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小孔雀与工具人师尊》 1、这是楔子 冬至,雪地。 一颗纯白鸟蛋孤零零立在霏霏风雪中,咔嚓,蛋碎,破壳而出个小脑袋,随后,咕咚一下滚出团小肉球,像颗满而溢的流心汤圆,只不过流出来的馅儿,是只小孔雀。 小孔雀甩甩脑袋积雪。 雪碎还没清理干净,又被一片吹来的叶啪叽一下糊住脸颊。 哇哇哇! 小孔雀气死了,吱哇跳脚,胡乱挥舞短小的翅膀,奈何总也够不着脑袋。 山神庙下,一名男子恰好目睹一切。 神的岁月漫长孤寂,无牵无挂的人见惯悲欢离合,心如古井,冷情寡欲,自然不会因一只破壳孔雀伶仃降生雪地而动恻隐之心,正欲离开,却发现对方血脉里流淌着半身朱雀血统。 自上一次三界浩劫后,此间再无朱雀神明,这鸟若能历神劫成功,便是世间唯一的朱雀。 他又忆起曾夜观星象给自己推演过卦象,命中有一劫,为南方七宿。 南方七宿,天之四灵,朱雀。 朔风寒雪,小家伙嗷嗷待哺,男子走过去,伸手取走叶片,捞起还未睁眼的孔雀,小鸟登时应激似的扑腾光溜溜的翅膀,呜哇张开鸟喙,厉声嚎叫,又恶狠狠啄人,抗拒意味显而易见。 星河顿隐,月色尽收,冻歇的江河奔腾逆流,汹涌澎湃,是小孔雀的怒气所化之潮。 七情六欲竟可牵动天地万物,这天赋着实别致。 男子不以为意收回视线,伸出指尖点了点只有零星稀疏绒毛的小脑袋,他倒想看看,这么一个弱小的鸟儿,能成什么劫。《 》 2、天降老婆 1. 呃啊——! 昏幽虚空中,系统睡眼朦胧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开口:【宿主你赖在这也无用,现实世界的你已经一命呜呼,回去也不能还阳的,倒计时结束,你还是会自动穿进书里的。】 与系统犟半天的少年,正欲开口反驳,脚下猛地一阵踏空,眼前视野天旋地转,毫无准备地急速坠落。 不是! 你家倒计时怎么没有倒计时啊喂! 嘭——! 春寒料峭,天衍派后山,刚窝暖巢穴的鸟兽被这巨大声响惊扰,张皇失措,嗷呜乱叫,四处乱窜。 江叶尘捂着脑袋爬起,后知后觉手心貌似撑到点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率先闯进视野的是自己这身影青色纱袍,轻薄的袖口穿出双手,十指如玉似雪,纤细又匀称,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微透泛粉的指甲盖上还有健康的小月牙,光看手就不难猜出这是个被精心细养的主儿。 而这双手之下,貌似还有个肉垫,这可怜的肉垫也不知是练功出了岔子昏倒在此,还是还被他砸晕了,真是罪过,罪过。 “这个人是谁呀?” 系统面无表情“哦”了一声:【男主,你的天才大师兄,也是本书的气运之子。】 江叶尘:“……” 江叶尘:“这像是有气运的人吗?” 系统懒洋洋瞥过江叶尘,若有所思端详半晌:【怎么不算呢?宿主若和男主发展感情线,这就是天降老婆,简直走狗屎运了好吧?】 不可否认,这位男主身姿颀长,墨发束冠,只一个挺如松的脊背,配上这健硕利落的肌体线条,便可想象此人是何等硬朗冷峻,气度不凡。 但,江叶尘还是撇嘴,索性转移话题:“我什么身份?”言语间,窸窸窣窣从男主后背爬下,连拖带拽把青年扶到一旁。 这人可真重呀! 清薄的身影拖拽半天,方将人扶到旁边的树干,江叶尘额角渗出薄汗,却顾不得擦拭,反手掏出个水壶。 系统简言意赅回:【宿主现在的身份乃男主的废柴小师弟,本体是只孔雀。】 江叶尘拧开水壶,刚想给男主喂水,盯着壶嘴下意识一顿,转头摘来片叶子,把水盛到叶上喂人,行云流水地抓着男主肩膀摇晃几下:“大师兄?醒醒啊喂!大师兄!” 又轻轻拍了几下,对方还是无任何苏醒迹象。 他边晃男主肩膀,边与系统对话:“凭什么我穿成废柴啊?” 少年微转眼眸,莫非这是要走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死者为大的炮灰路线? 系统不答反问:【我让你穿成师尊,你握剑利索吗?】 江叶尘如实回:“不利索。” 系统:【让一个小学生穿成权臣搞权谋,你觉得他搞得动吗?】 江叶尘懵懵懂懂摇头:”搞不动。” 系统直言:【所以呀,我觉得挺好的,你本来就智商不高,让你穿成个小废柴,适配度高,不容易穿帮。】 江叶尘:“……” 江叶尘:“你人身攻击。” 系统面无表情:【我只是实事求是。】 江叶尘起身,四处张望,整座山头沉寂冷清,竟是半个人影也不见,找个人搭把手都难,只能继续往山下走,以便找人帮忙把男主抬回去。 影青色的身影,步履轻盈,穿过重重花枝,恍若一片云烟薄雾。 林下风致。 系统微讶怔了怔,不承想这位新宿主的行走仪态倒有两分古韵,端方娴雅得赏心悦目:【宿主去哪?我还没给你布置任务。】 江叶尘边走边打量四周环境:“做任务?我才不做任务,都穿书了,谁还做任务呀。” 不做任务穿什么书! 系统转手掏出根迷你号电击棒,还没甩出去,又收起,罢了,把上任宿主虐死后,它答应过主神系统这次要当个文明系统。 系统挽出个职业假笑,自我劝降三遍,以理服人,以理服人,以理服人。 深深呼出口气,连忙快步追上江叶尘,不管对方乐不乐意,直接按照惯例念台词:【欢迎宿主体验穿书之旅,请选择主线剧情,a.攻略师尊,b.阻止男主黑——】 江叶尘敷衍道:“aaa!” 系统:【识别失败,请重新选择,a.攻略——】话未完被打断。 江叶尘:“aaa!” 系统:【识别失败,请重新——】 话音再次戛然而止。 江叶尘:“aaa!” 系统冷冷一笑:【恭喜激活主线剧情:阻止男主黑化,拯救修真界!】 江叶尘慢半拍转眸,不可思议瞠目,停下脚步,冷不丁瞪了瞪系统控诉:“你耍赖诈我?” 系统意味不明斜觑江叶尘,没回这话,只慢悠悠开口:【黑化后的男主变得特别阴暗扭曲,误会师姐爱慕师尊,一怒之下迷x师姐,还用留影石录下来威胁师姐“你也不想让师尊知晓我们的事吧”。】 “你说什么?!” 后山忽而响起少年响彻云霄的怒声,系统险些被人吼聋,它面无表情掏掏耳朵,继续道:【男主为寻求刺激,设计弄瞎师尊,趁师姐给师尊上药时,多次在师姐身后,进行惨无人道的羞辱。】 啊? “你这书正经吗!” 系统摊手:【收后宫嘛。】 少年义正辞严谴责:“这是收后宫吗?这是犯罪!” 刚从某本双星清冷美人古耽父子兄弟盖饭n.p大乱炖巧取豪夺修罗场相爱相杀的□□长篇刘备文回来的系统见惯不怪,当然,它也不可能告诉江叶尘其实是自己凭空捏造夸大其辞,原著尺度没这么离谱,只无所谓耸肩:【暗黑流男频文嘛,你该庆幸师尊是那种负责无脑送心法秘诀丹药灵兽的工具人大佬,不然估计男主要变冲师逆徒。】 “呸! “他不配!” 系统敷衍哄人:【对对对!他不配,你配,绝配顶配天仙配!】 江叶尘煞有其事摇头,操出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我也不要,尊师重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者,所以传道——” 【打住!】系统无语拧眉,差点忘了,它家宿主童子军出身,为救一只怀孕母狗,意外把自己淹死了,果然是清澈又愚蠢的十八岁男大。 【总之我们的任务是阻止男主黑化,避免他步入暗黑流,毁天灭地,从而拯救整个修真界。】 【按照一般的穿书套路,起点男主都是用来掰弯的,现在的龙傲天,起码有一半在小绿江谈恋爱,你可以考虑一下和男主发展感情线。】 “我恐同。”江叶尘不假思索拒绝,又若有所思问,“男主不就是一堆数据嘛,我不可以杀了他,从根源解决问题吗?” 系统倒吸凉气:【认真的吗?】 江叶尘点头:“是呀,扼杀于摇篮中,与其解决一堆烂问题,不如直接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该死的,还挺有道理。 系统哑然半晌,还是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天真的残忍,思忖间,它如实告知:【男主体内有股磅礴力量,我们不能杀男主,至少目前不能,这本书的世界因男主的存在而运转,失去主角,大概只有两个结果,一是世界重置,我们从头再来,二是整个世界直接消失。】 但系统还是颇为从善如流,并就对方见解提出进一步建议:【或许试试偷梁换柱,顶替男主身份?把他体内那股力量吞噬,我检查过,他体内那股力量倒是与你很契合,说不定连男主都难以一时消化的力量,能被你完全吸收。】 江叶尘嫌弃摆手:“我不要,不是你的东西,迟早要吐出来,男主黑化指不定和他体内那股不清不楚的力量有关。” 系统笑而不语挑了挑眉,沉吟道:【你倒聪明一回,不排除这种可能。】 江叶尘:“我本来就不傻。” 转念间,又想起系统先前提到男主黑化做的事,少年怒火中烧转头走回去,泄愤似的,对着那昏迷青年的小腿就是一脚,愤愤低骂,“恶心!人渣——” 呜呼呼——! 骨折似的疼,刹那蔓延至四肢百骸,江叶尘痛苦皱眉,捂着膝盖摔倒在地,方才惊觉,自己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双翅膀! 什么……什么情况? 黄豆大小的圆眸转了又转,江叶尘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变回原型了?! 瘫坐在地的孔雀,羽毛铮亮,流光溢彩地扑棱翅膀,说话时,头顶的冠羽一甩一晃,像撮弯弯的呆毛,胡乱摇动:“怎么给我踹出原型了?” 系统循声望来,约莫巴掌大小的孔雀,华丽高贵,明艳脱俗,通体鎏金泛红,鸟身仿佛片渐变朝霞,赤艳靡丽如火的尾翎松软及地,不时蜻蜓点水般扫拂。 孔雀原型虽小,但招摇惹眼。 原书确也曾描绘过寥寥几笔,只消远远一眼便觉骄矜,雍容,可望而不可即。 系统神情淡然,直言不讳道:【你是个废柴,根骨奇差,又身娇体弱,连引气入体都费半天功夫,你的体质又较为特殊,为阴盛阳衰体,适才那脚让你体内贫瘠的灵气泄漏,牵连阴阳失衡,故而难以维持人形,是暂时性的副作用,会自行恢复的。】 “什么叫阴盛阳衰体?” 【鬼知道吗?】 “鬼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单纯打个比喻,你阴气重得跟鬼似的,所以阴盛,懂?】 “……” 江叶尘一时语塞,岔开两只爪子,咚一下挨着昏迷男主席地而坐,这下可真屋漏偏逢连夜雨咯。 他有一下没一下啄玩胸脯前那小团白毛,这突兀的一块毛,跟个小围兜似的,挂在胸前,看着还挺别致。 “怎么炸毛了?” 空旷的地儿忽而传来第三人的话音,因含着笑意,显得温沉模糊,又似山涧的一捧清泉,柔和而沁人心碑,缓缓淌进耳膜。 小小一只的孔雀懵懵怔怔挪着身子转头,神情迷蒙,抬起明亮的琥珀眸,但见来人单膝蹲下,素白的指尖捋过他那撮呆毛。 头顶再次落下好听的嗓音,浅淡,却难掩温柔,像对待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谁又惹你了?” 男子逆光,他看不清对方容颜,倒是那突如其来的巨大阴影叫不设防的人一惧。 小孔雀惯性躲避的同时,趔趔趄趄连退几步,连带羽毛都蓬松起来,受惊而警惕,懵懂无知腾起自己唯一的盔甲,“嗷”一声,炸成个小刺猬。 被绒毛臃肿围着的脖子处能明显看到个紧张的吞咽动作。 白衣男子手指晾在半空,也不恼他的失礼,只温温淡淡一笑,话音稍微压低了些,便多出两分溢于言表的宠溺:“怎么慌慌张张的?” 一人一鸟拉开一小段距离,刺眼的光影淡下,视线愈渐清晰,然而—— 最先闯进江叶尘视野的,是串月白珠串。 佛珠? 什么鬼!京圈佛子都已经入侵到男频文了吗?《 》 3、嘿嘿嘿嘿 2. 江叶尘缓慢往上移动眸光,一鸟一人猝不及防对视。 他没看到传说中的清冷矜贵,手握佛珠,说是克制隐忍,实则动不动就眼眶泛红,掐腰怼墙的癫公。 而是个—— 美人! 银发大美人! 他歪着脑袋打量不速之客,以这个仰视角度看的美人,简直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少年一时看怔,哪来的银发大美人!勿怪宝玉感慨“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现在也想来一句——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旧相识啊,今日重逢了。 系统简直没眼看,还是适时解惑道:【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个人就是师尊秋月白。】 师尊! 原来师尊长这么牛逼啊! 太顶了太顶了! 原书没描绘过师尊容貌,只在描绘男主后宫时,不厌其烦拿原身出来拉踩。 大方施舍几句着墨:小师弟容貌艳绝,如今年岁尚浅,眉眼还没彻底长开,但足以得见来日必风华绝代,其本体乃孔雀,传闻有半身朱雀血统,若能血脉苏醒,绝对是世间罕见的滋补药膳。 江叶尘看完,只想说两个字。 **! 不知道孔雀是保护动物吗? 系统相当拂面子地幽声科普道:【只有绿孔雀是国家一级野生保护动物。】 江叶尘:“那我是什么?” 系统沉思片刻:【你是师尊的家养小孔雀?】 江叶尘不甚认同蹙眉,他是独立个体,但转念一想,如果是师尊的话,那……行吧,勉为其难不反驳这个前缀。 大抵是见他久未出声,白衣仙人指尖碰碰他的孔雀羽冠,一副要主持公道的模样,笑问:“怎么不说话?谁欺负你了?为师替你做主。” 江叶尘手脚并用,比划着两只翅膀,尽力还原事情的经过,吱吱喳喳开口。 哇—— 又连啾几声,方后知后觉自己与系统是在脑海对话,自己如今根本吐不出人言。这都什么破设定,变成鸟,还只能说鸟语?也不知师尊能不能听懂。 少年努力比划翅膀,配合极其夸张的肢体动作,吱哇乱叫。 “哇哇哇。”大师兄晕倒了。 “哇哇哇。”我想扶他回去。 白衣男子微笑颔首:“嗯,为师知道了。” 江叶尘欣慰吐气,师尊不愧是师尊,精通各种语言,连鸟语都不在话下! 然而下一瞬,却听那人温言温语道:“你说你饿了,想吃醉月轩的芙蓉虾。” “……”不是啊喂! 然后,被对方捻住命运的后颈皮,拎小鸡似的捏起,江叶尘还不死心回眸,翅膀指着地上的大师兄:“哇哇哇。”那么大一个人,您老人家看不见吗? “嗯,为师知道,还要一碟荷花酥。” “哇哇哇。”不是啊喂,我说大师兄晕倒了。 “嗯,为师知道,再加一份蜜酿蝤蛑。” “……” “哇哇哇。”你知道个大头鬼! 像是被他吱哇跳脚的动作逗乐,白衣男子一双剪水秋瞳漾起片笑意,点点他的喙,和颜悦色开口:“还要再加一个鸡腿?” 江叶尘:“……” 怎么还押韵上了啊呸!加个大头鬼的鸡腿!让一只鸟吃鸡腿,合理吗! 他没辙,只能转头求助系统:“系统,咱众筹给师尊装个翻译器吧。” 系统冷眼旁观半天,道:【抱歉,我不嗑师徒,任何性向的师徒都嗑不动,生理不适,我只是个冷漠无情的打工人。】 江叶尘:“难怪你是个单身狗。” 系统:【?】 系统:【你不要人身攻击哈,小心我给你穿小鞋。】 江叶尘:“你有那么大权利?” 系统轻叹:【我也很无奈,谁让主神系统是妻管严呢。】 “?” 可恶啊! 师尊,有人欺负你徒弟! 下意识感慨完,却是一怔,奇怪,分明才穿进来,与师尊相处还没半日呢,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这种没来由的……依赖? 刚腾起的疑惑,还未来得及深思,忽而被对方托在掌心带走。 鸟爪沾有点淤泥,这么一踩在师尊掌心,污秽便脏了这薄而素净的手。 江叶尘低垂眉眼,微窘曲下腿,正欲用翅膀扫掉自己留下的污印。 师尊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眸底,似觉好笑,先一步抵住他的翅膀,随手掐出个清洁术,却是帮他清掉爪子上的泥泞:“干净了。” 那人言罢,双指捏起个针织小挎包,朝他脖子一撂,轻轻挂到胸前。 江叶尘好奇低垂着脑袋,用细长的鸟喙拱了拱这只米色小挎包,嗅到点甜香,随后便沾到点糖霜。 挎包里装的是糖莲子! 他张嘴衔出颗糖的功夫,被放到片悬空的小云朵。小云朵柔软舒适,貌似还有温抚疏通经脉功效,流转的灵气包裹得他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小云朵是个飞行法器,自动跟随秋月白下山,江叶尘惬意倒在小云朵上,扑起翅膀打着哈欠,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倦怠。 系统还在说话:【日后若是再变回鸟身,想尽快恢复人样,吸阳气是个捷径,譬如:男主。】 云朵上的孔雀懒洋洋躺趴,不满嚷了嚷:“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强行捆绑啊,那我宁愿当一辈子鸟,混吃等死。” 系统深吸一口气,终是退一步道:【其他人也行,比如:师尊,但,师尊有副作用,阳气吸太多会把他的邪气诱出来,所以要谨慎把握那个度,别任务没开始就被人撅了哈。】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吱个声儿。】系统低头,少年竟睡过去了,而且还睡得挺沉! 系统简直被对方这扶不起的阿斗模样气得心梗!若非碍于师尊在旁边,怕被发现,真想一脚踹醒江叶尘,耳提面命一句,人生地不熟的,你还真敢乱睡啊! 缺心眼的傻鸟! 幸好师尊不是什么阴毒大反派,不然师尊都进去了,这只傻鸟还以为师尊在取暖呢。 秋豆妈蝶! 系统撩起半边眼皮儿,狐疑斜觑秋月白审视片刻,它怎么觉得这人很有斯文败类潜质,越看越像那种表面温文尔雅,内里一肚子坏水的腹黑老男人,加之这人乃仙门魁首,慕强实属人之常情,尤其这人还有个“师父”身份,对于少不经事的小年轻来说,确实有魅力加成。 简直占据绝对优势与压制性的地位。 估计就一句“小孔雀嘿嘿嘿,叔叔带你去看金鱼呀嘿嘿嘿”便能把这只傻不愣登的鸟迷得三魂不见七魄,屁颠屁颠跟人回家。 可刑又可铐啊! * 醉月轩。 江叶尘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恢复人形,正与师尊对坐在二楼雅间。 四下无人,静谧无比。 茶香浮荡,薄雾氤氲,对面的白衣男子慢条斯理摆弄茶盏,慢悠悠斟茶,放到他面前:“不烫,暖暖身子。” 这氛围无端叫江叶尘微有拘谨,捧着热茶暖手,小心翼翼偷瞄对方赏心悦目的动作,也才想起男主还在后山:“大师兄还晕倒在后山。” 对面人淡眼望来,温声笑回:“遣人送回弟子院了。” “哦。” 桌上摆满膳食,眼花缭乱的菜品全是他爱吃的口味,江叶尘有些按捺不住,小小吞咽一下。 秋月白微笑抬手示意道:“怎么不动筷?” “可,可以吃吗?” “有何不妥?” 实话说,鉴于对各种霸总的刻板印象,江叶尘有点担惊受怕,怕对方下一瞬就把他怼到墙上,蹦出句“很好,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鸭头,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能搞师徒恋啊喂! 师徒恋要遭雷劈的! 要时刻贯彻落实“师尊在上”的方针,坚定不移听师尊话,跟师尊走,争做新时代五好徒弟,在孽徒横行的时代贡献自己绵薄的一分力量啊喂! 思想斗争完毕的江叶尘小小推过其中一个碟子:“师尊请先。” 那人闻言,低笑一声,听起来有点愉悦:“为师不动筷,你便不打算吃了?” 这逗人似的话刚落地,江叶尘眯起眼皮,偷看秋月白。 这么平易近人的吗? 那人起筷,夹过一个精致香脆的荷花酥,却是放进他碗中:“吃吧。” 江叶尘惊喜咬着筷子,偷瞄了一眼荷花酥,又斜瞟秋月白,对方终归是长辈,哪有当弟子的不闻不问埋头自己吃的理儿,实在不合礼数。 他连忙也给师尊夹了一筷子菜:“师尊也吃。” 冷眼旁观半天的系统,目睹秋月白把笋片送到唇边,想起江叶尘先前给男主喂水那幕,故意膈应道:【宿主没用公筷。】 江叶尘:“……” 系统再次补刀:【那筷子你还咬过半天,估计都是你的口水。】 江叶尘:“…………” 他张嘴,正欲出言阻止师尊,便眼睁睁目睹对方吃进去了。 吃进去了!!! 这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亵渎师尊啊! 妥妥的孽徒行为! 江叶尘未出口的话哽在咽喉,双手捂脸,罪过,罪过,善男自知罪孽深重,以后一定多给您烧点金银财宝忏悔! * 这顿饭临到尾声,江叶尘又点了几道菜。 他不懂什么处事之道,只是觉得自己一来就把男主砸晕,还踹过对方一脚,勿论日后剧情有何是非纠葛,如今确实理亏在先,欠大师兄一声道歉,正好带些回去赔罪。 秋月白:“没饱?” 江叶尘摇摇头:“带给师兄他们。” 秋月白装盒的手微顿,淡笑:“你倒惦记他们。” 江叶尘嘴里还有未吞的虾仁,含糊不清道:“厚此薄彼,他们会怨师尊的。” 话音刚落,他见到师尊微微挽唇,却总感觉那笑不达眼底,说:“难为你有孝心。” 口中是欣慰的话,语气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真是难以名状得捉摸不透。 大佬都这样说话的吗? 貌似也对,不然怎么营造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来呢,江叶尘煞有其事点头,嗯,就是这般语焉不详,故弄玄虚才不明觉厉,又叫旁人产生浓厚的探究欲! 师尊不愧是师尊! 果然是本书最深藏不漏的神秘大佬! 系统也掐着嗓子模仿秋月白,调侃道:【难为你这么根正苗红,恩怨分明,江分明。】 江叶尘不以为意,咕咚闷下一口茶:“如果是夸我,我就谢谢了。” 系统嗤笑:【是,夸你。】 师徒二人没再耽搁,一前一后回到师门山脚下。分开时,秋月白拿出袋灵石,转身递给跟在身后的小徒弟。 江叶尘还在念着刚才路过的某家书肆,店里竟有不少上好的文房四宝,奈何自己身无分文。 他低低喟叹,险些撞上前方停下的身影。急忙刹住脚步,便见眼前多出个锦袋,少年讷讷看向自家师尊:“什么?” 那人道:“月钱,日后若看上什么便买,不够的话,为师再给你添些。” 少年一双眼眸顿时亮堂,微讶瞪圆几分。 零花钱! 竟然主动给零花钱!还一个月一次,这哪是师尊呀!这简直是我唯一的爹咪! 江叶尘乐呵呵抱着灵石袋子:“谢谢。” 思索间,似觉不够真诚,少年婉约的眉眼尽是笑意,目光灼灼面向秋月白,捧着灵石补充道:“谢谢师尊。” 秋月白闻言,含糊失笑一声,没再多言,负手离去。 江叶尘仍杵在原地,掂着零花钱,他不懂这灵石如何换算,估量不出个大概,最后还是系统告诉他,这袋灵石约等于他原先世界的十万块货币。 十万块! 不够还能再要! 这是师尊么?这分明是未来饭票!去你的狗屁男主!去你的垃圾任务!我要一辈子当师尊的鸟! 系统无言以对:【……】 不但见色起意,还见钱眼开,智商又不高,果然是天生被骗的鸟命! 系统无可奈何喟叹:【我拜托你能不能好好走剧情?任务啊!请记住你的任务啊!麻烦你多和男主互动加羁绊!抱男主大腿!没事就去围着男主转!懂?】 江叶尘甩着钱袋子往山上走,不以为然发出灵魂第一问:“我为什么要围着男主转?” 【因为他是男主。】 江叶尘又抛出灵魂第二问:“他是男主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主要黑化,修真界要覆灭。】 “修真界覆灭跟我有什么关系?” 【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也会死。】 “可我不是死了吗?” 【……】 身为穿书局的优秀员工,系统首次遭遇滑铁卢,短暂地宕机了一下。 说好的十八岁清纯男大很好骗呢! 真是两斤的孔雀,两斤反骨!《 》 4、下不为例 3. 系统百思不解,自己先前还测试过对方的智力,分明只有八十多,低于平均水平,怎么这会子这么难应付! 又细细端详对方几眼,好吧,系统承认,这位新宿主长相的确和清纯不挂边。 完全相反,江叶尘乌发泼墨,眉目秾丽明艳,眼波流转似秋波澹澹,只消往那一站,便胜却海棠醉日。 尤其是眼尾一点朱砂痣,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想它也是阅人无数,第一次见到对方时,还是被晃神得有些挪不开眼,倒是相当贴合其所穿角色。 如今还年轻,已美艳不可方物,再过几年,眉眼彻底长开,也添些阅历,绝对担得起书中那句“风华绝代,颠倒众生”。 系统有些头疼,便见江叶尘又自顾自走了,它无端生出丝心力交瘁感,追上去问:【去哪?】 江叶尘右手抓钱袋,左手拎食盒,直奔弟子院,脑子里止不住浮现起些片段,貌似是原身的记忆: “站住!你这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看我不打断你狗腿!” 一名中年男子领着几名小厮,抄起各式家伙,追一个几岁孩子。 临到山脚,小孩扑到名白衣男子腿边,抱着自家师尊大腿缩在师尊身后。 中年男子冷笑:“好呀,还有接头的!那就一起送官府去!” 白衣男子拦下众人,一番交谈后,方知是自己徒弟偷了东西被追打,他当然清楚小徒弟不可能无缘无故盗窃,但终归是理亏。 他把小徒弟拎出来,单膝蹲下摸了摸徒弟脑袋,温声细哄:“向他们赔不是,再把东西还回去,好不好?” 小徒弟哪想自己无条件信任的靠山转头就把自己卖了,不可思议瞪着对方,转身就跑,凶神恶煞不服管教,嘴里还大逆不道叫嚣:“我讨厌你!讨厌你!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赃物没还回去,最后被白衣男子以十倍价钱买下,又连声致歉,方息事宁人。 “为何偷盗?” 白衣仙人耐心询问半天,小徒弟愣是不开口,也不把赃物拿出来。 渐渐入夜,估计对方闹腾半天也饿了,白衣仙人无奈,唯有先让小徒弟抄书思过小半会儿。 再回来时,小徒弟没乖乖抄书,书案张纸上只画着一个大王八,龟壳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师父的姓名,统共三个字,连错俩。 白衣男子一时间竟被气笑,轻叹一声,把蹲在角落的徒弟抱到腿上,边剥虾边循循善诱低哄:“能不能告诉为师,为什么要偷东西?” 虾仁被喂到徒弟嘴边。 小徒弟冷哼别开头。 小崽子凶狠瞪人,不以为忤朝师尊吼:“我没有偷!” 白衣仙人仍然耐着性子道:“书上有言,不问自取,是为贼也,你也没给银子,便是盗窃。” 小徒弟依旧理直气壮:“我没有银子!” 白衣男子微怔,倒是他疏忽,抚过小徒弟因激动而炸开的孔雀羽冠,温言温语引导:“那你日后若想要什么,与师父说,不可随意行鸡鸣狗盗之事,可以吗?” 小孔雀委屈极了,但还是犟着脖子,强忍泪水,呜咽着嗓子嘟囔:“我就是觉得好看,想给师尊戴,我又不知道要钱!”窸窸窣窣摸出怀里的月白珠串,捧在手心里,凶巴巴嚷嚷,“我都没见过银子!我哪知道要钱啊!我就是觉得师尊戴着好看!” 这幕,简直叫人心间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住,错怪我们小孔雀了,是师父的错,师父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是师尊早便张罗好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被娇生惯养久了的孔雀,连基本的野外求生本领都丢失,若被扔出去,准能饿死。 初次养徒弟的男子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颇为自责,所幸发现及时,未酿成大错。 他从小徒弟背后弯下腰,伸出食指抵住小徒弟下巴轻轻托起,低垂视线笑看小徒弟:“孔雀大人,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不知好歹的师父呢?” “哼!” 小徒弟很记仇,还埋怨师尊前几日调侃他小气鬼的话,趁机翻旧账,“我不是大人!我是小人!小人肚量小!” 小徒弟把珠串塞给师尊,自顾自跳下来,刚走两步,又理直气壮回头,把那盘剥好的虾仁抱走,大摇大摆踹开门。 跨过门槛时,那倔强的小身影才含糊不清冷嗤一句:“下不为例!” 白衣仙人笑着追出去,在院子绕了半圈,才发现小徒弟严严实实躲在树上。 小小一只孔雀窝在叶影里生闷气,不细看还真不知藏了只鸟儿。 白衣仙人佯装惊讶:“为师这院子何时多了棵孔雀树?” 树上的小孔雀闻声伸了伸脖子,掀开点眼缝,冷漠扫视树下人,又阖上眸,俨然不打算理会树下男子。 白衣仙人也不恼,捏了个诀上树,弯身伏到小孔雀面前,指尖掂起小孔雀的爪子,笑吟吟启唇:“这树还结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孔雀果子。” 而后被狠狠啄了一口。 男子吃痛,却没计较,只转手掏出一袋银子:“别怄气了好不好?师父也是第一次当师父,还在摸索中,日后哪里做得不好,望我们孔雀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多多担待,可不可以呀?” 小孔雀几乎窝成一团,脑袋缩在毛茸茸的脖子里,小小抬起头,琥珀瞳滴溜溜转了转,委屈巴巴咕哝:“你以后不准卖我。” - 自打那日后,小徒弟便有了月钱。 江叶尘抛了抛钱袋子,原来师尊腕骨那串珠饰还有这么段往事,少年忍俊不禁,居然是偷来的! 还多年如一日戴在手上,如此看来,师尊也是个念旧之人。 夜色浓稠,弟子院没有掌灯,江叶尘刚拐进条小道,猝不及防被个毛茸茸的脑袋蹭手。 他惊慌失措后退几步,但见双亮晶晶的圆眼,少年心有余悸吐气,蹲在原地的,是只大黄狗。 黄犬小跑过来,围在他脚边细嗅几下。 “汪!汪汪汪!” 那狗疯了似的,耷拉着飞机耳,摇头甩尾,异常热情围着他乱拱,险些将人扑倒。 细微的呜咽声,像是种久违多时后的喜极而泣,殷切又委屈,还带着满腔的挂念。 江叶尘懵懵然挠头,也没太在意,只笑笑问:“你是谁的狗?” 黄犬:“……” “你叫什么名字?” 黄犬:“……” “不说话?没有名字?” 黄犬:“……” “那叫你大黄怎么样?”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到黄犬,狗影忽然昂起首,雀跃甩晃尾巴绕着少年打转,边蹭边兴奋叫唤几声:“汪汪!” 江叶尘继续踏进弟子院,一眼便瞧见远处那栋精致奢华的小楼的牌匾,匾额上只有三个字:小满楼。 小满,小满好呀。 似想到什么,少年蹲下,从食盒拿出个鸡腿:“大黄,你饿不饿?” 夜里冷风肆虐,黄狗抬眸望了眼少年冻得发红的鼻尖,便是小小挨近江叶尘暴露在空气的手腕躺下,甩起松软的大尾巴绕上少年的手,默默替人取暖。 阵阵暖意传来,江叶尘心照不宣摸摸狗头:“大黄,你狗真好。” 黄犬毛发松软,干净漂亮,江叶尘直接将这狗当成毛茸茸的抱枕,单手勾住对方肩背,靠过去。 一人一狗脑袋挨着脑袋,相互依偎在一起,江叶尘又止不住望去那块写着“小满楼”的牌匾,自言自语感慨万千:“我以前无意偷听到,收养我的那对父母做过一场梦,梦到我出生的场景,说我在一个破壳的蛋里咕咚掉出来,像颗满而溢的流心汤圆,只不过流出来的馅儿,是只小孔雀。 “梦到我的那日正巧是小满,自古人生最忌满,太满则亏,小满刚刚好。 “小满胜万全。 “算命的大师也断言我能旺他们,他们便马不停蹄赶去福利院把我抱回来,也确实,收养我以后,濒临倒闭的公司越做越大,后来……” 目睹江叶尘和一只狗自言自语半天的系统,沉默许久,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对方做一个精神评估报告。 又见少年忽而恢复往日模样,朝气蓬勃站起来拍拍衣摆,干劲十足道:“不说丧气话!大黄,你知道大师兄在哪么?” “汪。” 黄犬咬住江叶尘袖子往某个方向扯,松开嘴,小跑几步,停下,回看少年,又继续三步一回头。 江叶尘意会跟上。 一人一狗最终停在一处住所,院门大敞,打出扇光,江叶尘趴在门边,探出脑袋正欲观察一番。 险些撞上道人影。 来人相貌极佳,浑身难掩股落拓洒脱气质,幽深的眼眸垂视而来。 正是男主,林云澈。 江叶尘挽出道笑,拎起手里的食盒,正欲赔礼道歉:“我来——” 与此同时,那人亦不屑冷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不是师尊,不吃你狐媚惑主那套!少来此惺惺作态,拿开!” 江叶尘:“……” 过分了哈! 大老远跑来,结果就挨了一顿骂,换谁都不好受,江叶尘撇嘴,眉头收紧,不甘示弱反驳:“大师兄多虑,我来喂狗而已!” 言罢,将食盒往大黄脚边一撂:“大黄!别客气!” 林云澈面朝自己的狗发号施令:“阿轩,过来。” “大黄,你吃!” “阿轩,你敢?” 黄犬左右为难,来回打量两人,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 何苦难为大黄,江叶尘拎起食盒转身就走,“大黄,改日见哈!” “汪!” 黄犬跳下石阶,摇甩尾巴,热情似火追上江叶尘乱拱,屁颠屁颠跟人走。 林云澈暗攥拳头。 傻狗!蠢鸟! - 小满楼。 大黄趴在地上吃得欢,江叶尘则来到铜镜前,铺开张竹纸,提笔乱画。 江叶尘自幼便出口成章,无师自通很多东西,被外人误会成神童,神童难免孤僻,只要乖乖听话,父母们便会默许他某些无伤大雅的怪诞行径。 这十几年来,江叶尘最爱做的事情便是对镜书写,无他,只是简简单单想从自己身上找出某个人曾存在过的痕迹。 大抵是有些东西早已潜移默化进灵魂深处,或许连不经意间的动作都藏有对方的影子,譬如提笔的动作,搁下毛笔的姿势,都无一不透出梦中那亦师亦友与他相伴十数载之人的味道。 每落下一笔,都似能感受到那人手心贴在他手背的温度,那样真实。 连字迹都透露出一种,像是融进骨血里的,难以磨灭的,一脉相承的韵味。 每次照镜,都如在赴约。 他很享受这不为人知的隐秘约会,像是彼此的小秘密,落在外人眼中,便有些瘆人了,试问谁会夜半三更对着镜子写字? 上演惊悚片的前奏啊! 此刻,就连系统也是一脸迷惑:【你大半夜练什么字?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男主睡了!别在这浪费时间好吗?】 江叶尘挽起袖口,蘸墨,行云流水落笔,意有所指问:“你知道小明的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系统有些茫然凑过脑袋,不承想这傻鸟倒是写得一手好字,雅正端方不失大气,简直不输书法大家,它目光惊艳,情不自禁多逗留了片刻,但见那完整书写出来的字迹赫然是句:吹皱一池春水。 系统:【……】 下一刻,它听到少年继续道:“多管闲事死的。”《 》 5、恍若隔世 “怎么还没歇?” 4. 翌日。 这两日正好是门派休沐的日子,昨夜那一觉,江叶尘生生睡到次日夜深,才慢悠悠醒来。 他指尖摁揉昏胀的脑袋,坐起来时,梦中景象已模糊失真,只剩下丁点朦胧印象:“系统,我昨晚做了好多梦。” 现世时,江叶尘也常做梦,时而是古代的亭台楼阁时而是现代的车水马龙。 画面来回更迭,在那场漫长的拉锯战里,不同的世界相缠杂糅,仿佛时空交错,把无数零散片段错位整合,而他便是处于时空交集之中,宛若站在山峰两壁夹峙而出的一线天下。 他在罅隙里仰头去看那一道微光,总觉得世间万物虚妄若梦幻泡影。 常叫人混淆真实和虚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庄周梦蝶,说不清,道不明,分不出。 不承想穿书后还是难以摆脱这诡诞怪象,梦中痴念,醒时怅惘,他甚至怀疑自己过奈何桥时是不是喝了兑水的孟婆汤,前尘忘得不干净也就罢了,还给他喝出问题来了。 系统司空见惯:【做梦,人之常情,我也做梦。】 江叶尘信以为真,好奇问:“你梦到什么?” 系统面无表情:【梦到我换了一任很听话的宿主,我让他去东,绝不会去西。】 下一瞬。 砰—— 系统被轰出房门。 系统无所谓耸肩,毫无障碍穿墙回去,但见屋内少年没睡床,竟是在角落铺了个小窝。 它搞不懂对方这是什么习性癖好,当然,也懒得探究,往榻上一倒,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觉悟,选择性忽略掉江叶尘的满脸不可置信。 “你怎么进来的?” 系统懒懒赏了江叶尘一个看智障的目光。 江叶尘:“……” 江叶尘眼不见心不烦地抱起枕头离开。 系统问:【去哪?】 少年没理它。 系统:【更深露重,天寒地冻,我可不会哄你回来的,你没灵力护体,身子骨也不硬朗,冷死别怪我,冷死更好,方便我申请更换新宿主。】 少年闷嗤一声,还是没理它。 见那人真半日也没回来的意思,系统无奈捞起件披风,忿忿不平踹门而出。 真是两斤的孔雀,两斤反骨! - 离开弟子院,江叶尘漫无目的乱走,穿过片竹林,来到湖边吹风。 分明书中世界方是虚幻,他却总觉自己现世那十几年的生涯更像黄粱一梦,兜兜转转,仿佛条没有尽头的路,总是走不完。 如今再回忆起那些岁月,竟一时模糊而时明时灭,苍白失真。 回忆久了,连神魂都疲乏,倦怠揉揉眉心,好像又有些困了。 轻叹一口气,心想着打道回府,却不认路,鬼打墙似的,在竹林里七弯八绕走了半天,最后误打误撞来到处小筑。 江叶尘停在小筑前。 如感召唤,他鬼使神差推开院门,走进一间奇怪的小屋。 吱哑—— 少年推开木门,视野豁然开朗,屋内漂浮着大片泡泡,闪烁细微流光,五颜六色的灵力光辉,衬得整个空间如梦似幻。 角落的捕梦兽还在吸纳不知是谁的梦境,又吐出泡泡来。 一个流动的光球,慢悠悠飘来少年鼻尖,砰一声炸开,叫人惯性后退半步。 江叶尘面前霎时立起面虚空光镜,不用多想,他便猜测出这些光圈应该是储存画面的留影光球。 光镜画面还在继续。 镜中,是名生闷气的孩子,看身型,约莫四岁,男童在树下打转,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叨念什么。 而后又蹲在角落,不时偷瞄山下,蹲了会儿又起身乱逛,绕着整个院子走了好几圈,烦躁郁闷地踱来踱去。 最后一脚踹向庭中树,树上掉下颗未熟的果子,咚隆一声,果子砸中男孩脑袋。 几岁的孩子更气了! 直接炸出原型,浑身羽毛倒竖,活脱只小刺猬,连那柔顺的孔雀尾翎羽都恼怒得炸开半边屏。 他嗷一嗓子跑到外头的秋千架,又气又委屈坐下,仍是不死心地偷瞥拐角处的那条山路。 秋千幅度越荡越大,一个不留神,小徒弟整个人从秋千飞出去。 他惯性抱头,却没与地面亲密接触,直愣愣砸落一个温暖的怀抱。 白衣仙人戳戳小徒弟气鼓鼓的腮帮,一语双关:“这是荡秋千,还是玩愤怒的小鸟?” 小徒弟顿时消气,惊喜抱住师尊脖子,昂起首,笑吟吟蹭师尊:“那师尊是猪!” 男子点点徒弟额门:“没大没小。” 小徒弟不以为意,只嘟囔埋怨:“师尊,我都困死了。” 因悄悄给小徒弟准备生辰礼,才风尘仆仆赶回山的白衣仙人低低喟叹一声,还是抱走小徒弟,任劳任怨笑道:“好啦,为师知道。” 房中,烛火煌煌。 白衣仙人坐在罩灯旁,左手执卷轴,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温抚小徒弟脑袋,慢条斯理念书。 时值仲夏,三三两两的萤火虫落在窗棂歇息,一闪一闪的,如小徒弟平稳有规律的呼吸。 白衣仙人静默注视片刻,抬手,剪断烛芯。 呼—— 室内陷进片漆黑,整个画面亦似随之被剪断。 江叶尘眨眨眸醒神,原来这些小光圈是师尊与徒弟的日常vlog。 刚才纯粹无意误看,如今得知后再偷看,便是失礼,思及此,江叶尘连忙退出这间屋子,走得急,还碰到了门边的矮柜,撞掉案面的稿纸。 纸张纷纷扬扬撒落,江叶尘低头看去,纸上画的全是……王八。 龟壳上还大逆不道写着师尊的名讳,统共三个字,连错两。 少年笑着捡起这些杰作,物归原位,推开院门离去。 夜色浓稠如墨,远方的漆黑山道,正好有人拎着盏琉璃灯盏,明黄的烛光摇摇晃晃靠近这边,愈渐露出张脸庞。 白衣男子逆着暗淡月色,向他走来。 那瞬的错觉,竟叫对方不似在山下走来。 这道长影恍若重合进方才那一帧帧影画,又于回忆中走出来,迤迤然行至他身前。 江叶尘愣了愣,瞬息功夫便敛神,也才瞧清楚,师尊拎着的是盏萤火灯。 那人抬手,把灯挂到门边,轻轻撬开扇小门,放走被困于灯内的萤火虫。 他们隔着片萤火对视,或许,不止萤火。 那一眼,恍若隔世。 静谧流淌的夜,江叶尘终于听到师尊轻笑一下,语调温淡,因是笑着说话,落在夜色中,略显含糊而叫人百爪挠心。 “怎么还没歇?”《 》 6、岁岁平安 5. 在那片诡异的静谧中,江叶尘正思忖该编个什么借口,师尊便已十分贴心问:“可是新搬进弟子院不习惯?认床?” 原著身为一本暗黑流男频文,自然不可能详细描述工具人师尊与徒弟们的相处日常,也不可能提到他这个每每描述男主后宫外貌时都要被拿出来拉踩的小师弟的生活习性。 他没丝毫怀疑点头。 “随为师来。” 江叶尘亦步亦趋跟着秋月白进里屋,由着师尊领他到书房门口时,听那人示意道:“稍等一下。” 少年听话停在原地,目光追随师尊身影,但见那道白影翻箱倒柜,拿出床软罗被褥铺到墙边那方木榻。 原来是铺床。 江叶尘手边是方矮桌,桌面立着晶莹剔透的容器,一看就价值连城,里面装着的却是几颗不值钱的糖莲子。 盯着那点糖莲子,江叶尘无端笑了笑,再度在这个陌生异世生出丝归属感。 他打小便爱吃糖莲子。 糖莲子,像是种刻进骨血的喜好,亦如藏于灵魂深处的秘密,更似牵着一缕不为人知的羁绊。 还挺微妙。 少年伸出手,鬼鬼祟祟去摸糖,屋内忽地响起声“过来吧”,叫人张皇失措收手的瞬间,不小心碰倒旁边的小盆栽。 砰—— 花盆落地,碎了。 秋月白循声望来,神情是一贯的淡然:“可有伤到手?” “额……” 江叶尘哪曾想自己摔碎对方的东西,师尊第一句竟是关心他的手,少年愈加羞愧难当,挠着腮帮指指地面,慢吞吞道,“这个东西碎了。” 他哪怕再不识货,可凭借那质地也不难猜出其稀罕程度,若是放到外面,八成是要被修士们争得头破血流。 他歉意蹲下,要收拾。 膝弯,忽而被股灵力轻托起来,制止着他下一步动作,江叶尘不解侧目,便见秋月白淡眼扫过那堆碎片,非但没有对此责备什么,还反过来安慰道:“无妨,碎了也好,碎碎平安。” “啊?” 江叶尘茫然站在原地,见那人又轻缓开口,说的是四个字 ——“岁岁平安。” 夜雾漂浮,落在朦胧月色中,汇聚成片纱一般的梦幻。 师尊便是浸在如此光影下朝他招手,轮廓明明灭灭的,显得整个人缥缈模糊,唯有嗓音那般真切:“过来歇吧。” 江叶尘也似被招魂,脚步不听使唤就走过去了。 再回神时,地上残片已被收拾干净,师尊亦隔着道屏风坐在外间提笔批阅宗门杂事。 江叶尘悄悄咪咪侧弯身子,探头打量外间的白衣男子,那人的脸,忽而从明煌煌的烛火转过来。 霎时,四目相对。 “……” 被当场抓包,江叶尘讪讪莞尔一笑,以掩饰尴尬。 师尊倒没对此说什么,只眉目含笑道:“榻边有套干净的新衣裳,换了再睡吧,为师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哦哦。”他双手搭在腿上,讷讷点头,“好的。” 外间与里屋隔着道巨大屏风,更完衣的少年,还是没歇下,他心不在焉坐在榻中,半撑着身子,歪头探出阻挡视野的屏风。大抵又觉得这姿势不舒服,江叶尘干脆把被子团起来,整个往上面一枕,单手托腮,就那么堂而皇之凝望外间的人,无他,只是总觉得这幕似曾相识,如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岁月里上演过千百遍。 桌案,姿态端方的男子,提笔批阅门中杂事,侧脸落在明烛孤灯里,愈发显得玉骨冰姿,如月中聚雪。 那人仍垂眸,边过目奏本边淡声发话:“怎么还不睡?看什么?” “灯下看美人。” 少年不假思索的话落地,白衣男子缓慢抬起脸,神情竟难得有半分怔然,师徒二人就那般相顾无言,静默横亘,房中愈发陷进片诡异氛围。 江叶尘敛神捂脸,口速快于脑速的下场,往往就是这么语出惊人,看吧,都把师尊整沉默了。 片刻宁静后,他听到道很淡的笑:“没大没小。” 调戏师尊,确实没大没小。 更可怕的是师尊貌似还误会了,误会成需得靠朦胧的烛火方能体现出美感,说白了就是你长得不怎样,但在灯下看,还挺美。 那人煞有其事遂他意,颇为认真端详而来,自惭形秽,言真意切,不似作假:“为师确实不如你。” 完了。 误会大了。 江叶尘急忙摆手解释:“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 师尊也不介怀,大方道:“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前两日还有几位掌门宗主话里话外试探为师,说天衍派有位小仙君不得了,再世洛神似的,风华绝代,自家那不成器的小女远远瞧见一眼,半天走不动道。” 江叶尘:“……” 他觉得这个话题不能继续,再聊下去自己怕是得被师尊推出去联姻,英年早婚,余光瞄见那盆花已经完好无损放在书案一角,便没话找话转移视线:“师尊喜欢养花么?” “养花?” 秋月白侧目睨向那株花,眸光悠远,停顿好半晌,思绪似才从陈年旧事中归位,“从前有个小骗子,给了为师一颗种子,说来年开春长出天竺葵,他就回来。” 安静聆听的江叶尘不解拧眉,神情认真,指出疑点:“可这花也不是天竺葵呀。”且他觉着天竺葵寓意也不好,貌似在一些凡间传言中,天竺葵的花香是用来安抚亡魂的。 “那个人又为什么骗您?” 闻言,秋月白再次从朦胧烛光偏过头,静静注视江叶尘片刻,轻笑一声,没再多言:“歇吧。” 说话间点起炉安神香,又熄灭书案的罩灯:“为师就在外面,有事唤我。” 屋内光线暗下好几度。 少年乖巧缩进被褥里,不知是得益于屏风外的人,还是安神香起的作用,江叶尘心尖没来由腾起阵阵安心,不消片刻,便沉沉睡着。 吱哑一声,半掩的房门钻进只狗头,黄犬蹑手蹑脚来到榻边,乌亮的圆眸盯向秋月白又瞥瞥江叶尘,似在征求什么。 秋月白轻轻颔首。 黄犬却在卧榻之侧徘徊,不知是在顾虑什么。 秋月白神色平淡扫视狗爪,了然捏诀,肉垫上的泥尘霎时消失,连带浑身毛发都洁净无比。 黄犬心满意足拱着脑袋蹭蹭白衣男子大腿以作答谢,小心翼翼跳上榻,松软的大尾巴圈住少年裸露在被褥的脚踝,窝在少年腿边,陪着对方入睡。 - 次日辰时。 江叶尘半边脸埋在枕头,双手环抱暖融融的大黄狗,仍在酣睡。 “江叶尘。” 冷寒的嗓音,似泡过冰水,把梦中人惊醒。 “嗯?” 半梦半醒的少年,歪歪斜斜靠在毛发松软的狗身,睡眼蒙眬,“干嘛呀?扰人清梦很讨厌的知道吗?” 耳畔的声音冷若冰霜:“什么时辰了?你倒是睡得惬意,该晨练了。” 都穿书了,还要上早八!可恶啊! 江叶尘睡意消失,慢腾腾爬起,又没骨头似的仰倒在大黄肩背:“不去!” 那人更不悦了:“不去?我看你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江叶尘一睁眸,便见林云澈脸色阴沉,脚步不轻不重,一步一步逼近,那人只言未发,却自带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江叶尘无端怯场,极力往后缩,直至抵在墙上,退无可退抱紧大黄:“你你……你干嘛?” 杀人灭口? 抛尸荒野? 十八岁妙龄少男因拒绝上早八,被班长碎尸荒野!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颀长的身影停在榻边,林云澈垂眸,视线先是掠过自己那只一夜转性只知围着江叶尘乱转的傻狗,又慢慢移向江叶尘,半晌后才沉声吐出句话:“一天天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勾引谁。” ? 您有事? 江叶尘低头环顾自己的衣饰,后知后觉猜出该是套法衣,就寝时能自动收起硌手硌脚的绫罗点缀,如今起身,便愈渐还原回原本模样。 一袭明艳华贵红袍,锦缎绣满精致图腾,上好的金丝不时泛出细微光泽,流霞般渐变,连那衣袂滚边都嵌着赤艳高贵的朱雀蝉翼,栩栩如生,似下一瞬便能跃然腾空。 项佩金螭璎珞,其中镶嵌有不少碧玉琉璃宝石,腰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脚踝上还挂着条玲珑骰子玉质宫铃脚链,那玉,他认得,据传是稀世珍品,最能养魂滋体,是不可多得的美颜法宝。 师尊可真是富养徒弟呀! 地面铺满奢侈的金镶丝缠绒毛地毯,连桌角也不放过地安上防撞软垫,生怕原身跟个小瞎子似的磕伤碰着。 可谓娇养! 说是金屋藏娇也不为过! 房内,又落下道咄咄逼人的冷笑:“怎么不说话?心虚了?身为仙门弟子,一天天不学无术,倒是把秦楼楚馆小倌们的奴颜媚骨做派摸得透彻!” 江叶尘敛回眸光,输人不输阵地横眉冷眼,昂首挺胸道:“衣服是师尊给的,大师兄是说师尊特地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我勾引他自己吗?” “你!” 林云澈一时语塞,谴责道,“自己不知检点还妄想败师尊声誉?若是传出去,你让师尊颜面何存?” “分明是你存心构陷我在先,我穿得好看点取悦我自己不行吗?怎么就成了勾引他人?” 林云澈再次被堵得哑然,片刻后憋出句:“伶牙俐齿。” 他视线仍停在对方扬起的颈脖。 少年颐指气使的模样,确实像只骄矜的孔雀,只可惜吱吱喳喳个不停,吵得人头疼。 又细看这只死孔雀的脖子,如雪似玉,洁白无瑕,脆弱又漂亮,就该用来掰断,从那般完美的喉管里喷出的鲜血,一定美极了。 江叶尘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有些委屈,莫名其妙穿书,莫名其妙被迫做任务,还莫名其妙要应付这个烦人精男主!!! 但他可不是那些被欺到头上却只会红着眼眶糯唧唧喊“不可以求求你不要过来”的人。没有实力难道还没有脑子反击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嘴巴又不是只长来吃饭的,思忖间,他倏地跳起来,招手喊道—— “师尊! “有人打你徒弟啦!”《 》 7、孝敬师尊 7. 林云澈恍然醒神,虽被倒打一耙,但听到“师尊”二字,还是难掩心虚后退两步,眼睁睁目睹方才还被欺负得跟个鹌鹑一样的小师弟,转身化作只小兔崽子,溜得比谁都快,而他转头,环顾四周,此地,哪有什么师尊! 意识到被诓,他连忙提步,冲出去逮人:“江叶尘!你居然敢戏耍我!你死定了!” 这死鸟跑得还挺快! 又是一个拐角,少年倏地拐进后山,林云澈飞快追上去,却骤然停下。 但见那人竟还真的找到最大的靠山,此刻正躲在秋月白身后,鸟爪子还不识礼数地抓师尊的袖摆,仗着师尊护短,整个人都神气不少。 林云澈上前,恭敬作揖:“师尊。” 余光再度望向被严严实实挡在师尊身后,只探头露出颗脑袋的江叶尘,气不打一处来:“躲在旁人身后算什么英雄好汉。” 江叶尘:“我本来就不是英雄。” 林云澈:“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有本事就出来。” 江叶尘:“你这么有本事,你过来呀!” “江叶尘!你少在此狐假虎威!”林云澈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别让我逮到你。” 师尊:“别闹了,去晨练。” 林云澈循声望去,秋月白自十几年前来到天衍派代任掌门一职,便常常深居简出,为人亦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清冷寡笑,甚至很少与他们交谈,偶尔的提点也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 此刻竟是笑着说话,连眼眸都如秋水般柔和,叫人难免多看两眼,方惊觉那双眼望来他时,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像是藏于湖底的冰锥,泠冽,带着尖锐的锋芒,狠狠刺来,叫人惶恐得惴惴不安许久。 他微怵:“是,弟子告退。” 江叶尘停在原地,目睹大师兄走远,师尊回眸侧低下头,而自己正歪着脑袋,瞬间与秋月白对视。 又顺着师尊的视线朝下瞄去,方惊觉自己一直在扯对方的袖子,江叶尘紧忙松手,又自觉失礼,讪笑着去抚平被他扯得皱褶不成样的面料,语气含着点恭敬的疏离:“呵呵,弟子也告退。” 少年刚转身,被叫住,师尊拿出两只煨好的鸡腿:“拿上。” 秋月白微顿,又补充道:“穿好鞋子。” 鞋子……? 江叶尘顺着秋月白的视线往下瞅了一眼,才后知后觉自己先前跑得急,连鞋袜都没穿,许是原身被娇生惯养得紧,这跑几步路的功夫,都能把后脚跟磨破皮,真是比脚踝的玉铃铛还脆弱,渗出的血丝沾在肌肤,仿佛雪地泼朱砂,怪是扎眼。 他无意识地蜷了蜷脚趾,却只能迎着师尊的眸光尴尬一笑。 那人倒也没再多看,只单膝蹲在他身前,放下双漂亮精奢的月牙白绣凤纹蜀锦靴,掐出个诀帮他疗伤,又捏了个清洁咒:“把鞋穿好,仔细着凉。” 大抵见他久没有穿鞋的意思,师尊竟伸来手去抓他小腿,宽大的掌隔着层布料握住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是曾经上演过千百遍。 江叶尘骇然一怔,意识师尊要做什么时,连忙撑着对方肩膀往后退了两步:“不不不敢劳驾师尊。” 虽说他在现世也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鞋子都不用自己穿,可!对方到底是自己师尊! 那可是师尊啊! 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哪有当师父的亲自蹲下来给徒弟穿鞋的,大逆不道啊,简直要上天啊! 秋月白拢拢空空如也的掌,一双柳叶眼浅浅望来,微有不解问:“哪里不妥?” 哪里不妥? 哪里都不妥好吗! “我们这样会被误会的。” “误会什么?” 江叶尘无语噎声,拜托!大家都是成年人,亲个嘴还要强行说成“唇友谊”合理吗?! 但谁让对方是师尊呢,便是耐下性子,小小比出两根手指,互相轻碰一下:“误会我们是这种关系。” 那人许是始料未及自己的徒弟竟会误会到这种层面,先是微顿一下,后又像是被他丰富的想象力逗乐,闷声低笑,揉来他脑袋:“师父疼徒弟,天经地义,旁人自是不会胡乱揣度。” 宽大的掌,厚实又温暖,瞬间给人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江叶尘眨眨眸,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晌午的和风拂来,江叶尘迎风昂首,才看清秋月白望来的眼神含着层浅淡的笑意,不带任何超乎礼法的情愫,恰如一位品行端正的长者,在哄小孩。 也对,原身是师尊从小疼到大的,八岁,还是十八岁,在师尊眼里并无多大差别,皆是小孩一个。 师尊到底没再强求:“也罢,随你。” 那人转手向他伸出掌,江叶尘下意识一缩,听到对方似觉好笑道:“慌什么?为师应当没打过你吧?” 余光也才瞧清楚师尊僵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时缠着根红发带。 头顶的发丝旋即被撩起,江叶尘感受着对方的五指梳进发间,娴熟利落地替他绑了个高马尾。 “不是给你炼制了些伺候的木偶人么?都在院子里候着,随意使唤便好。” 两人挨得有些近,江叶尘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秋月白的清香,淡雅好闻,像荼芜香的后调,他情不自禁舔了舔唇。 耳鬓的碎发被根尾指理了理,便见师尊退开两步,目光瞥向他手里装鸡腿的油纸包,提醒道:“吃吧,趁热。” - 秋月白目送江叶尘甩着高马尾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小筑那边,临到门前,小徒弟不知为何竟又窸窸窣窣跑回来。 他微笑回眸:“怎么了?” 率先闯进视野的不是徒弟的脸。 而是一个鸡腿。 随后,他才望见江叶尘眼睫微垂,连带眼睑处都缀上道不同寻常的绯色,貌似是有些羞于开口,欲言又止半天,终是抿抿唇,小声道:“师尊也吃。” 言罢,小徒弟也不待他回答,将那油光铮亮的鸡腿塞进他手,转身,安上翅膀似的,一溜烟跑走。 白衣男子微微愣神杵在原地,盯着鸡腿好半晌,恍惚又听到些久远的对话: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师尊。” “你少折腾为师就行。” 几岁大的孩子未能掌握体内力量,化型化得不是很好,头顶的孔雀羽冠收不住,说话时一甩一晃摇摆。 他忿忿闷哼一声,鬼马精灵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真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曰:弟子入则孝,我要给师尊洗衣做饭,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赖在师尊身边,有我一口汤,就有师尊一口肉。” 白衣仙人从木盆里捞出小徒弟的衣裳,拧干,走到一旁晾起,看向正大口吃肉的小徒弟,无奈摇摇头:“你是不是说反了?” 他又来到灶房那边,舀来一碗特地为不爱喝水的小徒弟做的“芙蓉鲜虾汤”,碗中每颗虾仁上还雕刻有活灵活现的小孔雀图样,是小徒弟心血来潮指定要的,孔雀形态还需得不一样。 白衣仙人含笑捏着汤匙,舀起勺汤,颇为无可奈何伺候小徒弟喝汤:“怎么看怎么像为师养了个小祖宗。” 小徒弟很不服气冷嗤一声。 大抵是觉得小孔雀炸毛的模样实在可爱,白衣仙人没忍住多逗了一句:“你若真想报答为师,日后打架时,别捎上为师名字就好。” 小徒弟听完更气了。 跳下来就走。 “去哪?” “打架!用你的名字!”《 》 8、没大没小 7. 秋月白思绪回笼,敛神凝眸,余光扫见远方巨石后露出半撮呆毛,修为到他这种境界,岂会不知晓徒弟正趴在石块后偷看。 又垂视手中鸡腿,他素来厌恶这种油腻吃食,但,终归是对方的一片心意,便是抬手,轻轻咬了一口。 下一瞬。 那缕呆毛果然消失不见。 - 江叶尘在河边净完手,顺势坐在石块上,自顾自穿鞋袜,奈何动作不太娴熟而略显生疏笨拙,故而穿得很慢。 穿着穿着,眼前止不住漂浮起些片段,零碎的画面如一堆数据,生生安进他脑海,想了想,倒也没太在意,只顺理成章理解为原身的记忆,还挺温馨。 几岁大的孩子,背靠师尊胸膛,坐在师尊大腿,双手还抓着师尊头发把玩,瓮声瓮气嘀咕:“山下的小妖怪好讨厌,老说我没爹没娘没人要,师尊给我找个娘亲。” “找不了。” “那师尊当我娘亲。” 白衣仙人任劳任怨拿起只罗袜,弯腰,套上小徒弟的脚,不疾不徐开口:“娘亲是女子,为师当不了你娘亲。” “那师尊当我爹爹。” “当不了。” “那我当师尊爹爹!” 小徒弟撅起脖子,恃宠而骄吼完,鞋袜也正正穿好,白衣仙人把徒弟抱下来,理好对方微褶的衣摆,方屈起食指敲了敲小徒弟额头。 含笑低斥:“没大没小。” - 【穿个鞋能穿半天。】 突如其来的话音,忽地将人拉出回忆,江叶尘勾在脚踝的手指骤然一麻,似被电击,叫人条件反射缩了缩手,转瞬功夫,袜口的带子被系出个简单的绳结,锦靴随之悄然无声套进他双腿。 【很难穿吗?】 “我没自己穿过鞋。” 【哟,那你可真是个金贵大少爷呢。】 江叶尘自然听得出系统的阴阳怪气,却难得没反驳,毕竟现世里的他确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外人艳羡的金贵少爷。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疼爱总浮于表面,他感觉不到真正的爱,大抵是他只是个福利院里领回来的孩子吧,其实能得到宠已是奢侈,又怎敢祈求爱呢。尤其是当家族真正的少爷意外降生后,那种强烈的对比便更加鲜明。 连外人都止不住说他没心没肺,不争不抢,操个人淡如菊的人设就能被高看一等?简直傻得没边儿。 他摇头,贪心方是苦难开始,况且,比起荣华富贵,他更在意时常出现在梦里的那个模糊身影。 那人,文能教他读书写画,武能带他骑射耍剑,陪他胡闹,要星星不摘月亮,温柔纵容,活脱童话故事的海螺姑娘,让他无处安放的灵魂,暂时有了可落脚的地方。 后来,医生告诉他,没有海螺姑娘。 但他,大抵有幻想症。 刚好医院周年庆搞活动,一个人八折,两个人半价,还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带上海螺姑娘,一起来挂个号。 可恶啊! 江叶尘立马关掉百度医生,毕竟百度看病,癌症起步,他才不信! 梦中的身影分明那般真实,他特别记得,在抓周礼上,自己就曾抓到过的,小说里不是说抓周礼抓到的都是未来男朋友嘛。 片刻后,少年垂头吐出口气,好吧,他承认,确实是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 人嘛,谁还没个中二时期呢! 江叶尘伸着懒腰起身,干劲儿满满跑下山头,不消片刻功夫,便来到弟子阁。 少年刚踏进弟子阁,险些撞到名女子,姑娘虚虚扶来,温婉递上方绢帕:“怎么跑这般急?长老还没到呢,擦擦汗。” 江叶尘抬眼瞧去,面前的姑娘长相秀丽脱俗,气质沉稳自持,不难猜测应该是内门弟子,再据这语气,必然在自己之上,还有额间那草状花钿,八成是:“师姐。 “早上好呀。” 沈月见闻言,轻笑一声:“今天嘴还挺甜。”说话间,扬起手里的汤壶,“给你带的,来喝点。” 两人来到石桌旁坐下,边上几名弟子正倚在树旁,就话本上的“因果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江叶尘捧起汤碗呼气。 沈月见的视线从那几人身上移回,若有所思般微笑:“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少年摇摇头。 沈月见倒也不讶然,意有所指道:“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种善因,得善果,倘若有人施恩于我,我也必定百倍报还。” “结草衔环?那是师姐你人好。” 沈月见没再与江叶尘纠结在这话题,拐了拐话音,问:“汤味道如何?” 江叶尘双唇抿成直线,这汤一股药味,滋味着实是有些难以下咽,但望着师姐那殷切的眼神,少年点头如捣蒜:“还不错!” 沈月见笑而不语,待人喝完,收起汤碗道:“那师姐下次再给你带。” 江叶尘语塞片刻:“这这会不会太麻烦——” 姑娘打断道:“不打紧,我本也是医修,熬点药膳权当是修炼,且这药膳于你身子骨也大有裨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叶尘也不再好婉拒,唯有强颜欢笑,相当捧场竖起拇指:“我就说师姐你人好!” “茗枫你也来了?” 茗枫? 江叶尘狐疑转眸,顺着沈月见的视线往后看,身后不知何时多出道人影,少年冷不防打出个激灵,往后缩缩身子,脊背抵在桌沿。 怎么神出鬼没的! 又见那面具之下的青年,幽深的眸含上意味不明的笑,便是渲得这银质面具都似带着魔力,如道漩涡,勾着人深陷其中,更想摘下来一睹真容。 那人宛若读懂他想法,漫不经心掀了掀眸,朝他弯下腰,勾出抹玩世不恭的笑:“想看我真容?” 江叶尘讷讷点头。 青年啪一声打开玉骨扇,唇边含上半分戏谑:“可以,不过看到我真容的人,可要——”话音戛然而止。 青年忽然举起双指,夹住片树叶,江叶尘定睛细看,原来是头顶的落叶险些撞到他脸的前一瞬,被对方眼疾手快接住。 那人目光凝在落叶,随意丢到一旁,才慢悠悠游移回来,启声:“嫁给我,当我的小炉鼎。” “……” 沈月见提起汤壶:“茗枫,你别逗他。” 苏茗枫挺回腰身,自顾自摇扇离开:“也是,傻子逗起来没劲儿。” 江叶尘:“?” “江!叶!尘!” 远处忽然响起熟悉嗓音,江叶尘温声转头,便见姗姗来迟的林云澈面露不虞出现在拱门下。 “可算让我逮到你!” 少年提腿就跑,连忙躲在沈月见身后,林云澈也不遑多让,拔脚追来,二人生生上演了半天的“秦王绕柱”。 沈月见无奈失笑,拦了拦两人:“好啦,你们别再闹啦。”她护在江叶尘身前,面向林云澈,柔声道,“云澈,你当师兄的让让师弟,他还小。” 林云澈冷然反驳:“师姐你就护着他吧,若是放到凡间,他这个年纪三妻四妾的大有人在,小什么小!” 他口吻不乏指责,点出其中弊端:“你们一个个都纵他,给他惯得无法无天,迟早要惹出大事!” 沈月见不以为然置否:“怎么会呢?兄友,弟自然恭,师慈,徒当然孝,你看小孔雀在师尊面前多乖。” 提到师尊,林云澈肃然正色两分:“幸好他在师尊面前能装乖,他若敢顶撞师尊,我第一个打断他鸟腿!” 又面向江叶尘:“出来!” “你有本事你过来!” “你别以为我不敢!” “好啦,都是师兄弟,和和睦睦的,都别闹了。”沈月见想起剑阁还有事忙,便是温声交代道,“茗枫,你看着他俩。” 沈月见一走,林云澈旋即冷笑:“这回可没人护得住你了。” 江叶尘连忙后退,余光中的苏茗枫姿态闲散,抱手靠树,似乎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只一副看戏模样。 果然,求人不如靠己,他扬起雀灵鞭,警告道:“你,你别过来!”雀灵鞭是师尊特地用他脱落的羽毛做的法鞭,操作起来时流光溢彩,漂亮夺目,据说还会自动护主。 林云澈余光艳羡扫过那根雀灵鞭,法器再好,也得主人会使,落在江叶尘这种连引气入体都费劲儿的废物手上,简直暴殄天物。 又观那人张牙舞爪炸起浑身毛发,自恃凶狠,其实根本不具威慑力,确像只呲牙咧嘴扑腾翅膀的骄矜孔雀。哪怕挠人,也跟挠痒痒似的,叫人情难自禁逗一逗,又或者狠狠蹂|躏一下。 他轻慢道:“我过来,你又能如何我?” 言语间,姿态自带一股压迫感与侵略性,一步一步逼近对方。 林云澈修为不低,释放出来的强盛威压叫人微有不适,连连后退,江叶尘情不自禁攥紧鞭子:“你,你……” 啪—— 雀灵鞭就那般毫无征兆甩了出去。 青年不可置信一怔,下颌的钝痛慢慢袭来,他拇指按上刺痛的肌肤,摸到黏稠温热的流体。 显然是被抽出血痕。 林云澈呵出道冷笑:“江叶尘,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江叶尘也是始料未及惊愕一愣,连忙解释:“我没动手啊,不是我啊!是这鞭子自己甩出去的!”生怕鞭子再次甩出去,他藏好法鞭,强调,“真不是我动的手!” 林云澈拇指拭擦下巴的血迹,嗤笑一声,反讽:“你怎么不说我骨头痒,专往你鞭下钻呢?” 少年听懵了,茫然呆滞一瞬,才小觑自家师兄一眼,眉眼无辜又大为震惊,信以为真问:“啊……你被鞭子抽会舒服的吗?” “江!叶!尘!” 林云澈懒得与之浪费口舌,也没再与江叶尘客气,抬手捏出个诀,便要将人隔空抓到身边。 法诀打出去。 一道红影忽而横在二人间。 苏茗枫懒洋洋挑眉,挡在江叶尘身前,转手拉过少年手腕,往旁边拽了拽,不咸不淡道:“长老来了。” 那道诀便直愣愣扑向远方长老旁边的树,法诀带出的狂风生生将人裙摆掀起,露出里面绣着大公鸡的大红内衬,惹得围观众人好一顿捂嘴偷笑。 无端被戏弄,长老老脸一阵青白交加,抱书捂了捂衣摆,厉声喝道:“哪个兔崽子!岂有此理!给我站出来!” 七零八落围在周遭的弟子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江叶尘这边,视线交汇中心的江叶尘感知到情况不妙,唯恐避之不及弹出几米开外。 他回头一看,二师兄还在原地!又灰溜溜跑回来,把人扯走。 猝不及防被少年拽走,苏茗枫趔趄了一下,瞬间稳住身形,慢腾腾瞥了眼刚及自己肩膀的江叶尘,细胳膊细腿的,劲儿倒是挺大。 “呵呵。” 感受到苏茗枫的目光,江叶尘讪笑松手,“你刚才帮我一回,现在咱俩打平。” 然后,他听到一声哂笑,二师兄没多言,径直离开。 长老顺着众人暗示转头,但见一名脸色发灰的青年:“林云澈!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可还有大师兄的模样?如何给师弟师妹当表率,过来!” 又甩出把戒尺,训斥其余弟子:“看什么看!心法要诀都背得滚瓜烂熟了?那好!这两日便按入门顺序排号,逐一给我背,背错一个字儿,有你们好看!” 人群怨声载道,霎时作鸟兽散。《 》 9、师徒背书 8. 大师兄被长老单独领走,师姐又在剑阁忙事,弟子阁登时沸反盈天,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场面乱糟糟混成一团。 阁内众人,有闲聊八卦的,亦有高谈阔论憧憬未来的:“门规第一条: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邻为友,当然是要早日学有所成,仗剑走天涯咯,赶紧背吧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总觉这话好熟悉,江叶尘眸光微凝一顿,终是兴致缺缺躲到角落那僻静无人的凉亭偷得浮生半日闲,只是低头一瞧手中的卷轴,眉眼顿时蔫下。 都穿书了!还要抽背功课,可恶啊! 少年倚靠长椅,捧着杯茶暖手,檐角忽然吊下道影子,蝙蝠似的倒挂金钩。 倒放的面具脸袭进视野,叫惊愕一愣,江叶尘打出个激灵,手忙脚乱爬起,茶水都险些撒掉。 他定睛一看,不是吊死鬼,是个人。 “人吓人,吓死人的!” 苏茗枫好整以暇翘手一抱,挽出道意味深长的笑:“我不是人,你也不是。” ? “你骂自己就好,别带上我啊喂!” 青年挑眉,笑道:“你不对劲儿。” 这话,石破天惊似的落下,江叶尘桃花眸轻眯,暗道不妙,莫非是被发现“夺舍”了? 系统不是说好帮他瞒天过海的吗? 少年忐忑不安,正欲呼叫系统,便见自家二师兄煞有其事深嗅一下:“你魂魄好香,与人魂交了?” 江叶尘如释重负吐气,没好气捧起茶杯,拨去茶沫:“你别造谣哈!”轻抿一口。 那人又笃定十足,似在求证:“有师尊的味道,你昨夜和师尊睡过?” 咳—— 没忍住呛了呛,那口茶直愣愣喷出去,江叶尘咳得脖子胀热,摸摸滚烫的耳尖:“你不要无中生有啊喂!” 苏茗枫眼疾手快避开,掸掸衣袖,歪头杵腮,轻飘飘打量几眼:“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不是师尊的小娈童吗?” 什么童?! 了、屋、安()俺案! 娈! 少年砰一声搁下茶杯,义正辞严,又不乏维护,滔滔不绝肃穆道:“我与师尊只有清清白白的师徒情,你这是污蔑!这么一顶帽子扣给光风霁月的师尊,是明晃晃的羞辱,都不怕寒师尊心!简直大逆不道!你再危言耸听乱嚼舌根,搬弄师尊是非,我就去告诉师尊!” 苏茗枫不以为意轻笑,对面人昂首挺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干净明亮,又因矇着层迷惑愤懑,而略显懵懂,不像骄矜的孔雀,倒像深山老林里不通人情世故的小鹿崽。 呆呆的。 大抵是觉得有趣,苏茗枫从袖口翻出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听说鸟类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思忖间,他递过这枚硕大的珠子,见人茫然伸来双手接住,神情懵懵怔怔,看起来像只捧着榛果发呆的小松鼠。 傻傻的。 苏茗枫意味不明笑叹:“你还真敢要啊?” 江叶尘:“啊?” 不是你给我的吗? 江叶尘简直无言以对,想着要塞回去,又被那人轻而易举避开。 “也罢,师兄弟多年,便当作是补给你的见面礼。”对面人言罢,直接消失不见。 “?” 真是捉摸不透的怪人! 癫公! 江叶尘手里还攥着那枚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珠子,系统忽然上线提醒:【咱们这个世界观有点特别,仙魔两界现在处于表面交好的状态,他是魔族太子,实力强悍,性情乖张,修行遇到瓶颈,迟迟未能突破,才拜进天衍派求师尊指点,传闻魔族曾与神鸟一族有龃龉,连带讨厌所有鸟类,你别随便招惹他。】 “魔族还搞种族歧视!” 系统见江叶尘有些愤然不平,不解道:【那么激动做什么?你只是穿成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鸟呢。】 额…… 是哦。 “不对啊喂!你别给我偷换概念!” 系统:【我懒得和你掰扯这些没用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老老实实做任务?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把男主睡了;二,去被男主睡。】 “我,我——” 江叶尘抿唇咬牙,敞开的阁门外,忽然路过一群人,及时雨似的,少年眸光刹那亮堂,领头的白衣男子似感知到他的视线,竟停下。 那人慢慢侧眸,师徒二人霎时对视,江叶尘跳起来招手,跑着追出去,美滋滋叫唤:“师尊!” 把对方那点小聪明尽收眼底的系统,眼睁睁目睹江叶尘溜走,强忍怒火掏出了根小号电击棒,有时候一个系统做任务真的很无助! 少年甩着高马尾跑来,跑得急,几缕发丝糊进领口颈脖,秋月白微笑捏了个诀,隔空帮徒弟理好仪容。 旁边几位门派宗主掌门纷纷投来惊艳的眸光:“这位想来便是仙尊的小徒弟,当真活泼乖巧,不像我家那徒弟整日没个正经,现下都不知躲在哪逍遥快活去了。” 有人充当捧哏,一唱一和似的:“你怎知这是仙尊小徒弟?” 另一人笑呵呵捋捋发白的胡须,恭维意味溢于言表:“早就听闻仙尊小徒弟容貌冠绝仙门,这一路走来,谁最标志,不一目了然嘛,果真天仙下凡似的,见者靡不啧啧啊!” 又有人极其浮夸捧场,附和:“那是!要我说,倘若咱们仙门也似凡间武林那般整个什么美人图鉴,那咱们江小友必然是实至名归的第一!” 江叶尘乖乖站在秋月白身后,眸子转了又转,孔雀天性爱美,能得如此夸赞,说不神气是假的,大为受用在心里嘚瑟了一下,得意忘形之际,连自己无意识晃了晃脑袋都不自知,便是一瞬间对上师尊侧垂望来的笑眼。 那人唇瓣的笑意更盛,双指往他头顶夹了一下,不知是在稳住什么乱晃的东西:“为师昨夜没骗你吧?” 昂? 秋月白已经往前走,江叶尘也稀里糊涂跟去议事殿,慢半拍地摸上自己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孔雀羽冠怎么露出来了? 妥妥的得意忘形啊! 难怪师尊方才那样取笑他,在师尊眼里,自己怕是臭美死了! 可恶啊! 形象全无! - 议事殿。 座位是早早便安排好的,小厮们哪想仙尊的弟子也会跟来,正犯难如何插位置,便见他们代掌门直接将人领到身旁就坐。 江叶尘也不懂这些规矩,只静静跽坐在蒲团上吃生果,席间倒是无意听到几位宗主掌门头疼又一筹莫展,无不忧心忡忡开口:“那神秘之地已存多年,日日汲取生灵的精神气,早些年,我们发现及时,让村民迁走,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长此以往怕是会波及更广范围。” “唉!我们没辙,这么多年,都没能探出源头,也着实是诡异。” “这缚地灵藏得严实,实力不容小觑啊!” “莫说是凡间百姓,便是连我们几大门宗不少修为尚浅的外门弟子都受到影响,个个失魂落魄,恍恍惚惚度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回天乏术,一命呜呼。” “断然不可放任下去!纵容那缚地灵日益壮大,难保不会殃及整个仙门。” “仙尊,说来惭愧,我们几个老头子能力有限,实在无计可施啊!才来求助天衍派的,恳请仙尊出手,直捣黄龙,将那缚地灵连根拔起,好还三界生灵太平啊。” …… 殿中的话,江叶尘没细听,只埋头拨弄零嘴,捏着把小叉子,翻来挑去都没找到糖莲子。 面前的小玉碟又放下颗剥皮葡萄,他侧头,偷瞟师尊再度拿起葡萄剥皮,小声道谢:“谢谢师尊。” 这幕正好落在姗姗来迟的掌教真人眼中,气不打一处来的人不留情面斥责:“不懂规矩也就罢了,还整日疏于修炼,来宗门十几年,竟仍停在炼气期,外门的弟子都比你强,传出去,我天衍派的脸面往哪搁?” 江叶尘叼着块果肉掀眸,顿时对上张气势汹汹的脸,那副神情,真是恨不得将他一掌扇死,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已有人抢先道:“本座的徒弟,健康顺遂便可,他若有心拯黎元危难我自不会阻拦,若无鸿鹄之志也无可厚非,天下心怀仁义的能人异士千千万,还无需他一个孩子来担重任。” 秋月白对外总是清冷疏离,看人时眼神平淡如水,没什么情绪起伏,语气亦是一贯的不愠不怒,说话间还神闲气定地剥了个山竹,放到江叶尘的小碟子上。 便是如此,更叫掌教真人气得暴跳如雷,甩袖坐下:“纵吧,代掌门就纵着他吧,迟早惹出祸端。”那个“代”字咬得极重,似借机控诉不满,余光扫过秋月白剥出来的一堆瓜果皮,语气含着股尖酸刻薄的揶揄,“还让当师父的伺候你,可够威风的!” 秋月白没看掌教真人,旁若无人拿起颗甜枣去核,不紧不慢将那完整的枣肉放到江叶尘的小玉碟,方语调平淡,波澜不惊如聊家常:“本座如何疼徒弟,应当无需向真人请示。” 在座的都是人精,早就品出二人颇有点剑拔弩张的意味,连忙打圆场转移话题:“我觉着江小友倒是个有趣的孩子,家中小女与小仙君年岁相仿,想来志趣相投,不若一起赏个花?” 赏花? 都穿书了,还怎么还有相亲这种东西哇!可恶啊! 江叶尘囫囵咽下山竹,又把几颗甜枣肉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便似腮帮藏了食物的仓鼠,借口背书,慌忙遁走。 秋月白望着江叶尘落荒而逃的背影,擦了擦手:“小徒失礼数,见笑了。” 先前攀龙附凤的宗主连忙顺着对方的话回:“仙尊言重,小仙君年纪尚小。” 秋月白:“是,还小。” 只“还小”两个字,中年男子顿时听出仙尊的言外之意,这是没有为徒弟张罗婚事的意愿,怕自己急功近利,适得其反,便是陪笑,回归正题,细谈此行目的。 - 另一边,小满楼。 衣着华贵的少年抱着卷心法,来回踱步半天:“我今天给师尊丢脸了。” 想起掌教真人那咄咄逼人的嘴脸,江叶尘泄愤似的朝庭中的树干踹了一脚。 咚隆一声,被树上掉下的果子砸到脑门,少年抱头仰首,揉揉脑袋。 啊! 烦死了! 系统无端被对方气炸毛的模样逗乐,尤其看着江叶尘头顶的孔雀羽冠像根叉毛毛笔,呼啦啦刺开,傻傻的。 它实事求是安慰道:【天赋如此,也不能怪你,修炼天才百世难出,若非男主吞噬了不属于他的力量,他也不是天才,别背了,勤奋有用的话,乡下的牛早就发达了。】 不行! 少年刷地打开卷轴。 不能砸师尊招牌! 江叶尘大步流星迈腿,呼一下坐到石桌边上,还煞有其事地在额门缠上道红丝带,兢兢业业背书。 奈何这卷心法实在佶屈聱牙,他左手拿心法,右手还捧着本词典,读两字就要查一查,别说背了,那是连念都念得磕磕绊绊的! 服了! 脑子混沌成浆糊的少年气馁丢下心法,连带孔雀羽冠都软趴趴耷拉下来,江叶尘双手托腮,蔫儿吧唧吐出口浊气。 到底是谁创的心法啊!他承认这书写得确实微言大义,但也晦涩拗口,读得舌头都打结了!这不存心刁难人嘛,我诅咒你找不到对—— 啪一下。 卷轴滚落地面,滑到尽头,露出撰者印章。 江叶尘循着动静瞄了一眼,印章上的大名赫然是——秋月白。 江叶尘无端呛了一声,连带先前软哒哒的羽冠都蹭一下竖起,咕咚咽下没说完的字眼,默默竖起拇指。 师尊不愧是师尊! 真有文化! 若非满肚子墨水,哪能懂这么多生僻字,小生佩服,佩服! 半个时辰后。 少年叫苦连天,佩服没有用啊!小生背不出来!是真的背不出来啊! - 月上中天,秋月白从林云澈的住所出来,素来云淡风轻的男子,此刻不比往日淡然出尘,周身萦绕股溃散难聚的灵力余辉,眉宇间还沾有几丝疲态。 蹲坐在庭院的狗影看不出这些,但见人出来,惊喜起身,跑过去拱秋月白。 “汪!汪汪汪!” 一人一狗来到小满楼院子时,江叶尘已经趴在桌沿睡过去了,手指头都冻红了,还紧紧攥着卷轴一角,口中嘟嘟囔囔的:“不可以砸师尊招牌……不能砸……” 秋月白刚跨过拱门,听着徒弟这梦呓,无端一怔,真是和小时候无差,鬼马精灵极了。 ——“师尊,你知道收我为徒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笨!当然是不会砸你招牌啦!” 确实,小孔雀身承半神血脉,天赋异禀,才思敏捷,是万年难遇的小天才,合该学什么做什么都比旁人神速。 只是如今,却难掩点低落沮丧,又藏着不甘,口中念念叨叨起心法口诀,奈何磕磕绊绊,愣是背不下去,唯有断断续续地从头开始。 不时还夹杂一句“不能砸师尊招聘”。 七八个小木偶人束手无策围在江叶尘周遭,皆是如入画似的纹丝不动,它们是最低等的傀儡,只懂得执行些简单命令,此刻主人没发号施令,便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瞧见秋月白到来,小人们连忙散开,给对方腾出位置。 秋月白穿过小人们,望着徒弟睫毛沾上层夜雾,湿答答地贴落眼睑,缀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水痕。 秋月白轻叹,傻孩子,师父又怎会在意那些身外虚名,他伸手取走这卷轴,奈何小徒弟实在执着,怎么都不肯松手。 大黄不知从何处叼来件雪绒大氅,一双圆溜溜的眼眸盯着秋月白,又用尾巴扫了扫对方大腿,如在说——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赶紧的,机灵点儿,冷死算谁的? 秋月白会意接过,转手披到江叶尘肩背,又似觉不够,双指掐诀,整个院子霎时暖和不少。 小徒弟又在咕哝呢喃,来来回回都只有开头那几句。 他无奈轻笑,这卷心法背起来竟这般吃力?倒是自己的疏忽,某仙尊小小反思了一下,看来下次撰写门派功法还需再从简一些。 夜色浓稠,秋月白站在江叶尘身旁,单手撑石桌,侧弯下腰,温声细语念起心法内容。 梦中少年竟也鹦鹉似的,乖乖学舌,他念一句,小徒弟跟着学一句。 …… 见师徒二人一起背书,大黄欣慰退走,狗影穿过花丛,抬眼望了望正正好的月色,摇头晃脑,如在感慨 ——这个家没有我,迟早得散!《 》 10、赤金麟羽 9. 啪——! 卷轴摔落地面。 天光朦胧,半梦半醒的人,迷迷糊糊间被这声音惊扰,缓缓睁眼,入目,是连片柔和的琉璃灯饰,方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睡在寝间床榻。 奇怪,江叶尘疑惑转眸,慢腾腾爬起来,霎时与蹭一下坐起身的大黄四目相对。 “大黄?是你送我回来的?” 大黄:“……”你觉得可能吗? “你狗真好!” 大黄:“……”不客气。 江叶尘翻身下床,弯腰捡起卷轴,余光扫过卷面字眼,脑海忽而便浮现出下一句。 他动作迟疑一顿。 所以自己这是背出来了? 思忖间,江叶尘惊喜不已,眉欢眼笑顺着无端浮现在脑海的字句,轻声念出口,一句又一句,流利顺畅,一字不落,完完整整背完整本心法。 背出来啦! - 弟子阁,一道明艳身影风似的闯进书斋:“长老!长老!我来背书啦!” 还在排队的愁眉苦脸弟子见人如此踊跃,真真救星似的,她咻一下腾出位置给江叶尘,满脸真诚伸手示意道:“尊老爱幼素来是我们门风,江师弟如此热情,当师姐的怎好泼冷水,来来来,你请先!” 长老手握戒尺,有一下没一下敲打自己手心,长眸轻眯扫过江叶尘:“这么主动请缨的倒是少见,来!” 江叶尘没说什么客套话,正色点头,一张嘴便直接开始背心法,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一字不落背完。 人群越听越不可置信,窃窃私语:“怎么可能!他平日可是连剑都握不利索!” “是呀!那卷心法前日才发下来,晦涩拗口,我连念都念不顺畅!短短两日,他就背完了?不可能!” “就是!江师弟平日最会偷懒!门门考核倒数!哪怕一夜转性,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安静!吵什么!”长老一拍戒尺,整个弟子阁霎时鸦雀无声。 天衍派是修仙大派,没有种族歧视,入门考核有方验魂石,只要是魂魄纯洁者,皆可拜入天衍派,故而门中既有人族,也有其他族类弟子。 长老一眼勘破江叶尘本体是只孔雀,也才想起这似乎是代掌门带来的小弟子。 先前那十几名弟子,没一个能完整背出来,最好的也不过是磕磕绊绊背到三分之二,如今来了能个一口气背完的,长老难得欣慰几分,露出抹赏识目光:“你是仙尊的小弟子?” 江叶尘不答反问,颇有点邀功的小得意:“我没给家师丢脸吧?” 长老轻笑一声,哄小孩似的:“没没没,背得很流利,不错不错!想来仙尊得知也倍感欣慰!” 江叶尘拇指捏上食指,小小比出点指头:“那您若是路上偶遇家师,能不能小小提一嘴?” “好说!”授课长老也是个爽快人,随手掏出只信鸟,“现在就给你飞鸽传书如何?” 少年摁住灵鸽,讪笑:“这也太刻意了吧!算了算了。” “随你。” 言语间,长老面向其余弟子,厉声呵斥,“你看看你们!再看看人家——” 他话音戛然而止,语调放缓两分,侧头瞥向江叶尘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叶尘。” 长老脸色阴沉,猛然拍案,不留情面怒斥:“你们看看人家江小友,再看看你们自己!孔雀的脑子才多大点,你们还不如一只鸟!你说你们有什么鸟用!” 立在一旁的江叶尘:“……” 其实不会夸人可以不用硬夸的。 - 作为第一个完整流畅背完心法的弟子,江叶尘被素来以严苛著称的长老放了行,才出弟子阁,又遇见沈月见,那人扬扬手里的汤壶:“喝点?” 江叶尘却之不恭,被好一番嘘寒问暖后,方发觉大师兄好像没来,他多嘴问道:“大师兄去哪了?” 沈月见倒没瞒着掖着:“昨日长老责罚,挨了顿戒鞭,如今在养伤呢。” 责罚…… 至此,江叶尘才想起自己昨日那遭,登时愧疚垂垂眼,心虚追问:“伤得很严重吗?” “与你无关。”沈月见收起汤碗,温声宽慰闷闷不乐的师弟,“他主要是旧疾犯了。” “旧疾?” 沈月见拎起汤壶,微笑颔首,似乎并没打算多解释,临走前,还轻轻摸了摸江叶尘脑袋,道:“是,沉疴痼疾,好啦,别想那么多,师姐去忙了,若有事,可以来药阁寻我。” 凉亭,湖边。 江叶尘手拿雀灵鞭,这鞭子昨日抽过男主后便沾血,无论如何都洗不掉,清洁术也不管用,少年又连掐十几遍术诀,依旧徒劳。 他分明记得这根法鞭能自动去污,怎么偏偏甩了大师兄后失效呢? 少年疑郁闷不已皱眉,来到亭内,端起杯茶泼下来,不消片刻功夫,茶迹消失,血痕还在。 这便更叫人百思不解。 总不能是这根鞭子认错主了吧?不可能!师尊出品,必然不会有这种低级纰漏! 目睹半天的系统,终于按捺不住道出心中疑问:【你在这捣鼓半天,到底想做什么?】 “想把这血迹去掉。” 系统无语翻了个白眼:【江大少爷您可真是事儿多。】话毕,那血迹顿时消失。 - 月朗风清,云疏影淡。 一只孔雀形态的鸟穿过摇曳叶影,嘴中还衔着个小药瓶,笨拙降落到扇敞开木窗,粉白的爪子踩在槛条上,还险些摔倒,吃力扑棱翅膀,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怪他,实在是他忘了,先前掐诀把体内那丁点儿灵气用没了,又被迫打回原形。 江叶尘伸长脖子,探头去寻林云澈的身影,侧间帘子忽而被人撩起,迈出条腿,少年大喜,正要飞上前送药,便见长身鹤立的来人上半身裸露走进来。 居然没穿上衣! 哇—— 非礼勿视!少年嗷一嗓子,双翅捂脸别开头,口中瓶子掉落,药丸尽数撒地,顿时化作乌有。 江叶尘心如刀割,那疗伤丹药可是师尊给的,万金难求,统共就两瓶,一瓶五颗,他半颗都没舍得用,竟这么平白浪费了整整一瓶。 林云澈自然也望见这一惊一乍的蠢鸟,没好气捞过外袍披上:“江叶尘?” 见那人似想溜走,他眼疾手快闪身,捏住对方后颈皮,咬牙切齿:“你又想做什么?” “哇……” 刚才大师兄没穿衣服,肩背鞭痕深可见骨,实在骇人,也算是应了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江叶尘回想起来,难免愧疚而底气不足,不敢说什么话,只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小声嘟囔了三个字,“哇哇哇。” 望着这师弟一副鹌鹑模样,林云澈皱眉,说什么鸟语,听不懂。 他余光瞄过药瓶碎片,微讶一顿,旋即不屑一顾,屈指,弹了一下江叶尘乱甩的孔雀羽冠:“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打发我?痴心妄想!” “嗷!” 小孔雀许是被弹得脑瓜子嗡嗡的,顿时不满,刷一下扬起脖子,忿忿捂住自己脑袋,琥珀眸瞪起人来也软绵绵的,但不难听出那语气,应该是在控诉指责什么,“哇哇哇!” 睨着对方一下子趾高气扬不少,林云澈眉眼划过丝诡异愉悦,转手把人关进笼子里。 看着里面的小孔雀来回跳脚,扑腾翅膀,嘶吼嗓子吱哇乱叫,这孔雀叫声还挺可爱,蠢萌蠢萌的。 青年心情极佳,饶有兴味捞过把椅子,往那一坐,便是翘手抱臂,慢悠悠欣赏这只炸毛孔雀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虽听不懂,但他猜测,应该骂得很脏。 “放我出来啊喂!” 事实江叶尘压根没骂人,只重复诸如“放我出来”此类语句,叫唤好半晌,狗男主愣是充耳不闻,眉目间还含着点笑,貌似很享受,有病吧!这人绝对有大病! 闹腾半天,江叶尘疲乏坐下,小小一只孔雀窝成团毛球,有气无力道:“系统救我。” 默默观望半天的系统,冷不丁回应:【他对你没有什么实质伤害。】 江叶尘无言以对,也才想起,系统这家伙一直极力撮合他和男主,还说什么起点男主就是用来掰弯的,简直胡说八道! 掰断才对! 没有作案工具就不会收后宫祸害姑娘们了! 他又转头瞥向男主,那人大抵是见他半天没动静,兴致阑珊阖眼,打起坐来。 - 夜,渐深。 林云澈收起灵力,吐出口浊气,睁眼,笼子里的少年不知何时变回半人半孔雀形态,抱膝卷成一团蜷缩在笼子里,看起来好不委屈。 他起身,来到笼前,蹲下,打量几眼,不承想,这只死孔雀的睡相还挺乖巧恬淡,与白日里张牙舞爪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从前没细看过江叶尘的长相,如今这么一看,完全能媲美素来有三界第一美人之称的师尊,只是年纪还小,难免稚气未脱,过两年,眉眼再长开些,怕是要略胜一筹。 林云澈伸出手掌,放到江叶尘面前比划,脸真小,只有巴掌大,他心满意足点头,一只手就能闷死,还挺省事。 他目光落在对方眼尾那点红艳欲滴的痣。 这痣长得别致,落在这张玉白无瑕的脸,非但没破坏原有美感,反倒添上种独特韵味。 细细描摹几眼,又瞥见这人唇角沾有些东西,貌似是糕点碎,林云澈拧眉,睡前还吃这些甜食,死孔雀还挺嘴馋。 约莫记得,这只死孔雀貌似最爱芙蓉虾、荷花酥和糖莲子,他们膳堂管事是个心灵手巧的,吃食花样百出,一个月内能做到天天不重样,独独这三样,每日都有,有够上心的! 林云澈视线又不经意滑过江叶尘脚踝,不禁皱眉,怎么会有人细皮嫩肉成这样,碰一碰的淤青怕是都能留个七八天,简直比脚链上的玉还脆弱。 视线移到江叶尘脚链挂着的那颗玉铃铛,他又止不住想起前段时期,常年深居简出的师尊特地赶去某拍卖会,重金拍回那枚压台养魂玉,如此稀世珍品,竟被用来做成不起眼的脚链挂饰,青年若有所思挑眉,冷嗤,师尊可真疼你啊! 最终还是伸出手。 暗中观察的系统,正心满意足看两人互动,其实江叶尘什么都没吃,那是它故意弄上去的。 林云澈确如系统预想那般要帮江叶尘抹走点心碎。 那根手指将碰未碰时,忽然停下,林云澈凝视自己指腹薄茧,又细看去江叶尘那细腻白皙的脸颊。 这只死孔雀本就天赋不高,平日里又贯爱偷懒,疏于修炼,娇贵得很,自己皮糙肉厚,万一给对方磨破皮,怕得被追着吱吱喳喳半天,聒噪得要死! 林云澈神情不耐,嫌弃十足翻箱倒柜,最终掏出方尚算柔软的锦帕,蹲到少年跟前擦点那残渣,临了还不忘低骂一句,麻烦精! 二人触碰的瞬间,体内那股沉寂的磅礴力量忽而簇动,旋即便似有团烈焰在肌底燃烧,林云澈手掌撑地,掌背顺延腕骨一直往上绷起几道青筋,肌肤更是旋即浮现出羽毛状的赤金色鳞片,还腾起些炽热焰光,整个手臂可怖瘆人。 他匆匆弃了锦帕,退开几步。 实力到他这境地,早已可以出师自立门户,只是师尊待他不薄,不吝赐教点拨,心法丹药亦是不要钱似的施赠,如今又遇到瓶颈,方赖在师门,迟迟未提出师之事,幸好师尊也不曾催促。 他固然有私心渴求师尊身上的各种资源,可也真将那人当作自己的再生父母,感恩戴德对方的再造之恩,但求能多留在师门,侍奉一二。 不然他又岂会三番四次容忍这只死孔雀造次,只因这蠢鸟是随师尊来的,权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了。 看在师尊面子而已! 如是自我安慰的青年,掐了个诀,悄悄解开笼子的锁,来到门角拎起个落灰火炉子,方想起自己这里没碳,莫说炭火,因着早些年在练体,便是连床被子都无,这十几年来,哪怕深冬,喝的也都是冰水,林云澈烦闷弃掉炉子,转头把拴在墙角的狗链解开,方径直走进暗室。 黄犬得了解脱,霎时扑向江叶尘,更深露重,少年缩在地上的脚踝都冻出一层薄薄的绯色,大黄小心翼翼把软柔的大尾巴搭上去,轻轻盖住裸露的肌肤,巨大的狗身又躺到江叶尘背后,默默充当暖炉。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一阵穿堂风拂来,冷雾闯进这方角落,睡梦中的人,情不自禁往热源方向靠了靠,努着鼻子:“啊嚏!” 刚回来的系统大为无语,男主不见踪影,只有大黄陪着这只傻鸟。 这狗男主还不如一条狗,果然是个死直男,它皱眉“啧”了一声,终是悄然无声把室温控制到适合睡懒觉的温度。 - 次日早。 江叶尘心如滴血抓着最后一瓶疗伤圣药,摇摆不定半晌,终是咬唇,忍痛割爱,把那药放到桌子上,随后蹲在墙边,小心翼翼收拾昨夜打碎的药瓶瓷片。 他捧起碎片,刚跨出林云澈的院子门楣,侧前方拐弯忽然蹿出道狗影,黄犬口中还叼着条蠕动乱盘的东西。 大黄自然也看到江叶尘,兴奋甩晃尾巴,耷拉着飞机耳,呜呜咽咽在原地打转几圈,俨然是副寻获稀奇玩具的孩子模样,欣喜若狂展示道“你看我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急切与自己的伙伴分享,屁颠屁颠跑过去。 “打住! “那是什么东西?” 警惕望着大黄越靠越近,狗嘴边沿的乌黑鳞片在日光折射出点光芒,江叶尘也才瞧清楚大黄嘴里叼的是—— “蛇……蛇啊!” 尖叫声穿破寂静无声的院子,少年脊背发凉,手忙脚乱一甩,抛了瓷瓶碎片,撒腿就跑! 大黄愈加雀跃无比追上来! 一人一狗绕着后山玩起你追我逐的戏码,江叶尘不时回头,却见大黄似乎更亢奋,十分享受这场玩闹,叼着那条生龙活虎的蛇,追得他更欢了。 “不!不是!你别过来啊! “啊啊啊……别过来啊! “啊……师尊救命……师尊……要死了要死了!停下来啊!停啊!求求你!不要啊……师尊啊啊啊啊啊我会死的!” 江叶尘不知自己为何下意识就喊师尊,只是听着这脱口而出的称呼,满山头乱跑的人也瞬间清醒,如抓住救命稻草,玩命似的往小筑所在方向狂奔! “师尊!蛇啊!”《 》 11、晴天霹雳 10. 少年火急火燎跑出清幽小径,白光破空而来,不远处顷刻间落出道雪色身影。 “师尊!” 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喜上眉梢,马不停蹄扑过去,紧绷的躯体更是在得见来人时卸力一松,双腿随之发软,险些摔倒,所幸被扶住双臂稳住身形,才免掉即将摔个脸朝地的糗态。 来人问:“怎么了?” 江叶尘顺势躲到秋月白身后,双手紧紧攥住师尊衣袂一角,半张脸几乎埋在对方脊背。 许是真的有被吓到,头顶的孔雀羽冠都冒出来了,正一甩一甩乱晃。 也大抵是跑得急,少年眼睑浮起淡淡的绯色,额角全是密麻细汗,眼睫毛亦是湿濡不已,正软软耷下贴紧眼睑,鬓发也不遑多让,湿漉漉挂着几滴亮晶晶的水珠,像只溺水的受惊小兽。 他张开双唇大口喘息,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听起来快要岔气似的:“蛇……蛇蛇啊……” “什么?” 似真怕身娇肉贵的徒弟下一刻会咽气,秋月白双指捏住江叶尘乱晃的羽冠,也顺手凝出道灵息打进对方体内,替人顺理纷乱的气息。 身后忽而传出簌簌声响,他循声转头,但见石子路上又跳下个狗影,黄犬口中咬着条蛇,罪魁祸首浑然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儿,只歪下狗头,顶着双圆溜溜的眸,茫茫然打量而来。 白衣男子不由得一笑。 原来是蛇。 这幕倒是叫人想起些类似的往事: 山间某处木屋,刚剥完莲子的白衣仙人,才发觉惯爱闹腾的小孔雀不见踪影,他起身,走进里屋,没寻到小孔雀,倒是卧间的被褥鼓起一团,原以为是小孔雀躲在里面睡懒觉,白衣仙人走去,掀开床铺。 入目,是一床蠕动的蚯蚓。 门槛那边,呼啦跳进个小身影,哼哼唧唧着不知打哪学来的坊间顺口溜“床前明月光,阿嫲煲靓汤,阿爷下毒药,全家死光光”,摇头晃脑的,有种打猎后满载而归的身心愉悦。 白衣仙人转头,只见巴掌大小的孔雀脸颊沾着点淤泥,像背着大人偷抹了一边的腮红。 嘴里叼着条肥美蚯蚓。 小孔雀眨眨单纯又无辜的圆眸瞅人,蹦蹦跳跳扑棱翅膀跑来,把蚯蚓放在手心,琥珀眼定定看他,最后还踩着小碎步,流里流气吹了个口哨,也不知是打哪学来的登徒子做派。 “……” 未开灵智的小孔雀哪里懂什么,在较高的情感认知能力作祟下,只想着把好吃的东西献给最亲近的伙伴。 白衣仙人低头看着蛄蛹的蚯蚓,又抬眸,对上小孔雀期待的眼神,久未得回应,小孔雀有些不乐意歪头,一点点往下弯头,最后几乎把整个脑袋一百八度旋转,呈一个倒过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犟在原地。 澄清漂亮的琥珀眸愈渐化出团小火球,最后扬起半边翅膀,叽里呱啦叫了几声,似在威胁 ——“吃呀!怎么不吃?你小子哪条道上混的?不给面子是不是?别逼雀爷我扇你嗷!” - 秋月白忍笑退出回忆,指尖弹出道灵力,那蛇得了解脱,啪嗒一下摔下来,似感受到强者的威压,不消片刻功夫便隐进草丛,消失不见。 又回望徒弟,发间竟也插上片树叶,也不知是满山头跑了多久。 他双指取下树叶,问:“用过膳没?” 江叶尘心有余悸舒气,旋即松开手,轻咳一声,如实摇摇头,便听师尊开口:“随为师来。” 他看着前方带路的清隽背影,又止不住回想起自己先前那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由得懊恼咬牙,一巴掌拍上脑门,可恶啊,形象全无! 无了无了! 苍天啊大地啊!小生生平乐善好施,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何解如此待我!天道不公啊! 轰隆——! 一声巨响在天际炸开,远方山头无端被道紫电劈成齑粉,电光石火间,天边又接连落下三道雷电,一道比一道威力强盛,恍若一场不为人知的宣战。 见鬼!真晴天霹雳啊!敢问是哪位大能在此渡劫?这修真界太可怕了!江叶尘瑟缩着抱住自己的胳膊捋了捋鸡皮疙瘩,慌忙迈腿,快步追上秋月白。 师尊也福至心灵似的,蓦然停下,回眸望过来,由着他小跑跟至身侧,抬手摸了摸他脑袋,顺手将插进领口的发带挑出,问:“怕吗?” “昂?”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江叶尘面露迷茫,还是摇头,脱口就是一句不自知的绝对信赖,“有师尊在,什么都不怕。” 秋月白无端一怔,又顷刻敛神,轻轻抚过江叶尘脑袋,嗓音自带股抚慰人心的沉稳:“嗯,不怕。” 记忆中的小孔雀,十岁便已羽翼丰满,翻手间覆灭三界不在话下,根本不需要师父庇护,可师徒二人的相伴到底延续了千年的日日夜夜,他早已惯性使然地将自己当作对方后盾。 自己虽放手小孔雀成长,从未设想将人强行绑在身边,但,只要小徒弟回头,师父便是触手可及的依靠。 他淡声道:“万事自有师父在。” 两人先后走进小筑。 秋月白放下一碗芙蓉鲜虾汤,一碟荷花酥,一道文思豆腐,见徒弟仍是一副温顺乖巧模样,正襟危坐在桌沿,一时间竟有些不适,也觉着稀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江叶尘也后知后觉察觉到对方在看自己,他浑身不自在挪了挪脚,并拢双腿,又别别扭扭挺直腰杆,坐得端端正正。 余光,师尊仍在望他,不是吧不是吧,还看?难道还不够三好学生么? 想了想,他抬起双臂,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听课姿势,要是带上红领巾都能去竞选少先队大队长了! 不知为何,那人唇畔笑意却更浓,半晌后方温声补充:“为师还要回去议事,你随意,不必拘谨。” 江叶尘须臾间卸了卸肩膀紧绷的力度,惯性挥起右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像极大人出门前被迫嘱咐在家好好写作业的装乖孩子:“好的好的,师尊早去早回。” 要不是这里是修真世界观,他都生怕师尊下一瞬来一句“乖乖在家待着,中午记得把冰箱的肉解冻了,下班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 神经! 目送师尊离开,望着那抹白袍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拐角,不知为何,心间竟生出抹异样滋味,整个人都无端有些低落,霎时似泄气的球般,蔫儿吧唧趴在桌面。 心不在焉戳着荷花酥,余光瞄见不知何时跟来的大黄,转头溜进侧间,江叶尘也懒得管大黄。 片刻后。 内间忽然响起砰的一声。 少年一个激灵腾起身,连忙跑进去查看情况,竟然是大黄打翻一盆花,罪魁祸首还站在原地转圈圈,朝他哈喇舌头。 “你闯祸啦!还傻笑呢!” 江叶尘捂住垮下的脸,这花他认得,皆因他也曾打翻过,这花可真是命运多舛哦!看来你的主人是真的回不来咯!啊呸!罪过!罪过!小生失礼了! 他轻叹一声,绕着书房翻找一圈,总算在角落找到个小瓦盆,也发现盏奇怪的灯。 那灯似有魔力般,蛊着人靠近,叫人好奇弯身偏低头,左看看右望望,最后伸出食指碰碰灯盏底座,指腹顿时暖融融的,好不舒服。 “系统,这是什么?”他问。 系统虽见多识广,但每本书的设定都不一样,原著又没介绍过这玩意儿,它哪知道那么详细,但还是知无不言道出自己的猜想:【应该是聚魂灯,引灵,让死者魂归故里,免除漂泊;聚魂,将魂飞魄散者的魂魄重聚,以行复生之法。】 “师尊为什么会有聚魂灯?” 系统有些不耐烦,还是句句回应:【你这话,师尊是男主的金手指,什么宝物没有!】 江叶尘闻言,引以为豪点头。 言之有理! 师尊可是神秘大佬! 他又凑近些许,从上往下瞄了眼灯口,也才发觉这灯,既没灯芯,也无灯油,却明煌煌亮起簇火苗,似盏不灭的长明灯,着实诡异。 系统目睹这傻鸟半天也不愿离去,出言制止:【要对未知事物保持敬畏懂不懂?别乱看了,等下出事了我可不捞你的。】 突然被只大手拉开,江叶尘条件反射去看,那手素净修长,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中指处有块疤,像是烫伤的痂。 这种伤,他只能想到烟头。 “你们系统也抽烟吗?” 系统不答反问,冷冰冰得有些阴阳怪气:【你是好奇宝宝吗?】 - 后山,连片的天竺葵蔓延至断崖边,明艳灼灼,比花更惹人瞩目的,是树上那抹艳丽身影。 江叶尘恢复往日的蓬勃松劲,左腿晾在树干摇晃,右腿曲起撑着手肘,掌心还托着只小挎包,是初见那日,师尊挂在他脖子的储物法器,内里空间无穷无尽,装有不少糖莲子。 他有一下没一下嚼糖,自言自语感慨:“我觉得师尊身上有种故事感,而且又温柔、沉稳,处变不惊,火山爆发都能淡定坐在旁边打个边炉,满满的安全感,啊,这大概就是年上的魅力吧,狠狠嗑到了。” 系统缓缓打出个:【?】 它轻飘飘反驳道:【这些算什么魅力,我觉得年上的魅力在于……算了,我刚在xx回来,嘴有点黄,还是不说了。】 “天竺葵!” 江叶尘指指崖边连片的花,“就这花你知道吧!师尊书房那盆花,就刚刚被打翻的那株花,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花是一个人留给师尊的,但那个人永远回不来了,师尊只能靠回忆度过余生,我寄人间雪满头,be美学!绝了!” 【然后呢?】 “你难道没感觉到吗?师尊身上有一种鳏夫感。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嘶,容我想想。”江叶尘单手拄腮,冥思苦想片刻,恍然拍腿,“噢!对! “我是他留在这世上的遗物。 “好好嗑。” 系统无言以对甩出一记白眼:【喜欢寡夫就直说,铺垫这么多,浪费我感情。】 随后,又像个操碎心的好gay蜜,挑眉眯眼:【美强惨固然吸睛,可你怎么完全不忧心?死掉的白月光,将是绝杀啊!你这种后来者怎么上位?】 “我为什么要忧心上位?首先,我对师尊是崇拜,是敬仰,也是孺慕之情,孺慕!其次,师尊也没说那个人是谁呀!非得是亡妻吗?没有爱情你活不了吗?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其他动人心弦的感情好吗?” 又被倒打一耙的系统,默默掏出中号电击棒,不是亡妻,你说什么鳏夫! “怎么爬树上了?” 寂静的山头,突如其来第三道话音,江叶尘循声低头,不期然地对上了双秋水般泛起柔光的柳叶眸。 “师尊,你这么快回来啦!” 他惊喜挽笑,撑起身子,三下五除二便轻松往下跳。 跳下的瞬间,江叶尘敏锐捕捉到秋月白仰头看来的神情莫名不对,尤其是如师尊这般强大的人竟无端后退半步,似是有些失态,眼底甚至还闪过丝类似于自责与愧疚的情绪,短短半息功夫,那眼神竟复杂得不可名状,又快到难以捕捉,转瞬便恢复往日淡然模样。 唯有后退半步的动作与眉骨残留的一点苍白,昭示着方才那幕确曾真实发生过。 莫非是恐高? 貌似也不太对,毕竟从树上下来的人又不是师尊。 江叶尘:“师尊您怎么了?” 秋月白敛回思绪,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怎么爬那么高?” 江叶尘以为是对方担心自己一个废物,比不得普通修士,容易摔伤,便是摆手,昂首拍拍胸脯道:“没事儿,这树不高,不碍事。” 更是觉得师尊实在有些关心则乱,旋即笑笑举起手掌,小小模拟了一个飞翔动作:“而且,我是孔雀呀,我会飞!” 对面人笑着颔首:“是,孔雀会飞,东南飞。” 江叶尘:“……”你们当师父的说话真的好奇怪啊,干嘛突然来句孔雀东南飞啊?等下不会考核功课吧? 不要啊! 小生胸无点墨才疏学浅啊! 刚胡思乱想完的人,还真见自家师尊眉宇间似缀上一层春风,柔声浅问:“孔雀为何东南飞?” 嘶…… 你来真的啊! 不要搞我啊!会死掉的! 江叶尘脑内小小崩溃一下,微咬牙抠了抠手指,搜肠刮肚转眸片刻:“因为,因为——” 秋月白目光投在徒弟那张几乎一比一比例长大的脸,耳畔又恍惚回荡起徒弟幼年时的对话: ——“师尊师尊!你知道孔雀为什么东南飞吗?” ——“不懂,请孔雀大人赐教。” ——“笨!那当然是因为——” 回忆与现实的两道话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传进耳中,混沌中又来回拉锯、彼此交织,终于那道童音从旧梦穿梭而出,缓缓褪去稚嫩,渐渐重合进面前少年的嗓音,那样近在咫尺的真实 ——“西北有高楼。” 江叶尘言罢,便见秋月白的眼眸含上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笑意,悠悠望来,貌似很愉悦。 此一刻的氛围,莫名升温似的,叫人抛空一切纷扰,亦仿佛越过时间与空间的重重阻滞,将二人距离拉回原本该有的模样。 江叶尘无端想起先前与系统的对话,眉眼划过丝狡黠,心血来潮间,浑然不觉自己正胆大妄为扯师尊袖口,连口吻都没了之前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颇为恃宠而骄,撒娇似的小幅度晃晃秋月白手臂:“师尊,我能冒昧问一下您……贵庚呀?” 秋月白循着徒弟的小动作低头,瞬间对上两个小笑靥,浅浅的酒窝,极具感染力,叫人也情不自禁跟着挽唇。 神的岁月漫长无边,游离芸芸众生,对时间的概念自然随之淡薄,不知自己春秋几何,千年前捡到小孔雀后方开始记岁,便是下意识回:“一千八百。” 他手上拎着份用青玉山灵泉做的玉竹梨冻,抬手,正欲递给总不爱喝水的江叶尘,却见徒弟忽然松手,低下眉眼,小小掰扯手指,自言自语嘀咕。 说的是:“年纪这么大啊。” 秋月白:“……”《 》 12、玉竹梨冻 11. 后山静得只剩下些风声,叶影稀疏,零碎的光投落师徒二人的脸庞,秋月白仍望着江叶尘,啼笑皆非半晌的人,终是无奈失笑。 果真是打小就嫌弃师父,从前也是这般童言无忌。 书房,荼芜熏香袅袅,几岁岁的孩子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审视自家师尊,突然嘀嘀咕咕开口:“师尊你年纪这么大!会不会我还没长大,你就老死了?” 白衣仙人错愕,亦被气得忍俊不禁,放下手中书册,无奈摇头,屈指轻敲小徒弟额门:“一天天的,净说什么胡话。” “啊!”小徒弟横眉瞪眼捂脑袋,撅起嘴巴,气鼓鼓跳下椅子,短手短脚的,跑得倒是快,眨眼功夫已经趴到案几那边,徒手抓了个孔雀模样的玉竹梨冻往嘴里塞,不以为忤嘟嘟囔囔。 吃着东西说话无可避免有些口齿不清,但不难听出又在大逆不道埋汰师尊:“年纪大还不让人说!一生要强的老男人!小气鬼哦! “不老死也要被小气死咯!” 小小的身影,边扒拉碗里的玉竹梨冻,边喋喋不休个没完没了。 小孩忘性大,玩心也重,吃完玉竹梨冻,小徒弟又窸窸窣窣爬回椅子,屈膝跪坐在师尊大腿边,探过身子,双手扒拉师尊肩膀,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爱不释手地拱着脑袋可劲儿捣乱。 一会儿趴在师尊后背写字逼着师尊猜,一会儿抓住师尊几绺发丝编小辫子玩得堪比鸡窝,一会儿又在师尊大腿呜哇乱滚闹腾不停。 最后抓住师尊衣袂,好奇十足盯着那衣裳布料瞅了又瞅,语出惊人:“师尊,你怎么老是穿得白花花的,好丑啊!头上再戴块白布,都可以给我披麻戴孝了。” “……” 白衣仙人哭笑不得扶了扶额,伸手点点小徒弟额头:“为师是这么教你乱用成语的么?” - 恍惚被回忆里某些字眼触动,秋月白唇间挽起的笑,忽然凝滞,再度望向对面的徒弟鲜活无比重现眼前,方才慢慢化开。 “给你带的。” 他把玉竹梨冻放到江叶尘手心,还想说什么,眸光忽然一凛,便往弟子院方向掐了个诀,消失不见。 “师尊,你书房的花——” 江叶尘抬头,刚想说那盆花的事,原地哪还有什么师尊,少年张嘴却无言,默默竖起拇指,果然是行踪诡秘的大佬! 而且年纪还这么大!年上感超级加倍,岂非更有魅力? 手捧小食盒的江叶尘,后知后觉打开师尊留下的盒子,盒内赫然躺着几只孔雀模样的玉竹梨冻? 孔雀模样的梨冻晶莹剔透,栩栩如生,且每只孔雀的形态均不一样,有憨态可掬的,也有骄矜高贵的,还有慵懒小憩的,简直艺术品似的赏心悦目。 都舍不得吃了! 果真是从小宠到大的,师尊简直是把原身当小孩哄啊!连一个梨冻都做得这么精致可爱啊! 江叶尘乐不可支抱着食盒,自顾自轻叹,啊!果然这就是来自上位者的魅力啊! 还长得这么美! 真的好美呜,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噢,这五官简直是长到他心巴里去了! 这一笑起来! 天杀的! 真的不能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此一刻,他已经从质疑周幽王到理解周幽王,然后成为周幽王,最终超越周幽王!!! 而且还恐高! 居然恐高欸! 刚上线便听到江叶尘最后一句亢奋得能打死三头牛的感慨的系统大为不解:【恐高怎么了?】 “可爱呀。” 【你没事吧?别人恐高你觉得可爱?】 “你想想,那么运筹帷幄的一个上位强者,素来云淡风轻,能旁人所不能,无坚不摧之下露出的一点小脆弱,就像一头凶猛雄狮,突然走过来,朝你露出软白的肚皮,求摸摸,反差萌直接拉满,仙品!” 系统:【……】 系统:【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合理怀疑师尊是带资进组的,不行,我得联系一下主神系统。】 江叶尘:“不许联系。” 系统:【?】 江叶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以致用道:【你这样,我也会合理怀疑你在公费谈恋爱。】 系统噎了声,竟有些无以反驳,听着那人又问:“师尊为什么恐高呀?” 原书没提过,它也不清楚,便是如实摇头:【书里没写,我不知道,不过按照师尊的人设,我猜测很大概率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比如目睹亲人坠楼这些。】 “心理阴影吗?” 【可能吧。】 “好惨,怜爱一下。” 系统:【……】 系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讥讽:【您可真是开美颜特效看鬼片。】 “什么意思?” 【看鬼都觉得萌。】 系统有点恨铁不成钢:【师尊是不是偷偷给你下降头了?】 “胡说,师尊分明是靠人格魅力,而且你不要老是对师尊抱有偏见,闲谈莫论人非啊。” 系统嗤之以鼻:【你才认识师尊几天,他哪里有机会在你面前展现人格魅力?】 同时又很庆幸自己早点寻上对方,不然像江叶尘这样长得漂亮,智商又不高的人,八成要被其他坏统子扔进没节操的小黄文,指不定要被玩坏。 思忖间,系统茅塞顿开,豁然开朗怂恿:【男主也很惨,小时候和狗抢食,你能不能也去怜爱他一下?】 “居然和狗抢吃的?” 系统点头如捣蒜,极力撺掇道:【对对对,是不是很惨?】快,去狠狠怜爱男主吧,在男主黑化前成为其生命中无可取代的小太阳,做那束能唯一照亮—— “太可恶了!” 【?】 “连狗的饭都不放过!他该不会抢了大黄的饭吧?大黄好惨,跟着他这个主人八成都没吃饱过吧,难怪我给它喂了几个鸡腿就整日粘着我,不行,我要去安慰一下大黄。” 【???】《 》 13、欲加之罪 12. 交谈间,江叶尘已经走在通往弟子院的路上。 山崖倏然寒风骤起,远方山头乌云密布,遮天蔽日,电光游龙般盘旋云团,分寸的移动都似蕴含股浩瀚威压,大有种气吞万里河山的狰狞狂傲。 风雨欲来,应当是汇聚的劫云,联想先前那几道雷,还真有大能渡劫?只是这方向……是弟子院! 这般动静自然引来不少人,江叶尘周遭围来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弟子。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是大师兄又要渡劫么?”“这次不会又失败吧?”“仙尊在里面看着呢,应当不会。”“哪怕失败,咱们也难以望其项背。”“是呀,大师兄好厉害,简直是咱们天衍派的骄傲!” “你们一个个的很闲?都聚在此做什么?” 训斥声急风骤雨般传来,人群诚惶诚恐一怔,自发让出条道,掌教真人从中走出,瞬间便见到最前方那抹艳丽的身影。 掌教真人此人出身名门望族,根骨更是一等一的出挑,年纪轻轻便步进可驻颜的元婴期,远远瞧去也是名朗月清风俊美青年,奈何素来以严苛古板著称,伤了不少怀春少女心,基本没人敢靠近其一二,此刻,那张冷峻的脸尽是化不去的阴沉怒色,也不管众人目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夹枪带棒的数落:“江叶尘!你一天天不好好修炼,乱跑什么?你看看你大师兄,若是能渡过这劫,便是化神期,再看看你自己,多少年了,还在炼气期。 “你说你占着个内门弟子身份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净会给师门丢人现眼!简直枉费门派栽培!也就你师尊能纵你,惯得你满身臭毛病!” 江叶尘:“……” 很好,又在为别人家的孩子当了一回拉踩对象。 穿书几日,听来不少八卦,江叶尘也从中梳理出这人为什么总爱揪着他不放。 据闻这位掌教真人当初很看好大师兄,本欲收其为关门弟子,哪知师尊不期而来,大师兄转头拜进师尊这一脉,那时的掌教真人颇有微词,积下怨念,后来掌门闭关,直接将代掌门一职交给师尊,掌教真人便更是怨言不断,奈何修真界实力至上,此人不敢舞到师尊面前,便只好日日在他这个师尊疼爱有加的小弟子身上挑刺找茬,明里暗里指桑骂槐。 跳梁小丑罢了。 先不论道听途说来的东西有几分真实性,哪怕事实真如此,可个中恩恩怨怨,孰是孰非,哪能靠三言两语说得清。 江叶尘懒得与人掰扯个明白,只轻飘飘道:“家师如何待我都是我们师徒二人关起门来的事,不劳真人操心。” 他素来不是主动惹是生非的主,但转念一想,这人几次三番在人前各种挑他刺,那就是众目睽睽下变相下师尊面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是思忖间,江叶尘礼数周全,双手捧上食盒,眉眼无辜,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这是家师亲手做的,真人要尝尝么?那水,取自青玉山的灵泉。” 掌教真人气得够呛,再定睛一瞧,见这梨冻竟还是几只活灵活现的小孔雀,其用心程度可见一斑,又听闻青玉山的灵泉几个字,更是无名火蹭蹭腾起。 那青玉山灵泉,他都未有资格尝半滴,就因这只不识礼数的死孔雀不爱喝水,秋月白便十来年如一日用那灵泉变着法做各种甜品茶饮汤羹,简直要宠上天! 他愈发怒火中烧,猛地一甩袖,吹胡子瞪眼,意有所指瞟了眼弟子院方向,自恃占着两分理儿,硬气十足冷嘲热讽:“惯吧!迟早惯出事!指不定哪日捅出天大窟窿! “把我们整个天衍派都赔上,便安生了! “若真如此,莫不如就让我先来当这个恶人,算上你昔日过错,那就杖责五十,小施惩戒,也省得你乱跑惹是生非。” 掌教真人话毕,几名弟子上前,施法,团团围住江叶尘,叫人无处可遁。 少年目睹凶神恶煞的人围来,止不住后退半步:“你们这是做什么?” 掌教真人冷笑,视线扫过四周,最终停在江叶尘身上,咄咄逼人发难:“做什么?我看也不必去刑室受训了,就在此,当众受杖,以儆效尤,既是我天衍派的弟子,就要有弟子该有的模样,别一天天恃宠生骄,目无尊卑,不识礼数,藐视门规,荒废修行,只知寻欢作乐,你还恶意伤害同门,心肠歹毒,丝毫不念手足情谊,简直妄为仙门弟子,不叫你长长记性,来日你得上天!” 江叶尘再好的脾气,也在这堆生安白造的说词里告罄:“你简直是欲加之罪!” “也别说我这当长辈的不疼小辈,允你穿衣受杖。”掌教真人挥手,不再与江叶尘浪费口舌,直接下命令,“来人!行刑!” 几名弟子得令,正欲上前抓人。 无端而起的一丝风骤然刮来,却蕴含浩瀚威力,瞬间把数人逼得连连倒退,险些咳出口血,几人纷纷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张望:“谁?” “真人此举倒叫人费解,祸还没闯下,便先受罚?这是个什么理儿?” 散漫的腔调突如其来,江叶尘一转头,顿时对上张面具,那人没看他,对着脸色沉沉的掌教真人嗤笑一声,“且我这师弟应当没那个能耐,哪怕日后真闯下大祸,我魔界虽不大,倒也容得下他这么一个小弟子。” 此言一出,在场人无不哗然,这言外之意不就是:这人我罩着,来日真捅出天大的篓子,魔界第一个给他兜? 掌教真人虽不解这人为何突然江叶尘撑腰,但对方到底有层魔族太子身份,假以时日便是魔尊,性情又乖张难揣摩,实力还那般不容小觑,为免结下不必要的梁子牵连门中弟子,他冷然拂袖:“但愿魔界说到做到。” 江叶尘偏头,小小打量站在他身侧的二师兄,心底虽生疑,却也没多想,只有模有样拱手道谢:“有劳师兄替我解围。” 苏茗枫没说弯弯绕绕的话,懒眼瞟过江叶尘生涩的手势,低呵了声,转身,留下句轻飘飘的话:“礼尚往来。” 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的青年没走远,他停在转角处的拐弯,止不住回头,眸光一眼落在人群中那道明艳的身影。 心口又难掩几分痛意。 他拧了拧眉,倒没多想,毕竟魔族太子,与生俱来便患有心疾,回回病发只觉有团火在心尖焚烧,多年来早已成沉疴痼疾,药石难医。 毛绒绒的脑袋忽然拱来裤腿,苏茗枫低头,原是门中那条黄狗,正乖巧蹭蹭他,似是能感知到他此刻疼痛难耐而示以安慰。 - 原地,人群作鸟兽散,江叶尘耸肩,低头,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梨冻孔雀脑袋,正要合上盖子,又停住,再次伸出手,非常一视同仁地,笑着去摸其余三只孔雀脑袋,最后不紧不慢将之纳进储物空间。 弟子院外被设下道无形结界,江叶尘进不去,在周围绕来绕去半天也没找到大黄,只好转头往山下走。 路上还遇到不少人,据那服饰标志,不难看出都是各门各派聚来此的长老、弟子,看来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怕是要合力除掉那日议事殿提到的什么妖物邪祟。 【下山干嘛?】系统提醒道,【没听那个什么宗主说附近不太平么?几大门宗都束手无策,你就别瞎逛平白添乱了。】 “我要给师尊买花盆。” 【管师尊那么多干嘛!他是你爹还是你娘?就不能乖乖听我指挥,好好走男主那条线?赶紧回去!】 仙门各派山脚下均设有些低级传送摊位,能千里传送,对于江叶尘这种修为低的弟子无疑是福音。 他来到处传送阵法,交付银子,神情肃穆回答:“不行,打碎别人东西,按理是该赔礼道歉的。” 【那是狗打碎的,与你无关。】 “我之前也打碎过一次。” 系统可没那耐心与对方乱七八糟理论什么,只强硬要求道:【回去。】 “不回。” 【不回我不管你了。】 “我要给师尊买花盆赔罪。” 【师尊缺你一个花盆吗?我再说一遍,回去,老老实实走男主那条线。】 再次踏上传送阵的少年,神情执拗,目光坚定,说得头头是道:“这不能混为一谈,我打碎别人东西,理亏在先,就该赔不是,至于师尊缺不缺花盆,或者接不接受我的道歉,那都是后话。” 系统默默掏出根大号电击棒,真是两斤的孔雀,两斤反骨,就没见过这么倔的人。 从第三个传送阵出来时,江叶尘抿唇,作出让步:“放心,我买完花盆马上回去,决不逗留。” 【你爱咋滴咋滴,我不管你了!】 系统语毕,直接单方面切断联系。 江叶尘有点难以预料,轻声喊道:“系统?在吗?” 系统没回应,少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城镇入口,却是犹豫不定停在原地,颇有些进退维谷。 想了想,江叶尘终是退回林子里,左逛逛右走走,四处探头弯身寻找系统的影子:“系统你在哪?你躲哪里去了?” 又一次拨开簇叶影,里头依然空空如也:“你真生气了?别呀,你快出来嘛。” 江叶尘不知所措抠了抠手指,茫然挠挠腮,继续找系统,他也不太会哄人,酝酿片刻,斟酌着说出自认安慰一般的话:“你是不是担心我?没事,我运气挺好的,买刮刮乐还中过——”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脚下骤然踏空,直愣愣跌进个虚妄空间。 不是! 你们修真界怎么大平地也有坑啊喂!《 》 14、原文再续 13. 刚浮头的系统哑然扶额。 它就知道! 还没事,啊对对对!确实没逝呢! 江叶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无形的拉力裹挟而来,整个身子恍若被股柔软的绳索捆住,又急速拉扯,便是猛然坠落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这黑暗笼罩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连空气都是沉甸压抑,叫人恍若无根浮萍,孤立无援漂荡在无边无际的虚妄之中,无助,也绝望。 “系统,怎么办?” 系统没好气道:【原著里没具体描述过这段剧情,只作为故事背景一笔带过男主解决了个让仙门束手无策的难题而声名鹊起,我也不清楚,谁让你不听话,好好攻略男主不行吗?非要开启这些乱七八糟的支线,你自己想办法。】 “啊?你真不管我了?” 江叶尘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任人摆布,不能活得自我一点么? 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血有肉有灵魂,不是推动剧情的工具,凭什么要与男主绑定,又凭什么非要抱男主大腿! 罢了罢了。 求人不如靠己。 少年神情倔强站在如墨染的虚空中,像个摔倒也若无其事爬起来,满不在乎拍拍衣摆继续前行的孩子。 他可不信这鬼地方会没有出口! 江叶尘凝神沉思片刻,很快便从零碎的记忆里信手拈来个术诀,抬手结印,十指自然而然操作着,有条不紊掐出一个灵术。 这灵术貌似是原身与生俱来的天赋,只需消耗微薄灵力便能召唤灵鸽探路。 漆黑中,缓缓飞出几只光彩绚烂的灵鸽,江叶尘大喜,甚至都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能如此熟稔又分毫不差操纵灵息,轻而易举掐出诀来。 他连忙跟上灵鸽。 奈何刚召唤出来的灵鸽,还没飞几步路,便霎时化作乌有。 不信邪似的,少年再次召唤灵鸽,灵鸽又化作光影消散,如是来回十几次后,皆徒劳无功。 半炷香时辰后。 少年干脆就地取材,弯身捡起些小石子,每小走一段路便摆下一颗石子作标记,便如此一直往前走,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知双脚都磨得有些起泡,咬了咬牙,还是继续。 不知多久后,实在有些走不动,江叶尘撑墙扶腰,张唇顺气。 孤零零的背影缩在一望无际的黑暗,少年半张脸埋进狐裘雪绒衣领,只露出双茫然的眸,左右打量许久,终是无助抱上膝盖,叹了叹气,还是自我宽慰着,没事儿,办法总比困难,再想想便是了。 席地而坐的人,摆直双腿往后一靠,微笑阖眼,小捶着酸软的肌肉歇息。 双脚离地,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待会儿也许就灵光一闪找到出路了呢! 柔和的光团撕开黑暗一角,打落些朦朦胧胧的光影碎片,还伴随奇怪话音:“是你吗?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 …… 江叶尘耳畔声音来回环绕,辨不清方向,断断续续,浮浮沉沉,忽远忽近,叫魂似的,吵得人头疼。 思绪一次又一次被打断,心烦意乱的人,警惕环顾四周甩出手里石子,郁闷道:“什么你来我来!有本事就现身,少在那装神弄鬼!” 砰——! 静得针落可闻的殿中,摔出刺耳的玉器落地声,殿中静候的小太监一惊,诚惶诚恐探头去看那床榻,但见人影朦胧坐起,登时眉开眼笑跑走,扯着嗓子报喜:“醒了,公子醒了!” 帏幔穿出只素净的手,少年拖着繁琐华贵的衣袍,迈出一条腿,铃铃铛铛走下塌,江叶尘迷茫打量四周,上一刻还在那黑不溜秋的鬼地方,怎么眨眼功夫便出现在这宫殿?从外到内观望而回,雕栏玉砌,琉璃瓦顶,金碧辉煌,殿内摆设装潢皆有不少象征天子身份的纹理雕饰。 莫不是皇宫? 下一瞬,雕龙画凤的朱漆大门匆匆踏进位身着一袭明黄龙袍的男子,来人逆光,看不清容颜,只听那人张口便是:“秋秋,你终于来了。” 什么秋秋啊!我还冬冬呢! 江叶尘思绪一滞,好熟悉的吐槽味,恍惚间,总觉记忆中该有这么一段对话: “师尊你叫什么名字?” “秋月白。” “什么秋月白,我还冬日黑呢!” “呵,对得还挺工整,不过你冬日不黑,你冬日秃。” “啊啊啊啊我不跟你玩了!!!” 画面浮光掠影般一晃而散,声音却难以消弭似的萦绕耳畔,听得江叶尘有些忍俊不禁,对着来人摆手置否:“我不是秋秋,你认错人了。” 对面人快步上前:“怎会!分明是你与我说你大名唤秋月白。” 秋月白,好熟悉的三个字,江叶尘讶然瞠目,这不是师尊的名讳吗?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你就是。” 说话间,来人正好穿过光影停在跟前,熟悉的面容顿时暴露而出,叫人瞠目结舌愣愣,江叶尘不解怔住:“你为什么顶着我师尊的脸?” 师尊投胎当皇帝了?瞒着他来下凡历劫?那他是不是鸡犬升天,当太子啦?不行呀!以他的智商来当太子,指定冒出些什么摄政王清君侧来,要出大事的! 龙袍男子扶来他手臂,殷切道:“什么师尊,你当真不记得我吗?” 男子手指抚过龙冠上的那截羽毛,张开右臂,欣喜展示身上象征帝王服饰:“朝堂波谲云诡,所幸不负你望,皇城终于变天,你看,我顺利登基了。” 江叶尘不动声色避开那双手,摇头否认,不记得啊!小生真不记得啊! “呵。” 对面人手掌抓空,恍惚呆滞,讪讪摸回鼻子,终是自嘲一笑,“也是,这么多年,早该忘记的,你我终归不同,百年……呵,百年的我应该归于一抔黄土了罢,着实是有些痴心妄想。” “……” 别这么谜语人啊喂! 完全摘取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是地缚灵。】 系统的声音幽幽飘起,【我刚刚勘查过这里,此处大抵是得益于朱雀神力庇护的缘故,自我保护成一个游离三界的半虚半实的芥子空间,而他则是此地主人,但他已死去多时,大概是生前有未了心愿,执念太深,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红尘俗世里,迟迟不入轮回。】 “那关我什么事啊?” 【有两个可能,一,是原身惹下的罪孽,二,你误替了他口中的“秋秋”,总之,你必须帮他化解前缘,方能彻底离开此地,你之所以看到师尊的脸,大概是缚地灵的副作用,谁与你羁绊深,你就看到谁。】 “哦,你不是说不管我嘛。” 系统沉默,忽然冷哼一声,又单方面切断所有感应。 龙袍男子小心翼翼望江叶尘,全然没皇帝架子:“困在皇宫里太闷,我带你出去转悠透气,也好让你检验下我的治理成果。” 马车很快驶出宫外,停在一座朱雀神像前,二人身着常服,下了马车,结伴走在长街,像是聚旧的友人。 “怎么样?”那人站在朱雀神像前,抬手,示意江叶尘去看,眉宇带着几分骄傲,既像炫耀,也像在邀功求夸赞,“我这个皇帝当得还尽责吧?” 江叶尘认真打量四周,确实是片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繁华盛世模样,还没来得及回话,上空陡生异象,滚滚压抑气息铺天盖地逼迫而来,天地色变,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轰——! 远方一声巨响袭来,江叶尘惊骇一怔,回头,身侧的君王竟不见踪影。 洪流以八百里时速,奔腾涌来,众人浑然不觉,叫卖的叫卖,讨价的讨价,画舫歌舞不断,街头茶摊的说书老者惊堂木一拍,声情并茂开讲:“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话说上回我们提到今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黜太后,还是自己的生母,圣母皇太后,是为何故?” 不是啊喂!水漫金山啦!还说书呢!而且胆敢堂而皇之说今上?你们是嫌脑袋太重么? “快走啊!” 江叶尘惊疑不定,跑到最近的茶档,因跑得急,整个身子撞到案角,顾不得疼痛,呼喊着:“你们看不见吗?洪水来了啊!大哥?大姐?姑娘?公子?小姐?少爷?祖宗!姑奶奶!” 人群依然如行尸走肉活动。 服了! 少年面露焦急,四处乱跑,边朝人挥手,边指向滔天洪水奔涌而来的方向:“发大水啦!喂!来个人理理我啊喂!” 人群根本瞧不见他似的,自然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我行我素。 见鬼了! 江叶尘抹掉额角的汗,转头,忽而又见那位君王,正负手而立在码头,衣袂飘摇,俯瞰万里河山,循着那人目光抬眸,天空中翱翔着一只鸟。 洪水倒灌还有心情赏鸟啊?果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不愧是帝王之家,临危不惧至此,小生佩服!佩服! 江叶尘不假思索跑去:“那个……什么皇上,快走啊!水灾啦!死人的啊!您老别搁那看鸟——” 话音戛然而止。 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而来,江叶尘眼睁睁目睹那副血肉之躯就这么定定逆着咆哮洪水伫立原地。 浪潮与男子迎面相撞。 砰! 洪水巨兽般铺天盖地扑来,刹那吞噬万物,天地间骤然漆黑一片。 大地陷进片死寂的冥晦中。 还未来得及思考这到底发生了何事,景象蓦然变幻莫测,光影飞速交错,晃得人晕头转向,脚下再次踏空,猛然失重的江叶尘,忽地急速下坠。 刺眼的日光零星漏进黑暗。 视野愈渐清晰。 桃红柳绿的墙旁,江叶尘就那般跌进一名男子怀里,思绪纷乱无比,刚想抬手揉揉发疼的穴位,定睛一瞧,望着那细嫩的小短手,方后知后觉自己的躯体,竟缩小成个几岁大的孩童身体。 头顶忽而落下道男子的淡笑:“喝水了吗?” 好熟悉的声音。 江叶尘茫然昂首,荼芜香悠悠萦绕鼻尖,而那垂眼望来之人,竟是秋月白! 刚想张嘴说话,身子却无端失控,根本由不得他控制,只能眼睁睁目睹缩小版的自己心头划过丝狡黠,可怜巴巴攥住师尊衣襟,埋首去蹭师尊肩窝,撒娇似的低声呜咽两下:“不喝嘛不喝嘛。” 他像只偷吃不成的小狗,被一眼勘破的主人覆上后颈皮,捻出怀里。 仰头,对上一张含笑的脸,那人耐着性子打趣道:“你以后别叫江叶尘,唤工叶尘吧。” 小徒弟天真问:“为什么?” 师尊戳戳小徒弟肚皮:“里面没水。” 小徒弟被挠得有些痒,气恼瞪师尊,捞起师尊的手,就着虎口就是恶狠狠的一口,有样学样指着师尊心口位置,鬼马精灵道:“那你也别叫秋月白,你叫秋月黑吧,里面是黑的。” 白衣男子轻笑:“没大没小。” 他顺势抓住徒弟后衣领,拎小鸡似的把翻墙逃跑的徒弟带回院子内,按在椅上坐好,温声哄人:“听话,不喝水仔细生病,病来如山倒,来日被你的那些‘仇家’寻上门打不过如何是好?” 小徒弟翘手一哼,满脸不以为意撅嘴:“不是还有师尊保护我嘛。” “师父能护你一辈子?” 听到这话,几岁的孩子顿时不乐意了,而后又神气十足拍拍胸脯,豪迈道:“那就换我保护师尊!我不但保护师尊,我以后也一定好好孝敬师尊!” 白衣仙人闻言,几不可察低笑,单膝蹲在小徒弟脚边,十指熟稔拴紧松散的鞋带:“你少折腾为师就行。” 江叶尘受困于这副孩子躯体,被迫坐在石椅旁,只能勉强用余光扫视院子布局,旋即猜测出一二,应当是幼年的原身翻墙想溜走,然后直愣愣跳进事先一步预判到小徒弟行为的师尊怀里,被师尊逮回院子里……喝汤? 只是这和那位缚地灵有什么干系? 前摇拉这么长干嘛! 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呢!《 》 15、尝鼎一脔 14. 江叶尘偷偷觑了眼秋月白,这人可真是得天独厚般好看,容颜如旧,几十年如一日般清隽,连眼角笑起来的弧度都丝毫未见变化,是岁月流逝里独独被定格的仙人。 倒是他这个当徒弟的,越长越大。 长到换了个芯子。 他忽然有些心虚与酸涩,难以遏制地想,倘若哪日师尊发现,自己疼爱有加的小徒弟被鸠占鹊巢,会如何? 江叶尘的桃花眸含着层浅薄水光,活脱沾了水迹的琉璃珠,明明那般明媚烂漫,偏生在吐气时无端带出点彷徨、迷惘和愁丝。 便是此情此景下,毫无预兆被揉了揉脑袋,头顶上方降落的嗓音含着股模糊的笑,打趣道:“胡思乱想什么?小小年纪还学会唉声叹气了?人小鬼大。” “我才不小。” 江叶尘也分不清这一刻的不满嘀咕,到底是囿于幻境中的原身回忆而重现,还是脱离剧情掌控,出自自己的真心。 他在笔墨未至的地方,像个被剪断线条枷锁的木偶,循着自己的意志,悄悄扬起下巴,目睹秋月白放下碗芙蓉鲜虾汤。 那人微垂眼望来,顺着他的话低低调笑:“嗯,不小,孔雀大人。” 这是江叶尘自穿书后如此直观对上师尊的眼神,不如在门派那般收着敛着,此刻的秋月白,眼底是肆意外放的温情脉脉,但又未达到溢出眼眶般泛滥,相反,那是种真心实意,但又相对温和克制的关切与打趣,越品越韵味绵长。 很微妙的眼神。 类似的眼神他也见过无数次,在现世时,养父母,还有族中其他长辈回回看他那异父异母的弟弟时,便是如此。 江叶尘心尖有点发暖。 他又止不住在那双眼神多停留了半息功夫。 白衣男子顺势拉开椅子落座,捏着汤匙舀起勺带虾仁的汤水。 汤里装着不少处理干净的虾仁,每个虾仁面上都有用法术化针雕刻出来的精致小孔雀图案。 秋月白口中又是哄小孩的话:“指定要的孔雀图案都雕好了,敢问我们孔雀大人能不能张开金口,赏个脸?” 小徒弟就着勺子埋低头,乖乖张嘴喝汤:“我认真的!我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师尊!” 男子笑而不语。 “师尊不信?” 几岁大的孩子未能掌握体内力量,化型化得不是很好,头顶的孔雀羽冠收不住,说话时一甩一晃摇摆。 他忿忿闷哼一声,鬼马精灵拍拍胸脯:“真的,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要给师尊洗衣做饭,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赖在师尊身边,有我一口汤,就有师尊一口肉。” 白衣仙人来到木盆那边,捞出小徒弟的衣裳,拧干,走到一旁晾起,看向正徒手去抓那道江南百花鸡,大口吃肉的小徒弟,无奈又纵容摇摇头:“你是不是说反了?” 他又任劳任怨走去灶房那边,拎起一个个醒发好的小孔雀面团,有条不紊罗列到蒸架上蒸孔雀包子,说:“怎么看怎么像为师养了个小祖宗。” 小徒弟很不服气冷嗤一声。 连带头顶的孔雀羽冠都呼啦啦刺开。 大抵是觉得小孔雀炸毛的模样实在可爱,白衣仙人没忍住多逗了一句:“你若真想报答为师,日后打架时,别捎上为师名字就好。” 小徒弟听完更气了。 跳下来就走。 “去哪?” “打架!用你的名字!” - 小小的身影溜下山,道上不少人家远远瞧见他,顿时鸡飞狗走,退避三舍,河边浣衣洗菜的大娘大爷抱起箩筐就跑,草鞋都跑掉了好几只。 “荼芜山的混世小魔王!”“小魔头下山啦!”“快快快,别捡了别捡了!关门!” 江叶尘收回好奇巡视的眼神,从怀里摸出根红发带,解开两团发髻,薅起刘海,露出额头的美人尖,胡乱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拍拍手,跳下最后一块石阶,在周遭城镇徘徊无果的孩子,掐了个诀,随机瞬移到片码头。 码头边上,空地,一方临时搭建的戏台,几个蒙面人手持长剑,步步逼近一名十岁出头的华服少年,领头之人凌空飞跃,瞬息停在华服少年跟前,利刃折射出抹光,手起刀落,生死一瞬间。 “住手!” 江叶尘捡起石子扔过去。 石子倏地弹中领头人膝盖,黑衣人吃痛,嗷一嗓子连连后退,狼狈不已回眸:“谁?” 余下几人也惊恐巡视四周。 “这!看这啊喂!” 黑衣人低头,来人竟是名还不及他腿高的小孩,眉眼灵动漂亮,头上还顶着撮甩晃的鸟类羽冠。 他只当是小孩贪玩爱美戴在头上的装饰,没纠结,轻蔑喝道:“哪来的小屁孩,报上名来!” 几岁的孩子双手叉腰,颇有两分意气风发,昂首,马尾一甩:“好说,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秋月白是也!” “秋月白?” “嗯!害怕了没?” 黑衣人们相视一眼,忽而爆发出阵阵桀桀嘲笑声,几人笑得前仰后合,嗤之以鼻道:“什么玩意儿!我还冬日黑呢!” 打架从没输过的混世小魔王当场不乐意了,师尊名讳岂能由外人取笑,气得炸毛:“大胆!给我师尊赔罪!再放了他!不然揍哭你们!” 几步之外的华服少年静观其变半天,终是狐疑上前,毕竟本子上的行刺戏份可没眼前这小孩。 他戳戳江叶尘问:“你在做什么?” 江叶尘中气十足:“除暴安良!” 贴身侍候的小太监慌忙跑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除你个头!我们在排戏!那是道具刀!你!哪凉快哪待去!” 江叶尘也不遑多让,礼尚往来吼回去:“排你个大头鬼!他们是杀手!” 小太监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当然知他们演的是杀手!” 江叶尘:“不是啊喂!他们真——” 小太监随手捞来个奶瓶塞进江叶尘手里,推赶:“去去去!你这奶味未褪的小屁孩,一边玩儿去!” 江叶尘没告诉对方自己可不是肉眼凡胎,能捕捉到那批人的气息,这帮人绝非善茬,手上必然沾过不少无辜鲜血,甚至隐有妖气。 他没好气指向所谓的“道具刀”,说:“他们手里的是真刀!捅进去可就要红刀子出了,混进真刺客了,笨!” 杀手头目眉梢一挑,朝江叶尘挽唇轻笑,颇有些赏识感慨:“你这小孩有胆识,眼神也犀利,可惜了,地狱无门你偏闯。兄弟们,少与他们废话!一个不留!” 几名杀手耐心耗尽,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发起攻击。 江叶尘拦在最前方,稚气的脸浮起两分肃穆,割裂,却也有种反差萌态,微微往后侧头,凝重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小太监撇嘴:“欸,你这小屁孩装什么?” 他见场面逐渐失控,连忙挡在自家主子跟前厉声呵斥:“反了你们几个狗东西退下!这位主儿可是十六皇子!冲撞皇子,你们有几颗脑袋——” 话音戛然而止。 噗嗤——! 长剑直愣愣刺进小太监大腿,喷出片殷红液体。 “血……血啊!” 不知是谁慌慌张张喝出声,场面登时乱做一锅粥,人群无头苍蝇似的逃窜,自乱阵脚之余还不忘表忠心,“刺客!有刺客!保护主子!” 江叶尘啜了口奶:“这回信我没?” 小太监后怕得脊背发凉,点头如捣蒜,哽咽哭嚷,相当能屈能伸:“信信信!爷!小祖宗!救救救命啊!” 小小的身影轻哼声,没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抬手借力,一个转身,凌空起脚,挥腿劈出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吃了江叶尘一脚,咳出口血,弃了剑,踉跄倒退十几步,远方又杀出一批凶神恶煞的人马,来势汹汹,显然是来支援的。 新增的人马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男子饶有兴味看向负隅顽抗的江叶尘,喝了声:“喂!那头顶呆毛的小屁孩,老子观你也是个能打的,降服于我们,哥保你日后吃香喝辣如何?” “我不爱吃辣!” “呵,乳臭未干,倒有两分骨气!那就下奈何桥吃奶去吧!” 几岁的孩子面无表情转身,脚尖勾住地面一把弓,往上一踢,眼疾手快接住,又环视四周,都没瞧见弓箭,目光最终定在小太监的大腿。 小太监咽咽唾沫:“……你。” 江叶尘当机立断:“借剑一用。”丝毫不见拖泥带水抓剑柄,刷地一霎拔出剑。 “哎哟!”小太监疼得险些失声,倒地捂住大腿打滚,牙关直哆嗦哀嚎,“我哩个小祖宗,您轻点拔!” 大敌当前,江叶尘没闲情逸致嬉皮笑脸,屏气凝神,行云流水搭箭,奈何小孩子手短,只能一脚踩上弓臂,双手拉弦,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蹬,化一剑为万剑。 万剑穿心! …… 半个时辰后。 河边,巨石,正挨坐两人。 华服少年忧心忡忡:“你真没受伤?”先前那批黑衣人不知使的什么妖法自曝的惊险一幕如重现眼前,叫人心有余悸又感动不已,不承想竟能在那般危急关头下,被一个几岁孩子护在羽翼下而分毫未损。 蹲在河边的人,秉承一贯“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的臭美原则,正不厌其烦捯饬自己的仪容:“哎呀,我没事!你都问好多遍啦!” “那你饿不饿?”少年低头,翻来找去只从袖口摸出块白面做的馍,着实有些寒酸,正犹豫着该不该递出手。 “还真有点。” 江叶尘擦掉净手的水迹,颇有两分自来熟,直接去接这馍,平日吃惯山珍海味的人,丝毫不嫌弃,反倒觉得稀奇,掰回一半还给对方,“来,有福同享。” 华服少年微愣:“这也算福么?” 江叶尘爽快咬馍:“心中有福嘛。” 心中有福…… 闻言,华服少年情难自禁打量江叶尘,最后望向对方最不起眼的靴后跟,光是那两颗镶嵌的珠子便能盘得间天子脚下的食肆,却抱着半块馍吃得欢,常言道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这人却能简奢自如,当真特别。 他问:“你爹娘很疼你吧?” “爹娘?”江叶尘叼住小半块馍摇头,一开口,那馍险些掉在地,师尊教导浪费食物不可取,幸好被眼疾手快接回,“我没有爹娘,我只有师尊。” 华服少年轻喃,自顾自感慨:“师尊,原来是师尊,那你师尊定是个很好的师父。” 听到旁人如此夸赏自己师父,几岁的孩子眉眼尽是藏不住的骄傲,偏过头追问:“你都没见过我师尊,你怎么知道?” 华服少年笑着咬馍,细细咀嚼,回味道:“或许是因为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 》 16、收我为徒 15. 月上中天。 一只孔雀鬼鬼祟祟落脚在荼芜山枝头,收起翅膀,小小一团趴在树中,探出颗脑袋环视,观察半天,方化回人形,悄悄爬下树,路过必经的小筑时,尤外蹑手蹑脚,生怕吵醒屋内人。 “站住。” 寡淡话音传来,木门无风自开,打出扇光,江叶尘蔫下眉眼,一副苦瓜相,僵涩转头,对上张侧脸。 江叶尘不可置信揉眸,屋内人仍在,一身雪衣端坐明灯孤烛里,自成股浑然天成的落拓闲适。 那人的脸颊从明黄烛光转来。 顿时,四目相对。 几岁的孩子,小身板倏地挺得直直的,五官拧成团,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打哈哈:“师尊您老人家还没睡呢?”随后义正辞严,像个为师父操碎心的好徒弟,装得满脸严肃,提醒,“熬夜可不好!师尊下次不用等我啦哈!” 秋月白淡眼望人,好整以暇放下戒尺,挽出点饶有兴味的笑:“如何不好?” “肾不好,还死得早!” “……” 秋月白屈起食指抵了抵鼻梁,无奈得想笑:“你就天天盼着为师死?” 小徒弟窘迫摆手:“不不不,要死也是我先死,师尊何许人也!那必然是要遗臭万年的!” 秋月白:“……” 他拧拧眉心,没再与小徒弟纠结在这话题,只是望向江叶尘小腿,意有所指说,“不知道疼?” 果然瞒不住师父,小孔雀心中咯噔一下,羽冠啪叽萎蔫,还是撅起嘴,昂首挺胸拍拍心口,鬼马精灵极了:“心中本无疼,庸人自扰之。” “满嘴歪理。” 江叶尘有些底气不足,辩解:“我发誓,不是我打不过!意外!都是意外!他们耍赖偷袭我!他们耍阴招!他们还会妖术!” “过来。” 还没师父腿高的孩子,一副高深莫测模样背手,岿然不动停在原地,眉眼来回打量对方,似在思忖自己挨揍的可能性,自己又能在对方手下过几招。 到底是亲手拉扯大的,小徒弟尾巴一翘,秋月白便能勘破对方在憋什么坏主意,哪能瞒得过师父。 真是只古灵精怪的惊弓之鸟。 他简直被小徒弟逗乐,乐不可支闷笑一声,调侃:“慌什么?怕为师也偷袭你?我可没打过你吧?快点过来,再这么犟下去,伤口都要愈合了。” 小徒弟“切”了一声,还是安安分分走过去,乖乖把小腿晾起让师父上药。 裤管褪起,顿时暴露出大片腐烂的血肉,伤口还不时溢出丝丝缕缕黑气,看得出是下死手,所幸小徒弟乃半神之躯,也得益于自己早有先见之明给人下过道保护符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秋月白拧开药膏,轻叹:“为师不是给你说过,行侠仗义也要量力而为么?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不要起正面冲突,实在不行,传音术不会掐?” 小徒弟不以为然哼唧两下,瓮声瓮气嘟囔:“哪有打架打一半叫师父来撑场子的!传出去要被笑掉大牙的!” 白衣男子轻笑,点了点小孔雀的唇,逗人:“你大牙不是昨日就掉了吗?” “啊!” 化形以后无可避免迎来换牙阶段,孔雀天性爱美,小徒弟当然不乐意,那颗下门牙还是昨日被师父摁在腿上强行拔掉的,害他说话都有点漏风。 小孔雀气死了,但师尊又说不早早拔掉,后长的牙齿不整齐美观,前一瞬还生闷气的人,下一刻就美滋滋半推半拉把师尊磨到院子,半是央求半是撒娇让师尊按照民间习俗将那牙齿往屋顶抛,据传这样长出来的牙齿更漂亮。 糗事被重提,小孔雀滴溜溜转眸,撅起脖子,闷声瞪人。 小孩忘性大,挨着椅子坐了会儿,终于迟钝感知到师尊情绪虽稳,却不如平日那般三句不离本行地笑吟吟逗他,便是轻轻戳了戳自家师父,别别扭扭问:“师尊生气了吗?” “为师哪敢。” 小徒弟举起肉乎乎的小短手去摸师尊眉角,一副小大人模样,反过来安慰道:“哎呀!没事喔!笑一笑嘛,搞得中年丧偶似的。” 白衣男子搁下药瓶,屈起食指敲了敲小徒弟脑门,还是煞有其事顺着徒弟的话,无奈又纵容笑道:“是,没事,左不过老年失独而已。” 这回轮到小孔雀笑了。 他望着身上的伤,不以为耻,反倒引以为豪,抱着胳膊,神气十足朝师父扬眉,骄傲得无以复加:“我这可不是伤痕!这是我路见不平的勋章,他要是当上皇帝,我这一遭也算救驾有功,来日那是得封我一个护国大将嗷嗷嗷……”呜呜咽咽哀嚎几声,“师尊轻点,轻点嘛。” “如今倒知疼了?护国大将军。” 爱,从来都不是束缚,秋月白没让徒弟因噎废食,只是在他还没彻底教会小徒弟有立身之本时,保驾护航叮嘱:“日后打不过,就唤为师。” 小孔雀是个犟脾气,固执己见,瞅了眼自家师尊,脱口便是一句反驳:“不要,丢脸!” “那你把师父当成你收服的神兽,你的小弟,你的坐骑,你权当是掐一个召唤灵宠的诀,够威风么?孔雀大人。” 小徒弟抿唇皱眉,似在幻想那画面,煞有其事点头认同:“确实威风!” 话毕,却摇头:“但,还是不要!” 秋月白被对方前后矛盾的话逗乐,耐着性子询问:“为何?” 小徒弟已钻进被窝,露双圆溜溜的眸,眉心拧成个川字,如在控诉“你好唠叨,我耳朵都起茧子啦”。 片刻后,操起一副老成模样,状若无奈摇头,嗳出一口气,字字句句认真回答师尊:“因为我本身就是只鸟,野性难驯,可师尊从没打骂过我,更不会把我当作宠物看待,所以,师尊就是师尊,这叫耳朵什么眼睛的。” 白衣男子指点道:“耳濡目染。”原来待人接物的处世之道会于无形中潜移默化进对方的骨血,初为人师的男子从未有此刻这般真切体会到言传身教的微妙。 小徒弟相当捧场竖起大拇指:“对对对!耳濡目染!就是耳濡目染!” 烛火都似在此一刻停止跳动,只朦朦胧胧映出师徒二人的影子,白衣男子拢住衾被的手紧了紧,点点小徒弟鼻尖,不吝言辞嘉许:“我们孔雀大人还挺会举一反三。” 小徒弟得意极了:“那是!我就说嘛,收我为徒,铁定不会砸你招牌!算你捡到宝啦!”《 》 17、百年一岁 16. 皇宫,某处住所。 宫墙,笋尖似的冒出颗脑袋,江叶尘双手扒在红墙顶,撑着手肘翻过去。 “哎哟!小祖宗哟,门没上栓。” 小太监拉开旁边的门,江叶尘恰好咚一声跳下,他偏头瞪人:“你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 江叶尘轻车熟路跑进里屋:“十六!别念了别念了!春天不是读书天,走走走!我们出宫斗蛐蛐!” 门槛,款款踏出名贵气少年。 少年早已褪去初见时的稚嫩,青涩的眉宇略显沉稳,看着跑进来的孩子,难免恍惚微愣。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八个年头,自己都快及冠,对方还是当年模样,连带头顶那撮羽冠亦如曾经靡丽,丝毫未见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 便就是如此,更让人切实感受到少年人的情谊热烈赤诚,懵懂冲动,没有尔虞我诈,不掺杂一丝半毫的虚情假意,是这深宫中,唯一照进阴暗一隅的日光。 十六被江叶尘半拖半拽拉走,止不住去捏了捏对方的小羽冠,笑叹:“你是真的不会长大呀。” “别拔,疼!” “你当真是孔雀仙?” 几岁的孩子摇头,佯装凶恶张嘴吓唬道:“我是妖怪,会吃人!”院中的小瓢虫适时降落鼻尖,似觉得痒,努努鼻子打了个喷嚏,孔雀羽冠随之甩晃个不停。 十六目睹这幕,掩嘴轻笑:“不像妖怪,像只傻鸟。” 不知哪个字眼触动到人,笑声戛然而止,喃喃自语:“我娘也是傻鸟。” 江叶尘又打了个喷嚏,揉揉发痒的鼻尖,懵懵懂懂望人:“啊?你娘也是妖怪?” “自然不能。” 十六一笑置之,他们很少交流彼此的身世,一来是对方从不过问,二来,他总觉像在卖惨,怕对方转头去给他讨公道,小孔雀是朋友,不是可利用的工具,或者说他也想守住小孔雀那“一腔孤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碧血丹心,便鲜少提及自己的种种落魄遭遇。 这一次,竟情不自禁多提了一嘴:“我娘是人,可又和鸟有何异?左不过是只被困在皇城这个大笼子的金丝雀,终日郁郁寡欢,忧思成疾,连死也要做皇家的鬼,永远飞不到边塞。” “飞边塞干嘛?”江叶尘一头雾水问。 “走吧,不是要出宫?”十六没答这话,只笑笑转移话题。 * 夕阳西下,两人从赌坊出来,没回宫,带着赢来的大批银钱拐弯出城,来到城外一个临时搭建的粥棚,将那银子尽数交付管事人。 棚中不少老弱病残远远便瞧见二人,热情起身恭迎,更有甚者哭哭啼啼弯腰拜伏,三跪九叩如见再生父母:“二位贵人又来了?活菩萨啊——”各种感恩戴德的话此起彼伏。 他们好一顿安抚,方稳住难民情绪,越过众人,来到棚后的小院子,各自忙活起来。 江叶尘年纪不大,也不好学,胜在天赋异禀,当孔雀那会儿便能与师尊合奏不少乐器,更别提化形开灵智后,简直如有神助,无论什么东西,只消草草过目几眼,就能知晓几分,若再小小琢磨钻研,融会贯通亦不在话下。 师尊待他向来毫无保留,毕生所学尽数教授,他虽只在师尊那处学到点皮毛,但就这么点岐黄之术放在凡间,也算得上半个神医,先前曾爆发过场大疫,全仰仗江叶尘,方才有惊无险。 此刻,江小神医又不负众望趴在案面上,奋笔疾书治疗疫症的方子。 十六则在旁边亲力亲为熬粥。 这段时日,江叶尘也算摸出一二,奸佞当道,横征暴敛,敲骨吸髓,难民涌到天子脚下,朝中重臣却只知贪图享乐,纷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人就此上奏。 他问:“这就是你想当皇帝的原因么?整顿朝纲?” 十六熟练劈柴烧火,不时掀开锅盖搅一搅粥水:“我没那么伟大,你不必将我想得这般美好,其实我挺自私的。” 小太监在旁边淘米,见自家主子沉默又叹息,叹息又哑声,便是试探性提了几句,小声转述着。 江叶尘细细聆听,从中梳理出个大概:原是贵妃曾有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老皇帝横刀夺爱,以竹马性命胁迫贵妃进宫,贵妃以为能换爱人一命,结果却得到金戈铁马的少年将军战死沙场的噩耗。 意外还是人为,明眼人又岂会不知晓。 正好彼时,贵妃怀上十六,加之府中百余口性命都被捏在老皇帝手里,连殉情都不能。 叫戎马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落得如此下场,老皇帝也真是昏庸险恶,难怪养出批碌碌无为的庸佞之臣,长此以往,怕是离亡国不远,苦的又是百姓。 江叶尘搁下毛笔,将药方递给小太监:“所以你才非要争一争那个皇位么?” 十六轻笑:“嗯,为了还我娘自由。” “我相信你,可以的!” 锅盖再次被掀开,白粥翻腾滚起片稀薄潮雾,他们隔着烟火对视,十六微笑,郑重其事颔首:“那我信你。” 江叶尘从椅子上跳下来,正欲拍拍对方肩膀,发现自己根本够不着,又重新站回椅子上,勾勾手指:“你过来。” 十六无奈摇摇头,还是顺从走过去,由着对方拍上自己肩膀:“你一定会如愿的!”说话间,又见小孔雀从背后扯下根羽毛,“这是我的翎羽,它可以保护你!” 久居深宫的人,瞬间便捕捉到言外之意,问:“你要离开这里?” 江叶尘点头:“我师尊说,我要历第一次劫了,顺利回来的话,我就是真正的半神啦!” “很久么?” “师尊说,短则三五旬,长则三五七载,到时候咱们顶峰再见,你是皇帝,我是半神!” 十六如获至宝接过翎羽,小心翼翼纳进胸口收好:“好,一言为定,等你半神归来,给你建神像。” 那日,十六亲自将人送回山下,望见名白衣仙人迎风而立站在山头,又看着小孔雀穿过漫山遍野的荼蘼花,扑进自己师尊怀里,师徒二人化作道光消失在落霞下。 三五旬不算长,三五七载也等得起。 但他忘了一件事。 小孔雀,百年为一岁。《 》 18、原文再续 17. 随着原身离去,江叶尘也呼啦一下从不知名处掉出来,勉强稳住身形,方后知后觉自己正脚踏实地踩在片……码头? 竟又回到二人初遇的地方,他狐疑一顿,且这片码头,不就是发生洪水倒灌之时,十六所站位置么? “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 熟悉话音传来,江叶尘惊魂未定转头,果真望见那名说书老者,他瞠目结舌盯着老者手抓惊堂木,啪一声拍案。 “……” 你可别接上一回啦! 江叶尘欲哭无泪,双手捂脸,苍天啊大地啊!待会儿不会又要历史重演吧?小生一生行善积德,何苦如此折腾我! 砰——! 滔天的浪潮翻滚而来,他一转身,果不其然又目睹十六那道长影伫立在原地,被洪流吞噬。 “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 “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 …… 江叶尘一遍又一遍回档,便是望着十六那副血肉之躯一次又一次被洪流吞没,永无停歇。 在第不知道多少回后,身心俱疲的少年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系统:“系统!系统!江湖救急啊!” 系统:【……】 系统摊手:【我说了原著没具体描述,爱莫能助。】 江叶尘望着那人再一次出现在码头,目光如旧追随上空的鸟儿。 他喃喃自语:“码头……码头。”少年忽而灵光乍现,拍腿断定道,“对,码头一定有故事。” 系统不以为意:【不就你路见不平那回呗,说不定他是在等你,故意寻死,等你如初遇那般出现再救他一次。】 “你想太多了吧,我可没那个能耐当他生前未了的心结。”江叶尘,“你能不能把时间往前拨一拨?” 【行吧。】 系统短暂地将人拉进虚拟空间,随着时间不断逆行,画面也倒带似的重现。 终于,出现一对男女。 “停!” 画中人,尤其是那位年轻姑娘,眉眼与十六有两分相似,江叶尘指向女子,“这人八成是十六阿娘!” 系统意会,操控景象顺变,下一瞬,码头涌来大批侍卫官兵,姑娘被以“入宫作公主伴读”为由请走,从此困于深宫。 画面撤走,江叶尘重回码头,目光投落那道背影,黯然神伤托腮叹息:“十六放不下的应当是他娘,我总不能扮成他阿娘吧?” 系统摩挲下巴,认真审视一番对面人:【其实……也不是不行,常言道,大丈夫,能弯能直,我这里有好多漂亮裙子,要不要挑一套?】 “不可能!我是直男!!!” - “十六!” 码头,罡风猎猎,还带着浓重的雾气,吹得人眉睫都沾上层水痕。 迎风而立的男子闻声回眸,但见不远处正走来名姑娘,来人一袭缠枝莲纹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孔雀纱裙,哪怕在跑,亦罗袜生尘,嫋嫋兮若清风,绕纤纤兮如流水,仪态万千。 姑娘挥起手奔来:“十六。” “秋秋,你终于来了。” “……” 沉默,沉默震耳欲聋。 江叶尘大为不解,环顾自己的装束,十指摸上五官,满脸惊愕,才见面就露馅儿了?按理是不该的啊!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认出我的?” 十六轻笑:“太多了。”男子举起手,模仿着江叶尘先前的动作,“只有你喜欢边挥手边跑,也只有你喊我十六,还有——” 男子轻顿,伸出食指点到自己眼角,继续道:“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江叶尘挫败也微窘,眼神闪躲讪笑:“还得是你哈。” 十六望着对面人,少年已撤走装扮,恢复原样,连马尾的高度都和当年无差:“只是,好像出了点岔子,我以为我会等来一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江叶尘:“……” 他倒想意气风发,奈何没实力啊!若非有师尊,自己估计早就露宿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日和小乞丐抢吃,抢也抢不过别人,还要被胖揍一顿。 怎一个惨字了得! 那人话锋一转,语气夹杂点劫后余生般的欣慰与踏实:“不过,现在也很好。” “好吗?” “当然好,你还记不不得?是你教我的,不为失去而苦恼,但为曾经拥有而感恩,如今你能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江叶尘默然不语小觑十六,皇帝不愧是皇帝,说话还挺高深莫测,但又不敢细问,毕竟自己可不是原身,说多错多,露出马脚可就适得其反了。 他煞有其事重重点头:“对,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这话仿佛密钥,触碰到这方虚镜的核心所在,只顷刻功夫,江叶尘不可思议望着对面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最终长成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俨然是时间无多。 氛围随之微妙,沉默横亘,二人都没说话,最终还是十六打破沉默,若有所思笑叹:“不过能看到你长大后的模样,我这一遭,也没算白等。” “你在……等我?” 十六不答反问:“等谁重要么?”笑笑后继续道,“或许我只是在执着自己的执念。” 江叶尘不知自己哪来的默契,竟读懂对方的用意,那人的说辞大抵只是不想让他心有负担罢了。 少年黯然垂眸,人生十八载,竟是连一场告别都不会,江叶尘觉得自己前半生也是白活了,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网上什么没有?告别而已!简单! 他灵机一动,抬手搭去十六的肩膀,宽慰道:“昨日之日不可留,往者已矣。” 那人轻喃重复,如嚼在口中细细回味:“是呀,往者已矣,都过去了。” 男子转头,望向天衍派所在方向,意有所指:“来者犹可追。” “……” 又来了又来了! 说话别这么不可捉摸啊喂!小生才疏学浅,腹中空空,没几两墨水啊! 幸好这不是宫斗文,不然有系统也怕是活不过两行! 江叶尘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片刻,硬着头皮模仿前两日所看话本里的侠客与友人告别的话:“总之,人生何处不相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见。” 十六看着抱拳拱手的少年,对方青涩的眉宇间,无端有股热血沸腾的江湖气。 似乎在此一刻,二人才恍惚重回独属于他们的青葱岁月。 他情不自禁低声笑了笑,便是哄人似的,陪对方做出同样的幼稚行为:“山水一程,三生有幸。 “我走了。 “你照顾好自己。” 江叶尘目送那人渐行渐远,漂浮的粉尘愈渐凝成片混沌,裹挟进心间,挤压得人沉甸甸的煎熬。 他以为年幼无知时的友谊,大多数结局无非是一句雁过无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烟消云散,殊不知自己竟能叫对方如此刻骨铭心,再反观自己,却连个真名都不曾告知对方。 他快步追上去:“十六!”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步履蹒跚的人也似感知到什么,忽然笑着停下,慢腾腾转回身,颤颤巍巍掏出根翎羽,“险些忘记还你。” 枯如老树的手捏着的,赫然是根鎏金泛红的羽毛。 老人混浊的双眸含着化不去的笑,轻轻喊他,喊的是原名:“江叶尘。”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石破天惊似的,在人心头掀起千层浪花,江叶尘喉间微灼,不可置信瞪大双眼:“你……?” “很惊讶么?”十六目光落在这根翎羽,半是解释半是语重心长提醒,“此乃你本命羽毛,非但有你生辰八字,还能记载你这一生,相当于你的第二条命,能不能涅槃成功全靠它,这种东西怎能随便相送?日后可不要再这般犯傻。” 那人又失笑,语焉不详:“傻也好,傻人有傻福,渡人何尝不是渡己,歪打正着。” 江叶尘:“……”听不懂,救命! 此一刻,少年似乎终于深以为然系统那日的话,以他的智商,穿成个废柴小炮灰果然是最好的安排! 十六抬手,轻拍少年肩膀,别有深意道:“其实也不能怪你,一切都有迹可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难免习惯用爱来解决问题。” - 翎羽脱离老人手心,倏地化作抹光钻进少年眉心,十六已经消散,江叶尘仍纹丝不动停在原地怔怔出神。 系统忽然冒头,冷不防叹了句:【哦哟,真是感人肺腑的友情呢。】 少年毫无防备打出个激灵,没好气瞟了眼系统,小声嘟囔:“我就说嘛,这世上不止爱情的好吗?说不定师尊等的也是他的挚友,可惜,回不来了。” 系统边抹泪边恨铁不成钢:【什么你都能扯到师尊!】 “其实不止等人。” 【嗯?】 江叶尘扶着树站了会儿,才慢腾腾往前走,边走边眺望原来那片天。 先前那只飞鸟远去,愈渐隐进云层,少年收回视线,含糊不清咕哝:“他大概觉得……觉得自己的血肉之躯也能挡在灾难面前,为他的臣民多争取一点逃生时间。” 系统追上来:【别这么多愁善感,江黛玉!】 一阵风拂来,冰冰凉凉的,江叶尘抹上脸颊,方惊觉自己泪流不止。 也才发觉自己手心不知何时多出两滴晶莹剔透的圆珠,还盈盈泛出流光。 他止不住回头看那人消失的方向,蹙眉捂上胸膛,心间的钝痛愈渐反扑而来,像被灌进冷水的龋齿,空茫麻木,又隐隐酸痛,难耐极了。 少年抹走眼角的水迹,低吼:“能不能把你手里的洋葱收一收!熏到我了!” 系统打哈哈:【抱歉抱歉,最近在研究洋葱炒蛋。】 一人一系统徘徊许久,仍鬼打墙似的,七拐八绕,愣是走不出这地方。 空地突如其来飘起第三道话音。 “原文再续,书接——” 少年惊慌失色,僵着脖子机械转头,视野中,赫然是名手拿惊堂木的说书老者,救!命!简直ptsd了! 江叶尘一个靴子摔过去,你大爷的!再接一个试试? 书摊是不见了,但他人还是留在这鬼地方,压根回不去,江叶尘有些头疼,单脚跳过去捡起鞋子,边穿鞋边呼唤:“系统!!!” 系统侦查许久,略有迟疑开口:【我猜测这里是一个特殊循环,找出这个结构最脆弱部位,亦即是衔接点,首尾相连的地方,破坏它,就能出来了,你应该是翻墙跳进师尊怀里那会儿进入循环的,当务之急是找师尊,搞点大动静,也许便能安然无恙跳出来。】 江叶尘将信将疑:“你别坑我哈!” 系统面无表情耸肩:【爱信不信。】 “……” 少年自我安慰着,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在这破地方,他与师尊都抱过几百回,一回生二回熟,简直熟得能上桌,也不差再僭越这一次。 反正也是假的嘛! 出去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回到荼芜山时,江叶尘已退回小孩躯体,他吃力爬上墙,撩起半边眼皮偷瞄底下的白衣男子。 犹豫不决半天的人,终是狠心咬牙,往下一跳。 短短半息功夫,生生跳出种穿梭时空的错觉。 那段距离里,几岁的孩子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破出结界的瞬间,景象刹那变化,仿佛岁月流逝,唯独仍杵在原地的白衣男子容颜依旧,连袖口翻折的痕迹都未有变化。 林中,还有几大宗门率领数百名弟子严阵以待守侯在此。 众目睽睽下,江叶尘就这么直愣愣跳进如假包换的秋月白怀里。 “?” 不是啊喂! 这动静大过头了吧!《 》 19、没有师娘 18. 若非系统那个家伙是个坚定不移的男主党,他很难不怀疑自己被系统摆了一道,怎么出口也有师尊呢,一层层的,套娃呢! 还这么多人瞧着! 他不要面子的吗?江叶尘顶着燥热耳尖,暗暗磨牙,可恶啊!半生英明毁于一旦! 江叶尘自认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可双手扒在师尊肩头,窸窸窣窣伸长脖子,探出半颗脑袋偷瞄那几百张目瞪口呆的脸,还是窘迫得脚趾好一顿蜷缩。 人也跟鸵鸟似的,极力埋首师尊胸膛。 连带头顶的孔雀羽冠都一根、两根、三根……噌噌噌地弹起来。 苍天啊大地啊!小生自问一生行善积德!何解如此薄我!世道不公啊! 秋月白将江叶尘那些小动作纳进眼底,觉得有些好笑,正欲开口,焉知小徒弟竟变成本体,滚烫如只孔雀手炉,倏地钻进他袖口,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肯见人。 他低声笑了笑,嗓音温温沉沉的:“小徒许是倦了,恕不逗留。” 不待其余人回神,化作道白光消散。 - 天衍派,小筑。 “没人了。” 见徒弟未有回应,秋月白又温声重复道:“没外人了。” 袖口里的那团小毛球依旧无任何动静。 “囝囝?” 白衣男子缓缓抬袖,往袖口一瞧,但见藏在里面的小孔雀竟是叼着袖口边儿的面料睡着了。 这小癖好,恍惚将人拉回到当年。 初到家时,小孔雀对他很抗拒,喂什么都不吃,就爱莲子,嘴刁挑食得厉害,苦的不吃,涩的也不吃,生的不吃,太硬不吃,太软也不吃,不够脆的也不吃,糖霜裹得不均匀更不吃,愣是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练就出一身做“糖莲子”的好本领。 小家伙还凶得很,不让摸不让碰,惯爱挠人啄人,鸟喙和爪子都异常尖锐,下手没轻没重,时常弄得师父满手伤。 可谓是一颗一颗糖莲子喂熟的,所幸养了一段日子后,小孔雀便黏人得不行,只要一抬手,便会乖乖飞到师尊手臂。 连午睡都要趴在师尊心口,叼着师尊衣领方肯乖乖歇下,想来这小怪癖便是那时养出来的。 秋月白微笑收回眸光,没刻意叫醒江叶尘,只轻轻托住小孔雀,来到书房卧榻。 小孔雀如今神魂残缺,偶尔嗜睡倒也正常,况且还在那虚空之境内消耗不少精力,再活泼好动的人也难免困倦。 他把人带到榻上。 奈何毛团子咬得紧,怎么也不肯松嘴。 秋月白叹了口气,干脆把手晾到枕头,由着小孔雀舒舒服服躺在软枕后,便是维持如此姿势,余光瞥过徒弟的爪子,本该干净完好的鸟爪遍布硌伤痕迹,渗出的血水凝结成块,可想而知人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这人,对这些伤却只字未提,果然和小时候无差,惯会逞强。 他轻叹:“真是不知疼。”掌心送出股暖流。 底下人忽然喃了声,原以为是徒弟醒了,秋月白侧头,但见毛茸茸的小团子还深陷温柔乡,鸟喙吐出句人言,绵软含糊,小羊咩咩叫似的:“心中本无疼……庸人自扰之。” 是在说梦话。 他耐不住低笑一声,点点小孔雀嘴尖:“你还挺骄傲。” 熟睡的小孔雀也不知听没听懂,只轻轻哼唧一声,像是个得意的回应,便又叼回他袖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大大咧咧岔开翅膀与鸟爪子,就那般毫不戒备地剥露出最为软白脆弱的鸟肚子。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似乎只有在最不清醒时,方遵循身体本能,肆无忌惮回归到师徒二人最亲密无间的原本模样。 秋月白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敛神,失笑,伸出食指挠挠小孔雀肚皮,操碎心道:“也不怕着凉。” 痒意袭来,熟睡的鸟儿被叨扰美梦,顿时扭了扭圆滚滚的鸟腰,不满哼了哼,腾起脚丫子就要蹬人。 男子顺势接住对方的爪子,仔仔细细替徒弟疗伤完毕,再慢悠悠修剪指甲,又往徒弟的储物空间添进不少零嘴丹药,最后往那徒弟裸露的鸟肚子盖上一件干净漂亮的迷你衾被,秋月白方不紧不慢提笔,就着床榻那方小矮几若无其事处理宗门事务。 刚落笔的人,似又觉不够,指尖凝出丝灵力,隔空点燃角落熏炉的荼芜香,才重新翻开本册子批阅。 晌午时分。 一抹流光忽地凌空而现,是道传讯符咒,虚空之中浮现起三列字:尊上,各派掌门皆到齐,都在恭候您。 秋月白挥手轰碎符咒,侧眸看向床榻,小孔雀仍叼着他的袖口睡得香甜。 男子指尖凝出丝灵力,未见丝毫犹豫,挥指一划。 割断衣袖。 - 书房,角落的铜壶滴漏正滴答滴答响。 熟睡中的少年,不知是否久睡的缘故,头忽而剧烈疼痛一下,人也随之昏昏沉沉的,只觉有些模糊场景自脑海深处,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钻出。 江叶尘来来回回地做了冗杂绵长的一场梦,零零碎碎皆是同一个场景。 貌似是原身幼年与师尊下山准备入世生活的那段日子里,途中使小性子,翻窗溜走的画面。 师徒之间是该立规矩的,可白衣男子自知身为引路人的责任,固然想带着徒弟往高处走,但也不想在徒弟的成长路上用条条框框束缚小徒弟生性,把人养成个小古板。 活泼些也未尝不好,起码不会受欺负了也不懂吱声,故而小徒弟回回犯错,他都只是让人静心思过,从不采取强硬措施。 夜里,白衣男子从院子端来小徒弟爱吃的芙蓉虾,意料之中,徒弟没安安分分抄书,反倒在竹纸上画了个大王八,龟壳上面还大逆不道写着师父名字,统共三个字,又连错两。 房中空空如也,小徒弟早不见踪影,看向敞开的木窗,男子顿感不妙,急忙提起灯出门。 几乎翻完整个镇子后,终于看到小徒弟。 小小一团缩在墙角。 白皙的脸颊,浮现起两团不同寻常的绯红,连眼睫毛都沾上夜雾,湿漉漉的,委屈又害怕呜咽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他快步走过去。 几岁的孩子像只受惊的小兽,瑟缩发抖,看清来人,蓄在眼底的泪,终是涔涔落下,好不可怜放声痛哭:“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莫名被倒打一耙的白衣男子觉得自家这小徒弟有点无理取闹,分明是自己跑出来,倒成师父的不是了? 可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极力往他怀里蹭,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无可奈何喟叹着轻顺对方脊背:“怎么会呢。” 男子的手掌托上小徒弟滚烫带泪的脸颊:“师父不要自己,也不会不要你。” 小徒弟绷着脸哽咽,没说话。 白衣男子仍是一副好脾气,耐心揉揉徒弟发顶:“名字都是为师取的,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师父看着你来,看着你大,往后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说不定还要看着你的孩子落地。” 似终于被某个字眼刺激到,那颗闷闷埋在他胸膛的小脑袋挪动了下,哇一声吭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根本不讲道理:“娶妻!我就知道你要娶师娘!还要生弟弟妹妹!不要我了!” 小徒弟突然挣脱开师父,转过身,背对自家师尊擦泪,跟受了弥天委屈似的,蛮横又霸道控诉:“娶了师娘就会有弟弟妹妹,师尊就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白衣男子被小徒弟凭空捏造的话堵得语塞,失笑,伸出食指轻戳小徒弟肩膀:“谁说为师要娶师娘?也没有弟弟妹妹。” 小徒弟没理人。 男子无奈,唯有从小徒弟背后弯下腰去,指尖轻轻掂起对方下巴,在小徒弟缓缓昂首时,温言温语低哄:“只有你好不好?” 倔强的背影终于慢腾腾转过,狐疑瞅了他一眼,说起话来,脑袋上的孔雀羽冠还一甩一甩的,瓮声瓮气开口:“真的?” 男子戳戳对方气鼓鼓的小腮帮,直把那堵闷气戳散,才拎起旁边的灯笼,照着小徒弟玉白泛绯的脸颊,晃了晃烛光,道:“当然,师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我们家小孔雀还可爱的人。” 小徒弟小猫哈气似的凶残打掉戳在脸颊的指。 白衣男子也不恼,转手牵上小徒弟发凉的手,由着那丁点儿大的拳头包裹在温厚的掌心里取暖:“怎么跑来这么远了?你的灵鸽呢?” 小徒弟天赋可召唤灵鸽带路,此刻却垂低头,闷闷不乐嘀咕:“我不知道,灵鸽不管用,找不到师尊,我就自己乱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倒是他疏忽,小徒弟只是半神之躯,灵鸽不能越级驱动,对他而言,自然无效。 几岁大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面前之人还是最亲近的师父,转瞬便黏糊糊抱住对方撒娇,嗓音软绵绵的:“师尊,我以后要是走丢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当然能。” “这怎么找?” 白衣男子掂掂小徒弟翅膀:“你飞得高一点,让为师一眼便能瞧见你。” “然后呢?” “然后,来接我们小孔雀回家。” 小徒弟很好哄,昂起头,边抽抽搭搭抹泪,边伸出手臂指向旁边高墙:“那么高跳下来,师尊能接住吗?” “当然。” 小孔雀很天真,下一瞬便爬上墙头求验证,小小的身影藏在夜色里抽着红通通的鼻子问:“师尊能看见我么?” 白衣男子站在墙下,句句有回应,笑答:“能。” 小徒弟:“那我跳咯。” 男子敞开双臂:“嗯。” 小徒弟倏地跳下,稳稳落进师尊怀里。 小小一团的影子被师父完全抱在怀里,便跟小猫舔水似的轻蹭师父脖子,偷偷去嗅荼芜香,那是独属于师尊的味道,特别安心的味道。 白衣男子单手搂住小徒弟,还不忘给人擦泪,非常细致入微照顾小孔雀的情绪,和风细雨开口:“是不是没骗你?” 小徒弟闷着脸,低低嗯了一声。 男子手掌抚上小徒弟泪涔涔的脸颊,边抹泪,边把人抱在怀里哄:“哪怕我们家小孔雀飞到九重天上跳下来,师父都能接住。”《 》 20、束脩六礼。 19. 翌日,日高三丈。 江叶尘迷迷糊糊醒来,体内灵气依旧匮乏,却总觉神魂乃至整个身子都充盈流转股若有似无的气息,就好像块残缺破碎的玉,终于被修补回一角。 那感觉,奇妙极了。 他慢腾腾撑起身子,揉着昏胀发晕的脑袋,瞬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狗眼,是大黄,正端坐在床边,守人似的。 大黄见他醒来,瞬间挺直腰杆,站起身来,乌亮的眼眸化出层喜色,悠悠走过来蹭他手背。 松软的毛发蹭得人暖融融的,本是酸疼的腿也舒畅不已,江叶尘狐疑挽过脚踝,歪着脑袋看了眼脚底,先前连片的水泡竟都消失不见。 他微讶,偏头环顾屋内,偌大的室内只有自己和与大黄。 江叶尘:“大黄你还会疗伤?” 少年瞠目乍舌,又坦然耸肩,吐出口浊气,这修真界,果然只有他最废。 大黄眨眨水润莹亮的圆眸:“……”你觉得可能吗? 江叶尘一手搂过大黄,恍若朋友间的勾肩搭背,把脑袋挨过去:“你狗真好,谢谢你。” 大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江叶尘双脚刚沾地,大黄咬来衣角,意有所指地把他往外间扯。 他会意,由得大黄带路。 一人一狗穿过道帘子,香甜的味道飘来,闻得人食欲大振,江叶尘定睛看去,原来是桌面有用灵力温着的花样百出的午膳。 他旋即拉开两张椅子,落座,又拍拍旁边椅子:“来,一起!犒劳你!” “汪。” 大黄跳上椅子坐好。 江叶尘扒下半只鸡喂狗,大黄吃得很小心,许是怕误伤眼前人,只轻轻衔住尾端叼走,方放开怀吃。 【你可算醒了。】 系统的语调是一惯的冷淡,循例播报一般开口,【你的名气值上涨了一大截。】 名气? 江叶尘迷惘眨眨眼:“什么名气值啊?” 【先前不是说附近不太平,连几大宗门都束手无策吗?如今被你误打误撞解决。 【但那本来是男主庆功宴收后宫的一段背景铺垫。 【男主本该在此次事件后声名鹊起,大放光彩,开启狂夺多方少女心,还为收第一位后宫奠定坚实基础的庆功宴剧情。 【结果被你取而代之。 【得益于你,现在驭兽宗的孔雀灵宠价格水涨船高,翻了十几倍,还供不应求,一言蔽之,你出名了!恭喜呀,江少侠!】 话到最后,江叶尘已分不出系统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只心不在焉听着,又被迫回想到自己当众跳进师尊怀里那桩糗事,不堪回首捂脸:“我是丢人成名。” 【没什么丢人的,你这是‘一战成名’了。】 系统变出个面板,堪比修真界的论坛,它将搜罗来的各种信息集聚一起,又筛选剔除掉不好的言论方呈现出来。 最先亮起的是江叶尘化作孔雀本体,窸窸窣窣钻进秋月白袖口的动图。 某宗弟子:“这是害羞吗?好可爱!我都没养过孔雀,仙尊又幸福了哦!” 某派弟子:“人不可貌相啊!先前还说这位小弟子是个废柴,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可别是什么扮猪吃老虎的大佬!” 某门弟子:“啊啊啊啊啊啊难道只有我嗑那个……咳咳,就是一只半人型的孔雀,拖着漂亮沉重的大尾巴,别别扭扭走到你面前,刷地开屏求亲亲,你无奈伸出触手,细密的吸盘摩挲过他腿根,托住他软白滑溜的小腚子,把他卷到身前,低头送上一个轻嗅,啊啊啊啊啊啊嗑到了啾咪,不行,我要养我要养!” 某阁弟子:“上面那位!你这人外加兽人……什么都嗑只会营养不良啊喂!” 某教弟子:“就是!绝美师徒情不行吗!师尊就是师尊,师尊是不可以变成夫君的,变成夫君你就再也不能坦率地……” 江叶尘没细看面板上的信息,单手托腮望着汤中虾仁上的小孔雀图案,心绪恍惚咬住汤勺,又想起自己新得那两颗珠子,正想与系统询问两句。 系统忽然疑惑“咦”一声,将他刚出口话打断,江叶尘拐了个音关心道:“怎么了?” 系统没理他,自言自语嘀咕什么“运行轨迹出现偏差”诸如此类的话,再次单方面与他切断感应。 江叶尘无所谓耸肩,乐得清静,继续打汤。 想来师尊见多识广,大抵会认得,待师尊回来找师尊解惑就行。 说曹操,曹操到。 外头骤然传来细微的声响,江叶尘闻声转头。 半截素净的食指撩起竹帘,而后,迈进条长腿,日光半落,来人轮廓半隐在竹帘阴影,分割的光线随那人走动而移动,终于,露出惯是清隽的眉目。 那人微笑问:“醒了?” 秋月白走进里屋,素衣清颜,信步闲庭似的,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感。 像阴雨连绵天时燃在屋堂内的一盏灯,温暖、恬淡,舒缓人心,总无形中叫人不由自主向他倾斜。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师尊!” 江叶尘将刚舀起碗芙蓉鲜虾汤放到秋月白面前,笑吟吟问,“师尊您用过膳了么?” 秋月白微笑看向江叶尘,把汤推回去:“为师不饿,你多吃些。” “噢!对了!” 江叶尘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那两枚晶莹剔透还化不去的水珠,双手呈递而出,“这是弟子在缚地灵那里得来的,不知为何物。” 秋月白隔空取走水珠:“是诀亲泪。” “诀亲泪?” “传言人出生时初啼哭的两声是无泪的,这两滴泪要留待死时辞别亲人与人世落下,故曰:诀亲泪。” “噢。” 江叶尘点头,便见对面人收走这两滴泪,淡声道:“为师替你收着吧。” “……” 这该死的口吻! 莫名幻视过年时的红包,总被父母以这番说辞收走,从此一去不回头。 鸟类大多数天性爱收集发亮的物体,用以装饰鸟巢或求偶场地等。 一言蔽之,这可是老婆本! 老婆本啊!!! 江叶尘心在滴血。 那两颗诀亲泪真的好好看,比二师兄送他的那颗珠子还漂亮。 他咬着汤勺,心如刀割偷瞄了眼若无其事翻出本卷册研读的男子,低头喝汤,又偷看,再喝汤,再偷看…… 如此循环往复十几次。 终于,对面人失笑,放下书卷,偏过头来看他:“舍不得?” “……” 见鬼了! 师尊会读心么? “为师倒不会什么读心术,只是你是我拉扯大的——”那人话音一顿,眸光若有似无扫来他后背。 这幕叫人情不自禁跟着往后瞧,什么也没有,正疑惑不解,江叶尘又听自家师尊笑道:“你那小尾巴一翘,为师就知你想干什么。” “……” 听着这话,江叶尘情不自禁去捂自后腰,空空如也,转头,但见秋月白起身往侧间走,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玉钵。 那人递过玉钵,钵内全是光彩夺目的小玩意儿,亮晶晶的,比他尾部花翎上的目晕还要漂亮些许。 江叶尘讷然抬眸:“昂?” 秋月白垂眼看人:“交换,可以吗?” “真的?” “为师还能骗你不成?” 江叶尘撩起半边眼皮儿,斜瞟秋月白,小小抓过一把,生怕对方反悔,倏地塞回怀里。 那人似被逗笑:“够了?” “还……还能要么?” “你想要,为师什么时候不满足你?” “哦。” 江叶尘出于本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走一把,余光还黏在玉钵。 那人却似更为乐不可支,闷笑一声,走近几步,停在他跟前,指尖勾起他腰间的储物袋,全倒进去了。 头顶落下道淡笑:“日后若有需求不妨直说,你我师徒,无须见外。” 两人挨得有些近,闻言,江叶尘昂起首,一把抓上秋月白衣袖,不以为忤:“那……师尊还有么?” “有。” “在哪在哪?” 少年攥着自家师父衣袖,浑然不觉有失尊卑,绕着人来回看,就差没上手摸,可谓是相当不见外:“在哪?藏在哪?” 秋月白低垂着头,笑看江叶尘:“你这样拽着为师成何体统?” “呵呵。” 江叶尘扯出道僵硬的笑,松手。 “先用膳。” “好好好,大黄快吃!”少年殷切给黄犬塞去半只鸡和一碗汤,便三下五除二把食物一扫而空。 “我吃饱啦!” 这话才落地,便见对面男子伸出手掌,变戏法似的,手心霎时多出颗堪比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江叶尘不可置信呆住,眼睛都瞪圆几分,急急忙要去抓,那人却轻轻避开。 少年双手晾在半空,什么也没抓着,听自家师尊问:“雀灵鞭会使么?” 怎么又考核功课! 不如把我烤了吧! 江叶尘幽怨小觑秋月白,蔫儿吧唧摇头:“不会,我去刷点蜂蜜,师尊吃不吃辣?” 说话间,那双眼恨不得长在夜明珠上。 对面人眉眼带笑:“放心,这颗少不了你,若能在为师手下走一招,那便再加两颗。” “再加两颗?!” “嗯。” “就是三颗?!” “嗯。” “不是骗人?!” “嗯。” 这泼天的富贵可算轮到他了! 少年一扫先前颓态,当场拍案而起,腰杆挺直,神情肃穆,字正腔圆:“与师尊切磋何等殊荣,那可是旁人八百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弟子定当全力以赴!使出吃奶的劲儿!绝不辜负师尊多年栽培的心血!” 秋月白笑而不语,待江叶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完才无奈摇摇头,淡声道:“随为师来。” 师徒二人越过片竹林,寻了块空地,时值初春,虫鸣隐隐,秋月白拨开一剪花枝,看着江叶尘穿进道光门,方化作抹光消失。 江叶尘停在广袤无垠的虚空内,无端听到流水淙淙,时而又是鸟语花香,偶尔还有雪落消融的动静,奇妙极了。 少年穿过连片茂盛的荼芜花枝,怀揣好奇四处走走停停,自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满眼惊叹:“这是哪?” “为师的识海。” “为何要进师尊识海?” “不耗时,且事半功倍,你在此一息,可抵外头修炼三月。” 哇!开小灶! 而且师尊境界当真深不可测,这识海,连空气都浮荡出股祥和宁静的安然,返璞归真,超然物外,江叶尘从未这般惬意自在,连魂魄都似得到淬炼般轻盈。 转念间,江叶尘又三步一回头,十指摸上自己的脸颊,透过指缝那一线间隙,小小偷觑秋月白:“那咱们约法三章啊,打人别打脸哦。” 识海登时万籁俱静。 终于一声风声呼来,恍若个无奈的笑。 眼见秋月白迎面走来,江叶尘也抱着脑袋,鹌鹑似的往下缩。 他维持着这动作,目睹从他头顶垂眼的男子越发压不住唇畔笑意:“你到底哪来的误会?怎么总觉得为师会打人?” 江叶尘情真意切不似作假嘀咕:“正所谓戏如人生,戏文大多源于生活,我最近看的话本里都这样写的,师徒如父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有绝对明显的阶级伦理界限的,师父训斥徒弟,打手心都是轻的,还会打嗯嗯。” 后面两字含糊带过。 但对方显然听懂了,微弯下腰,朝他伸来手臂。 不是吧! 你来真的啊!不要啊!很羞耻欸! 江叶尘下意识捂住臀部,却见那人只是揽来后腰,把他往上捞了捞,无奈摇摇头:“不体罚,不论从前,亦或以后。为师素来以理服人,虽然你经常不服。” “……” 后面那句就没必要了吧。 又见那人颇为认命转身,话到后面越说越轻,江叶尘其实听不太清:“就数你最不听话,让你抄书,回回把为师画成王八,真是两斤的孔雀,两斤……” “两斤什么?” “没什么,站好些。” 那人似乎不打算与他纠缠这些题外话,正色落座,拨弄琴弦试音,淡声发问:“你知道雀灵鞭第一式是什么吗?” 江叶尘如实摇头。 毕竟原身也是个小废柴,知道才有鬼呢,果然还是系统深谋远虑啊!小生佩服!佩服啊! 对面人似早料到如此答案,操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姿态,一如尽职尽责的好师者,耐心教授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雀灵鞭第一式名曰:化万物,你既可操控它变幻多样,同样亦可借助它幻化成这世间万象。 “正如这识海,你所见所闻所感,都受为师所想操控所得。 “你试试将意念融进雀灵鞭,变点东西出来。” 哦豁,厉害! 江叶尘听完也是雀跃召唤出雀灵鞭,迫不及待根据师尊指引尝试了一下。 “变出来没?” “嗯嗯。” 少年点头,眉眼划过丝狡黠,变魔术似的将双手藏在背后,迟迟未展现给秋月白看。 男子觉着有些好笑,问:“藏着做什么?变不出来也不罚你。” 空气静默半晌。 江叶尘抿唇,整个人都显得别别扭扭的,慢吞吞开口:“师尊您过来一点。” 虽不解徒弟又在心血来潮憋什么坏水,秋月白还是如常纵容,遂着对方意愿走近,停在距江叶尘两步之遥外。 正欲开口。 眼前倏地闯进捧花束。 彩色的纸张包裹而成的花束边缘只零星点缀几朵小野花,花内插着一根干肉条、一把芹菜,还有些莲子、红豆、红枣和龙眼。 是束脩六礼,民间拜师入学赠先生的礼品,以表尊敬与感激之情。 他微讶移开视线。 瞬间对上两个浅浅的小笑靥。《 》 21、夫君香香 20. 夜,江叶尘歇在满床夜明珠里,堪比夜明珠筑成的巢。 梦中场景稀稀碎碎串成片段。 长街尽头,铁匠铺前,忙得脚不沾地儿的男子歇口气的功夫却见个单手抗麻袋的小孩从枯草堆里探出脑袋,头上还顶着撮鸟类羽冠装饰,正慢腾腾翻下来,小孩旁边跟有条黄色的大狗,狗背同样驮着大包东西。 大叔觉得有些好笑:“你这小孩,穿得干净漂亮,怎的在此捡破烂?” 许是到处乱拱,孩子玉白的脸肉眼可见的灰扑扑,听闻有人搭话,他裂开嘴巴笑得有几分得意:“攒银子呀!” “家有难处?” 几岁大的孩子摇头,骄傲得像只小孔雀拍拍胸脯:“没有,我师尊每个月给我银子,根本用不完!” “那你这是?” 小孩嘿嘿挠头,说得有板有眼:“我师尊说不能偷东西,我只能攒钱给师尊买礼物。” 日头毒辣,两人在外头站了会儿的功夫,便都汗津津的。 男子大抵是觉得对方有趣,他从旁边水桶舀来瓢水,特地来到荫凉树下朝人招手:“先前不是说你师尊给你银钱么?怎么那钱用不得?要这么大费周章攒钱?小小年纪撒谎可不好哦!” “我没撒谎!”几岁的孩子咕咚喝了口水,擦擦嘴,“谢谢阿叔。” 他瞪起乌漆漆的眼,说话时带着股独特的倔劲:“我只是想用自己的钱给师尊买礼物。” 男子闻言,止不住多打量几眼:“你这小孩,难得有颗玲珑孝心。” “阿叔,你觉得送什么好?” “既是你师尊,喏!”男子若有所思指指远处的学堂,那片地儿的门口正有一堆人排队给教书先生送报酬,“束脩六礼。” 梦中场景一转再转,江叶尘也不知到底是几日后。 小徒弟浑身脏兮兮抱紧好些东西,跟只走街串巷的小老鼠似的,忙碌许久终于满载而归,跑到自家师尊脚边,许是跑得急,还掉了几颗桂圆莲子。 白衣男子正不明所以,便见小徒弟垂下脑袋,连带头顶那撮羽冠也软趴趴耷拉着,失意道:“我想给师尊送束脩六礼,但是腊肉好贵呀,我能不能先打个欠条儿!” 白衣男子也不嫌脏,笑着弯身,抱起徒弟走向湢室,本欲说些不必在意那些虚礼的话,这话还未出口,已被小徒弟抢先一步打断。 几岁的孩子笑嘻嘻扬起圆滚滚的脸,鬼马精灵地童言童语 ——“或者,师尊您看我像腊肉吗?” - 咚隆——! 不知是第几颗夜明珠掉落地面,大黄生无可恋站起,再次去衔翻滚的球体。 狗影转身,看着三四个小人偶跪在床上给江叶尘捏肩捶背按摩小腿,而被伺候的主嘴角还挂着痴痴的笑,爱不释手抓着两颗夜明珠,睡在一床的夜明珠里。 堪比夜明珠筑成的巢。 大黄险些被珠光闪瞎狗眼,半眯着眸,啪哒啪哒小跑回去,把珠子物归原位,眼看又要挤下一颗,便干脆将身子往榻边一压,充当狗形防护栏。 卧间帘子被掀开,投进一捧月色,白霜般的光穿过道影子。 大黄循声瞄去,望见迤迤然而来白衣男子,如释重负嗳出一口气,朝人眨巴几下眼眸,仿佛感慨 ——你媳妇儿可真难伺候,你自个儿来吧,我虚了,换班换班! 随后摇头晃脑腾地儿。 如今已是月上中天,满床夜明珠照得整个内间恍若白昼,照得少年肌肤通透,亦照着梦中人眼尾那颗红痣。 细细一点,艳如血泪。 酣畅淋漓练功大半日,少年眉宇间透着几分未消疲倦,尽管如此,仍耐不住喜悦,尾巴蜷起,牢牢圈住七八颗夜明珠乐呵呵傻笑,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秋月白停在榻边,静默端详红痣半晌,敛神,弯身,把夜明珠一颗颗装回江叶尘的储物袋。 收好夜明珠,挥手撤走几个小人偶,亲自替徒弟掖被子。 余光瞥过榻边的靴子,鞋底边缘似乎有轻微磨损,款式也旧了,便是收走这对,重新摆下双漂亮精致的新鞋,又化出股灵力打进鞋内。毕竟虽是照着对方尺寸做的,但新鞋难免磨脚。 他偏头看了眼矮几上的发带,似乎也有些旧,便是换上根柔如流云的珠玉红绸。 白衣男子做好一切,方缓缓落座榻边,掏出瓶香膏,又挑起徒弟的乌发,准确来说,应当算羽毛。 他有条不紊给江叶尘的羽毛抹上特地炼制的养护膏。 孔雀天性爱美,这人从小就喜欢捯饬自己,尤其是那羽毛,宝贝得不行。 第一回换毛时,小孔雀还没化形,也不会说话,只一只鸟儿蹲在墙角不理人,与他闹腾大半日,最后哭得稀里哇啦,嗓子喑哑不成样,整只小毛团缩在角落一抽一搭的,险些咽气。 束手无策半日的人终于后知后觉猜出,小孔雀大抵是抑郁自己漂亮的尾巴变成一排小枯树了。 那日后,他废寝忘食几天,方制出这膏药。 熟稔给小孔雀打理毛发的间隙,似又想起些往事,秋月白情不自禁微笑。 小小一只毛团子从澡盆跳出来,蓬松的羽毛湿哒哒贴紧躯体,整只孔雀都瘦了一圈,小狗似的晃晃身子,呜啦啦甩了他一脸水珠。 白衣男子无奈抹走水迹,转身去拿膏药。 小孔雀有些黏人,一蹦一跳跟在人身后跑,还专门挑白衣仙人鞋子走过的地儿踩,鸟爪子在男子留下的足迹印出一路水花。 男子一转身,便对上小孔雀晶亮的琥珀眸,江叶尘那会子虽不会说话,秋月白还是扬扬瓷瓶,极具耐心解释:“这是养护羽毛的香膏,给你抹香香。” 他笑着拧开盖子,逗人似的送到小孔雀面前,问:“香不香?” 小孔雀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眸盯着男子瞅了又瞅,忽地扇起翅膀,晃晃悠悠扑过来蹭了人浑身水迹,小小的脑袋还埋在白衣仙人肩窝,深深嗅了一口。 那是小孔雀第一次口吐人言,咬字不是很清晰,但不难听出,喊的是:“夫君。” 小孔雀又磕磕绊绊重复吐字:“夫……君,香,香香。” 素来神色自若的男子,罕见地怔忡一下,手中的膏药都险些摔了出去。 哑声半晌,秋月白指尖点落小孔雀额头,查看一番对方的记忆。 原是山下的小雉鸟们都以为小孔雀是他的童养夫,回回聊八卦都用“你夫君”代称他打趣小孔雀,还整日不正经说些什么“洗白白抹香香躺到床上涂蜂蜜”诸如此类的轻浮荤话。 久而久之,小孔雀便认定应当称呼他夫君,似乎只是单纯将此当作一个普通名字。 他也才想起,自己似乎没给对方一个合适的身份,既是教养,那师徒便再合适不过,连忙纠正:“是师尊。” 小孔雀讷讷定住(⊙o⊙)左右转眸陷进“深思”,思忖半晌,支起棉柔的翅膀,伸长脖子去蹭对方脸颊。 软乎乎的翅膀跟肉嘟嘟的小手似的,笨拙捧住白衣男子的侧脸,开始鹦鹉学舌:“师……师尊。” 小孔雀还没开灵智,多说也听不懂,白衣男子倒不急于给对方解释,只微笑颔首,夸赏摸摸这新收的小徒弟的脑袋,如同个欣慰满意的嘉许:“嗯,师尊。” 才学会开口说话,小孔雀欢心得无以复加,踩在白衣仙人肩膀伸着脑袋蹭人,嗓音清脆悦耳,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师尊。” “嗯。” “师尊。” “嗯。” …… 声声有回应。 - 夜,渐沉,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微弱声响将人拉回现实。 秋月白捏起枚吊坠,躺在掌心的吊坠流光微泛,旧日画面恍惚,如梦朦胧失真,又悉数重现眼前。 有一回小孔雀意外看见他祭出本命剑,觉得好看,便搂着他撒娇,字字句句皆是想要师父的剑。 他无奈点点小徒弟额门:“连师父本命剑也贪。” 还是耐不住小徒弟日日钻被窝,小小一团毛球蛄蛹进软被,爬上师尊心口,赖着不下来,口中说辞理直气壮得紧:“放哪里不是放,师尊就放我这里嘛,我给师尊保管,我还不收保管费。” 秋月白简直被强词夺理的小徒弟逗乐:“这么说,为师还占便宜了?” 几岁的孩子佯装大方,拍拍胸脯打包票,伶牙俐齿颠倒黑白:“那可不!谁让师尊是师尊!我保证,一个铜板儿都不收,你看我多疼师尊!” 师徒二人最终决定以棋局定夺。 秋月白贴心笑问:“要不要让你双炮?” 小徒弟小短手豪迈一挥,霸气侧漏得不行:“才不用!” 白衣男子挑眉:“当真?输了不准赖着为师哭鼻子。” 小徒弟双手托腮,几乎是从鼻子哼出句:“切!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泪不轻弹!我才不会随随便便哭!我的眼泪要留到以后给师尊哭坟用的!” “……” 秋月白笑而不语,看破不戳破地摆好棋子。 预料之中,小徒弟是个惯爱耍赖的,上来就是一句“马踏飞燕”,直捣黄龙,跳到他的“将”上。 简直乱来。 秋月白:“……” 他双指抵上鼻梁捏了捏,忍不住笑问:“然后呢?” 小徒弟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脸肃穆胡说八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我的马饿了也会吃人,所以——” 言语间起身扑过来,抓住师父手,根本不让师父走子,小徒弟人不大,嗓门倒是清脆响亮,堪比外头的黄鹂鸟:“将军!” “……” 小孔雀得了剑后,日日爱不释手把玩,恨不能睡觉都抱着,后来,给对方做了根漂亮华丽的雀灵鞭,小徒弟当场喜新厌旧,可怜那剑沦为鸡肋还是舍不得还给师父。 秋月白无奈又纵容,到底没强求什么,只将这柄正气凛然可辟邪驱魔的剑缩小,藏进枚剔透晶体,做成枚吊坠,权当平安符,戴在江叶尘颈脖。 小孔雀很喜欢这枚平安符,日日佩戴,从不离身,更不愿意还给师父。 只是,天不遂人愿,这枚吊坠终是回到他手。 那日,断壁颓垣,硝烟四起,山河倾覆,残阳如血,八百里荒地,寒鸦啼血话悲凉。 当啷一声。 吊坠跌落他跟前。 - 秋月白再次从回忆抽身,他将这枚吊坠重新挂回小孔雀脖子,动作一气呵成,未见丝毫犹豫,剖出块桃状玉石,重新裹住这把剑,又对其融进缕精魂,画篆,结印,落契,成符。 他视线游移回熟睡少年的眉眼,温温淡淡端详对方恬静的睡颜。 既然天不遂人愿,那就人不随天意。 这次,换师父来当你的平安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