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回廊》 第24章 轮回小学 — 告别与传承 光吞没了一切。 然后光慢慢褪去,像退潮一样。 沈墨言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轮回小学的操场。但不是刚才那个纯白空间里的操场,是真实的操场,或者说,是正在崩解中的操场。 地面在震动,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教学楼的外墙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结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傍晚的火烧云,但云层在碎裂,一片片往下掉。 其他人也都在。 赵刚就在他左边两三步远的地方,正蹲在地上,手摸着一条裂缝。张静扶着一根旗杆——旗杆在摇晃,旗子已经破了。吴梦抬头看着天空,眼神有点呆。王海在检查自己的身体,好像怕少了什么零件。钱文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还有孩子们。 他们也回来了,但状态不太一样。 李晓慧、张伟、刘雨、陈晓峰……所有孩子都在,但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他们站在一起,手拉着手,脸上没有害怕,反而很平静。 王梓轩站在最前面,他的透明度最低,看起来最实在。 “我们回来了。”王梓轩说,声音在震动的操场上很清晰,“但只能待一小会儿。这个空间……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是钟楼。 那个他们曾经打开过、发现过心脏的钟楼,正在倒塌。不是一下子垮掉,是从顶部开始,一层层崩解,像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开的洋葱。砖石往下掉,但在落地前就化成了光点,消散在空中。 “看那里。”赵刚指着教学楼。 教学楼的窗户里,有光在往外飞。不是火光,是温暖的光,像萤火虫。每一道光飞出,窗户就暗一扇。很快,整栋楼都暗了,然后开始透明化。 “是那些NPC老师。”顾临渊的声音从沈墨言胸口传出来,只有沈墨言能听见,“林晓的牺牲唤醒了他们,现在系统崩解,他们也自由了。” 果然,从教学楼里走出很多人。 有男老师,有女老师,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他们都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影子,但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穿过操场,走过回廊者们身边,对孩子们点头微笑,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操场另一头——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出口。 “他们要去哪?”沈墨言在心里问顾临渊。 “应该是……轮回吧。”顾临渊说,“或者消散。总之,是解脱。” 老师们一个个走进光里,消失了。 最后走出教学楼的,是张校长。 他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他不是影子,是实体——至少看起来是。他穿着那身旧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平时巡视学校的样子。 他走到操场中央,停下来,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回廊者们和孩子们。 他走过来。 孩子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三年了,张校长在系统里一直是压迫者的形象,他们怕他。 但张校长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鞠了很久,才直起身。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三年……对不起。” 孩子们愣住了。 王梓轩往前走了一步:“张校长,你……” “我清醒了。”张校长苦笑,“从林晓老师牺牲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清醒了。只是系统还在控制我的身体,我动不了,说不出话。但现在……系统快没了,我也自由了。”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班级合影。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很开心,老师们站在后面,张校长站在最中间,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很黑。 “这是……三年前的毕业照。”张校长摸着照片,“这些孩子……现在应该上高中了。如果……如果那件事没发生的话。” 他看向王梓轩他们:“你们本该也是这样。长大,升学,考大学,找工作,谈恋爱,结婚……有无数种可能。但我把你们困在这里了。” “不是你困的。”王梓轩说,“是系统。” “但我是执行者。”张校长摇头,“我选择了妥协。三年前,我当校长的时候,知道这种教育方式不对,知道孩子们压力太大,知道家长太过分。但我没敢反抗。我想着,等我把学校成绩搞上去,等学校有了名气,我再慢慢改革。”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但我等不到了。压力越来越大,自杀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我受不了了……我也自杀了。死后,我的意识被系统吸收,成了它的傀儡。它用我的愧疚,我的懦弱,来控制我,让我帮它维持这个循环。” 他看向正在崩解的学校:“现在,它要没了。我也该……赎罪了。” “你想做什么?”沈墨言问。 张校长看向操场那头的光门——老师们都走光了,门还在那里发着光。 “我留下来。”他说,“维持最后一点秩序。让这个崩解过程……平稳一点。不然可能会影响到现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会怎么样?”赵刚问。 “不知道。”张校长诚实地说,“可能会跟系统一起消失吧。但没关系,这是我该做的。” 他看向孩子们,眼神很温柔:“孩子们,快走吧。你们的家人……在等你们。”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李晓慧第一个走出来,她走到张校长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张校长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 很轻的握手,李晓慧的手几乎透明。 “张校长,”李晓慧说,“我原谅你了。” 张校长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谢谢……”他哽咽着,“谢谢……” 李晓慧松开手,转身走向发光的出口。走到一半,她回头,对沈墨言挥了挥手:“沈老师,再见!” 然后她走进光里,消失了。 张伟第二个走出来,他也跟张校长握了手:“张校长,以后……别那么严肃了。多笑笑。” 张校长用力点头:“好,我笑。” 张伟走进光里。 刘雨、陈晓峰、王小明……一个个孩子走过来,跟张校长说最后一句话,然后走进光里。 最后,只剩下王梓轩了。 其他孩子都走了,操场上空了很多。 王梓轩没急着走,他走到沈墨言面前。 “沈老师,顾老师。”他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校徽。不是系统里那种普通的校徽,是特别的,银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逆流而上”。 “这是我的校徽。”王梓轩说,“三年前,我是优秀学生代表,校长亲自给我戴上的。后来……我就一直戴着,进了循环也戴着。” 他把校徽递给沈墨言。 沈墨言接过,校徽是温的,像刚被人握了很久。 “带着它,”王梓轩说,“去现实里,去看看真正的世界。帮我看看,春天花开是什么样子,夏天游泳是什么感觉,秋天落叶有多美,冬天雪有多冷。” 他笑了,笑得很干净:“帮我……好好活着。” 沈墨言握紧校徽,点头:“一定。” 王梓轩又看向沈墨言胸口的印记——顾临渊在那里。 “顾老师,”他说,“那些记忆碎片……就拜托你了。一定要交到他们家人手里。” “我会的。”顾临渊的声音传出来,这次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用我的……嗯,我的存在保证。” 王梓轩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到张校长面前。 张校长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骄傲。 “王梓轩,”张校长说,“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知道。”王梓轩笑,“张校长,你也是个好老师。只是……被系统困住了。” 他伸出手。 张校长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要走了。”王梓轩说,“这次真的走了。” “去吧。”张校长松开手,“路上……小心。” 王梓轩点头,转身走向光门。 在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操场,看崩解的教学楼,看钟楼的废墟,看回廊者们,看张校长。 然后他说:“我存在过。这就够了。” 他走进光里。 光门在他身后关闭,消失了。 操场上只剩下回廊者们和张校长。 震动更厉害了。 地面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有些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那是系统最后的核心能量在泄露。 张校长走到操场中央,把那个文件夹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 “你们也该走了。”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呢?”沈墨言问。 “我坐在这里。”张校长闭上眼睛,“用我最后的人性,稳住这个崩解。至少……不让它炸到现实去。” 他睁开眼睛,看向沈墨言胸口的印记:“顾老师,你在里面吧?” “在。”顾临渊说。 “帮我个忙。”张校长说,“回到现实后,去看看我的家人。告诉我儿子……爸爸错了,但爸爸最后做了对的事。” 顾临渊沉默了一秒:“好。” 张校长笑了,笑得很轻松。 然后他彻底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系统那种冰冷的光,是温暖的、黄色的光。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圈圈涟漪,扩散到整个操场。 震动慢慢减弱了。 裂缝不再扩大。 崩解的速度慢了下来,从爆炸式的崩溃,变成了平缓的消散。 “他稳住了。”顾临渊轻声说,“用他自己的意识能量,当缓冲垫。” 沈墨言看着张校长——他现在像一尊发光的雕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怎么走?”赵刚问。 话音刚落,每个人胸口的徽章都亮了起来。 徽章射出一道道光线,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光球。光球落地,变成一扇新的门——比刚才那扇小一些,但很稳定。 “徽章在给我们指路。”王海说,“走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家走向门。 沈墨言走在最后。 在跨进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校长还坐在那里,光越来越亮,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操场上空荡荡的,教学楼已经透明得快看不见了,钟楼只剩下一堆光点。 但他好像还能看见孩子们在那里跑,在笑,在玩。 “再见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进门里。 --- 门里的通道很短。 走了十几步,就看到出口。 出口外面,是黑暗——但不是系统里的那种虚空,是普通的、安静的黑暗,像夜晚的房间。 大家一个接一个走出去。 沈墨言是最后一个。 他跨出出口的瞬间,身后的门就关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很普通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窗外是黑夜,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着普通的睡衣,站在床边。床上被子是乱的,好像刚有人睡过。 “这是……我的家?”他喃喃道。 胸口的印记在发热。 顾临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应该是。我们都回到现实了,回到各自的家了。” 沈墨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个普通的小区,夜里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远处有高楼,楼上有零星的灯光。 很普通,很真实。 他摸了摸胸口的印记,又摸了摸口袋——王梓轩给的校徽还在,温温的。 “顾临渊,”他问,“你在哪儿?” “我还在你这里。”顾临渊说,“不过……我感觉到我的身体了。在另一个地方,躺着,像植物人。但我暂时回不去,得等……嗯,等能量恢复。” “那你会一直在我这儿?” “暂时是。”顾临渊笑了,“怎么,嫌弃啊?” “没有。”沈墨言也笑了,“就是问问。”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在循环里待了那么久——虽然现实可能只过了几天,但感觉像过了几年——突然回到现实,有点不习惯。 “赵刚他们……”沈墨言说,“不知道怎么样了。” “应该都安全回去了。”顾临渊说,“徽章会保护我们平稳回归。不过……记忆可能会有点模糊。毕竟从那种地方回来,大脑需要时间适应。” 沈墨言点点头。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打开桌上的电脑。 电脑开机,输入密码。 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轮回小学 集体自杀”。 搜索结果跳出来。 很多新闻,三年前的。 “某市实验小学发生集体自杀事件,11名学生坠楼,1名幸存者昏迷” “教育压力再引关注:是什么把孩子逼上天台?” “幸存者王梓轩仍在昏迷中,父母日夜守候” “涉事学校已关闭,原校长张某于事件后自杀” 沈墨言点开最后一条。 新闻里有张校长的照片——就是他们见过的张校长,但更年轻,头发更黑。照片下面写着:“张某于事件发生一周后在校内自杀身亡,遗书称‘无颜面对学生和家长’。”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都是真的。”他轻声说。 “嗯。”顾临渊说,“都是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 沈墨言突然说:“我好像……看到你的记忆了。” “什么?” “刚才在通道里,最后那一刻。”沈墨言说,“我看到你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你在哭。然后你转身走了,没跳。” 顾临渊没说话。 “我还看到你写的那些报告,”沈墨言继续说,“关于教育改革的。你写得很好,数据很扎实,论证很严谨。但没人听。” “嗯。”顾临渊轻声说,“没人听。” “我还看到……”沈墨言顿了顿,“你接过我的案子。三年前,我代理那些家长起诉教育部门的案子,你是我方请的专家证人。但我们没见过面,你只提供了书面报告。”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对。那份报告……我写了三个月。但法庭没采纳。” “我知道。”沈墨言说,“我输了那个案子。然后我就……放弃了。” “我也是。”顾临渊说,“你输案子的那天,我在天台上站了一晚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顾临渊说:“但我们没死成。我们被选中了,进了回廊,去了轮回小学,遇到了那些孩子,做了该做的事。” “嗯。”沈墨言点头,“做了该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他自己,但有点陌生——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清醒,很有力。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的印记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镜子里,他的倒影旁边,隐约有另一个影子——是顾临渊的轮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你能出来吗?”他问。 “暂时不能。”顾临渊说,“但快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恢复。也许过几天,我就能回去了。” “那你回去后……”沈墨言问,“我们还能联系吗?” 顾临渊笑了:“你说呢?我都钻你心里了,你还想甩掉我啊?” 沈墨言也笑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影子——一个是自己,一个是顾临渊的轮廓。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就说好了,”他说,“下次见。” “嗯,”顾临渊说,“下次见。” 窗外,天开始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镜子上,照在两个重叠的影子上。 很温暖。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现实 — 回归与余波 天亮透的时候,沈墨言已经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水,手里拿着那枚银色校徽,翻来覆去地看。 脑子里还有点乱。 轮回小学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有些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比如那些循环的次数,比如系统的具体运作方式。但有些东西很清楚:孩子们的脸,他们说的话,最后挥手告别的样子。 还有顾临渊。 顾临渊现在很安静,像是睡着了。沈墨言能感觉到他还在胸口那个印记里,像一团温暖的能量,缓缓流动。 手机突然响了。 沈墨言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沈墨言?”是赵刚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是你吧?我是赵刚!” “赵刚?”沈墨言坐直了,“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也不知道啊!”赵刚说,“我就想试试,随便拨了个号,结果就通到你这里了!太巧了!” 沈墨言心里一动:“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刚醒。”赵刚说,“脑子还有点懵,但记得你,记得孩子们,记得咱们在循环里干的事……对了,你胸口那个顾老师还在吗?” “在。”沈墨言说,“不过现在好像在休息。” “那就好,那就好。”赵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跟你说个事……我醒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儿子打电话。他接了,我说‘儿子,你今天开心吗’,他愣了半天,然后说‘爸,你吃错药了?’” 沈墨言笑了。 “然后我说,”赵刚继续说,“‘不管你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他又愣了,然后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明白了。” “他怎么说?” “他……他哭了。”赵刚声音有点哽咽,“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他说,‘爸,我想学修车,我想开个自己的修车铺’。我说‘好,爸爸帮你’。” 赵刚深吸一口气:“沈墨言,谢谢你。要不是在循环里走那一遭,我可能到死都不会跟我儿子说这些话。” “不用谢我。”沈墨言说,“是你自己明白了。”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静。 “沈老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高兴,“我回学校了。今天早上去上班,见到我们班的小宇——就是那个自闭症的孩子——他主动跟我招手了。虽然没说话,但他笑了。” “那很好。”沈墨言说。 “嗯。”张静说,“我把他带到办公室,给他看了我徽章上的笑脸图案。他盯着看了好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很轻,像摸什么宝贝一样。” 她顿了顿:“沈老师,咱们经历的那些事……是真的吧?” “是真的。”沈墨言说。 “那就好。”张静笑了,“那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辜负孩子们教我的东西。” 第三个电话是吴梦打来的。 “沈墨言!我画出来了!”她兴奋地说,“我把在循环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李晓慧的画,刘雨的画,陈晓峰的蜗牛——全画出来了!画了一晚上,一点都不累!” “恭喜。” “还有还有,”吴梦说,“我的徽章,那个画笔图案,真的有用!我今天去画室,有个学生说她画不出来,很沮丧。我就把徽章放在她手心里,让她闭上眼睛想。她想了半天,突然睁开眼睛说‘老师,我看到了!’然后就开始画,画得特别好!” 沈墨言握着校徽,感觉它在微微发烫。 “孩子们留给我们的东西……”他轻声说,“在现实里也有用。” “对!”吴梦说,“对了,你联系上别人了吗?王海医生,钱文,他们怎么样了?” “还没。” “那我打电话问问!挂了哈!” 吴梦挂了电话。 沈墨言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照在小区里的树上,叶子绿油油的。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滑板车,有车开进开出。 很普通的一天。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中午的时候,沈墨言出门了。 他凭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地址——那是顾临渊的记忆碎片里有的——找到了一家医院。 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七楼。 走廊里很安静,有消毒水的味道。沈墨言走到712病房门口,从窗户往里看。 单人病房,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顾临渊。 闭着眼睛,身上连着监护仪,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睡着了,但沈墨言知道,他的意识大部分还在自己胸口那个印记里。 病房里没人。 沈墨言轻轻推门进去。 他走到床边,看着顾临渊的脸。和记忆碎片里一样,但更瘦一些,脸色有点苍白。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心率、血压都正常。 “他在这里躺了多久?”沈墨言在心里问。 印记动了动,顾临渊的声音响起:“从轮回小学开始的那天起。现实里……大概五天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家人呢?” “没家人。”顾临渊说,“父母早就去世了,没结婚,没孩子。朋友……有几个,但不知道我在这儿。”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顾临渊的手。 手是温的,但没什么力气。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 “快了。”顾临渊说,“我能感觉到,连接在加强。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沈墨言点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校徽,放在顾临渊手边。 校徽突然亮了。 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在亮。 顾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在回应。”沈墨言胸口的印记在发热,“王梓轩的校徽……里面有他的祝福。它能帮我更快地回去。”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了一下,从75跳到80,又稳定下来。 顾临渊的眼皮动了动。 沈墨言握紧他的手。 “慢慢来。”他说,“不急。” --- 下午三点,新闻突然爆了。 沈墨言坐在病房里,用手机刷新闻,看到一条推送: “奇迹!昏迷三年的植物人少年突然苏醒!” 他点开。 新闻里说,市儿童医院,一个叫王梓轩的男孩,在三年前的自杀事件中成为唯一幸存者,但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今天下午两点,他突然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妈”。 记者赶到医院时,王梓轩的父母正在床边哭,医生在检查。王梓轩看起来很虚弱,但意识清醒,能认出父母,能简单说话。 新闻下面有照片——虽然打了码,但沈墨言一眼就认出来,就是王梓轩。瘦了很多,头发长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评论区炸了。 “天啊,三年了,居然醒了!” “他父母这三年得多煎熬啊,现在终于等到了” “医学奇迹!” “听说跟他一起昏迷的那几个教育工作者也醒了,今天同时醒的!” 沈墨言往下翻,果然看到另一条新闻: “12名教育工作者同时昏迷又苏醒,原因成谜” 点开,内容更详细了。 说是本市有12名从事教育相关工作的人——有老师,有心理医生,有律师,有数据分析师——在五天前同时昏迷,医院查不出原因。今天中午到下午,他们又陆续苏醒,身体状况良好,但都对昏迷期间的事记忆模糊。 新闻列举了部分苏醒者:赵刚(建筑工人,儿子辍学),张静(小学班主任),吴梦(美术老师),王海(心理医生),钱文(金融从业者)……还有沈墨言(律师)和顾临渊(数据分析师)。 “都醒了。”沈墨言轻声说。 “嗯。”顾临渊的声音从印记里传来,也从病床上传来——顾临渊的嘴唇在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系统崩解,束缚解除,我们都回来了。” 沈墨言看向病床。 顾临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很慢,很艰难,但确实睁开了。 他看着沈墨言,眼神有点茫然,然后慢慢聚焦。 “……沈墨言?”声音很哑,很小。 “是我。”沈墨言握紧他的手。 顾临渊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真实。 “我还以为……”他咳了一声,“我还以为要很久才能看见你。” “不用很久。”沈墨言说,“我一直在这儿。” 顾临渊又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但手还握着沈墨言的手,没松开。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 --- 傍晚,沈墨言离开医院,去买了点吃的。回来时,顾临渊已经坐起来了,背后垫着枕头,正在看新闻。 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眼睛有神了。 “护士来过了,”顾临渊说,“检查了一遍,说一切正常,就是虚弱,得养几天。” “那就好。”沈墨言把买的粥递给他。 顾临渊接过,慢慢喝了几口。 “王梓轩醒了。”他说。 “嗯,我看到新闻了。” “其他孩子……”顾临渊顿了顿,“那些三年前自杀的孩子,他们的身体……没能撑住。” 沈墨言沉默。 “但他们的记忆碎片还在我这里。”顾临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现在回到自己身体里了,但和沈墨言之间的连接还在,能感觉到,“我会去找他们的家人,把碎片交给他们。虽然孩子回不来了,但至少……让家人知道他们最后想说的话。” 沈墨言点头。 两人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对了,”顾临渊突然说,“我刚才用手机查了查,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 “赵刚的儿子,今天下午真的去了一家修车铺,说要当学徒。”顾临渊说,“修车铺老板是我以前一个案子的当事人,我认识。我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照顾一下。” 沈墨言笑了:“你还真管得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顺手的事。”顾临渊也笑,“还有,张静学校那个小宇,今天主动在课堂上举手了——虽然没说话,但举了手。张静激动得给我发短信,连着发了三条感叹号。” “吴梦呢?” “她开了个画展的企划,主题是‘孩子的眼睛’。已经开始征集作品了。”顾临渊说,“王海医生接了个新案子,是个被校园霸凌的孩子,他主动提出免费咨询。” “钱文呢?” “辞职了。”顾临渊说,“说要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但他说‘先辞了再说’。” 沈墨言看着窗外:“都变了。” “嗯。”顾临渊说,“我们都变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枕头上。 “沈墨言,”他问,“你还打算当律师吗?” 沈墨言想了想:“当。但可能……不做教育改革的案子了。” “那做什么?” “做点更直接的。”沈墨言说,“比如帮那些被家暴的孩子打官司,帮那些被学校不合理处分的学生申诉,帮那些被忽略的特殊孩子争取权益。” 他顿了顿:“从小事做起。一点一点来。” 顾临渊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那我呢,”他说,“我也得找点事做。”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顾临渊诚实地说,“可能还是数据分析,但换个方向。比如……分析教育系统中的盲点,找出那些被忽略的孩子,然后告诉你,让你去帮他们。” 沈墨言笑了:“那咱俩还是搭档。” “嗯。”顾临渊点头,“搭档。” --- 晚上九点,顾临渊睡着了。 沈墨言帮他盖好被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邮件提醒。 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来自轮回小学毕业生的感谢”。 沈墨言点开。 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的附件。 他下载,打开。 照片上,是12个回廊者和所有的孩子们,站在阳光下,真正地笑着。不是在循环里那种压抑的笑,是开怀大笑,眼睛都眯成缝。赵刚把儿子扛在肩上,张静搂着小宇,吴梦举着画板,王海和少年并肩站着,钱文和他父亲勾着肩膀…… 他和顾临渊站在中间,顾临渊手里拿着那枚校徽,对着镜头笑。 沈墨言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照片背面有字。” 他退出照片,看到邮件正文最下面还有一行: “逆流而上者,终将改变河流的方向。——轮回小学全体毕业生” 沈墨言握紧手机。 胸口那个印记在发热——虽然顾临渊已经回去了,但印记还在,像一道疤,也像一个纪念。 他走出病房,走到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夜风吹过来,很凉快。 他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但很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临渊发来的短信:“看邮箱了吗?” 沈墨言回复:“看了。” “我也收到了。”顾临渊说,“看来孩子们……没忘记我们。” 沈墨言笑了,回复:“嗯。” “我出院后,”顾临渊又发来一条,“咱们见个面吧。好好聊聊。” “好。” “地点你定。” 沈墨言想了想,输入:“就去你天台附近那家咖啡馆吧。你当时没跳下去,应该喝杯咖啡庆祝一下。” 过了几秒,顾临渊回复:“……你怎么知道那家咖啡馆?” “你记忆碎片里有的。”沈墨言回,“落地窗,靠角落的位置,你看了一晚上雨。” 顾临渊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好,就去那儿。” 沈墨言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过花园里的树,叶子沙沙响。 他摸了摸胸口的印记,温温的。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走了。 --- 卷尾注: 十二名回廊者回归现实,记忆渐淡,但内核永存。赵刚与儿子和解,张静更懂接纳,吴梦重拾画笔,王海继续疗愈,钱文寻找真我。 沈墨言与顾临渊于咖啡馆重逢,两人记忆互渗的奇异连接在现实中首次确认。顾临渊提及在病床上收到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张诡异照片——一个所有人都保持标准微笑的小镇街景,邮件主题只有三个字:“救救我们”。 (第六卷预告:当笑容成为义务,沉默成为反抗,完美表象下藏着怎样的裂痕?双男主正式组队后的首个副本,即将揭开情感压抑社会的真相。)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微笑小镇 — 无痛乐园 咖啡凉了。 沈墨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色。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他等了二十分钟。 顾临渊迟到了。 这不太像顾临渊的风格——至少在沈墨言接收的那些记忆碎片里,顾临渊是个很准时的人。说几点就是几点,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路上堵车。” 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墨言抬头,看见顾临渊站在桌边,穿着件灰色衬衫,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在沈墨言对面坐下。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沈墨言说。 “我知道。”顾临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顾临渊没回答,而是盯着沈墨言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给我一下。” 沈墨言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手伸过去。 顾临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脉搏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医生检查病人。沈墨言感觉到顾临渊的手指有点凉。 “你在干什么?”沈墨言问。 “确认连接还在不在。”顾临渊说,“在医院的时候,你胸口那个印记发热,我也能感觉到。现在……好像淡了。” 他松开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两个交叠的圆形图案,一个标着“沈”,一个标着“顾”,中间有细细的线连着。 “这是我这几天画的。”顾临渊说,“从轮回小学出来后,我们的意识有了一部分重叠。我能隐约感觉到你的情绪波动,你也能接收我的记忆碎片。但这种连接在减弱。” 沈墨言看着那张图:“所以呢?” “所以得抓紧时间。”顾临渊又从文件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沈墨言面前,“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条街。 很普通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房子,房子漆成柔和的颜色——淡黄、浅蓝、米白。街上有行人,都在笑,笑容很标准,嘴角弧度几乎一样。阳光很好,但整张照片的色彩饱和度很低,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这就是邮件里那张?”沈墨言问。 “对。”顾临渊说,“但我今天早上再看的时候,它变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还是同一条街,同样的角度,但色彩更淡了。之前淡黄的房子现在接近白色,浅蓝变成灰蓝,行人的衣服颜色也褪了一层。笑容还是那样,标准得可怕。 “第三张。”顾临渊又划了一下。 这次照片几乎变成黑白。 只有极细微的色彩残留,像有人用橡皮擦在黑白照片上轻轻擦了几道。行人的笑容在黑白画面里显得更诡异——嘴角上扬,眼睛弯着,但眼里没有光。 “照片自己在褪色?”沈墨言问。 “而且时间在走。”顾临渊指着照片角落的一个钟楼,“第一张是下午两点,第二张是两点十五,第三张是两点半。每十五分钟褪色一次。” 沈墨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大概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没有人皱眉,没有人垮脸,连孩子都是那样笑着玩。 “这地方……不对劲。”沈墨言说。 “当然不对劲。”顾临渊收回手机,“我查过了,地球上没有这样一个镇子。建筑风格杂糅——有维多利亚式的尖顶,又有现代派的玻璃幕墙,街上的人穿着也不统一,像从不同年代拼凑出来的。” 他顿了顿:“而且,我今天早上收到第二封邮件。” “还是乱码发件人?” “对。”顾临渊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邮件内容,“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沈墨言接过纸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庆典日下午三点,主街广场,请保持微笑。” “庆典日?”沈墨言抬头看咖啡馆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 “今天就是庆典日。”顾临渊说,“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日历,没有哪个地方今天有大型庆典。但邮件发来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沈墨言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在轮回小学里,系统要开始运转前的压迫感。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印记没有发热,但有点紧。 “你觉得……”他开口。 话没说完,咖啡馆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档。窗外的街景,色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原本鲜红的招牌褪成粉红,绿色的树叶变成黄绿,行人衣服的颜色也一层层褪下去。 “来了。”顾临渊站起来。 沈墨言也站起来,看向窗外。 街上的人似乎没注意到色彩的变化,还在正常走路、说话。但他们的笑容……所有人的嘴角都保持着同样的弧度,连步调都变得一致。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也开始变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吧台后的咖啡师,刚才还在擦杯子,现在放下手里的布,站直身体,嘴角慢慢上扬到一个标准角度。窗边那对情侣,原本在低声吵架,突然同时停下,转过脸对着对方,露出一样的笑容。 “规则要开始了。”顾临渊低声说。 “什么规则?” “邮件里那句话——‘请保持微笑’。”顾临渊看向沈墨言,“从现在起,我们得笑。不管发生什么,脸上必须挂着笑。” 沈墨言想说什么,但顾临渊已经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但合格的笑容。 沈墨言吸了口气,也试着笑。 肌肉有点不听使唤。他平时笑得不多的,做律师要严肃,见客户要稳重,开庭更要板着脸。现在突然要他笑,还是这种标准化的笑,太难了。 “放松点。”顾临渊说,他自己笑得也很假,但至少嘴角是上扬的,“想想高兴的事。” “我没什么高兴的事可想。” “那就想我欠你一杯咖啡。”顾临渊说,“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一个月的。” 沈墨言终于把嘴角提起来了。 笑容很勉强,但至少是个笑。 就在这时,整个咖啡馆彻底变成黑白。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白——就像有人把世界的色彩饱和度调到了零。桌椅、墙壁、杯子、人,全变成黑白灰的色调。只有窗外的阳光还保留着一点点淡黄,但也迅速褪成白色。 “走。”顾临渊说,“去街上看看。” 他们推开咖啡馆的门。 铃声响起——门铃也是黑白的,声音有点闷。 街上更诡异。 所有行人都在笑,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个气球,气球是灰色的,孩子仰头对母亲笑,母亲低头对孩子笑,两个人的笑容弧度一模一样。 “色彩维护员来了。”顾临渊低声说。 沈墨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那头走来两个人,穿着纯白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最标准的微笑。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看,像在检查什么。 其中一个维护员停下,看向路边一个卖花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太太,也在笑,但她眼角有泪痕——在黑白世界里,泪痕是深灰色的,很明显。 维护员走到老太太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老太太赶紧擦眼泪,把嘴角扯得更高。 但太迟了。 维护员的手按在老太太肩上。下一秒,老太太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开始迅速褪色。不是变白,是变成石膏一样的灰白,没有光泽,没有纹理,像一张面具。 老太太的身体僵住,然后慢慢倒下。 维护员扶住她,对另一个维护员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老太太往街尾走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周围的行人还在笑,好像没看见这一幕。 “那是什么?”沈墨言问,他得用力保持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褪色。”顾临渊说,“邮件里提到过‘褪色者’,看来就是这么来的——情绪流露,表情不合格,就会被褪色带走。” “带去哪儿?”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肯定不是好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街两边的房子整齐得可怕,窗台上摆的花盆,花全是灰色的,一朵朵开得一样大。有户人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都在笑,安静地吃着灰白色的食物。 广场到了。 比照片上大很多,是个圆形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喷出的水是透明的——在黑白世界里,透明就是灰色。喷泉周围已经站了很多人,都面向中央,笑着等待。 沈墨言数了数,加上自己和顾临渊,刚好十四个。 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有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得笔直,笑容很硬,眼神在四处扫——赵强,特警队员。他旁边是个短发女人,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笔记本,手指在发抖但脸上在笑——李娜,心理医生。 还有个老太太,穿得挺朴素,笑容很慈祥,但眼里有警惕——王淑珍,社区调解员。她身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张伟,工程师。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在喃喃自语,但嘴型保持微笑——刘文,诗人。超市店主模样的男人在擦汗,边擦边笑——陈建国。护士打扮的年轻女人站得有点晃——周婷。 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在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泡泡破了还在笑——吴昊。音乐老师气质的女人在轻轻哼歌——郑雅。牧师打扮的男人在胸前画十字——钱明。记者模样的女人在用余光观察周围——孙悦。 还有一个……铁匠?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掌很厚,指节粗大,穿着件皮围裙,脸上笑容很吃力。老杰克,铁匠。 所有人都到齐了。 十四个人,十四个回廊者。 广场中央的喷泉突然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柱落下去,露出喷泉底座上的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完美的微笑。 “欢迎。”那人开口,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传遍广场,很温和,但透着一股冷,“欢迎来到微笑小镇。我是镇长,史密斯。”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所有人。 “今天是我们的庆典日,纪念小镇建立五十周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有新朋友加入——十四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回廊者们。 沈墨言感觉到冷汗在背脊上流,但他保持着微笑。顾临渊在他旁边,笑容僵得像面具。 “小镇的规则很简单。”史密斯镇长继续说,他走下平台,在人群中缓步走动,“情绪是私有毒素,微笑是公共财富。在这里,我们分享快乐,过滤悲伤,创造和谐。” 他停在一个居民面前,伸手拍拍对方的肩:“你看,这位先生笑得多好。他妻子上周去世了,但他依然选择微笑,为小镇贡献正能量。” 那个被拍肩的男人笑得眼角都在抽搐,但嘴角纹丝不动。 “而这位女士,”史密斯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她的孩子病了,但她依然微笑,因为她知道,消极情绪会污染环境,会影响他人。” 母亲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也在笑,小脸苍白。 史密斯走回平台中央。 “新朋友们,你们现在是小镇的一员了。请记住:保持微笑,情绪内化,色彩共享。你们的笑容,会为小镇光谱增添亮度。”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如果你们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做不到,就会像那个老太太一样,被褪色带走。 “庆典开始!”史密斯高声宣布。 音乐响起——是欢快的进行曲,但在黑白世界里,音乐也显得单调。居民们开始移动,围着喷泉转圈,跳一种简单的舞蹈,每个人都在笑。 回廊者们被裹挟进人群。 沈墨言机械地跟着转圈,保持笑容。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也在看他,两人眼神交换,都没说话,但都明白: 这地方比轮回小学还邪门。 至少轮回小学里,你还能哭,还能怒,还能绝望。这里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你必须笑,一直笑,笑到脸抽筋也不能停。 转圈转到第三圈时,意外发生了。 人群边缘,一个孩子摔倒了。 大概四五岁的男孩,本来被母亲牵着,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扑倒在地。孩子本能地“哇”一声哭出来——虽然马上憋住,但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了笑容。 只有痛苦和惊吓。 时间好像静止了。 所有居民停下舞蹈,转头的动作整齐划一,看向那个孩子。每个人都在笑,但眼神冰冷。 色彩维护员从人群外走来,还是那两个穿白制服的人。 母亲慌了,赶紧去拉孩子,低声说:“快笑,宝贝,快笑啊!” 孩子被吓到了,哭得更厉害,眼泪哗哗流,在黑白脸上冲出两道深灰色的痕迹。 维护员走到跟前。 其中一个蹲下,伸出白手套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情绪泄露。”维护员说,声音没有起伏,“需要净化。” “不,等等!”母亲拉住维护员的手臂,“他还小,他不是故意的,给我一分钟,我能让他笑……” 但太迟了。 孩子脸上开始褪色。 从摔倒时皱起的眉头开始,皮肤变成石膏灰,迅速蔓延到整张脸,然后脖子,胸口……孩子不哭了,也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眼里没有神采,像两个灰色的玻璃珠。 母亲瘫坐在地,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眼泪无声地流。 维护员抱起褪色后的孩子,像抱一个玩偶,转身离开。 史密斯镇长走过来,扶起母亲,温和地说:“别难过,你的孩子为小镇的和谐做出了贡献。他的色彩会融入公共光谱,永远照亮我们。” 母亲点头,笑得更用力了,嘴角扯到耳朵根。 庆典继续。 音乐又响起来,人们又开始转圈跳舞,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墨言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的脸色在黑白世界里显得更苍白,但笑容还在。顾临渊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看广场。” 沈墨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广场边缘,立着一排奇怪的装置——像老式照相亭,但更大,每个亭子前都有居民排队。居民们走进去,十几秒后出来,脸上的笑容……更标准了,但眼里的光彩又淡了一层。 亭子外面挂着牌子,牌子上有字: “光谱调谐仪——每日情绪校准,免费使用。” 沈墨言突然明白了。 这个小镇,这个规则,这个褪色……不是惩罚,是系统。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系统,在吸收所有人的情绪,只留下标准的微笑。 而他们十四个人,被扔进了这个系统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庆典音乐达到高潮。 史密斯镇长站在喷泉边,高举双手:“愿微笑永存!愿色彩纯净!” 所有居民跟着高呼:“愿微笑永存!愿色彩纯净!” 回廊者们也得跟着喊。 沈墨言张开嘴,喊出那句口号,脸上笑着,心里发冷。 他瞥见广场角落,那个花店女孩安娜——她在邮件照片里出现过——正偷偷看向这边。她的笑容比其他居民生动一点点,眼里还有一点点光。 两人的视线对上。 安娜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 但沈墨言看清了,她转身时,眼角有一滴泪,在黑白世界里,那滴泪是深灰色的,很显眼。 她没有擦。 --- 庆典在傍晚结束。 居民们有序散场,各自回家,每个人出门时都从调谐仪前经过,校准一遍笑容。 回廊者们被带到一栋宿舍楼。 楼很新,房间整齐划一,每个房间两张床,白色床单,灰色窗帘,没有装饰画,没有多余的东西。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入住须知: 1. 每日早上7点前完成光谱调谐。 2. 公共场合请保持微笑。 3. 情绪问题请咨询色彩维护员。 4. 违者将接受褪色处理。” “两人一间。”带他们来的维护员说,脸上挂着标准笑,“自由组合。” 顾临渊自然和沈墨言一间。 其他人在走廊里快速分组:赵强和李娜一间,王淑珍和张伟一间,刘文和陈建国一间,周婷和吴昊一间,郑雅和钱明一间,孙悦和老杰克一间。 房间门关上。 沈墨言立刻瘫坐在床上,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我的天……”他低声说,“脸要抽筋了。” 顾临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街道上,路灯亮了,是惨白的光。还有行人在走动,都笑着,安静得可怕。 “色彩。”顾临渊突然说。 “什么?” “你看外面。”顾临渊让开一点。 沈墨言走过去看。 街道还是黑白的,但有些地方……颜色在缓慢恢复。招牌上的红字透出一点点暗红,树叶有点泛绿,行人衣服也隐约能看出原本的色调。 “色彩在回来?”沈墨言问。 “不是回来。”顾临渊说,“是被允许释放一点点。白天庆典时压到最低,现在晚上,稍微放松一点。但你看那些行人——他们还是笑着,只是笑容没那么标准了。” 确实。 街上有个男人在走路,脸上有笑,但嘴角有点垮。还有个女人在遛狗,狗是灰色的,女人看着狗,笑容很淡,眼里有点温柔。 “规则在夜晚会放宽?”沈墨言猜测。 “或者是系统需要休息。”顾临渊放下窗帘,“白天高强度吸收情绪光谱,晚上储存和转化。所以允许居民有轻微的情绪波动——反正第二天早上调谐仪又会校准回去。” 沈墨言坐回床上:“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活下去。”顾临渊说,“规则很清楚:保持微笑。在搞清楚系统运作方式之前,别犯规。” “那个孩子……”沈墨言想起广场上那一幕,“褪色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顾临渊沉默了几秒,“但肯定不是好事。邮件里提到‘静默花园’,可能那就是去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明显。 顾临渊对沈墨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边,贴着门听。 脚步声在他们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是一张纸条。 顾临渊等脚步声走远,才捡起纸条。纸条是灰色的,上面用深灰色的笔写着字: “明日午后三点,墓地西侧第三棵树下。别笑。” 没有署名。 但字迹很工整,像女孩子写的。 “安娜。”沈墨言说。 “应该是她。”顾临渊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花店女孩,第一个怀疑者。她在邮件设定里是突破口。” “去吗?” “去。”顾临渊说,“但得小心。万一是陷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在这个所有人都笑的小镇里,一个偷偷传递纸条、告诉别人“别笑”的人,要么是救星,要么就是最危险的诱饵。 沈墨言躺下,看着天花板。 白色天花板,没有一丝污渍。 “顾临渊。”他说。 “嗯?” “你觉得……我们能救这个小镇吗?”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得先救自己。” 夜里很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车声,连风声都没有。 沈墨言闭着眼,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标准化的笑容,褪色的孩子,母亲无声的眼泪。 还有安娜眼角那滴深灰色的泪。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慢慢变成深灰,然后浅灰。 快天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们,还得继续笑。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微笑小镇 — 调色盘与光谱 天刚亮,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 沈墨言睁开眼,看见顾临渊已经在床边坐着了。房间里还是灰扑扑的,所有东西都像蒙了层灰。 “几点了?”沈墨言问。 “六点半。”顾临渊说,“墙上的规矩,七点前得去广场做那个什么调谐。” 沈墨言坐起来,揉了揉脸。脸还酸着,昨天笑太多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已经有人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往广场方向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淡淡的,但是一直挂着。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小孩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天,小嘴也弯着。 “连小孩都得笑?”沈墨言说。 “规矩没说小孩可以例外。”顾临渊走过来,“赶紧洗漱,要迟到了。”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透明的,但在灰白世界里看起来发灰。镜子里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好,但还是练习着把嘴角往上提。 “你笑得太硬。”顾临渊看着镜子说。 “你也差不多。”沈墨言说,“你嘴角在抖。” “脸酸。” 六点五十,他们出门。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也开了。赵强和李娜走出来,赵强腰板挺得直直的,笑得很像警察那种职业笑。李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个合适的弧度。 王淑珍和张伟也出来了。老太太今天换了件素色外套,笑得很慈祥。张伟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东西,边走边看。 “这什么?”沈墨言问。 “自己做的检测仪。”张伟压低声音,“用房间里的零件改的,能测周围的光。” “有用吗?” “试试看。” 刘文和陈建国那间房门开的时候,刘文还在打哈欠。打到一半想起要笑,赶紧闭嘴,扯出个怪笑。陈建国在旁边摇头,笑得勉强,额头都是汗。 “我昨晚没睡好。”刘文小声说,“做噩梦了,梦里都在笑。” “少说两句。”陈建国瞪他。 周婷和吴昊出来了。周婷看起来累,眼圈发黑,但笑得很像护士安慰病人那种笑。吴昊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泡泡破了还咧着嘴笑。 郑雅和钱明一起走出来。郑雅在哼歌,调子轻轻的。钱明手里拿着本小圣经,边走边翻,脸上是牧师那种温和的笑。 孙悦和老杰克最后出来。孙悦拿着个小相机,但没敢拍。老杰克走路有点慢,手掌上有黑色的污渍——在灰白世界里,那污渍是深灰色的。 “你的手……”沈墨言说。 老杰克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铁匠铺带来的,洗不干净。” 十四个人到齐了,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但眼神都一个意思:这地方不对劲。 他们跟着人流往广场走。 街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每个人都笑着,但没人说话。沈墨言注意到,街边窗台上的花,昨天还灰扑扑的,今天早上颜色回来了一点点——能看出是淡粉的月季,淡黄的雏菊。 颜色在慢慢回来。 但还不够,世界还是灰白为主。 广场到了。 人比昨天还多,全镇的人好像都来了。男女老少排着队,从广场边一直排到中央喷泉。喷泉停了,那个圆台子升起来,史密斯镇长站在上面,穿着黑礼服,笑得很标准。 台子周围摆着一圈机器。 机器像电话亭,一人高,正面是块黑玻璃。亭子侧面有个架子,上面摆着一副副眼镜——普通的眼镜,镜片是深色的。 “光谱调谐仪。”顾临渊低声说,“昨天看到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居民们一个个走到机器前,戴上眼镜,对着黑玻璃站十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离开。离开时,脸上的笑会更标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会暗一点。 “他们在干嘛?”李娜轻声问。 “情绪调整。”顾临渊说,“估计是用眼镜收情绪,然后调到标准状态。” “怎么收?” “看着。” 轮到他们了。 回廊者们排一队。第一个是赵强。 赵强走到机器前,吸了口气,戴上眼镜。黑玻璃亮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赵强站着不动。大概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机器“嘀”一声。 赵强摘下眼镜,放回去,走开。 他的笑……变了。刚才还有点警惕,现在变得很自然,嘴角弧度标准,眼神温和。但他走路有点飘。 “赵警官?”李娜等他走过来,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赵强眨眨眼,过几秒才说:“挺……挺好。脑子里空空的,很静。” “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记得。”赵强说,“赵强,特警。但我现在……不太想那些了。就想笑。” 李娜脸色变了。 第二个是王淑珍。老太太戴上眼镜,对着玻璃。玻璃亮起白光,她站着,脸上保持慈祥的笑。结束后,她摘下眼镜,笑得更慈祥了,但眼里那种精明的光没了。 “小李啊,”她对李娜说,“今天天气真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才早上,天刚亮。”李娜说。 “那也挺好。”王淑珍笑呵呵地说,慢慢走开了。 一个接一个。 张伟摘下眼镜后,不摆弄检测仪了,只是傻笑。刘文不念诗了,安静地笑。陈建国不擦汗了,笑得很淡定。周婷不累了,笑得很精神。吴昊不嚼口香糖了,规规矩矩站着笑。 郑雅哼的歌停了,只是笑。钱明的圣经收起来了,笑。孙悦的相机放下了,笑。老杰克手上的污渍好像淡了点,他也笑。 轮到顾临渊了。 顾临渊回头看了沈墨言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走到机器前,戴上眼镜。 玻璃亮起白光。 顾临渊站着,脸上保持笑。但沈墨言注意到,顾临渊的右手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指甲掐进手心。他在抵抗什么。 十五秒,玻璃暗下去。 顾临渊摘下眼镜,放回去,走回来。他的笑……还算正常,但眼睛深处有东西在闪。 “怎么样?”沈墨言低声问。 “待会说。”顾临渊只说了一句。 最后一个轮到沈墨言。 沈墨言走到机器前,拿起眼镜。镜片是深色的,看不清后面。他戴上,世界暗了几度。 面前的黑玻璃亮起来。 不是单纯的白光,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白的,但边缘有点淡淡的彩色。光晕在慢慢转,像漩涡。 然后沈墨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轻轻的,像风,但带着一种强制性的安抚。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对小镇的怕,对规矩的烦,对安娜纸条的好奇——都被这风吹平,推到角落去。 换来的是一种平静。 空空的平静。 什么都不想,就觉得安心,想笑。 沈墨言的嘴角自己扬起来,扬到一个很舒服的弧度。脸不酸了,这个笑很自然,很轻松。 他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柔柔的,像催眠: “情绪是自己的毒……微笑是大家的宝……保持平静……保持高兴……” 玻璃暗下去。 沈墨言愣了几秒,才想起结束了。他摘下眼镜,放回去,转身走。 世界好像变了。 刚才还觉得压抑的小镇,现在看着挺顺眼。整齐的街,干净的房子,微笑的人,多和谐。阳光照身上暖暖的,天蓝蓝的——等等,天是蓝的? 沈墨言抬头看。 天确实是淡蓝色的,虽然颜色很浅,但是蓝的。街边房子的墙也透出淡淡的米黄。树叶是浅绿的。世界有颜色了,虽然像洗了很多次的画,颜色很淡。 “颜色回来了。”顾临渊走过来说。 “嗯。”沈墨言应了一声,脸上还挂着那种轻松的笑,“挺好的。”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两秒:“沈墨言,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沈墨言说,“从来没这么好过。脑子里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用想,就笑就行。多简单。” 顾临渊皱了皱眉,但很快又展开,保持笑:“那就好。” 调谐结束了。 居民们开始散开,往各自的地方走。史密斯镇长还站在台子上,看着人群,脸上是满意的笑。 回廊者们聚一起,准备回宿舍。 “各位,”史密斯镇长突然开口,声音通过喇叭传过来,“新居民请留一下。” 十四个人停下。 史密斯走下台子,来到他们面前,笑得很温和:“按小镇的规矩,新居民第一天得分工作。这样好快点融入大家。” 他拿出一张单子。 “赵强先生,你在警队干过,就去巡逻队帮忙。李娜女士,你是心理医生,去医疗站。王淑珍女士,社区调解员,正好我们需要,去居民服务中心。” 一个接一个分。 张伟去技术部,刘文去文化处,陈建国去物资分配中心——就是超市。周婷去医疗站做护士,吴昊去青年活动中心,郑雅去音乐教室,钱明去教堂。孙悦去镇报社,老杰克去铁匠铺。 “顾临渊先生,”史密斯看向顾临渊,“听说你会数据分析?” 顾临渊点头:“做过。” “那太好了。”史密斯笑得更深了,“我们调谐中心正缺数据分析的,你去那儿吧。每天记记数据,很轻松。” 顾临渊眼睛闪了一下:“好。” “沈墨言先生,你是律师?” “以前是。”沈墨言说,脸上还挂着那种轻松的笑。 “我们需要个法律顾问,处理居民间的小矛盾。”史密斯说,“你去居民服务中心,和王淑珍女士一起。主要是调解,让大家和和气气的。” “行。”沈墨言说。 “那现在大家就去各自的岗位吧。”史密斯拍拍手,“记住,工作时要保持微笑,情绪稳。中午可以休息,但晚上九点前得回宿舍。祝大家工作开心。” 人群散了。 顾临渊和沈墨言走一起,但方向不同。 “沈墨言,”顾临渊在分开前低声说,“中午回宿舍,我有事跟你说。” “说什么?”沈墨言问,笑得很自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于那个调谐仪。”顾临渊盯着他眼睛,“你真没事?” “我真没事。”沈墨言说,“感觉挺好。你别担心。” 顾临渊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转身往调谐中心走了。 沈墨言看着他背影,心里确实一片平静。什么担心,什么怕,都被早上的调谐洗掉了。他现在就想好好工作,好好笑,融入这个和谐的小镇。 居民服务中心在广场东边,一栋两层小楼。 王淑珍已经在那儿了,正和一个工作人员说话。看见沈墨言进来,她笑呵呵地招手:“小沈来啦?来,这是小刘,服务中心的主任。” 小刘三十多岁,笑得很标准,握手力度正好:“沈顾问好。今天没什么大事,就些小矛盾。你先熟悉熟悉。” 服务中心里很干净,几张桌子,几个柜子,墙上贴着小镇的规矩。最重要那条用大字写着:“所有调解,必须笑着开始,笑着结束。” 上午的活确实简单。 第一桩事:两家邻居因为花园边界闹。其实不算闹,就是两家女主人站在服务中心里,脸上笑着,嘴里说着客气话,但话里有话。 “李太太,你家那月季长得真好,就是枝条伸我家院子了。” “王太太,真不好意思,我明天就修。不过你家小孩的皮球老滚我院子里呢。” “小孩嘛,不懂事,您多包涵。” “应该的应该的。” 沈墨言按流程,先让双方笑着握手,然后说个折中办法:月季修修,皮球捡回来说谢谢。双方笑着同意,笑着走了。 第二桩事:超市有人插队。 陈建国就是超市管事的,他带着插队的人和被插队的人来了。两人都笑着,但被插队的那个人笑得有点僵。 “张先生,您看,李先生也不是故意的,就急着给孩子买奶粉。” “理解理解,谁没个急事。” “那这样,李先生给您道个歉,下次您来超市,我给您积分卡多刷点分,算补偿?” “那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 又解决了。 沈墨言坐在桌子前,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活真轻松。大家都讲理,都和和气气,什么问题都能笑着解决。 比当律师轻松多了。 当律师要查证据,要吵,要面对生气的当事人,要熬夜写东西。这里多好,笑一笑,说几句客气话,事就没了。 中午十一点半,休息时间。 沈墨言走出服务中心,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阳光好,天是淡蓝的,云是白的。街上人不多,都慢慢走着,脸上带着午休时的轻松笑。 他该回宿舍了。 顾临渊说有事要说。 但沈墨言不太想去。他现在很平静,很舒服,不想听复杂的事。顾临渊老想太多,分析这分析那,累。 不过还是得去。 沈墨言慢慢往宿舍走。路过广场时,看见调谐中心那栋楼——比服务中心大,白墙,窗户是深色玻璃,看不清里面。 顾临渊就在那儿工作。 沈墨言继续走,快到宿舍楼时,看见路边有个花店。 店不大,橱窗里摆着几盆花,颜色很淡,但能看出是玫瑰、百合、康乃馨。店门口站着个女孩,正给一盆花浇水。 安娜。 沈墨言停下。 安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个笑。她的笑比其他居民生动点,眼睛弯弯的,嘴角弧度自然。 “你好。”安娜说,声音轻轻的,“新来的?” “嗯。”沈墨言点头,“今天刚分工作,在服务中心。” “那挺好。”安娜继续浇水,“服务中心活轻,王主任人也好。” “你认识王主任?” “镇上的人我都认识。”安娜说,停了停,“开花店的,经常送花去各处。” 沈墨言看着她浇水的手。手指细,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色珠子——在颜色淡的世界里,那串珠子是难得的鲜亮,虽然颜色也淡。 “你手链好看。”沈墨言说。 安娜低头看了看手链,笑淡了一点:“我妈妈留给我的。她以前也开花店。” “现在呢?” “现在……”安娜停了停,“她去静默花园了。” 静默花园。 沈墨言脑子里闪过这词,但没多想。他现在情绪很稳,对这些事不好奇。 “节哀。”他说。 “谢谢。”安娜抬起头,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早上调谐之后。” “挺好的。”沈墨言说,“脑子很清静。” 安娜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好。不过……如果你晚上睡不着,可以去墓地走走。那里安静,适合想事。” 墓地。 西侧第三棵树。 沈墨言想起那张纸条。但他现在不太想去。墓地有什么好看的?死人又不笑,多闷。 我考虑考虑。”他礼貌地说。 安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花店了。 沈墨言继续往宿舍走。 回到房间,顾临渊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张伟给的那个检测仪,正在摆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来了?”顾临渊抬头。 “嗯。”沈墨言在对面床坐下,“你说有事要说?” 顾临渊放下检测仪,走到门边,把耳朵贴门上听了听,确认走廊没人,然后走回来,压低声音:“今天早上调谐的时候,我做了点手脚。” “什么手脚?” “我在眼镜上做了记号。”顾临渊说,“我的眼镜,还有你的眼镜,镜框里面我用指甲划了道痕。这样我能认出来。” 沈墨言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认出来?” “因为我想看看,调谐仪到底在收什么。”顾临渊说,“我趁工作的时候,进了调谐中心的数据库。” 沈墨言眨眨眼:“你……进去了?” “不难。”顾临渊说,“他们系统老,防护简单。我看到了今天早上的调谐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些曲线和图表。 “这是公共光谱的数据。”顾临渊指着纸,“你看这些高高低低的线。每个人调谐时,都会产生一道光,像指纹,每个人不一样。但系统只收两种颜色的光——琥珀色和淡金色。” “代表什么?” “琥珀色是平静,淡金色是高兴。”顾临渊说,“其他颜色的光——红色是生气,蓝色是难过,绿色是嫉妒,紫色是怕——全被滤掉了。不是扔了,是被收走了,存到别处去了。 沈墨言看着那张纸,心里有点波动,但很快又平静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这系统在偷东西。”顾临渊盯着他,“偷走人们的所有不好的情绪,只留下平静和高兴。但情绪是完整的,硬拿走一部分,人就变得不完整。就像赵强,调谐之后连自己的职业本能都淡了。” “但他高兴啊。”沈墨言说。 “那不是真的高兴。”顾临渊说,“那是被加工过的平静。沈墨言,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还像你自己吗?” 沈墨言想了想。 他确实感觉不太一样了。以前他会急,会气,会为案子熬夜,会为当事人的事难过。现在这些都没了,就觉得很平静,很轻松。 “我觉得这样挺好。”他说。 “那是因为调谐仪洗掉了你的判断。”顾临渊声音急了,“你想想轮回小学里那个你,会说‘这样挺好’吗?” 沈墨言没说话。 顾临渊叹了口气,坐下来:“我怀疑每天调谐的效果会累积。第一天只是让你平静,第二天、第三天……慢慢就会把你变成只会笑的空壳。就像那些老居民,他们笑得很标准,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沈墨言问。 “我要找到被收走的那些光去了哪里。”顾临渊说,“张伟的检测仪能追光的方向。我下午上班时偷偷带进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存的地方。” “危险吧。” “但必须做。”顾临渊说,“否则我们都会变成那样。沈墨言,你下午别去服务中心了,请假,跟我一起去查。” 沈墨言犹豫了。 他现在确实很平静,不想冒险。但顾临渊说的也有理……而且,他们是一起的,从轮回小学就一起了。 “好吧。”他终于说,“我下午请假,说身体不舒服。” “好。”顾临渊松了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闭嘴,脸上挂起笑。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顾临渊压低声音:“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持笑。但心里要清楚,这笑是假的,是系统强加的。我们要找到真相,然后……” 他没说完。 但沈墨言懂。 然后打破这个系统。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微笑小镇 — 褪色者之歌 下午一点,沈墨言从服务中心出来。 他跟小刘请了假,说头疼想休息。小刘很关心,让他好好睡一觉,还说明天可以晚点来。沈墨言笑着道谢,走出服务中心大门时,脸上的笑就垮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动了。 脸酸,心里也空。早上调谐带来的那种平静感正在慢慢消退,像退潮一样,留下干巴巴的沙滩。他开始想起一些事——轮回小学里的孩子们,顾临渊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安娜说的那句“墓地西侧第三棵树”。 那棵树。 他该去看看。 沈墨言没回宿舍,而是往西边走。小镇的西边是墓地,早上分工作时史密斯镇长提过。那里应该没什么人,安静,适合想事情。 街道很干净,两边的房子整整齐齐。有居民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看见他经过,都抬起头对他笑。沈墨言也回个笑,但脚步没停。 越往西走,人越少。 房子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一片开阔地。前面就是墓地了,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小束花,花是灰白色的,在灰白的世界里几乎看不清。 墓地入口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静默区域,请保持微笑。” 沈墨言走进去。 脚下是碎石铺的小路,两边是墓碑。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墓碑前除了花,还摆着些小东西——一个褪色的布娃娃,一个生锈的怀表,一个没有颜色的玻璃球。 这些东西应该对死者很重要,但现在都失去了色彩。 沈墨言顺着小路往里走,寻找西侧第三棵树。墓地很大,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棵树——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但在灰白世界里,叶子也是灰绿色的。 树下没有人。 沈墨言走过去,靠在树干上。这里确实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他闭上眼睛,想理理思绪,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你也睡不着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 安娜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束花。她还是穿着那身淡色的裙子,手腕上那串彩色珠子在灰白环境里很显眼。 “你怎么在这儿?”沈墨言问。 “我来送花。”安娜说,走到旁边一个墓碑前,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一束花换上去,“每天下午都来,给我妈妈送花。” 沈墨言看向那个墓碑。墓碑很普通,和其他的一样,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473。 “你妈妈……” “在静默花园里。”安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她的墓碑在这里,我习惯了来这里看她。” 她转过身,看着沈墨言:“你是来看那棵树的?” “嗯。”沈墨言点头,“你纸条上写的。” “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安娜说,“但你没来。” “昨天……”沈墨言顿了顿,“昨天刚来,不太适应。” 安娜笑了笑,那笑容比镇上其他居民的真实一点:“现在适应了?” “没有。”沈墨言老实说,“反而更不适应了。早上调谐之后,感觉怪怪的,脑子里空空的,但又不完全是空。” “那是调谐的后遗症。”安娜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系统吸走了你的大部分情绪,只留下平静和愉悦的残渣。但你的身体还记得完整的情绪,所以会感到‘怪怪的’。” 沈墨言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妈妈是第一代调谐师。”安娜说,“她参与了系统的建造。虽然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静默花园到底是什么地方?”沈墨言问。 安娜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一个温室。很大的玻璃房子,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床,床上躺着人。他们都睁着眼睛,但眼里什么都没有。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笑,也不会哭。只是呼吸,像植物一样。” 沈墨言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人……就是褪色者?” “对。”安娜点头,“情绪过度流露,或者多次调谐后情绪光谱彻底枯竭的人,就会被送去那里。系统用一根管子连接他们,抽取最后一点稳定的‘白色光’——那是最基础的情绪能量,没有颜色,没有波动,像白开水一样。” “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躺着,直到身体自然死亡。”安娜说,“我妈妈在那里躺了三年了。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每次都睁着眼睛,但认不出我。我叫她,她没反应。我握她的手,她不知道回握。”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连悲伤都得笑着表达。 沈墨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最后问。 “离开?”安娜苦笑,“能去哪儿?小镇被系统笼罩,外面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而且我妈妈还在这里,我不能丢下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有时候我想,也许死了比较好。至少不用每天笑着,心里却在哭。” “别这么说。”沈墨言说。 安娜摇摇头,站起来:“我得去送花了。还有几个墓碑要跑。” “我帮你吧。”沈墨言说,也站起来,“反正我也没事。” 安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提着篮子,在墓地里穿行。安娜很熟悉这里,知道哪个墓碑对应哪个人。她一边换花,一边低声说些那个人的事。 “这个是老约翰,以前是木匠。他儿子在战争中死了,他哭了三天,然后就被送走了。” “这个是玛丽太太,喜欢唱歌。但她唱歌时太投入,表情太丰富,不符合微笑标准。第三次警告后,她也被送走了。” “这个是汤姆,才八岁。他在学校摔了一跤,疼得哭了。老师让他别哭,他忍不住,第二天就不见了。” 一个接一个,每个墓碑背后都是一个被系统“处理”掉的人。沈墨言听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忍不住问。 “因为它饿了。”安娜说,“情绪光谱是它的食物。越强烈的情绪,它越喜欢。但强烈的情绪会让居民失控,破坏表面的和谐。所以它要定期‘收割’,把情绪抽走,只留下无害的平静和愉悦。” 她停下脚步,看向墓地深处:“而且,它在准备一场盛宴。” “盛宴?” “系统有个核心,我们叫它‘棱镜’。”安娜说,“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都储存在那里。等储存到一定程度,棱镜就会‘绽放’——把全镇所有人都变成永恒的光谱雕塑,像这些墓碑一样,永远固定在一个状态。” 沈墨言愣住了:“所有人都?” “所有人。”安娜说,“镇长知道这件事,他在拖延时间。他的怀表是个抑制器,能减缓棱镜的生长。但怀表快停了,时间不多了。” “那怎么办?” “找到棱镜,摧毁它。”安娜说,“但棱镜在地下深处,入口很隐蔽,而且有守卫。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帮忙。” 她看向沈墨言:“你和你的朋友们,是系统特意招来的。因为你们经历过极端情况,情绪光谱比普通人更丰富。对系统来说,你们是上等的美食。但对反抗来说,你们是难得的力量。” 沈墨言想起顾临渊说的话——系统在偷东西,偷走所有人的情绪。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 “先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人。”安娜说,“不是所有人都被系统完全控制。有些人,像老杰克,因为特殊原因保留了一部分真实情绪。” “老杰克?” “铁匠铺的那个。”安娜说,“他儿子死了,但他把悲伤压在心里,用打铁来发泄。那种强烈的、压抑的情感,在物理世界凝结成了锈迹——你看见他手上的污渍了吗?那不是普通的脏,是情感的结晶。” 沈墨言想起早上老杰克手上的深灰色污渍。 “锈迹有什么用?” “能干扰系统的光谱场。”安娜说,“虽然效果很弱,但至少证明,真实的情感能对系统造成影响。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杂质’。” 她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花店下午还有生意。你回宿舍吧,但记住——别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系统会渗透,会伪装,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背叛。” “那你呢?”沈墨言问,“我能相信你吗?” 安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想救我妈妈。这个理由够吗?” 沈墨言点点头。 安娜提着空篮子走了,背影在灰白的墓地里渐渐模糊。 沈墨言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太多,一时消化不了。系统、棱镜、静默花园、锈迹、盛宴……每一样都像石头压在心上。 他得回去找顾临渊。 但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了铁匠铺。 铁匠铺在镇子边缘,一个单独的小房子,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沈墨言犹豫了下,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炉火烧得旺旺的。老杰克光着膀子,围着皮围裙,正举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他每敲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有事?”老杰克头也不回地问。 “路过,看看。”沈墨言说。 老杰克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火星四溅。有些火星溅到他的手上、胳膊上,留下一个个小红点,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沈墨言注意到,老杰克打出的铁器——一把菜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迹,又像锈迹。那些纹路在炉火映照下,隐隐发着光。 “你的刀……”沈墨言说。 “怎么了?”老杰克停下,举起刀看了看,“哦,你说这些纹路。洗不掉,每把刀都有。顾客不喜欢,说看着脏。但我打不出没有纹路的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把刀浸进水里,“嗤”一声,白气冒起。 “为什么洗不掉?”沈墨言问。 老杰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儿子。” 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得很开心。但在灰白世界里,照片也是黑白的,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他叫小杰,八岁那年病了,没救过来。”老杰克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相框的手在抖,“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爸爸,别难过,我会变成星星看着你’。” 他放下相框,走回炉子边:“从那以后,我打出的每把铁器都有这些纹路。别人说是锈,但我知道不是。那是我儿子……是我对他的念想,化在了铁里。” 沈墨言看着那把刀。水汽散去,刀身上的暗红纹路更明显了,像血管,像泪痕。 “你不想念他吗?”沈墨言问。 “想啊。”老杰克说,脸上露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每天都想。但在这个镇子里,想念是违规的。太强烈的情绪会被系统抽走,所以我只能压着,压到心里最深处。可压得再深,还是会漏出来一点,变成这些洗不掉的纹路。”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你是新来的吧?听我一句劝,别把情绪压太深。要么彻底交出去,要么……找个地方好好发泄。压在中间,最难受。” 沈墨言点点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杰克立刻换上标准的微笑,声音也变回平常的调子:“这把刀明天就能好,您到时候来取就行。” 一个居民走进来,看了看刀,皱了皱眉:“这纹路……” “天然的花纹,不影响使用。”老杰克笑着说,“而且独一无二,全世界就这一把。” 居民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付了钱走了。 等那人走远,老杰克的笑容又垮下来。他走回炉子边,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的声音更重了。 沈墨言站了会儿,悄悄退出来。 走出铁匠铺,天色已经有点暗了。灰白的世界里,黄昏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得赶紧告诉顾临渊——安娜说的都是真的,老杰克的锈迹是关键,静默花园里躺着活死人,棱镜在地下等着绽放。 危险,太危险了。 但更危险的是,系统可能已经盯上他们了。 回到宿舍楼时,天完全黑了。 走廊里亮着灯,灯光是惨白色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听不见说话声。沈墨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旁边的门开了。 李娜走出来,看见他,笑了笑:“沈先生,回来了?” “嗯。”沈墨言点头。 “下午没见你去服务中心。”李娜说,笑容很自然,“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睡了一觉。”沈墨言说。 “那就好。”李娜说,“对了,赵警官晚上要去巡逻队值班,我一个人在房间有点怕。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她的笑容很温和,眼神很真诚。但沈墨言想起安娜的警告——别完全相信任何人。 “抱歉,我也有点累。”沈墨言说,“想早点休息。” “这样啊……”李娜的笑容淡了点,“那好吧,晚安。” “晚安。” 沈墨言推门进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顾临渊还没回来。 调谐中心的工作要加班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沈墨言坐在床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完全黑了,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也是惨白的光。 快九点时,门终于开了。 顾临渊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手上还拿着张伟那个检测仪。 “你回来了?”沈墨言站起来。 顾临渊没说话,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压低声音:“我被发现了。” “什么?” “下午我用检测仪追踪光谱流向,找到了储存点——就在墓地下面。但系统有警报,我触发了。幸好我跑得快,从后门溜了。但现在他们肯定在找我。” 沈墨言心里一沉。 “还有,”顾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复杂的图表,“我偷出来的数据。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表上的一个峰值:“这是今天早上的调谐数据。我们十四个人,产生的情绪光谱强度是普通居民的十倍以上。尤其是你和我,峰值最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系统的重点目标。”顾临渊说,“它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而且数据还显示,系统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收割’——时间就在三天后的满月夜。” 三天后。 沈墨言想起安娜说的“盛宴”。 “还有一件事。”顾临渊看着他,“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娜在走廊里晃悠。她在你门口站了很久,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沈墨言后背发凉。 “她问我能不能陪她说话,我说累了,拒绝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得好。”顾临渊说,“从现在起,除了你我,谁都别信。系统会渗透,会利用人的恐惧和孤独。” 他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得制定计划。三天时间,找到棱镜,摧毁它。但这需要帮手,需要武器。” “锈迹。”沈墨言说。 顾临渊抬头:“什么?” 沈墨言把下午见到安娜和老杰克的事说了一遍。静默花园,锈迹是情感结晶,能干扰系统,老杰克因为丧子之痛保留了真实情绪…… 顾临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老杰克是关键。”他最后说,“但他的锈迹太弱,我们需要更多。需要更多人释放真实情绪,制造更多的‘杂质’。” “可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怎么释放真实情绪?” “有办法。”顾临渊说,“但很危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有巡逻队走过,白色的制服在夜色里很显眼。 “明天,”他说,“我们得去见安娜,和她详细计划。还有,得想办法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回廊者——赵强、张伟、刘文,也许还有希望。” “那李娜呢?”沈墨言问。 顾临渊顿了顿:“先观察。如果她真的被系统渗透了……那我们得小心。” 窗外传来钟声。 九点了,宵禁时间。 所有房间的灯陆续熄灭,小镇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街上回荡,整齐,规律,像心跳。 沈墨言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看到的事——安娜含泪的微笑,老杰克颤抖的手,墓碑前灰白的花,还有顾临渊说“三天后”。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时间,去对抗一个活了五十年、以情绪为食的系统。 能赢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得试试。 沈墨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休息。 但就在半睡半醒间,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沈墨言立刻清醒,但没动。他听着脚步声走远,等完全安静了,才悄悄下床,走到门边。 地上躺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安娜。她妈妈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她妈妈了。” 没有署名。 字迹很工整,但沈墨言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他握着纸条,站在黑暗里,心里一片冰凉。 该相信谁? 安娜?还是这张纸条? 或者,谁都不能信?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微笑小镇 — 情绪的定价 天刚亮,沈墨言就醒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都被手汗浸软了。昨晚他几乎没睡,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安娜可能是叛徒,另一个说送纸条的人更可疑。 “醒了?” 顾临渊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坐在床边,正在穿鞋。 沈墨言坐起来,把纸条递过去:“昨晚有人塞进来的。” 顾临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走到窗边,借着晨光仔细看纸上的字,又翻过来看背面。 “字迹工整,像受过教育的人写的。”顾临渊说,“但看不出是谁。李娜?张伟?都有可能。” “你觉得该信谁?”沈墨言问。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先都别全信,但也都别全不信。安娜可能有问题,送纸条的人也可能有问题。我们得自己判断。” 外面传来脚步声,该去广场做调谐了。 两人迅速收拾好,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开门出去。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赵强和李娜一起出来,赵强腰板挺直,李娜手里拿着小本子。看见沈墨言,李娜笑了笑:“沈先生,早啊。头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沈墨言说,仔细看她的表情——笑容自然,眼神温和,看不出什么异常。 王淑珍和张伟也出来了。张伟还在摆弄那个检测仪,看见顾临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今天又要调谐啊。”王淑珍笑呵呵地说,“我觉得挺好,脑子清静。” 其他人都陆续出来,大家互相点头微笑,然后一起往广场走。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沈墨言注意到,每个人的笑容都比昨天更标准了——调谐的效果在累积。 广场上,居民们已经排好队。 史密斯镇长站在台子上,还是那身黑礼服,笑容完美。他看见回廊者们,特别点了点头,眼神在顾临渊身上多停了一秒。 调谐仪式开始。 轮到沈墨言时,他戴上眼镜,面对黑玻璃。白光亮起,那种被安抚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他有了准备,在心里默念:“我是沈墨言,我是律师,我从轮回小学来……” 他试图抓住一些真实的记忆,对抗那种被清洗的感觉。 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 沈墨言摘下眼镜,觉得脑子里还是有点空,但比昨天好一些。他至少还记得安娜、老杰克,还有那张纸条。 回到队伍里,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对他微微点头——看来也抵抗住了一部分。 调谐结束,居民们散开。 史密斯镇长走过来,笑容温和:“各位新居民,今天你们可以自由活动,熟悉小镇。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镇长,”顾临渊开口,“我想去图书馆看看,了解小镇的历史。” “当然可以。”史密斯说,“图书馆在中心街,随时欢迎。” 其他回廊者也都说了想去的地方——李娜想去医疗站看看,张伟想参观技术部,赵强想了解巡逻队的工作…… “沈先生呢?”史密斯看向沈墨言。 “我想……随便走走。”沈墨言说。 “也好。”史密斯点点头,“记住,保持微笑,享受小镇的和谐。” 人群散去。 顾临渊低声对沈墨言说:“我去图书馆查资料,你去超市看看。安娜说陈建国那里有积分系统,了解那个很重要。” “好。” 两人分开。 沈墨言往超市走。超市在广场北边,一栋两层楼的建筑,招牌上写着“和谐百货”,字体圆润温和。 推门进去,里面很宽敞,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但颜色都很淡——包装是淡色的,标签是淡色的,连灯光都是柔和的白色。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沈墨言进来,立刻露出笑容:“沈先生来了?欢迎欢迎。” “陈老板早。”沈墨言走过去,“随便看看。” “看吧看吧,需要什么跟我说。”陈建国说着,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沈墨言假装逛超市,眼睛却在观察。货架上的商品都有两个标价——一个是普通的数字价格,另一个是彩色的条码,条码下面写着“积分:XX”。 一瓶水,数字价格是2元,积分是5。 一包饼干,数字价格是8元,积分是20。 一盒水果,数字价格是15元,积分是35。 积分比钱贵很多。 沈墨言走到收银台,假装不经意地问:“陈老板,这个积分是什么?” “哦,那个啊。”陈建国笑呵呵地说,“是小镇的特色。居民每天的微笑达标率、情绪稳定度,都会换算成积分。积分可以换东西,积分高的还能优先选工作、选房子。” “怎么查自己的积分?” “这边有机器。”陈建国指着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小设备,像银行的取号机,“刷一下居民卡就行。” 沈墨言没有居民卡,但这时正好有个居民来买东西。那是个中年女人,笑得很标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淡蓝色的卡片,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机器屏幕上显示:“今日积分:85。累计积分:。” “王太太今天笑容很标准啊。”陈建国笑着说,“可以换点好东西。” “是啊,昨天特意练习了。”王太太也笑,“给我来瓶橄榄油,要积分换的那种。” 陈建国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包装更精致的橄榄油,标签上的积分是200。王太太又刷了下卡,积分扣除,她拿着油高兴地走了。 沈墨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凉。 情绪成了可以量化、可以交易的东西。笑得好,情绪稳定,就能换更好的生活品。那笑不好呢?情绪波动呢? “沈先生也想换东西?”陈建国问。 “我还没有居民卡。” “哦对,新居民要三天后才发卡。”陈建国说,“不过你可以先看看,想换什么,到时候积分够了就来。” 沈墨言点点头,继续假装逛超市。他注意到,超市深处有个特别的区域,用帘子遮着,门口挂着牌子:“高积分专区”。 他走过去,撩开帘子看了一眼。 里面东西不多,但都很特别——颜色鲜艳的布料,图案复杂的手工艺品,甚至有几幅画,画上有淡淡的彩色。在这个颜色贫乏的小镇里,这些东西显得格外珍贵。 价格牌上只有积分,没有数字价格。一件绣花桌布,积分5000。一幅风景画,积分8000。 “这些都是手工做的。”陈建国走过来,压低声音,“做这些东西需要……情绪投入。所以贵。” “情绪投入?” “就是做的时候要投入真实的情绪。”陈建国说,“但你知道,咱们小镇不许有太强烈的情绪。所以做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偷偷的,风险大,产量少,自然贵。” 沈墨言看着那些有颜色的物品,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真实的情感成了奢侈品,只有用大量“标准微笑”换来的积分才能买到一点点。 而大多数人,为了维持积分,只能不断压抑真实情绪,做出更标准的微笑。 一个恶性循环。 “陈老板,”沈墨言问,“积分低会怎么样?” 陈建国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也……也不会怎么样。就是换的东西少点,生活质量差点。不过只要努力微笑,积分都会上去的。” 他说得轻松,但沈墨言听出了一丝不安。 这时,超市门被推开,吴昊走了进来。 这个大学生今天没嚼口香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但眼神里有点烦躁。他走到收银台,掏出居民卡——新居民应该没卡,但他有。 “陈老板,换包烟。”吴昊说。 “小吴啊,”陈建国笑呵呵地说,“你昨天刚领卡,积分不多,烟可不便宜。” “多少?” “最便宜的也要50积分。”陈建国说,“你总共就100积分,确定要换?” 吴昊咬了咬牙:“换。” 他刷卡,机器显示积分扣除50。陈建国从柜台下拿出一包烟,烟盒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吴昊接过烟,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问:“陈老板,积分除了换东西,还能干嘛?” “还能……提升居民等级。”陈建国说,“等级高的,住好房子,工作轻松,还能参加镇里的管理。” “那等级低的呢?” 陈建国不说话了,只是笑。 吴昊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把手里的烟盒摔在地上:“妈的,这什么破地方!笑,笑,笑,笑你妈啊!”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愤怒。声音很大,超市里其他几个顾客都看过来,但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小吴,冷静点。”陈建国赶紧说,“你这样会被扣分的……” “扣就扣!”吴昊吼道,“老子不在乎!这种假惺惺的日子,过个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淡蓝色的居民卡,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用脚踩。卡没碎,但他又捡起来,从货架上拿起一个打火机——那是展示品,没付钱。 “吴昊!”沈墨言忍不住出声。 但已经晚了。 吴昊按下打火机,火焰冒出。他把居民卡凑到火焰上。塑料卡开始熔化,发出难闻的气味。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火焰的颜色变了。 原本是普通的橙黄色,突然爆出一团彩色的光——红色、蓝色、绿色、紫色……像彩虹在火焰里炸开。那光很短暂,只有一两秒,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超市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 货架上的商品,那些淡色的包装,突然显露出一点点原本的色彩——虽然很快又褪去,但确实存在过。 吴昊自己也愣住了,看着手里的火焰。 火焰恢复正常,居民卡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他松开手,烧焦的卡掉在地上。 超市门被推开,两个穿白制服的巡逻队员走进来。他们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神冰冷。 “吴昊先生,”一个队员说,“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和违规行为,请跟我们走一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去哪儿?”吴昊问,声音有点虚。 “调谐中心,进行深度调谐。”队员说,“请配合。” 吴昊没反抗,或者说知道反抗没用。他被两个队员一左一右带出超市。经过沈墨言身边时,他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丝解脱。 超市门关上。 店里一片寂静。 其他顾客继续挑选商品,脸上还是标准的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陈建国蹲下来,清理地上的灰烬和烧焦的卡。他的手在抖。 “陈老板,”沈墨言走过去,低声问,“会怎么样?” “深度调谐……”陈建国声音发颤,“会把大部分情绪抽走。出来之后……人就变了。吴昊可能再也不会生气了,但也不会真正高兴了。” 他站起来,看着沈墨言:“沈先生,你看到了吧?在这个镇子里,真实情绪是危险的。你可以有一点点,但不能多,更不能当众表现出来。” “那火焰为什么变色?”沈墨言问。 陈建国脸色变了,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这话就咱俩说……强烈的真实情绪,能干扰系统的光谱场。火焰变色,灯光闪烁,都是干扰的表现。但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说了会有麻烦。” “为什么?” “因为系统不喜欢被干扰。”陈建国说,“它要的是稳定、平顺的情绪光谱。强烈的情绪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会打乱它的节奏。” 他顿了顿:“但石头太小,湖太大。一点干扰,很快就被平息了。” 沈墨言想起安娜说的——锈迹能干扰系统,但效果很弱。 “那如果……有很多石头呢?”他问。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沈先生,我劝你一句——别想太多,好好微笑,好好攒积分,过安稳日子。其他的……别碰。” 他说完,转身去整理货架了,背影有些佝偻。 沈墨言走出超市。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笑着。但他现在看这些笑容,只觉得虚伪和悲哀。 每个人都在用假笑换积分,再用积分换一点点的真实——那些有颜色的布料,有图案的画。但为了这一点点真实,他们要付出多少虚假? 他往宿舍走,心里沉甸甸的。 路过花店时,安娜正在门口给花浇水。看见沈墨言,她笑了笑,眼神示意他过去。 沈墨言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了。 “看到超市的事了?”安娜低声问。 “嗯。” “吴昊被抓了。”安娜说,“我刚刚看见巡逻队带他往调谐中心走。深度调谐……他可能就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会变成真正的‘标准居民’。”安娜说,“没有强烈的情绪,没有鲜明的个性,只有标准的微笑和稳定的光谱。就像大多数人一样。” 她停下浇水,看着沈墨言:“但我们需要他。吴昊的真实愤怒是宝贵的,那是反抗的种子。” “怎么救他?” “晚上。”安娜说,“调谐中心晚上只有两个值班的。如果能溜进去,切断他的连接,也许还能保住一部分真实情绪。” “太危险了。” “但必须做。”安娜说,“而且不止为他。我们需要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有真实情绪,愿意反抗的人。” 她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晚上十点,墓地老地方见。带上顾临渊。我们有计划要商量。” 沈墨言点点头。 安娜继续浇水,脸上恢复标准微笑,像普通的花店老板。 沈墨言离开花店,往宿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吴昊的事,积分系统,晚上和安娜的见面,还有那张警告的纸条。 该相信谁? 他不知道。 回到宿舍楼,在走廊里遇见李娜。她刚从医疗站回来,手里拿着个小药箱。 “沈先生,”她笑着说,“医疗站那边挺有意思的。你猜怎么着?他们用光谱仪给居民做‘情绪体检’,数据化程度很高。” “情绪体检?” “嗯。”李娜打开药箱,里面不是药,而是一些图表和记录,“你看,这是今天的样本。居民的情绪波动被量化成曲线,超出标准范围的就标记,建议进行额外调谐。” 沈墨言看着那些曲线图,心里更凉了。 连情绪都被监控、被量化、被管理。 “李医生,”他试探着问,“你觉得这样好吗?” 李娜沉默了几秒,笑容淡了点:“作为心理医生,我知道情绪需要表达,需要疏导,不能一味压抑。但作为小镇居民……我只能说,系统有自己的道理。” 她合上药箱:“对了,你今天看见吴昊了吗?我听说他好像出事了。” “被巡逻队带走了。” 李娜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孩子情绪挺丰富的。但在这里,丰富是危险。” 她说完,回自己房间了。 沈墨言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陈建国知道积分系统的真相但选择顺从,李娜了解心理学但接受监控,安娜要反抗但可能另有目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有顾临渊。 顾临渊是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吗?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顾临渊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床边,面前摊着几本旧书和笔记。 “回来了?”顾临渊抬头,“图书馆的资料很有限,都是歌颂小镇和谐美好的。但我找到了一些初代调谐师的零星记录——他们最初真的想做好事。” “后来呢?” “后来系统失控了。”顾临渊说,“就像安娜说的,它开始主动索求情绪光谱,而且越来越贪婪。初代调谐师试图关闭它,但发现关不掉了——系统已经和整个小镇的光谱网络连成一体,强行关闭会导致全镇人情绪崩溃。” 他把一本笔记推过来:“你看这里,五十年前的记录——‘棱镜开始有自主意识,它喜欢悲伤的味道,其次是愤怒。它要求更多。’” 沈墨言翻看笔记。纸张发黄,字迹工整,记录着系统早期的变化。越往后看,记录者的笔迹越颤抖,最后几页几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有重复的句子:“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还有,”顾临渊说,“我查到静默花园的准确位置了。在墓地东北方向,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入口有守卫,普通居民进不去。” “安娜说晚上十点墓地见,商量计划。” 顾临渊点点头:“得去。但得小心。那张纸条……”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晚上十点,墓地。 可能是合作的开始,也可能是陷阱的入口。 沈墨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灯一盏盏亮起,巡逻队开始夜间巡逻。小镇表面平静,但地下涌动着暗流。 三天后满月夜。 系统要举行“盛宴”。 他们必须在之前行动。 但第一步,是决定相信谁。 “顾临渊,”沈墨言转过身,“你觉得安娜可信吗?”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在这个所有人都微笑的小镇里,她至少还愿意偷偷流泪。仅凭这一点,我就愿意冒一次险。” 沈墨言点点头。 那就冒险吧。 晚上十点,墓地见。 他们需要盟友,需要计划,需要所有还能感受到真实情绪的人。 即使这可能是个陷阱。 也比坐着等死强。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微笑小镇 — 光谱深处的眼睛 晚上九点半,沈墨言和顾临渊悄悄溜出宿舍。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他们踮着脚走,尽量不发出声音。快到楼梯口时,旁边的门突然开了。 两人吓了一跳。 是张伟。 他穿着整齐,手里拿着那个检测仪,看见他们,点点头,压低声音:“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沈墨言问。 “我听到你们下午的谈话了。”张伟说,“墙壁薄,不小心听到的。而且……”他举起检测仪,“今天下午吴昊烧积分卡的时候,我测到了异常光谱波动。这东西能追踪光谱流向,也许能帮上忙。”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想帮忙?” “嗯。”张伟点头,“吴昊虽然冲动,但他是真实的。我不想看他变成空壳。” “不怕危险?” “怕。”张伟老实说,“但更怕变成只会笑的木偶。” 顾临渊拍拍他肩膀:“那就一起。” 三个人下楼,从后门溜出宿舍楼。外面天色全黑,街灯惨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巡逻队刚刚经过,下一班要半小时后。 他们贴着墙根往墓地走。 夜晚的小镇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规律,像心跳。 墓地到了。 月光很淡,照在墓碑上,泛着灰白的光。西侧第三棵老槐树下,已经有人影在等了。 不止安娜一个人。 还有老杰克。 铁匠围着皮围裙,手里提着个布包,包里有东西叮当作响。看见他们来,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淡——在这个必须微笑的时刻,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真实了。 “来了。”安娜说,“这位是张伟先生吧?我见过你的检测仪。” “你认识我?”张伟问。 “镇上每个人的资料我都看过。”安娜说,“我妈妈留下的笔记本里有记录。你是工程师,擅长数据分析。” 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你的能力。” “吴昊呢?”沈墨言问。 “在调谐中心的地下室。”安娜说,“深度调谐需要八小时,我们还有时间。但得先做另一件事——找到系统的核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地上。月光太暗,顾临渊打开一个小手电——光很微弱,但够用。 地图上画着小镇的轮廓,街道、建筑、广场,还有地下部分。几条红色的线从广场调谐中心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后都汇聚到墓地下方的一个点。 “这是光谱流向图。”安娜说,“我妈妈五十年前画的。系统吸收的所有情绪光谱,最终都流向这里——一个她称之为‘多维棱镜’的东西。” “棱镜?”顾临渊问。 “系统的核心。”安娜指着那个点,“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在这里汇聚、折射、储存。棱镜本身没有实体,是纯粹的光学结构,但有自己的……意识。” “意识?”沈墨言皱眉。 “我妈妈说,棱镜最初只是工具,但吸收了太多强烈情绪后,开始有了偏好和倾向。”安娜说,“它喜欢悲伤的味道,其次是愤怒。它会主动引导系统吸收更多它喜欢的情绪,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活着的、饥饿的光学怪物。” 老杰克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儿子死的那天,小镇的光谱波动很剧烈。安娜的妈妈告诉我,棱镜在那天‘吃饱了’,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系统对情绪的控制放松了一点。我才能把悲伤压在心里,而不是被抽走。”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把铁器——锤子、钳子、铁片。每件上面都有暗红色的锈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这些锈迹,”老杰克说,“是我儿子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它们能干扰系统的光谱场,但效果太弱。我们需要更多。” “怎么更多?”张伟问。 “需要更多真实情绪。”安娜说,“强烈的、未经调谐的情绪爆发,能产生足够强的光谱干扰,暂时打开通往棱镜的通道。但那种爆发……很危险。” 她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你们是回廊者,经历过极端情境,情绪光谱比普通人丰富得多。如果你们能同时释放真实情绪,也许能打开通道。” “然后呢?”顾临渊问。 “然后我和张伟先生用检测仪追踪通道,找到棱镜的确切位置。”安娜说,“老杰克用带锈迹的铁器制造干扰,掩护我们。一旦找到棱镜,我们就能计划下一步——摧毁它。” 听起来可行,但沈墨言心里有疙瘩。 那张纸条。 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微微摇头——意思是先别问。 “怎么释放真实情绪?”沈墨言问。 “回忆。”安娜说,“回忆你们经历过的最强烈的情感时刻——愤怒、悲伤、恐惧,什么都行。系统压抑情绪,但压抑得越深,反弹时越强烈。”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张伟的检测仪,先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和光谱密度。贸然释放情绪,可能会引来巡逻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道理。”张伟把检测仪递过去。 检测仪巴掌大,屏幕是暗的。顾临渊按了几个键,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波形。他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把仪器对准地面。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 原本平缓的曲线突然出现剧烈的波动,红黄蓝绿各种颜色的光条在屏幕上跳动。最强烈的波动来自地下,深度大约三十米。 “就是这里。”顾临渊说,“地下三十米,有强烈的光谱汇聚。应该就是棱镜的位置。” 他把检测仪还给张伟:“现在怎么做?” “你们俩,”安娜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坐下来,闭上眼睛,回忆。我和张伟监测光谱变化,老杰克警戒。”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黑暗。 沈墨言努力回忆。但调谐之后,很多记忆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他想起轮回小学,想起那些孩子,想起王梓轩……但情绪很淡,像看别人的故事。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想更深的事——不是轮回小学,是更早的。当律师的时候,那些输掉的案子,那些没能帮到的人…… 还是不行。 “集中精神。”安娜的声音传来,“别想‘应该’回忆什么,想最自然冒出来的事。” 沈墨言放松下来,让思绪自由飘荡。 突然,一个画面跳出来。 不是轮回小学,也不是当律师的时候。是很久以前,他还在上学,大概十几岁。那天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哭。父亲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们在吵架。 具体吵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说:“我受不了了,我要走。”父亲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母亲真的走了,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愧疚,有不舍,更多的是解脱。 她没说话,关上门走了。 父亲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他走过去,想说什么,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妈不要我们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鼻子发酸,眼睛发热。他赶紧低头,怕被人看见——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流泪是违规的。 “继续。”安娜的声音很轻,“别压抑。” 沈墨言重新闭上眼睛。 画面继续。父亲后来变得沉默,很少回家。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睡觉。每天晚上,他都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妈妈才会走。 那种孤独。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一直压在心底,从不对人说。当律师后,他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不去想,不去感觉。但此时此刻,在调谐效果减退的夜晚,在必须面对真实自我的墓地,那些情绪全部涌了上来。 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是顾临渊。 顾临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也想起了什么,强烈的什么。 “光谱开始波动了。”张伟低声说,“检测仪显示,他们两人产生的情绪光谱强度在上升……红色,蓝色,紫色……天啊,这么强。” 老杰克握紧了手里的铁锤,锈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沈墨言沉浸在回忆里。 母亲走后第三年,父亲去世了。突发心脏病,死在家里。他发现时,尸体已经冷了。葬礼很简单,没什么人来。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父亲的名字,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那种冰冷。 那种彻骨的孤独。 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擦,任由它们流。在这个虚假微笑的小镇里,真实的眼泪像刀子,划破表面的平静。 “通道在打开。”安娜的声音有点激动,“地下光谱结构出现缝隙……张伟,快记录坐标!” 检测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沈墨言感觉意识在飘。 不是主动的,是被什么拉着,往下沉。像掉进水里,水很深,很黑,但水底有光——彩色的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混在一起,旋转,流动。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觉。 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光学结构。像无数面镜子组成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折射光。光在里面流动,被分解,被重组,被储存。 那就是棱镜。 但棱镜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有节奏地吸收光,释放光。每一道光都带着情绪,悲伤的光是蓝色的,愤怒的光是红色的,恐惧的光是紫色的……它们在棱镜里碰撞,混合,变成新的颜色。 棱镜喜欢蓝色。 沈墨言能感觉到——棱镜在主动引导蓝色的光流向核心,像品尝美味。而那些蓝色的光……在哭泣。他能“听见”哭声,成千上万的哭声,压抑的,绝望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所有被吸收的悲伤。 还有愤怒的红光,在棱镜边缘冲撞,像被困住的野兽。恐惧的紫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棱镜在“吃”它们。 缓慢地,持续地,吸收这些情绪的能量,用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用来生长。 沈墨言想看得更清楚,意识往棱镜核心靠近。 突然,棱镜“看见”了他。 不是真正的看见,是一种感知——像雷达探测到不明物体。棱镜的核心,那些最密集的光线,突然转向他,聚焦。 一个“意识”苏醒了。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只有纯粹的感觉——饥饿,好奇,还有一丝……兴奋。 棱镜发现了一个新的、强烈的情绪源。 沈墨言想退,但来不及了。 棱镜伸出一道蓝色的光,像触手,缠住他的意识。光很冷,像冰水,顺着意识往上爬,要把他拉进棱镜深处。 他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蓝色的光里传来无数声音: “好累……” “不想笑了……” “放我走……” “为什么是我……” 是被吸收的悲伤,是那些被调谐成空壳的人最后的呐喊。 沈墨言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分解,像要被拉进那片蓝色的海洋,成为棱镜的一部分。 “沈墨言!” 顾临渊的声音。 现实中,顾临渊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沈墨言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眼泪不停地流,但表情很痛苦。检测仪的屏幕疯狂闪烁,各种颜色的光条乱跳。 “他在被吸收!”安娜喊道,“棱镜发现他了!” 顾临渊立刻抓住沈墨言的肩膀,用力摇晃:“沈墨言!醒醒!” 没用。 沈墨言的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越来越弱。 老杰克冲过来,举起手里的铁锤——锤头上有暗红色的锈迹。他用尽全力,把锤头砸在地上。 “咚!” 沉闷的响声。 锤头触地的瞬间,锈迹发出微弱的红光。那光很淡,但确实存在。检测仪屏幕上,棱镜的光谱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缠住沈墨言的蓝色光触手松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看见什么了?”顾临渊问。 “棱镜……”沈墨言声音发颤,“它在吃情绪……它有意识……它发现我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控制不住。 安娜脸色凝重:“通道打开得太深了,棱镜感知到了外来意识。它现在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会怎么样?”张伟问。 “会加速。”安娜说,“棱镜喜欢强烈的情绪,它会引导系统加大对我们的‘收割’力度。满月夜的盛宴……可能会提前。” 老杰克收起铁锤:“得赶紧离开这里。巡逻队快来了。” 确实,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队换班时间到了。 “明天,”安娜快速说,“明天早上调谐之后,我们在铁匠铺集合。我有东西给你们看——我妈妈留下的完整日志。” “现在呢?” “现在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安娜说,“记住,保持微笑,但心里要清楚——我们没时间了。” 五个人迅速分开。 沈墨言和顾临渊、张伟一起往回走。沈墨言脚步虚浮,顾临渊扶着他。 “你真的没事?”顾临渊低声问。 “没事……”沈墨言说,“就是……看见的东西太……” 他没法形容。 那种被无数悲伤包围的感觉,那种被一个饥饿的意识盯上的感觉,像噩梦,但比噩梦真实。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还是静悄悄的。他们溜回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瘫坐在床上,还在发抖。 “喝点水。”顾临渊递过一杯水。 沈墨言接过,手抖得洒出来一半。他勉强喝了几口,深吸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你看见了棱镜的具体结构吗?”顾临渊问。 “看见了……”沈墨言描述了他看到的——无数镜子组成的迷宫,流动的彩色光,棱镜对蓝色悲伤的偏好,还有那个苏醒的意识。 顾临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敌人不是镇长,”他最后说,“镇长可能真是无奈的守门人。真正的敌人是那个活了五十年、以情绪为食的光学怪物。” “我们能赢吗?”沈墨言问。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对手是什么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明天去铁匠铺,看安娜妈妈的日志。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棱镜的弱点,怎么摧毁它,还有……满月夜具体会发生什么。” 沈墨言点点头。 他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片蓝色的光海,听见那些压抑的哭声。棱镜的意识还在盯着他,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狩猎的感觉。 夜还很长。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满月夜,只剩下两天。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微笑小镇 — 史密斯的忏悔 早上六点,沈墨言就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那片蓝色的光海,还有棱镜的“视线”。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挥之不去,像后背贴了块冰。 顾临渊已经坐在床边了,脸色也不太好。 “做噩梦了?”顾临渊问。 “算是吧。”沈墨言坐起来,“梦里全是蓝色的光,还有哭声。” “我也是。”顾临渊说,“看来棱镜在我们意识里留了标记。它能追踪我们,或者说,它记得我们的‘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该去广场调谐了。 两人迅速收拾好,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尽管这笑现在感觉更假了。推门出去时,正好遇见李娜从隔壁出来。 “早啊。”李娜笑着说,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有点。”沈墨言说。 “多笑一笑就好了。”李娜说,“微笑是最好的提神药。” 她说完就下楼了,背影轻松。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李娜是真相信这套,还是装的? 走廊里其他人也陆续出来。王淑珍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张伟推着眼镜,陈建国擦着汗,刘文还在打哈欠……看起来都挺正常。 但沈墨言注意到,刘文今天没念叨诗,安静得反常。 广场上,居民们已经排好队。 史密斯镇长站在台子上,还是那身黑礼服,笑容完美。但他今天脸色有点苍白,眼圈发黑,像没睡好。 调谐仪式开始。 轮到沈墨言时,他戴上眼镜,面对黑玻璃。白光亮起,熟悉的安抚感涌上来。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系统的“吸力”变强了。 不是错觉。 那种从脑子里抽走情绪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掏。他握紧拳头,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回忆昨晚的恐惧——用真实的恐惧对抗虚假的平静。 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 沈墨言摘下眼镜,觉得脑子有点晕。但比昨天好,至少还清醒。 回到队伍里,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微微点头——也感觉到了变化。 调谐结束,居民们散开。 史密斯镇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台子上,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沈墨言和顾临渊身上。 他走下台子,朝他们走来。 沈墨言心里一紧——被盯上了? 但史密斯走近后,只是笑了笑,压低声音:“两位,能借一步说话吗?有些事想请教。” 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急切。 顾临渊看了看沈墨言,然后点头:“当然。” “请跟我来。”史密斯转身往广场外走。 两人跟上。其他回廊者看见了,但没问什么——镇长找新居民谈话,挺正常的。 史密斯没带他们去镇政府,而是往自己家走。镇长家在镇子西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表很普通。推门进去,里面也很简单——客厅、餐厅、书房,家具都是实用的款式,没什么装饰。 “坐。”史密斯指着客厅的沙发。 沈墨言和顾临渊坐下。史密斯去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对面坐下。 他没笑。 这是沈墨言第一次看见史密斯不笑。那张总是挂着标准微笑的脸,现在看起来很疲惫,很焦虑。 “我知道你们在查系统的事。”史密斯开门见山,“也知道你们昨晚去了墓地。” 沈墨言心里一沉,手悄悄握紧。 “别紧张。”史密斯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事实上……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笔记本很厚,封面是深棕色的皮,已经磨损得厉害。 “这是初代调谐师的日志。”史密斯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我父亲写的。他是第一批调谐师之一,也是……系统的缔造者之一。”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史密斯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工整,但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五十年前,这里发生过战争。”史密斯说,声音很轻,“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也带着严重的创伤——噩梦、恐惧、抑郁、愤怒。我父亲和其他几位科学家,想帮助大家,就发明了光谱调谐技术。”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最初只是想过滤掉最痛苦的记忆,让人能正常生活。他们成功了——调谐仪能识别并吸收特定的情绪光谱,主要是悲伤和恐惧。居民们感觉轻松了,能笑了,生活慢慢恢复正常。” “后来呢?”顾临渊问。 “后来系统失控了。”史密斯翻到后面几页,“或者准确说,它‘活’了。” 他指着一段记录:“‘发现棱镜开始有自主偏好。它喜欢吸收悲伤光谱,其次是愤怒。主动调整吸收参数,但效果有限。’” 又翻一页:“‘棱镜生长速度加快,已超出设计容量。尝试关闭系统,但发现关闭会导致全镇居民情绪反噬——所有被吸收的负面情绪会一次性返还,可能导致集体崩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翻一页:“‘棱镜意识增强。它能通过光谱网络感知居民情绪状态,并引导调谐仪优先吸收强烈情绪。居民逐渐沦为……养料来源。’” 史密斯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父亲意识到自己创造了怪物,但已经停不下来了。系统和小镇的光谱网络连成一体,强行关闭等于屠杀。他只能维持现状,同时寻找解决办法。” “他找到了吗?”沈墨言问。 “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办法。”史密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沈墨言见过,镇长总是随身带着。 他打开怀表盖。表盘很普通,但表盖内侧刻着复杂的电路图。表针在走,但走得很慢,而且……是倒着走的。 “这是抑制器。”史密斯说,“我父亲用毕生心血设计的。它能减缓棱镜的生长速度,延长系统的‘饱食’周期。原本棱镜每十年需要一次大规模‘收割’——把全镇人变成光谱雕塑,吸收所有情绪能量。但有了抑制器,周期延长到了五十年。” “五十年……”顾临渊算了下,“也就是说,距离上一次大规模收割,已经……” “四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史密斯说,“还有一个月,就是第五十年。” 他合上怀表,表针倒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抑制器快失效了。”史密斯说,“我父亲设计它时,预估最多能用五十年。这五十年来,我每天上发条,维护电路,但它还是在老化。最近几个月,表针倒走的速度在加快——原本一天走一圈,现在一天走两圈。” 他把怀表放在茶几上:“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天。” 沈墨言感觉后背发凉。 “三天后就是满月夜。”史密斯说,“满月时,自然光谱最强,棱镜会进入活跃期。如果抑制器在那之前失效,棱镜会‘绽放’——把全镇所有人,包括你们这些回廊者,瞬间转化成永恒的光谱雕塑。你们的情绪、记忆、意识,都会被吸收,成为棱镜的一部分。然后它会进入休眠,等待下一个五十年。”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怀表的滴答声,倒着走的滴答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顾临渊问。 “因为你们是变数。”史密斯说,“系统特意招来回廊者,是因为你们经历过极端情境,情绪光谱比普通人丰富,是上等的‘养料’。但反过来,你们的强烈情绪也可能成为……武器。” 他顿了顿:“我父亲在日志最后写了一段话——‘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带着足够强烈的、整合的真实情绪,在棱镜最脆弱的时候冲击它的核心,也许能打乱它的结构,创造关闭系统的机会。’” “棱镜什么时候最脆弱?”沈墨言问。 “满月夜,绽放前的那一刻。”史密斯说,“绽放需要巨大的能量,那时棱镜会开放所有光谱通道,结构最不稳定。但同时,那也是它最强大的时刻——如果冲击失败,所有人会立刻被转化。” 他看向窗外:“过去五十年,我试过各种方法。找过有强烈情绪的居民,训练他们控制情绪爆发,但都失败了——要么情绪不够强,要么被系统提前吸收。直到你们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们行?”顾临渊问。 “昨晚墓地的事,我都知道。”史密斯说,“我有自己的监控手段。你们释放的情绪光谱强度……是我见过最强的。而且你们俩的光谱,很奇怪——不是单一颜色,是交织的,互补的。就像……” 他想了想:“就像理性与感性的结合。棱镜从未遇到过这种光谱结构,它可能无法完全吸收。” 沈墨言想起昨晚被棱镜蓝色触手缠住的感觉——确实,最后他挣脱了,虽然很勉强。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临渊说,“棱镜的具体结构,弱点,怎么冲击,需要多少人,具体怎么做。” 史密斯点点头,从书柜里又拿出几张图纸。图纸很大,铺在茶几上。 那是棱镜的结构图。 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无数光路交织,节点密集,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多面体结构。图纸上标注着各种数据:光谱吸收效率、能量转化率、结构稳定性…… “这是五十年前的设计图。”史密斯说,“棱镜现在肯定有变化,但基本结构应该没变。核心是这个多面体——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在这里汇聚、储存。冲击这里最有效,但也是最危险的。”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条光路:“这些是主要的光谱通道。满月夜绽放时,所有通道会同时打开,能量从全镇涌向核心。如果能在那一刻,用相反的情绪光谱反向冲击,可能会造成通道过载,结构崩溃。” “相反的情绪光谱?”沈墨言问。 “棱镜喜欢负面情绪——悲伤、愤怒、恐惧。”史密斯说,“如果用强烈的正面情绪——爱、希望、勇气——去冲击,会产生光谱干扰。但这种正面情绪必须是真实的,不能是调谐出来的虚假愉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临渊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需要多强烈?” “非常强烈。”史密斯说,“一个人的情绪不够,需要很多人,同时爆发。而且需要精确的时机——在通道完全打开、但还没开始转化的那一两秒内。” “这几乎不可能。”沈墨言说。 “但必须试。”史密斯说,“否则三天后,全镇一万两千人,包括你们十四位回廊者,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光谱雕塑,永远困在棱镜里。” 他合上图纸,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孩子,我犯了大错,创造了一个怪物。你要看好它,别让它害更多人。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摧毁它……别犹豫。’” “我今年六十二岁了。”史密斯继续说,“看了这个怪物五十年,每天维持虚假的微笑,每天看着居民被一点点抽干情绪,每天看着褪色者被送进静默花园……我累了。如果这次失败,至少我试过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沈墨言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总是挂着完美微笑的镇长,原来背地里承受着这样的重量。五十年,看着自己父亲创造的怪物吞噬小镇,却无能为力,只能拖延时间。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顾临渊问。 “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人。”史密斯说,“回廊者里,有些人可能还没被完全控制。还有镇上的居民,像安娜、老杰克,他们保留了部分真实情绪。我们需要一个团队,一个能在满月夜同时释放强烈情绪、冲击棱镜的团队。” “怎么联系?怎么训练?系统在监视。” “我有办法。”史密斯说,“镇上有些地方,系统监控比较弱——比如铁匠铺,因为老杰克的锈迹干扰;比如墓地,因为地下就是棱镜,系统反而会回避过度监测;还有教堂的地下室,钱明牧师在那里做了些手脚。” 钱明牧师? 沈墨言想起那个总是拿着圣经、笑容温和的牧师。他也有问题? “钱明牧师……”史密斯苦笑,“他发现了系统的秘密,但他选择的路和我不同。他在偷偷收集高纯度情绪光谱,想用另一种方式控制棱镜。我不赞同他的做法,但至少……他不站在系统那边。” 信息太多,沈墨言脑子有点乱。 “今天下午。”史密斯说,“你们去铁匠铺找老杰克,安娜会在那里等。我会安排其他人陆续过去。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行动,怎么同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小镇:“记住,只有三天。三天后满月夜,要么我们摧毁棱镜,要么棱镜吞噬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顾临渊也站起来:“我们会的。” 沈墨言跟着站起来,但腿有点软。三天,一万两千人的命运,压在肩上。太重了。 史密斯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个标准的微笑——刚才的疲惫和焦虑全不见了,像戴上面具。 “现在,请保持微笑离开。”他说,“外面可能有眼睛在看着。” 两人点头,脸上也挂起微笑。 史密斯送他们到门口,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感谢两位的建议,我会考虑的。祝你们在小镇生活愉快。” “谢谢镇长。”顾临渊说。 门开了,两人走出去。 阳光刺眼,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笑着。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美好,但地下藏着一个五十年一醒的怪物,三天后就要开饭。 沈墨言和顾临渊并肩往回走,脸上笑着,但眼神交流着。 “你觉得可信吗?”沈墨言低声问。 “大部分可信。”顾临渊说,“怀表的倒走,日志的笔迹,图纸的细节……不像假的。而且他的疲惫是真的,演不出来。” “那钱明牧师呢?” “需要查。”顾临渊说,“但如果史密斯说的是真的,钱明可能是个变数——不一定站在我们这边,但也不一定站在系统那边。”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没人。 他们迅速回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瘫坐在床上,长长吐了口气。刚才在镇长家,他一直绷着,现在放松下来,感觉全身无力。 “三天……”他喃喃道。 “嗯。”顾临渊坐在对面床上,“得抓紧时间。下午去铁匠铺,看安娜和老杰克那边有什么准备。” “其他人呢?赵强、李娜、张伟……他们能信任吗?”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史密斯说他会安排。我们下午去了铁匠铺就知道了。” 窗外传来钟声,上午十点。 离下午还有几个小时。 沈墨言躺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睡不着,也得养养精神。 但脑子停不下来。 三天后,满月夜。 他们要带着一群人,用真实的情绪,去冲击一个活了五十年的光学怪物。 能赢吗? 不知道。 但就像史密斯说的——必须试。 否则,所有人都会变成没有颜色的雕塑,永远困在虚假的微笑里。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微笑小镇 — 背叛的虹彩 下午两点,沈墨言和顾临渊往铁匠铺走。 他们特意绕了路,从镇子边缘的小巷过去,避开主街上的行人。路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你说会有多少人去?”沈墨言低声问。 “不知道。”顾临渊说,“史密斯说他安排,但系统在监视,不是每个人都能溜出来。” 转过街角,铁匠铺就在前面。 烟囱冒着烟,叮当的打铁声传来,和平时一样。但走近了才发现,铁匠铺后面那个小仓库的门虚掩着——平时都是锁着的。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了。 老杰克在炉子边站着,手里拿着把锤子,但没在打铁。安娜坐在一个木箱上,正在翻看一本旧笔记本——应该就是她妈妈的日志。 还有张伟,蹲在角落里,摆弄他的检测仪。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就我们几个?”沈墨言问。 “还有几个说要来,但还没到。”安娜说,“赵强说巡逻队下午要集训,他得参加,晚点才能溜出来。李娜在医疗站值班,王淑珍在服务中心,都说尽量来。” 她合上笔记本:“时间不多了,我们先开始吧。我妈的日志里有些重要发现。”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写了棱镜的弱点——它虽然能吸收各种情绪光谱,但有两种光谱它处理得不好。一种是‘混杂光谱’,就是多种强烈情绪同时爆发,颜色混在一起,棱镜需要时间解析,这时候结构会不稳定。” “另一种呢?”顾临渊问。 “是‘悖论光谱’。”安娜说,“比如又悲伤又高兴,又愤怒又平静,这种矛盾的情绪同时出现。棱镜的逻辑无法处理矛盾,会产生计算错误,导致局部通道堵塞。” 张伟抬起头:“就像电脑程序遇到bug?” “类似。”安娜说,“但我妈说,产生悖论光谱非常难,需要一个人同时经历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而且都是真实的。普通人做不到,因为情绪会互相抵消。但你们……” 她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你们的情绪光谱很奇怪,从检测数据看,经常同时出现矛盾的颜色。这可能是个优势。” 老杰克开口了,声音沙哑:“那吴昊呢?他还在调谐中心。他的愤怒很纯粹,也许有用。” “我想办法救他。”安娜说,“调谐中心晚上守卫少,我可以……” 话没说完,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陈建国探头进来,脸上都是汗,笑得很勉强:“不好意思,来晚了。超市那边有点事。”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怎么了?”沈墨言问。 “巡逻队……巡逻队在超市附近转悠。”陈建国说,“好像在找什么。我问了句,他们说最近有新居民情绪不稳定,要加强监控。” 他擦了擦汗:“我怕被盯上,绕了好大一圈才过来。” 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来了就好。我们需要你帮忙——超市的积分系统,能不能找到哪些居民还保留较多真实情绪?我们需要更多人加入。” “这……”陈建国犹豫,“系统数据是保密的,我只有收银权限,看不到后台……” “试试看。”顾临渊说,“你是超市负责人,应该有特殊查询权限。” 陈建国叹了口气:“我试试吧。但要是被发现……” “小心点就行。”安娜说。 仓库里暂时安静下来。张伟继续摆弄检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周围的光谱密度。老杰克去给炉子添煤,铁匠铺里暖和了些。 沈墨言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街上没人,很安静。但他总觉得不安,像被什么盯着。 “钱明牧师会来吗?”他问。 安娜摇头:“史密斯镇长说钱明有自己的计划,不一定和我们一起。但至少他不站在系统那边。” “他的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安娜说,“但他一直在收集高纯度情绪光谱,用某种方法提纯、储存。史密斯镇长说,钱明可能想用那些光谱做点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仓库里的人立刻警惕起来。老杰克握紧锤子,安娜把笔记本藏到木箱下面,顾临渊站到门边。 门被猛地推开。 吴昊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汗,衣服凌乱,脸上有瘀青,但眼睛亮得吓人。看见仓库里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手关上门。 “吴昊?”沈墨言惊讶,“你怎么出来的?” “跑出来的。”吴昊喘着粗气,“深度调谐还没做完,我……我趁守卫换班时砸了仪器,从窗户跳出来了。”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猛喝几口,然后转身:“他们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很快会追来。但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玻璃珠。珠子不大,但颜色很特别——不是小镇那种淡色,是鲜艳的红、蓝、绿、紫,像浓缩的彩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什么?”安娜问。 “情绪炸弹。”吴昊说,“我在调谐中心偷的材料做的。原理很简单——把强烈的情绪光谱封在玻璃里,用特殊频率的光学涂层包裹。打破玻璃,光谱就会释放,产生小范围的光谱干扰。” 他拿起一颗红色的珠子:“这是愤怒,我从自己被吸收的情绪里提取了一部分。蓝色是悲伤,绿色是嫉妒,紫色是恐惧。每颗珠子能干扰系统大概……三十秒。” 张伟接过一颗蓝色珠子,用检测仪扫描。屏幕上的光谱曲线剧烈波动,颜色纯度极高。 “这东西有用。”张伟说,“但怎么用?扔出去?” “对。”吴昊说,“打破就行。但要注意时机——要在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用,比如满月夜棱镜绽放时。如果现在用,只会引来更多巡逻队。” 他把布包递给安娜:“你拿着。我身上有追踪器,不能带着。” 安娜接过布包,小心收好:“你现在怎么办?” “我得躲起来。”吴昊说,“找个系统监测弱的地方。教堂地下室怎么样?钱明牧师在那里搞了个屏蔽场,听说能躲过追踪。” “太冒险了。”顾临渊说,“钱明立场不明,万一他把你交给系统……” “那也比被抓回去好。”吴昊说,“回去就是彻底调谐,变成空壳。我宁可赌一把。”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在这边!” “追踪信号最后出现在这区域!” 巡逻队来了。 吴昊脸色一变:“我得走了。你们小心,别暴露。”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仓库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陈建国声音发颤,“巡逻队就在附近,我们聚在这里太危险了……” “分开走。”顾临渊说,“安娜和张伟留下,继续研究日志和检测仪。我和沈墨言出去看看情况,引开注意力。陈建国,你回超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陈建国连连点头。 他们正准备分开行动,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 “找到了!在铁匠铺后面!” 紧接着是吴昊的怒骂声,还有打斗的声音。 安娜冲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吴昊被三个巡逻队员围住了。他拼命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在地上。 “放开我!”吴昊吼道,“你们这些系统的走狗!” 一个巡逻队员拿出个仪器,对准吴昊。仪器发出白光,吴昊的身体僵住,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茫然,最后变成标准的微笑。 他被现场调谐了。 “带回去。”巡逻队员说,“继续深度处理。” 两人架起吴昊,往主街方向走。吴昊不再反抗,只是傻笑着,任由他们拖着。 安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等等。”顾临渊突然说,“巡逻队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吴昊说他有追踪器,但追踪器只能定位他,不能定位我们。可他们直接冲着铁匠铺来了……” 他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脸色煞白,汗流得更多了。 “你……”沈墨言明白了。 “对不起……”陈建国后退一步,背抵在门上,“他们……他们找我问话,问我知不知道吴昊在哪。我说不知道,但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扣我积分,降我居民等级……我攒了那么久积分,好不容易能换大点的房子……” “所以你告诉他们了?”安娜声音冰冷。 “我……我说他可能会来找你们。”陈建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但我没说具体在哪,我只说可能在铁匠铺附近……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老杰克举起锤子,锤头上的锈迹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红光。 “滚出去。”老杰克说。 “老杰克,你听我解释……” “滚!” 陈建国吓得拉开门,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仓库里一片死寂。 张伟的检测仪屏幕上,代表陈建国的光谱信号正在快速远离——他真跑了。 “叛徒。”安娜低声说。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顾临渊说,“巡逻队抓到了吴昊,但没进来搜,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但陈建国可能会说出去,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儿?”沈墨言问。 安娜想了想:“教堂。钱明牧师虽然有自己计划,但至少他反对系统。他的地下室有屏蔽场,能躲一阵。” “吴昊也说要去教堂。”张伟说,“但现在他被抓了……” “我们得去。”安娜说,“而且吴昊的情绪炸弹在我这儿,这东西很重要,得保护好。” 她拿出那个布包,里面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这些珠子在挥发。”张伟看着检测仪,“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释放微量光谱。带着它们走在街上,会被系统检测到。” “那怎么办?” 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老杰克做的,上面有锈迹纹路。她把玻璃珠一颗颗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检测仪屏幕上的光谱信号立刻减弱了。 “锈迹能屏蔽。”张伟说,“但效果有限,时间长了还是会漏。” “够我们走到教堂了。”安娜把铁盒收好,“走吧,趁巡逻队还没回来。” 四人迅速离开仓库。老杰克锁上门,把炉火调小,装作正常打铁的样子。 他们分两路走。安娜和张伟走一条巷子,沈墨言和顾临渊走另一条,约好在教堂后门汇合。 沈墨言和顾临渊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主街。下午的小镇很安静,居民们要么在工作,要么在家休息。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都对他们微笑,他们也回以微笑——但心里紧张得要命。 转过两个街角,教堂的尖顶就在前面。 教堂不大,白色外墙,彩色玻璃窗——但那些玻璃在灰白世界里也是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门在侧面小巷里,很隐蔽。 他们到的时候,安娜和张伟已经在了。安娜正在敲门——不是敲,是有节奏地轻叩,像某种暗号。 门开了条缝。 钱明牧师的脸露出来。他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很警惕。 “进来。”他低声说。 四人快速闪进去。钱明关上门,反锁。 教堂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排排长椅,讲坛,彩绘玻璃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整个教堂的地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线条交织,像电路图,又像魔法阵。 “屏蔽场。”钱明解释,“我用特殊颜料画的,能干扰系统监测。在这里说话相对安全。” 他领着他们往地下室走。楼梯很窄,下面是个不大的空间,摆着些杂物。但角落里有个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透镜、棱镜、光谱分析仪,还有几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彩色的光,像液体,又像气体。 “这就是你收集的情绪光谱?”顾临渊问。 钱明点点头:“从系统吸收的光谱流里偷偷分出来的。我用教堂的钟楼做天线,截取一部分,提纯,储存。” 他拿起一个装着蓝色光的小罐:“这是悲伤,纯度很高。红色是愤怒,绿色是嫉妒……”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安娜问。 钱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制造一个小型棱镜。”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安娜说,“棱镜是怪物,你还要再造一个?” “不是大棱镜那种。”钱明说,“是可控的,小型的,用来对抗大棱镜。原理很简单——用高纯度情绪光谱制造一个局部光谱场,干扰大棱镜的吸收通道。如果时机合适,甚至可能引发共振,让大棱镜结构过载。” 他走到工作台边,翻开一本笔记:“我计算过,满月夜大棱镜绽放时,所有通道会打开。如果在那时,在特定位置释放大量同频情绪光谱,会产生共鸣效应,像声音震碎玻璃。” “需要多少?”顾临渊问。 “很多。”钱明说,“我一个人收集了五年,只攒了这么点。远远不够。” 他看向安娜手里的铁盒:“但你带来的那些珠子……吴昊做的情绪炸弹,纯度极高。一颗珠子抵得上我收集一个月。如果有十颗,二十颗,也许就够了。” 安娜下意识握紧了铁盒。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珠子?”她问。 钱明笑了笑:“教堂钟楼能看到全镇。你们在铁匠铺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吴昊被抓时,把东西给了你。”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张伟悄悄把检测仪对准钱明。屏幕上显示,钱明的情绪光谱……很奇怪。不是单一颜色,也不是常见的混合。是几种颜色以特殊频率交替闪烁,像在编码什么。 “你在监视我们?”顾临渊问。 “是保护。”钱明说,“系统在找你们,我在帮你们躲开。但我也需要那些珠子——没有它们,我的计划无法实施。” “你的计划是什么?”沈墨言问,“具体怎么做?” 钱明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墙上挂着一张小镇地图,上面标记着几个点——教堂、广场调谐中心、墓地、静默花园…… “满月夜,大棱镜绽放时,它的核心会暴露在墓地正下方三十米处。”钱明指着地图,“但同时,它会通过几条主光谱通道连接全镇。如果能在通道的关键节点同时引爆情绪炸弹,产生的光谱冲击会沿着通道传回核心,造成连锁反应。” 他看向安娜:“把珠子给我,我来安排引爆点和时机。你们负责制造正面情绪冲击——爱、希望、勇气,这些大棱镜不擅长处理的光谱。两边同时进行,成功率最高。” 安娜犹豫了。 铁盒在她手里,里面的珠子是吴昊用自由换来的。交给钱明,万一他骗人呢? “我怎么相信你?”她问。 钱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吊坠,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温柔。 “我妻子。”钱明说,“十年前,她因为思念去世的儿子,悲伤过度,被系统判定为情绪失控,送进了静默花园。现在她躺在那里,像植物一样。我想救她,救所有人。这个理由够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安娜:“你妈妈也在静默花园,对吧?你不想救她吗?” 安娜咬了咬嘴唇。 这时,张伟的检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外面有情况。”张伟说,“大量光谱波动……巡逻队往这边来了。很多人。” 钱明脸色一变,走到地下室的小窗边往外看。 巷子口,十几个穿白制服的巡逻队员正在集结。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个仪器,正在扫描教堂。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沈墨言问。 钱明回头,看向安娜手里的铁盒:“珠子……虽然在铁盒里,但屏蔽不完全。微量光谱泄漏,被系统追踪到了。” “现在怎么办?” “珠子给我。”钱明伸出手,“我放到屏蔽场最强的祭坛下面。你们从密道走,去墓地躲着。那里地下就是棱镜,系统监测最弱。” 安娜还在犹豫。 “没时间了!”钱明催促。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安娜一咬牙,把铁盒递给钱明。 钱明接过,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时,他回头说:“密道在储藏室后面,推开货架就能看见。今晚午夜,墓地见,我们详细计划。” 他消失在楼梯上。 安娜带着其他人往储藏室跑。推开一堆杂物,后面果然有个暗门,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 他们刚钻进密道,就听见教堂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还有钱明温和的说话声:“各位,下午好。有什么事吗?” 密道很黑,很长。他们摸着墙往前走,谁也没说话。 沈墨言心里乱糟糟的。 钱明可信吗?他收集情绪光谱五年,真的只是为了对抗系统?那些小玻璃罐里的光,看起来那么漂亮,但又那么危险。 还有陈建国……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超市老板,为了积分出卖了吴昊,出卖了他们。 在这个微笑的小镇里,谁是真朋友,谁是假笑脸? 密道尽头是个小门,推开,外面是墓地。 夕阳西下,灰白的世界染上一点淡黄。墓碑静静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他们躲在老槐树下,等着天黑,等着午夜,等着钱明的到来。 也等着命运的审判。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微笑小镇 — 锈蚀的蔓延 午夜十二点,墓地里安静得吓人。 沈墨言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灰白色的,像用旧了的银盘,没什么光亮。距离满月还有两天,但它已经够圆了,圆得让人觉得不祥。 顾临渊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沈墨言知道他醒着——每次顾临渊想事情时都这样。 安娜和张伟在另一边。张伟还在摆弄那个检测仪,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安娜看着教堂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 “钱明会来吗?”沈墨言低声问。 “不知道。”顾临渊没睁眼,“教堂那边没动静,巡逻队应该走了。但如果钱明被抓了……” 他没说完。 如果钱明被抓了,那些情绪炸弹就没了。他们的计划少了一半的胜算。 “有人来了。”张伟突然说。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从教堂方向来的,是从墓地深处——那里更黑,墓碑更密。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老杰克。 他手里提着那个布包——装铁器的布包,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拖沓。看见他们,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安娜问。 “我常来。”老杰克说,声音沙哑,“我儿子埋在这儿。编号782的墓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每晚都来坐会儿。” 他在一个墓碑前坐下,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头。那个墓碑很普通,和其他的一样,但在老杰克眼里,它是特别的。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们?”顾临渊问。 “嗯。”老杰克说,“从你们离开铁匠铺就跟着。怕你们出事。陈建国那小子……我早觉得他不靠谱,但没想到他会出卖人。” 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件铁器——锤子、钳子、几片铁片。每件上面都有暗红色的锈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这些锈迹,”老杰克说,“今晚我试了试。” 他拿起一片铁片,用锤子轻轻敲了敲。锈迹剥落下来一些粉末,落在他的手心里。那粉末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然后呢?”沈墨言问。 老杰克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空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粉末倒进去,又加了点水,摇了摇。 液体变成浑浊的暗红色。 他把液体涂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没什么变化,但张伟的检测仪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光谱干扰……”张伟盯着屏幕,“虽然很弱,但确实有。那块石头周围的光谱场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老杰克走回来,坐下:“我试过很多次。锈迹本身效果很弱,但如果把它磨成粉,和水混合,涂在物体表面……能持续干扰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顾临渊想了想,“如果涂在很多东西上呢?比如涂满整个广场?” “需要很多锈迹。”老杰克说,“我攒了十年的锈,只够涂一小片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锈迹是我儿子的念想。用一点少一点。等锈迹用完了,我对他的念想也就……淡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墨言听出了里面的痛。那些锈迹不只是武器,是老杰克和儿子最后的连接。 “还有别的办法吗?”安娜问,“比如……让别人也产生锈迹?” “需要强烈的、压抑的真实情绪。”老杰克说,“而且需要那情绪在物理世界凝结。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哭不出来,笑不出来,只能打铁。打了一天一夜,手磨破了,铁打弯了,最后打出的铁器上就有了这些锈迹。” 他看向他们:“你们能吗?能有那种强烈到能留在物质上的情绪吗?” 没人回答。 顾临渊沉默了会儿,然后说:“先等钱明。如果他的情绪炸弹能用,配合锈迹,也许效果更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从教堂方向来的。 钱明出现了。他还是穿着那身牧师袍,但袍子有点凌乱,像跑过。看见他们,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 “抱歉,来晚了。”钱明说,“巡逻队查得严,我在教堂多待了会儿,确认他们走了才出来。” “珠子呢?”安娜问。 钱明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的玻璃珠还在,颜色鲜艳,在月光下像宝石。 “他们没发现?”沈墨言问。 “发现了。”钱明说,“但我放在祭坛下面,那里屏蔽场最强。他们扫描时只检测到微弱信号,以为是我收集的那些光谱的泄漏,没细查。” 他把铁盒递给安娜:“还是你保管吧。我那边可能被盯上了,不安全。” 安娜接过铁盒,紧紧握着。 “现在计划是什么?”顾临渊问。 钱明找了块石头坐下,擦了擦汗:“我重新计算了引爆点。满月夜棱镜绽放时,会在全镇打开七个主要光谱通道——广场、教堂、墓地、静默花园,还有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居民区节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我们需要在七个点同时引爆情绪炸弹,制造光谱冲击波。这些冲击波会沿着通道传向棱镜核心,在核心交汇,产生共振。” “需要七个人。”安娜说。 “嗯。”钱明点头,“每个点一个人,负责引爆。同时,还需要一组人在墓地——棱镜正上方,释放强烈的正面情绪,吸引棱镜的注意力,让它开放更多通道。” 他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你们俩负责墓地这组。你们的情绪光谱很特别,棱镜会对你们感兴趣。” “其他人呢?”张伟问。 “我会安排。”钱明说,“老杰克在铁匠铺准备锈迹干扰剂。安娜负责联络还能清醒的居民。张伟,你的检测仪很重要——需要你监控全场光谱变化,告诉我们最佳引爆时机。” 听起来可行。 但沈墨言心里还是有疙瘩。 “钱明牧师,”他问,“你在教堂收集的那些情绪光谱……准备怎么用?” 钱明笑了笑:“那是后备计划。如果情绪炸弹效果不够,我会在教堂引爆我收集的所有光谱——虽然量少,但纯度高,也许能补上缺口。”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时间不多了。明天是满月前一天,系统会进入预备状态,全镇监控会加强。我们必须在明天傍晚前准备好一切——确定七个引爆点的人选,分配情绪炸弹,训练同步。” “训练?”安娜皱眉,“怎么训练?在这个到处都要微笑的地方,怎么训练人释放真实情绪?” “去静默花园。”钱明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安娜声音发颤,“那里全是褪色者,系统监控最严的地方!” “但也是系统最放松的地方。”钱明说,“因为它觉得那里没有威胁——褪色者已经不会产生情绪了。而且静默花园地下有连接棱镜的备用通道,那里的屏蔽场有漏洞,我们可以利用。” 他看着安娜:“你不是想见你妈妈吗?明天下午,我可以带你们进去。在那里,你们能看到系统的真相,也能……找到释放情绪的钥匙。” 安娜咬着嘴唇,手在发抖。她想见妈妈,但又怕——怕看到妈妈现在的样子,怕控制不住情绪。 “我去。”老杰克突然说。 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那块有锈迹的铁片:“我儿子……可能也在那里。虽然我知道他死了,埋在这儿,但万一……万一系统留了他一点点意识在静默花园里呢?我想去看看。” 钱明点点头:“好。明天下午三点,在墓地东边的小路集合。我带你们进去。” 他看了看天色:“现在都回去休息。记住,保持微笑,别露马脚。明天是最后准备的一天,不能出错。” 大家各自散去。 沈墨言和顾临渊往宿舍走。路上很黑,月光勉强照亮小路。 “你觉得钱明可信吗?”沈墨言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的计划逻辑上可行。但他太……急切了。急着要情绪炸弹,急着要我们去静默花园,急着要行动。” “你是说他有别的目的?”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小心点总没错。”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们溜回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躺下,但睡不着。 明天要去静默花园。那个安娜描述的地方——很大的玻璃房子,里面躺着一排排不会动的人,像植物。 他怕看到那种景象。 怕看到人失去所有情绪后的样子。 因为那可能就是他们的未来——如果计划失败的话。 第二天早上,调谐仪式照常进行。 沈墨言戴上眼镜时,感觉系统的吸力又变强了。那种掏空脑子、抽走情绪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往里伸。 他咬牙抵抗,抓住那些真实的记忆——母亲的背影,父亲的墓碑,轮回小学的孩子们。 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 他摘下眼镜,觉得脑子有点晕,但还能撑。 回到队伍里,他看见安娜——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哭过。老杰克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在互相支撑。 调谐结束,史密斯镇长走上台子。 “各位居民,”他笑容满面,“明天是小镇建立五十周年纪念日,也是满月夜。按照传统,我们将举行盛大的庆典。届时,公共光谱将达到最高亮度,为小镇带来新的五十年和谐。” 居民们鼓掌,微笑,看起来很期待。 但沈墨言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满月夜,棱镜绽放,收割所有人。 史密斯继续说:“今天下午,请各位完成手头工作后,早点回家休息。晚上八点,广场有预备庆典,欢迎大家参加。” 人群散去。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晚上八点的预备庆典,可能就是系统开始准备的时间。他们得在那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下午三点,墓地东边的小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明已经到了,还带了两个人——赵强和周婷。 赵强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很锐利。周婷背着急救包,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也加入。”钱明说,“赵强负责广场引爆点,周婷负责医疗支援。” “你们……”沈墨言看着他们。 “我们一直醒着。”赵强说,“只是装得像而已。李娜也是,但她要在医疗站值班,离不开。” 周婷补充:“王淑珍老太太也醒着,她说在服务中心帮我们盯着系统动向。张伟的检测仪连了她的设备,可以远程监控。” 沈墨言松了口气——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暗中行动。 人到齐了——沈墨言、顾临渊、安娜、老杰克、钱明、赵强、周婷,七个人。 钱明带着他们往墓地深处走。穿过一片密林,前面出现一堵高墙——灰色的,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 “入口呢?”安娜问。 钱明走到墙边,在一块砖上按了按。砖陷进去,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秘密通道。”钱明说,“我花了三年找到的。系统不知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很暗。钱明打开一个小手电,光很弱,但够用。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光亮。 是那种惨白的光,像医院手术室的灯。 他们走出通道,来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 沈墨言愣住了。 温室大得看不到边,顶上全是玻璃,透进灰白的天光。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床,整齐得像军队的营房。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子,只露出头和手。 那些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像玻璃珠。他们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在呼吸,但除此之外,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静默花园。”钱明轻声说,“全镇的褪色者都在这里。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安娜往前走,脚步踉跄。她的眼睛在那些脸上搜索,寻找熟悉的面孔。 “妈妈……”她喃喃道。 她走到第三排中间,停下。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脸很瘦,眼睛睁着,但空洞。 “妈……”安娜跪在床边,握住女人的手。 那手是温的,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回握。女人没反应,还是看着天花板。 “她听不见。”钱明说,“她活在自己的梦里——系统给她编织的美梦。在梦里,她可能还在开花店,你还在她身边。但现实里,她已经这样躺了三年。”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床单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杰克也在找。他走过一排排床,看每张脸。有些是老人,有些是中年人,还有些是孩子——很小的孩子,也睁着眼睛躺着。 最后他在角落里停下。 床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胸口有起伏,还在呼吸。 “小杰……”老杰克声音发颤。 他伸手想碰孩子的脸,但手停在空中,不敢落下。 “这不是真的。”钱明说,“系统会复制重要记忆,制造幻象。你儿子确实死了,埋在外面。这个只是……投影,用来稳定你的情绪,让你继续为系统提供光谱。” 老杰克的手垂下来。 他转身,背对着床,肩膀在抖。 沈墨言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难受。这些躺着的人,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但现在,他们成了系统的电池,提供最稳定的白色光。 而他们这些人,也可能变成这样。 “看够了。”顾临渊说,“该办正事了。” 钱明点点头,带他们往温室深处走。越往里走,床越少,但多了一些设备——复杂的仪器,连着管子,管子连着床上的人。仪器屏幕上有波形图,显示着稳定的白色光谱。 “这就是梦境网络。”钱明指着一台仪器,“系统给他们编织简单的美梦——吃饭、散步、聊天,没有冲突,没有悲伤。这些梦产生的白色光最稳定,是棱镜的基础能量。” 他走到一台最大的仪器前,打开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光路图。 “这里有个漏洞。”钱明说,“备用通道的接口。如果在这里释放强烈情绪,能直接注入棱镜的核心通道,不用经过地表的光谱网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蓝色的光,是悲伤。 “我试过。”钱明说,“在这里释放情绪,棱镜的反应很直接。它会立刻调动能量来吸收,但同时,它的防御会减弱——因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 他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明天满月夜,你们需要在这里,释放最强烈的情绪。我会在七个引爆点同步行动。但你们这里最关键——你们的情绪强度,决定棱镜开放多少通道。” “现在试试吗?”沈墨言问。 钱明摇头:“现在试会触发警报。我们只能计划,不能预演。” 他合上面板:“该走了。待太久会被发现。” 他们往回走。安娜最后看了妈妈一眼,擦干眼泪,跟上。老杰克也最后看了眼那个男孩的幻象,转身离开。 走出温室,回到通道,墙壁在身后合拢。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了。 “记住感觉。”钱明说,“记住那种愤怒,那种悲伤,那种……不想让更多人变成那样的决心。明天晚上,我们需要这些情绪,需要它们强烈到能撼动一个活了五十年的怪物。” 他们分开,各自回去准备。 沈墨言和顾临渊往宿舍走,路过广场时,看见已经开始布置了——彩旗、灯笼、舞台。居民们在忙碌,脸上都挂着庆典前的兴奋笑容。 但他们知道,那笑容很快会变成永恒。 回到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们能赢吗?”他又问。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有时候,问题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去做。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微笑小镇 — 静默花园的真相 晚上七点,赵强和周婷在墓地东南角等着。 天还没全黑,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灰白灰白的,像个褪色的银盘。赵强靠着棵树,眼睛盯着静默花园那堵高墙。周婷蹲在旁边,检查她的急救包——其实里面没多少药,主要是绷带和一些小工具。 “钱明会来吗?”周婷低声问。 “说好了会来。”赵强说,“再等五分钟,不来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墙角那边出现个人影。 不是钱明。 是陈建国。 他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脸上都是汗,笑得很勉强。 “你……”赵强站直身子,手摸向腰后——虽然没枪,但习惯动作。 “别紧张,别紧张。”陈建国举起手,“我是来……来帮忙的。” “帮忙?”周婷站起来,眼神警惕,“你昨天才出卖了吴昊,今天来帮忙?” 陈建国脸涨红了,汗流得更凶:“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昨天看着吴昊被抓走的样子,我……我一晚上没睡。他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我想起我以前的样子,刚来小镇时,我也是有脾气的,会生气,会高兴……但现在,我就知道笑,攒积分,换东西。” 他擦了把汗:“我不想变成那样。真的。我想帮忙,将功补过。” 赵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钱明让你来的?” “嗯。”陈建国点头,“他说你们要去静默花园,需要人望风。我在超市有权限,能查监控,知道巡逻队的路线。我可以帮你们避开他们。” “钱明自己呢?” “他说他有事,晚点来。”陈建国说,“但他告诉我入口在哪,怎么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图——和昨天钱明带沈墨言他们走的不是同一个入口,在墙的另一边。 赵强接过图,看了看,又看看陈建国:“我凭什么信你?” 陈建国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他的积分记录本。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笑容得分、情绪稳定度、积分增减。 “这是我的命根子。”陈建国说,“攒了三年,就为了换个大房子。但现在……” 他把本子撕了。 纸页散开,在风里飘。陈建国看着那些纸片,脸上有种解脱的表情:“我不要了。什么积分,什么房子,都是假的。我想当个人,真的人。” 赵强和周婷对视一眼。 “带路。”赵强说。 陈建国松了口气,点头,转身往墙那边走。他们绕到静默花园的北侧,那里墙根下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陈建国拨开枝叶,墙上果然有个暗门——很小,要趴着才能进去。 “钱明说这个入口很少用,系统监控弱。”陈建国说,“你们进去,我在外面守着。巡逻队半小时一趟,我给你们打信号。” 赵强点点头,第一个趴下,钻进暗门。周婷跟着,陈建国在外面把灌木恢复原状。 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低矮,潮湿,有股霉味。赵强打开小手电,光柱扫过墙壁——墙上有些奇怪的纹路,像电路,又像血管,微微发着光。 “这地方……”周婷低声说,“感觉不像人造的。” “跟着光走。”赵强说。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亮光——不是手电的光,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们走出通道,来到静默花园内部。 和沈墨言描述的一样,巨大的玻璃温室,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排的床,床上躺着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那种甜腻的味道。 但赵强注意到一些沈墨言没提的细节。 每个床头都有个小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波形图——不是心跳或呼吸,是某种规律的波动,像声波。仪器连着一根细管子,管子插在躺着的人的额头上,位置正好是眉心。 “他们在输送什么?”周婷问。 “梦。”赵强说,“钱明说过,系统给他们编织美梦。” 他走到一张床边,看着那个躺着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脸很安详,嘴角甚至有点微微上扬,像在笑。但眼睛是空的。 赵强看向床头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波形,旁边有行小字:“梦境编号:0472。内容:家庭聚餐。情绪输出:稳定白色光,纯度98%。” 他换了几张床,内容都差不多——“公园散步”、“朋友聊天”、“看日落”……都是简单的、愉快的场景,没有冲突,没有悲伤。 “全是好的记忆。”周婷说,“或者说是系统认为‘好’的记忆。” “为了产生稳定的白色光。”赵强说,“棱镜的基础能源。”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越往里,床越少,但仪器越复杂。有些仪器连着好几张床,屏幕上显示着汇总数据——“区域总输出:白色光强度7.2,波动率0.3%,符合标准。” 走到温室中央时,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里没有床,只有几个巨大的玻璃柱。柱子一人多高,里面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 是人的上半身,从腰部截断,泡在液体里。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骨骼和器官,但都是晶体化的,像水晶雕出来的。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神圣的感觉。 柱子底座连着无数光缆,光缆延伸到地面以下,不知通向哪里。 “这是什么……”周婷捂住嘴,脸色发白。 赵强走近一点,仔细看。玻璃柱上有铭牌,刻着字。 “初代调谐师——艾琳娜·陈,光谱物理学博士。自愿献身,成为永恒光源。愿她的光指引小镇。” 下一个柱子。 “初代调谐师——李建国,光学工程师。自愿献身,成为永恒光源。愿他的牺牲换来和平。” 一共六个柱子,六个人。三男三女,年龄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他们都闭着眼睛,泡在液体里,身体晶体化,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还在呼吸,或者说,还在“运行”。 “他们……还活着?”周婷声音发颤。 “某种意义上的活着。”赵强说,“钱明说过,初代调谐师发现系统失控后,试图关闭但失败。他们可能选择了……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试图从内部控制它。” 他走到最后一个柱子前。铭牌上写着:“初代调谐师——史密斯·威廉,项目总负责人。自愿献身,成为永恒光源。愿他的错误得以弥补。” 史密斯·威廉。 镇长的父亲。 赵强想起镇长手里的怀表,那块抑制器。原来他父亲没有逃跑,没有推卸责任,而是把自己变成了……这个。 “看这里。”周婷指着柱子底座。 底座上有个小屏幕,显示着数据。不是白色光输出,是另一种波形——更复杂,更多颜色,但整体呈现一种黯淡的灰色。 “这是他们的情绪光谱。”周婷仔细看屏幕上的注释,“‘融合意识体情绪状态:稳定维持中。主要构成:愧疚(45%),责任感(30%),希望(15%),其他(10%)。’” 她抬起头:“他们还有情绪。虽然被晶体化了,但他们还在感觉……愧疚,责任,希望。” 赵强沉默了。 这些初代调谐师,以为自己创造了帮助人的工具,结果造出了怪物。他们试图弥补,选择把自己变成系统的电池,用自己残余的情感和意志,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而他们的孩子——比如镇长,比如安娜的妈妈——继承了他们的愧疚,继续在这个系统里挣扎。 “棱镜的意识……”周婷轻声说,“钱明说过,棱镜的意识源于初代调谐师的集体意志畸变。但如果他们的意志还在,还在愧疚,还在希望……” “那棱镜可能不是纯粹的怪物。”赵强接上她的话,“它可能还保留着一点……创造者的初衷,只是被扭曲了。” 他们绕着柱子走了一圈。每个柱子后面都有更多的光缆,汇聚到中央的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空荡荡的,但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和教堂地板上的很像,但更精细。 “这是连接点。”赵强蹲下研究,“所有光谱从这里流向棱镜核心。这些初代调谐师……他们是中转站,也是过滤器。他们在用自己的意识过滤光谱,尽量维持稳定。”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转身,摆出防御姿势。 但来的是钱明。 他脸色很不好,走路有点晃,看见他们,勉强笑了笑:“找到你们了。陈建国说你们从这个入口进来,我赶紧过来。” “你去哪儿了?”赵强问。 “安排其他事。”钱明说,“七个引爆点的人选确定了——我、安娜、老杰克、张伟、李娜、王淑珍,还有……陈建国。” “陈建国?”周婷皱眉,“他行吗?” “他说他想将功补过。”钱明说,“我给他一个机会。广场引爆点最危险,但他说他愿意去。” 他走到玻璃柱前,看着里面晶体化的人,叹了口气:“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真相。棱镜不是凭空出现的怪物,它是这些好人……好意的畸变产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赵强问。 “因为知道真相会让人犹豫。”钱明说,“如果棱镜是纯粹的恶,摧毁它很容易。但如果它里面还有这些人的意识,还有他们牺牲自我的执念……摧毁棱镜等于再次杀死他们,彻底地。” 他伸手摸了摸史密斯·威廉的玻璃柱,动作很轻,像怕惊醒里面的人。 “镇长知道吗?”周婷问。 “知道。”钱明说,“他每年今天都会来这里,坐在这个平台上一整天。对着他父亲说话,说这一年的情况,说他又拖延了一年,说抱歉还没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钱明转过身,看着他们:“现在你们知道了。满月夜,如果我们引爆情绪炸弹,冲击棱镜核心,这些初代调谐师的意识体也会受到冲击。他们可能……会彻底消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怎么办?”周婷问,“不行动的话,全镇人都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钱明说,“所以才难。所以我才需要确认,你们……还有沈墨言他们,在知道真相后,还能不能下决心。” 温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还有那些玻璃柱里液体循环的汩汩声。 赵强看着那些晶体化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坦然,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们是罪人,也是圣人。 他们创造了怪物,也用自己的身体困住了怪物五十年。 现在,他们的孩子和学生,要来做最后的了断。 “我有一个问题。”赵强开口,“如果我们成功了,棱镜被摧毁,系统停止。这些初代调谐师……会怎么样?” 钱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可能随着棱镜一起消散。也可能……终于得到解脱。” “那静默花园里的人呢?”周婷问,“那些褪色者?” “他们的连接会断开。”钱明说,“但被抽走的情绪回不来。他们会醒来,但可能……情感残缺,像大病初愈的人,需要很长时间恢复,甚至永远恢复不了。” 他顿了顿:“但至少,他们能真正地活,真正地感觉,哪怕感觉不完整。” 赵强点点头。 他走到平台中央,蹲下,手按在那些刻痕上。图案是冷的,但能感觉到微弱的振动——像心跳,很慢,但还在跳。 “我决定了。”他说。 周婷看着他。 “我是警察。”赵强站起来,“我的职责是保护人。现在有一万两千人面临危险,我要保护他们。至于这些初代调谐师……” 他看着玻璃柱:“他们选择了牺牲,选择了用自己困住错误五十年。我想,如果问他们,他们也会说——够了,该结束了。让其他人活下去。” 钱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谢谢。” “别谢我。”赵强说,“谢他们。” 他转身往外走:“该回去了。明天就是满月夜,还有很多要准备。” 周婷跟上。 钱明留在原地,对着玻璃柱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也转身离开。 他们沿着通道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回到入口,陈建国还在外面守着,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问。 “看到了该看的。”赵强说,“明天你负责广场引爆点,准备好了吗?” 陈建国用力点头:“准备好了。我把超市里所有积分高的东西都搬出来了——那些有颜色的布料、画,能激发情绪的东西。我会在引爆前让周围居民看到那些,激起他们的真实反应。” “好。”赵强拍拍他肩膀,“这次别让我们失望。” “不会。”陈建国眼睛有点红,“绝对不会。” 他们分开,各自回去。 赵强和周婷往宿舍走,路过广场时,看见庆典舞台已经搭好了,很大,很华丽。居民们在做最后的布置,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容。 他们不知道,明天晚上,这个舞台可能就是他们变成雕塑的地方。 回到宿舍楼,赵强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沈墨言和顾临渊那儿。 敲门,开门的是顾临渊。 “有事?”顾临渊问。 “静默花园的事。”赵强说,“我们看到了初代调谐师。” 他简单说了看到的情况——玻璃柱,晶体化的人,他们还在输出的愧疚和希望。 沈墨言听完,沉默了。 “所以摧毁棱镜,等于杀死他们第二次。”他低声说。 “但他们可能希望这样。”赵强说,“困住自己的错误五十年,够了。” 顾临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更圆了,颜色也深了一点,从灰白变成淡黄。 “钱明说得对。”顾临渊说,“知道真相会让人犹豫。但犹豫之后还能下决心,那决心才是真的。” 他转过身:“明天晚上,我们按计划行动。七个引爆点,墓地核心冲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试过了。” 沈墨言点点头。 赵强也点头。 他们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交流着同样的东西——决心,还有对未知的敬畏。 赵强离开后,沈墨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静默花园里那些睁着眼睛躺着的人,想起玻璃柱里晶体化的初代调谐师,想起镇长摸着怀表的样子。 所有人都困在这个系统里。 创造者,维护者,居民,回廊者。 明天晚上,要么一起解脱,要么一起沉沦。 没有中间选项。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但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最后他坐起来,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也没睡,在黑暗里坐着。 “顾临渊。”沈墨言说。 “嗯?” “如果我们失败了,变成那些躺着的人……你会后悔吗?” 顾临渊想了想,然后说:“不会。因为至少我们试过真实地活,真实地感觉。不像他们,连后悔的能力都没有。” 沈墨言笑了,虽然笑得很苦。 “睡吧。”顾临渊说,“明天需要力气。” 沈墨言重新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微笑小镇 — 色彩暴动 满月夜。 晚上八点,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全镇的居民几乎都来了,男女老少,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挂着庆典的笑容。舞台灯火通明,彩旗飘扬,音乐欢快。史密斯镇长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致辞,讲小镇五十年的和谐与美好。 台下,陈建国挤在人群里,手心都是汗。 他怀里揣着那颗红色的情绪炸弹——愤怒。钱明分给他的,让他在庆典高潮时引爆。可他看看周围这些笑着的人,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邻居,心里发虚。 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炸弹效果不够呢? 万一……他像吴昊一样被抓走呢? “陈老板?”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陈建国吓得一哆嗦,转头看见是超市的常客王太太。她笑得很开心:“今天庆典真热闹啊,你说是吧?” “是,是……”陈建国挤出笑容。 “对了,你超市里那些有颜色的布料,什么时候再进货啊?”王太太说,“我想给我孙女做条裙子,要粉色的,真粉色,不是咱们平时那种淡粉。”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那点真实的渴望,突然觉得勇气回来了。 “明天。”他说,“明天就有。” 王太太高兴地走了。 陈建国握紧了怀里的玻璃珠。为了这些人,为了他们想要一点真颜色的愿望,他得做。 舞台那边,史密斯镇长讲完了话,音乐变得更响。居民们开始跳舞,手拉手围成圈,笑容标准,动作整齐。 安娜也在人群里。 她没跳舞,而是慢慢往舞台侧面移动。那里有个控制台,连着全镇的光谱系统。钱明说,如果在控制台附近引爆情绪炸弹,效果能放大三倍。 她手里握着那颗蓝色的珠子——悲伤。想起妈妈躺在静默花园里的样子,想起那些睁着眼睛不会动的人,她的心就揪着疼。 快了。 就快了。 --- 墓地,静默花园入口。 沈墨言和顾临渊已经在这里了。老杰克也在,他带了一大包东西——全是带锈迹的铁器,锤子、钳子、铁片,堆在旁边。 张伟蹲在地上,摆弄他的检测仪。屏幕亮着,显示全镇的光谱波动图。七个小光点在地图上闪烁——代表七个引爆点的人。还有一个大光点在墓地,是他们。 “所有人就位。”张伟低声说,“光谱密度在上升……棱镜开始活跃了。” 沈墨言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颜色是那种不正常的淡金色,像镀了层假金粉。月光照下来,整个墓地的墓碑都在泛着微光。 “还有多久?”顾临渊问。 “按钱明的计算,棱镜会在九点整达到峰值,开始绽放。”张伟看了看检测仪,“现在是八点二十。我们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沈墨言觉得心跳得很快。他看看顾临渊,顾临渊脸色平静,但眼神很专注。 “紧张?”顾临渊问。 “嗯。”沈墨言老实说。 “我也紧张。”顾临渊说,“但紧张是好的,说明我们还感觉真实。” 老杰克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锈迹和水混合的干扰剂。他开始往周围的墓碑上涂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这些锈迹,”老杰克一边涂一边说,“是我儿子留给我的。今晚用完,他就真的走了。但也好……他困在我心里十年了,该让他走了。” 他涂完一个墓碑,摸了摸石头:“走吧,孩子。去你该去的地方。” 沈墨言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如果今晚失败了,他可能再也想不起他们了。 不,不能失败。 --- 教堂地下室。 钱明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台上摆着他收集了五年的情绪光谱——十几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宝石。 他拿起一个蓝色的罐子,对着光看。 里面是他妻子的悲伤。 十年前,她因为儿子去世哭得太厉害,被系统判定为情绪失控。送走前,钱明偷偷截留了一小部分她的光谱,存在这里。这是他最后的念想。 “对不起。”他轻声说,“没能早点救你。” 他把罐子放回原位,转身看向墙上的钟。 八点三十。 该去引爆点了。 钱明深吸一口气,拿起那颗紫色的情绪炸弹——恐惧。这是吴昊做的最后一颗,也是纯度最高的一颗。 他走出地下室,沿着密道往教堂钟楼走。钟楼是全镇最高的地方,在那里引爆,光谱能覆盖最广。 楼梯很窄,很陡。钱明爬到顶层时,已经气喘吁吁。他推开小门,走到钟楼边缘。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小镇——广场上灯火通明,人群像蚂蚁一样攒动。街道上,房子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庆典的欢乐中,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钱明握紧了玻璃珠。 九点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默念。 --- 广场上,庆典达到高潮。 史密斯镇长宣布进入“光谱共享”环节——居民们手拉手,闭上眼睛,通过特制眼镜共享平静和愉悦的光谱。这是小镇五十周年的特别仪式,据说能加强社区连接。 安娜看准了这个时机。 控制台就在舞台侧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看着。她假装被挤到那边,不小心撞了工作人员一下。 “哎呀,对不起!”安娜说,笑得很抱歉。 “没事没事。”工作人员摆摆手,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秒。 就这一秒。 安娜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珠,用拇指指甲在表面划了一道——这是吴昊教的方法,珠子不会马上碎,会慢慢裂开,三十秒后完全释放。 她把珠子悄悄塞进控制台下面的缝隙里。 然后转身,挤回人群。 心脏狂跳。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 墓地,张伟的检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光谱波动异常!”他盯着屏幕,“广场方向……安娜引爆了!” 屏幕上,代表广场的光点剧烈闪烁,蓝色的光谱波像水纹一样扩散开来,迅速覆盖整个广场区域。 “效果比预计强。”顾临渊说,“吴昊的珠子纯度太高了。” 沈墨言紧张地看着检测仪。蓝色的波不断扩散,开始影响周围的光谱场。其他几个引爆点的光点也开始波动——陈建国在广场边缘,李娜在医疗站,王淑珍在服务中心,赵强在巡逻队值班室…… “他们感受到影响了。”张伟说,“都在准备。” --- 广场上,变化开始了。 最先受影响的是那些闭着眼睛共享光谱的居民。他们脸上的笑容开始扭曲,有的人皱起眉头,有的人嘴角下垂。 蓝色光谱——悲伤,开始唤醒他们压抑的记忆。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他想起了去世的父亲,想起了最后一次吵架,想起了那句没来得及说的“对不起”。 一个女人开始抽泣。她想起了流产的孩子,如果活着,今年该二十岁了。 一个老人蹲下来,抱着头。他想起了战争中死去的战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兄弟。 悲伤像病毒一样传播。 控制台附近的蓝色光谱浓度最高,那里的居民反应最强烈。有些人开始哭出声,有些人喃喃自语,有些人呆呆站着,像被抽走了魂。 广场的音乐停了。 跳舞的人群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周围哭泣的人。他们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因为笑容在这种氛围里显得那么假,那么刺眼。 史密斯镇长站在台上,脸色苍白。他看着台下失控的场景,手在抖。怀表在他口袋里,指针倒走得飞快——还差十分钟,棱镜就要绽放了,可这时候出乱子…… “大家冷静!”他拿起话筒喊,“保持微笑!情绪是私有毒素,不要传播负面……” 话没说完,陈建国行动了。 他挤到舞台前,从怀里掏出那颗红色玻璃珠,狠狠摔在地上。 “啪!” 珠子碎了。 红色的光爆开,像鲜血泼洒。那不是普通的光,是浓缩的愤怒——吴昊对自己被调谐的愤怒,对系统剥夺自由的愤怒,对所有虚假笑容的愤怒。 红光迅速扩散,和蓝光混合,变成诡异的紫色。 这下,广场彻底乱了。 原本只是悲伤的居民,现在开始愤怒。 “凭什么不让我们哭!”有人喊。 “我儿子死了,我想他想得要疯,你们让我笑?!” “我每天装得那么累,就为了攒积分换条有颜色的围巾,值得吗?!” “受够了!受够了这假惺惺的日子!” 愤怒点燃了压抑五十年的情绪。居民们开始推搡,开始叫骂,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那些整洁的、淡色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像囚服。 色彩开始出现。 不是小镇那种淡色,是鲜艳的、真实的色彩。一个女人的眼泪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一个男人愤怒的脸涨得通红,孩子们吓哭了,脸颊是粉红的。 广场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画,灰白的底色被各种真实的颜色覆盖。 安娜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计划成功了……吗? --- 教堂钟楼,钱明看着广场的混乱,握紧了手里的紫色珠子。 就是现在。 他砸碎珠子。 紫光——恐惧,爆发了。 不是普通的恐惧,是吴昊对变成空壳的恐惧,对失去自我的恐惧。那光像冰冷的雾气,迅速蔓延,笼罩半个小镇。 广场上,愤怒的居民们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想起规则,想起褪色者,想起静默花园里那些躺着的人。 恐惧压过了愤怒。 有人开始退缩,想挤出人群回家。但人太多,挤不动。 有人瘫坐在地上,抱着头:“我不要去静默花园……我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对着天空喊:“停下!让一切停下!” 恐惧,悲伤,愤怒——三种强烈的情绪光谱混合在一起,变成混乱的杂色光,在小镇上空翻滚。 张伟的检测仪屏幕几乎被各种颜色的波形填满。 “所有引爆点都行动了!”他喊,“李娜在医疗站引爆了绿色——嫉妒!王淑珍在服务中心引爆了黄色——焦虑!赵强在巡逻队值班室引爆了橙色——怀疑!” 七个引爆点,七种颜色,七种情绪。 整个小镇的光谱场彻底紊乱。 --- 墓地,沈墨言感觉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能量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棱镜被激活了。”顾临渊说,“它在吸收这些杂色光。” 确实,检测仪显示,所有情绪光谱都在向墓地汇聚——像水流向漩涡中心。那个代表棱镜的大光点亮度急剧上升,从黯淡的灰色变成刺眼的白色。 “它在加速生长。”张伟声音发颤,“比预计快……太多了。” 老杰克站起来,举起手里涂满锈迹的铁锤:“该我们了。”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点点头。 他们走到静默花园入口的平台中央——昨天钱明指给他们看的地方,棱镜正上方的连接点。 张伟把检测仪对准地面:“光谱通道正在打开……三,二,一……现在!” 沈墨言闭上眼睛。 他不再抵抗情绪,而是放开所有压抑。想起母亲离开的背影,想起父亲冰冷的墓碑,想起轮回小学里那些孩子最后的笑容——悲伤,但温暖。 他哭出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放声大哭。眼泪滚烫,流过脸颊,滴在地上。那些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渗进地面,往下,往下,流向三十米深处的棱镜。 顾临渊也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想起那些想死又不敢死的夜晚,想起沈墨言握住他的手说“我在这儿”——那种又绝望又希望的感觉,矛盾但真实。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释放。像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冲出笼子。 两人的情绪光谱交织在一起——蓝色的悲伤,金色的希望,红色的愤怒,白色的平静——混合成一种从未有过的颜色,无法形容,但异常强烈。 检测仪屏幕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数据过载。所有波形都冲到顶,所有颜色都混成一团。张伟赶紧调低灵敏度,才勉强看清。 “有效!”他喊,“棱镜的核心光谱出现紊乱!它在……在颤抖!”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 墓碑开始摇晃,有些倒下来。静默花园那堵高墙出现裂缝,灰土簌簌往下掉。 老杰克把他所有的锈迹干扰剂都倒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渗进裂缝,沿着缝隙往下流。检测仪显示,棱镜的光谱场出现了细密的干扰纹路——像玻璃被石头砸出的裂纹。 “继续!”张伟喊,“它快撑不住了!” 沈墨言和顾临渊用尽所有力气,释放更深层的情绪。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孤独,渴望,爱,恨,所有构成“自己”的东西。 他们感觉意识在往下沉,像昨天在墓地冥想时那样,被拉向棱镜的核心。 但这次,他们是主动的。 --- 广场上,安娜看着天空。 月亮变成了血红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红了——棱镜吸收了大量红色愤怒光谱,折射到月光里。整个小镇笼罩在诡异的红光下,像世界末日。 居民们安静下来,惊恐地看着天空。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从广场地面,从建筑墙壁,从空气中,浮现出……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颜色构成的影子——猩红的愤怒之影,形状扭曲,像燃烧的火焰。深蓝的悲伤之潮,像海水,缓慢涌动。墨绿的嫉妒之藤,从地缝里钻出来,缠绕一切。 还有更多——紫色的恐惧之雾,黄色的焦虑之网,橙色的怀疑之刺…… 光谱幽灵。 棱镜吸收不了这么多杂色光,开始把过剩的情绪能量具象化,投射到现实世界。 “那……那是什么……”一个居民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因为那些幽灵开始动了。 猩红的愤怒之影扑向一个还在发怒的男人,缠住他,男人发出惨叫,身体开始泛红,像被煮熟。深蓝的悲伤之潮淹没一个哭泣的女人,女人沉下去,再浮上来时,脸上没有了表情,只有空洞。 它们在选择目标——情绪最强烈的人。 广场陷入恐慌。 人们开始逃跑,但四面八方都是幽灵。有些撞在一起,摔倒,被幽灵追上。有些躲进建筑,但幽灵能穿墙。 安娜也被盯上了。 一个深蓝的悲伤之潮向她涌来。她想起妈妈,悲伤涌上来,那潮水就更汹涌。 “安娜!跑!”有人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陈建国。他冲过来,拉住她就跑。身后,悲伤之潮紧追不舍。 “去墓地!”陈建国喊,“钱明说那里最安全!” 他们挤出人群,往墓地跑。身后跟着十几个还能跑的居民,还有更多的光谱幽灵。 --- 墓地,沈墨言和顾临渊已经跪在地上。 释放情绪消耗了太多体力,他们快撑不住了。但检测仪显示,棱镜的核心结构已经出现严重紊乱——裂纹在扩散,能量在泄漏。 “快成功了……”张伟盯着屏幕,“只要再坚持一分钟……” 话音刚落,静默花园那堵高墙“轰”一声塌了。 不是全部,是一大块。灰尘弥漫中,能看到里面的景象——玻璃温室,一排排的床,还有中央那六个玻璃柱。 玻璃柱在发光。 不是稳定的白光,是杂乱的彩光。初代调谐师晶体化的身体在颤抖,他们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空洞的睁着,是有意识的睁开。 他们看着外面,看着沈墨言和顾临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解脱,有希望,还有……请求。 “他们在帮我们。”顾临渊喘着气说,“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干扰棱镜的控制。” 确实,检测仪显示,棱镜的能量输出在急剧下降。那六个玻璃柱成了干扰源,不断发射反向光谱,抵消棱镜的吸收。 地面震动突然停止。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连光谱幽灵都停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一声轻响。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但很轻,很脆。 从地底深处传来。 棱镜的核心……碎了。 不是完全摧毁,是结构崩溃。检测仪上,那个大光点分裂成几十个小光点,亮度急剧下降,最后稳定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能量泄漏停止了。 光谱幽灵开始消散——猩红的影子变淡,深蓝的潮水退去,墨绿的藤蔓枯萎。它们化作光点,升上天空,像反向的雨。 月亮变回正常的淡黄色。 小镇安静下来。 沈墨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顾临渊躺在一旁,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张伟看着检测仪,不敢相信:“我们……成功了?” 老杰克走过来,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他看着那堵倒塌的墙,看着里面的玻璃柱,突然跪下,磕了个头。 安娜和陈建国带着一群居民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结束了?”安娜问。 “好像……是。”陈建国说。 但张伟的检测仪突然又响起来。 不是警报,是……奇怪的数据。 他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不对。”他说,“棱镜没有完全摧毁……它在……重组。” “什么意思?”沈墨言挣扎着坐起来。 “意思是,”顾临渊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我们只是打断了它的绽放。它没死,它在用剩余的能量修复自己。” 张伟点头:“检测仪显示,地下的光谱结构在缓慢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而且……” 他顿了顿:“它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处理杂色光。”张伟指着屏幕上新出现的波形,“看这些数据——它刚才吸收了那么多混乱情绪,现在开始尝试解析、分类、储存。如果让它完成学习,下次……”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下次,棱镜会更强大,更难以对付。 而且可能不再需要五十年一收割——它可能学会随时吸收情绪,随时维持生长。 广场方向传来骚动。 居民们从恐慌中恢复,但情绪还在——真实的情绪,没有系统压制,没有调谐仪过滤。有些人还在哭,有些人在吵,有些人在发呆。 小镇失去了维持五十年的秩序。 棱镜被重创,但没有死。 而他们,放出了一万两千个真实的人,和一堆烂摊子。 沈墨言看着顾临渊。 顾临渊苦笑。 “我们好像,”他说,“搞砸了。” 喜欢逆流回廊请大家收藏:()逆流回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