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全城封禁[无限]》
2. 城市童话集一
或许是在播报声消失的下一秒。
或许时间已经在时亦砜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走过了一个世纪。
黑色的流体从怪钟开裂的内部倾斜而下,如同翻涌的黑色瀑布,只一瞬间就吞没了整个世界。
时亦砜费劲地睁开眼,只看得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咚咚。”
“……?”
“咚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阵格外有节奏的、如同皮球落地的声音,坠落在时亦砜的周围。
她下意识地抚向心口。
那里没有传来预想中激烈的震动。
心跳仿佛先是被恐惧冻僵,紧接着,又被某种骤然迸发的、灼热的好奇心——一口吞噬。
“咚咚。”
时亦砜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声音从哪里来?
黑暗中不能视物,她索性闭上眼睛,专心用触感和听觉辨别位置。
声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过来,首先接触的是额头上方,掀起她有些炸毛的头发。
左耳比右耳晚了一瞬,积分测算后的方位大致在……右前30度,仰角20度。
时亦砜心下一凛。
那个位置,恰好是她失去视觉前,怪钟的所在地。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抬起头。
“咚咚!”
似乎是察觉到时亦砜注意到了自己的位置,落地声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一阵风声炸起,直冲时亦砜面门而来!
时亦砜没有犹豫,身体瞬间卧倒,向着声源处的垂直方向就地一滚——
“咔嚓。”
耳边传来清晰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是时亦砜所在的地面,刚刚被砸中了。
时亦砜一愣。
图书馆楼前的大理石地面,什么时候变成了玻璃?
“哗啦!”
“哗啦哗啦……”
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愈来愈急促,如同脚下这块未知的玻璃,再也无法支撑起她的重量,朝着她这个方向迸裂而来!
时亦砜一脚踩空,瞬间的作用力让她感觉脚掌都要从中间撕裂。飞溅的碎片“滋啦”一声被划破靴子,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锋利的裂口紧贴着脉搏擦过。
伤口刺激着身体发出警报,时亦砜迅速伏地,单手撑地,另一手急切地摸索着玻璃地面的边缘,朝着相对坚固的角落里爬去。
“咚咚——”
“咔嚓!”
时亦砜喘着粗气,“咚咚”声与碎裂声仍在远处徘徊。那只‘皮球’般的怪物,似乎暂时还未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她不敢起身,咬着牙忍着头晕和手腕处的灼痛的伤口,终于翻滚到一处阴冷的角落。
下一秒,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硌在自己的手臂上。
时亦砜上手摸索。
触感莫名有些熟悉。
首先是一个弯曲的、挂钩样式的形状,紧接着是一个缺了角的旋钮。触感滑腻,应该是她滴落的血染在了上面。
长在玻璃上的旋钮?
时亦砜继续向外摸索,是一个长条形状的金属边框,咬在一处严丝合缝的滑道间。
是……玻璃窗。
准确的来说,是图书馆六楼大厅靠连廊那一侧的玻璃窗,被寒风浸得阴冷。
时亦砜摸索到把手,轻轻一旋。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鼻腔,激得肺腑生疼。
而时亦砜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她经常在研究完一个新玩意后,蹲在那一片看云,没有云彩就只是单纯地蹲在那里,冻清醒了再去关上窗户。
时亦砜摸向自己的口袋,冲窗户下方扔出一个硬邦邦的硬币。
“……当啷——”
过了好一阵,下方才传来遥远而模糊的落地声。
时亦砜重新关上了窗户。
所以,她其实早就不在地面上了。
她现在正趴伏在图书馆的玻璃内墙上,被一个诡异的、可能是皮球的东西撵着跑。
时亦砜:“……”
这不合理,大姨可没教她轻功,她为什么还没有掉下去?
时亦砜定了定神,压下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理论上讲,从刚刚出现诡异的皮球落地声,到她不断逃跑的这几分钟里,单靠她自己的滚动,怎么着也不会从长椅滚到图书馆门口,还顺势爬上六楼滚上了墙。
不远处,敲击声和破碎声越来越大了,时亦砜几乎能感受到,哪怕已经跑到了最边缘的角落处,自己所在的那块玻璃也跟着震颤。
一旦她的玻璃碎掉,留给她的命运,就和刚刚扔下去的那枚硬币一样。
时亦砜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排除了所有正常选项后,最不可思议的可能被列了出来。
如果不是她跑向了图书馆,那有没有可能——是图书馆自己,在朝她走来?
“……”
时亦砜被自己的脑洞无语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她依然强迫自己往下思考这种情况。
就像一本书重叠的两页,会不会是图书馆自己朝地面贴近,图书馆的出口歪打正着地把她吞了进来,而她自己在不断翻滚中,闯进了六楼的空间。
但是作为时城大学的地标建筑,图书馆有足足九层高,倒下的图书馆,只有一部分能和地面重叠。
时亦砜估算了一下图书馆楼前的平台长度,刚才一脚踏空,就是因为,除了一楼以外的楼层,通通悬在了前往图书馆的楼梯之上。
似乎是终于看到时亦砜站起身,不远处,激动的“皮球”滚动得越发欢快了。
就在它朝着时亦砜的方向直直冲过来时——
“啪嗒。”
恶作剧一般,时亦砜啪地一下又趴回去了。
“咚……咚?”
失去了目标,‘皮球’的滚动一下子变得迟疑、漫无目的起来,犹豫着在距离时亦砜两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
“哈哈。”
时亦砜在心底无声嘲笑。
果然是这样。
刚才安全翻滚到现在的“据点”时,她就有所猜测。现在看来,这个“皮球”的眼神果然不太好,低于一定高度的物体,对方是看不到的。
“咚咚!”
似乎是意识到,被看中的猎物所捉弄,“皮球”一下子在自己所在的那块玻璃窗上跳跃起来,重重地砸向玻璃。
它甚至暴怒着砸遍了周围的几块玻璃,让六楼这个的角落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坍塌。
可刚刚好好还站在这里的时亦砜,此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任凭它几乎砸穿了六楼一半的玻璃窗,也还是毫无踪影。
黑暗中,一面承重墙上,时亦砜无声地趴在距离它咫尺之隔的白墙上,再次掏出一个纸碗,轻轻扔到玻璃上。
“皮球”恍若未闻,甚至因为在这个角落找不到时亦砜,一点点滚远了。
是个聋子。
只能“看到”什么人。
时亦砜再次扔出一个瓶盖,精准地抛向“皮球”的位置。
瓶盖发出“锵”地撞击声,从“皮球”的“皮肤”上缓缓滚落了。
没有触觉。
有什么可以高速滚动、力气极大的东西,能“看到”一定高度的物体,还是个感知不到世界的聋子呢?
可按理来说,可以滚动,就意味着“眼睛”也可以随之降低高度,怎么会看不到趴下来的时亦砜呢?
恍惚间,时亦砜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皮球”,真的有眼睛这种东西吗?
她一直按照惯性思维思考,认为这是个视力有问题的怪物。
可如果“皮球”压根没有“视力”,寻找她,也不靠视力呢?
回想怪物两次找到她,一次是在时亦砜听声辨位,睁开眼的时候;一次是在刚刚,时亦砜站起身,无意识看向它方位的时候。
时亦砜试探性地再次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中,“看向”不远处的怪物。
果不其然,怪物的滚动声一下子凑近了,直直朝着这面承重墙而来。
时亦砜重新闭上眼睛,摸索着换了个位置。
就在她的不远处,怪物一下一下在时亦砜刚刚的所在地弹跳着,时亦砜能听到金属摩擦在墙面上的剐蹭声,气急败坏般刺耳。
一个需要靠人类的目光确定位置的怪物,其实并不难找。
比如,一口因为图书馆倒下而脱离桎梏,能够在这个空间乱蹦乱跳的……怪钟。
就在时亦砜来到这个一片漆黑的鬼地方前,怪钟告诉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看到我了。”
现在想来,确认一名“居民”的存在,为什么是“你看到我了”,而不是“我看到你了“?
如此不讲武德。
时亦砜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记得按照最后那个“应急广播”的提示,在下一个白天到来前,自己已经是第六天的居民了。
没想到,居然还要被介绍自己前往第六天的“房东”,追得到处乱跑。
意识到只要自己不乱看,就暂时安全后,某颗被强压下的好奇心,不死心地重新浮出水面:
倒计时和第六天,意味着什么?
时亦砜猫着腰,一点点挪向怪钟的位置。
第一次出现数字6,是怪钟的数字刚刚产生变化的时候。
某种意义上讲,不出意外,她就是第一个看到“6”的人。
应急播报还说,她是第六日的第一位居民,那么“6”,是不是就是第六日的这个六呢?
按照这个角度思考,眼前的颠倒世界,就是第六日的世界。
是不是听起来还挺不错的?成为第六日的第一个居民,简直就是天选之人。
暂且不论第六日的选拔标准,就算一旦看到6,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这个世界,可外面那个相对正常的世界,林老板的五金店刚刚关门,大学图书馆也没有倒下,没有看到数字“6”的那个世界里,是不是还是第七日呢?
播报说,时亦砜只会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天亮后呢?如果不会到原来那个相对正常的世界,她还会去哪里?
时亦砜已经站在了怪钟面前了。
她仔细听着怪钟滚动的声音,瞅准时机一跳——
她死死扳住了不断蹦跳着的黑色钟表,趴在它背后。
入手是冰冷的、黏糊糊又滑腻腻的液体,在时亦砜发力攥紧时坚硬异常,在时亦砜松开手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被怪钟带着滚时,又从时亦砜的掌心滴落。
浆糊还是……非牛顿流体?
时亦砜闻到一股胶水和墨水混杂味道的气息。
所以……组成怪钟的,是某种墨水掺了胶水,组成类似非牛顿流体的样子?
时亦砜来不及想自己会不会被黏住,怪钟重新开始一跳一跳、边旋转边砸玻璃了,她一边晕头转向思考着有了这一遭,明年学院里选拔空军苗子她能不能去试试,一边用尽力量,死死握住了怪钟的边缘。
不管天亮之后她要去哪里,现在的第一目标,就是趁早脱离这个诡异的第六日,从暴力怪钟的重击下逃离。
怪钟并没有感知到自己身上趴了个人,一直找不到猎物,它的力气渐渐变小了,滚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找准时机,时亦砜猛地抹了一把黑色的“非牛顿流体”,摸索着盘面的指针的指向,在数字的位置涂抹了一个“7”。
“当——”
久违的,解脱般的一声钟响。
时亦砜隐隐有些不安。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推测,根据数字改变时间改变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将“回到第七天”和钟表上的数字“7”联系起来,试图篡改钟表上的数字。
可问题是,真的会这么容易地被她解决吗?
“滋滋——时城应急广播致全体第六日居民:……”
时亦砜心头一喜,正打算放下心来。
“居民编号120250001时亦砜,篡改居民生存条例,判定为一次违规……”
“……?”
有那么一瞬间,时亦砜真希望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居民编号120250001时亦砜,篡改居民生存条例,判定为一次违规……”
“现宣读时间围城第一条惩罚条例:时间没有过去,往昔无法更改。任何试图篡改时间者、回到过去者,判定一次违规;集满三次违规者,失去生存资格。”
“……广播员的脑子,也混了浆糊?”
时亦砜气笑了。
有这种离谱规则,早不说晚不说,非得等她真的违规了才说!
“尊敬的居民时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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砜,首先恭喜您通过时钟大人的追捕,奖励将在第一次副本开启前发放。”
副本?
时亦砜摇了摇头。
“我不想参加什么副本。我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播音员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继续耐心解释道。
“亲亲您好,咱家的规则是这样的呢,必须得等一个人违规之后,才能宣读条例。不过鉴于您是我们时城第一位居民,这边补偿给您6-5个异能可以吗?”
似乎是听到了时亦砜的愤怒,广播声突然变小了,在她的脑海中小声提醒。
时亦砜:“……什么异能?”
你看,这话又说回来了。
“不错,你的脑子里应该只是非牛顿流体,不至于是浆糊。”
“嗯呢,谢谢亲亲~”
场面一度十分“温馨”,居民和客服暂时达成和解。
“那广播员,我的异能是什么?”
广播员温和的机械音响起:“霉运转移术。”
时亦砜:“!”
还有这等好事。
“比如呢,能把我的霉运转移到我讨厌的人身上?”
“不是哦,亲亲。您现在打开生存面板,就可以看到详细解释哦~”
时亦砜按着对方的提示,将手指放到右手手腕处,敲击三下。
她已经从怪钟上面跳下来,摸索到一面相对干净的、碎玻璃比较少的墙面蹲下。
一个红色的面板弹了出来,“时城居民个人生存面板”几个大字,在黑漆漆的世界里显得格外两眼。
“时间围城最珍贵的宝藏,是时间本身。
一行简短的欢迎词滑过,时亦砜心下一凛。
她趁机借着面板模糊的光晕,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果然如她所料,这里就是图书馆的第六层。
整个第六层被翻转颠倒,玻璃代替地面,天花板成为墙壁。吊诡的是,图书馆内部的一切陈设,墙壁上的挂画、拱学生休憩的沙发和桌凳,都好端端地待在自己原来的位置,没有随着重力而下坠。
不远处,黑漆漆的怪钟比还在图书馆外墙上时,缩小了好几倍,如同一面静止的大鼓,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抽象的线条流淌在地上。
面板的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显示“暂无权限访问”。时亦砜注意到,在面板的最上方,正循环滚动着一条播报。
“请居民按时参加每日副本,获得在一级奖励生存时长,及火把、探照灯等二级生存物资。”
生存时长。
时亦砜压下鼓噪的心跳。
红色的微光映衬在她毫无波澜的虹膜上,显得她有些过于冷漠,仿佛那个被诡异存在盯上、还被强迫每天参加副本获得生存权限的人,不是她自己。
卷入副本固然不幸。
可是,如果每一天都重复着毫无波澜的生活,如果不能在这个强迫她陷入生存危机的诡异世界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
那也太没意思了,不是吗?
时亦砜站起身,沉默地揪掉粘在自己衣服上的玻璃碎片。
她从大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缠上自己的手腕。
平日里拆卸各种设备让她有时会受伤,自行处理这些小伤口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时亦砜点开“居民异能”,一条关于“霉运转移术”的介绍就跳了上来。
“新手大礼包:C级异能:霉运转移术!次数:1。效果:是不是经常遇到倒霉事?没有关系!霉运转移术致力于帮助可怜的主人解决这个难题:调用时,将随机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可能更小也可能更大的倒霉事,纯看运气~”
“冷却时长:一天。”
时亦砜沉默了。
暂且不说这个功能有多鸡肋,将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转化效果如何,还纯看运气?
她都被诡异怪钟追着跑遍了整个六楼的窗户了,她能有什么好运气!
这到底是谁能想出这么折磨人的异能!
时亦砜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个异能是新手大礼包,应该不能算在我那六五个异能里吧?”
这读起来也太拗口了,为什么不说五六个?
时亦砜摇了摇头。
“亲亲,就是算到里面的哦。”
时亦砜不死心。
“那我别的异能呢?”
“亲亲,您没有别的异能了哦,6-5个异能,是六减五个异能,中间的减号,我刚刚没有念出来哦?”
……
“你说这话,自己不想笑吗?”
时亦砜缓缓吐出一口气。
黑心广播员。
毁灭吧,赶紧的。
“亲亲您好,咱家的规则就是这样的呢,您看我这边补偿给您一次异能使用次数行吗?您今天可以使用两次霉运转移术。”
时亦砜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
“好的,一次霉运转移术,正在打入您的账户……”
这回时亦砜学聪明了,她点开自己红彤彤一片的面板,死死盯住异能模块后面的使用次数。
一个弹窗亮起,看到“异能使用次数加一”的大字条例后,时亦砜松了口气。
“叮咚,检测到居民等级为C级,暂时无法开放更多异能次数存储空间,无法存储的一次霉运转移术,自动调用中……”
时亦砜一骨碌爬起来。
现在调用异能?
她同意了吗?!
“检测到目前只存在一个霉运事件:错误违反居民规则,异能效果生效中……”
“居民时亦砜,违法居民规则,负面效果已清除。当前违规次数归零”
时亦砜看到面板上疯狂滚动的弹窗,迎来了最后一条: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第六日副本:雪孩子已开启,鉴于您现在唯一的好事,就是您通过了钟表大人的第一次追捕游戏,将获得积分奖励。那么,您将在没有任何奖励的情况下,离开出生点图书馆六楼,去完成您的一号副本……”
一本厚重的书,从离时亦砜最近的书架掉下来,砸在她的手心。
借着面板的红光,时亦砜看清,那是一本装订精致的童话书,上面画着只兔子和纽扣眼睛的雪人。
她闭上眼睛之前,只有一个念头:
傻叉……广播员!
3. 第六日 雪孩子一
靴底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中,发出“嘎吱”的闷响。
时亦砜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一点点睁开眼睛。
视野在一瞬间有些模糊,她努力眨了眨,无边无际的、毫无杂质的雪原反射的强光,像是往眼睛里钉入一根又一根粗针,将眼球刺得有些生疼。
她本能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反复几次,眼球才在酸涩与刺痛中勉强聚焦。
第一时间在空中划出居民面板,时亦砜在新解锁的“居民任务”模块里,找到了副本的任务要求。
【副本名称:第六日】
【副本难度:B级】
【副本内容:见副本配套书籍《雪孩子》】
【人数要求:单人副本,禁止任何形式外援】
【限时:十二小时。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奖励生存时长十二小时;超时或失败,判定为违规。】
吸引时亦砜目光的,是接下来一条标红加粗的条款。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数字跳动的刹那,时亦砜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来自虚空深处的“嘀嗒”。
那声音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在她颅腔的骨头上敲了一下。
已经被居民条款坑过一次的时亦砜,脊背上窜起一股游蛇般的寒意,扼住咽喉。
表面上看,和因为篡改了一个数字就判定违规的条款相比,眼前这条明码标价“限时完成”的规则,简直堪称“大度”。
只要能在十二小时内完成任务,就能获得这座“时间围城”里最硬的通货——生存时长。
听起来像一场非常公平的赌局。
可如果……完不成呢?
代价,只是违规吗?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这行字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这意味着,如果时亦砜无法在规定时间内通关,真的没拿到那十二小时的奖励。
那么,当副本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也就是她生命自然耗尽、原地等死的时刻。
【【是否有选拔要求:是。】
【选拔内容:居民需在‘钟表先生’的第一次追捕中成功逃脱,即七分钟内未被捕获。成功者,自动获得进入《第六日》副本资格。】
目光下移,还有一行字体稍小、却同样不容忽视的【新增条例】:
【居民不可擅自篡改‘钟表先生’身上的数字,导致其因‘怀疑表生’而消极怠工,造成严重后果。】
时亦砜面不改色地跳过了最后那句充满拟人化怨念的备注,同时将脑海中那个被她篡改数字后、僵在原地、指针乱颤的滑稽钟表形象强行按了下去。
管它会不会记仇。
“滋……时城应急广播,温馨提醒——”
那个温和得如同春风化雨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副本任务进行期间,如有任何违规行为,将视情节严重程度,自动扣除一小时、三小时……”
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
“……甚至,全部的生存时长。”
耳边响起应急广播温和的提醒,播报内容却如同将人推向冰窟。“扣除”两个字的声调,在冰雪中拉长而扭曲。
就在这时,那句曾出现在居民面板登录界面、仿佛格言般的话语,如同幽灵般从记忆的冰窟里浮了上来:
“时间围城最珍贵的宝藏,即是时间本身。”
此刻听来,这不再是一句充满希望的箴言。它更像是一道冰冷的诅咒,或者一个残酷的真理,正拽着每一个惊慌失措的居民,无可挽回地滑向名为‘时限’的深渊。
几乎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提示、所有的生存界面,都在用最冰冷的方式,嘶吼着同一个事实:
快。
更快。
没有退路,没有怜悯。
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
时亦砜迅速探向口袋,精准地摸出了那本从图书馆里“意外”落入她手中的旧书,打开带着冰雪味道的扉页。
“最近,居住在时间围城里的兔子妈妈,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在只身一人冲向火海后,小兔子的好朋友——雪孩子,突然失踪了。”
雪孩子?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记忆的锁。
这是小学语文课本上,那个名为《雪孩子》的童话故事。
大概意思是,因为担心小兔子在家孤单,外出找萝卜的兔子妈妈,给小兔子堆了一个雪人当好朋友,它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后来小兔子在烤火的时候,不小心引燃了木屋,雪孩子为了保护小兔子,冲进火海救出对方,自己却因为高温而融化,变成天上的云朵。
“咔哒……噼啪……”
耳边仿佛隐约传来了木柴被点燃、火焰舔舐木料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带着一种不祥的温热幻觉。
不知道是不是时亦砜的错觉,自从进入这个新场景以来,随着时间流逝,一种难以言喻的、逐渐加深的虚弱感,正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地侵蚀着她。
它从脚底一点点爬升。每一次将脚从深厚的积雪中拔出,所需的力气仿佛都比上一次多耗费一分。
时亦砜凝视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它们消散的速度,似乎比她记忆中的雪天,快了一丝。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迫不及待地攫取、抹去。
是太冷了吗?
是心理作用吗?
还是……“时间”本身,已经从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中,悄悄抽走些什么呢?
时亦砜紧了紧外衣,强迫自己从鲜红的生存时长上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副本任务。
时亦砜稳住心神,继续阅读下去:
“因为思念好朋友,小兔子日夜守着雪孩子留给她的‘礼物’,不吃不喝,日渐憔悴。”
“你,作为一位‘从天而降’的大侦探,今日接受了兔子妈妈焦急的委托,决心找到失踪的雪孩子,慰藉小兔子破碎的心。”
在时亦砜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好奇过,小兔子该如何接受,雪孩子以那种方式“离开”的事实?
没想到,副本也是直接让她来给突然离开的雪孩子善后了。
时亦砜轻轻吐了口气,将故事书塞进厚厚的口袋。
她转过身,一座灰扑扑的、却在周遭无边雪原中显得格外突兀的木屋,赫然撞入视野。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小心翼翼的力量守护着,与整个冰冷世界隔开了一层微弱的暖意。
时亦砜绕着木屋观察了一圈。
兔子一家的房屋很是低矮,从修了又修、新旧木板交织的栅栏就能看出,这处住所已颇有些年岁。但每一处破损都被更坚实的木材仔细加固,窗户缝隙与门沿也严实地塞着打了补丁的厚麻布,竭力将风雪拒之门外。
破败,却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的、顽强的生命力。
“咚、咚。”
用手肘顶开带着木刺的栅栏,为了那鲜红的倒计时能加长一会,时亦砜迈着好奇而作死的步伐,艰难地从几乎没及小腿的厚雪中一次次拔腿,终于挪到木屋门前。
“你好,我是时城……咳,我是动物侦探社新来的侦探,受托来了解一下情况。”
时亦砜扯着算不得谎话的谎话。
她注意到自己的掌心下方,门把手处有几道新鲜的、细密的抓痕,痕迹凌乱,像是被什么小型动物在极度惊慌或痛苦中,用爪子反复刨抓所留。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窄缝。
一只覆盖着厚实白毛的爪子率先扒住了门缝边缘,紧接着,另一只爪子悄无声息地、试探般地从缝隙中伸出,悬在半空。
露在外面的两只爪子微微颤抖着,似乎支撑得有些勉强。时亦砜目测了一下爪子距地面的高度——大约是一只成年兔子后腿站立、竭力扒着门缝所能达到的高度。
这伸出的爪子……是在模仿人类,表示“握手欢迎”吗?
寒风中,兔子的那只手有些瑟缩,但还是执拗地冲她伸手。
时亦砜震惊了。
不愧是童话故事里的兔子,居然如此懂得人类的礼节。
“你好,是要请我进去吗?这多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时亦砜一点都不害臊地蹲下身子,握了一下对方的爪子,正想进门。
“你别让她进来!”
一个呼哧带喘、近乎破音的尖利吼声,猛地从门缝后炸开!
在时亦砜的靴尖即将踏入屋内的最后一刹,一股远非兔子所能拥有的、蛮横的力量,一把将那只白兔子狠狠扯到一旁,紧接着便以惊人的力道,要将门扉死死关上!
时亦砜才不惯着它。
她几乎在吼声响起的瞬间做出反应,右脚闪电般向前一顶,坚硬的靴头精准卡进即将闭合的门缝。
“嘎吱——”
皮革与粗糙木料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借着这一阻的间隙,她肩膀下沉,手肘运力,向前猛地一撞。
“砰!”
门,被她利落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推开。
“……你来迟了,大侦探。”
一个低沉、疲惫、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响起。
时亦砜适应了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狭小的房间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一只体型几乎与成年人相仿、皮毛厚重却脏乱不堪的巨大兔子,正低垂着头,颓然地坐在屋内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
时亦砜注意到这间灰扑扑房间的唯一亮色,是大兔子身旁桌子上的一只钟表。
看到大兔子的头颅有意无意地偏向那个方向,时亦砜也开始有意打量。
那是一枚失去外壳的、看起来格外眼熟的红色旧钟表。
——居然是林老板在她进入“第六日”副本之前,送给她作为礼物的钟表。
时亦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色如常地移开目光,开始冷静地审视屋内的“居民”。
而刚才试图拉她进来的,是那只被甩到门边的白兔子。
它的体型与寻常家兔无异,毛色暗淡,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围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碎花旧衣服。
此刻,它正瑟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盛满了安静而怯懦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时亦砜这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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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亦砜开始检查屋内的陈设。
一个简陋的、半人高的木桌上摆着一颗啃了一半的白菜,几串风干的蘑菇干挂在墙上。
地面的几块木板明显松动,缝隙间渗出一股混杂着泥土与某种植物缓慢腐败的、并不好闻的沉闷气息。
那下面,大概就是储存过冬食物的地窖。
地板旁边放着一个炭火熄灭了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口不大的锅。锅里,冷水浸泡着未能泡发的干瘪蘑菇,一些粉末状的调料如同冻僵的灰尘,凝结在表面,无法化开。
整锅“蘑菇汤”早已冻结成一块灰白相间、死气沉沉的冰坨。
时亦砜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想象:如果兔子真把这锅“汤”灌进肚子,恐怕会从内脏开始冻结,肚子被蘑菇汤凝成的冰块撑得鼓起。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那被麻布和木板堵得密不透风的窗户。
明明是保暖措施做的这么严密的房间……
怎么被兔子一家当成了冰窖?
这两只“兔子”……不冷吗?
“妈妈,你告诉她。那只体型庞大的兔子声音沉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就说我的朋友已经找到了,委托可以结束了。”
兔子妈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它看了看“小兔子”,耳朵却下意识转向了时亦砜的方向,而非大兔子。
瞎说。
时亦砜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她,瞅着这只浑身上下的皮毛都开始脏成一簇一簇的兔子,对其说辞一个字也不信。
要是真那么容易找到了,副本干嘛大费周章把她“绑”来当侦探?
“沙沙。”
一阵细微的皮毛摩擦声响起,时亦砜眼睁睁看着毛茸茸的兔妈妈猛地起身,露出四条有它自己半个身高长的腿,“嗒嗒”地走到时亦砜身边,蹭了蹭她。
看着那比例惊人、显然是适应极地奔跑的长腿,时亦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兔子一家是……北极兔?
好合理的副本设定啊。
也是,都整天在雪地里过日子了,不是北极兔是什么。
“哦?找到了?” 时亦砜从兔妈妈那有些莫名的亲昵中收回心神,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凳子上的“大兔子”齐平。她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直勾勾地锁定对方那双躲闪的空洞眼睛。
“那正好,”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把你那位‘已经找到’的朋友领出来,给我瞧瞧吧。我大老远来这一趟,也挺不容易的。”
时亦砜低下头,直勾勾地盯住这个自称是“小兔子“本兔的大兔子,看着它那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因她的话而绷得更紧;看着对方的重心一点点前倾、隐约透露出不安的坐姿。
“为了赶到这里,我天不亮就起床,跋山涉水,勇攀世界之巅!路上怪兽追着我跑,被我反手撂倒;大雪封路,我举着火把开路,差点冻成冰雕……”
时亦砜一边声情并茂、添油加醋地“诉苦”,一边极其自然地挪向那个早已冰冷的炉子,假意伸手取暖。她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飘飘悠悠,朝着那只‘大兔子’的方向荡去。
时亦砜注意到,对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不可查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那动作轻微得如同被风吹动的草叶,却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对那点微弱热气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回避。
仿佛那不是温暖,而是灼人的火星或腐蚀性的酸液。
“……你当真吗?”
在时亦砜愈发“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大兔子越来越沉默,最后只挤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时亦砜脸不红心不跳。
“当真啊,不信你问问家里长辈,他们当年上学,也是我这么个条件。”
大兔子无奈地用爪子扶住额头,脑袋几乎要埋进自己厚重的胸毛里,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伴随着时亦砜的再次靠近,它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厚实的皮毛层层堆叠,仿佛想筑起一道隔绝人类气息与体温的壁垒。
“这可不行。雪孩子她……怕生。我……”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如同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在大兔子无法收缩的瞳孔中,时亦砜手中的钥匙尖,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预想中温热的血肉,也没有蓬松的绒毛。
只有寒意,一点点渗出。
裂口之下,暴露出的是一片晶莹剔透、正在微微沁出细小水珠的、紧实堆积的冰雪。两颗黑漆漆的、毫无光泽的纽扣,深深地嵌在那片冰雪之中,此刻正直勾勾地“瞪”着时亦砜,映出她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庞。
一股混合着松针与陈年冰雪的、干净又孤独的寒气,从缝隙中扑面而来,吹冷了时亦砜额前的碎发。
时亦砜眨了眨眼睛,目光平静地掠过那裂口,最终落在雪人那张因震惊而无法合拢的“嘴巴”上。
“那不如我们先谈谈,小兔子到底去哪里了吧。”
“这位,披着兔皮的……”
“……雪、人、朋、友。”
4. 第六日 雪孩子二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十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时亦砜将浸这凉意的宿舍钥匙塞回口袋,目光沉静地投向那个正在笨拙地、近乎刻意地维持“无害雪人”姿态的身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雪人简直像是把 “我有问题” 四个大字,用荧光涂料写满了全身。
从过于浮夸、生怕她看不穿的拙劣演技,到比旁边的兔妈妈大出一整圈的异常体型,再到它对低温环境那种近乎本能的、难以掩饰的瑟缩与抗拒。
以及——
兔子妈妈都不会说人话,兔子孩子,怎么可能会说人话。
这一切的异常环环相扣,不像是伪装,倒像是一场故意摆在她面前的、昭然若揭的破绽展览。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导演,正急不可耐地拿着提词板,催促她:“快!怀疑它!快来探究那个雪人的秘密!”
可是,时间不等人。
时亦砜又瞥了一眼那行鲜红的倒计时,一边戒备着对方突然暴起的可能,一边开始思考把雪人直接绑到小兔子面前的可能性。
现在,她对于时间围城的一切了解,都仅限于一个追着人跑的怪钟,一个动机可疑的黑心广播员,和这个以童话故事为蓝本的副本。
然而,就在这生存压力与重重谜团之下,一种鼓噪的、对于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正咚咚地在她的胸腔离打鼓。
只有尽快通关,赚取更多生存时长,才能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城市里,赢得继续向下挖掘、触碰真相,乃至找到“回家”之路的资本。
时亦砜眨了眨干涩的眼球,抬起胳膊,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扣进雪人脖颈处那圈“兔毛”的边缘。
“呲啦!”
撕裂声响起,短促、干脆,带着人造纤维特有的、缺乏韧性的脆响。
雪白的“皮毛”应声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内里灰败、潮湿、如同腐烂棉絮般的一团脏雪。
时亦砜一边怀疑眼前这巨型兔皮的来历,一边在余光里敏锐地捕捉到,缩在她脚边的兔子妈妈有些颤抖,蓬松的绒毛被某种液体濡湿,一缕缕黏在皮肤上,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恸哭。
像是因为时亦砜撕裂皮革的举动,感同身受而痛苦。
然而,即便恐惧至此,它非但没有逃离,反而瑟缩着,将颤抖的身体更加用力地贴向她的靴子。
时亦砜更觉得不对劲了。
她默不作声地瞥了脚边的兔子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她没养过兔子,但在她的常识里,受惊的动物,绝不该有如此违背本能的、近乎偏执的亲近。
可她错了。
那只湿漉漉的兔子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意图,竟也同步地、如影随形地跟着蹦跳了一小步,柔软的身躯依旧紧紧贴着她的靴面,如同用最粘稠的胶水死死焊在了上面。
而随着“兔皮”被彻底扯开,一股温热、粘稠、令人作呕的水汽混杂着发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沉甸甸的、早已脏污板结的“兔毛”簌簌掉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污秽的混合物,与泥巴、灰尘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片污浊中,时亦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得无法忽略的气味。
那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那种蛋白质变性特有的、混合着苦杏仁般的焦臭。
一人高的雪人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蛮力撬开外壳、已然死去的巨蚌,露出了内里黑漆漆、湿漉漉、仿佛正在缓慢腐败的“血肉”。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正从那些黑色雪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等等。
兔子妈妈,真的有能力堆出如此巨大、结构如此“标准”的雪人吗?
一个冰冷的问题,不合时宜地撞入时亦砜的脑海。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猜想——
不仅脚下的兔子妈妈同步地、僵硬地转动着湿漉漉的脑袋,用那双玻璃珠般的红眼睛死死“望”着她;
前方,那具被剥开的雪人也同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抬起了它那颗由黑雪构成的、硕大而沉重的头颅。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铁锈般血腥与内脏腐败气息的恶臭,正从雪人脖颈与躯干的连接处、那些漆黑粘腻、仿佛正在融化的雪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做朋友的倒数第六天,兔子和雪人不能做朋友。”
闷闷的、仿佛从空洞胸腔里挤出的声音响起。随着话语,雪人张开它那黑漆漆、仿佛深不见底的口部,开始“咳”出一片又一片苍白却迅速黯淡的雪花。
紧接着,粘稠的、如同稀释后腐血般的黑色水流,毫无征兆地从它口中滴落、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它自己洁白的躯体上。那黑色液体所到之处,雪白的身体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融化、塌陷,露出底下更深的、仿佛污泥般的黑色内核。
“滴答,滴答——”
“旧年的雪花,可以在烟花里变成水汽,在天空上,在雨水间活很久很久。”
……突然开始演苦情戏是想整哪一出?
时亦砜心头警铃大作,在那些诡异的“血水”即将溅到自己身上的前一刻,她眼疾手快,一把抄起了桌上那只沉重的红色旧钟表,当作盾牌挡在身前!
“砰!”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伴随着意料之外的沉重。
时亦砜被那金属钟表传来的力道震得手臂一沉,脚下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时亦砜怔愣地低头,看向自己握住钟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
掌心传来的,不仅是金属的冰冷,还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感。
她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小了?
就在她愕然的瞬间,手中那只红色旧钟表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三根早已锈蚀的指针,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旋转。
“滴答……滴答……滴答答答答——”
那不是正常的顺序,而是以一种癫狂的、违背常理的速度,逆向飞旋。
时亦砜眼睁睁看着表盘上的数字被指针粗暴地扫过——从十一时四十分,一路倒转、倒退、逆流回——
十一点整。
这个表的指针……是倒着走的!
雪人那边,那粘稠而悲伤的“诀别”,仍在继续,声音仿佛混合了融雪的淅沥与某种更深沉的哀鸣:
“但旧年的兔子,不一样。”
它的两枚纽扣眼睛似乎穿透了时亦砜,看向某个虚无的终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绝望:
“黎明到来后,兔子会死新年在的手里……在它自己的血里停止呼吸。”
一直蜷缩在时亦砜脚边、瑟瑟发抖的“兔子妈妈”,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在时亦砜的余光里,一只猩红的、玻璃珠般的兔子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带着一丝人性化的、近乎慈悲的表情看向她。
“我们只能这么办。所以——”
“滴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拽慢、拉长,将她的意识揉成一团,丢进粘稠的泥沼。
是水滴声,还是手中旧钟表重新转动的声音,时亦砜已经分不清了。
“所以,所以请你帮帮我们吧。”
话音未落,兔子瞬间以炮弹般的速度,暴起到不可思议的高度,直扑时亦砜面门,试图顶开时亦砜的手中用来防御的钟表——
时亦砜心下一凛,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腿,一记凶狠的侧踹精准命中兔子柔软的腹部!
不帮。
时亦砜站稳身形,灰蒙蒙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动摇。
她没那么烂好心,去帮两个明显不对劲的“怪物”做选择。
“请……请帮帮我们吧……” 兔子在地上挣扎着,声音扭曲,“只是帮我们找到……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办法……”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雪人一点点拉起被撕下的人造皮革,将那皮毛笨拙而仔细地裹在自己正在融化的身躯上,试图将自己装扮成一只巨大、肮脏、形态扭曲的“兔子”。
“帮我们选选……” 雪人用那闷闷的、混杂着融雪声的语调开口。
“是把它……变成我的样子……”
话音未落,那只刚刚爬起的“兔子妈妈”,已然纵身一跃,跳到了雪人的身边。它身上那些尚未干涸的、来自雪人“腐血”的水渍,在冰冷的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变硬。
“沙沙……咔……”
一层透明、坚硬、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壳,从兔子被水浸湿的腿部开始蔓延,迅速爬升,将它原本蓬松的皮毛黏连、冻结成一簇簇僵硬的冰棱。
仿佛一句自暴自弃的、在向时亦砜诉说的宣告:
它要变成雪人了。
“……还是把我,变成它的样子?” 雪人和兔子,异口同声地,完成了这句令人骨髓发寒的提问。
时亦砜瞳孔骤缩。
她毫不迟疑,“唰”地一声掏出那枚冰冷的宿舍钥匙,看准靴子上刚刚被兔子蹭过、颜色已然开始发暗的那一处,用尽全力狠狠割下!
“刺啦!”
皮革被割裂的刺耳声响中,她利落地将那一整块被污染的面料从靴子上剥离。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块脱落面料的刹那——
一股阴冷、粘腻、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从皮革中钻出,沿着她的指尖疯狂蔓延向掌心。
“咚!”
她几乎是本能地、触电般将那团东西甩脱出去!
那团肮脏的皮革翻滚着落在地板上,接触地面的瞬间,一层厚重、灰白、冒着森然寒气的坚冰,便如同活物般将它彻底包裹、吞噬,冻成了一块冰坨。
“帮……帮我们选——选——选——”
重复而机械的提问,如同催命的咒文,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兔子脖颈处那条原本洁白整洁的围巾,开始无法抑制地渗出与雪人一模一样的、腥臭粘稠的黑色流质。
那黑色流质如同没有温度、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火焰,所过之处,纯白围巾被迅速染成肮脏的灰黑。它顺着围巾流淌,滴落在兔子正被冰壳覆盖的皮毛上。
“滋……”
一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却又更加诡异的无声侵蚀发生了。冰与黑色流质接触的地方,皮毛急速枯萎、碳化,变得如同烧焦的灰烬。
两个怪物,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向着彼此——或者说,向着某种更可怖的“同一”——畸形地融合、蜕变。
而时亦砜,被逼到了抉择的边缘。
她终于理解了这次的规则。
黑色的血有腐蚀作用,冰会导致触碰到的物体变成冰块。
两者皆不可触碰。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把孤零零的木椅,毫不犹豫,抬脚猛踹!
“哐当!”
沉重的椅子呼啸着撞向雪人,后者笨拙地试图闪躲,却一个趔趄,差点失去平衡。雪人发出一声沉闷的、饱含恼怒的低吼,暂时放弃了“融合仪式”,转身便朝着时亦砜扑来!
“我想,我已经完成委托了。”
时亦砜边快速移动,边喘息着,声音却清晰冷静,手指直指面前那两个仍在畸变的怪物。
“委托人想要的‘见面’,已经发生了。它们俩,不是正‘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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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吗?”
不是吗?
是时亦砜先入为主了。
既然副本能把流淌腐蚀黑血的雪人和散发致命寒气的兔子,包装成“雪孩子”与“兔子妈妈”这样的童话角色……
那么,谁又能保证,副本交代给她的这个“童话故事”本身,没有埋藏着更深的叙事陷阱?
接待访客的,为什么一定是“兔子妈妈”?
为什么不能是……“小兔子”本人?
按照雪人那充满不详隐喻的说法:跨年夜一过,身为“水”的它,将以另一种形态在“新年”延续;而身为“动物”的兔子,则将在新旧交替的节点迎来死亡。
时亦砜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她被卷入这个副本之前,现实世界也正临近岁末。街道日渐熙攘,空气里隐约浮动着辞旧迎新的气息。
好像……确实是这样。
就在这生死逃亡的间隙,当她再次瞥见木屋门把手上那个熟悉的、带着小型猫科动物特有抓痕的印记时,一阵恍惚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今年冬天,她救助的那只黑猫,似乎也懂得“新年”。
就这几天,每晚它都会准时从她亲手铺就的、蓬松温暖的棉花小窝里钻出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总能精准地从每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藏起来的时亦砜,然后陪她进行那每日一次的、观察怪异座钟的“仪式”。
甚至就在昨天,小家伙还神秘兮兮地叼来一个东西,放在她脚边——
那是一枚正红色的、裹着郊区尘土气息的炮仗。
像是小猫在探索自己领地时,为她找到的、笨拙而真诚的“新年礼物”。
等她能从副本里出去了,等今年过年。
时亦砜看向窗外,那是无尽的、遥远而刺目的雪原。
冬天这么冷,小猫也该跟她回老家了。
“好朋友!拦住她——!!”
身后,雪人沉闷的嘶吼与兔子疯狂蹦跳、砸在地板上的 “咚!咚!咚!” 声,如同催命的战鼓。
面对这两个移动的“生化危机源头”,时亦砜此刻不能正面交锋。她只能利用狭小木屋的有限空间,找准各种刁钻的进攻角度,引着重新扑来的兔子和雪人不断绕圈。
风干的蘑菇串成了她临时的手雷。她看准时机,将一串串冻得梆硬的蘑菇狠狠掷向追逐者最脆弱的眼部区域!
趁着它们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动作一滞、甚至相互绊倒的瞬间,时亦砜猛然发力,将那张沉重的木桌推向它们!
在兔子来得及再次蹦起之前,她咬着牙,利用桌子和自身的压迫,艰难地将这两个危险的怪物一点点逼向壁炉旁的角落。
暂时争取到喘息之机,时亦砜一边跑向木屋的门口,指尖在脉搏处敲了三下,打开了居民面板。
目前并不清楚副本如何判断居民任务已经完成,时亦砜刚刚试探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证明任务已经完成,但并没有触发系统提示。
那么,委托任务应该是需要写在居民面板里提交了。
耳边隐约传来木桌被极寒冻裂的“咔嚓”脆响,混合着冰渣的木屑簌簌落下。时亦砜无暇他顾,一手小心地压住冰凉的门把手,另一手在光幕上快速操作,终于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次级菜单角落,找到了那个呈现为灰色的“提交”按钮。
点击。
“系统提示:委托任务未完成,无法提交本次副本故事。”
一行冰冷、毫无感情的红色文字,突兀地弹现在光幕中央。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冷水浇头般的灰暗情绪,骤然淹没了她刚刚升起的、能够脱离这个诡异之地的期待。
未完成。
为什么?
明明已经识破了对方的身份,看穿了这是一场自导自演、意图绑架她这个“侦探”的险恶戏剧。
明明眼前这一对,就是最符合“小兔子”与“雪孩子”描述的怪物。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
时亦砜迅速退回居民面板主页,指尖点向那个一直在左上角不断闪烁、带着刺眼红色喇叭图标的按钮。
“滋……时城应急广播,诚挚为您服务。” 一个温和却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您正在《第六日》副本进程中。请问,遇到了什么问题?”
“广播员,这里是《第六日》副本。” 时亦砜的声音冷静,语速略快,“副本判定任务完成的机制,是否存在异常?”
“滋……正在检测……滋……”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音调里却掺进了一丝在此刻死寂木屋中显得格外刺耳的、程式化的愉悦:
“副本进行中,未检测到任何机制异常。”
“下面是来自广播员的‘特别提醒’:”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一个恶意的玩笑,
“时城应急广播提醒您,您当前的剩余生存时长为——”
“十小时。”
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停顿。
如果仅仅是副本没有结束,时亦砜或许还能用“机制出了BUG”这样拙劣的借口安慰自己。
可是……
她的生存时长,也没有增加。
不仅如此,它正以一种远超正常速度、近乎贪婪的消耗速率,从她的生命倒计时中飞速流逝!
“滴答。”
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她骨髓深处的轻响。
时亦砜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低下头,看向不知何时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只红色的旧时钟。
表盘上,三根锈蚀的指针,正以一种匀速却令人心慌的节奏,“咔、嗒、咔、嗒”地转动着。
而表盘上的数字,不知何时,已赫然指向了——
十。
5. 第六日 雪孩子三
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片仿佛已被时间遗忘、恒久静止的雪原,重新开始飘雪。
雪花从天幕低垂的灰蒙中无声洒落,从矮屋破败的屋檐上簌簌滑下,然后,无一例外地、带着某种目的性般,精准地飘向时亦砜。
它们落在她的肩头,嵌入她的脊背,并非简单地堆积,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粘腻的渗透性,浸入衣物纤维,钻过棉花孔隙,直抵皮肤。
“咔嚓……咔嚓……”
一种轻薄透明、却异常坚韧的冰壳,如同拥有生命的真菌,从她被雪花浸湿的衣物表面,乃至皮肤之下,迅速“生长”出来。它们覆盖臂膀,攀上脖颈,最终在喉间凝结成一圈冰冷而沉重的枷锁。
她居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寒意,取代了所有感官。
时亦砜僵硬的、同样结起冰壳的手臂上,正抱着那个红色的、象征着她生命时长的钟表。
掌心被钟表锈蚀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却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撞击声。
她的思维仿佛也结了冰,运转艰涩。但就在这片冰封的混沌中,一条曾被忽略的、看似遥远的线索,如同沉入冰海的铁链,被某种力量猛地拽起,链环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启示般的“哐啷”巨响。
生存时长……代表的,仅仅只是一个“时间”的数字吗?
“生存”二字,在这座诡异的围城里,难道真的只配用“寿命长短”这种浅薄的维度来衡量吗?
虚弱感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莬丝花,一点点从骨节处蔓延上来,悄然萌发,蜿蜒向上,以她的“生机”为唯一养料,进行着无声而彻底的掠夺。
副本进行到这里,时亦砜也终于有机会确信,生存时长的意义,恐怕不是一个正常的、能由宇宙规律所操控的自然流逝。
它是“存在”本身于此地被量化、被标价、被可视化的形态。
“广播员,你似乎一直不能告诉我一些……很基础的副本规则。”
时亦砜扯了扯被冰壳粘住的嘴角,一股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涌上喉头。
“那我不问规则。我只问一个——”
“判断题。”
“《现代汉语词典》里,‘生存’释义为:维持生命系统的存在与延续。”
“你们定义的‘生存时长’,自然包含了‘存在’与‘延续’双重含义。”
“而在这座围城里,每一次‘延续’的尝试,每一次心跳、呼吸、思考、移动……都在挤占‘存在’本身,居民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甚至大脑中的一个念头,支付等额甚至高昂的时间代价,加速生存时长的损耗。”
“——我说得对吗?”
沉默。
只有风雪掠过耳膜的嘶鸣。
然后,那个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广播音,终于不再兜圈子,给出了一个冰冷、简洁、近乎残酷的确认:
“……是的。”
刺骨的冰冷,正从脚下一丝丝一丝丝、却又无比坚定地渗上来。
那触感,粘腻、湿滑,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贪婪的侵蚀性——与身后小木屋里,那即将破门而出、由纯粹冰雪构成的怪物所散发的死亡寒气,竟如出一辙。
她起初有些困惑,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自己的处境。
但下一个瞬间——
犹如一道裹挟着绝对零度的思维闪电,劈开了所有混沌。
一个冰冷、锐利、带着绝对真相锋芒的念头,狠狠凿进她的意识深处:
是了。
雪人是雪做的。
而这里——目之所及,是雪;呼吸所及,是雪;脚下立足之地,乃至构成这整个世界的基础粒子——全都是雪。
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雪。
每一片轻盈落下的雪花,都可能是悄无声息勒紧她脖颈的绞索;每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原,都潜伏着将她彻底吞噬、化为同类养料的冰冷寒风。
或许,从她踏入这个副本、呼吸到第一口凛冽空气的那一刻起。
她生命的沙漏,就已经被那根疯癫、逆行、象征着此地最高法则的指针,无情地、且持续加速地,拨向了那个早已标定的、名为“终末”的深渊。
“砰——!”
身后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夹杂着冰碴与腐朽木屑的暴力,猛地向内撞开! 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彻底崩断。
时亦砜听到了。
那急促的、如同垂死心脏最后搏动般的“咚咚”敲击声,是兔子在木地板上疯狂蹬踏的声音。
她更清晰地听到,雪人身上那厚重积雪“簌簌”脱落、又在某种力量下迅速融化成水的、粘稠而汩汩的声响——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吐息夹杂着细微冰晶,已喷溅上她的后颈皮肤。
寒冷,从脚底向上蔓延,冻结骨髓。
声响,从背后向前迫近,灌满耳道。
死亡的怀抱,已从身后洞开的黑暗门扉中,伸出了它由寒冰与寂静凝结而成的手臂。
是两只“怪物”——一只源于童话的悲怆,一只源于规则的扭曲——正要将她拖向一个冰冷而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绝命时刻,余光瞥见雪人那异常粗壮、几乎不成比例的矮胖手臂,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穿时亦砜的思考:
雪人,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它曾口口声声说着“会一直活下去”。但雪人所调的“死而复生”,其宿命或许从来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水汽、云朵、甚至雨水,在世间轮回,而非以“雪孩子”这个具体的、承载记忆与情感的身份永恒存续。
组成它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在无穷时间的淘洗与演化中,彻底离散,再也无法拼凑出“此刻”的它。
所以,这雪人才会在预感到自身“存在”即将终结时,将自己疯狂堆砌、填充成如此巨大而笨拙的模样——仿佛只要体积足够庞大,就能对抗那无形的时间消磨,就能延缓那最终“融化”或“离散”的命运。
一个更惊悚的联想骤然炸开:
居民有“生存时长”,那这些如同规则化身的NPC呢?它们是否……也有某种形式的“存在时限”?
她的“生存时长”正在飞速流逝……是否正被眼前这头贪婪的雪怪,以某种方式,正在“抢夺”、“吞噬”?
“还剩……一小时。”
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广播,不是人言,而是无数雪花彼此挤压、摩擦时产生的、诡谲而清晰的窸窣低语,直接钻入她的耳中。
雪人用它那冰晶凝结的“手”,缓慢地、仪式般地擦过自己不断融塌的嘴角。它正在清晰无比地感知着,源于自己体内的那些寒冷刺骨的“冰块”,如何一点点侵蚀、冻结、最终“吞噬”掉眼前这位居民所剩无几的、名为“时间”的生命热度。
“其实……你蛮倒霉的。”
那声音很轻,仿佛近在耳畔的叹息,又似远在云端的判词。
“怪不得,连她都叫你‘倒霉蛋’。”
时亦砜听到了。
“怪不得她看到‘结局’的时候,会攥着我的领子往死里揍,差点把我这半条‘命’都给打没呢。” 广播员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后怕与某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感慨。
随即,话锋转向了冰冷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积分被异能清空,第一天踏入时城就被拖进副本,连最基础的规则都没人教你……全靠自己,在黑暗里摸索。”
广播员扼腕叹息,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令人遗憾的剧本。
“按照正常的流程,一个能通关的玩家,应该能有机会从系统商城里买到御寒道具,苟苟命,才能挨过这个副本的。”
“其实,你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广播员顿了顿,声音里的那丝奇异感慨更浓了。
“可你是第一个踏入‘第六日’的玩家。按照时城的‘规矩’……你注定要留在这里。”
“你要给后来者,摸清‘死亡规则’的边界。”
所以,副本任务对她缄默。所以,积分被清空。所以,那条唯一可能通过居民道具换来的生路,被悄然斩断。
这本来就是时城的规矩。
留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时亦砜却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听到——有人关心她。
时亦砜眨了眨眼。这个认知,比刺骨的寒冷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别扭的奇怪。
身体正被一层层看不见的冰壳包裹、凝固。在飞速流逝的生存时长里,连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是……林老板,也进副本了吗?”
她下意识地问。在这个世界上,排除那些将她如同弃物般丢开的“家人”,有可能、有理由关心她的,似乎只剩下那位从不嫌弃她这个“奇怪同学”的店老板了。
“不是哦。” 广播员很快否定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轻柔。
“她告诉我,如果你问起她的名字……”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这个名字应有的重量。
“她说,她叫——”
“第四日。”
第四日。
时亦砜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死亡倒计时的迫近,她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她称呼我……‘第六日’吗?”
这个以副本命名代号的方式,对方似乎不打算给出更多解释。
仿佛笃定了,即便没有额外线索,时亦砜也能自己拼凑出答案。
是……进入过“第四日”副本的玩家?可一个普通玩家,怎会认识身处不同“世界线”的她?
广播员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种无言的规则限制,也像是一种冰冷的默认。
““但其实……走到这里,也可以了。”
良久,广播员再次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生硬的、程式化的“安慰”,仿佛在处理一个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可以交给我。”
像某种简陋的临终关怀,在时亦砜那即将归零的生存时长面前,显得廉价而讽刺。
“不可以。”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否定,从时亦砜几乎冻僵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广播员似乎没听清,或是无法理解。
“……什么?”
颤抖而虚弱的生命走向终末之际,灰色眸子的青年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飘洒的、刺目的雪光。
那本是即将把生命永恒封存的雪花,此刻却仿佛洗去了长期蒙在她灰色眼眸里的、那层浅淡而涣散的雾霭。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濒死的冰壳下,彻底燃烧了起来。
“不可以。”
她重复道,声音依旧不大,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斩钉截铁。
走到这里,不可以。
就算无数证据、乃至所谓的“规则”与“宿命”都在告诉她,她注定要在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雪中,走向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她也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
绝对!
在广播员因惊愕而忘记发声的停顿里,在察觉到异样、即将反扑的“兔子”怔愣的注视下——
“锵!”
时亦砜用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举起了一块早就藏在袖中、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玻璃碎片。
她僵硬的手臂,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最后决绝,将那片寒光,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冰壳破碎时,声音很轻。
像某种精致却脆弱的瓷器,在极致的寒冷中悄然开裂。然后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涌出——人类的血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迅速蒸腾起白雾,又在下一秒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但她没有倒下。
血液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而下,浸透了包裹着她身体的坚冰。那些冰层原本是透明的、死寂的,此刻却被染成了奇异的红——不是鲜红,而是更深的、近乎褐色的红,像干涸已久的铁锈,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留下的印记。
血液顺着冰的纹路攀爬,勾勒出复杂而扭曲的图案,最终在她头顶凝聚、冻结。
如同一顶沉默的冠冕。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霉运转移术’——是能把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
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迅速冻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棱。
“而我现在,”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的伤口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还剩一次使用次数。”
“……”
广播员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血液冻结时发出“咔嚓”声的寂静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寒冷不再仅仅是体表的感受,它正从内而外地侵蚀她——从骨髓开始,一点点冻结她的神经、她的思考、她残存的体温。
但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是的,时亦砜女士。”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没有了程式化的“安慰”,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规则束缚着的确认。
“您确实还拥有一次‘霉运转移术’的使用权限。”
“好的。”时亦砜说。
她试着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关节处的冰层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连同她的骨头一起碎裂。但她还是成功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脖颈处的伤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一半是温热的、仍在流淌的血液,一半是已经冻结成冰的血块。那种感觉像是同时触摸着生命与死亡。
“时间围城告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行走,“生存时长——是这座城里,最宝贵的东西。”
“那么,”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到几乎要压下来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光。只有雪花,无穷无尽的雪花,从云层深处落下,安静地、永恒地落向这片被冰封的大地。
“时间围城会放任一份宝贵的生存时长,”她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
“……”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广播员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计算,某种评估,某种被触碰到核心规则时的警觉。
时亦砜没有等它回答。
她也不需要它回答。
“生存时长是居民最宝贵的财富,”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上,“那么,如果我现在选择——自行结束这一切。”
“你,”她顿了顿,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也不能擅自将我的生存时长,归零,对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风声停了。
雪花的飘落轨迹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雪花都在空中缓慢旋转,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她已经冻结的血液上,悄然融化,又迅速重新冻结。
“……是的。”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被规则逼迫到角落的僵硬。
“根据《时间围城基础守则》第7条第3款:居民的生存时长归零,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自然流逝至零;二、因违反规则被系统扣除至零;三、在副本中因物理性死亡导致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而‘自杀’,”广播员顿了顿,“属于‘物理性死亡’的范畴。”
“但,”它补充道,“在生命体征消失后,若生存时长仍未耗尽,居民将以‘延续态’存在,直至时长归零。”
时亦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因为血液冻结和肌肉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异常扭曲,异常骇人。
但她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份’会在这个副本里死亡。”
“但我,”她的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对吗?”
“……”
这一次,广播员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液流失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逐渐脱离身体的漂浮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或者说,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她必须听到答案。
“是的。”
广播员终于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棋逢对手的复杂。
“如果您在生存时长未耗尽时选择物理性死亡,您将进入‘延续态’。在该状态下,您无法以原有形态行动,但您的意识将继续存在,直至剩余时长归零。”
“好的。”
时亦砜说。
她终于明白了。
时间围城从一开始就在玩文字游戏。
它告诉她“生存时长只会自然流逝”,告诉她“不会因为维持生命而额外消耗”——但它没说,当“生存”本身成为一种消耗时,她可以选择停止“生存”。
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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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死亡。
然后用死亡,来换取另一种形态的“延续”。
用停止消耗,来换取继续存在。
这很荒谬。
这很疯狂。
但这,也是此刻,她唯一的生路。
至于如何躲避雪人的追击。
时亦砜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简单。
她在意识深处,触发了那个异能。
那个她一直保留着的、最不像底牌的底牌。
“调用异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霉运转移术。”
“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炸响。
那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搅动着她的意识,撕裂着她的思维。
“不合规行为……滋滋……检测到居民试图在‘濒死状态’下调用异能……规则冲突……滋滋……”
广播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尖锐的电子杂音。
时亦砜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系统正在因为她这一举动而陷入混乱。
一个选择自杀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的同时调用异能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调用异能的同时,还拥有未耗尽生存时长的居民。
这触及了太多规则的边界,太多逻辑的死角。
系统在挣扎。
在计算。
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自洽”的解决方案。
“叮咚。”
第一个提示音响起。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居民时亦砜,确认死亡。生命体征消失。即将脱离副本。”
“叮咚。”
第二个提示音几乎紧随其后。
“生存时长未耗尽,当前剩余:1小时07分钟。不符合脱离条件。无法脱离副本。”
然后——
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还能“感觉”到血液在冻结,还能“感觉”到寒冷一寸寸侵蚀着她残存的感知。
但她知道,那只是残留的神经信号。
她的身体,已经死了。
心脏停止跳动。
血液停止流动。
呼吸停止。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在迅速消失。
可她的意识还在。
而且异常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看到那些雪花在触碰到她温热的血液时迅速融化,又在下一秒重新冻结,将她一点点包裹进一个红白相间的冰棺里。
清晰到她能“听到”广播员沉重的呼吸声——如果AI也有呼吸的话。
清晰到她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底层规则,正在因为她这个小小的、疯狂的举动,而剧烈震颤。
“任务……继续。”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妥协的疲惫。
“启动‘延续’程序。”
“居民时亦砜,确认调用异能:霉运转移术。”
“正在评估当前霉运事件……”
“评估完成。”
“当前霉运事件:被一只变异雪人及一只变异兔子追捕,且处于濒死状态。”
“正在搜索可置换霉运事件……”
“搜索完成。”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
广播员顿了顿。
那个停顿长得令人心焦。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即将脱离重力,飘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被扔到世界上最脏的地窖。”
广播员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亦砜的世界,彻底翻转。
腐烂的气息。
那是时亦砜“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
浓烈的、粘稠的、仿佛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烂白菜的酸臭味、某种动物粪便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有机物在潮湿中缓慢分解的腐败味道。
那味道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没有嗅觉器官。
她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意识到——她没有眼睛了。
或者说,她没有了人类的眼睛。
她的“视野”是一种奇异的、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感知。没有焦点,没有盲区,却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墙壁是粗糙的砖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地窖的角落里堆满了腐烂的蔬菜——白菜、土豆、胡萝卜,全都已经烂成了一滩滩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糊状物。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桶。
桶里装满了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霉菌。
而她自己——
时亦砜“低头”,看向自己。
她看到了一具身体。
但不是人类的身体。
那是一具由雪构成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雪,现在却因为沾染了地窖里的污秽,变成了灰褐色、布满污渍的“雪人”。
她的身体大约有一米七高,和生前的身高差不多。但形状很粗糙——没有精细的五官,没有分明的手指,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她的“手臂”是两根粗短的雪柱,“腿”是更粗的两根雪柱,躯干则是臃肿的一团。
她的“头”是一个不规则的雪球,上面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子——那是她的眼睛。
还有一根细小的枯枝,歪歪斜斜地插在脸上——那是她的鼻子。
以及,用某种红色颜料——或许是果酱,或许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一个夸张的、上扬的嘴角。
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一个又脏又丑、躺在地窖里的雪人。
“……”
时亦砜尝试移动。
首先是指尖——如果那团雪还能算是指尖的话。
她集中意识,试图抬起右手。
没有反应。
她再次尝试,用尽全部“力气”——如果意识也有力气的话。
终于,那根粗短的雪柱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厘米。
成功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时亦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消耗——不是疲劳,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就像电池的电量,每动一下,就会减少一格。
她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延续态”。
她的意识依附在这具雪人身体上,而每一次行动,都会消耗她残存的生存时长。
她看了一眼“视野”的左上角。
那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00:58:37。
五十八分钟。
她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时亦砜没有时间犹豫。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具新身体。
首先是站起来,这比她想象的更难。
雪人的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松散堆积的雪——尽管因为低温而保持了一定硬度,但本质上依旧是松散的、容易坍塌的。
她尝试用“手臂”撑地。
第一次,手臂直接陷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第二次,她调整角度,用更宽的面去支撑。
手臂没有陷进去,但也没有足够的摩擦力让她撑起身体。
第三次,她试着滚动——像真正的雪球那样,先侧身,然后利用惯性让自己“坐”起来。
成功了。
她坐了起来。
但这个过程消耗了她整整两分钟。
生存时长变成了0:56:41。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尝试坐起来。
她先弯曲“膝盖”,把“脚”收到身下。
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重心抬高。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
每一厘米的移动,都需要她集中全部意识,精细控制每一处雪的凝聚与分散。她必须让雪在需要支撑时变得坚硬,在需要移动时保持松散。
这就像用沙子搭建城堡,还要让城堡自己站起来走路。
五分钟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但确实站起来了。
6.第六日 雪孩子四
“你是想问我,她这是死透了吗?你有点不放心……?”
“她的钟表不在我们手里吗?时针都指到‘一’了,就算没真死透,也活不了一时三刻了。”
细细密密的嘀咕声,和钻过缝隙的冷风一起,从上方潮湿的泥土里渗透传来。
雪人形态的时亦砜静止了所有动作。她调动起所有的感知,循着声源与雪粒细微的震颤,极其缓慢地、控制着每一粒雪,抬起了那颗笨重而粗糙的“头颅”。
透过头顶一块粗糙木板的缝隙,她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光影。
紧接着,是积雪簌簌掉落、笨重脚步踩踏的声响。
是她刚刚逃离的木屋。
追捕她的兔子和雪人,此刻就在她的正上方,和她隔着一块木板。
……阴魂不散的东西。
不过好消息是,在它们看来,已经“死亡”的时亦砜已经没有威胁了。
因此没有谁没有注意到,“没死透”的那个人,就在木屋的地窖里安静地盯着它们。
正式行动前,雪人版的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最近得到的线索。
第一,从她自己的行动来讲。
虽然损失惨重,但收获了一条最隐秘的规则。
生存时长是一节同时被两个设备消耗的电池,居民在时间围城活着,需要消耗时长:居民在时间围城中活动,也需要消耗时长。并且,越复杂的活动、越困难的任务,对生存时长的消耗也越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时亦砜和两个怪物开打后,生存时长的流逝速度突然变快了。
木板上方传来“咚咚”的轻响,是兔子走了过来,将木板透光的缝隙挡得严实。
时亦砜在骤然阴暗下来的地窖里,小心地迈开步子,摸索着开始探索这个地窖。
这么看来,只有安安心心下副本赚生存时长,打完副本就睡大觉,才符合符合这座城的“节能”逻辑。
——仿佛围城本身,也在暗中遏制居民对它的探索欲与好奇心。
第二,从广播员那边的线索。
在她濒死的时时候,广播员那番关于她“后事”的隐晦发言里,泄露了关键信息:
时间围城似乎有条格外诡异的“潜规则”:每个副本的第一位闯入者,需以生命为代价,为后来者探明此地的“死亡规则”。
以她所在的《第六日》为例,已经探明的死亡规则之一:皮肤直接接触雪花,会被冰层包裹,低温致死。
时亦砜琢磨了一下。
暂且不论这条规则到底是谁颁布的、公不公平,但起码可以推测,时间围城的居民有一定的组织纪律,再不济也是互相扶持,而时间围城也默许了这种发展,甚至“贴心”地帮忙把闯入副本的第一个居民推入死局。
时亦砜有些搞不懂了。
就算居民们的关系真的这么好,难道所有人都这么大公无私、愿意为了别人付出生命吗?
难道在副本里死亡的代价,难道是居民们可以接受的吗?
以及……有个自称“第四日”的神秘存在,似乎非常“关心”她这个“倒霉蛋”。
时亦砜:“……”
关心我还起这么难听的外号,差评。
“哼,这个混蛋,把我给兔子准备好的蘑菇都弄乱了……”
又是一声抱怨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乒乒乓乓、像是笨拙巨人在手忙脚乱整理家务的动静。
……
一听做饭就很难吃。哪有把蘑菇泡在冰水里的?
第三,根据雪孩子通过雪花榨取她生存时长的过程,不难看出,NPC也同样是时间的奴隶,也需要生存时长维系生命。
不排除除了雪孩子以外的别的NPC,也有榨取生存时长的行为。
梳理完毕。
时亦砜开始行动。
她一点点、极其谨慎地挪动笨重的腿,在潮湿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她的副本任务,是让雪孩子和小兔子相见。
现在头顶的雪人和兔子近在咫尺,任务却未完成。
既然机制没问题……
那么,出问题的,只可能是她对“题意”的理解。
一个颠覆性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冲破了所有既定假设:
“雪孩子”与“小兔子”——
指的,或许根本不是头顶上那两位。
“沙沙。”
雪粒从她身上剥落,陷进黑暗的土壤里。
她又少了一小截“手指”。
摸到凹槽边缘的时亦砜,再次在心底感叹了雪人身体的易碎。她收敛心神,更加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去。
既然副本的主角并非上面那对诡异的“兔子母女”,那么所有破局的线索,都只能埋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窖深处了。
时亦砜做好了遇到更危险的怪物的准备,甚至预备好这个笨重的雪人身躯下一秒就要被两具冰冷的尸体绊倒,彻底散架。
不管会在这里遇到什么,她都没有退路了。
时亦砜的视野里,猩红的倒计时已经走向了最后三十分钟。
她也终于从黑漆漆的视野里,摸索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线索。
——一张厚重的、质地坚韧得与这腐朽环境格格不入的牛皮纸。
——一块湿漉漉的、触感阴冷的煤块。雪人版时亦砜确定,那不是自己的“煤块”眼睛掉下来了。
这两样东西被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套被仓促丢弃的简陋书写工具。
相对能帮忙找到真正的“兔子”的,是另一条线索。
时亦砜轻轻贴近墙面,从地窖入口的木板边缘开始,密密麻麻、令人心悸的抓痕,如同痛苦的藤蔓,一直蔓延到半面墙壁。
与木屋门口那些痕迹,如出一辙。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沟壑:从入口到地窖深处,一道比一道更深刻,一道比一道更凌乱。
时亦砜能感受到抓痕背后的主人,是多么愤懑而痛苦。
这会是……“真正的兔子”留下来的痕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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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煤块与牛皮纸艰难地夹在仅存的手臂与躯干之间,顺着抓痕最密集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
倒计时从三十分钟跳到了十分钟。
而她付出的代价,是整条右臂在一次失衡中彻底脱落,化为雪粉。
“咚。”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落地声,从前方绝对的黑暗中传来。
时亦砜屏住呼吸,大着胆子向前方摸索,触感是一块湿滑的煤炭。
又是煤?
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吗?
还是说——
雪人版时亦砜不再犹豫,就地一滚,凭借圆润的雪人躯壳那点诡异的灵活性,借力向声源处,笨拙而决绝地“滚”了过去。
“喵。”
时亦砜:“……?”
是她听错了吗?这么黑、这么深的地窖里,怎么会有猫叫?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丝呼吸声。
奄奄一息的、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的呼吸声。
仿佛某个渺小的生命,正在被黑暗吞噬的边缘,用尽最后气力发出不甘消亡的细微反抗。
“……喵呜?”
片刻的寂静后,是一丝带着犹疑的猫叫声,似乎是好奇,这个冷冰冰的雪球为什么没有攻击它。
借着从木板缝隙漏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时亦砜终于辨认出出,那是一只瘫倒在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猫。
她条件反射般地用仅存的手臂撑地,向后“蹭”了半步。
木屋里的“兔子”,最初也未显露獠牙。
此刻,在这倒数计时的最终时刻,这只突兀出现在绝境中的黑猫,究竟是希望的微光,还是另一个……更善于伪装的致命陷阱?
她不敢确定。
她必须警惕。
“喵……?”
黑猫从浓稠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造型古怪、残缺不全的大雪人。
良久的审视后,黑猫似乎认清了对面是谁,做出了最终判断。
它慢慢低下头,收起了因紧张而微微炸开的脊背绒毛发,整个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温顺地趴伏在时亦砜的脚边。
“咕噜咕噜。”
一阵轻微的、代表舒适与信任的呼噜声,从它喉咙里传出。
黑猫试探性地抬起湿漉漉的鼻尖,动作轻柔,仿佛想像曾经做过的那样,去触碰那双记忆里温暖的掌心。
“沙…沙……”
它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松散、正在不断剥落的雪。
“广播员提示:生存时长倒计时:十分钟。”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毫无感情地在这片难得温情的地窖中敲响。
时亦砜只觉眼前的世界骤然一黑——
并非视觉消失,而是某种更根本的、维系她此刻“存在”的东西,被瞬间抽离!
“喵呜!——”
意识的最后,耳边传来一阵凄厉而悲惨的猫叫。
7.第六日 雪孩子五
……好重。
身体仿佛被死死压进厚厚的、快要和土地冻成一起的雪层里,连胸腔都好似被一只手死死摁住,连呼吸都泛起一股沉闷的、属于地下室的憋闷味。
时亦砜艰难的、一点点撬开了眼皮。
是什么东西……
在压着她?
她凭借肌肉记忆,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虚无。
没有光线暗淡的地窖,没有一只好奇的黑猫。
甚至连一直跳动在视网膜上的、催命符般的红色倒计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
似乎是因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雪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脆弱。
时亦砜苦苦支撑着摸索了整个地窖,方才那一下后,也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至于为什么看不见东西……应该是她的煤球眼睛,被她自己摔掉了。
时亦砜隐约猜测到。
在这昏昏沉沉的地窖里磨损了这么久,雪人的身躯,终于散架了。
不见天日的地窖中,“雪人”时亦砜用仅剩的一只胳膊,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
等到指尖触到一块熟悉的坚硬轮廓,她小心捡起来,将它重新安回眼眶的位置。
霎时间,虚无的视野里,骤然亮起两点幽深的“光芒”。
“喵。”
奄奄一息的黑猫仔细端详着她,微微低下头,似乎想用脑袋拱她的手,帮她站起来。
“别碰。”
时亦砜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往后撤了一步。
“我的身体也是雪做的。碰到的话,你会结冰的。”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条残酷的规则,眉头紧锁,试图远离这只没什么坏心思,但也没什么脑子的大黑猫。
“……”
黑猫没有理会这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雪人。它顶着那个毛茸茸的大脑门,向前轻轻一跃,精准地扑入了她的怀里。
“——嗯?!”
时亦砜心脏一紧,低头看向这只黑猫。
正巧,黑漆漆的黑猫嘴里叼着一个结了冰的煤块,睁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瞳,也在静静地望着她。
一秒钟。
两秒钟。
黑猫依然好端端地待在她怀里,没有时亦砜预想的那样,变成冰雕。
“……难道你是魔法女巫养的黑猫?怎么还会冰雪魔法。”
时亦砜两颗煤块眼睛有些奇怪地盯着它。
黑猫听不懂眼前这个两脚兽的嘀咕。
向时亦砜证明了自身的“安全”后,它便敏捷地向下一跃。尽管身上看不见的伤口让它踉跄了一下,但它立刻稳住身形,压低尾巴,绷紧躯干,朝着地窖更深、更黑暗的腹地走去。
走了两步,它人性化地转过身,看了时亦砜一眼,似乎是示意她快点跟过来。
时亦砜点点头。
左右都是来找线索的。有个“原住民”带路……似乎也不错。
她一点点挪腾着步子,跟在那小小的黑色身影之后。
黑猫的步子走得很慢,很稳。
模糊的视线里,时亦砜甚至发现它始终竖起耳朵,似乎在时刻注意着身后的脚步声,确保时亦砜能够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倒计时已在寂静中悄然划过五分钟。
在挤过一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黑漆漆的洞口后,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时亦砜吐着冰冷的气流,黑猫的体力似乎也被消耗了一大截,圆滚滚的脑袋往前伸了伸,示意时亦砜往前看后,便一点点趴在了地上。
它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蜗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仿佛无数它曾扑过的蝴蝶在眼前乱舞,无数台噪音刺耳的机器在颅内同时轰鸣。
……应该是,又脱水了。
黑猫一点点闭上眼睛。
它咬住一个煤块,能感知到那层薄薄的冰壳一点点融化,几滴可怜的水珠被它一点点咽下。
寂静得只剩下黑猫呼吸声的地窖深处,时亦砜抬起头。
来自地下的、古老生物尸骸凝结的能量在此处汇集,如同大地的黑色血脉裸露于此。
一块。
两块。
眼前是密密麻麻、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心垒成无数座小山的煤块,沉默地堆积在这片地下空间,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暖意。
雪人弯下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一枚煤块。
——她没有摸到一手碎屑,只碰到了冰冷的一个冰壳。
这里的煤块和黑猫拿给她的一样,也结了薄薄一层冰。
体表的雪花和冰壳似乎产生了奇异的黏连,当她想放下时,那煤块竟如同顽固的寄生物,死死吸附在她掌心,挣脱不得。
身后传来黑猫愈发虚弱的呜咽。时亦砜顾不上掌心那块“赖”着不走的煤块,立刻蹲下身。
地窖深处这狭小的空间里,黑猫愈发粗重、艰难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黑猫听到一阵轻微的、雪粒摩擦的窸窣声,是那个大雪人正笨拙地靠近。
水……
干渴如同烈火灼烧着它的喉咙与意识,它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扭头,在那近在咫尺的、由雪构成的臂膀上咬下一口。雪化了,不就是水吗?
但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想法,勒住了它本能的冲动。
——起码,不能在她自己也要走向死亡的时候。
时亦砜。
黑猫咕噜了这个模糊的音节,几不可查地将身体往前挪了一下,是一个近乎依赖与托付的姿态。
它知道她的名字,它听到过别的人类是这么称呼她的。
但它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看到这个笨拙、冰冷、快要散架的大雪人时,它的第一反应,会想到时亦砜。
或许是因为,现实世界的时亦砜也是这样,沉默地跟在它身后,等着它领她去参观黑猫大王的“新领地”。
……又或许是因为,比起被她支撑着站起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手太凉,会不会把它冻伤。
在它猫生中短暂的几个冬天里,她是唯一一个将它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担心自己的手会冰到它,放到口袋暖热了后,才小心翼翼地,拂去它头上的霜,将它送回猫窝的人。
可“时亦砜”好像并没有认出它,甚至在刚见到它时,躲避了它的亲近。
也是。
黑猫想。
她没有自己这样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眼睛,只剩下两粒黑漆漆的煤块,被草草安在一个圆滚滚的雪脑袋上。
她认不出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它本来……是该带着“时亦砜”继续往里走的。
去看那煤山深处,那个在它被木屋里的兔子赶到这里后,从它身上掉下来的奇怪红纸筒——人类好像管那叫,“鞭炮”。
那是它送给她的“礼物”。
新年快到了。
它记得,时亦砜收到这个小小的红纸筒时,安静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轻柔地拂过它的头。
然后,她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告诉它:“新年快到了。”
为什么偏偏要送这个“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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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其实不太理解自己那时的冲动。
它只是看到,很多很多人类都在那段时间里,坐着会冒烟的“大盒子”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聚在一起,用这种会发出响亮声音和刺鼻气味的东西,来庆祝那个叫做“新年”的日子。
既然那是重要的、值得庆祝的事。
那……
那别人要有的,时亦砜也要有。
它记得时亦砜很喜欢这个礼物,她没有立刻点燃它,可能是担心它会害怕那巨响和火光,而是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小心翼翼地放到那个灰色的大书包里。
——她的书包里有一个小侧兜,是专门放它送给她的礼物的。
那里有一朵早已枯萎、却被她压得平平整整做成书签的小花,是它春天在草丛里打滚时沾上的,觉得好看,便叼给了她。
有亮晶晶的、线条圆润,不会伤到她的金属片。
有几颗或许只是在猫的审美里、线条格外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一些,那个第一次想要收养它的人类收到后,可能会觉得好笑、然后丢掉的东西。
但时亦砜都收下了。
每一件,都妥帖地放在那个小小的侧兜里。
仿佛它送去的不是枯花败叶、碎铜烂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她没有告诉过黑猫,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些小物件。
只是有些时候,她不再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背着一台笨重的电脑,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新发明,只是带着它去学校很僻静的一个角落放风的时候。
她会从那个小小的侧兜里,一件一件,取出它送给她的“礼物”,在冬日下午干燥却温暖的阳光下,整齐地排列,放到一张被她从五金店淘来的一张防尘布上。
它通常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看着时亦砜又放下那本厚厚的、封面画着猫咪图案的书。
“这个。”
时亦砜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种结构狰狞的捕兽夹图片,语气平直而不容置疑。
“躲开。”
她的声音放大了一些,拒绝得明确。
黑猫甩了甩尾巴,不屑地扭过头。
嘁,它当然知道。
它黑猫大王能在这片地盘活蹦乱跳这么久,这点基本的生存常识还是有的。
时亦砜也不脑它的不配合。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指着书页上那些危险的陷阱、可疑的食物、甚至是一些人类丢弃的有毒物品,用最简洁的语言,要求黑猫必须学会辨认和拒绝。
黑猫嫌弃了一遍又一遍。
到后来,时亦砜为了“强化训练”效果,甚至拿出了它最讨厌的柠檬,试图将那种刺鼻的气味与危险建立起“负面联系”。
看着时亦砜从大口袋里掏出那个黄黄的柠檬后,它瞪大了眼睛。
时!亦!砜!
不许把这么可恶的东西和我的水碗放在一起!
时亦砜眨了眨眼,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水碗。
当这种基础的“危险规避课程”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时亦砜会开始教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
她的指尖,轻轻点过防尘布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枯萎的花、闪亮的金属片、光滑的石子。
然后,她看着它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礼物。”
紧接着,她的手指调转方向,指了指自己。
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这个。”
她说。
“朋友。”
8.第六日 雪孩子六
黑暗中,笨重的雪人慢慢蹲下身,将手掌贴近黑猫的额头。
之前只是心里有模糊的猜测。
时亦砜不敢、也不愿相信,被卷入这个副本,被一个扭曲的倒计时遏制住咽喉的,不止她一个。
直到此刻。
大概是藏身地窖有些时间,黑猫出现了脱水的症状。耳边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和现实世界中时亦砜认识的那只黑猫肾病发作时一样,如出一辙。
但她没时间伤感,很快站起身。
黑猫听到一阵带着雪粒摩擦动静的脚步声,时亦砜似乎朝着煤山更深处走去了。
是被……抛下了吗?
黑猫不知道。
濒死的生命拉长了它对时间的感知,或许对方只离开了几个呼吸,可等待的每一秒,都仿佛是对生命的凌迟。
直到——
“咔嚓,咔嚓。”
细碎的、如同某种坚硬外壳正在从内部被强行撑裂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黑猫用尽力气,一点点掀开干涩的眼皮。
厚重的黑暗深处,黑漆漆的、堆成一座山的煤块里,透亮的冰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残缺的雪人站在小山中央,像一块具有超强引力的磁铁,无数冰壳朝着她的方向崩解、剥离、坍塌,变成一片片造型各异的碎冰,堆积在她的脚边。
紧接着,冰的碎屑并未散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她残缺的肢体轮廓攀附、凝结、重塑,一点一点,修补了雪人破损的躯壳。
时亦砜现在的材质,是雪人。
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与木屋里那个操控冰雪、榨取她生命的“雪孩子”,出于同源的存在。
那既然雪孩子能通过操控冰原上的雪花,掠夺她的生存时长——
那么……
在煤块上的冰层胶水般黏住她的掌心,并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呼吸与共的牵绊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疯狂思路。
那她能不能效仿它的逻辑?
通过吸收或同化这里的冰块,让这具缺胳膊少腿的“时亦砜雪人”,暂时“修复”成一具相对“健康”的“时亦砜雪人”?
说干就干。
时亦砜开始尝试,将吸附在掌心的冰壳,视作自身“雪”的延伸。她集中精神,像用雪粒操控食指一样,一点点将煤块上的冰壳脱下。
出乎意料地顺利。
就像给封在琥珀里的昆虫“脱模”,只听“啪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一层完整的、薄如蝉翼的冰壳,便被她从煤块表面完整地“剥”了下来,静静悬浮在她掌心之上,仿佛是她新生的皮肤。
下一步,是将这些剥离的冰块分解成碎末,用来填充雪人身体躯体那触目惊心的残缺。
“沙沙。”
时亦砜小心操控着雪粒,清透的冰层如同被赋予了微弱的生命,发出一阵细微的、仿佛冰晶摩擦的轻响,沿着她的手臂“流动”起来,滑向她肩膀处那空荡荡的、本该连接手臂的断裂面。
到达目的地后,那片冰层开始无声地崩解、碎化,化作闪烁着微光的、极细的冰晶粉末,覆盖、填充进狰狞的缺口。
紧接着,似乎是同伴的“成功”引导力后来者,只听一阵密集的、冰凌断裂般的“噼啪”轻响,从周遭的煤山深处传来。
时亦砜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黑洞,那些覆盖在煤块表面的冰层,纷纷从附着体上挣脱、剥离,化作大小不一的透亮薄片或碎块,骨碌碌地朝着她的方向滚动、汇聚而来。
第一片。
第二片。
无数闪着寒光的头领晶体,像归巢的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汹涌地涌向时亦砜,又被她操控着一点点分解了自己,成为组成她身躯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并不轻易,时亦砜必须调动全部的注意力,详细地分辨出每一块冰层的形态和轨迹,控制着遥远的冰体精准地来到她的身边,然后调动意志力进行分解,让它们被一点点压实、填补在她缺失的身体上。
视野的一角,鲜红的倒计时疯狂跳动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眨眼间就消失了大半截,但吊诡的是,时亦砜却感觉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充盈。
躯体破碎造成的虚弱,正在被冰冷而坚实的“完整”所取代。
像是在用生存时长,兑换了此刻的“存在”本身。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四分钟。”
当时亦砜终于将最后一处明显的残缺大致修补完毕时,倒计时数字跳动的频率,终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减缓了下来。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三分钟。”
修复身体受到的伤害,能减缓生存时长的下降速度。
时亦砜暗暗记下这个新规则。
就在她心神稍定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焦糊气味,混杂在冰雪的寒气与煤的尘土味中,悄然钻入她的感知。
她蹲下身,用已经用冰层修复完好的一条手臂,拨开那些仍在微微颤动、争先恐后剥离的冰层碎片。
她从冰冷的煤块缝隙中摸索,终于触到了一个与周遭坚硬、冰冷触感截然不同的、略显粗糙的、柱状的东西。
借着冰层反射的、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破破烂烂的红色纸筒,边缘破损,明显被某种小动物啃咬过,留下了清晰的、细小的齿痕。
那是一枚格外眼熟的、曾经被她放在书包侧兜里的——
“礼物”。
“沙沙……”
就在红色纸筒的边缘,不知怎么,粘上了一点粘稠、不祥的黑色流体,正如同有生命的蠕虫,沿着纸筒表面缓慢“游走”。
它所过之处,纸筒纤维仿佛被无形的酸液腐蚀,而那截苍白的引线,更是首当其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脆弱、缩短。
时亦砜小心避开了那截正在被侵蚀的引线。
她记得这黑乎乎的东西。
这种东西,她从怪钟的身上见到过,从雪人身上也见到过。
在怪钟的身上,它构成了数字和表盘的纹路;在雪孩子身上,它扼住了对方的脖颈,吞噬着对方的生命。
目前得到的信息碎片,还不足以让她完整拼凑出这东西的全部用途,但既然它能腐蚀雪人的躯体,让它走向消亡,同样也是组成怪钟的核心部分。
时亦砜由此高度怀疑,它与时间围城最深层的、尚未被揭示的规则,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可惜现在,她暂时没太有时间研究这个新玩意。
眼下更直接的问题是:这鞭炮,是怎么藏在这里的?
时亦砜的推断倾向于。是黑猫将它带来。或许是出于动物对“宝藏”的执念?
那么,黑猫本身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和她一样,目睹了怪钟的异变而被卷入?还是……因为这枚本身已被黑色流体污染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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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了某种“媒介”或“坐标”?
黑猫不会说话,因此时亦砜也没办法通过它搞清楚,在自己消失后,目睹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原地失踪的黑猫,究竟经历了什么,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时亦砜摸出一个煤块,熟练地操控着表面的冰壳剥离。那层薄冰在她掌心悬浮,散发着森然寒气。
现在,她的生存时长正在归零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黑猫不是“玩家”。
它听不懂任务提示,理解不了副本规则,更不可能完成任何所谓的“挑战”。
被抛入这个寒冷、诡异、充满杀机的世界,对于一只猫而言,除了在干渴与未知的恐惧中渐渐死亡,似乎看不到其他的出路。
视线,回到那枚鞭炮上。
黑色的流体,正一滴一滴的,如同浓稠的沥青,从纸筒上坠落。
鞭炮的引线,已经短得惊人,焦黑的部分几乎要触及它的本体。
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这枚“礼物”,亦或是对于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黑猫。
黑猫眼前的地窖开始旋转,视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泡泡,折射着颠到过来的世界。
胸口传来一阵阵堵塞的憋闷感,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能吸入稀薄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呼出的气流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温度。
水……
干渴点燃了它的每一根神经,脱水的症状让它耳边持续炸起耳鸣。
灵魂仿佛被抛掷到某种重型机器的发动机下,感受着马达发出一阵强过一阵的轰鸣,几乎要将它残存的意识彻底震散。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
隐约间,它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冰屑与煤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冰冷、却异常坚实的身躯,稳稳地靠在了它几乎无法动弹的身边。
然后,是一声它几乎以为是幻听的,液体倾倒的响动。
“我刚刚找到把雪化成水的方式。”
时亦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却在沉寂的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小心地放下手中那件临时用冰凝成的、边缘还带着未及打磨棱角的“水碗”。碗中,是微微晃荡的、清澈的液体。
她一边咬着牙,忍受着生存时长因操控冰块而加速流逝的灼痛感,近乎贪婪地吸收、同化着更多涌来的冰层,维持着这具身躯最基本的行动力。
另一边,她用另一部分意念,极其专注、精准地引导着鞭炮引线上那些粘稠的黑色流体,让它们如同被驯服的毒蛇,一滴一滴,蜿蜒着将毒液“流淌”到旁边一块干燥的煤块上。
“噼啪!”
就在黑色流体触碰到煤块的瞬间,一声清晰无比的、煤块被引燃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地窖中炸响。
一簇微小却炽热的橘红色火苗,骤然升腾而起!
煤块被点燃的声响清晰地回旋在耳边,与此同时,黑猫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却无比熟悉的怀抱。
是那个之前还在躲避它触碰的、由雪与冰构成的怀抱。
不过这一次,雪花没有离开它。
时亦砜将那碗冰水凑到黑猫嘴边,用最快的速度让它舔舐了几口,暂时缓解那致命的干渴。
爆裂声在身后的地窖里响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找到让你活下去的办法了。”
“我们快走。”
9.第六日 雪孩子【终】
喉咙深处似乎泛起一股浓重的冰雪气息,甚至能隐约品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抱着猫和水碗拔腿就跑的时亦砜,一边试图拼命梗着脖子往下咽,试图把这不适的感觉吞下,一边无奈地晃了晃她那由雪团构成的、并不算很坚固的脑袋。
好吧。
时亦砜不得不承认,操控听话的冰块和操控那黑漆漆的、活见鬼似的怪东西,难度差距大概相当于堆雪人和攀登冰崖。
故作坚强的时亦砜雪人在离开装满煤块的洞穴后,还是没忍住,“噗”地吐出了一口混杂着冰碴的雪沫。
听到身后那愈发清晰、如同干柴被点燃般的“噼啪”燃烧声,她跑得更快了。
她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冰能被操控,雪能被操控,大家都是“水”的亲戚,那咬咬牙,这勉强也算“液体”的黑色流体,是不是也能被她调用一下?
有能听得懂她号令的魔法雪花,没准……就能有可以同样被利用的黑色“水流”。
时亦砜记得,她还在木屋探索的时候,就见过雪孩子被黑色流体瞬间腐蚀,甚至连坚韧的兔子皮毛都能被烧穿。
那左右她都要死了,不试试用这东西给奄奄一息的黑猫加热一碗能喝的水,起码抗过现在的脱水症状,那也太亏了。
效果非常“显著”。
在时亦砜集中精神,试图向那团黑色物质传递出一丝“友好交流”的意图的下一秒,她派去试探的雪团,就在一阵轻微的“嗤”声,在升腾起的淡淡黑烟中,被烧了个精光。
时亦砜看着刚被自己补好,结果现在又被烧得少了一截的指头:“……”
行吧,至少证明了它的“加热”效率确实很高。
突然视角上方的倒计时闪烁了一下,时亦砜看到自己仅剩两分钟的生存时长,干脆心一横,硬是拿出整整一分钟的时间决定燃烧,直接开始尝试控制黑色流体本身。
最开始,她那套远程驾驭冰层的“异能”似乎失效了。
流质如同一潭冰冷的死水,论时亦砜如何威逼利诱“一团雪和一团黑乎乎的浆糊在物理形态上具有高度相似性”,对方都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像那些没脑子的冰壳一样,乖乖碎裂、归顺于她这个“有脑子的族群老大”麾下的意思。
“……”
时亦砜感觉现在的自己,是个修为散尽的女巫。
虽然怀里还抱着只黑猫,却再也施展不出像样的“冰雪魔法”。
端着刚用冰凝结出的碗,她摸了摸黑猫的额头,突然联想起来自己最初和这只黑猫建立“友谊”时,干过的一件蠢事。
那时的黑猫,为了庆祝刚从医院恢复自由身,曾豪横地、带着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
一只活生生的、油光水滑的……大蟑螂。
……甚至还非常骄傲地挺起胸脯,亮亮的琥珀眼睛期待着她的反应。
在一动不动怀疑北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蟑螂,和现在立刻就把这玩意丢到垃圾桶里之间,本着不能伤害孩子的一片孝心的时亦砜,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装作对这种“小意思”的礼物兴趣缺缺,然后原地取材,用快递盒子给黑猫剪了一个超大号的、纸板做的“双马尾”。
“来……你去把你叼的那个‘小玩意儿’扔到垃圾桶,” 她语气平淡,指着纸板杰作,“我们玩这个‘大号’的。”
黑猫震惊。
黑猫绕着那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纸板“双马尾”,原地转了三圈。
最终,在时亦砜强装镇定的注视下,黑猫像丢垃圾一样嫌弃地吐掉了嘴里的真蟑螂,转而用一种近乎膜拜的眼神,仰望着能“捕获”如此巨型“猎物”的时亦砜。
当然,后来因为公然在学校里“遛”纸板大蟑螂,而被表白墙惊叹她“神一般的动手能力配神经病的脑回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现在,面对一个不愿意认她做老大的外来物种,此刻的时亦砜同学,似乎决定效仿自己那套被实践证明过的、对付“一根筋生物”的成功经验。
于是,她掏出一块冰壳,在似乎打算慢悠悠腐蚀掉引线的黑色流体面前,剜掉了一大块纸皮。
时亦砜仔细观察着黑色流体的状态,雪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且得意的弧度。
怎么样,比你烧得快吧。
黑色流体:“……”
时亦砜一边惊叹自己死到临头还有如此先进的精神状态,一边接着剖开的鞭炮。
在触碰到烟花的炸药粉末时,她的手指感知到了一些……很不一样的东西。
有种湿滑的、带着腐朽尘土与墨水气息的流体,正一点点、如同有生命般,淌向她的掌心。
开玩笑归开玩笑,时亦砜的本意,当然不是天真地相信这东西真能和雪花一样,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雪花能被她吸收,本身就是雪孩子验证了的副本规则。
但按照这位“实践出真知”的奇怪同学一贯的思路:搞不清一种装置的运行规律,那就是要拆开看看。
在黑色流体如同试探的毒蛇,一点点侵蚀、渗透她的雪人躯壳的时候,时亦砜屏住了呼吸。
她开始尝试,将自己的雪花作为“祭品”——或者某种程度上,叫“探针”,一片片主动溶解、汇入其中。
尽可能保存它本性的同时,看看能否试探性地,让自己的意志,如同操控冰雪那般,在微观层面,极其细微地影响它的流向与形态。
一片雪花消融。
两片雪花没入。
在付出几乎整只雪手的代价之后,那黑色流体终于看似“顺从”地从她残破的掌心边缘淌下,精准地滴落在不远处一块黝黑的煤块上。
一动不动。
时亦砜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向那已与自身部分雪花混合的黑色流质,传递过去一个清晰、强烈的念头:
“点燃它。”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
紧接着,橙红色中夹杂着不祥黑色的火焰,猛然从那块煤上窜起!
火焰绽放的一刹那,时亦砜知道,自己赌赢了。
代价是,她的身体内部似乎也被丝丝缕缕的黑色流体入侵,不可避免地开始侵蚀她的内脏。
与此同时,时亦砜榨干了煤块山的最后一片冰壳,将自己的身体瞬间充盈、膨胀到极限,以期能在安顿好黑猫前,尽可能地拥有更长的生命。
视野陡然抬高,这个被时亦砜收割后没有多余水汽、却堆满干燥煤块的地窖,此刻成为了那黑色流体最完美的燃料。
既然黑猫注定要留在这里。
既然狗副本让她死了还不够,还要继续牵连她的朋友。
时亦砜看向已经烧到地窖入口处的火焰,敏捷地抱起黑猫,蓄力一脚,狠狠踹开了头顶那块厚重的木板。
“回家”的路如果被堵死了,那么堵路的东西,就等着被能腐蚀一切的烈火,彻底焚烧干净吧。
光线夹杂着灼热气流倾斜出来的下一秒,时亦砜的视野里,撞入了一个身影——
一个披着完整兔皮、静静站在木屋里的雪人。
正在煲冰蘑菇粥的雪孩子,动作猛然僵住。
它纽扣做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时亦砜脚下——那传来不祥震颤和热度的地方。
那张黑漆漆的嘴扭曲着,勾出一个抽象而狰狞的笑容,声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你居然真的没死透,还穿上了我的衣服……你这个卑劣的模仿者!”
“接下来我还是要杀掉你,这场战斗,会非常、非常疯狂哦。”
时亦砜:“……”
感知着脚下的地窖传来细微的震颤,雪人版时亦砜同样歪嘴一笑。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将黑猫和水碗往怀里护了护。
“但接下来我送给你的这个‘惊喜’,会更疯狂哦。”
雪孩子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话未出口,便被兔子陡然拔高的、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盖了过去。
时亦砜计算过煤块的具体位置。
火势一旦成型,别说区区地窖,整座木质结构的房屋,连同其地基,都注定将化为一片燃烧的坟场。
“警告!警告!副本结构遭受恶意毁坏——”
“系统提示示示示——!!!”
姗姗来迟的广播员呼喊,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但对于生命仅剩最后几十秒、体内黑色流质仍在不断侵蚀的时亦砜而言,那声音已经模糊、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层。
她只看到,一处贪婪的火舌舔开了地面,黑色的流质跃动在火焰周围,以燎原之势,瞬息间点燃了这个窄小的木屋。
本就腐朽的柱子再也支撑不起破败的木屋,混着冰块的蘑菇汤也一点点融化了。
时亦砜不再理会身后雪孩子与兔子的怒吼或哀鸣。
她用残存的、逐渐变形的臂膀,紧紧抱起黑猫。在一人一猫因热浪而剧烈晃动的视野中,她们朝着与火海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
身后,传来轰隆作响的、如同巨兽咀嚼吞咽般的吞噬声。
木屋,连同门口她那具早已冰冷的“尸首”,一同葬身于那片由她亲手点燃的、辉煌而残酷的炼狱。
“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跑至一处地势较高、火焰暂时无法触及的丛林边缘,时亦砜扶住自己因融化而不断晃动的头颅,对怀里埋着头的黑猫轻声说道,语气是故作轻松的安抚。
和曾经的时亦砜每天看着黑猫喝完水后,嘱咐对方赶快“天气凉,赶快回去”的声音,一样温和。
“你知道的,我是‘老大’。”
“老大嘛……总是得先去前面,给咱俩开辟新领地的。”
最后三十秒。
“系统提示,生存时长即将归零,副本任务完成进度检测中……”
冰冷的机械音第二次响起。黑猫听到了,但它置若罔闻。
它只是用爪子更紧地扒住时亦砜的手臂,然后,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冲她点了点头。
它安静地看着时亦砜继续向前走,然后默默跟上,影子般粘在她的脚边。
“新领地太远了……你留在这里,帮我看好这片地方,好吗?”
时亦砜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驱逐”。
黑猫没敢再看时亦砜的眼睛。
它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保持着一步之遥,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它便走;她停下想用严厉的话语逼它离开,它便在她背过身去的瞬间,又悄悄缩短那一步的距离。
直到最后。
在时亦砜的雪人躯壳开始加速消融、边缘变得透明时——
黑猫忽然上前,用尽它全身残余的力气,将它冰凉而湿润的鼻尖,极轻、极轻地,抵在了时亦砜那正在化为雪水的手腕上。
这是一个很轻的、猫与猫之间表示“你属于这里”的动作。
时亦砜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黑猫转过身,背对着她,蹲坐下来,尾巴紧紧圈住身体,只留下一个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在拒绝观看的背影。
它接受了。以它的方式。
时亦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意识终于被席卷而来的黑暗吞没。
时亦砜。
黑猫凑近那个正在一点点消融、归于无形的雪人,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最后留下的、那片即将被泥土吸收的湿润痕迹上。
我可是黑猫大王。
黑猫大王,什么都知道。所以——
它“所以”了半天,直到看到视野尽头,这片荒原伴随着木屋倒下的巨响,寸寸崩塌。
所以,等我们有机会再见的下一次。你不许再和这次一样,再骗我了。
我记得,今年秋天,你给我做窝的时候,说这个窝能陪我很久很久。
久到学校里的时亦砜离开了,有钱买大房子,能带我出去住的时候,也会好好地待在这里。
我送你回寝室的路上,你指了指我们俩,说人和猫永远是一起走路好朋友。
人往前走一百步,猫也跟着往前走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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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猫祝福下一次遇到你,你能有三万多个日子,去走那一百步。
不过猫呢,只剩下今天,还能再走一百步啦。
黑猫慢慢站起身,看到一片雪水里,掉出来几样东西。
一张厚厚的牛皮纸,带着一个煤块。
以及它的……“礼物”。
红色鞭炮的引线即将走向尽头,黑猫清楚,这是属于它的丧钟。
时亦砜有一点,其实是真的想错了。
黑猫也有自己的“任务”。
它是猫,理解不了太多复杂的人类语言。但那个说话硬邦邦、没有起伏的广播员,在它来到这个新世界、和门口的雪人打完那一架后,告诉了它一个冰冷的任务:
你的人类朋友,要离开很久。
这一次,你要学会接受。
“呜呜呜。”
黑猫的嗓子,咕噜出三个模糊的音节。
时亦砜。
它说
猫不想完成任务了。
猫好像……接受不了。
黑猫叼着快要烧没的鞭炮,和时亦砜剩下的那个煤块一起,用牛皮纸垫着,紧紧压在身下。
人和猫,有很多不同。
比如,人的生命对猫而言,是很长、很长的岁月。
而且,人……总是会远走高飞的。
黑猫清楚这个事实。
从被时亦砜喂下第一杯水时清楚。
从被她用攒了一个月的钱,送去医院做手术时清楚。
从被她从航空箱里放出来,目送她拎着那个可能再也用不上、为了它却还是买过来的笼子,一点点走远时清楚。
它记得刚从妈妈怀里离开时,它曾被别的人类送去过一个“家”。
送它的人说,那是能吃饱饭的好地方。
可它不喜欢那里弥漫的刺鼻酒气,更不喜欢那个家里,下手不知轻重、会把它打得很疼的人。
所以它逃跑了。
那是在去年冬天,一个很冷的艳阳天。
它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街道的时候,一个背着沉重书包、带着一身疲倦气息的人,在它面前蹲了下来。
后来带它去治伤,被她逼着吃了不少药,身子一天比一天健壮的时候,它又变得蔫蔫的了。
“肾病。之前的主人可能,有虐待。最好是有个固定的住处,自动饮水机啥的,也得准备好。”
坐在离开医院的颠簸车厢里,透过航空箱的缝隙,黑猫曾问自己:
以前是没得选。
那如果……如果这次时亦砜,想带它走呢?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应。
幸好,时亦砜没有能力让它陷入这种“烦恼”。
她是个很穷很穷的学生,每天要做很多很多工作,才能买到每天晚上她要吃的,一个丑丑苹果。
这么辛苦的人,一般都没有大房子住,负担不起另一条生命的全部重量。。
更不能……
带它走。
“广播员提醒,居民时亦砜,代号‘第六日’。”
“生命时长归零,确认死亡。”
一本有着蓝色封皮、散发出淡淡冰雪气息的童话书,从书架中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了一位图书管理员的头顶。
“诶?这个版本……没见过啊。是我记错了吗?”
管理员嘟嘟囔囔地走远了,预备去图书库里核对一番。
而在某个已然彻底坍塌、归于寂静黑暗的副本废墟中,冰冷的播报仍在继续:
“……校正。副本任务:帮助小兔子找到雪孩子,状态:已完成。关联故事角色小兔子:黑猫。雪孩子:时亦砜,已经重逢。”
“奖励结算:生存时长十二小时。特殊道具‘黑猫的礼物’:效果:无条件引爆指定建筑物,单副本限用一次。”
“特殊道具:‘硅焰’。效果:未知。”
黑猫一点点闭上眼睛。
它记得,时亦砜送它去过考察好的领养人家,无一例外,领养经历,都以它的绝食告终。
“是不喜欢住在房子里?”
从领养人家中回来后,时亦砜拎起黑猫,嘀咕了一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猫听不懂。
黑猫隔着笼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庆祝自己再一次被她捡到。
“……因不可抗力,第六日世界线已坍缩。相关奖励将进行后置处理,于第四日世界线进行交付。”
图书馆里,那本被无意中摊开的、带着寒意与硝烟余韵的故事书,被风吹动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时城童话集一》后记
在第一朵烟花于山下小镇的夜空中粲然绽开之前,曾有一只黑色的森林猫悄然来访,迈着优雅而孤独的步子,游荡在这片被雪覆盖的丛林。
它拥有宛如最深沉夜色的顺滑皮毛,一双金色的眼瞳,比遥远人类城邦里最辉煌的灯火,还要明亮温暖。
它长久地守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一位或许有些莽撞、却心思柔软的“侦探”来到此地。
这一次,在时钟的指针即将重合、旧年与新年交替的那个寂静缝隙里,它叫住了对方。
“人类,人类。”
它用尾巴蹭了蹭对方的靴子,和她一起,看着遥远的人类小镇里,新年的第一簇焰火,正撕裂黑暗,绚烂升起。
在古老时钟发出宣告新生的 “咚”的一声鸣响之前,它开口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
“这一次……”
“带我走吧。”
它说。
时亦砜猛地从宿舍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阳光刺眼,手机屏幕嗡嗡震动着,似乎是班群里发来的新消息。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枕边——
一本蓝色封皮的《雪孩子》童话书,正静静躺在那里。
书页间,夹着一枚焦黑的、残缺的红色鞭炮。
而她手腕内侧,一道崭新、却毫无痛感的红色刻痕,正缓缓浮现,形状宛如一个静止的钟表指针。
10.时间围城二
“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节目《朝闻时城》。现在是2025年12月26日,早上七点整。”
“嗡……嗡——”
手机铃声伴随着一句过分欢快的播报声,扎进了时亦砜混沌的梦境深处。她整个人猛地一抽,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讯……就在刚刚,出现在我市市中心的‘怪钟异象’,于今日七点钟声敲响前,突然消失了。”
什么……鬼?
等等。怪钟消失了?!
时亦砜一下子就不困了。
她闭着眼睛,脑袋还没开机,一手就探向枕边试图拿起手机查看新闻,却摸了个空。
“这场光怪陆离的集体幻觉正式结束,除了在出现最初造成了一起追尾事故外,并未带来其他经济损失。下面是本台记者发回的报道。”
终于,时亦砜在嗡嗡震动着的枕头下面,掏出了她的手机,以及一本厚重的、硬邦邦的书。
标题写着,“《时城童话集》。”
童话集?
时亦砜琢磨了一下,不记得自己在图书馆里借出了这本书。
继续观察,烫金的标题字体下面,画着一只丑丑的,快要融化消失殆尽的雪人。
还有一只金色眼睛的黑猫,团起身子,将头抵在怀里,似乎那里藏着珍惜的什么宝贝。
不知道什么原因,看到这个场景的时亦砜,心脏有些抽痛。
那只猫……似乎看起来很难过。
嗯?
时亦砜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
她翻开书的扉页,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闻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烧焦,变脆的气息。
扉页上,有几排黑乎乎的、像被什么细微的火星灼烧出来的洞。
时亦砜凑近感受了一下,小小的黑色火焰没有温度,甚至在察觉到她伸手过来后,轻轻地黏上了她。
没有温度,但能燃烧。
哦呦,有意思的新玩意儿。
时亦砜甩了甩手,火苗依然死死地咬在她的指尖,甚至有继续往上蔓延的势头。
……但是太危险了。
“——?”
时亦砜眼疾手快地抄起水杯,试图把它扼杀在萌芽中。
似乎是注意到时亦砜的动作,被烧出来的洞一下子变大了,几个窟窿连在一起,别扭地、组成了一行抽象的字。
“副本任务一:《第六日雪孩子》已完成。”
“根据作为广播员的工作经验,你的奖励会在第四日副本中发放。”
时亦砜眨了眨眼睛。
这本突然出现的书,是在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吗?
“造成的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物质损失:引爆煤山造成副本场景全部坍塌,工作人员正在加紧修复中;精神损失:将两位专业NPC烤熟,并受到即将被路过的居民吃掉的惊吓,抗拒工作……同样会在回到第四日副本后清点赔付,放心好了,我一定让你赔得一个积分都不剩……等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买的保险?”
“……喂你怎么还在看?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我会庆祝你吗?!”
“没有恭喜!没有庆祝!诅咒世界上所有炸副本的混蛋变头秃!”
“第六日副本专属特聘宇宙无敌广播员留。”
时亦砜:“……”
她眨了眨眼,刚刚的后几行字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句“副本任务已完成”,带着一缕黑色的火焰在蜿蜒。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女大学生时亦砜愣了一下,很快“震怒”了。
……一定是眼花了,她只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女大学生,怎么会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嗯……应该吧。反正就算她真的做了,那也一定是对方先动的手,惹毛了她。
时亦砜嘴角抽搐,趁着指尖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快速在扉页上划拉了两下。
“诅咒反弹。”
幼稚小学生时亦砜邪魅一笑。
呵。
头秃是不能的。
绝对、万万不可能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似乎是收到了她反弹过来的头秃诅咒,火星消失的速度都有些暂停了。
在这个时空的彼岸,某个加班加点修副本还没有加班工资的广播员,死死盯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自燃的书,摸着自己的宽阔的发缝,真的震怒了。
“……时亦砜,你真的很混蛋!”
时亦砜观察了一会,扉页上也没再出现新的变化,索性开始继续往下翻。
“《时城童话集一 雪孩子》”
大标题下面,是一张和书封一模一样的图画。
“雪孩子”?
怎么个事?
经典童话《雪孩子》……出外传了?
她被自己的脑洞无语得笑了一下。
后面似乎是讲了一个雪人和一只黑猫的故事,她没有细看,翻了翻,将故事的这几页翻过去后,后面的纸张似乎是黏在了一起,翻不动了。
嗯?
时亦砜的好奇心一下子窜上来了。
会点火,会烧出字,还能改编童话故事。
看起来,是一本能够、而且值得她好好研究一段时间的神奇故事书。
手机那边传来震动,她暂且放下童话书,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先打算看看新闻。
“据悉,时城作为x省的‘钟表之都’,以制造各式钟表为本市的第一大制造产业,因怪钟现象,而收到全网网友的关注……”
时城的冬天,本来是一年中最无聊的季节。
直到怪钟出现。
时亦砜看到新闻的画面中,突兀出现在购物中心上的那座巨型怪钟,在画面的下一帧突然没了踪影,消失得和它来到时一样突然。
原本被黑色覆盖的购物中心,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时亦砜看着窗外还未升起太阳的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怪钟的出现,的确是让这座本来不怎么知名的小城,在互联网上突然火了起来,甚至某种程度上,真的带动了时城的钟表生意。
但怪钟消失,当一时的热度和驻扎在这里的主播一样,潮水一般褪去后,能不能真正让这片土地繁荣起来,还是要看时城接下来的“打法”,能不能让时城的钟表产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进步,创造出不可替代的好产品。
“……”
时亦砜被自己这么“宏大”的想法逗乐了。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这种事情,当然轮不到她这种人操心。
她关掉手机,摘下耳机,将刚刚发现的童话书拎起来,思考这是不是上铺舍友准备给她的恶作剧,偷偷把书放在了她的床上。
得好好找她问问,这本“会着火的书”,是什么来头了。
“老赵,到点了,该起了。对了,你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
一句压低声音的疑问在脱口的下一秒,时亦砜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她应该听到几个闹钟接二连三地炸起来,试图拯救这群困到晕厥的大学生,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只有她的手机响了?
时亦砜看向对面。
她所在的寝室是六人寝,对面的三张床铺上现在已经没了人影的,被褥维持着平摊在床上的样子,似乎证明主人只是刚刚才离开。
……嗯?
宿舍里平常起床的点都是七点的……今天大家起这么早的吗?
时亦砜跳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老赵?陆姐?”
她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干涩。
不出所料,她这面的两位舍友也没了踪影,整个宿舍里只剩她一人。
这是……今天安排的逃生演练提前开始了?舍友忘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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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起来?
虽然时亦砜平日就在图书馆和学校里几个僻静的角落里待着,白天压根不回宿舍,但和几个舍友关系尚可,很多时候回到宿舍,大家都上床玩手机了,她的桌子上还有舍友看她不在,放到纸巾上、给她留好的零食。
“老时,你看你。一天天的也不着家……还得我们把‘饭’留好。”
时亦砜坐到自己的桌子前,看到上面放了一颗鲜红的草莓,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那会不会是她昨晚带着耳机睡着了,没能成功被舍友叫醒?
时亦砜更倾向于这个推测。
她抄起毛巾和牙刷,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拎起昨天晚上收拾好的书包,打开手机,试图问问老赵有没有嘲笑自己没能按时起床。
打开手机,《朝闻时城》的直播还在继续播放,面色凝重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一起人口失踪案件。
“本台特别报道。持续追踪近日发生的、以时城案发最多,遍布全国的多起失踪案件。”
“报案人多称在清晨七点钟左右,家人朋友会突然消失在视野里。有报案人称,这是她头一次在七点的闹钟响了后才起来,醒来时,就发现女儿不在身边……”
失踪?
还是在——七点失踪?
时亦砜看向寝室里空荡荡的床铺,隐隐有些不安。
该不会……
她不敢往下细想,眉头紧锁,正打算继续听听主持人的播报。
“叮叮。”
手机里传来消息震动,是班群“三班相亲相爱一家人”里传来的消息。
“三班班长吴心衡:@ 所有人:有人要留在时城跨年吗?留的在群里扣1,不用发给宿舍长了,我直接在群里统计。”
是惯常的假期去向统计。
时亦砜快速敲了个一上去,正准备退出群聊,开始向舍友问问演练的情况。
“时亦砜同学,你真的要留在时城跨年吗?”
是吴心衡发来的消息。
时亦砜对他没有多少印象,他是大二班干部换届后没人想当班长,被老师指定的上来的,大概是一个在闷着头干活的人,平常经常在班群里自言自语——或者说颁布通知的人,别的时候也不活跃。
“……可以不留吗?我看新闻上说,消失了这么多人,我总有些不放心。”
消息撤回。
“或者如果你想留的话,我也会留在这里,如果你做任何事需要帮手,叫我就可以。”
消息撤回。
时亦砜:“……”
嗯?
她直来直去的回复。
“要留的。谢谢关心,但不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至于失踪……
时亦砜隐约觉得,如果真的是某种特殊的、超自然的力量,不可能只盯上时城这种没有任何特色的城市。就算真的逃跑到别的城市去,该找上门的,也还是一个跑不了。
甚至说……
时亦砜看向发完五条消息后,空荡荡的回复栏。
她刚刚,很可能已经逃过一次失踪了。
和吴心衡的对话框里显示了一会“对方正在输入中”,哑火了。
时亦砜搞不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也不在乎他具体怎么想。
“你好,我想问问,今天的演练活动是提前了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
吴心衡:“是说为了应对怪钟搞得那个演戏?之前的通知里没有说要提前,现在怪钟消失了,估计也不用演练了,不过,要我现在问问吗?”
时亦砜:“……”
她点开微信运动,看到属于五个舍友的微信运动步数,统统显示为零。
她又开始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去,显示无人接听。
……麻烦大了。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时亦砜现在的不安,吴心衡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的舍友也消失了……对吗?”
11.时城游戏集一
“现在是上午七点十八分,来看下一条新闻……”
听到报时的时亦砜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时间依然往前走,未知的威胁迫在眉睫。某种过于强烈的担忧让她暂时放下了牛皮纸,索性选择了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一个电话朝舍友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了数声,然后是漫长的沉寂。
没人接电话。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的舍友也消失了,对吗?”
回退到微信,聊天记录就凝固在吴心衡这句反问里,再没有新的气泡浮起。
一股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直往上窜,爬上脊椎和后脑勺。
时亦砜攥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用力到僵硬。
什么叫“也”?
她死死盯着那个“也”字,提起来的心脏坠落到谷底。
吴心衡为什么要用“也”?
难不成原地失踪算不得什么罕见的怪事,而是某种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甚至频繁到让人麻木的“日常”?
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吴心衡的语气里,没有震惊,没有诧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见怪不怪”。
搞得时亦砜都要质疑他的精神状态了。
难不成在他身边,“七点过后,舍友神不知鬼不觉地人间蒸发”的戏码,天天上演吗?
那得有多少个舍友让他这么祸害?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掰着僵硬的指节,重新点开刚刚的视频软件,从浏览记录切回那个关于“人口失踪”的直播间。
她记不起自己昨晚几点闭上的眼,更记不清手机最后点开了什么劳什子直播间。
因此,当看到那个标着鲜红 “Live” 标识的《朝闻时城》节目时,时亦砜突然意识到,自己来时城一年多,倒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节目。
“系统提示,当前已直播时长:七十二小时。”
时亦砜:“……?”
等等。你说这个直播间,直播了多长时间?
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
奇怪。
太奇怪了。
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受,纠缠住时亦砜的思考。
时亦砜怎么也想不明白。
哪来一档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连续直播三天三夜的节目?
时亦砜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捞出昨晚的片段——自己究竟是怎么点进这个天才的直播间的?
可惜,大概是最近累积了太多疲惫,昨天的一切都像是被大脑加工重组过一样,模糊而遥远。
时亦砜在一片浆糊中,只记得自己似乎上床很晚。原因,好像是从林老板那里回来后,她又在外面磨蹭了一会。
“近期如果发——现失踪,请不——要惊——”
直播间信号似乎很差,画面迟迟都未能加载成功,只有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声的失真音频,一顿一顿地播放。
奇怪。
刚才讲“怪钟消失”的时候,信号不还是蛮好的吗?
她关掉直播,重新点开微信,再度检查了一遍吴心衡的回复。
关键点并不在于,吴心衡的宿舍里到底有没有少人。
问题在于——无论如何,得知班级里的同学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吴心衡这个做班长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平淡?
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程式化的确认。
站了太久肌肉有些酸,时亦砜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按下鼓噪的心跳。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向和宿舍相连的小小的阳台。
她想要吹吹冷风,让自己换换脑子再思考。
“咔哒。”
阳台的窗户是上周刚换的,做了一些防护装置,密封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推开一道缝隙。
随着慢慢推开一条缝,时亦砜能感受到窗台那边传来的阻力越来越大,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室外抵着。
薄薄的雾霭贴上了屋内的窗面,凝成细小水珠。寒气从窗外渗透出来,将她残存的困倦吹散。
就在今天七点之前,时亦砜需要考虑的,或许还只是“午饭吃什么”、“考试重点在哪里”这样寻常的烦恼。
但是现在,她感觉自己被蛮横地抛进了一个疯狂旋转、且显然超出她掌控的漩涡中心。更可怕的是,她似乎已被扼住了咽喉,甚至已经洗干净脖子,等待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把砍刀,直直砍在她脖颈上——或者更干脆些,直接被这深不见底的漩涡彻底吞没,步上舍友“消失”的后尘。
时亦砜再度闭上眼,用力回溯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思路一点点疏通,时亦砜突然发现,她的记忆……好像并不完整。
她记得大概是七点左右,自己去了林老板的店铺。遇上了三个闹事的混混。
接下来,她将人制服。提上老板作为答谢送的旧钟表。图书馆对面的长椅。她坐下,开始观察那只古怪的钟……
然后呢?
记忆的胶片在这里,突兀地、干脆利落地断掉了。
黑猫昨晚似乎也在身边,安静地看着她一点点拆开钟表的外壳——
时亦砜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断点就在这里。清晰得如同被一刀切下。
她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怎么洗漱完上的床?睡前有没有给黑猫留好一碗它晚上要喝上几口的温水?
——通通不记得,全部是一片空白,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导致她的记忆有些混淆?
时亦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对,即使再疲惫,那也不该连一点印象、一点感觉都没留下。
就像一张写了字的白纸,即便用橡皮擦去了铅笔痕迹,纸上总会留下无法抹平的细微凹痕,对着光,也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字形。
除非——
除非,那行字,根本就没有被写上去过。
除非,她压根就没经历过“从图书馆回来”这个步骤。
“咚。”
这个念头像一口沉闷的鼓,一下子炸响在时亦砜的脑海。
下一秒,这间晨光还没来得及照到的寝室,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了。
无形的寒气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上,爬上了她的脖颈。
时亦砜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卷起的睡衣袖口下,手臂上的汗毛已齐刷刷地竖立起来。
——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冷到极致时,寒毛真的会竖起来。
时亦砜不合时宜地想到,嘴硬地将这份爬遍全身的战栗,归咎于窗缝里渗透进来的、单纯的“寒冷”。
好了,现在除了“舍友人间蒸发” 和 “班长诡异发言” 这两件事没有解决不说,还多了一个新问题——她自己究竟是如何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回到寝室的。
把这三个问题的按照危险程度排序,时亦砜决定,先从最具体、最迫切的“舍友失踪”入手。
她很快编辑了一条信息,大意就是她今早起床后发现宿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现在怀疑舍友人间蒸发,发给了吴心衡和辅导员。
吴心衡几乎是秒回:“收到,我会往上汇报。”
但和辅导员的对话框却迟迟没有亮起。
发送的消息如同被蒸干的墨水般消散,石沉大海。
时亦砜的心又往下一坠。
空荡荡的宿舍里,她甩了甩头,再次尝试拨打陆姐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道。
“……”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什么?!
“陆姐你……”
时亦砜眼前猛地一花,她一手撑住冰冷的墙壁,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支起来。
是……空号?
怎么可能是空号?!
她刚刚就在怀疑第一次没接通是因为自己打错了,这次她小心核对过三遍,百分之两百确认,这就是陆姐从大一开学用到现在电话。
惴惴不安的心脏如同浸在了冰水里,一点点变冷。
时亦砜紧接着输入了剩下的几位舍友的号码,依次拨了过去。
回应她的,是整齐划一的、令人绝望的电子回声:
“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阿嚏。”
时亦砜把挽起的袖子放下,这回是真的有点冻着了。
寒意从她的大脑里渗透出来,从她的骨头缝里钻出来。
她死死攥着手机,不断切换这流量卡和校园网,试图让那个信号卡顿的直播间画面清晰起来,好让她听清那所谓的“失踪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咚。”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某种圆柱形物体在地面滚动、弹跳的“骨碌碌”声。
下一秒,直播间的画面终于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个被刻意压缩的直播画面。
画面窄得异乎寻常,像一道竖在手机上的惨白裂隙。画面一侧,一位女主持人端坐着,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播报新闻的语调平稳而机械,眼睛却没有看提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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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过分平静的目光,正透过屏幕,直直地“望”着画面之外的某个人——或者说,某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特定对象。
画面的另一侧,原本是新闻背景板的墙面上,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
而涟漪中心,一团熟悉的黑色迅速渗透、扩散、旋转,构成了一个边缘不断颤抖的涡旋。涡旋深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流体汩汩涌出,沿着无形的轨迹蜿蜒爬行,缓慢而固执地拼凑出歪斜的轮廓。
那是一只钟。
一只与曾经出现在购物中心、图书馆外墙上一模一样的怪钟。
此刻,它就悬浮在女主持人身后的虚空里。构成钟体的黑暗不断流淌、微调,最终,几缕稍细的流体在涡旋中央凝固,指向了一个扭曲而确定的数字——
四。
整个过程中,女主持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用那种平稳到诡异的腔调,念完了最后的句子,仿佛身后那片正在吞噬光线的、活过来的黑暗,与一幅普通的背景画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那双始终直视“前方”的眼睛,在怪钟成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像是一种确认。
又像是一种冰冷的欢迎。
“……回到持续关注的怪钟事件,依然是时城大学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学投稿。”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说起来,本栏目开播整整三天三夜,就是为了验证一个预言——一个怪钟会在三天内消失的预言。”
她看向镜头,目光平静无波。
“一如这位同学所料,怪钟在本节目开始直播的第三天后,也就是跨年前第六天,真正拨动了指针。时针从数字‘七’,指向了数字‘六’。而从‘七’到‘六’的这个过程,可能会带来……一系列无法控制的改变。”
“某些人离开了。而某些人,通过了考验……成功‘回来’了。”
主持人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她的身后,那口怪钟的画面,如同墨水滴入汪洋,随着时间无法挽救地走向下一秒,被迅速稀释、变浅,直至彻底融化在背景里。
“咔哒。咔哒。”
她的头颅开始极其精确地、一节一节、如同生锈的机械齿轮般,向着镜头中央歪折。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与僵硬,直到她的面孔完全占据了屏幕中心,隔着冰凉的电子屏障,精准地“锁定”了屏幕这端时亦砜的双眼。
“节目的最后,是这位同学,留给她自己的一句话。”
“咚!”
下一秒,主持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重锤猛然击中,一下子扑倒在直播台面上。即便如此,她那对眼珠依然死死向上翻转,钉住了时亦砜,呲开牙,挤出一个僵硬到近乎崩坏的微笑。
紧接着,一阵 “骨碌碌——骨碌碌——” 的、令人牙酸的滚动声,再次从听筒里失真地传来,像是某种沉重的、圆柱形的物体,在空荡坚硬的地板上失控地翻滚、碰撞。
直播画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人一点点拉远,时亦砜终于得以看清——
那是两节塑料做的、瓷白色的假人的模型腿靠近台面、看起来像是刚刚从什么人身上剥落的那一截,正追赶着另一截,在冰冷的地板上漫无目的地、徒劳地滚动着。
时亦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视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上抬——
倾斜着身形的主持人,腰部以下,是空荡荡的裤腿。
“这句话是——”
“‘奇怪同学’,请看,窗外。”
最后的消息传达成功,主持人的身体如同一个完成使命的消耗品,从下至上,被一种和假腿如出一辙的、可怖的瓷白色迅速“吞噬”——从最下方的手指开始,一点点蔓延到她的手臂、脖颈、脸颊。
“奇怪同学”。
这个只有林老板和极少数熟人会用的、带着调侃的称呼,从冰冷的电子设备里传来。不是猜测,不是泛指。
是一种惊悚的、指名道姓的召唤。
时亦砜颈后的寒毛骤然炸起,她几乎是被这句话扼住脖颈,猛力向上提起——
窗外。
雾霭,不知何时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宿舍楼正对面,那座熟悉的图书馆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一个巨大、幽深、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色漩涡,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回来了。
漩涡中心,一个清晰无误的、冰冷的数字,刻印在时亦砜的视网膜上——
【 4 】
12.狩猎人类计划一
“嗡……嗡——”
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扎进了时亦砜混沌的梦境深处。
她整个人猛地一抽,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时亦砜闭着眼睛,脑袋还没开机,一只手就探向枕边拿起手机、试图狠狠摁掉这扰人清梦的闹钟,却摸了个空。
嗯……?
她只碰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平常放置手机的枕头旁边,此刻却空空荡荡。
时亦砜看着空落落的枕边,有些意外。
她昨晚……没提前把手机收好吗?
话说,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来着,她有些记不清了。
“嗡……嗡——”
终于,循着震动声的指引,时亦砜从枕头下面触到一个金属外壳——是她的手机。紧接着,她碰到了另一个坚硬、方正、边缘甚至有些硌手的物体。
“——”
时亦砜一骨碌爬起来,把枕头挪开。
手机果然在下面,屏幕亮着,一个鲜红的闹钟图标正在疯狂跳动。
而压在手机下面的,是一本封皮上画着猫和雪人的书。
时亦砜摁掉了闹钟,把那本硬邦邦的书掏出来。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闹钟声停止,世界终于清净了。
开机成功的时亦砜坐起身,怔愣地看着这本突然出现、造型奇特的童话书,手指敲了敲脑袋。
她不记得自己借过这本书。
她的生活里,也从未出现过这样一本书。
“啪嗒。”
一声轻响,出现在时亦砜翻开书页的刹那,一张土褐色、边缘微微卷曲的牛皮纸,从书页间滑落。
时亦砜把它捡起来。
她能感受到掌下纸页的带着粗糙的磨砂质感。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字迹,但现在的光线太暗,时亦砜有些看不清楚。
一本陌生的书。
和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看起来像是什么人特意留下的笔迹。
会是舍友的恶作剧吗?
时亦砜揉了揉有些隐痛的太阳穴。
她莫名觉得,这个猜测有些熟悉。
牛皮纸表面并不光滑,有些凹凸不平,一些细碎的、带着冰冷气息的黑色粉末,正从纸上簌簌滑落,黏在时亦砜的手心。
“沙沙。”
时亦砜摩挲了一下掌心。
这触感和颜色怎么看起来像是……煤?
“啪嗒。”
又一个更沉的物件,从对折的牛皮纸中间骨碌碌滚出。她下意识抬手,掌心一沉,稳稳接住。
那是一个还带着枕头余温的、颜色暗沉的煤块。
它硬邦邦地硌在手心,明显被人用粗砺的东西打磨过,被削出了一个不怎么规整的尖端。
看起来很锋利,很适合用来在什么地方刻下线条。
它和那张牛皮纸被放在一起,就像是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用煤块削出的一只简陋的“笔”,又在牛皮纸上用力刮下了一串黑漆漆的、模糊得除了作者本人,谁都辨别不出来的“文字”。
时亦砜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按理来说,煤块不是炭笔,划动起来都是碎末。作者应该是用了很大的角度和均匀的压力,在纸上“刮”或“拖行”后书写的,很费功夫。
时亦砜握着这两样东西,直起身,下意识想抬头问问上铺的舍友,是不是她们的东西掉下来了。
不过,真的很奇怪。
书写者一定有一个非常迫切的理由,固执地要留下这几行字。
哪怕要耗尽心力去削磨一块煤,哪怕要如履薄冰般控制着力道,哪怕书写的成果可能模糊难辨……
也一定要,将这段信息“刻”下来。
清晨的光线太过昏暗,时亦砜没能辨别出来,上铺的舍友是不是还在床上。
但她能隐约感知到,就在那粗糙的牛皮纸上方,几行模糊的字迹上,沾染着一些奇怪的、不规则的洇痕,将本就难以辨认的信息,晕染成一片更加混沌的墨团。
本着对作者和内容本身的好奇,她想先把牛皮纸拎起来,凑近了研究一下。
“嗡……嗡——!”
耳机里,那已经被摁停过一次的、刺耳的闹钟声,竟毫无预兆地重新响了起来!
嗯?她刚刚不是关掉了闹钟了吗?
“嗡……嗡——!!”
那动静愈演愈烈,越来越,在时亦砜的耳道里循环往复,颇有时亦砜若还敢坐视不理,它现在就要把房顶掀开的错觉。
昨夜忘记取下的耳机,似乎也承受不住这狂暴的音浪,传来的声响里掺杂进愈发密集的、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时亦砜被炸得一激灵,无奈地、带着一丝怒火转过身,精准地摸向身后作乱的手机——
“滴。”
时亦砜还没来得及按下暂停键,闹铃声兀地戛然而止。
和它炸响时一样毫无征兆。
紧接着,一句夹杂着电流杂音、音色却万分熟悉——熟悉到时亦砜毛骨悚然的问候,被平稳地“念”了出来:
“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以后了吧。”
“咚咚。”
手中的“煤块笔”失手滑落,在瓷砖地面上骨碌碌打了几个旋停下。
宿舍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一股难以掩饰的寒意,还是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从天花板上被无形的风吹落,兜头罩下,严丝合缝地粘附在她皮肤上。
对面似乎意识到了她的震惊,播报仍在继续,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很惊讶吗?时亦砜。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时亦砜咬着牙,没又吭声。
她不是应该知道。
是当然知道!
她当然知道,此刻从她耳机里传出来的,究竟是谁的声音!
废话!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从天上飞的鸟到地上跑的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生物,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
但这绝不代表,这个声音应该出现在此刻,出现在她还好端端坐在这里的现在!
时亦砜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接到了诈骗电话。
虽然这个“骗子”模仿音色的技术堪称一流,但作案经验简直约等于无——居然想着用时亦砜自己的声音,来诈骗时亦砜本人?
“哈哈。先放下心。我不是骗子,你现在听到的更不是诈骗电话,而是我的录音。让我想想,该怎么介绍我自己呢?”
“倒数第四日的时亦砜你好,我是倒数第六日的你自己。”
对面的声音很平和,甚至相当准确地预判、或者说,完全了解时亦砜此刻的心路历程。
时亦砜沉默着,强迫自己听完这荒诞的自述。
但她并没有听从那声音的任何“指挥”,而是毫不犹豫地、动作略显僵硬地,再次掏出了手机,用力按下解锁键。
屏幕亮起,冰冷的光映在她冷淡的脸上。
“首先,先明确一点,你已经察觉到新异常了,对吧?”
声音继续清晰地“回答“着时亦砜的疑问。
“你已经发现了,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出现。比如你手里出现了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本书,牛皮纸,还有手机——当然,它们都是我放到枕头下面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你需要注意的异常。”
时亦砜没有回答。
但那种“这通语音是恶作剧”的猜测,在对方的描述下一点点消散。
对面的人用着她最熟悉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讲出了她现在挂心的烦恼。
更关键的是,对方对她使用了那个称呼——“倒数某某日”的时亦砜。
时亦砜很熟悉这个称呼。
不过,这本来不是形容时亦砜本人的。
这其实是她每天观察怪钟时,为了方便记录而自行发明的一个代号。
她打开手机,看到上面跳动着一个鲜红的、无法点击的倒计时,上面的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她顿了一下,先解锁了那个名为“观测记录”的备忘录。
·倒数第七日记录
时间:怪钟首次出现日
地点:从图书馆前往五金店途中
现象:图书馆外立面出现异常。形态:黑色、巨型钟表样式。指针初始指向:7。
备注:仅显示单一数字的计时装置,最直观的联想即是倒计时。暂以此格式记录。
下一页。
·倒数第七日记录
现象:怪钟出现第二日,互联网舆论发酵。时城范围内异常扩散。除时城大学图书馆外,已证实购物中心、影视城、步行街、景点等多处人流密集场所出现类似异常。所有指针仍指向7,未见变动。
·倒数第七日记录
传闻:有声音称“特殊时期”将至,时城将面临首次全城封禁。多方探查,未获可靠信源,暂判断为谣言。
就像是今天醒来之前,所有能被记录在案的“观测”,都发生在“倒数第七日”。
那是怪钟指针始终顽固指向“7”的时期。而关于“倒数第六日”及更往后的世界,理论上,她的备忘录里理应是一片空白。
……等等。
或许现在可以补充一点。
一个自称来自“倒数第六日”的“时亦砜”,以诡异的方式出现。
而此刻,被对方称为“倒数第四日”的她自己,正感到一阵破防的眩晕,一个头两个大。
时亦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对方为什会这么称呼自己?
难不成……这个“倒数第六日的时亦砜”,已经亲眼见过怪钟的指针,指向了“6”?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
·倒数第七日记录
时间:周三,晚上十点。
观测:怪钟基础形态无不同,颜色有轻微变浅倾向,可能手深夜光线变暗影响。”
状态:记录完毕,准备休息。
时亦砜对这个记录印象很深。
这是她彻底失去记忆前,最后记录在备忘录上的观测记录。
时亦砜手指僵硬,出于某种恐惧的猜测,她机械地往下滑动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搏动的沉闷回响。
新内容,出现了。
·倒计时第六日记录
异常:图书馆怪钟数字由7变为6。
状态:刚完成第一个副本。初步推断,进入副本的触发条件之一为:观测到数字变化这一异常。
时亦砜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下巴。
第六日的“她”,至少用了两种独立的媒介给自己留下线索:手机备忘录,以及那本“童话书”与其中的煤块笔、牛皮纸。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那个状态下的“她”,对信息的存在时间抱有极深的不信任。
在记录了手机备忘录后,依然怀疑其可能“消失”或被“修正”,所以用了这个道具留下线索。
“如果我没猜错,” 耳中的声音适时响起,仿佛读取着她的思绪,“随着第六日副本世界的彻底崩塌,你将缺失那段时间内绝大部分的记忆。所以,看到那本书和牛皮纸,你会感到陌生与困惑。不过,你现在可以去阳台上确认一下——图书馆方向的‘数字’,应该已经变化了。”
时亦砜猛地从床上弹起,下意识地、警惕地环视四周。
宿舍里不知何时已变得空无一人,寂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上铺的床帘紧闭,看不出内里是否有人。
“不用担心被外人听到。”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是我用积分兑换的特殊道具,‘跨时空音讯’。它的接收对象,有且只有‘醒来后’的我自己。
“不会有别人知道。”
第四日的时亦砜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用手指,快速、连续地敲击两下右手手腕的脉搏位置。这会强制调出‘居民生存面板’。证明我所言非虚。”
时亦砜依言照做。
声音可以模拟。
那本陌生的书,也可以是别人塞给她的。
但这种与她自身思维模式、验证习惯完全同步的“引导”方式,世界上绝无可能存在第二个完美的复制品。
果然,指节落下的瞬间,一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设计极其简陋的界面在她眼前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稳定展开。
在滚动条的最上方,赫然滚动着一条“消耗两万积分,购买道具‘跨时空音讯’。”
界面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那行关于购买道具的指令消失了,紧接着,自动生成了一条新的系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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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
【警告】:该信号源已随‘第六日世界线’坍缩而失效。当前接入状态:异常维持。
道具效果快要失效了。
等等。
时亦砜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万积分?
昨……不,是“第六日”的她自己,这么败家的吗?!
“不许反对。明明只用了一半积分……以后还能再赚。而且,必要支出不算败家。时间还剩半分钟,下面是你的任务清单。”
“第一,黑猫没从《雪孩子》副本里出来。不管是死是活,必须去找。”
“第二,从《雪孩子》副本里得到的两条关于时间时长的规则,只能写在那张牛皮纸上。一会你好好辨认。”
“第三,现有生存时长有十二小时,通过参加副本赚取更多活着的时长。异能在异能面板里找。然后,重点讲一下打副本要注意的点。”
“你进入了一个叫雪孩子的副本,副本要求你找到雪孩子和小兔子,让它俩见面。”
“但其实,你要找到的雪孩子和兔子,不是副本里的NPC。你和黑猫,才是副本认可的雪孩子和兔子。并且你颁布任务广播员的坑了你一波,那两条写在牛皮纸上的,关于生存时长的规则没告诉你,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
第六日的时亦砜语速明显加快了,时亦砜听着自己的声音,点点了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如果第四日的世界线也崩塌了,下一个副本的时亦砜,还是会和现在的时亦砜一样,忘记很多东西。那为了避免每次都买这么多道具,你记着,在这次副本结束后积分够了后,买五万积分的记忆压缩包。这是最便宜的记忆道具,但是,需要一个触发条件打开这个包裹。让我想……不如给我,给你,给未来或者过去的时亦砜一个祝福。”
她想、或者说我想祝福什么呢。
第四日的时亦砜活动了一下手腕。
祝福自己,活得更久一点吧。
“你想要长命百岁,这么直接?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这座朝不保夕的时间围城里,唯一看似不变的,似乎只有永恒燃烧、却照不亮尽头的太阳。”
“但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
“那么,我祝福我自己,祝福每一个时空夹缝中的时亦砜——”
“向上生长。如同,太阳。”
时亦砜听到一声“滴”的轻响,道具用时结束了。
她的鼻子有些泛酸,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刚刚剥去外壳的、厚重的棉絮,带着温暖和一点滞涩。
留给第六日的时间太短了。
她没有太多机会,在确保自己会相信她的前提下,告诉自己更多的副本流程。
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一点点推测了。
副本本身,应该和时亦砜见过的恐怖游戏一样,需要时亦砜打怪、探索,通关获得奖励。
时间围城本身,应该是这个副本的承载体。
时亦砜摩挲了一下下巴。
但这并不代表着,她自己没有胜算。
第六日的时亦砜,确确实实就是现在的时亦砜本人。
只不过因为副本世界线坍塌,导致与世界线相关的一切消散,时亦砜本人缺失了这段记忆。
而在记忆消散前,她并不认为自己已经从那里逃脱,因此拼命留下了这些内容。
至于,代号“第四日”。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按着第六日的提示,走向能看到图书馆的阳台。
第六日为什么认为,未来的自己会拿到第四日的副本呢?
从当前时间往前推,她拿到的,不该是第五日的副本吗?
时亦砜打开门,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图书馆——
那里,空落落的。
像一幅被裁走了关键角色的风景画,只剩留白在原地烘托。
时亦砜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数字……不见了?
按照第六日留下的“预言”,那个指向“四”的怪钟此刻应该是最无法辩驳的墓碑,高悬于图书馆灰白色的外墙上,成为这个倒计时世界最醒目的坐标。
可那里,现在只有一片被晨光洗得灰白、空无一物的天空。
仿佛那个取代了第六日世界线的“四”,连同对它的所有记忆和预期,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彻底、干净地抹去了。
一个比“数字出现”更冰冷的事实,闯入时亦砜愈发鼓噪的心跳:
第六日的“自己”,预判错了。
或者说……“自己”接收到的信息,从最根本的源头……就是错误的?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冰冷。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却可能是最关键的逻辑悖论:
那种副本出品的通讯道具……按照常理,其生效范围,难道不是仅限于副本进行时,或者说,仅能在“副本”与“副本”之间传递吗?
如果第六日的“她”能够联系上此刻“第四日”的她。
那这是否意味着——
现在的她……早就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出现在副本里了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时亦砜突然感觉身后一沉。
“喂,吃草莓吗?”
一只冰凉、僵硬、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关节摩擦声的手,毫无征兆地、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个机械、平板,每个音节都裹挟着滋滋电流杂音的女声,紧贴着她的耳廓后方响起。
一股清甜的、属于新鲜草莓的香气,混杂着一丝冰冷的、类似塑料关节的刺鼻气味,幽幽地钻入时亦砜的鼻腔。
她将上半身的重量,以一种亲昵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姿态,完全倚靠在时亦砜背上,随即发出一阵“咯咯”的、如同生锈齿轮强行转动般的笑声。
“一直没看到我留给你的草莓,我都要生气了哦。”
“但谁让,这么大一个时城,只有你刚才……在认真听我说话呢?”
“这样吧……我把和你的游戏规则变得简单一点。”
那声音陡然压得更低,贴近她的耳廓,一字一顿,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顽劣的、扭曲的“商量”口吻:
“我们来玩捉迷藏。”
“找到姐姐藏在哪里,就算你通关哦?”
13.狩猎人类计划二
那阵糅合了廉价塑料感与草莓香精甜腻气息的诡异笑声,如同退却的冰冷潮水,骤然从耳畔抽离。与之一起消失的,是搭在她肩上那沉甸甸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
时亦砜僵在原地,身体像一尊被骤然浇铸成型的石膏像,连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停滞了。足足数秒,时间在她周围凝结成透明的琥珀。然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仿佛生锈的机械般,扭动自己的脖颈。
身后,空无一人。
阳台上只有晾晒的衣物在清晨微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摆不定、如同鬼魅轻舞的影子。昨夜残留的雨渍在地面反射着冷淡的天光。仿佛刚才那贴耳拂过的威胁、指节扭动时令人牙酸的异响、乃至那句轻飘飘的捉迷藏邀请,都仅仅是她神经绷紧到极限后,颅内产生的可悲耳鸣。
但鼻腔里残留的那丝清甜与工业塑料冷气混合的怪异气味,却像一根冰冷纤细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所有自我安慰的幻觉泡沫。
不是幻觉。
它来过。它留下了模糊的规则,然后如同水滴蒸发般,藏进了这座寂静之城的某个缝隙里。
时亦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尖锐的痛楚如同警报,强行将她从那种冰冷的、近乎麻痹的僵直中拖拽出来。她猛地向后退去,退回宿舍内部,反手用力拉上阳台的玻璃门,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失态。老旧的金属门锁合拢时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咔哒一声,在这死寂过分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却丝毫带不来任何实质性的安全感,反倒像一声更深的叹息。
捉迷藏……
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齿间无声地碾磨,尝到的只有冰冷的铁锈味。
这绝不是游戏。这是狩猎开始的宣告,一张写满恶意的邀请函。而她,既是必须隐藏自己的猎物,也必须在迷雾中成为那个主动的寻找者。通关条件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找到我在哪里。哪里?这个逼仄的宿舍?这栋死气沉沉的宿舍楼?还是这座已然被掏空、只剩下她一个活物的时城?
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如同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黑色沥青,混合了长时间高度紧张与信息过载后的虚空感,猛地拍打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贲张,昨夜的惊魂未定与彻夜未眠的困倦,连同那所谓第六日记忆崩塌后留下的、空洞的呼啸声,一起化为巨大的黑色旋涡,开始蛮横地拉扯她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
不能睡。
理智在脑海深处发出尖锐的嘶鸣。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被未知存在盯上的时刻,失去意识与主动将脖颈递到断头台下毫无区别。
可身体的重力仿佛突然增加了十倍。躯干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软的肌肉。眼皮像是被无形的胶水黏住,每一次试图抬起都需耗费惊人的意志力。脑海中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断裂,逻辑的线条寸寸崩解,如同信号严重不良的旧式收音机,只剩下滋啦作响的无意义杂音。
她踉跄着后退,小腿撞到冰硬的床沿,痛感也显得遥远而麻木。背脊抵住那粗糙的木架,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床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黑暗不再是从外界侵袭,而是从她内部温柔又蛮横地涌出,如同涨潮的墨汁,迅速吞没了所有残存的警戒、破碎的思考和本能的恐惧。视野的最后一点微光熄灭,意识彻底沉入无底的深潭。
时亦砜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颊贴上粗糙的床单布料,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陷入了一场绝不该发生的、毫无防备的深度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嗡……嗡——
一阵熟悉的、带着尖锐穿透力的手机震动声,如同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砸入她混沌无边的梦境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剧烈的身体震颤,没有慌乱摸索。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了一下,像是敲响了内部某面蒙尘的鼓。她面无表情地,直接睁开了眼睛。
嗡……嗡——
闹钟声持续不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急促。时亦砜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枕边那个熟悉的位置。她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利落,一骨碌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膝盖和手肘传来迟滞的酸痛。然后,她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掀开了自己床上的枕头。
那里,如同某种必然的呈现,静静地躺着一部正在固执震动的手机。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刺眼。几乎在时亦砜目光锁定它的同时,那聒噪的闹铃如同被掐住了喉咙,骤然停滞,房间里重回死寂。
时亦砜弯腰,捡起那部手机,指尖触感冰凉。她熟练地滑过屏幕,彻底关闭了闹钟。接着,她的手指移向手机下方,抽出了那本硬邦邦的、边缘几乎硌手的童话书。封面上,那只黑猫与雪人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诡谲。
啪嗒。
就在书本被拿起、角度改变的瞬间,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牛皮纸,从书页之间滑落,飘向地面。
时亦砜眼疾手快,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它。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解锁了手机,调出手电筒功能。一道冷白的光柱刺破昏暗,她这才将那张牛皮纸小心展开,凑近光源,目光如扫描仪般逐字逐句地掠过上面模糊褪色、却依然竭力保持工整的字迹。
规则一 生存时长的内涵生存时长是时间围城里最宝贵的资源获得方式居民通过参加副本赚取 NPC会从居民手中抢夺消耗方式通过生存和延续两种方式消耗
规则二延续的内涵呼吸思考行动受伤一切生命体会做出的行动都称作延续思考越多行动越多消耗生存时长越快
冰冷的字句,仿佛带着规则本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入她的眼帘。时亦砜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接收与记录。然后,她依原样将牛皮纸对折,重新夹回童话书的扉页之间。
她没有急于去分析这些规则背后可能隐藏的残酷真相,而是拿着书,再次走向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宿舍楼对面的图书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渐亮的天光中,朝向她的那面墙壁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数字,没有任何标识,干净得像一块被擦洗过无数次的陈旧石板。
时亦砜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退回房间,关上了阳台门。她走回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将那本厚重的童话书塞回了枕头下面。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缓缓坐下。身下老旧的床铺木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只隐藏在暗处的、饥饿的啮齿动物,正在偷偷啃噬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时亦砜没有理会这令人不安的声响。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只剩下光板床垫的床铺上,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首先,现在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失忆这个行为,已经至少发生过两次了。
第一次,按照之前留下的线索,那位来自第六日的、过去的自己所言,是因为第六日副本世界的诡异坍塌,导致她缺失了从那个副本回归后的所有记忆。
而第二次,就在刚刚。她明明没有亲眼目睹对面图书馆外墙上的数字跳转到四,记忆的最后一帧还停留在空白墙壁的影像上,却已经经历了醒来、发现规则书、阅读规则这一系列明显属于新副本开端的事件。这意味着,在未被观测到的节点,失忆再次发生了。
时亦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来自第六日的、在记忆中面目已经有些模糊的“自己”。那是一个在绝望边缘挣扎,却仍拼尽全力留下火种的残影。
这一次,重新从冰冷地板上醒来,关于上一次循环具体听到了什么声音,经历了怎样的对峙,甚至是如何入睡的,都只剩下了一个边缘融化、内容空洞的模糊影子。除了一些被她用意志力刻意加深烙印、关乎副本核心机制的碎片信息,其余的细节,就像是卷入翻滚草皮深处的几根枯草,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法从记忆的泥土中完整地剥离出来了。
就像一张被无形的火焰缓缓舔舐的纸。时亦砜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在意识层面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飞灰的过程,能闻到那记忆被焚烧后留下的、虚无的糊味。她知道,随着时间无可挽回地滴落,此刻脑海中残存的这点稀薄印象,也终将如同指间沙,彻底消散于无形。
她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快速而稳定地滑动屏幕,径直点开那个记录着一切的备忘录应用。页面飞速下滚,掠过一行行或冷静或焦灼、属于不同时刻的“时亦砜”留下的文字遗言,看过那些在绝境中传递的线索与警告。她的光标,最终停留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下方。
那是一个简单的分隔符号,然后是新起的一行。
·代号第四日记录
异常:失忆状态确认发生两次。怪钟在未被直接观测的情况下消失,当前位置与状态无法确认
状态:高度怀疑已进入新的副本循环,但缺乏关键触发点或指引,副本进度目前处于停滞状态、
按下保存键,时亦砜将手机屏幕按熄。她没有将手机放回口袋,而是就那样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指尖能感受到下面那本硬质童话书的存在。她维持着这个略显戒备的姿势,一边将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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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注意力分配给感官,时刻捕捉着房间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一边继续在脑海中梳理这团在混乱中愈发缠结的现状。
不管是过去那个在时间夹缝里挣扎、拼命要留下痕迹的她,还是现在这个被卷入看似崭新、实则可能仍是旧日梦魇循环的她,似乎都在经历一个格外诡异且令人无力的流程。
时亦砜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她万分熟悉、此刻却因空旷和寂静而显得格外阴森陌生的房间。心口莫名地堵了一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
这个流程就是从某个起点醒来通常是床上或地面通过发现新的线索或物品确认异常开始根据线索进行有限的探索或推理然后在某个未知的、无法预判的时刻或触及某个隐秘的触发点后记忆被强制清空一切归零直到再次从那个起点醒来。
如同一个被蒙上双眼、捆住双手的人,被告知必须吹胀一只巨大的热气球,并用这气球去摸索囚笼的边界。她不知道气球的材质能承受多少压力,不知道黑暗中何处藏着尖刺,只能战战兢兢地、极其缓慢地呼出气息,让那脆弱的载体微微膨胀,伸出一点点探索的触角。然而,总是在触角即将碰触到什么的时候,一只无形的大手便会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将她和那气球一并拎起,狠狠扔回最初的起点。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时亦砜的目光掠过自己那张靠墙的书桌。桌面上,一颗草莓静静地躺在那里。果体饱满红润,散发着过分浓郁的、甜腻的果香,唯有边缘几片叶子微微卷曲干枯,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萎靡。它红彤彤的模样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诱惑的讨喜。
从最直接的理论上讲,此刻的时亦砜应该立刻行动,毫不犹豫地冲出这间宿舍,将整栋楼翻个底朝天,一寸一寸地搜索,以期找到在上一次循环末尾,那个用甜腻声音宣布要和她玩捉迷藏的神秘存在。
但时亦砜没有动。
她无法确定。拉开通往走廊的这扇宿舍门,算不算是那个触发记忆归零的隐秘开关。走下楼梯,踏入宿舍楼外空旷的庭院,算不算是踏入另一个更危险的重置区域。甚至,再次被那个神出鬼没、气息诡异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贴近身后,算不算是又一次循环开始的信号。
对了。重新起床那么多次,她似乎从未尝试过主动去推开这扇通往宿舍内部走廊的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照亮了思绪的一角。时亦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决心,也带着试探。她率先站起身,膝盖的酸痛提醒着她之前在地板上沉睡的不适。她迈步,径直走到宿舍门前,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然后,用力向外一推。
门纹丝不动。
并非锁住的那种阻力,而是仿佛这扇门本身变成了墙壁的一部分,沉重、坚固、不可撼动。
就在时亦砜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而微微愣怔的下一秒,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那声音经过了刻意的扭曲和伪装,试图呈现出一种温和甚至带着点欢快的腔调,但底色里却透着一股程式化的冰冷和不易察觉的……无奈?
来自广播员温馨提醒您还未完成本次副本的前置任务您还没通关时钟小姐的考验呢暂时不能开启新副本哦
时亦砜愣了一秒。并非因为这声音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声音出现的方式,以及那个称呼。
广播员。
记忆的深层,某个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她突然记起,在第六日留下的那些纷乱信息里,在离开之前,那个过去的自己似乎曾咬牙切齿地、用尽最后力气嘱托过,一定要记住一个可恶的、带来麻烦的、似乎与规则播报相关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时亦砜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或者说,对着那可能无处不在的播报系统,平静地开口。
“你是广播员。”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脑海中那经过伪装的声音,骤然停顿了。那停顿长得有些异常,仿佛声音另一端的存在,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被直接点破身份。紧接着,那声音里原本努力维持的、那一点点僵硬的欢快腔调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语凝噎。
冤家路窄。
窄得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上次的烂摊子,度过了短暂得可怜的休假,结果一上线,就又碰上了这位活祖宗开始折腾新的副本。而他,还得捏着鼻子,继续扮演这个该死的、必须保持中立的规则播报员角色,伺候这位走到哪儿就把副本机制折腾到哪儿的副本杀手。
这份无声的控诉,虽未言明,却仿佛已经透过那沉默的波段,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14.狩猎人类计划三
“嗡……嗡——”
一阵刺耳的手机闹铃,连带着被冷汗浸湿的枕头也嗡嗡震动起来。音量还是那么大,像根生锈的锥子往太阳穴里钻。一切都熟悉得让人耳朵磨出老茧,也烦躁得让人想把手机从四楼扔下去。
下一秒,寂静而昏暗的宿舍里,时亦砜睁开了眼睛。视线对上上铺木板清晰而冰冷的纹理,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任由身体的感知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点点从麻木中浮现。
肌肉深处传来细密的酸痛,仿佛昨夜不是在睡觉,而是扛着什么重物跋涉了整晚。胸腔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隐约的钝痛。
更麻烦的是……
时亦砜僵着身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后颈像是被人用钝器活生生砸裂了,疼痛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那一点炸开,死死缠住她整张头皮,再一路向上,变成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一下凿进颅骨深处。那不是普通的撞伤疼法,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试图从她脑子里蛮横地剜掉什么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记忆的碎片在痛楚中闪烁——昏迷前最后的画面:被无数扭曲谜团挤压到极限的大脑,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猩红警告,还有……身体失去平衡时,后颈重重磕在对面床铺坚硬铁架棱角上的闷响。
糟糕。
时亦砜扯了扯嘴角,想苦笑一下,结果牵动了颈部的肌肉,更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让她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捂住了剧痛的后脑勺。
这个“游戏”质量未免太差。她都像是被系统强制踢下线、重新回到“出生点”了,怎么还带着上一次“游戏角色”受的伤?存档机制坏了?
清晨没有开灯的寝室闷得像一口棺材,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这片沉寂中,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血管在耳膜里咚咚的搏动。
疼痛让思维变得滞涩,但疑问却像水底的泡泡,固执地向上翻涌。
陆姐。
还有那个藏在短信背后、自称要和她玩捉迷藏的“人”。
她们到底想“告诉”她什么?或者说,她们想从她这里,“验证”什么?
先治伤。疼成这样,什么也思考不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颈后更猛烈的抽痛摁了回去。时亦砜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着找到手机,关掉了那烦人的闹钟。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上午七点整。
她按着记忆中,第四日的自己留下的模糊提示——关于居民面板可能存在其他功能模块——集中精神,用左手手指在右腕脉搏处,用力敲击了三下。
微弱的灼热感传来,那片熟悉的、带着不祥血色的光幕在昏暗的寝室中展开。
“欢迎**者时亦砜来到居民商城。”
**者。
时亦砜盯着那两个刺眼的星号,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记得,那条自称是陆行知留下的短信里,也用“**者”这个格式来称呼她和陆行知自己。
这代表一种身份?还是代号?什么身份需要打码?见不得光到这种程度?
短信里还提到了另一个词——“开拓者”。完整的句子是:“开拓者攻占时城。”
时亦砜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陆行知那些接近语无伦次、充满了急切与恐惧的记录文字——“要赶在这群人之前找回她”。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像退潮后裸露出的湿冷沙滩,在她心底一点点蔓延开来。
按照她贫瘠的游戏经验来推断,“某某者”通常对应着某种阵营或职业。如果“开拓者”对应的是攻占城市、充满侵略性的一方,那么逻辑上,作为他们的对立面,陆行知和自己所属的这个“**者”,很可能就是保卫城市、或者至少立场相悖的一方。
……应该是这样吧。
可为什么连阵营名称都要屏蔽?是规则限制,还是……这个身份本身,在这个“时间围城”里,就是某种需要隐藏的禁忌?
陆行知和第四日的自己,都用了同一种方式传递信息——将一个关键的副本道具(短信/童话书)压在她的枕下。这个动作,和她自己习惯性地把重要小物件塞在枕头下的行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同步。
时亦砜平时很少回宿舍住,对室友们的生活细节谈不上了解,所以她并不清楚陆行知本人有没有这个习惯。
但问题是,时亦砜很确定,**她自己并没有这种固定的、把东西藏枕头底下的习惯。** 至少,在“第六日”副本之前的记忆里,没有。
可“第六日”的时亦砜却这么做了。把《雪孩子》童话书和鞭炮压在了枕头下。
这种跨越了不同“时间状态”或“世界线”的、针对同一行为的“诡异同步”,根源是什么?
可能的原因并不多。时亦砜忍着颈后的剧痛,用左手托住下巴,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牵扯到伤处而显得格外艰难。
第一,第六日的时亦砜,会不会见过陆行知,并从她那里学到了这个“藏东西”的方法?
时亦砜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见过,在留下线索时,第六日的自己就该把室友失踪、时城可能被“攻陷”的现状告诉第四日的她。然而第六日的留言里,只字未提陆行知,也没提到什么“开拓者”和带星号的阵营。很明显,关于时城更深层的变动,和陆行知相比,第六日的时亦砜知道的并不多,她的视角还停留在更早期的副本挣扎阶段。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
要么,只是纯粹的巧合。两个人在想给自己——或者说,给“下一个”自己,留下线索时,脑回路离奇地同步,都选择了枕头下这个隐蔽的位置。
要么……
时亦砜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划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翻腾的寒意。
还有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可能性:陆行知的出现,是在第六日的时亦砜留下线索之后。她在时亦砜记忆缺失的那段混沌时间里,在第六日的时亦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现了枕头下的《雪孩子》和鞭炮,并由此得到了某种启发,或者确认了什么,然后才留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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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短信。
甚至,陆行知可能观察过“她”的习惯?尽管时亦砜自己不记得有这习惯,但或许在更早的、连“第六日”都遗忘的时间里,“她”确实有过这样的行为模式?而陆行知知道?
越是推断,属于这个陌生而扭曲的世界的拼图,就越显得散乱不堪,彼此矛盾。
想到这里,时亦砜又想起第六日留给自己的、那份关于“第四日”的预言。那个未能实现的预言,此刻像一根透明却无比尖锐的小刺,扎在她与“过去自己”那原本该坚不可摧的信任基石上,制造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不管怎么说,比起这个突然变得面目全非、充满恶意的世界,这些来自“过去”或“同伴”的痕迹,总归是她更愿意尝试去相信、去抓住的东西。
收敛心神,时亦砜将注意力转回居民面板。她在那些色彩刺眼、造型古怪的商城图标中费力地寻找着。治疗,药品,恢复……终于,在一个角落,她找到了一个相对简洁、画着药瓶轮廓的图标。
点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时亦砜预想中那种花里胡哨、标着不同价格和效果的“魔法药水”或“神奇大力丸”——那种她认为比较符合居民面板这种遍地红光、充满劣质网游风格的产物。
而是一个简洁的、几乎算得上朴素的交互界面。顶部是一个滚动条,旁边有极小的文字说明。界面中央,则漂浮着一行系统提示文字:
“欢迎**者时亦砜进入居民医疗模块。请问是直接选择消耗积分兑换A级道具‘速效疗愈药剂’,还是选择启用您身为时间围城正式居民所享有的‘基础医疗保障’,进行伤势评估与处理?”
时亦砜一怔。
身为时间围城居民享有的……“福利条件”?
“基础医疗保障”?
这听起来,简直像某个正规公司或社会福利机构的口吻,与这个随时可能剥夺生命、充满诡异规则的世界格格不入。
积分她有一点,是完成“八番出口”副本后获得的,数量不多。而这个“基础医疗保障”……听起来像是免费的,或者代价不同的另一种选择。
几乎是本能地,她对“免费”和“福利”这两个词,在这个地方,产生了最高级别的警惕。
但脖子上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她伸出左手食指,悬停在“基础医疗保障”的选项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才轻轻点了下去。
光幕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正在扫描居民身体状态……请勿移动。”
一道柔和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绿色光晕从面板中扩散出来,轻轻拂过她的全身,重点在疼痛的后颈部位停留了片刻。
“扫描完成。诊断:中度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脑震荡症状。可调用‘基础医疗保障’进行修复。预计耗时:12分钟。修复过程中可能伴有轻微眩晕,属于特效药造成的正常现象。是否确认?”
特效药?
时亦砜盯着这三个字,灰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锐光。
她选择了“确认”。
15.狩猎人类计划四
“身体修复完成。居民朋友,您当前剩余的医疗次数为:三。”
清晨七点十分。
时亦砜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摸着有些胀痛的脖颈,看向灰扑扑的宿舍。
很好,身体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了。
在接受了居民福利后,眼前的红色面板红光大盛,将她整个笼罩住。
像是原本碎裂的瓷器,在伴随着一阵耳鸣、以及让她直犯恶心的眩晕后,又一块一块地被修整完好,重新拼回去。
时亦砜摸索着已经没有伤口的脖颈,思考着所谓“特效药”的负面效果。
她从小到大都算不得什么老实孩子,作死的次数更是只多不少。
很多时候她会处理一些细微的伤口,也很清楚不同程度的伤口,真正被治好后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她转了转脑袋,感知了一下那一块肌肉的力量,被修复好的皮肤泛着红热,伤口已经结痂。
没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新生的血肉带着跳动的血管,她能感知到身体被修复后的崭新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新奇而刺痛的存在。
属于她的痛苦不像是消失,反倒像是被屏蔽。
“滴滴。”
面板上划过一行红色的滚动条。
“副本考验‘捉迷藏’,剩余完成时间倒计时:一小时。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无法完成按违规处理。”
……
这么着急催人下地狱。
那就先完成“捉迷藏”吧。
时亦砜并没打算留多少时间整理自己。
倒不是说,她真的自信到自己单枪匹马,能解决所有的这些麻烦。
但留在原地,放任事态继续失控,任由谜团越来越多,越来越时空,更不是她的作风。
四周依然安静得像坟场,时亦砜在把整个宿舍的枕头全都翻了一遍后,收拾了一个书包。
食物,矿泉水,还有第六日留给她的书和道具。
灰色的肩带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时亦砜惋惜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怎么回事,透明人留下的那条塑料腿,在她醒来后消失了。
不然她或许还可以靠这条腿威胁一下对方,抓紧给她放行。
离开之前,她关上自己的书柜,上了锁。
“啪嗒。”
动作间,一颗红彤彤的草莓,骨碌骨碌从书桌深处滚落。
时亦砜站住了。
她很确定,在上一次,她没有见过这颗草莓。
清晨七点十一分。
时亦砜将那颗草莓塞进自己的大口袋,推开了宿舍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试探地观察了周围。
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一丝波纹的。
没有宿舍楼起床时分惯常的喧哗,没有远处水房哗啦啦的水声,没有隔壁寝室收拾东西间的抱怨。
只有一种过于干净的、仿佛气氛变成了某种器皿,被仔细擦拭过而显得寂静,沉沉地压在耳膜上。
时亦砜站在404的门框里,没有立刻走出去,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的一切。
破碎如同蜘蛛网的地板砖,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镶嵌着毛玻璃的窗户。那里的大阳台是紧闭的。
走廊两侧是对称的寝室门,蓝底白字的门牌钉在门楣上方。
头顶是两排老旧的、罩着磨砂灯罩的长管日光灯,此刻全都暗着。
窗户里透进来一点稀薄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
一切都和她住了两年的宿舍楼四层,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没有人。
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时亦砜关上宿舍门,回过身,表层有些剥落的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你是一名普通的学生,舍友邀请你在四号宿舍楼,玩捉迷藏游戏。】
时亦砜点头。
这点透明人已经告诉她了。
【舍友是个机灵鬼,故意打乱了你的宿舍楼,往楼下跑去了。】
【本次主线任务:离开这栋宿舍楼。】
【本次支线任务:找到舍友,即可获得进入第*日副本的权限。】
又被打码了。
时亦砜盯着那个星花,冒出一个新想法。
系统分配副本的顺序,都是固定的吗?
她现在从第六日直接跳到第四日,第五日不知所踪。
那按着这个思路,第三日会不会也会消失,她下一次是要去第二日副本了吗?
甚至第六日也没有提到过跳过的第五日副本,默认了她要在第四日开荒。
至于,做还是不做那个支线任务。
时亦砜麻溜地摇了摇头。
一百个“不”。
【任务时限:一小时。】
【警告:错误的选择,将导致“滞留”。舍友会觉得你不配合她的游戏,亲自过来找你玩。】
……亲自过来找你玩。
嗯。
在自己宿舍迟迟不出门,遭到诡异透明人袭击的时亦砜感觉,对方大概已经找过她了。
时亦砜的目光停在“滞留”两个字上,总感觉被透明人掐住的脖子又开始疼了。
她抬起脚,迈出了404的门槛。
鞋底落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与往常无异的摩擦声。她向左转身,面朝着走廊通往楼梯间的方向。
按照规则,离开宿舍楼,自然是要下楼。
她开始向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带着孤零零的回响。
一步,两步。
她的目光平稳地掠过两侧的门牌:403,402,401……每扇门都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这些寝室,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又或者……里面的住客在某个瞬间,被集体抹去了。
这会是“舍友”留下的异常吗?
时亦砜的脚步没有停,但脑海深处某个角落,已经将这个信息轻轻标亮,存放起来。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去尝试推开任何一扇门。规则说的是“找到那个不同”,并“离开”。直觉告诉她,这些紧闭的、无声的门,或许不是现在需要关注的重点。重点在“离开”的路上。
她走到了走廊的中段。这里正对着水房和公共卫生间的入口。水房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是一排水龙头和长长的水泥盥洗槽。卫生间则门户大开,能看到里面一排隔间的门板。
时亦砜的视线在水房门口停顿了半秒。
水龙头全部紧闭,没有一滴水。盥洗槽干燥,边缘甚至积着一层肉眼难辨的、均匀的薄灰。太干燥了。
宿舍楼的老旧水管,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龙头关不严,在深夜发出烦人的滴水声。而清晨,更会有最早起床的人开始洗漱,留下潮湿的痕迹。
她继续向前。经过水房时,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洗衣粉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气息飘入鼻腔。
这味道很寻常,寻常到几乎被忽略。但时亦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干的天,谁的衣服放得发霉了?
她没有深究,脚步未停,已经走过了水房和卫生间区域,前方就是通往楼梯间的拐角。
拐角的墙壁上,照例贴着一些东西。几张早已过期的、边角卷起的活动通知,一张楼层安全疏散示意图,还有一面嵌入墙体的、边框生锈的仪容镜。
时亦砜在镜前停了下来。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自己的身影。棕色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因为缺乏睡眠显得有些苍白,灰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身上是简单的棉服和长裤,脚上是那双她常穿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靴子。
一切如常。
不。
时亦砜的瞳孔周缩。
镜中的她,手腕上空荡荡的。
临出发前,她因为觉得领口有些松,随手将一根备用的、黑色的皮筋套在了手腕上。
一根色的,最常见的那种皮筋。
此刻,她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镜中的影像,没有那根皮筋。
时亦砜抬起自己的右手腕,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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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眼前。皮肤上没有任何勒痕或印记,仿佛那根皮筋从未存在过。她又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也抬起手腕,动作同步,手腕同样空空如也。
是镜子映错了,还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她往后回过身,空荡荡的走廊里,也没有那根皮筋的影子。
她盯着镜子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如果“异常”如此明显而微小,那么找到它似乎太过简单。而且,规则说的是“找到那个不同”,隐含的意味是,存在一个决定性的、关键的“不同”,找到了它,才能“离开”。一根皮筋的存在与否,似乎构不成这种关键性。
这或许只是一个提示,一个信号:在这个空间里,细节不可信任,记忆也可能被篡改或忽略。
她不再看镜子,转身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比走廊更暗。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坏掉很久的声控灯,此刻当然也不会亮。
光线全靠走廊那头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眼前几级向下延伸的大理石台阶。
台阶的边缘包着已经磨损开裂的金属防滑条,扶手是冰冷的钢管,摸上去手感很滑。
时亦砜开始下楼。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闷闷的。她下得很快,但很稳,一层又一层。
目光不断扫过经过的楼梯平台。平台墙面上有时会多一张公益广告,或者少一个消防栓箱的玻璃柜门。有些变化,但都似是而非,像是这栋楼在不同时期留下的不同印记,混杂在了一起。
她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规则是“离开这栋楼”,那么出口理应在一楼。
很快,她踩上了一楼的地面。地面同样是破碎的瓷砖,但裂纹似乎比四楼深了一些,磨损也更严重。
正前方就是宿舍楼的大门,两扇对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推”字标识。
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能看见外面熟悉的、种着杨树的水泥路,以及更远处食堂的一角。
窗外阳光很好,甚至能看到路上有稀疏的人影在走动。
“诶呀,是老时。”
她隐隐约约看到隔壁专业的一个同学看向玻璃门,她似乎是认出了时亦砜,激动地摇了摇手。
“老时,新开的那家烤鱼,要不要尝尝!”
……
时亦砜沉默了。
如果她不眼瞎的话。
刚刚还阴沉着天呢,现在就出大太阳?
时亦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同学拎起一份外卖,格外激动地冲她摇手,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
“咚。”
外卖盒落地,下一秒,同学就瞪大了眼睛,像一只硕大的青蛙,凸起的眼睛向门内看去。
时亦砜的目光落在了门内侧,靠近把手下方的一块区域。那里通常贴着一叠厚厚的、各种通知和告示,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总是破损卷曲。现在,那里也贴着东西。
但只有一张纸。
一张崭新的、A4大小的白色打印纸。上面用加粗的宋体打印着一行字:
【请确认您已携带所有个人物品,并关闭寝室电源。】
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时亦砜盯着这张纸。太新了,新得与这扇老旧脏污的玻璃门格格不入。而且,内容也古怪。“确认携带所有个人物品”?对于离开宿舍楼这个日常行为来说,这条提醒显得过于正式和多余。至于“关闭寝室电源”……她离开404时,根本没有任何电器在运行。
这像是一条……针对“离开”这个动作的、特定场合下的提示。但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看似正常的出口门上。
“滞留”。
规则里那冰冷的两个字浮现出来。
时亦砜松开了门把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充满诱惑的“出口”,逃离用口水欢迎她的同学,重新面对着一楼昏暗的内部走廊。走廊两侧是宿舍管理员的房间、活动室。此刻,所有门都关着。
她没有犹豫,重新踏上了楼梯。
16.循环刻度(待修)
时亦砜的脚步声在向上的楼梯间里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节拍——一步,停顿半秒,再一步。这种刻意的节奏是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方式。每一次停顿,她的感官就向四周辐射一圈,捕捉着这个扭曲空间里最细微的变化。
三楼平台,到了。
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立刻踏入走廊。手机的光束像手术刀一样切开了面前的黑暗,照亮了平台墙面上那个消防栓箱。
玻璃门完好无损,甚至反射着过于洁净的光芒。
时亦砜的记忆清晰得如同镌刻:二十五分钟前她第一次经过这里时,这扇玻璃门是碎裂的。不是普通的破损,而是呈放射状裂纹,中心点有一个明显的撞击痕迹,像是被某种钝器狠狠砸过。
现在它完美如新。
她靠近两步,光束聚焦在玻璃与金属框的接缝处。没有胶水的痕迹,没有更换的迹象,仿佛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完好的。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时亦砜的目光下移,落在消防栓箱下方的墙面上。那里有一片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了一个色号——不是污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长期遮挡,不久前才被移开形成的色差。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区域。墙面涂料带着细微的颗粒感,温度与周围一致。但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油墨?
像很久以前贴在这里的某张海报被撕掉后残留的气息。
时亦砜站起身,转向走廊入口。三楼的光线结构明显与四楼不同——不是亮度的差异,而是光源的角度。四楼的光来自走廊尽头的窗户,是自然光。但这里,光线似乎来自……头顶的日光灯?
她抬头。
两排日光灯静静地悬挂着,灯罩完好,但所有灯管都是暗的。
没有光源,那么这昏黄的光线从何而来?
时亦砜踏入走廊。脚下的触感立刻反馈了异常——瓷砖的裂纹不再是随机的蛛网状,而是呈现出完美的同心圆,以走廊中段某一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她蹲下身,用指尖测量裂纹的宽度:最内圈大约两毫米,向外逐渐递减,到墙边时几乎看不见。
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多精确的落点?
她的目光沿着裂纹的轨迹向前延伸,最终停在了306寝室的门前。那扇门看上去与其他门无异,暗黄色的漆面,蓝底白字的门牌。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件东西:一个褪色的、布料制成的晴天娃娃。
娃娃的脸是用黑色记号笔画的简笔表情——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弯线代表嘴。但那条弯线画得过于向上,形成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时亦砜缓缓靠近。距离三米时,她停下了。
门缝下有影子在晃动。
不是人影,而是……水波折射光形成的光影。像是有水在门内流动,光线穿过水面,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波纹。
306寝室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她记得这间寝室——大二时她来送过材料,里面住着生物工程专业的两个女生,房间里堆满了专业书籍和实验报告,干燥整洁。
现在里面在淹水?
时亦砜后退半步,从书包侧袋里取出一卷鱼线——第六日留下的道具之一,标注着“可探测不可见边界”。她将鱼线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指上,另一端系上一小块橡皮,然后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高度,将橡皮轻轻滚向306的门缝。
橡皮滚到门前约半米处,突然悬空了。
不是掉下去,而是停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鱼线传来轻微的拉力,显示橡皮正被某种力量托举着。
时亦砜轻轻拉动鱼线,橡皮应力而回。她检查橡皮表面——干燥的。没有接触到水。
所以水影是幻象?还是说,水在门内,但被某种屏障隔绝了?
她将橡皮换了个高度,离地五十厘米再次滚出。
这次,橡皮顺利滚到了门前,甚至轻轻撞到了门板。
也就是说,那道“看不见的墙”只在低处存在。
时亦砜收起鱼线,大脑飞速处理信息。低处的屏障,高处的水影,这意味着什么?门内的水可能已经积得很高,几乎要漫过门框,但被某种力量封住了。而水面的反光从门缝上方透出来,形成了天花板上的波纹。
如果门突然打开……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将目光转向走廊的其他部分。除了306,其他寝室的门缝下都是干燥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但当她走到走廊中段——那个裂纹圆心正上方的位置时,她听到了声音。
极其轻微,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规律得如同钟表秒针的走动。
时亦砜单膝跪地,将耳朵贴近地面裂纹的中心点。
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滴水声,但每次滴落的间隔精确到毫秒级,完全不像是自然漏水。
她用手敲击那块瓷砖。
空洞的回响。
下面是空的。
时亦砜站起身,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倒计时:【剩余时间:48分31秒】
她没有时间挖掘真相。三楼的异常已经记录在案:可自我修复的消防栓玻璃、神秘的色差区域、同心圆裂纹、306室的“水牢”、地下的机械滴水声。
这些是“不同”吗?可能是,但感觉还不够“关键”。它们更像是这个空间在试图模拟正常但频频出错留下的痕迹,而非那个决定性的、唯一的异常。
她转身返回楼梯间。
在上楼的途中,她刻意数了台阶数。四楼到三楼是13级,没错。但当她从三楼继续向上时,她发现台阶数变了。
不是13级,而是14级。
多出来的那一级台阶,位于第7级和第8级之间。它的高度比其他台阶矮约三分之一,宽度也窄一些,像是后来硬塞进去的。而且这级台阶的材质也不同——不是大理石,而是木质,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不堪。
时亦砜在那级木台阶前停下。
她用手机光照亮台阶表面。木质纹理清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经常被踩踏。但谁会在一栋完全大理石楼梯的建筑里,插入一级木台阶?
她小心地踩上去。
脚下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像是老旧地板在承重。
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继续向上,到达了五楼平台。
光线在这里发生了质变。不是暗,而是滤色——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病态的、偏青绿色的光线中,像是透过劣质滤光片看到的景象。空气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那股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具象化,像冰冷的雾气缠绕在呼吸间。
时亦砜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了白雾——现在明明是九月。
她踏入走廊。
地面的“完美”让她立刻警觉。瓷砖不仅完好无损,而且反光。像是刚打过蜡,能清晰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那些灯居然亮着,发出青白色的冷光。
她蹲下身,用手指抹过瓷砖表面。指尖传来油腻的触感,凑近闻,是某种化学蜡剂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苯酚气息。
这层楼被打扫过。不,是消毒清洁过。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侧的门。纯白色的门,没有门牌。
等等,不对。
不是没有门牌,而是门牌被涂白了。她走近501的门,仔细查看门楣位置——那里确实有一块长方形的凸起,但被厚厚的白色涂料覆盖,与门板融为一体。
为什么要掩盖门牌号?
时亦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折叠刀,用刀尖轻轻刮擦那块凸起。
白色的涂料碎屑落下,露出底下蓝色的底色,以及一个数字的轮廓:5
她继续刮擦,完整的门牌显露出来:【515】
不是501。这扇门对应的位置应该是501,但它实际上是515宿舍的门。
整层楼的门牌都被打乱了。
时亦砜快速查看了相邻的几扇门:她以为的502,实际上是509;503是526;504是503……
毫无规律的数字跳跃,像是有人把整层楼的门牌全部拆下,随机重新安装。
她走到走廊中段,看向窗户。窗外灰雾翻滚,但当她靠近时,她注意到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不是雾气的凝结,而是从室内向室外凝结。这说明室内的湿度比室外低,温度比室外低,与常理完全相反。
窗台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还在。
时亦砜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检查了窗台表面。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文件袋下方有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记——比文件袋本身大一圈,像是之前有更大的东西放在这里,不久前才被移走。
她这才拿起文件袋。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里面是那张实验室安全守则。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纸张边缘的细节: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微小的、蓝色的印章痕迹,只有米粒大小,仔细辨认可以看出是一个字母:【R】
以及一个数字:【3】
R3?实验室编号?还是某种分级?
她将文件袋翻过来。背面,靠近封口的位置,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迹:
“不要相信五点钟方向的监控”
字迹极淡,像是写完后有人试图擦掉但未完全清除。
时亦砜立刻抬头看向走廊。五点钟方向——从她面向窗户的位置计算,是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楼梯间的方向。
那里的天花板上,确实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普通的半球形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但诡异的是,摄像头的镜头指向……正下方,对准了它自己下方的地面,而不是应该监控的走廊。
时亦砜缓慢地向那个方向移动,目光始终锁定摄像头。
十米,五米,三米——
她停在了摄像头正下方。
抬头看,摄像头距离她头顶约三米。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红光。
她低头看向地面。
摄像头正对着的地面上,有一块瓷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明显的色差,而是在青绿色的灯光下,那块瓷砖反射的光泽度稍低一些,显得略暗。
时亦砜蹲下身,用手触摸那块瓷砖。
温度明显更低,像一块冰。
她用手指叩击。
实心的,没有空洞。
但当她将手掌完全贴上去时,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某种低频的声波传导,通过固体传递到她的掌心。很有规律,大约每秒一次。
砰……砰……砰……
像心跳。
时亦砜迅速收回手。她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镜头依然对着正下方,但指示灯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从常亮变成了有节奏的闪烁:三次短闪,一次长闪。
摩斯密码?
她努力回忆摩斯密码表:三短一长是……V?
字母V?还是罗马数字5?或者只是故障?
她没有时间破译。但直觉告诉她,这个摄像头和它正下方的这块瓷砖,是五楼的关键。
她站起身,决定暂时不触碰。如果这是某种触发机制,她需要更谨慎。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走廊另一端——靠近实验室文件袋提到的窗户那边,出现了一个影子。
穿着白大褂,低着头,手里拿着笔记本。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影子没有静止。
它正在缓缓转过身来。
时亦砜立刻后退,躲进了最近的一扇门——515(伪装成501的那间)的门边凹陷处,利用门框和墙壁形成的视觉死角。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
很轻,但清晰。皮鞋踩在打过蜡的瓷砖上,发出特有的、带点黏着的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节奏均匀,速度不快,正在朝她的方向走来。
时亦砜的手摸向了折叠刀。刀身在低温空气中显得格外冰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能闻到那股消毒水味变得浓郁,几乎盖过了化学蜡剂的气息。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她藏身的这扇门外,大约两米的位置。
时亦砜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站在那里。她没有探头去看,只是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尽量减少暴露的可能。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个东西没有移动。
它在等什么?
时亦砜突然意识到:它可能在等她先动。像捕食者等待猎物暴露位置。
她闭上眼睛,开始控制自己的呼吸。将呼吸频率降到最低,几乎进入冥想状态。这是她小时候在一次次躲藏中学会的技能——当你无法逃离时,就让自己“消失”,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存在感上的消失。
六十秒。
九十秒。
两分钟。
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是远离。
啪嗒,啪嗒,啪嗒……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时亦砜又等待了整整一分钟,才缓缓从藏身处探出头。
走廊空无一人。
白大褂消失了。
她快步走向楼梯间,在下楼前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青绿色的光线,完美的瓷砖,混乱的门牌,还有那个指向地面的监控摄像头。
这一切都被她归档为“五楼异常集”。
下楼时,她刻意避开了那级多出来的木台阶,直接从第7级跳到第8级。落地时发出了稍大的声响,在楼梯间里回荡。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下。
二楼。
光线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橙黄色,像是旧式钠灯发出的光。空气浑浊,能见度明显下降,像是有一层极细的灰尘悬浮在空中。
地面瓷砖的裂缝已经大到形成沟壑。时亦砜小心地跨过一条足有十厘米宽的裂缝,看到裂缝深处是黑暗的,不知有多深。
她注意到裂缝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不是火焰烧过的焦黑,而是某种高温瞬间作用形成的玻璃化表面,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油光。
这里发生过什么?
她继续深入走廊。门牌的混乱程度比五楼更甚——不仅数字错乱,有些门牌甚至是倒置的或镜像的。比如208的门牌被挂成了802,而且数字是反的;213的门牌则整个上下颠倒。
门颜色的混乱也更加极端。时亦砜看到一扇门被涂成了荧光粉色,在昏黄光线中发出不协调的刺目光芒;隔壁的门则是纯黑色,吸收了所有光线,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走向202的位置——那扇浅蓝色的门还在,门把手上系着红绳。
但这一次,红绳已经完全是漆黑的了。不是染料浸染的黑,而是像被火焰燎过的那种碳化黑,纤维结构都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灰。
时亦砜在距离门三米处停下。
她观察门缝。
没有光透出。但门缝下的灰尘分布异常——靠近门缝的位置几乎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气流从门内吹出,将灰尘推开了。
门后有风?
她缓缓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小撮灰尘,轻轻撒向门缝。
灰尘在距离门缝约五厘米处,突然向两侧分开,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风墙。
真的有气流从门内向外涌出。
时亦砜站起身,后退两步。她开始观察这扇门的整体状态: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有极细微的振动。不是刚才那种心跳般的震动,而是更高频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颤动,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产生低频振动。
她想起刚才在地下室听到的、电话里的齿轮声。
某种机械装置?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咚”的闷响,而是……说话声。
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又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出不去了……”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
“……门打不开……”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充满了恐惧。
“……它在外面……”
第三个声音,沙哑,几乎是在耳语。
时亦砜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些声音听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真的有几个女孩被困在门内,正在绝望地低语。
她甚至能分辨出她们话语中的情绪:第一个声音是绝望的认命,第二个是恐惧的颤抖,第三个是濒临崩溃的压抑。
“我们要死了吗?”那个年轻的声音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时亦砜的手握成了拳。理智告诉她这是陷阱,是引诱,是“舍友”用来干扰她的手段。但那些声音中的人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她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她对着门板,用平稳的声音说:“你们是谁?”
门内的声音骤然停止。
死寂。
整整十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像是说话者将嘴贴在了门板上:
“……时亦砜?”
它知道她的名字。
时亦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名字,在这个空间里,她应该是匿名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刀的手已经收紧。
门内传来低低的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笑,干涩而诡异。
“……我们都认识你……”
“……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进来吧……时亦砜……进来陪我们……”
门把手开始转动。
不是试探性的转动,而是剧烈的、用力的转动,像是门内的人正在疯狂地试图拧开门锁。
咔嚓!咔嚓!咔嚓!
锁舌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时亦砜迅速后退,但她的目光依然锁定着门把手上的那根黑绳。
在门把手剧烈转动的过程中,黑绳开始崩解。
不是断裂,而是像沙雕一样,从最细的纤维开始,一点点化为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几秒钟内,整根绳子就完全消失了,只在门把手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污迹。
而门把手的转动也在这时突然停止。
门内再次陷入死寂。
但时亦砜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是一道目光,而是无数道,从门板的每一个分子中透出来,死死地锁定了她。
她开始缓慢后退,每一步都极其小心,避免发出声音。
退到五米外时,门板上突然出现了变化。
浅蓝色的漆面开始褪色,从底部向上,颜色迅速变淡,像是被无形的漂白剂清洗。几秒钟内,整扇门就变成了苍白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然后,门板上浮现出了字迹。
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水印一样从漆面深处透出来,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们都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
【你现在听到的,只是录音】
字迹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始扭曲、溶解,最终消失。门板恢复了灰白色,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时亦砜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三年前?死亡?录音?
如果门后的声音是录音,那么是谁在播放?为什么要播放给她听?
她转身离开,不再回头。二楼的信息量已经足够:烧灼的裂缝、颜色的极端混乱、红绳的碳化与崩解、门后的“录音”陷阱、以及那段关于三年前死亡的信息。
回到楼梯间时,她看了一眼倒计时:【剩余时间:41分08秒】
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她继续向下,再次来到一楼。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先观察了大门周围的环境。
那个“同学”还站在门外,保持着之前扑在玻璃门上的姿势,脸贴着玻璃,眼睛瞪大,口水不断从嘴角滴落。但她现在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玩偶。
时亦砜靠近玻璃门,仔细查看门内侧那张A4纸。
纸张依然是崭新的,上面的字迹清晰。但她这次注意到,纸张的四个角不是用透明胶带固定的,而是用图钉钉在门上。
四枚银色的图钉,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这很奇怪。如果这张纸是刚刚贴上去的,为什么要用图钉?如果是一直在这里,为什么纸张如此崭新?
她凑近观察图钉与纸张的接触点。纸张被图钉穿透的位置,有极细微的纤维翘起,说明图钉是最近才钉上去的,纸张还没有适应这种固定方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纸张的边缘。
指尖传来微弱的静电刺痛感。
这张纸带电。
不是高压电,而是类似冬天干燥环境下摩擦产生的静电,但更持久,更稳定。
时亦砜收回手,思考着静电的来源。纸张本身?还是图钉?或者是门板?
她的目光移向门把手。刚才她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门把手是黄铜材质的,但在手经常握持的位置,镀层已经磨损,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铜质。
黄铜……静电……
一个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普通的圆珠笔,用笔尖轻轻触碰门把手。
轻微的“啪”声,笔尖和门把手之间跳起了一小簇蓝色的电火花。
果然,整个门都带电。或者说,整个出口区域都处于一个微弱的静电场中。
这有什么意义?警告?防护?还是某种识别机制?
时亦砜后退几步,开始检查一楼走廊的其他部分。管理员室的门紧闭着,但门缝下透出了光——不是电灯光,而是一种摇曳的、暖黄色的光,像是烛光。
她走近管理员室,将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了声音:翻书页的声音,很慢,很规律,大约每五秒翻一页。
还有,哼歌声。
一个苍老的、断断续续的调子,不成旋律,只是几个音符的重复。
时亦砜轻轻敲了敲门。
翻书声和哼歌声同时停止。
死寂。
她等待了十秒,再次敲门。
这次,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时亦砜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宿管阿姨——真正的宿管阿姨王阿姨上周请假回老家了,现在值班的是个临时工,而且是个年轻男性。
里面的声音等不到回应,又说道:“是不是没带钥匙?报一下宿舍号,我查查登记。”
时亦砜依然沉默。
“不说话我开门了啊?”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时亦砜迅速后退,躲到了走廊对面的墙边凹陷处。
管理员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伸了出来,手里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灯罩里,火苗跳动,投下摇晃的光影。
“人呢?”那个声音问。
门开得更大了些,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时亦砜屏住呼吸。
那确实是宿管阿姨的制服,但穿着它的人……没有头。
不是被砍掉的那种,而是脖颈以上是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头部。煤油灯被一只凭空伸出的手举着,悬浮在制服领口上方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无头人举着灯,左右晃了晃,像是在寻找敲门的人。
时亦砜紧紧贴着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无头人寻找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像是叹息的声音——虽然她没有嘴,但声音确实从她身体里发出:
“又是恶作剧……现在的学生啊……”
她转身走回管理员室,关上了门。
煤油灯的光从门缝下透出,再次开始了有规律的摇曳——她又坐回去看书了。
时亦砜缓缓呼出一口气。一楼的异常:带电的出口、无头的管理员、以及门外那个被“暂停”的同学。
她转身,这一次,她走向了楼梯间下方的地下室入口。
沉重的铁门依然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手机光照进去。
和她离开时一样,一切井井有条,工具排列整齐,那台老式电话还在原地。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电话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烟蒂。
很普通的香烟过滤嘴,橘黄色的部分,上面有牙齿咬过的痕迹。烟蒂还很新鲜,过滤嘴部分的纸张没有完全受潮变形。
有人在这里抽过烟,而且是不久前。
时亦砜走进地下室,关上门。她蹲下身,用手机光照亮那个烟蒂。
品牌是“红塔山”,很常见的廉价烟。过滤嘴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说明抽烟的人习惯用门牙咬烟。
她将烟蒂捡起来,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书包——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关于这个空间里是否还有其他“活人”的线索。
然后,她走向那台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拨打,而是先检查了电话本身。
黑色的机身,老式的旋转拨号盘,听筒沉重。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忙音:嘟——嘟——嘟——
和她第一次听到的一样。
但这次,她在忙音的间隙,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其他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隔着很远,模糊不清。
她将听筒贴得更紧,努力分辨。
“……实验数据……异常……”
“……样本编号7……失控……”
“……必须销毁……立刻……”
断断续续的词语,来自不同的声音,男女都有,语气急促,充满焦虑。
像是在进行某种紧急通讯。
时亦砜看了一眼拨号盘。除了0到9的数字,还有一个特殊的符号:?
星号键。
在老式电话上,星号键通常用于特殊功能或转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动拨号盘,拨打了?。
听筒里的忙音突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机械的男声:
【请输入三级以上权限密码。】
时亦砜愣住了。密码?她怎么可能知道?
她尝试挂断,但听筒像是黏在了她手上,无法放回。
【请在三秒内输入密码,否则将启动安全协议。】
机械声开始倒计时:
【三】
【二】
时亦砜的大脑飞速运转。密码?什么密码?这个空间里有什么数字可能是密码?
她想起了五楼文件袋上的那个印章:R3。
R3会不会是某种代号?
但她没有R3的按键,只有数字。
她尝试拨打了73——R是第18个字母,3是数字,但73没有反应。
【一】
倒计时结束。
听筒里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同时,地下室的所有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那些排列整齐的工具开始震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远处堆放的旧桌椅开始摇晃,像是随时会倒塌。
时亦砜用力扯动听筒,这次它松动了。她将听筒扔回电话机,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地下室的铁门自动关闭,并传来了上锁的机械声。
她被关在了里面。
警报声越来越响,闪烁的灯光让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疯狂跳动的噩梦。时亦砜冲向铁门,用力推拉——纹丝不动。
她转身背靠铁门,目光扫视整个地下室,寻找可能的出口或武器。
工具墙上的锤子在震动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接着是扳手,螺丝刀……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从那些整齐堆放的旧桌椅后面,从那些成捆的书籍缝隙中,无面人开始出现。
不是一两个,而是十几个,二十几个。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学生制服,有的甚至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样式更古老的校服。所有人都没有脸,但所有的“脸”都朝向她的方向。
他们开始围拢。
缓慢,但毫无犹豫。
时亦砜的手摸向了折叠刀,但面对这样的数量,一把小刀有什么用?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电话上。
如果拨错会启动安全协议,那么拨对呢?正确的密码是什么?
她的大脑疯狂检索着进入这个空间后得到的所有数字信息:
四楼到三楼的台阶数:13
三楼到四楼的台阶数:14(多了一级木台阶)
五楼文件袋上的印章:R3
二楼门牌上的混乱数字:208变成802,213颠倒……
草莓钥匙上的数字:0
倒计时开始的数字:60分钟
现在剩余的时间:38分47秒
等等。
倒计时。
规则说“剩余完成时间倒计时:一小时”。
但她从醒来开始,到接任务,收拾东西,探索各层……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也就是说,这个一小时的倒计时,是从她醒来就开始计算的,而不是从她接任务开始。
那么,“一小时”这个数字本身,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她冲回电话旁,在无面人围上来之前,抓住了听筒。
警报声和闪烁的灯光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一小时=60分钟。
她转动拨号盘,拨打了60。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冰冷的机械音。
两次机会。
时亦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无面人已经距离她不到五米了,她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陈旧的灰尘味。
另一个数字:她醒来时是七点十分。
她拨打了710。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最后一次机会。
无面人已经近在咫尺。最近的一个伸出手,苍白的手指离她的肩膀只有十厘米。
时亦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颗草莓钥匙上的数字。
0。
她拨打了0。
【密码验证中……】
【验证通过。】
【权限等级:最高】
【欢迎您,管理员。】
警报声骤然停止。闪烁的灯光恢复常亮。所有无面人同时僵在原地,然后开始后退,退回他们出现的地方,消失在杂物堆后。
地下室的铁门自动打开。
听筒里传来了新的声音,不再是机械音,而是一个温和的、年轻的女声:
“时亦砜同学,你已经通过了初步测试。”
“现在请前往真正的出口:四楼阳台。”
“带上钥匙。你会需要的。”
通话切断。
时亦砜放下听筒,大口喘息。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她看了一眼面板:【剩余时间:36分14秒】
刚才的警报和围困,又消耗了两分多钟。
她冲出地下室,再次上楼。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四楼阳台。
但她没有直接去,而是先回到了四楼自己的宿舍。
404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只是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根黑色皮筋。
它好好地放在桌面上,卷成整齐的一圈。
时亦砜走过去,拿起皮筋。普通的橡胶材质,有些弹性疲劳,像是已经用了一段时间。
她将它戴回左手腕。
然后,她打开了书柜的锁——她离开时明明锁上的,但现在锁是开着的。
书柜里,除了她的书和杂物,多了一个小木盒。
胡桃木材质,巴掌大小,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把银色的小钥匙。
照片上是一群女生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宿舍楼前。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2018.9.15,以及一行小字:生物医学研究小组留念。
时亦砜的目光锁定在照片中的一个女生脸上。
那个女生有着和她极其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但年龄看起来更大一些,应该是研究生或年轻研究员。
照片背面写着所有女生的名字。那个像她的女生,名字是:林晓。
和她在阳台捡到的学生证上的名字一样。
时亦砜的手指微微颤抖。林晓……三年前死亡的那些女生之一?
她将照片和钥匙收好,离开宿舍,走向走廊尽头的阳台。
这一次,阳台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而是完全敞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真实的草木气息。
她走出去。
阳台上空无一人,但栏杆上放着一件东西:一个老式的、黄铜制的望远镜,固定在三角架上,镜头指向楼下。
时亦砜走到望远镜前,俯身看去。
镜头里,是宿舍楼前的景象。但和她刚才在阳台上看到的“完美假象”不同,望远镜里的景象是真实的。
楼下的水泥地面有裂缝和修补痕迹,杨树的叶子有些发黄,远处食堂的招牌缺了一个字。而且,没有人。整个区域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或者说,这个空间里“正常”的部分。
时亦砜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草莓里得到的银色钥匙,以及从木盒里得到的银色小钥匙。
两把钥匙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草莓钥匙上刻着0,木盒钥匙上刻着∞(无穷大符号)。
她转身,看向阳台的门框。
在门框内侧,靠近铰链的位置,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钥匙孔,被做成了装饰花纹的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尝试将草莓钥匙插入。
完全吻合。
转动。
咔哒。
阳台的栏杆突然移动了。
不是整个栏杆移动,而是她面前约一米宽的一段栏杆,向内旋转了九十度,露出了一个缺口。
缺口外,不是四楼的高空,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附着在宿舍楼的外墙上,通往楼下。
这才是真正的出口。
时亦砜踏上金属楼梯。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锈迹斑斑,但结构稳固。她开始向下爬。
当她下到三楼的高度时,她听到了声音。
从三楼某个寝室的窗户里,传来了之前在地下室电话里听到的那种紧急通讯声:
“……样本失控……重复,样本失控……”
“……请求立即销毁权限……”
“……它们突破收容了……”
时亦砜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二楼高度时,她看到了那扇浅蓝色的门——202室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在风中飘动。透过窗户,她看到房间里积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几乎漫到窗沿。
那不是水。
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东西:书本,衣服,还有……人的头发。
时亦砜移开视线,继续向下。
当她终于踩到一楼地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整栋楼安静地矗立着,在清晨的天光中显得平凡无奇。但时亦砜知道,在那些墙壁之后,隐藏着一个扭曲、危险、充满谜团的世界。
她转身,走向校园深处。
面板在她眼前浮现:
【任务完成】
【您已成功找到并利用“关键不同”(编号0钥匙)离开四号宿舍楼】
【奖励结算中……】
【获得:第三日副本准入权限(已解锁)】
【获得:线索物品“林晓的照片与钥匙”】
【获得:生存点数+150】
【下一副本开启时间:23小时58分后】
【温馨提示:请妥善保管钥匙。它在后续副本中可能有用。】
【请做好准备,居民朋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时亦砜站在原地,清晨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根黑色皮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空了的草莓壳,轻轻捏碎。
塑料的碎片从指缝间落下。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她醒来开始,每一步都在某个存在的计划之中。
但没关系。
她会找出真相。关于林晓,关于三年前的死亡,关于这个扭曲的“居民”系统,关于一切。
她将木盒钥匙收好,迈步走向食堂方向。
她需要食物,需要休息,需要为下一个“考验”做准备。
而在她身后,四号宿舍楼的四楼阳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影子静静站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影子抬起手,手腕上,戴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筋。
# 第三章:食堂的规则
清晨七点五十二分。
时亦砜站在通往第三食堂的小径上。她刻意绕开了宿舍区的主干道——那里有太多早起的学生,太多正常得令人怀疑的日常景象。她选择了一条人少的、绕经实验楼后方的小路。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稳定跳动,但她不确定这个时间是否可信。在那个扭曲的宿舍楼里,时间已经证明是可被操控的变量。她将手机收起,转而观察自然界的参照物:树影的长度、阳光的角度、远处教学楼窗户反射的光斑。
一切都指向正常的清晨七点多。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实验楼后方的小路铺着碎石,两旁是半人高的冬青丛。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枝头惊飞。太正常了,正常到刚才在宿舍楼里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时亦砜的脚步没有放缓。她的左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把刻着无穷大符号的木盒钥匙。钥匙冰凉,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
她的右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已经恢复原位,橡胶的触感真实而熟悉。但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半小时前,这根皮筋还“不存在”于镜中,也不在她的手腕上。
记忆在背叛她,还是空间在修正记忆?
前方传来水声。小路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喷泉,圆形的水池里积着浑浊的雨水,中央的石膏雕塑已经斑驳残缺——一个抱着水瓶的少女,面容模糊。
时亦砜在喷泉边停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俯身看去。
水中的倒影和她动作同步,棕发,灰色眼睛,略显苍白的脸。
但当她凝视超过三秒时,倒影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非自愿的肌肉抽动。
时亦砜没有动。她继续凝视。
倒影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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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的眨眼,而是**在她眨眼之后半秒**,才缓慢地、刻意地闭合又睁开。
就像模仿者在学习,但还没有掌握好节奏。
时亦砜缓缓直起身。她没有逃跑,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水面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水中的倒影**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真正的、属于人类的惊恐,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清晰。
然后水面恢复平静,倒影也恢复了正常的、同步的状态。
时亦砜查看手机照片。画面里只有浑浊的水面和她自己的倒影,一切正常。刚才那一瞬的惊恐,没有被镜头捕捉。
她将手机收起,继续前行。这个信息很重要:这个空间的“异常”在某种程度上害怕被记录。或者说,它们不能完全控制被记录下来的影像。
小路在前方分叉。左边通往第三食堂的后门,右边通往校园的偏僻角落——一片废弃的小花园,据说曾经是某个教授的实验田,后来荒废了。
时亦砜选择了右边。
她没有直接去食堂,因为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离开宿舍楼后,她是否真的“安全”了?还是说,整个校园都变成了那个扭曲空间的一部分?
废弃小花园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早已锈坏。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花园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蓟草和不知名的藤蔓缠绕在一起。中央有一座破败的凉亭,木结构已经腐朽,屋顶塌了一半。
时亦砜没有深入,只是站在门口,观察四周。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凉亭方向。
石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地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消失,而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草叶停止了摆动,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时亦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石头落地的位置——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而是……**草丛本身**。
那些杂草开始以石头落地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倒伏**,像是被无形的冲击波推开。倒伏的轨迹呈现出完美的圆形,半径不断扩大,一米,两米,三米……
当半径扩展到离她还有五米时,停止了。
然后,所有的草叶开始**反向生长**。
不是重新直立,而是像录像倒放一样,每一片叶子都沿着刚才倒伏的轨迹,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和角度,重新“站”了起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结束时,草丛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寂静也在这时被打破。
风声回来了,远处隐约的校园喧嚣也回来了。
时亦砜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明白了:这个小花园是一个**敏感区域**。任何突然的扰动,都会触发某种“重置”机制。
而重置的过程,暴露出这个空间的本质:它不是真实的物理空间,而是某种**可编程的、可逆的模拟环境**。
她转身离开小花园,轻轻带上铁门。
现在她需要去食堂。不仅是出于生理需求,更是因为那里是校园里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如果有其他“居民”,如果有关于这个系统的线索,食堂是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第三食堂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正门上方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菜单。
时亦砜没有从正门进入。她绕到食堂侧面,那里有一个小门,通常用于运送食材,但现在锁着。
她检查了门锁——普通的挂锁,已经生锈。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包,里面是第六日给的一套多功能工具。她选择了一个细长的钩子,插入锁孔,试探性地拨弄。
十秒钟后,锁开了。
时亦砜推门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堆放着空的蔬菜筐和米袋。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食物霉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沿着走廊向前,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弹簧门,门上的小窗透出食堂大厅的光亮。
时亦砜停在门前,透过小窗观察大厅。
现在是早晨八点零三分,早餐高峰期。大厅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位置坐着学生,大多数是刚起床的、睡眼惺忪的样子。打饭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伍,食堂阿姨机械地舀着粥和包子。
一切都正常。
但时亦砜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1. 所有学生的餐盘里,食物的**种类完全一致**:一碗白粥,一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没有任何人有多样化的选择。
2. 所有学生吃饭的**节奏完全同步**:舀一勺粥,咀嚼五次,咬一口馒头,咀嚼七次,夹一筷子咸菜,咀嚼三次。然后重复。
3. 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声,形成一种诡异的、规律的白噪音。
时亦砜的后背开始发凉。这不是食堂,这是某种**进餐仪式的模拟现场**。
她后退一步,决定不进入大厅。但她需要食物——真正的食物,而不是那些看起来像食物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走廊,开始检查那些堆放食材的房间。
第一个房间是米仓。几十袋大米整齐码放,包装完好。时亦砜走近,用手撕开一袋大米的封口——
里面是**白色的塑料颗粒**。
不是米,是大小和形状都模仿大米的塑料制品。
她连续检查了三袋,全是塑料颗粒。
第二个房间是蔬菜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白菜、土豆、胡萝卜……外表看起来新鲜水灵。时亦砜拿起一颗土豆,用指甲划开表皮——
表皮下面是**海绵状的填充物**,染成了土豆的颜色。
所有的蔬菜都是模型。
第三个房间是冷藏室。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架子上摆满了肉类:整鸡,猪肉块,鱼肉……
时亦砜用折叠刀切下一小块“鸡肉”。
刀尖传来的触感不是肉质,而是**某种凝胶状物质**,弹性十足,切开后断面光滑,没有肌肉纤维的纹理。
她将刀尖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连血腥味或肉腥味都没有。
这个食堂提供的所有“食物”,都是不能食用的模型或替代品。
那么那些学生吃的是什么?
时亦砜回到走廊,再次透过小窗观察大厅。
一个学生正好吃完,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在将餐盘放进回收窗口的瞬间,时亦砜清楚地看到:餐盘里的“食物”**没有减少**。
那个学生吃了一整份早餐,但食物原封不动。
时亦砜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进食,而是在**模拟进食**。就像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吃饭,道具食物不会被真正消耗。
她需要找到真正的食物。既然这个系统给她设置了饥饿和疲劳的感知,那么一定有地方能获取真实的补给。
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那扇门不同于其他门,是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有电子锁,旁边贴着标签:【员工休息室/仓库·非请勿入】
时亦砜走向那扇门。电子锁是密码式的,四位数字。
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1234,0000,8888……都没有反应。
她退后一步,仔细观察门框周围。在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她发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
她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调整角度,通过裂缝反射内部的情况。
镜子里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房间内部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不是休息室,而是一个**现代化的、无菌的补给站**。
金属架子上整齐摆放着真正的食物:真空包装的面包、饼干、罐头、瓶装水。墙上有医疗急救箱,角落甚至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
但房间里有人。
一个穿着食堂工作服的背影,正坐在监视器前,监控着食堂大厅的情况。从体态判断,是个中年男性。
时亦砜迅速收回镜子。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开始思考:这个人是谁?是系统的管理员?是其他“居民”?还是这个空间本身的维护程序?
她需要进入那个房间。不仅是为了食物和补给,更是为了信息。
但怎么通过电子锁?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旁的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食堂的值班表,塑料封膜,已经泛黄。
值班表上列出了最近一周的排班,每个班次后面有当班员工的签名。
时亦砜仔细查看签名。大多数都是潦草的中文名,但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L.Xiao**
林晓。
又是这个名字。
林晓的排班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至晚上十点,夜班。
时亦砜看向电子锁。如果这个林晓真的是这里的员工,那么她很可能知道密码。
但林晓已经死了——至少,三年前的照片显示她是研究小组成员,而宿舍楼里的信息暗示她们已经死亡。
除非……林晓也是“居民”之一?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在这个系统里?
时亦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的名字里,“林晓”两个字写得工整清晰。
她将照片翻过来,看向照片正面。
在合影的背景里,食堂的这栋建筑隐约可见。但更重要的是,照片中林晓的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
时亦砜将照片凑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工作牌上有照片,但太小看不清。下面有一串数字,也很模糊。但工作牌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白色或蓝色,而是**淡绿色**。
她抬头看向电子锁。锁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识别传感器**。
不是密码锁,而是**色卡识别锁**。
时亦砜再次看向照片。林晓的工作牌是淡绿色,但照片年代久远,颜色可能已经失真。真实的颜色是什么?
她需要试错。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快速撕下几张小纸片,然后用笔涂上不同的绿色:草绿,墨绿,橄榄绿,薄荷绿……
每涂一种,她就将纸片贴近传感器。
前三种都没有反应。
第四种——薄荷绿,接近蒂芙尼蓝的那种淡绿色——传感器发出了轻微的“滴”声,然后电子锁的指示灯从红变绿。
锁开了。
时亦砜轻轻推开门。门轴润滑良好,没有发出声音。
她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的那个背影没有转身,依然专注地看着监视器屏幕。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覆盖食堂各个角度。
时亦砜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迅速观察房间。
大约二十平米,除了监视器和工作台,还有三个金属储物柜,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墙角的行军床上铺着整洁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书名是:《非欧几里得空间结构导论》
时亦砜的目光回到那个背影。她缓缓靠近,在距离对方约三米处停下。
“林晓?”她轻声问。
背影僵住了。
然后,非常缓慢地,椅子转了过来。
坐在椅子上的,确实是个中年女性,穿着食堂工作服,戴着白色厨师帽。但她的脸……
时亦砜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脸,和她照片上看到的林晓**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连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照片是三年前的,而眼前的人看起来至少有四十岁。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细微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略显疲惫的眼神。
“时亦砜。”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平静,“你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七分钟。”
时亦砜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你是谁?”
“我是林晓。”女人站起身。她的身高和时亦砜相仿,约一米六五,身材瘦削,工作服显得有些宽大。“或者说,我曾经是林晓。现在我是这个食堂区的维护者,编号C-7。”
“维护者?”
“维持这个区域的正常运转,确保‘食物供应’的模拟顺利进行,处理偶尔出现的异常。”林晓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饭盒,“你应该饿了。真正的食物在这里。”
她将饭盒递给时亦砜。
时亦砜没有接。“你先解释。三年前的照片上,你是生物医学研究小组的成员。现在你在这里,穿着食堂工作服。发生了什么?”
林晓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三年前……”她低声重复,目光变得遥远,“三年前,我们小组在研究一种新型的空间折叠技术。我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她走向小桌,示意时亦砜坐下。
“成功是指,我们确实创造了一个可控的、可编程的空间折叠场。失败是指……那个场失控了,将整个实验区域,连同我们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林晓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时亦砜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也戴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那个折叠场的内部。”林晓继续说,“一个自我维持的、不断演化的模拟宇宙。它读取我们的记忆,构建我们熟悉的环境,但也混杂了实验数据、错误代码、和……死者的意识残影。”
“死者?”
“是的。”林晓的目光落在时亦砜手中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其他人,除了我,都死了。在实验失控的瞬间,空间折叠产生的能量脉冲超出了人体承受极限。他们的□□被分解,但意识被……截留了。困在这个系统里,成为了维持运转的一部分。”
时亦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是说,宿舍楼里的那些声音,那些异常……”
“是他们的残影。是系统试图模拟‘正常宿舍生活’时,混入的错误数据。就像是录音带被反复播放后产生的杂音和失真。”
林晓站起身,走到监视器前,调出一个画面。
画面显示的是四号宿舍楼四楼走廊,实时影像。走廊空无一人,但时亦砜看到,在404门前,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徘徊。
“这是李薇。”林晓指着影子,“我们组的副组长。她的残影被困在宿舍楼里,试图完成她未完成的工作——整理实验数据。但系统错误地将这个‘工作’理解为了‘整理宿舍’,所以她总是在走廊里徘徊,试图进入每个房间整理,但永远找不到正确的门。”
她又调出另一个画面:五楼走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这是张教授,我们的指导老师。他死前正在检查实验样本,所以他的残影总是穿着白大褂,拿着笔记本,在实验室区域巡视。”
“那么你呢?”时亦砜问,“你为什么还保持着完整的意识?为什么在这里当‘维护者’?”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是操作员。”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实验失控时,我在控制台前。折叠场启动的最后瞬间,我按下了紧急隔离协议。我的意识被上传到了系统的安全层,□□死亡,但意识得以以数字形式保存。”
她转身看向时亦砜,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作为代价,我必须维护这个系统的稳定,防止它完全崩溃。因为如果系统崩溃,所有人的意识残影都会彻底消散。而外界……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实验是绝密的,位置是地下的,我们被彻底遗忘了。”
时亦砜消化着这些信息。她看着手中的照片,又看向眼前的林晓。
“那我呢?”她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你们研究小组的成员。”
林晓走回桌边,坐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系统应该只容纳了实验当天在场的人员。但你出现了,一个完全无关的外来者。而且你通过了宿舍楼的测试——那本来是设计给新觉醒的意识残影的适应性测试,确保他们能接受自己的新状态。”
她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时亦砜。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更重要的是……你能出去吗?”
时亦砜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林晓给她的饭盒,里面是真正的食物:一个三明治,一个苹果,一瓶水。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火腿和蔬菜新鲜。
真实的味道让她几乎感动。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醒来时就在404宿舍,没有任何之前的记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和一些……本能性的技能。”
林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失忆是常见症状。意识上传过程会对短期记忆造成损伤。但如果是外来者,理论上系统会立刻识别并排斥你,就像免疫系统排斥异物。”
“除非,”时亦砜说,“我不是完全的异物。我和这个系统有某种……连接。”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根黑色皮筋。“比如这个。它出现在我的宿舍,又出现在我手腕上。而你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林晓也抬起手腕。两根皮筋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研究小组的标识。”林晓解释,“我们每个人在实验当天都戴着一根,作为身份识别。黑色,最普通的款式,但橡胶里混入了微量的放射性示踪剂,用于在实验过程中追踪每个人的位置。”
她顿了顿,“你的这根……我需要检查一下。”
时亦砜解下皮筋,递给林晓。
林晓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手持扫描仪,对着皮筋扫描。
扫描仪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数据。
林晓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低声说。
“怎么了?”
“这根皮筋里的示踪剂编码……”林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时亦砜,“这是**我的编码**。这是我三年前戴的那根皮筋。”
房间里陷入死寂。
时亦砜看着那根黑色的橡胶圈,又看向林晓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皮筋。
“也就是说,我们中有一个戴的是假的?”她问。
“不。”林晓摇头,声音干涩,“两根都是真的。系统在复制物品时,会完美复制所有物理属性,包括内部的示踪剂编码。但问题是——我的那根应该在三年前就遗失了。在实验失控的瞬间,我扯断了它,试图用它作为临时的数据存储介质,记录最后的实验参数。”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管**,约两厘米长。
“我把皮筋里的示踪剂芯片取了出来,装进了这个屏蔽管里,戴在身上。这是系统里唯一不可能被复制的东西,因为它被特殊处理过,处于量子锁定状态。”
林晓打开金属管,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我的皮筋本体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手腕上这根,是系统根据我的记忆模拟出来的复制品。它看起来真实,但扫描时不会显示任何编码。”
她再次扫描自己手腕上的皮筋——扫描仪没有反应。
然后她扫描时亦砜的那根——屏幕清晰地显示出编码序列。
“你这根是物理真实存在的。”林晓得出结论,“它不是系统的模拟产物。它是……从外界带入的实物。”
时亦砜重新戴上皮筋。橡胶的触感从未如此真实,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