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 第224章 离开 天光再次亮起时,是滨城冬日惯有的、灰白浑浊的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敷衍地搭在城市上空。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咸腥的水汽,钻进衣服纤维的每一个缝隙,带来一种黏腻的寒意。 染坊里,那股复杂的、陈旧的气味经过一夜的沉淀,似乎淡了些,但并未散去,只是更深地融入砖木的肌理,化作背景的一部分,不易察觉,却无处不在。陈师傅斗室的门,依旧紧闭着。但门缝底下,已经没有新的、呛人的烟雾飘出来。只有那种经年累月、浸透在木头和墙壁里的、陈旧的烟草焦油味,还在极其微弱地、顽固地散发着一丝丝余韵。那扇门,连同门后那个被烟雾熏透、堆满旧物、静默无声的空间,像一块被遗忘的、黯淡的琥珀,凝固了某些已然逝去、或正在逝去的东西。 梁文亮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合同签妥、尘埃落定的狂喜稍微平复后,一种混杂着亢奋、焦虑、不安和巨大期待的情绪,便一直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让他毫无睡意。他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临时搭在染坊外间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合同的每一个条款,计算着可能的收益,幻想着巴黎画廊开幕式的情景,想象着“湖光·初雪”在聚光灯下会如何震撼那些见多识广的观众,想象着他们从此将踏上怎样一条金光闪闪的坦途。汉斯助理发来的行程邮件,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搭配去巴黎要穿的衣服——虽然汉斯说了“商务休闲即可”,但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登上如此重要的国际场合,绝不能马虎。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的、灰白的光线,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有多少像样的衣服,最后翻出来的,也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T恤、牛仔裤,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以及唯一一套为了参加比赛而买的、廉价但版型尚可的黑色西装。他把这些,连同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护照、钱包、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副本,一股脑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质地的双肩背包里。背包不大,几乎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收拾停当,他坐在床边,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目光在昏暗的染坊里逡巡,最后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上。衣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沉默的坐标,标记着曾经悬挂奇迹的位置。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奔赴广阔天地的、急不可耐的悸动。 保罗也醒了。或者说,他也几乎没怎么睡着。后半夜,梁文亮翻来覆去、偶尔压抑不住的低笑和喃喃自语,陈师傅门缝下终于不再飘出新的烟雾后、那种更加沉滞的死寂,以及他自己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都让他无法真正入睡。他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看着黑暗中染坊高高的、蒙尘的房梁轮廓,听着梁文亮压抑的兴奋呼吸,鼻端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复杂的陈旧气味。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又似乎塞满了东西,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杂乱无章地涌现、交织、又消散。陈师傅最后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院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灰蓝色目光;保险专员戴着白手套、专业而冰冷地检查袍子的手;自己笔下那颤抖的、黑色的签名;以及那无声无息、不断飘散的、苦涩的烟。这些东西,像冰冷的碎片,在他意识深处漂浮、碰撞,带来一阵阵钝痛,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意义。天光微亮时,他感到的不是新一天的开始,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的疲惫,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怪异的梦境中醒来,却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虚幻,更加沉重。他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具生了锈的机器。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已收拾停当、正目光灼灼望着窗外的梁文亮,又看了一眼陈师傅那扇依旧紧闭、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红和赵晓松也早早起来了。他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最整齐的衣服——虽然是浆洗发白的旧工装,但洗得很干净,连补丁的针脚都整整齐齐。他们默默地在院子里烧了热水,用那只有缺口的旧陶壶沏了茶,不是陈师傅平时喝的那种劣质苦茶,而是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点、用廉价纸包着的茉莉花茶末。茶沏好了,放在那张旧方桌上,旁边摆着四只粗糙的陶碗,碗里飘着几朵干枯发黄的茉莉花,散发出一种廉价的、但在此刻显得异常珍贵的香气。他们站在桌边,怯怯的,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染料浸得有些褪色、此刻却异常清澈的眼睛,望着保罗和梁文亮,眼神里有不舍,有迷茫,有祝福,也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晨光渐亮,染坊里的景物清晰起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蒙尘的缸,交错的竹竿,墙角的杂物,空气里熟悉的陈旧气味。只是那个悬垂过“湖光·初雪”的衣架,空着,像一个醒目的、无法填补的缺口,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又刚刚失去了什么。 没有人去敲陈师傅的门。那扇门,从昨晚起,就成了一个沉默的禁忌,一个谁都不愿、也不敢去触碰的存在。里面没有任何声息,没有咳嗽,没有走动,没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凝固般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丝丝缕缕、仿佛从门板本身渗出来的、陈旧的苦涩烟味。 梁文亮终于按捺不住,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对保罗说:“保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去跟陈师傅道个别?” 保罗正在慢吞吞地拉上背包的拉链,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目光复杂。道别?说什么?说谢谢?说抱歉?说我们要走了,去巴黎了,您多保重?这些话,在老人昨天那斩钉截铁的拒绝、摔门而去、以及后来漫长一夜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甚至……有些残忍。 “算了。” 最终,保罗声音干涩地开口,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四碗飘着干枯茉莉花的茶水上,“让他……静静吧。” 梁文亮也沉默了。他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保罗,最后点了点头。他知道保罗说得对。有些告别,不如沉默。 两人默默地背上背包,走到方桌边。小红立刻端起一碗茶,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梁文亮,赵晓松也端起另一碗,递给保罗。茶水很烫,粗糙的陶碗壁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冬日清晨的寒意。碗里,那几朵干枯的茉莉花,在热水的浸泡下,缓缓舒展开些许,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梁哥,保罗哥,” 小红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有些发红,“喝茶……路上,顺风。” 赵晓松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发红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们。 梁文亮看着这两个在染坊里朝夕相处、一起熬过最艰难日子的半大孩子,心头也是一热,他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将一大碗滚烫的、带着廉价花香的茶水灌了下去。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食道火辣,但那股暖意,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也有些发酸。 “谢谢,小红,晓松。” 梁文亮放下茶碗,抹了抹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朗、充满希望,“你们好好跟着陈师傅,把‘温玉’的手艺守住。等我们在外边站稳了脚,一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把‘温玉坊’好好修一修!” 保罗也接过茶碗,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茶水带着茉莉花的苦涩香气,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真实的、灼热的触感。他抬起眼,看着小红和赵晓松,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是也点了点头,哑声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陈师傅。” 小红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擦掉。赵晓松的眼圈也红了,但他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喝完茶,放下碗。粗糙的陶碗与木桌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这大概是他们在“温玉坊”喝的最后一碗茶了。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昏暗、陈旧、弥漫着复杂气味的染坊。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空荡荡的衣架,墙角堆放的杂物,以及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房门。然后,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对保罗说:“走吧。” 保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拒绝告别的句点。他收回目光,对小红和赵晓松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在梁文亮身后,向院门走去。 小红和赵晓松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到院门口。吱呀一声,梁文亮拉开了那扇沉重、掉漆的老旧木门。门外,是滨城冬日灰白、湿冷的街道,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嘈杂声,带着鲜活却又陌生的市井气息。门内,是浸透了陈旧染料味、米浆味、烟味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寂静的染坊。 梁文亮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切,带着一种奔向新世界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保罗在门槛前停顿了一瞬,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染坊里,高窗投下的、浑浊的光柱,依旧静静地打在青砖地上,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那空荡荡的衣架,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小红和赵晓松站在门内,红着眼眶,用力朝他们挥手。更深处,陈师傅的房门,紧闭,沉默,像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也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传来木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吱呀——砰。不重,却异常清晰,像一声沉闷的、最终的告别。 门,关上了。将染坊,将小红和赵晓松,将陈师傅和他那间烟雾弥漫的斗室,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将所有那些混杂着濒死、挣扎、神迹和浓烈烟火气的记忆,都关在了身后。 门外,是滨城冬日湿冷的街道,灰白的天空,陌生的喧嚣,和一条通往机场、通往巴黎、通往一个未知而闪光世界的、冰冷坚硬的水泥路。 梁文亮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见保罗还站在关闭的院门前,怔怔地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不由催促:“保罗!快走,时间不多了!” 保罗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院门,门板上,“温玉坊”三个早已斑驳不清的字,在灰白的天光下,几乎难以辨认。然后,他不再回头,紧了紧肩上的背包,跟上梁文亮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滨城清晨湿冷的街道上。背包不重,但保罗却觉得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从泥泞中艰难拔起。他忍不住又回头,望向“温玉坊”的方向。那栋老旧的、不起眼的院落,很快就被更高、更杂乱的建筑遮挡,只露出屋顶一角灰色的、长着枯草的瓦片,在灰白的天幕下,迅速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杂乱的城市轮廓线之后。 它消失了。连同里面所有的气味、声响、光线、记忆,以及那个紧闭的、沉默的房门,一起,消失在身后。 梁文亮走得很快,步履生风,仿佛要甩掉身后的一切。他时不时抬手看表,计算着去机场的时间,又掏出手机,反复确认航班信息和汉斯助理发来的接车安排。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惊人,对周围湿冷、灰扑扑的街景视而不见,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巴黎的灯火,闻到了塞纳河畔的空气。 保罗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胃部阵阵紧缩,头晕,恶心,像是晕船,又像是高烧初退时的虚脱。周遭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属于滨城日常的景象,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他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而现实,比梦境更加虚幻,更加难以承受。 那扇紧闭的门,那无声飘散的烟,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空荡荡的衣架,那两碗滚烫的、带着廉价花香的茶水,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的挥手……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与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的目光,合同上冰冷的条款,那两张精致的机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眩晕的漩涡。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被永远地留在了那扇紧闭的门后,留在了那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陈旧的寂静里,而另一部分,却背着一个轻飘飘的背包,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冰冷的路上。 这种撕裂感,如此真实,如此疼痛。 汉斯·穆勒派来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的商务车,准时停在了约定的路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动作标准,一言不发。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温度适宜,与外面湿冷的街道是两个世界。梁文亮几乎是雀跃地钻了进去,把自己和背包安顿在后座宽敞的空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踏上了通往梦想的、舒适而确定的轨道。保罗跟着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将滨城湿冷的空气和嘈杂的市声彻底隔绝在外。车内过于洁净、过于安静,只有发动机极其低微的嗡鸣,反而让他更加不适,那种晕眩和恶心的感觉愈发强烈。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滨城清晨稀疏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飞掠,熟悉的、灰扑扑的建筑,杂乱的电线,早起忙碌的人们,都迅速被抛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梁文亮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巴黎的天气,搜索穆勒画廊和“经纬之外”展览的相关信息,甚至开始笨拙地用翻译软件,预习着一些简单的法语问候语。他的整个身心,都已经飞向了那个遥远的、闪光的都市。 保罗则一直侧着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滨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展开,又迅速被高速公路两旁单调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零散的厂房取代。天空依旧是那种灰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低垂地压在地平线上。他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那片灰色的天空,那些飞掠而过的、荒凉的田野,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染坊高窗外那片同样灰色的、压抑的天光,化作了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化作了那扇紧闭的、无声的房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罗,你看!” 梁文亮忽然兴奋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上面是穆勒画廊官网的页面,首页赫然是“经纬之外”展览的预告,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海报,下方是展览时间和地点,以及寥寥数语的介绍,充满神秘感和艺术张力。“我们的‘湖光·初雪’,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穆勒画廊的首页!全球顶尖的时尚艺术媒体都会报道!你想想,那会是什么场面!” 保罗的目光缓缓移到手机屏幕上。那设计前卫的海报,那些优雅的法语词汇,那个熟悉的、带着冷硬现代感的画廊LOGO,都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它们代表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染坊、与陈旧的染料气味、与那只旧陶盆、与那扇紧闭的房门,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激动,像梁文亮一样。可他没有。他只觉得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抽离,仿佛那个即将出现在海报上、悬挂在画廊里的“湖光·初雪”,与他记忆中那件在濒死挣扎中诞生、凝结了无数偶然与神迹的袍子,已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件是“作品”,是“展品”,是“标的物”。而另一件……是什么?他忽然想不起另一件具体是什么了。是那段不眠不休的日子?是那盆神秘的浆?是陈师傅那双燃烧的手?是小红和赵晓松熬红的眼睛?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高速公路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们,飞速离开滨城,离开“温玉坊”,离开那片刚刚诞生了奇迹、又迅速归于死寂的、陈旧的土地。 梁文亮见他不语,只当他也是紧张兴奋得说不出话,便也不再打扰,自顾自地继续沉浸在手机里那个闪光的未来图景中。 车子抵达机场。手续,托运(虽然他们几乎没什么行李),安检,候机……一切都是按部就班,高效而冰冷。梁文亮像打了鸡血,对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好奇和兴奋,拿着登机牌反复看,在免税店里流连(虽然什么也买不起),对机场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保罗则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梁文亮,完成每一个步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机场大厅里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滨城机场空旷的停机坪,灰白的天空下,巨大的飞机像沉默的钢铁巨鸟。再远处,是滨城模糊的城市轮廓线,像一幅褪了色的、遥远的背景画。 终于,开始登机。穿过廊桥,踏入机舱。头等舱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私密。柔软的皮质座椅,可以完全放平,空乘人员训练有素、无微不至的微笑和问候,精致的餐食和酒水单……这一切,都彰显着与“温玉坊”那个陈旧、杂乱、充满手工劳作气息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商业社会的、冰冷的舒适和效率。梁文亮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却又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试图表现得镇定、从容,像一个早已习惯这种旅程的、成功的设计师。他研究着座椅的各种功能,翻阅着机上提供的时尚杂志,对那些印着国际大牌广告的光滑铜版纸页,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保罗将自己陷进宽大柔软的座椅里,系好安全带。机舱内恒温恒湿,空气清新,只有极其低微的引擎轰鸣声。空乘送来了香槟和热毛巾。梁文亮学着邻座一位商务人士的样子,优雅地(虽然有些僵硬)接过香槟杯,小口啜饮,目光却忍不住四处逡巡。保罗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然后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然后,猛地一轻,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昂首冲向铅灰色的天空。舷窗外,滨城的建筑、街道、田野,迅速变小,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被浓厚的云层彻底吞没。 他们离开了。离开了滨城,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温玉坊”,离开了陈师傅,离开了那只旧陶盆,离开了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 飞机穿过云层,上升到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无边无际的、耀眼的阳光,和脚下浩瀚无垠的、般的云海。一切平稳下来。机舱内响起轻柔的音乐,空乘开始准备餐食。 梁文亮放下香槟杯,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憧憬和放松。他转向保罗,眼睛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保罗,我们真的……飞了。” 保罗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感到一种失重般的、彻底的空虚。那扇紧闭的门,那个空荡荡的衣架,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两碗滚烫的茉莉花茶,陈师傅最后那个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气味,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都像潮水般退去,被隔绝在万米高空之下,那片遥远的、灰白色的土地之上。 这里,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空乘轻柔的脚步声,香槟杯相碰的细微脆响,以及,一种冰冷的、悬浮的、无处着落的寂静。 飞机载着他们,平稳地向着西方,向着巴黎,向着那个被无数聚光灯、香槟、闪光灯和惊叹声所期待的、辉煌的未来,飞去。 而染坊里,那扇紧闭的门后,烟雾早已散尽。只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经年累月、浸透在木头和墙壁里的、陈旧的苦涩。小红和赵晓松,大概正默默地收拾着染坊里的狼藉,清洗着那些用过的工具,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搬到后院角落,与其它废弃物堆放在一起。高窗投下的光柱,依旧每天移动,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然后移开,留下更深的昏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湖光·初雪”诞生之前的样子。仿佛那场持续了十几天的、耗尽心力、燃烧生命、最终奇迹般诞生的搏斗,从未发生。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另一个世界 当飞机终于开始降低高度,穿过厚厚的云层,巴黎以一种与滨城截然不同的、带着水光的灰蓝色调,扑面而来。不是滨城那种浑浊的、低垂的灰白,而是更清澈、更湿润的灰蓝。塞纳河像一条蜿蜒的、暗银色的带子,穿城而过,将那些整齐划一的奥斯曼式建筑、密集的灰色屋顶、星星点点的公园绿地,以及远处埃菲尔铁塔纤细的轮廓,温柔地分割、连接。黄昏时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朦胧,稠丽,带着一种沉淀的、油画般的质感。机舱广播里,空乘用三种语言温柔地播报着降落信息,法语、英语,最后是中文,声音在平稳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梁文亮几乎是贴在舷窗上,脸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玻璃,贪婪地看着下方这座只在电影、杂志和梦中见过的城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呼吸都有些急促,鼻息在玻璃上蒙出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巴黎。真的到了。穆勒画廊。“经纬之外”。头等舱。香槟。所有那些闪光的、遥不可及的名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舷窗外这片真实的、灯火璀璨的、如同珠宝匣般铺展的城市景观。一种混合着巨大眩晕和不真实感的狂喜,攫住了他。他想欢呼,想大喊,想告诉全世界他来了。他猛地转过头,想抓住保罗的胳膊分享这份激动,却看到保罗依旧紧闭着眼睛,靠在座椅里,脸色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接近透明的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显示出他并未真正安眠,而是陷入某种深重的、无法挣脱的疲惫或不适之中。 “保罗?保罗!” 梁文亮推了推他,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我们到了!巴黎!快看!外面!” 保罗被推得晃了晃,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过了几秒钟,才逐渐对焦,看向舷窗外。那片在暮色与水汽中铺展开的、灯火璀璨的城市,映入他的眼帘。很美。一种精致的、有序的、与滨城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感的美。没有杂乱的电线,没有灰扑扑的墙面,没有街头小贩的烟火气,只有流畅的线条,和谐的色彩,朦胧的光晕。但他看着这片美景,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打破的玻璃在看一幅画,再美,也与己无关。他胃里的不适感随着飞机的下降而加剧,一阵阵恶心向上翻涌。他强忍着,对梁文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立刻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和摩擦声,然后是引擎巨大的反推轰鸣。落地了。巴黎,戴高乐机场。 之后的流程,像一场加速播放的、无声的梦。廊桥,入境,取行李(他们几乎没有托运行李),一切都高效、有序,指示牌上是陌生的法语和熟悉的英语,空气里弥漫着机场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咖啡和人流的复杂气味。梁文亮像上了发条一样,精神高度亢奋,紧紧跟着指示牌,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应对着海关官员程式化的询问,目光却不停地四处打量,贪婪地吸收着这个陌生国度的一切细节:周围旅客的穿着打扮,机场商店橱窗里昂贵的商品,空气中弥漫的香水与咖啡混杂的、属于“西方”的、令人迷醉的气息。保罗则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机械地跟着梁文亮,完成所有步骤,脸上没什么表情,胃里的翻腾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时差的初现而更加严重。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快速的脚步,陌生的语言——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嗡嗡回响。 接机的人准时出现了,是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围着灰色羊绒围巾、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法国女人。她举着一个不起眼的电子牌,上面用中文和法文写着“保罗 & 梁”。是汉斯·穆勒的助理事先告知的,画廊安排的地接,苏菲。 “保罗先生,梁先生,你们好。欢迎来到巴黎。我是苏菲,穆勒画廊的工作人员,负责你们这两天的行程。” 苏菲的中文带着明显的法语口音,但流利清晰。她与他们简短握手,手干燥而有力,目光在他们脸上和身上那过于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行李上快速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职业化的、得体的微笑。“车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去酒店休息。穆勒先生明天上午十点,在画廊与二位会面,讨论展览细节。” 她的话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转身引路,高跟鞋在机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稳定的节奏。梁文亮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苏菲笔挺的背影和周围的环境,偶尔小声用中文对保罗惊叹:“看,这才叫专业!汉斯先生安排得太周到了!” 保罗只是沉默地跟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着滨城泥点、与机场光洁地面格格不入的旧运动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子是一辆深色的、内部宽敞洁净的奔驰轿车。司机也是沉默的,接过他们轻飘飘的背包放入后备箱。车内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高级的皮革和香薰气味,与滨城那辆商务车类似,但更加精致、静谧。苏菲坐在副驾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沿途经过的着名地标——但车速很快,那些着名的建筑、桥梁、广场,只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留下惊鸿一瞥的印象,更多是模糊的灯光和流动的色块。梁文亮努力辨认着,试图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图片对应起来,激动不已。保罗只是侧头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巴黎,像一部快进的、无声的电影,华丽,但冰冷。他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袭来,不是因为飞行,而是因为这种彻底的抽离。这里的空气,这里的灯光,这里的建筑,这里的语言,甚至这辆车内好闻的气味,都与他无关,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弥漫着陈旧染料味、米浆味、劣质烟草味的“温玉坊”,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似乎只剩下他胃里那阵持续不断的不适,和脑海里反复闪回的、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 酒店在拉丁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透着老巴黎的精致与低调。深色的木质门框,黄铜门把手擦得锃亮,门廊里灯光柔和。苏菲帮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将两张房卡交给他们,并告知了明天早上接他们的时间。“好好休息。明天见。” 她再次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然后转身,上了等在门外的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巴黎的夜色。 酒店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柔软的地毯,古典风格的家具,墙上挂着小幅的抽象版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高级的织物柔顺剂和古董家具的混合气味。床很软,浴室里的一切都闪闪发亮。梁文亮一进门就甩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柔软得惊人的大床里,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弹起来,兴奋地四处查看,摸摸光滑的桌面,看看墙上的画,又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巴黎典型的狭窄街道,对面是另一栋奥斯曼式建筑的石墙,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远处,能看见一小片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教堂尖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巴黎夜晚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保罗!你看!我们真的在巴黎了!住这么好的酒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保罗只是把背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甚至没有打开。他走到窗边,站在梁文亮旁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夜色已深,街道寂静,偶尔有车灯无声地滑过。对面建筑窗户里的灯光,温暖,但遥远。这里的一切都太安静,太整洁,太……不真实。没有染缸,没有竹竿,没有高窗投下的光柱,没有陈旧的染料气味,没有小红和赵晓松怯怯的眼神,没有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苦涩的烟。只有柔软的地毯,温暖的空气,和窗外这片陌生的、华丽的寂静。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恶心。他猛地转身,冲进浴室,对着光洁的白瓷马桶,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烧灼着喉咙。他撑着冰凉的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脸,感到一阵剧烈的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站在巴黎一家精品酒店浴室里,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对着马桶干呕的人,是谁? 梁文亮听到动静,跑到浴室门口,担忧地看着他:“保罗?你没事吧?是不是晕机还没缓过来?还是时差?” 保罗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直起身,用毛巾擦着脸,避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沙哑地说:“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那你赶紧休息!” 梁文亮立刻说,又兴奋起来,“明天还要去见汉斯先生!得养足精神!” 那一夜,保罗睡得很不安稳。时差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极端疲惫和混乱。柔软的床垫像陷溺的沼泽,让他无法找到安放身体的支点。一闭上眼,染坊里混杂的气味,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苦烟,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挥手的样子,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合同上冰冷的条款,机票上清晰的字迹……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像失控的潮水,在黑暗中汹涌、冲撞。他时而仿佛又站在染坊后院,看着那只破盆;时而又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无垠的云海;时而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建筑窗户里温暖的灯光,却感到刺骨的寒冷。那扇紧闭的门,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在他意识深处不断旋转,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吸进去。他几次在黑暗中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浮雕花纹,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巴黎,一家陌生的酒店,一个柔软的、不属于他的床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隔壁房间,隐隐传来梁文亮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语——大概是在给国内的谁打电话,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雀跃的、带着巨大憧憬的语气,断断续续地透过墙壁传过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第二天早上,苏菲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她换了一身剪裁更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保罗和梁文亮下来,她目光在保罗苍白的脸色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着点头致意:“早上好。昨晚休息得好吗?车已经准备好了。穆勒先生正在画廊等候。” 早餐是在酒店一楼一间小巧精致的餐厅用的,典型的欧陆式早餐,可颂面包酥脆,咖啡香醇,但保罗几乎没动,只勉强喝了几口橙汁。梁文亮倒是食欲不错,一边吃一边还好奇地观察着周围其他客人和餐厅的装饰。 去画廊的路上,依然是那辆深色奔驰,依然是沉默的司机。车子穿过清晨的巴黎,街道干净,行人步履从容,橱窗里的陈列品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梁文亮贪婪地看着窗外,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保罗则一直看着窗外,但目光没有焦点。他胃里的不适感依旧,加上一夜未眠的头痛,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着力。 穆勒画廊位于塞纳河左岸,一条安静、但显然地位不凡的街道上。门面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黑色的金属框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玻璃门紧闭,但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旁边墙上,一个不起眼的、低调的黑色金属牌,上面用极细的、银色的字体,刻着“Galerie Muller”。 车子无声地滑到门前停下。苏菲先下车,为他们拉开车门。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套唯一的西装——虽然廉价,但昨晚他精心熨烫过,此刻看起来还算笔挺。他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惊人。保罗跟着下车,清晨巴黎清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线条冷硬、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对面建筑影像的现代建筑,感到一种强烈的、冰冷的排斥。这和他想象中任何艺术场所都不同,不像博物馆,不像工作室,甚至不像一个“地方”,它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一个展示、交易、评估价值的透明盒子。 苏菲用门卡刷开了那扇沉重的、没有任何把手、仿佛凭空出现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高级木材、抛光金属、以及某种清冷、空灵的香薰(或许是雪松,或许是某种矿物)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截然不同,画廊内部恒温恒湿,温暖而干燥。光线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柔和、均匀、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明确的光源,仿佛墙壁和天花板本身在发光。脚下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略带磨砂质感的自流平环氧地坪,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精心布置的灯光和简洁的展墙。墙壁是纯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极简的、几乎隐入墙体的黑色金属展线。整个空间空旷、洁净、肃穆,像一个被精心消毒、准备进行手术的无菌室。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被精确控制。这里的一切——墙壁、地面、光线、空气——都只为了一件事:凸显、衬托、供奉即将被放置在这里的“作品”。 此刻,画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已经布置好的、风格前卫的雕塑和装置,被孤零零地放置在空旷展厅的特定位置,在精心计算的光线下,投下简洁而富有张力的影子。那些作品大多由金属、玻璃、或某种合成材料制成,造型抽象,表面光滑,反射着冰冷的光。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却又极度冰冷的静谧。 梁文亮踏进画廊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仿佛怕自己的存在,会惊扰、玷污了这片纯净、神圣的空间。他瞪大了眼睛,近乎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那完美的灯光,那光洁的地面,那简洁到极致的墙面,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展品。这就是顶级画廊!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舞台!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一种混杂着敬畏、激动和巨大野心的战栗,席卷全身。他几乎能想象出,他们的“湖光·初雪”,悬挂在这里,在这些完美的灯光下,在这些冰冷的、现代的装置艺术中间,会是如何一种惊心动魄的、压倒性的美!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保罗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脚步却有些虚浮。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高级木材、金属和清冷香薰的气味,让他胃里的不适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这气味,与染坊里那股陈旧的、混杂的、带着烟火气的复杂气味,是如此截然不同,仿佛两个完全隔绝的星球。这里太干净,太安静,太……无菌了。像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没有生命的标本陈列室。那些冰冷的、反光的、几何形态的雕塑和装置,在他眼中,与染坊里那些沉默的、粗粝的、浸透了颜色的染缸,那些交错支撑的、带着毛刺的竹竿,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形成了尖锐到极致的对比。这里没有“过程”的痕迹,没有“挣扎”的气息,没有烟火,没有汗味,没有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辛辣苦涩的烟。只有“结果”,只有被精心剥离了所有“多余”背景、只剩下纯粹视觉形式的“作品”,被供奉在这片冰冷的、神圣的、与外界隔绝的静谧之中。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这片过于纯净、过于完美的空间,正在抽干他肺里最后的、属于滨城、属于染坊、属于那场搏斗的、浑浊而真实的空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边请,穆勒先生在办公室等你们。” 苏菲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打破了那种近乎凝固的静谧。她引着他们,穿过空旷的主展厅,走向侧面一条同样简洁的通道。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清晰的回响,一下,一下,敲打着保罗的耳膜,也敲打着这片冰冷的、等待被填充的、巨大的寂静。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实木门。苏菲在门边的面板上输入密码,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里面,是汉斯·穆勒的办公室。 办公室与外面展厅的极简主义一脉相承,却又更加私密、更具压迫感。空间宽敞,但光线被控制得更加集中、幽暗。巨大的落地窗被深灰色的电动百叶窗半掩着,只允许几道锐利的光线切割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尘。墙壁是更深的炭灰色,悬挂着几幅尺幅不大、但色彩和线条都极具冲击力的抽象画,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像黑暗中悬浮的、燃烧的星体。一张巨大的、线条冷硬的黑钢与深色实木组合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一端,桌面上除了一个极简的台灯、一台超薄显示器、一个金属笔筒,空无一物,光洁如镜。房间的另一端,是一组低矮的、同样线条利落的深灰色天鹅绒沙发,围绕着一个同样是黑钢框架的玻璃茶几。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更加清冽、冷峻的木质调香薰气味,混合着旧皮革和上光蜡的味道,沉静,昂贵,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汉斯·穆勒就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他没有穿昨天那身休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更为精良的炭灰色三件套,同色系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显示器屏幕幽蓝的光。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越过镜片上方,落在梁文亮和保罗身上。那目光平静,锐利,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上而下的审视,仿佛X光,瞬间穿透了他们廉价的西装、苍白的脸色、眼底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紧张。 “梁先生,保罗先生。欢迎。” 汉斯站起身,没有离开办公桌,只是做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们在办公桌对面的两把黑色皮革椅子上坐下。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经过精确控制的热情,或者说,是某种职业化的礼貌。他说的是英语,流畅,清晰,带着轻微的德语口音。 梁文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在汉斯示意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他努力想挤出从容的微笑,但嘴角有些僵硬。保罗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迟缓,目光低垂,尽量避开汉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椅子很硬,皮革冰凉,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苏菲无声地退到门边,像一抹影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 “旅途顺利吗?时差调整得如何?” 汉斯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高大的黑色皮革椅背上,双手手指交叉,随意地放在平滑的桌面上。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关心,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的脸,尤其是保罗那张苍白、憔悴、明显写着不适的脸。 “很顺利!非常顺利!谢谢穆勒先生安排!” 梁文亮立刻回答,语速有点快,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酒店很好!苏菲小姐也很周到!” 他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专业,但话语里的急切和讨好,几乎要溢出来。 保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无声的“嗯”。他感到胃里的不适随着室内过于温暖的空气和那股清冷的香薰气味而翻腾得更厉害,额角又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在这间冰冷、完美、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呕吐出来。 汉斯的目光在保罗脸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转向梁文亮,语气转为更加公事化的、不容置疑的平稳:“‘湖光·初雪’已经安全抵达,在仓库,状态完好。保险公司的初步评估报告也刚刚传过来,估值与我的预期基本一致,甚至略有超出。这很好。”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梁文亮和保罗。屏幕上是一份简洁的报告,抬头是某家国际知名艺术品保险公司的LOGO,下面是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字,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的字体标着一个数字:1,350,000(一百三十五万欧元)。 “考虑到运输、布展、保险、以及画廊的综合运作成本,以及市场预热期的必要投入,” 汉斯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经纬之外’的预展上,我们的起拍价会定在一百五十万欧元。当然,这只是起拍价。最终成交价,取决于开幕当天的反响,以及……运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百五十万欧元。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入梁文亮的耳膜,然后在他的大脑里轰然炸开。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飘飘然的狂喜。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百五十万!起拍价!这比汉斯之前暗示的还要高!天啊……他仿佛看到无数闪光灯、香槟塔、穿着晚礼服的贵宾、以及更高、更惊人的天文数字,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保罗也看到了那个数字。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价。他胃里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失态。这个数字,与他记忆里那场持续了十几天的、濒死的搏斗,与陈师傅那双在最后时刻稳定得如同燃烧的手,与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与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极其刺眼的对比。一百五十万欧元。一件商品的价格标签。就这么简单,这么冰冷,这么……直白。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胃部一阵阵紧缩的疼痛。 汉斯似乎很满意梁文亮的反应,对保罗的沉默和苍白则视而不见。他收回平板,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预展安排在三天后晚上。届时会有一些重要的藏家、评论家、媒体到场。你们的作品,将是当晚的焦点之一。”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在梁文亮和保罗脸上缓缓扫过,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锐利光芒。“我需要你们,在预展上,向所有来宾,清晰地、有说服力地,阐述这件作品的创作理念、工艺核心,以及……最重要的,它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 他顿了顿,目光在保罗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是否能胜任,然后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尤其是‘温玉’工艺的部分。陈师傅拒绝合作,这很遗憾,但也让‘温玉’本身,成为了一个更吸引人的谜。你们不需要,也不可能透露具体的配方和步骤——我相信你们也并不知道。但你们需要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濒临失传的古法,关于东方神秘主义与自然力量的结合,关于偶然与必然,关于在极限状态下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气象’的故事。要具体,要有细节,要有感染力。要让那些藏家和评论家相信,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一件艺术品,而是一个奇迹,一个无法用现有科学和工艺复制的、独一无二的‘事件’的产物。” 他的目光变得更深,更冷,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湖光·初雪’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的视觉效果——虽然那已经足够惊人。它的价值,更在于它背后的故事,在于它的‘不可重复性’。你们明白吗?” 梁文亮猛地点头,像鸡啄米一样,眼睛里燃烧着混合了狂喜、紧张和巨大压力的火焰。“明白!穆勒先生!我们明白!我们一定准备好!把最精彩的故事讲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独一无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颊涨得通红。 保罗依旧沉默着。汉斯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内心深处某些混沌的、无法言说的东西,赤裸裸地剖开,晾在这间冰冷、昂贵的办公室里。故事。一个关于奇迹的、不可重复的故事。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原来如此。这就是“湖光·初雪”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视觉之外,最重要的价值所在。一个可以被讲述、被包装、被用来增加其神秘感和价值的“故事”。而构成这个“故事”的所有真实——那些不眠不休的挣扎,陈师傅那双燃烧的手,那盆神秘的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烟的门——都将被精心筛选、修剪、打磨,变成一件适合放在画廊展厅、供人品味、惊叹、并最终用天价购买的、精美的“叙事”配饰。 胃里的翻搅达到了顶点。保罗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他弯下腰,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 梁文亮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慌乱地看向汉斯:“穆勒先生,对不起,保罗他……他有点晕机,时差可能也没倒过来……” 汉斯·穆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关切,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极快的、近乎本能的评估和判断。他微微蹙了下眉,目光锐利地扫过保罗弓起的背,和他死死捂住嘴的、指节发白的手。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门口的方向,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 一直像影子般静立在门边的苏菲,立刻无声地快步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光洁的金属垃圾桶,轻轻放在保罗脚边。然后,她又迅速从办公室角落一个隐藏式的小冰柜里,取出一瓶昂贵的矿泉水,拧开,递到保罗手边。她的动作快而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突发状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罗对着垃圾桶,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些酸水。他接过苏菲递来的水,冰凉的玻璃瓶身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直起身,脸色依旧难看,对苏菲和汉斯低声说了句:“抱歉。” “需要叫医生吗?” 汉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像探照灯一样,停留在保罗脸上。 “不用……不用,谢谢。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很快就好。” 保罗的声音沙哑,避开了汉斯的视线。 汉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梁文亮和保罗之间扫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那么,预展是三天后。今天你们先休息,倒时差。明天,我会安排人带你们熟悉画廊环境和预展流程。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套虽然熨烫过、但依旧能看出廉价质地的西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苏菲会带你们去选两套合体的衣服。预展的着装,虽然不是黑领结,但也需要得体。毕竟,你们代表的不只是你们自己,还有这件作品,以及……穆勒画廊的品味。”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们身上这套行头,在这个世界里,不合格。 梁文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迅速被更强烈的兴奋和顺从取代。他立刻点头:“是,是,穆勒先生考虑得周到!我们一定配合!” 保罗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胃里的不适感依旧在翻腾,但更让他难受的,是汉斯话语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安排,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冰冷的抽离感和荒谬感。 “好了,” 汉斯似乎结束了这次会面,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极其低调、但显然价值不菲的腕表,“苏菲会安排接下来的事。我还有别的安排。期待你们在预展上的表现。” 他站起身,这表示会面结束。他甚至没有伸出手来握手告别,只是对他们微微颔首,便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苏菲上前一步,用眼神示意梁文亮和保罗可以离开了。梁文亮连忙拉着依旧有些摇晃的保罗站起身,对汉斯又鞠了一躬(虽然汉斯根本没抬头),然后跟着苏菲,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冰冷、奢华、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滑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被精确控制光线、空气和权力的世界。 重新走回空旷、明亮、寂静的展厅,梁文亮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区浮出水面。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抓住保罗的胳膊,压低声音,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保罗!你听到了吗?一百五十万!起拍价!天啊!还有,汉斯要我们讲故事!讲‘温玉’的故事!我们要好好准备!这太关键了!还有衣服,苏菲要带我们去买衣服!真正的、合体的衣服!老天,我们真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保罗的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更加苍白,甚至有些发青。保罗挣脱了他的手,踉跄着快走几步,冲到展厅角落一株巨大的、叶片肥厚的室内植物旁边,弯下腰,对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再次剧烈地干呕起来。这一次,他吐出了一点清水,大概是刚才喝下去的矿泉水。 苏菲立刻递上纸巾,并示意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画廊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快步走来,手里拿着清洁工具,迅速而无声地处理了那一点点污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梁文亮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走过去,拍着保罗的背,低声道:“保罗,你到底怎么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振作点!汉斯先生看着呢!” 保罗用纸巾擦着嘴,直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梁文亮,眼神空洞,声音嘶哑:“我没事。只是……有点反胃。” 苏菲站在几步外,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得体的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她看了看腕表,然后用她那带着法语口音、但清晰流利的中文说道:“如果保罗先生需要休息,我们可以先回酒店。选购衣服可以安排在下午,或者明天上午。穆勒先生交代,一切以二位的状态为重。” 她的声音礼貌,周到,但在这空旷、冰冷、光洁如镜的展厅里,却像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这个高效、精确、一切井井有条的世界的秩序感。 保罗看着苏菲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梁文亮脸上那混合着担忧和急切的复杂表情,最后,目光掠过这间巨大、空旷、洁净、冰冷、回荡着无声压迫感的展厅。这里的一切——墙壁、地面、光线、空气,甚至那几件孤零零的、冰冷的展品——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与“温玉坊”那个陈旧、杂乱、充满烟火气和人味的世界,截然相反的规则和逻辑。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清冷的雪松与矿物混合的香薰气味,高级,洁净,没有任何杂质。 再睁开眼时,他脸上的痛苦和挣扎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冰冷的、认命般的平静。 “不用,” 他对苏菲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我没事。现在就可以去。” 梁文亮松了口气,但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拍了拍保罗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苏菲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点了点头:“好的。车已经在外面等候。我带二位去几个地方看看,应该能找到适合预展的着装。”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不容置疑的节奏,走向画廊那扇巨大的、一尘不染的玻璃门。 梁文亮连忙跟上,步履轻快,充满了对新行程的期待。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合身的衣服 苏菲开的车,依旧平稳、无声。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副驾驶,而是亲自驾驶。黑色轿车在巴黎的街道上灵活穿行,经过古老的石桥,掠过塞纳河暗银色的水光,拐进一条条狭窄、但两侧橱窗越来越精美、行人衣着越来越考究的街道。梁文亮依旧贪婪地望着窗外,但此刻,他的目光更多聚焦在那些精致的橱窗里展示的服装、皮具、首饰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比较。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自己廉价西装的下摆,似乎想让它看起来更挺括一些。 保罗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刚才在画廊的剧烈不适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但胃里依旧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冰。车窗外的巴黎街景,那些优雅的奥斯曼式建筑,橱窗里精心布置的灯光,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行人,都像一幅快速流动的、与他无关的、无声的背景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汉斯·穆勒那平稳、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奇迹的、不可重复的故事。” 以及梁文亮兴奋到变调的回应。还有汉斯最后那落在他们廉价西装上、几不可察的皱眉。这一切,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故事。衣服。价值。得体。这些词汇,在“温玉坊”那个弥漫着汗水、焦糊、劣质烟草和米浆气味的世界里,是如此遥远,如此……无关紧要。在那里,最重要的,是陈师傅那双稳定得如同燃烧的手,是那一盆粘稠、神秘、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浆,是那些濒临崩溃的不眠之夜,是奇迹发生那一刻的、令人窒息的狂喜与虚无。而现在,在这里,在巴黎,在汉斯·穆勒那间冰冷、昂贵、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最重要的,是“故事”,是“起拍价”,是“着装得体”。 车子在一家店面外观极为低调的店门前停下。没有巨大的LOGO,没有花哨的橱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深色胡桃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门铃。若不是苏菲将车精准地停在这里,路过的人很可能只会把它当作一栋普通的、维护良好的老建筑。 “我们到了。” 苏菲熄了火,声音平静,“这家店的主人,是穆勒先生的朋友。为很多……重要的客户,提供定制和修改服务。他们很专业,也很……谨慎。” 她特意用了“谨慎”这个词,目光在梁文亮和保罗身上那套西装上轻轻一扫,意思不言而喻。这不是普通的成衣店,这是为特定圈子服务的、注重隐私和品味的地方。 她下了车,按响了门铃。片刻,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合体黑色制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看到苏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克制的微笑,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苏菲回头,对梁文亮和保罗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潮红,率先走了进去。保罗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踏入店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高级羊毛、真丝、棉麻、以及某种极其清淡、昂贵的木质香薰的、温暖而干燥的气味,轻柔地包裹了他。与外界的清冷不同,店内温暖如春,光线柔和,来自隐藏式的灯带和几盏设计感极强的落地灯。空间不大,但异常开阔、安静。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回响。墙壁是温暖的米灰色,挂着几幅抽象的黑白摄影作品。没有衣架林立的景象,只有几组低矮的、线条流畅的展示台,上面随意地搭着几件看似简单、但剪裁和面料都透露出极致考究的衣物。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裁缝,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光洁的实木工作台上,手里拿着皮尺和粉笔,对着一块深灰色的面料,凝神思索。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穆勒画廊相似、但更加私密、更加注重触感和手工温度的、低调的奢华感。 “下午好,马丹先生。” 苏菲用流畅的法语,对那位开门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说道,然后切换回中文,对梁文亮和保罗介绍,“这位是马丹先生,这里的经理。他会为二位服务。” 马丹先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欠身,用口音略重、但足够清晰的英语说道:“欢迎二位,苏菲女士已经告知了情况。请这边来。” 他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梁文亮和保罗,在他们身上那套廉价西装的剪裁、面料、不合身的细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的平静,仿佛他们穿的是世界上最得体的衣服。 他引着他们走向店铺深处一片更加私密的区域,那里有几面巨大的、边框极简的落地镜,和两张舒适的、皮革包裹的矮凳。“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水?” 梁文亮有些局促地摆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看着周围那些看似随意、但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精致和昂贵的陈设。保罗也跟着坐下,依旧沉默,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着滨城泥点、与这里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格格不入的旧运动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的。” 马丹先生不再多问,转向苏菲,用法语低声交谈了几句。苏菲简短地回答,然后对梁文亮和保罗说:“马丹先生会先为二位量体,了解二位的偏好和需求。预展的场合,需要的是得体、不喧宾夺主,但又能体现品味和尊重。稍后会有一些面料和款式的选择。我先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一个小时后回来接你们。” 她对马丹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对梁文亮和保罗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放松些,马丹先生是专业人士。”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身影消失在门口。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将外面巴黎街道的喧嚣彻底隔绝。店内,只剩下他们,马丹先生,角落里那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裁缝,以及无处不在的、温暖干燥的、混合着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的空气,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马丹先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棕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皮制工具包,打开,里面是各种型号的皮尺、划粉、软尺、记录本,还有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银色铅笔。他走到梁文亮面前,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微笑:“先生,请站起来,放松。我们从头开始。” 梁文亮立刻像弹簧一样弹起来,身体僵硬。马丹先生开始为他量体。从颈围、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到腿长、膝围、脚踝……每一个尺寸,他都量得极其仔细,皮尺轻轻贴住身体,不松不紧,动作轻柔而精准。他一边量,一边用那支银色铅笔在一个精致的、印着暗纹的本子上快速记录,偶尔会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询问一些细节,比如习惯的袖长,偏好的裤脚长度,以及坐下时,裤腿在脚踝处的理想位置。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外科手术。 梁文亮起初紧张得肌肉紧绷,但在马丹先生专业、温和、不容置疑的动作和询问下,逐渐放松下来。他开始回答一些问题,甚至尝试表达一些模糊的偏好:“我……我觉得西装还是不要太收腰,稍微宽松一点可能更……更显气质?”“裤子嘛,最好是那种……有点垂感的,不要太紧,但也不能太垮……” 他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明显的不自信,但马丹先生总是耐心地听着,然后在本子上做着笔记,不时点头,用平静的语气回应:“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我会考虑进去。”“垂感很重要,面料的选择会解决这个问题。” 保罗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马丹先生手中的皮尺,那柔软的、带着岁月光泽的皮尺,轻轻绕过梁文亮的身体,测量着那些他从未如此精确关注过的尺寸。那些数字,被记录在本子上,将成为一套“得体”衣服的基础。他看着梁文亮从最初的紧张僵硬,到逐渐放松,甚至开始主动提出一些“偏好”,脸上那种混合着忐忑和新奇的表情。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荒谬。在“温玉坊”,衣服是用来蔽体、御寒、劳作的。最好的衣服,也不过是过年时买的一身新衣服,尺寸大概合适就行,谁会在意袖长是到手腕骨还是虎口,裤脚是离地一寸还是半寸?可在这里,这些精确到厘米甚至毫米的数字,这些关于“垂感”、“廓形”、“面料质感”的讨论,却成了进入某个世界、扮演某个角色的、至关重要的通行证。 很快,轮到保罗了。马丹先生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专业到极致的微笑。“先生,请。” 保罗慢慢地站起来。他比梁文亮更高,也更瘦,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和不适,甚至显得有些形销骨立。马丹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扫过,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纯粹的、职业的观察。然后,他开始量体。 冰凉的皮尺贴上保罗的后颈,绕过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胸膛,勒过他的腰腹,划过他的腿侧……每一个接触,都轻柔,精准,不带任何温度。保罗僵直地站着,感觉那皮尺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身上游走,丈量着他每一寸骨骼和肌肉的轮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马丹先生呼吸的轻微气流,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其清淡的、昂贵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皮革和织物的味道。他能看到马丹先生低垂的眼睑,专注的眼神,以及那支银色铅笔在本子上快速移动、记录下一个又一个数字的笔尖。那些数字,代表着他身体的精确数据,将被输入某个系统,或者交给角落里那位老裁缝,变成图纸,变成裁剪的线条,最终变成一套“合体的”、“得体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出现在穆勒画廊的预展上,向那些重要的藏家、评论家、媒体,讲述一个关于“奇迹”的、“不可重复”的故事。 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搅。保罗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的羞耻。不是因为他廉价的衣服,不是因为他寒酸的外表,而是因为这种被精细丈量、被拆解成数据、被评估、被“修正”以符合某个标准的过程。仿佛他这个人,他这具刚刚经历了濒死挣扎、奇迹生还、此刻却依旧被时差和恶心感折磨的身体,只是一个需要被“得体”包装起来的、承载“故事”的容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先生,请放松。您的肩膀有些紧张。” 马丹先生用平稳的语气提醒,手上调整皮尺的动作依旧轻柔。 放松?保罗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扭曲的、无声的笑。他该如何放松?当他的灵魂似乎还滞留在滨城那间烟雾弥漫、气味陈旧的染坊里,滞留在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前,滞留在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外,而他的身体,却被带到这里,在巴黎一间温暖、安静、弥漫着昂贵气味的裁缝店里,被一条冰凉的皮尺精细丈量,以便套上一身“合体的”衣服,去扮演一个“创作者”的角色,讲述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奇迹”的故事? 量体终于结束。马丹先生收起皮尺,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很精准的尺寸,先生们。请稍坐,我去拿一些面料样本和基础款式过来,供二位参考选择。”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店铺后面一个隐蔽的门。 梁文亮长长舒了口气,坐回矮凳上,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表情。他低声对保罗说:“看到没?这才叫专业!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汉斯先生安排得太到位了!穿上他们做的衣服,肯定不一样!” 保罗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巨大的落地镜里。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着廉价、不合身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奢华、低调、充满设计感的空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尤其是他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苍白的躯壳。他移开目光,不想再看。 马丹先生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厚重的、边缘烫金的面料样本册,以及一个平板电脑。他将样本册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摊开,里面是各种质地、颜色、纹理的面料小样,从轻薄柔软的羊绒、精细的埃及棉、挺括的羊毛法兰绒,到一些带有特殊光泽或纹理的、叫不出名字的昂贵混纺。每一种面料旁边,都标着成分、产地、克重等详细信息,字迹优雅。 “考虑到预展的场合,以及穆勒先生的建议,” 马丹先生用平稳的语调介绍,“我建议选择深色系,款式简洁、经典。这样既能体现庄重,又不会过于张扬,抢了作品的风头。” 他翻动着样本册,指尖划过那些面料小样,“比如这种,意大利Loro Piana的初剪羊毛,克重适中,垂感极佳,光泽自然。或者这种,英国Scabal的深藏青法兰绒,质感厚重,挺括有型,适合巴黎冬天的夜晚……” 梁文亮听得云里雾里,对那些陌生的品牌和术语毫无概念,但“意大利”、“英国”、“Loro Piana”、“Scabal”这些词,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环。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些面料小样,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与身上廉价化纤西装截然不同的、细腻、柔软、厚实或顺滑的触感,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指着一块看起来质感厚重的深灰色面料,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个……会不会太正式了?” “恰到好处,先生。” 马丹先生微笑,“深灰色是非常安全且显气质的颜色。搭配同色系或稍浅的衬衫,一条质地精良的领带,不会出错。” 他又在平板电脑上点开一些图片,是几套不同款式的西装,从最经典的英式剪裁,到稍带意式风格的软结构,以及更加现代的修身款式。“款式上,考虑到二位的年龄和气质,我建议选择稍微修身、但不过分紧身的现代剪裁。肩线要清晰,腰身略微收紧,裤腿可以稍窄,但必须保证活动自如。二位可以看看,更喜欢哪种感觉?” 梁文亮凑过去,仔细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图片,不时发出“哦”、“嗯”的惊叹,显然已经被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关于“得体”和“品味”的细节所征服。他开始认真地和马丹先生讨论起领口的宽度,扣子的数量,口袋的样式,裤脚的翻边……那些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在他眼中,似乎都蕴含着决定成败的密码。 保罗也默默地看着那些面料样本和款式图片。深灰,藏青,黑色。简洁,经典,现代。Loro Piana,Scabal,Zegna……这些名字,这些面料,这些剪裁,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目的:让他们“融入”那个世界,那个由汉斯·穆勒、由顶级画廊、由重要藏家和评论家、由天价艺术品交易构成的、冰冷、高效、光鲜亮丽的世界。让他们看起来“像”那个世界里的人。让他们看起来,配得上那件价值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的袍子,配得上那个关于“奇迹”的故事。 他看着梁文亮越来越投入、越来越兴奋的侧脸,看着马丹先生那平静、专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上而下的引导意味的微笑,胃里的不适感再次翻涌。这一次,不仅仅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裹挟,塑形,打磨,修剪掉所有不“得体”的棱角,填塞进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光滑标准的模具里。这个模具,名叫“得体”,名叫“尊重”,名叫“画廊的品味”,名叫“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罗,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深藏青,配浅蓝衬衫?” 梁文亮指着平板上一张模特的图片,兴奋地问保罗。 保罗抬起头,看着图片上那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精良的深藏青西装,搭配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领带,表情冷漠、姿态挺拔的男模特。模特身后,是类似穆勒画廊的、空旷冰冷的展厅背景。那是一个完美的、标准的、没有一丝褶皱和错误的形象。一个适合出现在任何高级场合、不会出错、也不会被记住的形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颜色!” 梁文亮像是得到了确认,更加兴奋,转向马丹先生,“我们就定这个颜色和款式!保罗,你觉得呢?哦,对了,衬衫和领带也得选!马丹先生,您看我们适合什么样的衬衫和领带?皮鞋呢?要不要一起配了?” 马丹先生脸上露出更加温和、但依旧克制的微笑:“当然,先生。我们会为您提供全套的建议。衬衫建议选择高品质的纯棉,颜色以白色、浅蓝、浅灰为宜。领带可以根据您的喜好选择,但建议图案简洁,颜色与西装和衬衫协调。皮鞋,” 他看了一眼两人脚上沾着泥点的旧运动鞋,目光没有丝毫变化,“我们会推荐几个经典款式,您可以选择系带或孟克鞋,黑色或深棕色都可以,重要的是皮质和工艺。”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变成了梁文亮和马丹先生之间关于细节的、越来越深入的讨论。从衬衫领型(标准领、温莎领、纽扣领?)到袖扣的样式,从领带的宽度和花纹,到皮带的扣头材质,甚至袜子的颜色和质地……梁文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他闻所未闻的、关于“得体”着装的知识,仿佛这是通往那个闪光世界的必修课。他时而惊叹,时而犹豫,时而急切地询问马丹先生的意见,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暂时忘记了身边的保罗。 保罗只是沉默地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关于“经典”、“协调”、“质感”的讨论,看着那些精美的面料样本和模特图片,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荒诞的戏剧。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里那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裁缝。老人依旧伏在宽大的工作台上,戴着老花镜,手持细小的针,正在一针一线地、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缝制着一件西装内衬的某个部位。他的动作稳定,精确,充满了岁月沉淀下的、不容置疑的从容。那一针一线,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手工的温度,与马丹先生口中那些关于品牌、面料、款式、潮流的讨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但很快,保罗意识到,老裁缝手中的针线,最终缝制的,也不过是另一件“得体”的、昂贵的衣服,另一件用来进入某个特定圈层的、光鲜的“外衣”。 最终,在苏菲准时返回之前,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两套深藏青的羊毛法兰绒西装,现代修身剪裁。四件高品质纯棉衬衫(白色两件,浅蓝一件,浅灰一件)。几条丝绸领带。两双黑色牛津鞋。甚至还有搭配的皮带、袖扣和袜子。马丹先生用那支银色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下所有细节,包括两人精确的身体尺寸和选择的款式、面料编号。他告诉他们,因为是急件,无法完全从头定制,但店里有几套与他们尺寸接近的样衣,会由老师傅(他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老裁缝)连夜修改,确保在预展前完全合身。 “明天下午,请二位再来一次,进行第一次试衣和调整。” 马丹先生合上本子,脸上是完成任务后的、得体的微笑,“预展前一天,最后试穿,确保万无一失。” 梁文亮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是混合着满足、兴奋和一丝对巨额账单(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由画廊承担)的不安的复杂表情。他搓着手,对马丹先生连声道谢。 苏菲适时地出现,仿佛计算好了时间。她与马丹先生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对梁文亮和保罗说:“都选好了?很好。马丹先生这里是巴黎最好的,不用担心。我们先回酒店,你们可以休息一下。晚上,穆勒先生安排了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晚餐,邀请了几位非常重要的、可能会对‘湖光·初雪’感兴趣的朋友。算是预展前的预热。” 晚餐?重要的朋友?预热?梁文亮眼睛更亮了,刚刚因为挑选衣服而略微平复的激动,再次被点燃。他立刻点头:“好的!没问题!我们一定准时到!” 保罗依旧沉默。他看着苏菲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马丹先生脸上那职业化的、得体的微笑,看着梁文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渴望,感觉自己像被裹挟在一道冰冷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挑选衣服,参加晚餐,准备故事,然后是在聚光灯下,在香槟和惊叹声中,将那件凝结了血、汗、濒死体验和某种不可知神迹的袍子,连同那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奇迹”的故事,一起,献祭给这个冰冷、精确、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丹先生将他们送到门口,脸上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平静的微笑:“期待明天见到二位。预祝预展成功。” 厚重的胡桃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店内温暖、干燥、混合着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的空气,以及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细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重新坐进车里,巴黎傍晚湿冷的空气让保罗打了个寒颤。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塞纳河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璀璨,迷离,如同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境。 梁文亮还在兴奋地回味着刚才挑选衣服的细节,对苏菲描述着他选择的款式和面料,语气里充满了憧憬。“苏菲小姐,您说穆勒先生晚上邀请的,会是哪些人?收藏家?评论家?还是……” 苏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都是对艺术和设计有独到眼光的重要人士。穆勒先生希望,二位能在相对放松的氛围下,先与他们有一些交流。这对预展有帮助。”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具体信息,又给了梁文亮无限的想象空间。 梁文亮更加兴奋,搓着手,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晚上该说些什么,该如何表现才能给那些“重要人士”留下好印象。 保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内温暖,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胃里的冰冷和恶心感,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所取代。他感到自己身上,那被冰凉的皮尺精确丈量过的每一寸,都留下了无形的印记,像一道道冰冷的刻度,标记着他即将被套上的、那身“合体的”、“得体的”新衣。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第一道光 暮色彻底沉淀下来,巴黎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出更大、更朦胧的光团。那辆深色的奔驰再次驶入拉丁区迷宫般的街巷,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招牌、深绿色、爬满常春藤的石砌拱门前。与那家裁缝店相似,这里同样低调,隐秘,透着一种不对外张扬的、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老钱气息。苏菲刷了一张卡,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条不长的、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灯光昏黄,墙壁是暗酒红色,挂着几幅小幅的、色彩晦暗的古典油画。空气里飘散着雪茄、陈年皮革、昂贵雪利酒和烤肉的混合气味,温暖,浓郁,带着一种私密的、男性化的、属于某种特定圈层的味道。 梁文亮跟在苏菲身后,踏入这片空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片刻。他感觉自己像闯入了一个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属于老派欧洲绅士的俱乐部。他偷偷打量着四周,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这无疑又是一个“重要”的场合,是汉斯·穆勒将他们引入其核心圈子的信号。他再次整了整身上那套虽然崭新、但穿了一天已经有些发皱的廉价西装(苏菲说明天才能拿到修改好的新衣),努力让表情显得镇定、从容。 保罗走在他身后,那种冰冷的、抽离的、恶心的感觉,在踏入这条走廊、被那股浓郁、陈旧、陌生的气味包围时,达到了顶峰。这里的气味,与裁缝店那种高级织物和香薰的、洁净的温暖不同,更加厚重,更加“有年岁”,更加……排外。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胃部猛地收紧,几乎又要干呕。他强忍着,手指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生理上的不适和精神上的抗拒。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苏菲推开门,一片更加温暖、明亮、嘈杂的声浪和光线涌了出来。 门内是一个不算特别大、但挑高惊人的空间。墙壁同样是暗色调,但覆盖着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挂着巨大的、描绘狩猎或庄园风景的古典油画,画框厚重镀金。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光可鉴人的深色桃花心木长餐桌,桌面上点着数盏高低错落的银色烛台,烛光在抛光如镜的桌面上投下跳动的、温暖的光晕,映照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剔透的水晶杯、和摆放得如同艺术品的餐盘。空气中,食物的香气(烤禽肉、松露、某种浓郁的酱汁)、葡萄酒的醇香、雪茄的烟雾、以及人们交谈的嗡嗡声,混合成一股更加复杂、更加具有侵略性的热流。 已经有大约十个人在场,分散在餐桌旁,或三两聚在靠墙的酒柜、壁炉边低声交谈。全是男人,年龄从四十多岁到六七十岁不等,衣着无一例外地考究,剪裁合体,面料精良,透着一种无需刻意彰显的、经年累月的优越感。他们中有欧洲面孔,也有亚洲面孔,但神情姿态如出一辙——放松,从容,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习惯性审视的冷静。当他们交谈时,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带着各自不同的口音——法语,英语,德语,偶尔夹杂着其他听不懂的语言。雪茄的淡蓝色烟雾,在烛光中袅袅升起,为整个房间蒙上一层朦胧的、微带辛辣的薄纱。 汉斯·穆勒就站在壁炉旁,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微微侧身,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交谈。看到苏菲引着梁文亮和保罗进来,他停下话头,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他们。他没有立刻迎上来,只是用拿着酒杯的手,对他们做了一个极其简洁、近乎敷衍的、示意“过来”的手势。 那一瞬间,房间里似乎静了半拍。所有交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十几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冷漠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玩味——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这两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那些目光像探照灯,赤裸裸地扫过他们廉价的西装,拘谨的姿态,苍白(保罗)或紧张泛红(梁文亮)的脸色,以及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初来乍到的茫然与不安。 梁文亮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强迫自己迎向那些目光,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镇定、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嘴角有些抽搐。他跟着苏菲,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壁炉边的汉斯。 保罗落后半步,脚步有些虚浮。那些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套廉价西装粗糙的化纤面料,在温暖干燥的空气里,正不合时宜地散发着微弱的、属于滨城染坊的、陈旧的气味(或许是错觉,但感觉如此真实)。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深色、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先生们,” 汉斯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有分量,“容我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湖光·初雪’的创作者,梁文亮先生,和保罗·杜兰德先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省略了所有的寒暄和铺垫,直接切入主题。他的介绍简短,没有任何修饰,只是陈述事实。但“湖光·初雪”和“创作者”这两个词,显然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兴趣。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和玩味,变得更加锐利,更加专注。 “梁,保罗,” 汉斯转向他们,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这位是安德烈·杜瓦尔先生,《艺术与拍卖》杂志的主编,也是东方织物艺术领域最重要的评论家之一。” 那位与汉斯交谈的、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对梁文亮和保罗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温和但疏离的微笑,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幸会。汉斯对你们的作品评价极高,尤其是对其中蕴含的……‘瞬间性’与‘物质记忆’的结合。我很期待在预展上亲眼见到它。” 他的法语口音很重,但英语流利,措辞严谨。 梁文亮赶紧上前半步,伸出手,有些慌乱地用法语说了句“很高兴认识您”(发音生硬),然后切换回英语:“谢谢杜瓦尔先生的关注!我们……我们会尽力不让您失望!” 杜瓦尔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更多地投向了后面依旧沉默低头的保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汉斯继续介绍,语速不快,但不容打断:“这位是尼古拉斯·陈先生,来自新加坡的重要藏家,尤其专注于现当代亚洲艺术。” 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面带精明微笑的亚洲面孔。他朝梁文亮和保罗点了点头,用略带粤语口音的英语说:“汉斯很少对新人如此推崇。看来那件‘初雪’,定有非凡之处。希望有机会深入了解。”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商人的精明和算计。 接着是一位德国工业家,一位瑞士银行的私人艺术顾问,一位巴黎本地知名的画廊主,一位意大利的时尚品牌创意总监(看起来最年轻,穿着也最大胆)……汉斯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简洁地介绍了一遍。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某个领域的权势、财富或影响力。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得梁文亮心跳更快,呼吸更急促。他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和面孔,脸上堆着越来越僵硬的笑容,手心全是汗。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受宠若惊和巨大压力的晕眩。这些人!这些只在新闻和行业杂志上见过的名字!此刻就在眼前,而且汉斯·穆勒在向他们介绍自己!这是何等的机会!他必须抓住,必须说点什么,留下好印象! 轮到保罗时,汉斯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这是保罗·杜兰德,另一位创作者”。保罗始终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每一个名字重复着含糊的“您好”或“幸会”,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看对方的脸。他的沉默和回避,在周围这些善于社交、长袖善舞的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失礼。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向他目光中的探究,逐渐变成了不解,然后是一丝隐约的不耐和轻视。那个意大利创意总监甚至微微挑了下眉,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汉斯似乎对保罗的状态毫不在意,介绍完毕后,便示意他们在长餐桌末端的两个空位坐下。他自己则回到壁炉边,继续与杜瓦尔和陈先生交谈。房间里的谈话声重新响起,但话题有意无意地,开始围绕即将到来的“经纬之外”展览,以及那件神秘的、被汉斯如此看重的“湖光·初雪”。 晚餐开始了。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侍者无声地穿梭,撤换餐盘,斟酒。食物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每一道都配有专门的酒。梁文亮食不知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竖起耳朵,捕捉着席间的谈话片段,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并在心里疯狂组织语言,准备应对可能抛向他的问题。他不时偷眼去看汉斯,看杜瓦尔,看那位新加坡藏家陈先生,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对自己和作品的评价。 保罗几乎没动刀叉。面前那些精致的食物,在他眼中,像一堆冰冷的、色彩鲜艳的塑料模型。浓烈的酱汁气味,混合着葡萄酒和雪茄的味道,不断刺激着他脆弱的胃。他感到一阵阵反胃,只能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他低着头,盯着面前洁白桌布上精致的暗纹,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用法语、英语、德语进行的、关于艺术市场、投资趋势、某位新晋艺术家、某场拍卖会成交价的谈话片段,像一群苍蝇,在他耳边盘旋,却无法进入他的大脑。他只感到一种越来越深的、冰冷的孤独和隔绝。他像一个误入高级宴会的、浑身沾满泥浆的流浪汉,周围的一切——精美的食物,考究的衣着,优雅的谈吐,闪烁的烛光——都与他无关,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的“不合时宜”。 “梁先生,” 坐在梁文亮斜对面的那位瑞士银行的艺术顾问,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保持中立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问道,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了一些的餐桌,“汉斯说,你们那件作品的核心工艺,源自中国一种濒临失传的古法,‘温玉’?能否简单谈谈,这种工艺最独特的地方是什么?与我们现在熟知的丝绸处理技术,比如香云纱,或者日本的某些技法,本质区别在哪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问题来了!梁文亮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汉斯交代的要点,以及他自己对“温玉”一知半解的了解(大部分来自陈师傅零星的讲述和保罗的转述)。 “呃……是的,‘温玉’是一种非常古老、也非常特殊的丝绸处理工艺。”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它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不是简单的染色或印染,而是一种……一种让颜色和肌理,从丝绸纤维内部‘生长’出来的过程。有点类似……类似窑变,或者某些自然矿物的结晶。需要特定的材料,极其精确的火候、湿度和时间控制,还有……操作者的经验和……直觉。” 他顿了顿,看到桌上大部分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投向他,包括汉斯平静的注视,杜瓦尔教授探究的眼神,陈先生精明的打量。他感到压力更大,但一种“被关注”的兴奋也同时升腾起来,让他的话语稍微流畅了一些:“与香云纱用薯莨和河泥不同,‘温玉’使用的是一些更……罕见的植物和矿物配方,处理过程也更复杂,对环境的依赖更强。最重要的是,每一次‘温玉’的结果,都是不可完全复制的,就像……就像捕捉一次天气,或者一道特殊的光线。我们这件‘湖光·初雪’,就是想抓住阿尔卑斯山一种叫‘光之瀑’的瞬间气象,用‘温玉’的工艺,把它‘凝固’在丝绸上。” 他把汉斯要求的“故事”元素,和他自己理解的技术皮毛,混合在一起,试图说得既神秘又有“专业性”。他不知道“窑变”、“结晶”这些比喻是否准确,但听起来似乎很有“东方哲学”和“艺术感”。 “哦?‘凝固’气象?这个说法很有趣。” 杜瓦尔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你是说,你们的工艺,能直接对自然现象进行某种……物质性的转译?而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模仿?” “是……是的,可以这么理解。” 梁文亮硬着头皮点头,额角渗出细汗,“我们通过工艺,让丝绸的纤维结构和表面肌理,发生定向的改变,从而在视觉和触觉上,模拟出那种‘光之瀑’的冰冷、爆裂、瞬间感,以及它消散后的余韵。它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布里的。” “听起来很有野心,也很有挑战性。” 那位意大利创意总监插话,他晃着手中的红酒杯,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但如何证明这种‘不可复制性’和‘独特性’呢?毕竟,在艺术市场,‘故事’很重要,但最终支撑价值的,还是作品本身肉眼可见的稀缺和卓越。” “预展上,您亲眼看到‘湖光·初雪’,就会明白。” 梁文亮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自信,“它的视觉效果,肌理质感,尤其是光线变化下的不同表现,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和我们的老师傅,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才最终完成它。很多步骤,根本无法用现代技术解释或重复。” 他巧妙地将“老师傅”(陈师傅)和“不可解释”引入,增加了神秘感和工艺的“传奇”色彩。他看到汉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这让他备受鼓舞。 “老师傅?” 新加坡藏家陈先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是这位工艺的传承人?他本人会来巴黎吗?” 梁文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看了汉斯一眼。汉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平静地抿着酒。梁文亮心领神会,知道陈师傅的拒绝是汉斯和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能深谈。 “老师傅年事已高,而且……这种工艺的传承非常隐秘,他不便远行。” 梁文亮含糊地解释道,随即把话题拉回作品本身,“但‘湖光·初雪’本身,已经足以证明一切。我们相信,它的价值,会得到市场的认可。” 他的回答,既保护了陈师傅的隐私(或者说,保护了“温玉”的神秘性),又将焦点引向作品和商业价值,符合汉斯的期望,也满足了在场这些藏家和商人的兴趣点。他看到陈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杜瓦尔教授眼中兴趣更浓,其他人也露出了更加关注的表情。 话题围绕着“湖光·初雪”和“温玉”又持续了一会儿。梁文亮成了对话的中心,他努力回答着各种问题,时而引用一些“东方美学”的概念(“寂”、“佗”、“瞬间与永恒”),时而强调工艺的复杂和结果的不可复制。他虽然紧张,但思路越来越清晰,话语也越来越有感染力。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进入”这个圈子,正在被这些人接受和审视,虽然那审视的目光依旧苛刻,但至少,他有了“被审视”的资格。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和成就感的亢奋,让他脸颊发红,眼睛发亮。 整个过程中,保罗始终沉默。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坐在餐桌末端,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早已冷掉的食物。梁文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关于“温玉”、“不可复制”、“老师傅”、“东方美学”的表述,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扎进他的心里。那些被精心修剪、打磨、包装过的词汇,那些将“濒死的挣扎”、“燃烧的手”、“肮脏的陶盆”、“苦涩的烟”全部掩盖、抽象成某种神秘、传奇、可被交易的故事的叙述,让他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冰冷的愤怒和恶心。他几乎要站起来,掀翻桌子,对着这些衣冠楚楚、在烛光和雪茄烟雾中从容谈论“价值”和“独特性”的人,大吼出真相:那不是故事!那不是工艺!那是差点要了我们的命的搏斗!那是陈师傅用最后的心血和某种不可知的东西换来的、偶然的、脆弱的奇迹!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烟的门,才是真实!你们懂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湿透了贴身的衬衫,黏腻冰冷。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会吐在这张光洁的桃花心木餐桌上,会毁掉梁文亮精心维持的、汉斯·穆勒安排的这场“预热”。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光,越过那些谈笑风生的、模糊的面孔,投向坐在主位附近、正微微侧耳倾听杜瓦尔说话的汉斯·穆勒。汉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平静地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瞬间穿透了保罗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恶心、愤怒、绝望和近乎窒息的抗拒。 汉斯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清晰无比——克制。忍耐。配合。 然后,汉斯移开了目光,重新加入谈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保罗感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餐桌上的谈话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不解和轻视,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不悦。 “抱歉,” 保罗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不太舒服。失陪一下。”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也没有看梁文亮那瞬间变得煞白、混杂着惊愕、尴尬和一丝怒意的脸,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向那扇厚重的、通往走廊的深色木门。 他撞开门,冲进昏暗的走廊,冰冷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外面巴黎夜晚的湿冷。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胃里的翻腾再也压制不住,他冲到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可能是通往洗手间或后厨的小门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狭小、黑暗、堆着清洁工具的杂物间。他扑进去,对着角落一个脏污的金属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干呕。晚上勉强吃下去的几口水和一点面包,混合着胃酸,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灼烧着他的食道和喉咙。他吐得撕心裂肺,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胆汁苦涩的味道。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不住地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外面走廊里,隐约还能听到餐厅里重新响起的、压低了的谈话声,和隐约的笑声。雪茄和食物的气味,顽固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是陈师傅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是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是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是滨城冬日灰白的天光,染坊里复杂的陈旧气味,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的挥手。 然后,是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是合同上冰冷的条款,是“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是“讲述一个故事”的要求,是马丹先生手中冰凉的皮尺,是这间俱乐部里雪茄、红酒、古典油画和审视目光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热流。 两个世界,像两片被暴力撕裂的、无法愈合的断层,在他脑海里,在他身体里,剧烈地冲撞,碾压,要将他彻底撕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瘫坐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苏菲那冷静、平稳、带着法语口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但清晰: “保罗先生?您在里面吗?需要帮助吗?” 保罗没有回答。他只是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即将破碎的枯叶。 门外,苏菲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但她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静:“梁先生让我告诉您,晚餐快结束了。如果您感觉好一些,我们可以先送您回酒店休息。” 保罗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听着苏菲的脚步声,轻轻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餐厅的方向。 杂物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和胃部依旧隐隐的、冰冷的绞痛。 这里,是巴黎一间高级私人俱乐部的杂物间。肮脏,黑暗,堆满清洁工具,散发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而一墙之隔,是烛光,美酒,雪茄,古典油画,以及一场关于“奇迹”与“价值”的、从容不迫的谈话。 他蜷缩在黑暗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冰冷的孤独。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那个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片灰白色的、属于滨城的天空……所有那些真实的东西,都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离,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实。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黎明前的寂静 苏菲开车送他们回酒店。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车窗外,巴黎的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将那些古老的建筑、空旷的街道、橱窗里奢侈的陈列,都洗刷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正在溶化的、过于艳丽的明信片。 梁文亮坐在副驾驶,身体僵硬,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被雨刷器规律划开的扇形清晰区域,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东西。但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拳头,能看出他正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愤怒,失望,尴尬,以及一丝被背叛的、冰冷的寒意。晚餐的后半段,在保罗“失态”离席后,气氛一度有些微妙。虽然汉斯·穆勒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年轻艺术家,旅途劳顿,过于激动”)将场面带过,杜瓦尔教授和陈先生等人也表现出适度的、绅士般的“理解”,但梁文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向他(作为留下的、需要“善后”的另一位创作者)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怜悯。他不得不独自应对那些关于“温玉”工艺细节、关于创作灵感来源、甚至关于保罗“状态”的、看似不经意、实则绵里藏针的追问。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起全部的急智和从汉斯那里学来的话术,努力维持着镇定、自信、对作品充满信念的形象,为保罗的“不适”圆场,将话题牢牢控制在作品本身和商业前景上。他做到了,至少表面上看,他应对得体,甚至赢得了杜瓦尔教授一个赞许的点头和陈先生一句“后生可畏”的评价。但这过程,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也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紧绷的神经。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保罗那不合时宜的、近乎失控的“离席”。他觉得丢脸,觉得难堪,觉得保罗毁了他好不容易在那些“重要人物”面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印象。更让他感到冰冷和愤怒的是,保罗的行为,是对汉斯·穆勒精心安排的、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这次“预热”晚宴的破坏,是对他们整个巴黎之行、对他们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的潜在威胁。他无法理解,也绝不能原谅。 保罗蜷缩在后座最靠里的角落,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闭着眼睛。呕吐后的虚脱感依旧笼罩着他,胃里空空如也,但那股冰冷、烧灼的恶心感,却像附骨之疽,盘桓不去。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痕迹,透过他紧闭的眼睑,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晃动的、冰冷的光斑。俱乐部里雪茄、红酒、烤肉、以及那些人身上昂贵古龙水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似乎还黏在他的头发、皮肤、衣服纤维里,与此刻车内高级皮革和香薰的味道混合,变成一种新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皮囊,灵魂却漂浮在车厢上方,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散发着失败和颓丧气息的躯壳,以及前排那个背脊僵硬、散发着愤怒和焦虑的同伴。他想起了“温玉坊”后院那只肮脏的旧陶盆,盆底那点冰冷的余烬。此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盆余烬,被从滨城那个灰暗、杂乱、但至少真实的后院,带到了巴黎这个冰冷、华丽、虚幻的舞台中央,被无数审视的目光炙烤,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即将彻底熄灭的、冰冷的余温,和一堆毫无意义的灰。 车子无声地滑入酒店所在的安静街道,停在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撑着伞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梁文亮率先下车,没有看保罗,也没有等侍者为他撑伞,径直快步穿过雨幕,冲进了酒店温暖明亮的大堂,背影僵硬,脚步带着压抑的怒气。 苏菲也下了车,从另一边绕过来,示意侍者为后座的保罗打伞。她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俱乐部杂物间外短暂的询问从未发生,也仿佛对车厢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毫无所觉。她只是用那双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保持距离的蓝灰色眼睛,看着保罗慢慢地、有些摇晃地从车里挪出来,在侍者撑开的黑伞下,低着头,走进酒店。 “好好休息,保罗先生。” 在电梯门口,苏菲用她那清晰、平静、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说道,目光在保罗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穆勒先生让我转告,明天的试衣安排在下午三点,他会派车来接。预展是后天晚上,白天还有最后的场地确认和流程彩排。时间很紧,请务必调整好状态。” 她的话,听起来是关心,是提醒,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准确地钉在“时间表”上,不容置疑,不容延误。保罗的状态,他个人的崩溃和不适,在这张精确的时间表面前,无足轻重。他只需要“调整好”,跟上节奏。 保罗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涣散地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变形的倒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菲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对他和脸色铁青、站在几步外死死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梁文亮微微颔首:“那么,晚安。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渐行渐远的声响,走向酒店门外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身影很快融入巴黎夜雨朦胧的光晕中。 电梯来了。梁文亮第一个冲进去,用力按了楼层键,然后抱着手臂,背对着保罗,面对着电梯光洁的金属内壁,一动不动,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 保罗慢吞吞地走进去,站在另一个角落,与梁文亮之间隔着最远的对角线距离。电梯门无声地合拢,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电梯在寂静中上升,数字无声地跳动。梁文亮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保罗!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嘶哑,在狭小的电梯厢里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你知道今晚有多重要吗?!汉斯先生花了多大心思才安排了这次晚餐!那些人是谁?!杜瓦尔!陈先生!还有那几个藏家!随便哪一个,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以后是上天还是入地!你呢?!你他妈像个死人一样坐在那里,屁都不放一个!最后还来那么一出!摔椅子!冲出去!你知不知道当时所有人是什么眼神?!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给你圆场!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保罗,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的疯狂。“汉斯先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觉得我们不识抬举!觉得我们根本配不上他的安排!配不上‘湖光·初雪’!你想过后果吗?!我们他妈是来干嘛的?!我们是来卖东西的!是来出人头地的!不是来这儿给你表演艺术家脾气的!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电梯门早已打开,但他堵在门口,没有出去的意思,只是将连日来的压力、焦虑、恐惧,以及今晚积蓄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在保罗身上。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从滨城登机前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就已经开始酝酿。保罗一路上魂不守舍的状态,在画廊的呕吐,在裁缝店的沉默,尤其是今晚在俱乐部的彻底“失态”,都像一根根不断添加的柴薪,此刻终于被彻底点燃,爆发出熊熊烈焰。 保罗依旧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低着头,听着梁文亮的怒吼。那些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他甚至没有看梁文亮,目光涣散地盯着电梯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小小污渍。梁文亮说的都对。他搞砸了。他不合时宜。他让梁文亮难堪,让汉斯·穆勒的安排陷入尴尬。他破坏了这场至关重要的“预热”。他应该道歉,应该解释,应该保证下不为例。但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冰冷,僵硬。他看着梁文亮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梦想和热忱、此刻却被焦虑、恐惧和某种陌生的、近乎狰狞的渴望所充斥的眼睛,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这个人,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温玉坊”那间阴暗、闷热、弥漫着古怪气味的房间里,不眠不休、几近疯狂地搏斗了十几个日夜的同伴,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他被巴黎,被汉斯·穆勒,被那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被那些精美的食物、雪茄、审视的目光,被那些关于“故事”和“价值”的谈话,彻底改变了。不,或许不是改变,只是他内心某些一直潜伏的、更适应这个世界规则的东西,被彻底激发、释放了出来。 “说话啊!你他妈哑巴了?!” 梁文亮见他不言不语,更加暴怒,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保罗的衣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巴黎!是汉斯·穆勒的画廊!是能让我们鲤鱼跳龙门的地方!不是滨城那个破染坊!没有陈师傅!没有那些破铜烂铁!我们现在靠的是‘湖光·初雪’!靠的是汉斯先生的运作!靠的是我们自己的表现!你想毁了这一切吗?!你想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吗?!小红和赵晓松还在国内眼巴巴等着!陈师傅他……” 他提到陈师傅,声音猛地哽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你他妈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从下飞机就开始吐!像个娘们一样!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矫情”。 这个词,像最后一根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保罗那层麻木的、冰冷的外壳,刺入他早已混乱不堪、血肉模糊的内心。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梁文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近乎碎裂的、绝望的东西。那眼神让暴怒中的梁文亮,都下意识地心头一凛,后退了半步,后面更激烈的斥骂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 保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颤抖的、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寒气,“我矫情。我不合时宜。我毁了你的……‘鲤鱼跳龙门’。”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扭曲,冰冷,比哭还难看。“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价。多好的故事。多‘得体’的衣服。多‘重要’的人物。多‘难得’的机会。梁文亮,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矫情。我就是……受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玻璃渣子。“我受不了那些人看着‘湖光·初雪’、听着你讲那个‘故事’时,那种……那种看一件稀罕玩意儿、估价、然后盘算着值不值得下手的眼神。我受不了他们把陈师傅……把‘温玉’……把我们那十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把我们差点死在那儿才弄出来的东西……变成一个可以放在餐桌上、就着红酒和雪茄、轻松谈论的‘传奇’和‘投资标的’。我受不了我们坐在这里,穿着马上就要送来的、‘得体’的新衣服,学着他们的腔调,讲着他们想听的话,就为了……就为了把那件袍子,卖个好价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梁文亮,你还记得那十几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还记得陈师傅最后那天,是什么样子吗?你还记得……那只盆吗?那扇门吗?” 梁文亮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消退,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空气里焦糊和米浆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一次次失败带来的绝望,陈师傅那双越来越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那只肮脏的旧陶盆,以及最后奇迹发生时,那种近乎虚脱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茫然与空洞……他都记得。但那些记忆,此刻在巴黎璀璨的灯火、汉斯·穆勒冰冷的承诺、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以及那些“重要人物”审视的目光面前,变得如此遥远,如此模糊,如此……不合时宜。它们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情,与眼前这个由画廊、俱乐部、昂贵西装、天价数字和“成功”机会构成的、触手可及的现实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毛玻璃后面的东西,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抓住眼前这个世界递来的、闪闪发光的阶梯。 “记得又怎么样?!” 梁文亮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带着固执的、被刺痛后的强硬,“记得,就不活了吗?就不往前走了吗?陈师傅拼了老命,我们拼了半条命,搞出‘湖光·初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它烂在滨城那个破染坊里发霉吗?!是为了让它变成我们记忆里一个……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故事’吗?!” 他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保罗,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但这次颤抖里,多了几分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保罗,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东西,就得让人看见!就得卖出价钱!就得有它该有的位置!汉斯先生是在帮我们!他给了我们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湖光·初雪’被全世界最顶尖的人看到、认可、用真金白银投票的舞台!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你明不明白?!” 保罗看着他,看着梁文亮眼中那燃烧的、混合了恐惧、渴望、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成功”的狂热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灼热,如此有穿透力,几乎要将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空洞的疲惫点燃。但他没有。他只是感到更深的寒冷,和一种近乎悲凉的荒谬。 “我明白,”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我太明白了。明白到……恶心。”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看梁文亮,也不再说话。他微微侧身,从依旧堵在电梯门口的梁文亮身边,极其缓慢地、贴着电梯壁,挪了出去。他的动作迟缓,僵硬,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 梁文亮僵在原地,看着保罗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缓慢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愤怒未消,但混合了不解,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恐惧。恐惧什么?恐惧保罗真的彻底崩溃,毁掉一切?还是恐惧保罗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疏离,最终会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同样让他不安的、模糊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疲惫和焦躁,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狠狠地一拳砸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他也走了出来,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与保罗背道而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的、恒定的嗡鸣。灯光柔和,墙壁上抽象的装饰画色彩协调,一切都安静,温暖,井然有序,符合一家精品酒店应有的、不打扰客人的、精致的寂静。 梁文亮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摔上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但很快又被厚厚的地毯和墙壁吸收。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巴黎的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发光的剪影,像一根巨大的、冰冷的、插入夜空的金色钉子。他看着那片迷离的、湿漉漉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夜色,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愤怒,后怕,对未来的巨大憧憬,对保罗“不配合”的深深失望和不满,对自身处境的焦虑,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预展的紧张……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江倒海,搅得他心绪不宁。他需要成功,必须成功。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掉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是保罗,即使是……那个在滨城染坊里,和他一起并肩搏斗、分享过濒死体验的兄弟。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他走到迷你吧前,打开冰箱,取出一小瓶昂贵的威士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般的暖意。他需要冷静,需要集中精神,需要为明天的试衣、后天的预展、以及那至关重要的“故事”陈述,做好万全的准备。保罗那边……只能希望他自己尽快“调整”过来。如果不行……梁文亮捏紧了酒瓶,指节再次发白。不,没有“如果”。必须行。 而几步之遥的另一间房里,保罗同样没有开灯。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脱力般地坐在床边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柔软的床垫。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巴黎夜晚街道上朦胧的路灯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水纹光影。他没有开空调,房间里有些冷,但这种冷,比外面那个温暖、精致、却令人窒息的世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他蜷缩着,手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缓慢的心跳,能感觉到胃部依旧隐隐的、冰冷的绞痛,能闻到地毯上淡淡的、高级清洁剂的气味,能感觉到身上那套廉价西装粗糙的化纤面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令人烦躁的触感。 俱乐部里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关于“价值”和“故事”的、从容不迫的交谈,梁文亮愤怒的、扭曲的脸,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马丹先生手中那条冰凉的皮尺,苏菲那平静、清晰、不容置疑的提醒……所有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再次像失控的潮水,在黑暗中汹涌、冲撞。但这一次,潮水的中心,不再仅仅是混乱和恶心。在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之下,某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冰冷地浮现出来。 一种确认。一种关于“此地”与“彼地”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冰冷鸿沟的确认。一种关于他自己,关于梁文亮,关于“湖光·初雪”,关于陈师傅,关于那场搏斗,关于那只陶盆,关于那扇紧闭的门……关于所有一切,在这个冰冷、华丽、高效、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的、冰冷的确认。 他不是“创作者”。他只是一个载体,一个符号,一个讲述“故事”的工具,一件即将被“得体”包装起来的、展示“奇迹”的容器。梁文亮正在努力扮演那个“成功”的、“融入”的、“识时务”的载体。而他,保罗,这个无法“融入”、无法“扮演”、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生理性恶心的、不合格的载体,正在被这个系统排斥,被碾压,被要求“调整”。 他能“调整”吗?他能像梁文亮那样,穿上“得体”的新衣,学会那种“得体”的谈吐,用那种“得体”的方式,讲述那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温玉”和“光之瀑”的、“传奇”的故事,然后看着“湖光·初雪”被贴上“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的标签,挂在那间空旷、冰冷、光洁如镜的画廊里,接受那些“重要人物”的审视、估价、和最终的、用金钱表达的“认可”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蜷缩在这间巴黎精品酒店黑暗的、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垫,胃里空空如也,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的自己,与那个在滨城“温玉坊”后院,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只肮脏的旧陶盆,看着盆底那点即将熄灭的、冰冷的余烬的自己,是同一个。而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那扇曾经隔开他与陈师傅、隔开生与死、隔开奇迹与毁灭的门,此刻,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空,在他面前,再次轰然关闭。门后,是那个真实、残酷、充满烟火气与人味、但也孕育了“湖光·初雪”的世界。门前,是这片冰冷、华丽、虚幻、等待他将“奇迹”献祭的舞台。 而他,就站在这扇重新关闭的、无形的门前,手里空空如也,只有胃里冰冷的绞痛,和灵魂深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寂静的、黎明前的巴黎之夜。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隐约传来梁文亮压抑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似乎在背诵什么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紧张和渴望的絮语。他在准备他的“故事”。为了后天晚上,那场至关重要的、决定命运的预展。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衣与镜 雨,在黎明前停了。巴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水洗过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擦干净水渍的毛玻璃,低低地压在奥斯曼式建筑的深色屋顶上。湿漉漉的街道泛着清冷的光,倒映着街灯尚未熄灭的、最后一抹昏黄。城市尚未完全醒来,只有零星的清洁车,在空旷的街巷里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酒店房间里,黑暗被窗帘缝隙渗入的、微弱的灰蓝色天光稀释。保罗依旧蜷缩在地毯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冰冷的石像。胃部的绞痛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麻木的空洞感,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四肢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但他不想动。动,意味着要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试衣,面对预展,面对那些“得体”的规则,和那个他必须讲述的、被修剪过的“故事”。不动,就可以暂时留在这片黑暗和僵硬里,留在这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承受生理性不适的、简单的存在状态里。 然而,时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窗外的天光,一分一秒地变得清晰。走廊里开始传来隐约的、其他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远处街道上逐渐苏醒的车流声。这个世界,正在无可阻挡地、按照它精确的节奏醒来,运转,将他从这短暂的、自欺欺人的麻痹中拖拽出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苏菲设定的闹钟。冰冷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地跳跃。紧接着,是规律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嗡嗡地敲打着木质桌面,也敲打着保罗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他依旧没有动。直到震动停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几秒钟后,震动再次响起,更执着,更刺耳。然后是第三次。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全身骨骼仿佛生锈般的滞涩感,抬起手臂,摸索着,抓住了那个持续嗡鸣的、冰冷的金属方块。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屏幕上,显示着苏菲的名字,以及一条简短的信息:“上午十点,早餐在二楼餐厅。下午三点,车会准时在酒店门口等候,前往试衣。请务必准时。——苏菲” 文字简洁,清晰,不容置疑。每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与汉斯·穆勒一脉相承的、冰冷的秩序感。 保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手指僵硬地滑动,关掉了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他维持着抓着手机的姿势,又过了几分钟,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眩晕。眼前瞬间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视野边缘炸开。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冰冷,僵硬的四肢,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踉跄着走进浴室,甚至没有看镜子,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地冲泻下来,砸在他的头上,脸上,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但没有躲开,反而仰起脸,让冰冷的水流彻底冲刷过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瞬间刺穿了他麻木的皮肤,刺入他混沌的大脑,带来一种尖锐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关掉水,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陌生而憔悴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皮肤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嘴唇干裂,微微颤抖。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具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躯壳。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充满好奇和执拗的眼睛,此刻深陷在阴影里,里面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挣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悸。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空洞的弧度。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开始机械地脱掉身上那套皱巴巴、沾着污渍、散发着隔夜气息的廉价西装,脱掉同样皱巴巴的衬衫,脱掉一切。冰冷的水汽还弥漫在浴室里,他赤裸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的身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昨日在裁缝店被那条冰凉的皮尺测量过的、无形的刻度。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是许久以前不小心烫伤留下的,早已愈合,几乎看不出来。此刻,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打开花洒,调成温热的水流。热水冲刷过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战栗的暖意。他挤了酒店提供的、散发着浓郁人造香气的沐浴露,开始机械地、用力地搓洗身体。仿佛要将皮肤上沾染的、来自滨城染坊的、来自飞机座椅的、来自画廊冰冷空气的、来自俱乐部雪茄烟雾的、来自苏菲身上高级香水的、来自汉斯·穆勒那审视目光的、来自梁文亮愤怒指责的、来自他自己胃里冰冷恶心感的所有气息和痕迹,全部冲洗干净。他搓得很用力,皮肤很快泛红,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刺痛。但他不管,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发红、发热,直到沐浴露的香气掩盖了其他一切气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洗漱,刮胡子(动作僵硬,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简单的、苏菲为他们准备的、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以及他们自己带来的、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运动外套。他看着这些衣服,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赤裸的、刚刚被热水冲刷得皮肤泛红、但眼神依旧空洞的自己。 他需要一件衣服。一件“得体”的衣服,去参加下午的试衣,去参加后天的预展,去扮演那个“创作者”的角色,去讲述那个“故事”。 他没有去碰那些属于自己的、带着滨城气息的旧衣服。而是伸出手,拿起了衣柜里挂着的一件酒店提供的、厚实的白色棉质浴袍。浴袍质地柔软,宽大,没有任何款式和剪裁可言,只有一个简单的腰带。他穿上它,浴袍空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下摆几乎拖到脚踝,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他系上腰带,那腰带松松垮垮,浴袍在他身上形成一个臃肿的、毫无形状的白色布袋。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巨大白色浴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或者像一个刚刚离开手术台、还裹在无菌服里的病人的自己。宽大的白色,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整个人透出一种古怪的、不真实的、近乎幽灵般的疏离感。这身衣服,既不“得体”,也不符合任何场合。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临时的遮蔽物,将他与外界暂时隔开。他需要这种隔开。在穿上那套“得体”的、被精确测量、被精心裁剪、被赋予特定意义的“新衣”之前,他需要这样一个缓冲,一个过渡,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躲藏、不必面对外界审视的、白色的、柔软的壳。 他穿着这身可笑的、巨大的白色浴袍,走出了浴室。房间里,光线又亮了一些,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帘,将房间染成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灰白。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缝隙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清冷的、逐渐苏醒的巴黎街道。行人多了起来,脚步匆匆。车辆无声地滑过湿亮的路面。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看着那片陌生的、精致的、冰冷的城市景观,看着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如同微小蝼蚁般的身影,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滨城冬日灰白色的天空,狭窄嘈杂的巷弄,“温玉坊”斑驳的墙壁,后院那方灰暗的天空,以及那只肮脏的、盛着冰冷余烬的旧陶盆。两个画面,像两片被强行叠放在一起的、无法融合的玻璃片,在他眼前晃动,交错,碎裂,发出无声的、刺耳的摩擦声。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的、规律的节奏。是苏菲,或者酒店服务员。 保罗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穿着那身巨大的、可笑的白色浴袍,背对着门,像一个固执地不肯离开自己壳的、苍白的幽灵。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门外的人似乎等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梁文亮刻意压低、但依旧带着某种紧绷和烦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来:“保罗?你起了吗?苏菲让我们十点下去吃早餐。你……没事吧?” 保罗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听着门外梁文亮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未消的余怒,有强压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梁文亮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性的担忧。但那担忧,在巨大的压力、焦虑和对成功的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梁文亮离开的、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下。 保罗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他穿着那身巨大的白色浴袍,像一座冰冷的、与这个温暖、精致、井然有序的房间格格不入的白色雕塑。浴袍宽大的袖口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又松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然后缓缓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红印,很快,连那点红印也消失了,只剩下掌心一片冰冷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窗外,巴黎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市继续它精确、冰冷、不容置疑的运转。而窗内,这个穿着巨大白色浴袍、背对世界、站在冰冷天光里的年轻人,仿佛被时间遗忘,被凝固在了这个黎明后的、寂静的、充满张力的瞬间。 衣帽架上,那套昨天还穿在身上的、廉价的、不合身的、此刻已经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的西装,像一堆毫无生气的、被遗弃的旧布。而在几个街区外,那家低调的裁缝店里,马丹先生或许正拿着那张记录着保罗精确身体尺寸的、边缘烫金的本子,与那位沉默的老裁缝低声讨论。一针一线,精确的剪裁,熨帖的面料,正在被一双稳定、苍老、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缓慢地、一丝不苟地,缝制成一套新的、合身的、“得体”的衣服。那套衣服,将在几个小时后,被送到这里,等待他穿上,将他从这件可笑的、巨大的白色浴袍里剥离出来,重新包装,修剪,打磨,变成一个适合出现在穆勒画廊预展上、适合讲述那个“奇迹”故事的、得体的“创作者”。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空空荡荡的、柔软的白色浴袍。白色的棉布,吸满了浴室的水汽,有些发潮,沉重地贴在皮肤上。这简单的、临时的遮蔽,此刻,却成了他与那个即将到来的、被“得体”定义的、冰冷世界之间,唯一脆弱的、可笑的屏障。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合身的壳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那辆黑色的奔驰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苏菲穿着另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低声对着耳机说着什么。看到梁文亮和保罗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下午好。请上车。” 梁文亮换上了一套看起来稍微体面些的衬衫和裤子(显然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压箱底的最好行头),头发仔细梳理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神情中混杂着紧张、期待,以及一种刻意挺直的、仿佛要证明什么的姿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廉价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可能是他准备的、关于“湖光·初雪”和“温玉”工艺的笔记,或者一些“故事”的要点。他看到苏菲,立刻挤出一个尽可能热情、得体的微笑:“苏菲小姐,下午好!麻烦您了!” 苏菲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他的热情,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保罗跟在梁文亮身后,依旧穿着那身酒店的巨大白色浴袍。他没有换上自己的衣服,似乎那件宽大、柔软、可笑的白色袍子,成了他最后一件可以暂时蜗居的壳。浴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下摆拖到脚踝,空荡荡的袖子盖住了他的双手,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空洞的麻木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没有看苏菲,也没有看梁文亮,只是沉默地、顺从地坐进了车里,像一具被输入了指令的、没有灵魂的机器。 苏菲的目光在保罗身上的白色浴袍上停留了半秒,那双平静的蓝灰色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衣物。她没有询问,没有评论,只是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用清晰的法语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入巴黎午后湿冷的街道。 梁文亮坐在保罗旁边,身体微微绷紧,几次用眼角余光瞥向保罗身上那件刺眼的白色浴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苏菲平静的侧影和车厢内压抑的沉默中,他忍住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和某种程度的不安。他无法理解保罗为什么要穿着浴袍出门,这简直比昨晚的“失态”更不可理喻,更“不合时宜”,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轻视。但他现在不敢,也没有精力再去和保罗争执。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试衣,以及随之而来的、至关重要的预展上。他必须确保自己万无一失。至于保罗……只要他到时候能出现在预展现场,不彻底搞砸,哪怕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行。梁文亮在心里这样近乎绝望地想着,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保罗身上移开,投向窗外飞逝的、陌生而精致的街景,试图用那些景象来驱散心底不断翻涌的不安。 车子再次穿过塞纳河,左岸那些古老的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肃穆。不久,再次停在了那扇没有任何招牌的、深绿色的胡桃木门前。苏菲率先下车,为梁文亮和保罗拉开车门。巴黎午后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塞纳河水的微腥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咖啡、面包、香水、汽车尾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挺直腰板,率先走了进去。门内,依旧是那股温暖、干燥、混合着高级织物、木质家具和某种淡雅香薰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柔和的灯光,安静的空间,角落里老裁缝伏案工作的、稳定如钟的身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只为了等待他们的再次到来。 马丹先生已经站在店铺中央等待。他今天换了一件更显考究的深灰色马甲,搭配着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领带,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专业、无可挑剔的微笑。看到他们进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打头的梁文亮身上,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跟在梁文亮身后,穿着巨大白色浴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保罗。马丹先生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中也看不出任何讶异、评判或不悦,仿佛走进来的只是一位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晨袍的客人。他只是用同样平静、温和的语气说道:“下午好,先生们。请这边来。修改好的样衣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先试穿,我们再根据上身效果做最后的微调。” 他的平静,像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力场,瞬间消解了梁文亮在看到保罗浴袍时最后一丝尴尬,也抚平了他自己心中因这“不合时宜”着装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马丹先生这里,一切都只与衣服、尺寸、剪裁、上身效果有关。至于客人穿什么来,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将穿上的那件“得体”的新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文亮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对马丹先生露出一个尽可能“得体”的微笑,跟着他走向店铺后面一个用深色天鹅绒帘幕隔开的试衣区。保罗依旧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身宽大的白色浴袍,在深色、厚重、质感高级的地毯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在这片绝对安静、绝对有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被这片空间的包容性(或者说,漠然)所吸纳,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试衣区不大,但私密性很好。深色的帘幕隔绝了外面的空间,里面只有两把舒适的矮凳,一面巨大的、边框雕花的落地镜,和柔和的、恰到好处的灯光。衣架上,已经挂着两套熨烫得笔挺、用防尘罩仔细罩好的西装,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衬衫、领带、皮鞋、皮带等全套配饰。 马丹先生亲自取下其中一套西装,打开防尘罩,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梁先生,请先试试这套。根据您昨天的尺寸和选择的款式,我们做了一些初步的修改。请到这边的更衣室。” 他指向帘幕旁一个更小的、同样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 梁文亮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套西装。深藏青的羊毛法兰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触手细腻、顺滑,带着高级面料特有的、沉甸甸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抱着那套衣服,走进了小更衣室。帘子在他身后拉上。 外面,只剩下了马丹先生,保罗,以及角落里那位依旧沉浸在手中针线活里的老裁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梁文亮在更衣室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以及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和门帘过滤得极其微弱的城市噪音。 马丹先生转向保罗,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微笑,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白色浴袍上。“杜兰德先生,您的衣服在这里。” 他指向衣架上另一套同样罩在防尘罩里的西装,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需要我帮您拿进去吗?还是您想先看看?” 保罗抬起眼睛,目光空洞地扫过那套被仔细罩好的西装,又落回马丹先生脸上。马丹先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探究,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的专注,仿佛在评估一件需要被精确测量的物品。这种彻底的、非人格化的平静,反而让保罗心里最后一点因为穿着浴袍而来的、荒谬的自我意识,也消散了。在这里,在裁缝马丹先生眼中,他和梁文亮,或许和衣架上那两套西装,并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等待被“修正”以符合某个标准、然后派上用场的“物件”。 “谢谢。” 保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很轻。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防尘罩光滑冰凉的表面,顿了顿,然后才抓住衣架,将那套西装连同防尘罩一起,从衣架上取了下来。衣服很沉,比他想象的更沉。羊毛法兰绒厚实挺括的分量,透过防尘罩传递到掌心。他抱着这套衣服,走向另一个小更衣室,那身宽大的白色浴袍随着他的动作,在深色地毯上拖曳出更大的、无声的痕迹。 帘子在他身后合拢。小小的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和一面同样光洁的镜子。空间狭小,安静,带着布料和木质衣架散发出的、干净的、微带暖意的气味。 他将那套沉重的、罩在防尘罩里的西装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然后,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可笑白色浴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他站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再次凝固。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开浴袍的腰带。手指有些僵硬,动作缓慢。腰带松开,宽大的浴袍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苍白、消瘦、只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棉质内裤的身体。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很快就平息了。 他取下防尘罩。深藏青的西装,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幽暗的、却又在细微处流动着光泽的质感。面料挺括,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拿起西装外套,入手的感觉比看起来更加沉重,羊毛的厚实质感,内衬丝滑的触感,精细的扣子冰冷的金属感,都提醒着这件衣服的“分量”和“品质”。 他慢慢地,将那件西装外套穿在身上。肩膀的垫肩恰到好处地撑起了他略显单薄的骨架,腰身收拢,但留有余地,不会显得紧绷。袖子长度刚刚好,到达手腕骨,露出一点点衬衫袖口(如果穿上衬衫的话)。镜子里的那个身影,瞬间变了。宽大、可笑、疏离的白色浴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合体、线条利落、颜色深沉、质感厚重的西装外套。那件外套,像一层新的皮肤,紧紧地、妥帖地包裹住他苍白消瘦的身体,修正了他松垮的肩线,修饰了他过于单薄的胸膛,拉长了他的身形,赋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挺拔的、冷峻的轮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深藏青西装、站在柔和灯光下、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陌生人。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那副眉眼,那种深陷在眼底的疲惫和冰冷。陌生的,是那身衣服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气质和轮廓。那身衣服,像一个精确的、冰冷的模具,将他原本的形状修剪、填充、塑造成另一个样子——一个更“得体”,更“庄重”,更符合某种场合期待的样子。一个“创作者”应该有的样子。 他伸手,抚平西装前襟一道细微的、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传来羊毛法兰绒细腻、厚实、微带凉意的触感。这触感,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件衣服的触感都不同。它不属于滨城染坊里那些粗糙的工装,不属于他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甚至不属于昨天那套廉价的、不合身的化纤西装。这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触感,光滑,挺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昂贵的、冰冷的“正确性”。 他拿起配套的衬衫。雪白的、质地精良的纯棉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散发着淡淡的、高级洗涤剂的清香。他解开纽扣,慢慢地穿上。衬衫的领口、袖口、前襟,都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紧绷或松垮,像第二层皮肤。然后,是同样颜色深沉、面料顺滑的西装长裤,皮带,袜子,最后,是那双黑色牛津鞋。皮鞋是崭新的,皮革坚硬,需要用力才能穿上。鞋底踩在更衣室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坚实的声响。 当他最后系上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打好领带(一个简单的温莎结,是马丹先生事先打好放在那里的,他只需要套上收紧),将西装外套的扣子也扣好时,镜子里的人,彻底完成了“转变”。一个穿着合体、面料精良、剪裁完美的深藏青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镜子里。他身形挺拔,肩线清晰,腰身合度,裤腿笔直,皮鞋锃亮。除了那张过于苍白、眼神过于空洞的脸,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符合任何高级场合对“得体着装”的要求,符合一个即将在穆勒画廊预展上亮相的、“湖光·初雪”创作者应有的、庄重而不失格调的形象。 保罗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脸颊皮肤。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指尖的触感,冰冷,真实。而身上这套崭新的、合体的、昂贵的西装,所带来的触感,却是陌生的,隔着一层的,虽然妥帖,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更加精致的、冰冷的壳。 帘子外,传来梁文亮有些激动、又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马丹先生,您看……这里好像有点……?” 然后是马丹先生平稳、温和的回应:“请稍等,我来看看。肩线这里可能需要再调整一毫米。袖长是合适的,但您感觉如何?活动是否自如?” 梁文亮在试衣,在咨询,在接受“调整”,在努力让自己更加“得体”,更加符合那个即将登上的、闪亮舞台的要求。 保罗放下抚在脸上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藏青西装、看起来无懈可击、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伸手,掀开了更衣室的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梁文亮已经换好了西装,正站在落地镜前,有些紧张地转动身体,从不同角度打量着自己。他身上的西装,同样是深藏青,同样剪裁合体,衬得他比平时精神、挺拔了许多。脸上是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新奇的表情。看到保罗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一丝比较的意味:“保罗!你看!这衣服……太绝了!简直像量身定做一样!你穿上怎么样?快看看!” 他推着保罗,站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并排站着两个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剪裁合体、面料精良的深藏青西装的年轻男人。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得体”,一样的“庄重”。梁文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发亮,身体不自觉地挺得更直,试图摆出他想象中的、“成功者”的姿态。而保罗,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身体虽然被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但整个人透出的,却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疏离感,像一尊被套上了华服的、没有灵魂的蜡像。 并排站在一起,对比如此鲜明。一个急于融入,跃跃欲试;一个抽离冷漠,形如走肉。但此刻,在这面巨大的、光洁的、诚实的镜子里,在同样“得体”的西装包裹下,他们看起来,却又奇异地、属于同一个世界——那个即将在穆勒画廊预展上,被展示,被审视,被估价的世界。 马丹先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软尺和划粉。他先走到梁文亮身边,仔细检查着肩线、袖长、腰身、裤腿,用别针在需要微调的地方做上标记,动作轻柔而精准。他的目光专注,神情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精确的仪式。然后,他走到保罗面前,用同样的专注和精确,开始检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保罗的身体,隔着衬衫和西装面料,带着一种职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温度。他测量,比划,调整,不时低声用法语对角落里那位老裁缝说几个词。老裁缝会抬起头,推推老花镜,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点点头,或者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他手中的针线活。 保罗像一尊真正的蜡像,任由马丹先生摆布。抬起手臂,转身,站直,弯腰。他配合着每一个指令,但眼神始终没有聚焦,空洞地落在镜子深处,或者对面墙壁上某块深色的木纹上。他能感觉到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身体,修正着他松垮的姿态,赋予他一个“得体”的轮廓。他能闻到新衣服散发出的、淡淡的羊毛和崭新的内衬气味。他能听到马丹先生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梁文亮压低声音的、兴奋的询问,角落里老裁缝穿针引线时极其细微的、稳定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空洞的、缓慢的心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但又如此虚幻,如此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另一个平行时空。 “很好。” 马丹先生终于完成了检查,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满意的、平静的微笑,“两位先生的尺寸和身形都非常标准,基础修改很到位。只需要在肩线和裤脚再做一点点微调,就完美了。请将衣服换下来,交给米歇尔(他示意了一下那位老裁缝),他今晚就能改好。明天下午,请再来一次,做最后的试穿确认。” 梁文亮连忙点头,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对马丹先生连声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对着镜子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保罗也沉默地走回更衣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得体西装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领带,解衬衫纽扣,脱西装外套,脱衬衫,脱裤子,脱袜子,脱皮鞋。动作缓慢,但稳定,有条不紊。一件件“得体”的、昂贵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规则的衣物,被从他身上剥离,重新挂回衣架,套上防尘罩。最后,他重新穿上那身宽大、可笑、柔软的白色浴袍。当浴袍的棉布再次接触到他赤裸的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粗糙的、廉价的触感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的放松。 他抱着那套叠放整齐、罩在防尘罩里的、刚刚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崭新的、深藏青的西装,走出了更衣室,将它交还给马丹先生。 马丹先生接过衣服,仔细检查了一下防尘罩是否完好,然后对保罗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专业、无可挑剔的微笑:“明天下午三点,请准时。我们会准备好一切。” 保罗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重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仿佛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还能提供一点点脆弱庇护的壳。 梁文亮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反复对马丹先生道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温暖、安静、充满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气息的裁缝店,重新回到了巴黎午后湿冷的街道上。 苏菲已经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询问试衣的情况,仿佛那是不言自明、理所当然会完美完成的事情。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梁文亮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低声对保罗说:“看到没?这才叫衣服!穿上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场都变了!明天最后试一次,后天晚上……我们一定行!”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预展的成功,看到了那些“重要人物”赞许的目光,看到了“湖光·初雪”被天价拍出的场景。 保罗没有回应。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再次封闭了自己,缩回那件宽大的、可笑的、白色的浴袍所象征的、脆弱的壳里。而在他身体内部,那套刚刚被穿上、又被脱下、但无形中已经牢牢烙印在他皮肤和骨骼上的、深藏青的、合身的、冰冷的“新衣”,正在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收紧。 明天下午,最后一次试衣确认。 后天晚上,预展。 时间,像一个冰冷精确的齿轮,在巴黎湿冷的天空下,在苏菲平静的指令中,在汉斯·穆勒不动声色的安排里,在马丹先生精确到毫米的皮尺和针线下,在梁文亮越来越灼热的渴望中,也在保罗越来越深的、冰冷的沉默里,无情地、不可阻挡地,向前转动。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经纬之外 “经纬之外”预展当晚,巴黎的夜空晴朗,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深蓝色,点缀着稀疏的、清冷的星子。没有风,空气干冷,带着深秋巴黎特有的、混合了远处塞纳河水汽、城市供暖气息、落叶和隐约咖啡香的清冽味道。穆勒画廊所在的街道,平日里安静,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克制的、蓄势待发的氛围。画廊门口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只有那扇标志性的、厚重的、深灰色金属大门紧闭着,门上方简洁的“Galerie Müller”字样,在门廊两盏嵌入墙体的、光线精准的射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毫不张扬的金属光泽。然而,门内隐约流泻出的、经过精确调校的暖色调灯光,门前安静停泊的、清一色深色低调但价值不菲的座驾,以及偶尔从附近街角走出的、穿着考究、步履从容、低声交谈着向大门汇聚的人影,都无声地宣告着今晚此地的不同寻常。 苏菲早已在画廊内忙碌。她穿着与上次俱乐部晚宴风格相似、但更为正式的黑色长裤套装,剪裁利落,线条简洁,只有耳畔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和腕上一只极简的机械腕表,透露出低调的精致。她神色平静,步履无声地穿梭在已经准备就绪的画廊空间里,用那双平静锐利的蓝灰色眼睛,最后一次确认着每一个细节——灯光的角度,展品的间距,香槟塔的摆放,侍应生的位置,安保人员隐蔽的观察点。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白葡萄酒、气泡水和某种淡雅昂贵的香薰混合的气息,与画廊本身那种混凝土、金属、玻璃和精确灯光营造出的、冷静克制的空间感奇异融合。没有音乐,只有人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高跟鞋轻轻敲打水泥地面的清脆回响,以及香槟杯偶尔相碰发出的、水晶般剔透的细微声响。 画廊内部空间,是汉斯·穆勒一贯的风格——高挑、空旷、极简。裸露的混凝土墙面保留了原始的肌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在夜色中呈现出几何剪影的庭院枯山水。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灰色自流平,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复杂的、可调节的轨道射灯系统。此刻,绝大部分射灯都调暗了,只有几束精准的光束,打在墙壁上寥寥几件作为“经纬之外”主题引子的当代艺术作品上——一件巨大的、用极细金属丝编织成的、仿佛悬浮在空中的云状结构;一组用不同质地、颜色、透明度的工业织物碎片拼贴而成的抽象画;一件用光导纤维和程序控制的、缓慢变幻色彩和纹理的光影装置。这些作品,都以各自的材料和形式语言,探讨着“织物”、“纤维”、“经纬”在当代艺术语境下的延伸与突破,风格冷峻,概念抽象,与“湖光·初雪”即将被展示的方式,形成某种精心的、耐人寻味的铺垫和反差。 而今晚真正的核心,那件从遥远的中国滨城、从“温玉坊”那间昏暗闷热的房间里诞生的、被汉斯·穆勒称为“奇迹”的丝绸长袍,尚未露面。它被安置在画廊最深处、一个用特殊玻璃和光影隔断单独营造出的、近乎神圣的独立空间里。此刻,那空间被一道厚重的、深灰色的丝绒幕帘完全遮蔽,幕帘的材质与周围冷硬的混凝土墙面形成微妙对比,柔和,神秘,充满暗示性,像一个巨大的悬念,悬在整个展厅的中心,吸引着所有入场者或隐或现的好奇与探究目光。 梁文亮和保罗已经提前到达,在苏菲的安排下,待在画廊后面一间用作临时休息室的小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单的长沙发,一面镜子,一个小冰箱,和通往后面工作区域的另一扇门。这里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低语声和脚步声,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恒定的、低沉的嗡鸣。 梁文亮已经换上了那套修改完毕的、完美合身的深藏青西装。西装笔挺,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他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来回踱步,脚步略显焦躁,不时停下,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并无可挑剔的领带,或者检查一下袖口。灯光下,他脸色微微发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异常,里面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巨大的紧张,以及对即将到来时刻的、近乎窒息的期盼。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卡片,上面是他反复修改、背诵、试图烂熟于心的、关于“湖光·初雪”和“温玉”工艺的、汉斯·穆勒亲自“润色”过的、富有“故事性”和“感染力”的介绍词。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默念着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关于“瞬间的永恒”、“物质的记忆”、“东方哲思与自然神迹的对话”的句子。他必须完美地、自然地、充满感情地将这个故事讲述出来,给那些重要的藏家、评论家、媒体,给汉斯·穆勒听。这是他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保罗也换上了西装。深藏青的羊毛法兰绒妥帖地包裹着他清瘦的身体,修正了他松垮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挺拔、冷峻,符合一个“创作者”应有的、庄重而不失格调的外在形象。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脚下深灰色的地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装扮过的、摆放在角落的、没有生命的人偶。他的脸,在头顶射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不正常的苍白,几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深陷在阴影里。他整个人的状态,与身上那套精致、合体、象征着他“成功”融入这个世界的西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反差。西装包裹的,仿佛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冰冷的躯壳。他几乎不说话,对梁文亮偶尔投来的、混杂着紧张、催促和最后一丝试图交流的眼神,也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世界里,或许只有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和陈师傅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里的两人,在梁文亮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更多地在保罗那苍白、沉默、与身上西装格格不入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贯清晰平静的声音交代:“还有二十分钟,预展正式开始。穆勒先生会先做开场致辞,然后会带几位最重要的嘉宾,包括杜瓦尔先生、陈先生等,先到核心展区。届时,幕帘会拉开,‘湖光·初雪’会首次亮相。之后,穆勒先生会请二位过去,与嘉宾见面,并做简要介绍。梁先生,穆勒先生希望由您主要介绍创作理念和工艺故事,务必简洁,有力,突出我们之前确定的几个关键点。保罗先生,” 她转向保罗,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点,仿佛在强调,“穆勒先生希望您至少在场。如果感觉不适,可以不必多说,但请务必保持……在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清晰无误——露面,存在,是底线。即使一言不发,像一尊穿着得体西装的背景板,也必须站在那里。 保罗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地毯上抬起,空洞地落在苏菲平静的脸上,然后又迅速垂了下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梁文亮则立刻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信:“明白!苏菲小姐,请放心,我们准备好了!” 他下意识地又整理了一下本已无懈可击的领带。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休息室里,又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梁文亮压抑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他嘴唇无声翕动的默念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隐约传来人声的聚集,香槟杯清脆的碰撞声,低低的谈笑声,逐渐汇聚成一种背景式的、嗡嗡的声浪,透过厚重的门板和墙壁,微弱地渗透进来,像遥远的海潮,预示着某种巨大的、即将到来的涌动。 梁文亮踱步的频率越来越快,额角的汗也越来越多。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笔挺西装、脸色发红、眼神里充满渴望和紧张的自己,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然后,他转向依旧像雕塑一样坐在沙发上的保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带着最后一丝试图寻求同盟、或者至少是确认的意味:“保罗,你……你还好吧?等会儿……不用紧张,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来。汉斯先生和苏菲都安排好了,我们只要……只要好好表现就行。一百五十万……不,说不定能更高!你想想,只要今晚成功,我们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保罗抬起头,看向了他。 那目光,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梁文亮,看向他身后某个遥远、虚无的所在。那目光,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恐惧的颤抖,都更让梁文亮感到心悸。他后面的话,被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虚无,硬生生堵了回去,变成喉咙里一声含糊的咕哝。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苏菲平静的脸出现在门口:“时间到了。请二位跟我来。” 最后的时刻,到了。 梁文亮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胸膛,脸上瞬间切换成一个混合着适度紧张、得体温和、以及对即将展示的作品充满信念的表情。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用力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身,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跟着苏菲走了出去。 保罗也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深藏青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昂贵、合体、象征着“得体”与“规则”的衣服,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地,跟在了梁文亮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 走出休息室,穿过一条短暂、安静的走廊,推开另一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外面那个被精确控制的、冷静克制的、又暗流涌动的世界,瞬间扑面而来。 预展已经开始。宽敞的画廊空间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位宾客。男士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款式经典,剪裁精良,细节处彰显品味。女士们则穿着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设计感极强、用料考究的小礼服或裤装,妆容精致,佩戴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珠宝。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地、或明或暗地,扫向画廊最深处那道神秘的深灰色丝绒幕帘。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香槟、以及一种名为“圈子”的、无形的、混合了评估、试探、社交与利益交换的复杂气息。汉斯·穆勒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看似随意实则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站在靠近入口处,与《艺术与拍卖》的主编杜瓦尔先生、新加坡藏家陈先生,以及另外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女交谈。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偶尔做着手势,指向墙上那几件作为引子的作品,似乎在讲解着什么。杜瓦尔先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者推一下无框眼镜,提出一两个问题。陈先生则面带精明的微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仿佛在评估这场展览的“成色”和潜在“价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菲带着梁文亮和保罗,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悄然穿过人群,来到核心展区附近一个相对不那么显眼、但视野良好的位置停下。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道深灰色幕帘,也能看到汉斯·穆勒所在的方向。苏菲对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在此等待,然后便无声地退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梁文亮立刻进入“状态”,身体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练习过多次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过分疏离的得体微笑,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实则紧张地辨认着那些他在俱乐部晚宴上见过的、以及在汉斯提供的资料上看过的、重要的面孔,并在心里默默复习着对应的介绍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如擂鼓,但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刺激感,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的、高度紧绷的清醒状态。他必须成功,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他必须…… 保罗则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像一尊真正的、穿着西装的背景板。他目光低垂,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深灰色地面,地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射灯冰冷的、几何形状的光斑,以及周围宾客们模糊晃动的、扭曲的倒影。那些低声的交谈,香槟杯的轻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混合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无形的飞虫,在他耳边盘旋。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高级香水、古龙水、香槟、以及画廊本身那种混凝土和金属的、冰冷干燥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合成一种新的、复杂的、令人眩晕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特定气息。这气息,与他记忆深处,滨城“温玉坊”里那潮湿闷热、弥漫着米浆、草药、灰尘、汗水和陈年染料混合的、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是如此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以某种荒诞的方式,在他脑海里重叠、冲撞。一个是冰冷的、精确的、充满算计的“价值”世界;一个是滚烫的、混乱的、充满生命挣扎与偶然“奇迹”的世界。而他,穿着这身昂贵的、得体的西装,站在这两个世界冰冷而脆弱的交界线上,身体里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画廊里的灯光,忽然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变化了一下。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某种聚焦和引导。人群的低语声,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信号的牵引,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种充满期待的、屏息的寂静。 汉斯·穆勒停止了与杜瓦尔等人的交谈。他转过身,面向展厅里的众人。他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带着学者式严谨和不容置疑权威感的样子。他走到展厅中央,那里没有任何讲台,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绝对的焦点。整个画廊空间的光线,似乎也微妙地向他所在的位置汇聚,让他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清晰的光晕中。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汉斯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画廊的每一个角落,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欢迎来到‘经纬之外’。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并非为了回顾织物古老的历史,或者赞美其精湛的工艺——尽管那本身值得尊敬。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见证一种跨越,一种对材料、对记忆、对时间、乃至对感知本身界限的探索与突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似乎在给听众消化和思考的时间。展厅里寂静无声,只有他沉稳的嗓音在空旷高挑的空间里回响。 “‘经纬’,是秩序的根基,是结构的隐喻,是文明编织其物质与精神外衣的基础法则。然而,真正的创造,往往诞生于对既定‘经纬’的凝视之后,诞生于对秩序之外那片混沌、偶然、不可知领域的勇敢涉足。” 他的话语,简洁,精准,充满思辨性,却又毫不晦涩。他引用了两个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就是墙上那几件作为引子的作品),简要地阐述了他们如何从“织物”的物理性出发,触及观念、空间、时间等更广阔的维度。他的讲解,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智性吸引力的引导,将听众的思维,一点点引向那个尚未揭晓的、今晚真正的核心。 “而今晚,我们将要共同见证的这件作品,” 汉斯的声音,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是真正的、克制的、但绝对存在的重视与期待,“它来自一个你们可能并不熟悉的东方角落,来自一种濒临失传的、充满偶然性与不可知性的古老工艺,来自两位年轻创作者与其导师,在某种近乎‘神启’般的状态下,对自然中一种转瞬即逝的、无法被捕捉的‘气象’的物质性转译。它不仅仅是一件织物,一件衣服。它是一段被凝固的光阴,一次对‘瞬间’的顽强挽留,一个关于物质记忆与自然神迹的、沉默的诗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再次停顿,让“神启”、“气象”、“物质性转译”、“凝固的光阴”、“沉默的诗歌”这些充满诱惑力和想象空间的词汇,在寂静的展厅里沉淀,发酵,勾起所有人最大限度的好奇与期待。 “它的名字,叫‘湖光·初雪’。” 随着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充满东方意境的名字,画廊最深处,那道厚重的、深灰色丝绒幕帘,无声地、平滑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那个被精心营造的独立空间。 刹那间,整个画廊,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极致的寂静。 幕帘之后,并非一个灯火通明的展台。相反,光线被极其精确地控制着。四壁是吸光的深黑色丝绒,地面是同样深色的、反光度极低的特殊材质。空间中央,一个几乎透明的、由极细金属丝构成的、简洁到极致的悬空衣架上,那件“湖光·初雪”丝绸长袍,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没有多余的灯光。只有一束经过无数次调试、冷冽到近乎没有温度的、模拟高山雪峰黎明前天光的、微微偏蓝的顶光,以精确到毫米的角度,从正上方垂直洒落,笼罩着那件长袍。 就在那束冷冽的天光之下—— 那件长袍,仿佛活了过来。 不,不是“仿佛”。是真正的,物质的,视觉的,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深秋山湖般沉静的底色上,那些“光之瀑”留下的、冰冷爆裂的痕迹,不再仅仅是图案或纹理。在那束模拟天光的照射下,丝绸的每一根纤维,仿佛都被注入了某种极寒的、流动的、有生命的光。白色、银白、冰蓝、淡紫、月灰……无数种冰冷到极致、却又蕴含着奇异生命力的色泽,在丝绸表面无声地流淌、变幻、交织。那不是染料的颜色,那是光在某种被彻底改变的纤维结构中,被捕捉、折射、散射、再释放出的、属于“光之瀑”本身的、瞬间的、动态的、立体的“光之痕”。 丝绸的肌理,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复杂、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凹凸与起伏。有些地方光滑如镜,反射出冷冽的天光,锐利如冰;有些地方却又呈现出极细微的、如同新雪初覆、蓬松酥脆的颗粒感;有些地方,仿佛冰层在内部缓慢生长、挤压、形成的、蕴含着巨大张力的褶皱与裂痕;而更多的,是无数细密的、如同冰晶瞬间凝结又刹那碎裂的、闪烁着七彩微光的、立体的纹理。这些纹理并非静止,随着观看者视线的极其微小的移动,或者仅仅是因为空气中难以察觉的气流扰动,那片“光之瀑”的痕迹,仿佛就在丝绸表面无声地流动、变幻、呼吸,时而凝聚成一道爆裂倾泻的冰瀑,时而散作漫天飞舞的、冰冷的、闪烁着微光的雪尘,时而沉静如月光下凝固的湖面,时而又在深处涌动起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极寒的涡流。 它冰冷,却又瑰丽到令人窒息。它寂静无声,却又仿佛在诉说着雪峰之巅、黎明之前、那道转瞬即逝的、爆裂的、神迹般的光之洪流所有的狂暴、凛冽、纯粹与脆弱。它不是对自然的模仿,它是自然某个极端瞬间的、被物质“吞食”后又“吐露”出的、另一种形态的、凝固的“真实”。 整个画廊,陷入了一种被震撼的、近乎失语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被那件在冷冽天光下仿佛拥有自己生命和呼吸的丝绸长袍,牢牢地吸附、攫取。香槟杯停在半空,交谈凝固在唇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件长袍所散发的、冰冷的、瑰丽的、非人间的光芒,所冻结。 汉斯·穆勒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平静地注视着那件“湖光·初雪”,也注视着在场所有宾客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震撼、惊艳、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复杂的评估、思索、与难以抑制的占有欲。他知道,这一刻,他成功了。他不仅展示了一件作品,他呈现了一个“神迹”,一个“传奇”,一个无法用现有艺术市场任何标签简单归类的、独一无二的、充满了故事性与投资潜力的“事件”。 他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寂静发酵,让震撼沉淀,让渴望滋长。然后,他才用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与引导意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现在,请允许我介绍这件作品的两位年轻创作者,梁文亮先生,与保罗·杜兰德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湖光·初雪”上移开,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到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梁文亮和保罗身上。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聚光灯下 聚光灯打在身上,并非温暖,而是冰冷的灼烧。 当汉斯·穆勒平稳的声音落下,当展厅里所有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赞许的、挑剔的、玩味的——像无数道有形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射线,齐刷刷地汇聚到梁文亮和保罗身上时,梁文亮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晕眩。那不仅仅是目光,那是一整个世界的凝视,一个由财富、权势、品味、规则和冰冷评估构成的世界的凝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质地:杜瓦尔教授镜片后冷静的分析,陈先生眼中精明的算计,其他藏家不动声色的打量,媒体记者镜头后快速捕捉“故事”的猎奇,以及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眼中混合着惊艳、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贵”的微妙审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飘飘然的亢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的微笑瞬间到位,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带着对自身作品恰如其分的自信与谦逊。他迈开脚步,走向汉斯·穆勒和那片目光的中心,步伐努力维持着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肌肉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那身崭新的、合体的深藏青西装,此刻正紧紧地包裹着他,像一个支撑,也像一个束缚。西装的面料、剪裁、线条,都成了他此刻“表演”的一部分,帮助他塑造那个“成功、自信、有才华的年轻创作者”形象。他必须演好。为了“湖光·初雪”,为了汉斯·穆勒的期望,更为了他自己心中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名为“成功”的火焰。 他走到汉斯身边,微微欠身,用清晰但略带紧张的声音说道:“穆勒先生,谢谢您的介绍。” 然后,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梁文亮。很荣幸,能与我的搭档保罗,一起带来‘湖光·初雪’。这件作品,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一次设计或工艺的尝试,它更像一场……对瞬间的追捕,一次与自然、与时间、与某种不可知力量的对话。” 他开始讲述。那些在休息室里反复背诵、咀嚼、试图内化的话语,此刻像预先编好程序的台词,流畅地从他口中涌出。他讲到阿尔卑斯山圣莫里茨的“光之瀑”,讲到那两分钟辉煌而冰冷的、转瞬即逝的“气象”,讲到他们如何被那种近乎神性的瞬间震撼,萌生将其“凝固”的疯狂念头。他刻意强调了“偶然性”和“不可重复”——“那道光,那种天气的微妙结合,那种特定的光线角度与空气湿度,或许永远不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以同一种方式重现。” 他巧妙地将“温玉”工艺的神秘性融入其中,称之为“一种几乎失传的、依赖天时地利与操作者‘心手合一’的东方古法”,“其核心并非固定配方,而是一种对材料、环境、火候、乃至‘气’的瞬间把握,每一次结果都独一无二,如同窑变,如同生命本身的一次性绽放。”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艰辛、失败、濒临崩溃的日夜,也没有提及陈师傅那扇紧闭的门和苦涩的烟,只是将这些抽象为“无数次的试验与调整”,“对材料和工艺极限的不断探索”,以及“与我们的导师——一位真正的工艺大师——共同度过的、充满挑战与启示的时光”。他将“湖光·初雪”的诞生,包装成一个关于灵感、执着、古老智慧与现代视野碰撞的、充满传奇色彩的、积极向上的“成功故事”。他的话语,时而充满激情(描述灵感来源和最终效果时),时而显得专业克制(提及工艺挑战时),时而带着对古老智慧的敬意(提到“导师”和“东方哲思”时)。他配合着手势,目光与不同的听众短暂接触,努力营造出一种真诚、专注、充满信念的讲述者形象。 他能看到杜瓦尔教授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学者式的兴趣;陈先生嘴角噙着微笑,目光在“湖光·初雪”和他身上来回移动,显然在评估“故事”与“实物”的匹配度,以及潜在的商业价值;其他几位重要的藏家也露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汉斯·穆勒站在一旁,脸上是平静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偶尔在梁文亮描述某个关键点时,会补充一两句更加精准、更具学术性或市场洞察力的点评,为整个“故事”增加分量和专业性。梁文亮感到自己正在被接受,正在“进入”这个圈子。尽管紧张,尽管手心出汗,但他享受着这种被关注、被倾听、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这感觉,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让他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自信。他甚至开始即兴发挥,加入了一些自己对于“瞬间与永恒”、“物质与记忆”的思考(这些思考,不少来自汉斯之前的点拨和他自己临时搜罗的艺术理论片段),让整个讲述听起来更有深度和“哲学意味”。 他讲述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瞟向几步外的保罗。保罗依旧站在那里,穿着同样合体的深藏青西装,但姿态僵硬,脸色在聚光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仿佛周围的一切——梁文亮的讲述,众人的目光,汉斯的补充,甚至不远处那件正在散发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误入舞台的、沉默的旁观者,或者一件被临时摆放在那里的、与“创作者”标签不相称的、过于苍白的装饰品。梁文亮心里闪过一丝烦躁和不安,但迅速被自己讲述的激情和周围积极的反馈所淹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保罗不说话也好,至少不会说错话。只要他在那里,作为一个“存在”,就够了。焦点,必须集中在自己身上,集中在“故事”上,集中在“湖光·初雪”那无可辩驳的视觉奇迹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文亮的讲述告一段落。汉斯适时地接上,引导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湖光·初雪”本身,并邀请感兴趣的嘉宾可以靠近一些,从不同角度欣赏作品细节。人群开始松动,低声的交谈重新响起,但话题几乎都围绕着那件长袍。几位最重要的嘉宾——杜瓦尔、陈先生等,在汉斯的亲自陪同下,走向那独立的展示空间。其他宾客也三三两两地凑近,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靠近那件散发着冰冷光辉的袍子本身,就需要某种资格或勇气。香槟侍应生无声地穿梭,为宾客们续杯。媒体记者则抓紧时间,从各个角度拍摄“湖光·初雪”的照片,以及汉斯、梁文亮与重要嘉宾交谈的场景。 梁文亮被汉斯示意,跟在他身边,一同应对几位最重要藏家的询问。杜瓦尔教授的问题最为细致和学术,他询问“温玉”工艺中某些肌理效果与丝绸纤维结构改变之间的可能关联,询问光线变化对图案呈现的具体影响机制,甚至问及是否考虑过用科学仪器对处理前后的丝绸纤维进行微观结构分析,以“量化”这种工艺的独特性。梁文亮有些招架不住,但他记住了汉斯之前的提醒——对于无法回答或不确定的技术细节,可以归结为“工艺的玄妙部分依赖于经验与直觉,难以完全用现代科学解释”,或者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作品的视觉效果和情感体验。汉斯也会在一旁适时补充,用更宏观的艺术理论或市场视角,将过于技术性的讨论拉回到作品的价值和意义上。 陈先生的问题则更加直接和实际。他关心这种工艺的可持续性,是否有可能进行小批量的、可控的再生产(即使效果不完全相同),以及除了这件“湖光·初雪”,是否还有类似工艺的其他作品或发展方向。他甚至在汉斯默许的目光下,直接询问梁文亮对这件作品“合理”市场价位的预期。梁文亮心跳如鼓,他知道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既不能显得过于贪婪而吓退买家,也不能过于谦卑而自贬身价。他看了一眼汉斯,汉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与汉斯商议过的口径,谨慎地回答道:“陈先生,正如我们所说,‘湖光·初雪’的诞生充满了偶然和不可复制性。我们相信,它的价值正在于这种‘唯一’。至于市场,我们尊重穆勒画廊的专业判断,也相信真正懂得欣赏其独特性的藏家,会给予它应有的认可。” 这个回答,既肯定了作品的稀缺性,又将定价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汉斯和“市场”,显得得体而圆滑。陈先生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湖光·初雪”,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心里快速地进行着价值评估和风险计算。 其他几位藏家也各自提出了问题,有的关注作品的保养和维护,有的询问创作过程中的具体轶事(梁文亮挑选了几个无关痛痒、但听起来有趣的细节讲述),有的则含蓄地表达了对作品的欣赏和收藏意向。梁文亮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着、专业、对作品充满热爱和了解。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圈子初步接纳,至少是被视为一个可以对话、有“价值”的创作者。这种认知,让他心中的亢奋和自信不断攀升。他甚至开始主动与一些看起来身份不俗的宾客攀谈,交换名片,尽管他知道,此刻他递出的名片(还是临时在巴黎打印的,只有名字和邮箱)很可能转眼就被丢进垃圾桶,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他试图融入、试图建立连接的姿态。 整个过程中,保罗始终被边缘化。他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像一道沉默的、苍白的影子。偶尔有宾客注意到他,投来好奇或询问的目光,汉斯或梁文亮会简短地介绍一句“这是另一位创作者,保罗”,然后话题便迅速转开。保罗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那片被人群围绕的、散发着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或者看着远处墙壁上那些同样冰冷抽象的当代艺术品,又或者,只是看着自己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看着上面倒映的、扭曲晃动的、属于这个浮华世界的、模糊的光影。他几乎不与人目光接触,对偶尔飘向他、试图开启对话的只言片语,也以最简短的单词或点头摇头回应,甚至毫无反应。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近的疏离和漠然,与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充满了社交计算和利益交换的氛围格格不入。渐渐地,人们也忽略了他,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只有苏菲,在穿梭忙碌的间隙,会用那双平静的眼睛,远远地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职业性的评估,但没有任何干预。 预展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着。香槟在消耗,名片在交换,低声的交谈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音。“湖光·初雪”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美丽的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搅动着底下暗流涌动的欲望、算计和评估。汉斯·穆勒如同最高明的导演,不动声色地掌控着全场,引导着谈话的方向,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在心中快速评估着潜在买家的实力、意愿和策略。梁文亮则像他最得力的、初露头角的演员,尽管青涩,但足够卖力,正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试图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保罗,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作者”,这个同样经历了那场濒死搏斗、亲眼见证了“奇迹”诞生的人,却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被排斥在他自己参与创造的“成功”叙事之外,也排斥在这个由聚光灯、香槟和冰冷评估构成的浮华世界之外。他穿着与梁文亮同样昂贵、合体的西装,却像穿着一身无形的、更加沉重的枷锁。那身西装修正了他的身形,却无法修正他灵魂深处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以及那空洞之中,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确认——这里的一切,这场盛大的、精致的、充满算计的表演,与他无关,与滨城染坊里那些真实的汗水、焦糊、濒死的挣扎和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苦涩烟味,无关。 他感到胃里那熟悉的、冰冷的绞痛,再次隐隐泛起。但他没有动,只是将手悄悄伸进西装裤子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里面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小小的物件——是酒店房间的钥匙卡。冰冷的塑料边缘,硌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真实的痛感。他用力捏着它,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真实的连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但并不突兀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剪裁大胆的黑色礼服、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快步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了汉斯·穆勒面前。她手里拿着录音笔和一个小巧的相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富有感染力的微笑。 “晚上好,穆勒先生。我是《Vogue》法国版艺术与设计版的艾米莉·拉丰。” 她的英语流利,带着悦耳的法语口音,“抱歉打扰,但您的‘湖光·初雪’实在太令人震撼了。我们希望能为下一期做一个专题报道,不知道现在是否可以占用您和创作者几分钟时间,做一个简短的采访?” 《Vogue》法国版。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梁文亮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几乎难以抑制的狂喜波澜。《Vogue》!全球顶级的时尚媒体!如果能登上《Vogue》法国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球性的曝光,意味着时尚界的认可,意味着“湖光·初雪”和他们个人的名字,将被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位女记者,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汉斯,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炽热的期待。 汉斯·穆勒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微光。这显然也在他的预料或期望之中。他对艾米莉·拉丰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当然,拉丰女士。我很高兴《Vogue》能关注到‘湖光·初雪’。这位是主要创作者梁文亮先生,” 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梁文亮,“关于创作理念和工艺故事,他可以为您提供最详细的介绍。” 艾米莉·拉丰的目光转向梁文亮,笑容明媚而富有专业性:“太好了,梁先生。那么,我们找个安静些的地方?” 梁文亮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谦逊,又带着对这次机会的珍视。“当然,拉丰女士。很荣幸。” 他看了一眼汉斯,汉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握好机会。 就在这时,艾米莉·拉丰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站在几步外、像影子一样的保罗。她微微挑了下精心修饰过的眉毛,问道:“那位是……?” 汉斯平静地回答:“另一位创作者,保罗·杜兰德先生。” 艾米莉·拉丰点了点头,目光在保罗那苍白、沉默、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好奇,但很快便移开,重新聚焦在显然更愿意、也似乎更善于沟通的梁文亮身上。“那么,梁先生,我们开始吧?” 梁文亮连忙点头,跟着艾米莉·拉丰,和汉斯一起,走向展厅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已经有一名摄影师在等待调整灯光。经过保罗身边时,梁文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全部的心神,都已经被《Vogue》的采访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未来图景所占据。 保罗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梁文亮、汉斯和那位《Vogue》女记者走向角落,看着摄影师调整灯光,看着梁文亮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几乎在发光的表情,看着汉斯在一旁偶尔补充、引导话题的从容身影。他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梁文亮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的、充满激情的话语声,以及女记者清晰、专业的提问声。 胃里的绞痛,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但他依旧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穿着昂贵西装的、苍白的雕塑。聚光灯的光芒,主要打在展厅中央的“湖光·初雪”和正在接受采访的梁文亮身上,他所在的位置,光线相对昏暗。这昏暗,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全。一种被忽略的、暂时不需要表演的、短暂的安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这种安全并未持续太久。一个身影,悄然走到了他身边。是那位新加坡藏家,陈先生。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精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在保罗脸上和远处的“湖光·初雪”之间逡巡。 “杜兰德先生,” 陈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粤语口音,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今晚很成功。你的伙伴很能说。” 他朝梁文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保罗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向陈先生。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啜了一口香槟,目光重新落回“湖光·初雪”上,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评估。“汉斯说,你们在滨城,跟着一位老师傅,用了很古老的方法,才做出这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保罗,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那种方法……真的完全不可复制吗?我的意思是,即使同一位老师傅,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天气,再来一次,也做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不是问“故事”,而是问“工艺”的真实性,问“唯一性”的底线。这是一个收藏家,一个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 保罗看着陈先生,看着那双精明、世故、仿佛能看穿一切虚饰的眼睛。胃里的冰冷绞痛,似乎蔓延到了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出汉斯和梁文亮编织好的那套说辞——关于偶然,关于天时地利,关于心手合一,关于不可重复的奇迹。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其干涩、嘶哑的几个字,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盆……是脏的。” 陈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或者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保罗:“什么?盆?” 保罗没有解释。他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远处那件在冷冽灯光下静静散发着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件华美的袍子,看到了滨城染坊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盛着冰冷余烬的、被遗忘的旧陶盆。 陈先生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思的、评估的目光。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香槟,目光在保罗那苍白、沉默、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疏离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太令人满意的、有瑕疵的货品,转身,无声地融入了人群。 保罗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胃里的冰冷,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聚光灯的光晕之外,香槟的气味,交谈的低语,衣料的窸窣,一切浮华的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与他无关。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盆是脏的 “……盆是脏的。”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带着滨城冬日湿寒和染缸淤泥气息的碎石子,滚落在巴黎穆勒画廊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面上,滚落在陈先生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边,滚落在周围衣香鬓影、低声细语、弥漫着香槟与昂贵香水气息的空气里。 轻,且哑。几乎瞬间就被背景噪音吞没。 但听在陈先生耳中,却像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杂音。他皱起眉头,那双精明的、习惯于评估价值与风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更深的评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兴致的轻微不耐。他看了看保罗——后者已经移开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那件“湖光·初雪”,苍白消瘦的侧脸在展厅变幻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易碎的石膏面具,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疏离与恍惚。那身昂贵的、合体的深藏青西装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任何光彩,反而更像一层精致而冰冷的囚服,凸显出其下灵魂的苍白与出离。 陈先生等了两秒,没等到任何解释或补充。保罗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截枯木,只有垂在身侧、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的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羊毛面料,几乎看不出来。 “脏的盆?” 陈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混合着玩味和轻微嘲弄的试探,“杜兰德先生,这算是一种……东方式的、诗意的隐喻吗?关于工艺的……不可控性?还是纯粹的物质痕迹?” 依旧没有回应。保罗仿佛彻底关闭了与外界沟通的通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陈先生看不见,也不想费心去理解。在陈先生看来,这个年轻的、据说是“创作者之一”的西方人,要么是紧张过度导致失语,要么是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要么……就是真的如他外表所显示的那样,精神状态有些问题。无论是哪种,在今晚这个精心设计、目标明确的场合,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扫兴。他更愿意和那个口齿伶俐、充满激情、懂得配合、至少表面上“正常”且“可控”的梁文亮交流,或者直接与汉斯·穆勒讨论实际的价值与前景。 陈先生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甩掉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他最后看了一眼保罗那苍白沉默的侧影,嘴角那抹精明的微笑淡去,恢复成一种平静的、评估式的淡漠。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致意动作,然后便转过身,脚步无声地、从容地融入了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另一小群人中。那里有汉斯·穆勒,有刚刚结束《Vogue》简短采访、脸上兴奋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的梁文亮,还有另外两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藏家。陈先生加入进去,几句低语,几声轻笑,很快,话题又重新聚焦到“湖光·初雪”的市场潜力、东方美学复兴、以及“温玉”工艺在当代艺术与高级定制领域可能引发的“范式转移”上。梁文亮努力平复着因《Vogue》采访而狂跳的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应对陈先生和其他藏家更加具体、也更加犀利的提问,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明亮,不时看向汉斯,寻求着无声的确认与支持。 保罗被彻底留在了原地。像一片被潮水遗忘在光洁沙滩上的、褪色的、无人问津的贝壳。聚光灯、关注、有价值的交谈,都围绕在“湖光·初雪”、汉斯和梁文亮周围。他站立的这个角落,光线相对昏暗,空气仿佛也凝滞、冰冷了一些。他能看到那边人群簇拥的中心,梁文亮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巨大渴望的、几乎在发光的表情,能看到汉斯·穆勒沉稳从容、掌控一切的侧影,能看到陈先生精明闪烁的眼神,能看到其他人或欣赏、或算计、或附庸风雅的脸。他能听到断断续续飘来的词汇:“惊人的视觉语言”、“材料的革命性探索”、“不可估量的收藏价值”、“东方神秘主义与当代性的完美融合”……这些词汇,像一颗颗打磨光滑、闪着冰冷光泽的珠子,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的语言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华丽而空洞的网,笼罩在“湖光·初雪”——那件从滨城染坊闷热、肮脏、绝望的汗水中诞生的、沾着血泪与焦糊气息的、冰冷的、美丽的、偶然的“怪物”——之上。 而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盆是脏的”,则像一颗粗糙的、带着棱角的、沾着真实污泥的石子,滚落到这张华丽大网的边缘,无声无息,无人理会,最终只会被当作无意义的噪音扫进角落。 胃里的绞痛,并没有因为那句无意识的呓语而缓解,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缓慢地、残忍地搅动、拧紧。冰冷的寒意,从胃部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爬升,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尽管画廊里的温度恒定适宜,尽管身上穿着厚实的羊毛西装,他还是感到一阵阵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冷汗,湿漉漉地贴在裤缝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再次触碰到西装裤口袋里那个坚硬的、冰冷的酒店钥匙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真实的痛感。但这痛感,也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冷和胃里持续的绞痛。他需要一点热的东西。任何热的,真实的,能暂时驱散这寒冷和虚无感的东西。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展厅。侍应生端着托盘,无声地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是剔透的香槟杯,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密的气泡。香槟是冰的。旁边另一个侍应生的托盘上,是清澈的气泡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水也是冰的。远处靠墙的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小巧,颜色鲜艳,摆盘精美,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但他能想象出它们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只有外形和调味的口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展厅另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临时设置的服务台。服务台后面,摆放着一台闪着金属光泽的商用咖啡机。咖啡机旁边,是码放整齐的瓷杯,一小罐砂糖,一小罐奶精。咖啡机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指示灯没有亮起,仿佛已经停止工作。但就在刚才,他似乎看到一位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年长侍者,从服务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壶,为一位捂着胸口、似乎有些不适的女士,倒了一杯什么深色的液体。那位女士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凑到嘴边,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 咖啡。热的咖啡。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电流,刺穿了他混沌、冰冷、麻木的脑海。他需要一杯咖啡。一杯滚烫的、苦涩的、能够灼烧喉咙和胃、带来一丝真实热量和清醒的咖啡。不是香槟,不是气泡水,不是那些冰冷的、精美的点心。是咖啡。最简单,最普通,最没有“格调”,但此刻,对他而言,最真实、最迫切的东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移动脚步。脚步有些虚浮,深色的牛津鞋踩在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面上,发出轻微、沉闷的回响,淹没在周围的低语和杯盏轻碰声中。他绕过低声交谈的人群,避开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像一具被无形的、冰冷的线牵引着的木偶,朝着那个角落的服务台走去。 他走得很慢,身体微微紧绷,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他能感觉到身上那套合体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平日里几乎听不见,此刻在他耳中,却异常清晰,像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场合,以及他行为的“不合时宜”。但他顾不上了。胃里的冰冷绞痛越来越清晰,喉咙发干,嘴唇干裂。他需要那杯咖啡,需要那点滚烫的、苦涩的、真实的热量。 服务台后面,刚才倒水的那位年长侍者暂时不在,可能去补充什么了。咖啡机安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放着瓷杯、砂糖、奶精。保温壶就在服务台下面,露出一截银色外壳。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用过的、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杯子。 保罗走到服务台前,停下。他低着头,看着那台沉默的咖啡机,看着那些洁白的瓷杯,看着银色保温壶露出的那一角。他站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只是单纯地因为身体和精神的麻木而反应迟缓。然后,他伸出冰冷、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一个干净的瓷杯。瓷杯入手冰凉,细腻,是上好的骨瓷。他又摸索着,找到保温壶,握住把手。保温壶外壳是温的,里面应该有热水。他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去拧壶盖。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正要拧开壶盖的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只简约的黑色皮质表带腕表,表盘不大,但工艺精良。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一截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再往上,是汉斯·穆勒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陈先生等人的交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保罗身边,像一个从空气中突然浮现的、精准的幽灵。 “保罗,” 汉斯的声音不高,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清晰度,仿佛手术刀划过皮肤,“你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在保罗的手背上,但那种触感,却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保罗所有的动作,甚至那想要拧开壶盖的、微弱的意图。 保罗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汉斯。汉斯的脸,在画廊变幻的光线下,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远处的射灯照亮,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保罗此刻苍白、恍惚、近乎失魂落魄的脸。 “我……” 保罗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他想说“咖啡”,或者“热水”,或者只是简单地表达“我需要一点热的”。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沉重,冰冷,无法成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汉斯的目光,从保罗脸上,移到他手中那个洁白的骨瓷杯,再移到他另一只手下按着的银色保温壶,然后又移回保罗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和基于这种观察得出的、迅速而精确的判断。 “这里提供的是香槟和气泡水,保罗。” 汉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清晰地落下,“如果你需要提神,或者感觉不适,苏菲那里有准备适当的……物品。但在这里,在现在,” 他微微加重了“现在”两个字的语气,目光扫过周围衣香鬓影、低声交谈的人群,以及远处那件在冷冽灯光下如同神迹般吸引着所有目光的“湖光·初雪”,“保持得体和专注,是对你自己,对梁,对‘湖光·初雪’,对今晚所有在场宾客,最基本的尊重。”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激烈的词句,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规则、界限、以及对保罗此刻行为“不当”的、冰冷的界定,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清晰,更有力,更令人窒息。他不是在询问,不是在建议,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这个场合、这个游戏、这个世界的、不容违背的基本事实。 保罗的手指,在汉斯平静的目光和那只轻轻按着的手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汉斯手指传来的、属于成年男性的、稳定的、微凉的温度。那温度,与他渴望的那杯滚烫的咖啡,形成了鲜明的、残酷的对比。他想要抽回手,想要推开那只手,想要对着这张平静的、掌控一切的脸,嘶吼出心底翻涌的冰冷、恶心、荒谬和那无法言说的绞痛。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僵在半空,瓷杯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汉斯手指微凉的压力停留在手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嘶哑的、近乎呜咽的气音,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有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汉斯,里面是空洞的、冰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声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汉斯静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那几秒钟,在保罗的感觉里,像一个冰冷的世纪。他能看到汉斯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苍白、扭曲、濒临崩溃的脸,也能看到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冷静的评估,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但并非不可控事务的、职业性的专注。 然后,汉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失望或责备的摇头,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接受,以及对后续处理方式的无声决定。他收回了按在保罗手背上的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意地移开。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对着不远处正与一位画廊助理低声交谈的苏菲,做了一个极其轻微、但明确的手势。 苏菲立刻注意到了。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迅速结束了与助理的交谈,脸上那副职业性的、平静无波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迈着无声而迅速的步伐,穿过人群,来到了汉斯和保罗身边。 “保罗先生可能有些不太舒服,” 汉斯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陈述“今晚香槟口感不错”这样的事实,目光甚至没有看保罗,而是转向苏菲,用清晰、但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带他去后面休息室,让他安静一下。如果需要,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菲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转向保罗,那双平静的蓝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任务的专注。“请跟我来,保罗先生。” 她的声音同样平稳,清晰,不容置疑,同时侧身,做出了一个引导的手势,方向是通往后面休息室和办公区域的那扇不起眼的门。 保罗的手,还僵硬地握着那个洁白的骨瓷杯,按在银色的保温壶上。他低着头,看着杯身上倒映出的、画廊扭曲的光影,和自己苍白、扭曲的手指。胃里的绞痛,此刻像一把冰锥,在缓慢地旋转,搅动。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冰冷的恶心,从胃部翻涌上来,直冲喉咙。他想吐。想把胃里冰冷的、空洞的、翻滚的一切,都吐出来。吐在这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吐在这精致的骨瓷杯里,吐在汉斯·穆勒那双一尘不染的、手工定制的皮鞋上,吐在这个华丽、冰冷、充满了香槟气泡、昂贵香水、虚伪笑容和冰冷评估的、令人作呕的、所谓的“成功”现场。 但他没有。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松开了握着保温壶的手,也松开了握着骨瓷杯的手。骨瓷杯“叮”的一声,轻轻落在服务台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细微、几乎被周围噪音淹没的声响。杯子没有碎,只是晃了晃,立住了。杯身洁白,空空如也,倒映着画廊里扭曲、模糊、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汉斯。汉斯已经转过了身,重新面向不远处陈先生等人的方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从容、权威、带着学者式严谨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他甚至没有再看保罗一眼,仿佛保罗的“不适”和离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已经被妥善处理的小插曲,不值得浪费他任何多余的注意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菲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他。她的姿态,她的表情,她的眼神,都明确无误地传达着一个信息:离开这里,现在,安静地。 保罗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他迈开脚步,跟着苏菲,朝着那扇通往后面区域的门走去。脚步虚浮,深色的西装背影,在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宾客衬托下,显得更加单薄,更加僵硬,更加……格格不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或者即使有人瞥见,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迅速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展厅中央那件光芒四射的“湖光·初雪”,投向了正与重要藏家侃侃而谈的汉斯·穆勒和梁文亮。他的离开,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在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即将踏入后面相对安静、光线也相对昏暗的走廊之前,保罗最后,极其缓慢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梁文亮。梁文亮正被陈先生和另一位藏家围在中间,脸上是兴奋的、发光的、混合着紧张和巨大满足感的红晕,手舞足蹈地讲述着什么,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灼热的渴望。汉斯·穆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平静而满意的微笑,目光扫视全场,像一个稳坐钓鱼台的、最高明的棋手,欣赏着自己布下的、精妙绝伦的棋局。而远处,在冷冽的、模拟天光的精准照射下,“湖光·初雪”丝绸长袍,静静地悬挂在几乎透明的衣架上,散发着冰冷、瑰丽、非人间的、令人窒息的光芒,吸引着所有贪婪、惊艳、算计的目光,像这个夜晚真正的主角,像一场华丽、冰冷、成功的幻梦中心,那个最耀眼、也最虚无的符号。 然后,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光鲜、冰冷、令人窒息的世界。 门内,是相对昏暗、安静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纸张的味道。苏菲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稳定,无声,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引导者。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走向那间他们之前待过的、狭小的临时休息室。 保罗跟在她身后,脚步机械。胃里的绞痛,冰冷,清晰,持续。那杯渴望的、滚烫的咖啡,终究没有喝到。只有嘴里,残留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般的、挥之不去的苦涩。那苦涩,仿佛不仅来自口腔,更来自胃的深处,来自心脏,来自灵魂的某个冰冷、空洞、被彻底遗忘的角落。 盆,是脏的。 他无声地,在冰冷、空洞的心里,重复了一遍。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后院的鸡叫 天还没亮透。滨城的深秋黎明,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掺了灰的鸭蛋青,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参差不齐的旧楼房顶上。空气潮湿,凝滞,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特有的寒意,混杂着远处河道隐约的、永远散不尽的淡淡腥气,以及近处巷子里生活垃圾隔夜发酵后的、酸馊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林卫东是咳醒的。 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是那种闷在喉咙深处、压抑的、带着湿气的、断断续续的咳。像破风箱最后那点苟延残喘的抽动。他侧躺在染坊里间那张咯吱作响的、铺着发黄草席和油腻被褥的木板床上,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那床薄而硬、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棉被不顶什么用,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针,从被子的每一个孔隙钻进来,钻进他骨头缝里。昨晚后半夜,他是被冻醒的,摸索着把床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工装外套也扯过来盖在身上,才勉强又迷糊过去。 咳了几声,胸腔里那点闷气似乎顺了些,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又湿又痒,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睁着眼,在昏暗中瞪着对面斑驳、起皮、洇着大片水渍的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黄的、朽烂的木板,木板纹理扭曲,像一张张痛苦而沉默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的气味:经年累月渗透进木头和砖石里的染料气味,阴雨天返上来的霉味,角落里堆放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弃丝线和碎布的腐朽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草药味、和一种长久缺乏清洗的、陈旧的体味。这些气味,浓烈,复杂,真实,与巴黎穆勒画廊里那清冷的、混合着混凝土、金属、香槟和昂贵香水的气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永远无法交汇的世界。 他躺着没动。身体很沉,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酸疼,乏力。尤其是腰,像被重物碾过,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是那天在院子里,蹲得太久,搬那口装满了湿丝绸、沉得吓人的大缸时,猛地用力,抻着了。当时没觉得,过后这疼就缠上了,阴雨天,或者像现在这样躺久了,就格外明显。他试着慢慢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外间,传来陈师傅压抑的、同样沉闷的咳嗽声,还有窸窸窣窣的、摸索的声音。老头也醒了。大概也是咳醒的,或者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咳得最厉害。林卫东听着,没动。过了一小会儿,传来划火柴的声音,“嗤”一声轻响,然后是熟悉的、劣质烟草被点燃的、辛辣而苦涩的气味,丝丝缕缕,透过门板的缝隙,飘了进来。陈师傅又开始抽他那些用旧报纸卷的、呛死人的烟叶子了。这味道,林卫东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少了这味儿,染坊就不像染坊了。但这几天,这烟味似乎更浓,更呛,带着一种烧灼肺叶般的、不祥的焦糊气。 他慢慢坐起身,薄被和旧工装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凉意。他摸索着,从床头的破木箱上,摸到那件同样油腻、袖口磨得发亮的旧棉袄,披在身上。棉袄又硬又沉,带着陈年的汗味和染料味,但好歹能挡点寒气。他坐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摊开的双手。 手掌宽大,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纵横交错的、深深浅浅的纹路。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浸染进去的、各种染料混杂后的暗沉颜色,蓝的黑的紫的,深深嵌在指甲的角质里,像某种洗刷不掉的烙印。虎口和指腹,是厚厚的老茧,黄褐色,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里面淡红色的肉。这双手,从小就在染坊里泡大,搬缸,搅缸,捞布,晾晒,拧干……什么粗活重活都干过。后来跟着陈师傅学手艺,这双手摸过的丝绸,染过的颜色,调配过的浆料,熬煮过的草药,更是数不清。这双手,有力,粗糙,布满了劳作的痕迹,也承载着“温玉”那点不传之秘最后的手感、火候和分寸。 可现在,这双手,在昏暗中,看起来只是疲惫,僵硬,布满了与“艺术”、“奇迹”、“一百五十万欧元”这些字眼毫不相干的、粗粝的、生活的真实。梁文亮和保罗离开滨城,去往那个遥远的、名叫“巴黎”的、听说遍地黄金、满街都是艺术和时尚的地方,已经好多天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那件被他们小心翼翼、几乎是用命捧走的“湖光·初雪”,现在怎么样了?林卫东不知道。他只知道,染坊还是这个染坊,潮湿,闷热(白天),阴冷(夜晚),弥漫着永远散不尽的染料和霉味。陈师傅还是那个陈师傅,咳嗽,抽烟,沉默,偶尔看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浑浊,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近乎疯狂的、赌上一切的折腾,仿佛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高烧,烧退之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空虚,和这间染坊一如既往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梁文亮走之前,倒是留了一笔钱,不多,但够付清之前拖欠的药材钱、米钱,还剩下一点,说是让他们“改善一下生活”,也作为“湖光·初雪”的“前期分成”。林卫东用这笔钱,去集市添置了一些快要见底的染料和明矾,给陈师傅抓了几副治咳嗽的、贵一点的草药(虽然老头骂骂咧咧,说浪费钱,但还是喝了),剩下的,他犹豫再三,去后街的肉铺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几个鸡蛋,一小把葱。那天晚上,他用那半斤五花肉,熬了点猪油,炒了个葱花鸡蛋,和着糙米,和陈师傅难得地吃了一顿带油水、有鸡蛋的晚饭。老头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吃,吃得比平时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卫东也埋头吃,肥肉熬出的猪油炒的鸡蛋,喷香,拌在糙米饭里,油润润的,咸香可口。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可吃着吃着,喉咙里却有点发堵。他不知道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梁文亮“恩赐”意味的“好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饭桌上,陈师傅破天荒地说了句:“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声音含糊,带着痰音,说完,就继续埋头扒饭,再没吭声。 良心?林卫东不知道。梁文亮留下这笔钱,是出于“良心”,还是为了“封口”,为了让他们安心守着染坊,不要多问,不要多事?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钱是真的,肉和鸡蛋是真的,吃进肚子里的油水和饱足感,也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巴黎那边,天高皇帝远,梁文亮和保罗,还有那件“湖光·初雪”,是上了天,还是入了地,是成了人人争抢的宝贝,还是被人踩在脚下,都和他林卫东,和这间滨城的、破旧的、弥漫着霉味和染料味的“温玉坊”,没什么关系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真的没关系吗?有时候,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黎明前的昏暗里,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件袍子。想起它最后在院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展开时,那一瞬间的、冰冷的、几乎不像人间之物的光芒。想起梁文亮和保罗当时脸上那种混合了狂喜、不敢置信、和巨大贪婪的表情。想起他们像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小心翼翼将它打包带走的样子。然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就会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那感觉,不像喜悦,不像期待,也不像纯粹的担忧。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浑浊,更让人无力的东西。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珍贵的东西,被从他生命里硬生生扯走了,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的伤口,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甩甩头,想把这种无谓的、令人沮丧的思绪甩开。想这些有什么用?天亮了,该干活了。染缸要清洗,昨天泡的一缸靛蓝,不知道发好了没有,得去看看。还有几匹练好的生丝等着煮炼,柴火也不多了……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梁文亮和保罗,还有那件“湖光·初雪”,是他们的事。他林卫东,是这“温玉坊”的伙计,是陈师傅的徒弟,是这滨城旧巷里一个靠着双手、靠着这身或许快要被时代淘汰的手艺、勉强糊口的、最普通不过的人。巴黎,穆勒画廊,预展,一百五十万欧元……那些字眼,对他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神话,虚幻,冰冷,与他粗糙的双手,酸疼的腰,咳嗽的肺,以及这间弥漫着霉味和染料味的、破旧的染坊,毫无关系。 他撑着床板,慢慢站起来。腰部的酸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关节又是一阵细微的咯吱作响。他穿上那双鞋底磨得几乎没了纹路的旧布鞋,踩在冰凉、潮湿、有些黏脚的地面上,推开吱呀作响的、薄薄的木板门,走了出去。 外间更暗,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朦胧的、灰青色的天光。陈师傅佝偻着背,坐在灶台旁那张破旧的、吱呀作响的竹椅上,面对着冷冰冰的、只剩一点余烬的灶口,一口接一口,沉默地抽着他那呛人的烟卷。火光在昏暗中明灭,映亮他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脸,和那双浑浊、深陷、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他没看林卫东,也没看任何地方,只是盯着灶口那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余烬,一口一口,将辛辣的、带着焦糊味的烟雾,深深地吸进肺里,再沉重地、带着拉风箱般杂音的,吐出来。烟雾在昏暗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上升,消散,留下一股更加浓郁的、苦涩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烧焦的味道。 林卫东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油腻的旧木瓢,舀了半瓢冷水。冷水刺骨,激得他一个哆嗦。他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水珠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同样粗糙、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前襟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水渍。 他放下木瓢,走到院子门口,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歪斜的旧木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清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巷子里更浓郁的垃圾腐臭味和远处河道的腥气,一股脑涌了进来。天色比屋里亮一些,但依旧是那种沉郁的灰青色。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旁翻找着什么,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对面那堵斑驳的、长着青苔和污渍的砖墙,沉默地矗立着,墙头上枯黄的杂草在无风的空气里耷拉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带着各种复杂气味的空气。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那个用几块破砖头搭成的、简陋的鸡窝旁。 鸡窝里,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正蜷缩在几根干草上,闭着眼睛,脖子一缩一缩,似乎在打盹。旁边,散落着几粒没吃完的、发霉的糙米,和几片干枯的菜叶。鸡窝里气味难闻,混合着鸡粪、潮湿稻草和腐败食物的味道。 林卫东蹲下身,这个动作又扯到了腰,让他疼得皱了下眉。他伸出手,拨开干草。草堆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细小的、灰白色的绒毛,和一点干硬的鸡粪。 没有蛋。已经连续好几天了。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草窝,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用粗糙的、带着洗不净染料颜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老母鸡稀疏、肮脏的羽毛。老母鸡被惊动了,睁开浑浊的、绿豆大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低鸣,没什么精神,又把头埋回翅膀下,不再理他。 林卫东收回手,在同样油腻的棉袄上擦了擦。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在弥漫着垃圾和鸡粪臭味的院子角落,看着那只不再下蛋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看了很久。腰部的酸痛,越来越清晰。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似乎又泛了上来。远处巷子口,传来早起倒马桶的、哗啦的水声,和收泔水车的、吱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车轮声。滨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潮湿,阴冷,弥漫着贫穷、劳碌、和底层生活特有的、浑浊而坚韧的气息。 巴黎的预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湖光·初雪”,卖出了天价,还是无人问津? 梁文亮和保罗,是飞黄腾达,还是…… 这些念头,像灰青色的晨雾一样,在他脑海里升起,盘旋,然后又缓缓散去,不留痕迹。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眼前这只不再下蛋的老母鸡,和他酸疼的腰,和咳嗽不止的陈师傅,和等着清洗的染缸,和快要见底的米缸,没有任何关系。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冷的、长着滑腻青苔的砖墙,才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鸡窝,和那只缩在草堆里、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老母鸡,然后,转过身,佝偻着因为酸痛而无法挺直的腰,踩着院子里潮湿、泥泞、混杂着染料残渣和垃圾的地面,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那间弥漫着陈师傅呛人烟味、霉味、和染料气味的、昏暗的、破旧的染坊。 该生火,烧水,准备煮丝了。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灶与火 灶膛里的火,终于被林卫东哆哆嗦嗦点燃。几根潮湿的、带着霉斑的碎木片,先是冒出一股呛人的、带着腐木味的浓烟,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在火柴微弱光焰的逼迫下,腾起几朵暗红色的、无精打采的火苗。火光跳跃,勉强照亮了灶口周围方寸之地,映出林卫东蹲在灶前、被烟熏得眯起的眼睛,和脸上那被生活与湿气浸润出的、粗糙而沉默的纹路。湿木不好烧,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有气无力的声响,半天也烧不开半锅水。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与灶口这点微弱的热力抗衡。林卫东往里又塞了两把同样潮湿的碎柴,俯身,鼓起腮帮子,对着灶口用力吹气。一股浓烟猛地倒灌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眼前金星乱冒。他抹了把脸,继续吹,脸颊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隐隐凸起。终于,那点火苗挣扎着,旺了一些,颜色也变得明亮了些,发出噼啪的、令人心安的细微爆裂声。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小的、懒洋洋的气泡。 陈师傅依旧坐在那张破竹椅上,面对着重新燃起、但火光依旧微弱的灶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他佝偻的背,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像一张被岁月和劳作压弯到极限的、绷紧的弓。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和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升腾,与他压抑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咳得更厉害了,不是先前那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咳,而是剧烈的、一阵紧似一阵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的呛咳。每咳一下,他枯瘦的身体就猛烈地弓起、颤抖,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呻吟。咳到后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混浊的、令人揪心的痰音,仿佛里面堵着一团永远也咳不干净的、黏稠的淤血。 林卫东被这剧烈的咳嗽声惊得抬起头。透过灶口跃动的火光和弥漫的烟雾,他看到陈师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涨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死气的暗红色,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痛苦的蚯蚓。老头的手死死抓着竹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也在剧烈地跳动。他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师傅!” 林卫东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灶火了,连忙站起身,但因为蹲得太久,腰猛地一疼,眼前又是一黑,身体晃了晃。他强忍着,几步抢到陈师傅身边,扶住他剧烈颤抖、几乎坐不稳的身体,一手笨拙地、用力地拍着他的背。“师傅,您慢点,慢点咳……顺顺气……” 他的手掌拍在陈师傅那瘦骨嶙峋、隔着单薄破旧的夹袄都能摸到嶙峋脊骨的背上,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声响。他能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发自肺腑深处、无法抑制的、衰败的颤抖。每拍一下,陈师傅的咳嗽就似乎更剧烈一分,喉咙里的痰音也更重,更浑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烟草焦油、草药苦涩和某种更深层腐败气息的味道,随着陈师傅的剧烈喘息和咳嗽,扑面而来,钻进林卫东的鼻孔,让他胃里也是一阵翻搅。 拍了好一会儿,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更深沉、更压抑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陈师傅整个人像是虚脱了,瘫软在竹椅上,头无力地垂着,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风箱般的声音。汗水顺着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额头、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冰冷的光。他闭着眼睛,脸色从刚才那种不正常的暗红,迅速褪成一种死灰般的、没有生气的苍白,只有嘴唇依旧呈现出一种缺氧的、病态的紫绀。 林卫东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拍背的姿势。他看着陈师傅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疼又慌。他知道老头身体一直不好,咳嗽是老毛病,烟抽得凶,又不肯好好治。但这几天,明显更厉害了。尤其是今天早上,这咳得……像是要把命都咳出去。 “师傅,您……您喝口水,顺顺。” 林卫东声音有些发干,他转身,想去拿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油腻的粗陶碗。碗里还有小半碗隔夜的、冰冷的、混着茶渣的苦茶水。 陈师傅却猛地抬起手,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林卫东的手腕。他的手冰冷,没有一丝热气,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林卫东的皮肉里。林卫东吃痛,倒吸一口冷气,低头,对上了陈师傅的眼睛。 老头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浑浊、疲惫、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痕迹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有些吓人。那不是清醒锐利的光,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生命尽头的、混合了痛苦、不甘、某种绝望的执拗,和一丝林卫东看不懂的、更深邃东西的火焰。他死死盯着林卫东,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涌上来的痰和气憋住,说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师傅,您要说什么?” 林卫东心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俯下身,凑近陈师傅,努力想听清。 “……火……” 陈师傅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嘶哑、模糊的字眼,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痰音,但那个“火”字,却异常清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林卫东耳膜上。 “火?灶火?我添了柴,烧着呢……” 林卫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灶口。灶膛里的火,因为刚才没人照看,又弱了下去,只剩下几朵苟延残喘的、暗红色的火苗,在潮湿的木柴上无力地舔舐着,锅里的水,只是温吞吞地冒着些微的热气,离烧开还远。 “不……是……” 陈师傅抓着林卫东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疼得林卫东眉头紧皱。老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口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又缓缓移开,望向染坊深处,望向那些蒙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堆满杂物的角落,最后,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虚无的所在。“……那……盆……火……” 盆?火? 林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猛地想起了那只被遗忘在后院角落里的、肮脏的旧陶盆。盆底残留的、干涸龟裂的、暗沉的浆体。那是“温玉”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一道浆的残渣,是陈师傅用那双枯瘦、稳定、仿佛燃烧生命般的手,将“光之瀑”的“气象”强行“接续”到“湖光”绡上时,所用的容器。盆里的“火”,不是真正的火焰,是“温玉”工艺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对火候、温度、时机的极限掌控,是那近乎“神迹”的最后一步,所需的、无法言传的、混合了经验、直觉、乃至某种不可知运气的“心火”。 师傅说的是那个“火”。是差点烧干了陈师傅自己、也几乎把他们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那个夜晚的、闷热、焦糊、充满了濒死挣扎和疯狂希望的“火”。 可是,那盆“火”,不是已经熄灭了吗?在“湖光·初雪”被完成、打包、运走的那一刻,不就应该熄灭了吗?那只肮脏的旧陶盆,连同里面冰冷、干涸、丑陋的余烬,不是已经被遗忘在后院,和那些真正的垃圾堆放在一起,等待着被彻底丢弃、被时间掩埋吗? 为什么师傅现在,用这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燃烧的眼神,提起那个“火”? “师傅,那盆……早就凉了。” 林卫东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袍子都做好了,运走了,盆……在后院堆着呢。” 陈师傅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他灵魂深处。老头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嗬嗬”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涌上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他松开抓着林卫东手腕的手,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再次痛苦地弓起,咳得几乎背过气去。这一次,咳得更凶,更猛,仿佛要把整个肺叶都从喉咙里咳出来。林卫东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用力拍着他的背,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剧烈的咳嗽持续了足有一分多钟,才渐渐平息。陈师傅再次瘫软下去,脸色比刚才更差,灰败中透着死气。他喘息着,眼神似乎也涣散了一些,但那只枯瘦的手,却再次摸索着,抓住了林卫东的手臂,力气小了很多,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没……没凉……” 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血沫,“盆……是脏的……可那……那点火……那点……魂儿……还在……”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灶口那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然后又缓缓移开,目光变得空洞,遥远,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梁小子……心太浮……眼太高……他接不住……巴黎那地方……那光……太亮……太冷……能照花人的眼……也能……烧干人的血……”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但林卫东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担忧和某种洞悉。“那袍子……带着那点火去的……可那点火……离了这滨城的水土……离了这染缸的味儿……离了……离了咱这口破灶……它还能……还能是原来的火吗?”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眼神也更加涣散,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钉进林卫东的耳朵里: “……卫东啊……你得……看着点火……别让那点火……真灭了……也别让……让那点火……把不该烧的……都点着了……” 说完这句话,陈师傅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手一松,从林卫东手臂上滑落,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竹椅里,眼睛半阖着,只剩下沉重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胸口微弱地起伏。汗水已经湿透了他单薄的夹袄,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破旧的皮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卫东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陈师傅的话,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他原本就混乱、沉重的心湖,激不起太大的浪花,却沉沉地、冰冷地,一直往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看着瘫在椅子里、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师傅,又茫然地转头,看向灶口那点随时可能被湿柴压灭的、微弱挣扎的火苗,最后,目光越过昏暗的染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被遗忘的旧陶盆,和盆底那点冰冷的、干涸的、丑陋的余烬。 火?盆里的火?梁文亮和巴黎的“光”?不该烧的东西? 这些话,破碎,模糊,带着垂死之人呓语般的混乱,却又像一道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林卫东这些天来浑浑噩噩、刻意不去深想的迷雾,照亮了某些他一直隐隐感觉、却不敢、也不愿去确认的东西。 师傅在担心。担心“湖光·初雪”离开了“温玉坊”这片它赖以诞生的、肮脏、闷热、充满烟火气的土壤,在巴黎那冰冷、华丽、充满算计的光鲜世界里,会“变味”,会失去它最核心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魂儿”。师傅也在警告。警告梁文亮(或许也包括保罗)的心性,在巨大的诱惑和陌生的规则面前,可能会“接不住”那份过于沉重、也过于锋利的“成功”,反而被其反噬,烧干自己,或者……点燃不该点燃的东西。师傅更是在……托付?把那点可能还残存在旧陶盆冰冷余烬里的、属于“温玉”最后一点“心火”的、渺茫的、脆弱的“魂儿”,托付给他这个笨拙、沉默、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徒弟?让他“看着点火”? 看着什么火?怎么看着?盆里的火,明明已经灭了。巴黎的火,他看不见,也管不着。他能看住的,只有眼前灶膛里这簇随时可能被湿柴和寒气扑灭的、卑微的、用来烧水煮饭的火。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师傅病情的恐慌,和对未来更加深沉的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林卫东。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告诉师傅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想……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灶膛里湿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有气无力的噼啪声,和陈师傅沉重、混浊、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喘息声,在昏暗、潮湿、充满复杂气味的染坊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慢慢地,在陈师傅身边蹲下来,蹲在那个冰冷、潮湿、弥漫着劣质烟味和病气的位置。他伸出手,想给师傅拢一拢滑落的、被汗水浸湿的破夹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会生火,只会染布,只会听师傅的话,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他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火”和“魂儿”,不懂巴黎的“光”和“冷”,更不懂怎么去“看着”那点可能已经熄灭、也可能正在别处燃烧出不可控火焰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只能蹲在这里,守着这口快要凉透的灶,守着灶口那点随时会熄灭的火,守着椅子上这个咳出血、说着胡话、生命像风中之烛般摇曳的老人。守着这间破旧、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染料气味的、被世界遗忘的染坊。守着那只不再下蛋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和空荡荡的鸡窝。守着滨城这个浑浊、阴冷、看不到尽头的早晨。 锅里的水,终于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弱的沸腾声。一点稀薄、苍白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升腾起来,很快就被染坊里沉滞、冰冷的空气吞噬,消失不见。 林卫东盯着那缕转瞬即逝的水汽,盯着灶膛里那簇在湿柴压迫下、颜色越来越暗、火苗越来越小的、苟延残喘的火。腰部的酸痛,此刻已经麻木。胃里是空的,但感觉不到饿。喉咙里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灶台边那把用秃了毛的、油腻的旧炊帚,伸进锅里,搅了搅。锅底沉淀的、混着泥沙的糙米,被搅动起来,浑浊的米汤翻滚着,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属于粮食的、真实的热气。 天,似乎又亮了一点点。但那光,是灰白的,冰冷的,没有温度。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斑驳的、洇着水渍的墙壁上,落在蒙尘的染缸上,落在陈师傅灰败、没有生气的脸上,也落在林卫东蹲在灶前、佝偻着背、沉默如石的侧影上。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和无数个昨天一样,沉闷,湿冷,充满了看不见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只是今天,灶膛里的火,似乎格外地难烧。而心里某个地方,那点因为梁文亮留下的钱和一顿“好饭”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也被陈师傅那番破碎的、关于“火”和“盆”的呓语,彻底击碎了。只剩下更深的冰冷,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深不见底黑暗的、冰冷的恐惧。 林卫东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小半碗浑浊的、还烫嘴的米汤。他端着碗,走到陈师傅身边,蹲下,用粗糙的手指,沾了点米汤,轻轻碰了碰陈师傅干裂、紫绀的嘴唇。 “师傅,喝点……热的。” 他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师傅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干裂的嘴唇,却微微张开了缝隙。 林卫东小心地,将碗边凑到陈师傅唇边,将一点点温热的、浑浊的米汤,慢慢喂了进去。 米汤顺着陈师傅干裂的嘴唇,流进喉咙。老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的声响,极其艰难。喂了几口,陈师傅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自己抬起颤抖的手,抓住了碗边,示意自己来。但他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米汤洒出来一些,泼在他同样颤抖的手上和破旧的夹袄前襟上,留下湿漉漉的、暗色的痕迹。 林卫东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师傅那双曾经稳定得如同磐石、能调配出最微妙色泽、能把握最玄奥火候的手,此刻抖得连一只粗陶碗都端不稳。看着那浑浊的米汤,顺着碗边,滴落在地上,瞬间被冰冷、潮湿的地面吸收,了无痕迹。 灶膛里的火,终于彻底被潮湿的碎柴压灭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闪烁了几下,不甘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细微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从灶口袅袅升起,在灰白冰冷的天光里,盘旋,扭曲,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染坊沉滞、复杂的空气里。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