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强嫁我之后(女尊)》 1、引子 太平日,浮州落雪。寂静古都纤尘不染,鹤梦缩在宽敞的裘衣里,望着祠堂里的青烟出神。 姊姊以后就要留在这里了。鹤梦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指尖微凉,膝盖传来的痛感也早已被草席上的积雪麻木。她听见了祠堂里传来的哭声,但是已经辨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鹤梦心里压了些事,那些事比她的泪重要,也比跪在对面的人的指指点点重要。 突然,门打开了。一伙穿着素简的人出来,为首的那个并不是陈家人。鹤梦儿时见过他,如今依稀也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温砚没有哭,世人都说这个人生来没有眼泪,不然怎么能在收到陈端仪的死讯之后还能端坐问诊。 世人都爱良医陈端仪,所以对他们来说,浮州最冷血的两个人,一个是陈端仪未过门的青梅竹马温砚,另一个是陈端仪的胞妹陈鹤梦。 算起来,还是陈鹤梦更可恶些。 鹤梦的大氅不知何时已滑落至草席上,她的肩头落些雪,脖颈稍红。鹤梦抬头,看见了温砚停在了他的面前。 下一秒,那双救人的手,就架在了鹤梦的脖颈上。温砚这么多日子来终于开口 “我要你偿命。” 他说。鹤梦任由他掐住,并未反抗。众人上前拉他,温砚的力气却开始锁紧,鹤梦已经呛出来眼泪。她的手终于忍不住,攀上了温砚的腕子。鹤梦从军时手上生出的薄茧,此时摩挲在温砚手背上,叫他有些招架不住。终于,温砚的泪流下来了,鹤梦半哑着嗓子唤他 “嫂嫂。” 温砚松开了手。《 》 2、白鹤忘机 一年后。长街旧巷深处,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 店主富态,掐着腰肢从热闹的大堂挤进去。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她索性推了老板娘去应付。相好的趁乱扑过来,也被她摸了一把大腿便推了出去。 青潋堂掌柜的鬼鬼祟祟的进了账房,见到了端着衣料等候多时的鹤梦。她将账房门挂上锁,摸索着墙壁,原来账房的后壁是扇暗门,尚不清楚通向哪里,但是隐约能看清里堂内已端坐了几个人。店主示意鹤梦跟上,却在通过隐壁时一把拽住她,闪身到了那些人看不清的地方。 “东西都在这儿了?” 店主掀开鹤梦手里衣料的一角,果然看见里面放满了棕褐色的东西。鹤梦不动声色,转身避开了她想要再掀开衣料的手。 “我们老大说,只有见到王大人,才能将东西呈上。” “哼。你倒是条只认主人的狗。但是你看清了,这里是青涟堂的地盘,我要是想要做什么,岂容你这样的宵小干涉。” “掌柜的。” 鹤梦笑笑,抬手将掀开一半的布料放下。眼睛对上店主的,丝毫不慌张。 “打狗还要看主人呐。” 里堂有人问他们为何还不进去,青涟堂店主便应声还要搜身。店主叫来屏风后两个宫人装扮的人,开始查验鹤梦的身份。去掉鹤梦身上所有有可能对里面人造成威胁的饰品之后,在宫人的注视下,店主不得不给鹤梦放行。 鹤梦端着衣料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放下,她隔着最薄一层屏风向里面的官员行礼,王纪云对宫人低语几声,便又出来了个青衣宫人来拿衣料。 鹤梦没有阻止,反而老实的将端着衣料的案板尽数给了衣着华丽的青衣宫人。只是这个宫人不止衣衫精贵,面上的神态都一副官学子弟的模样。她看着一直垂首的鹤梦,接过了案板。突然又抓住了鹤梦没来的及收回的手,两指触及鹤梦的脉搏,却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反倒是鹤梦,皱紧了眉头,一副可怜模样 “大人,您把我抓疼了。” 青衣宫女并不吃这一套,反倒又朝习武之人无法自封的脉相上探去。这一番又传出些声响,教王纪云听见了。 “素奴,为何还不将药材拿进来。” “是。” 宫女迟疑着又看一眼鹤梦,后者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她。这才哼一声松开了手。只是她还未进屏风,一人的声音在外围响起,声音的主人却辨识不清。 “不好,有刺客!” “保护王大人!” 里堂内的几个宫人皆抽刀对向声音的来处。素奴匆匆忙忙朝王纪云的方向护去,众人皆对里堂环境虎视眈眈。无人在意被放在机案上的衣料。只是等待许久,并无打斗声传来,素奴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可等她朝布料跑来的时候,鹤梦已先行下手,她掀开遮掩了大半的布料,从里面取出一架弓弩,一瞬之间,四箭齐发,正中几个宫人眉心。 王纪云瞧见此景,不由大惊失色,她唤着素奴的名字,朝里堂的深处跑去。素奴的手心被鹤梦钉住,只能忍痛拔箭,又提起利剑刺向鹤梦。速度之快,让鹤梦都有些避闪不及。只是鹤梦此行目标不是素奴,而是此时无人庇护的王大人。因此她无心鏖战,一柄折刀不只什么时候到了她的手里,鹤梦朝奔跑着的王纪云扔去,刀刃在空中展开,很快的划破了王大人的喉咙。 王大人应声倒地,这时还保持着躲避的姿态。她的眼睛留下一滴浊泪,看痛了素奴。后者不顾一切朝鹤梦打去,鹤梦的短刃一时应付不来劈如雨下的长剑,她一脚踹在素奴肚子上,方能与她拉开些距离。素奴的剑法已毫无章法,力气却极大。鹤梦便引她到巨石裂隙处,后者无暇思考,便一剑劈在缝隙中,随后便卡住。素奴不敢置信的望向断掉的铁炼,呛声道 “你是谁?!” 鹤梦顺势锁住了她的手臂,慢慢贴近她的耳朵,眼里哪还有方才装出来的半点怯懦。鹤梦抵住素奴的耳朵,一柄短剑朝素奴的脖子探去 “你听好了,我是陈端仪的妹妹,陈鹤梦。” 素奴听到了那个许久未闻的名字,顿时浑身颤抖,宛若脱力一般瘫倒在地上。鹤梦冷眼看她,短剑已展开,只需一瞬,青衣女宫便可以去陪王大人了。 青涟堂掌柜是个会看眼色的主,在刚开始的时候便掏出了钥匙,趁鹤梦与素奴交谈之际,已悄悄猫至旁门,只是手上的锁还未落下,门外便有一伙人涌了进来。 “楼主,你没事吧。” 为首的那个敲晕了青涟堂掌柜,匆忙朝鹤梦赶来。鹤梦未再继续下手,转而将那柄折刀收回袖口夹缝中。她挟持着素奴站起身来。 “我没事。他们为了药材内斗,王大人已经没了。” 琬婴几番检查过鹤梦身上的血并非她自己的,这才放下心来。她将素奴交给身后副官,虽然已经封了素奴说话的穴位,但她此时低靡的也毫无向琬婴讲清事情来历的力气。 “这个店主,之前来走穴时还以为是个忠厚老实的,没想到为了利益杀官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鹤梦看了一眼替死鬼店主,随着琬婴的话点了点头。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哪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有。我信楼主。” 琬婴的眸子闪了闪,鹤梦的碎发还贴在脸上,她接着理碎发的动作避开了与她对视。 “这些人都处理掉,至于王大人的尸首,连带过去搜集到她走私官响的证据一并移交大理寺。” “楼主,王大人的党羽不会因为这件事牵连到我们忘机楼吧。” 路通心思细些,顾虑也多些。鹤梦抬手抹掉她颊上的细汗,道 “那就把青涟楼店主处理掉,交到王大人的府邸。若是他们还有怨言,让他们尽管来找我陈鹤梦。” 众人从正门出了青涟堂。琬婴安排人查封酒楼,随后追上独自走在最前面的鹤梦。 “楼主,我真高兴。” 鹤梦停下来,没有说话,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他们都说我们忘机楼里是京城最没用的武部,如今我们一举除掉王纪云这个大毒瘤,准叫他们大开眼界。” “没那么简单。” 忘机楼连王大人都敢动,朝中剩下的贪官怕不是都会将他们视为眼中钉。鹤梦叹口气,还是对那个稍小她几岁的女孩道 “琬婴,我们忘机楼的官员身份特殊,此时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朝中肯定已经有人盯上我们楼里了。一定要再三低调,若是有楼外的人接机邀功,尽管让他去,听懂没有。” “是。” 琬婴有些不忿,但楼主说的准是对的。她又开心起来了。伸手去拉鹤梦的袖子,却被她不动声色的躲开。鹤梦握住藏了短刃的袖口,快走几步,好在琬婴从来不会多疑她,只是隔着她出了柳巷。 此时无荫蔽,花影倾斜,暖光照到鹤梦身上。她却出了一身冷汗,琬婴匆匆迎上来,任由鹤梦半靠着她,手指陷进她的手心,留下类似兽齿的痕迹。 鹤梦自姊姊去世后便被母亲从塞外调职回了京城,因着再接受不了失去一个孩子的痛苦,陈家家主只让鹤梦领了个忘机楼校尉的闲职,楼中大多都是重要官员之子,等到跟着楼主学了本事,还会分配到各处去的。京城是天子脚下,大事有的是别部官员去管,剩下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就都交给忘机楼了。鹤梦这份职,任的十分轻松。 只是不知为何,她近日来夜夜会梦到塞外的事。一来二去,便有些休息不好,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吃不消。 “楼主,你是不是又头晕?我带你去看大夫。” “别…” 鹤梦有些退却,却拗不过此人的执着。这孩子刚来时像个瘦鸡,何时开始力气这样大了。她欲哭无泪的被那人带去化春堂,过去一直对医堂避至三舍的鹤梦,远远的望见化春堂的牌子,还觉的眼睛疼。 就像当年脖子上的掐痕一样疼。 鹤梦捂着脸,堂内的药草香气透过她的指缝传入她的口鼻,她被浓郁的中药味儿呛到,伏在机案上咳得整个身子抖起来。 化春堂学徒专心致志,手在鹤梦的腕子上不断游移,嘴里念念有词,却说不出个实际的名堂来。 “你们医堂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换人。” 琬婴脾气有些急,学徒一摆手,示意她打断了他的思路。突然,他大惊失色,道 “命不久矣!命不久矣!” 鹤梦放下了掩住脸的手,气急的眼睛瞪向学徒,果然那人心虚的不敢看她。琬婴的匕首马上就要抽出来,学徒忙啐了几口 “呸呸呸。失误,失误。我再给客人看看。” “算了,你们堂里肯派你来给我看,已与逐客没什么两样了。我还是自觉些,先行告退吧。” “大人,不能就这么跟他们算了。把温砚给我叫出来,让他亲自给我们大人问诊。” 琬婴拎起小学徒,让他悬空几里,又晃了晃。小学徒却是个护主的,仗着还在堂里,便叫嚣道 “这位大人,青天白日之下您怎么能耍官威呢。刚才就告诉您了,我师傅今日忙的很,您来的晚了,难不成您们忘机楼还想加在百姓前面看病不成?” “你可想清楚。” 琬婴放低了声音 “我现在不是以忘机楼官员的身份要求你,我现在是以张家大小姐的身份命令你,把温砚喊出来给我的姐姐治病。怎么,你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眼里没有忘机楼,还想替你主子得罪张家不成?” 琬婴姓张,张太尉的张。虽是平日通情达理,但到底是张家独女,威胁起人来也是句句不饶人。 鹤梦站起身,将小学徒拽回来,想要直接离开这个待的不舒服的地方,却又觉一阵晕眩。琬婴不与学徒计较,上去扶住她。 “楼主,肯定是那个姓温的提前叮嘱过他们了。咱们不受这气,往别的地方看去。” “隔壁就是来喜医堂,您们以后还是去那里看病去吧。” 鹤梦看一眼又恢复了原先作派的小学徒,突然松开了按着蓄势待发的琬婴的手,后者蠢蠢欲动,此时像是得了无声的指令,直接朝小学徒扑了过去。后者被她吓得在大堂内乱窜,嘴里还喊着什么 “救命啊,师傅,我要叫她们打死啦。” 医堂后是单独的诊间,鹤梦自来眼睛便没离开过那里。此时听见弟子的呼喊声,诊间的帘子终于叫人拉开。 温砚的眼神还是那样冷清,他一身白衣,虽是身处凡尘,却如遗世独立。玉兰花大朵大朵的盛开在袍边和衣袖处,到同那人一样清雅别致。 “过来吧。” 温砚轻轻启口,眼睛没有离开鹤梦。鹤梦觉得自己都快要忘记他的脸,可他的声音却仍同儿时听到的一样好听。鹤梦的视线望向温砚,最终被他配着的带钩的那里吸引。 温砚好像,有了身孕了。《 》 3、浮生若梦 温砚的诊室只他一人,鹤梦进来之后,房中多了些方才染上的草药气味。 她看见温砚轻轻掩住鼻口,俊眉微蹙,有些难受的模样。鹤梦自顾自脱下沾了血的披风,递到守在大堂里的琬婴手里。 室内除了装满医书的柜子,还有一方矮桌。桌上布置些笔墨,鹤梦坐到了有诊枕的那头。她露出葱干一样的腕子,那双手极细,血管透过羊脂一样的肌肤,展露在温砚面前。他的指甲从血管上轻轻划过,白脂上便留下轻轻划痕。温砚的手指搭在了鹤梦的脉上。 室内静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他们都没有说话。鹤梦的视线一直在温砚腹前,她心中有许多疑问和猜想,但温砚很快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而抬头望过来,却并未遮掩小腹。 “并无大碍。” “嫂嫂。” 鹤梦收回眼神,也很快改口。 “多谢温公子。” “不必多礼。这是药方,去取药吧。” 温砚有些腰酸,一手攀上腰间,垂下的佩饰发出些声响。鹤梦没忍住,站起来时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我害你么?” 他的皮肤很白,茶杯里的清澈映入他的眼眸,若非鹤梦听觉灵敏,断然想不到他会这样爽快的提起他们的旧事。 “你放心,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恩师的女儿。何况…罢了,若是不信我,随你去别的药铺抓药。” 鹤梦摇摇头,犹豫三分,还是道 “这是温公子的私事,如何都不该由我一个罪人干涉。但是鹤梦斗胆劝公子一句,化春堂人来人往,难免会遇上不守口舌的人。公子还是该遮掩些,省的污了公子清誉。” “你现在是在怪我没有洁身自好?” “鹤梦不敢。” 温砚放下手中杯盏,攥痛了手指。突然又抬起头来,面上还是淡淡的,看的陈鹤梦心里发慌 “若是他们要骂我,任由他们去。难道你也要骂我么,小妹。”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鹤梦猛的咬紧牙关。她摇摇头,对温砚抱拳致歉 “我最没有资格说公子的任何,我也不会让别人扰了公子清净。抱歉,我先告辞了。” 温砚没有说话,鹤梦转身出去之后,一滴泪才顺着他的面颊滑下。窗外绿萼正在抽枝,它们飞快的抵上温砚的窗棂,此时沙沙作响。温砚披上外衫,轻轻掩住腹部,一声叹息隔着帘子隐在内室中。 琬婴接过温砚手中的药方,还是信不过已被她五花大绑丢在角落的小学徒,捻开纸条看了一眼。温砚的字迹不同其他医堂的医师那般潇洒自如,他的清雅端正,十分好辨认 “这么多黄连。” 琬婴咂舌,偷偷看了一眼鹤梦。学徒帮着解围,道 “黄连败火,最是个好东西了。” 鹤梦任由他们去抓药,琬婴见她无追究的意思,便也未在多言。很快,四四方方的小药包就递到了她们手里。鹤梦和琬婴刚出了门,又听身后有管事的追来的声音 “陈大人,方才我们看漏了一样,这药如今铺里已经没有了,师傅嘱咐您去别的地方取去。” 鹤梦展开字条,有些疑惑 “灵芝?”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化春堂还真如他们说的一样,一日不如一日啊。连这样寻常的好药都供不起了。” “化春堂怎么了。” 鹤梦寻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对这些坊间杂谈并未上过心。只是事关温砚,她不自觉的想要从琬婴处得到消息 “楼主,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就是这化春堂之前之所以有盛名,多半是因为有您姐姐坐镇,再加上温砚虽然是个男子,但确实也医术过人,这才引得四九城的都过来瞧病。但是陈医师去世之后,这温砚一个男子整日抛头露面的,再加上长得也还行,城里有家室的都避着化春堂了。” 说来还是没有个妻主,温砚也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自如的待人接物了。鹤梦微微皱眉,又问 “他过去不是还救活过宰相之女么,当时都追捧他有起死回生之术,现今如此,直接树倒猢狲散了?” “楼主,这儿是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懂医术的医师。更何况,现在比的也不只是医术了,这年头不比当年,有些药材还真是难寻,有些药商若是看好一些医堂,那药材就只会运给他们了。没了药材,这医堂还如何运营下去。” 琬婴摇摇头,突然又寻了别的话头,追着鹤梦扯别的。但鹤梦如今满脑子都是温砚的肚子,在新奇的事情都听不下去了。 等入了陈府,琬婴才有了回太尉府的心思。 “大人,我得走了。不然您父亲看见我,又要给我提找主君的事了。” 鹤梦挤出个笑脸,由着她跑开。她款款迈进别院,今日母亲会在这儿用宴,她本就是来迟的那一个,还腹诽着是否该将温砚的事禀告母亲,不由加速了脚步,等到入了屋里,宴案上已经摆满了饭。 “孩子来了,快来坐。” 说话人是母亲的侧室,鹤梦该唤他声小父,但是此人亲和宽容,对她极好,因此鹤梦尊称他为苏君。 陈太医端坐主位,主君张氏居其左,右边隔了个空位坐着苏君。鹤梦顺着父亲的指示,坐在了空位上。陈太医等了她来,便吩咐众人开宴。 虽是家宴,却满是珍馐,觥筹交错间,鹤梦觉出母亲有些不开心。她偏过头,问苏君 “小宝为何不在。” “刚吃过奶,现已经睡下了。” 苏君笑意盈盈,举箸为她添菜。似乎母亲并未将担忧告之他。鹤梦再看母亲,陈太医的面上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眉头却有意无意皱起。突然,她终于放了筷子在碗边,鹤梦随着她的举动停了碗筷。 “温家没人坐主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陈主君不由握住妻主的手,问她为何这样说。陈太医有些顾虑的看女儿一眼,还是决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之她 “温大人的性子,你们也知道,是最光明磊落的君子。为了道理从来不怕引火烧身,又爱操心,一来二去的身体受损了。我之前告诉她她身子底子大不如前,只是没想到如今已经到了灯油耗尽的时候。唉,之前端仪还在的时候,我同她提过尽早把温砚接过来,别让他们孤儿鳏夫的受人欺负,只是现在…唉。” “温家得罪谁了?” 鹤梦静静开口,视线没有望向任何人,唯有窗外的月亮映在她的杯盏中,她用眼神一圈一圈的描绘着月亮的形状。 “不好说。温大人不愿意牵连到我们家,临死倒是一改往日心直口快,把嘴闭上了。” “那您还管温家的事么?” 苏君突然起身,他是个最守本分的,此时唯有他不在场,谈话才能继续下去。 “我去看看小宝睡的安生否,你们就不用等我了。” 他走后,陈太医才降低了声音,道 “管。” 鹤梦的心放下去大半。 “我在四九城外找了处僻静的宅子,能容所有温家人居住。只是化春堂不能再办下去了,不知道温砚愿不愿意。” “化春堂的端仪的心血,温砚这孩子一直尽心尽力。如今要他丢下一切出城去,也真是令人心疼。” 陈主君补充说。他有些担心的看着鹤梦 “梦儿,你有没有别的法子留下化春堂,若是避过这阵风头,能不能再把温家人接回来?” “哼,还问她呢。她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陈鹤梦心里一惊,明白母亲已经知晓了王大人的事,不由自主的避过她的视线。 “王纪云的事情满朝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能管这事的人大有人在,你非要做那个出风头的,以后哪个心虚的不得提防着你。你啊,以后要担心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鹤梦没有开口,只低着头。突然,酒杯倾倒,月亮碎了。 “不过,好在王家没有女儿。只有个不成气候的儿子,想来也很难为难与你。但是,还是要牢记此事,日后万万不可再争锋出头,你得为你母亲父亲着想。” 陈太医言之凿凿,主君看不清鹤梦的神色,也在一边附和着 “是啊,梦儿。父亲就只有你了,当初你姊姊以命换命把你保下来,她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日日如履薄冰啊。” 鹤梦闻声颤了颤,她能感受到母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鹤梦没有回头。 若是姊姊没有死,大概所有人都还能记得她是战场上初露风头的少将军,也许还会有人记得她也曾一枪一匕杀狼王。可是姊姊死了,她就不能再为了所谓的出风头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因为她的命已经不只是她的,还是她全家人的。所以她得惜命。 “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家主君松了一口气,坐到鹤梦身边,将她拥入怀中。熟悉的味道将鹤梦包裹起来,她听母亲又道: “温砚聪慧,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他走到这吃了许多苦,我也不忍心让他就此隐姓埋名。若是,若是能为他寻个好人家,也许能保住温家。” 鹤梦的身子僵了僵,她从父亲的怀抱中出来 “那若是温砚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呢。” “也是,他总不能一直守着端仪。” 主君似乎有些反感,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不能永远的要求温砚做他未过门的女婿。他了然道 “那就看他心上人的意思了,是将他留在京城,还是送出城外。” “我明日再去温府拜会,此事等我与温大人商议后再议吧。” 一家人心照不宣的未在开口。鹤梦告退之后备了些热菜去送给苏君,后者还没睡,低着身子为小宝打扇子。苏君眸光温柔,流转在小宝身上,倾注着无限关爱。 鹤梦走过去,将菜案放到桌上。苏君闻声回头,系好了最上方的纽扣。 “苏君,母亲怕你没用好晚饭,让我来给你送一些你喜欢吃的。” “谢谢孩子了。你用好没有,陪苏君吃一些吧。” 鹤梦没有推辞,她将饭菜拿出来,放在离苏君近些的地方。苏君的来历她记得不太清,只记得他刚来时她正在被父亲罚站,站了一天一夜,夜深了却等来了苏君。他那时眼里就常常带着笑,尽管她当时对他冷淡,他还是给她买来了街上卖的最好的糯米藕,在月光下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吃。 儿时父母惜她才能,因此对她管教颇严。现在想来,苏君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成孩子对待的人。 鹤梦已吃不下去东西,只一杯一杯的饮着酒。直到苏君伸手,将酒杯扣在桌案上。 “苏君,不碍事的,这是给你带的桂花酿,喝不醉人的。” “既然是给我的,我不许你喝也是天经地义。” “苏君小气。” 鹤梦笑着笑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她不止桂花酿是否能喝醉人,但此时面对此人确是有了一吐为快的感觉。 “苏君知道怀上小宝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呢。” 她知道对他提起此事,纵使他有再多疑惑,也不会过问她,而是等她娓娓道来。苏君认真的想了想,支颐看她,道 “虽然知道是迟早的事,但是还是吓了一跳。顾虑的事情也变多了,好在妻主是个可靠的人,让一切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而且你与主君都对他这样好,算来是小宝的福气。” “那,若是你独自一人,还会把他生下来吗?” 苏君叹了口气 “梦儿,你究竟是怎么了,若是你…得对人家负责啊。” “与我无关,苏君。是我一个朋友,我不知该不该帮他。” 鹤梦摇摇头,苏君才放下心来,继续道 “还是会生下来的。只是苏君不会再是如今的苏君了。” 鹤梦思索着,正逢小宝哭闹起来。她先苏君一步抱起她,放在怀里轻轻哄着,突然察觉苏君在看她。鹤梦问 “怎么了?” “苏君在想,梦儿若是做了母亲,也许会少些烦恼。” 鹤梦没有答话,心里却清楚他为何这样说。 “可想成家。” “苏君,你知道,我不能想这些事情。” “我知道。我怕你委屈。端仪的死和你…” 苏君声音有些哽咽。鹤梦将重新睡熟的小宝放回摇篮,轻声道 “委屈与否,已经这样了。我没有回头路了,苏君。” 鹤梦离开前为苏君擦去了眼泪,她最后叮嘱他 “姊姊的事,莫要再在母亲父亲面前提起。” 苏君点点头,一路送她到别院门前。鹤梦眼神冰凉,她最后带上了门,与苏君告辞。她的身影在苏君视线可及处化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这让他想起当年也是这样的一个背影,倔强的跪在宅门前,说不让她参军就去死。月光沉淀下来,苏君又仿佛在红门褐瓦间看见了这样的一个小人。只是等回过神来,他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 》 4、朱门绣户 第二日,还未等陈太医主动前往,传话的已提前登门。温府的人跪在地上,抽泣着道完一切,陈太医又对着宫门的方向长叹一口,整冠束发,挟着告慰品去见了温大人最后一面。 鹤梦巡夜归来,望见母亲急匆匆的身影,心下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有犹豫,跟上了母亲。后者看见她来了,便扶住她的手。 温府哭声一片,这让鹤梦想起那个飘雪的冬夜。姊姊的尸首被她带回府上,坊间最剔透的女儿死了,浮州城就该有一场大雪。鹤梦的眼睛被雪漫的看不清,她绕着无边际的红墙,只在一圈一圈的行走。直到她再听不清家里的哭声,终于到了路的尽头。寂静无声的夜里,她倒在雪地里,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那个雪夜,还是曾经的疆域,她都回不去了。 她们小辈都不能进内院,只能在外守着。鹤梦站着,这才发现曾经显赫一时的温府已经萧凉许多。她儿时由姊姊照顾,曾被她裹着厚袄放在秋千架上,看着她和温砚玩耍。姊姊玩不尽兴不会停下,所以鹤梦大多时候会望着温府最高的那棵大树发呆。倒是温砚,最不爱说话的性子,却把她顾得最好。他会突然出现,或是塞给她个苹果,或是给她裹紧披风。所以鹤梦裹着像个粽子,嘴里塞满了蜜糖,坐在秋千上看他们玩耍,倒也算得上无怨无悔。 那棵大树如今还在那里,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覆在其下的石刻上,鹤梦突然发现那架秋千已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移走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有个人影自温大人房中出来。温砚着宽大外袍,褐黄色的垂纹遮住了小腹。他的神色有些憔悴,整个人就像那片落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抬眸子,视线对上鹤梦。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上前。她也许有话与他讲,但此时竟不知从何而起。温砚也没有动,他目色沉如水,定在鹤梦身上。突然,他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几日后,王大人葬仪。虽是之前鹤梦已因查获官案而被封赏,但大概是念着王大人过去的功绩,上头还是决定为她保留后名。所以王大人在这次案件中被抹去了姓名。她的死因被定为忧虑成疾,久病无医。因此葬仪依旧按照原先规制,鹤梦作为后生,也出现在了这场白事上。 只是这次同往日不同,她不再是能隐则隐的女官,而是刚破了大案的待升新秀。几个同僚借着王大人的身前事主动同她问候,一来二去,倒是让她有些坐不住。 倒是也有好处,有这几人相护,鹤梦能够很好的从王大人的死因中脱身。不过,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王大人是因病而亡,但也免不了几个对她的死起疑心。比如说王翎,王大人的独子。 鹤梦几番推辞后起身,待无人注意她时,去了后院。这王翎是个痴儿,虽是年岁同她相仿,但还离不了旁人照顾。眼下众府人都在前堂帮衬,就把他留在了内院。 一个稍胖的身影趴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身后站了个男子,衣着讲究,看见有人过来了,也只是不屑的看了一眼。王翎对着手里的泥巴念念有词,像是块宝贝一样捧着泥巴塑像,鹤梦走到他身边时他没有回身,直到她喊了一声“公子”,王翎这才如梦初醒般望向她。 他长得很像王大人,鹤梦扫视着他的脸。眼神却不怎么精明,果然同他们所说的,是个痴傻的。 “所有人都在门厅呢,你怎么不去招待他们?” “我认识你。” 王翎不答反问。鹤梦有些失色,但很快收敛起表情,她有些提防的看向王翎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对方持扇掩住脸,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挑衅 “你是陈医师,你之前来给我送过药。” 鹤梦露出个笑脸,蹲下身子伸手拿起王翎的泥人 “那是我的姊姊端仪,我是陈鹤梦。” “是你。” 王翎面色更不冷静,他沾满泥的手朝鹤梦扑过来,鹤梦避之不及,却见他并无杀意,反倒是抓住了她的袖子 “是你把我母亲带出来的。我听他们说了,是你最后把母亲带出来的。” 鹤梦不知他们对他说了什么,但王翎身后的杨雍却冷冷开口,一柄扇子拍下来,隔开了王翎去抓她的手。 “别傻了,你这个笨蛋。这个人那日和王大人在一起,谁知道王大人的死和她没有关系,不清不白的,少理会这种人。” “杨公子。” 鹤梦没有抬头,任由杨雍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个边,才浅笑道 “我与公子无怨无恨,公子怎能这样说我呢。” “你认识我?” 杨雍有些提防,不动声色的收起那柄扇面。 “忘机楼管长街柳巷的税收,我与公子打过几次照面,公子可能不记得我了。” “原来你就是陈太医的女儿。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杨雍声音放低,又挑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只是一个落势将军罢了。” 鹤梦轻轻抬眸,虽是谦逊的半弯身子,但眼神中仍是不卑不亢。 “能被杨公子这样名门大家记住,是陈某的荣幸。” “真是个奇怪的人。王翎,我们走。” 杨雍拉起王翎,甩掉他手中的泥人。王翎原先不愿意,但杨雍扯着他,全然不顾他已经疼的呲牙咧嘴。杨雍又看了鹤梦一眼,鹤梦忙拱手拜别。杨雍眼神中无不蔑视,鹤梦淡淡应对。直到杨雍消失在她的眼前。 鹤梦歪了歪头,有些不耐烦的正了正酸痛的脖颈。她的眼神如坠冰渊,嘴边轻轻勾起,念了声杨雍的名字。 杨家未入仕,却与官场有些联系。按说杨家税收已够数,足以捐个闲官出来,可不知为何,杨家这么多年,竟无一人任职。看起来是受有心人压制,但其实,未有官职压身的杨家做某些事情反倒更加方便。 正逢琬婴来寻她,看见鹤梦背对着她站在亭阁中,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她走到鹤梦身边。 “楼主,少理会那些见风使舵的人。” 那些鹤梦没听进心里去的眼红她的官场醋化话全教琬婴记下了。琬婴将汤婆子塞进鹤梦手里 “咱们没必要和他们计较,日子还长呢,有他们受得。” “我不是气他们。” 鹤梦叹口气 “我气我自己,没什么能耐,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楼主。” 琬婴眼巴巴的瞅着她,眼里满是心疼。鹤梦罕见的露出一丝疲倦,她摇摇头,轻轻抵住琬婴的肩膀 “我只是有些累了。” “昨夜您又去巡夜了,指定没睡踏实。那待会您直接回去休息,楼里的事情由我和陆通代为处理吧。” 鹤梦笑了,点点头。 午后半刻,琬婴要送鹤梦回府,却只送她到长街柳巷。鹤梦执意她们在此启程,勿要误了回楼的时辰。 眼下骄阳散漫,长街上都没有几个过路人。胭脂粉巷各坊门大门紧闭,灯笼黯着,暗流涌动。原先此处是座名为归家院的宅子,专门给教坊司送倌哥儿的。如今教坊司只收学徒,学成后任职。归家院没有门路的子弟便入了浮玉阁,虽是设在坊巷间,可待客如教坊司无二。 浮玉阁开了扇暗门,鹤梦敲了敲阁门,从手中掏出密令,递进去。门就此打开,鹤梦顺利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大堂不比外室,宽敞又合时宜,倌哥儿们都在寝处收整自己,为的是今夜花中排榜做准备。几个龟奴忙着在堂内收拾,有个管事儿的瞧见了衣着不俗的鹤梦,便上前来朝她福了福,鹤梦了然,随他引着路朝里面去了。 里堂更热闹。竞标的宾客按筹码被分到不同的座席,几幅绣工了得的花作静立台上,还未着完墨上最后一点色,已有不少恩客记下了花名,吩咐了随行书童去拟题作花诗。人头攒动中,鹤梦看见杨雍。《 》 5、花榜夺魁 浮玉阁花榜一期一评,花魁人选早已为众人所道。如今临场的多数已有心中人选,所以大多围坐一桌,只为待时掷金,博得佳人一笑。 杨雍一个男子竟然今日也会临场,他坐在上上座,有几个瞧见他的,也未敢上去搭话。杨雍斟了一壶酒,自顾自沽着。鹤梦给了龟奴些金子,后者忙恭敬的迎她至上座。 鹤梦摆手,不去自己的酒桌,反倒站在了杨雍座前。杨雍懒懒看她一眼,面上不起波澜 “又见面了,杨公子。” “陈大人。” 杨雍放下酒杯,并未起身 “见公子一人独酌,不知陈某可否叨扰。” “你怎知我是一个人。” 鹤梦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 “公子神情落寞,不像是有人陪的样子。到像是,有人未来应约。” 杨雍不恼反笑,抬手叩了叩桌案 “那就请陈大人,今日玩的尽兴了。” “恭敬不如从命。” 鹤梦坐在了他的身边,稍微近些的位置。杨雍察觉鹤梦在打量四周,便问她 “杨某还以为忘机楼管束长街税收,陈大人应该是不少来此地的。怎么,大人从未来过这儿?” “不怕杨公子笑话。陈某是个无聊的人,平日消遣只爱读些闲书。平日出巡,也是大多推给副官了。” 杨雍突然来了兴致 “那这么说,你的第一次,是和我一起?” 鹤梦点了点头。杨雍展开扇面,给她倒杯酒 “那杨某今夜可就要看热闹了,看最板正的陈大人被这些美人儿迷住的样子,一定比看花魁选拔还要令人振奋。” 鹤梦随他笑了,道 “是啊,真期待呢。” 杨雍笑够了,又要去斟酒,鹤梦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了。你喝的够多了。” “这才多少,本公子尚未尽兴,陈大人管我作何。” 杨雍撂下酒杯,自顾自取来新酒,挑眉看鹤梦。 “怎么,陈大人是怕我待会儿不能帮你挑男人?呵,放心吧,这浮玉阁我来的多了,你只需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保管你玩个尽兴。” 鹤梦没说话,一双深渊般的眼睛看着他。鹤梦从他手中拿过酒杯,仰脖一饮而尽。杨雍笑了,腮边肉堆起来 “好,陈大人好酒量。” 鹤梦不胜酒力,粉腮上两团红云飞过,倒是叫人亲近许多。 “主要是担心杨公子酒量太好,陈某人不能尽到作陪的责任。那再有下次,杨公子肯定不带着我了。” “陈大人的话,听的让杨某十分感动。但是既然陈大人想与我交朋友,是不是也该拿出些诚意来。” 鹤梦面色一沉,抬手唤龟奴 “拿酒来。” 杨雍不劝她,抬手又斟满两碗酒。鹤梦喝的爽快,若非有心人,不然察觉不到烈酒入喉时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杨雍因她的爽快有些发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盅。却被鹤梦伸手接过。 “公子交朋友的心意陈某领了,杨公子就别喝了。” 杨雍果真没有再与她强硬,只是看着鹤梦又接连喝了几杯,才唤了随从过来 “陈大人好酒量,只是这样的酒还不算上乘,配不上今夜。把酒都撤了,改日我再请大人喝花雕。” “花雕,不就是女儿红吗。” 鹤梦每次喝酒后反应力总不如寻常时候,她眨巴着眼,一脸认真的问杨雍。一般女儿红只有该家少主成亲时才会拿出来宴请宾客,杨雍喜饮酒,从未管过这些风俗,眼见着鹤梦就要误会,他忙道 “自然不是本公子的女儿红,也不是任何人的女儿红,就是本公子藏的酒而已。算了,你爱来不来吧。” 鹤梦摇摇脑袋,尽力保持清醒,与那人交谈 “没说不来。公子何必这样激动。抱歉,我去方便一下。” 鹤梦起身时脖颈上戴的香囊的味道随着酒香拂过杨雍的鼻息,他回头看了鹤梦一眼,眼底一闪而过一丝落寞。 鹤梦洗了把脸,绕落四角围香的亭阁,池中荷叶叠着荷影,在月息渐上的时候最是好看。她凭靠栏杆,任池边流风帮她醒酒。荷花池对面就是今夜选花魁的地方,类江南的设计,白璧上嵌了一圈竹木雕,一扇黑纱遮住屋里,鹤梦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总觉得有个身影也在通过那扇窗棂看她。 “这杨掌柜,还真是老当益壮,无节制啊。真令人羡慕。” “你还羡慕上了?要我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远处传来脚步声,似乎提到了杨雍的母亲杨掌柜的事。鹤梦睁开眼睛,不动声色打量了那来人一眼,继续听着 “杨公子为何来看花榜,再怎么能干,到底是个男儿家。天天往这里跑,算什么事。” “我听说,是杨掌柜看上了浮玉阁的一个雏儿,人家自命不凡,说是只做正房夫人。” “所以和杨公子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杨掌柜家大业大,想要什么得不到。杨公子已经来这里游说多天了,硬是劝不动他。就找了这儿管事的,让他也来选花魁,这样杨公子今夜直接竞标就是了。好像是叫什么兰公子。” “原来如此。” 二人没有看到鹤梦,随着路的方向又走远。鹤梦清醒了一些,决定回去找杨雍。 一路无人,唯有寂静的香气。鹤梦在一株海棠前犹豫一下,还是抬手折花,进了大堂。杨雍的身影背对着她,但是她听到了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鹤梦不能保证杨雍没有听到这些有指向性的指指点点。她罕见的主动与那些人对视,皮笑肉不笑的,倒是止住了她们的话头。她在战场上磨练出的一身傲气,也就此时还能派上用场了。鹤梦自嘲的笑笑。 杨雍果然未在喝酒,望着手中的一物出神。鹤梦自他身后瞧见了,调笑道 “心上人送的?” “哪有什么心上人。” 杨雍有些迟疑,还是大方的将玉玦递给她看。鹤梦附身看了一眼,问他 “怎么缺了一块。” “古物。另一半找不到了。” “想不到杨公子还有这等雅兴。陈某真是望尘莫及啊。” 杨雍看她一眼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想着既然与公子结交朋友,就不能空手见公子。想来你什么也不缺,满园春色关不住,唯独海棠香的沁人。便赠你今年的第一缕春天吧。” “说的到好听,一枝花就想这么糊弄我。” 杨雍嘟囔一声,接过了那枝海棠。鹤梦注意到桌上上了一壶浓茶,焦褐色的茶末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年轻公子爱喝的。 “喝吧,醒酒的。” 杨雍笑一下 “才喝了多少就跑了。亏你还是个兵,就这点酒量。” 鹤梦皱皱眉头,比起吃苦的东西,她更愿意晕酒。杨雍看着她,鹤梦只好敷衍的品了一口,坐回位置。 “方才听她们说今日来的都是为了要好的艺倌,杨公子呢,今夜是为谁而来?” “我还想问问陈大人呢,说是最不爱来这烟花柳巷,今夜却按时来访,可是瞧上了哪个解语花。” “哎呀,我就是担心,我们今日是为了同一个人而来啊。” 鹤梦捏起块黄糖,泡进茶里,又唱了一口,还是不喜欢。杨雍用扇柄盖上糖盒,笑语盈盈 “上好的普洱,怎么,不合口味。” 合不合口味的,看起来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了。鹤梦淡淡道 “陈某只喜欢碧螺春,再好的普洱,在我这儿,也比不上寻常碧螺春。” 杨雍与鹤梦对望一眼,鹤梦意味不明道 “若是杨公子有不愿喝的碧螺春,陈某愿代以饮之。” 饮之二字说的极慢,杨雍明白她指的并不是碧螺春,而是他今夜要带回府的花魁。 “一枝不知何处折来的海棠,还想换我的碧螺春?” “寻常海棠自然比不上这枝,这枝开的最好,一般花色可比不上。” 鹤梦于他人望不见的地方抬手,搭上杨雍的玉袂。他绣袍华丽,织褚交错,依照纹路,不难看出上面绣的正是海棠。杨雍避开她的眼神,清了清嗓子 “不就是碧螺春么,陈大人想要我给你送去。只是陈大人,难道你今日来,就是横刀夺爱的?” “哪有,我只是个凑热闹的罢了。” 鹤梦挑挑嘴角,未再多言。二人又闲聊了会儿,等到台上忽的亮起,照见台下已坐满了人。众宾客中混着几张熟悉的脸,鹤梦扫过他们,杨雍支颐望着台上,鹤梦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问他。却听他自己开口 “梅花清雅,陈大人应该喜欢梅花。” 话音刚落,台上突然发出些声响。称作梅芜君的缓缓登台,刚亮相便引的全场喝彩。 “喜不喜欢。” “确实不俗。” 梅芜君稍一转身,满眼情丝流转,神情却不卑不亢。堂下的女子大概最爱这种,纷纷活跃起来,朝台上扔代表票数的花枝。杨雍将桌边的花枝递给鹤梦,鹤梦接过,又放在手边。 杨雍深深看她一眼,随即眼角带笑,挑眉望向台上。 下一位是寇三郎。天生的好嗓子,披了一身黄梅戏装,眼波更甚梅君。杨雍留意着鹤梦轻叩桌面的手指,只是一曲终了,她未有别的举动。 再来这位号称花中之冠,行事泼辣爽快的主。一登场鹤梦就将视线移开,他身上顶多只算穿了一层厚纱,浓艳的脂粉气袭入宾客席。鹤梦扭过头去,用手帕掩口,却似乎被牡丹仙儿盯上了,在杨雍的怂恿下坐入鹤梦怀里,吓的鹤梦不敢动,杨雍倒是终于开怀的笑了。 鹤梦送走牡丹仙儿,一脸埋怨的看向笑的泪都流出来的杨雍 “你满意了。” “尽兴啊,陈大人。” 杨雍的脸色变了变,台上人正报场。灵均来了。 台上多了位公子,虽是也涂了脂粉,却恰到好处。他与寻常男子不同,举手投足间竟有些读书人的风度,一双潋滟眼弯起来,看的人心为之一颤。 “一曲情殇两处愁,月明庭院锁清秋。” 兰公子唱的是古调,台下一片沉静,皆是为他倾倒。鹤梦未雨绸缪的捻起报价的牌子,却觉身边人快她一步,举起了花枝。 “杨公子出三百两!这可是足以帮灵均花中夺魁的数目啊。” 杨雍有些烦躁的丢下花牌,管他三百两能买几个魁首,他只是买个开心罢了。灵均站在台上有些发愣,但他还是坚持弹完了一整首古琴。鹤梦的位置离他抚琴处十分近,她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已经泛红的眼角。鹤梦看见灵均眼角下有颗淡淡的褐色小痣,与他的眸色相同。 杨雍的出价叫人无法同他竞标,灵均如愿排上榜首。宴席将散之际,浮玉楼管事儿的领着兰公子来见他。鹤梦在一旁静静打量,她感受到灵均看过来时有些求助的眼神。他面色有些苍白,似乎不愿嫁入杨府做第七房夫人。 “送给陈大人。” 杨雍偏头,漏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陈大人与我有缘,送份礼物给你也是应该的。” “那你母亲…” 杨雍收敛了笑容,看向自知失言的鹤梦。哼了一声,道 “我就知道你听说了。” 他看一眼鹤梦身旁的灵均 “有些自抬身价的手段,使一次两次还能吊人胃口。次数多了,再喜欢你的人都不会买你的账了。” 杨雍又叹一声,拉住鹤梦的手,递到灵均手边,兰公子抬手扶住她 “可惜我们陈大人未涉情场,你省些手段玩她。给本公子留个全尸啊。” 兰公子惶恐的低下头去。鹤梦皱眉头 “你这都是什么话。” “本公子帮你呢。好好服侍陈大人吧,我们走。” 杨雍唤过随从,披上外袍。他又走到鹤梦身边,抬手为她系好披风上的带子,突然,又摩挲上她的下巴 “你喜欢海棠?” 鹤梦点点头,不知他的用意。杨雍却笑了,凑近些,在她耳边道 “你不喜欢海棠,你也不喜欢兰花。” 他的手向下,掌心托起一物,慢慢收拢。他握住了鹤梦胸前佩的香囊,阵阵花香正从中传出,杨雍挑眉看她 “你喜欢广玉兰。” 鹤梦一惊,抬手抓住了香囊。杨雍却未松手,任由她的手指压着他的指尖。杨雍又低头看了看她的鼻尖,突然转身,道了声告辞,带着随从浩浩荡荡的走了。 玉钩将上,灵均带她到了居室。正是鹤梦方才醒酒时望见的那间屋子,一切皆已按花魁的规格装点。鹤梦察觉到,出去雍容华贵的用具,倒还有些布置应该是按兰公子的喜好来的。 “大人见笑,这是奴家闲时所画,入不了大人的眼。” 见她一直打量桌上的画,灵均急忙上前,将酒盏递给鹤梦,又要将画收回。鹤梦按住他的手,仔细地端详他的画。说来浮玉阁教导有方,他的画作笔锋有力,用色又有自己的巧思,鹤梦看着也喜欢。 “这是兰草么,很好看。” “大人。” 灵均面上红了,他从身后抱住鹤梦,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 “多谢大人今夜相救。” “杨公子救的你。你自己不是也瞧见了。” “是大人救的我。” 他坚持如是说。鹤梦能感受到他言语下的意思,转眼间,房中的烛火已被吹灭。 “求大人疼我。” 鹤梦了然。将他放到地上的榻上,寂静之中,唯独窗外萧索。他的眼睛很亮,用薄纱掩住半张脸。鹤梦有些晃神,她好像又喝醉了,不然怎会将他认错。 “你喜欢玉兰。” 杨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可房中唯她二人。鹤梦的心跳的厉害,她抚摸着灵均的脸,却觉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人。 “温砚。” “大人。” 灵均贴住她的手心,纱垂到地上,露出他的脸。原来他不是他。灵均见她无举动,便抬手替她整理衣衫,他的手触及到鹤梦的香囊,她如梦初醒般坐到地上。 灵均忙坐起身子,却见鹤梦起了一头的的汗。良久,鹤梦的声音从寂静中传来 “抱歉,我…不行。” 灵均笑笑,露出一排银牙。 “无事,我弹琴给大人听。” 他了了起身,披上鹤梦的披风,掀开灯罩点起了明光。暖灯照亮了鹤梦的半张脸,灵均没有去抱琴,反倒是端着装有安神香的香炉坐到鹤梦身边,他将鹤梦拥入怀里,轻轻给她按揉额角。 香炉上燃了些兰草,沁人的味道叫人安心。鹤梦望望他的脸,虽是初相识,灵均的存在却教她放松许多 “睡吧,大人。” 鹤梦睡去,一夜梦中。《 》 6、道是寻常 香品生津,鹤梦照旧时醒了,头脑被洗刷过一般,她明白灵均卧房的味道不算单纯。但是这等花坊柳市用些手段也并非奇怪,鹤梦看向灵均正梳洗着的背影,他还未梳起头发,听见声响,转过来冲鹤梦淡淡一笑。 灵均神情略显疲惫,他匆匆系好衣带,过来服侍鹤梦。鹤梦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黑晕,道 “昨夜没睡好么。” 灵均摇摇头,有些担心的对鹤梦道 “夜里出事了,我怕扰到大人休息,就没放他们进来。耽误了些时候,就在外室歇息了。” 鹤梦的手抚过他微微皱起的眉,灵均问 “很丑么?我去敷些粉吧。” 鹤梦拉住作势欲起的人,又问他 “何事如此兴师动众,浮玉阁连你们都不顾了,任由他们来闺房查。” “大人。大人可能未留意,昨夜苏太仆也来了浮玉阁,与梅芜君一处的时候,死了。” 灵均说时尚存心悸,一手抚住心口,眼皮垂下来,一双含情眼怯怯的瞧着鹤梦 “苏太仆平日最为谨慎,竟然命丧青楼。” 鹤梦不由喃喃。 “没牵连到你们吧?” “没有。” 灵均淡淡笑着 “还好大人无事。” “所以你是担心我,才在外面守了一夜。” 他不置可否。自顾自的给鹤梦整衣,声音突然多了些情绪 “怎么,我要是说是,那大人会怎么对兰。” 他凑的更近一步 “大人会不会后悔,昨夜…” “已经后悔了。” 鹤梦搂住他的腰,灵均靠在她身上 “陈大人!” 灵均有些慌,按住她的手 “喊我的名字。” “鹤梦…大人。” 灵均垂下头,面上红极了,鹤梦不再逗他,站起身道 “我该回去了,免得误了时辰。兰公子,多谢你昨夜相护。” 灵均起身,收敛了几分神色,笑道 “能帮到大人,是我的荣幸。大人的香囊与室内的味道有些相冲,为了避免它染上兰草味道,我自作主张摘下来放到外室了,我去给大人取来。” “好。” 鹤梦面色与平日无异,灵均取来为她配上,塞进衣襟里时她突然握住了香囊 “这是什么。” 一朵红梅绣在香囊上,之前未有。 “大人不喜欢吗,我只是觉得大人喜欢兰的画,就在香囊加了个相衬的红梅。大人不会怪罪我吧。”“ 鹤梦看他一眼,挑了挑嘴角 “原来兰公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不俗。多谢公子的梅花。” “大人喜欢,兰可以为大人绣更多的梅花。” 鹤梦颔首,未再多言。灵均一直送她出门。鹤梦经过大门,余光触及正在查案的大理寺官员,灵均欠身 “委屈大人了,走侧门吧。” 鹤梦侧身欲出,灵均突然问她 “你还会来吗。” “若逢佳节,陈府定派人来拜会公子。” 鹤梦还是回头 “有事随时到忘机楼寻我,公子保重。” “大人保重。” 回到忘机楼,果然楼内官员皆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跟她讲着苏太仆的事。鹤梦听的头痛,食不知味的应着,众人尽兴后才散去。 “琬婴和路通呢?” 鹤梦抓了个小侍女 “张大人来了,又走了,好像是回府拿东西去了。路大人跟着张大人一起去的,有些时候了,也该回来了。” 鹤梦放过小侍女,昨夜的衣服被兰公子仔细整理过了,配上香囊,倒全没有刚从青楼出来的感觉。鹤梦袖手在庭院中散步,苏太仆的死无人可料,虽然她的府上就在长街,但大理寺卿使不会让他们忘机楼的人插手这件事。鹤梦到是乐得清闲。院中有专人清扫落叶,沙沙声响融合着暖意,鹤梦已是很久未这样放松过。 琬婴和路通回来了,弄出些动静,鹤梦探头看他们 “琬婴,你要搬家。” 张琬婴带来许多物什,一眼看过去,五脏俱全。鹤梦甚至在里面看见了锅碗瓢盆 “楼主,我和路通说好了,我们去你家住,保证不让任何人伤到你。” “没有人会伤到我。” 鹤梦看一眼两张视死如归的脸,无奈的接过琬婴手里的包袱 “别闹了,快着人送回府。不然张太尉会担心的。” “没有闹。楼主,你肯定知道苏大人的事了,这浮州上下人心惶惶,哪个不捂着脖子过日子。你自己我不放心,你就让我们陪着你吧。” “我在府里住,怎是一个人。” “楼主!你回府我不担心,那你睡觉的时候怎么办,总要有人守夜吧。” 鹤梦瞪大眼睛 “你还要与我睡觉?” “自然。” 琬婴和路通点点头。鹤梦有些头痛,摆手道 “这个你们也不必担心,我房中床榻姑且只能容身一人,你睡了我去哪里?放心,我虽是曾中毒失了大半功力,但是对付几个京城小毛贼还是绰绰有余。” “楼主。” “莫要再提,再提我头就痛了。” 路通闭上了嘴巴,接过琬婴手里的东西放回去了。琬婴却上来些脾气,抱怨几声 “都怪那个温砚,要不是他送的药有问题,我们楼主怎么会废了功力。” “不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错,楼主你不要护着他。谁不知道他在陈医师的葬仪上想杀你,后来还假惺惺送给你一碗补药,让你废了功力。要不是你帮他说话,我非拆了化春堂不可。” 正如琬婴所说,温砚曾在鹤梦脖子上的伤痕将愈之际送了她碗补药,说是温大人逼着他示好,没想到鹤梦喝了之后武力大不及在疆外的时候。但是尽管如此,鹤梦也从未怪罪过他。 他们都说是鹤梦害死了他心上人,心中有愧。但在琬婴看来,鹤梦害死陈端仪这件事从未有过明证,既然证据不足,他温砚就不该对鹤梦痛下杀手。 只是,因为鹤梦对这件事的沉默,众人都明白她的默认已是最好的证据。也就琬婴不明所以护着她罢了。 “净说昏话,你若承袭,就是未来的太尉。你这样还怎么带兵。” “楼主,你又拿我母亲来压我。我这不是向着你吗。” “你还不如像路通那样,少说些话,多做些事。” “那你喜欢路通还是喜欢我。” 琬婴瞪大眼睛瞅她,脖子伸出来,倒有些听不到想要的答案不罢休的样子。鹤梦觉得不能惯着她,就收敛了面色,绕过她朝正堂走去。琬婴撇撇嘴,跟在她身后,嘴里不满意的哼唧着。突然,鹤梦停下了脚步 “化春堂,现在还开着?” “前几天查账的时候路过,还看见他了。但是也开不下去的样子,都没几个人了。” 温家主君明明已被她母亲安排去了城外的宅子,只是她以为温砚会跟去,没想到温砚留在了城里。 “我出去一趟。” 琬婴还要跟过来,鹤梦没让。她拿出备好准备过几日出城去看他的药材,上了琬婴给她备好的马车。 温砚未在化春堂,那一定在温府。她想不出京城能留住他的理由,化春堂已衰败,浮州温家的仇家盯着他,他若想继续行医也不会容易。 鹤梦下了车。 难不成是他孩子的母亲出手了,他是为了她才留在了京城里。 鹤梦不经意骂了句脏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到了温府,门却虚掩。一直等不来人通报,鹤梦神不知鬼不觉的推门进去,复又掩好了红门。 温府门厅萧索,除了洒扫过的痕迹不难看出有人停留此地,整个庭院悄无声息。 鹤梦有些犹豫,还是踱步从连桥上走过,池中鱼可数头,避在桥下,听闻人声响才两两游出来。水池一角的假山下沉了些落叶,落叶上有些小小的蜘蛛网,一方苕帚就放在院角,不止为何没有人清理。 鹤梦凭着印象寻到温砚房门前。她迟疑着,抬起了手。可还未等敲在木门上,她突然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温砚若是独居此处,怎会发出这样的叹气声。鹤梦不管不顾了,抬手去推门,可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过,牢牢的按在了她的手上。 鹤梦眉头一挑,反应极快的转身,一腿已扫过身后那人的下盘。可那人却如早料到她的举动一般,飞身跃起,拉着鹤梦的腕子带她到了庭院中心。鹤梦怎会由她肆意妄为,袖口的暗器蓄势待发,她未被牵住的那只手飞快的将袖口转到正对那人眉心的位置,却再一次被她抓住。 力量之大,几个鹤梦都挣脱不开。但她从来不与人比自己的短处,鹤梦一扭上身,反倒用衣袖将那来人的脖颈锁住。这时,那人的面纱垂下,一张舜华俊脸显露出来。鹤梦从未想过温府的来者会是她,俊眉轻蹙,对那来人道 “是你。”《 》 7、一室雍雍 清静已久的门廊里传来打闹声,隔着扇门儿,温砚扶着床沿坐起来。 他听出了那声音的不对劲,不像是两只野狸在喧闹,恍惚中,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温砚便穿戴好衣袍,准备出去瞧瞧。怎料下一秒,两个打作一团的人推开他的房门,朝屋里杀了进来。 一身淡衣的那个似乎有意带着一身忘机楼官服的那个闹到温砚面前来,只见她拼了命的挣脱开鹤梦,喊着温砚的名字踉跄过来。温砚不动声色的避让开,却正好与后面那个也稍显凌乱的女官打了个照面。 鹤梦收回了拳头,愕然望向温砚。随后欲盖弥彰似的拉了拉自己的衣衫。温砚静静地望着她,鹤梦垂首 “我…我来看看你。” 温砚偏了偏头 “怎么打起来了。” “你认识她?” 鹤梦偏过头去,恶狠狠瞪了一眼藏在温砚身后的苍月。后者挑衅的笑,抱住温砚的一只袖子 “我们当然认识,关系比你近的多。” 若是儿时,眼前这个倔丫头一定会打破砂锅温到底。只是此时,苍月看见鹤梦眼睛里的光迅速暗了下去,她鼻子抽了一下,有些哀怨的看了一眼她和温砚,又哦了一声。 鹤梦将浮州名门想遍,愣是没想出一个配得上温砚的女子。她偏偏忘了这个一直散漫山野的苍月。苍月是她姐姐的故交,自幼便无心官场,及笄之年就跑淮河以南编书去了。这样想的话,她能借着陈端仪的关系认识温砚,也不奇怪。 鹤梦对她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苍月年少的令名多么强盛,而是她曾在鹤梦最具同情心的年纪骗了她二两银子,说是去给小狗下葬,可第二日鹤梦发现她家小狗壮的像头牛。但苍月早已算好时机前往徽州,鹤梦的小金库,也不知化成了她肚里的哪杯酒。 “她骗我。” 鹤梦和他们隔开了些距离,声音飘过去,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苍月挑眉去看她,却发现她已泪眼汪汪。苍月有些着急,忙道 “你刚才可是要撕了我,现今这委屈样子是做给谁看?不就是二两银子么,我回去给你就是。” 鹤梦观察着温砚的神情,却发现他身子有些不对。温砚的脸比上次看见还要削瘦,如今苍白更甚从前。怎么瘦成这样了,鹤梦皱了眉头,啧一声 “我给温公子带了些药材,是…是我娘要我带给你的,你让阿霜煎了吧。” 苍月看一眼温砚,后者垂下眼眸,又看鹤梦 “有劳你了,陈太医对温家有恩,还请小妹替我谢过陈太医。” 鹤梦点点头,看着温砚身边的苍月,怎样都不好受。她便道了告辞,却听温砚再次开口。 “已不早了,用过饭再走吧。” 鹤梦于门中光影处转身,温砚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听她应了声好。 阿霜是温砚的学徒,说是学徒,也算半个近身随从。可鹤梦自进来之后便未见除了温砚和苍月之外的第三个人,她心里大概有了数,随着温砚到内堂后,又先温砚一步站起来,拉了苍月揽下庖厨的活计。 二人关上门,鹤梦一改方才的拘谨,从囊中抛出锭银子,抱着手臂吩咐她 “去燕子楼买盅鸡汤,剩下的随便买点回来。不要辣,温砚不吃辣。” “你使唤狗呢。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会做饭么,你去做啊。” 苍月又把银子抛回去,想要回房,鹤梦挡住了她的脚步 “你说和温砚关系好,他现在虚弱成这样,你为他做些事情怎么了。” 苍月收敛了剑拔弩张,有些被她说通的迹象 “那你怎么不去,我刚回浮州,舟车劳顿且不提,这燕子楼在哪都没什么印象。” “我要给他煎药,你会煎药吗?” 苍月悻悻,还是去了。鹤梦提起药材,迈进内堂。温砚却已不在,鹤梦略犹豫一二,还是进了他的卧房。 他在闭目养神,应该是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回来。鹤梦悄然而至,放下药材。温砚睁开眼睛,见鹤梦有些拘束的站在离他不远处 “我不会煎药。” “待会我去煎就好。” 鹤梦环视一圈,还是坐在了温砚的床沿上。温砚半靠着床杆,睨着她。鹤梦离他有些距离,她倒是觉得这个位置最好,不会唐突了他。 “陈太医,给我开了什么方子。” “白术,阿胶,菟丝子…” “都是保胎的。” 温砚当然听出了这张药方的指向性,鹤梦也早料到瞒不过他,只好道 “对不起,药是我带给你的,不是我娘让我来的。我没告诉他们你有孕了。” 鹤梦看不见的地方,温砚轻挑嘴角,他的手按在腰间,等着她的问话 “阿霜呢?怎么不让他去煎药。” 温砚苦笑,略显酸楚。鹤梦有些紧张,听他缓缓开口 “走了。温府没落,他自寻出路也是应该的。没人会想再守着这儿了。” “生气吗?” 鹤梦看他。也许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已是久违,这是第一次,和他对视时,温砚的视线不再让她感到压迫。 “生气。他自幼跟着我,却不信我会放他走。可能是我平日里苛待了他,他挑了夜里走的,也不知现在到了哪,若是回他家乡去,要跨过汨江。他又不善交际,人流参杂的,丢了怎么办,被人骗了怎么办。” 温砚偏过头去,鹤梦看见一滴泪从他鼻梁上滑下。温砚自知失态,却并未揾泪。直到鹤梦干净的帕子伸过来,轻轻抵在了他的颊边。鹤梦也坐过来了,神色淡淡,只因她方才就察觉温府的古玩字画都不见了,定是一部分已被阿霜偷走。 “我再给你送个人来。” “不用。” 温砚咬牙,字轻轻吐出来,倒有点嗔意。鹤梦将帕子给他 “温公子本事大,也顾不了所有人。该有个人照顾你的。” 温砚目光灼灼,定在她的脸上。鹤梦轻声问 “苍月如何?” “不好。” “她不是你孩子的…” “不是。” 温砚察觉到鹤梦的视线从他腹部扫过,脸即刻红了。鹤梦却终于笑了,她卖了个关子,道 “既然不是,那我就有人选了。公子放心,我挑的人,一定是肯为公子出力的人。平日也不会让她叨扰公子清静,只许她做些洒扫活计就是了。” 温砚听出她的执着,只道了声有劳。鹤梦看一眼他的肚子,复又收回眼神 “孩子没了。” 温砚坦然。鹤梦一直的欲言又止在此时更显沉默。她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是安慰他,还是像查案一样的询问他详细情况。鹤梦起身,端了碗温水给他。温砚接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温砚未在刻意遮掩,他腹前无坠物,鹤梦从一开始就瞧出来了,但听见温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还是心里没来由的发酸。 “阿霜走的第二日。我想开了,与其让他生下来受苦,不如落了吧。” “你自己吗?” “我自己。” 鹤梦看着温砚的面容,从前师傅说内心坚定的人面相不会改变,眼前的温砚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温砚,只是他的眉头多了太多的忧愁,这些东西坠着他的心情,鹤梦很想伸手把它抚平。 “谢谢你对我这么坦白,若是公子想让我帮着找心上人过来,鹤梦愿倾尽全力助之。” “不必了。” 温砚自嘲的笑笑,凄然的看向鹤梦 “她不会来的。” “公子。” “你儿时从不这样喊我。如今这般,可是还恨我那日伤你?” “鹤梦不敢。” 陈鹤梦迟疑一会儿,补充道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不杀我,已是开恩了。” “小妹,这样的话你儿时也不会说。”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公子放心,我不会再做不该做的事了。” 温砚低头,看鹤梦将手炉塞进他腹前的锦裘里。提起那日的事,她就如万蚁噬心,无法释怀。此处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来些什么。鹤梦起身,温砚闻到她身上隐隐的兰花香。 “公子比我懂该怎么照顾自己,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吩咐了苍月,买的东西没有你忌口的。你且安心养身体,其他的事,我会派人来处理。” 鹤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乱了心绪之时,温砚的目光沉下去,她又能感受到在他身边时候的负罪感了。鹤梦站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为自己方才的关心找借口 “若是姐姐还在,一定会这样做的。” 她没有去看温砚,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温府。路边迎春含枝,鹤梦随手揪下一枝,掐出褐色痕迹后,又抛回了路中间。她叹了一口,试图将自己从方才的回忆中释放出来,她于路边,缓缓蹲下。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一人看在眼里。 杨雍于对面酒楼二层独饮,他看着那个蹲着发愁的身影,轻轻咧起嘴角。 次日一早,温府进了一个人。她按同昨日说给温砚听的一样,满院洒扫,烹煮的活计,做的也都十分利落。 鹤梦没有进房里打扰他,算着点卯的时间烹好了热水和茶,又洗刷净温砚的那只药炉,带来的补品一一放至在药架之上。她又带了新的火炉,小火煨上粥,一切将毕,米香已飘满了院子。 能让鹤梦信得过来温府的人,就是她自己。 温砚站在窗前已久,等那抹官服上独有的云纹飘至门后去,朝雾朦胧中,温砚关上了窗户。《 》 8、血溅燕楼 公门显赫,内里浅薄。忘机楼的机密处东西不少,无非是些涉讼追索的小案子,都是要移交各部去的。除了之前王大人的案子,陈大人一心亲力亲为,最终借了药商的名义抓住她。虽是一件好事,但上头似乎不太想让她这么快出风头,一干与朝内多少有些牵连的事都未在转交忘机楼,都分散到各处去了。到鹤梦手头的,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寻常小事。 这是这次的案子,虽也是小事一桩,但另一位朝廷命官十分关心。鹤梦审案,不得不格外小心。 原来是浮州驿站,出了状斗殴案子。与鹤梦处理过的大多一样,两个极要面子的女子,酒后误事,为了谁的商船该最先解绳而大打出手。鹤梦跟着去瞧了,两人皆是鼻青脸肿,除此之外无大损失。 本来忘机楼只需各打三十大板,再让路通教育一番放走便是。坏就坏在这二人之一,与翰林院侍讲有些关系,学士连夜草拟密令,句句直抒胸臆,直言她的内侄是她看着在笔墨茶缸里泡大的,绝对不会做这些有违君子本色的事情。她要求鹤梦再探,绝对不能给她内侄留下个不好的名声。结果另一个听闻此事,竟一头撞死在家中。鹤梦下令将那日相关人员都抓起来,彻查此事。 可琬婴的腿都要跑断,找到的证据也都是那人是被气死的,无人同她接触过,那她的死谁能断定是和那内侄有关。鹤梦无奈,又让路通带人去套话,结果被关起来的的二人都“宁死不屈”。路通狠狠关上关押他们的牢门,将话捎给了鹤梦。 没有为了结案就黑白不分的道理。鹤梦有些头痛,但若是因此得罪翰林院,她母亲在朝中处境恐受牵连。三人在茶室相望许久,最终鹤梦拍案决定,明日再探。 慢慢熬下去,总有肯开口的那一个。再来,鹤梦近日心事也多,需要些时间好好琢磨。还未入夜,一人来忘机楼拜访,竟打乱了鹤梦原本的计划。 杨雍身边有很多服侍的人,眼前这个就是其中一个。鹤梦听他自报家门,将手里把玩着的珠串摘下,递给琬婴。 “杨公子为何今日突然找我?可是有什么要是。” “回大人的话,公子他请了扬州的戏团到燕子楼,想着您之前跟他提过喜欢这些,就特地派小的来邀请您同去。” “燕子楼?” 上次在浮玉阁,她确实对杨雍提过她想去些热闹的地方,只是杨雍与她并不算熟悉,此次突然邀请她,怕不是也没这么简单。 琬婴蠢蠢欲动,扯着她的袖子 “我也想去。” “不行,楼里还有事没办完。” 鹤梦看一眼低眉顺目的杨家小厮,推了推琬婴 “你去给串子上些松蜡。” 支走了琬婴,杨家小厮终于从袖口掏出一物,恭敬呈上 “公子知道陈大人难邀,恐大人拒绝,特差我为大人献上此物。公子说,大人见到此物,定会赴约。” 那块缺了一小块的玉,曾被杨雍小心端详,此时又摆在鹤梦面前。她颔首 “杨公子为了让陈某明白他的诚心,竟将这宝贝给我了。陈某懂了,你回去告诉杨雍,我一定到。” 那小厮领命之后,自是喜不自胜。他带着杨府的人浩浩荡荡走了,鹤梦便回了她休憩的内堂,换了身便装。 鹤梦找了个木奁,红木镶珠,样式简单。她打开木奁,将断玉放进去,复又步到箱边,从中取出个小包袱,里面又是一颗髓玉珠。鹤梦把玉珠放到断玉的缺口,正好能匹配。 鹤梦将木奁带上,好在琬婴路通今日都可守夜巡街,她倒没有太多要顾虑的。一柄短刀被她藏进袖口,鹤梦轻轻一晃,兵刃竟如水而入,藏在袖子中叫人察觉不出。 忘机楼刚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杨雍突然这时请她,还故意将最珍贵的东西拿来吊她,可见今夜之宴,算得上鸿门二字,定不能叫她轻易脱身。鹤梦望着枝桠上停留的一只老鸦,黑夜漫上她的脸,华灯未上之时,谁都瞧不见鹤梦的心情。 路通守夜,该来点灯。她听见楼主出门的声音,想着上来问她些事情,结果只追到庭院,就没在瞧见那人。 一只黑鸦从树上落下,僵硬的倒在路通面前。路通接着灯笼瞧了,那鸦身上无伤口,双翅却全失。 他们想尽办法算计她,那不如等着瞧瞧,最后被利用的究竟会是谁。鹤梦莫名有些兴奋,终于没忍住笑声,身边一卖货摊主有些惊愕的看着她,鹤梦才掩住嘴,上了轿撵朝燕子楼去了。 燕子楼离温砚居处近,鹤梦路过时掀起帘子,看见府里亮起一盏小小的灯盏,她安下心来。一路清景无限。等到了燕子楼,杨雍的人已等候多时,她领着鹤梦进了里间。 杨雍的包厢极大,外部隔空,能直接瞧见下方即将开场的戏台。小厮领她进了门就欠身退下,里面由厚厚的帘子遮掩起来,鹤梦不止瞧见了一个人的身影。 浓厚的脂粉气挟裹着暖意,鹤梦倒是不算讨厌。她未等里面招呼,直接掀开滑面做出波光粼粼效果的帘子,见了他们。 杨雍坐在陪客的位置,主位上做了个稍老的女子,虽是一身书生扮相,鹤梦还是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掌管军机的疏密使,上官白。 上官大人与她未见过几面,按说鹤梦回京后也算是她麾下一员,但忘机楼人微言轻,鹤梦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听说上官白和翰林院关系甚密,想来今日邀她来此,定是受了那姑侄所托了。 杨雍起身,迎鹤梦。他往常不会这样客套,可上官在此,他怎么都要给朝廷命官个面子。鹤梦倒不跟他客气,将手中木奁给他,恭敬的朝上官大人问好。上官白颔首,面上露出个亲和的笑容。 “早就听闻鹤梦一身武力,在军营中可不输那些老兵。我与陈太医也算有些交情,但也没好意问她。你为何回京任职啊?” 鹤梦落座,回给她个笑容 “承蒙大人惦念,鹤梦会的只是些三脚猫功夫罢了。上官大人用兵如神,军营里人才辈出,哪还用鹤梦留下啦。我自知无力,干脆跑回来了。” 上官疑惑 “本官听说你曾徒手杀狼王,怎还跟我谦虚呢。” “杀狼王的并非鹤梦,应该是大人记错了。” 鹤梦看一眼杨雍,后者面色仍是带着不变的高傲,此时开口 “上官大人这是有意提拔你啊,也就陈大人老实,不整吹嘘那一套。不过,上官大人,你怕是也用不上陈大人了。温家公子开错了药方,陈大人的武力也比不上之前了。” 鹤梦看他一眼,他笑眯眯的随手把木奁打开,看清了里面的物什,杨雍的笑容接着僵在脸上,他再看鹤梦,这下轮到她挑眉。杨雍关上了木奁。 “老实些好,这才说明陈大人忠心对朝廷。本官最喜欢结交陈大人这样的人。陈大人若是在朝中遇事不决,尽管来找我。” “谢过上官大人。上官大人对朝廷一片炽热之心,鹤梦望尘莫及。” 杨雍有些无聊的听她们扯官话,他注意到鹤梦的神情,虽是话说的漂亮,眼里却毫无半点谄媚。装的八分像,倒也不算装的漂亮。杨雍笑起来,上官白清了清嗓子,这是要引正题了。 “杨公子今日安排的,是哪出戏?” 鹤梦品一口茶水,上好的碧螺春,细心调拭过了,入口顺滑。 “选了两折戏,他们戏团有名的是《桃花扇》和《游园惊梦》。两位大人可要再点出别的戏。” 鹤梦轻笑,目光如矩将戏折子递给上官白 “大人,可要看别的戏。” “再好的戏团,拿得出手的也无非那几出戏。朝中这么多稀罕事,若是编戏的肯取一两出编进去,戏台上也能热闹热闹。” 上官白认真的看着她 “那编戏的,也自然能得到好处。” “原来大人喜欢看这样的。晚辈的忘机楼虽然楼小,但稀罕事可不少。若是大人想听,晚辈挑一两出讲给大人听,也好让大人和杨公子,听听适不适合编进折子戏里。” “陈大人若是愿意做编戏的,那上官此趟可没白来。” 上官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鹤梦便讲她想听的给她听。鹤梦说完了驿站的案子,不经意间提一句 “此案晚辈也不知如何是好,可否请大人为我指点一二。” “人证没了,确实难办。” 上官干笑几声,收敛了扇儿 “不过,闻云同我提过此事,我还让她不要打扰小陈大人呢,千万别因为她侄儿牵涉到了其中,就拿和陈大人的旧交情来为难你。只有陈大人查出了真相,这才对所有人都好。你们说是不是。” 鹤梦跟杨雍皆点头称是,鹤梦又听她道 “话又说回来了。这忘机楼是朝廷最看好的机构,处理的都是浮州城上下的事,不该只因一桩小事耽误了机构里其他的事。” “锵锵锵。” 戏台上拉开了帷幕,一队人马坐在台侧,为首的那个磨响乐器,第一处戏就要上台了。 “依大人看,这出戏,该如何收尾。” 上官白睨着鹤梦,压低了声音 “若是没有证据,那官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依我看,再关几天,查不出东西,就放了吧。” 鹤梦没说话,眼睛老虎似的盯住上官。上官没来由的被这初生牛犊看的发毛,她有些心虚的举起酒杯,朝鹤梦试探 “本官,也是为了陈大人着想啊。” “多谢大人指点。” 戏幕拉起后,光都聚在了台上。鹤梦透过黑幕望见了上官白额头上密出的细汗,不知怎的,她狡猾一笑 “后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言既出,满座皆笑。就连杨雍都松了口气,他看见房间一侧的屏风后一柄刀刃收了回去,这个女子倒还算得上聪明,敬酒吃了,罚酒就不会喂过来了。 上官白了却一桩心事,自然对他们更是伪善。鹤梦应付着她的口蜜腹剑,没一会儿便有些疲倦。她的茶杯被上官白换成了酒盅,虽是不胜酒力,但她也不得不应付着。杨雍作陪,是喝的最多的哪个。他看着鹤梦,她一直没有同他讲话。 “前几日浮玉阁出了件大事,小陈大人听说没有?” 杨雍和她对视一眼,替她答了上官的话 “我与陈大人那日在一起,传话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听说了。苏大人,太可惜了。” “哦?你们在一处。” 上官白上来些兴致,颇暧昧的看看她,又看看杨雍。 “陈大人刚回浮州也就一个年头吧,朝中官员倒都不怎么到忘机楼走动,怎么会和杨公子相熟呢。难不成,有些我不该打听的事情。” “自然不是大人想的那样。” 杨雍摇摇头,鹤梦半眯着眼睛隔着饭桌望他,杨雍有些不自在的用扇掩面 “药铺归忘机楼管,收税一来二去,就与陈大人熟络了。” “晚生与杨公子只是投缘。” “哎呀。太可惜了,我看二人蛮相配嘛。” 上官白年纪大了,乐意与人牵红线。她无形的手里托起根红线,直直朝鹤梦抛过去 “陈大人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京城里的公子,可有合眼缘的。” 鹤梦看一眼杨雍,后者也专注的等着她的话。鹤梦摇摇头 “我回来一直忙府里的事,近来才出来走动。多亏杨公子愿意带我出来见见世面,不然鹤梦的日子太过无趣。” 上官白一想,觉得这事儿有戏。 “那杨公子不就很好嘛,你们一个是朝廷后起之秀,一个是出了名的能干。家境也相当。多相处一下,也许更投缘呢。” 杨雍有些不好开口,鹤梦却点了头。哄的上官白更是开心,扯开了话题竟都聊到他们的婚事去了。等她兴致足了,台上的第一出戏都要演完了。 “杨公子可能记不得了。” 鹤梦的手搭在木奁上 “我们可算是旧相识。” 杨雍身体一震,他突然趁换戏的时候站起来,道了声失陪。上官白自是无所谓,鹤梦也随他站起来,找了个借口同他一起出了包厢。 “等等我,杨雍。” 人都在里面听戏,漫长的廊庑无他人,鹤梦追着杨雍。廊庑上挂了各式灯笼,灯笼下放满了各式的盆景,晚风吹拂过来,枝叶作响,鹤梦终于追上了杨雍。 “你放开我。” “你邀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帮你给上官白做人情的?” 杨雍冷冷看着她 “就凭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就说是不是这样。你可知道若是我稍不留神就会罪她。” “你这不是聪明的很么。陈大人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杨雍转过身,不在躲闪,任由她攥住了他的衣领。鹤梦望着他的脸,如此狡猾又阴险的眼睛,她当时为什么会认识他这种人。 “再说,我只是邀请你,是你自己选择来的。” “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为何?难不成是,为了见我?” 杨雍的扇柄挑上鹤梦的下巴,鹤梦却变得平静,她慢慢上前,身上的酒气呼在杨雍脸上,杨雍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鹤梦却没有停下凑近他的举动,反而搂住了他的腰,她抬头对身子软了些的杨雍道 “正是。”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鹤梦从他腰上解下那块碎玉,玉珠用穿绳系在玉玦上,稍一折叠便发出些声响 “我给公子找的珠子,公子可还喜欢?玉玦送来的晚了些,我只找到了这样成色的珠子。想着亲自给公子送来邀功,没想到竟然被你摆了一道。” “你找来的?” 杨雍摸着完全相匹配的玉珠,他还以为这玉珠是原先那一个,如今听了鹤梦的话,才知是他高兴的太早了 “公子给我看此物,不是叫鹤梦给你找珠子么?” “我让你去找,你就去找?你又不是我府里的下人,这么听话做什么。” 鹤梦不明白此人说话为什么总带着脾气,她摊开手 “我自然是有我的用意。”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求一个财字。” 杨雍一愣,鹤梦先笑,离他远了些,拱手拜他一拜 “我有意混混商场,公子地位高,若是能帮我一帮,自然是最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 杨雍从她手中拿回玉玦,摘下那颗珠子,猛的扔到地上,珠子蹦老高,鹤梦无动于衷 “陈大人既然有求于杨某,直说就是了,何必搞这些拐七拐八的东西。” 杨雍转身朝包厢的方向走了几步,末了又停下,对鹤梦露出一排白牙 “只要你肯听话,杨家保你荣华富贵。” 他大步离开。鹤梦一身汗被夜风吹净,有些生凉。她抱住手臂,凭栏远眺。原来浮州城是这样的景象,她日日生活在此处,竟连自己在的地方都未有个清晰的认知。 鹤梦闭上眼睛,得到了暂时的放松。这些日子,究竟是图个什么呢。她想起温砚,心里又痛了痛,那股没来由相与姐姐攀比的心思又起来了,鹤梦将它强压下去,终于,再睁开眼,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今夜她打算除掉上官白。鹤梦握着袖口的软刀,上官白这只笑面虎作恶多端,该杀。只是刚才听她提起苏太仆的事,怕不是已起了防备之心,鹤梦盘算着上官的影卫藏身之处,忽而,听见屋内响起了一阵打斗的声音。鹤梦还未来得及进去查看,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上官白,七窍流血,朝外逃命。她看见了鹤梦,嘴巴张了张,还未发出声音,竟昏死过去,上等的衣料占满了血,多像老鸦再也飞不起来的翅膀。 鹤梦大惊,顾不上其他,防备的抽出佩剑,朝门内追去。那凶手竟藏在门内,守株待兔,瞧见鹤梦,也是毫不留情,只道她要杀遍天下贪官。随后一沾了不知什么东西的铁鞭挥过来,险些挥到鹤梦身上。 鹤梦朝后避闪,对着屋里喊着杨雍的名字。模糊中看见杨雍的身影倒在桌子上,鹤梦皱紧了眉头,持着只能近身的短刃逼近刺客,朝屋里的杨雍裹挟过去。 刺客的鞭子不留情,她鹤梦也不是好惹的,杀红了眼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只见她飞身跃起,又用门板挡住鞭子,趁她鞭子未收回之际,鹤梦已一刀刺向她。那刺客痛红了眼,鹤梦却使出蛮力,愣是将她举起来,摔在了门板上。 “杨雍,快醒醒。杨雍!” 鹤梦抱住杨雍,想背他出燕子楼,只是此时刺客未伤到根本,又爬起来,举起鹤梦刺在她身上的短刀就朝杨雍捅了去。鹤梦避闪不及,只好翻身护住杨雍,擦枪走火之际,刀未刺到她身上,却还是划破了她的身体。鹤梦搂着昏睡的杨雍出了包厢,好在来支援的人正好赶到,他们从鹤梦手中接过杨雍,又去抓房中的那人。 鹤梦本以为可以歇口气,怎料杨雍此时没事儿人一般睁开眼睛,玩味的看着鹤梦。他的手指过来,轻声吩咐他人: “抓住她。” 人群蜂群一般的围上来,鹤梦肋骨上的伤口此时愈发刺痛,她的汗水滑过去,宛若针尖在上面碾。她无心恋战,却也猜不出被杨雍抓住会是个什么下场。只好飞身自顶层越下,直直的降落在戏台上。 “陈大人,第二出戏,你可喜欢?” 杨雍向下看,一柄扇面掩住他轻轻弯起的眼睛。鹤梦骂一声,踉跄着跑出燕子楼。 好在鹤梦平日隐瞒了实力,来追她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角色。她只好使出些内力,朝一个方向跑去。路上较暗,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响声,身后追兵倒是渐渐没了动静。鹤梦没敢停下,但她的伤口被内功牵动,疼的愈发厉害,她能感受出背后湿透了,不只是她的血,还有汗水。 鹤梦紧闭着嘴,不敢发出动静。一路无人,不知跑了多远,她眼前几乎模糊一片,她终于放满了脚步,摇了摇脑袋,却只觉头昏的厉害。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难受的紧。 这时,忽然有门开的声音,鹤梦还想再跑,却觉一人拉住了她,鹤梦失了力气,又看不清那人的脸,最终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 9、闺中良友 鹤梦梦见了她儿时的事。 她梦见了那棵温府的大槐树,树下的秋千经年未修,推起来吱呀呀的响。鹤梦总是觉的自己大了,不能再像更小的时候那样玩闹,可这一片也没有比她年纪小的了,秋千就这样成了个摆设,后来又被人移走。 过去姐姐会推着她在上面玩,姐姐只爱书,力气却也不小,总能让她飞的很高,哪怕是看起来总是不高兴的鹤梦,也能在瞧见温府建筑最高点时笑出来。 鹤梦看着秋千,极力遏制想上去坐坐的心情。她等待着温砚,因着姐姐嫌她语言太过简练,不愿替她批阅文章。温砚便做了这个好人,答应下来替她温习功课。可学堂都早已散学,温砚却一直迟迟未回府。鹤梦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可也到了知道轻重的年纪。她在温府一众下人的注视下,坐上了那只被风吹动的秋千。 “啪!” 鹤梦坐空后,摔倒在地上。她茫然的看着断裂的绳索,周围大惊小怪的关切声充耳不闻。鹤梦望着月明星稀,更是来了脾气,她一不哭二不闹,坐在秋千架下抱着手臂不动。众人都要拉她起来,却看见她耍赖似的躺在地上,不哭不闹,眼里却闪着泪花。 门扇儿被推开,有人过来了,鹤梦一偏头,瞧见个身影快步朝她走来。 “二小姐,快起来吧,要不陈大人该担心了。” 下人忙成一团,突然察觉到了那个人的到来。温砚拨开人群蹲到鹤梦身边。温砚去扶她 “怎么摔了,要不要紧,快起来我给你瞧瞧。” 鹤梦悄悄摸了把泪,从地上爬起来,她摸索着别在背后新作的文章,温砚知道她没受伤后却笑了,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慰道 “你先自己玩儿,我有事,得先出去一趟。” 温砚抱她坐到干净位置,一低头就看到了她含着怨气的眼神。温砚一愣,不知哪里惹到了她。他像同之前一样去捏捏她的小脸,伸过去的手一痛,鹤梦咬了上去。 “小妹,你。” 鹤梦瞪他一眼,朝门外面跑出去。温砚站在原地,手上被咬出了血印,可见她是恼极了。陈端仪当时就在正堂等他,眼看着鹤梦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她喊了声她的名字,鹤梦没理会她,跑进了弄堂的长巷里。 温砚拾起木板,心情有些糟糕,他看见了下面压着的一篇文章,鹤梦的笔迹尤为认真,温砚同她提过的东西皆在里面了。他终于想起了他们的约定,忙朝她追去。端仪拉住他,要他包扎伤口,这一来二去,只留鹤梦一个在被子里蒙了一晚上头,直到昏昏睡去。 鹤梦睁开眼睛,梦里的朦胧景象已不在,此去经年,她已好久未因为脾气赖在床上一整日了。 身上的伤口处一阵清凉,倒是很好的帮她止了痛。鹤梦有些头晕,就像被梦境吞噬了又放出来一般,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挣扎感。她抬起手,去遮挡窗外的阳光。一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感觉周身被安全的包裹住,只因有人彻夜拥他入怀。温砚用水浸湿她的唇角,鹤梦虚弱的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帮她按着太阳穴。鹤梦借此打起精神来 “还疼吗?” 鹤梦摇摇头,可这一动作牵连起背后的肌肤,她皱了皱眉头。温砚用沾了水的方巾擦拭她的脸,水盆中应该是掺了别的东西,鹤梦的额头上传来一阵缓解疲惫的触感。她抬手拉住温砚 “我为何会在这儿。” “你倒在我门前,我听见了动静,把你抱紧来了。” 鹤梦沉默一会儿,突然道 “我一身血,没吓到你吧。” 温砚没想到她突然来了这一句,他压低声音,轻声问她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要帮你杀我。” 鹤梦自嘲的笑笑,温砚楼她的手一顿,松开了些 “枢密院御史遇刺,我倒霉正好在附近,受了牵连。” 温砚看着她,没说话,眼尾有点红。鹤梦未有察觉,自顾自道 “说来也是我平日交友不慎,想逗弄猫玩,结果这蠢猫咬住就不松口了。” 鹤梦等不到响应,抬脸看他。却被温砚躲闪开 “你怎么了,哭了?” “没有。” 温砚气不过,又道 “我若是要杀你,我还把你捡回来做什么。” “生…气了。我跟你开玩笑而已。” “当日是我冲动,你要记恨我到什么时候。” 温砚确实心中隐隐作痛,他那日的举动在这些日子里通过鹤梦的反应正一点点返回到他自己身上。若是他心中有愧,那更不该这般对她,但他百事压身,心中郁结她是知道的,如今还拿这劳什子话来惹他,叫他怎能不伤心。 鹤梦翻个身,朝他怀里缩了缩身子 “温清许。” 她声音闷闷的 “你好久没这样同我说话了。” 温砚还想生气,突然他感觉到腹前一阵颤抖。鹤梦弓起了她的背,猫儿似的。未施粉黛的脸颊显出些疲惫,温砚望着那张与端仪几分相似的脸,心里有些泛酸。 他眼里的鹤梦,与如今怀中的并非一人。鹤梦在塞北磨练的少年老成,众人提起她都称赞可靠。但在温砚眼里,她同端仪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正值华龄的小姑娘,开心了会粘着他,不开心了需要哄,真气急了还要他带着草草包扎好的伤口满城的寻找。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眼神变得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先在我这儿治伤吧,其他的都不要担心。” 鹤梦一双眼睛幽幽的望着他,温砚迟疑 “还是想回家了。” “想和你一起。” 鹤梦声音平淡,温砚便也没有会成其他意,自顾自帮她掖好被角,想要再去帮她煮些补血的吃的。鹤梦抓住他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淡淡的咬痕 “这是不是我咬的。” 温砚看一眼,苦笑着安慰 “煮药时弄伤的吧,早就记不清了。” 鹤梦噢一声,又把自个儿缩进了被子里。温砚煮好热茶端进来,她已经睡着了。 他替她拉上床帏,黑暗把鹤梦包裹起来,她眼睛亮亮的,在温砚离开的脚步声中撇了撇嘴。 隔数日,夜又深,鹤梦房中一直无动静。温砚守在外室,一直睡不踏实。他披上外袍端着药敲门进房,房中桌案上饭菜一动未动,温砚把药放在饭菜旁边,敛起袖儿犹豫再三还是掀开了鹤梦的床帏,床上哪里还有人。 另一边,浮州城夜里下起小雨,杨府的守夜小厮听雨时不自觉的打起了瞌睡。他摇头晃脑之时,有人随雨潜入府邸。 鹤梦翻身上墙,木叶高大,无人可辨,是雨声,是叶声,还是人的脚步声。杨雍彼时未眠,只一身白棉袍裹着,鹤梦翻身而入,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晕。 窗外雷声大作,闪电劈落下来,照的鹤梦复仇的背影愈发可怖。杨雍愣住了,鹤梦满身是水,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扔到床榻上。 “你不是死了么。” “谁说我死了。” 怕不是琬婴那张添油加醋的嘴将她多日未上职之事说的太夸张,眼睁睁见着她跑掉的人都会信她已经因那夜失血过多而亡。 杨雍几乎窒息,他却没有惊呼,反倒克制了声音,尽力吐字清晰道 “你放开我。待会有人来窗外巡夜,你不放开我,我要你好看。” 鹤梦沉默着,突然,一柄软刃自她袖口夺出,对着杨雍的头颅高高举起,刀尖上一抹光亮闪到杨雍的脸颊上,他有些颤抖 “跟杨家做对,你一定会后悔的。” “跟陈家做对,你也没有退路了。” 鹤梦的刀飞速落下,杨雍呛出一滴眼泪,他闭上了眼睛,却觉那刀拐了个弯,在将要碰到他的时候停住了。 杨雍的玉玦被他配到脖颈上,曾经被他扔掉的那颗髓玉珠,如今又被他捡回,系在玉玦处。鹤梦松开手,捏起那颗珠子,轻轻挑眉。 “怎么又捡回来了?” “要你管。” 杨雍捂着脖子,眼泪克制不住的往下流,表情却兽似的狠绝。鹤梦坐在他身边,用手划过他的脖颈,直到停在那颗珠子上,那颗陈端仪的珠子。 “杨雍,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 “笑话。我可没有要杀你。” 鹤梦的目光充满了威胁,杨雍转过头去,哼一声 “你不是很能打么,谁知道连一个疯子都打不过。” “我是打不过?” 鹤梦捏住他的脸,用了些力气,杨雍的脸被她捏红 “我有无数次脱身机会,念着你还在屋中,谁知因为你挨了一刀。” “痛,你放开。你不就是想救了我然后图谋些杨府的好处吗?不然为什么多管闲事。” 杨雍突然笑了 “我一直以为你如今的样子是装的,没想到真的是个废物。” “你闭嘴。” 鹤梦的刀突然扔过去,削掉杨雍的一缕头发,钉在床板上。 “你要杀我就杀吧,但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那你刺杀上官白的罪名就无人洗清了。” “你说什么?” “上官白没有死。现在还昏着,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咽气了。现在凶手一口咬定与你同谋,房中只有我们三人,也就我可以替你证明身份了。” 上官白居然没有死。鹤梦的眉头一紧,那她的事又多了一桩。杨雍看她不说话,拾起一个软枕朝她扔过去 “理本公子!” 鹤梦闪身躲过杨雍,冷冷看他 “那就有劳公子明日上堂为我作状师了。” “你不怕我又在骗你?” 杨雍的白牙还未收回去,便察觉了鹤梦看向窗外的眼神,巡夜的即将到窗前,鹤梦轻轻笑了 “反正明日这公堂公子是去定了,要么以陈府状师的身份,要么以杨府采花贼的受害人身份。公子觉得那个名声好听些?” “你无耻!” “谁无耻。” 窗外巡视的已过去,鹤梦抬高了声音 “杨公子,明日只要安然无恙,你我往后就当从未见过。若是惹上我陈鹤梦,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鹤梦转身走向门口,雨透过门缝洒进来些,又下大了。雷声浩荡中,杨雍瞧见那人背后已被血水泡透。鹤梦不知痛一般,从怀中取出一物,扔给他 “这是温砚的药膏,对于外伤十分有效。” 杨雍还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臂顿的一痛。他不敢置信的看去,不知何时那柄软刀子又回到了鹤梦手里,如今划过他的睡袍,刺伤了他。 “公子太不小心了。怎么这大半夜的被窗外溜进来的的野兽挠伤了呢。这雨这样大,公子不该娇气,拿药涂涂忍一夜吧。” “姓陈的。” 杨雍痛的在床上打滚,他骂着鹤梦,本欲离去的那人却大步走过来,杨雍含泪畏惧的看着她 “这是我私藏之物,我只会给我信得过的朋友,如今,我不打算赠你了。” 鹤梦拿下那颗髓珠,杨雍突然停止了呼痛 “这不是你随便找来的吗?” “之事谦让的话罢了,杨公子不懂谦辞陈某也不奇怪。” 杨雍的伤口在渗血,鹤梦打开药盒,塞进他手里,杨雍咬着嘴唇,并无呼人来的意思。鹤梦转身,离开杨府。之后杨雍再忍不住,喊了人来。一片混乱中,有人问他什么野兽才有这样锋利的的尖爪。 杨雍满头冷汗,几乎带着哭腔 “野蜘蛛。” 又狠又毒的蛛,又打他又拿他珠子,唯一的优点是还活着。 雨夜里一身影穿梭于无人街巷,雨越压越大,鹤梦强撑着意志,虽是大仇得报,但是无意知晓的上官白的事令她开心不出来。她孤独却不知避闪越下越大的雨,浑身湿透的朝温砚的住处走去。 杀了上官白,还有杀了上官白她才能下下一步棋。不然之前做的准备都无用了。不然……突然,鹤梦的视线不再模糊,她抬头,茫然的望向那个蓝衣身影。 温砚撑伞,终于找见她的时候,忙朝她跑来。温砚扔掉另一把伞,将她拉进怀里,不顾她浑身脏兮兮,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擦拭着脸。忽然瞧见衣袖上沾上的一抹鲜红,温砚心里一沉,将她拉过去一瞧,背上的伤口已经全被雨水泡到了。鹤梦终于感觉到了冷,她有些颤抖的拉住温砚的手 “你在找我吗?” “你…” “别担心。” 鹤梦笑一下 “我捅了他一刀。” 她重复着这句话,抱住温砚,安心的嗅着他的味道。真奇怪,为什么他一出现,雨都要停了呢。 温砚沉着面色,裹挟着鹤梦回家。朦胧中他突然想起了刚认识鹤梦的时候。 那时候鹤梦好像把他当成抢她姐姐的敌人,对他十分冷淡。一日却突然来找他,带着满身的血。 “不是我的血。我当然是打赢的那一个。” 鹤梦仰着小脸,对温砚道。结果下一秒药膏涂上她的伤口,她眼里立马浸上泪水 “别告诉陈端仪啊,不然他们都不让我去练武了。” 温砚叹口气,揉揉她的脑袋,转身拿药的瞬间,变戏法似的朝她嘴里塞了个糖丸。 “我只替你保密这一次,在受伤怎么办,你不痛么?” 鹤梦趴在桌子上,看着温砚熟练的替她配好药膏。温砚还年少,被她盯的有些脸红,小声问她 “怎么了?” “我姐姐说的没错。” 鹤梦若有所思 “温清许,你真好。”《 》 10、轻罗入怀 温砚给鹤梦上药的时候,是秉持着医者仁心的道理的。他看着那人满背的血痕,皱了皱眉头。 鹤梦背后火辣辣的痛,她强忍下来,一头的汗。虽是患上了宽松的上衫,但温砚轻掀起她盖在的后背的衣物时,她的前身也有些露出来。鹤梦闭着眼摸索,把胸前挡住。 “不好清洗吧,我自己来。” 温砚的手帕在鹤梦背上有些迟疑。鹤梦索性坐起来,她对着镜子也是能上药的,之前练出来的功夫。再者说,已经这样晚了,她为了复仇而强压着温砚不去休息,没有这个道理。 温砚未想到这人这样雷厉风行,话音未落就已面向他,挣扎着去够药盒。温砚并非眼高手低的医师,高坐医堂靠的不只是饱读诗书,还有真的能救死扶伤的本事。这样包扎的活计他做过许多,比鹤梦更甚的情况也已见过不少。温砚的迟疑不是因为无从下手,而是他看见了鹤梦的,身体。 鹤梦过去瘦弱,如今看起来也是纤柳之姿。但衣服下的却全然另一副景色,她的每一寸筋骨都被她自己修炼的颇为精壮,鹤梦放松下来,那些经络也随之贴合肌肤,与她背后的伤痕交相辉映。温砚的手指划过那些淡痕,机不可查的脸红了。 “别动。” 他很小声,鹤梦便被他拉到腿上,一脸惊慌的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她不解的看看温砚,他眸中柔光不改 “上不好药要吃苦汤药的。” 他还记得她不喜苦味。鹤梦认命的趴在他腿上,温砚一只手靠过来,被鹤梦抓住。 “疼就咬我。” 鹤梦一愣,温砚故作不在意 “你以前总是咬我。” 这下轮到鹤梦脸红,她没有再咬他,却在灯火闪烁中悄悄望向他专注的神情。像这样,后背上的伤痛都几所不察了。 次日,鹤梦拜别温府。温砚还睡着,隔着闪门,听鹤梦说完她要走了,才翻身起来。虽是心中犹豫,但还是一口答应。只因这些日来,他终于知道她已经是个大人了。鹤梦走前做完了庭院中事。她近些日来全靠温砚相助,她却无以为报,只有做些洒扫的活计。 近日来她多是在房中自省,却也一直留意温府是否有第三人前来。可温砚却一直茕茕,鹤梦不知他与那位新欢,究竟是到了哪一步了。 鹤梦常感忿忿,温砚这样好的人,就该被保护起来。如今境地,定是他的心上人不作为。若是她鹤梦,定是绝不容主君受一点欺负。可惜她这辈子也无法将这些话说给他听。 鹤梦回了忘机楼,又差人给家里捎了口信。随后鹤梦命人摆上一盘棋局,黑子白子互相博弈,鹤梦不让任何人打扰她,自己把玩着棋子。终于,最后一颗黑子落地,她等来了传报。 “大人,京兆尹传您上堂。” 鹤梦点点头,却未动身。她闲敲棋子,一阵风裹着门外花香袭进来,又来一个传报的,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大人,京兆尹大人说您不劳您再跑一趟了。杨雍公子今日替您作保,说您与上官大人的案子绝无关系。” “知道了。” 鹤梦品一口茶。几片叶子在青花大碗里载浮载沉,鹤梦用碗盖轻挑,一滴茶水飞溅到棋盘上,那上面用黑子儿摆出了一个“死”字。 路通跟着传话的进来,目送传话的出去。她俯下身子,对坐在官位上的鹤梦道 “大人,您那天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送东西来楼里了。” “哦?” 虽是疑问,鹤梦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她听路通道 “上官大人送来的,我和琬婴清点了,三箱全是银子。” 鹤梦在燕子楼里刚点头,东西就抬到忘记楼了。她有些好奇,若是那日她说出一个不字,上官白会如何收场。怕不是今日躺在那榻上昏睡的,该是她陈鹤梦吧。 “我们都不知这些,是该送回去还是该留下。” 路通小心翼翼,鹤梦却大大咧咧,无所顾虑 “留下呗。” 鹤梦又开始手谈,补充道 “查查上官家族在京城的商铺的税务,若有纰漏之处,那这些银子补上。” 路通如醍醐灌顶,忙拱手道是。她又想起另一桩事 “那大人,驿站的案子…”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们可有什么进展?” 路通有些抱歉的的摇摇头,她道 “关起来的那两个都猜到会有人为他们撑腰,日子过的比谁都嚣张。” 鹤梦听着她的话,等她说完便严肃的望她 “路通,你是诗礼簪缨之族。告诉我,路前辈是怎么教你招待客人的?” “客人?楼主,我不明白。但是若是待客,那定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是他们也只是嫌犯啊。” “来我忘机楼,自然都是我的客人。” 鹤梦笑的厚道 “今日楼主教你一招,这招叫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鹤梦挥袖,大步流星的朝牢中走。路通忙跟上,脑子里还是鹤梦的那句话。直到看见了鹤梦审案的时候,路通才真切感受到这句话说的不差。 鹤梦关上牢门,笑眯眯对里面两个胖妇人,其中一个稍年轻一点的就是那位翰林院的内侄,另一个是她的下人。鹤梦心里立马有了数。 “陈大人。你终于肯露面了,怎么,可是来放我们出去的。” “刘小姐,招待不周,你在此过的可好。” “什么好不好的,少说废话,我们可没时间同你扯这些东西。” 刘内侄料定她是被她姑母拿下,今日来“请”她出去的。她心中不安也随着鹤梦的到来而消散许多,但想出去的的心更甚,她的嘴比她的态度硬的多。 “正是。” “楼主!” 鹤梦回头看她一眼,路通闭了嘴。 “这案子枢密院保下了,本官自然不会再为难二位。只是二位也知道,把你们放出去这事儿不光彩,说出去对忘机楼不好。还请二位蒙上脸,本官亲自送二位出去可好?” “哼,随便吧。本小姐给你这个面子。快点送我们出去。” 鹤梦动一下脖子,路通几人上去,把他们二人的脸和眼睛都遮住了,只留两个出气的孔。几人把他们送上了车,鹤梦亲自驾车,一路东去,直到护城河。 “陈大人,怎么还没到?” “到了。” 鹤梦启口,命他们把二人扔到河里去。属下照做,二人便蒙着脸在水中扑腾 “陈鹤梦!你做什么!救命啊,救命啊!” “大胆刘瑾,买凶伤人,还袭官潜逃,如今不慎落水,也算是因果报应。” “不!不是这样的!” 刘内侄呜咽 “你知道我姑母是谁么,你怎么敢,你怎么…” 鹤梦闻声,跳下水,提起水中漂浮的那人,摘下她眼前的黑布,刘内侄被这强光刺激,她只能看见鹤梦的轮廓,其余皆是一片黑影 “招不招?” “小姐,招了吧!陈大人,留给我们个全尸吧。” 同谋也变得无力挣扎,任着水流漂浮来去。鹤梦见手里人还有嘴硬的迹象,便狠狠的将她塞进了水里,再提出来,刘瑾傻了似的叫了几声 “招不招。” “我招,我招!是我那日怀恨在心,买通了那个女的身边人,除掉了她。事情是我做的,但是主意是她想的。你放了我吧。” 鹤梦再次把她推进水中,刘瑾愣了,满嘴的河水没吐完,又听鹤梦阎王似得发话 “再招。” “再招…何事。” 鹤梦又要再动,那人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个好糊弄的善茬,只好大声喊叫 “我招,我招…救命啊。” 鹤梦又将她浸水。刘瑾终于老实,在鹤梦给的她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做过的罪证一吐为净。路通在岸上飞快的记着,等到刘瑾被榨的毫无余留,她便开口提醒鹤梦。 “楼主。” “唔,不早了。那就辛苦刘府的二位,再随本官回屋吧。” 官员扯掉二人眼前的黑布,终于使他们看清了所在之处。她们竟然还在忘机楼内,准确的来说,在忘机楼修建的的池塘中。一人正在她们不远处平静的洗着衣服。 鹤梦烦闷好几日,正好带着她们架车绕城一圈。又回到忘机楼,这才让她们以为是到了险峻的护城河里。刘瑾憋屈极了,但也不再敢同鹤梦作对,回了牢中,这下终于老实了。 上官白说若是查不出东西就放了人,她陈鹤梦好心带两位洗个澡,谁知竟把真话洗出来了。鹤梦暗自腹诽,不知这样说,翰林院那位大人可还能心甘情愿认栽。 总之了却一桩心事,鹤梦有些轻松。她按着刘瑾的口供草拟公文,把她们送去了管理相关事物的机构。然后她就开始想念温砚。 鹤梦不愿承认,但是她脑子一空,立刻就被填满了那个人的身影。鹤梦摇摇脑袋,定是她休息的太久了,不太适应没有温砚的生活罢了。鹤梦翻身躺在临时休憩的榻上,决心还是想想上官白的事情,可还未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坐起了身子。 后背还是有些疼,要不,找他瞧瞧去? 鹤梦思索着,虽说她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各式药膏,但总觉得温砚的那瓶最好用。温砚还说了,若是准时敷药,也不会留下疤痕,但是她身上已经有疤痕了。温砚,应该不会喜欢这些疤痕吧。鹤梦突然意识到又开始想远了,她忙摇摇脑袋,再次躺了回去。 这次时间还没上次的久,这人又很快翻身下榻,未有犹豫,披上外袍朝侧门的方向去。结果还未出门,便被一上气不接下气人拦住,鹤梦看清那来人,不免有些吃惊 “兰公子,你怎么来了。” 灵均那张清雅精致的脸隐藏在斗笠下,倒是多了几分侠客气。他有些着急,但也未失礼数,匆匆施礼后,对她解释来意 “大人,梅芜君出事了。”《 》 11、鸿案相庄(一) 苏太仆死在梅芜君房中,若是没有别的线索,梅芜君的嫌疑最大。鹤梦不知兰为什么这样慌张,虽说浮玉阁里的倌哥儿自幼一处受训,但这兰公子是半道进的浮玉阁,花榜排名还是不分伯仲的关系,交情应该也没有这样好。 “求大人救梅芜。” 鹤梦的手臂被他抓住,兰公子有意无意的加重了力度,鹤梦看出了他眼里的无助,便问他 “可是苏太仆那边找你们浮玉阁麻烦了?” 兰点点头,眼里有泪 “若非走投无路,兰不愿牵连到大人。遇见这样的事,本该劝梅芜认命,只是若是他自己一个,身前事身后事都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了。但是梅芜,他,他有个孩子。” 鹤梦眨眨眼,听兰继续说 “稚子无辜,此次恐难免受牵连。我看着她在阁中长大,平日过的已是艰难,如今又要白送性命,兰实在于心不忍。” “你想我做什么。” 鹤梦想起梅芜君的脸,当时还和杨雍感叹于他一副好相貌眼神却妩媚,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了孩子了。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若是个女儿,定然藏的辛苦。 “兰不敢求大人其他,唯有这一件事,还求大人帮帮兰。大人能收留梅芜的孩子吗?太仆势力极大,但忘机楼几位大人都有些背景,也许,也许只有忘机楼能护住这个孩子。” “我帮不了你。” 鹤梦坦白 “抱歉,忘机楼没有你想的那么光鲜亮丽。楼里的官员大多也都是苏太仆手下出来的学生,我们也不能得罪苏家人。” “大人。大人若是帮我,兰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在所不辞。” 兰敞开斗篷,下面的身姿绰约可见。鹤梦皱眉,有些恼的替他拉上衣服 “公子自重。陈某从不说虚话,更不会做火上浇油之举。我说不能帮,并非我不情愿,而是真的不能帮。” “知道了,陈大人不是这样的人,是兰一时糊涂。” 兰公子垂下头,楚楚可怜的模样 “大人别怪罪兰。” “兰公子,此处无他人,你且告诉我,你救梅芜,是于心不忍,还是因为愧疚。” 兰闻声未语,片刻身体稍倾,凑近些道 “有些事大人还是别问清楚的好。” 他的手挑过鹤梦的香囊,今日并非被他绣了梅花的那包,安神的香囊上未有图案,兰问鹤梦 “但是大人若是想绣些什么,只管来找灵均。” “海棠你可会绣?” 兰公子启齿轻笑 “绣得。大人摘下来给我就是。” 鹤梦任由他从脖子上解下香囊,兰草的香气淡淡的,鹤梦送他回了浮玉阁。路上二人顾及人多眼杂,便未多言。只是兰要进浮玉阁阁门时,鹤梦叫住了他 “那什么,你只管绣花,其他的事不用担心了。” 兰咧出个灿烂的笑容,转身抱住鹤梦 “大人果然最疼兰了。” 鹤梦避闪不及,兰已在她颊边留下一吻,柔情似水 “大人,记得再来看我。” 鹤梦被亲的有些愣,兰公子转身跑去,一身轻松,揽下件事的鹤梦无奈的摇摇头,转身欲离去,却在街对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背影像是温砚的,鹤梦不太确定,想要追上去看仔细。但温砚却在不远处停下,他转身的动作让鹤梦确定了他的身份,温砚上了一人的马车,没有回头。 他上车时,有只手从车厢中伸出来搀扶,鹤梦瞧清了那只手上戴个了玉扳指。温砚没有像平日那样避闪,反倒自然的被那手的主人牵住手,上了车。 这扳指微翠,透光微微泛黄,大概多是旧沁,不是上好的和田羊脂。她的马车也有些笨重,陈旧,怎么看都不能给温砚好的生活。 一只商铺养的狸花猫路过,鹤梦很合它的眼缘,它决定临幸一番,便抬爪在鹤梦的腿上轻轻的碰碰,允许她摸摸它的脑袋。可鹤梦的眼神看过来,猫儿也受了惊,呜呜叫着跑到另一边去了。 她还以为自己借住温砚家会让他不便,结果看起来完全没有影响他和那个人相处。鹤梦有些胃痛,浮玉阁门前车流熙攘,也到了该休沐的时候,她还是决定先回家去。 等到了家,一路上没来由的郁闷尽自己烟消云散开了。家主得了她终于回家的消息很高兴,不仅大摆宴席,还把照顾鹤梦多日的温砚请来了。 鹤梦望着座上同父亲交涉的温砚,心里动了动,不动声色坐到他身边去。却被一人从背后搂住脖子,她无奈的感受着母亲把自己当成儿时那般亲热,温砚看过来,她有些脸红,轻轻挣扎开了母亲的怀抱 “别闹了,娘,还有客人。” “娘的亲亲小药罐,可算回来了。娘就知道你命硬,绝对死不了。” 陈家妻主轻声责怪几句,鹤梦嘟囔一声 “还小药罐,火药罐吧。” 温砚笑了,鹤梦有些讶然,避闪开了眼睛。陈太医松开手,意犹未尽的坐回主位。鹤梦给父亲倒上大红袍,又换了壶苏君喜欢的茉莉花给他。然后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温热的牛乳换到温砚面前。温砚曾说过喜欢,如今正好也能多为他补补,鹤梦觉得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她抬起脸,坐在正对面的苏君面上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砚儿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劳师傅关怀。” “你做事细致又顾全局,为师最信得过你。” 陈太医笑眯眯,温砚谦逊颔首。二人开了宴又关怀几句,鹤梦有点走神,她琢磨着如何将梅芜的孩子带出浮玉阁,不免有些后悔。明明最坚定的人,怎么听兰带着哭腔说几句话就答应了他呢。 “梦儿。” 苏君瞧出了她在发呆,不由浅笑。鹤梦忙抬首,唤了声苏君。那人梨涡浅浅,今日她总觉得他不太开心,此时才露出个笑脸 “瞧着和小时候比也没什么变化,怎么就已经有上门说媒的了。” 他们刚刚一直在聊她的婚事吗?怪不得几人面上都挂起些笑容。她茫然的问父亲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说的还是你认识的人。” 苏君和主君相识一笑,卖了个关子,见鹤梦没什么兴趣,才道 “就是柳相家的小儿子呀,你们儿时还一起玩过,你不记得了?” 鹤梦摇摇头,没什么印象。陈太医有些兴奋,好像这事儿已经拍板定案了一般,她还是问问鹤梦的意思 “不记得不要紧,以后慢慢相处嘛。你想娘怎么回复媒人那边。” “随便吧。” 正逢酿团子上来,她忙着为温砚盛上,等到放下碗,才发现几人都已停了筷子瞅她看。鹤梦抱歉一笑 “我还当是在温公子那里,想着帮温公子做些事情。” “过去从未见你关心过别人,这次还学了些东西,算是因祸得福。” “娘,你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我在照顾。” 鹤梦平静的看着陈太医 “小宝也是我在照顾。” “是…吗?我说的是外人,你哪心疼过外人啊。” “砚儿不是外人。” 陈主君不动声色,陈太医自知失言,抱歉的瞅瞅徒弟。温砚回之一笑,表示不会在意。 苏君看着一切,一言不发。突然他站起身,对众人道有道菜刚经蒸煮,他想亲手去调味。 “温公子与我同去吧。” 鹤梦想跟过去。却被苏君止住,温砚和她对视一眼,还是跟上。鹤梦留下,听他们说那个柳相家的待嫁公子的事。 陈太医无心园景,但两位夫人喜欢。温砚的院子不经打理,来了这里才知道,梨花已经含苞了。 苏君的小厨房没有被人,全他一人在伺弄。温砚跟着他进了灶房,却听他把门关上。周室只一缕光,照着地上的尘土漂浮。 “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我劝你,不要继续下去。” 苏君的声音异常冷,他忙着手里的菜肴,只留给温砚一个背影。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砚过来,在他身边立住。他的身量照苏君稍高些,苏君的影子被他的完全包裹住 “鹤梦是端仪最疼爱的妹妹。” “我知道。” “你还在想端仪吗?” 温砚沉默下来,苏君喉咙有些酸 “你若是心里还有她,就别去伤害她的妹妹了,行吗?” “苏君为何这样说。” “因为我经历过你的境遇,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做,她是我的孩子。” 苏君手中攥着把刀,他纤细的指骨微微泛白,温砚却看不见一样,甚至更靠近他,接过那碟菜。他轻叹一声,低头和苏君对视。 “那端仪就不是你的孩子了么?” 鹤梦终于吃完了他们夹给她的菜,此时话题已从公子转到说教上了,她有些无聊的趴在桌案上,边听边逗刚睡醒的小宝玩。温砚和苏君一前一后的进来了,鹤梦看看温砚,再看看苏君,关切道 “苏君,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君摇摇头,陈太医替他把了脉,说是有些积食。鹤梦替他决定先回去休息,只因这人总是逞能。果然那人还想拒绝,鹤梦却坚称他曾经强忍着腹痛带着一群孩子出去,后来坚持不住才被鹤梦发现,鹤梦抱他上了马车,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苏君不再拒绝,随着鹤梦起了身。小宝看着他们,刚睡醒的孩子带回去也是打扰苏君休息,于是他们将小宝留下了。可在路过温砚时,小宝竟突然张开手臂,要温砚抱她。 温砚乐意为之,虽是生涩,却还是让小宝在他怀中躺了个安稳。鹤梦看着他们,若有所思。温砚突然抬头对她一笑,她不禁疑惑,温砚是否也这样抱过她。 苏君也看着他们,没再说话。鹤梦扶着他回房休息,苏君强打精神,二人路上聊了几句。 “柳公子我见过,俊秀,守礼。也称得上翩翩公子。” “就连你也取笑我。” “苏君可不可以问问,梦儿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 12、鸿案相庄(二) “没有。” 鹤梦眸里有些疲惫,苏君偷偷看她,又目视前方 “若是寻不到真心喜欢的,不成家就不成家吧。” “怎么都在说成亲的事。苏君不是一直希望我做母亲么。” “我只是想你开心。若是梦儿开心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鹤梦的眼睛弯起来,道了声 “好。” 鹤梦回宴,正逢温砚回府,她又送他到门外。温砚神色冷淡,道了声不必再送便乘轿撵走了。今日这一个两个的,都有些奇怪。鹤梦琢磨不透,便先放下。她回房提笔,思量着挑选哪位大人才能帮的上梅芜君。她手上有最爱出入烟街柳巷的官员名单,忘机楼虽小,但处理起事情来也有自己的方便之处。鹤梦剪掉灯芯,再燃灯柱,正准备摩拳擦掌再干一番之际,琬婴找上了门来。 “是琬婴啊,许久未见你,如今长这么大了。” “陈姑母,楼主在家吗?我有要紧事。” 二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鹤梦推开窗棂,看见琬婴。她朝她跑过来 “楼主,不好了,苏家的人去浮玉阁闹起来了。” “牵扯到官家了?让京兆尹去管吧。” “楼主,你听我说,温砚,温砚在楼里!” 琬婴来不及细解释,却看鹤梦已冲出了屋子。 浮玉阁素日络绎不绝,如今更是热闹非凡。但同往日的欢声笑语不同,此时楼外围满了人,皆惊恐之色,看着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收到指令的官兵将他们谋生之处层层围绕起来。 “苏大人,陈大人到了。” 苏蕴正与守楼人横眉冷对,气恼之时,鹤梦到她身边。苏蕴是苏太仆的嫡女,年少气盛,是最出类拔萃的文官。太仆子女众多,素日最宠爱的就是她,如今能为苏太仆报仇的,也是她。 “忘机楼陈鹤梦,见过苏尚书。” “陈大人,让你见笑了。” 苏蕴草草回以一礼。眼神却坚定地看向歌楼里面。 “敢问尚书大人,为何在此逼楼。” 鹤梦迟疑一下 “可有要我协助之处?” 苏蕴看她一眼,强压着心中怒火,道 “这楼里藏了我找的人,我今日定要杀她为快,若是陈大人想挡苏某的路,苏某劝你还是省省吧。” “怎会,我知道尚书大人是朝中最孝顺的,苏太仆的死后生也满襟涕零,更何况是尚书大人。大人信我,若是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千万不要客气。” “陈大人。” 苏蕴提高了声音 “杀了太仆的梅芜君已被我所杀,听闻他还有个孩子,就藏在浮玉阁里,这里归你管,你知不知道此事?” “我,知道。” 鹤梦犹豫一下 “一个孩子而已,我可以帮大人找出来,任由你处置。” “不必了。” 苏蕴露出个轻蔑的笑容 “我已经把那孩子找到了。” 鹤梦不解 “扔到了乱葬岗里,没想到竟活着逃走了。不过没关系,那小崽子已经染上瘟疫,活也活不长了。” 苏蕴补充道。鹤梦真词酌句 “那大人为何还要将她逼出来,若是让大人也碰上病源,那就不好了。” “苏某不才,但也敢说,若是没有苏家点头,四九城哪一个敢替她诊治。偏偏还真有他一个不怕死的。” 苏蕴咬着牙,恶狠狠道 “温砚。” 鹤梦不语。浮玉阁的顶楼可以锁起来,原是供一些特殊客人享用的房间,如今温砚正抱着那孩子诊治。但上顶楼需要教坊司的许可,就连苏蕴,也不能轻易叨扰皇城里的要臣,所以她才想了守楼这一出。顶楼空无一物,等到水尽粮绝,她不信温砚不出来。 “我上去吧。” 苏蕴偏过头来,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我姐姐与他有旧交情,我能和他说上话。”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鹤梦摘掉香囊,脖子上的伤疤若隐若现。 “他曾经要杀我,如今后悔了又说对不起我。我不打算原谅他。” 苏蕴还是不全信她,但也没了别的方法。她点点头,前面人马皆为鹤梦让路,鹤梦对琬婴摇摇头,随后只身上了浮玉阁。 阁里满是艾草的味道,看来阁里人也还算仗义,曾想过帮梅芜君的孩子隐瞒踪迹,可惜还是被苏蕴找上门了。 鹤梦直上顶楼,终于隔着一堵墙,听见了温砚的声音。鹤梦敲敲门,屋里问诊的声音戛然而止,鹤梦道 “温砚,你在里面吗?是我,陈鹤梦。” “鹤梦?你别进来。” 鹤梦听出他嗓子有点哑,她又敲了敲门 “温砚,你出来吧。苏蕴已经到楼下了,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不…不行。” 温砚停下手中活计,在徒徒四壁中焦头烂额之时,有一个念头如清风般拂过他的脑海。他此时出去,鹤梦也许会染上瘟病。他自己揽下的事情,不能牵连到别人,哪怕这个人是陈鹤梦。 “你放心,我答应兰公子了,会把这个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的。” “不行。鹤梦,这个孩子已经快不行了,带出去也来不及了。” 温砚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鹤梦有些担心,声音从未这样大过 “温砚,你开门。我听你的,但是你先让我看看你。” “你,能不能再拖延一会儿时间。我想再试试。” “你出来,我带你走,你出来吧。” 温砚重喘几声,鹤梦准备踹门,但温砚已是带了哭腔了 “你让我再试试吧,我,我想救她。” 如果说陈鹤梦自幼就是常人眼里最冷血的一个,那温砚就是最与她不同的一个。鹤梦刚见到温砚就很讨厌他,他的一切小心翼翼的举动在她看来都是带着目的。比如他接近她,就是为了以男子之身拜师她的母亲。他对她好,也是为了早日嫁给她的姐姐,陈端仪。可什么时候开始,鹤梦不再这么认为了呢。她也记不清了,大概就是温砚教会了她关心别人的时候她对他也改观了吧。 这就是她眼里永远的温砚。是属于她的,温砚。 “知道了。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鹤梦面对着那扇门,和那扇门后不肯见她的温清许。 “我替你守楼。” 浮玉阁外,苏蕴的私军在等她,鹤梦出了楼,身后却空无一人。苏蕴皱起眉头,可她还没发话,便见鹤梦换了一副神色。 此时的她,像是个面若寒霜的活阎王。 “忘机楼死士听令。” “是。” 黑压压的,忘机楼死士从外包围过来,将苏蕴的军队禁锢住。听候鹤梦的下一步指令。鹤梦目中无他,声音平静但像是下了战书 “守楼。不许任何人,强闯浮玉阁。” “是!” “陈鹤梦你骗我!” 苏蕴大呼上当,在马上抽出长枪。鹤梦冷眼相对,与苏蕴平日所见哪还是同一个人 那柄水刀自她袖口滑出,甩开便成了一把长镰。琬婴过去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楼主在战场上的样子,如今她一身布衣站在楼阁之上,任风吹起发冠下的碎发,倒是真称得上他们说的齐天盘枭之名。 一场鏖战蓄势待发,苏蕴却并非有十足的把握。她没想到鹤梦会突然来插一脚,便只带了私军,但是陈鹤梦的忘机楼就在不远处,忘机楼有多少死士从未公之于众,若是真闹起来,她的胜算没有鹤梦的大。 苏蕴是个聪明的,浅尝一番滋味儿后便下令止了战局。她态度一变,问鹤梦 “陈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样对我。” “抱歉,苏尚书。你要复仇我无可厚非,但是牵扯上我的人,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难道你和他…” “正是。” 鹤梦本就不愿闹大,此时对方有了息兵的迹象,她便也渐渐收兵 “哼,算那小崽子走运,我们走。但是今日只是不能算完,陈大人,我们走着瞧。” 苏蕴深深看了她一眼,鹤梦坦然应对。等苏蕴的人都走远了,她又快速上楼,直到温砚门前。 奇怪的是,门却开了。温砚瘫倒在地上,他的手上在滴血。不远处,他用布盖住了一具小小的尸体,鹤梦明白了这孩子回天乏术,她走到温砚身边蹲下,默不作声的替他包扎伤口。 温砚的嘴唇更白,他刚才试图换血,却也没有救回这孩子。他终于意识到鹤梦来了,本想把她推出去,却倒在了鹤梦的怀里。鹤梦解下披风,裹住温砚。她紧紧的搂住他,把他扶起来。温砚这次没有闪躲,眼睛一直望着她。鹤梦被他看的心碎,只好更加搂紧了温砚,让他枕住她的锁骨。 “回家了,马上就回家了。” 鹤梦小声哄着,温砚只点点头,没有说话。直到上了琬婴安排好的马车,车里只他们二人,鹤梦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温砚的身子自始至终依赖着她,这种滋味,之前从未有过,鹤梦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孩子,死掉了。” “我知道。” 鹤梦叹一口气,她听见了温砚抽鼻子的声音,鹤梦忙去找丝绢。突然怀中一动,温砚转过身来,紧紧的的贴住了她的怀抱。他的肩膀轻轻抖动,泪水湿了她的衣服。鹤梦明白他已经不能再遭受一丁点痛苦了,便更加心疼的安抚他。不知过了多久,温砚再抬起头来,一双哭过的眼睛被水洗过一样发亮。他看着她,不说一句话,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 鹤梦的脸抵住他的额头,像是抱一只小猫一样轻轻揉着他的头发,温砚静静趴在他的肩头上,任由她摆弄,十分听话。 “温砚。” “嗯?” 鹤梦对温砚此时的表现不敢置信。她没忍住,亲了亲他的额头。温砚没有拒绝,反而更加扬起脑袋。鹤梦试探着朝他的嘴巴探去,温砚闭上了眼睛。 车在此处停下,二人睁开眼睛,明白已到了陈府,便都坐直了身子。鹤梦能感觉到温砚仍靠着他,他的温度正顺着衣服传过来,他的手上空空,需要人牵住才能感到安心。 鹤梦扶他下了马车。回到陈府,温砚一病不起。好在陈太医医术高超,再加上鹤梦日日夜夜不离步,温砚的病情日渐好转。 苏蕴没有要和解的的意思,她不会轻易闹到陈太医这儿来,只因她自知豢养私兵是朝廷大忌,闹到内城去谁都没好果子吃。她便一把火烧了温府的宅子,不知是有人为她出谋划策,还是她孤意行之,只是此举一出,无异于当众与鹤梦割席决裂。 她却忽略了一个人。温府被烧,一向仁厚的陈太医出手了,具体是何举动她不会与家人透露,但是彻底打消了苏蕴还想继续报复的心思。虽是苏蕴的报复心宛如野火烧过的草原,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再次翻涌上来。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如今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梅芜君的孩子被兰公子安葬了,鹤梦默许,想来温砚醒后知道此事也会安心。但兰公子却带来个更大的消息给鹤梦,他要嫁进杨府做侍君了。鹤梦不解此举,他却道苏蕴不能报复她们,只能拿浮玉阁撒气,而正是兰公子求助的鹤梦,总是会被苏蕴查到的。他不如直接嫁进杨府,杨家的势力,足以庇佑他一个小小的花魁。 鹤梦想了想,只说出个抱歉。兰公子摇摇头,又提起绣花的事,这才让鹤梦不再困于此事。兰最后留给鹤梦一个自由的背影,等到再见,已是在燕子楼的高层,她凭栏俯眺,夜色浓如梦,一顶红轿静悄悄的渡进了杨府,从此坊间,在无人议论公子兰。 温砚病大好的时候,春色已经深了。他也被鹤梦养的有点发胖,肚子上长了些肉,鹤梦又一次帮他披上褂子时,没忍住隔着衣料捏了捏。温砚偶尔会帮陈太医抄写医书,他在陈府住了已久,从未提及过回府的事,鹤梦偷偷想,他应该已久猜出来温府会发生的事了。 一日温砚出了陈府,再回来又变得更加沉默,找了个借口连饭都不吃了。陈家主君劝了许久,可温砚只是疯了似的端坐在那里抄阅医术,一刻未停。知道鹤梦休沐回来,房中人无需多言,就心照不宣的出了温砚的卧房。 “清许。” 鹤梦轻轻握住他的手,拿走了他的笔。温砚的字依旧端正,却写错了几处,他的手有些抖,想要再拿笔改正过来,却被鹤梦一把抱住。 “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鹤梦。” 他突然开口,鹤梦始料未及,温砚已跪到地板上。 “你娶了我吧。” “温砚。” 鹤梦将他扶起。然后她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对他道 “好。”《 》 13、吉时已到 鹤梦拜城隍,庙中有善谶维之术的人,给她卜了整整十卦。鹤梦抱手静候,其实已盘算好,若是结果不好,那她就当今日从未来过这里。谁料十卦有九卦是吉相。除了最后一卦,龟甲还未被灼开裂纹的时候,不小心被那神婆扔到兽骨上,神婆说这样子,就不能算数了。鹤梦诚心诚意烧香添油火,只求温砚身体好转。 至大婚前一日,鹤梦已半月未见温砚。她夜里有些紧张,听过母亲教诲,便至庭中散步。果真同那日算的一样,连绵的春雨今日开始放晴,鹤梦裹紧外衫,突然想起温砚的婚服,最先是温砚在温家现今的宅子里挑好的三件送过来,再由鹤梦定下的。不知他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鹤梦吃不下东西,庭中乱步显得她更加紧张。府中人都暗笑二小姐还有这样的一面,唯独主君看出了她的心思。持一碗汤面寻她,鹤梦看着父亲,明白心事已被他看透。 “端仪不会怪你的,你替她照顾好温砚,她会理解的。” 鹤梦不喜欢这个“替”字。但她还是对他浅笑,当着主君的的面吃完了那碗云吞面。主君和她在一起时,鹤梦表现无异。可当主君离开后,鹤梦捂着嘴弓身到草丛,将面全吐了出来。她吐完胃里泛酸,犹豫再三,虽是和他们约定好了,但她此时真的很想一酌为快。 她准备朝酒窖走去,门这时却响了。是处侧门,通坊市的路,一般很少人走。鹤梦拉开门,看见一个身影裹着外袍靠着墙蹲坐在地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杨雍?” 他站起来,强打精神,但还是不同他往日的跋扈。他的外袍披在身上,鹤梦不知他的伤好了几分,但瞧着他面上无甚血色,怕是还在受其之苦。杨雍见她不让门,便皱眉道 “进去说。” “在这儿说。” 鹤梦不知他来意,定是不会让他直接进去。杨雍无奈笑笑,这是不打算再信他了。 “我想进去说,行吗?” 竟是换了这样讨好的语气,鹤梦有些惊讶。但是门外不时会过来个人,这样让他抛头露面也不是个办法。她便闪开身子,任他进去。 二人到了花园里,杨雍看着满院的红幔,有些愣 “说吧。” 鹤梦催他,她不信杨雍不知道她要娶温砚的事情,如今要么是来冷嘲热讽,要么又是替谁来要她帮忙的吧。鹤梦哼一声 “刘瑾的案子已经结了。你若是为此事来的,还是回去吧。” “不是,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你放心,翰林院那边我已经交涉好了,不会影响你任何。” 鹤梦皱眉,她想不到杨雍还能来找她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温砚有过身孕。”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与他成亲。” “与你无关。” 鹤梦有些生气,打算下逐客令。杨雍没想到她知道这个消息,更未想到她完全不在意,倒显得他是多管闲事了。杨雍不由慌了神,补充道 “他之前可是要杀了你,这你也不在乎吗?” “杨雍,我不在乎。” 鹤梦叹口气 “我已经等了他很多年了。” 杨雍抬头看她,似笑非笑 “原来是这样。是杨某自以为是了,还想唤醒局中人,结果自己才是搞不清状况的那个。” “你还有别的事吗?” “当真一定要同他成亲?” 鹤梦再点点头,杨雍在月光下眨几下眼,下定决心一般对她说 “那本公子就告诉你,他并未真的有过身孕。” 这下轮到鹤梦惊讶,杨雍凄然看她一眼 “温家失势,我,我母亲想过把温砚纳进来,他装有孕,是不想进杨家。” “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来之前不知道,看你这副模样,才知道的。” “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杨雍转着手里的玉玦,直到到有缺口处,他停下来。抬头自嘲的笑笑 “因为他说,他的孩子是你的。” 杨雍见她惊讶,又补充 “他对所有想接近他的人都说,他这辈子非你不嫁。没想到他骗了我们,还骗了你。” 鹤梦垂下眼眸 “原来是这样。” “鹤梦,这个给你。” 玉玦被交到她手上,鹤梦不解,却见杨雍无留恋的意思 “这不是你心爱的物什么,为什么给我?” “本就是残缺之物,我已经带着它很久了。既然另一半在你那里,那以后就由你来保存吧。” 杨雍还是不忍心的再看了那玉玦一眼,他摇摇头,道 “我先走了,不送送本公子?” “杨公子,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杨雍回头,下一秒又变成了鹤梦熟悉的样子 “不用。陈大人的感激从来只是说说而已,要么怎么还不请我来你的酒席。” “是我疏忽大意,明日一早定遣人去贵府送帖。” “不必了,本公子明日有事,不在四九城。不过,杨某定备份大礼,为陈大人贺喜。” 鹤梦眉眼弯弯,听杨雍狠狠道 “送你几房美妾,定扰得你后院鸡犬不宁。” “杨公子,我好怕呀。” 鹤梦送他到有光的地方,杨雍不让她再送,自行裹了衣服朝家走。一直未回头,却在到了分岔口停下了,他没忍住转身看了一眼,已不见鹤梦的身影。 越日,鹤梦骑马去接亲。虽是一夜未眠,她此时却一点不会困倦。父亲送她上马,苏君喂她吃了一颗汤圆,鹤梦的心里敲起鼓点,她等不及要见温砚了。 陈府接亲的队伍一路追赶快马加鞭的鹤梦,最有经验的喜郎也从未这样在街上撒欢式的跑过。鹤梦趁着东风,也顾不得身后人了,她的喜冠随风摇曳,胸前的红绸飞舞着,倒成了一抹风景。直到她如愿到了温家,这才拉过跟在后面的琬婴,让她替她整理发冠。 温家主君本还有些伤心,但瞧见了风风火火的新姑爷和她身后你追我赶终于算是成了样子的接亲队伍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迎鹤梦进了院门。琬婴却觉鹤梦的脚步突然变得缓慢,她去扶她,却听鹤梦慌张道 “琬婴,我不敢进了。” “别怕,楼主,我带着刀呢。若是有刺客,我保护你。” 鹤梦抽回手,无奈的看她一眼。琬婴警惕的贴住队伍,无人与她开解,鹤梦只好强按住内心的紧张,硬着头皮进了屋里。 温砚就等在哪里。看见他的第一眼,鹤梦突然就一点顾虑也没有了。温家主君站在温砚身边,含笑看她。鹤梦上前去,绕过温砚手里的红绸,直接牵住了他的手。温砚的手也有些颤抖,鹤梦想与他十指相扣,这时喜郎开口 “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正悄悄弯下身子朝盖头里瞧的她忙直起身子,温家主君递过来红绸,鹤梦抱歉的对他点点头,接过来。鹤梦松开手,有些悻悻的看着一身婚服的他。温砚这时该上轿了,鹤梦知他和温父心里都不舒服,便提前改了口,称温砚的父亲,为自己的父亲。 “父亲大人,这些天辛苦你了。” “梦儿,你,你好好对他。” “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手里的红绳抖了抖,温砚突然走快了几步,似乎不愿听见他父亲的哭声。鹤梦忙唤琬婴去顾好温主君,随后紧紧靠住温砚,不动声色的塞了块手绢到他手里。 “别伤心。” 温砚没有说话,直到坐进喜轿里,都没开口说一个字。 为什么不说话呢,鹤梦有些心慌,这个人是温砚吗?拜天地的时候,她与他对拜,都拜的比他更用力,在抬头的一瞬终于能瞧清那人了,结果琬婴太负责了些,直接将她扶起来,未给她多余的时间。 鹤梦本就对这桩婚事没信心,又被这个念头弄的更加心怕。她本想在宴上找个借口溜回去,结果一沾酒就有些放纵,再加上众人都认为她与温砚天造地设,鹤梦听了心里爽利,更加忘乎所以。本就酒量不好的着人儿硬是喝了个痛快,这才被喜郎拉进了婚房里。 新夫人坐在那里,静静地,仍不出声。鹤梦没来由的抛出一句 “你若是个丑八怪,我可不依你。” 鹤梦看见那人婚服下的手慢慢握紧,这倒像是温砚生气后才会有的举动了。她眨巴着眼隔着盖头与温砚对视,当然瞧不起盖中人的神情,直到她手里被人塞进来一物。 喜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鹤梦经人指点,轻轻的挑起他的盖头。突然,即将露出他的脸的时候,鹤梦完全的醒酒了,虽是还未看见他,但她莫名来了信心,她肯定这人是温砚。 揭开盖头,果然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那人。温砚今日化了妆,朱唇螺钿,倒是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媚态。鹤梦看的有些愣,保持这个动作好久,竟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两杯酒递过来,喜郎让他们交杯。鹤梦才收起盯着他脸上两团红云看的眼睛。温砚抬起手臂,与她的交织。他们靠的很近,鹤梦闻到了他身上的脂粉气,好香。 喜郎见礼成,高兴的带着喜童离开。鹤梦没忘了在他们手里放上银子,忙完这一切,房中终于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温砚。” 那人神色淡淡,抬头望着她。鹤梦的笑容忍不住,温砚更加脸红。见他害羞的偏过头去,鹤梦忍不住,想去拉他的手。这时,门又被人打开,一身影飞快溜了进来。 “楼主,我还是不放心,他身上要是藏了东西怎么办,你给他搜搜身子吧。” “出去。” 琬婴一愣,下一秒便已被门外守着的人带了出去。婉婴的突然拜访,到给了他们开口的好时机。鹤梦锁好门,抱歉的回来。温砚微微蹙起眉头,鹤梦坐到他身边,听他终于开了口 “多谢你肯帮我。如今礼成,我再无别的所求,你若是有别的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干涉你分毫。” 鹤梦握住他的手,没说话,先将手边的水端给他,鹤梦不肯他接过去,就手喂他喝。温砚顺从的靠过来,鹤梦便将他搂进怀中 “我对你的心思你是一直不知晓么。” 温砚任由她搂着,抬脸望她 “你不如替我诊诊脉,他们都说医者可读心,你不如读读,我如今在想什么。” 温砚虽不解,却还是探上了她的脉象。鹤梦没说话,却能从温砚的表情上读出他的惊讶。鹤梦的脉象强而有力,此时更甚平时。温砚读懂了她的心情,脸上更红,问她道 “你很开心?” “我很开心。” 鹤梦亲亲他的额头,温砚的眼神闪烁几下,突然笑了 “可惜你不通医术。” 可惜她不通医术,不然就能窥探他心中所想。温砚的表情晦明不辨。鹤梦只顾在他这儿找回些前几日的念想 “几日不见,还真有些想你。” “想我还说我是丑八怪?” “不是,抱歉,我喝醉了。” 温砚伸手,触上她的额头,他皱起眉头,有些担心 “脸都红了,要不要让他们送碗醒酒汤来。” “不必,不要再让人过来了,他们太烦了。我身上有些热,等会酒劲过了就好了。” 温砚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身上热,他的脸也烫起来。鹤梦笑问他 “谁的心跳这么快。你的还是我的?” “不知道。” 温砚的手划过鹤梦的脖子,鹤梦有些忍不住,呵他道 “别乱摸。” “很热么?” 温砚没有停下,反倒更近一步。 “妻主。” 他偏偏这个时候喊了她,温砚的脸凑上来,气息热热的。鹤梦已将满脑子尊他呵护他的想法抛之脑后,直接吻住他的脖颈。 “你再喊一声。” “鹤梦。” 温砚本能的想要躲开,对上她的炽热,确实怎么都不能了。 “妻主。” “夫人。” 两张唇隔着不知多少载的情愫,终于胶着在一起。温砚几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鹤梦这下彻底的着了。垂帘入帏,缠绵忘怀,不知东方之既白。《 》 14、叶底清明 一早,鹤梦醒了,身边人已不在。她起身查看,发现温砚已穿戴整齐,静坐在妆奁前。鹤梦过去抱住他,他身上沾了些露水,原来已经出去过了。 “我去给母亲父亲奉过茶了,你再睡会儿吧。” “抱歉,我该陪你一起的。” 温砚笑着摇摇头,鹤梦低头,望见他脖子上的红痕。她突然对这个人已经属于她了有了实感,鹤梦贴着他的脸颊,柔声问 “腰痛不痛?” “没有。” 温砚脸红些。原本扶在腰上的手放下去,鹤梦有些不老实,抱着他蹭了又蹭 “妻主,这还是白天。” 鹤梦自然明白这是个大白天,昨夜才折腾了他这么久,今日又缠着他,倒显得她太轻浮。鹤梦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看着温砚梳妆。温砚透过铜镜看到了鹤梦的眼神,虽是认真的看着她,却显得有些可怜。讨爱的小猫儿似的,与他拉开些距离。 一只眉黛递过来,温砚迟疑道 “帮我画眉吧。” 鹤梦接过笔,轻轻的描摹着他的眉形。鹤梦做这种事不算熟悉,因此更加细致。她的指腹轻轻贴合着他的肌肤,一点一点的摩挲过去,她凑的更近,温砚的心跳已如鼓。 “你长得真好看。” 鹤梦的声音也认真,她还专注在眉黛上 “以前远远望着就觉得你好看,如今仔细瞧了,更觉得你每一处都好看。” 鹤梦的手顿了顿,温砚抬眼问她 “怎么了。” “怪你,喝了你给我的药之后,武力尽失,早上更甚。” “我…” 原来她还是那么虚弱。温砚想起那碗求和的补药就心里不自在,他当时怨极了她,配药时不情不愿的,不小心开错了一味药,竟然引得她柔弱至此。温砚于心不忍了,他神情落寞下去,鹤梦没想到他还未到可以轻易讨论此事的时候,忙搭住他的肩膀 “无事,我不会怪你。” “把门锁上。” 温砚停住了整理头发的动作,他吩咐道。是他的错,他该弥补她的 “什么。” “锁上。” 温砚的语气不容置疑,鹤梦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过来,拉她过去。鹤梦感受着温砚生涩的吻住她,心里直呼自己真的好福气。 成亲前几日事多,鹤梦与温砚皆忙的无甚温存时间。好在二人相互惦记,倒也熬过去了。鹤梦发现温砚总是用一种关怀的眼神望过来,她受他照顾,也算乐得其所。二人相濡以沫,不久便是清明节,二人新婚燕尔,该去祭祖。 鹤梦是将来的家主,成亲后就该慢慢执掌祭祖事项,忙过半晌才被放回家里。此时日头已偏西了,温砚有小憩的习惯,鹤梦放缓脚步,隔着帏帐靠过去。却觉帐中人未熟睡,反倒面对墙壁,紧闭着双目,额上渗出来冷汗。鹤梦看见他的手紧紧的捂住腹部,忙伸手按在他手上。温砚睁开眼,看见是她,想坐起身子来,却脱力,被鹤梦抱住。 “你用过饭没有。” 他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鹤梦嗯一声,帮他在不舒服处揉着 “怎么难受了?” “吃了祭肉之后就疼了,别担心,已经吃药了。” 新主君都要吃完祭祀用的祭肉,鹤梦见那肉是几天前就蒸熟的,早就叮嘱过他们不要拿给温砚吃,没想到那些祭祠的老迂腐还是偷偷的分给了他。温砚定是不会拒绝的,鹤梦有些心疼。 他胃里绞痛,面上愈发苍白。温砚松开用力后酸痛的手,鹤梦的手伸进他的衣服,贴上他的肚子。鹤梦的手心很热,能帮他减轻痛苦。温砚想说些宽慰的话,又一阵痛翻涌上来,他攥紧了鹤梦的袖子。 “晚上祭祖,你别来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不行,不合规矩。” 温砚的声音很轻,鹤梦低头为他按住汤婆子 “让你舒服才是规矩。” 温砚眸中的光闪了闪,他弯过被汗水浸过的眉眼,突然道 “你真好。” 鹤梦的眉头仍皱着,她哄着他,像他儿时哄她那般 “在我怀里睡会吧,我守你一会儿再走。” “好。” 温砚闭上眼睛,有人照顾,他也算睡的安稳。鹤梦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怒火浇灭大半。她把他放回榻上,盖好被子,出了房门。 祭祖时有人请她府上一叙,大概是要她拿个主意。鹤梦见那人与她也有些祖上关系,便应了下来。此时虽是想陪在温砚身边,但已到了约好的时辰,不去也不行。 鹤梦到那人府上,二人母辈是表姐妹,她家在京城经商,做的是香料生意。鹤梦刚到府上,便见那姓袁的盐商出门迎接,二人客气几句,相邀到了庭中湖面上。 袁家在湖中建了个湖心亭,水波微荡,倒有些如立舟头的滋味儿。鹤梦赏着庭院之景,望见一流苏树,树多年开一次,正逢让她赶上了。花朵如云飘在树干上,干大约两抱。很适合在下面二人对酌,鹤梦觉得温砚一定会喜欢。 湖心亭已有几人等待,见鹤梦过去了,纷纷起来行礼。袁索介绍了,那位道姑号三白居士,另一位书生打扮的是今年江州新上任的里索沈自箴,都被她找来出主意的。 问清是何事绕她,原来只是一批香料堆积,仓库清不出去货,又恐秋天之前新货没地方放,这才让袁索愁大了头。 “袁老板既然担心货物难清,何不尽数丢弃?或是捐出去,总比耽误今年清算进账好。” 三白听完,立马道。鹤梦一直在端详她的发饰,三白深居简出,身上有些补丁,发冠却护理的很好。冠上的软纱垂下来,衬托她眉心一点红。 “哎呀,坤道所言极是,只是这堆积的货太过珍贵,若是丢弃掉,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袁索坦白,沈自箴哦一声,放下了手中茶盏 “那袁老板只需让账房核算清楚,扔与不扔,那个亏损小些,再做决定也好。” “沈姐不知,袁某最在意的不是银子。这批香料的珍贵之处,在它的名声啊。” 见众人不解,袁索继续道 “产这批料子的树园在北边,我去查帐时正逢太凤君北游,他对制香极感兴趣,就赐了这批辛料“合欢”的名字,后来回京后还关心过这批香料,谁想到袁某经营不善,竟全堆积在仓里了。“ 袁索看向鹤梦,鹤梦看着她,无奈笑笑 “既然有御赐之名,那自然是扔不的了。” “梅雨将来,我就想着能否在‘合欢’受潮前将货清出去,不然就怕太凤君他老人家问起来啊。” “我确实不常进宫,不知太凤君脾气怎么样。” “好姐姐,你且帮我想想主意。我本来已打算迁居北方,但这批料子不出手,怎么也走不了了。” 鹤梦闻言,又环视一圈这座院子。沈自箴问道 “若是不慎走水,那也怪不到您身上吧。” “我想过这招。” 袁索压低声音 “且不说损失不小,这事儿闹大,就是我监管不力,怎么都是个罪名。” 鹤梦突然道 “能被太凤君看上的香料树,绝非俗物。” “姐姐说的是,合欢本就是极品,可惜定价太高,不容常人所拥有。” “那这事儿就容易了。” 鹤梦微笑,另外三人看她,袁索忙问 “姐姐可有主意?但说无妨。” “若是寻常事物,不论身份贵贱,总不会着急买的。但是贵重之物,只要做到二字,定能尽快卖出。” “敢为陈大人,是哪两个字?” “造势。” 三白眉心一动,见沈自箴坐直身子,二人皆是若有所思。袁索却不懂,继续求问 “造势?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宝贝,何必堆在仓库生尘。唯有造出些声势来,才能引得众人购买。” “当初已经明码标价的上街吆喝了,可是销量一般呀。” “袁老板,生意做的不错,但是只认死理,还是要多读些书啊。” 三白淡淡一笑,替鹤梦解释 “‘合欢’珍贵,你我心中有数,寻常不爱香料的人心中却没有个明数。唯有借助与‘合欢’价值相当之物,才能显出起珍贵。贫道想,这就是陈大人所说造势的用意。” 三白举杯对着鹤梦,鹤梦也与她碰一碰。 “是愚妹顽劣,不及几位姐姐通透。那,姐姐,我该怎么做呢?” “这事你不用担心了,交给我吧。” 鹤梦的手被袁索拉过,对方感激涕淋 “好姐姐,你向来对我最好,你要什么你尽管说,妹妹都给你。” 鹤梦谦逊一笑,不客气道 “好妹妹,等你搬走了,宅子卖我可好?” 袁索擦掉头上的汗 “好好好,这点小事,我现在搬出去都可以。” 见这事终于有了出路,桌上人都展露笑颜。沈自箴好不容易科举得名,本就想多结交些京城的朋友,她趁着功夫举起茶碗敬鹤梦 “陈大人,久仰大名。晚辈听说您刚成就一段金玉良缘,还未来得及恭喜您。” “沈姐有所不知,我姐姐好福气,娶得嫂嫂是她的青梅竹马。” 袁索继续吹捧 “知礼数,又通医术,长得还特别好看。” 鹤梦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温砚,她心里默默赞同,又听袁索道 “就是性子太冷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冷吗?鹤梦倒是不这样觉得。沈自箴笑道 “哦?那晚辈可就想去陈大人府上叨扰一番了,竟然还有咱们袁老板攀不上话的人。是在是少见。” “沈姐,你又笑我。” 众人哄笑开,话题就此打开。鹤梦应下下次去她那里作东,因着担心温砚,还是找了个托辞先走了。 回程还要去祖祠见礼官,鹤梦强打起精神,推门进去,几人正推牌九,温砚竟然也在。听见她的动静,几人都来招呼她,温砚手里握着牌,茫然的看着她。 鹤梦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虽觉得温砚并非与世隔绝的那种仙人,但推牌九这样的事竟然也会做。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温砚只是临时过来凑数哄着几位老人玩的,他似乎不太会玩这种东西。 “梦儿来了,快来,陪姨母们玩一局。” 鹤梦迎着过去,视线未离开温砚。他坐在那里看她,一手紧紧的按着肚子,像是餍足的小兔子,鹤梦想。 温砚站起身,鹤梦伸手扶了一把,又惹得几人调笑几声。温砚看着她,鼻尖上有些汗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难受吗?” “我该来的。你不用担心我。” 温砚让鹤梦坐在她的位置上,自己站到了一边。鹤梦皱皱眉头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配姨母们玩。我等祭典结束和你一起走。” 鹤梦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便做出退步 “那你坐着等我。” “好。” 鹤梦让温砚坐回位置,唤人去取汤婆子,给温砚暖肚子。姨母停下牌九,笑眯眯问他们 “有了?” “没有。不着急。” 鹤梦陪着笑几声,问他们 “您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我们方才在谈桩趣事,你姨夫读书,读到一人想取得天下,该如何安定劝她收手的长老。” “那依姨母以为?” “送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安心养老吧。梦儿觉得呢?” “送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鹤梦替他们摆好牌九 “烧死。” 众人一愣,随后大笑。鹤梦不解他们的举动,低头看温砚。他靠在椅背上,神情叫她看不出意味 “你们夫妻两个,竟然答案都是一样的。” 原来他也是这样回答的吗?鹤梦看他,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祭典快结束,温砚突然道他有些撑不住。鹤梦想送他回去,他却以鹤梦作为主人不该离开的理由让她继续办典礼,自己先去休息了。 祭典终于结束,鹤梦没有与来搭话的人周旋,反而出来找温砚。却不见了他的踪迹。情急之下,鹤梦心里突然出现了个念头,她遣退众人,自行到了祠堂不太起眼的一处。 那间屋子不是新建的,周室点起小小又昏暗的灯光,鹤梦透过门开的一角看见了温砚跪着的身影被灯火拉的老长。 温砚跪着,没有一言,泪水却爬满了他的脸。他面前供奉着一方仍几分新的牌位,上面写着端仪的名字。 鹤梦的心碎了。《 》 15、知音易寻(一) 陈端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鹤梦在她生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她后来总是在琢磨这个人。她偶尔会去姐姐的故宅坐坐,那里平日只有她一人前来,院落的水缸里积满了叶子,矮凳上也生尘了。 一只小药炉未来得及收起,鹤梦就由着它在那里了,因为这样能让她想起姐姐去药架上取药慢慢熬制的样子了。姐姐的药炉里装的不只有药,还藏过给她的糖丸。鹤梦曾一心学人炼糖,白糖粘了一整个炉底,她却没有耐心候着了。等到再醒来,并没有得到姐姐的教训,而是一炉她买来的糖丸。 她让鹤梦揭开药炉,鹤梦照办,瞧见罐子里塞满的糖丸,她惊喜的叫出来。姐姐似乎比她更高兴,眼眸弯的像柳树梢头最明艳的叶儿。后来,她年少从军,这段记忆竟成了她最能拿出来回味的事情。另一件令她无法忘却的事情,就是端仪倒在她怀里的样子。她临终前回光返照睁开了眼睛,似乎身上的痛苦都不见了,她望着鹤梦,眉眼又弯起来,又让鹤梦想起了她给她糖丸的那天。 端仪是个昙花一般的人,无论是谁,这辈子都比不上回忆里的那个人。祠堂外的野风吹过来,鹤梦转过身,离开了跪拜的温砚。她没有等任何人,骑上快马,沿着田埂飞驰而去。 等一切已毕,温砚收敛好神色,出去前替端仪掩好了那扇门。他快步出庭院,门前已挂起一梢月亮,他没来由的有些心慌。马车车厢里等着陈家主君和苏君,温砚上来后,和他们一处坐着。 “鹤梦呢?” “她骑马先走了,这一点跟小时候一样,看见未驯服的马就心痒。” 陈主君将手中汤婆子递给他,温砚心知是鹤梦给他准备的,便没有多问。苏君一旁冷冷开口 “那匹马性子还烈,只是表现的像被驯服一样,现在在人群前肯梳鬃跪伏,说不定哪天就原形毕露了。” 温砚明白他话语下的意思,也只是看他一眼,实在提不起精神。主君微笑着,劝苏君 “阿离总是把鹤梦当小孩子照顾,放心吧,她心里有数。” 苏君未在开口,温砚此时又有些腹痛上来,他用鹤梦的汤婆子捂住腹部,眼神飘向窗外。一阵久违的暖意覆盖过来,温砚终于从悲伤中回过神来,任由这股暖意一点点涌进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心安。 温砚下了马车,往常鹤梦会守在一侧等着扶他,但眼下门沿无人等候,温砚进了庭院,新马已经被带去马厩了。粮槽中粮草少了一些,看来他们已经回来些时候了。 管家月如迎过来,问要不要给他准备晚上的汤药,温砚想了想那药的酸苦味道,不禁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应下,不然鹤梦知道他没有吃养胃的药,又要折腾他了。想到鹤梦,温砚唤住转身离去那人 “少主呢?” “在房里呢,少夫人,我看少主心情不好,您要不去哄哄她。” 为何会心情不好,难道是和人赛马未尽兴,还是方才在祠堂中发生了别的事。温砚不顾多想,提起衣摆进了他们的卧房。 房中未燃她最爱的那股香,连等都未留。温砚以为她是身上不爽利,忙过去关怀她。鹤梦背对着他躺着,手边有本书,书边还有段刚被吹灭的炷台。一缕烟还飘在上头,看来方才这人是醒着的了。温砚见她脸色如故,就放下心来。鹤梦穿的单薄,未换上寝袍,温砚替她盖上被子,却被假寐的那人一把推开。 “还没睡着?夜里凉,把被子盖上。” 温砚好脾气道,他只当她在撒娇。抬手又为她盖上被子,鹤梦又扯下盖住她肩膀的物什,还是未说话。温砚一愣,坐直了身子。 “乖,听话。着凉了又要喝苦药了。” 对方仍未应答,温砚察觉出些不对劲来,他唤了声她的名字,手背覆上她的额头,又被她恶狠狠甩开。 “怎么了?” 房外有人止步,温砚忧愁的看了一眼鹤梦,还是先去端热好的药。他离开的脚步轻轻响起,鹤梦哼了一声,不痛不痒正好叫他听到。温砚把药放到桌案上,过来躺到她的身边,一手抚着她的后背,往常她最喜欢他这样对她,虽然鹤梦没有明说,但温砚也看出来了。 “是不是有谁气你了,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呢。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温砚靠在她的后背上,像抱住了海里的一叶孤舟。他轻轻的吐息让鹤梦痒痒的,若是平时她肯定缴械投降,但此时非同往日,他这样接近她,只会让她觉得他是在竭力掩藏他不喜欢她这件事,鹤梦心里堵了。她感受着温砚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鹤梦在不能装睡。她猛地坐起来,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你怎么了?” 温砚有些慌,面前的鹤梦变了个人似的,眼里的温存与关爱全然不见,唯独一种带有侵略意识的神情填满了她的眼睛。 “温砚,你是我的夫人。” 鹤梦冷不丁抛出这句话,随后毫无章法的在那人脖颈上啃噬起来,好像要将他吞吃入腹。温砚被她咬的痛了,几乎要喘不过来。他忙道 “不可以,我难受。” 他的腹部被她毫无关怀的压住,此时痛苦更甚。鹤梦却没回过味来,只当他在抗议做她主君这件事,她有些恼,附身堵住了他的嘴。温砚呜咽着,鹤梦却完全不去理会,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温砚的脸颊,滴到了她的颊边,鹤梦才睁开了眼睛。身下人已泣不成声,终于被松开的手拿过软枕,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你只想对我做这种事情。” 他说。鹤梦彻底醒了,她终于闻到了桌案上的药香,她明白了温砚的痛苦,突然有些后悔。鹤梦从床上坐起来,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可温砚避闪开她,转过身去将自己蜷缩进锦被,鹤梦听见了他闷在软枕里的哭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鹤梦出去了,她关上门,守了一会儿,听到了温砚抽泣的声音。她轻叹一口气,转身进了院里的小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碗姜茶,还有一袋炒热的海盐。热烘烘的盐粒裹在云锦织的袋子里,鹤梦一点都不心疼。她在门外深呼吸过后,推门再进去。 床上人已未再抽泣,鹤梦却知道他定是睡不着的。她小心的拿着东西走过去,温砚回过头来看她,又趴回去 “走开。你回来做什么。” 声音有些哑,却更多的是嗔意。他怕不是以为鹤梦已经走了,在这失神了许久,没想到她又回来了。 鹤梦见他愿意理自己,多了些勇气,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她的视线扫过桌案上的药碗,里面一滴未动,应该已经凉了。鹤梦趁温砚眯眼的功夫,把盐袋放到他怀里。 “我去客房睡。” 鹤梦情事不通,只知道此时该按温砚心情来。他好不容易停了眼泪,她就不该再招惹他。温砚让她走开,她走开便是。这她还是能做到的。鹤梦暗自想。她快步出去,掩好了门。却未真的去客房,她怕温砚半夜里难受起来无人照应,便拉了张躺椅守在门外,像从前那样在院中乘凉。好在天气尚暖,她这番也不会太过勉强。 鹤梦望着天上的月亮,曾经最圆满的,如今只剩个牙儿。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鹤梦喜欢满月,不喜欢月牙。 到了次日早上,温砚房中没有动静。鹤梦悄悄进去,换了身没被露水沾湿的衣服。她看见床帏坠下来,温砚蜷在被子里,怀中抱着那只盐袋,鹤梦伸手去摸,盐袋已经不再烫手。她伸手拿出盐袋,手却被温砚拉住。他的睫毛颤抖几下,应该是不抱着些什么就睡不安稳,她很想抱着他睡一会儿,但想起他昨夜的话,还是松开了手。 鹤梦给他加了床被子,又梳妆出了别院。路上几个下人都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她知道她和温砚吵架的事瞒不住别人,便也不去理会。 楼中今日事不多,她听着琬婴路通叽叽喳喳的围着她说事情,满脑子却都只是温砚的脸。 “你只知道对我做那种事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温砚也是乐在其中,原来他一直只是在勉强忍受她吗?还是说这种事情温砚是可以接受的,难以忍受的只是她?但是没有她这种事情也做不成嘛,鹤梦敲敲脑袋。那要是是端仪呢?或者是那天伸出手拉他上马车的人? 鹤梦腾一下站起来,拼命的甩甩脑袋,尽力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琬婴和路通皆被她吓一跳,一头雾水的看她泄了劲一般靠在书架上,身体慢慢向下滑—— “大人,你怎么了。若是有心事,不妨与我们说说。” “你们懂什么,等你们成家了再说吧。” 琬婴路通对视一眼,明白此事是陈家后院的事情,她们的教养定然是不许她们管别人家的家事的。突然,门外一声音传报 “大人,您家里来人看望您了。” 鹤梦心里一惊,忙站起身子,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又催着另外两个出去,可她一声“夫人”还未喊出来,便见来者不是温砚。 苏君皮笑肉不笑,似乎还在生气。他手里提着整整三层的食盒,琬婴和路通都知道他做饭好吃,便渐渐停下了脚步。苏君就邀她们留下。鹤梦没说话,二人便兴高采烈的坐下了。 “我听说梦儿没用早饭,就做了些你喜欢吃的。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鹤梦藏起失望的眼神,对他笑道 “还是苏君疼我。这么远还亲自过来了。” “是啊,苏君真好,做的饭也好吃。” 琬婴最不怯与人交流,她一口一个蛋饺,两颐鼓鼓,无限幸福。 路通则埋头苦吃,是不是抬头对他们点点头,表示她有认真在听她们的话。鹤梦面前堆满了食物,她终于抬手止住了苏君,后者眨两下眼,鹤梦明白他来找她不只是送东西 “昨夜,梦儿在哪里睡的?” 苏君似是无意问起,可他心里明明就是有数 “昨夜清明雨后,院中凉快,我就自己在院中享受了。” “成亲才没几日,我的好孩子都学会撒谎了。” 苏君带笑,听的鹤梦的心怔了一怔。 “什么事跟外人不能提,跟小父也不能说了?” “苏君。” 鹤梦看一眼吃的忘乎所以的二人,皱眉坦白 “温砚昨天身子不爽利,我不小心把他惹着了。” “所以他就让你出来睡?大晚上的,也不怕你着凉。” “不是,是我的问题,苏君。” 鹤梦像小时候那样拉拉他的袖子,那人这才显得没那么气恼了。鹤梦忙解释 “他难受,我,我硬拉着他做那些事情,然后我就后悔了,说要睡客房。但庭中景色一斑,就守着他在门外睡了一夜。” 琬婴呛到了,她涨的满脸通红。苏君拍着她的后背,没有看鹤梦,脸有些红。 鹤梦自知不该口不择言对他提这种事情,但若是说些别的他也不会信她。她不愿对家里人再提端仪的事情,每次提起她们都是会伤心,这也是为什么昨夜她宁愿快马加鞭先赶回来,也不愿将温砚跪端仪的事公之于众的原因了。 苏君清清嗓子,有些怨意的看她 “你还是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还没到热的时候,你再怎么样也不能睡外面。” “是是是,苏君教训的极是。” 鹤梦讨好的笑一笑 “不会有下次了。” 苏君没再说话,将手里的螃蟹递给她。还未到蟹最肥的时候,他就特地找人运来,只因鹤梦口味特殊,她喜欢吃这时候的青蟹。 “孩子大了。” 他又这样说 “以后不必什么都瞒我,我十七岁嫁到你们家,看着你长大,与你算是最亲的关系。你有什么事,都可以与苏君说,苏君一定帮你。” “好,我都依苏君。” 鹤梦哄的他露出个笑容,这才放下心来。等苏君带着空空的餐盘离开,鹤梦三人又开始在帐房中查账。 算盘打的响,手指却有些酸。温砚就特别会打算盘,陈家的帐他处理了大半,几乎没有需要二改的地方。鹤梦见过他算帐,只需一壶茶,一盏灯,一杆毫。就能算得一整个家的出入明细来。 这个时候的温砚,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鹤梦总觉得端坐在书桌前的他身上有小时候的影子,削肩长颈,总让人想抱一抱。 鹤梦揉揉酸痛的手指,还想再那本账本,这时,又有人来了。 来人浅笑嫣然,一身贵气的打扮,却毫不落俗。他半跨进帐房里,手扶在门框上,潋滟的桃花眼动了动,声音听的人都要化了 “请问,陈大人在这儿吗?” 鹤梦没想到他会来,自是欣喜的不得了,她应和道 “好久不见,兰公子。”《 》 16、知音易寻(二) 炉上煨起清酒,兰自言多日未见,少不得酒助兴。鹤梦就由着他去了,哪怕现在是个白天。 兰没怎么变,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怎么都教人开心。他如今脱籍成了杨府的七夫人,吃穿用度自然是提了一提,他却不怎么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垂着眼睛剥核桃,两只手稍微一使劲,饱满的核桃仁便显露出来,兰把他们放在手心搓一搓,外面的皮皱下来,只剩里面乳白掺褐色的果仁。 话还没开口,他却先叹了口气。鹤梦关怀他 “怎么了,可是现在不开心?” “你瞧我这身衣裳,这些首饰,穿在谁身上会不开心呢。” 兰公子一身浅翠色的衣服,倒也算与他的令名相符。 “这颜色真衬你。” 他拂袖,随意地看了一眼 “兰草都该是绿色的,所以你觉得衬我。” “夫人此言差矣。兰草是君子亮节之代表,无论什么颜色,都不可高攀。” “别喊我这个称呼。” 兰把核桃仁放进嘴里,轻轻的嚼着 “好,兰公子。” “虽然现在什么都有了,但还是不像在浮玉阁的时候自由。做什么事都有人管着。” 他埋怨的看一眼跟在后面的侍女,应该是杨府特地派来跟着他的。鹤梦继续听他道 “我想喝酒喝不成,只能天天的绣花,这花可真叫我费劲。” “你不是最喜欢绣花么。” “我只是喜欢绣完花欣赏的感觉,下功夫的事并不太喜欢。你那副海棠还需要等些日子,等绣好了我再给你。” 鹤梦点点头 “好。我怎么看着杨掌柜对你还不错,肯让你来我这儿聊天。”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很她说了,我和陈大人,只是红颜知己。” 兰支颐,笑眼望着鹤梦 “话说回来,我来找你,你就没有要托我的事情?” 鹤梦哦一声,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还真准备登门拜访。” “我什么都知道。” 兰笑道,还是不逗她 “是我妻主前几天邀来个官员,叫沈自箴的。她说她认识你,我就仔细听了,然后就知道了你要‘造势’的事。” 鹤梦轻笑 “兰公子有心了。这合欢料珍贵,京城上下能与它相配的,我只能想到兰公子了。” “陈大人说笑了。我这次不告而来,就是想帮陈大人这个忙。” “多谢兰公子,不知我可否为公子做些什么?” “你我之间,不需言谢。” 兰坐直身子,一手轻晃瓶盅 “陈大人若是有空,待会陪我去买个东西吧。” “公子要买什么?” “我要琴。” 兰身子未动,眼神却飘向身后的杨家侍女。鹤梦懂了他的暗示,随他站起来 “公子要陈某同去,陈某自是幸不辱命。” “那陈大人,请。” 陈鹤梦先行一步,在门外等他。兰对那杨家侍女之一道 “你去家里说一声,就说我今天,打算弹琴了。” 那侍女有些惊讶,但还是毕恭毕敬道 “夫人不是说再不弹琴了么,怎的今天决定弹琴了。” “我开心就弹,弹琴你还想管着我?”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回去通报。” 兰的琴技曾名贯四九城,鹤梦在他奏琴那天也听了,确实一斑。他嫁到杨府去,却突然说不打算再弹琴,虽然他是有自己的顾虑,可这对杨掌柜,对浮州城所有艳羡他琴技的人都是一种可惜。如今他要重拾旧弦,那慕名而来的人,一定很多。 鹤梦知道他是为了帮自己把合欢料卖出去,心里感激了一番。兰出来时面上却轻松,问其原因,只道终于能摆脱开杨家人一会儿了。 鹤梦想问问他若非心甘情愿,为何非嫁不可。但她也能想到兰的答案,也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 春光乍泄,暖的人脸上发热。鹤梦抬手遮住阳光,院中树叶婆娑,依稀能遮出片阴凉来。街上却不同,你来我往的叫卖声添了些热气,鹤梦转身扶了一把兰公子,她的手遮住了视线大半,因此未看见一人已到她身后的不远处。 温砚抬手止住了轿夫,他看着嬉笑的鹤梦上了兰的轿撵,面上表情哪还似昨夜对他那番。温砚的眼睛有些酸,他怀中呵护着的东西还冒着热气,如今却是不能给她了。月如凑过来,问他为何不再前行,温砚摇摇头。 “回去吧。” 京中有收藏古琴的人,据说是她祖上就开始的行当,整个浮州的古琴加起来的都不比她手上的几架珍贵。其中最有名的是把叫做紫绮的古琴,渊源已久,越显质地的独到之处。再加上调弦人已不再,其曲调无书可凭,能买得起的倒是有,但是就缺知其如何去弹的人。因此整个浮州无人敢奏,只怕有辱古琴的盛名。 鹤梦站在藏琴的楼里,悄声问兰 “这琴,你可弹得?” “弹得,不就是听声响吗。” 兰整整袖子,有人请他上前试奏。兰却说再等等。等到藏琴楼里来了人,他才缓缓登台。昔日花魁如今再临抚琴,堂下自然挤满了人,鹤梦仔细看了,都是衣着华贵的客人。鹤梦沉目,见藏琴的老板上去介绍古琴 “紫绮琴盛名在外,却是明珠蒙尘。如今公子奏琴,正是伯乐相马,是紫绮的有缘人啊。” 兰看她一眼,一手搭在琴上,堂下人皆屏息凝目,等待听着远古的古曲。 兰的指腹轻挑慢捻,琴音宛若落珠击玉,余音绕梁,不能绝尔。正当台下人听的如痴如醉之时,突然,兰站起身来,用力掀琴,竟直接将琴干掀翻,兰毫不留念的看着碎了一地的古琴残片。堂下人的惊讶声也都充耳不闻。 鹤梦吓一跳,想上前去,却还是站在了帷幕后面,静静地看着兰下一步的举动。 “杨夫人,这是何故啊?” 琴房老板吃了亏,十分可惜的看着一地碎片。 “秦老板,我这是在帮你卖琴呐。” 兰望着堂下 “其实今日我不是为了弹琴而来,而是为了我朋友。她有上好的香料堆在仓里,这才叫真的蒙尘。至于一把古琴,摔碎了让大家知道香料的珍贵,也是不亏的。” “夫人,是什么香料值得您这样大动干戈啊?” 既然有人问起,那她们这番造势也就算成了一半了。鹤梦和兰公子对望一眼,后者答道 “是袁氏香铺的合欢,那东西珍贵,甚至还得了宫里的御名。可老板却不卖。我想要的紧,就想出此举,说不定逼一逼那老板,她就肯卖了。” “合欢?” 堂下人互相问问,心里却随着她们的话记下了合欢的名字。能够被兰提起,还不惜砸琴求购的,一定是最好的。 古有子期砸琴自荐,今有公子兰砸琴售香,鹤梦愈发觉得这个人没有看起来这样简单。事已至此,不论结果如何,她们这番造势算是彻底成了。兰下台,扭头对哭丧着脸的秦老板道: “修琴钱去杨府领。” “公子怎知这琴还修得?” “我摔得我能不知道吗?” 兰公子到底是惜物之人,刚才摔琴时他用腿垫了一下,保住了紫绮的音质。 “你这琴名不副实,已经修过几次了,早就称不上古琴的名字了。” “这也被您看出来了?您可帮我保密啊。” “好说,你修好琴送到杨府。在帮我把此事宣扬一番,让大家都知道合欢的名字就行了。” “是。” 鹤梦上前来,秦老板与她示意过后,便匆匆去修琴了。鹤梦轻拍手掌,喝了声好。 “原来这才是兰公子的真实琴技,真是如雷贯耳,听的人好不痛快。” “行了,这忙我就算是帮你了,你后面怎么卖合欢,我可不管了。” “多谢兰公子。” 鹤梦想了想,还是道 “琴钱该我出,不然真的无以为报。” “不用,杨家有钱,让她出。其实这番也不光是给你做个人情,也是因为我太无聊,借这机会摔个琴热闹热闹,也算是买了我的开心了。她杨万亭巴不得呢。” 鹤梦没说话,只因这番话说的像是另一个人的语气。她同兰走出琴阁 “那你可要看好你儿子,别让他来找我的不痛快。” 提及杨雍,兰公子面上变了变。他罕见的皱起眉头,但碍于街上人来人往,他只能低声道 “我有事跟你说,但今日我该回去了。下次你来找我,我到时候在告诉你。” 鹤梦心里紧了紧,但还是点了头。她送兰公子上了轿,因着想把旧账算完,便打发人回府里通报一声,说她今夜不回去了。那人前脚刚走,这时,一人拍拍她的肩膀,鹤梦看见了苍月。 几日未见,她不知又去哪里忙去了。鹤梦的喜宴她来了没有,鹤梦也不记得了。 “我就知道你跟温砚好了,我果然猜的没错。” “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鹤梦无奈道 “上次我们在一处,你还不让我和他独处,如今又说你知道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这我不知道,但他喜欢你,我可早就看出来了。” 苍月的手收回去,一物吸引了鹤梦的注意力。她拉住了苍月的手指,一枚青玉扳指被她戴在手上 “这是什么?” “我的扳指啊,从徽南买的,都说成色不好,但是我喜欢的紧。一直戴手上了。” 苍月见鹤梦的神色突然变得她看不懂了,便握住手藏回去 “温砚都说好看,你可别说些不好听的刺激我。” 那日扶温砚上车的人手上,就有这样的扳指。鹤梦眸中浮光涌现,她突然心情很好。鹤梦笑道 “他不喜欢我,你看错了。但是你的这个扳指,我也觉得好看。” “不喜欢你吗?” 苍月愣了愣,犟道 “那他怎么说非你不嫁?” “你听谁说的?” “前些日子杨府宴请各州官员,我替徽州知府去拜会。当时宴上有人提起,我才知道他和你的事。” 鹤梦心中清楚,那是温砚不肯嫁给杨万亭的托辞,但她没有对苍月说清,只是点点头 “是,我们好了一段时间了。” “我以前还以为他和端仪能成,没想到居然嫁给了你。”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鹤梦瞪她一眼。道了声告辞便要走,但不是回楼值夜,而是径直回了府。苍月有些好奇的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哪里惹到了她,但看她步伐轻快,便也没有追上去。 眼看已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了,鹤梦此时心情与早上不同,之前若非苏君劝她,她无心吃东西。如今心中有些期待,连带着肚子有些饿。 她从府门进去,陈府已挂上灯笼,与落日映衬在一起,甚是好看。鹤梦去主院和母亲父亲问了安,见温砚未与他们一起,便又马不停蹄的去别院寻他。 她如今和温砚住在西院,用膳也只他们二人,但是她若是不回来,温砚一般会去主院用膳。今日却不一样,鹤梦只当他想自己待着,没想到推开门一瞧,他面前的桌案上只有一盏醇茶,温砚正捧着本账本专著的核对,完全没意识到她回来了。 “怎么不去用饭啊?” 听见了鹤梦的声音,温砚抬起头来。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声音却意想不到的平和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去让人摆饭。” 那若是她不回来了,他就不吃东西了?温砚擦肩而过的一瞬,鹤梦握住他的腕子。 “清许,我昨天…” 鹤梦的声音低下去,还是道 “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温砚看着她,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之中的生气或是伤心,而是…空无一物。他表现的更加平静,任由鹤梦拉着他,哪怕力度有些大,他也未挣扎 “过去就过去了,先吃饭吧。” 鹤梦见他不生气,还有些开心,可她渐渐的品出了这份安静背后的奇怪之处。温砚没有再唤别人,其力亲为的端着饭进来。鹤梦忙接过去,拉他到身边坐下。 “别忙了,先吃饭吧。” 她将温砚喜欢吃的放到他面前,温砚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还难受吗?” “劳你关心了。” 温砚的语气像是对一个客人,鹤梦从未听他这样对她说过话。温砚为她添菜,自己却没有动筷子的举动。鹤梦盛了一勺滑蛋,送到他嘴里,他倒是吃了,但是面如嚼蜡,看的让人毫无食欲。 二人都未在多言,鹤梦猜不出温砚现在所想,便不主动提及他的反常。可那人的客套却愈演愈烈,等他们用完饭,温砚先她一步站起来,不让她或是下人帮忙,自行把碗盘收拾了。鹤梦跟在后面,有些担心,那人却没事人一样回过头来 “要不要去散步?”《 》 17、汪汪汪汪 鹤梦忙点了点头,温砚便回屋去,拿出她的披风,搭在她的外衫外面。二人并肩走着,鹤梦抬头看温砚的脸,仍旧是不起波澜,她下定决心,主动凑近了他,把手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温砚有些惊讶,但他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二人心照不宣的默默走着,这么久以来,他们终于有了机会好好独处。本该是满肚子的话要讲,但鹤梦还是想等他先开头。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宅子旁人少些的路上闲散,鹤梦不常无事游览,她多是在夜巡时会到此处,如今有他陪着走一走,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清许。” 鹤梦走到无人处,站住了,温砚被她牵着手,随她停下脚步。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温砚身量高,但身体却薄些。他面对她站着,几乎占据了她的目光所及。他脸上有颗泪痣,鹤梦曾轻吻过那里,此时点缀在他眼角,更衬得他清冷动人。 “你喜欢医书,我不通医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让你在府里料理家事,抱歉。” “男子本该如此。我没什么委屈的。” 温砚目光柔和 “但是妻主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鹤梦眸色沉下来,牵动一下嘴角 “若是你嫁的是姐姐,她一定能让你更开心些。” 温砚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端仪,他看着鹤梦上前走去,似乎无法面对他 “那天我看见了,你在姐姐牌位前哭了。” “鹤梦,我。” “为什么跟着我会哭呢,我做的不够好么?” 温砚上前去,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手。鹤梦转过身来,眸中浮光闪现 “我不是姐姐。” “你不是端仪。” 温砚垂下头,轻轻贴在鹤梦的脖颈上 “你是陈鹤梦,是我求你娶了我,你不用为了旁的对我好的。” “我想对你好,与别人没有关系。” 鹤梦没有迟疑 “只因我喜欢你。” 鹤梦能感觉那双搭在她腰上的手突然收紧,她也抱住了他 “温砚,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能娶到你我很高兴。我也想让你高兴。” “对不起。” 温砚抬起头,轻轻咬住了嘴唇。他看着鹤梦,月光照着他们。鹤梦的手指触上他的唇,示意他不用多言。下一秒,温砚低头吻住了她,二人之间隔着的冰似乎在交织中慢慢融化,鹤梦觉得坦白是对的。她倾吐过后心中也算痛快。温砚也应该有所触动吧,她从他的吻中能感受出来。 温砚从未这样的热情,他的眼眸中似乎有团明火,慢慢的咬噬着鹤梦。他终于停下了这个主动的吻,停在鹤梦耳边轻声道 “回去吧。” 鹤梦本还想随他再去山上看看,但她似乎从温砚语气中听出了更令人沉醉的意思。温砚在她前面走着,鹤梦快步跟上,与来时不同,二人回程路上双手紧握,一直未松开过。一路春意浓,桃苞含枝,还未盛放,就已足够醉人。温砚鹤梦共回院里,路上遇见的府人都有些惊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新婚夫妻,哪有一直生气的道理。 关上门,灯就不需点起了。鹤梦拥他到床上,二人咬在一起,突然鹤梦的手迟疑了,她低头看他,温砚的眼睛如搅乱的春水,她轻声道 “你不必勉强。你但凡说个不字,我绝不欺负你。” 温砚惊讶的眨眨眼,等他反应过来她的话,白皙的脸变得更红了。他佯装推她,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你现在就是在欺负我。” “温清许?” “陈鹤梦。” 温砚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似乎送上门的一盘甜肉。 “妻主。” 鹤梦顾不得别的了。二人垂下床帏,一切就朝着该去的方向去的时候,这时,门外突然又有人来喊 “陈大人,陈大人您在屋里吗?” “不在。” 鹤梦气急败坏,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傻事,手里还握着温砚的腕子,心情却全变了。温砚的半张脸贴着上撩的衣衫,轻轻吐出两个字 “去吧。” 鹤梦叹口气,在他耳边又说了句话,温砚偏过头去。这个时候来拜访,还能直接进别院的,一定是已经得了母亲的许可。鹤梦再气恼,也要整理好衣服,上前开门。她只开了半扇门,来人看她睡眼朦胧,只当她是被搅了好梦。她忙欠身礼道 “陈大人,小的是袁府的主管。袁主子让我来送这个给您。” 袁府主管摊开手,一个木盒静躺在她手心。鹤梦猜到了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一看,果然是袁家宅子的钥匙。鹤梦留了个心眼,问她 “合欢料子可卖出去了?” “一抢而空啊,我们主子说了,还是陈大人有主意,行事果断眼光又准,她终于能迁北边去了,眼下正忙着收拾行李呢。宅子就当是谢礼了,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鹤梦得到心仪之物,心里更是爽快。她原想着先不让温砚知道此事,等她将一切料理好了再让他搬过去,省的他忙着陈府的事还要操这份心了。因此她拉住袁府主管的腕子,将她带到无人的花厅细聊。鹤梦关上门,全然不知床上那个人做起来,看着她的鬼鬼祟祟举动,又起了别的心思。 这个时间能进他们院子的人,除非是鹤梦亲近的人,否则谁敢如此。温砚想到上午那位兰公子。温砚从小学习辨认草药,对这些气味最是熟悉。成亲前他也听说过浮玉阁花魁和鹤梦的事,鹤梦来找他的时候,他不是没有闻到过她身上沾过兰草的味道。没想到成亲后,他们还有联系,但是她与别人有联系,又管他什么事呢。越想越收不住,温砚觉得心乱了,却不知为何而乱,他终于点起明灯,抽出本《本草纲目》,两耳不闻窗外事。 鹤梦与那主管就在花厅旁说了会话,差来月如带她去取了谢银,随后又匆忙回屋。那柄钥匙被她放进怀中,推门而入时,温砚已躺下了,给她留的灯火还亮着,鹤梦趟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细腰 “谁来了。” 他还闭着眼睛,似是无意提起。 “袁表妹的主管,袁索要迁居了,差她来告别的。” 鹤梦起身,想将钥匙收起来,却听那人闷着声音道 “我还以为是来给你送花草的。” “什么花草。我不太喜欢那些东西。你若喜欢,我明日去寻好的。” 鹤梦收拾好,又回到床上。却见那人踉跄坐起,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躺了回去。鹤梦有些疑问在心里,可眼下抱着他睡上一觉才是正事,因此也未多想,吹灭烛火,贴着他睡去。 次日鹤梦照常去楼中,半晌差人送了几盆花木来。温砚看了,细枝斑叶,姹紫嫣红,应有尽有。他抬起手,九里香尚未扬起的叶子静躺到他手里,小小的花朵喷着香气。温砚被这浓味清韵包裹着,黑着脸着人把花盆搬到西院去。随后又不忍这些国色天香暴殄天物,只好挽起袖口,亲自将它们移到土中去,细心照管。 几日来温砚过的充实,也算是尝到了做主君的滋味。鹤梦见他有事做,状态比之前好太多,自然是欢喜。直到这天,她抱来一只小兽。 小兽机灵,入了院就能知道谁是他的主人,于是刚被放下就摇着尾巴晃着满身软毛冲进了鹤梦的怀里。温砚刚修整完花型,正躺在躺椅上休憩,突然怀中多了这样一只小东西,他错愕的看着趴在他怀中伸懒腰的兽。 小兽的眼睛很大,整个身体几乎只能注意到它的眼睛。温砚心想,它的眼睛真像她。鹤梦进别院的时候,见到了抱着琬婴塞过来的小狗逗弄的温砚,瞧见他高兴,鹤梦心情自然也愉悦起来。她走到他们身边,手环抱住温砚的肩膀,道 “你喜欢吗?琬婴送的,她们家养了太多的小犬,还要多送几只来。我觉得一只已经足够了。” “嗯。” 温砚轻声道,眼睛没有离开小狗 “我之前一直想养一只,但是…” 但是端仪摸不得小狗的毛,姐姐有敏症,鹤梦知道的。她轻轻揉着温砚的发顶,看他的睫毛微微泛起些暖色,像是染上阳光的颜色一般。 “你喜欢咱们就留下。” “好。谢谢。” 小狗伸个懒腰,它吐出舌尖,轻轻舔着温砚的手心。温砚的目色如水,用自己的帕子帮它轻轻擦拭着身体。小狗更是受用,翻过身子露出肚皮任着他触碰。 温砚嘴角带笑,此景柔和了他冰冷的气质,鹤梦没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 “还有人呢。” “不管他们。清许,想不想给它起个名字?” 温砚抬头看她,鹤梦脸上带笑,望着他的眼睛。温砚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它这么白,不如叫它…小鹤吧。” 鹤梦本来专注的听他讲话,此时听见它的名字,不由一愣 “我的那个鹤字?” 温砚憋着笑,点了点头。鹤梦无奈笑笑,道 “咱们换一个怎么样,要不,就乱辈分了。” “那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鹤梦抱起小狗,它耷拉下耳朵,啊呜叫了几声,有些挣扎着想回到温砚怀中去 “谁辛辛苦苦把你抱回来的,现在还不认我了。” 温砚拉着她的手,将小狗接回来。目光却停留在花园边沿单独摆着的那盆垂直茉莉上,他轻声道 “茉莉。” 鹤梦看着他,有些不解。温砚回头看着她,有些商量的意思 “我想叫他小茉莉。” “好听。” 鹤梦伸手逗逗它的鼻子,突然笑的灿烂 “我还以为你会给它起个药名,比如当归,黄芪这样的。” 温砚没说话,良久才道 “我怕你不喜欢。我以为你只喜欢花草,不喜欢药草。” “以前不喜欢药草。是因为熬的药汁太苦了。现在挺喜欢的,因为看到药草我就能想到你。” 鹤梦贴住他,亲热喊他 “夫人。” 温砚叹口气,却未压住那点笑意。鹤梦坐在他身边,陪他逗小茉莉。温砚做事专注,就连照顾小狗,都是面面俱到,全心全意。鹤梦知道他一向喜欢这些令人心软的东西,但她却从来没对什么有过渴望,除了儿时想要过婶婶的那把铁刃,后来也被她搞到手了。如今让她和温砚一起照顾小兽,她竟能感受到温砚的快乐。 小兽露出一排软牙,啃住温砚的手指,温砚有些痒,朝鹤梦怀里缩了缩。她搂着他,听他突然道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鹤梦近日忙着新府修整之事,往往三点一线的跑。因着太过专注修出温砚喜欢的房子,便回来的晚了些。好在她带兵有方,整个进度慢慢提速,已到了快可以收工的时候了。鹤梦心里高兴,便道 “今日事少,就被放回来了。” 温砚点点头,却听鹤梦道 “我还想问你,你…你们现在的男子,都喜欢在园中种什么花草?” “花草?” “对,若是我送你花,你想收到什么花?” 温砚看着鹤梦,心里突然一紧。送什么花,她已给了他满园春色,如今还问,可是要再送给别人不成? “我不喜欢花。” “什么花都不喜欢?” “什么花都不喜欢。” 鹤梦念叨着他的话,心里开始发愁新院子里该种些什么才能叫他欢喜。温砚瞧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来由的心里有些酸,他转回头去,更加专心的揉小狗的肉垫。小茉莉舒服的打了个喷嚏,几乎要晕过去。温研的声音似乎不太在意: “你喜欢兰花,就送兰花好了。” “兰花?” 鹤梦不得不想起来兰公子,她有些迟疑的看着温砚带些醋意的脸,突然恍然大悟道 “清许,你是不是误会了。” “谁知道。” 温砚抱起小茉莉,瞧着有些生气,他板着脸朝屋中走去。鹤梦却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可爱,她跟上去,却听见院外传来的脚步声。 陈太医面色有些不好看,她身后还跟着个宫人。二人到鹤梦面前,她便直到此事并不简单 “梦儿,过来见过徐总管。” “陈大人。” 那宫人礼数备至,语气却不容置疑 “太凤君娘娘,传您进宫一叙。”《 》 18、请君入瓮 内城以北,是深宫。鹤梦只偶尔在打了胜仗回朝见君时入过宫城,正殿以北从未至过。如今低着头跟在姓徐的公公后面,连怎么进的宫都不知道,眼里只有青苔石板,以及映在水坑里的褐色琉璃瓦。 “陈大人,太凤君娘娘此时在花园里听戏,等我通报一声,您进去就是了。” “有劳徐总管。” 鹤梦想不出他为何要见她,但她还是心虚,这太凤君不比寻常男子,是一步步扶持着两位皇帝治国理政的人物,若是他多疑京城几起杀官案子与她有关,那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戏屏后通报的声音传来,鹤梦收敛起面色,提步朝屏风后坐在主位的那人走去。鹤梦一直低着头,也未看清面前有几个人,她跪到离他不远处的地上,行了君臣之礼 “臣忘机楼陈鹤梦,参见太凤君。” “平身吧,过来让哀家瞧瞧,陈璧教出来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鹤梦听命上去,仍低着头,但还是到了太凤君的身边。陈鹤梦的手贴着官袍,她能感受到那人审视的目光。太凤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突然抬起扇子,抵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这下他既能瞧清鹤梦的脸,又能让鹤梦瞧清他的尊容。 太凤君不显年龄,除了那双眼睛,已经满是风霜。鹤梦自知失礼,忙躲闪开与他对视的眼睛。太凤君不怪罪她,转身对身边站着的官员道 “一看就是陈太医的孩子,哀家一眼就喜欢。” “是,陈太医一直为皇家鞠躬尽瘁,小陈大人辅佐京兆尹料理整个浮州城事务,也是尽心尽力。” 鹤梦听出了那官员的声音,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到了上官白。上官白对她点头一笑,算是回了她的礼。 “陈璧作为太医院之首,怎么就没让你继承她的衣钵啊?” 太凤君突然问道。鹤梦本有些愣,但她想起姐姐当时似乎不愿被人说背靠家里,就选择在京城开医馆,靠自己的医术白手起家的事。所以他大概以为她是陈家独女。鹤梦答道 “臣不才,也曾跟着母亲学医,却未学到分毫。行医乃大事,怎容臣浑水摸鱼,臣便放弃了学医。” “哦,怪可惜的。你母亲的医术,哀家最放心。若是能得一子继承,总比弟子继承去了好。” “娘娘,您不必替陈太医顾虑,陈太医还有一幼女,臣见过,年岁小就已显聪敏伶俐,想来将来足以承其衣钵。” 上官白安慰道。鹤梦也俯首称是,太凤君这才没在追问。他唤人奉茶,鹤梦不敢坐,站在了他的身侧。太凤君便让喊来的戏子唱完了一整出。他闭目听着,鹤梦却不敢像他这样享受。戏的间隙间,她向上官白望去,正逢她也在看她。鹤梦皱皱眉头,上官白做了个让她安心的手势。 “合欢花料,是你卖出去的?” 他坐在她们身前,却像能看见她们的举动一般,突然开口,这一下打断了她们二人的交流。鹤梦忙站上前,答话道 “是。” “你倒是怪有主意。” 瞧这人面色不善,鹤梦忙跪下,思索道 “臣无能,只能想出这些哗众取宠的招数,辱没了太凤君喜欢的香料请太凤君责罚。” 太凤君凝目望着她,茶碗中添了滚水,一盏茶的香气朝四周散去,又叫打着扇儿的人给拥了回来。鹤梦闻着茶香,心里的鼓点却小了不少。若是为了香料的事而怪罪她,顶多是个能留全尸的罪名,但是若是疑她与京城杀官的事有关,她今日定是走不出紫禁城了。 “哀家只是问你一句。你这么慌做什么。” 太凤君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鹤梦,高高在上。他弯起眼睛,笑出声。上官白和徐总管忙赔笑,鹤梦却是最笑不出来的那一个,她听太凤君道 “袁索胆子大,生意都做到哀家头上来了。那日哀家寻江北上,只是到北里歇歇脚,竟然被她找上门来,求哀家给她的香料赐名。哀家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当时就想逗逗她,给她的料子赐了合欢的名字,可京城里哪有大商铺敢买她的合欢。” 太凤君哼了一声,鹤梦起了一身冷汗。她突然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好像就带了一个“欢”字。众人都该避讳皇家人的名字,怎的这个表妹做商人的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后来哀家差人问袁索,料子卖的怎么样。她果然诚惶诚恐,又要跳河又要上吊的。哀家觉得没意思,但这场戏做了不做完又有些可惜,就让她去寻能把料子卖出去的人,正巧哀家缺个御前女官,若是能通过这项考验,那对袁索,对哀家自然都是件好事。” 好在那日来藏琴阁求见兰公子的,都是些没什么见闻的有钱人。但凡多一个将此事和太凤君联系上的,都不会有胆子买香料。鹤梦思索的多些,不知此时是该替兰公子开脱,还是为自己求情。 “陈大人,你倒是有胆子敢揽下这桩子事。” “娘娘恕罪,袁索与臣手足情深,臣见她寻死觅活,自然不能不帮。没想到冒犯了太凤君殿下,臣愿以死谢罪。” “怎么又一个寻死的。阿弥陀佛。” 太凤君轻勾嘴角 “念着你们手足情深,那哀家就大度一回,此事就过去了。你先起来吧。” 鹤梦再叩首,心里把已跑到北方去的袁索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她站起来,太凤君已坐直了身子 “说回来,陈大人确实也是有勇有谋。听说还会些功夫。做哀家的御前女官最是合适。” 上官白忙附和应是。鹤梦却犹豫了,她道 “娘娘大度,臣不甚感激。只是御前女官一职太过重要,陈鹤梦怕是担当不起。再者忘机楼虽是小部,但琐事繁多,恐难找人继任。请娘娘三思啊。” “你急什么?照顾你那个小机构,比照顾本宫还重要?” 鹤梦又要给他跪下了,忙道不是。太凤君脸上白了又白,终于又摆出个妥帖的姿态 “陈大人年轻,不愿候在深宫陪本宫这个老人本宫也理解。若是你做了御前女官,哀家许你不用守宫,忘机楼仍归你管,你可愿意?” “娘娘,臣…” “陈大人,此事不必着急。不如回去和陈太医商议一下,本宫等你。” 提到她母亲,鹤梦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只好点头应是。太凤君又捻起那碗牛乳茶,甜腻的滋味让她想到温砚。他突然问道 “可成家室?” “回娘娘的话,鹤梦已经成家。” “娶得是哪家公子?” 太凤君突然来了兴趣,鹤梦垂眸答话 “温墨染大人家的独子,温砚。” “原来是与温大人家联袂。” 太凤君叹了口气,道 “温大人是朝廷的忠臣,一直进献忠言,她们这一批人刚进朝的时候,哀家最喜欢她了。可惜身子这样弱,正值壮年竟先哀家而去了。” 他以手抚住心口,泫然若泣。上官白朝她使个眼色。鹤梦却举起两手不知所措,她向来不会应对别人伤心,如今有了长进也都还是温砚教的,可她总不能把太凤君拉进怀里揉一揉。 好在太凤君自己收拾好了心情,坐起身子,没事儿人似的,抬头对上官白道 “这桩婚事哀家竟然未听说,不然一定亲自把温砚那孩子叫进宫来关怀。既然已经成亲了,上官,你从哀家库里取些东西送过去,也算是哀家的贺礼,时候也不早了,你随陈大人一起回去吧。” “是。” 鹤梦跟着道谢,怎么进的内廷,又怎么出去了。路上红墙蔽日,等到能瞧见光的时候,一直走在前面的上官白回头,拉她到一遍叙旧 “上官大人,晚辈还真不知道您已经醒了。” 鹤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上官白哪里知道她一心要置她于死地,只顾忿忿道 “亏了他杨雍的福,老子不但醒了,那刺客的底细也被我查的一干二净。” 鹤梦心中生疑,“哦?”了一声。上官白是何等的聪明,审视的拉着鹤梦看了一圈,好在鹤梦表现的确实不像装的样子,这才道 “那天我喝醉了酒,突然有人与我动手。我还在想,我与陈大人无冤无仇,说是官职相当,但也没见过几面。陈大人怎么肯会动手杀我呢。原来是他杨雍动的手脚,接连灌了我几杯酒,又将那刺客放进屋,竟然对我下了死手。” 那刺客的案子已经结了,说到底是上官白自己埋下的祸根。不过寻常刺客怎能找到门道提前埋藏在燕子楼,肯定是有人提前走露了消息。那知道上官白的行踪的这个人,不是杨雍,就是鹤梦。陈鹤梦有意开脱,便道 “不瞒大人说,那刺客还伤了我,现在后背上还有个碗口大的洞。” “本官不怕得罪杨家,本官告诉你,我与那杨家有些旧帐未算清,杨万亭表面与我和解,没想到杨雍这小崽子与她母亲一条心,想着法的害我。” 上官白太生气,直接将看着老实的鹤梦当成了自己人,她拉拢她道 “这事与陈大人无关,我告知你也无妨。前些年,他们杨家药铺进了些药,药里掺了些东西,说起来陈大人你比我懂得多,就是同一种药材,好的里面掺进了些坏的混卖,虽说吃不死人,但是到底是违背良心的买卖。” 鹤梦脸色变了,她听说过京城药草造假的案子,没想到此事与上官白还有些关系。上官白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她口若悬河道 “谁知她倒手的下家里有做药草起家的,直接将她戳穿了,没办法,杨万亭找了京城的医师帮她做伪证。本来事情就此也能打住了,偏偏京城新开的一家医馆里有个医师作证时当场戳穿了她,惹得杨家药铺险些倒闭。” “那个医师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列举的罪证件件在理,本官当时都替她捏了把冷汗呐。” “后来呢?” “后来,这案子竟然就这么结了。杨家药铺认栽了。但是这梁子也算结下了。小陈大人,你也知道,本官为官这么些年,最喜欢交朋友,若是交的朋友好了,那本官不得不做些人情。当时她杨万亭处处巴结本官,本官便帮她打压了一下那个医师。” 上官白补充道 “不过你也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能容得你一家独大吗?本官打压一下她的风头,也是为了她以后好好扎根考虑。这事儿,怨不得本官!” 鹤梦没有说话,她背过身去,听着耳边风声萧索 “谁知后来,竟出了那档子事…” 上官白及时收了声音,她清清嗓子,却见鹤梦并未再面对她 “陈大人,你,你怎么哭了?” 鹤梦抬手,擦掉没忍住滑至脸颊的那滴泪,她笑着道 “我眼睛看不得光,一刺就流泪。” 鹤梦点点头,做出一副思索上官白话语的样子,道 “杨万亭,和京城医馆做对的是杨万亭。” “对。本官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陈大人只需记得杨雍要杀我们两个,其他无需记住。” 鹤梦点点头,上官白又看了她一眼,眉头渐渐舒展 “我拿陈大人当万年交,陈大人以后在太凤君前做事,少不得与我相见。陈大人可想知道,买走合欢料子的人,是谁?” “不是京城富胄?” “他们倒是想买,真付钱的时候都被知道合欢之名的人劝下了。所有料子,都让杨家买走了。” “杨雍?” 上官白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对。她杨万亭万无一失,就有个好色的毛病。一个倌哥儿就迷的她找不到方向了,竟然不顾及杀头之罪也要买下料子哄她的七夫人。不过这样也好,你我日后报仇,就从这美色上下手便是。” 鹤梦良久才道 “美色误人呐。” “美色误人!” 上官白见她一直附和,明白她是将话听进心里了,她又试探问道 “那陈大人,可愿与我共事?” “后生,愿辅佐上官大人。” 上官白笑了,拉着鹤梦朝宫门走去。却不知身旁这个袖子里的软刃蓄势待发,等到无人处就要将她除掉。突然,一粉披霞衣的身影从她们面前的大道上过去,上官白抬手,止住了鹤梦,二人恭敬站好,上官白道 “三殿下。” 那女子听见了,却目不斜视,一脸怒气的朝深宫里面走。鹤梦知道她是皇宫里的第三位王爷,姓宫名辰悦字草包。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王爷。 宫辰悦面露不爽,上官白便未自讨没趣。她对鹤梦道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被召进宫来了。” 鹤梦歪过头去,方便与她窃窃私语 “又闯什么祸了。” “好像是因为封地太远,骂了张太尉。” 张太尉那张严肃的脸浮现在鹤梦脑海,确实不像是会顾及她名声替她掩瞒的人。鹤梦点点头,听上官白轻声道 “对了,张太尉的千金,是不是在陈大人楼里做副手?” “是。路大人的千金也在。” 上官白思索道 “按理说,忘机楼楼主都会拥有三位副将,不知这第三位是谁?” 突然,宫墙前的一棵柳树被风吹过,晶莹的晚露随着叶子滑下,滴到地上去。一人从上面飞快走过。竹见神色匆匆,眼里只有宫辰悦的背影。他注意到路边停下来的两人,还是礼了一礼。 鹤梦和上官白颔首,又见他快步朝王爷追过去。上官白的目光颇有趣味的追随着竹见,随后她听身边人轻轻启口 “第三位副手是死士首座,身份机密,恕不可告。”《 》 19、宫墙竹隐 禁庭幽静,一堵铜门隔开室里和室外。竹官抱着丝质珠坠的华袍候在门外,金乌闷闷的挂在天上,照的他额角满是汗。 竹见有些站不住了,他是三王爷的贴身内侍,眼下三王爷在里面受罪,他就没有抛下她去休息的道理。他捧着宫辰悦的衣物,那人身上的味道便浮现到他身边来了。竹见得了些安慰,一只手透过外袍按住隐痛的腹部。候在一旁的宫人看他面色苍白,想要扶他一把,却没敢上前。突然,门被人打开,一脸落寞的宫辰悦从皇上的书房走出来。 她步伐缓慢,任谁看都看不出和方才进宫的那个纨绔皇族是同一个人。竹见见她出来了,忙过去把外袍披在她身上,他仔细的瞧了,她面上、身上露出来的地方没有带伤。但竹见的眉头还是随着她落魄的样子皱了起来。 “三殿下,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滚开。” 宫辰悦一把扯下外袍扔到竹官身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者见她还在生气,便垂首不再说话。竹官把丝袍捡回来,拍掉上面沾上的泥土,他还是有些担心,想脱下自己干净的披风给宫辰悦披上,可她此时宛如一只炸了毛的猫,冷冷开口命他 “你别碰我。” “殿下,天很凉。” “我不要你管。” 竹官的手环住她,手上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背上,宫辰悦却丝毫不留情面,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又要去扯披风,却突然停下了举动。竹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徐总管不知何时也出了殿,半眯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宫辰悦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闹下去,转身气恼着走了。 竹见看看宫辰悦,又替她上前去,此时徐总管已经换了副面孔,和善与他礼一礼。 “竹侍官放心,陛下今日心情好,没有为难咱们三殿下。” “多谢徐总管。劳您费心了。” 竹见从袖中取出银票,想要送到徐总管袖口,徐总管破天荒的推了回去。这一下反常,竹见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徐万福都会收这所谓的谢银,虽是不一定真的替辰悦说多少好话,但无疑与告之竹官这次陛下没有真的动气,要不他也不敢为了几两银子得罪皇上。但是一旦他也不肯收银子,恰恰说明皇上真的要开始整治三殿下了。也许今日龙颜无异,谁能保证的了明日宫辰悦也还安然无恙。 竹见迟疑道 “徐总管,可是有别的事要告诉我?” “哎呀,竹侍官平日与我最好,我有了消息告之你也是应该的。” 竹见恭敬俯下身子,听徐万福在他耳边道 “你呀,回去劝劝三王爷,南岭的封地虽然小点,但到底是块封地。等她过去了,拿着俸禄好好改改就行了。没必要为了这事儿得罪朝里老臣,要不连带着皇上也操心啊。” 其他几个王爷的封地虽然良莠不齐,但到底是个有人去的地方。宫辰悦的封地却是一块鸟不拉屎的巴掌大的白土地,能不能种出来东西都不知道,更别说供她像京城时这般潇洒了。宫辰悦有意见是应该的,可皇上想出来这样的方式逼她和半朝老臣做对,无疑与想置她于死地。 眼看徐万福将所有罪证都推到宫辰悦身上,竹官背后起了一身冷汗,他却心知不能与他作对,不然只会将三王爷的路走的更窄。于是他还是点头称是,随后没有犹豫,拉起徐万福的手。 一弯镯子从他手腕上滑下,温润的黄玉,滑倒徐万福的手上时照暖了他的手背。徐万福的眼睛亮了亮,嘴上推辞道 “使不得,竹侍官,这怎么好意思,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只是一个家传的镯子而已。徐总管在皇上身边任劳任怨,这是您应得的。还请徐总管多劝劝皇上,让她别生气。” “好好好,你放心就是了。三殿下那边你也多劝这点,最近陛下肯定找人盯着殿下,若是再做出些出格的举动,那我也帮不上忙了。” “多谢徐总管。” 竹见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徐万福,宫城里传来一阵钟声。竹官皱着眉头,抱着宫辰悦的衣物出宫寻她。 “竹大人。” 宫辰悦的府人终于瞧见他,忙围上来。竹见把衣物交给府人,又觉有人为他披上披风。他低头一看,正是方才他给宫辰悦穿上的那件。 “殿下呢?” “殿下她又…又去那里了。” 竹官心里一紧,斥众人 “怎么不拦着点。” 她们的脑袋耷拉下来,竹见心里也知道,除了他,无人敢去劝宫辰悦。他摇摇脑袋,坠痛的腹部带着腰一块痛,他腰牙撑住身子,府人来扶他,他借着她们手臂上马,拉起缰绳,朝昭阳楼的方向去了。 耳畔的风声呼呼吹着他的发,仿佛追逐最后的太阳,竹官驾马极快,可等到了酒楼,太阳也已经坠下去了。 他翻身下马,面色不善的朝里去。昭阳楼的小二当然都知道他是来找谁的,纷纷涌过来,拉着这位俊俏少年,面露难色道 “竹官,王爷说了,今日绝不让您上楼去寻她。” “放开老子。” 竹官面若冰霜,有几个被他吓得松开手,可还有几个不怕死的紧紧抱着他的腿,劝道 “您别生气,若是像之前那样您惹得殿下恼了,我们这酒楼又得重修了。” 昭阳楼是酒楼,也是倌楼。是宫辰悦的温柔富贵乡,也是她的芙蓉暖帐。她一有心事就泡在此处,可皇上最恨她这样大摇大摆逛窑子,不顾皇家颜面。如今刚出了事,皇命未下,她又来自找不痛快,就连竹官都生气起来。 “你跟她说,让她闹去吧。我就在楼下守着她,她几时下来,我几时走。” “竹官,您这是何苦呢…唉,小六,快去传话。” 竹官的面色沉下来,他如他所言那般走到楼梯下,蹲坐在一侧等着。众人知道他心里难受,便都未去劝他。 浮明三年,竹官通过一系列官试做了内廷礼官,是男子里的头一份,也是令所有女官倾佩的功名。可他却放弃内廷的一切,转头跟了宫辰悦,成了她的内侍。众人不解,毕竟这内侍连侧妃都算不上,虽然能跟着王爷到处抛头露面,但说难听点就是个暖床的。众人都以为他与宫辰悦在进宫前就有私情,可宫辰悦却明摆着把他当成是皇上的眼线,就连在外面都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讨厌。她甚至宁愿留宿倌楼,都不肯踏进竹见的闺阁一步。 可竹官却甘愿受其之苦。昭阳楼掌柜的靠着桌案看着他的身影摇摇头。感情的事,谁又说的清楚嗯。 竹见的腹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攥紧了楼梯的扶手。强撑着闭目养神。他心里知道自己这些话威胁不到宫辰悦分毫,她甚至只会当笑话和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谈起。竹见的思绪如一团麻绳,他索性直接切断,不去想关于她的事。 楼梯上方传来些声响,有人下来了。竹见没有力气站起,却被一双手毫不留情的从地上拉起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 宫辰悦骂了一句,看起来是从小倌闺房里受了气。竹见见惯了此景,压着肚子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眶溢着痛极的眼泪,宫辰悦突然松开了紧锁的眉头。 竹官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她说教,这一点让她感到惊讶。她避开他那有些可怜的眼神,宫辰悦松了手,竹见险些未站住身子,又叫眼疾手快的府人扶住了。 “一个两个的,都给我找不痛快。回府。” “是。” 府人慌忙应着,去准备她的轿撵。竹见推开众人,跟上前去,宫辰悦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宫辰悦瞧出了他满头的汗水,但她没有多问,直接坐上了轿撵。竹官骑马跟着,着人回府,为殿下休憩做打点。往常都是竹见亲力亲为,眼前他腹痛难忍,只得在看着王爷的轿撵回到了王府之后,转身驾马去了医馆。 竹见心里有个想法,这个想法叫他心怕。 等他再回王府,府里已经闹翻了天。宫辰悦似乎喝了酒,将主室的东西掀翻,洒落一地。竹官赶过去,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腕,她回过神来瞧清是他,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人呢,我问你你刚才去哪里了。” 竹见任由她发泄,默不作声的护住了小腹。竹官闻见了她身上的酒气,也看出了她微醺的眼神。官辰悦喝醉后容易闹觉,竹官有些怨的看一眼给她酒喝的府人,将她揽腰抱起,朝居室走去。 “你放开我,你们都欺负我,我要我父妃。” 宫辰悦到了房中也不老实,死死的推着竹见,不让他再靠近他一里。竹见转身锁上门,又推开窗,将她抱到窗口吹风,晚风却没有令她清醒起来,宫辰悦变了个态度,突然抱住了竹官 “父妃。我要我父妃,竹官,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殿下,娘娘已经不在了。” 竹官轻抚她的脸,只觉一滴烫泪滚落在他手背上。 “我害怕,竹官。我不敢睡觉,没有父妃,我不敢睡觉。” 宫辰悦呜咽起来,竹官动了隐忍之心。他将宫辰悦拉起来,放到床榻上。随后又点起满屋的灯火,他于最后被照亮的那里回头,对满脸泪痕的宫辰悦道 “睡吧。” “竹见。你别走。” 宫辰悦慌张起来,她想要留住竹见,但那人行动极快,已经开了锁出了门。门又被锁起来,宫辰悦拼命的敲着门扇,却只能听到竹官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恨你,你别走,竹见!我恨你!”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竹官并未走远。他被酒气熏的有些反胃,只在园圃中停留了一会。等屋里没了动静,他才直起腰,打开了房门。 宫辰悦趴在桌案上睡着了。竹见看着她平静的睡颜,身上终于舒服下来。他抱起宫辰悦,把她放到被子里。 “父妃。” 她喃喃着,竹见被她在睡梦中握住手。他停下了脚步,复而弯下腰,牵着她的手放到身前微微隆起的一处。 她的面上不起波澜,竹见蹲下来,凑着窗外寂静的月色,吻在了她的面颊上。《 》 20、无关风月 温砚醒来时,鹤梦已经又去楼里了。他伸手摸摸身侧的褥子,还留着她的温度。温砚坐起来,心里念着下次一定看着她用了早饭再让她走。 鹤梦对自己的身体不是很上心,温砚不知她成亲前是怎么靠一天两顿饭活下来的,可他既然成了她的主君,那自然不能再看着她糟蹋身体。温砚就手披上衣服,盘算着鹤梦早上能下咽的东西,打算去楼里送给她。他打开妆奁,认真收拾了一下自己。随后推开门窗,满目的花意。 前几天鹤梦从宫里回来时似乎有心事。跟她回来的官员给他们带来了所谓的御赐贺礼,但温砚能猜出来这并非只是贺礼那么简单,大概是求鹤梦去做某件事的报酬。他捡起葫芦剖成的瓢,为园中各物浇水,等到喜水的灵翠都吸饱了,他就用干布仔细的擦拭宽大叶片上积累的灰尘。 鹤梦做事喜欢先自行思考,再与别人商议,温砚了解她这点。但是他莫名有些希望她能将烦恼告之他,也许他能为她解忧。温砚苦笑。若她娶他只是为了侍弄花草,那他也太无用了些。温砚是这样想的,但他还是仔细的料理完了每一株鲜嫩,整座花园焕然一新。 温砚亲自将下人们端来的菜肴装好,盖上了顶盖。他把自己的那份也装了进去,也许可以一起用早饭。他没忘了去为那株垂丝茉莉换位置,好叫它有足够的光照去生长。垂丝茉莉只有一点发苞的迹象,花朵娇贵,温砚之前见过这花盛开的景色,他想让鹤梦也欣赏到花开,便亲自照管这盆,没少在上面费心思。他剪去多余的枝叶,扶着茉莉花枝的木棍被银剪带动,温砚情急之下伸手去扶,却被花枝上的勾刺扎到,温砚吃痛,收回来含在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温砚皱了皱眉头。 等轻微的疼痛过去,他又把盆景挪到更高的窗台之上。温砚换了件袍子,突然发现院里出奇的有些安静。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忙朝新建好的狗窝走去,那里已经空无一狗。温砚后知后觉的看向院门,小茉莉大概已经跑出去了。 陈府的人都赶到别院,到处寻找小茉莉。温砚有种预感小狗已经不在院中了,他着急之际,没忘埋怨自己的大意。妻主已经够体贴他,谁成想照顾小狗这样的事他都做不好。温砚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袍,宽松的纱料勾勒着他纤弱的腰身曲线,温砚打算出去寻找小茉莉,他边系着衣领边朝外匆匆走,正好进来的鹤梦一眼就看见了他未整好的腰下臀部,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一把拉过那人,将他抵到院门上,身子遮住其他人,鹤梦给他整理好衣衫,又轻声问 “这一大早的,做什么去。衣服都没弄好。” “鹤梦,我。” 温砚欲言又止,似乎不忍将小茉莉的事告诉鹤梦。鹤梦整理好他的衣衫,又想拉着他的手进屋,却看见满园在忙活着的人 “他们在做什么?你用早饭了没有,楼里今日事少,我太饿就回来了。” 温砚任由她拉着,鹤梦却感觉到了他身上有种伤心的意味,她停下脚步,关怀他: “怎么了?” “小茉莉丢了,抱歉,是我的问题。你别生气。” 温砚还是坦白,他愧疚的不敢看她,良久,鹤梦伸手来搂他的腰 “一条狗而已,不必伤心。” 温砚更惊讶,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前几天还和她一起给白犬取名字的这人,怎会狠心到此地步。可鹤梦面上无一点装出来的从容,她轻松道 “你喜欢这种东西,琬婴那里还有很多,我带你去挑只新的好不好。白的,黑的,褐色的,任由你挑。我都给你要来。” “我不要。” 鹤梦讶然,她又笑看那个有些恼的人 “那我给你抱只狸花回来?还是说你喜欢家禽。”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前几天还说喜欢,今日就没事人一样要换了它。那明天呢,你又要换哪个?” 鹤梦没想到他直接发了脾气,反应过来忙要拉住他,温砚不让她碰他。他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这个人,嘴里说着喜欢这个喜欢哪个,还说喜欢他,结果出了事,她倒是第一个撇开关系。 冷血无情。温砚的心里全乱了,他心知没照顾好小茉莉是他的问题,但他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生气。他站在原地,不去看她,直到鹤梦靠过来,牵住他的腕子把他带进了房中。 “用完早饭,我带你去看狗。” “我说了我不要。” 鹤梦看着温砚这幅倔强的样子,她从未见过这样慌乱的温砚,如今瞧见了,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仍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狠心”迫使温砚喝下一整碗粥。 随后她又强迫他上了马车,还细心的为他带上抱狗用的手套。温砚别过脸去,虽是坐在她身边,却尽力与她拉开距离。鹤梦看着他这副自责样子,于心不忍了,主动示好的勾了勾他的手指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好不容易休沐一天,就想多陪陪你。” “谁要你陪。” 温砚扒着车窗,眼里的泪快流出来。鹤梦皱眉问他 “你若是气我,总要告诉我你在气什么吧。” “我没生你的气。” 温砚终于看她,鹤梦看清了他要哭,忙过去抱住他 “终日做的事情就那几件,我却连只狗都照顾不好。那以后有了孩子,我怎么保证我能照顾好她。” 鹤梦的身子僵住了,她没想到这人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她慢慢的转过头,却被温砚一把抓住了手,他看着鹤梦害羞的脸,继续道 “迟早会有孩子的,你不必逃避这个问题。那到时候孩子都给父亲去带吧,反正我也带不好。” “温砚,别说气话了。” 鹤梦无奈极了,几乎要将真相告之他。这时,正逢马车稳稳停在张府门口,温砚率先下了车,他似乎打算破罐子破摔,鹤梦在他身后跟着他下了车,听他嘴里嘟囔着 “再养一条,明天再养一条,后天再养一条…” 他未留意府门上挂着的牌匾,敲响了“张府”的大门。门却自己开了,鹤梦看他没有迟疑,推门进去了。 园中无一人,却不寂寞。一棵巨大的流苏树栽在园心湖旁,树下摆了汉白玉的桌案,两只藤编靠椅凭桌而立。温砚不喜欢花草,园中便空出许多位置,一些药架静静停在此处,鹤梦将化春堂剩的那些都移到这里了,此时扑面而来的是古朴的木头香味。一只狗窝健在院中太阳晒的最充足处,一白犬听见熟悉的声音从狗窝中伸出脑袋,朝着温砚跑过来,在干净的白砖上转圈。 张太尉府中不会是这样的装扮,温砚本还心存疑惑,直到他看见了小茉莉,他终于明白过来一切,不敢置信之时,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头,鹤梦与他并肩而立,赏着这些天来她努力的成果。那只手套被她轻轻敲在温砚的臀部,鹤梦朝他眨眨眼,问他 “我看那只狗蛮亲你的,咱们挑它怎么样?” “鹤梦。这是…” “我看到这间宅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会住在这里。” 鹤梦耸耸肩,抱起小茉莉 “怎么样,喜不喜欢?” 门外的牌匾上挂着“陈府”二字,崭新的红布将它包裹起来,等宅子的主君入住,便可由他们一起揭开了,也算是给他们日后的生活揭幕,过去一切翻篇,鹤梦觉得他们需要这个。 “喜欢。” 温砚能感受到吹皱湖面的风也吹过来,一切都那样自然又合意。他转身对鹤梦笑一笑,看呆了站在台阶上的那人。 “我,好喜欢。” “不要哭。” 温砚咬住嘴,鹤梦过去抱住他的脖颈 “你该有的,我都会给你。” 她一定要让他开心,端仪能做到的,她会做的更好。温砚也抱住她,任由光影倾斜,醉了新宅中的二人一犬。 “不自责了吧,抱歉啊,是我早上把小白抱过来的。” “小茉莉。” “好,小茉莉。你早上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嗯。” 温砚坦白,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鹤梦不解,继续追问 “为何?因为我说要换掉小茉莉,就这么喜欢它?” “嗯。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花心的人。” 温砚还以为她的喜欢轻贱,可以送给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可是如今看来,恰恰相反。她的喜欢,是孤注一掷的全力以赴,是为了让他开心,可以主动走近他的世界,爱他所爱的一切。 温砚脸红了,他猜鹤梦应该可以猜到他是顾及到了之前她对他说的那句喜欢。可是那人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直接道 “我不是花心的人。对小狗也一样。” 鹤梦兴奋的要带他去他们的居室看看,并未注意到温砚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的神情。她喊他快跟上,望着她的笑脸,温砚终于跟着轻松的笑了,随她上前去。 居处是座小楼,鹤梦借典取了萧爽一名。萧爽楼周回越绝,绰然有余。幽宅新火,枝疏叶青。至此无关风月,独钟清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