,几乎什么也没有。 “看什…” 蒋淮正欲回身,没曾想被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哈哈!” 许知行的笑清脆地划破雾蒙蒙的空气:“叫你捉弄我。” 蒋淮看着身上残留的雪,理智还没跟上,身体倒已经开始笑起来: “好啊你,学会偷袭了。” 说罢也蹲下身去,极快地搓了个雪球:“那你也吃一球吧!” 许知行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两人立在那盯着对方的眼,接着默契地往一旁最多雪的地方跑去。 “坏家伙!”蒋淮接连受了好几球,便攒了个大的:“看看我的!” 许知行也不跑,眼睛好像还有些亮晶晶的。蒋淮扔雪球的手滞了一下,但球还是砸中了他。许知行本就瘦,挨了那一下整个人有些重心不稳,被身旁的雪一绊,往身后栽了过去,悄无声息的。 “许知行!” 蒋淮吓坏了,忙上前查看。 走到身前时,只见许知行躺在雪里,衣领、袖口微微露出一些皮肤,翻着薄薄的粉色,脸上挂着笑容。 “吓死我了。” 蒋淮连忙伸手上前:“我拉你起来。” 许知行乖乖搭上他的手,趁蒋淮不注意,使了个巧劲,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欸!” 蒋淮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雪。 “呵呵—” 许知行满意地笑起来。 蒋淮在他身上直起身,不知怎的,想到那个和他在泥地一起玩的下午。 许知行看着他的眼亮晶晶的,含着某种水色,好像是怀念。 两人就那么看着彼此的眼,一时间没有说话,正当蒋淮以为许知行会吻他时,许知行忽然开口,又轻又快地说: “老公。” “嗯?” 蒋淮应得很快,夹杂着一些鼻音。 “再靠近我一点。” 许知行的语调像古老传说中蛊惑人心的妖精,带着难以忽视的诱惑。 蒋淮什么也没想,听话地凑近他一点。 谁知下一秒,衣领两边灌入两抔冷冰冰的雪。 “啊!” 蒋淮下意识起身,被冰得一直抖衣服,试图将那些雪抖出去。 一旁的许知行仰过头去笑,连带着落在身上的雪也一颤一颤。 蒋淮气血直往脑子里涌,上前将那家伙从雪里扛起,二话不说地往家里飞奔。 许知行非常不配合,嘴里一直念叨: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蒋淮三下五除二回到家门口,许知行一下就不叫了,大概是顾及刘乐铃还睡着。 “怎么不叫了?” 蒋淮稳稳地将他放下,用一手牢牢地掌控住他的腰:“叫啊。” 许知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尝试求饶一般,轻声喊:“老公…” “叫老公也没用。” 蒋淮很干脆地说。 说罢,粗鲁地将人推进房里。 弄完不知几点了,许知行合上眼,趴在蒋淮身上还舍不得睡。 房间里暖气充足,但两人出了一身的汗,湿答答的粘在皮肤上,总归不是太舒服。许知行推了推蒋淮的手臂,好像在求饶: “别弄了好不好,帮我拿条毛巾来。” “这会儿还知道求饶?” 蒋淮语调慵懒,带着饕足的享受:“刚才怎么不叫?” “我真的累了。” 许知行顾左右而言他:“好多汗,我难受。” 蒋淮挑了挑眉,起身穿了件衣服,走进卫生间替他拿毛巾。 和毛巾一起来的,还有一盆热乎乎的水。 蒋淮上前替他擦脸,手法跟擦小猫一样,许知行也不挣扎,伸着脖子乖乖地让他擦。 接着一路擦完全身,许知行享受着蒋淮的服务,几近欲睡。 “我们把小猫接过来养好不好。” 蒋淮说。 “小猫…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 “不是这种在一起。” 蒋淮将水收走,上前和他身体贴着身体:“你给它取个名字,成为它新的主人。” “它本来就…有名字,叫‘小猫’,不是吗?” “不是这种名字。” 蒋淮有些严肃地说:“更像名字的名字。” “为什么要我取?”许知行昏昏沉沉:“那是妈妈的小猫。” “妈妈的小猫,以后会成为我们的小猫。” 蒋淮不厌其烦地解释。 说到这儿,许知行好像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睁开了眼,有些谨慎地望着蒋淮。 “你说过,我理想的生活是有两个小孩,最好是一男一女;我们要去水库玩;最好有一只宠物,不是小狗,小猫也可以;我们要去斯林兰卡——” 许知行微微按住了他的唇,令他没法再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继承妈妈的爱,还有妈妈的小猫。” 许知行一字一句地说。 蒋淮望着他的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许知行眨了眨眼,没有将那些话宣之于口,接着回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小猫的名字。 “叫…”许知行呢喃着说:“叫小米,好不好。” “为什么?” 蒋淮有些新奇:“有什么来由吗?” “我希望小猫今后能平安快乐地生活…”许知行有些分神:“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所以叫小米——” 接着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很严肃地说: “我想给你创造一个大大的家,里面有吃不完的东西,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你不用忧愁、不用烦恼,你只需要幸福,幸福、快乐,就可以。” 蒋淮出神地看着他的眼,什么也没说。 许知行好像没有分清蒋淮和小猫——可这两者好像又没有区别。 刘乐铃爱着的东西,他也会一样爱;她爱他们的方式,就是他爱他们的方式; 从这个维度上说,蒋淮和小猫确实没有区别。 第70章 出走伊甸园 真正前去和蒋齐见面前,蒋淮先和刘乐铃商量过。 “妈,你说关于许知行初中的事——” 刘乐铃曾经说过,关于许知行的过去,她可以告知,但前提必须是许知行同意。 如今三人的关系走到了新的路口,新的范式尚未生成,现状虚弱而易碎,在去见蒋齐之前,至少,蒋淮想拿到一个稳定的保证。 不至于叫他又被现实冲得粉碎,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浑浑噩噩地回来。 “知行同意吗?”刘乐铃还有些犹豫:“他不同意,我不能说。” 蒋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想你告诉我你和李阿姨的事。” 刘乐铃的眼神动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和李阿姨的事,不算涉及他的隐私。” 蒋淮迂回地说:“这样总可以了?” 刘乐铃还是犹豫,抚摸着蒋淮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你给妈妈一点时间想想。” 蒋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蒋齐约他见面的地方是公司内部的独立办公室,他职称还算不低,在这里见自己的儿子也不算不妥当。 “你来了。” 蒋齐示意蒋淮坐下,语气平常:“你妈妈手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有任何情况你都可以联系我。” 蒋淮别过脸,有些失神地望着窗边那棵发财树。 “她最近精神怎么样?”蒋齐尝试地问。 “还可以,”蒋淮回道:“能吃能睡,神志也清醒。” “那就好。” 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蒋齐抱着手坐了一会儿,没忍住拿出烟来抽。 “听你钱阿姨说,你结婚了?” “嗯。” 蒋淮淡淡地回:“就是你之前想的那样,我选择当同性恋。你不必装这副样子,我也没那么需要你的祝福。” 蒋齐抽了会儿烟,又说:“我没想讥讽你,蒋澈那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蒋淮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他。 “我如果真的那么冥顽不化,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蒋齐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爱追潮流和叛逆,不然,你妈妈怎么会看上我?” 蒋淮没有回答。 “蒋澈的事…”蒋齐大概是想到奶奶,眼中有些不忍:“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 他顿了几秒,又接道:“蒋淮,你觉得是开始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容易,还是结束一段不那么好的感情容易?” “没有哪个比哪个容易。” 蒋淮说。 “嗯,”蒋齐又抽了口烟:“确实不相上下。在这个问题上,你做的比我好些。” 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待在这个空间让他喘不上气,真相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他起身走向门口:“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淮。” 蒋齐叫住他:“再坐会儿吧。” 在剩下的三十分钟里,蒋齐讲述了他和刘乐铃相恋的过去,更讲述了那段隐藏在幼年蒋淮记忆后的历史: 两人结婚早,在那个年代,人们对情爱的理解普遍短浅,印象大多来自电视剧和悲情情歌,于是两人也就那么走到了一起。 在蒋淮五岁前,三口之家确实称得上圆满。夫妻二人感情稳定,又刚有了个共同的儿子,蒋齐事业走上正轨,一切仿佛都蒸蒸日上。 然而激情褪去后,性格上无法兼容的部分就逐渐显露,加上蒋齐工作性质的缘故,两人聚少离多,渐渐就成了那个样子。 在蒋淮12岁那年,两人几乎已经约定好了离婚。然而不知怎的,刘乐铃突然反悔了。 关于她反悔的原因,蒋淮大约是知道的—— 刘乐铃童年虽然过得清贫,但深受其父母的疼爱,于是她将这份对爱的天然感知毫无保留地倾倒给蒋淮。 她爱蒋淮不仅是本能,更是一种生存选择:一个母亲选择在母子关系里构建自己对存在的感知,这是一件让人不忍指责的事。 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假装那些争吵、冲突都不曾发生过。作为交换,刘乐铃默许蒋齐开启新生活:新的妻子、新的儿子——新的家庭。 “有好多次,我都想直接说开。”蒋齐微微皱眉:“可她却每次都竭力求我不要,每次都…” 蒋淮听罢,不知道能评价什么。 刘乐铃用她的母性为蒋淮构建了一所宛如圣殿般的伊甸园,成为其中无可撼动的母神。 蒋淮既是圣子,也是这个伊甸园的囚徒。而如何从这个伊甸园出走,成了蒋淮一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除了他,这个伊甸园还囚禁着一位虔诚的朝圣者——虔诚的圣徒。 如何面对“自己背叛了母神”的事实成了圣徒一生的功课,而此时此刻,蒋淮选择牵起他的手,尝试一起逃出伊甸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至于后面那些,他如何被蒋淮发现“出轨”,几人如何撕破脸、如何走到拳脚相加的层面一类丑陋的事不必再说。 不提不代表原谅,不原谅不代表生活不能继续。 “我有需要会找你。” 蒋淮回过身,转身走出门。 回旧家前,蒋淮站在风中吹了很久,试图将身上的烟味吹淡一些。许知行可能在阳台上看见了他,便打了个电话来: “蒋淮,你为什么不上来?” 语气有些黏糊糊的:“下面风很大。” “想自己待会儿。” “我来陪你。”许知行柔软地说:“你在那儿等我一下。” “别,”蒋淮连忙拒绝,说罢又忍不住笑了:“真拿你没办法,我自己吹吹风就好了,你要跑下来陪我吹,我可不得心疼死。” 接着将电话一挂,快步往楼梯间奔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门口,许知行果然打开门等在那儿。 “傻瓜!” 蒋淮上前紧紧拥住他:“笨蛋!傻瓜!” “你和妈妈都爱这么说…”许知行有些不满地说:“我哪里傻?” 蒋淮没回答,又往他脸上香了几口。 吃过晚饭后,蒋淮陪着刘乐铃一起进卧室,许知行非常有分寸地没有跟进来,蒋淮顺手将门掩上了。 “你今天和爸爸谈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蒋淮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好说的。” “蒋淮…”刘乐铃的语气还透着担心:“你知道妈妈担心你对吧。” “我知道。” 蒋淮不再愿意谈这些,转而问道:“可以告诉我李阿姨的事了吗?” “嗯…” 刘乐铃沉吟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最终,在蒋淮无声的注视下,还是娓娓将那段往事道来: 刘乐铃和李晴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说到李晴此人,不得不提她的母亲。 相传许多年前,李晴的母亲一个人跑到港城打拼,从水里爬出来那年才刚满15岁。浮浮沉沉十年过去,钱没带回来多少,倒是带回来一个半大的肚子。 眼见着肚子一天天的大,孩子生下来也没法上户口,她便着急找了个不怎么样的老光棍扯了证。 那老光棍对母女不好,喝了酒总是又打又骂,嫌弃李晴是别人的种。不仅如此,李晴在同龄小孩中的处境也异常艰难。 “李阿姨长得——”刘乐铃顿了一下:“长得不像我们。”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顿了一顿,什么叫“不像我们”? 刘乐铃回过头看他,瞳仁一动不动:“蒋淮,你从没想过吗?为什么许知行长得那么标致?” 蒋淮的大脑空了两秒,很快,被一种喧嚣的直觉占据: “许知行…” “没错,”刘乐铃点了点头:“许知行有四分之一的混血血统。”《 》 70-80 第71章 源头 五岁那年,幼儿园里转来一个十分标致的小男孩。 路过的阿姨、老师无不称赞,说这孩子以后会是个少女杀手,不知道一回眸,会迷倒多少女孩儿。 孩童对美的感受是迟钝的,却又充满原生的本能。 蒋淮无需被教育“美”的标准,在看见许知行脸的那一刻,本能就已经告诉他:许知行是美的。 后来,蒋淮在书中学到了“标致”一词,他几乎立刻想到许知行的脸——无需任何人解释,蒋淮的本能知道它属于许知行。甚至,这个词可能就是为描述他这一类人而创的: 像人偶那般精雕细琢的五官,无可挑剔,带着不现实的、戏剧般的华丽感。 纯粹、光洁、无害的美诱惑人靠近,却极容易激起人的嫉妒心和破坏欲。当这份美脆弱地存在着时,被触碰、亵渎甚至摧毁,成了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逃不过的命运。 “你知道一种说法吗?” 刘乐铃好像和他想着同一个议题:“女儿肖父,儿子肖母,许知行几乎和他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蒋淮很容易想到许知行那张脸放在女性身上的模样,它本就足够雌雄莫辨。 “那一定很漂亮了。”蒋淮说。 “非常漂亮。” 刘乐铃语气肯定。 因为这种美,李晴比同龄人更早感受到来自成人世界的龌龊;而讽刺的是,那些一直欺负她的人,却在某个开窍的时间后,变得扭捏起来。 嫉妒有的化成更猛烈的嫉妒,有的则成了不堪言说的觊觎。 在所有人里,刘乐铃是李晴唯一信任的人。 她被醉酒的继父殴打时,会躲进刘乐铃家的后院;有时,刘乐铃将她藏在床底;有时,刘乐铃甚至会不管不顾地挡在她身前,因此也受过伤。 男人好面子,被刘乐铃的父母训斥两句,通常砸砸嘴就回去了。 有天夜里,刘乐铃在床上睡着,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 她连忙爬起来,只见窗外立着个黑漆漆的人影,刘乐铃吓得来不及尖叫,只听那影子哭着说: “阿铃,阿铃!让我进去!救命!” 刘乐铃手脚并用,爬起来将窗打开,李晴哭着爬进来,像小鸡崽似的,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她称得上号啕大哭,刘乐铃从她破碎的絮语中拼凑出某些信息: “我爸…我,睡觉的时候、天很黑,今天我想看小人书,就没有那么早睡着、” 刘乐铃的心跳得极快,用手心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没事,没事,我锁着门呢,你慢慢说。” 李晴好像忽然惊醒似的,拉着她钻进被子里,这才将后半段说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门外走,就以为是…我只好赶紧装睡…然后…然后…” 李晴抽噎的程度突然变得更激烈:“有人开门进来,然后我就觉得有人在摸我…!” 刘乐铃吓得怔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睁开眼一看,是我爸!又喝醉了酒跑进来!” 李晴情绪激动,几乎昏过去: “我说‘爸!你要干什么!’,他就按住我,想亲我,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一路…呜呜…一路跑过来找你。” “你别怕、别怕。”刘乐铃赶紧抱住她:“咱们报警去,没事的。” “不会有人帮我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晴哭得很厉害:“除了你,没有人在乎我…!” 刘乐铃实在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抱住她,什么也不说了。李晴在怀抱中抽泣到后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睡熟。 在那之后的事,刘乐铃就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一大早,有好几个大人闯进她们的卧室,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其中一个示意李晴赶紧起身。 她想追上去,却被几个大人拨开,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当晚,刘乐铃摸到李晴家时,只见到房子前挂满了白色的布条,门口放着一口棺材。 刘乐铃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任何,赶紧跑回自己家。 出殡那天,刘乐铃看见好几日不见的李晴出现在队伍里。她连忙凑上去问侯,李晴只是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唇一言不发。 后来,刘乐铃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那天晚上,李晴的继父倒在她的房间,第二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 小县城条件有限,有人死了也不过是草草安排丧事,没人在乎真正的死因。更何况此人的风评出了名的差,死前又倒在继女的卧室,众人便默契地不再追究。 没多久,李晴母女从小县城里消失了。 刘乐铃每天都去看望她们,但不知是哪晚,母女趁着夜色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那一年,刘乐铃和李晴12岁。 “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刘乐铃淡淡地说:“我甚至怀疑过,可能她死了。” 十多岁的少女刘乐铃时常会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起走到田间摘小雏菊、拨苍耳、揪狗尾巴草的日子;一起躺在小平房的天台上,看着漫天繁星,畅聊今后人生和理想的日子;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打着手电筒回家的日子。 “我时常会想她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想起我。” 刘乐铃的眼神低垂,仿佛回到三四十年前,少女的记忆还鲜活着,那种情感如此清晰,以至于一提起,它又再度栩栩如生起来。 “那,之后呢?” 蒋淮谨慎地问。 “之后,”刘乐铃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 “准确来说,不是回来生活,而是单独回来见我。” 再次出现在刘乐铃面前的李晴宛若神仙下凡。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此时身上穿着极为时新的衣服,挎着一个明显价格不菲的包包。 彼时大陆的经济仍处于刚刚起步阶段,轻工业品极度匮乏,有人会为了买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好几个月省吃俭用,而李晴身上这一身,光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乐铃惊呆了。 “阿铃,”李晴摘掉墨镜:“是我呀。” “你…” 刘乐铃呆呆地说:“你还活着…” “呸呸呸!” 李晴熟络地凑上来挽住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多年未见的尴尬。刘乐铃闻见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水气味,非常浓郁,震得她更加不知所措。 “我活得好好的!我跟我妈妈回港城啦。” 李晴一说“港城”,刘乐铃进而想到那个纸醉金迷,光鲜华丽的都市,对于李晴身上这一身,也很快就接受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妈回来我就回来咯。” “噢。” 刘乐铃干巴巴地答。 “你过得好吗?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 彼时刘乐铃的父母已经过世,三兄妹正艰苦生活着。刘乐铃哽了一下,遮掩着说:“好着呢。” 李晴神色一凝,凶巴巴地说:“别骗我!” 刘乐铃吓了一跳,忙解释:“不…不是…” “你也骗我?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你怎么变得那么坏了?我特地回来看你的,结果、结果你也骗我?” 李晴语气激动,脸涨得通红,让刘乐铃不知所措。她完全不知道李晴这种反应是异常的,只觉自己惹怒了李晴,连忙安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担心我而已。” “你太坏了!跟他们一样坏!” “不是…” 刘乐铃还想解释,李晴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接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我自己一个人在那边…!你完全不知道!我满心欢喜地赶来见你,你怎么也变得那么坏、那么坏!” 那天下午,刘乐铃好说歹说才哄好了李晴,两人挤在刘乐铃的小房间里,一同住了几天。她太过年幼,来不及思索那些异常,许多细节是等到十多年后才回味出来的。 例如李晴对欺骗格外敏感,她会一直追问事件的真相,直到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对尖锐的声音十分不耐受,刘乐铃洗碗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会换来她极为痛苦的回应;她对秩序要求严格,所有个人物品必须按照一定规则排列整齐… 然而这些细节,原本只被刘乐铃误以为是大都市的特产,是她来自大都市的证明。 “你想到什么了吗?” 刘乐铃语气轻缓地说。 “李阿姨…她需要医生。” 蒋淮有些说不出话,因为当刘乐铃描述那些“异常”时,他脑中想到有关许知行的无数片段。 “是。” 刘乐铃神情有些疲惫:“但那时的医疗条件——如果被送进精神病院,她的未来就彻底断送了。” 母子俩陷入久久的沉默。 “蒋淮,”刘乐铃最终开口:“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展示她是个经历多么离奇的人。” 蒋淮点点头,是他自己要求听两人的往事的。从这个维度上看,他确实没有触碰许知行的隐私。 “但是呢,每一条河流都有源头。” 刘乐铃的语气含着某种透彻的清晰:“妈妈告诉你的,不是河流的模样,而是塑造它的源头——那座原始的山,它的地质是怎么样变化的。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蒋淮望着她的眼,极为专注地聆听着。 “有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不仅取决于他的过去,还有可能涉及到他过去的过去——” 刘乐铃也回过眼来,注视着蒋淮的双眼: “很多事情不必再瞒,妈妈相信你很快会知道。但当它展现在你面前时,你一定要想起我今天的话。” “好。” 蒋淮极为庄重地应允了。 两人正沉默着,门外忽然想起一阵矜持而礼貌的敲门声: “蒋淮?” 是许知行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仿佛电影被中止一般,两人猝然回到现实,互相对视一眼,刘乐铃点点头:“知行在叫你呢。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妈妈好累,想休息了。” 蒋淮将她小心地扶到枕头上,掖了掖被角:“晚安,妈。” 第72章 约定过的事 蒋淮一拉开房门,果不其然,对上许知行担忧的视线。他眉心微微蹙着,神情有些迟疑。 “等久了吧,”蒋淮示意他穿上外衣,径直往门口走去:“我们走吧。” 他等了两秒,许知行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 蒋淮知道越过房间内对话的话题是不可能的,许知行不会接受——而且,要他这样立在那儿等一个答案,实在太可怜了。 可蒋淮脑中也一团乱麻,尚且需要时间消化。他上前去拥住许知行的身体,无声地抚摸着他的背。 “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了?” 蒋淮引导似的说。 许知行抿了抿唇,没有答话。蒋淮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嗯。” 许知行很轻地应了。 蒋淮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去洗澡吧。” 许知行将脑袋贴在蒋淮颈侧,两手轻轻地环住他,没有动。 “那不洗,你先回房间等我。” 说罢,蒋淮将他塞进了房间里,等人乖乖上床后才径直朝浴室走去。 说要洗澡,其实只是个幌子。 他刚得知许多往事,信息量大,需要一段避开许知行的时间独自去消化。 通过刘乐铃的描述,蒋淮得以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了解许知行,以往那些令他无比困惑的事变得豁然开朗。 许知行对秩序的追求、对欺骗的敏感、对爱的病态执念,甚至是那些自毁自伤的行为,有了全新的、更合情合理的解释。 水声哗啦啦地响,蒋淮在恍惚中想到他们在初中的日子。 彼时的少年们都是抽条的年纪,各个饭量大却不长肉,因此许知行的瘦也不算突出,好像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学生时代的许知行毫无疑问是精英教育的受益者,十几岁的蒋淮不知道他在课后上了多少辅导班、做了多少题,又花费多少时间去培养那些所谓的特长:机器人、编程、钢琴、足球、围棋 他能看见的,只是这一切的结果:许知行什么都比他好。 脑子更聪明,体能也更强,就连性格也更沉着冷静,像个小大人。 蒋淮清晰地记得他第一天出现在课室里的场景: 许知行突然出现在门口,挎着一个背包,头发打理得干净整洁,神情冷漠,仿佛浑身罩着一层冰霜。 蒋淮站起来,愣了一下,不知该和他打招呼,还是进入熟悉的对抗中,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极快,喉咙也是干哑的,呼吸几乎停止,可他却刻意将这事压抑、遗忘,用以掩盖事实——许知行出现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高兴。 许知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蒋淮时没有任何动作。 “许” 蒋淮刚准备和他打招呼,只见许知行冷冷地路过了他,什么也没说。 上课铃响,少年间无声的对抗被打破,蒋淮的喉咙动了动,很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从那之后,蒋淮每次尝试和他重建关系,都会换来许知行的冷漠应对:不回应、不对视、不做任何表情。 那样的许知行,唯一对他表现出的反应是暴怒。 有一天夜里,蒋淮无意间走到他的位置,见地上掉了个东西,他没想去捡,只是和一旁的同学说着话。 “欸,你们有看见班务日记吗?” “这周是许知行负责的来着?看看他桌上有吗?” 众人回过头来,见蒋淮站在他的位置旁,本来要说什么的,却都又默契的闭上了嘴。 蒋淮感受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不知怎的,身体自己动了一下:“找什么?班务日记是吧?” 换做以前,蒋淮是绝对不会动许知行的东西的,可那天不知为什么,蒋淮看见他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起了一种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破坏欲: 他想摧毁这一切, 想烧掉这张桌子,想和许知行打一架—— 想要痛楚、也要痛快;想要质问、也要原谅;想要被看见、被听见、被正视、被回应——哪怕是以暴怒的方式。 他顿了顿,弯下腰去捡那个掉在桌边的东西,拿起来一看,不过是块橡皮,什么也不是。 再度直起腰时,蒋淮猝不及防地对上许知行极为阴沉的脸。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嗓音冷若冰窖,好像蒋淮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谁碰了?” 蒋淮挤出一声不易被察觉的嗤笑:“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蒋淮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下一秒,蒋淮被什么人挤倒在一边,他抬起眼来,看见众人拦着许知行,又有人将他挤到后面,用身体隔开。 教室里的混乱持续了几分钟,蒋淮和许知行没有再为这把火添柴,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别打架!别打架!”班长过来劝道:“老师马上就来了。” 蒋淮挣开众人,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最后扫了一眼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攥紧的拳头,通红的眼眶。他别过眼,径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铃声很快响起,粗暴地切断了这场纷争。 孩童时的争吵或许只称得上小打小闹,进入少年时代,什么都不一样了。 既没有成人那样成熟,又不似孩童那般单纯。 蒋淮和许知行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自尊心尚在膨胀、身体逐渐获得类似成人的力量、意识开始觉醒,思考更多,因此更为混乱和不堪。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包括他们自己。 于是有些东西明知是错的,却只能让它一错再错下去;有些事明知不能做,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做;有些情感明明需要萌发、被承认、被看见,却也被死死地压抑了下去。 在那场没有赢家的竞争中,蒋淮和许知行都是囚徒。 不知淋了多久,蒋淮逐渐从回忆中清醒。 他想到刘乐铃的话: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许知行,你当时在经历什么吗? 因为在经历什么, 才会推开我,是吗? 蒋淮抬起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咔嚓声,他循声望去,许知行拉开一点门,出现在门缝处。 “怎么了?” 蒋淮连忙关了水,上前走了两步。 许知行好像哭过,脸有些水肿,眼圈红红的,木讷地立在那里,也不知想说什么。 蒋淮的心登时沉了下去,痛楚一瞬间爆开,充斥着整个胸腔,余震带来细细密密的涟漪,像他此刻颤抖的心。 “老公。” 许知行用气声说。 他走了进来,关上了门。旧家的浴室本就小,挤了两个成年男人,一下就变得挪不开腿了。 许知行慢吞吞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很小声地说: “我想和你一起洗。” 蒋淮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近,便重新打开水阀,将水往他那边挪了些。 在水声中,许知行渐渐贴上来,两人再度亲吻到一起。 “别哭了。” 一吻毕,蒋淮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带走那些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垂下头,露出半片薄薄的脸颊肉。 “晚上我们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蒋淮斟酌着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要瞒着你。” 更没有要把你排除在我们之外——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捧起他的脸,极为认真地说: “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也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几颗圆滚滚的泪珠又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嗫嚅着说: “对不起” 说罢,又滚落几串泪珠。 “怎么又说对不起” 蒋淮怜惜地抹掉,刚想再说什么,许知行突然吻上来。颤抖地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让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别不要我” 许知行低下头,挣扎着说:“你们如果商量不要我的事,别瞒着我。” 蒋淮正欲开口,却被许知行磕磕绊绊地打断: “你答应我,要一起养小猫,去斯里兰卡的我还没有去、没去看过鲸鱼,我还想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 蒋淮眼眶一热,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他干巴巴地张着嘴,用全心身感受着许知行深入灵魂的告白。 “我还没做过呢,那些事。你不能回应了我、之后又反悔、不能、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许知行的泪啪嗒啪嗒的: “不、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第73章 别不要我 蒋淮在极度的情感冲击中僵直一瞬,下一秒,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的颈间,语气很轻: “我答应你。答应你的事,不会做不到。” 说罢,他将人往自己怀中搂紧,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皮肤震颤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这是蒋淮有记忆以来,许知行第一次如此裸露自己。 正如他想的那样,裸露意味着将自己的脆弱交到对方手里,于许知行而言,裸露意味着毁灭、意味着死亡。 然而此时此刻,许知行在这个狭小的浴室里,前所未有地、从内到外地裸露着。他主动走进这个私密的空间,再一次选择将心剖出来给蒋淮看,方式却不是对抗和崩溃,而是颤抖地、像孩童一样乞求。 蒋淮的内心仿佛被滚烫的温泉冲刷着,一波接着一波,从内到外,从头发尖到脚尖,都被一种洪水般的感受淹没,每一个细胞都震颤着、尖叫着要和许知行更进一步地结合。 最好他们能融为一体,变成彼此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 想到这儿,他将许知行勒得生疼。 “嗯…” 许知行很小地发出一声痛吟,蒋淮听见了,手却无法松开。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揽住蒋淮的肩,略有些剧烈地喘息起来。 “呃嗯…” 他将脸埋进蒋淮颈侧,像不安的小狗一样用鼻尖蹭他的皮肤。 “知行、知行…” 蒋淮脑中极为混乱,不停地念他的名字:“我们没有准备不要你,绝对没有,不是——” 相反,是蒋淮恐惧着许知行不要自己。 他想到许知行28岁生日那天,那声爱语,那个决绝的背影。 “你出国之后,也别不要我。” 蒋淮颤抖地说。 两人走出浴室时,脑袋还是湿着的。 蒋淮怕许知行着凉,用两条浴巾裹住他的身体,快步塞进开了暖气的房中。反倒是自己,只是草草地擦了水,也不管会不会生病似的。 “你把浴巾都给我,那你呢?” “我不怕冷。” 许知行被推到床边坐下,脑袋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淋湿的小猫,平白地很惹人怜。 “蒋淮。” 见蒋淮要离开,许知行拉住他的手:“别走。” “我得拿吹风机进来。” 蒋淮笑笑。 许知行摘下身上的浴巾递给他:“别着凉。” 蒋淮接过浴巾,也不再推脱,很快地拿了东西回来。许知行还呆坐在那儿呢,见人回来了,脸上就泛起一点薄薄的粉色。 “怎么?”蒋淮笑着问。 “没什么。” 蒋淮凑过去为他吹头发,动作轻柔。卧室内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规律地响起,许知行一开始扶着他的小腿,到后来,干脆将脸贴在他小腹上,歪歪地靠着。 “累了?” 蒋淮体贴地问。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 “哭了那么久,眼睛都睁不开了吧。” “没有哭很久。”许知行小声地答。 “嗯?” 蒋淮关掉吹风机,示意他再说一次。 见许知行还伏在他小腹上,一副不准备开口的样子,蒋淮无奈地笑道:“又耍赖。” “没有耍赖。” 许知行的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你对耍赖的理解很奇怪,我只是不说了而已,怎么就成耍赖了呢?我有权保持沉默。” 蒋淮惊呆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说话,这语气太有生命力、内容太跳脱、一点被拘束和压抑的痕迹也没了,只有摆在明面的信任与依赖。 “杀人都有权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我为什么不可以?” 许知行还在接那套“我有权保持沉默”理论,丝毫意识不到蒋淮心里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察觉到蒋淮的动作停了,许知行下意识抬头。 蒋淮在他抬头的一刻放下吹风机,避开他的视线,装作无事发生:“吹好了。” 说罢,拿着吹风机就想走,许知行又叫住他: “蒋淮。” 蒋淮停住脚步,心脏一鼓一鼓的,他不敢回头,只听许知行在他身后模糊地说: “你的头发还没吹呢。” 蒋淮回过身,快速坐到他身旁,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他:“喏。” 许知行接过吹风机,很默契地站起来替他吹头。 在这个姿势,蒋淮眼前看见的是许知行的小腹。他的皮肤十分苍白,却带着莹润的感觉,皮下几乎没什么脂肪,从这个角度看去,蒋淮仿佛能看见他小腹上的绒毛。 他一直盯着那片小绒毛,觉得口干舌燥。 蒋淮的头发很短,吹风机的功率又大,没几下就吹干了。听见许知行关机器的一刻,蒋淮心里“咚”地一下,好像谁给他敲了敲钟,示意他幻梦已结束。 “看着我的肚皮干嘛?” 许知行用手盖住那片皮肤,有些不自然:“什么也没有。” “有啊。”蒋淮还有些出神,将脑袋里的话脱口而出:“有你的毛。” 话说出口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 蒋淮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许知行下意识揪住自己的浴巾,脸上红得不行。 蒋淮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没多久,啪嗒一声,浴巾掉在地上,蒋淮的理智也飞到了天际。 翌日,两人抱在一起睡到十一点。 幸好是周末,蒋淮醒时看见手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还没有要醒的样子。 他耐心地搂着许知行,用另一只手回复工作信息,时间临近十二点,外头传来饭菜的香气。 蒋淮想起今天阿姨会过来,便松了口气。 怀里那人还酣睡着,呼吸轻轻扫到他皮肤上,痒酥酥的。 蒋淮将他团成团,搂着等到十二点半,见人还没有醒的样子,只好轻手轻脚地先起了床。刚拉开门,猝不及防地撞上刘乐铃的脸,吓了他一跳。 “妈!” 蒋淮忙关上门,轻声道:“你趴在门口干嘛?” 刘乐铃搂紧披肩,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做好饭了,妈妈看你们还没起来,就想来看看嘛。” 至于为什么一直趴在门口不敢开门,理由也不必再说了。 蒋淮立在那儿,脸有些红。 “你下次给我发个消息。” “我怎么知道你醒了没?万一把知行吵到怎么办?” “嘘,”蒋淮转过身:“今早的事,你可千万别跟他说。” “哦哦,哦哦!” 刘乐铃很上道,迷迷糊糊地应了,却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她回身比了个OK的姿势,给蒋淮一个“你放心”的表情。 母子俩看着彼此的眼,不知谁先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饭间,刘乐铃忍不住凑过来问: “妈妈睡着后,你们出门散步啦?” “没去。” “怎么没去?吵架啦?” “没有。”蒋淮失笑:“一天到晚哪儿有那么多架要吵,不嫌累得慌。” 刘乐铃含着筷子尖,眼睛笑得眯起来,静静地看着他。 蒋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催她:“看着我干嘛?赶紧吃饭呐。” “妈妈觉浅,你知道的。” 刘乐铃说。 蒋淮一哽,米粒呛进喉咙里,狼狈地咳了好几下。刘乐铃一边替他顺,一边调笑般说: “你看看,妈妈小时候就告诉你,‘食不言,寝不语’。” “妈!” 蒋淮受不了了。 两人正说笑呢,房门啪嗒一声打开,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出现在门后。 蒋淮赶紧放下筷子,快步冲到他身前,挡住刘乐铃的视线一口气问道: “醒了?有胃口没?我们在吃中饭呢,你也一起?” 许知行有些懵,下意识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蒋淮脚步一挪,又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饿。” 许知行呆呆地说:“你为什么挡住妈妈?” “还不是怕我乱说话——” 刘乐铃的嗓音又亮又长,添油加醋地说:“哎呀,我也到了讨人嫌的年纪了。” “讨人嫌?” 许知行有些紧张:“你说妈妈讨人嫌?” “没有没有,”蒋淮连忙解释:“谁敢这么说她!” 许知行还有些疑虑,看着他的眼,勉强接受了这副说辞。他越过蒋淮,径直地走到餐桌上坐下。 蒋淮忙端碗过来,被许知行阻止:“我不饿,蒋淮,我只想坐坐。” 见他如此,蒋淮就不再勉强,走到他身旁坐下,继续还没吃完的午饭。 许知行悄悄挪了挪餐凳,和他几乎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蒋淮别扭地伸出左手去和他十指相扣,也不管刘乐铃还看着呢。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悠悠地起身:“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累啦~要睡午觉。” 说罢,自己慢吞吞地挪进房间去了。 等人走了,许知行才慢慢挨到蒋淮身上,将脑袋搭在他肩上,合上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蒋淮艰难地夹来一块鸡肉,示意他尝尝: “阿姨最拿手的菌菇烧鸡,尝尝。” 许知行摆摆脑袋,一副拒绝的样子。蒋淮便只好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又窝进被褥里陪他躺着。 许知行一睡就睡一下午。 蒋淮将他楼进怀里,一只手抱紧被子,加上他自己的体温,里面暖的能蒸鸡蛋了。许知行被蒸得脸蛋通红,却好像很喜欢这种热度,一个劲地贴着他,怎么都不够。 外头的天又黑了一轮,蒋淮抬手看腕表:时间以近六点,许知行这两觉,加起来睡了十四个小时。 从他们有过同床共枕的记忆起,许知行就没在蒋淮面前睡过这么久,以至于蒋淮一度以为这家伙又病了,探了好几次热,才小心翼翼地相信: 许知行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盯着许知行的脸,呼吸绵长规律,神情如婴儿般平静。 蒋淮凑上前,很轻地吻了吻。 见人还是没醒,蒋淮自言自语起来: “许知行,大懒猪,该起床了。”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许知行——一个此前许多年挣扎着依靠药物入眠的人说出这种话。 “做什么梦了?一直舍不得醒。” 蒋淮凑上前,饶有兴趣地说:“是关于我的梦吗?” 许知行仍旧熟睡着,蒋淮越说越上头,便继续问: “梦见我的是好梦还是噩梦?”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许知行的呼吸。 蒋淮有些失神,喃喃自语地说: “许知行,你觉得我们有没有长进?” 他想到初中的那间课室、那块橡皮、那段楼梯。 两个少年捧着颗流着血的、赤裸裸的心,却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斗得头破血流。 “我觉得有。” 蒋淮眨了眨眼,又说: “你比我勇敢多了,许知行。” 第74章 死的却是狗 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而痛苦,本就是和幸福共存的。 蒋淮抚摸他的头发,一时间什么也没想。 许知行醒来时已过八点,他睡得太久,眼睛睁开了,整个人却还是昏昏沉沉的,耷拉着眼皮发呆。 蒋淮正靠在床边看那本《面纱》,见他醒了,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许久,见许知行还没动静,蒋淮没忍住侧过头去看他。 彼时,只见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呆呆地望着不远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蒋淮头一次看他这个模样,心里涌出一股热流。 “大懒猪,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许知行将头一转,脑袋埋进被褥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蒋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因为裹着棉被,体温被蒸得有些滚烫。 “我睡了多久?” 许知行闷闷地说。 “十多个小时。” 蒋淮打了个哈欠,放下书跟他躺到一起。 “你累了,才会睡那么熟的。”蒋淮很自觉地给他找台阶下:“现在身体还好吗?” “嗯…” 许知行在被子下拽住他的睡衣,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腰侧,低声说:“我现在心脏好乱…我好害怕…” “什么?” 蒋淮贴上去,用手揽住他的肩。 “为什么能睡那么久…” 许知行吸了吸鼻子,极为脆弱地说:“我不能好起来,这样我就不能吃药控制了。” 蒋淮顿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 在蒋淮身边睡得太好,好到不需要依靠药物,好到许知行无法再欺骗自己。可药物是可控的,没有了再买就是——蒋淮却不是。 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蒋淮还会不会躺在他身边。 得到再失去的恐惧时刻笼罩着许知行,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拨动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蒋淮思索了两秒,很快就得出了应对办法。 “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已经很少再吃助眠药物了,是不是?” 蒋淮语气轻柔地说。 “嗯…” 许知行将手探过来,用手环住蒋淮的腰:“我偷懒了…” 不是偷懒,是开始侥幸,开始松开内心的防御。 蒋淮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又说: “那你知道我的睡眠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许知行的身体一僵,蒋淮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许知行便有些着急,从被窝里探出一张被闷得红彤彤的脸来: “我影响你了?” 蒋淮盯着他的唇,点头道:“是啊。” 许知行的眼几乎立刻就蓄上泪:“对不起…” “所以你知道了?”蒋淮凑近他的眼,用许知行能听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一直睡在我身边,只有你睡得好,我才能睡好。”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被什么冲击到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却爱上了我,把我变成你的私有物,让我为你寝食难安,你已经有罪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想尽办法回到我身边,这是你欠我的。” 蒋淮恰如其分地说:“‘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好像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言和生存模式,眼神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好。” 蒋淮盯着他的眼,没有再继续。许知行从床上爬起来,颇有些紧张地攥住被角:“那我先去洗澡。” “等下还出门吗?” 蒋淮目送他走到门口,忍不住问。 许知行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郑重地说:“出的。” 许知行洗完澡后,身上还带着浓烈的沐浴露香气,还是蒋淮小时候那款,用了二十多年都没变。 他似乎真的记住了蒋淮的话,走在路上时和蒋淮十指相扣,身体贴得非常近。他微微垂下头,脸蛋就几乎贴在蒋淮肩头了。 两人晃荡到江边,被身边的气味、声音刺激,许知行才好像梦醒了一样: “蒋淮,我想喝酒。” “喝酒?” 蒋淮想起许知行家中的酒柜,那几杯威士忌。 “喝酒。” 许知行的眼睁得圆滚滚的,语气却异常甜腻: “我有话要对你说。” 蒋淮扣紧他的手,点了点头,打开手机找附近的酒馆。许知行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屏幕,语气有些轻: “我想喝啤酒。” “啤酒?” 蒋淮不明所以,他那一柜子的酒蒋淮都说不上名号,想必都是好酒,怎么突然又来这出? 许知行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 “想喝带气泡的。” 两人最终来到一个融合餐厅坐下,这里主营美式料理与墨西哥料理,店内布置了娱乐设施,吧台处可以小酌。 许知行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不少,好几次走到蒋淮前面。 蒋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追逐他的那些记忆。 许知行永远比他快、比他强,正如那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跑步比赛一样,蒋淮一抬眼能看见的,只有他那不会回头的背影。 “蒋淮,” 许知行转过身来,指着一旁的卡座:“坐这里可不可以?” “你喜欢就好。”蒋淮笑了。 菜品一一上齐,蒋淮盯着眼前颇具美式风味的超大杯啤酒,一时间难以将它和许知行联想到一起。 许知行微微低下头去,就着杯口吞下那些金黄的液体——冒着气泡的,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吗。” 蒋淮盯着他,语言不经大脑思考流淌而出:“我那时说我有点理解你,是真的。” 他那么说着,脑中浮现的却是第一次在许知行家的画面:许知行坐在吧台边,手里轻轻扶着一杯塞了冰块的威士忌。 蒋淮对他说:在我经历你经历过的事后,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了。 准确而言,这件事不仅是父母离婚,家庭破碎。 许知行顿了顿,停下动作。 蒋淮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腿上的双手:“12岁那年,妈妈跟我说,你母亲要再婚了。” 这是蒋淮第一次在许知行面前挑破他家庭的往事,两人对此深知肚明。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看他。 “什么?” 许知行眼神平静,如预料中那般接住了他。 “我想,大人真的很过分。” 蒋淮的身体又往下垂了一点:“真的很过分。” 许知行眼神一动,握住杯把有些出神。没等他回应,蒋淮一股脑地接着说: “其实,那时我父母的婚姻也几乎破裂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我小时候曾经很崇拜父亲,真的,” 蒋淮吸了口气,捧起一旁的酒杯灌了几口: “可是我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不久后,我父母就离婚了。我看见那个家里的一切,都会想起旧时的记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也不会。”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变轻了:“我知道。” 蒋淮抬起眼看他,许知行说的“知道”并非指他知道事情的全貌,仅仅只是对他情感的全盘接纳: 你会痛、会哭、会恨、会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你不知道的时空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在逞能,更没有撒谎。” 蒋淮揉了揉头发:“我去见陶佳,她告诉我,或许我们比我想的还要更像彼此。” 许知行依旧平静地望着他,蒋淮吸了口气,重复道: “我和你,比彼此想象的更像彼此。” 许知行偏过眼,似乎真的在严肃思索这一问题。许久,他才答道:“或许是吧。” “小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不是,应该说是嫉妒吧。” 蒋淮又喝了大半:“我把爱认错成恨,把渴望接近理解成渴望毁灭,是我不好。” 蒋淮回过神来,杯底的酒已经不剩多少,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续杯,蒋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了,那个硕大的啤酒杯再度装满金灿灿的液体,自下而上冒着气泡。 “那条领带不是我送的。” 蒋淮忽然说:“那条蓝绿色的领带,你说的除开生日礼物的那条——” 他哽了一下:“是我妈妈送的。” 许知行微微睁大了眼,但反应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低头喝了口酒,柔软地说: “那你再送我一条好了。” 蒋淮抬起头,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 “什么?” “我说,你再送我一条就好了。” 许知行极为平静地说。 蒋淮愣了两秒,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眼前出现不可控制的眩晕。许知行的话开始漂浮,他的表情也逐渐模糊,蒋淮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你再说一遍。” “再送我一条。” 许知行字正腔圆地说。 “好。” 蒋淮答道。 他看向第二杯酒,想起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原先你要对我说什么?”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 “不说也没关系,没关系的。”蒋淮遮掩地喝了口酒,将脑袋靠在手臂上。 “蒋淮,下周一下午两点,我订了去英国的机票。” 许知行郑重地说:“我大概会在那边待三天,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如蒋淮此时袒露的一样,有关家庭、创伤、记忆和过往的所有——许知行将毫无保留。 蒋淮的喉咙干涩得发紧,极为不自然地说: “你要去见谁?” “见我妈妈。” 许知行答道:“我亲生母亲。” 第75章 承诺 蒋淮心脏直跳,直觉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刘乐铃在房间中的对话:少女刘乐铃和李晴的过去。 无论内容如何颠覆,始终离蒋淮在意的真相非常远。 而如今,他得到的却是许知行亲口的承诺: 许知行承诺告诉他一切,和刘乐铃的陈述不同,不是拐弯抹角的、不是源远流长的真相,而是有关许知行最直接、最真实的一切。 “你…” 蒋淮忍不住站起来,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忧和不安,明明即将知晓真相的是自己,喜悦的情绪却好像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对许知行的体谅和共情: “你不需…” 你不需要扯开伤口给我看。 蒋淮哽住了,在大脑僵直的那一秒,他想到许知行在卫生间呕吐的记忆;想到天台上,舅舅对他说的那番话。 当爱的人已经做好决定时,我们不必再给他们更多压力。 “我知道了。” 蒋淮点点头:“我等着你。” 许知行听罢,绽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谢谢你。” 散步回去的路上,蒋淮的脚步有些晃悠。他慢悠悠地走着,脑袋放空,任由所有混乱的思绪入侵,许知行也不催促,只是牵着他的手,两人肩贴着肩地走着。 ——你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突然想到陈青青的脸。 “许知行,你要说的事,”蒋淮的身体顿了一下:“和你小时候来我家有关吗?” 蒋淮试探着说。 “有关。” “决定性关联?” “嗯。” 蒋淮的喉间干哑,此时反出了啤酒的香气。他望着街边的行道树,和童年时没什么区别。 “我们小时候看不惯对方,只是因为——”蒋淮斟酌着说:“只是因为都想被她爱,是吧?” “是。”许知行肯定地说。 蒋淮攥紧他的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很不安,许知行。” 许知行停下脚步,蒋淮和他牵着,便也停下来。 “蒋淮,如果一周内我没有回来,” 许知行垂下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一定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来。”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脏本能般刺痛几下,他敏锐地追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答应你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 许知行抬起眼,略有些郑重,神色带着某种虔诚,蒋淮对他的表情很陌生,酒精带来的刺激让大脑眩晕,他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的表情: 和他们第一次结合时那样,充满某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还要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所以,” 许知行眼睛一动不动: “我一定会回来的。” 蒋淮望着他的眼,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吐出一个极为肯定的音节: “好。” 翌日,两人一同回了趟许知行的家。 蒋淮进门先喂了鱼,一一查看了鱼的情况,才放心走开。他们搬家时买了自动喂食器,但过滤器总是要经常清理,最近都是蒋淮隔三差五来清理一次,因此也很熟练。 许知行收拾了几份文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中。临走前,他的眼神看向那枚放在桌上的魔方。 “魔方也要一起带走吗?”蒋淮敏锐地问。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等我回来再继续还原它。” 蒋淮点了点头,陪他离开这个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家。 当晚,两人的结合比以往都强烈。 许知行努力仰起头去和蒋淮接吻,两人的体温极高,呼出的水汽和汗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蒋淮…!” 许知行抓住蒋淮的手臂,不安地说:“再…再用力一点!” “你会痛。” “快点!” 许知行挣扎着说。 蒋淮伏下身,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许知行临行的前一天,刘乐铃才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 “知行,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刘乐铃警惕地拉着他的袖口,有些委屈地问:“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吗?” “妈妈,”许知行遮掩着说:“在国外有业务要处理。” “我不相信。” 刘乐铃的直觉依旧敏锐:“你肯定是要离开我们。” “妈,”蒋淮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知行真的有事要忙。” 刘乐铃看见他来了,忙贴上去,用求助般的语气说道: “蒋淮,你快让他留下。” “他有要做的事。” “没有,小朋友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离开这个家?” 刘乐铃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上前拽住许知行的袖口,两人皆是一愣,意识到了异常。 “妈。”蒋淮忙上前安抚,两手扶住她的肩:“他只是要出差几天。” “蒋淮!” 刘乐铃忽然转过头瞪蒋淮,眼中蓄的泪吓他一跳。 “妈…?”蒋淮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刘乐铃回过头,转身上去牵住许知行的手: “知行,你听妈妈说,不要去。” “妈妈…”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好像害怕“忤逆”这位母亲。 蒋淮见状,连忙上前拉开刘乐铃,她力气很小,几乎只靠情感维持着博弈:“知行,阿姨跟你说,不要去。”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许知行的眼中掠过不易被察觉的迷茫,蒋淮的心又痛了起来,只好将刘乐铃拉住,目送许知行走出房门。 刘乐铃积攒多时的泪终于落下来了,她回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拍打蒋淮的身体: “你没用!你没用!你没帮妈妈留住他!” 蒋淮沉默地承受着她的宣泄,心脏一鼓一鼓地疼。 好不容易等刘乐铃哭累了,睡熟过去,蒋淮才得以脱身。他走过那个两人一同走了无数遍的楼梯间,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因为刘乐铃的那几句话,某种陌生的预感漂浮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蒋淮拉开车门,许知行果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以往很多次,他用这辆车载着两人回家,车几乎成了另一个私密空间,如今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控制不住的酸胀。 “等久了?”蒋淮启动引擎,轻声说:“妈妈有点伤心,哄了她一会儿。”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点点头:“她生病了,肯定会格外在意离别。” “离别”这词刺痛了蒋淮的神经,他遮掩般抹了把脸,车子平稳地使出小区。 去机场的路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直到蒋淮看见下一个路牌,距离机场只剩十来公里,才忍不住开口: “知行,衣服带够了吗?” 许知行原本在发呆,听见他那样问,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嗯,别担心。” “噢。” 两人又沉默下来,车子驶出高速,蒋淮默契地滑向停车场。 不知想到什么,许知行转过头来: “蒋淮,现在对我说出那句话,行不行。” 蒋淮的肩有些僵,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在车位上停稳,吸了口气才说: “我求你留下。” 许知行的呼吸顿了一顿,眼神登时冒出了水雾。 “求求你,为了我留下。” 蒋淮垂下头:“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你快点回来…!” 说罢,蒋淮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腕,力道大到蒋淮自己也疼。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蒋淮不敢上前吻他,或许许知行也是如此,明明很想亲近、紧紧相贴,却怕抱过之后再也分不开,于是谁也不愿触碰,只剩那个发痛的部位还相连着。 “我爱你…许知行…” 蒋淮吸了口气,眼泪忽然就冒了出来:“我爱你…” 许知行垂下眼,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吻在那枚戒指上。深蓝色的宝石,和许知行那枚海蓝宝极为相称。 蒋淮看着他最后完成的动作,许知行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车。 道别尚未完成,为的是下一次遇见。 蒋淮目送他走进机场,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神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只记得开门前,听见的是小米的叫声。 蒋淮拉开门,小米就在门口不远处盯着他。 “小米,”蒋淮无力地扯出一个笑:“我回来了。” 蒋淮习惯性地走到刘乐铃房门前,想进门查看她的情况。谁知房门被锁,蒋淮没能顺利推开。 他转身去寻钥匙,握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打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卧室中。 大概是极度疲惫的缘故,蒋淮倒在床上睡得很死,醒来时外头已经黑了,家里依旧寂静一片。 蒋淮从床上惊醒,快步走到刘乐铃门前: “妈?你醒了吗?我们该做饭了。” 门内无人应答。 蒋淮心脏直跳,又问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生气也不能气坏身体,医生说三餐要规律——” 说到这儿,蒋淮慌忙摸出那把钥匙,抵在锁孔: “妈?我要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蒋淮已经解开了那把锁,他快步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昏暗,床上隐隐约约裹了个人影。 “妈!” 蒋淮快步上前,一摸刘乐铃的身体,见她浑身滚烫,浑身便好像被打了一样,血登时凉了。 “妈!” 第76章 我的课题 蒋淮办好所有住院手续时,时间已近凌晨。他坐在检查室外的座椅上,等待着医生的回复。 他将双手搭于膝上,头颅深深地埋进去,好像背上有千斤的重量。 手机的铃声突兀响起,蒋淮拿起来看,是刘乐新打来的电话。 “喂?蒋淮,我现在过来,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刘乐新语气干练,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别着急,有我在。” “好。” 蒋淮挂了电话,斜靠在椅背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开始浮现多年前的场景。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带当时的女友见过刘乐铃一面。 三人在一家家庭餐厅吃过饭,女友和刘乐铃其乐融融,席间氛围异常温馨。 刘乐铃是个出众的母亲,如果她有女儿,一定会成为和女儿关系极为亲密的母亲。蒋淮看见母亲眼里的喜悦和幸福,意识到他似乎在无意中帮助母亲完成心愿。 一个出色的、情感充沛而常常心怀感恩的儿媳,于刘乐铃而言无疑是另一个女儿。可以预见,他们即将建立一个异常幸福的家庭,一个完整的、夫妇真正相爱的家庭。可能他们会迎来家庭的第三代,他可以是个调皮的小男孩,也可以是像刘乐铃和女友一样,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小女孩;可以是一个,可以是两个;他们会一起去水库玩,冬天去海边看海,夏天去北方看雪—— 标准、幸福、成功的人生正在向他招手。 只是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许知行的脸—— 妈妈,如果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妈妈,那许知行特别在哪? 如果许知行不特别,他们何必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争得你死我活? 回家的路上,蒋淮忍不住回头问她:“妈,你觉得小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乐铃的眼还是笑眯眯的:“很漂亮、很优秀,配你是浪费了。” 蒋淮笑了笑:“你干嘛这样说我?” “说出事实而已,有啥好不服的?” 刘乐铃笑得更放松了:“妈妈很支持你们,最好明年毕业就定下来吧。” “那也太早了,”蒋淮嘟囔着说:“我还要考研呢。” “谁说结婚就不能读研?”刘乐铃郑重其事地说:“小薰是个好女孩,我们得好好抓住。” “那也得小薰愿意才行。” 蒋淮本不想再继续,走着走着,却发现刘乐铃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见她被笼在路灯的阴影下,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妈?” “蒋淮,你快点决定人生大事,妈妈才能放心。” 刘乐铃的语调褪去调笑的意味,让蒋淮的心忽然突突地跳了几下。 “那也不是赶鸭子上架,一下就能定的事。” 蒋淮快步走到她身前,又说:“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董一样?” 刘乐铃摇摇头,没有继续找个话题。 蒋淮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格外着急一些。 在刘乐铃晕倒的那天晚上,他在刘乐铃床头柜里找到那些医院的检查报告时,这句话便如鬼魅一般浮现出来。 蒋淮住校备考的期间,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蒋淮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来到医院时,刘乐铃就被架在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妈?” 蒋淮不敢相信眼前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女人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如今她整个人失去意识,仿佛一具木偶,连接着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仪器。 “妈,你在这儿干嘛呢?” 蒋淮如机械一般说。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来这儿签字吧。” 一个女人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回头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儿子。”蒋淮极轻地说。 “来这儿签字,签好后去缴费。” “缴费?” 蒋淮木讷地说:“缴什么费?” “手术费。”护士极快地说:“患者现在有脏器出血的症状,需要尽快止血。” 蒋淮麻木地签了字,这时手机里响起刘乐新的声音: “蒋淮?你在哪?” “在…”蒋淮回过头扫了一眼:“在医院。” “别急,别害怕,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了。” 刘乐新正如他所言,很快赶到医院,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刘乐铃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尚未恢复神智。 两人坐在苏醒室门口,蒋淮手握着那沓厚厚的报告单,上面写的字刺痛他的神经。 “舅舅,”蒋淮想到“早期癌症”那几个字,几乎无法呼吸:“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没比你快多少。” 刘乐新坦诚地说:“你在备考,都快到关键节点了。” “她又瞒着我。” 蒋淮麻木地说。 离婚瞒着、病情瞒着,仿佛只要泄露一点,她精心构造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不能这样怪自己的母亲。” 刘乐新的嗓音带有某种阅历沉淀的质朴:“所有人都能怪她,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蒋淮干哑地问:“我为什么不行?” “你是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人。” 刘乐新站起身,将两张银行卡递给他:“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一张是我准备的,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蒋淮接过那两张卡,表情还是很迷茫。 “我工作在外地,”刘乐新坦言道:“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必须振作起来。” 蒋淮喉结滚了几下,听见刘乐新继续说: “你要证明,你是她用十多年的爱和心血栽培的、可以依靠的巨树,是能脱离母亲怀抱的儿子。” “向谁?” 蒋淮说。 “向你自己。” 手术后,刘乐铃进入艰难地抗癌期。 药物不是吃了就能立竿见影的,放疗和化疗也要好几个流程。刘乐铃在抗癌期间掉光了头发,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那段时间,蒋淮几乎寸步不离地陪伴左右。 每一张检查单,每一份病危通知,都是他亲自看过无数遍的;每一份餐食都是他从零开始学习准备的;每一次放疗、化疗,都是他陪伴左右,焦急等在门外的。 尽管如此,刘乐铃的情况却称不上好转,相反,因为人为手段的介入,病情反而开始急转直下。 很幸运,蒋淮和母亲型号匹配,为母亲捐赠了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这具身体来自母亲,终归要还一些给母亲。 蒋淮如此想。 “蒋淮,”刘乐铃神智稍微清醒些,便劝他:“你要回去继续修学分…” “妈。”蒋淮想到上学期的全部科目几乎都缺考,心里也没什么感受:“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必须去。” 刘乐铃态度坚决:“妈妈不需要你一直寸步不离,而且住院有医护照顾我,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躺在床上修养。” “那你要下床怎么办?”蒋淮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到了后面,甚至带有某种宣泄:“你要上厕所怎么办?要擦身体怎么办?痛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怎么办!?” 刘乐铃望着他,两串泪啪嗒啪嗒地滚进被褥里。 她心思如此敏感,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些极致的爱和责任背后那份难以被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儿子…” 刘乐铃最后吐出的只是一句极轻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 想要什么? 想要自由幸福的生活、想要和朋友在一起、想走研究学术的路;想证明自己——想要成就,想要被承认、被看见、被赞誉、被爱。 也想要母亲。 蒋淮低下头,认输一般接受了这套不算折中的方案。 抗癌期间,蒋淮和女友的关系几近破裂。尽管小薰是个那么好的人,两人的关系却不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分手是蒋淮提的,小薰哭着求他留下,但他心意已决。 在小薰离去的瞬间,蒋淮感觉到她除了痛苦与不甘,内心最深处应当是有一瞬轻松的。 两个人都不是糟糕的人,偏偏相遇在不合适的时间,而那份本就不深刻的“爱”,也根本抵不住如此艰难的考验。 蒋淮对此心知肚明,他并不责怪小薰。 陪伴刘乐铃的期间,偶尔她疼极了、难受了,也会哭出声。刘乐铃梦回时,呢喃的是她小时候养的那条小黄狗的名字;痛得不清醒时,也会叫自己的妈妈。 奶奶得知刘乐铃的情况,递给他一本破破烂烂的存折: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刘乐铃会伏在她怀里,脆弱地喊:“妈…” 奶奶慈爱而怜惜地抚摸她的头发,一会儿劝她坚强,一会儿哄她,说的最多的,却是:我在这儿,有我老婆子一天,就陪你一天。 两人一见面,总要说话到深夜,每当这样,蒋淮就会自觉地走到病房门外。 研究生统考的前一周,刘乐铃经过数月艰难的抗癌,最终接受了手术治疗。 手术的资金来自奶奶那笔钱,蒋淮经过长时间的挣扎与煎熬,身体暴瘦至55公斤,仿佛病了一场的不止是刘乐铃。 好在手术最终是成功的,在医生宣布结果那一刻,蒋淮晕倒在手术室的门前。 “蒋淮!蒋淮!” 一阵急促的呼唤打破回忆,蒋淮迟钝地从半梦半醒中恢复过来,抬眼一看,果然是刘乐新。 一切和他20岁那年没有区别,母亲病倒,舅舅奔赴医院,他等在门口。 “她情况怎么样?” “高烧昏厥,”蒋淮合上眼:“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要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咱们转院。” 刘乐新果断地说:“转去我之前安排好的医院,她经不起拖,快。” 蒋淮抬起头,嗓音干哑:“现在?” “现在就走。” 刘乐新接过他手里的单子,快步走向护士站。 蒋淮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想到手术室内还挣扎在生死线的母亲。 不知怎的,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陶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可能收获幸福。 彼时的蒋淮不明白,自己的课题是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略带嘈杂的声音广播声,看见舅舅的背影,想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的母亲。 蒋淮好像被打通了全部的骨骼,明白了他的课题: 他要学习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如何和母亲分离。 第77章 我和你 转院在翌日清晨完成,刘乐铃被安排进早已准备好的医院,继续应对高烧惊厥的症状。 蒋淮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此时身心已然疲惫至临界点,刘乐新走到走廊尽头,来来回回打了许多电话,不久,他重新回到蒋淮跟前: “你小姨很快到,别担心,她过来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 蒋淮张了张唇,有些木讷地说:“舅舅…” “现在要紧的是你不能倒下。” 刘乐新示意蒋淮接住他手中的资料:“我们这几天必须提前准备手术,等她情况稳定下来,马上就安排手术,拖不起。” “好。” 蒋淮不合时宜地想起许知行的脸,此时他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应该刚落地。 事实上,在凌晨时分,许知行曾经给他发来两条信息: 「蒋淮,妈妈还哭吗?」 蒋淮不知怎么回复,只答了一句:她哭累了,在休息呢。 许知行好像才安心一点,回道: 「那就好。」 过了几分钟,许知行又说: 「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安排她住院,你不要着急,我会陪你。」 来不及了,许知行——来不及了。 蒋淮将手机一扔,脑袋埋进自己的手臂中。 蒋淮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小姨刘乐祺正立在他身旁。 “蒋淮,你醒了?” “小姨。” 蒋淮连忙问:“我妈怎么样?” “她刚才醒了,还不能吃东西,医生给开了营养液。” “我去看看她。” 蒋淮推门而入,见刘乐铃果真在床上安稳地睡着,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刘乐铃只是合眼浅眠,察觉到有脚步声接近,便睁开双眼,母子俩对视的瞬间,所有争执和矛盾又再度被抛下,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妈。” 蒋淮哑声喊道。 “蒋淮…”刘乐铃还很虚弱,语气悄然化作心疼:“你累到了吧。” “不累,妈。”蒋淮凑上前,仔细地问:“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刘乐铃摇摇头:“知行已经走了?” 蒋淮身体一僵:“走了。” 听罢,刘乐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蒋淮连忙追问:“妈,你还在生我的气?怪我没留住他?” “儿子…” 刘乐铃的语气中包含不忍:“是妈妈不好…” “别说这个,你现在要休息。” 蒋淮替她掖了掖被角,刘乐铃伸出一只手来,干枯瘦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蒋淮默契地牵住那只手,刘乐铃紧紧地攥住他,异常用力。 “妈?”蒋淮略带疑惑地问:“你有什么想跟我交代?” “今晚你留下陪妈妈。” 刘乐铃有些出神:“妈妈有话跟你说。” 蒋淮顺从地回握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夜晚,蒋淮母子和小姨刘乐祺一同吃过晚饭,蒋淮安顿好刘乐祺,找到那张他陪床时用了很久的小矮床,搬到刘乐铃身旁。 “小姨也过来了。” 刘乐铃的眼神有点飘远:“这让我想起我还是十多岁的时候。” 彼时的三兄妹还在挣扎求生: 刘乐新成绩优异,本可以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为了照顾两个妹妹,却不得不早早工作;刘乐铃有了哥哥的托举,顺利完成高中学业,很幸运地读到大专;刘乐祺天生内向,不擅长学习,毕业后依靠自己的缝纫手艺算是能勉强养家糊口。 “妈妈从没告诉过你,当时我能读大专,靠的是什么人。” 刘乐铃的眼神飘得非常远、非常远。 “是李阿姨吗?”蒋淮试探着问。 刘乐铃合上眼,疲惫地点了点头:“她有很多钱,很多很多,多到她手指缝漏下的一点点就足够改变我的命运。” 李晴回来那年,正巧遇上刘乐铃填志愿。 她当然是想读书的,但面对哥哥的隐忍,妹妹的懂事,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父母离世后,他们一向是这样扶持着彼此活过来的,好像谁一旦离开这个同盟,就成了不可原谅的背叛。 刘乐铃不希望三个人中只有自己获得了幸福,因此一度放弃过自己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时,李晴出现了。 她在那间小卧室和刘乐铃住了几天,两个少女仿佛回到童年时代,李晴的一切特质都没有变:敏感、鲜活,甚至有些神经质。 “你想读书为什么不跟我说?” 李晴很生气,一副又要再度发作的样子,刘乐铃忙按住她:“对不起,我不想你担心我,所以才…” “这笔钱,我帮你出。” 李晴果断地说。 刘乐铃惊呆了,来自农民家庭朴素的教育令她无法接受这份馈赠,她连忙摆手解释:“阿晴,我、我不需要你这样…” 李晴翻身下床,在那个极为光鲜的包里一通翻找,到处好几张银行卡,她一个劲将卡塞到刘乐铃手中: “我的卡都给你,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阿晴,我…” 刘乐铃看着眼前那些卡片,上面的标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钱。 “你是我这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我只有一个愿望,”李晴极为真诚地说:“别不要我。” 刘乐铃看着她的双眼,想到哥哥和妹妹的脸,挣扎片刻,收下了其中一张卡: “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不要你还。” 李晴说:“你还欠着我,我才感觉我们之间有联系。” 刘乐铃没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内心悄然被能上学的窃喜逐渐占据,便点了点头。 刘乐铃的大专时代非常刻苦,常常考第一第二名。彼时李晴也搬到这座城市,两人能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刘乐铃在大专就读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蒋齐,两人在毕业后建立恋爱关系,不到两年,两人正式结婚。 与此同时,李晴也继续着她那并不普通的人生,她偶尔会在港城和本市间两头跑,结交许多人——准确而言,是许多男友。 刘乐铃听着她略带绮丽的经历,偶尔会幻想那是怎样的日子。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怀抱。 同年,刘乐铃和李晴先后诞下自己的孩子。 李晴和比自己大17岁的富商结婚,婚后曾经一度非常甜蜜。 刘乐铃虽不理解她的选择,但看见她的生活依旧优渥,渐渐放下心来。 新旧世纪的交替之际,一切都是.寓.w.言.积极向上,充满活力与朝气的。 这份活力与朝气同样传达给了刘乐铃,2000年,一家三口带着蒋淮第一次去北京。 站在天安门广场目睹国旗升起,看了伟大领袖的肖像,去逛了故宫和颐和园。 一家三口留下一张在故宫门口的合影,回到家后,刘乐铃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李晴看。她敲开李晴家门时,只看到小小的许知行睡在爬行垫上,呆呆地吃着自己的手指。 “知行,” 刘乐铃上前抱起他小小的身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妈妈呢?”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窗边投撒下来的阳光,借助屋内的漂浮的粉雾晕出漂亮的丁达尔反应。 刘乐铃正疑惑着,抱起许知行准备出门找她,却正好撞见李晴回来。 “阿晴?” 李晴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右边脸上一个青紫的巴掌印,刘乐铃心脏一紧,忙上去牵她的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 李晴显然没想到刘乐铃会出现,她下意识接过许知行,有些木讷地说:“阿铃,你来看我?” “嗯!” 刘乐铃用力点点头,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你怎么样?你的脸怎么了?我们涂点药。” “哈哈,”李晴干笑两声:“就那样。” “阿晴。” 刘乐铃不放心地追上去:“他打你?” 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童年的李晴,常常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她身旁:那是继父打的,新伤叠旧伤。 “别管我的事。”李晴推她一把:“我很好。” “阿晴!” 刘乐铃很是着急:“你怎么了?你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告诉你?” 李晴忽然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略带某种惊悚的气质:“告诉你又怎样?还不是只能抱在一起哭!” 说罢,李晴极为用力地将她推出门口,刘乐铃来不及争辩,被她一推,脚绊在门槛上,身体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李晴关门的动作迟疑了一瞬,刘乐铃回头看时,正好和她怀中的许知行对视一眼。 小小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她。 刘乐铃心中泛出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一行字清晰地出现在她脑中: 至少她要救下许知行—— 至少,刘乐铃要救下李晴的孩子。 陈述到这里,刘乐铃不知想到什么,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我做不到,我还是没做到…!”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剧烈痉挛,床架咔咔作响,蒋淮握住她的手,大脑被多重痛苦冲击,变得空白起来。 “妈…” “这副身体…!” 刘乐铃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拍自己的腿:“这副身体没用!” 电光火石间,蒋淮想到她骂自己“你没用!”时的场景,直觉告诉他,这两种“没用”出自同一种情绪。 那是说不出口的,愧疚、不甘、压抑和痛苦。 “妈…!” 蒋淮接住她的动作,劝慰道:“和你没关系…!” “儿子…” 刘乐铃逐渐平静下来,卧在床上干巴巴地流泪: “知行要去见的,就是他妈妈,对不对?” 蒋淮艰难地答:“是…” “你帮妈妈…打个电话给他…” 刘乐铃的语调带着诡异的平静与绝望:“现在就打…” “我打、我打。” 蒋淮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许知行的号码,第一通没有人接,他紧张地点开世界时钟,查看彼时英国的时间: 上午十点半左右。 蒋淮拨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在极端的困惑与迷茫中缓慢放下手机,刘乐铃看见眼前场景,很慢地合上自己的双眼。 第78章 忏悔录(1) 许知行走出机场时,天空正在下绵绵细雨。 来接他的车早已等候在一侧,载着他往城郊的方向移去。英国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浓雾,细密的雨更是如影随形。 车子驶进城郊,大片大片的青绿色取代了城镇中现代化的建筑,显现出某种独特的美感。它最终是进一片幽静小院,在主建筑前缓缓停下。 有管家快步前来开门,接过许知行手中的行李。 他走进门时,果不其然,看见母亲正坐在钢琴旁。 “Eric。”母亲呼唤他的英文名:“妈妈等你很久了。” 许知行微微偏过头,一句话也没说。 李晴转过身来,她如今十分瘦削,但面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明明年逾五十,岁月却好像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是脆弱的、等待被拯救的。 “妈妈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许知行垂下眼,等李晴真的走到他眼前,才下意识地说:“妈,我有话要跟你说。” “先吃饭吧。” 李晴打断他的思绪,显得很游刃有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不是吗?” 许知行看着她的脸,没有抵抗。 这是一座坐落于城郊的独立小庄园,大约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算不上很大,但用来疗养身体足够了。 别墅内常年配备一名管家,一名司机,还有两名负责卫生与食物的女佣。这都是李晴的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关于那位神秘的外祖母,许知行其实印象不深了。从他很小的时候起,母亲就从未为衣食住行烦恼过,很容易看出,她的吃穿用度规格远超常人。 至于“常人”是什么人—— 许知行常常会想到那个家,家中的母子。 “你答应妈妈这次回去不会待很久了,结果,你也食言了。” 李晴接过一杯热茶,用来配她的药物:“妈妈等你好久好久,也容忍了你很久。” “我不是你的傀儡。” 许知行冷淡地说:“我是答应过你,等我过完生日,我会回来的,但不代表永远——” 女佣递上一杯茶水,许知行接过茶水,顿了两秒,才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啪! 一声激烈的茶杯破碎声响起,许知行有些迟钝地抬起眼,见李晴果然把那杯茶扫到地上。精致昂贵的陶瓷破碎,浅棕色的茶水摊在地砖上。 “你撒谎!” 李晴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找了另一个男人,另一个母亲,是吧?你找一个别的女人来替代我!” “妈…” 许知行的身体有些僵直:“她不是‘别的女人’,她是你…” “滚!” 李晴快步走到管家身旁:“把庄园的门锁起来,今晚谁也不准出这个门!” “夫人…” 管家显得很为难:“我们…” 李晴激动异常,她呼吸急促,胸口猛烈起伏,情绪剧烈波动,这是发病的前兆。 许知行站起身,试图上前扶住她,管家先一步上前隔开两人,一手扶住李晴,一手接过女佣递来的药物。 李晴艰难地就水吞服,等众人松开她,情况才好了一些。 “Eric…妈妈多爱你啊,你一点也不爱妈妈…” 李晴缓缓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眼神幽怨地望着窗外:“你这样是要妈妈死吗?” 许知行望向她视线的方向,遮掩地说: “我累了,妈妈,明天再谈吧。” 许知行回到自己的房间,迷茫地躺倒在床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床幔,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无论什么时候,面对母亲直接的情感攻击时,许知行都会僵直—— 或许他的表现连僵直也算不上。 他不知在床上待了多久,眼前逐渐浮现的,是旧日的记忆。 许知行5岁那年,被某个大人带到一所全新的幼儿园里。 这所幼儿园建在一个社区附近,社区内的房子都很小,里头的大人也不时髦,至少没有他妈妈时髦,显得很质朴。 在这里,他被交付给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知行,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个幼儿园上学了,阿姨会每天接你到自己家,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阿姨,好吗?” 女人想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他身前蹲下,用极为真诚的眼神望着他。 许知行答应了。 在幼儿园的第一天,他和一个刺猬头的小男生发生了矛盾。 “喂!这是我的颜色笔!” 刺猬头聒噪又霸道,在小小的幼儿园里,显得像个小霸王。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一个很一般的环境,当着很一般的霸王,这也值得骄傲吗? 许知行决定和他会一会。 5月初,阴雨绵绵。 许知行第一次跟着刘乐铃一起回家,女人将他抱进怀里,那种触感陌生又温暖,她身上的香气不属于任何一种沐浴露、清洁剂,是一种只有小孩能闻到的,来自“妈妈”的味道—— 没错,这个穿着红色小漆皮鞋的女人让他想起“妈妈”。但很不巧,这个“妈妈”有另一个儿子。 蒋淮在刘乐铃的呼唤中冲进雨里,刘乐铃抱着许知行一路小跑,终于在楼梯口逮到了他。 他一回头,眼里全是委屈和愤懑。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许知行不解,输了就是输了。可他异常敏锐,捕捉到蒋淮看着刘乐铃的手环抱着他的样子—— 原来他在和我争抢这个“妈妈”。 饭间,许知行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再一次“输掉”。蒋淮转身进门的一刻,“砰”地一声响起的,不是关房门的响声,而是胜利的钟摆,喜悦的轰鸣。 有趣,好有趣。 刺猬头后来有了柯南看,也就忘了这一天受的委屈,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眉毛紧紧地扭着,显得很认真。 好鲜活——好不一样。 许知行有些失神,等八点的钟声响起时,刘乐铃姗姗从房门出来。彼时蒋淮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正巧拨到片尾曲,是日文原版的,显得很陌生。 刘乐铃抱起许知行,略带歉意地说:“抱歉知行,阿姨一时忘了时间,阿姨这就带你回家。” 从那个家下楼,走到门口,往右走一百米,再往左走一百米,在两栋建筑物的中间,不高不低的三层303号房,是他和母亲的新家。 他们刚搬到这里不久,很多家具都没整理好。刘乐铃抱了他回来,常常还要帮助李晴整理。 大约八点半,李晴回来了。 她开了一家自己的店,做着为人化妆的生意。 刘乐铃此时会和李晴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接过许知行的“抚养权”,这时,李晴会目送刘乐铃离开。 那一天,许知行第一次对刘乐铃的离开产生不舍。 这是一种他来不及品味,却过早地被压抑的情绪。 他想这个“妈妈”很好,她的儿子——也很有趣。 蒋淮一直是许知行的手下败将,他们的争斗持续到了小学阶段,此时,两人迎来一件关键事件。 “许知行,帮我把那支笔递过来一下。” 这时的两人进入诡异的“停战”阶段,稍微有些和平的氛围令许知行放松警惕,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被蒋淮看出破绽。 面对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理所当然的表情,伸出的肉乎乎的圆滚滚的手,许知行不知怎的,变得极为不自然起来。 “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模糊地随便摸了一支,等着他再度发起攻击。 意外的是,蒋淮沉默了。 从他的表情中,许知行知道蒋淮想到了什么,未必是完全清楚,但他一定意识到了异常。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只要说出口——说出那个他辛苦保守的秘密——就能一把扭转过去的局面,将输了无数次的场子赢回来。 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蒋淮接过那支笔,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趴在纸上慢悠悠地画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知行呆愣地看着他,他刺猬一般竖起来的短发,露出的手臂,橘红色的背心,牛仔蓝的短裤,还有那双奇怪的儿童拖鞋。 奇异的涟漪从许知行心中翻滚,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灰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彩色。 蒋淮从此开始成为他世界的中心——整整22年。 第79章 忏悔录(2) 幼年许知行有非常多疑惑。 应当说,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巨大困惑就一直笼罩着他。 在那些疑惑中,“蒋淮究竟是谁”尤其令他在意。 蒋淮有时是同班同学,有时是竞争对手;有时是玩伴,有时是兄弟;有时是他最讨厌的人,有时—— 许知行记得蒋淮的许多事。 他在六七岁时换牙,笑起来总是露出几个滑稽的黑洞;他尤其爱穿那件桔红色的背心,虽然那东西在许知行眼中是土黄色的;他喜欢在沙地里打滚,跑到草丛旁摘草,跳进游泳池扑腾;无论去哪,他都用跑的;他走路时经常连蹦带跳,嗓门很大;他朋友很多,很讨人喜欢。 许知行的眼光总是追随他、注视他,在他发现前移走,然后收获他愤懑的鬼脸。 蒋淮不喜欢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而许知行自己也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他需要蒋淮的喜欢。 两人对抗、争吵、甚至推搡、打架,许知行没有被任何人教导过如何去爱,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把对抗当作是两人间唯一能连通的方式。 可他却并不满足。 四年级春游那天,他和蒋淮第一次牵手。隐藏在皮肤下灼热地迸发着的,是他难以自控的心跳。 他在烈日下中暑晕倒,醒来时,感受到的是蒋淮灼热的体温和几乎浸湿他的汗水,视线下移,蒋淮裸露的膝盖流着触目惊心的血,而他却好像浑然不觉,背着许知行依旧往出口狂奔。 ——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 在不对抗时,关心我、照顾我——甚至回应我、爱我。 爱是一种让人恐慌的情绪,许知行过早地知道这种感受: 爱是永远不会好起来的伤口,爱是黑夜中惊醒时第一个想起的脸,爱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爱是对自己恩人的背叛。 爱是无法面对、无法开口、无法停止、无法忍受;爱是毁灭、是重构。 爱是吞噬许知行的源头。 12岁那年的夏天,许知行和蒋淮从同一所小学毕业。 这所小学很小,教学楼的中心围着一块花坛,里有种着一颗说不上名字的树。它的果实像一串串葡萄,长长地垂下来,许知行经常看着它发呆,他控制不住地想,今后蒋淮会在哪里—— 许知行又会在哪里。 班级里有些早熟的女孩儿们已经在悄悄谈论对爱情的好奇,台偶剧里令人心跳的情节。许知行不知道毕业后,自己和蒋淮的关系能变成什么样子。 朋友?听起来就很滑稽。 至于毕业的那一天,具体发生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记忆的最后,蒋淮走到他的桌子前,十分不忿又略带别扭地说: “许知行,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许知行没有接话,蒋淮又说: “你可千万别再跟我一个学校,这几年我被你害得够呛!还有你别再来我家了!” 说到这儿,他好像又开始委屈了: “你再来我家,我可要给你好看!” “这么多年了,还不是那样。” 许知行极为平淡地说。 “你说啥?” “说了你也不懂,白痴一个。” 许知行收拾桌上的书本,最一次环顾这个教室:他和蒋淮追逐打闹过的地方。 接着,他背着书包走向门口。 “许知行!” 蒋淮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略带颤抖。 许知行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蒋淮憋了几秒,忽然说:“我要去七十一中。”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许知行微微垂眼,不知道他是在宣战又或是别的,蒋淮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他只好回头,看向蒋淮的双眼。 此时的蒋淮已经不留那个刺猬头了,换成略有些时髦的碎盖;他也不再穿那些儿童似的背心短裤,转而穿了件印着新潮图案的t恤。 他尚未真正开始变成少年,但已经非常接近少年的临界点: 体格开始成长,声音变得奇怪,审美逐渐提高,自我开始凸显——许多不该有的情绪就那样涌了出来。 “你…” 蒋淮看着他的眼,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红:“你要去哪个学校?” 许知行极快地转过头去,心跳砰砰作响,刺得他疼痛异常: 别跳了!别跳了!别跳了! “许知行!” 蒋淮又追上来:“你可千万别来七十一中!我警告你!” 别叫了!别叫了!别叫了! 见人定在那没反应,蒋淮有些疑惑地上前:“我、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干什么?!” 许知行猛地转过身:“我要去什么学校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蒋淮的脸上闪过的错愕再次灼伤许知行,他逃似的跑出教室,脑中有个声音嘶吼: 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见面! 回到家时,李晴正好在收拾衣物。 最近两年她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到了后来,变成一周才回一次家。请来的钟点工阿姨负责打扫卫生,至于伙食,许知行只要留在刘乐铃家,就不必担心。 “Eric,你回来了。” 李晴的模样变得更美艳,许知行不知道她离家时在哪,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总之,属于她身上那种神经质的气息没有随着时间衰减,反而越发隐蔽。 许知行非常恐惧这个母亲。 “收拾东西跟妈妈走吧。”李晴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 “去哪?” “去爸爸的新家。” 许知行喉间哽得生痛,非常非常疼:“爸爸?” “噢,上次你见过的秦叔叔。” 李晴忽然抚了把头发,露出一种类似少女怀春的娇羞,她手上那枚钻戒反射的光芒就那样刺痛许知行。 “妈妈要和秦叔叔结婚了,看这个戒指,大吧?”李晴伸出手让他看:“足足五万块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李晴自顾自地说:“以后你见到他,就要叫爸爸了,不要在大人面前丢脸,妈妈教过你的。” 不要在大人面前丢脸—— 不止是这样,李晴对许知行的要求堪称苛刻:所有物品必须整齐排列、所有考试必须全力以赴、所有感情都必须压抑,直到她有空理他为止。 许知行想到另一个“妈妈”。 他和刘乐铃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 “知行,”刘乐铃上前替他擦汗,怜爱地说:“最近天气热,咱们都装上空调了,你在家也要记得开空调,别热坏自己。” 见许知行不说话,刘乐铃又说:“阿姨听说了,你妈妈要再婚,阿姨知道你不适应。” 说到这儿,刘乐铃卡了一下:“如、如果你还想回阿姨家,随时都可以回来,阿姨欢迎你!” 最后是怎么回答她的,许知行不记得了。可能他应允了,也可能拒绝了,更有可能的是——其实他完全沉默了。 搬到新家后不久,许知行开始在附近的初中上学。 不是七十一中,一切如蒋淮所愿。 也是从这时起,他开始频繁出现耳鸣的症状,有时会有幻听和幻觉,然而更常出现的,其实是解离—— 少年许知行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灵魂无法回到那具身体里,就那么荡悠悠地飘在空中。他的脑袋好像潜入水里,无论什么都隔着一层波纹,无法被他彻底看清或听见。 世界成了模糊的、扭曲的、错位的,而失去刘乐铃母子所代表的正常,与许知行而言是灾难的。 在那些寂静的夜里,他无法自控地想起蒋淮的脸。 那张脸,从他的5岁到12岁,都生动地刻在他脑海中的脸。 一种无法自控的渴望从心底漫溢,彼时的许知行尚未为其命名,直到他在昏黑的房间里看到那部电影—— 《断背山》。 电影打开那个尘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将游离的许知行狠狠拽回自己的身体中,他疯了似的看了许多同类作品,最终在一种深刻的疼痛和顿悟中找到一切的答案: 原来男人和男人可以相爱。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许知行看了无数或限制或禁止的影片,白花花的肉体,亲吻、拥抱、缠绵。 它们从画面和故事中抒发着同一种渴望:对所爱之人的深刻欲望,哪怕对方是同性。 许知行如遭雷劈。 随着这份欲望一起到来的,是他控制不住的自我厌弃。 蒋淮的身体化作欲望的符号,如同鬼魅一般潜入他脑中,催促着他去做那些“亵渎”它的事。 许知行痛苦地蜷缩,闷在被子里无声尖叫,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灵魂被撕裂得鲜血淋漓。这份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就连自己也不行。 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艰难地维持着日常,等待那个能真正击垮他的事件发生。 发生了,好像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梦想、爱意都可以深埋,就连他这个人的生命也可以宣告终结。 终结是可以被原谅、被宽恕的。 “Eric,” 李晴端着一盘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料理走出厨房,她穿着一身丝绸睡袍,曼妙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尝尝妈妈的手艺。” 许知行瞟了瞟一旁的“爸爸”,深切地明白她意欲何为。 过去的十多年里,李晴从未给许知行做过饭,即便有,也是极少数——很不巧,那些记忆都给许知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来,尝尝。” 李晴为他加来一块番茄,模样像个贤惠的妻子。许知行看着眼前和记忆重叠的一切,尤其是李晴笑眯眯的脸,从胃里泛出一阵呕意。 “怎么不吃呀?Eric,妈妈做得不好吃吗?” 李晴的语调前所未有地轻柔,许知行艰难地接过那块番茄,忍耐了大概两秒,在李晴瞪着他的视线中冲向卫生间,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回到席间时,“爸爸”已经离开了。李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许知行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块番茄无论如何也必须咽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 “Eric,你非要和妈妈作对是不是?” 李晴的眼没有看向他,许知行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见不得妈妈幸福,妈妈想当个好妈妈、好妻子,你就一定要吐出来,拆穿妈妈的谎言。” 李晴坐在背光的位置,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许知行知道大概是面无表情,他将头埋得更低。 “妈妈在你房间找到那些光碟了,你真恶心。” 许知行浑身一僵。 “我不配得到的幸福,难道你就能得到?不过Eric,妈妈愿意成全你的愿望。” 李晴缓缓转过身来:“你不是喜欢他们吗?妈妈再送你回去,成全你。” 第80章 忏悔录(3) 转入七十一中那天,是一个太阳正盛的下午。 少了云层的遮挡,阳光强烈而不容拒绝地直射在地上,像一盏无影灯,逼得许知行无处可逃。 下午时分,教室的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在许知行的记忆里,夕阳是灰黄的。 许知行沉默地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教室中的蒋淮——那张略带错愕,又泛着难言期待的脸。 “许…” 蒋淮的身体动了,他的姿态是期待而开放的,明明动作是僵硬的,却好像迫不及待要上来拥抱许知行一样。 很可惜,许知行在踏入这所学校时,已经做好了全部决定。 母亲要他在爱人面前崩溃、展露出自己的肮脏和不堪,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许知行是不配得到幸福,也不配被爱的。 许知行想到那些被掰碎扔进垃圾桶的光碟,喉口很痛。 只要不对话、不接触、乃至抹杀掉对方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许知行就不必害怕那些肮脏的欲望涌出,将自己和蒋淮淹没。 只要不承认爱存在—— 可蒋淮总不让他如愿。 一开始,他还维持着那种幼年的姿态,习惯性地想和许知行拌嘴。 “喂,许知行,”蒋淮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干嘛又跑过来找我?哈哈!可惜你来晚了,我跟你说、” 许知行加快脚步,逃离蒋淮的对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并不在意,反而又追上来,耐心地说: “我比你早来半年,哼哼,这儿你可别想再当老大了,他们都服我,没人跟你玩。” 许知行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哼哧哼哧地追上来,对上学期的事如数家珍:“跟你说,我们班呢,上学期拿了运动会的第一来着,还被评为优秀班集体了,这你都不知道吧!哈哈!你又没来,怎么会知道。” 许知行仍然回以沉默,他加快脚步,以期彻底摆脱那个烦人精。 “喂!” 蒋淮接连受挫,头顶的一缕头发立起来,像只被惹怒的公鸡,神情却是迟疑的: “你整新花样来对付我是吧!行!看谁斗得过谁!” 新花样? 如果只是新花样就好了。 蒋淮真正迈入青春期,不仅身高体格逐渐变强,脑子像忽然开窍似的,比以前都好用得多。他本就爱在外面撒野乱跑,那些激烈的活动反哺了他本就不笨的大脑。于是,他逐渐在成绩和体能上都逼近许知行。 许知行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学习到最后才离开,上数不完的辅导班,练习跑步到力竭晕倒。 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好像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输给蒋淮,绝对不能。 一旦输了,蒋淮就不会再在他身后盯着他,不再视他作目标,也不再在意他了。 他们本就破裂到只剩竞争的关系,会因为竞争的失去而彻底终结。 许知行想到这些,本就难眠的夜晚更加无法入睡。 “喂!” 蒋淮拿到成绩单,十分不服:“怎么又是你考第一!” 明明上次他在数学上已经逼近满分了,许知行怎么还能在其他科目上赢他。 许知行像以往每一次一样选择了沉默。不听、不看、不回答。他在书本上学习到“灰岩法”,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期待着蒋淮哪一天会像被点化一样,不再对他感兴趣,却意识不到这是对蒋淮的虐待。 或许那天他离开时,蒋淮就站在他身后,像以往一样被失望和挫败笼罩。 长期的、存在上的否定终于引爆了蒋淮的自尊心,他开始用相同的方式和许知行对抗,模式比以往激烈百倍。 蒋淮本就不害怕和人发生冲突,两人一旦对上眼,就是针尖对麦芒,干柴烈火,激烈程度甚至能吓到成年人。 有时,两人只要迎面而走,蒋淮就会故意用肩膀撞许知行,许知行不甘示弱,便用更凶狠的力道撞回去,两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直至被路人拉开。 有时,蒋淮会故意将球扔到他身上,许知行有时会回应,有时不会。当他不回应时,蒋淮就会露出那种极为戏谑和嘲讽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 有时,他会故意在所有人面前给许知行难堪,然后用极为鄙夷的语气说一些难听的话。 少年蒋淮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不满和委屈,好像只要他比许知行凶、狠,就能反向证明他不是他们中的弱者。 许知行当然全力奉陪。 可越斗,他越会想到那些隐秘的渴望;越渴望,他越想摆脱;于是,他便加倍努力地和蒋淮斗下去,任由蒋淮的表现凌迟自己。 一年、两年,数不清的憎恨的眼神,不留情的辱骂,以及伤害蒋淮的愧疚与自责,终于将许知行本就脆弱和无力的神经,彻底压断了。 许知行生了场大病,被迫在家中休养。 病中,蒋淮的脸和声音始终充斥着思维的每个角落,许知行在那时染上了咬自己的习惯,将自己咬得满是伤痕,李晴却好像浑然不觉。 “Eric,”李晴在他床前削着苹果,神情平静地说:“妈妈送你去那个学校,待了那么久,你开心吗?” 许知行木然地合着眼。 “妈妈和你说话呢。”李晴又说:“Eric,爸爸要去外地了,要待好长时间。” 说到这儿,李晴的手微微颤抖:“你说,爸爸是不是不要妈妈了?” 许知行感受到胃部的不适,熟悉的感觉令他心跳极快。 “Eric,”李晴转过眼来,幽幽地说:“妈妈跟你说话呢,你在听吗?” 许知行痛苦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床幔,内心奔涌而出的感受是如此剧烈,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也不要你?” 李晴试探性地说:“她也不要你?” 许知行局促地喘出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推眼前的女人:“滚出去!滚!” 李晴摔倒在地上,原本放在一旁的水果、餐盘、药品散了一地,她脸上尽是惊恐,仿佛她不是年近四十的成年女性,而是那个在继父的拳脚下艰难求生的幼女: “连你也打我…?” 李晴睁着那双大得不可思议的,充斥着惊恐的双眼,极为脆弱地说:“我生出来的,也打我?” 许知行局促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卷入一团灼热的火焰,烧得他几近破裂。 “妈妈怀孕了…你知道吗?” 李晴哭着说。 许知行回到学校时,李晴已经流产了。 她本就上了年纪,怀这个孩子很艰难,情绪一激动,情况就不太好了。苦苦熬了几天,终于不得不住进医院。也是在那时,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李晴哭得撕心裂肺,一度要寻死。 许知行的继父不得不从外地回来,一边安抚李晴,一边赶似的将许知行赶回学校。 一病之后,蒋淮不再和许知行发生冲突。 或许他看出许知行的异常;或许他只是在酝酿下一次对抗;又或许,蒋淮彻底对许知行失去兴趣了。 许知行不知道。 一个煦风和日的下午,一场还算柔和的夕阳,许知行沉默地抱着试卷,第无数次走向那条楼梯。 不知怎的,又或许是上帝的恶意捉弄,许知行在楼梯转角处与蒋淮迎面相遇。 玻璃砖透出的光线很柔和,整个楼梯间只有他和蒋淮两人。 蒋淮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眼神流露出某种近乎坦诚的迷茫。 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仿佛被胶水粘在原地。 许知行避开蒋淮的视线,过往无数记忆在他眼前闪过,耳鸣像数不清的蜂群。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挡在我身前? 为什么我推开你那么多次,你还要跟上来? 为什么你让我爱你爱得那么痛苦?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许知行猛地抬起眼,下定决心一般说: “让开!” “等等。” 蒋淮轻轻伸出手,拦住许知行的去路。 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许知行看着蒋淮的眼,四周的墙、砖好像在向他袭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压得他几乎窒息。许知行的呼吸几近停止,浑身的血涌入心脏,心跳每一下都极为沉重,像宣示审判的钟声。 “许知行,” 蒋淮垂下眼,好像在酝酿。 许知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直觉告诉他,必须在蒋淮开口前离开。 “让我走。” 许知行颤抖着说。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蒋淮的呼吸似乎也停了,许知行愣愣地望着他。 为什么我已经竭力将你从我的世界中抹去,你还是频繁出现? 为什么要靠近我?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 “到底,” 蒋淮抬起眼来,眼圈尽是红的,蓄满了泪水: “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许知行的心跳彻底停了,他听见自己的脉搏如同爆炸一般轰鸣,以心脏为中心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蒋淮忐忑地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双手,似乎想抚摸许知行的脸,又或是给他一个拥抱。 许知行彻底被击碎了,在那个怀抱到来前,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奋力将眼前的人一推: “走开!!!” 预料之内的回应没有到来,一连串他来不及辨认的声响传来,最后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许知行睁开眼时,蒋淮已经摔到楼梯最底下。 额角流出的血很快浸润了他的黑发,又流向浅米色的地砖,他白色的衣领,很快成了小小一滩。 夕阳的光还是很柔和,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按下暂停键,许知行看向蒋淮的方向,什么也没想。 很快有人发现倒在那儿的蒋淮,人群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一刻,灭顶的自我憎恨几乎将他吞没。 也是在那一天,他知道,他和蒋淮的关系结束了。 永永远远地结束了。《 》 80-90 第81章 忏悔录(4) 许知行亲手印证了母亲的预言。 后面的事是怎么解决的,他一点也不记得了。蒋淮母子没有追究许知行的责任,只将其定为了意外,因此两人的关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同学”阶段。 这个“同学”阶段,两人是如何相处的,许知行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像自那之后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许知行人生中一段无可挽回又无可否认的罪孽,被他的大脑保护性地处理成了空无。 彻底的空无。 可唯独,那一天的记忆尤为清晰。 许知行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更不会忘记他看见的那一幕。 在那之后不久,许知行开始接受专业的精神科治疗。 药物屏蔽掉一切情感,模糊他的记忆,令他想不起那些羞愧的、自我憎恨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麻木带来的是解脱,是拯救,是宽恕,也是更深的孤独。 这座城市太小了,而许知行和蒋淮的命运也太过相似,因此,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蒋淮升到同一个高中了。 或许一切真的迎来了终结,他不再和蒋淮同班,不需要日日相对,两人上一次对话不知道是在多久以前,记忆—— 记忆虽然珍贵,但总归随着时间流逝。 更何况他和蒋淮的童年,本就称不上极为美好。 只要不日日相对,蒋淮就会回到他该走的那条正常的路,而许知行只需按时服用药物,就可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样未必不好。 蒋淮还是会时常去打球,在喧闹的运动场上肆意的欢笑、挥洒汗水。 许知行能想象这种无负担的欢笑背后是怎样的人生。 只有在远离许知行时,蒋淮的人生才可能被纠正,渐渐回到他该走的正轨。 极度疼爱他的母亲,天赐般的头脑和体能,热情开朗的性格—— 今后会有一个和他相衬的妻子,他们会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可能会养狗,没有的话,猫也可以。 他们会一起去北方看雪,去南方海边看海,赏花、踏春、秋游;他们会复制蒋淮母子健康而充满爱意的家庭模式,让爱在第二代、第三代间代代相传。 至于童年的记忆,少年时惨烈的对抗,就让它们留在记忆中,被时间的流沙包裹、淹没,埋入地底。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会在药物的帮助下忘记爱他的感觉,他的脸不再出现在梦中,他的存在也不再重要。 许知行会恢复正常,至少,可以像常人一样生活。他是被注定要放逐的孤岛,未必一定要靠近那片陆地,和它紧密相融。 一切都该是这样的。 看见蒋淮对陶佳的热情,看见他们一同走在搬运器械的路上,看见他那张生动而活泼的、红彤彤的脸时,许知行应该是要祝福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没能做到? 为什么,在图书馆与陶佳偶遇时,许知行要伸出他的手? “许知行,你读过那本书了?” 陶佳兴致勃勃,走到许知行身旁坐下:“我读了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人可以分享了。” 她很少这样鲜活,唯独在许知行面前,这个和她极为相似的“浮木”面前,陶佳才能感受到一种被同类托住的安全感。 “我看了。” 许知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觉得最后那段,主角的选择好奇怪。” 陶佳主动地说:“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幸福拱手让人?” 许知行翻过两张书页,才接道:“有人恐惧幸福降临。” 陶佳对他三心二意的样子并不在意,反而又笑笑:“真奇怪,你总是能给我奇怪的启示。” “是吗?” “是。” 陶佳又问:“你相信幸福吗?” 许知行顿了一顿,没接话。陶佳好像并不在意,接道:“我相信,不过,我不相信幸福会降临在我身上。” “你会有的。” 许知行忽然说。 “什么?” “幸福。” 许知行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他停了一停,又接道:“你会幸福的,陶佳。”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两人沉默地停顿许久,忽然,陶佳说: “你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男生让我很在意。” 许知行的手顿住了,笔尖洇出的墨水在作业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 “嗯…我觉得很难形容,不过他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陶佳捧住自己的双颊,似乎真的很烦恼: “他约我周末去看电影,我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过和他成为男女朋友,不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陶佳转过眼来,两人四目相对,她清晰地说: “你知道吗?” 许知行的喉结滚了滚,没有接话。 “这是抓住幸福吗?” 陶佳又问。 许知行回过头去,盯着那片作业出神,许久,他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抬起眼来: “我喜欢你,陶佳。” 陶佳的表情愣住了,许知行又说:“我们交往吧。” 许知行不知道成为异性恋意味着什么。 同行、交谈、陪伴,浅尝辄止的、彬彬有礼的接触。称不上有多深刻,但好在不会像那些畸形的“渴望”一样,反过来灼伤他。 选择异性是许知行被教导的正常,爱蒋淮不是。 可每当他触到蒋淮的眼神时,那种无法自控的、来自内心的涟漪再度提醒他,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即便和异性交往,许知行也忘不掉蒋淮,每当两人有一点点相触的可能时,爱的涟漪又会重新泛起。 得益于药物的帮助,它不再那么具有毁灭性,但足够令许知行痛苦。 “我们分手吧。”陶佳说。 许知行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无法挽留。 一切又回到原点。 之后的事,许知行不太记得了。 李晴在他高一那年彻底和“秦叔叔”离婚,恢复独身。也是在这时,她频繁前往港城,偶尔也要去往英国。 许知行并不关心她在哪,事实是,当她不在他身边,许知行反而能冷静些。 大约在高考前不久,李晴回到这座城市,给许知行带来一本护照和一张机票。 “妈妈给你找好了好学校。” 李晴的语气里含着某种新鲜:“先在英国过渡一段时间,等考试通过后,妈妈会马上安排你入学。” 许知行看向那张即将改变他命运的机票,内心有个声音在说: 这是彻底离开他的机会。 走吧。 走吧。 应该,走吗? 许知行抬眼,看见李晴那张依旧美艳的脸,他恐惧的、想永远操控他、拥有他的母亲。 “我会考去其他地方。” 许知行轻轻将护照推回去,嗓音略带颤抖。 只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绵长的江、挂满气生根的榕树、又小又破的老房子,许知行就还能活下去。 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会在一片平静中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死亡未必是孤独的,有时,它是期待已久的解脱。 那些折磨他多年的爱意也会彻底终结,离开这具身体,到时候他会发现,蒋淮不那么重要—— 他的爱也不重要。 许知行睁开眼,他意识到自己在床上睡了过去。 漫长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带来那些近乎是创伤的感受,一遍遍冲刷他的身体。 许知行艰难地下地,试图去找那台他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的手机。 连续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见踪迹,许知行顿了顿,转身下楼。 “妈。” 他的脚步有些匆忙:“妈——” 李晴幽幽地从某个立柱后挪出来,她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丝绸制的华丽长袍留下柔美的弧度。 “Eric,你找我?” 李晴脸上挂着盈盈的微笑,有一瞬间,让许知行幻视刘乐铃的脸。 “我的手机在哪里?” 李晴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款款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气定神闲地说: “Eric,你答应妈妈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 就在不久前,在他28岁生日之前,许知行已经办好了几乎所有手续,在那天的告别后不到一个月,他就会移民到英国。 “我是说过,我要移民到英国。” 许知行的语气艰涩:“但我没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生活。” “你又在诡辩了,Eric。” 李晴无奈地摇摇头,好像一个容忍孩子胡闹的慈祥母亲:“移民到英国,跟和妈妈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过去几年里,李晴躲进这个小小的庄园,靠着住家的医师和药物稳定病情。 这对她的恢复有着极好的帮助,至少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离在那些绿色树和草坪之外。 “我没有那么说过。” 许知行深吸口气,又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作出决定了。” 李晴合上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上次你执意要回国待那么久,妈妈也原谅你了。” “我说,我作出决定了。” 许知行向前一步,不知怎的,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他想到过去经历的一切,北海道之行、那个装着尼莫和多莉的鱼缸、戴在手上的婚戒;拍过的全家福、小米,还有—— 脑中好像被一种轰鸣的声音碾过,胸口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化作奔涌的泪水: “我要留在国内,和我爱的人在一起生活。” 他吸了口气,极为坚定地说:“永远、永远、永远!” 李晴沉默地注视着他,许知行极为艰难地转过身去,再次跨上一级台阶: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不会再回来。” “Eric。” 李晴叫住他。 许知行浑身一僵,回过头,李晴的双眼就注视着他,说不上带有慈悲,但饱含着某种抹不开的阴郁。 “妈妈真的容忍你很多。” 李晴说:“我用尽全力去爱你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许知行转过身,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在英国等了你好多年。” 李晴好像陷入某种回忆中,浅声说: “大学的时候,你不想来,妈妈没逼你;毕业之后你说要工作,妈妈也没强迫。 “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受了那么多次治疗,也从没催促过你。” 李晴站起身,走到壁炉旁,好像若有所思: “我的愿望仅仅只是你能理解我,有一天回到我身边,这样也很过分吗?Eric,你告诉妈妈。” 许知行极慢地咽了口气,心跳极快。 李晴走到一旁的桌上,忽然抽出了什么东西,看清那东西的一刻,许知行目眦尽裂: 是那张他放在包里的全家福。 “瞧瞧,你过得多幸福啊。” 李晴的语气包含着某种自嘲:“连全家福都拍好了,你早就不在乎妈妈了,是吗?” 说罢,她将手一挥,照片落入火中,瞬间化作灰烬。许知行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被打碎了似的,一刻也动弹不得,只能吐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气音。 “Eric,妈妈真的好难过。” 李晴拿出一本护照,上面的国徽清晰可见。 许知行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她什么也没说,将那本护照和剩下的照片一同扔进火里。 第82章 玛利亚 许知行眼前白了一瞬,熊熊的烈火仿佛直接扑到他眼前,要卷起漫天的焰光,直冲房顶,将过去所有的情感、记忆通通埋葬。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出生是第一次,呼吸停止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符号的死亡。 承载着无数期望和憧憬的符号,映出那个他向往已久家庭的符号—— 爱人、家庭、未来、母亲。 他缓了一瞬,接着不知是从哪爆发的力量,往壁炉的方向扑去。 “不要!!” 许知行用尽全力扑上前,手伸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奋力一捞,手在火中过了一道,整个外皮被烫的红肿滚烫。护照和照片都起了火,许知行忙用手拍灭。 许知行喘着粗气,焦急地查看,眼前的东西虽然没有被完全焚毁,但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蚀迹。 护照被毁,则功能不再被认可。没了护照,许知行回国的必要条件也被摧毁了。 他边喘,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浑身的血好像一齐涌向心脏,感官被放大无数倍,许知行耳侧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脉搏声,他知道他必须吃药了—— “你的药也在我这儿。” 李晴被他推到一旁,踉跄一下靠在椅背上。 “还给我。” 许知行干哑地说。 李晴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亦或者说,此时的李晴是绝不会放弃和许知行融合。 “Eric,”李晴的眼神有些晦暗:“知行,妈妈想和你谈谈。”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许知行的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沸腾着,仿佛全都叫嚣着要离开这句身体。 “这不是妈妈想要的答案。” “你要什么答案?” 许知行抬起眼来,满脸泪水: “妈妈,你一定要我留下,永远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我在那时背叛了你吗?” 李晴眼神一顿,浑身僵硬:“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没有和你一起——” 空气一瞬间静止,仿佛时间也一同停在此刻,李晴眼睛瞪大了,用那双熟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许知行猛地停止了呼吸,他抱起那些烧焦的照片残骸,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跑去。 “Eric!” 李晴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许知行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慌乱地将房门锁上,接着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超过数十小时未进食,胃袋里什么也没有。干呕半晌,最终只吐出青色的胆汁。 “咳…” 许知行擦干唇边的水渍,转身倒在床上。 床幔在他的视线中缓慢变形,逐渐融合,成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若即若离,似乎静止着,又似乎在盈盈一笑。 许知行听见它说: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蒋淮露出一个称得上真诚的笑容,不知为何,许知行能从中感受到悲戚和挽留。他一刻不停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脸,想将眼前这一幕刻进脑中。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约这个贯穿他前半生的男人见面,本不该是为了温情的生日庆祝。 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一天呢? 难道,他还对生日的温情抱有期待吗? 期待蒋淮会在这天,恩赐般地给他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告别。 眼前的巧克力被装在一个极为华美的盒子中,不多不少正好八块。 矜贵、脆弱、包裹着一颗苦涩的心。 许知行拿起一颗巧克力,在蒋淮期许的目光下吃下。 “有点甜。” 许知行评价道。 蒋淮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眉梢上扬,嘴角也微微勾起,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谢谢,”许知行接过巧克力,决定将要说的话永远隐藏:“我会吃的。” 就这样离开吧。 蒋淮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会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他们曾经的纠葛: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过是成年前的灵魂在现实混乱的熔炉中无奈发出的悲鸣。 许知行快步走到环岛,一抬眼,蒋淮就站在不远处,形单影只地立在那儿。 车流停止后,蒋淮缓缓走至许知行身前。 他身高超过187公分,体形健硕,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今天显然是加班后过来的,衣领微乱,工牌只是胡乱塞进衬衫的夹层,袖口处还有不小心弄上去的黑色油性笔痕迹。 蒋淮的眼神包含着某种期待,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诉说着不舍。 许知行吐出一口烟,准备将这最后一眼永远留在记忆里。 为什么我推开你这么多次,你还是要跟上来?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明明你很讨厌我—— 明明应该很恨我,不是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挽留我? 许知行用尽全力压制别过脸去的欲望,和他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许知行,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 “比如?” “比如?” 许知行大脑空白:“比如我爱你很久…” 手上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件事…” 后面的事,许知行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出了怎样伤人的话,也不记得那些话里有多少真情,或许全是真情,或许是吧。 本不该失控的,为什么偏偏又失控了? 许知行将自己拢进被褥中:“对不起。” 说出了爱,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关系,之后要怎么做? 要怎么收场? 许知行浑浑噩噩。 蒋淮似乎一点不觉得许知行恶心,也不在乎他抱有的那些“爱”如何对他进行亵渎。我行我素地,一步一步地靠近许知行。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眼前出现了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许知行从未收过谁送的红玫瑰。 说到玫瑰,它的形象未免有点俗气。天鹅绒般的花瓣,鲜艳夺目的色彩,欣赏它的美无需任何门槛。 ——除了许知行。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在戴上矫正眼镜之前,他永远也无法想象蒋淮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可如今,蒋淮就拿着一支红玫瑰立在人群中。 许知行灵肉俱震,红玫瑰让他想起第一次戴上矫正眼镜的时刻。 从未见过的、未知的世界——他的世界——展现在许知行面前。全新的颜色、全新的感受,带来的只有无数的希望和喜悦。 为什么要带给我希望? 许知行的呼吸停止了: 这份幸福,他可以触摸吗?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行从朦胧的梦中醒来。 床幔还在原来的位置,昏黄的灯光从床边打过来,浅浅地融了一层。 他下楼时,看见李晴还坐在那张大到能将她吞进去的椅子里。 “醒了?” 李晴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女佣阿姨准备了三明治,你去吃点吧。” “妈妈,”许知行径直走到李晴身侧,嗓音沙哑:“我不饿。” “嗯。” 母子俩坐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你怪妈妈吗?” 李晴嗓音带着某种磨砂般的质感:“妈妈没像她一样爱你,你恨我吗?” 许知行没有回答,垂下眼思索许久:“那你怪我吗?” 李晴沉默了,她将脑袋微微靠在颈枕上,肩颈的肌肉拉出一条好看的线条,脸上每一寸皮肉都是沉静的。 “你怪我,在那时抛下了你吗。” 许知行的语气含着某种抹不去的艰涩:“你怪我去了另一个家吗?” 李晴的脸仍然是侧着的,随着那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颈侧两串泪珠。 “Eric,”李晴颤抖着说:“他们为你做了什么?” 许知行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晴又问:“比我为你做的多吗?Eric,妈妈为了你离婚、搬家、失去工作,只是因为你不记得,就可以不管吗?” 许知行不可自控地想起那个家。 蒋淮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戴着那条他新买的围裙,双手微微抬起,眼睛却是笑眯眯的: “宝贝,” 他示意道:“帮我挽一下袖子。” 许知行凑上前时,蒋淮很自然地低下头,轻轻吻在他脸侧。 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吻,却如浓烈的火将他包围。 他们做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做。 许知行不需要蒋淮为他做任何事。 只需要蒋淮存在着,立在那儿,还会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陪他养鱼、养小米——只需要蒋淮还存在着。 “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 许知行怔怔地说:“妈妈,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李晴移过眼来,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我在离开你的子宫时已经死过一次了。” 许知行呼吸急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五岁那年,我死过第二次!这么多年,明明痛苦得活不下去,可还是活着,怎么也死不掉,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晴喃喃道:“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诞生在这个世上了。” 许知行抬起头来: “我接受自己的命运,妈妈。我用一生学习怎么去爱,这都是你没有教给我的。” 李晴唇角微动,身体微微坐起,怔怔地望着他。 “我和你分开,不代表我不爱你。只是因为我们必须分开,从我出生起,我们就不可能再——” 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不可能再合为一体。 “知行。” 李晴轻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透彻:“你一直这样想吗?” 许知行突兀地咽了口气:“至少现在…我要回到他身边。” 李晴合了合眼,若有所思一般。 许久,她重新开口: “知行,妈妈告诉过她这里的地址。”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令他恐惧二十多年的女人。 李晴背向壁炉,海藻般的长发倾斜而下,火光在她身侧融了暖暖一层。她今天没有用那些丝绸的衣服,反而搂着这件柔软而富有机理的羊绒披肩,细小的绒毛如同细胞的触角,微微向外发着光。 像一颗卵子,也像圣母玛利亚。 “如果他主动敲开这扇门,我就放你走。” 李晴平静地说。 第83章 同心结 如果他主动敲开这扇门? 他会吗? 许知行像被浸入一泡冷水中,身体明明是冷的,却有一块热源从心脏处开始蔓延,流经全身,带来几乎灼烧的痛感。 “你不是很自信吗。”李晴的脸上看不出愚弄或嘲笑,只有超乎许知行想象的平静:“自信他会用你希望的方式爱你,证明给我看吧,Eric。” 许知行有些僵硬,下意识伸手,想触碰李晴的皮肤。 “Eric,妈妈病了许多年,”李晴的视线转向壁炉:“孤苦无依很多年。” 正是因为这份孤独,驱使着她不断尝试和儿子融合。 只要占据他的灵魂,两人再度成为一体,即是占据了那份“幸福”,自己也能连带被谁爱着,被谁在乎。 “我总在寻找爱,被母亲爱、被丈夫爱、被你爱。仅仅是因为我的灵魂被那样对待过——” 李晴的神情有些恍惚:“我总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能理解我。” 许知行仍立在那儿,直觉令他想拥抱母亲,理智叫嚣着这就是他渴望多年的和解,身体却不知为何,一点也动弹不得。 “可是你刚才说,你要和我分开,从你出生起,你就不再属于我。” 李晴坐回那张椅子上,将脸埋进阴影里: “我知道了,你是不可能理解我的。” “妈妈…”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李晴望着壁炉的火光,许久,才开口道: “妈妈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许知行看不清她的神色。 “妈妈为你五岁时发生的事向你道歉。” 李晴的语气仿佛有着穿越时空的魔力:“请你原谅我。” 许知行回到房间时,脑中仍然浑浑噩噩。 女佣放好了浴缸的温水,一旁的餐盘上立着几个简餐三明治,他机械地脱下衣服,缓缓走入水中。 水流一波一波拍打在身上,温暖而润泽,像第一场春雨,也像母亲的羊水。 许知行将半张脸埋进水里,无法自控地想起记忆中的那条江。 世界是昏黄色的。 花是、草是、树是、红绿灯也是。 许知行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口中的“红红的太阳”和“绿绿的草地”他一点也分不出。 袜子是红色,那颜色笔是什么色? 为什么这只袜子昨天还是红色,今天就成了绿色? 为什么世界是颠倒的、错位的? 一切都是混乱失序的,然而唯独有一样,许知行看见的和正常人无异:蓝色。 宽广无垠的、一望无际的蓝色,如同眼前这条奔涌的江。 耳旁传来哨声和汽笛声,几辆警车拉出警戒在不远处停着。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穿过他们时带来破空的声音。 消防员的衣服也是昏黄的,在他身后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这位女士!” 男人说:“您别冲动!有事儿慢慢说!” 许知行听不清,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江水上方那些飞过的鸟。 鸟啊鸟,如果你会飞,那你就带我走吧。 现在就走。 “您这么年轻!千万别想不开。” 男人的声音逐渐靠近,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可能她在回答,也可能什么也没说。 “这儿危险,”男人的语气尽量平和:“孩子是无辜的,把孩子先给我好吗?” 手上的力度骤然加大,许知行被勒得肋骨生痛,呼吸压抑着,几乎喘不上气。 “好,好,” 男人的语气更轻了:“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话,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们。你看,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 过了不知多久,世界好像静止一般,忽然,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许知行艰难地喘了口气,听见男人说: “你看晚霞多美啊,咱们看完晚霞再说,好吗?” 后面的事,许知行就不记得了。 在他被抬上担架床时,人群中冲出一个年轻女人,她脚上踏着一双跑掉跟的平底鞋,慌慌张张地拨开众人: “阿晴!阿晴!” 许知行听见她的声音逐渐飘远,接着意识一松,彻底陷入沉睡。 醒来后的生活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之后,许知行就变得很怕水。 那一条深蓝色的,一望无垠的江总是出现在他脑中,提醒他那种上下颠倒的感觉。 许知行很想吐。 他在水中浮浮沉沉,想到那天拍在自己身上的雨,进而想到头顶淋下的花洒,啪嗒啪嗒的。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说:“一家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他的眼神像一汪潭水,极为平静又极为包容,仿佛能将许知行的身体完全裹入水中。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的,赤裸着,如同被抛入冰水中。在狭小的浴室里,湿热的空气中,许知行和蒋淮赤裸着拥抱彼此。 恋人的拥抱代替母亲的羊水,再次将许知行完全包裹。 天地不再重要,时间不再重要,记忆也不再重要。 蒋淮教会许知行感受存在的“此刻”,如同现在淋在他身上的水、泪、和爱。 此刻即是永恒,是他最需要铭记的事。 许知行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 在晃晃荡荡的水波间飘荡,好像一粒蜉蝣。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大手强硬地闯进水中,打破所有模糊的幻梦,将他从早已冰冷的水里捞出。 ——哗啦啦,水声倾泻而下,溢出浴缸,迅速涌满了整个浴室。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放平在地面上,冷静而坚定地做心肺复苏。 许知行艰难地恢复神智,眼前出现的是一盏白花花的灯,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水,听见身旁的人急促的呼吸声。 一片阴影拢上来,许知行看不清楚。 “知行。” 男人说:“我来了。” 许知行意识模糊,即将再度昏厥,在最后一秒,他听见男人说: “别怕,我带你走。” 许知行醒来时,是在医院的担架床上。 有个人紧紧牵住他的手,力度大到几乎勒痛他。他意识模模糊糊,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好几天,直到被推上飞机。 气流破空的声音伴随耳压失衡带来的不适,终于让许知行清醒了一点。 飞机穿破云层,窗外的光线毫无遮挡地刺入机舱内,许知行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片形状饱满的、纯白色的云,和浅蓝无垠的天。 这令他想到北海道的雪。 许知行顿了很久,喃喃自语道:“蒋淮?” 身旁的人似乎感受到什么,在半梦半醒中,极为熟练地为他拉了拉身上的毛毯。 “你带我来看雪?” 许知行下意识说。 蒋淮似乎终于恢复意识,转过身望向他:“你…你醒了?” 许知行在恍惚间抬起手,来回端详无名指根部的海蓝宝戒指,颜色正如窗外的天。 他缓缓转过身,略带呆滞和纯真: “老公。” 蒋淮怔了两秒,猛地上前深深地拥住他。 许知行感受到颈侧湿热的呼吸,迟钝地回应这个深入骨髓的拥抱。 泪水滴在他肩上,像雨滴。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很慢地走在出机场的路上。 “我梦见,我可能在那一天就死了。” 许知行垂着眼,盯着地毯的花纹,也不在乎蒋淮能不能听懂: “不然,为什么后面的人生,就像地狱一样?”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我说的地狱,并不是只有痛苦和泪水,还有和你、和妈妈的记忆。痛苦和快乐将我撕裂——” 蒋淮牵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像妈妈一样,再一次救了我。” 许知行几乎是喃喃自语道:“过去的记忆在拯救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也在拯救我。” “知行。”蒋淮来不及再说。 “蒋淮,”许知行抿了抿唇,抬起眼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等待那一天到来。” 蒋淮脸色苍白,望着他的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但你知道吗,在睁开眼看见你的时候。” 许知行顿了一顿,渐渐停下脚步,眼眶中泛出一些水色: “我想的是,真好,我还活着。我开始期待后面的人生,之前我没曾想过的人生,我期待和你见面,每一天。” 蒋淮陪他一起停下,竭力忍耐眼中的泪水。 “我期待和你说早安,说晚安。期待和你一起变老,等我们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就互相为对方推轮椅。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留下两行泪来: “谢谢你爱我。” 说完,他上前极为爱怜地向蒋淮伸出自己的怀抱。 蒋淮稳稳接下这个拥抱。 机场的玻璃极高,清晨的阳光柔和而宽厚,仿佛能抹平所有伤痛。 许知行用尽全心感受这个拥抱:阳光照在身上的感受、蒋淮的体温和呼吸、他的心跳。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第84章 我爱你 许知行回国后没多久,刘乐铃就被推进手术室。她心里不安,一定要等见到许知行才肯放松合眼。 蒋淮带他来到病床前,刘乐铃的情况已经很差了:身上插满管子,清醒的时间极少。 许知行感受到告别的征兆,他迟疑地走上前,极为珍重地扣住她的手:“妈妈…” 刘乐铃意识模糊,但或许是听见这声呼唤,很轻地动了动手指。 一种陡然的心痛涌入许知行胸口,他不得不伏在床沿,自我折磨般急促地呼吸。 护士开始推她前往手术室,许知行艰难地站起。 “走吧。” 蒋淮拉了拉他的手。 刘乐铃在两人的目送中正式被推入手术室。门合上后不久,手术室亮起“手术中”的字样。 两人沉默地坐在等候区,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你走的那天,妈妈的情况就恶化了。” 蒋淮主动解释道。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蒋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罢,又忽然缓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 “没关系。” 蒋淮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从来不怪你。” 许知行主动上前拥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你身边。” 蒋淮沉默半晌,只是抱紧了他,什么也没说。 手术时间过去两个小时,蒋淮好像才找回一点魂魄:“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许知行从善如流。 回来的路上,蒋淮主动走进某处偏僻的角落,极慢地点了根烟。 “你很久没有抽烟了。”许知行轻声说:“蒋淮…” “嗯。” 蒋淮平静地说:“现在抽点才能保持清醒。” 可能是见许知行的表情不太好,蒋淮笑着伸手,极为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担心。” “蒋淮。” 许知行和他一起靠到墙根边:“我答应你,回来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黑暗的角落,只有极其细微的火光,两人沉默片刻。 “知行,”蒋淮主动接道:“你不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我看。” 许知行回眼看他,蒋淮继续说: “我不是一个敏锐的人,在爱人上也很笨。过去那么多年,可以说我对情爱的了解非常浅薄——对自己的情感也非常模糊。一个没有见过红色的人,不可能依靠红色的定义想象出红色是什么。同样,一个没有爱过的人,也不可能想象出爱是什么样子。” 不时有车辆驶过,带来平滑的破空声,配合蒋淮低沉而醇厚的嗓音,像一场单独为许知行演奏的交响曲。 “母亲教会我的是,常常抱有一颗感恩的心。” 蒋淮合上眼:“没有你,我不会知道爱人是什么感受。” “不是的!” 许知行有些急切:“不是这样的…!”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许知行颤抖地抿了抿唇。 “我不觉得你带给我的是负担和灾祸。” 蒋淮抬起眼,眼神平静而深邃:“也不觉得你欠了我,需要对我心怀愧疚。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许知行微微愣神半秒。 “一个善良的人收留了一条流浪狗,人和狗起初相处愉快,后来狗突然发疯,咬了主人一口。” 蒋淮将那个故事娓娓道来: “人们都以为善良的人会死,但最终,‘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眼眶发热,在极度的惊愕中僵住了身体。他无法预料蒋淮会说出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知行,”蒋淮的表情有些疼痛:“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许知行猛地低下头,将脸捂进双手中:“不要说了…” “你爱我,不是对她的背叛,也不是对我的伤害。” 蒋淮好像对许知行哭泣恍若未闻: “我和你,只是偶然间相爱的普通人。你不是要赎罪的叛徒,我也不是真空中任人摆布的傀儡。知行,” 许知行痛苦地抽泣,蒋淮凑上来,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选择了你,也选择接受你带给我的一切。好的、不好的;痛苦、挣扎、迷茫、无助,我从未想过回避它们。” “蒋淮…” 许知行脱力,身体往下沉去,蒋淮伸出手牢牢地扣住他,两颗心贴得极近,心跳几乎能传导给对方。 “我承认…在小时候,很多次、我都想取代你。” 许知行胡乱地吐出那些真相: “我想成为她的小孩,我想你消失。我故意要跟你斗,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我想她爱我,像爱你一样爱我。” 蒋淮的怀抱温暖而宽厚,他一动不动地听着,像座大山。 “我对你做了无法被饶恕的事,破坏你的童年、推你下楼梯、和陶佳交往。最不可饶恕的是,我在那天对你说‘我爱你’,我是要下地狱的…!” 许知行无助地抽泣:“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说这些话…!不要告诉我,你一点也不恨我、不怨我、” “知行,” 蒋淮轻柔地拢住他的唇,掌心的温度陌生又熟悉,这双手,带给过他无数温情。 “如果你一定要赎罪,就罚你,永远陪着我。” 蒋淮微微垂下眼,思索半秒:“我去英国带你回来,为的不是清算我们过去的一切。伤害确实存在,就像我头上的疤,它是过去存在的证明。但人的一生,难道只有过去吗?” 许知行睁着眼,泪水无障碍地滑落。 “人不是活在过去的,”蒋淮一字一句地说:“知行,在你离开我、而妈妈情况又恶化的时候,我一直用这句话宽慰自己。” 见他情绪减缓,蒋淮轻轻松开手掌。 “人是活在此刻的,此刻才是能创造意义的时刻。” 蒋淮牵起许知行的手,浅浅地说: “我握住你的手,只是希望触碰你,在此时此刻,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许知行的抽泣停止了。 “走吧,我们回去病房。” 蒋淮轻柔地拉着许知行:“妈妈还在等我们。” 许知行在等待区想到很多。 童年的一切,那个他们经常去的沙地;象鼻形状的滑梯;总是阻碍他们骑车的减速带;微微凸起的电箱;榕树叶投下的阴影;排成一列的蚂蚁。 纯白的床单;一柜子的香水;那个鱼缸;拧不回去的魔方—— 还有蒋淮送他的巧克力。 记忆回到最开始那年,五月绵绵的阴雨,抱着他的女人,还有她的儿子。 “大三那年,”许知行略有些机械地说:“在妈妈患癌那年,我回到了妈妈身边。” 蒋淮听罢,身体没有动,只是眨了眨眼。 “在你离开后,陪着她的是我。” 许知行望着走廊的天花板:“我想我要赎罪,或者,我要报恩,更或者,其实我一直期待见到你。” 蒋淮顿了一下:“我猜到了。” 说罢,他自嘲地苦笑一下:“我真笨,其实答案那么明显,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蒋淮,”许知行呆愣愣地说:“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至少在那些只有我们的时间里,我感觉到,我们或许可以是一秒钟的母子。” 蒋淮伸手搭住许知行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这是不能被你知道的事,我知道我是个小偷。” 许知行眨了眨干涩的眼:“如果妈妈的癌症没有复发就好了。” 两人沉默半晌,许知行合上眼:“蒋淮,你害怕她离开吗?” “我不知道。” 蒋淮诚实地说:“可能我最害怕的时期已经度过了。” “是吗?” “嗯。” 蒋淮轻声说:“有你在,我没有那么怕。” 许知行上前抱紧了他。 大约10小时的手术过后,医生终于从手术室走出。 许知行半梦半醒,被身旁突然起身的蒋淮惊醒,他睁眼时,只见蒋淮已经走到医生跟前。 视线是模糊的,灯光如同梦中的光斑,透着不合实际的梦幻。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医生神色凝重,许知行忙追上去,这时才听见医生的嗓音: “…切开腹腔后,发现癌细胞的扩散比预想的更严重。” 医生尽可能清晰地解释:“我们用尽全力了。” “医生…” 蒋淮有些呆滞:“什么意思?您是说,手术失败了吗?” 医生摇摇头:“我们尽力了,病人的条件本来就有点差,术中数次心跳停止,靠体外循环维持。手术目标是达到了,但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许知行的心登时坠入谷底。 “医生、” 蒋淮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拉住医生的腕口:“请您一定救救她!多少钱都可以、她还很年轻,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 “我们尽力了。” 医生微微摇头:“接下来是ICU的事,只能靠病人自己挺过去。” “医生!” 蒋淮还想再说什么,被医护人员礼貌地隔开。 “病人目前没办法再进行第二次手术,先生。” 蒋淮愣了一下,眼见着医护团队离开,许知行伸手扶住他的身体。 “蒋淮…” 许知行的心跳又重又低,像一面年久沉重的鼓。 蒋淮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许知行。 许知行听见他最爱的人泣求般哭道: “我该怎么办…知行…我该怎么办…” 第85章 妈妈 蒋淮神志模糊,泪水一个劲地涌,哭泣却压抑着,呼吸混乱不堪。 许知行紧紧扣住他的背,略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怎么办? 妈妈走后,她留下的两个小孩,该怎么办? 许知行收紧手臂的力道,压抑着不让眼眶的泪落下。 “蒋淮…” 许知行喃喃地说:“听我说,你在这儿先等我,我会处理好所有事。” “不行的、” 蒋淮语无伦次:“如果妈醒来的时候看不见我,她会怪我的!” “她不会…” 许知行心脏剧痛,他生生忍了几秒,又说:“她不会怪你。我和你是一体的。”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胡乱擦拭自己的双眼。许知行牵过他的手,用心感受它的温度: “看看你,手一直在抖,怎么签字?” 许知行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语调:“手心一直这么冷,妈妈会心疼你的。” 蒋淮憋了两秒,又扑上前抱住他: “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肩部的衣物中:“我不会,我答应过你。” 蒋淮这才逐渐松开他,他有些恍惚,步态也不太平稳,许知行将人安置在座椅上,又半跪在他身前,仔细替他理了理胸前的衣领。 “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抓住他的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待了几秒,随后渐渐松开力道,放手让许知行离开。 ICU禁止家属探视,许知行匆匆一瞥,只能看见里头几张模糊的担架床,密密麻麻的医疗设备。 签字、缴费、领报告单,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规律而厚重,许知行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惊讶的是自己没有手抖。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写字是在幼儿园里。年轻的女老师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后来,到了蒋淮家,关于写字的事就没再被提及过。 刘乐铃偶尔会查看他的作业,笑着夸他:知行有书法的天赋。 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篇作文题目为“妈妈的一天”,许知行是这样写的: 《妈妈的一天》 妈妈早上七点左右起床,走到房间叫我,我出来时,桌上已经有包子、豆浆等早餐。我吃完饭,妈妈往我书包里塞一盒牛奶,嘱咐我上学要记得好好吃饭。 下午,妈妈下班了就会来校门口接我。我最喜欢妈妈穿那条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晚上,妈妈为我做饭,她总做我喜欢吃的菜,怕我吃不饱。我们吃完饭,妈妈就回房间工作,我自己在外头看书。 临睡前,妈妈会进我房间陪我睡觉,她有时会给我讲故事,有时什么也不说。 这就是妈妈的一天,我希望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半真半假的内容参杂,似是而非的妈妈。 许知行是忐忑的,可唯独在虚拟的想象中,他才可以叫她一声“妈妈”。 可以欺骗自己,“妈妈”是存在的——并且,是爱我的。 许知行可能在等待中失神了,等再次恢复神智时,医院走廊已经不剩多少人。他往蒋淮的方向赶去,脚步有些踉跄。还没到,就见到蒋淮将脑袋靠在墙上,半梦半醒地晕了过去。 “蒋淮。” 许知行上前扛起他的躯干,朦胧地说:“我带你回家,什么都不用怕了。” 蒋淮不知道听见没。 回家的路走过许多次,大多数时间,蒋淮是这段路程的主导者,可如今,正脆弱地裹在一件外套中,迷糊地躺进座椅里。 许知行将他扛上楼,近90公斤的体重令他不堪重负,好在蒋淮还算配合,朦胧间会尽量自己走路。 门一打开,鱼缸的光线还是那样。 两条蓝吊,几条小丑鱼。 许知行将人放下时,细细脱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体滚入被褥中。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蒋淮就维持着蚕蛹般的姿势,在被褥中昏迷着。许知行揽住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想。 或许人在极度脆弱时,会退行成婴儿。 许知行庆幸的是,蒋淮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还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许知行朦胧醒来,一摸身边空荡荡,便惊得起身,快步往医院赶去。 果然,蒋淮就趴在ICU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头的人。 “蒋淮…” 许知行有些喘不上气:“家属不能探视。” “我知道。” 蒋淮的眼一动不动:“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况都不太好,从第二天的晚上开始,刘乐铃的情况恶化了。 血压低得惊心,心跳也趋于缓慢,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此时,刘乐新和刘乐祺都来到医院,焦灼地等待着。 经过一夜的抢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条。 蒋淮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第四天,刘乐铃的情况再度恶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紧急抢救。 许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只记得蒋淮始终在他身旁,哪儿也没去。 那次抢救后,刘乐铃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苏醒,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几天,似乎情况好转,ICU允许家属探视了。 蒋淮领着许知行穿好防护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着窗看到时那么远,实际走过去,却只需几步。 病床上的刘乐铃形容枯槁,刘乐祺一见到,就没忍住泪水:“姐…” 蒋淮凑上前,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将脸凑近她指尖。 许知行望着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压抑着,疼痛灼烧,血液翻涌,变不成流出的泪水,也变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气。 朦胧间,许知行想到记忆的最深处。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有些神经质。 她很少有情绪稳定的时刻,常常要么大哭大笑,要么一言不发。 许知行的父亲来自港城,事业非常成功,给母子俩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此外,还给大量现金挥霍。 李晴得了那些钱,不仅购买奢侈品,还不断置办各种产业。那时大陆的经济尚处于腾飞阶段,李晴赚的可不算少。 比起她在家中默默哭泣的样子,许知行更喜欢她为着钱精打细算的模样,至少在那时,李晴注意力的焦点并不在他身上。 四岁那年,许知行忽然生了场大病。 心脏的位置有个缺口,需要及时动手术,李晴二话不说拿出了所有钱,好歹将他救了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五岁那年,李晴就抱着他差点跳下跨江大桥。 大桥宽广而壮观,底下的江也是。汩汩涌动的江水不仅是生命的源头,也是生命的坟墓。 许知行对母亲的认知是极为混乱的,有时,她是天上地下唯一深爱他的人;有时,她又是最希望杀死他的人。 在大桥上被救下后,李晴并没有恢复正常。 只是那份阴霾被隐藏得更深,更无法察觉。 她是个在做饭上毫无天赋的人,对婴幼儿辅食更是一窍不通。从前有阿姨保姆照看,这份缺陷还不太明显,等母子俩独自生活时便暴露出来。 李晴喜欢在超市买速冻汤圆,用红糖和番薯煮成糖水喂许知行吃。柔软粘糯的汤圆虽然不符合幼儿的口味,但内外都是甜滋滋的,好歹能糊弄一顿。 这一时期,刘乐铃经常来看望他们。 有时,她会被李晴赶出去,有时,两人可以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许知行对刘乐铃是没有好奇的。他的情感系统被过早地关闭、扭曲,以至于会将生活中的他者认成无关紧要的配件。 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和自己。 有一天傍晚,许知行坐在爬行垫上玩玩具,李晴打开门,从外头走进来。 楼道是昏黑的,许知行拉不开客厅的灯,因此,客厅也是昏黑的。 许知行看见她领着袋东西走到厨房,灶火的声音出来,水很快煮开,传来令人期待的咕嘟咕嘟声。 闻见味道的时刻,许知行知道,今晚又是汤圆之夜。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轻轻抱住了李晴的腿。 “妈妈。” 李晴的身体僵住了,好像被他吓了一跳。 她一言不发,许知行也习惯了这份沉默。 良久,许知行松开她,回到爬行垫上。 客厅的灯被点亮,李晴端着一碗汤圆,缓步走到许知行身旁。 她脸上挂着一种陌生的笑容,极不慈爱也不宠溺,好像自然地露出笑意对她来说是很难的事。 “知行,”李晴的语气略有些僵硬:“你爱妈妈吗?” “爱。” 许知行毫不犹豫地说。 “那妈妈要带你去哪里,你都会跟着妈妈,对吗?” 李晴又问。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许知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妈妈带上我吧。” 李晴垂下眼,许久,才将眼前的汤圆喂到许知行唇边:“你不是最喜欢妈妈给你做汤圆吗?看,妈妈又做了,你尝尝,是不是一样好吃?” 许知行小小的脑袋凑上前,咬住半颗汤圆囫囵地嚼:“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 李晴的眼底乌青,眼里爬满血丝,但许知行一点也不觉得她骇人。 反而,这种稀有的温情令他飘飘然。好像妈妈能一夜间好起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么温柔、体贴,能带着他顺利地生活下去。 “吃不下了,妈妈。” 许知行揉揉眼睛:“我好困,想睡觉了。” “睡吧。” 李晴站起身,灯光从她后脑勺打过来,整张脸被拢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 “睡醒了,妈妈就来接你了。” 李晴面无表情地说。 许知行躺在爬行垫上,不舍地望着这个难得温柔的母亲,他还没来得及体会,也没来得及多待几秒,困意如同洪水涌上来,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 声音、视线、神智逐渐消失,世界趋近空无。 空无是彻底的失去。 许知行在空无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大脑。他费力睁开一点眼睛,只见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她的腿快步移到许知行身前,急切地摇动他的身体: “知行!知行!知行!醒醒!别睡!” 女人的嗓音撕破昏黑,许知行神智渐醒,感官复苏,闻见一股浓烈的臭味。 “天啊!李晴你做了什么!?” 女人捂住口鼻,将他抱进怀里,三下五除二地冲下楼。不久,消防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昏迷中的李晴一同抬上担架。 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在啜泣,声音很小,却如影随形。 后来这阵啜泣进入他的梦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始终只记得躺在女人怀里的感受,热乎乎的、皮贴着皮的。至于之前或之后,便什么都忘了。 醒来时,只看见一盏白花花的灯,女人很快探过头来,一脸的泪水。 灯光从她脑后打来,将脑袋蒙了层柔和的光晕。许知行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天堂。 女人就是来接他的天使。 许知行微微张开嘴,女人将他抱起来,怜惜地扣进怀里:“天啊知行…天啊…!” 许知行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救过他一命。 他的世界忽然涌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爱意”从许知行的胸前蔓延,他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自那以后,她和她的儿子拯救许知行于水火之中,千千万万次。 第86章 忒修斯之船 当生命中第一次死亡来自进食—— 当给予他生命的女人渴求着他的死亡,进食开始变成一种近似凌迟的体验。 许知行咽不下这份情感,胃部的反应极为诚实,催促着他将那些异物完全吐出去: 爱、恨、向生、向死。 世界成了一团昏黑的混沌,白天和黑夜不再有区别。自我和他人的界限时而存在,时而模糊。记忆和知觉混淆,无法向他诉说过去在哪,未来又在哪。 许知行躲进衣柜里、躲进床底下、躲进一切黑暗的角落中,用以抵抗那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野兽——会杀死他、吞噬他的野兽。 可很快,刘乐铃开始频繁来他家。 她给许知行带来最时兴的奥特曼玩具,将他揽在怀里,用她的体温一遍遍告诉他: 我在这儿,我会陪你。 和刘乐铃母子生活的六年,尽管充满大小挫折,却是许知行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 是再也回不去的六年。 深夜,许知行独自来到ICU探望。 刘乐铃依旧毫无反应,依靠触目惊心的管子维持着生命体征。 许知行跪坐在一旁,将脑袋轻轻抵住她的床沿: 妈妈,再拯救我一次吧。 最后一次。 蒋淮尽管很想抽烟,但为了不影响进ICU探视,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常走到走廊尽头,将脑袋靠在窗台边,失神望着窗外。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揽住他的腰侧。 蒋淮伸出手回应,表情却依旧是那样。 许久,蒋淮终于开口: “知行,我可能、” 他忽然哽咽一下:“已经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许知行望着他僵硬紧绷的侧脸,一时失语。 “我早该接受的。” 月色在他眼底映出,温柔而清冷:“八年前,我就该接受的。一切只不过是来得晚了些。” “蒋淮…”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蒋淮深吸口气:“我做的很不好,总是亏欠你很多。” 许知行抿住唇,沉默良久。 “你告诉过我,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许知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侧:“同样,你也绝对没有亏欠我任何。” “是吗?” 蒋淮失笑,将脸往他的手心送了送:“我可能还是会哭得很难看,你会抱紧我吗?”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我会抱紧你的,无论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你好起来以前,我会一直抱着你,陪着你。”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爱你。我会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 蒋淮轻轻按住他的唇,略有些失神地说:“不要这样说,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向你保证。” 蒋淮的脸上露出不忍,眼眶登时就红了,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上前紧紧拥住许知行的身体,两人再度无言拥抱,彼此依偎。 时间过得极慢,许知行度秒如年。 然而,预想中的坏消息却并未出现。 第十天,刘乐铃的相关指标开始规律上升。蒋淮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一开始,医护人员给的答案还有些似是而非,从第十一天开始,情况就截然不同。 第十三天,就连一向保守的主治医师也给出了积极的评价。 第二十四天,刘乐铃被转入普通病房。 蒋淮一路跟在她病床旁,神情惶恐。 直到刘乐铃好好被安顿在普通病房,蒋淮才仿佛脱离般倒进许知行怀里。 第三十五天,刘乐铃第一次苏醒。 连续一个多月的昏迷令她形容枯槁,皮肤的颜色昏黄衰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具批皮骷髅。 许知行是第一个发现她苏醒的人。 一开始,她只是动了动指尖。许知行以为是错觉,不敢置信地盯着看了几秒,正思索要不要通知医护,谁知下一秒,就和刘乐铃睁开的眼对上了。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妈妈…” 刘乐铃的眼睛只能半眯着,眼底充满红血丝。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许知行连呼吸也忘了。他反应过来的即刻,正想往病房外奔去,却忽然瞥见刘乐铃的眼神。 “妈妈…” 许知行茫然地回到刘乐铃身前,有些不确定地凑近她:“你想对我说什么…?” 刘乐铃的呼吸吐在呼吸机上,带着浓烈的水汽。她张了张嘴,许知行什么也没听清。他直起身时,只见一滴泪从刘乐铃耳侧划过。 许知行愣愣地望着她。 刘乐铃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像春天下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曦光,像一汪又轻又浅的湖泊。 比现实的触感更先苏醒的,是听觉。许知行听见外面的人涌了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刘乐铃。 视线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变得嘈杂,许知行听见蒋淮的抽泣声,他迟钝地想—— 结束了,好像真的结束了。 许知行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听见护士的简要说明:因为长期失眠和严重营养不良引起的代谢紊乱,许知行需要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着营养液一步步往住院部挪去。 “知行,”蒋淮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要去哪?” 许知行迟钝地转过身,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蒋淮上前抚摸他的头发,怜惜地说:“我去给你缴费了,一回到急诊没看见人,吓得不行。” “妈妈呢…” 许知行干哑地说:“她怎么样?” 蒋淮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意笑道:“妈妈已经醒了。” 许知行胸口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来自过去的漫长灰暗终于被拨开一角,许知行从未有一刻这样轻松。 “蒋淮,带我去看看她吧。” 蒋淮没有拒绝。 两人靠在陪护椅上,缩在墙边,脑袋挨着脑袋,不时有人来探望,两人也一动不动,像两具电量用尽的玩偶。 蒋齐也来了。 可能在ICU时他也来过几次,许知行完全不记得了。他放下慰问品,没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刘乐铃。 蒋淮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到来,表现得和其他人来时无异。 “你觉得,”等人都离开了,蒋淮才开口:“之后我们要住在哪?” 许知行恍惚了片刻,用脑袋蹭了蹭蒋淮,许久才答: “回旧家。” “那一定要装修一番才行了。” 蒋淮肯定地说:“12岁那年,我爸出钱装修过一次,现在,该我用我们的选择覆盖那些过去了。” 许知行抿了抿唇,又说:“那样不会很久吗?” “会。” 蒋淮说:“可是重生就是要那么久的。” 许知行心头一震,小心地问:“重生?” “重生。” 蒋淮望着刘乐铃的方向: “我和你,我和妈妈,还有旧家,都需要一场漫长的、彻底的重生。” “重生之后,它还是它吗?” 许知行忍不住问。 “你觉得呢。” 蒋淮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望着许知行:“你觉得重生后,我们还是我们吗?” “蒋淮,这是忒修斯之船的故事。” 许知行轻声说。 “你说得没错。” 蒋淮垂下眼,又说:“我们再过一次那种生活吧,知行,只有我和你、妈妈和小米,我们一家三口,不对,一家四口。” 许知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 “我们再过一次童年吧。” 蒋淮说。 “蒋淮…” 许知行有些迟疑。 仪器的声音忽然滴答作响,提醒众人需要换药。蒋淮一个激灵,从温情中抽出身来。护士比他更快前来,熟练地更换了一系列药品,之后又交代了几句,再次利索地退了出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熟练地替她擦汗。 “你刚才要说什么?” 蒋淮抬起眼问道。 许知行被猝然打断,本就不太清晰的神智再次变得浑浊:“我想不起来了。” “呵。”蒋淮笑了一下,走上前揉他头发柔软的发丝:“你累坏了。” 说罢,蒋淮揽住他的膝间,将人抱了起来。 许知行吓了一跳,被往半空一抬,脑袋差点撞到床帘的栏杆,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干嘛呢?” 许知行很不自在:“快放我下来吧。” “不。” 蒋淮的眼神含笑:“我要就这么看着你。” 许知行的脸红作一团,在半空中又没有遮挡,只好用自己的手掌掩住。 “遮什么?” 蒋淮的笑意愈发浓烈。 “…快放我下来…” 许知行的嗓音更小了。 大抵是怕出意外,蒋淮很听话地没有再闹,稳稳地将许知行放到地上。 许知行迷茫地呆立在那,好像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往刘乐铃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她睁着一双眼,正含笑地望着他。 “…妈!” 许知行吓得血都停了。 蒋淮猛地一转身,见刘乐铃果然醒了,忙上前查看:“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痛吗?” 刘乐铃平静地摇摇头,蒋淮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我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说罢,蒋淮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絮絮叨叨地说: “医生说再养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我们先回家住一段时间,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就一起租个房子——” 蒋淮的语气有些执着:“我们要把旧家改造一番,装修成更现代的样子,然后我们一家四口再住到一起。” 刘乐铃安静地望着他,眼神含着盈盈的光。 “我哪儿也不会去,知行也是,我们就安安稳稳、平安喜乐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你说好吗?” 蒋淮转过头来,眼神中包含希冀。 刘乐铃没有接话。 许知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轻轻用手搭住蒋淮的腰:“蒋淮…” “妈,你说句话呀。” 蒋淮顿了一下:“你说不了话,是不是?” “蒋淮…” 刘乐铃艰难地开口:“舅舅来了吗?” “在不远的酒店休息着。” 蒋淮似乎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你叫他来干嘛?妈,你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蒋淮,”刘乐铃艰难地打起精神:“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第87章 你要放我走 刘乐新进来时,蒋淮和许知行两人分别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 “等久了。” 蒋淮下意识起身,刘乐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他先是上前查看了刘乐铃的情况,这才解释般说: “来之前我已经跟医生沟通过很多次了,大致情况都了解。”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你在ICU昏迷的时候,我回乡下求了好几道佛牌。那个寺庙很灵的,但我知道只是求个心安罢了。说实话,你要是挺不过这一次,我也觉得你很勇敢了。” “哥…”刘乐铃声音沙哑。 刘乐新抽回手,耐心地说:“关于今后的打算,你准备这么快就告诉孩子们?” “嗯。” 刘乐铃点点头,神色郑重:“尽快…” “什么尽快?” 蒋淮不安地追问:“舅舅,你快说。” “蒋淮,稍安勿躁。” 刘乐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没拨的稻米,见蒋淮和许知行都有些呆楞,便主动解释道: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刘乐新将稻米放到刘乐铃胸口,平和地说: “这是老家那几亩地今年结的第一茬稻谷。” 刘乐新的嗓音透着沧桑:“小时候,你妈妈养过一条小黄狗,那条狗很通人性的,能听得懂人话,下雨了会跑进来叫,平时还会帮忙叼柴火。” 许知行望向那袋稻米,心中的疑问好像被串联了起来,冥冥中将要打开。 “它很乖的,平时绝对不进家里,有陌生人经过都会吠,给什么都吃。” 刘乐新好像成了刘乐铃的传话筒,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 “不过很不幸,有一年,小黄被偷狗贼药死了。” 许知行看向刘乐铃的脸,只见她眼角慢慢泛出一些泪。 “你妈妈哭了好多天,饭也不吃,每天跑到小黄平时待的地方,说可能小黄会回来的。这么多年了,小黄也没回来。自那以后,我们家也没再养过狗。” “舅舅…” 蒋淮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有些失魂落魄:“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蒋淮,在她成为你的妈妈前,她有自己的人生。” 刘乐新伸手搭在刘乐铃的床沿,好像守护着她: “她也曾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少女时代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条夭折的黄狗。” 蒋淮的呼吸似乎停住了,久久地望着刘乐铃的脸。 “她当你的妈妈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之前她一直放心不下,所以一直舍不得离开你。离婚、退休、抗癌,蒋淮,你知道她是个多坚强的人。” 刘乐铃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许知行上前,用指尖一点点为她拭去。 “午夜梦回时,她梦见的是老家那块地,金灿灿的夕阳,小小的一汪潭水,还有那条黄狗。” 蒋淮的脸色逐渐变白,唇紧抿着,说不出一个字。 刘乐新的嗓音里有些不忍:“很巧,租宅那块地在去年年前被征收了。政府要用来盖农村养老示范点,今年十月,所有工程都完成了。” 蒋淮猛地想起那一夜: 他带着许知行突然回家,撞见舅舅一家那一夜。 “那天晚上,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个?” 蒋淮讷讷地说:“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 刘乐新不拖泥带水:“我们准备要办的,就是物权的手续。” 蒋淮僵硬地说:“妈,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生活…?” 刘乐铃没有回答。 “我答应她,如果手术失败,就将她带回爸妈身边;如果手术成功,我就带她回家。” 刘乐新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以…!” 蒋淮急得几乎哭出来:“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自己一个人在乡下!” “蒋淮…” 许知行想上前安抚,只见蒋淮又接道:“万一摔到怎么办?你离我那么远,我只能一周、甚至两三周才能回去看你一次、你、你不能自己生活…!” “蒋淮。” 刘乐新适时地打断:“听我说,你考虑的事情,我都打点好了。乡下的芬姨你见过吗?她是你妈妈的同窗,之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过几十年护士,如今也退休了。” “这不是照料的问题、”蒋淮急切地上前,仿佛在劝说刘乐新:“万一有什么事,她需要很多医疗器械,要抢救…!” 刘乐新望着他的眼,神情平静。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你怎么能这样…” 蒋淮难以置信地看向刘乐铃:“妈,快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编来骗我的谎话。” 许知行上前,从背后抱住蒋淮的身体。 “蒋淮…” 刘乐铃干哑地说:“妈妈教给你最后的事…” 许知行将脸埋在蒋淮背上,心跳快得几乎喷涌而出。 “是…你要学会放手…” 刘乐铃合了合眼,两串泪珠圆鼓鼓地滚落: “你要放我走…” ——你要放我走。 不是因为死亡,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地,遵从她内心意见地放她离开。 蒋淮僵住了,呼吸都几不可闻。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过于紧密的儿子,因此,无法对患病的母亲弃之不顾。 从母亲患病以来,蒋淮一直照顾着她,接过家庭的重担,无怨无悔。 但正是这份紧密,反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镣铐。 那些无条件的爱,就像一棵紧紧缠绕在蒋淮身上的藤蔓,裹得他动弹不得。给他爱和生命的人,正在带来一种不可能避免的,向死的诱惑。 它引诱着蒋淮用生命偿还母亲的恩情,如果物理层面不行,那么精神层面总可以。 那个应当离开母亲枷锁的人被迫困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单调地重复着他早已经历过的命运: 爱人和被爱,再深深地和对方绑定,直到精神再一次崩溃为止。 刘乐铃要切断的,正是这层悲剧的枷锁。 她以她超越常人想象的母性,用鲜血淋漓的一场手术、一袋稻米,宣告她要还自己和儿子自由。 母神创造了天堂般隔绝痛苦的伊甸园,在这个伊甸园里,圣子和圣徒曾经快乐地生活过。 然而当母神不再具有那份神力时,大地震颤,伊甸园就不再是天堂,而是埋葬两人的坟墓。 如今,伊甸园即将被瓦解,母神主动退回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次赠予两人自由。 这是新生的符号,也是穿越时空的,来自过去的祝福。 蒋淮垂眼沉默很久,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已然接受: “那旧家怎么办…?” 刘乐铃不再流泪,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蒋淮,人不能总想着回到过去…童年是逝去的,即便你在里面住再久…也回不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尾指。 “你和知行…要去创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未来…” 刘乐铃顿了一顿:“不是在…那个家里…重新开始…” 蒋淮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人的手,许知行还在他背后紧紧地抱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蒋淮…你带着…妈妈的祝福…”刘乐铃踉跄地说:“你会幸福的…相信你自己。” 蒋淮定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我知道了,妈。” 刘乐铃笑了,很轻地合了合眼。 “我放你走。” 蒋淮扣紧许知行的手,又重复道:“我放你走。” 刘乐铃出院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她的身体情况很差,但大抵是因为想到要回童年的家,总是积极配合治疗,恢复饮食后,饭菜也努力吃很多。配合营养剂一起,多少没有原本那么憔悴了。 蒋淮一开始还很不能接受,但看见刘乐铃的情况一点点好起来,心里的石头就又放下了一点。 由此,刘乐铃的每次体检单都像一场考试,一家人提心吊胆地等“考试结果”。顺利,则可以被宣告出院;不顺利,则还要在医院受折磨。 好在刘乐铃恢复得还算顺利,大约三个月后,在医生的点头下,终于获得了出院的许可。 “两年内的生存率是80%,五年内生存率65%。” 医生合上档案,逐条清晰地说:“出院半年内要回来复查,之后每半年都需要复查一次。如果期间有任何异常,要及时就医。” 蒋淮郑重地点点头,接过医生给的单子,办完手续,刘乐铃很快就顺利出院了。 外头的太阳晒得人眼疼,蒋淮抬起眼看向天空,只觉眼睛酸胀,被刺得想流眼泪。 “蒋淮,”许知行坐在他身侧,似乎看穿了一切:“想哭就哭吧。” 蒋淮没接话,目送着载着刘乐铃的车扬长而去。 刘乐铃临走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是他出生那年,由奶奶亲手缝制的。赤红色的绸布,配上浅粉色花边,中间绣着一个小胖娃娃,模样很讨人喜欢。 “这是妈妈珍藏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刘乐铃解释道:“里头有你出生那年,我给你求的平安符。” 蒋淮打开来看,果然有张塑封的三角形小黄纸。 “你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祝贺妈妈。” 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有人希望你当官、有人希望你当大老板,出人头地。但妈妈看见你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蒋淮拉着许知行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旁,许知行的脸有点红,刘乐铃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别的什么也不求。” 刘乐铃示意他合上荷包,浅浅地说: “求这张平安符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每当你看见它,你要记得,有人的愿望是你健康平安,无病无灾。” 刘乐铃还是没忍住落泪: “你看见它时就会知道,妈妈和奶奶永远在你身边。” 第88章 幸福是什么 刘乐铃走后,蒋淮好像还没能从那阵浓厚的分离情绪中走出来。 创伤后的治愈要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更久,哪怕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整个人却是呆楞的。 旧家里刘乐铃的物件被一起打包送回乡下:她喜欢的沙发垫、00年代的挂钟,还有那组珍贵的全家福。 房子因此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蒋淮答应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于是两人搬回许知行家,晚上黏糊糊地抱在一起,不再去想搬回旧家的事。 这天下午,许知行陪他一起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谁也没说话。 “知行,”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安静而平和地回道:“嗯?” “我有个打算。” 蒋淮望着江水,缓缓开口:“我们把旧家的双架床搬过来,好不好?” 许知行有点迟疑,微微直起了身:“搬到哪里去?” “家里不是有个空着的小卧室吗?” 蒋淮转过身,极为真诚地说:“把旧家卧室里的东西,都搬过去,好不好?” 许知行微微皱眉,语气依旧平和:“那个卧室很小,放不下,搬到主卧去倒是可以。” “不,” 蒋淮凑上前亲吻他的唇:“不要破坏你的房间。” “蒋淮…” 许知行的脸有点红。 “那些家具都是木质的——”蒋淮垂下眼,淡淡地说:“那个年代,板子都很厚重,把它全部拆开,重新设计、打磨,做小一点就能放下了。” 许知行望着他的眼睫,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旧家的物件不需要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它太厚重又太具有历史的气息——重新设计改造后,变得轻盈,能融入新空间,内里却还是原来的模样。 “都听你的。” 许知行盈盈地笑了。 蒋淮辗转找到一位木工,将家具送过去一一拆开才发现,有的板材还能用,有的却必须更换了。 好在双架床几乎被原封不动地保留,只是将尺寸做小了许多。磨掉外表的蜡,重新设计造型,再上新的蜡,00年代的厚重木板床变得轻盈而灵动。 缩小后的家具按照旧家的格局和摆设,原封不动地搬到新家。 竣工那天,蒋淮亲自来做新卧室的保洁。 许知行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扫视这间和旧家卧室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心底不知怎的,会涌上很多说不清的色彩。 软装很快结束,旧家的周杰伦海报被替换成复古的几何画,幼稚的床单换成和主卧一样的浅米色,地上铺上许知行喜欢的地毯,窗帘换成更具法式风情的纱帘。 蒋淮心里好像终于有了底,两人对视一眼,脸燥得通红。 “蒋淮…” 许知行主动走进房间,将门掩上。 “噢。”蒋淮僵硬地立在床前,悄无声息地咽了口唾沫,脸色红得不行。 明明是在自己家,和亲密无间的爱人待在一起,怎么会这么羞臊? 是因为这间房间象征着别的吗? 许知行脱下外套,轻轻挂在一旁。接着赤脚走上前,用一个吻开始。 蒋淮热烈地回应了他。 新卧室的电源开关也一比一复刻了那间老卧室,那间蒋淮从小生活过,见证了他无数次安眠的旧场域。小时候,许知行离那间卧室总有一步之遥,进不去也无法触碰。 成年了,在那里留下的也多是痛苦的回忆。 如今借着重生的双架床,好像两个人的灵魂也变轻了。 至少过去的那些经历可以完全放下,在这里,只需要相爱和结合。 许知行几乎要溺毙过去。 夜色降临,一阵电话将还在昏睡的蒋淮吵醒。 “喂?”他尽可能压低嗓音说。 “喂蒋淮,现在有空没?” 电话那头的秦征嘎嘎笑:“哇塞,哥们又回国了,没想到吧!我组了个局吃宵夜呢!就在潭州路这边,快来!” 许知行一身的汗,贴在蒋淮怀里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舒服。蒋淮看见他的模样,下意识回道: “不了吧…我有事要忙…” “啊呀大忙人!” 秦征絮絮叨叨地说:“我回来就待两天,工作晚点做成不成?东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说话间,许知行睁开了眼,身体醒了,理智却还没,呆愣愣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说?哥们难得回来一次,你都不赏脸?” 蒋淮忽然想起那一晚的经历,脑子转得很慢。他按住话筒,凑上前很轻地蹭许知行的鼻尖: “朋友叫我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许知行迷迷糊糊的,异常乖顺:“你去我就去。” “真的?” 蒋淮心脏砰砰直跳,他从未带许知行去过任何朋友聚会,好像这是头一遭。 “嗯。”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颈间:“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蒋淮心酥得几乎要碎了,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补充道:“可这个朋友是秦征,你记得他吗?” 许知行摇摇头。 蒋淮深吸口气,一把拿起手机,仿佛怕慢一秒就会后悔:“地址发来!” 蒋淮驱车来到秦征给的地址处,一下车,街边燥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各式小炒和烧烤的香气。 许知行穿了身休闲装,从头到脚除了内裤是自己的,其余的都是蒋淮的。他衣服少,平时又不出门,蒋淮便心思活络起来,回回都要他穿自己的衣服,许知行也不排斥,给啥穿啥。 因此他一出现,就被眼尖的秦征看出了端倪。 “总算到了。” 秦征主动起身,用肩膀碰了碰蒋淮的:“哥们等你半天了,必须得自罚三杯。” 蒋淮没好气地推开他:“我开车来的。” “怕啥?” “不喝。” 秦征也不跟他纠缠,将实现移向他身后的许知行:“你不给咱们介绍一下?” 蒋淮扫了眼在场的众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是秦征带来的朋友。 “他是我男朋友。” 蒋淮将许知行拉到身旁。 人群中传出一声哨声,秦征的表情可谓精彩:“卧槽!卧槽!卧槽!你来真的?” “真的。” 蒋淮语气平和:“有什么好做假的。” “欸,许知行,”秦征越过他,径直贴向许知行:“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咋样?” 许知行还有些呆,似乎一时间想不起秦征是谁,只是轻轻摇摇头,以示拒绝。蒋淮用身体隔开他们,语气有些不悦:“好好说话,你贴那么近作什么?” “我去。”秦征大呼小叫的:“蒋淮你可真有意思的,哥们拿你当家人,你跟哥们两两分啊!” 蒋淮还想再说什么,秦征口无遮拦:“别忘了他喜欢巧克力…!” 蒋淮忙上前阻止他。 “咋啦?有啥不能说的?你那会儿还巴巴地问我呢,现在追到了就把哥们忘了。” “你是我大哥,”蒋淮求饶道:“少说两句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秦征吹了声哨,表情尽是得意:“现在知道求,晚了。” 蒋淮下意识回头看许知行,只见他微微颔首,脸粉扑扑的,像新鲜出炉的包子。 “知行,”蒋淮的心脏软的不像话:“过来。”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牵住他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行为已经将爱意说尽了。 两人寻了个位置坐下,身体和身体贴得很近,手始终互相牵着。 “你们要不要这么肉麻??” 秦征跑过来大叫:“我的妈呀,大家看看这两人。”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射过来,许知行微微侧过头,将脸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下。 “去去去,”蒋淮没好气地笑道:“吃你们的!” 众人的视线很快散去,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许知行身旁的女生主动凑过来搭讪: “你好呀,我叫Micheal,咱们认识一下好吗?” 许知行的神情有些淡,却没有拒绝。 Micheal从事金融投资工作,和许知行正好有共同话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到后面Micheal还主动交换微信,越聊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蒋淮在一旁看得青筋直抽,看见许知行那副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又不好真的发作当妒夫,只得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等Micheal中途去厕所的空档,蒋淮才凑上前和许知行咬耳朵:“你干嘛跟人家聊那么火热?” 许知行的表情有些呆,眼神清澈,有些无措的样子。 “我会吃醋的知不知道?” 许知行抿了抿唇,这才斟酌地开口:“她只是问我投资上的事情。” “我不管,”蒋淮有些咬牙切齿:“你们都要聊到被窝里了!” “我没有。” 许知行很快地否认道:“我心里只有你。不会有其他人的。” 蒋淮刚准备发作,谁成想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来得及消气呢,身体就酥了半边。 这人说话就说话,眼神那么水汪汪的干嘛? “她是你朋友的朋友,”许知行的眼神有点怯,语气也很软:“我不想她对你有不好的印象。” “什么跟什么?” 蒋淮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知行垂下眼,睫毛乱糟糟地颤了几下,随后下定决心般凑上前,极轻地说: “老公,别生我的气。” 蒋淮心跳如雷。 一顿饭吃得浑身燥热,酒过咽喉,更是勾得全身内外都有邪火。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一旁耍宝的秦征吸引,蒋淮凑上前压抑地说: “咱们提前开溜好不好?” 许知行还是有点呆,好像不知道“开溜”是什么意思。 “待会儿,你先借口去厕所,”蒋淮咽了口唾沫:“然后出去等我,我很快过来。” 许知行很乖地点了点头,蒋淮更是血脉喷张。 “等会儿见。” 这话落他耳朵里,跟蓝色小药丸似的。 许知行还在厕所整理头发呢,没成想蒋淮快步走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蒋淮拉着他走进隔间,猛地吻了上来。 空间狭小而陌生,随时被人发现的危险加剧了心跳,许知行浑身燥热,好像被一把火点着了。 “你咋这么听话?” 蒋淮叼着他的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咋这么听话,呵?让你干嘛就干嘛,啥都答应。” “唔…” 许知行浑身发颤,几乎站不住。 “别动。” 蒋淮麻利地跪下去,还没真上劲呢,许知行就抖着交了,弄得蒋淮邪火更甚。 二话不说,蒋淮拉着人快步溜后门跑路,谁知秦征这人的鼻子跟狗一样灵敏,见到两人不在席间,便马上追了出来。 “喂!蒋淮!” 蒋淮拉着许知行刚走到下一个街口,见秦征已经追了出来,便将手一拽,拉着许知行说:“快跑!” 许知行不明所以,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跑起来。 晚风拂过,直接灌进肺里,那阵夜宵的香气很快褪去,换成了略带清新的植物气息。 许知行体力不够,越跑越慢,好在秦征这厮喝得多,跑没几步就不追了。 两人逐渐放慢脚步,各自气喘吁吁的,蒋淮回过头看秦征没追上来,便好笑地说: “秦征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幸好耐心少得可怜。” 许知行撑着膝盖,似乎在用心感受身体的变化。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噗嗤一声,痴痴地笑起来。 第89章 爱一个人 翌日傍晚,蒋淮果不其然受到了秦征的连环电话轰炸。 说是轰炸有些夸大其词,秦征的行事作风一向浮夸,喜欢把事情说得比实际情况严重十倍。 蒋淮赔进去一双鞋才平息他的怒火,没好气地打电话过去好一顿数落。 旧家的家具被搬得差不多后,蒋淮尝试将它租出去。 老小区条件虽然破旧,但地段好,配套完善,加之蒋淮设置的价格又低,屋内的设施保存得又完整,没多久就有许多人找上来问询。 这是这个家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出租,蒋淮尤其看重。 经过几番斟酌,房子最终租给了一对母女。女儿四十多岁,带一只小猫和她近七十岁的老母亲。 两人来看房时,衣着发型收拾得很干净,神色端庄祥和,让蒋淮几乎一下就想到了刘乐铃。 “辛苦你了小蒋。” 新租客芸姨礼貌地笑:“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帮我们把东西搬上来。” “哪儿的话。” 蒋淮一一交代完毕,这才略带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个月,蒋淮来探视时,母女两已经给旧家添了很多新家具,说是新家具,却也只是些茶碗、枕巾之类的,大体上还是原来那样。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芸姨招呼着倒茶给蒋淮的模样,让他不受控地想起母亲。 确认了房子的情况,蒋淮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她离开时,芸姨和她母亲都来送他,搞得蒋淮一下有些触动,心里怪怪的。 他下楼时,许知行还是坐在副驾上等他,腿上抱着小米。 “怎么样?” 许知行很平和地问:“保存得好吗?” “可好了。” 蒋淮垂眼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如今旧家也有人打理,我心里舒服多了。” 许知行将小米放回后座,回道:“嗯,这样我也放心了。” “走,”蒋淮兴致昂扬地说:“咱们给小米取蛋糕去。” 说到蛋糕,实际上这是小米的一岁生日。它被抱到旧家的时候还很小,蒋淮还是打听了一下才得知具体时间。 “时间过得真快…” 许知行讷讷地说:“小米都要一岁了。” “你的生日也快到了。” 蒋淮趴在方向盘上,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咱们去哪过好?” 说到今年生日,蒋淮生日那天刘乐铃还昏迷着,因此众人都没提这事,唯独许知行还一直记着。 “先办你的生日吧。” 许知行语气很柔软:“我的办不办都无所谓。” “笨蛋,”蒋淮捏了捏他的鼻子:“肯定是我们一起办啊!” 许知行抬眼看他,脸上粉扑扑的:“嗯,好。” 蒋淮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他想到什么,便问:“对了,去年你怎么会在生日的时候要请我来的?你之前从来不过生日的。” 许知行望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我想和你说再见。” 蒋淮想起那天的记忆,确实—— 许知行看起来是要和他说再见的。 “我想告诉你,所有事我都准备好了,我很快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回来,也不会再见你,你解脱了。” 许知行将脑袋抵在车窗上,语气像只小狗:“你不要想我,最重要的是,不要在意我,连恨我也不要,恨一个人很累的。” 蒋淮也顿了两秒,平和地接道:“我多少猜到了。” 许知行痴痴地笑了:“你那么敏锐,肯定会猜到的。” “听起来你很想我猜到。” “可以的话,”许知行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我希望你猜到,这样我就不用说那些话了。” 蒋淮想到那些宛如利刃般刺伤两人的话,适时地留给许知行一份沉默。 “蒋淮,我没想到我会说那些。” 许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我想可能是上天都对我不满意,连告别也不让我体面。” 原本可以体面的告别,被一场混乱的告白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蒋淮第一次窥见许知行的爱意——和血肉淋漓的伤口。 “后来我想,可能是上天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可能会说‘再试试吧,许知行’。” “‘再试试吧,许知行’。” 蒋淮跟着他重复一次:“再加把劲吧,许知行。” 许知行又痴痴地笑了:“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一次次原谅我,包容我。” 说到这儿,许知行的嗓音忽然染上哭腔: “只有你会一直追问我‘为什么’。” 说罢,许知行慌忙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泪,将眼睛揉得通红,自言自语般说: “‘再加把劲吧,许知行’。” 许知行望向远处:“‘坚持一下,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两人来到约定好的宠物美容店,蒋淮一手领着航空箱,许知行则抱着小米。 在外面等它洗澡的间隙,蒋淮又凑近了跟许知行咬耳朵。等待区聚集了不少“家长”,有不少是情侣,两人混在他们中显得有些显眼。 “你说,”蒋淮饶有兴趣地说:“这是不是跟家长接小孩放学一样的?” “嗯?” 许知行有些不解:“你接过小孩吗?” “小米不是我们的小孩吗?” 蒋淮理直气壮地说:“看,人家送小猫小狗来,都是成双成对的。” 许知行回过头,不肯接话。 “干嘛?”蒋淮调笑道:“又害羞?” “无聊。” 许知行很轻地说。 小米被抱出来后,蒋淮重新给它穿好了背带。它是只性格极柔软的小猫,洗澡也不闹,一见到人就“喵喵”直叫,要人摸它。 许知行将它抱进怀里,嘟囔了两句,蒋淮没听清,也不揭穿他。 两人正吃着饭,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 蒋淮看见是同事,脸色一凝: “喂?什么事?” 许知行也放慢了动作,眼神追随着他。 “现在,投资方那边?” 蒋淮微微皱眉:“我知道了,下午几点之前到?” 许知行看着他利落了应了两句,接着放下餐叉,顺便挂断电话。 “知行,”蒋淮极快地解释道:“我要去取个文件,大概半个小时,你继续吃。要是不想吃的话找个咖啡厅坐着等我,我很快回来。” 许知行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蒋淮看见他的眼神,极为不舍,忍了又忍,还是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很快回来。” 许知行目送着他离开。 蒋淮在投资人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来不及看手机,等脱身时,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他马上拨给许知行: “知行,你在哪?” 许知行在电话那头有点迟钝,好像反应了一会儿:“星巴克。” “我马上到。” 他赶到时,许知行果然抱着小米坐着,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眼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卡布奇诺。 “等久了?” 许知行的动作还是很慢,听见人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反应了一会儿:“没有很久。” “你可以先回家呀,怎么在这里等我。” 蒋淮将人拉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咖啡带上:“抱歉,投资人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许知行没有接话,还是有些呆滞,整个人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蒋淮心中迟疑,立在那儿顿了一会儿。 “嗯?” 许知行转过身来,好像想了一下,上前很轻地说: “老公,我们走吧。” 许知行这人叫“老公”的时候,往往带有求饶的性质。蒋淮没有接话,当务之急是回家要紧,于是没说什么,将人三下五除二塞进了车里。 一回到家,蒋淮先把猫安置了,回头一看,许知行已经慢吞吞地挪进了浴室里。 蒋淮等着他出来,果不其然,许知行出来时已经收拾干净,换上了那套熟悉的蔚蓝色睡衣。 “今晚在哪睡?” 蒋淮笑道。 “你想在哪睡?” “去小房间睡好不好。” “嗯。” 许知行像个发条玩具,接收指令后就往小卧室走去,越过蒋淮时也没说话。 蒋淮追过去,许知行已经将自己塞进了被褥里,一副即将入睡的样子。 “知行。” “嗯?” 许知行坐起来,望着他的方向,睡眼惺忪,似乎真的很累了:“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蒋淮走上前和他挤到一起:“我才该问,‘你怎么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还是不明所以。 “好,那我换个问法。” 蒋淮凑上前,和他几乎额心贴着额心:“今天你自己在那儿等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蒋淮扣住他的肩不让他逃。 “是不是在想我会不会不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要怎么办;小米怎么办;” 蒋淮的眼神具有深入本质穿透性:“说啊。” 他很容易想到,许知行慢吞吞地吃着那些剩下的吃食,心不在焉的样子;很容易想到许知行抱着猫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实在走不动了,在星巴克发呆的样子。 “许知行,我问你,”蒋淮的语气有些严肃,惹得许知行又不安地眨了眨眼:“你的手机是干什么用的?” 许知行有些闪避,蒋淮摩挲他的唇:“说话。” “打电话用的…” 蒋淮摸过他的手机,直直地塞进他手里:“拿着,打电话给我,快点。” 许知行接过手机,慢吞吞地点开了通话按钮,电话很快接通,蒋淮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跟着我说。‘蒋淮,你在哪里’?”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很低:“你在哪里…?” “‘你说要离开半个小时,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为什么还不回来…?” 许知行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生气了’。” “再不回来,我…” 许知行不肯说了。 “说啊,”蒋淮掐住那人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说你会生气,生我的气,快点。” “老公…” 许知行又别过眼求饶:“你…你说过我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你还说过,不会离开我、我、我有长进…有长进的…” “有长进?” 蒋淮尖锐地说:“哪来的长进?” “我信任你…这就是…长进…” 许知行眼神闪躲。 “许知行,”蒋淮严肃地说:“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是两码事。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会有情绪。” 许知行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离开了,没有按照约好的时间回来,你就是该生气,你要生气,而且你要告诉我,你很生气。” 蒋淮吻住他的手:“今天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许知行艰难地咽了口气,很努力地放下手。蒋淮看见他的脸,本就很薄的皮肤泛出让人不忍的红色。 “是我要求你原谅,知不知道?” 许知行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亲亲老公,原谅老公。” 许知行乖得要命,蒋淮看见他合上眼,凑上前很轻很慢地吻住了蒋淮的侧脸。 一个轻到像微风拂过的吻。 ——自己这辈子真是输给许知行了。 蒋淮无奈地想。 第90章 那盒巧克力 刘乐铃在乡下过得很祥和。蒋淮一开始每两周去见她一次,后面变成每三周,彻底放心后,则变成一个月回去一次。 他对刘乐铃家祖宅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回来过,溪水、树木、稻田都还是那样,只是路修得更宽敞平整,路灯也更明亮通透了。 祖宅被征收后,政府在原址给刘家重新盖了一幢小两层的房子,刘乐铃现在就住一楼。 蒋淮回去时,她常常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不知道谁送了条小白狗给她,那家伙偶尔会趴在她腿边睡觉,阳光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身上,宁静而惬意。 蒋淮彻底接受和母亲的分离,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 许知行生日的前一天,蒋淮煞有介事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假我都帮你请好了,衣服也收拾好了。” 蒋淮难掩兴奋:“明天,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行没有追问,只是眨了眨眼,很乖地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蒋淮露出八颗牙:“你肯定喜欢。” 许知行抱着那阵期待,久违地失眠了。到了凌晨,心脏还砰砰直跳,始终无法平静。 “蒋淮…?” 两人窝在那张双架床上,许知行的嗓音像被拨动的琴弦:“你睡了吗?” “没呢。”蒋淮迷迷糊糊地揽过他:“我陪着你。”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才又说:“其实,我好像知道你要带我去哪。” “嗯?” 蒋淮吸了吸鼻子,抱紧他时像只流浪狗:“去哪?” 这家伙直觉敏锐,却实在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许知行的心鼓了又鼓,觉得内里好像被谁掐住一样,几乎要涌出温水来。 “你买了好多…那些装备。” 泳衣、泳帽、泳镜,专业的潜水设备等等,快递接连送到,蒋淮还以为许知行不知道。 “哎呀。” 蒋淮笑了,不反驳也不解释。 “明天,我们就要去看海了,对不对?” 许知行微微将脸露出来:“蒋淮,我还从来没有出过海,这是第一次。” 蒋淮顿了一下,忽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着许知行的脸一顿猛亲。 “你怎么这么惹人疼?” 蒋淮趁着亲吻的空档,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怎么说得那么可怜?” 许知行不说话了,一张脸红扑扑的,沾满了他的口水。 “蒋淮…”许知行有些招架不住。 “嗯?” 蒋淮边扒他的衣服边模糊地回道:“明天的飞机没那么早,咱们再玩一会儿。” “我还没说完…” 许知行半遮半掩地拉住自己的衣服: “谢谢你…” 蒋淮停下动作,抬起身望着他,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许知行的眼神像一闪一闪的星点,眼睫毛绒绒的: “谢谢你爱我…” 许知行那晚还是累晕过去的,好在蒋淮身体素质了得,抱着人跑前跑后都不带喘的。等许知行稍微恢复点体力时,两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蒋淮彼时正在研究什么,许知行凑上去,用眼神询问。 “你看,我在研究这几天的目击情报。” 蒋淮兴致勃勃地说:“你放心,如果第一天我们没见到鲸鱼,还有好几天呢。” 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他,不时露出醉人的笑。 “咋啦?”蒋淮故意调笑道:“光看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啦?” 许知行笑得更灿烂了。 “我第一次和家人一起旅游。” 他说话的声音很柔软:“好多好多第一次,蒋淮。” “岂止有好多第一次,”蒋淮凑上去:“还有好多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我们要研究一个时间表,把一些活动定成每年都去的,你觉得呢?” “每年?” 许知行笑眯眯的。 “每年。”蒋淮也笑:“期待吗?” “如果每年都那么幸福的话,我会贪心的。” 许知行牵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你的手好暖。” 蒋淮刮了刮他的鼻子,眼里流出蜜来。 两人抵达酒店时太阳刚刚落山,蒋淮领着许知行吃过晚饭,来到沙滩边优哉游哉地散步。 海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像一片深蓝色的丝绸。 两人小时候总是争吵、追逐,极少有机会像这样平和地一起散步,因此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打破氛围。 蒋淮想到眼前的蓝,北海道的雪,微微回头问道:“知行,那天我们在北海道山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蒋淮记得许知行的眼神,记得他坐在雪地里望着远处时,复杂而沉重的眼神。 许知行闻言,好像思索了一下。 蒋淮跟着他停下脚步,许知行望向海面,又回过头来,诚实地说: “我在想,我想死在这里。” 蒋淮呼吸一滞,反倒是许知行的表情有些轻松: “我讨厌做梦,蒋淮,尤其是美梦——”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想到那天的雪: “我想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雪,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温暖和触动…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熟悉了冰冷,突然把他投入热水中,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刺痛。” 蒋淮牵紧他的手,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的眼。 “与其回去之后幻梦破碎,我好想时间能留在那一刻——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想到了死亡。” 许知行的坦诚超乎蒋淮想象。 蒋淮一时没接话,许知行反应过来,有些故作轻松地说:“我只是想想而已,想想又不怎样的。” “现在呢?” 蒋淮说:“现在感到幸福的时候,还会想到死亡吗?” 许知行笑了。 海面上传来星星点点的光斑,有些是鲜艳的黄色,映在深蓝色的海面,显得很浪漫。 许知行的眼睛也有星光。 蒋淮微微俯身,轻吻住他的唇。 第二天一早,蒋淮包的小船载着两人准时出发。 天气晴朗异常,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海水一波一波地拍在船身上,又极速地往后退去。 天上地下,都是浩瀚无垠的蓝色。 是许知行不戴矫正眼镜也能感受到的蓝色。 “许知行!” 船舶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蒋淮不得不加大音量:“你快看!那边有浪花!” 许知行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依稀能看见几个翻涌的浪花。 “鲸鱼会不会就在那里!” 蒋淮攀上栏杆,止不住地欢呼:“哇吼!咱们也太幸运了!!” 船只逐渐靠近,许知行隐约看见鲸鱼的尾巴,便急切地扯了扯蒋淮的衣摆:“真的有!” “我看到了!是鲸鱼尾巴!” 蒋淮大叫:“哇哇哇!!是活的鲸鱼!!” 船舶急速朝鲸鱼的方向奔去,不一会儿,船上几人同时听到一声破空而来的鸣叫,许知行和蒋淮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来自海洋的古老生物,用它硕大的体型发出一声冲破海面、直达海底的鸣叫,像灵魂的赞歌。 许知行莫名地涌出了眼泪,鲸鱼翻起的浪花拍在船身上,带来从天而降的海水,稀稀拉拉地撒进甲板。 “许知行!!” 蒋淮没有注意到许知行的泪水,仍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你听见了吗!!” 许知行来不及回应,船头老大叫了一声:“它要来了!” 两人一齐往鲸鱼的方向看去,正是在那个瞬间,那条海洋巨兽猛地约出水面,实际大小远超两人的想象,比最大型的坦克、潜水艇还要硕大的身体如同轻盈的丝带,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后再度稳稳落入水中。 两人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时间好像被无限放慢,鲸跃的每一秒都被两人刻入记忆中。 水花还在持续涌来,将两人淋得浑身是水。 蒋淮回过眼,这时才看见许知行通红的眼睛。 许知行望着他一言不发地流泪,蒋淮心酸难忍,上前紧紧地将他揽进怀里。 “喂!” 老大又发出一声哨声:“你们今天运气真好!海豚也来了!” 蒋淮揉了揉许知行的脑袋,将他从怀里捞出来,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他。 “29岁生日快乐,知行。” 蒋淮贴着他的耳朵,很小声地说:“以后你的每一年生日,我们都会在一起过。” 许知行抹了抹脸上的水,郑重地应道:“好。” “来了!” 船头老大提醒道。 果不其然,很快就出现了一小队海豚。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跃出水面,比起刚才震撼人心的鲸鱼,海豚显得娇小灵动的多,可爱异常。 船夫示意两人赶紧转过来合影,两人手忙脚乱,望着相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半个月后,蒋淮收到了旅行社寄来的精修照片,看见照片中淋成落汤鸡的两人,蒋淮止不住笑: “跟落汤鸡一样,海豚还拍的那么小!” 许知行凑上前,看着眼前笑得极为热烈的自己,眼底含着一泡柔软的水。 他接过照片,一一将它们放进那个老相册中,随后才郑重地合上,放回衣柜最深处。 两人今天本要去给小米买猫罐头,谁知正好遇见平时去的商场做活动,蒋淮便拉着许知行走了进去。 “说起来,”蒋淮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我们好像好久没有买巧克力了。” 自从许知行和蒋淮的关系稳定后,他的食欲、睡眠都在逐步恢复,以至于连蒋淮也不记得,许知行竟然很久没吃过巧克力了。 “上次吃是妈妈住院以前了。” 许知行平和地说:“怎么了?” “我记得去年你生日的那盒巧克力,我就是在这儿买的来着。” 蒋淮领着许知行转了几圈,老远就看见那家巧克力专卖店:“啊!你看,就是这家。” 那家店的装修和从前一样,复古奢华,透着沉稳优雅的气息,蒋淮回头示意许知行,许知行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店里。 “你知道吗,去年我买的时候他们还在做活动呢。” “什么?” 许知行有些好奇。 “就是什么魔法巧克力的活动,其实就是促销啦。” 蒋淮笑笑,又说:“我好像许愿了来着,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先生,想试试本店的巧克力吗?” 一名店员很适时地迎上前,露出甜甜的微笑。 许知行看了看店员托盘中的巧克力,很自然地试了一颗。 “这款是咱家独有的榛子牛奶风味巧克力哦,卖得非常好的呢。” 店员和许知行攀谈起来,唯独蒋淮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独自走到前台: “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们之前是卖过一款魔法巧克力吗?” “魔法巧克力?” 店员有些不解,一旁另一位稍成熟的店员适时补充道:“啊!是去年那个活动吧!” “对对!” 蒋淮有些说不出的兴奋:“现在还有吗?” “折扣还有。”店员眯起眼笑了:“不过,您要是说施魔法那部分的话,就没有啦。本来就只是个促销活动而已。” 蒋淮想到什么,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说得也是。” “这世上没有什么魔法巧克力的啦,不过,您要是吃过咱家的巧克力觉得心情愉悦,那说不定就是我们的魔法在发挥作用哦。” 蒋淮下意识回头看向许知行,脸上的笑一直停不下来。许久,见许知行被店员领着到柜台处选巧克力,蒋淮笑着说: “帮我把他试过的都包起来吧。” “好的。” 店员笑意更浓。 许知行正思索着选哪款时,一回头,见蒋淮递上了好几袋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蒋淮没留给许知行反应的时间,拉着许知行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买这么多?” 许知行呆呆地说:“我吃不完。” “吃不完还有我呢。” 蒋淮转过身,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许知行没再勉强,拎着巧克力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 蒋淮和他对视一眼,没忍住上前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走吧,回家。” (全文完)《 》 【正文完】 第91章 后记 (有关于作品的创作背景及人物解析,请谨慎阅读) (有关于作品的创作背景及人物解析,请谨慎阅读) (有关于作品的创作背景及人物解析,请谨慎阅读)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这是我时隔18个月再次写后记。漫长的如同马拉松一般的连载期过后,我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本作字数超27万字,我的创作时间高达至少135小时,而我为此构思、调整和分析的时间数倍于此。 我以一部这样的作品作为奠定我今后作家生涯的基石,我试图在文中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也即: 我们如何去理解一个生命经验与我们完全不同、难以理喻以至于不可理喻的他者? 进而去与其相爱? 我给出的答案是:无法理解。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本作90%的片段采用严格的限制第三人称视角,前期所有对许知行的描述,都来自蒋淮的认知和记忆。我们一起跟随蒋淮的视角,一点点去接近、摸索、理解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他者。 我试图在文中模拟现实里这样的状态: 当我们在尝试爱一个人时,感受到的那种来自对方独特生命经验带来的未知、困惑和挫败。 我们与蒋淮一样,试图去解开一个叫“许知行”的谜题。 然而这个谜题剥离到最后,蒋淮真的理解了许知行吗?我的答案是没有。 但正是因为无法理解,爱才真正从此产生。 我们必须承认,有时我们爱上的是自己的幻想,而不是对方的真实。 你的经历如何,决定了你会有怎样的幻想;你在乎谁的眼光,决定了你将会被谁奴役。 这些幻想精致却易碎,经不起任何来自真实的刺探,一旦那些克制不住的丑陋真实涌出,我们要么变得强迫症、要么变得麻木、要么变得疯癫。 家世、外形、学历、智商、职业成就…在本作中,我尽可能剥离了一切世俗的评判标准,将蒋淮和许知行扔进一个纯粹的真空地带。 在这片地带中,爱的真相如同地底的温泉,不顾他们的意愿持续汩汩涌出——炽热、浓烈、汹涌澎湃。 我意图在这里打破所有关于爱情的神话和幻想: 爱并不纯粹——它有时也会参杂强烈的恨意、嫉妒、毁灭欲; 爱并不万能——它事实上无法也不能拯救任何人; 爱并不深刻——有时它浅薄得令人发笑; 爱并不持久——它瞬息万变; 这样说,这些就不是爱吗?我认为不是的。 爱有时是陪伴、有时是宽慰、有时是告解、有时是原谅;而有时,是毁灭、憎恶、潦倒和绝望。 爱的美好和丑陋同时存在。 在我们说出我们真正理解谁时,还是在爱那个幻想——幻想能理解对方的自己。 我们尊重他者独特的生命经验,尊重他者作为他者的独立性,进而我们认识到他者真正存在。 只有在看到这些丑陋,认识到自己无法理解对方时——看见真正的他者时——爱才真正从两个独立的灵魂中产生。 也正是因此,这份爱比任何幻想都真实,更经历得起风吹雨打。它不是纸糊的参天大树,而是从废墟里冒出的一棵小小的幼苗。 这节课,蒋淮用了二十多年去修。 熟悉我的读者会知道,我总在写误解,又写理解;写错位,又写归位: 在本作中,我反复对同一个意象进行循环往复的多次解读和理解。每一次理解,都纠正了上一次的错误,比前面的任何一次都更接近那个真实。然而无论是谁描述的真实,都离真正的真实相去甚远。 我们只能尽可能描摹真实,却永远无法复刻真实。 我们只能不停地尝试去理解他者,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理解他,却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他者。 时间带来无法磨灭的厚度,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体中。它既是过去深刻塑造的产物,又是活在此刻的产物,更是能深刻影响未来的产物。当他说“我爱你”时,是过去的他、现在的他、未来的他同时在说“我爱你”。 因此,我在本作中给出一个这样的理解: 爱的终点在于对存在的看见。 因此,要回答开头那个问题,可以这样说: 我们无法真正理解一个生命经验异于自己的他者,然而我们可以通过不断地前进、思考、理解和包容,一步步艰难地靠近那个真正的他。我们的爱并不在于要获得真正的心意相通,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主义的力量:是存在本身。 吐真剂真的存在吗?或许它是魔法,或许它只是心理作用。如何去理解,取决于你如何相信。 在本作的最后,作为这个文学世界的造物主,我给了角色一个独属于文学的温柔—— 我们可以跟随许知行的视角,看一看他的世界。 然而尽管如此,也请记得,这不是完全的、真正的许知行。 感谢你看到这里,本作不是一部容易理解的传统商业类型作品。但如果你也和蒋许一样,曾经思考过关于爱的真实,又或是在爱的苦海中挣扎过,那么本作就是献给你的礼物,请尽情享受它。 感谢所有读者的看见,有缘的话,下一部作品再见。 查理小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