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白鼬向导叼走了[星际]》 1、精神暴动 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一颗被冰雪封藏的星球,其上,风暴肆虐。 席卷的风暴正中心,一道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身影低垂着头,半跪于地。 他浑身肌肉紧绷,充满力量的手臂上紧紧攥着一柄军用匕首。狂风如刀,划透男人紧身的作战服,于四肢上留下一道比纸张更细的血痕。 男人露出的脖颈间随意缠绕着几条黑色绷带,绷带最上方,是一条细细的银制项链。 此时此刻,他腕间的手环不断闪烁着红光,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提示着他岌岌可危的精神力波动值。 327,超出正常足足三倍。 依照星际对于哨兵精神健康值的检测评估,男人已经处在将要精神暴动的边缘。 然而,除却监测外,它别无用处。 “所以说,这东西,除了吵还有什么用。” 随着不远处一声狼嚎,白障的天地间,星星点点的深蓝色在风暴起伏间靠近。 色彩随着高速移动逐渐被人看清,才发现,那是一头足有十数米长的白色北极狼。 北极狼狼身修长,通体雪白,颈项向后的背部半身直至狼尾之上,一层深蓝色的毛发隐藏其间。 它肌肉虬结,在高速奔跑中迸发出强劲的力量。 北极狼的目标是视野正中心的男人。 白雪的天地之中,这样的庞然大物于男人而言,几乎避无可避。 随着危险至极的北极狼逐渐靠近,男人微微喘了口气,随即撑着身体从地面站起来。 他捂着腹部,脚下微微踉跄,细看去,才发现男人身前的作战服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男人腰部有一道三角锯齿状的贯穿伤。 这样环境里,他的伤口外侧凝上一层薄冰。 北极狼在男人站起的同时上前一步,主动趴下,使得男人能够借力倚靠上去。 他喘气几乎有些粗重了,每一口都较正常延长许多。 北极狼低头蹭了蹭男人的脊背,发出迫切的短铭。 男人顺手揉了揉它的头颅,琥珀色的眼眸沉得看不出情绪:“宝贝儿,不是我不带着你战斗,而是现在,我有心无力。” “以我现在的精神状况,你驼着我走不过半刻,我就会晕厥。” “随后陷入精神暴动,我俩都得憋屈得玩儿完,还在这群畜生面前丢脸。”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投向北极狼奔跑而来的方向,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那一片黑白交接的天际线边,密密麻麻起伏的影子格外惹人注目。 “这些该死的虫子——亲爱的,如果真要精神暴动,我希望是和它们同归于尽。” 北极狼极通人性地发出一声长嗥。 男人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在精神剧痛与肢体麻木中,翻身跃上狼背。 俊美的狼在刹那间如光影射出,直直刺向那一片不断起伏的黑影。 风雪忽明,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还未被纷飞大雪完全掩盖之处,是一片黑色硬甲与爬虫残肢的尸体。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已超出阈值,即将陷入精神暴动,请尽快拨打医疗机构,寻找匹配向导或使用向导信息素进行精神压制。” “再次重复,请宿主尽快停止一切活动!若发生精神暴动,帝国有权押送宿主至审判庭进行审判!” 随着白狼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男人腕间手环上,标识着精神力的那一条数值线增长迅速。 500,600,800…… 瞬息之间,数值便突破1000关卡。 手腕上的机械紧急播报声变得愈发急促,持续不断的“滴滴”声响里,男人扯断手腕上的检测手环,向冰雪之间随手一抛。 狂风刮过,那只精巧的手环再也没了踪迹。 “警告,宿主精神突破阈值,已到达精神暴动范围,现向上级提交信息:” “哨兵程枥阳,编号s001,精神体:北极狼王,现在发生精神暴动,坐标星际50072,60004,请求支援。” …… 程枥阳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作为珈蓝帝国精神力s级首席哨兵,原本应当处于正常休假,却被帝国最高层一袭最高保密调令强行召到这被开发过度,被遗弃的“垃圾星”上执行任务。 任务的内容也是奇葩至极:寻找定位消失在芒星之上的人。 身份未知,向哨性别未知。 唯一得知的是,帝国高层给了一颗所谓的“能源石”,据说靠近任务目标半径百米后就会发热,越近越热。 但从他动身,到这颗芒星的一周里,程枥阳快把这颗芒星翻了个遍,也没见“能源石”发热。 人没找到就算了,程枥阳发现了许久未见的“虫族”生活痕迹,更荒唐的是,三天前,这颗满目疮痍,了无人迹的星球上时,突发下起暴风雪。 一切都显得离谱至极。 但介于发现了星际最危险敌人——虫族的生活痕迹,程枥阳不得不履行首席哨兵的职责,将虫族的行动轨迹、虫穴位置进行探测。 后续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行踪暴露。 最糟糕的是,这颗芒星之上的虫族似乎有不畏风雪的特殊能力。 它们当中,还有一支能通过“尸液”影响哨兵精神能力的特殊族群。 恶战之中,程枥阳因长时间的行动集中度下降,不幸中招。 放在别的哨兵身上,这种精神能力影响的液体不会有太大作用。 但对于母胎单身108年,全靠人造向导素进行精神疏导的程枥阳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 因为没有固定向导疏导,加之休假期注射向导素计划被打乱搁置,程枥阳近期正正处在精神波动的时候。 探测里,程枥阳被一直藏在雪地之中的鳌虫阴了一手,腹部被刺穿,随后被特殊虫族尸液侵染伤口。 他的精神力开始不受控制。 这样完美的配合让程枥阳恍然惊觉,这颗星球上的虫子似乎有了一点特别的“进化”。 这绝非是正常的虫族,它们的作战方式中有着人类的身影。 那种有影响哨兵精神力的特别液体,程枥阳的模糊印象中,曾经见过。 但这一切,于此刻的程枥阳而言,毫无帮助。 不断波动并增长的精神力,腰腹部的贯穿伤口,由于缺损失去隔热能力的作战服,持续失温的身体,乃至被狡猾虫子啃噬掉的星际迁跃点——都是将他逼上绝路的推手。 没有通讯工具在身的他根本无法联通外界。 精神暴动,是他的最优解。 他宁肯用精神暴动和这些恶心的东西同归于尽,也绝不在无尽的逃亡中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沦为这些虫子的口粮。 面对远处不断靠近,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作为程枥阳的精神体,北极狼自然共通着他的情绪。 在持续的加速中,白蓝色的身影随着程枥阳精神力控制的逐步崩塌不断膨胀、变大。 它的四肢增长,尖爪利齿愈发锋利,肌肉变得更加饱满。 北极狼的形态逐步变得不受控制。 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凌厉狂风割在程枥阳的身上,他看不清更远的东西。 精神力的崩溃于s级的哨兵而言是难以承受的痛苦,躯体的损伤使得他根本无法将这些能力的加强施于己身,只能全部倾泻于他的精神体之上。 北极狼冲入那一片虫潮,带着点点深蓝的身影无可阻挡地进行着一场屠杀。 这些形态各异的虫子根本无法对精神体产生肉眼上的伤痕,于是它们转而攻向北极狼背上的程枥阳。 程枥阳嘴角勾笑,那双剔透的眼眸之中满是战意。 他翻身而起,手中的匕首精准插入每一只靠近的虫子要害,双腿夹住另一方虫子露出的头颅,而后借力拍起自身,身体在空中旋转两圈,将其硬生生扭了下来。 哨兵对于血与战争本性的渴望在这一刻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白狼王的身体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带着层层可怖的威压如同涟漪圈圈荡开,将近在咫尺的部分虫子碾作尘土。 程枥阳满足地大笑,一声响指,s级哨兵足以毁灭一颗星球的精神力便爆炸开来。 它本该爆炸开。 当北极狼王因疼痛而剧烈撕扯周遭一切靠近的生物,程枥阳从它的背脊之上彻底脱力跌落之时,程枥阳已经准备好将这颗被遗弃的芒星连同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一起化作湮尘。 也许这颗星球会因为这场巨大的能量爆炸变为黑洞养料的一部分,但那一切已经与程枥阳无关。 可惜这一切没能实现。 s级哨兵的精神自毁被强行终止。 程枥阳从半空跌落,而后被一双手托住。他混乱到几乎不识人,不识物,只凭本能行事的精神图景随后被轻柔却绝对强势的精神触手入侵。 千疮百孔,几乎快耗尽的精神世界根本无法抵御有绝对压制力的精神入侵。 北极狼的身侧好像凭空出现了一只更大的毛茸生物,但一瞬间的错觉后,一团白色的东西落在狼颈后的毛发之中,北极狼呜咽着趴下。 脖颈银链上那颗所谓的能量石此刻灼热得快要烫伤皮肤。 逆着光,程枥阳根本看不清托住自己人的面孔。 在意识消散之际,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煞笔,谁教你随便进陌生哨兵的精神图景的?”《 》 2、倒反天罡 “一般情况下,分化为哨兵与向导的时刻就是你们的成年时机。” “依照目前研究,这个时间多出现在你们的十八周岁。” “而分化之后,就是你们的所期待的,依照哨兵向导信息素进行匹配结合的流程。” “为什么要匹配结合呢?不是说哨兵会因此对向导产生依赖性么。”程枥阳托腮,看着讲台上逆光讲授的小老头。 学生时代,他一向会用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激得他的理论老师吹胡子瞪眼。 果不其然,讲台上的教授声线当即提高了一个八度:“哨兵如果不同向导结合,没有向导进行精神疏导就会陷入暴动!至于依赖,那是对于好战嗜血哨兵最好的束缚!程枥阳,你前面的课没听过么?” 小老头恨不得直接将手上的书砸在阶梯教室后排“刺头”的头上,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我们的寿命普遍比旧历人类长2-3倍,尽管现在存在人造向导信息素与临时精神疏导技术,但终归无法替代真正的向导。” “哨兵潜在精神损伤通过替代技术无法被解决,持续累积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向导作为弱势方,仅仅只有留下印记,使被疏导者产生精神依赖这一点能够限制住配对者,倘若这都不存在,他们只能成为哨兵的工具。” “所以,退后一步吧。” 程枥阳吊儿郎当地转着手里的笔,冷笑着挑眉:“所以,这就是一向导可以配多哨兵,把哨兵当狗玩的主流意愿理由?” “如果真有人敢擅自对我疏导并留下印记,我一定会拧断他的脖子,再找个合适的边远虫族侵蚀战场,来一场自爆。” “越高级哨兵,精神依赖越严重——什么垃圾原理。” …… 程枥阳的暴论掀起了教室的又一场狂潮,周遭的一切不断地被光影虚化,戛然而止。 他从梦中惊醒,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医疗器械的稳定滚动声出现于感官中。 程枥阳条件反射想要坐起身体,却被胸前、胯部、膝盖、脚腕的黑色束腹带阻挡动作,只能僵硬地活动脖颈。 不仅如此,男人的双眼上还覆着一副黑色的遮眼罩用于隔绝视线。 程枥阳尝试放出自己的精神体,不出所料没有反应。 屏蔽视线、限制精神力与行动,帝国用于限制将要进行审判的哨兵或向导的管用伎俩。 程枥阳冷静地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平静地躺在监护病床上。 这一次的秘密行动不论从何种方面都透露着诡异。 信息不祥的找人任务,必须通过空间迁跃才能抵达的边远芒星,登陆芒星后即被意外啃噬殆尽的迁跃点,乃至急切迁跃,立刻出行任务要求下,无法进行任何准备——就连官方配备的精神力监测手环都被人做了手脚,无法进行跨空间传送讯号。 倘若任务超时或失败,程枥阳还无法传送回讯息,大概率会陨落于那颗芒星,后续要进行什么处理? ——针对首席哨兵麾下的塔那托斯小队,进行重构。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用于陷害的阴谋。 程枥阳反手抓住胯部的束腹带,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几乎要将之扯断——倘若不是材料为针对哨兵特制的话。 防御警报声响起。 “我说老大,你出个任务怎么还把自己搞得精神暴动,要上军事法庭了?不是说自己休假么。” 首席哨兵麾下小队两位副首席其一,许锘轻佻的声线突然出现在右手边。 程枥阳的手骤然松劲,警报声随即终止。 他转而在床板上无规律地敲击:“你怎么进来的?” 许锘叹了口气,懒散地伸了个懒腰:“你脖子里的芯片是我哥做的,精神阈值爆到那个地步,死人都能被吓活。” 他扫了一眼监护室内的监控,压低声音:“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老大你一个人精神暴动就算了,怎么还把审判庭的人扯进来了?” 程枥阳的敲击动作骤然停顿:“牵扯审判庭?” “哦,我听说你任务对象好像是审判庭里的人。不得了啊,审判庭不是一水儿的臭古板吗。不过,老大的精神暴动怎么制止住的啊?”许锘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些许幸灾乐祸:“不会是被那个臭古板……” “把你嘴闭上。”程枥阳强忍住自己暴起的怒火,脑海里却无端重现了那个接住坠落的他的逆光身影。 煞笔向导,多管闲事,明明好手好脚,不早点出来。 许锘门精,对自家老大的脾性拿捏得十分透彻,奉行膈应到程枥阳,犯完贱就收手。 他嘻嘻哈哈地将话题一笔带过:“好吧好吧,不管你怎么想打我,还是得等三天后从审判庭上下来才有机会,兄弟们就先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滚。”程枥阳发出最后通牒。 “收到!”许锘意思性地敬了个军礼,身后监护室的密码门向侧面收缩开启,他侧身两步如猫似地钻出去。 沿着走廊,许锘瞥了一眼监控室内的一伙人,精准找到那个和他穿着同系衣服的人,拖长声音:“老白,走了——” “就说老大命硬吧。” 监控室内针锋相对,这句话后,薛白周围举着武器的监察员默默收回武器。 薛白冷眼扫了一圈周遭,从层层包围中走了出来。 所过之处,全副武装的监察员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 高级哨兵的压迫感令所有人后背发凉。 两人再次经过严苛的检查,许锘单手挂在薛白脖颈上,没个正经地拖着腿,懒洋洋离开帝国医疗机构。 监护室内,程枥阳躺在床上没有反应,似乎并没有因许锘的到来而被影响。 男人闭着眼,在遍布监控的监护室内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顺捋思绪。 他的精神力被压制,并不代表他无法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程枥阳的一场任务意外,将自己直接重伤搞进监护室,并将被押送到审判庭。 许锘并不是个多事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依旧选择通过关系,在层层监控下来到这里。 除了说几句垃圾话外,无非是想要向他传递消息。 一则于他之事同审判庭相关,二则近日帝国高层于塔那托斯小队再生动作,三则小队中队员已有部署与应对,须征求程枥阳的许可。 而于此,程枥阳给出权限。 程枥阳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是雪山与平原的交汇。 越过平和的浅中层意识后,程枥阳来到最重要的深层意识。 此处,是他这个人表露最真实的地方。 经历精神暴动后,程枥阳的图景世界千疮百孔。 漆黑紊乱的裂口在深层意识之中尤为明显,不少区域正在发生小型的更迭暴动,被割开的精神力四处游荡,飘渺无定。 处在这种状况下的哨兵大多会得到“随时可能崩坏的危险分子”评价,这也是为什么,程枥阳会被限制精神力与行动。 将精神世界翻了一遍后,程枥阳终于确定,那个擅自妄为的向导没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留下向导印记。 这也意味着,他并不会产生对于这名未知向导的依赖感。 总算有个好消息,让程枥阳极大程度缓了口气。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名向导的确在短时间内尽最大限度压制了程枥阳的精神暴动,并顺手将他浅中层的意识进行简单疏导。 能在一定时间内做完这些,这名向导的精神力应当不下a级。 a级之上,审判庭成员——要是被程枥阳找到,一定会在好好感谢之余,顺手教导他不要多管陌生哨兵的闲事。 但在此之前,程枥阳需要先应对三日后来自审判庭的审判。 首席哨兵执行任务时发生精神暴动的消息并未走漏于媒体,多方交手、权衡后心照不宣,选择压下此事。 因此,对程枥阳案件的审判召开得悄无声息。 在最高规模的医疗帮助下,除了精神问题,程枥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治愈。 这意味着,除了常规手铐外,他还需要戴上精神屏蔽器与肢体束缚带。 珈蓝帝国以皇权、审判庭、狱守庭三权进行统治,相互制约,相互平衡。 因此,针对隶属于狱守庭的首席哨兵程枥阳的审判,在排除同程枥阳直属的塔那托斯小队后,另集齐三方代表。 程枥阳被固定于审判庭上的被告席上,静静等待审判官与原被告双方陈述人进行流程核对。 “被告人,程枥阳,哨兵,编号s001,于星际坐标50072,60004的芒星发生精神暴动,造成帝国星际财产损失与人员伤害,请双方陈述事实。” “我方代表珈蓝帝国对程枥阳进行追责……” 冗长的陈述令座椅上的程枥阳昏昏欲睡,精神力紊乱、迟迟未能修复使得他近日承受持续疼痛时困倦至极。 不同于狱守庭直来直往的行事方式,审判庭恪守法则条文,一板一眼,总是令学生时代法学倒数的程枥阳头痛至极。 除了偶尔加班于此押送罪犯往来,他向来对这个地方避之不及。 让他在这里听完一整场审判,哪怕是有关他自己,简直要命。 “综上,我方代表珈蓝帝国皇室认为程枥阳有罪。” “我方不认同。 被告程枥阳精神暴动案存在诸多疑点,首先,我方依照正常工作安排,应当处于休假处理精神时间,由贵方临时跨级调动强行前往交通不完善的任务点;其次,贵方提供讯号手环存在信号传输损坏过失……” 双方你来我往,就案件过程进行深扒,于细节处见真章,听得程枥阳头大。 唇枪舌战大半天后,最终将程枥阳精神暴动案件定格在:哨兵程枥阳因精神暴动对帝国星际财产造成损失与人员伤害。 成立之处,以资源财产最大,设立的法律法规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流程进行到下一阶段,对被告者进行审判问讯,要求其陈述事实。 程枥阳将手腕上的手铐链子玩出花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到最上方、正中央那名看起来已到中年的审判官重复两次,快要失去仪态,他才在观审台上,狱守庭同僚的提醒下回神。 程枥阳半抬眸子,一边长眉高高挑起,好像他并非作为被审判的罪人坐在看台之下:“就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例而言,我不认罪。” “对帝国星际财产造成损失?就我所知,位于星际50072,60004的那颗芒星早在28年前就因过度开采彻底能源枯竭,地脉崩塌。” “气候变化恶劣兼有辐射,完全无法居住,被划分为垃圾星球的行列——上个月,帝国不是刚通过了垃圾星球销毁计划么,这颗芒星不是被列属于其中么?” “我只是将它的毁灭时间提前了那么一些,从结果上看,如果成功,难道我不是为帝国节省了一笔星球处理资金么,没有奖励就算了,怎么还要反过来治我的罪呢?即便现在失败了,至少我曾经有过如此伟大奉献的想法,再不济,也应当将处理资金分出一些安抚我的精神损失吧。” 程枥阳的一番话简直倒反天罡,自这样的切入角度进行辩驳,将审判台之上的一众审判官听得目瞪口呆。 更有甚者,已经当场查阅起帝国法规,以求在书本中寻找到能抨击这法外狂徒的只言片语。 随着程枥阳话音落下,狱守庭方的人已经主动递交了坐标50072,60004的芒星检测报告,以证明其确如程枥阳所言,处于待处理的荒废状态,佐证了他发言的合理性。 原告方代理人见势不妙,出声:“但贵方并未对人员伤害进行阐述!” 程枥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尾微微发红,浸出点点水光:“这位大叔,你们审问不是应当一样一样慢慢来吗?” “况且,这应该是我的陈述环节吧?你违规了。” “让我想想,依照违规要求,你应当被罚款当月3%绩效哦。”《 》 3、法外狂徒 众目睽睽之下,原告方代理人像一只被噎住喉咙的鸡,哽着头,面红耳赤地缩回自己的陈述台。 在狱守庭毫不掩饰的唏嘘戏谑声中,审判官不得已用木槌敲击台面,呵斥:“肃静!” 他补充道:“原告方代表人违规发表煽动引导性言论,处罚当月绩效3%。” 罪魁祸首被束缚在椅子里,像一只冬日饱暖后休息的狼,状若无辜:“好吧,真是公平公正。” “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申辩了。我并不觉得在案发点产生的精神暴动会造成无关人员的伤害。” “总不会有哪家的愚蠢飞船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开到案发地点做旅游吧。” “荒废芒星哪里来的原住民?” 审判台上的审判官在听到程枥阳的陈述后皱了皱眉:“被告人,难道你的受理人没有在这之前给你讲述事实的经过么?” “依照事实,芒星之上的确没有原住民。但你的任务对象却在星球上因你的精神暴动受到相应损伤。” 程枥阳面无表情地听完审判官的阐述,轻轻“哦”了一声,没什么感情地对此做出表示: “那还真是抱歉万分。” “被告人,你是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了吗?”审判官皱眉,双眼不自觉透露出一丝疑惑。 “供认不讳?”程枥阳嚼弄着这四个字,眯着眼向后依靠,摊开手掌:“作为一个精神暴动后身受重伤,被迫呆在医疗机构中接受监视,完全隔绝外界交流的人,我可没有见过我的受理人。” “也并不知晓在这之前,因为这场暴动伤害到了我脆弱的任务对象。” “我能对此辩论什么呢?” “不过,依照帝国的法律,只要这个可怜的任务对象没死,我最多也就受到十五日狱守庭的拘留。” “至于精神暴动的处置,不是要看你们的讨论结果么。”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辩的。” 这一番话听起来极度大不敬,却挑不出半点法律程序上的错误。 审判庭中的人们面面相觑。 最后的讨论、总结流程顺其自然地进行,在审判官做出判决之前,台后递交上了一份新的证据资料。 这份资料被交相传阅,审判台上人们的面色变得极为古怪。 鸦雀无声的静默,审判官一锤定音,给出了判决结果:“被告人程枥阳,狱守庭首席哨兵,经审判庭、珈蓝皇室、狱守庭三方代表依据递交证据及双方陈述的事实结论裁决判定后,给出以下判决。” “对于原告方针对被告因精神暴动导致帝国资源毁灭的指控不成立;对于被告因精神暴动导致无关人员受到伤害的指控——因受害方撤销对被告的指控,罪名不成立;对于被告精神暴动的指控成立。” “经由帝国于此相关条例的阐述,现将被告程枥阳交由精神监控中心进行精神力治疗。在一定时间内,若被告方精神情况发生危险性损伤现象等特殊情况,由精神监控中心提供相关诊治方案。” “至此,若无异议,则审判结束。” 长久的沉默,无任何异议,宣判成立,程枥阳身上的束缚被人解除。 身形修长的男人被套上眼罩,双手双脚上银质镣铐的长链随着他被引导着前行的动作泠泠作响。 他一路从审判庭向外,到达审判庭口,即将被人押上前往精神监控中心的星际列车之时,身旁突然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 “还真是好运啊,首席哨兵,哪怕是15日的拘留,竟然也没能让你进去瞧一瞧。” 这声音宛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湿冷至极,宛如沿着人的皮肤正不断向上攀爬。 程枥阳唇角微微向上提起,向外轻轻展开手指,张扬的动作毫无被束缚的自觉:“是么,真是幸会,安莱侯爵。” “难为你还要在审判结束之后冷嘲热讽。怎么,哨兵没能获得令你满意的惩罚,伤了你脆弱的心脏么?不如去找你可爱的情人们寻求一些安慰,兴许能够在温柔乡里找到你需要的。” 程枥阳作为珈蓝帝国的首席哨兵,隶属于狱守庭。 在此之前,他在帝国军事学院之中崭露头角,曾受到多方的橄榄枝,其中就包括第八军团的莱切尔家族。 安莱·莱切尔是此军团将军的独子,通过其父亲安迪的关系,承袭了侯爵之位。成年后分化为向导,成为奉行一向导配多哨兵的热切追捧群体。 因学院时期,安莱就与程枥阳不对付,作风习性完全不同,作战、课业总是被压一头使得安莱一度对程枥阳充满嫉妒。 直至成年之后,安莱分化为向导,成为臭名昭著的“哨兵杀手”后,在程枥阳这里栽了大跟头后,嫉妒转化为怨恨。 程枥阳从未将安莱放在心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精神暴动之后,程枥阳的精神状态一度陷入再次复发的危险情况,即便在医疗中心,也需要时刻输注精神抑制性药品,佩戴精神抑制器才能勉强安抚。 偏生还有一个一点都不遮掩信息素的家伙主动凑上前。 “怎么,首席哨兵难道还会关注我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情人?还是说,你也想成为我的情人之一?” “啊,对啊,差点忘了,我们的首席哨兵可是自成年之后,至今没有向导愿意与你共同结合的怪胎啊。” “程枥阳,你的精神图景应该很糟糕吧?毕竟,一直没有向导愿意帮你纾解——如果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会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趴下来……你也不想去那个疯子待的地方对吧?” 安莱的声调起伏极度令人不适。 程枥阳被铐住,限制了精神状态的这一事实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加上在审判庭上,安迪曾惊鸿一瞥程枥阳那双含着点点泪光的双眸——那比他任何过往的哨兵床伴都更令人兴奋。 不过是个阶下囚,况且,程枥阳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早已是帝国中心医疗机构中流通出来,被所有高层心照不宣的事实。 眼前这个人散发着一股和多名哨兵气味混杂的向导信息素——那是在多名哨兵精神图景中刻下印记的证明。 这样的味道使得程枥阳被强行压制的精神力陷入微妙的躁动。 程枥阳的舌尖顶了顶唇角。 他停下脚步,在前方引导人员不解的目光中转身。 即便被封锁了视觉与感知觉,首席哨兵成年后被增幅的身体素质依旧超出人们的想象。 程枥阳精准地在完全目盲、感盲的情况下,仅凭声音,伸出被镣铐封锁的双手,扼住身旁还在喋喋不休讲述着长篇大论的向导脖颈。 作为s级哨兵,程枥阳的身形比正常哨兵都要高出一头,身体素质也不能相提并论。 眼前的安莱不过是个b级的向导,却毫无自觉——他根本没想到程枥阳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爆发,一时之间竟然呆愣了许久。 直到安莱被程枥阳挟持着双脚脱离地面,他才惊觉呼吸被遏制:“你在干什么?这是审判庭的外面!你……敢对我动手?” 程枥阳的面色十分轻松,下半张脸上的嘴唇甚至在短短的时间内,还能故作惊讶地张开又闭上:“啊——原来还在审判庭外边呀,那也不错。” “正好方便极了。” 他饶有兴趣的将被拎起来的人靠近自己些许,用仅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盈地吐露出恐怖的话语:“小公子,收起你恶心的信息素。我不介意在这里,把你的头切下来,让你能成为首席哨兵的受害者之一,和我对簿公堂。” “兴许那个时候,帝国会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给你的情人们一笔不错的抚恤金,好下半生无忧无虑。” “你知道的,从很早之前,你就不配有和我平起说话的资格。” 程枥阳的引导人发现这一处的情况不对,匆忙上前制止,却发现即便在程枥阳受到压制的情况下,他们也拿首席哨兵毫无办法。 先前一切的温顺举动好似都是划水的随心而为,作为狱守庭出行一切高危任务的执行总负责人,直至这一刻,程枥阳才展露出自己的獠牙。 安莱胸腔中的空气在极度消耗,短短数秒,便产生了被压迫的痛感。 他死命地扳着程枥阳的双手,纹丝未动。安莱这才发现,面前这个人竟然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他匆忙收起自己引以为傲的信息素,由于缺氧,脑海中黑蒙一片。 恍然灵光一现,安莱嘶哑着喊出道歉的话语。 如铁箍般的双掌当即松开,程枥阳手腕间的镣铐锁链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响动。 被松开的安莱瘫软在地。 程枥阳缓缓蹲下,慢条斯理地用安莱昂贵的衣袍擦拭自己的双手,他听着安莱沉重的大喘气声,温和得同先前的表现形成强割裂感:“不好意思,小公子,我的精神图景不太妙,做出了吓到你的举动——我感到万分抱歉。” “疯子,疯子!还愣着干什么,你们把他带走啊!”安莱捂着闷痛的脖颈,脑海中无端便想起了这些年里曾听说过的,有关程枥阳“死神”的传闻。 这一秒,安莱真正意识到,从学院毕业之后,他和程枥阳之间的差距,就有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身旁受到精神冲击的引导人员慌慌张张将程枥阳押上车,手上拿着束缚带,不知是否应该动手。 失去视觉的程枥阳好似知晓他在忧虑什么,摊开手示意他按照正常流程进行。 绑不绑,蒙不蒙根本就没什么差别! 引导人员暗自腹诽,草草完成自己的工作,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星际列车开得像逃命一样,闪烁着警报冲入空中的星轨洪流。《 》 4、海盐信息素 就像名字那样,帝国精神监控中心是以帝国名义开办的,用于收治、关押隶属于三权机构,被视作对于帝国有影响的哨兵或向导。 除却正常流程进入其中的哨兵向导外,其中不乏有大量因有精神类不可逆转疾病,评估高危险性的患者。 审判庭做出判决后,程枥阳原本应当被送入监控中心的中危院楼。 但审判庭外那一番毫无征兆的危险行为使得他引起皇室、审判庭的高度重视与警觉,监控等级被直线调高。 三面白色涂层的墙壁,一面特制的透明单向玻璃与巨大凹陷的顶部构成了暂时收容程枥阳的高危精神封闭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 程枥阳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引导人员为他解除身体之上的束缚。 检测精神的仪器被送入程枥阳单独的房间之中,所有物理制品被依次取下。 引导人员快速退出房间,关上那扇单向玻璃门。 房间内白炽光骤亮。 程枥阳佩戴的精神栓一经解除,铺天盖地的精神力便宛如实质,带着扭曲空间的力量,出现在房间之中。 它们自发汇聚,向中央盘旋,凝结成一头一米多长,通体雪白,从头部经背脊至尾端渲染一层深蓝色毛发的北极狼。 剩余逸散的精神力因哨兵精神图景濒临崩坏,变得紊乱、狂暴。 压迫与毁灭的意志夹杂其中,很快被房间墙壁内铺成的特制仪器吸收。 俊秀的北极狼体型与精神状态远不如前,被程枥阳从精神图景中一经放出来,环视周遭一圈,便恹恹地趴在程枥阳腿边。 程枥阳单手揉了揉那颗看起来委屈至极,趴在自己腿上的狼头。 顺滑的毛发被哨兵一点一点向下捋开。 北极狼舒服地眯上眼,拉长声调,可可怜怜地“嗷呜”一声,那双葡萄似的黑眼珠里浸满了因疼痛而产生的疲惫。 大型犬科动物无精打采地甩了甩自己的长尾。 “看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啊。”程枥阳坏心眼地将自己的精神体头上漂亮的毛发揉乱,在北极狼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又意思意思地安抚了一下:“不放你出来又在我脑子里闹情绪。” “现在看见了,我可没什么好藏的,和你一样,在坐牢。” 北极狼的头终于不负众望地转过去,背对着这个欺负精神体的狗,不再搭理他了。 程枥阳欠欠地用腿轻轻触碰了一下狼王的尾巴,挑起来放下去:“怎么,现在在外面闹情绪?是又想进去了?” “嗷呜!” 北极狼转头,朝他龇牙。 程枥阳挑眉,抱胸回望。 一人一狼就这样自发对峙着,直至房间中传音器响起:“您好,程先生,现向您告知精神监控中心基本事宜。” “介于您的基本情况,我院需对您进行详细的精神检查,请您配合于仪器内进行相关操作。” “我们将根据检查结果对您的精神状况进行综合评估,以利于审判庭后续的判处决定。” 红色的感光随着传音器的响动不断闪烁。 监控之中,程枥阳抚弄着自己精神体的毛发,低头不发一言。 不知是否是哨兵对于监控手段及隐藏自身的行为太过熟悉,监控中心的人们根本无法通过程枥阳的姿势辨别他的神情。 在听完监控中心的安排后,程枥阳沉默着带着自己的精神体进入了方才被送入房间内的仪器,并在三个小时后离开,重新回到床上。 程枥阳在房间之中展现出来的攻击性实在不像是引导人员描述中那个性情古怪,突然暴起,差点杀死一名贵族向导的危险分子,也不像是传闻中那个出狱守庭任务,杀人不见血的“死神”。 但碍于审判庭给出的综合判断,他们还是用最高规格的防范措施对程枥阳完成了精神的复查与评估。 检查结果着实不太妙。 同医疗中心的报告差距不大,只是对于程枥阳目前的精神方面而言,有了更加细致且准确的判断。 所有看见这份报告的精神方面医生都感到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安静坐在房间内,每日按照监控中心规定服用一日三餐及治疗药物的哨兵的精神海已经处于残破状态。 更糟糕的是,因为程枥阳自成年后一直未曾与向导精神结合过,无法从向导处获得安抚精神力的天然精神栓。 这导致他的精神等级随着这份缺损破坏的影响而持续不断在降低着。 这也意味着程枥阳原有承载精神力的精神图景无法再负荷这样庞大的精神力。 他精神海中原本就陷入紊乱的狂暴精神力会不断溢出,对周围造成破坏,随时都有牵连精神图景二度发生精神暴动的可能。 受过精神损伤还未修复的哨兵一旦发生二度精神暴动,因无法控制,精神力实质化,将会造成严重灾害。 就像是一辆因巨大撞击而瞬间残破星际车辆,基本运行功能已经损坏,燃料箱在经撞击后,燃料不断泄漏,伴随着高温,变成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二次爆发的不定时炸弹。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哨兵应当已经基本失去自主意识,被立刻收容治疗了。 但程枥阳不仅没有这方面问题,甚至还能从精神图景中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参与正常生命活动。 这在这群医疗人员的眼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医学奇迹。 如果不是帝国早在28年前就明令禁止了医学人体研究实验,程枥阳现在不应当在精神机构里,而应该在实验室的研究仓中。 这样的结果使得精神机构陷入讨论风暴,当事人却还在监控房间内安稳地享用属于自己的一日三餐,对外界发生的情况一概不知。 也许并不是一概不知。 第三日,精神监控中心再度送上每日晚餐。 程枥阳破天荒叫住了从门外送餐口递入食物、药物的医护人员:“请问,有关我的基本情况和治疗方案,贵院有结果了吗?” 房间内一直十分安静的濒危珍稀病患突然发出声音,在这位医护人员看来格外珍奇。 单向玻璃使得他能轻易确认房间内只穿着一层薄薄病患服装,溢出精神力被一丝不苟地吸收尽墙面的程枥阳没有任何的危险性。 他思考了一会儿,斟酌语气:“先生,老师他们正在针对您的情况进行研究,我想很快就能有适合您的专属治疗方案了。” 这位医护人员向程枥阳微微致意,很快带着自己的运送车,跑走,进入走廊深处,不见踪影。 三日,最经验老道的精神监控中心的一众教授竟然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一直方案,这可是一件稀奇事。 程枥阳照常收下了他们送来的食物和药物。 低头短暂拨弄餐盘中的东西,程枥阳将托盘中被制作成小胶囊的药丸举起,对准头顶的白炽光,眯着眼。 他的一缕精神力从精神海中溢出,药丸的体型瞬间放大了数倍。 在程枥阳的眼中,这枚小小的细长胶囊之上,出现了熟悉的纹路——那是来自狱守庭第一军团,程枥阳所隶属的组织最常用的情报传递暗号。 复杂的纹路通过特定的翻转重组能够形成一句完整的话。 程枥阳将其翻译得到答案:驳回,暂留。 程枥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将药丸在两指间转动一遭,随后将其抛入口中。 时间追溯到更早之前,程枥阳于审判庭之上,通过腕间的手铐锁链的规律摆动向狱守庭传递了有关“精神暴动同珈蓝皇室相关,请求组织‘塔纳托斯’小队成员前往调查”的消息。 眼下,狱守庭方给出的回复是“驳回调查请求,并要求他暂时留存于监控中心”。 一向具有高医疗水平的精神监控中心对于他的情况迟迟未下结论,也没有给出相应治疗方案,真是很奇怪呢。 程枥阳轻轻捻动手指,拿起托盘之中的新药物。 不同于早几日送来的口服药物,今日的药物之中,还加入了一剂针管和一方液体。 透明微微发淡蓝光的液体在封存试管中荡漾,程枥阳将试管拿起,简单摇晃。 试管之中的液体有些粘稠,微微晃动,在管壁留下一圈淡淡的波纹。 这是信息素。 曾多次注入人工向导信息素的程枥阳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东西。 他将封存信息素的试管打开,一股淡淡的清澈海盐气味从中飘荡出来。 程枥阳从未闻过这种味道的人工向导信息素。 通常情况下,人工向导信息素大多是凌冽刺鼻的味道。 融合进哨兵颈后腺体后,只有压制哨兵精神力量的作用,但这支信息素却明显不同。 海盐的味道清澈,甚至极淡,粗略闻到的时候甚至会让精神图景持续撕裂痛的程枥阳感到安宁。 就像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向导在面前这样,还需要匹配度达到85%以上的高级向导。 “监控中心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程枥阳眯着眼看着这管信息素:“还真要取代向导啊。”《 》 5、小倒霉蛋 因为耐受力,精神等级越高的哨兵,对自身精神力的变化就会越迟顿。 即便精神图景之中已经千疮百孔,疼痛剧烈,程枥阳依旧能够谈笑风生——在长时间的高幅度精神波动中,程枥阳对此已经感到麻木。 若不是监测精神力仪器上的数值与检查结论,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处在将要毁灭的边缘。 程枥阳并不排斥这管信息素的气味,相反,这个清冽冷淡的味道甚至让他识海中的疼痛得到了缓解。 简单地检查之后,程枥阳干脆利落地将其注入自己的后颈。 海盐信息素如同泠泠的溪流,润泽干涸土地,自程枥阳后颈的腺体不断向四肢百骸扩散,于精神图景中浅浅抚慰了疼痛。 仰头将剩下的浓缩液体一并吞入腹中,程枥阳思绪飘散。 这一场精神暴动来得太过蹊跷。 任务之前,他一向会定时检查,将自己的精神力维持在能够稳定的状况。 但这一场任务来得急切匆忙。 狱守庭作为收押、镇守罪恶的机构,一向主张在法律允许范围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以隶属于狱守庭的1到4军团内,由典狱长所统帅的第一军团,实际是由来自帝国的死刑犯、家族叛逃者等构成。 典狱长给予他们足够的权力去处理恩怨,只有牵扯到帝国利益时,会主动制止这种行为的发生。 这场审判中,提词陈述从未提及芒星出现的,有组织性的新型变异“虫体”——就好像,事故之后的发生地搜查从未进行。 这不可能只是一场单单针对他开展的任务。 狱守庭选择压下程枥阳在内的整个塔纳托斯小队的行动,便只能证明这场精神暴动牵扯到的环节与他们息息相关。 与什么相关呢? 在获得休假之前,除却日常任务外,稍微特殊一些的,只有他们刚刚查获的一场黑市成瘾药品走私案——轰动了整个珈蓝帝国。 “真是……不甘心啊。”程枥阳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 北极狼精神体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围绕在他身边。 信息素的安抚效果让一人一狼状态暂时稳定下来,但这样的东西并不能够真正修复哨兵受到的精神创伤。 这份来自精神监控中心的新型海盐信息素应当是长达三日讨论后,由哨兵精神研究者给出的初步治疗方案。 接下来长达一周的时间内,监控中心都在以信息素结合常规药物,对程枥阳精神图景状态进行稳定性治疗。 在此过程中,程枥阳收到另两次同样方式传递的,来自狱守庭的指令。 【治疗,修复】 【审判,待定】 除却精神海内肉眼十分恐怖的场景,对自己身体状况心中无数的程枥阳只能接受指令,被迫憋屈地继续待在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枯燥房间内。 第七日末,收容的玻璃门及房间内所有仪器突然失灵了。 用于关押高危险性患者的房间设施是特制的,无法从内、外以任何暴力形式开启。 为防电能、燃料耗竭,特制房间全年以其他星球开采的能量石进行供能,定时补充能量石。 但现在,程枥阳房间的玻璃门失去了封闭效果。 哨兵看着莫名打开的门扉,心中盘算私自离开会加判的时长,暗衬是否为皇室那群成日热衷于落井下石的家伙,谋划出的新型增绩增效,一本万利的害人计划。 于此,程枥阳选择闭上双眼,装作全然看不见的模样。 门外通道之上飞奔过零零散散的声音,脚步声或轻或重,呼吸音嘈杂不堪。 程枥阳在自己的“牢房”内泰然自若。 不远处零星有打斗与人叫喝的声音,不多时又很快淡了下去。 直至房间外摔进一个戴着巨大黑框眼镜,一身白大褂,半长微卷头发,遮住小半眼睛,哀声连天的男人。 “哎哟,真是乱了套了……”男人捂着腰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这个房间瘟神有没有跑出去啊,我哪敢找……” 误闯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不幸,他在翻身转头的瞬间看见房间内,床上那个坐起身,单膝支起,手臂连同半边脸靠在腿上,饶有兴致盯着他看的“瘟神”。 “找我吗?”连续七日,这还是第一次程枥阳看见活生生的人:“不麻烦。” 程枥阳的精神情况因为近七日未中断的信息素兼药物辅助治疗,控制尚可,即便房间内的外溢精神力清除仪器都失灵了,也没有大范围的精神力脱出。 这也是摔进来的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缘故。 被蛐蛐对象当场抓捕并反问该怎么办? 男人大脑当场陷入宕机,保持着翻身,单手撑地,两腿倒弯的别扭姿势看着程枥阳发愣。 程枥阳津津有味地欣赏了好一阵,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白齿露出:“核心支撑力挺强,看来做医生也得锻炼。” “啊?”男人一头雾水,顺着程枥阳的目光自我打量,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腿弯早已发麻。 “哎?”他扑通一声重新摔下去,脸上那幅呆傻的黑框眼镜都歪了。 “呵。”程枥阳的笑容愈发真切,连带着胸腔共鸣,腹部震动,如沐春风。 在他毫不掩饰的笑声里,男人窘迫地爬起来:“程……程先生,您没走啊。” “我能去哪里?怎么,新的审判法案下来了?我在这里的刑期结束了?”程枥阳从床上下来,拖着腿漫不经心跨步到那人面前,半倾身,看见他白大褂胸前别着的工牌:“宋荷。” “这位宋先生,您是来通知我刑期结束了吗?” 程枥阳歪头,头上黑色发丝蓬松得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看起来温顺无害。 被叫中姓名的宋荷连忙捂住自己的工作牌,连连后撤。 程枥阳步步紧逼,至门边,宋河却再也不肯后退一步。 “没有没有,就是今晚出现了一点小乱子。嘿嘿,中心这一片区域的仪器和设施都失灵了。” “我们出来维持秩序,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屋外恶心的味道几乎要冲破屏障,让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出来维护秩序? 程枥阳环胸依靠在墙边,腿边的北极狼目露凶光,神情不善。 宋荷被吓得紧紧贴在门边,迫不得已:“程先生,程先生,我除了每天给您送餐送药,什么都没做过啊!您行行好,我不会惹您,也不会闹麻烦,您不能因为我的‘信口雌黄’就大发雷霆吧!”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您要是因为我平白增加刑期,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眼前这位医护工作人员显然是对程枥阳怕极。 即便如此,他仍旧死死贴在程枥阳的房门上,怎么都不肯出去。 回想他跌进来时的狼狈,程枥阳已经对精神监控中心发生的事情有了大致的猜想。 “人也看过了,我挺老实待在房间里的,不用担心。我会等你们修复好仪器和设施的。”程枥阳假惺惺地拍拍宋荷的肩,感受到研究员止不住的颤抖,唇角上弯:“麻烦宋先生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宋荷显然没料到这样的事情发展,目瞪口呆,俨然一副吃惊的失控模样。 这是一名情绪管理极为糟糕的工作人员,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全部写在脸上:“程先生……哨兵先生,能不能,能不能暂时不出去?” 宋荷反复斟酌自己的用词,临到最后,就憋出这么一句毫无底气的话。 程枥阳对此接受良好,食指点着下巴:“嗯……为什么呢?一定要呆在一名等待处置,精神暴动的危险分子房间内?” 程枥阳状若烦恼,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得极快:“也不是不行,你知道的,宋先生,我是极为愿意帮助各位帝国人民的。” “但您总得告诉我,我为什么非帮您不可。” 宋荷怎么会听不出程枥阳的言外之意呢? 他的表情复杂之际,眼睛眉毛鼻子尖尖简直要皱在一起。 程枥阳腿边,那只一看就凶猛无比的北极狼龇牙,冒着寒光的双眸锁定了这名可怜的研究员。 宋荷哭丧着脸,语调带着哭音,断断续续:“程先生……没什么,只是今晚,中心特别病房里面的那位出了点小状况。” “我们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精神失控。” “那位的精神力有点特殊,能够屏蔽电子信号和一些特别能量幅。” “这一次那位到中心来暂住,我们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而然的,就把基地里用能量是进行供能的设施信号给一起屏蔽了。” 精神监控中心高危的院层楼房之中,最顶层是为了帝国之中登记在案精神等级较高,且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物所准备的。 他们的精神体同远古书籍中记载的“神”相关,带着崩坏、影响自然系统的能力。 影响范围同他们的精神等级相关。 自帝国成立以来,这样的特殊向导哨兵,登记在案的一共有三位,每一位的身份都高度保密,但在某些时候,这些人会被秘密带到精神监控中心进行测定。 程枥阳在此之前曾略有耳闻。 他听闻过这类人的存在,好巧不巧,这一次“入狱”,竟然和这样的大人物撞上了。 “现在高危的院层整个都被那位影响了,我们也没想到,会直接导致房间门都打开了。” “这楼层里不仅有精神等级高,需要暂时修养的向导哨兵,还有会在不久后送往狱守庭接受刑罚的罪犯啊!” “现在他们全跑出来了,中心只能把这栋楼以外方圆十米给封锁了。我们这些人都出不去,上级还让我们出来探查情况……我也是没办法了——求求您了,程先生,我不想出去啊!” 宋荷双股颤颤,声声泣血,就差把“怨种”两个字写在那张看起来就颓丧的脸上。 门外依稀有混杂着向导和哨兵的信息素浅浅飘进房间,足以证明此刻这座楼层的乱象。 这些控制一经解除,便匆匆逃离监控房间的“高危分子”最开始应该只是为了冲出去,获得自由。 但当他们发现出不去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返回楼层之中。 他们会到这里来,精神状况大都存在着各方面的问题。 极端的刺激之下,这些人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种情况下,被推出来的医护人员简直就是被打上牺牲,用于这些危险分子泄愤的可怜耗材。 “耗材”贴着门,可怜兮兮。 程枥阳强忍着笑:“你们没通知狱守庭吗?” 宋荷听到这,表情更加痛苦:“今日不知道发了什么颠,打了数通急报,讯号仪都要发烂了,那边说目前负责这方面的人都被派出去了,狱守庭暂时来不了人!要我们先想办法撑一个小时!” “真是救了个命!” 说到这里,宋荷的声调高了几度,几近破音。 他眼里的痛苦简直要凝为实质。 程枥阳感受到了这份同为打工人的痛苦,却没好意思说,目前狱守庭暂时拒接任务的这情况,大概是内部因为近期和精神监控中心一些小摩擦随便找的托词。 他思索一晌,直起身,友好地再度拍了拍面前这个倒霉打工人的肩膀,十分真诚:“你带了通讯器吗?能不被干扰的那种。” 宋荷表情呆滞,没有反应过来。 程枥阳已经懒得再废话,将眼前人扫了一圈,精准定位在了他手腕上,那个还在不断跳跃,闪烁信号的手环。 哨兵将宋荷的手向上抬高,示意人解除锁定,宋荷呆呆照做。 这种仪器是目前帝国最低端的通讯器,不具有任何现在市场上流通的通讯器除文字交流外的其他任何功能,唯一的优势是它便宜,且不耗费能源石。 程枥阳就着宋荷的手点开通讯器中的信息栏,跳出的第一条就是:狱守庭方回复了,你们去找程枥阳,如果他在,就把信息给他看。 狱守庭比那位精神等级高的向导哨兵暂时都不在首都,其他军团也调不来人,狱守庭方让程枥阳先出任务,把最上面那位的精神力先压制住。 如果程枥阳不愿意,就让他去负一层拿自己被收押的通讯器,上面有狱守庭发布的任务。 收到这个信息在外面维持秩序的人员先去找程枥阳。 明明事态已经不受控制,但因为需要找的人是“死神”,且在高危区,所有人都充满恐惧。 于是先被利用的还是倒霉打工人。 程枥阳对此深表同情。 他将宋荷的手放回原本的位置,单手将人拎起,如同拎一只小兔崽,松手的时候意外闻到人贴着阻隔贴,因情绪波动过大,渗出的极淡柠檬信息素味。 程枥阳当场挂脸、撇嘴:“还是个可怜的向导打工人。” “啧,待这儿玩儿吧,顺带告诉他们,我接任务了。” 穿着精神监控中心统一病人服装的程枥阳赤裸着脚,像只猫,和身后的北极狼一起,灵活地从门边缝隙钻了出去。 他还顺带把门拉上,十分照顾那个倒霉向导受伤的心灵。《 》 6、羊入虎口 铺天盖地的信息素气味。 向导与哨兵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对于嗅觉敏锐的人而言,这是一场人为的巨大灾难。 程枥阳疾行在楼层通道之间,近段时间通过药物、信息素注射治疗控制住的精神力又开始不满地躁动。 精神图景中刮起的风暴叫嚣着要将周遭的一切撕碎。 直接映射到他的精神体上,便是极端的嗜血与好战。 北极狼后背的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间发出烦躁且危险的低沉咕噜声。 滚动在喉间的声音警告着周遭隐藏的未知危险,偏生有人不长眼,逃跑之际非要向程枥阳展示他的愚蠢。 出手、翻腕、对折、卸掉关节,体能被增幅到极致。 对于长期经受高强度训练的高级哨兵而言,这一套招数不过行云流水。 程枥阳极快地将路过遇到的一大半正在进行殴斗血战的家伙处理到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软绵绵瘫痪在地。 偶有不长眼的精神体想要对程枥阳身旁的北极狼出手,也很快就被目露凶光的狼王撕咬到失去行动力。 对于这一类精神体直接受到损害的向导、哨兵而言,精神体损害几乎是对他们行动的致命打击。 危险情况下,甚至会衍生成为不可逆损伤。 经此战斗后,他们将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等待专业处理这一系列精神疾病的医疗工作者进行急救。 倘若治愈效果不佳,极有可能形成终身伤害。 程枥阳原本没有打算下这样的死手,但奈何通道间的信息素浓度太高,已几近影响到他本身的判断。 饶是如此,他也在尽量控制自己,只对那些明显有杀意,身上有血腥气,恶意攻击的人进行直接的精神体攻击。 “这该死的任务,不会到时候导致我刑期增加吧。”没有拿到无责攻击令的程枥阳得时刻提防自己把对方打死——以免届时牵扯上刑事纠纷。 即便他相信狱守庭捞人的能力,也实在不想再上一次审判庭。 被束缚着失去行动能力让人极度失去安全感——那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太妙的过往。 因为信息素与精神力的不稳定,于楼层的通道中待的时间越久,程枥阳的情况就越糟糕。 信号屏蔽,这一整栋楼载人装置都失去原本用处,想要到达顶楼,只能够采用最原始的方式——走楼梯。 楼道间,是这些没脑子的精神病聚集最多的地方。 程枥阳一路踏着人的身体冲上去。 他的身后,是满地鲜血与横七竖八的倒霉蛋们。 越临近顶层,出现有精神问题,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进行攻击的向导和哨兵就越少。 令程枥阳感到不适的混乱信息素味道随之淡去,紧随其后,是另一种精神压迫力的沉寂与窒息。 程枥阳停在顶楼下层的楼道转角平台上,罕见地皱了眉头。 即便在这之前,他已经处理掉了近百名等级各异,攻击能力各异的家伙,都没有产生任何与他们相关的情绪波动。 但这一层楼之下,他却开始短暂犹豫,自己是否还要继续执行这个任务。 咸湿的冷意从最顶层之上渗透下来,空气中是凝滞的,寒凉。 因为气温的急速下降,每一口呼吸都令人肺部几乎有些刺痛。 但在终年如春,鲜少降温的帝国首都星球,这样的异常气温几乎不可能存在。 这样的情况,似乎有些像不久前,曾在芒星上经历过的,那一段冰天雪地的任务场景。 也自然而然勾起了程枥阳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程枥阳的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在此之前,他已经无数次预想过自己重获自由后想要做什么。 赤裸的双足上,红梅点点。 在最想要处理的事件调查被驳回之后,程枥阳选择退而求其次,预备去找到那个不知死活的,擅自进入自己精神图景的家伙,把他略微揍一顿,以出一口自己心头的恶气。 出于对那个煞笔向导多少还是救了自己一条命的恩情念想,程枥阳认为自己大可以在揍完人后,负责他全部的医疗费乃至后续一整年的修养与精神损失费。 但他一定要教会那个人,如何尊重哨兵是否想要接受精神疏导的意愿。 眼前发生的场景显而易见,是高级向导才会出现的“精神图景具象化”——俗称精神领域开展。 分化之后,哨兵们的精神力是用于确认他们各自等级的凭证。 而他们本身的精神力除了用于装逼的等级压制与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外别无他用。 哨兵们大幅度增强的的是自己的体能。 依照他们各自精神体具有的优势特征,哨兵们的能力无限向那个方向增强——越高级的哨兵,体能方面的增幅就越变态。 至于过程中可能存在有个别反向增强,时运不济的变异体,那多半会由帝国慈善机构关照。 未曾通过精神力获得体能加强的向导往往在精神力方面和哨兵有着天差地别的强度增幅。 精神领域正是向导们才能做到的特有天赋——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内,通过精神力的全面覆盖,短暂将周遭的一切进行接近他们精神图景方向的改变。 这样的环境里,向导们的精神体的作战能力将大幅度提高——尽管向导们本身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大。 不过,这是只有向导的精神等级足够高才能做到的攻击招数。 程枥阳几乎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一次造成整栋楼仪器罢工,能量石失去效用的最高层“那个人”,是个向导了。 更巧合的是,他好像又遇见了这个“煞笔向导”——这个家伙似乎还是传说中的,被帝国高层关注的,精神体具有特异效果的“那个人”。 程枥阳活动手腕、脖颈,脑海中短暂交战了一下。 思考过自己是否能够在揍完传说中“那个人”后全身而退这件事后,胆大妄为的首席哨兵还是决定将它包装成一场,因为任务过程中,精神压制不顺利,而不得不进行的武力压制。 至于向导是否能够承受住来自程枥阳的打击?是否会在这之后找他的麻烦? 让他见鬼去吧。 做出这样决定的程枥阳很快摩拳擦掌,三两步跨过最顶层的楼梯,跃上那层被封闭的大门,推开、踏入。 门后是一片黑暗。 精神体有夜行能力的哨兵们大都同样具有这种能力。 原本丝丝缕缕的浅淡寒意猛地席卷而来。 楼层通道之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整个通道的空间变得深蓝而苍白。 寒霜之后,隐隐有千丝万缕的黑色阴影在其间游走。 厚重的精神力猛地压下来,如有千钧。 这样的危险下,程枥阳的精神力不自觉外弹,精神体北极狼浑身肌肉虬结,后腿绷紧,这是一个准备着时刻进攻的姿势。 难怪能将这一整栋楼的信号全部屏蔽,这样的精神力,即便是同狱守庭排名最靠前的那几个家伙相比,也不遑多让。 倘若在精神图景暴动之前,程枥阳是不会在这样的精神压迫下有什么反应,但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些许吃力。 或许,精神中心这些人对他目前精神状况做出的评估是有道理的。 如若是正常来这里做压制任务的狱守庭成员,在判断出可能具有实力差距,无法百分百完成任务的情况后,就会向狱守庭发出信号,请求支援,以防这之后的战斗出现问题。 但程枥阳向来是个渴求极限的疯子。 在决定接这个任务之前,他就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他连通讯器都懒得拿。 程枥阳赤脚向前,逆着这位未知向导精神力的洪流,一路到达波动最明显的中心,那扇虚掩着的房门之前。 危险讯号的呼唤到达至巅峰,程枥阳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离开。 他的身侧,散发着绿色幽光的北极狼狼眼里,满是警戒防备的讯号。 但程枥阳推开了房门。 同下方用于收押精神疾病患者的房间布置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扇用层层合金围栏的长窗。 正值十五,满月之时。 这位精神图景外溢的向导竟然饶有兴致,将封闭的领域打开通道,放入了朦胧的月光。 月儿偷偷从窗外钻进房间,笼罩在房间正中,那个弯腰坐立,低垂着头的人身上。 听见门扉被推动的声音,床上的人微微侧头,与此同时,他前方的黑暗里,某种庞然大物动了动身形。 一瞬间,程枥阳得到被野兽视线捕捉的感知,心脏骤然紧缩。 北极狼在房间人转头的一刻,竟然后退了一步。 真是不妙啊。 逆着光,房间内原本应该清晰无比的人就拢着一层极致的黑。 程枥阳站在门口,状似无意地眯眼摆手,作出一副意外的表现,向房间那人打招呼:“哈,他们拜托我上来看一看,这位朋友,我想你遇到一点麻烦——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领域主人的精神力在程枥阳开口的刹那,层层叠叠缠绕上来,将一人一狼包裹其中。 北极狼无端地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缠绕上了它的身体。 啊,好像判断失误,这人的精神力应该比他预想的要强很多,除非他精神力全盛,不然应该是悬了。 程枥阳在这浩瀚的精神力量中被裹挟着向前,在意识到此刻自己完全不是对手的同时,机智的疯子合理打起退堂鼓。 他在寻找一个对方放松的空隙,在这之前,他需要先把被挟持,暂时动不了的没用精神体收回来。 然而,房间内的人几乎是同时洞察到程枥阳的想法。 他不管不顾,凝成透明实体的精神触手将程枥阳从头到脚缠绕其中,亲昵地滑过他的全身,宛若情人的低语。 一只手突然牢牢攥住程枥阳的手腕,石火电光间,程枥阳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人反身压在床上。 他被人捏住双手手腕,遮蔽双眼,一副引项待戮的糟糕模样。 “玩脱了。” 一瞬间,程枥阳的大脑宕机,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 7、吃干抹净 不知面目的这人整个半压在程枥阳身上,单手摩挲着程枥阳的外耳廓。 微凉的指尖自耳尖向下,至于哨兵耳后,不轻不重捻动程枥阳的耳垂,牵连起丝丝缕缕勾心的痒意。 程枥阳本就体温偏高,在这几近于挑逗的动作里,快速红了耳朵。 触碰到的皮肤温度明显上升,这只作乱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轻柔地,若即若离地抚摸着程枥阳耳尖那颗小痣。 触电的感觉几乎瞬间通向尾椎,浑身汗毛倒竖的哨兵浅浅岔了气,吸入肺腔的冰凉空气卡滞在正中,不上不下。 糟糕得要命。 手腕上的力道出离地大,禁锢住他的这人显然十分了解人体构造,十分巧妙地卡在哨兵无法施展力量的关节部位。 这人几乎是半跨坐在程枥阳的身上,以至于自腰部往下,程枥阳仅仅只有双腿能够动弹。 被全程压制,牵着鼻子走的诡异感让程枥阳警铃大作。 程枥阳也顾不得什么手下留情,当即抬腿,预备给身上这家伙后脑勺来一下。 却在半空,被一道长鞭拦在半空,而后,这鞭子仿若通灵性一般,顺着程枥阳的双腿向上,牢牢桎梏住他的全部行动。 求告无门。 连人带精神体一起,将首席哨兵压制到无可动弹,程枥阳大脑空白,血压直线上升。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精神体,用湿软的舌头沿着程枥阳赤裸的双脚一路向上舔舐,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最后一根弦断裂,原本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哄骗脱身的哨兵浑身一颤,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身上这人的体力简直不似向导,在这样的状态下,只是增加了身体桎梏哨兵的力量,同时用轻柔的抚摸按压程枥阳的脖颈,试图安抚安全感全无,色厉内荏的哨兵。 但这无疑加深了程枥阳的不安。 “你做什么?疯了吗!”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程枥阳全部的定力悉数崩盘。 “你这脑子有病的家伙和你这该死的精神体,是要对着一个哨兵做什么?发情么?” 这样突兀的无力感自很多年前就再也没有过,而今却无法遏制地蔓延开来。 或许程枥阳自己都没有发现,隐藏在他高声质问里微小的颤抖。 身上人抚摸他后颈的动作停止了,程枥阳额头上青筋凸起,挺着脖颈,全身紧绷。 在无声的对峙里,他身上的人突然附身。 温热的呼吸在寒凉的领域里格外具有反差,程枥阳的耳尖不自觉抖动,在月光下,红得彻底。 “为什么?你不是说想帮我么?”被刻意改变过,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程枥阳耳边乍响,气流无声地飘进他的耳尖、脑后,顺着脖颈钻入衣领:“我很愿意让你帮我,我想,我们很合适。” 敏感至极的首席哨兵发出几不可闻的喘息,言辞却依旧刻薄骄傲:“去你的合适,你是会对今日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说出这句话么?随地发情的恶心东西!” “怎么会!”身上男人发出震惊的反驳,隐隐还夹带着一丝莫名的委屈:“我不会随便放别人进我的精神领域。虽然,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我的精神力出现了一些问题,领域的施展不受控制,但我很清楚,要怎么限制无关者的进出。” “我感知到你在楼下的时候,特别高兴。你是来找我的吧?我感知得到,你的精神图景很糟糕,我的等级还可以,我也能够帮你的,只要你愿意——虽然我最近腺体出了一点问题,可能没办法在做精神疏导的时候释放信息素给你安慰。” “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很小心,不会让你太疼。” 他的语速稳定偏快,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后,期待地等着身下被蒙着眼睛,在月光下束手无策的哨兵回应。 “滚你的!”程枥阳破口大骂。 身上这人用莫名奇妙亲昵熟悉的语气说着令程枥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语,自顾自地向程枥阳推荐自己。 程枥阳却只能获得极大的被冒犯感:“谁需要你的帮助?谁需要你自以为是讨厌的信息素?你是真的病得不轻!” “啊……”男人似乎没料到程枥阳会给出这样抵触的回应,连轻快的声调都变得低缓许多:“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还挺喜欢我的信息素。” “我更喜欢——弄死你!”忍无可忍的程枥阳干脆利落地卸掉自己的手腕。 扭曲的骨骼轻易从控制着自己的这人手中脱出。 他拼尽全力翻身,持续被封存在精神图景中,被暂时压制的暴动精神力不管不顾悉数释放——不堪受辱的程枥阳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脑子里只有和这个有病的精神变态同归于尽。 “今天你和我,一定得有一个人趴在这个房间里走不出去!” 程枥阳曲肘猛击身上人腹部,他双腿凭借着这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空隙,猛地加力,从那不知名的精神体手中挣脱。 哨兵右腿随即快速抬起弯曲,腿弯狠狠卡住身上人的脖颈,用力一拧——他要让这个恶心人的家伙再也说不出话,即便他会因此被判定为罪人,再度被押送上审判庭。 防卫过当,也总好过真被这精神失常的家伙压在身下来得好! “这么喜欢配对组合,那你就下去找你的另一半吧。” 压抑着满腔怒火的嘲弄随着程枥阳毫不留情的拧腿吐露出,被大量释放,使得这人精神领域小范围短暂崩溃的狂暴精神力在狭小封闭的房间内如同潮水般层层压下。 精神力抵消,领域短暂消失之下,哨兵便不再会陷入劣势,这一刻,决定战斗胜负的仅仅只有他们之间的近身肉搏。 同样因为精神力大量释放而陷入狂暴的北极狼一瞬间挣脱开未知精神体的束缚,这一刻,它忘记了恐惧,只向着限制自己的家伙,张开血盆大口撕咬而去。 但,预料当中,男人被拧断颈椎的场景并未发生。 男人反应极快,几乎随着程枥阳的动作而扭转身体。 在这过程中,他不得不暂时松开捂住程枥阳眼睛的手,改而垫在自己的颈椎旁加以缓冲,以防真的被转断脖颈。 被哨兵狂暴精神力冲开的精神领域中寒气流转短短停滞一瞬,旋即,便被更厚重的白霜覆盖。 不过刹那呼吸,被挑战的向导,将自己的精神领域压缩、凝实,于是,数息之间,这间狭窄的监测房内覆上一层白雪,寒气森然。 程枥阳的腿被格挡开,哨兵借力在空中翻转,腰身弯成一柄漂亮的长弓,裸露出的蜜色肌肤在月光下盈盈生光。 他退到床的另一端,正正被笼罩于冷月之下。 角落黑暗里,北极狼一口咬上对方精神体。 神秘的精神体发出一声悠远的长鸣,四野的空气中回荡着一圈隐秘的波纹。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看着床的另一端的程枥阳,目不转睛,同时,发出一声沉静的制止音:“白泽。” 黑暗里的精神体止住动作,拍击身上挂着的,嗜血的北极狼,将其轻轻挑开。 “我向你道歉。但我并非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男人隐匿在黑暗里,看着程枥阳冷冽的脸庞。 在大幅度消耗破损精神图景,强行释放s级以上精神力去撕裂精神领域的状态下,程枥阳显然受到极其严重的反噬。 哨兵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唇角流下一缕没来得及全部咽下的血痕。 他的被卸掉的手腕无力扭曲地垂落在身侧,死死盯着房间内另一个危险的身形。 程枥阳很清楚,他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目前状况明显优于他的男人收缩了自己的精神图景,在全方位的监控下,他不可能再在压制自己的精神领域中做出任何突发的袭击。 如果不是发生的事太过令他感到难以接受,程枥阳绝不会想要和男人成为敌人。 在短暂的交手里,另一侧的哨兵看起来残破而倔强。 他跪坐在床沿边,上半身微屈,两只扭曲的手耷拉在身体的两侧,赤裸的足微微蜷曲。 男人喉结滚动,低沉沙哑的声音情绪翻涌:“但宝贝,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精神图景二度撕裂,真是……很让人生气啊。” 危险的警钟骤鸣,程枥阳猛地后退,但在一个等级压制,精神力完全的高级向导精神领域里,因为精神图景损伤无法运用精神力的受伤哨兵,根本逃无可逃。 不过眨眼,男人便将程枥阳抓住,快速敲击哨兵后背大关节卸力,背身压在床上。 精神图景二度撕裂带来的疼痛让人神志模糊,眼前发黑。 程枥阳猛地扭动身体,却被男人捏住后脖颈。 虎口正正卡在他的腺体上,程枥阳后背一僵。 温柔庞大的精神力覆盖下来,贴着程枥阳的头,男人在他耳边轻声:“宝贝,我别无他意,但你把自己搞得太狼狈了。” “你应该知道,如若不是我刚刚用精神领域把你的精神力连同精神图景一同包裹起来,现在你已经完全精神暴走了。” “没有在芒星上达成的毁灭星球壮举,就要变成毁灭帝都,被载入史册了。” 男人微长的发丝落在程枥阳脸颊边,在月光下散发着银白的光泽。 “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在未经你许可下做出任何冒犯的事情,但请相信我,让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给你疏导精神力,好吗?” 在剧烈疼痛导致的意识混乱里,程枥阳在对方精神力极尽诱惑的温柔下,无知觉地开放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如细雨般绵密柔和的精神力顺势进入其间,亲吻过每一道伤口——但他并未感到不适。 在飘飘然,即将陷入昏迷之际,程枥阳想,芒星上果然是这个人,但至少这次,他学会了先征求意见。 流年不利,又被这煞笔进了精神图景。《 》 8、强制匹配 睁开眼,又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蒙蔽了程枥阳的感官。 耳边是滴滴作响的监测仪器,身上被缠绕上束缚带,但这一次,他没被遮住眼睛。 “哎——醒了!”身侧响起许锘熟悉的欠揍语调,惊喜的呼唤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开眼大戏,震得程枥阳耳膜突突作响。 程枥阳斜眼望去,许锘其人正倚靠在连接着他脉搏的心电仪上,手上还没个正经地对着屏幕一顿狂敲,生怕那仪器的寿命太长。 许锘正向着房间的另一头懒洋洋挥手,仿佛是召唤什么宠物,格外轻佻:“你看,我说就老大这个身体素质,百分百是个死不掉的吧。” 在许锘的挥手下,房间的另一头倒真的走过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和许锘穿着同系的休闲日常装,抬眼瞧了瞧程枥阳的状况,顺手抹了一把因为站姿原因,矮了自己大半个头的许锘脑袋,将人的精心做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以示对方才话语的报复。 许锘龇牙咧嘴地站直身体,跳着就要去揉男人的头,却被滴水不露的格挡悉数拦下。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路数如出一辙,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胜负可言。 “我说,薛白、许锘,你们两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程枥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从房间的这头推搡到那头,仪器、椅子悉数在他们的动作下偏移原有的位置,却恰恰好,没有任何一点坠落损毁的迹象。 一睁眼就又看见这两个活祖宗,使得原本就觉得头脑发胀的程枥阳太阳穴愈发胀痛。 许锘和薛白身体里仿佛装了对应的处理器,一听见程枥阳的话音就当即停下了对对方的打击报复,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谁开了头。 二人双双来到程枥阳的床边,军姿站定。 “老大好!”许锘眉眼飞舞,看起来颇为幸灾乐祸:“接上级指示,这一次由我们押送老大前往审判庭接受终审!”、 “对此,我和老薛倍感荣幸,蓬荜生辉!” “你古成语乱用的毛病还没被你哥收拾出来?”程枥阳翻着白眼,侧头懒得看他们。 “啊,那可有点难,毕竟一年到头,我也见不到他几次。”在得到程枥阳的回应后,短暂正经的许锘又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一旁站得笔直的薛白身上:“倒是经常见到老大你——不过看起来,日后应当也不怎么再能见到了。” 程枥阳半抬眼:“怎么?审判庭要送我上断头台?” “这倒不至于。有典狱长在,你还是首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处死你的。”许锘摊手:“哇——老大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大哥了。” “不过以我对你的认知,他们这处罚结果估计和送老大你上断头台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你的处罚结果是——强制进行向哨配对并登记结合。” …… “给我解开。”程枥阳猛地抬头,一双眼盯着站在头侧,隔岸观火,一双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的许锘,声音淬了冰一样冷。 “要干什么?”许锘被这视线吓得一抖,向后一跳,躲在了薛白身后,将一丝不苟的正经男人向前推。 薛白并不向上前承受程枥阳的怒火,但在许锘的推搡中,还是不情不愿地上前了一步。 “越狱、叛逃,去做星际海盗。”程枥阳声线冷淡,一张脸古板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大逆不道的言论并非他所发出的一般。 老实人薛白终于开口,说出了自进入这间房间的第一句话:“不行。大哥把我们派下来,就是为了压老大你去审判庭的——待会儿审判结束,我们还得送你去婚姻登记所。” 许锘在一旁连连点头,嬉皮笑脸:“是啊是啊,老大,看我们对你多好,老大可是要我们什么都别说,就压着你去。我们拿你当兄弟,还让你有心理准备——去的路上,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多建设一下,兴许一睁眼一闭眼就接受了呢。” 程枥阳深呼吸,扯出一个瘆人的“温柔”假笑:“薛白、许锘,我平常对你们不错吧?比大哥对你们还好的那种,对吧?” 薛白点头,许锘狂眨眼装傻。 程枥阳再接再厉:“今日你放兄弟一马,明日兄弟把你放心里,去到星际保证不去碰你们的管辖区域,让你们为难。” “啊,那可不行啊老大。”许锘状似苦恼,从薛白肩膀处探出头,语调里却是全然的恶劣:“我们不敢违背大哥的命令啊。” “老实人”薛白在前方还不忘了补充:“大哥给我们发工资,老大你发不了。” 两个为虎作伥,装模做样的家伙一唱一和,当着程枥阳的面消耗完了等待指令的时间,在看见通讯手环上的讯息后,十分迅速地将床上的程枥阳五花大绑,顺带捂上嘴,送上前往审判庭的押送车。 所以说,不怪珈蓝帝国人歧视恐惧,狱守庭第一军团里确实没一个好东西。 再次坐在审判庭的被告席上,这一次,程枥阳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最上方的审判席上,来自狱守庭、审判庭、皇室三方的审判监察代表人陆续入席,押送程枥阳来的薛白、许锘两人作为程枥阳所在塔纳托斯小队的两位副首席,居然破天荒没被要求回避,而是一左一右站在程枥阳身侧,时刻关注程枥阳身上的束缚带、手铐是否完好。 这是要将他压制到底,不允许程枥阳逃跑的意思了。 做事滴水不漏,综合评估哨兵实力采取相关控制手段,是狱守庭典狱长的一贯风格。 程枥阳简直被气笑,隔空想要给远在狱守庭的典狱长大人来一个亲切的问候。 在被告人充满怨气的凝视下,属于程枥阳的最终审判开启。 坐在审判席正中央的,是上次那位曾被程枥阳噎到无语,已到中年的审判官先生。 审判官看起来同样对这位被告人没有什么好感度,却依旧尽职尽责地进行着审判庭的一贯流程:“被告人,程枥阳,哨兵,编号s001,因精神暴动触犯珈蓝帝国《军事哨兵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在经过9日的监察判断,经多方商议协定后,现对被告程枥阳做出如下判决。” “介于程枥阳精神图景当前状况及精神暴动危险可能性,经由帝国精神监控中心对程枥阳精神评估与治疗方案的拟定,现将程枥阳投入帝国向哨精神匹配中心进行匹配。” “在同匹配对象进行沟通交流后,我方确认于程枥阳精神监控修复方案可行,经精神监控中心植入精神监测栓后,我方能充分保证匹配向导的安全,特令程枥阳于今日前往向哨登记处完成向哨登记匹配,并在不日后确认精神稳定后方可回到狱守庭从事工作。” 对于帝国具有功勋,且并未造成实质性犯罪事实的向导、哨兵,审判庭一向以人性化的方式给他们定罪处置。 这一度是审判庭成为最受欢迎政治机构的原因之一。 而他们偏偏有那么一种被广受好评的特殊处罚方式——对未婚、未结合且具有精神损伤的向导、哨兵进行强制结合。 这些家伙每每认为,只要有“爱”与“情感”,能解决绝大多数令人头疼的刺头。 于此,有向导恐惧症的程枥阳表示,这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审判结果。 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要上诉。 他必须要上诉。 哪怕给帝国白打一辈子工,或者马上把他发配到清除星际海盗、异族虫群的一线战场上,让他即刻自爆,以身殉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被禁锢得严严实实,堵住嘴得程枥阳根本无法表达出自己的诉求。 他在下方呜呜发声,含糊不清,上方审判席上的人交头接耳,彼此发表高见,唯二听见的两个家伙在一旁军姿笔挺,置若罔闻。 塑料情谊。 高堂之上的审判官一锤定音,在下方程枥阳近乎幽怨的目光里,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可惜审判官高度近视,并没将这个身体异样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薛白、许锘顺着审判结果,一左一右架着程枥阳离开审判庭。 精神栓被人启动,精神图景二度受损,精神力尚且稀薄的程枥阳连召出自己的精神体都是奢侈。 他被一路送往向导哨兵关系登记处,直至到最后,束缚带被解除,封口器被取下,为了防止他逃跑,四肢仍旧被捆住。 程枥阳坐在独立等待室的沙发上,面色不虞,目光死寂:“许锘,你给我等着。” “不是啊,老大,我和老薛两个人一起执行的这个任务,你为啥就记住我了?”许锘目露震惊,连连后退:“再不济,你好歹制冷一下,骂一骂大哥啊——不是他的任务要求,谁敢送你来这儿啊!” 程枥阳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皮笑肉不笑,目光凉凉:“大哥让你俩把我押到审判庭再押过来,他有让你捂我嘴吗?” “你敢说不是你临时起意的恶趣味,非要看我来这里坐着,才捂嘴以杜绝我上诉的?” 许锘打着哈哈又藏回薛白身后,等待室内的气氛凝到冰点。 “你说,如果登记配偶意外死亡,是不是这个处罚也算数?” 许锘打了个激灵:“老大,您三思啊!” “我听说,上面给您匹配的这个……” 恰在这时,等待室的房门被敲响。《 》 9、最高审判长 “咚、咚、咚。”门敲击了三下,是礼节的基本体现。 但下一秒,那扇被关闭的房门就被人推开。 一束夺人眼球,开得张扬的金盏花首先出现在视野,而后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男人一头银灰色齐肩长发,在脑后用一根淡蓝色发带随意束在一起,星眸长眉,眼尾一抹深红色纹路上挑。 他穿着标准的蓝白色公务制服,胸前领结尾工工整整压在外套之下,那束金盏花就这样随手搭在他的臂弯。 男人微微致意,长腿迈动,不过三两步,便到达程枥阳面前。 “哈哈……审判长好,审判长来得这么早啊……”看见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的男人,一直吊儿郎当的许锘突然而然地站直身体,礼貌地向男人问候,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 “提前赴约是一种社交的基本礼仪,令兄让我向你带好,许先生。”男人依次向身侧的许锘、薛白点头以示招呼,旋即一眨不眨盯着被束缚住四肢,被迫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与自己对视的程枥阳,眼睛里带着温润如水的笑意: “也向你问好,首席哨兵,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微微躬身,将搭在臂弯的金盏花递到程枥阳面前:“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匹配对象,我是封莳泽,s级向导,现任审判庭审判长。” “很抱歉,因为事关匹配,我无法成为您这场审判的审判官。” 眼前的男人气质温和,彬彬有礼,举止谈吐间自带上位者的气度,却不会令听者觉得咄咄逼人。 “原来是您啊,最高审判长大人。”程枥阳面无表情地将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并未去接那束金盏花,皮笑肉不笑:“我想,帝国的匹配仪器一定出了一点问题,不然怎么会将您这样的人才和我这样的家伙匹配在一起。” 封莳泽,他当然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星际新历后,人类进化为新种族,平均寿命与青年期同步增长为原有的三到四倍,于分化为向导与哨兵作为成年标志。 而封莳泽,是从分化之初,就以出众的精神力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他是当代珈蓝皇室旁支封家最后一个继承人,他的整个家族,都于效忠于帝国的星际战争中壮烈牺牲。 成年之后,封莳泽成为向导,而后,在帝国扶持下,放弃了隶属于皇室的7.8.9三军团高职,在一片哗然中毅然考取了审判庭的职位,并于二十年内,成为审判庭历代最年轻的最高审判长。 于他接管的审判庭,在二十年内达成诸项法律改革,开放诸多于帝国平民的优惠政策的法律保障,成为民众最拥戴的政治机构。 程枥阳在数次押送罪犯往来审判庭和狱守庭之间的任务中,不止一次见过坐在审判席最中心,公正不阿,执行判决的最高审判长,但像今天这样,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如此相近进行交谈,还是第一次。 封莳泽曾被帝国新闻媒体多次采访,被民众评选为最惊艳的“高岭之花”。 程枥阳曾对此不置可否,但当封莳泽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些称号来源不无道理。 他确实为近距离见到封莳泽的第一眼而惊艳。 老实说,封莳泽的确长在程枥阳的审美之上,他的举手投足都优雅而干净,柔顺的银灰色长发在脑后一眼就知道很好摸——但他偏偏是被强制分配而来的,身份棘手的最高审判长。 而他是狱守庭麾下,第一军团做“黑事”的首席哨兵。 在清楚自己匹配对象的这一刻,程枥阳笑意全无:“说实话,如果想要开了我,大可不必费此周折。” 当然清楚自己老大在想什么的许锘与薛白眼观鼻鼻观心,讪讪道:“哈哈,既然审判长大人已经到了,那我们也没有什么打扰你们的必要了。” “出于任务交接的必要,我们还是得把钥匙交给审判长大人——老大保重。” 许锘将自己手里有关程枥阳镣铐的钥匙交到封莳泽手中,和薛白两个人一前一后,脚底抹油般跑了出去,顺手拉上门。 封莳泽礼貌地向他们道谢,单手接过钥匙,另一只手还维持着递出花的动作。 “我不喜欢花。”程枥阳平静地阐述事实:“我想,我很有必要告知您事实,审判长大人——在您进来之前,我曾想过149种让配偶意外离世的方法。” 封莳泽并不尴尬,微微敛眸轻笑,将手中的花束放在程枥阳面前,而后直起身:“很抱歉,但我在这之前向您的队友打听喜好时只知晓您对金盏花的接受度更高。” “程先生,我想,如果我不幸因为这149种意外死去,您应该能够以配偶的身份获得我余下的全部财产。” 他们之间剑拔弩张,压抑的环境下,程枥阳和封莳泽的目光交错,没有任何一个人先行移开。 “如果最高审判长因为意外死亡,我想,应该会使得当前正在推行的惠民法律停滞不前。审判庭也会因为这场意外产生动荡。” 在暗流涌动里,封莳泽礼貌地选择先退一步。 他眼尾的红纹在光下夺目而热烈,每每勾得程枥阳走神:“前不久,审判庭恰好和狱守庭达成了有关处理隶属于第一至四军团因任务被迫犯罪成员的处理合作,倘若这个时候出现意外,我想,典狱长应当也会很头疼。” “啧,这是我能知道的么。”程枥阳半眯眼,抿唇发出不爽的声音:“我现在还暂时回不了狱守庭,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但我以为,作为典狱长最信任的人之一,您迟早都会知晓这件事——尽管这与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封莳泽的声音总是温文尔雅,像是个满腹书卷气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擅长于将难题抛出后,让他想要告知的对象自行拆解。 程枥阳的舌尖慢慢舔舐过上颌骨。 封莳泽说得对,狱守庭内制度严苛,作为掌控这样多鱼龙混杂,情况复杂机构的领头人,典狱长向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让他的两个副首席做送他接受审判的押送人。 “程先生,我的身份缘由,在决定结合对象时需要极为小心的选择。”封莳泽细致地观察着程枥阳的每一个面部表情与肢体细微动作,适时开口: “作为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我并不想与皇室结姻亲,这会使得在我日常工作中,与司法而言有失偏颇。” “您应当知晓,珈蓝帝国三权政治,实际是审判庭与狱守庭双方牵制皇室权力,以求于皇室、贵族手中获取属于所有人的公平公正。” “但在我成年之后,随着职位逐步上升,皇室方面曾多次向我传递寻找适合哨兵进行结合的暗示,并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多番干涉——我对此烦不胜扰。” “此次强制匹配,于我而言,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诚挚地希望能够同您完成登记。” “我保证,我会完全尊重您的意愿,不会给双方的生活造成困扰。” “况且,我了解过您目前的精神状况。我十分愿意在合适的范围内,为您完成精神疏导和精神图景修复。” “只要您愿意。” “完全尊重我的想法?”程枥阳目光微微闪烁,左眼微微闭合,挑眉:“即便我要求你不能够在我的精神图景中进行标记,除了精神疏导与纸面关系之外,我们不会有任何其余关系?” “当然。”封莳泽点头:“倘若我违背承诺,您大可以当场拧断我的脖子。我以精神体起誓,您不会在这之后受到任何审判。” 为表诚意,封莳泽从脖子上的项链上取下一枚微型遥控器,蹲下身贴在程枥阳脖颈上。 微微的刺痛之后,遥控器同程枥阳体内被植入的精神栓相匹配,从而被取了出来。 程枥阳双眸微微睁大,那是用于保障同危险哨兵匹配向导生命的,用于急救压制哨兵的东西,封莳泽却在一切开始之前,就主动将它取了出来。 没有了压制后,程枥阳的精神体堂而皇之从他的精神图景中跑出来。 只是碍于程枥阳目前精神状况的缘故,他的精神体变成只有巴掌大小,一身柔软白蓝毛的小狼崽。 狼崽耀武扬威地踩在程枥阳肩头,歪头盯着封莳泽看,旋即咻地窜出去,挂在了封莳泽的衣服上,仰头发出奶奶的哼唧声。 封莳泽讶异地看着这一团小狼崽,程枥阳尴尬地伸出拷着镣铐的双手,拎着自己精神体的后脖颈,没好气地将它收回自己的精神图景。 他在封莳泽满含笑意的目光里,微微咳嗽一声,伸出手:“既然这样,合作愉快。” 封莳泽紧绷的面容一瞬间放松,眉眼柔和。他伸手握上程枥阳的双手,而后用钥匙解开面前人四肢的束缚:“我很荣幸。” 程枥阳松开手,起身,从桌面上拿起那束金盏菊,在封莳泽面前晃了晃,歪头浅笑:“谢谢你的花。”《 》 10、蓝宝石戒指 最高审判长并不经常笑。 作为高岭之花,那张脸上鲜少会出现特别暴露情绪的表情。 一贯的公正严明,总是于审判高庭之上看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但在程枥阳从桌上拿起那束花,转头对他挑眉之际,封莳泽的脸上出现了真实而明显的笑意。 “好吧,看得出来,审判长对自己的合作对象十分满意。”程枥阳低头摆弄着金盏花舒展的花瓣:“那么,我们要去登记了吗?” 封莳泽侧身后退一步,又在程枥阳迈步之际突兀地叫住了他:“程先生。” “我想,您应该忘记了点东西。” 程枥阳转头,目露不解。 他并不认为什么都没有带来的自己会遗忘什么东西。 封莳泽低头,短促地遮掩了眼眸中的笑意,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漂亮精致的方形盒子。 在程枥阳质疑的目光中,他将盒子打开,丝绒绸缎的衬托中央,是一枚镶嵌着漂亮蓝色宝石的男士戒指。 “审判长还挺有仪式感。”程枥阳看着那枚戒指,似笑非笑:“但我的工作性质,可能不太能够允许我戴上这么一种有明显记忆性的饰品。” 封莳泽脸上的表情不变。 他固执地将盛着戒指的丝绒盒子递出,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我想,以人类的礼仪而言,这是两个人在一起所必不可少的过程。” “总归它是要给你的。” 封莳泽的动作、言语固执而坚定,让程枥阳琢磨不透。 他将戒指递到程枥阳面前,大有一副对方不收下,就绝不罢休的姿态。 程枥阳面上情绪复杂,看着那枚用明显用特殊工艺,人工制作的戒指,微微叹气:“我真是有一些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培养环境才能让珈蓝帝国的最高审判长拥有这样的性格。” 封莳泽将戒指盒抬高几公分,那颗清透的蓝色宝石随着位置的改变,在光影的折射下闪烁着炫目的火彩。 程枥阳深呼吸,将戒指从中取出:“好吧,那我就暂时替你保管一下。” 他的言外之意十分明显,两个人因为一场审判结果被迫匹配在一起,程枥阳打从心里就没想要这段关系持久。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风声过去,他的精神图景修复完全,剩下的一切都会被清楚干净。 包括暂时的向导哨兵结合登记。 不知是否是错觉,对面的那位审判长的表情短暂空白一瞬间。 等到程枥阳定睛再看时,又和方才一般无二了。 封莳泽点头:“我知道了。” 登记处的扩音仪器叫号声中断了他们的交流,程枥阳挑眉,将戒指推进左手无名指,意外地严丝合缝。 程枥阳眸子微颤,坦然地将手放下,抱着那束金盏花,和封莳泽一前一后离开了等待室。 他们之间的气氛在程枥阳的那一番话后变得沉默而微妙,恰到好处的距离,疏离的交流,没有表情的回应——使得为他们拍照登记的工作人员曾短暂怀疑过他们是否存在某一方强制的可能。 但帝国的匹配机构从来不会出错。 最不济,他们也不过是像那千万个因精神问题,迫不得已匹配并登记在一起的向导与哨兵。 一式两份的合法登记证明被交接到两个人手中,程枥阳短暂扫了一眼后,让工作人员为他扫描转化为数字,通过官方转发到私人通讯器中,随后,和封莳泽在登记处的门外分道扬镳。 没心没肺的首席哨兵将左手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来,随意穿在自己脖颈上的银链之中,使之成为了他项链配饰的其中之一。 他转头,对身后从离开等待室起就变得沉默寡言的向导挥手:“感谢您的配合,审判长大人。我就先回去了,有事联系,回见。” 不等身后人的回应,哨兵随手拦下一辆招客的星际车,关上门数秒之后,突然将车窗数字化解除,露出一张无辜的脸,眼眸狡黠,略带歉意:“那个,很抱歉,但能麻烦您替我代付一下车费么?我的通讯器不在身上,等我回去一定如数归还。” 最高审判长的眼眸沉沉,看得程枥阳后背发毛。 就在十分厚脸皮的程枥阳准备放弃之际,封莳泽伸出手,用通讯器扫描了星际车和驾驶员:“回见。” “够意思!”程枥阳的眼睛弯成小月牙,懒洋洋的,看起来十分散漫。 他再度向封莳泽摆手,重新封上车窗,星际车很快消失在轨道之上。 “你知道的吧,我们不能急。”直到那辆车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封莳泽才低头,收起全部的笑容。 他低声喃喃自语,看着阳光下变成小小一点的影子:“总是有机会的,等到他愿意。” 那一束被捧起,又在登记完成后被主人遗忘的金盏花被最终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 封莳泽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径,他们背道而驰。 程枥阳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星球房产并不多,只是一幢守卫相对严备的双层楼房,用于每年需在首都执行公开任务时暂居。 更多时候,他都像是飘摇的浮萍,穿梭在星际之中,处理那些别人不愿意的棘手任务。 但眼下,他的精神力不稳定,精神图景受到损伤,依照狱守庭的工作条例,他不能在精神力处于危险状态下继续执行任务。 偏偏和他进行匹配登记的向导是个不得不经年累月待在首都星的最高审判长。 此前,精神中心曾向程枥阳发送严重声明,告知他除了高匹配度的向导外,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治疗他目前的精神疾病。 而对于程枥阳精神状况的直接影响就是他开始下降的精神等级。 这是当今世界,于医疗方面所有人都默认的正常情况——高度精神图景损伤,在无法合理治疗修复前,会导致精神等级不断下降,而伴随症状,就是精神图景中原有的精神力开始无意识紊乱、扩散。 这也是哨兵精神暴动的可能性之一。 外界只是对程枥阳目前的精神状况有所猜测,却不知晓,自那夜之后,程枥阳目前的精神等级已经跌落到将将a级。 这也是典狱长强行要求程枥阳进行精神匹配的原因之一。 回到房间的程枥阳看着屋内被归还放置于桌面上的通讯器,抿唇微皱单边眉毛。 程枥阳侧身瞧了瞧背后的房门,拖长声调,全然提不起劲的模样:“出来。” “许锘、薛白。” 哨兵倚在门口,并不上前。 而后,在侧前方的视野死角区,两个人影推搡着走了出来。 早在程枥阳回来之前,薛白和许锘已经来到这里了。 “都说了没用。”薛白嗓音冷淡,笔直地站在一边。 被推出去,撑着墙稳定身形的许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望向门口一动不动的程枥阳:“啧,老大你不是精神等级下降了吗?” “我精神等级下降,不代表我看不见。”程枥阳半抬眼:“撤走。” 薛白干脆后退一步。 许锘幽怨地盯着他瞧了无数眼,不情不愿走到程枥阳三步远的位置,弯腰。 十数根密密麻麻的透明线被他一把抓住,线的另一头,乱七八糟的整蛊道具若隐若现。 只要程枥阳触碰到,它们就会一股脑出现在程枥阳身上。 “滚蛋。”程枥阳不轻不重踹了许诺一脚,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通讯器,旋即坐在沙发上,单手撑住沙发臂,双腿交叠踩在茶几上。 他将通讯器打开,特殊通道的讯号当即发送。 不过一眨眼,一个半长黑发,单耳骨钉的男人出现在视野当中。 男人一身红黑色披风,胸前领口第二颗扣子随意散开,露出其下白皙,一指长疤痕交错的锁骨。 那是一张极具危险性的脸,总是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将所有东西都纳入眼中,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评估一件货品。 看见程枥阳和站在他左右的薛白、许锘,男人双手交叠,踩住地面后仰,带有滚轮的椅子很快后退几步。 “很高兴能看见我们的首席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对你的新配偶感觉怎么样?” “也就那样。”程枥阳打了个哈欠,浅薄的泪光挂在他的眼尾:“说实话,大哥你这里把这样的大人物和我的匹配通过,其实是想开了我吧?” “是我最近的表现太好,我们狱守庭开不起工资了吗?” “啊,看来我们的首席不太满意呢。”男人摊手,状似苦恼:“可我听说,如果没有合适的高级向导,我的首席哨兵会精神力崩溃啊。” “这对我而言,是不能接受的损失。” 男人笑得凉薄,从位置上站起。 他露出藏在衣袖中的下半截腕骨上,有一个字迹遒劲的刺青——妄。 这是当今狱守庭典狱长承妄,掌管帝国刑罚,处理一切犯罪事宜的领袖。 同时也是隶属于狱守庭1至4军团中,第一军团的军团长。 在帝国的九大军团中,第一军团是最饱受人们诟病的“邪恶组织”。 几十年前,狱守庭典狱长做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将狱守庭中的罪犯、考取狱守庭的警官共同收编为第一军团中的将士。 在长达半个月同珈蓝皇室、审判庭的谈判之后,承妄让第一军团获得了帝国最高的处刑权——可在任务过程中,直接处死有罪之人,无需经过许可。 第一军团分属十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曾给珈蓝帝国的人们带来血色恐慌。 曾有许多人联名上书抵制第一军团,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被承妄带领着残忍镇压。 至此,无人敢再明面上声讨第一军团。 “怎么会,你可是我最信任的首席。”承妄笑着将通讯器的摄像对准自己。 他随手取过搭在衣帽架上的领带,草草打了一个结:“我会制止你回到狱守庭,除了因为你的精神图景损伤外,还因为这个任务,需要能够长时间停留在帝都,还不会引起怀疑的第一军团的人。” “好巧不巧,这个任务你——和两位也许能帮助你的副首席都很熟悉。” 承妄将通讯器别在手腕上,凌厉的目光扫过通讯器对面,投影出来面色紧绷的程枥阳三人,华丽的声线仿佛淬了毒一般阴冷:“一个月前,由塔纳托斯小队查封、处死的黑市走私案件。” “很遗憾,经过调查,这个案件目前无法结案。” “因为,走私的货品有误。”《 》 11、壕无人性 黑市走私案件代号“桃花面”,于半年前交接到塔纳托斯小队手中,由程枥阳带领着手下的成员,在长达半年的追查之后,找到了走私源头——能够诱导分化后向导哨兵精神力临时提高,但具有强烈成瘾性的私制药物,并将其悉数缴获。 药品是一家同帝国高层有联系的研究室,收网阶段,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其中拼死反抗,注射了特殊药品,催化精神暴动的哨兵被全部当场击毙。 而研究室核心成员带着核心材料,选择自我销毁。 意外开始于帝国附属星球——被帝国各附属机构临录取初,大面积出现初成年的向导哨兵精神失控,具有成瘾情况。 民众为此忧虑愤怒,层层向上举报。 这种特殊药剂浮出水面。 初时,这种药品被大肆传播用于向导哨兵的精神力检测考试。 这些通过服用药物导致检测结果相较于正常而言高出两到三倍的向导、哨兵通过参加帝国每三年一度的入职精神检测考试,流入帝国各大机构,获得与本身能力不匹配的职位。 自半年前起,帝国及邻属星球便因此陷入巨大工作混乱。 正常的手段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的情况,再加上随调查深入,药品来源方具有强武器装备,最终将这个案件交由帝国第一军团处理。 塔纳托斯小队正是在这一案件处理完毕后开始休假。 而程枥阳作为案件负责人,因需要将案件总结提交和上报提醒查验帝国高层,成为整个小队最晚休假的人。 “药品不是具有成瘾性,能短暂提高注射向导、哨兵精神力,但长期服用会导致精神紊乱的‘迷梦’么?”程枥阳皱眉:“我记得在总结报告中阐述得很清楚,甚至还将未稀释过的原料交由药剂科进行检测过。” “有什么问题?” 投影的另一端,承妄已经将着装整理完毕。 他抬眼,凉薄的目光扫过桌面的报告:“检测结果中发现,药品中有一种从未发现过的特殊成瘾物质,它是导致药品效用的主要因素,为了方便描述,将其命名为hd。” “很凑巧的是,狱守庭依照你的信息,为清除虫族,私下调查过你出特别任务的芒星,并在其中的特殊虫族尸液中提取到了相似的成分。” “唯一的不同是,hd中缺失了几段编码,多出了有关‘人’的基因编码。” 承妄走向房间门口:“在经由药剂科与工程编辑科的反复对比后,我们发现,缺失的几段编码更像是人为剔除后导致药品出现明显不良反应的罪魁祸首——而它们,在组合实验后发现能够造成另一种效果。” “促进未成年人加速分化。” “女皇莱茵·珈蓝在得知此事后,调查过近十年星系的失踪人口比例——在近两年里,未成年人与社交关系薄弱的低级向导、哨兵失踪数量增长十分明显。”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蓄意谋划,甚至有关人体实验的案件。” 早在很多年以前,人体实验盛行,帝国底层出现的人口贩卖及走私案件屡见不鲜,“人体”本身成为了流通货品,帝国混乱不堪。 因而自28年前,帝国就坚决禁止并关闭所有人体实验,将其列入帝国禁令,持续打击清除近三十年。 倘若这个案件同人体实验扯上联系,那将会变得尤为复杂。 当今帝国,能够在三大机构的监视下秘密进行这种实验的,难以想象。 这样的案件交由2至9军团显然不合适,而第一军团出行任务向来会在三大机构中获得批复,这也代表了他们的行动是在帝国的掌控之下,同样可能打草惊蛇。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寻找一个出现在公众面前,且不会被各个机构警惕的“被监控人员。” “程枥阳,因目前你被暂排于狱守庭外,无法复职,你是目前为止,最适合的人选。” “我将这个任务后续调查交由你进行,并指派塔纳托斯小队副首席哨兵薛白、许锘负责必要协助及人员调动。” “你们拥有第一军团的全部任务处理权力。” “唯一的要求是,你们在调查过程中不得引起任何人警觉,也不可在非必要情况下调动狱守庭附属军团成员并寻求帮助。” “调查期限一年。” 正常情况下,第一军团成员不允许在首都星球停留超过一个月,这意味着薛白、许锘随时可能离开。 “在这一年以内,我都不属于狱守庭成员?”程枥阳放下双腿,双手交叉,手臂撑住双膝:“那我的工资呢?” 承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按下门把手:“当然,你不是和最高审判长登记了吗,至少这一年里,你衣食无忧吧。” 缺德至极的典狱长没等程枥阳发作,提前切断了通讯。 “一毛不拔还得看大哥吧?”许锘小声嘀咕,在收到程枥阳眼刀后,聪明地缩到一边。 一向不吭声的薛白却在这个时候重拳出击:“老大,你这个房子下半年的管制费用账单已经发放到你的邮箱里了,信件我帮你一起收捡到柜子中了,你看看什么时候缴纳一下。” 程枥阳后槽牙发酸,艰难地笑了笑。 帝国星际寸土寸金,除了购买房屋的价格高昂外,还有一笔不菲的支出——对于常年需要监控防护的房屋,每半年一缴纳的管制费用。 对于军团成员而言,这笔费用非缴纳不可,一般而言,他们的薪酬并不会低。 但程枥阳不同。 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除开固定向几个福利院机构捐款外,他还热衷于购置古蓝星特有冷兵器进行收藏。 这使得他每月都会面临财政赤字。 而他当前的账户余额,在失去近一年的薪酬发放,缴纳完毕下半年的房屋管制费用后,根本无法支持他的正常生活。 “薛白、许锘,说一个严肃的话题。”程枥阳表情凝重,抬头目光灼灼。 薛白和许锘早在他开口之前就不知何时靠在一起,准备向门口的方向溜走。 “那什么,老大,我每个月也很紧迫啊!我还得靠薛白资助呢!” “我每个月的薪酬要借近一半给许锘,没有存款。” 程枥阳目不转睛,话语还没能说出口,就被两个福至心灵的家伙提前堵住:“要不老大你试试去找小队其他人试试?实在不行,凭借你现在的身份,你去用最高审判长的卡!” “依照我对最高审判长的了解,他绝对养得起你!” 许锘已经到达房门前,还不忘了给程枥阳出馊主意。 “出去!没用的东西。”程枥阳恼羞成怒,将两个同样财政赤字的难兄难弟干脆利落地赶出房门。 “老大,你有任务帮助需求跟我们说就行!” 门被推开,而后无情合拢。 找出薛白所说的账单缴纳完毕后,看着自己账户余额仅剩下282.3星币的程枥阳在经过短暂思考后,挨个拨通了自己小队成员的通讯号。 无一例外的贫穷——公认薪资最高的第一军团里,这样的“败家子”应有尽有。 至于典狱长? 他的私人账号一向是只有他拨通别人能接,别人找他为空号的状态。 程枥阳几乎要气笑了。 一份送货上门的速食晚餐价值232星币,食不知味的程枥阳品尝着平平无奇的菜肴,不得不按照帝国登记处的讯息找到自己“另一半”的通讯号。 【“?”请求添加“。”的好友,备注:朋友,我是今天和你登记的那个,那啥,请问你能借我点钱吗?】 消息石沉大海。 想也是,没什么交流的两个人,他今天还在对方面前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人家怎么都不太可能再搭理他。 但梦想还是要有的。 就在程枥阳盯着通讯器光屏,瘫倒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之际,光屏突然闪烁了两下。 【“。”通过了你的申请。】 屏幕的另一侧,极其富有最高审判长特点的古老宪法书籍封面头像亮起,在短暂的等待之后,对面发出了一小段措辞严谨的话: 【你好。请问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要多少钱呢?】 程枥阳这辈子都没在线上交流和如此严肃正经的人说过话。 一时间,他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体验到被教授理论知识的古怪小老头留堂家长里短,交心至上时的窘迫。 在对方看不见的空间里,程枥阳下意识纠正自己散散漫漫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正襟危坐。 【那什么,遇到点困难。 我暂时失业一年,要等我精神图景修复以后才能返聘。 哥们,救救急,我快吃不起饭了。】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消息,就在程枥阳准备放弃,明天出门找找挣钱快捷方法之际,通讯器的对面,“。”的账号突然弹了一条投影通讯。 条件反射接通,最高审判长那张令风月失色的脸就这样放大出现在程枥阳面前。 封莳泽应当是将将洗过澡,细密的小水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向下滑动,流淌过隐隐滚动的喉结,最终隐没尽他的浴袍当中。 他用毛巾擦拭着自己齐肩的银灰色长发,拿起通讯器从浴室中走出来。 一时间,房屋内奢华内敛的装潢出现在程枥阳面前。 四层的大别墅,中央回旋原木长梯,琉璃吊灯在空中折射出迷离的光芒。 名家壁画、瓷器名花于走廊的靠墙侧进行装饰,一切只在古老书籍中见过的,最原始的蓝星复古装潢就这样不加掩饰向程枥阳展示了个遍。 万恶的资本家,做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这么有钱吗? 看着封莳泽年龄那一栏堪堪38岁,成年不过20载的程枥阳咽下嫉妒的酸水。 “亲爱的,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呢?” 最高审判长不动声色,将程枥阳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不慌不忙从顶层漫步到底层,于足有程枥阳小房子一层大小的厨房中接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地喝下去。 毫无人性的富有。 程枥阳再次感叹,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人对他的称呼。 封莳泽将水杯对他微举,声音蛊惑:“亲爱的,作为我登记在册的伴侣,你大可以和我面对面诉说你的需求。这是合法且合理的,对吗?”《 》 12、反应过激 “说来很巧,在得知我可以和你登记的前几日,我刚刚购置了一批辅助精神治疗方面的仪器。” “这些仪器如果能在精神疏导的过程中使用,效果会更好——只是,它们的体积不便于移动。” 封莳泽一字一句,目光隐蔽地扫视过程枥阳桌面上还未清理的速食产品包装盒,言语中像是在为无法移动的精神疏导仪器感到遗憾,温柔的苍蓝色眼眸几乎要将人溺毙:“亲爱的,我诚挚地希望你考虑与我一起,这样或许会更方便一些。” “你不必为我提出的一切感到有所负担,除却与你进行精神疏导外,近期我同样面临着精神的异常情况,同样需要匹配度足够的哨兵陪伴。”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匹配恰如其分。” “我可以为你提供一切生活所需。倘若你认为有所不妥,也可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依照你的想法归还。” “一切都取决于你,我以我的信仰起誓。”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话语而动心,更何况,主动发出邀请的一方本就在法律上具有效力。 程枥阳目光闪烁,手指无声地交合、触碰,频率相似地共振。 对于他的犹豫,投影那头的封莳泽极为有耐心地往原有的本金上增加筹码:“莱茵女皇将在不日举办宴会,邀请伯爵之上的贵族成员参加,我受到邀请。” “你是我的新婚配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考虑抽出一些时间,与我一同前往,拜谒女皇陛下。” “我们住在一起,能让这一切更加顺理成章。” 筹码堆叠到顶端,倾泻而下,句句剖心。 封莳泽将机会摆在程枥阳面前,令他无从拒绝。 短暂的沉默后,程枥阳后仰,眼尾上挑,狭长的眸子盛满细碎的流光:“荣幸之至。” 举起的水杯被收回,看起来胜券在握的审判长将其一饮而尽。 也许是因为喝得太急,封莳泽将空掉的玻璃杯展示在程枥阳面前时,胸口呼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 程枥阳略感稀奇:“没想到,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审判长大人竟然也懂得酒桌之上的社交礼仪。” “被这样珍而重之地给予回应,会让我这个失业的‘犯罪预警’人员不胜惶恐呀。” 封莳泽的视线一瞬未移开,看着投影对面开始习惯性插科打诨的首席哨兵,目光专注至极。 被誉为“死神”的首席哨兵,在帝国向来只闻其名。 但真正接触到他的人却每每会说一句——“这是一个极其好相处的人。” 那种莫名奇妙的感染力与亲和感,总是会让人在不知晓程枥阳真实身份之前,与他闲聊两句。 封莳泽曾经无数次见过的。 “很高兴能让你接受,并感到满意,亲爱的。” “我会在明日早晨7:00去接你,地址可以发送到我的通讯信箱中。” 封莳泽对于事情的处理能力总是出离的迅速,在得到征求方意见后果断一锤定音,使得程枥阳在短暂的空白后,才反应过来:“这么早么?审判长应该每日都要上班的吧?其实不用管我,我大可以依照你的地址自行前往——等到你下班之后。” 封莳泽看起来极为好沟通,但在这个问题上,他显得格外不通情理,拒绝了程枥阳的提议。 “我想,时间越早应当越能给你留下充足的调整空间。不必担心,在接到你之后,我再前往审判庭不会对绩效有任何影响。” 重点是在于绩效吗? 重点是他根本不想这么早起啊! 程枥阳面带微笑,认命地接受了即将入住的房屋主人要求,短暂寒暄之后,挂断了通讯。 通讯信箱中闪烁起新消息的通知,如同封莳泽所言,最新的通知内容中提到3日后莱茵女皇陛下举办的贵族宴会,将邀请当前帝国有名有姓的贵族前往。 托封莳泽新伴侣身份的便利,他也是得到了参与这样级别宴会的机会——恰好方便了他对于“桃花面”案件新变动的打听。 承妄透露出来的信息里明确说明了狱守庭及女皇方对于帝国高层贵族的怀疑,即便今日封莳泽不提,程枥阳也会在不久后借机寻找混入帝国贵族宴会的机会。 许锘的消息紧随其后,在叛逃家族之前,他曾是掌管第七军团莱特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在叛逃家族之后,他的兄长许砚成为了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即便已经叛逃,但许锘在许砚的默许之下,仍能够偶尔行莱特家族的身份之便,了解到相关贵族讯息。 这也是典狱长选择他作为程枥阳的助手之一的原因。 许锘的消息同样提到了有关三日后举办的宴会事项。 【xb:老大,近期正好有和贵族上层接触的机会!我刚刚收到消息,莱茵女皇将在三日后以“平息政治机构半年混乱”为由,召开庆功宴会,顺便在宴会上商讨有关推行向导、哨兵匹配机制,以减少向导、哨兵精神异常提案的事情。】 【xb:我哥那边有一个名额,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要过来。】 【?:不用,我能进去。】 【xb:???老大你什么时候是伯爵以上的爵位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好啊,你瞒着兄弟偷偷吃上皇家饭了!】 【?:……我跟着封莳泽进去。】 【xb:哦——我说呢,原来是靠着你新向导老婆荣誉公爵啊——老大你的命怎么这么好啊,荣誉公爵哎,最高审判长哎,居然接受匹配,还和你匹配上了!】 封家全部牺牲之后,为弥补抚恤,帝国授予这个家族唯一遗骨封莳泽荣誉公爵的称号,以保他一生荣华。 程枥阳每每不愿意同总是装疯卖傻,正经话不过三句就要偏题的许锘进行交流——他总是觉得许诺有病且恶趣味。 事实也的确如此。 也许是因为年少时在莱特家族的生活太过压抑,许诺在不声不响里把自己变成精神变态后毅然叛逃家族,加入第一军团,而后改为祸害自己队友及抓捕罪犯。 程枥阳一如既往,以利落的单字骂人脏话结束和许锘的谈话,将住所地址发给封莳泽后,将自己摔入床上。 第二日清晨7:00,封莳泽如约而至。 顶着一头乱发,程枥阳浑身怨气,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在最高审判长满含笑意的目光中十分没有感情地谢过对方带来的早餐,坐上了封莳泽的星际车。 封莳泽对于交通工具的驾驶方式和他的性格不谋而合。 沉着、平稳,在星际飞行工具之中晃晃悠悠到程枥阳昏昏欲睡。 等到了目的地,封莳泽转头给他解开安全带。 只是刚刚抬起,程枥阳便从浅眠中惊醒,条件反射进入警备状态。 程枥阳总是会下意识右臂蜷曲,将右侧身体后藏,转用左手。 星际车的驾驶位置统一在左侧,几乎是瞬间,程枥阳翻转手腕,食指、中指指尖并拢,迅速自袖口夹持一块指盖大小的刀片,抵住封莳泽的脖颈。 这是程枥阳从狱守庭用特殊合金定制打造的刀片,锋利无比。 只是接触到封莳泽那一块皮肤,便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封莳泽伸出的那只手微微蜷曲,而后双手举起,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无奈:“很抱歉,亲爱的。但我并未有任何侵犯你领地的想法。” 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深层意识的警告下,程枥阳及时收手,才没有从最高审判长的脖颈下直接划过去,酿成弥天大祸。 他撤开手,将刀片迅速收回腕间长袖夹层,面露歉意:“抱歉,我习惯了。忘了告诉你,不要在我休息的时候靠得太近。” “伤到你,我感到十分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封莳泽浅浅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有警戒心对于高级哨兵而言,是十分正常的情况。对于我在无意间私自进入你的领域这件事,我感到十分抱歉。” 两个人争着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歉意,将星际车车厢内原本僵硬无比的氛围一瞬间缓和大半。 程枥阳侧头,看着面色紧绷,看起来略微紧张的最高审判长,一时失笑:“是我在无端情况下伤了你,你怎么还主动道歉呢?” 面前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的男人看起来情绪不佳,连头上的呆毛都无意识耷拉下来。 程枥阳恍然想起昨日扫过的资料上注明的最高审判长只有38周岁的事实。 还是个仅仅成年20年,比他小了近70岁的小古板呢,对于影响到身边人这件事会无端惶恐。 和平日里,大众看见的审判长异曲同工,又截然不同。 反差真大。 程枥阳被自己的脑补逗笑,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封莳泽的肩膀:“好啦,都说了是我的问题。” “我对陌生的气息会反应敏感,这是我小队人都知道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等过段时间,我对你熟悉起来了,就不会再这样反应过激了。” 他想着审判长对自己的称呼,情绪上头,轻佻磁性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拉长了声调:“亲爱的?”《 》 13、登堂入室 封莳泽的耳尖迅速悄悄地红了。 绯色弥漫,在最高审判长偏白的皮肤与银灰色头发的衬托下格外明显。 但他面上还是严肃正经,只是紧绷着的下颌线微微放开。 面对面的情况下,距离相近,对面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更加明显。 程枥阳将发生的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无端地笑了笑,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从一侧下去。 他站定在车边,等待着车辆的主人平复自己心情。 封莳泽随后出现在他面前。 依照帝国法律,受封的贵族成员爵位于伯爵之上,都会有一块附属领地。 领地大小由爵位而定,而公爵这一爵位,在整个珈蓝帝国,也不过堪堪10人。 其余九人都是掌握帝国九大军团的军团首领,依照各自政治立场与权力范围,分属于三大机构。 只有封莳泽,是因为家族的衰亡获得的头衔。 封莳泽在帝都拥有近千顷土地,隶属于珈蓝皇室麾下的其中一个城区。 不同于其他的公爵,封莳泽将自己的领地合理规划,并收纳了大量帝国底层民众,于领地内进行正常的生活、发展。 来到这里,就像是来到另一颗发展中的星球,民众在此安居乐业,各得其所。 程枥阳此前曾听说过“荣誉公爵”的这些行径,彼时不过感慨一番,不以为意。 但当他真正来到这里时,才发现周遭的一切远超过文字的描述。 高楼林立,街道车水马龙,花园、田园分部开垦,由不同行业的人们进行操作。 人们会主动和见面的人打招呼,忙里偷闲时,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和亲友用通讯器进行全息交流。 封莳泽的房屋,只占据了领地用于建造房屋土地的一角——因民众的爱戴,而特意修建的一座高达四层的富丽花园别墅,配套有靠停星际车、飞行器的降停区。 “好像在这里,不存在‘下城区’似的。” 程枥阳轻叹,不得不感慨分化的城区之中,公爵领地与城区自属发展的截然不同。 公爵领地既属于城区,又具有专属的自治权。 经济发展同城区交轨,却又不存在真正的,过度贫穷之下的乱象——那些因明显贫富差距,而在城区中又被单独划分为‘下城区’的地方。 在封莳泽的引领下,程枥阳在别墅的信息系统中录入自己的信息,旋即拎包入住。 简单为程枥阳指向了房间方向和屋子内部的人工智能后,封莳泽匆匆忙忙赶往审判庭。 同投影中露出的冰山一角异曲同工,这一栋独属于最高审判长的房屋奢华内敛,宽敞至极。 唯一不足的是,整栋别墅内除了依照设定要求运作的人工智能外,没有任何“人”生活的痕迹,冷清空荡。 大概这就是独属于荣誉公爵的烦恼吧,程枥阳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沿着木制旋梯上到二楼,入住到封莳泽所指的客房。 这间客房朝阳,临近主卧,几乎是这一整层最好的位置。 为了安置新入住的“主人”,房间内提早就进行过大扫除,空气中隐隐弥散着淡淡的海盐清新剂的气息,令程枥阳的每个毛孔都自然而然舒展开。 被提前暴晒过的被单铺满金阳,温暖满溢。 恰好适合睡回笼觉。 一觉睡到天光,不知岁月长短。 朦胧间,程枥阳听见门口一声规律清晰的敲门声。 不知何时归来的封莳泽礼貌地敲击房门。 “进。”房间内,程枥阳的声音低沉,夹带着睡意还未完全褪下的黏糊。 封莳泽单手握着门把手,将门推开。 程枥阳正正从床上坐起。 最高审判长家的客房实在布置得太合心意,舒适的气味,恰到好处的床,与一声令下,就将房间温度、窗帘调到合适位置的人工智能。 一切的一切,能够保证居住于此的人能获得最好的生活体验,充分放松精神。 “住的还习惯吗。”封莳泽神色温柔,等着还处在半梦半醒的人完全苏醒:“我在午休时段曾和你发过通讯,家里有今日提前做好的食物,但好像不太合你的口味,并未动过。” “我很抱歉。” “啊?”程枥阳经过短暂的大脑思绪重启后,迅速处理完毕封莳泽的话语:“没有,一切都很好,我睡过头,没有吃午饭。” “我很喜欢这里,谢谢。” 得到程枥阳这样的评价后,封莳泽的眉眼明显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使得原本眼尾的两抹红变得温柔些许——充分彰显着最高审判长的好心情。 “那真是太好了。”封莳泽轻笑出声:“不过,不吃午饭并非什么优良的生活习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还是希望你能按时吃饭。” “别墅里一定会按时盛上新鲜饭菜。” “除此之外,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吃的,也可以告诉我。” “现在,亲爱的,请问你能和我共进晚餐么?” 最高审判长铺垫的一整段交流话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满含期待的邀请。 程枥阳神色放松,许久没有过这样完全令人舒适的精神环境,使得他目前愉悦从心。 他当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拂了安排这一切的主人心愿。 程枥阳从床上下来,冷冽的眉眼在酣睡后显得柔和不少:“我没有什么特别规律的吃饭方式,但倘若这是审判长对我暂居此处的唯一要求,我还是非常愿意为你改变。” “多谢你的邀请,亲爱的审判长阁下。” 程枥阳略略抬头,初次发现最高审判长竟然比他还要高上小半个头。 对于身体增幅明显不如哨兵的向导而言,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程枥阳不由失笑:“看起来,按时吃饭的确很有好处,如果我能在成长期也有这样的督促,相信现在一定能更高一些。” 小小的笑话将眼前人逗笑,他们相继下楼,来到别墅的用餐厅。 琳琅满目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色泽鲜美的烹制食物被精心摆在盘中。 清亮的红油漂浮于瓷盆表面,其下隐隐约约的雪白鱼肉隐藏在辣椒段与芝麻的丛林之间;通体润泽金黄的果木烤羊腿外包一层锡纸,洋葱与苜蓿交替着被点缀在四周…… 足够两个人吃的多样菜品在琉璃吊灯下呈现出诱人的光泽,浓郁多样的美食香味汇聚在一起刺激着程枥阳的味蕾。 星际新历,随着“营养液”与“速食食品”的发明,除了对生活品质有着一定要求的人外,越来越多的人们放弃了这种形式复杂,种类丰富的烹饪菜品,转而服用更简便廉价,足以供能、饱腹的营养液或速食产品。 这是在发展与进化,乃至高速的生活运转模式下带来的不轻不重的影响。 原本对这些东西没有过多追求的程枥阳在看见桌上这几道明显精心烹饪过的菜肴,转头:“没有想到,住进来以后,连我的生活水平都能托审判长的福,得到不一样的提升。” “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赚特赚了。” “能得到你满意的评价,是我的荣幸。”封莳泽礼貌地为程枥阳拉开椅子。 程枥阳顺水推舟坐下,看着绕到对面的封莳泽:“我们的生活要有这样多的规矩、礼节么?” 封莳泽微微一怔,摇头:“当然不是。” “只是我想,第一天,总得有一些仪式感。” “用于生活的地方,怎么舒服怎么来才是它存在的意义。” 程枥阳和最高审判长接触的两日体验下来,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男人的多样性。 在某些方面,他有着近乎较真的古板,又会在某些时候,不自觉流露出神奇的察言观色。 封莳泽总是试图让同他交流的程枥阳能够在不反感的情况下,获得更多的情绪体验。 很奇妙的人际交往,在日常的任务、交接中,程枥阳曾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封莳泽这样的,却是第一个。 或许,这也算是最高审判长独一无二性的表现。 程枥阳眉眼舒展,向封莳泽示意后,开始各自的用餐。 惊艳绝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辛辣、咸香的口味在整个口腔中爆发,将程枥阳的味蕾填满。 眸子里掉落入颗颗星子,鼻尖不自觉轻嗅,让程枥阳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在此之前,他从未尝试过这样的餐品。 “很好吃。”首席哨兵不免为此感慨:“这还是头一次让我觉得,‘吃饭’不仅仅是一件用于敷衍机体的生命活动。” 封莳泽颔首,唇边扬起一抹含蓄的笑意。 精神一旦放松,图景之中的精神体便会不甘示弱,想要离开栖息之地。 北极狼同样为这一场盛宴而好奇,在程枥阳精神图景中闹腾着想要出去。 没有什么威胁,房屋的主人在得到问询后相当乐意。 程枥阳从善如流将北极狼放了出来。 短暂的两日修养后,北极狼的身体稍微大了些,足有小臂长的躯体一接触到实木地板,便撒欢着在用餐厅内跑。 哨兵、向导的情绪往往能够通过他们各自精神体的行为状态得到反馈。 程枥阳看着自己横冲直撞的精神体,隐隐担忧它会不小心碰掉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装饰品。 所幸,房屋的主人对它极其包容。 程枥阳微微松口气,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单手托腮。 “说来,我好像还没有见过你的精神体。” 他这句话的后文被很快吞了下去,语调里弥漫上一种急切的恼怒:“你在做什么?把它放下!” 顺着程枥阳的视线看过去,餐桌边,两人交谈的中心位置,北极狼亮出森森白齿,对着面前一个篮球大小的白色毛茸团球。《 》 14、一丘之貉 那颗毛茸团球从正中心冒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两只小尖耳朵在头顶抖动,歪头看着面前的“深渊巨口”。 它看起来单纯又乖傻,撑在自己毛茸尾巴上的小爪子随着越来越接近的北极狼头改为捂住自己的毛茸脸颊。 程枥阳十分熟悉自己精神体的坏脾气与恶趣味,总是会在看见漂亮生物的时候仗着自己的“强壮”上去逗弄人家。 也不知道究竟随了谁。 自认为自己绝没有这样坏秉性的程枥阳坚决不愿意承认“精神体行为往往衍生自其主精神、性格的某一方面”这一公认的实验理论。 精神体又不是哨兵,接触沾染的“狗东西们”太多了,也是完全有可能自己学坏的。 这团白色的,凭空出现的精致毛茸小东西,散发着一星半点同封莳泽相似的精神波动,身份显而易见。 程枥阳眼看着自己的北极狼就要一口糊上人家的小脑袋瓜,匆匆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碗筷,倾身跨步,两指牢牢卡住半大狼崽的后脖颈,让“虎落平阳”的北极狼王不得再向前挪动分毫。 饶是如此,一心想要逗弄毛茸小东西的北极狼并不肯轻易作罢。 它“嘎嘣”合拢自己的嘴,提溜转动的琥珀色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仰头好奇的那团无辜小东西,没忘了用邪恶狼爪去扒拉人家。 白色毛球被这一爪子掀翻,后仰于地。 好似晕晕乎乎找不到北地翻身爬起来,直立舒展自己的身体。 程枥阳这才发现,这一团一直盘起来的大毛球竟然和眼下的北极狼身长不分伯仲。 它修长的大尾巴尖尖是一圈银灰色的长毛,整条尾巴在身后不断晃动,惹得北极狼崽的头随之一上一下来回轮转。 毛茸团子也许觉得眼前这只跟着它来回晃动的狼崽子有趣,直立起身,堪堪和北极狼对视。 “呜?”竖着耳朵的小东西朝前探身,嗅了嗅身前这个耀武扬威伸着爪子的狼崽,铺满细密雪白毛发的小爪子淡定地轻轻拍击狼崽的侧嘴,顺着毛诱哄。 被冷不丁拍了嘴的北极狼瞳孔微微放大,黑色的瞳仁中充满难以置信。 但在程枥阳的限制下,它根本无法再多向前挤一步,只能微张着嘴。 热气铺洒而出,呼啸在小白团子的脑袋瓜上。 好奇的小家伙见眼前的狼崽动弹不得,故意朝前凑近,探头至白汽浅浅的狼崽嘴边。 “呜。”它再度用爪子轻轻拍打北极狼的侧脸。 小心翼翼收拢的尖利指甲藏在掌指间。 小白团毛发顺滑,丝丝缕缕偏长的白毛因为它的动作偶尔会掠过北极狼的鼻间,惹得狼崽子毫无形象地当场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在狼崽的眼里几乎算得上挑衅了。 碍于被主人扼住命运的脖颈,略感不平的北极狼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情况下突然伸出舌头,自小白团的整张脸上舔了个遍。 被柔顺细腻的舌头无端洗了个脸,打湿整个小脑袋瓜的白团子瞬间呆愣在原地,顶着浑身的北极狼气味后撤两步,给自己没来得及躲避的大尾巴好几脚,发出颤抖的“呜呜”声。 北极狼在对面,以一种居高临下,不得不高仰头的姿态发出心满意足的哈气声,耀武扬威。 被这一番猝不及防动作给刷新了整个世界观的程枥阳面部肌肉抽搐,一把将自己精神体连头带身子整个掉头,单指弯曲给了北极狼一个重重的脑瓜崩:“你在做什么!你知道的吧!那是别人的精神体!” 这只抽风的狼到底在干什么?当着人家的面调戏别人的精神体? 这在律法里算得上精神体骚扰了吧! 程枥阳快速用余光扫过仍坐在餐桌前,放下手中餐具,饶有兴致观摩着餐桌下发生的一切的封莳泽,对自己时不时惹出乱子,野性十足的精神体十分怒其不争。 这一定是跟着许锘那个狗东西学的,总有一天,他要把许锘压到审判庭上,让他意识到老大的人心险恶。 “嗷——”被程枥阳怒敲的北极狼气焰瞬间熄灭到看不出原本的不可一世,整只狼瞬间收缩脖颈,高高竖起的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呜咽着目光游移。 这是它心虚的一贯表现。 “给人家道歉!”程枥阳笑意全无,单手将自己醒后凌乱的发丝向后拨动,露出一张凌厉的脸。 微微蹙起的剑眉,眼角下压,程枥阳那双和精神体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中隐隐燃烧着小团焰火,让精神心意相通的狼崽默默夹住自己的尾巴。 “不用这样呵斥它。”封莳泽优雅华丽的声线适时在一旁响起,恰到好处地“解救”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狼崽:“我的精神体看起来并没有被影响到。” 程枥阳抬眼,坐在席位上的最高审判长侧头,被随意束在脑后的半长发丝因为动作滑动到身前,深蓝色的发带和他蓝白的制服相互呼应,看起来得体又精致。 “这是我的精神体白鼬,我和你说过的。” “它对同类型,喜好冰雪天气的种族总是会充满好奇,也会更喜欢和它们闹着玩。” “不必要苛责狼崽,至少,通过精神的情绪链接我很清楚地感知到,白鼬对这个新出现的朋友很喜欢。” “真的很喜欢。” 封莳泽重复地说着精神体对于任性妄为的“狼崽”的喜欢,目光认真而专注,令程枥阳不自觉移开视线。 最高审判长好像从来都不吝啬于在他的面前直白地表露自己百分百的喜好。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里,携带三分假意,三分虚情,三分随机应变总会让沟通变得和谐,至于真诚,一分即可,最终的结果往往是皆大欢喜。 这是程枥阳的习惯,也是生活。 但封莳泽总会成为这样交流里的意外。 被松开桎梏的北极狼悠悠地踱步到白鼬团子跟前,在那直立着身体,一脸纯真的小家伙面前,主动低下头,用长吻蹭了蹭小白鼬被它故意舔湿毛发,黏在脸上小了一圈的圆脑袋,以表歉意。 精神体之间的交流不必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一丝波动、一个动作就能让同样聪慧至极的对方知晓得明明白白。 而交流的内容——这是连它们的主人都无法知晓的秘密。 小白鼬漂亮的圆眼镜睁大,一小点的嘴巴上出现了明显的弧度。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它俯下身向北极狼崽的方向走了两步,直至自己纤长而肉嘟嘟的身体过到北极狼头一半的位置,突然直起身,歪头,不轻不重咬在了北极狼的脖颈上。 它的动作很轻,犬齿小心地收着力,连牙印都没有在狼崽的身上留下。 但雪地里的王者还是在这一瞬间僵硬了身体,强制控制着自己的本能,白蓝色的长尾在身后不安地上挑。 北极狼的喉咙中发出代表威胁的“咕噜”声,但它始终没有偏头给这胆大包天的小白鼬来一口。 程枥阳略感疑惑地偏头去看将北极狼后颈含住却又不下口的白鼬,目光中蛮是不解:“你这精神体还挺聪明的,只看了几眼就知道扼住敌人喉咙以制敌。” “不过,它是不是发育不完全啊?感觉完全没有它们这一种族的咬合力啊。” 在程枥阳的认知里,自己作为哨兵,精神体故意冒犯了一个向导的精神体,得到报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哪怕他的精神体会因此受伤——他大可以在这之后让自己重新疗养。 但应有的尊重绝不应该只是单向的限制。 可眼前这个小家伙的报复来得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雪白的毛茸茸完全没有它这个种族应该有的力量,一口对准北极狼的后脖颈不痛不痒,和方才北极狼舔它的那一口简直大相径庭——除了糊它贴上去的那一部分一滩口水外,小东西,你还做到了什么? 程枥阳觉得不忍直视,蹲下身揉了揉目光澄澈,已经放开北极狼的小白鼬脑袋。 毛发顺滑,质感温暖,比他层接触过的所有动物手感都更令人心仪。 程枥阳不自觉顺着小家伙的后颈向下抹,掠过它的脊背一直到尾巴根。 小白鼬登时浑身如同通电一般,趴在程枥阳的掌心,仰着脑袋,双眼水润。 程枥阳看见自己的精神体转头,用满含鄙视的目光无声声讨: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呵,一丘之貉。 程枥阳不自在吭声,清了清嗓子,严肃认真地看着趴在自己掌心的白鼬:“要不要我帮你?你这完全就是在给它挠痒痒。” “不……不用了。”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知何时已经从餐桌上走到面前的封莳泽逆着光,隔着一只北极狼崽,弯腰将自己的精神体从程枥阳手中拎起来,后退一步。 程枥阳依稀觉得方才那一幕略感眼熟,还没等他深入思考,就听见最高审判长呼吸略显不稳的声音:“白鼬没有生气,也不是想报复。” “咬后脖颈……只是它出于想要表现对新朋友的喜欢做出的亲昵动作。” “没必要为此感到负担。”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道,清新纯净,缓慢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抚平了程枥阳的精神疼痛。 北极狼干脆半卧在地面,伸了个懒腰。 “抱歉,我方才收到审判庭的讯息,要先失陪一下。饭菜吃完,餐桌会有智能家政处理,如果有其它的问题,可以发通讯问我。”封莳泽沙哑着声音,语调飞快。 他向程枥阳颔首,不等程枥阳作出回应,便匆匆转身上楼。 程枥阳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与略显紊乱的步调,垂眸轻笑,戳了戳摊在地面的北极狼:“你看,把人家吓走了。”《 》 15、痴心妄想 “你知道的吧?你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原型,也不能真的把那只小狼叼走。” 漆黑的房屋里,封莳泽拎着一只白色的毛茸团子,声音冰冷:“那会吓到他们。” 小白鼬在空中扑腾着自己的小短腿,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像是要反驳,又被最高审判长无情镇压。 它努力用自己的爪爪比划,急切地前后翻腾自己柔韧度极强的身体,顺滑的毛发在空中晃动成一条漂亮的弧线,自满月隐没又再度出现,向自己的“主人”不断嚷嚷着自己的想法。 “不行。”男人醇厚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捏住白鼬后颈皮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这样的动作应当会遭使精神体感到不适,从而影响到他本身——但封莳泽和他手中的精神体却全然没有这方面的表现:“我也很喜欢他——比你喜欢得多得多,比你喜欢的久得多,连带着他的精神体,我也很早就见过。” “而你——哼。” 封莳泽嗤笑一声,尾调满含嘲弄。 他手中的白毛团子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炸起,剧烈地挣扎,反身咬了封莳泽一口。 皮开肉绽,鲜血喷洒,隐隐可听见犬齿撞击骨骼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封莳泽松开手,小白鼬的身形一瞬间消失,房间内,一道显而易见,更加庞大的阴影覆盖在原本的黑暗上。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黑暗的深处蔓延开来,隐隐可闻无声的古老悠远的轰鸣。 房间内的精神检测仪器一瞬间响起警报,指针的移动失灵,吸收逸散精神力的装置高速运转,却只是杯水车薪。 四周温度骤然下降,隐隐有冰花凝结。 在疯狂之间,出于风暴中心的封莳泽牵扯嘴角,发出讥讽的笑声:“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他会喜欢你这个样子?” “痴心妄想。” “你敢从这里破开门出去么?敢用这个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么?” “我们是吃着他血肉长大的怪物。” …… 静默与哀鸣。 房门响起轻轻的敲击声,门外,程枥阳懒洋洋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是独属于他的特征:“审判长?你处理完了吗?” “你看,你今天能否帮我疏导一下精神力?” “劳驾,亲爱的——” 他的尾音如同灵巧的钩子,带着些撩拨的漫不经心。 落下之后,程枥阳并不着急,双手环胸倚在门框边,闭眼假寐。 他的腿边,白中夹蓝的北极狼以相似的姿势趴在自己的腿弯间。 仪器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吸收精神力的装置总算不再是无用功。 房间内的暴动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黑影如潮水般退回到那一点。 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重新出现在中心。 低着头的封莳泽默不作声。 当房门再度被敲响,程枥阳的声线中满含笑意与戏谑:“不是说没有关系吗,大审判长——难道是你今日太忙了,暂时不行么?” 紧闭的房门骤然开启,一股凉意和轻微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程枥阳挑挑眉毛,侧头注视着封莳泽。 最高审判长的右手手腕上是一圈深可见骨的痕迹,即便在强大精神力的帮助下,仍旧未完全愈合,淌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你这是,在房间里遇到什么袭击了?”程枥阳直起身,低头观察着审判长手上的伤口:“还挺稀奇,长得跟个牙印似的。” “原来晚上还有客人来访?” 封莳泽紧绷的面颊因为这一句话骤然崩塌。 他神色间蛮是无奈,却十分迅速地将前因后果用一笔描绘,顺带着伸腿不轻不重将脚边的小白鼬一把拱出去:“不是,是它,被你的话刺激到了,一时之间起了要练习咬合力的兴趣。” “房间里的东西大都有着不可损坏性的要求,没办法,只能暂时当当它的磨牙器。” “说来挺巧,可能被你一句话点醒了吧,它突如其来就学会了撕咬技能,展示得还不错。” 地狱级的冷笑话,让程枥阳没忍住半边脸的情绪控制,面部笑肌欲提不提:“与有荣焉。” 空气里海盐的气味在交谈中变得浓郁,程枥阳不自觉多吸了几口气,如同置身于极寒之地的冰山与海洋之间。 冰川的移动是悄无声息的,弥散的海盐气味是它在冰洋穿梭间唯一的痕迹。 如同眼前这个默不作声,任凭血液滴落的最高审判长,总让人在意,他究竟在想什么,捉摸不透。 程枥阳无声地舒展了自己的身体,以更加放松的方式直面沉默着的,情绪无端低落的封莳泽。 真是奇怪至极,向导的精神紊乱表现,是这样的么? 程枥阳的双眼平静宁和,主动提出心底的疑问:“所以,亲爱的,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味道,是你的信息素,对吧?” “你发病了么?” 封莳泽的头脑中一片压抑混乱,即便程枥阳连同他的精神体完完整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他总直觉,这个人会离开。 这样的认知使得他的精神力翻涌,连带着眼前这个人时不时的挑逗与漫不经心的不在意,都这样令人觉得可恨,恨不得要将人就这样拆吃入腹,融入骨血,再也无法分离。 这是一种倾向于毁灭与自我毁灭的状态,对于不会发生精神暴动的向导而言,这就是他们较为危险的精神状态。 有极大可能会牵连同他匹配度较高,且有标记的哨兵一同陷入精神紊乱的阈值。 但他和程枥阳之间,并无精神标记——这就是他陷入极端焦虑与不安的根本原因。 封莳泽一边在愤恨程枥阳的云淡风轻,一边又在为感受到的,这个人精神图景与精神体发出的痛苦讯号而心疼不已。 他不止一次听说过,首席哨兵不喜欢向导,更不喜欢向导信息素,但你看看,眼前的这个人不还是整个浸润在他自己的信息素里,并没有任何不适么? 程枥阳甚至在小口小口自发吸入他的信息素——但首席哨兵为什么看向他的双眼里空无一物? 这不公平。 最高审判长理智地拆析着自己混乱思绪里的复杂想法,最终得出了眼前这个和他高匹配度的男人完全没有将他真正作为自己的“配偶”看待,为此,他欲求不满。 恨不得拉着他一同沉沦。 海盐信息素的味道变得有些飘摇不定,浓郁的气息里夹杂了丝丝缕缕危险的讯号。 程枥阳微敛眼眸,看着封莳泽手腕骨间逐渐止血、愈合的伤口:“封莳泽,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精神疏导和帮助是一个双向的过程。” “我能很清楚地感知到,从进入这里开始,你就在无意识用精神力对我外在的疼痛、伤口进行安抚治疗。” “我很感激你的所有行为——但如果身为暂时出了点精神问题的向导因为这样的帮助而致使自己的精神问题加重,我会感到有所负担。” “如果是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易可以就此终止。” 一句话将封莳泽全部的纷乱想法延展开的丝线一刀斩断,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想法被悉数压制下去。 封莳泽凝神看向程枥阳,目光灼灼:“好啊——那就多谢你的帮忙。” “今天……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出了一点意外。” “它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虽然我已经使用了阻隔贴。” “很抱歉,你闻到的海盐味道,的确是我的信息素。” “我以为,你不喜欢向导的信息素——毕竟在审判庭外,你曾经对那个利用信息素的向导施以严重警告。” 程枥阳恍然想起前不久在审判庭外,曾经对安莱做出的种种反击。 原来是把人吓到了。 程枥阳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容中带着几分尴尬:“我还以为,你那天不在审判庭?” “或者,审判庭的审判官们应当没有看见发生的情况,才会放任我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平安无事地离开。” 结果居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审判庭外曾经在审判开始前后发生过一些恶劣案件,引起争端。”封莳泽展颜,从黑暗中走出,星眸里映照着整个世界:“所以,在很早之前,审判庭外就有实时监控,用于处理一些审判庭外发生的突发情况。” “但亲爱的,那一天,我们并未将你对安莱·莱切尔侯爵的反击判定为恶性事件。” 封莳泽并未说明为何没有被判定,但他的语气与表情已经足够令人遐想。 程枥阳眉梢上扬:“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让我蹭到审判庭的人脉。” “真是受宠若惊。” “安莱侯爵在公众面前放任向导信息素扩散,依照他的精神等级情况,原本就可能会诱发与他匹配度超过60%的哨兵陷入假性精神热潮。” “我们原本对此感到烦恼,但多亏了你的帮助。” 封莳泽的话语极富有技巧性,三言两语便将程枥阳的问题全部排除在外。 这样的说法完全不会引起与他对话的案件本人反感,反而会不自觉对他产生亲近感。 “难怪你能成为最高审判长。”程枥阳的笑意加深,眉眼展开:“不过,我并不是讨厌向导信息素。” “只是因为我对向导信息素敏感度过高,加之高等级哨兵的强烈占有欲,对于其中夹杂了多个哨兵的结合信息信息素,我会感到烦躁与恶心。” “在我精神图景受到损伤的情况下,我完全无法遏制生理本能的厌恶与攻击性。” “但你的海盐味道信息素刚刚好。” “说来也巧,这个信息素的味道,和我在精神监控中心使用过的人工向导信息素极其相近。” 程枥阳的手指不自觉在门框上敲击,带着些许探究:“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对于哨兵的安抚效果也不错。如果最高审判长也去精神监控中心做个治疗,说不定能闻到这种有意思的气味。” 站在地上和趴下的北极狼崽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白鼬闻言,仰着小脑袋瓜看向程枥阳。 北极狼崽不满地用脑袋拱了拱白鼬柔软的肚子,被严肃地用爪子揉揉鼻子附近的毛发,以示安抚。 这是一个带有指向性的送命题。《 》 16、精神疏导 封莳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因为工作的情况,审判庭成员通常是由精神监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定期上门进行精神核查。” “不久前,我因为帝国大型精神等级诈骗公职案件连轴转了近半年,出现了一点精神紊乱的情况。” “不是很严重。今天因为我们之间的精神匹配度过高,信息素泄露才会再度发作。” “考虑到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我原本是不想打扰到你的。” “是我忘记提前开启别墅内的空气净化系统了,抱歉。” 最高审判长的这一番话,妥帖至极,让程枥阳几近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同为天涯打工人,看看,一起“桃花面药剂”案件,谋害了帝国多少可怜的公职打工人。 不仅要连轴转处理向导、哨兵们发生的精神意外,还要在案件之后,处理他们捅出的职位空缺问题。 “都说了我并不讨厌你的信息素,相较而言,它干净,让我的精神疼痛得到很大缓解,比在精神监控中心待得那几天效果都好得多。” 程枥阳眉目间的凌厉感褪去大半,他摊手,勉为其难站直身体,以短暂展现一下自己的礼貌:“不如这样,你给我做个精神疏导,顺便告诉我该怎么帮助你控制现在这个精神紊乱,信息素逸散的状况。” 封莳泽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侧目不经意瞥过地面上那只猛然间站直身体,后腿紧绷的白鼬,眯眼:“其实不算难。” “你只需要暂时隔绝有关你精神体的共感连接,然后在我给你进行精神疏导的过程中,释放你自己的信息素。” “我能在这个过程里,通过你的精神力自我调节精神情况。” “就像是,在一堆混乱的线团里找到线团,而后,就能够自行解开了。” “听起来不难。”程枥阳短暂犹疑一瞬。 他并不特别想要将自己的信息素释放出来,但对封莳泽进行反向疏导的提议是他自己义正言辞反复要求的,此时再反悔,显然没有道理。 首席哨兵心中微衬,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封莳泽眼里的笑意几乎要宁为实质,空气中的向导信息素在这短暂的数秒里雀跃地激荡几圈,扩散出阵阵海盐的浪涛气味,清冽而通透。 他伸手,在程枥阳的猝不及防里握住哨兵的手腕,正正是那只将将愈合、结痂,被自己精神体啃出伤口的手。 还未完全干涸,冰凉微粘的液体交融在两个人相触碰的皮肤之间,暧昧得仿佛真的因此打上标记。 程枥阳微微向后缩了缩,那只握住手臂的手掌便用力收紧,五指留下触目的红色印记。 对方看起来满不在意,动作自然,只象征性别扭了一下的程枥阳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反手回握了封莳泽的手。 这是一个略显别扭的动作,最高审判长手上的力度短暂一滞,而后收缩得更紧了些许。 封莳泽拉着程枥阳,强压着妄图上移的唇角,强行做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从漆黑的房间内彻底离开。 没有丝毫光亮的主卧当即关闭,隔绝了程枥阳的视线。 最高审判长紧紧攥住程枥阳的手腕,步履匆匆,沿着旋梯,径直走向三楼。 他们的动作飞快,完全遗忘了身后各自的精神体。 北极狼的移速本就不弱,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竞速并未有任何异议。 它跟着走了两步,身后小白鼬的短腿却连连迈动了七八步,急切又无辜。 北极狼崽回头看了看新见面的“小朋友”,琥珀色的眼睛宛若上好的玛瑙,澄澈无奈。 它滴溜地转了一圈,回头不由分说叼起白鼬的脖颈,快速向那两个不负责的向导和哨兵追去。 小白鼬的体长和狼崽差得不多,特别是那尤为蓬松,尖尖灰黑色长毛的大尾巴,足有它半个身体长。 北极狼并未深刻意识到这一点,叼着的小白鼬小半截身体都在地上,被拖着往前走。 毛发简直要在地上擦出火星子的白毛团子并不吭声,尽可能努力地蜷缩起自己的下半截身体,连带着将自己团成一个圆球,老老实实将尾巴塞在肚子上揣着。 在前面两个“主人”完全不做人,将门推开甩上的前一秒,北极狼叼着白毛团从门缝边灵巧地挤了进去,宛如流体。 房间内是高速运转的精神治疗辅助仪器,被涂刷为一片白茫的空间能够利用最新的技术,顺应主人的要求,将屋子全息投影成治疗对象精神图景相似的适宜环境。 封莳泽松开手,双眼实现如同实质,萦绕着层层期盼与热切,令被牢牢锁定的程枥阳下意识回避。 “我们开始么?”封莳泽声音飘渺轻盈,微恐惊跑了眼前人。 弥散的海盐气息在房间中将程枥阳层层包裹,想要将人完完全全浸透为自己的味道,嚣张而极富侵略性。 浓度过高的向导信息素即便再怎样和哨兵适配,也会在这不加掩饰的欲望里引起目标对象的警惕。 程枥阳伸出手,自虚空中浅浅回收,抓了一把,于鼻尖轻嗅,而后缓缓松开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有千丝万缕自他的掌心被捕获又抛弃。 他扬起下巴,眸子里是对高等级向导出格的行为回击的挑衅,飘扬的黑色发丝,整个人如同沼泽中舒展张扬的玫瑰,只一眼,就将封莳泽稳定的呼吸一滞。 “当然可以。”程枥阳食指轻轻点动太阳穴,细密的睫毛将他可以收敛的双眼半掩,叫人捉摸不透:“这么浓的信息素,亲爱的,你是在担心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捕获我吗?” “还是在害怕,自己不够资格?” 向导与哨兵的精神疏导与结合,是另一种形式的争斗。 他们相互吸引,又在骨子里引诱着对方沉沦、臣服,而后掌控一切。 程枥阳缓缓撕下后颈特制的信息素阻隔贴,一瞬间,刺骨的寒潮夹带着风暴冲刷掉周遭无孔不入的海盐味道。 这气味寡淡无痕,却不容侵犯,划过之处,冻结了周遭的一切。 节节败退的海盐信息素在寒潮之中飘摇不定,程枥阳面容散漫,勾唇上前一步,拉住最高审判长的领结,迫使高岭之花将头埋下:“亲爱的,看起来,你的信息素和我的匹配度并没有想象中这么高呀。” “猜猜看,我的信息素是什么?” “猜对了,我让让你。” 封莳泽双眸暗沉,其底如同深渊之底,暗潮涌动。 他顺着程枥阳的动作,主动低下头,贴在首席哨兵耳边,如同老石敲击,环佩共鸣的声音句句敲打在程枥阳的耳间,直击每一根神经: “很好闻的‘冰川融雪’,亲爱的,求你,让让我。” 他将末尾的字句层层打磨,捻转反复,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又好像只是在渴求白月的那轮银辉,与千万尘世间留下一缕恩泽。 被排斥的海盐信息素一改迅猛的攻势,缠成绕指柔,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渗透进席卷地冰川融雪后的寒潮之中,如同冰洋的安抚,将一切融入血肉。 程枥阳的睫毛微微颤动,勾起唇角,闭上眼,单手环住最高审判长的脖颈,将其按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如你所愿。” 一度被排斥在外,不得其法的海盐信息素与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一瞬间找到了接纳的那扇门扉,首席哨兵的精神图景主动向祈求垂怜的信徒敞开。 千万缕精神丝线层层进入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之中,浅层意识在短暂的识别与抗拒后,在封莳泽精神丝线的安抚下让开路线,不断渗入,程枥阳的呼吸逐渐变快。 雪山与平原出现在天地一线,依稀可见种类繁多的植株、参天古树于云顶之上杳然远眺。 这应当是一个富饶的精神土壤,循环更迭,于亘古之中长存。 但此时此刻,其上出现了道道扭曲蜿蜒,如同撕裂般的幽深伤痕。 黑色波动着的紊乱精神力在伤痕之中互相啃食、撕咬,向外扩展、侵蚀,狼子野心甚嚣尘上。 没有任何一处完全安好的地界,纵横交错的伤痕织就成一张“网”,只待一次小小的波动意外,就能够将这个世界悉数摧毁殆尽。 这是两次精神暴动,被高匹配度向导精神强行压制所维持的结果——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被罩上玻璃罩后的粉饰太平。 精神体在这个世界之中没有任何栖息地,也全然谈不上任何的“休养生息”,终日彻骨的精神疼痛里,等级下降、精神力溢散不过是表现在外,能被所有人观测到的直接结果。 程枥阳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谈笑风生,不如说本身就是一个医学奇迹。 封莳泽的心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他曾有过对程枥阳精神状况的评估,但当亲眼见证的时候,他才不得不将早前所做的一切推测悉数掀翻。 “亲爱的,你的精神图景很糟糕,我没办法一次性替你疏导完成。” 紊乱的精神力罡风在封莳泽精神体的丝线簇上切割下道道浅痕,因为精神海中完全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封莳泽只能保持着浮空的状态。 程枥阳在脑子里哂笑:“少废话,直接来,只要别留下标记,最差不过是精神毁灭。” 这个人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情况放在心上! 无端的怒火涌上心头,封莳泽愤恨而怜惜地将精神丝线分割为千万缕,没入到程枥阳精神图景的千万道伤痕深处。《 》 17、临时标记 损伤与撕裂是一个糟糕的过程,而对于这种几乎要将人崩坏的精神紊乱疾病,疏导与修复的治疗过程更是千刀万剐的凌迟。 尽管封莳泽的每一个动作都几近全力控制自己精神丝线的行动,但深入到精神核心,将哨兵紊乱的精神力一点点剥离、疏导、重塑的过程依旧难免会让程枥阳痛苦。 细密的汗珠从毛孔中一点点钻出,程枥阳的每一次呼吸都夹带着细小的冰晶。 房间内的温度因为s级的精神力异动飞速下跌。 投影将四周转换为一片苍茫的白色,雪山高耸,黑暗的天幕沉沉压下,乌云翻腾不息,偶有雷鸣遍布,寒风自山顶向下呼啸,仿佛千军万马,金戈冷铁,肃杀死寂。 重新回到这片世界一角的北极狼崽恹恹地蜷缩在缝隙之间摇摇欲坠的土地之上。 冻土之下,掩藏着无边的死亡。 它被夹在奔涌的紊乱精神力洪流之中,身上的皮毛很快被利刃般的罡风割开,而后,构成精神体的本源自动运转,重新填补上这一块缺损。 北极狼喉咙中发出压抑的隆隆音,仿佛破碎的风箱,被不断抽动。 它安静地将自己的前腿塞进嘴里,用尖齿咬合、掰断碎骨,从而促使本源修复的过程增快,以减少紊乱精神力侵入的时间。 本源每消散一分,狼崽的身躯便缩小一分。 小白鼬就立在它身前几步远的位置,苍蓝色的圆曈中满是想要靠近的渴望。 但北极狼龇牙,凶光毕露的眸子里满含警告。 它浑身肌肉紧绷,长尾夹在腿间,松开被咬断的前腿,后背高耸,单瘸着腿做出一副进攻的危险姿势,告知对面的白色毛团不要再踏入它的领域。 地面黑色的裂痕仿佛一道鸿沟,深深地割破两个精神体之间的距离与关联。 北极狼崽被撕裂的小半只前腿上,碎裂的白骨一点一点拼合,血肉黏附其上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北极狼一双眼瞳仁紧竖,血丝自眼白部分一点点延展开,琥珀色的眼珠隐隐散发着幽幽绿光。 【滚。】 程枥阳的精神领域中满载着近乎狂暴的呵斥,想要驱逐这个侵入精神图景,胆大包天的向导。 那些柔顺的精神力一瞬间凝结成锋利的刀,反刺向那些深入到他精神核心的丝线,一刀刀无情斩下。 封莳泽的唇边溢出缕缕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血腥气息。 帝国长达数百年对于“向导与哨兵”的研究里,曾无数次强调,匹配度足够高的向导与哨兵是世界给予人类的恩赐。 他们天生一对,如果有幸,在亿万条混杂的生命线中找到专属的那一支,才会真正得到圆满。 高匹配度的向导与哨兵的每一分血,每一块肉,每一根骨,都对彼此有着致命吸引力。 他们互相对彼此保有致命的独占恶欲,却又忍不住飞蛾扑火,渴求共同沦亡。 程枥阳紧紧咬着牙关,搏斗的意识里,他悄无声息地单手卡住封莳泽的脖颈,虎口之下,是向导脆弱地,近乎献祭地释放着安抚、融合信息素的腺体。 只需稍稍一用力,他就能将这个毫无防备,在他精神世界里与紊乱精神力做疏导的向导致残、致死。 站在裂口另一端的小白鼬在北极狼极端的抗拒中,极为不要命地上前数步,跨过地面深渊,主动拢着北极狼的长吻直立起身体。 北极狼被激怒,一口狠狠咬在它纤细的身体之上,将白鼬从腹部整个贯穿。 如同飘零坠落的秋叶,小白鼬无力地软下身体,却仍旧挣扎着,用两个前爪扒拉住北极狼的前腿,小心翼翼,一口一口轻轻舔舐北极狼崽被撕裂的前腿伤口。 白毛小团子腹部贯穿的伤口中无可抑制地溢散出大片大片属于封莳泽的精神力,但这些向导的本源却并未试图修补它自己的身体,转而向着北极狼身躯之上的伤口而去,疏导着哨兵的精神力,成为它修复运转的中转动能。 疼痛被遏制,精神体本源的交融让它们之间的感知相通。 小白鼬主动将绝大多数的负面感知包揽,没忘了用爪蹼拍打北极狼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它的前腿。 北极狼怔愣着松开紧咬的利齿,将嘴里的小白鼬放在地上。 奄奄一息的白毛团子仰着头,湿漉漉的圆眼睛中出现了一抹名为“委屈”的情绪,努力向北极狼再靠近一些。 北极狼崽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白鼬的身体,伸出舌头舔舐白毛团子腹部被贯穿的伤口。 它身上稳定的本源试探着向小白鼬几个黑洞般的伤口处靠近。 与此同时,封莳泽的精神丝线终于在紊乱的精神力袭击下完全笼罩程枥阳精神图景中撕裂的大片伤痕,通过链接,将哨兵精神图景中大半的负面感知联络到自己身上。 最高审判长笔直的背脊因为精神海中传来的疼痛骤然塌陷,他面色苍白如纸,几近透明,但封莳泽依旧平稳地用自己的精神丝线疏导程枥阳紊乱的精神力,小心地斩断自己的精神丝线,填补哨兵坑坑洼洼的精神图景。 精神丝线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织绘成一只呆傻的白鼬头像,临时标记被打上,精神热潮一股一股袭来,使得程枥阳双目通红,呼吸由凉变得火热。 他手背上青筋突起,指尖用力,最高审判长无法反抗,双臂环抱着程枥阳后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抱歉,我可能没办法完全做到你的要求,你的精神世界太糟糕,我只能留下临时标记,作为你精神图景的稳固支架。” “如果因此让你觉得冒犯,难以接受,亲爱的,请按照我们的约定对我进行处置。” “我全然认罪。” 首席哨兵不断收紧的手掌骤然松开,只借力让最高审判长靠在他怀中,虚虚地搭在封莳泽的脖颈上。 全然感知到对方在精神图景中行径的程枥阳敛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向导因为过度释放安抚信息素而发热红肿的腺体。 被封莳泽转移大部分疼痛后他的脑海中出现短暂的清明。 房屋里,精神治疗的辅助仪器不断运转,为向导与哨兵投放着聊胜于无的止痛药雾,将他们在疏导过程中产生的紊乱精神力吸收、清除。 程枥阳听着电子设备无休止的嗡鸣,指尖是已精疲力竭,饱受精神疼痛向导的血管搏动。 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沉重有力地鼓动着。 因为首席哨兵千疮百孔的精神图景在疏导后会因为精神力的缺失而坍塌,封莳泽不得不在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中留下自己的精神力作为暂时填充,并打下临时标记,以防止高级哨兵会因此出现精神力的排异反应。 临时的精神结合仿佛打开了从未接受向导精神力疏导的哨兵欲望的潘多拉魔盒,重重的精神热潮令程枥阳本就混沌紧绷的精神线岌岌可危。 他紧紧咬住颞颌关节,不断发烫的呼吸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程枥阳胸口大幅度起伏,在封莳泽耳边一字一句:“混蛋,咬我一口。” 哨兵的精神热潮有两种粗鲁的解决方式,腺体标记或肉|体结合。 后者不必多说,而前者的处理方式为在给出精神标记向导的腺体上咬一口,又或者让向导在精神标记的哨兵腺体上咬一口。 两种腺体标记的方式除了被标记者不同外,唯一的区别就是被标记者倘若没有达成精神完全结合,会承受此后一段时间的精神萎靡及对标记者的依赖——严重者可能会在反复期间对标记者产生极致占有欲,寸步不能离。 看在最高审判长纯献祭式的精神疏导及傻不愣登的求饶,程枥阳难得有一次,主动为“他人”着想,考虑着最高审判长的工作性质,对一个黏着自己的大型“高岭之花”挂件感到敬谢不敏。 只差把“恶俗”两个字挂在脸上。 还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更有安全感。 程枥阳撑着封莳泽的身体,将自己后脖颈的腺体朝向最高审判长,埋头,冷声:“咬。” “虚弱又可怜”的最高审判长借着首席哨兵的力,装模做样撑起身体,目光幽深地看着那一小块凸起,犬齿发痒。 他一边说着“冒犯了”的文质彬彬的话,一边伸手,状似无意地按压两下程枥阳的腺体,惹得程枥阳眼尾、耳朵骤然通红,连带着撑住封莳泽的力量差点被抽空,造成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叠罗汉”的惨案。 程枥阳抓住封莳泽的手瞬间收紧,圆润的指甲在最高审判长的脖颈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封莳泽喉咙吞咽起伏,张开嘴,在程枥阳快要炸毛之际一口咬上去,微尖的犬齿嵌入首席哨兵的腺体,往里面注入海盐信息素。 冷冽的冰川融雪与海盐骤然相合,极致的愉悦牵动程枥阳每根神经,烟花四绽,使得他瞳孔骤缩又放大,陷入短暂的失神。 太超过的腺体标记,让程枥阳短暂觉得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够了……松开……”程枥阳发出浅浅的喘息,对咬住自己腺体的最高审判长下达命令。 但一向斯文有礼的审判长置若罔闻,还在不断向程枥阳的腺体中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冰洋分离又相融,无端为一室惹上旖旎。 程枥阳的睫毛上沾染上点点水珠,双手抓着封莳泽不知什么地方,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未曾发现,在腺体标记的过程中,支撑着两个人站立的力量不知何时已转换了重心。《 》 18、日上三竿 首席哨兵的头高高扬起,被最高审判长牢牢圈在怀中,微微颤抖。 程枥阳单手后展,摸索着封莳泽的脸,越过他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一直向下,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封……莳泽,够了!” 封莳泽仿佛完全失聪,对他的话没有反应,闭上眼,感受着哨兵带有薄茧的手指自面上不断向下滑动的轨迹,鼻腔间发出满足的慰叹。 恼羞成怒的程枥阳手上猛然发力,牢牢卡住封莳泽的双颊,将封莳泽头骤然抬起,反手作刀,劈在最高审判长颈间,末了不解气,在那张精致的脸上补了一拳。 “毫无防备”的封莳泽意识全无,身体失去控制,顺着程枥阳滑落下去,脸被打偏,唇角当即肿出一大片,红紫隐隐,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被腺体标记后的哨兵浑身轻飘飘的,如踩云中,踉跄着侧身一步,踢了踢地上那个惨遭“制裁”的可怜向导,目光扫到房间门角落,蜷缩成两团,明显都小了一圈,相互依偎的毛茸茸们。 程枥阳没好气地“啧”了声,用脚试探着踹了踹地上不省人事的最高审判长。 男人因为那浅浅的力道肢体微微移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看起来可怜至极。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袭击与被袭击,各取所需,只是临终的结果不太美妙。 程枥阳处在微妙的情绪状态中,既对地面上这个言行不一的人感到烦恼,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对方的功劳,使得他的状态有所回暖——至少,他现在的精神等级没有再下坠。 程枥阳用房间内的精神评估仪器简单测算了目前的精神水平,不出意外的a偏上。 他从门边捡起两只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精神体,单手环抱在胸前,顺带着揉了揉可怜兮兮小白鼬顺滑的皮毛,脑海中剧烈挣扎,是否还要管房间内那个在地板上“顺利冬眠”的最高审判长。 白毛团子吱吱呀呀,主动用小脑袋瓜追随程枥阳的掌心,一点一点接连蹭动,将程枥阳板着的脸扭转开来,笑意流露。 白鼬从程枥阳的掌心怯生生探出头,两只小爪爪努力环抱住哨兵的手臂,水灵灵的苍蓝色眼珠目光灼灼,和它的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枥阳的皮肤表面,激起那一小片皮肤密密的毛孔凸起。 程枥阳终于转身,在小白鼬不解的目光里向房间里走去,停在封莳泽身前,空下的那一只手将人从地面上抡起,抗在肩上。 白毛团子不知为何,蔫蔫儿地向后缩头,猛地扎进身边北极狼崽脖颈细软的茸毛中,不肯露出分毫。 假寐的北极狼狼崽脑袋一歪,看见“小炮弹”的真实身份后,一边目露嫌弃,一边替小东西舔顺脑袋上被程枥阳揉乱的毛。 “什么坏德行?”程枥阳被封莳泽莫名其妙的精神体逗得乐不可支,胸腔中发出闷闷的调笑音。 小白鼬埋头发出甜软的“呜呜”声,被夹在臂弯中的大尾巴泄愤般抽在哨兵的手臂上,却没花什么力气,如同羽毛般轻轻柔柔地扫过。 连故作生气都像是刻意撒娇,和它主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又同出一源。 程枥阳单腿踹开房门,随意嘱咐别墅内的智能自行想办法处理,就带着两毛茸团子一个大活人顺着旋梯回到二楼。 主卧内漆黑一片,就着夜视能力,最高审判长被首席哨兵无情扔在床上。 程枥阳正要将白毛团子一并放下,小白鼬却一改动作,猛地抬头,奋力挣扎着四肢紧紧环抱住程枥阳,分毫不肯退让——它不肯被程枥阳放下。 “做什么呢?”程枥阳被小东西近乎耍赖的动作逗弄得啼笑皆非。 他将自己的北极狼搭在空出的肩上,转而小心将身体被洞穿,正处在缓慢修复当中的脆弱向导精神体拢在怀里。 “你这是不想走?” 小白鼬吱吱呜呜乱叫一通,它的嗓音甜美轻细,耍嗲地坚决不要被放在封莳泽躺着的床上。 “你是要跟我走?” 这一句话打通了和拒绝沟通的小白鼬的交流频道,一直不安扭动身体的小东西终于平静下来。 它讨好地舔了舔程枥阳的手臂,带着倒刺的舌头留下些许酥酥麻麻的痒意,夹杂银灰色长毛的尾巴尖尖悄悄地在伸头观察的北极狼眼前晃荡,惹得那双黑暗中宛若磷火,闪烁着绿色幽光的兽瞳缩成一条竖线,来回跟着晃动的白鼬尾巴尖移动。 程枥阳看着耍赖的白毛团子哭笑不得,他戳了戳小白鼬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腹部,雪白的毛发带来温热的触感:“你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很重?” “跟着我不如回到你主人精神图景里修养。” 小白鼬吱呀摆头,四肢扒拉住程枥阳,还不忘了将自己的尖利的爪甲藏在柔软的肉垫中,一副全然油盐不进的模样,说什么也不肯接近封莳泽。 “他虐待你了?” 小白鼬疯狂点头。 程枥阳对此感到些许无奈,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有哪一个向导、哨兵会做出这种自残的行为,伤敌一千,自损两千,还要想办法对精神体进行修复。 “审判长可是最奉行诚实守信,公正无私的人,你作为他的精神体,可完全是倒反天罡呀。” “他知道你这么不老实吗?” 程枥阳的指腹从小白鼬的小肚子一路戳动到它的脑袋瓜,最后捏住小家伙一只前爪,在空中轻轻摇动两下,莞尔温言。 小白鼬打定主意不离开,被程枥阳这样煽风点火,也只是闹着脾气趴在程枥阳臂间装死。 任凭哨兵怎么戳它,也不反击,白白长了一副好牙口。 “好吧,那我暂时替你主人收留一下。”程枥阳也不多和长相极具欺骗性的毛茸茸多加争执。 因为等级和精神体的缘故,他一向不受这类小家伙们的喜欢,一个二个在日常中每每避之不及。 难得遇到这样天生亲人,皮毛油光水滑,又极其聪明的小型动物,首席哨兵其实多少也存了些将鼬拐走的想法——倘若它不是某个人的精神体的话。 程枥阳将白鼬和北极狼一同带到隔壁的客卧,将其均放在床的正中央,仰躺在一旁,侧支着头看着两个小家伙自个儿玩。 由于两个精神体主人的精神力消耗缘故,这两个小家伙的体型都远远不如它们真实的模样,也暂时无法恢复到可自由调控身形的程度,近看甚至像是没断奶的小崽子。 小白鼬的伤口完全是被北极狼咬出来的,和它的主人一样,不要命地将自己的本源拿去填补别的精神体空缺,搞得自己格外狼狈。 罪魁祸首看起来倒是状态不错,还能用前腿扒拉小白鼬,让它找个合适的位置继续慢慢修补伤口——别再用那漂亮的大尾巴在狼眼前晃悠,北极狼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玩追逐游戏。 程枥阳想了想,还是非常仁慈地将自己的信息素放出来,消减掉大部分具有进攻性的极寒,带着些许凉意的融雪微风轻柔地将两个身形差距不大的毛茸团子包裹其中,帮助它们减缓各自的烦躁不安。 白毛团子的状况不太好,被安抚信息素包绕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小脑袋瓜来回点动,看得程枥阳满目温柔。 即便这样,小白鼬还是强撑着,慢悠悠蠕动到北极狼崽身边,在北极狼好奇的目光中,嗷呜一口含住狼崽的耳朵。 北极狼吊梢长眼一瞬间被惊得瞪圆了,喉咙中憋出一声险些破音的短短嚎叫,直竖的尖耳抖动,其间的细绒都炸开。 它欲要翻身,将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小白鼬从身上掀下去,顺带着踩上两脚,却被程枥阳冰冷地手生生遏制住动作。 程枥阳扳住它的头,长吻被上下按闭,食指弯曲,不轻不重敲打在北极狼的鼻头,转手勾挠小白鼬的下巴,按压白毛团子的圆耳朵,在额头上反复揉搓。 程枥阳极其小心,操作的每一个动作都轻盈均匀,哄得小白鼬很快闭上眼,含着北极狼崽的耳朵尖尖,趴在狼的颈弯中吹出睡梦的气泡。 “少来,你把人家弄伤了,还承了人家治疗的恩情,现在是要翻脸不认鼬?” 北极狼威风凛凛的另外半只尖耳朵一瞬间耷拉下来,整只狼呜咽着趴在床上,方便小白鼬睡得更舒服。 程枥阳吸毛茸茸到心满意足,手上几绺白鼬的细软浮毛很快化成丝丝缕缕的向导精神力填补进白毛团子身上的伤口。 首席哨兵单手搭在北极狼后背,闭眼。 房间内,人工智能妥帖地为他们熄灯闭拢窗帘,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等到复亮,已是日上三竿。 床上的小白鼬已经不见踪影,程枥阳半眯着睡眼,单手搭在北极狼身上,懒懒依靠床头,对门口穿戴整齐,斯文优雅敲击房门的最高审判长发出问候: “嘿,亲爱的,早上好。” 日头正好,只是审判长看起来兴致不高。 毕竟他的唇角还有些破损,精致的左脸上有一些红紫的瘀伤——对于面部的伤痕,不论哨兵还是向导,都无法快速消除,除非使用治疗仪。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程枥阳露出足以溺死人的温柔:“早上好,亲爱的。” “我在等着邀请你同我参加女皇的宴会。”《 》 19、贫富差距 在最高审判长贴心的唤醒服务下,难得早起的程枥阳揉了一把床上仍旧趴着的北极狼头。 掠过北极狼左耳,其上的茸毛被压得耷拉下去,变得一绺一绺的。 很难不让人想起昨夜赖在床上,非要和程枥阳窝在一起的某只小白鼬。 “怎么没见到我们的精神体小向导?”程枥阳转头,眯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封莳泽:“睡得不习惯?还是要回去找主人?” 封莳泽眉目间的温柔罕见的空白一瞬间,转而回以浅笑:“不知道,大半夜突然回了精神图景。” “也许是突发奇想吧。” 因为居家,向导半长的银灰色头发还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脑后,白蓝色的休闲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仿佛初春冰雪将消未消。 这样的最高审判长,就算闭着眼胡说八道,也不会引起与他对话人的反感,非要回怼他几句不可。 “这样啊。”程枥阳展腰打了个哈欠,晶莹的点点泪花自眼尾闪光:“倒是和你有一点像。” “好吧,亲爱的,如果要带我去宴会,那么我应该穿什么才能显得不脱了你的后腿呢?” 封莳泽温声轻言:“不用着急,莱茵女皇于宴会向来不怎么准时——早餐吃完以后再想这件事也来得及。” 图穷匕见,最高审判长是想要邀请首席哨兵共进早餐。 一番弯弯绕绕,让程枥阳那丁点儿起床气彻底消磨殆尽。 等到真的和这个人坐到餐桌上,吃完了早餐,又被推进屋子,赴约宴会应当的服装已经准备就绪。 兢兢业业的人工智能也预备要给程枥阳进行梳妆打扮。 封莳泽别墅的人工智能的模式太过齐全,大大小小的事情可以包揽无余。 难怪自别墅到花园的区域,没有封莳泽封地那样人气十足——他根本不需要。 程枥阳感慨万千,被人工智能好一番折腾,才得以离开房间。 自旋梯向下,一袭白蓝西装的封莳泽已经在别墅门口等候多时。 灰蓝色的头发自耳后被编成一条长辫,发带穿梭其间,零星的发丝散落在额前,露出完完整整的,带着两抹红痕的星眸。 程枥阳的呼吸微微一滞,再次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惊艳到。 实话实说,封莳泽整个人,尤其是那张脸,完完全全长在程枥阳的审美之上。 程枥阳极其喜欢封莳泽这样的长相,倘若不是碍于封莳泽的身份和向导的分化,放在任何一个时间,和他遇见,程枥阳都会毫不犹豫选择接近。 但偏偏他是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唯一一个荣誉公爵。 真是好可惜。 后脖颈贴着信息素阻隔贴的腺体微微发烫,程枥阳无端产生了惆怅的情绪,微微怔愣一晌,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步子从旋梯一阶一阶而下。 黑色短发的哨兵被人工智能依照指令精心打扮过,同封莳泽同系列对称色的西装,穿在封莳泽的身上笔挺禁欲,穿在程枥阳的身上就显得邪性勾人。 领口两颗扣子被解开,露出蜜色的肌肤和分明的锁骨,银链环绕在脖颈上,那枚由封莳泽给出的戒指正正挂在其上。 程枥阳从来不会好好穿衣服,黑灰色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一不注意,那外套就会滑落至臂弯。 今日的着装经过细致的设计,甚至连他右眉骨上都穿上了三枚银色的眉钉,琥珀色的眼眸见谁都是笑意,却望不进心底里。 他单手搭着旋梯扶手,指尖仿佛在原木之上弹出一首咏叹调,张扬而肆意,玩世不恭,让封莳泽目不能移,只能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到身边。 “咦——”程枥阳比封莳泽要矮上半个头,但当两人站在一起时,却全然不会有某一方被完全压制的错觉:“还以为最高审判长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呢,早上见到你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彩。” “我都做好要在宴会上被告状,接受一众‘大人’们的声讨了。” “怎么会,我不止一次说过,在疏导过程中发生的一切肢体摩擦与产生的糟糕后果都与你无关——如果你不信,我也可以在即将到来的宴会上向莱茵女皇申请,将我的‘告责申诉书’提前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封莳泽笑着单腿后退半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在身前,半屈膝弯腰,如同星网那些古老故事里王子那般,极尽礼仪发出邀请:“只要你愿意。” 一语双关,程枥阳深深地将眼前这个男人映入眼帘。 首席哨兵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上的回应,最高审判长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晨光自落地窗洒入屋内,将两个人包裹其间,蓝白与黑灰如同双生,泾渭分明,又彼此纠缠。 整点报时的铃响打破了两个人短暂的僵持,封莳泽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比程枥阳低许多,渴求着他的伴侣给出一个安心的回应。 但程枥阳看起来始终不为所动,冷漠无情地让最高审判长面上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 他那双苍蓝色的星眸里缓缓笼上一层薄薄的“委屈”,一瞬间就和那只歪着头的小白鼬重合在一起。 精神体会在一定方面继承其主人的某些深层特点,时至今日,程枥阳才有种觉得,帝国研究所有关向导和哨兵几百年的研究里,不全是没营养的废话。 至少,他眼前这个案例就应证得很成功。 就在审判长唇角那点浅薄的笑意快要掉落之时,八风不动的程枥阳挑着眉,才终于伸出手,搭在最高审判长等候多时的手掌上。 银色眉钉在熹光中熠熠生辉,晃入封莳泽心神。 程枥阳的体温一向算不上高,精神体作为生活在极寒之中的北极狼,靠着一身的皮毛抵御寒冷,内里火热,但终归触及之初是令人生畏的。 同出一处的极地白鼬向导同样不遑多让,以至于他们的掌心相触,看起来更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宣战,每每令人心惊胆战。 但白鼬总会为了极地的王者让步。 封莳泽反握住程枥阳的手,眉眼弯弯,小月牙展示着主人心满意足的好心情。 等待的人收获了“愿意”的讯号,得到心上人的青睐。 “我很高兴。”封莳泽的声音同古典的大型乐器一样,华丽而悠扬。 当他将声音压倒极致,用极尽的温煦诉说自己的喜悦之时,能将倾听者的心绪一并带走。 近距离听到这样嗓音的轰炸对于程枥阳而言很难说有没有“故意”的嫌疑。 哨兵揉了揉自己的耳尖,故作不耐:“好了吧?亲爱的?如果我们真的迟到了,你一定得向女皇说明,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是因为审判长的繁文缛节太多,被迫的。” “当然。”封莳泽转身,眼神依旧追随着程枥阳,推开门,领着自己的匹配伴侣向外面停放的星际车而去。 也许是为了搭配今日两人的着装,连选择的星际车看起来都正正巧是同色系。 程枥阳戏谑道:“有时候我真想匿名写一封检举信,信的内容就是,要求三大机构逐级交换审查,所有的机构工作者所得是否合理合法——不然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贫富差距会这样大?” 坐在驾驶座上的封莳泽有问必答,竟然在认真的思考后真的给出程枥阳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的提议非常不错,也许机构中会存在一些‘黑色所得’,也的确可以抽出时间进行审查。” “但从申报、批准到开始施行方案,注定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依照帝国目前的国情来看,可能还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但我可以先拟定一个草案。” “……别了吧,我只是随口说说,要是因此给审判庭增添工作负担,我会很愧疚的。”程枥阳乃至狱守庭第一军团各位‘同事’们,日常生活里大都满嘴跑火车。 以至于在得到打趣对象这样回复的程枥阳一时之间在胸口憋了股不上不下的气,不敢继续。 开玩笑,论“黑色所得”,三大机构里面,谁能比得上日常任务里包含“黑任务”的第一军团啊。 三天两头就靠着卖命钱生活,要是真查起来,他们首当其冲。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程枥阳打着哈哈,将话题扯开,糊弄到另一个方向。 经此一役,心中有了一条线的程枥阳再也不敢在封莳泽面前信口雌黄。 好在,通往皇宫的道路算不上远,进入皇宫主路后,通道中的星际车及飞行器显著减少。 一路畅通无阻。 封莳泽将车交给皇宫的守卫,身份亮明,无须引导人员,他带着程枥阳绕着曲折的宫廷道路,熟练地拐了几十个弯后,来到一座殿门微开的宫殿外。 宫殿外的侍从在见到封莳泽后点头示意,即刻退下。 程枥阳看着他们熟练的一系列动作,回想对比进入皇宫后行走用时超过在星际车上的用时,再次由衷感受到世界的参差与差距。 封莳泽推开虚掩的殿门,隔着一扇白玉浮雕的屏栏,一段清脆悦耳的女人笑声传入耳中。 “嘿,经不起提,瞧瞧,我可爱的小侄子这不就到了嘛。” 绕过屏障,程枥阳看见了一个宫廷裙,妆容华丽,手执羽毛折扇,捂着嘴微微探头的漂亮女人。《 》 20、珈蓝皇室 女人一身宫廷长裙层层交叠,锦纹交织绘成整个星系,帝国特有的锦缎繁复华丽,她满面雍容,眉目亲和含笑,与不怒自威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张和封莳泽有着三分相似的脸自百年前即位以来,无数次出现在星网的宣传图及整个首都星球的最高荧幕之上。 珈蓝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莱茵·珈蓝——历届继位者中,最年轻的女皇,被誉为帝国玫瑰,美丽而危险。 程枥阳生生止住被封莳泽拖拽着向前的无畏步伐,单手置于对侧肩部,微微躬身:“女皇陛下。” 莱茵掩面轻笑,提着裙摆上前两步,至程枥阳面前,用手中的折扇柄挑起程枥阳的下巴,将人从上至下仔细打量。 扇尖的羽毛轻柔地在程枥阳脖颈间留下丝丝痒意。 女皇居高位,那一双被刻意勾勒上挑的丹凤眼笑意表层,夹杂着审视与探究。 “陛下。”封莳泽握住莱茵的扇柄,将程枥阳向后拦了一臂距离:“臣携伴侣前来拜谒。” 封莳泽的这一番动作令莱茵眼眸中的笑意加深些许,而被拦在封莳泽身后的程枥阳在她的默许下起身,直面女皇陛下的威压,不卑不亢:“前狱守庭第一军团首席哨兵,程枥阳,参见陛下。” 莱茵面上的虚浮飘渺的笑凝为实质。 她再次掩面大笑,挥手扬起裙摆,宛如翻飞振翅的鸟儿,转身跨步向内:“我认可你们的婚事——” 莱茵稍稍侧头,蜷曲的灰色长发在空中飘扬,单眼快速对着程枥阳一眨:“以封莳泽姑姑的身份,以珈蓝女皇的身份。” 程枥阳除却基本问候、参见礼仪外,对于皇室、贵族的礼节一窍不通,在莱茵·珈蓝直截了当的冲击之下,抿唇蹙眉。 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关系,莱茵·珈蓝,帝国玫瑰竟然是最高审判长的姑姑? 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封莳泽,跟在最高审判长身后进入到宫殿内。 莱茵坐在高位之上,她的对面,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唇边一颗红痣的男人。 男人单手撑脸,外侧的手上捏着一枚黑色皇后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两人中间的棋盘边缘敲击。 棋盘之上,黑白两方僵持不下,厮杀激烈,显然令执棋者感到头疼。 男人余光里扫到宫殿来客,敲击皇后棋的动作一顿,将棋子放回它原本的位置,向程枥阳、封莳泽二人招手。 “莱诺小叔叔。”不同于在莱茵面前的紧绷,见到男人的时候,封莳泽的语调显而易见更为轻松。 男人的身份随着封莳泽的一声称谓展现,这是当今珈蓝帝国女皇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摄政王殿下——莱诺·珈蓝。 莱诺一见到封莳泽,便抛下了桌上同胞姐还未尽的棋局,冲封莳泽展颜莞尔:“小柿子,把我带下去,让我瞧瞧将将同你登记的伴侣。” “好吧,不想掏赌注,为了不输连这样的借口都找得出来呀。”莱茵坐在高位上,将折扇放下,食指轻轻敲击桌板,挑眉看着胞弟,戏谑而骄傲:“你这样逃避,这赌注可是得直接交给我。” 莱诺单手握拳置于唇边,浅浅哼笑:“让小柿子来——他肯定能赢你。比起和你下棋,我还是对我们的新侄媳更感兴趣。” 一番话将下方的程枥阳定在原地,看着两张一摸一样的脸,只觉得头痛不已。 封莳泽依言上到殿前,绕到莱诺身后,解除椅子的限制——程枥阳这才发现,这位摄政王殿下,坐着轮椅。 不同于莱茵·珈蓝,莱诺·珈蓝虽然有着摄政王的名号,却大多只是在幕后处理一些帝国琐事,不常露面。 星系之间对这位殿下知之甚少,除却莱茵女皇的胞弟之外,也仅仅只知晓他是个分化等级未知,极其友善的向导。 今日得见真容,程枥阳才发现,这位殿下竟然无法行走。 封莳泽将莱诺推到程枥阳面前,又在女皇略显不满的呼声中回到殿上,坐在了莱诺原本的位置,陪着莱茵继续那一局未尽的棋局。 “你就是那个战绩最突出,每次都被承妄拉出来炫耀的首席哨兵?”莱诺仰头。 同样是打量与审视,莱茵的目光会令人倍感压力,而莱诺就像是遇见了一件尤为感兴趣的事情,想要和你商讨的温润纯善,令人如沐春风。 两姐弟容貌完全相同,展现出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程枥阳点头,适应良好地接受了评价:“承蒙典狱长抬爱,但臣已经被暂时革职了。” 莱诺伸手,主动牵起程枥阳的手掌。 常年处在皇室的摄政王殿下双手细腻柔软,覆盖在程枥阳的手掌上:“我大概知道你遇到的事情——可怜的孩子。” “但别担心,你和小柿子的匹配度还不错,将你们匹配在一起,有一些我个人和承妄的私心,但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相处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许多。” “小柿子这个人,责任心很强,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同他说道,等到一切好起来,一定能再回去你想回去的地方。” 原来,这场被迫的精神匹配不止是典狱长的手笔,眼前这个如玉君子的摄政王殿下也参与其中。 “将你们匹配在一起,是因为小柿子的身份比较特殊。” “作为帝国唯一的荣誉公爵,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年龄到了,鱼龙混杂各式各色的人就一拥而上,都想在他身上分一杯羹。我们对此实在头痛,身边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只有承妄极力推荐的人才能略微信得过一些。” “听说了你遇到的困境,我们私下里就让你和小柿子做了个精神匹配度测试——很高兴你能接受这个结果。” 程枥阳露出一副标准的,应对上司的公式笑容,暗自腹诽——你们也没让我有过拒绝的机会。 哦,或许暗杀匹配对象也算是选择的一种,可惜被他自己放弃了。 宫殿的殿堂上,莱茵和封莳泽棋局的厮杀来得正激烈,高潮关头,莱茵女皇周身的气息都凌厉了不少,整个人战意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久居高位的哨兵,反而更像是战场之上骁勇的将士。 莱诺在这样的背景音下转动轮椅,给出智能指示后,拉着程枥阳走到宫殿的另一角。 这一处是宫殿设置的用餐区,其上摆放着各式精致的下午茶点,莱茵的宣战声小了许多,也更加便于莱诺和这位新晋的“小侄媳”唠嗑家长里短。 “你和小柿子登记了,那也算作是半个珈蓝家的人了,总归要了解一些家里的事。” 我真的不太想了解。 程枥阳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没有人比他和封莳泽更了解,他们之间的登记结合原本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交易。 等到交易的内容相互应证,他们之间原本不该相交的天堑般的生活就应该回归正轨。 桥归桥,路归路。 知道有关皇室的东西越多,对于他来说,越不利。 皇室的“家长里短”,岂容外人涉足? 但他根本无法开口拒绝摄政王殿下。 这位殿下表面上温柔,凡事都要征求意见,以和人心,实际上和莱茵女皇本质相通,对于决定的事情容不得他人置喙——这是独属于上位者的骄傲与专制,让程枥阳倍感烦躁。 封莳泽身上每每冒出的那些不和谐的情绪,便是这位摄政王殿下的缩影。 “说来也巧,小柿子家族发生惨烈的牺牲前后,都是养在我的膝下。” “对于兄长的遗孤,在幼时那件‘意外’之后,我付出了十二万分的心血,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不干净的主意打在他的身上。”柔水一瞬间化作锋利刚刀,在两人独处之时,向程枥阳展现了属于摄政王的锋芒。 程枥阳脑海中警报响起,感受到威胁的北极狼在图景中欲要出来,被程枥阳压下。 首席哨兵眼下划过一丝极淡的阴暗,抬眸望向摄政王殿下之时却又彰显出十二万分的“忠义”。 他笑得漫不经心,眉骨之上的那三枚眉钉随着主人细微的,用作展现“遵从”的情绪动作而起伏,好像邪性与不羁就这样暂时被压下:“当然,即便是作为最高审判长,他的存在对星系的民众而言,也是极大的信仰。” “他是万众之光。” 莱诺审视的目光在得到这样的答案后,不经意挪移开,他浅浅勾唇,便如同刀入鞘中,重新恢复到初见的模样:“这句话,倒有九分真心。” “小柿子的眼光——确实很有意思。” 他末尾的语调是自我思考最终的呢喃,像是在陈述一个经久的事实,又像只是在漫长的叙述中,说出的一句由心感慨。 在短暂的交锋之后,莱诺暂时放下了审视与试探,转而展开了一段有关皇室,有关封莳泽过去的描述。 他的语调很慢,感知到对面人不怎么情愿的情绪时,甚至还能提前补充一句: “我知道你们之间暂时没有什么感情,但程枥阳先生,这是你想从我这里获得有关‘迷梦’信息的必经途径。” “毕竟,‘桃花面’案件的后续处理与交接者,是我本人。” 在这一番话后,程枥阳真正看向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摄政王。《 》 21、宁鸣而死 珈蓝帝国建立数百年,由珈蓝一姓衍生出数百旁支,生灭衰荣,同外姓共称贵族,于帝国之中,见证了星系的发展。 百年之前,珈蓝一姓之下,是由古蓝星发展而来的封家与久居世外,子嗣稀薄的叶赫家最尊。 封家曾是现如今,珈蓝皇室麾下第九军团的执掌者,近三代以来,同皇室关系极为亲近,到了莱茵这一辈,几乎到达顶峰。 封家一脉单传,上一任家主,第九军团的军团长,是封莳泽的母亲封蕴——珈蓝帝国记载以来,精神等级超s级的最强向导。 封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从记事起,就在帝国一众贵族中显得格格不入。 未分化之前,她的一切课程就以纯粹的能力天赋与训练成果碾压同龄人——所有人都默认,她一定会分化为哨兵。 然而命运最爱作弄人,18岁之后,封蕴成为了一名精神力极高的天才向导——记录在册的三名拥有“神级”精神体者之一。 依照正常的帝国培养计划,封蕴应当是于高塔之上,帝国最中心,成为万众瞩目,可获万般恋慕的向导,为哨兵们所争抢。 但她极端厌恶这样的分配与刻板印象,于那一年参与了边远战争星系战斗人员的选举,击败了所有以精神力等级自傲的哨兵们,打破所有向导们的有色眼镜,获得了参战名额。 在长达数十年的战争之中,封蕴一步一步建下累累战功,成为第九军团的军团长,而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帝国的加冕仪式上,在全星系直播中撕下了一贯的向导、哨兵们的遮羞布。 “精神力只是让我们进化的方向不同,而不是控制我们选择人生的枷锁。” “帝国贵族的向导与哨兵束之高台,只是因为你们的出生足够幸运。”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银发的向导耀眼地令天地为之逊色,她的加冕宣言掀起了整个帝国最初的,底层哨兵、向导们争取选择权的号角。 莱茵·珈蓝与莱诺·珈蓝,是在出生后即被珈蓝皇室送到封家,由封蕴亲自教导长大的。 在不断的密切联系下,封家与珈蓝皇室形成前所未有的亲密关系。 就在那小二十年中,封蕴和莱茵的堂兄,哨兵泽尔·珈蓝恋爱并结合了。 婚后第十五年,封莳泽出生,而后十年,封家除被要求在边远芒星磨练的封莳泽外,全部战死,封莳泽成为遗孤被接回首都星球。 “帝国的权力结构体系要求维持相对平衡,所以,兄长选择脱离皇室身份,同封蕴姐结为伴侣。” “为了不影响帝国的正常运作,他们之间的结合从未昭告公开,连带着小柿子的身份,除了‘封家独子外’,于公众而言也是模糊的。” 莱诺平静地向程枥阳讲述了一段皇室的历史。 “在惨战之后,我们将小柿子从边远芒星接回来,路上,发生袭击失踪案,皇室向狱守庭发布了任务请求,一度杳无音讯。” “等我们再见到他时,是在半年后,那时的小柿子,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检查,他的精神受到极大外在伤害,与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沉默寡言与自闭症状。” “他眼尾那两抹红色痕迹,是在失踪那半年里,出现的精神体外显标记。” “精神体外显?”程枥阳在听见这个词后不出意料皱起眉头。 这个词的含义为,未成年分化的孩童,在外界的催化、研究下,被强制催生出精神体。 由于这时的孩童身体器官、精神图景发展还未成熟,无法容纳庞大的分化精神力,催生出精神体的这种行为往往导致他们九死一生,并留下部分精神类后遗症。 这样的孩童,总会在外在有一定的特征性表现。 “如果我没有记错,催生精神体这一实验,是被严令禁止的‘超自然研究所’众多实验中的一个项目,连同百年前‘超自然研究所’的相关资料,一起被销毁了。”程枥阳目光沉沉,在得知这一讯息之后,不由自主产生生理性厌恶与憎恨。 “封莳泽那个时候多大?十岁?你的意思是,在二十多年前,珈蓝帝国发生了一起皇室遗孤失踪案,并且,失踪案中的孩童遭受了这样的精神研究实验?” 莱诺看着程枥阳上前一步,眸中隐隐怒火的模样,微微阖眼:“很抱歉,但的确如此。” “如果你熟知珈蓝帝国的历史,应当很清楚,封家灭门的那一场战役的名字叫做——‘诛神’。” 与人类的发展、进化同步的,是最初的星球毁灭。 过度的能源消耗,导致古蓝星环境极度恶化。 面对难以生存,并逐渐滋生的异族生物,人类无奈开始探索星际。 然而,星际之浩渺,远超所有人想象。 人类在探索之中,引来了星际的寄生住民——虫族。 虫族具有坚硬的外壳与强大的适应能力,一直在试图侵占各个星系的宜居星球。 即便古蓝星已经在大污染下千疮百孔,但其中原本的强大净化能力与物产丰富程度,仍旧让虫族为之疯狂。 而彼时人类掌握的技术,根本无法处理这些异邦的侵入者。 这一场为求生的探索,加速了人类的死亡。 人们被迫抛弃家园,开始无尽的星空探索。 星际之中潜藏的危险远超人类的想象,在漫长的世纪之中,一代又一代人死去,人口数量极具减少。 储存的能源大量消耗,面对这样恶劣的情况,人们在绝望之际,突然发现身体出现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比如,五感的敏锐,比如,极度增强的躯体——又或者,突然之间,能够通过“精神”和一些其他的种族进行交流,以及可以通过机体强调节能力适应绝大多数星球的生存环境。 为了保留火种,主动有人奉献自己的身体,进行研究。 而最终结果显示了,人类在漫长的岁月旅途中,产生了进化,而进化的源头,是人们的“精神力”和那些突然之间出现的,各式各样的精神体。 研究所的人们利用研究结果,指导人类开始能够寻找居住的星球,包括如何利用这种新的进化能力,和那些异邦“虫族”有相对的一战之力。 后世将此称为“星系新纪元”。 而对人体的研究行为从此开展,并因此成立了“超自然研究所”,主旨为研究人体产生的一切奥妙。 超自然研究所同新纪元同在,至珈蓝帝国建立,并统一星系所有人类,号召人们统一生存、战斗之间,已经发展到几近疯魔。 不再仅仅限于研究自愿或离世的人,超自然研究所因为有着极高的地位,能够随时随地,无时不刻选择合适的研究对象。 他们发展出来的研究方向也各不相同,对于人们有身体上的改造、能力上的激发,更多的,是对精神力,以及分化后的哨兵、向导们精神等级的研究。 实验当然不只是安全无害的,因为研究所最初就是在绝望之中寻找希望的存在。 超自然研究所在人们逐步开发、利用自己能力建造各自家园之后,逐渐显现出了它的危险与弊端。 这样强大的,可以随意支配一个人自由的机构组织,隶属于帝国,隶属于星际,隶属于人民,又高于他们。 它可以轻易地,通过一场实验剥夺人们的选择权,而后,人们将在这场未知的实验当中成为待宰羔羊,沦为那些密密麻麻数据当中的一部分。 怨声载道,但“超研”中有着大量的,精神等级、权力极高的向导、哨兵,庞然大物,在星系盘根交错,得罪了其中的一个人,就可能遭至研究所的加倍报复。 到珈蓝帝国百年之前,人们对于“超研”的评价,已经从最初的人类之光,沦为了恐惧、哀声遍野的源头。 它是压在人们头上最重的那一座大山。 而这座大山,被以封蕴为头的九大军团一同,在百年前推翻。 象征着超自然研究所最中心的那座高塔被从星系的古蓝星上拔除,实体被推倒,但长达几个世纪的压迫阴影依旧在每个人的心头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人们无时不刻不在为此担忧。 而事实证明,百足之虫,的确难以在短时间内根除灭绝。 超自然研究所的势力遍布于星际的各个地方,在珈蓝帝国颁布明文规定之后,埋伏在阴影之中,随时准备向人们展露它的獠牙反扑。 那些没有被完全处理,偷偷被带出的研究资料依旧遍布于星际的各个星球之上。 封蕴在这之后,带头向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发起战斗,并在五十年前,开启了一场名为“诛神”的战役。 在无数的危险当中,和这些蔓延、潜伏在星球各个角落,被打为“新异端”的势力而战斗。 哪怕最后,举整个家族的性命,虽死未悔。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她绚烂而热烈的一生,都在为了这一句承诺而斗争。《 》 22、宴会由来 “封蕴姐对于独子的要求向来严苛,但除此之外,她还爱着这个孩子。以至于在战死前昔,曾向我们发送密函,希望我们能隐瞒小柿子具体讯息,并给予他一个能够活下去的生存环境。” 莱诺从放置着琳琅茶点的桌面上拿起一块柿子小蛋糕,其上点缀着两颗栗子,看起来憨厚圆润。 他将小蛋糕的托盘递给程枥阳,弯起唇角,言语温煦:“尝尝,这是宫殿里厨师长的拿手好菜,相信你会喜欢的。” 程枥阳接过摄政王殿下递来的餐点,用茶匙取下一块放入口中。 舌尖上,属于柿子的清甜果香自味蕾蔓延开来,中间的柿子果酱又在这份甜味中无端夹杂一点涩意。 这点涩意很好地冲淡了蛋糕边缘地黑巧味道,不会令人觉得太腻。 程枥阳向莱诺点头,以示自己的喜爱。 摄政王殿下心情显然不错,倒了两杯红茶,顺手分享给程枥阳:“我很想听一听,暂时卸任的首席哨兵阁下,对我的评价。” “你觉得,我在这偌大的珈蓝宫殿中,居于摄政王的位置,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程枥阳脑海中警钟长鸣——来了,帝王家的一贯劣根性,想要将臣子置于死地的时候,就要用这样的问题交给下面人回答。 这位摄政王殿下大抵是要对他前面的不敬回应进行一场审判了。 要命。 程枥阳已经做好让大哥捞人的准备,也不如何在意对面这位坐着轮椅的殿下的想法,回忆早先的话,顺杆子爬:“殿下日理万机,协助女皇陛下完成治国安邦的督察,不是我们能随便揣测的。” “不过,臣确实没有想到,‘桃花面’的接手者,会是殿下。”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这样耍滑头的人。”莱诺被程枥阳的回复逗笑,眯着眼后仰靠在轮椅背上,单手搁置在扶手,拇指戒指上,华丽的血色宝石凝出耀眼的火彩,随着他的动作圈影变化。 “但,我想,你已经知晓,我为什么要铺垫这样长,去讲述一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皇室故事。” “在我手中的情报里,我们暂时能够得知的,是‘桃花面’中的‘迷梦’成分,研究的编码痕迹同‘超自然研究所’的固定模式,高度相似。” “珈蓝皇室有理由怀疑,星际之中,仍旧存在着超研的残党,并潜伏在未知的地方,蓄势待发。” 珈蓝皇室拥有最强大的信息、科技实力,当“百年前应当被剿灭的超自然研究所仍可能有余党残留于珈蓝帝国掌管的星际”这句话从莱诺口中说出时,它的可能性极大。 “帝国九大军团,依照现如今的实力编排,我们只能将这个任务交到承妄手中,由他安排如何处理可能存在的超研残党。” 百年之前,帝国的九大军团在封蕴的带领下,向超研宣战,以惨重的代价,在长达百年的征战中获得来之不易的胜利。 非法人体实验至此被废除,人口走私、贩卖,奴役等发生率大幅度降低。 人们的生活归于稳定,近二十年来,珈蓝帝国飞速发展,星系开发及虫族的清剿再次提上日程,也多拖了这场战役的福。 但常年在第一军团办事的程枥阳却很清楚,“人体实验”这一研究,从未真正被遏制。 对于一个经济命脉及政权绝大多数掌握在上层贵族手中的帝国而言,私自流通的药剂、违法研究实验等,搜查方向往往要往这一方面靠近。 更何况,这一场由药剂于整个珈蓝帝国首都星系掀起的巨大风波,最初的源头,本就是由贵族掌控的精神等级测验场。 “在经过数据对比及药剂流通的搜查后,我们大致可以锁定可能相关的贵族范围。”莱诺端起那杯温热的红茶,澄澈的红棕色茶水在杯中泛起波纹。 摄政王殿下抿了一口茶水,转而将其重新放在桌面,看着因为位置改变,杯中出现的圈圈淡淡涟漪,眉目中情绪不明:“不过,这些老家伙们在帝国生活了太久,对于这些门道极其精微,很难在私下的试探中去找寻到本应该存在的线索。” “没办法,我们只能将他们以宴会的名义要请到这里,来一场所有人的‘审判’。” “程先生,你收到了来自承妄布置给你的任务,那么对于这场审判,你会有怎样的期待呢?” 谈话到此结束,桌上的茶点在摄政王的邀请下基本尝了个遍。 程枥阳被这些甜腻的茶点刺激地有些牙疼,微微叹气。 他能有什么期待呢?他只是一个被迫跟着上边走的打工人。 这场宴会的召开别有用心,是这一间宫殿之中,两位帝国掌权者心知肚明的事情。 与之狼狈为奸的,或许还有狱守庭的典狱长。 他们对“超自然研究所”可能存在的余晖产生怀疑,又因为这场轰轰烈烈的“桃花面”案件损失了属于掌权者的威信,随后而来的,是这些掌权者们最疯狂的报复。 特别是,从属于他们的这些“贵族”,在他们的荫蔽之下,用近乎公开挑衅的方式,造成了一场前无古人的政权机构评审的失职与混乱。 这是君王所不能忍受的。 封莳泽和莱茵的棋局已经下到最后。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的王棋相互对峙,没有人能够先一步将死对方。 流局。 莱茵女皇将额前飘出的一绺灰色长发别至耳后,凤眼中满是对这个侄儿的欣赏:“其实你不必要让我一手,你的士卒大可以勇猛地走到棋盘的对侧,生出第二位强大的皇后,从而将我逼入绝境。” 封莳泽将棋子重新摆回原位,平静温和的眸子扫过屋子的另一端,同莱诺一起共进下午茶的程枥阳:“我不喜欢棋局上出现两位皇后。既然是底牌,就应当具有唯一性。” “人也一样。” 莱茵单手托腮,漫不经心重新执起桌上那柄羽毛折扇,用尖尖修长的细密长绒扫过桌面上的棋子:“我尊重你的选择,就像你母亲教会我那样,尊重帝国民众的选择。” 她看着封莳泽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过,小柿子,你好像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个法律文案之外的名分吧?” “那孩子的戒指挂在脖子上呢。” 莱茵俏皮地眨眨眼,对封莳泽的一番打趣。 封莳泽收拾棋子的动作在空中微微凝滞一瞬,而后,不偏不倚将其放回到原本的位置:“总会有的。” “你今天下棋的时候很不专心,不停地向小侄媳的方向瞟。怎么,担心你的小叔叔把这孩子吓到?” 棋子被全部放回到原位,莱茵将其向后一推,起身向餐桌的方向而去。 “你们吓不到他的。”封莳泽抿唇,跟在莱茵身后,锁定着程枥阳的视线专注而热切:“他比谁都更懂得如何同人往来。” 他是如此令人着迷,忍不住靠近,却很难真正走进心里。 姑侄二人来到下午茶点的布置区,莱茵将手中的折扇展开,侧掩住下半的容颜,使得眉眼格外注目。 “嘿,我亲爱的,下午茶会结束了,来猜猜看,我们谁赢了?”女皇在说话时总会刻意拔高声线,使得那华丽的音调像是在演唱一出精彩的歌剧。 “要是你赢了,就会直接让我交出赌注了。”莱诺无奈地看着胞姐,转头:“不过我和我们的新侄媳的交谈还算得上愉快,不如这样,赌注就当作是送给程先生的见面礼了。” 不明白话题怎么会又扯到自己身上的程枥阳抬眼,极快地接上话题:“臣惶恐。” 莱茵将折扇收起,提着裙摆,轻盈地走到程枥阳身边。 属于皇室特有的馥郁熏香气味变得浓郁许多,莱茵挑起他胸前的银链,端详着其上悬挂着的能量石和那枚属于封莳泽的蓝宝石戒指,拍了拍哨兵的肩膀:“不要学小柿子的坏习惯,君不君,臣不臣,看场合。惶恐与否,从心。” 女皇单眼轻眨:“虽然是流局,不过,我认可莱诺的想法,就当作是祝福你们新婚的见面礼。” 一柄漂亮的军刀被放入程枥阳掌心,女皇后退两步,深邃的目光遥视程枥阳,发出由衷的叹息:“这是封蕴姐的东西,现在由我转送到她的小儿媳手中,也算得上是一种传承。” “好了,孩子们,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得按时赴约。” 她拖着冗长的裙摆,却如同踩在云端一般轻盈,带着自己的胞弟率先到达宫殿屏风处,回眸:“对了,告诉你眼睛里一直想要问的秘密——典狱长承妄的全名叫做:承妄·叶赫。” 洞察人心的女皇最终解释了典狱长与他们沆瀣一气的缘由,“叶赫”之姓,将一切完美闭环。 程枥阳确认了自己被典狱长压迫的事实,脸上维持着的礼节性假笑消失不见,面无表情。 “所以说,他真的是想开了我吧?” 哨兵抓了抓被打理好的头发,将其一把向后扫。 发丝自后向前重新铺散,回到原位,又多了几分野性。 程枥阳转头,对上封莳泽藏不住的笑,眯眼,转身勾起他胸前的领结:“嗯,亲爱的——小柿子?该去宴会了。” 最高审判长羊脂玉般的耳尖染上霞色,罪魁祸首将向导脸上的笑容转移。 他快速松手,大跨步跟上已经离开的两位掌权人。《 》 23、十指交握 怔愣了许久的封莳泽在宴会厅外抓住了逃得飞快的罪魁祸首,未加思考地伸手拉住首席哨兵的手腕。 程枥阳低头,目光滑过握着自己的那截手臂,蜜色的肌肤与偏白的色泽形成鲜明对比,在日光的照耀下无端显出一种色气。 程枥阳散漫地伸出手,在封莳泽欲言又休的目光下,反手握住了最高审判长的手腕,将其拨下。 封莳泽的跃跃欲试,满含期盼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好似那只亲人的小白鼬,在仰头求抚摸的时候被拒绝,耷拉下尾巴。 让人心生怜惜。 程枥阳胸腔中发出闷闷的哼笑声,在封莳泽黯淡的目光中,顺着最高审判长的手腕向下,指尖拂过他的腕线,不断向下蔓延,最终与封莳泽十指相扣。 “要进去了。”程枥阳低声:“亲爱的——伴侣封先生。” 只觉得空气躁动,今日日光格外灼热,使得手臂上被首席哨兵触碰到的肌肤,没有一处不令人感到发烫。 喉咙中干燥得快要烧起来,封莳泽的嗓音沙哑:“好。” 作为通过帝国向导哨兵精神匹配机制链接在一起的两人,在一定的时间里,会接受来自帝国的慰问与情感询问。 至少需要相敬如宾,又或是在生活里足够亲昵,才能算得上匹配没有出错,结合的登记全然出于自愿。 哪怕这是表面功夫。 程枥阳向来习惯学习规则,融入集体,于这样的,面对帝国绝大多数贵族出现并相往的场合,他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配合。 而他的匹配对象,愿意同他进行契约交换的“伴侣”显然也是这方面的个中好手,能够这样快,就配合上他的出演。 程枥阳对此感到十二万分的安心。 他们相互携手,迈入莱茵女皇宴会厅的大门。 宴会厅中是一贯的皇室风格,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悬挂着盏盏水晶与昂贵的能源矿石铸造的吊灯。 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光芒拉成一条条“薄纱带”,其下穿着各式华丽服装的贵族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推门而入的新人往往会短暂博得场中人们的关注,在确认身份之后,再根据得到的身份结论给出对应的反馈与交往选择。 进入到场中的封莳泽在整个首都星球上赫赫有名。 为外界公布的消息里,贵族们很容易就能认出,此时同封莳泽掌心相握的人,就是那位曾轰动整个珈蓝帝国的,被誉为“死神”的首席哨兵。 第一军团的成员是不常在公众场合露面的,他们的行踪大都成谜,只是每个人会在入岗之前得到来自狱守庭的能量石,用于监测各自的位置与基本精神状况。 而能量石的使用与检测方式,是由典狱长同帝国研究所方进行合作后,亲自监工完成的保密项目。 程枥阳同封莳泽相携进入到宴会厅,绕过厅正中央的泱泱人群,径直向一旁的餐点区而去。 几名身着燕尾礼服的贵族当即迎了上来。 他们身上别着象征爵位的荣勋,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眼睛里却满是算计的野心。 程枥阳主动松开了同封莳泽交握的手,拿起一支盛着香槟的高脚杯,漫不经心地摇晃杯身,看着其内澄澈的淡黄色液体旋出一圈圈漂亮的螺纹漩涡。 贵族们目标明确,将程枥阳与封莳泽包绕在取餐台边,肩上的荣勋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摇摇欲坠。 “最高审判长阁下,我们是莱特、莱切尔等家族分支的成员,此次在宴会上偶见您,倍感荣幸。”为首的男人两颊上带着抹不自然的酡红,不知是因为在此之前喝过太多宴会上的好酒,还是因为见到封莳泽太过激动,难以抑制情绪。 封莳泽向他颔首,以示回应。 男人被封莳泽的回应鼓舞,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当即滔滔不绝:“审判长阁下,实不相瞒,我们此次是受人所托,想要同您征询一些有关即将到来的二度机构招纳文案的批审事项。” “对于如何处理因案件意外造成的结果,家族里近来争论不休,我们十分希望能得到一些您的想法与见解,以便于我们之后在属于第七军团部分的修改上能更得心应手。” 开门见山。 这是宴会往来之间最坦诚,也最野心勃勃的一类,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和自己想要搭话的人促成合作。 再一、再二、再三,即便可能会面临被拒绝和无情嘲弄的结果,但只要投入的网足够多,一定能够为碰到一个合适的结果博取机会。 而这一群打着“军团贵族”家族旗号的人们,则显而易见将自己的目标瞄准了在“桃花面”之后,帝国三大机构面临着人手缺失与岗位空缺为公众所知晓的事实。 为处理这方面的问题,帝国最终决定将案件之后的损失与重建交由各自麾下的除第一军团外的其余八大军团,分别处理其中一部分的情况,并通过各军团麾下掌管的区域范围进行层层重构。 当今帝国,各个军团都是由某一家族,或某个层层竞升,保有高名望的个人所统领。 军团之首——军团长,各司其职。 重新分配麾下各星球政府机构空缺职位是一个美差,保不齐能够借此壮大各自家族的实力。 但偏偏帝国将这件事的生杀予夺权交由审判庭,由最高审判长决定具体的分配规则与分配结果是否合理。 所有人都想试探封莳泽的口风,但封莳泽除开日常工作之外,神龙见首不见尾——作为荣誉公爵,他自身封地之中可供屏蔽外界事物、声音的位置便多如牛毛。 审判长一贯不爱回答这样的提问,但当着面,宴会之上,他良好的教养却不会让主动的提问者落空。 这同样是当场所有贵族所关心的事情。 封莳泽面上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苍蓝色的双眸锁定了在面前的几个主动询问的人,略加思索:“对于如何处理这件事及提案的书写应当是由你们各自归属的军团所决定的重大事项,审判庭不得插手。” “对于那些公正、公平的选择结果,审判庭一定会给出与之相匹配的处理方案。” “我想,这应当是为所有珈蓝帝国民众所认可的方案。” “具体的实施情况与实施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细化与处理。” “我们需要采集民众的想法。” 将提出的问题抛回,同时表达审判庭的态度与做法,这是作为审判庭最高审判长给出的完美答卷。 只是令一众贵族心中不适的尖刺扎得更深——封莳泽的话几乎将各个家族对于职位处置进行暗箱操作的路径堵实。 “可是,审判长阁下!我们需要的并非只是你们的随口回应,你们对于审查的意见与结论我们根本无从寻找获得途径。” 男人讪讪,仍旧不死心。 “我以为,这应当是你们理论的必修课。”封莳泽低头,目光追随着手指触碰着杯底座,食指敲击的程枥阳,给出方向。 这样的方向显然不是这群人想要的,贵族们掩面偏头,双眼随着顶头的悬灯闪烁明灭,窃窃私语。 “审判长阁下!”为首的男人再次出声,短暂的时间里闪过无数种想法,最终将话题引向懒洋洋划水的程枥阳:“审判长阁下,倘若职位的选取涉及到首席哨兵,我们是否还要按规执行?审判长阁下会在这些事情上有失偏颇么?” 程枥阳:? 这真是有病至极。 想要对帝国的职权机构进行私心的挖掘,又无法越过审判庭最高审判长这座山,这些有心无胆之人只得进行凭空捏造。 将山凿出裂缝,至少要比纹丝不动看起来要合理许多。 帝国每个军团都会存在首席哨兵,但只有第一军团的首席哨兵让人闻风丧胆。 而这些人状似什么都没说,却摆明了意有所指。 围观靠近的人越来越多,贵族们似乎因为短暂的沉默,找到了最高审判长的“裂缝”,想要以此大作文章。 “第一军团的首席哨兵职位,从来都不属于均管范围,而是属于典狱长阁下的独裁。”程枥阳微微屈曲单腿,腰背挺直: “这是狱守庭的规矩,不知晓你们的规矩有没有什么因为各自军团长想法而产生不同?只是这些规则毕竟从未开诚布公,不知晓会不会存在有失偏颇的情况。” 没有人想到程枥阳会主动接话,也无人敢于去触碰“死神”的眉头。 回怼的言辞用相同的话术,使得问询者一瞬间将后话悉数憋回。 但隐约的怒火与不满无从消失。 剑拔弩张。 “奎恩?”如环佩撞击,金石相敲的声音从餐点台这一群人身后突然传出。 人群中移开了一条路,一位身着得体黑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程枥阳面前。 他长得和许锘一模一样,气质却千差万别——极易让身边人区分身份。 这是许锘的兄长,许砚。 声音响起之际,贵族男人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许砚从人群中走来,站在程枥阳与封莳泽面前,并未看他想要对话的来人。 许砚温声:“我记得我说过,莱特家的一切事务,不得越级处理。” “你是最近在地下嗑药磕昏头了么?”《 》 24、宴会混乱 喋喋不休的男人被许砚一言扰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赔笑:“家主。” “莱特家近来对于‘族人’的定义与试炼要求有所更改,我想,你应该抽空先回一趟家——奎恩?莱特。”许砚刻意将男人的名姓拉长、分说,中间的间隔引人遐想,场间其余贵族投向奎恩几人的视线中明显夹杂着些别的意味。 许砚笑意不减,越过奎恩几人,来到餐台边,取走程枥阳手边并排另一杯酒,侧身向程枥阳与封莳泽道:“封先生,程先生,新婚快乐。” 他将酒杯向前遥遥一举,程枥阳指尖正正敲击在杯脚上,停下动作,同样将那杯香槟举起。 “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们祝福?”程枥阳两指握住杯柄,其余三指虚虚搭在下沿:“许锘的兄长?又或是莱特家家主?” “身份与祝福之间有联系么?” “当然有。”程枥阳低头看着杯中酒:“要是你以莱特家家主向我们给出祝福,那我只能向你说一句谢谢。” “要是你以许锘的兄长给出祝福——那我就得讨个贺礼了。” “听起来,做许锘的兄长没有任何好处啊。”许砚自胸腔发出一声闷笑,儒雅的嗓音并不快,同程封二人说话的时候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相遇之后彼此打趣。 “不过,为了感谢程先生对家弟的照料,贺礼我当然是准备好了的。” “只待你有空。” 许锘今日并未来到宴会。 自从家族叛逃后,他已经许久未曾同自己的兄长相见。 但每至空闲,总能收到来自许砚的问候。 程枥阳自许砚处,拿到不少好处,对这个三天两头,被弟弟牵动心神的男人印象并不坏。 许砚有心要替他们解围,程枥阳自然乐得接受。 但许砚的这杯酒,他却不能喝——程枥阳酒精不耐受。 交谈甚欢的两人迟迟没有碰杯,许砚侧头,对封莳泽道:“最高审判长呢?” 封莳泽显然同许砚有私交,几乎是下一秒,他主动倾身向程枥阳:“可以给我个代为表现的机会么?” 手指试探着触碰到程枥阳手中的酒杯,首席哨兵半敛眼眸,细密的长睫遮掩住了全部的情绪。 “你要这杯醒过的酒?”程枥阳的声音放得极轻,听不出丝毫的波动。 但不久前才彼此结合,形成临时标记的两人之间,那条隐秘的精神线却清清楚楚地将他们链接在一起。 莫名加快的心跳,淡淡的海盐与冰雪相融的信息素气味只有彼此才能感知到,以至于连一个不含有情欲的触碰都像是千丝百缠,充满诱惑。 封莳泽为此隐秘地愉悦着,而程枥阳也在此间得到属于自己的向导的心安。 首席哨兵将手中的高脚杯主动交付到最高审判长手中,指尖不可避免相碰,封莳泽那张如玉的脸上出现一抹明显的笑意。 “嘶——” 四周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最高审判长偶然的笑容很容易能登上首都星球娱乐周报的头刊。 而造成这一场骚动的罪魁祸首却宛若无事人,将那杯讨来的酒与许砚的相碰。 一触即分,封莳泽将酒一饮而尽,而后转头,星眸粲然,看向程枥阳,目不转睛。 将恋人的戏码表演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有着超高的演员天赋。 就好像,他们正当热恋。 程枥阳心跳失拍,移开视线:“酒量不错。” 得到夸奖的某人笑意简直满溢,将宴会厅中的雕栏玉栋都衬得黯然无光。 早先的一切喧闹被压制,宴会厅的主位,雍容华贵的莱茵女皇漫步而至。 “真是令我惊喜万分,今日的宴会格外热闹,各位亲爱的臣子们,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吗?” 宴会厅的主位侧方,摄政王不知何时已经高坐其上,仪态端庄。 莱诺的视线随着女皇的行动而移动,自高台之上投下。 下方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单手搭于对侧肩,弯腰向莱茵致礼。 “我近日看了一部十分有意思的歌剧,是依照旧蓝星的《哈姆雷特》进行的改编,融入了新的,有关‘人与人’之间的斗争。” “不满足于三角的关系,谁都可能是主角——一个十分有意思的故事,不是吗?” 下方有贵族对莱茵的话进行附和,莱茵双手撑在围栏之上:“我的宴会一向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到生活乐趣而举办的,倘若我亲爱的臣民们能在此结缘,体验到乐趣,于我而言,就是一件再有意思不过的事情。” “不过——”莱茵浮夸的笑容随着这一声转折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有人妄想在宴会之上破坏这份乐趣,以珈蓝帝国的名义,我一定会对此进行公正的裁断。” “在这里的臣民们都是帝国有名姓,爵位礼遇丰厚的贵族子民,相信很清楚,‘己所不欲’的意思。” 宴会厅中流动的气息停摆,贵族们的视线游移于四野。 “嘿,瞧瞧,我好像把大家都吓到了呢。”莱茵一瞬间笑出声,好似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水月镜花的玩笑:“我只是在模仿歌剧中的台词,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呢。” 她俏皮地眨眨眼,挺直脖颈,头颅高扬,用一句话使得场中陷入僵滞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别担心,宴会开始——我诚挚地邀请你们做今日的主角,希望你们能在今日出演一出精彩的歌剧人生!” 女皇尾音上扬,管弦乐般的声音轻易调动起贵族们的情绪,一如她每次面向全星际的演讲。 热烈的欢呼浪潮将整个宴会厅叠满,几乎要满溢出掀翻屋顶。 在莱茵的高声宣布之下,宴会的流程持续推进,贵族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杯觥交错,舞池中到来它源源不断的舞伴。 程枥阳与封莳泽隐没在贵族的浪潮之中,随着审判庭那几个熟悉的审判官身影出现,程枥阳善解人意地向封莳泽提出要透气的提议,随即暂时离开。 程枥阳实在不习惯贵族的宴会。 那些交谈着的人们都带着大差不差的情绪面具,彼此就近期的生活琐事、工作权力进行交流,偶尔的一次碰杯,兴许达成了某些一致的想法,于是笑容也带着深意,用贵族的礼节进行彼此的二次问候。 这是一出天然的歌剧表演场。 首席哨兵顺着宴会厅的阶梯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露台的大门,躲进花丛茂盛,双人桌椅的一边。 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毒辣,这样的温度使得从精神图景中出来的北极狼不大愉快,整个缩在锦簇的花团阴影后,趴在地上,长尾缓缓拍击地面。 程枥阳入座的下一秒,露台门再度开启。 身边出现哨兵的气息,阴影短暂遮蔽了光芒,另一边的座椅被坐下。 “程先生的确很会找地方休息。”来人是许砚,程枥阳单手手肘撑在座椅的扶手上,闭眼假寐。 闻及来人,只是微微开眼:“你不是以许锘兄长身份和我问好,让我找一个安静地方叙旧么。” “带给我的东西呢?” 许砚被他全然不加掩饰的言辞斩断了后续的所有冠冕堂皇的拉扯话语,一时失笑,倒是真的从衣衫中取出一瓶药,将其放在钢化玻璃的桌面上,推到程枥阳手边。 “许锘难得给我发简讯,一来就托我拿新研究的精神治疗辅助药品。”想起自己的胞弟,男人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眉眼变得更加和煦:“把自己的兄长当成什么任务辅助处理中心,真是应当被好好教育了。” “不过难得和我提要求,一开始托我带人进宴会,后来又说算了——想来也只有你了。” “我索性把这些一块儿带来。” 程枥阳从桌面上拿起那一瓶纯白,没有任何标签的药,向许砚摆手:“这东西合规么?” “能够一定程度上缓解你的精神疼痛与向导结合后产生的依赖与上瘾性,算是我研究里没什么用,会被淘汰掉的小玩意儿。” “已经通过了人体试药,放心。”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可能更需要这个。” “谢了。”程枥阳将药揣入口袋中,撑头:“还有些别的呢?” “你真是一刻都等不及。”许砚叹气:“近来对‘桃花面’里‘迷梦’的研究已经到达瓶颈,不过我通过基因编辑的对比,还是觉得,这东西的出现,应当同那类变异虫族之间呈子母关系。” “这是人为的刻意研究——研究过程与手段……和那里,有相似之处。” “另外,近来有多方提案,要求重组暂时无首席哨兵的‘塔纳托斯’小队,以防出现任务滞后的情况,不过,典狱长出面,把它暂时接手了。” 作为莱特家主的许砚,手上握着些特殊情报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碍于许锘同程枥阳的关系,许砚多少也成为了塔纳托斯小队的外聘信息网来源。 许砚的目的很简单——要求程枥阳别让许锘在任务中死掉,能活着正常生活最好。 这于程枥阳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将许诺行踪、生活情况暴露也只是举手之劳。 只是许锘似乎对他这个哥哥尤为恼火,一边避着走,又一边忍不住想要接近。 保持着只闻其人的状态。 程枥阳毫不犹豫出卖属下:“许锘最近没什么任务,近一周应当都在首都星,你完全可以去抓他。” “好。” 露台上属于两名哨兵的交易结束得极其迅速。 许砚推开露台门时,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准备收回精神体的程枥阳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 突如其来的心悸、精神波动令他无端开始烦躁。 恰在此时,宴会厅中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随后是骚乱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信息素混杂其中。 在驳杂的味道里,程枥阳清楚地捕捉到那一抹淡淡的海盐味道。 向导的信息素从来不会轻易外泄。 脑袋中的一根弦骤然紧绷,程枥阳飞速越过许砚,跨进会场。 自二楼向下看,宴会厅舞池边缘,奔走混乱的声音,窜动的人群如同千万条乱线。 银灰色头发,高挑的向导站在最中央,格外显眼。 封莳泽遥遥看了程枥阳一样,就那一眼,程枥阳感受到精神临时标记后,对方传来的,被压抑着的痛苦。 那点感觉极其轻描淡写,似乎它的主人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这点连结打扰到对方。 以至于,只有在最高审判长精神力波动,信息素不稳定时,才泄露出一丝半点。 脑海空白,程枥阳单手撑住二楼围栏,翻身一跃而下,拨开人群,逆流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