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签到百年,我于人间显圣》 第1章 这班,不上也罢! 李牧尘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看着眼前这“清风观”的牌匾,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被山风吹凉了。 牌匾是木头的,漆皮剥落得像是得了严重的皮肤病,“清风”两个字勉强能认,“观”字右下角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糟朽的木芯。 匾额斜挂着,只用一根锈蚀的铁丝勉强维系,在山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人事处王主任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小李啊,组织上考虑到你是道教大学毕业生里唯一愿意去基层的,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晋省云台山清风观,正经事业编制,好好干!” 文字后面还跟了个竖起大拇指的卡通表情。 光荣?艰巨? 李牧尘抬头,目光越过破败的山门,看向里面。 三间正殿,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的椽子黑黢黢的,有几根已经断了,斜刺里戳向天空。 两边偏殿干脆塌了一间,另一间的门板不翼而飞,像个张着黑洞洞大嘴的怪物。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嗖”地钻进坍塌的偏殿废墟里,没了踪影。 最近的村子,在十里外的山脚下。这里除了风穿过破瓦断垣的呜咽,和几声有气无力的鸦叫,再没别的动静。 “还真是……鸟不拉屎。”李牧尘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想起了三天前,道教大学那个简陋的毕业分配大会。 “刘师兄,龙虎山天师府挂单深造!恭喜!” “张师姐,青城山道教协会秘书处!前途无量!” “王师弟,北京白云观文化交流中心!厉害!”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同窗们或兴奋或矜持地接过调令,彼此道贺。 道教大学虽然冷门,但正统科班出身,能去名山大道观,或者有香火的大宫观,也算是体面工作,甚至有些隐形福利。 只有他,李牧尘,名字被留到了最后。 班主任拿着最后一份调令,表情有点复杂,轻轻咳嗽一声:“李牧尘同学……晋省云台山清风观,观主。嗯……独立负责,锻炼机会难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嗤笑声。 “云台山?没听说过有道观啊?” “清风观?名字倒是挺雅,在哪儿?” “晋省那边……好像是佛寺比较兴盛吧?” “观主?听起来唬人,该不会就他一个人吧?” 李牧尘在那些混合着同情、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走上台,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纸。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熬一熬,有机会再调动。” 熬? 李牧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前世他是个普通的社畜,熬夜加班攒了点钱,还没享受生活,就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送来了这里。本以为重生一次,还带着前世记忆,怎么也能混得比上辈子强点,好歹是个正经本科毕业生。 结果呢?道教大学四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圈子里,家世、师承、人脉,比真才实学重要得多。他没背景,没门路,家里就是普通工薪阶层,供他上这个冷门大学已是不易。毕业分配,自然就成了那个被发配边疆的。 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云台山,听名字似乎不错?清风观,也许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哪里是清修?这是流放! 他拖着行李箱——一个半旧的帆布箱子,轮子在这坑洼的山路上早就磕坏了一个,发出“咕噜、咔哒”不协调的噪音——艰难地穿过荒草,走进院子。 正殿的门虚掩着,一推,“哐当”一声,门轴直接断裂,半扇门倒了下来,扬起一片灰尘。李牧尘捂住口鼻,等灰尘稍散,才看清殿内景象。 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彩绘早已斑驳脱落,看不清原本是哪位尊神。神像的脑袋缺了半边,胳膊也掉了一只,露出里面干草和木棍的骨架。供桌歪斜,布满鸟粪和厚厚的积灰。墙角挂着巨大的蛛网,在从破屋顶漏下的光柱里微微发亮。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李牧尘的心彻底凉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还算干净点的门槛边,走到偏殿——那间还没完全塌掉的。里面堆着些破烂:豁口的瓦罐、生锈的锄头、几捆腐烂的柴火,还有一张歪腿的木床,上面铺的草席已经烂成了絮状。 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这就是他“光荣而艰巨”的事业? “观主?”他自嘲地笑了笑,“光杆司令还差不多。”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早上坐长途车到县城,又转破旧中巴到镇上,最后搭老乡的拖拉机到山脚,再徒步爬上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水壶里的水早喝完了,又饿又渴。 他走到那口还算完好的水缸边,掀开盖着的破木板。缸底只有一层浑浊的泥水,里面还泡着几片枯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尸体。 “……” 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李牧尘转身走回正殿门口,提起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箱子不重,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专业书,还有毕业证、报到证。 山风吹过,牌匾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牌匾,看着破败的大殿,看着荒草丛生的院子,看着远处起伏的、同样荒芜的秃山。 前世的996福报,至少还有份工资,有出租屋,有外卖。这辈子呢?守着这快塌了的破观,当个连水电都可能没有的“观主”?等着那渺茫的“调动机会”? 去他的吧! 这班,不上也罢! 老子不干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合着重生以来积压的憋闷、对前途的绝望、还有对这不公安排的愤怒。与其在这里烂掉,不如趁早回头。哪怕去城里打工,送外卖,也比在这鬼地方强! 他不再犹豫,提着行李箱,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山门走去。 脚步踩在荒草和碎石上,沙沙作响。山风似乎大了些,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的左脚即将迈出那道坍塌了一半的山门门槛,鞋底距离门外坑洼的山路只有不到一寸的时候—— 【叮!】 一个清晰、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式继任‘清风观’观主之位,符合绑定条件。】 【天命机缘系统,激活成功。】 李牧尘猛地僵住,抬起的左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什……什么? 幻听?还是低血糖导致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回头。 残破的“清风观”牌匾,依然在风中呻吟。 坍塌的殿宇,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 荒草,依然在随风摇摆。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不,好像有哪里不同。 就在他回头看向道观深处的刹那,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破败的表象,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光”。 那“光”并非肉眼可见,更像是一种感觉,从道观最核心的地脉中,似有似无地透出一丝温暖而古老的气息,与他之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本观之地,每日可获一次专属机缘。机缘种类随机,与宿主心境、地点、行为相关。连续签到,累积机缘,可解锁更多可能。】 【新手引导开始:请宿主完成今日首次签到。】 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 系统? 李牧尘悬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作为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前社畜兼道教文化毕业生,他太明白“系统”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金手指!外挂!改变命运的契机! 无数小说、影视剧里的情节闪过脑海。难道自己重生一趟,真正的机缘在这里?在这座看起来随时要倒塌的破道观里? 他缓缓收回迈出的脚,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这座荒山孤观。 山风依旧,鸦声偶闻。 但在他眼中,这座破败道观的每一片瓦,每一根草,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神秘色彩。 “每日一次……专属机缘?”他低声重复,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震动着,驱散了之前的绝望和冰冷。 他放下行李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满是尘土和霉味,但此刻,他却仿佛能嗅到一丝极其淡远、几乎不存在的……清新? 怎么签到? 他意念微动,试探着在脑海中询问。 【默念‘签到’即可。今日可签到地点:清风观范围任意处。推荐地点:三清殿(主殿)内,机缘品质或有提升。】 还有地点加成? 李牧尘立刻提着箱子,重新走回那扇门板倒下的正殿。跨过门槛,站在满是灰尘的神像前。 他看着那尊残破不堪、不知名的神像,心中忽然平静下来。不管这系统是什么来路,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在心中郑重默念: “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新手机缘奖励!】 【奖励一:《基础导引术》×1(道家入门炼气法诀,可引气入体,固本培元。)】 【奖励二:十年精纯元气×1(可直接灌注,提升修为,稳固根基。)】 【奖励三:灵泉之眼,可置入地下水源或泉眼,缓慢净化、滋生富含微弱灵气的泉水,改善周边地气。】 随着提示音落下,李牧尘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流凭空涌入脑海,大量关于呼吸、意念、气脉运行的精微信息自然浮现,清晰无比,仿佛早已研习过千百遍。正是那《基础导引术》! 与此同时,另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自头顶百会穴灌入,迅速流遍全身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疲惫顿消,饥饿感瞬间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而轻盈的力量感。 体内仿佛有什么沉寂的东西被唤醒,五感在刹那间变得敏锐了许多——他能清晰听到远处山风吹过松针的细响,能闻到尘土下极淡的、土壤和草木根茎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动的温热。 十年精纯元气,直接让他跨过了最初、也是最耗时的积累阶段! 李牧尘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力量感前所未有。尝试着按照刚刚得到的《基础导引术》法门,意念微动,调整呼吸。 一吸一呼之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真的有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随着他的呼吸,被一丝丝地纳入体内,融入那股新得的暖流之中,缓缓运转。 虽然微弱,但真实不虚! 这不是错觉!系统是真的!修炼……也是真的! 他缓缓转头,再次打量这座破败的正殿,目光扫过残破的神像、积灰的供桌、漏光的屋顶。 一切依旧破旧。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里,这座道观,这片荒山,似乎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流放地。 枯井、荒草、破殿、秃山…… 《基础导引术》、十年精纯元气、每日一次的机缘签到…… 李牧尘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但很快,便化为了某种沉静而坚定的神色。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任由它立在门边。 然后,他对着那尊无名残破的神像,依照记忆中的道教礼仪,郑重地,拱手,微微躬身一礼。 山风从破洞吹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年轻的、新任的清风观主,直起身,看向殿外逐渐西斜的日光,眼神清澈而明亮。 “看来……”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这班,还得上。” “而且,要好好上。” 第2章 荒山夜,炼气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块朦胧的光斑。 殿内的霉味似乎淡了些,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那股在体内缓缓流转的暖意,驱散了萦绕不散的阴寒。 李牧尘没有急着去探索系统更多的奥秘,也没有立刻去翻看脑海中那篇《基础导引术》。 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他提着箱子,回到了那间还算完整的偏殿。灰尘同样厚重,但至少屋顶尚在,墙壁未塌。 那张歪腿的木床是不能指望了,他用找到的半块破门板,临时搭了个还算平整的台面,又从倒塌的柴堆里挑拣出几根尚未完全腐朽的木头,垫在下面。 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件厚外套铺在门板上,这就是今晚的“床”了。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荒山野岭,没有半点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同样破损的窗户纸,洒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亮。 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偶尔夹杂着夜鸟短促的啼叫,更添几分孤寂。 换做以前,李牧尘恐怕会觉得心里发毛。但此刻,体内那股温润的元气流转不息,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五感提升后,他不仅能听到更远的声音,也能更清晰地分辨出这些声音的来源——不过是风声、虫鸣、小动物活动,并无什么邪异。 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饥饿感还是回来了,虽然被元气缓解了大半,但毕竟肉身凡胎,需要进食。水缸里的脏水不能喝,带来的半瓶矿泉水早就喝光了。 他走到院中那口被标注为签到地点的枯井边,向下望去。 月光下,井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签到获得的“灵泉之眼”,按照系统提示,需要亲手置入合适的泉眼或水源。 “就这里吧。”李牧尘自语。虽然叫枯井,但既然叫井,想必曾经是有水脉的。 他伸出手,意念微动,一枚非金非玉、温润晶莹、约莫鸽卵大小的珠子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珠子内部仿佛有水流在缓缓转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晕,触手生温。 正是那灵泉之眼。 没有犹豫,李牧尘将珠子轻轻投入枯井之中。 珠子无声坠落,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李牧尘怀疑这口井是否真的完全干涸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汩汩”声传来。紧接着,一股清凉湿润的气息从井口弥漫上来,冲散了原有的土腥味。 他凑近井口,借着月光仔细看去。井底隐约有反光,那是水!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面便升到了离井口只有三四米的位置,稳定下来。井水清澈,映着天上的弯月,波光粼粼。一股清冽甘甜的水汽飘上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精神一振。 成了! 李牧尘心中欢喜,连忙找来一个在偏殿角落发现的、还算完整的破瓦罐,用绳子拴着吊下去,打上来半罐清水。 水色清亮透彻,在瓦罐中微微荡漾。他小心地尝了一口。 一股清甜瞬间在口腔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不仅解渴,更有一股微弱的清凉之气散入四肢,与体内流转的元气隐隐呼应,让他因爬山和劳作而产生的最后一点疲惫也烟消云散。 “好水!”李牧尘忍不住赞叹。这还只是刚刚生成,假以时日,灵泉滋养,这口井的水质怕是比任何市面上的矿泉水都要好上百倍。 有了水,饿的问题也好解决些。他在道观前后转了转,还真在荒草丛里发现了几棵野果树,大概是以前道观里的人种的,如今自生自灭,竟也结了些瘦小的果子。 摘了几颗勉强能入口的野梨和山楂,就着清冽的井水,算是应付了重生后的第一顿晚餐。 虽然简陋,但体内有元气支撑,倒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吃饱喝足,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与虫鸣。 李牧尘回到偏殿的临时床铺上,盘膝坐下。是时候好好研究一下那《基础导引术》了。 他闭上双眼,沉下心神。脑海中,那篇古朴简洁的法诀文字清晰浮现。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一种蕴含了特定韵律和意象的传承信息。 “呼吸为引,意念为桥,沟通内外,导气归元……” 法诀并不长,核心在于特定的呼吸节奏、意念观想路径以及与之配合的身体放松状态。讲求的是松静自然,在若有若无的呼吸间,感应并引导那存在于天地间、也存在于人体内的“气”。 这“气”,在系统描述和法诀中,指的便是构成万物、蕴含生机的本源能量的一种基础表现形式。对于从未接触过修炼的普通人而言,感应到“气”的存在,便是入门的第一道坎,可能需数年苦功,甚至终生无望。 但李牧尘不同。系统灌注的“十年精纯元气”,已经在他体内开辟了最初的气感通道,打下了坚实的根基。此刻他按照法诀引导,意念微动,呼吸自然而然地调整到某种舒缓悠长的节奏。 几乎就在呼吸调整到位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体内,那股原本只是自发缓慢流转的暖流,仿佛听到了召唤,变得活跃起来,随着他的呼吸和意念,开始沿着法诀记载的特定路径——主要是在胸腹之间的任脉区域——缓缓运行。 而体外,荒山清凉的夜空中,那些稀薄到几乎无法被现代仪器检测的、游离的天地灵气,也被他这初步形成的“气机”所吸引,一丝丝,一缕缕,透过皮肤毛孔,渗入体内,融入那运行的暖流之中。 虽然每一次呼吸纳入的灵气都微弱得如同萤火,但积少成多,涓涓细流汇入,让他体内的暖流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增长着,运行也越发圆融顺畅。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弥漫全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放松,更有一种精神上的宁静与饱满。白天的疲惫、焦虑、绝望,在这缓慢而有韵律的呼吸与气机运行中,被一点点洗涤、沉淀。 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物我两忘。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运转的气流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运行速度陡然加快了一线,自行冲过了某个原本有些滞涩的节点,完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嗡——” 李牧尘浑身轻轻一震,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打破。五感在原本提升的基础上,再次变得敏锐了一丝。 体内那股暖流,变得更加凝实、灵动,如臂使指。他甚至能“内视”到其大致运行的轨迹,虽然还很模糊,却真实不虚。 他缓缓睁开眼睛。 偏殿内依旧昏暗,但在他此刻的眼中,却仿佛明亮了许多。他甚至能看清墙角蛛网上凝结的细小露珠,能听到更远处山林里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抬起手,意念微动,集中到指尖。 一点微不可察的、几乎透明的气流,在他指尖萦绕,带着淡淡的温热。 真气外放! 虽然微弱到只能勉强扰动空气,距离伤敌或者施展法术还差得远,但这确确实实是炼气有成的标志!意味着他已正式踏入了“炼精化气”的第一个小阶段——“气感”之境,并且根基无比扎实。 从得到系统,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 李牧尘看着指尖那微弱的气流,心中波澜起伏。前世今生,何曾想过,自己竟真的能触碰到这超乎常理的力量之门?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抬头,透过破窗,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清风观残破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后山那口刚刚复苏的灵井,正无声地滋润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系统,签到,机缘,修炼…… 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在这荒山破观之中,于他脚下缓缓展开。 体内的真气自行缓缓运转,带来持续的温润感。精神饱满,毫无睡意。 李牧尘索性起身,走到院中。 月色如水,将道观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他走到主殿前,看着那残破的牌匾,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能驱使微弱真气的指尖。 重修殿宇?整理荒园?引水开田?甚至……招收门徒? 无数念头闪过,但最终都沉淀下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利用好系统,稳步提升实力,先在这荒山之上,真正站稳脚跟。 “明天……”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偏殿。 “看看这‘每日一次’的机缘,又能带来什么。” 夜色深沉,山风依旧。但在这座荒废已久的清风观里,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不虚的生机,已然悄然萌发。 年轻的观主回到他那简陋的“床铺”,再次盘膝坐下,继续引导着体内新生的真气,进行着来到此世后的第一次正式修行。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即将照亮这片被遗忘的山峦。 第3章 古柏新芽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撕破东方的云层,投射在清风观主殿残破的飞檐上时,李牧尘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气息凝练,在清冷的晨间空气中形成一道细长的白线,飞出尺许远,才缓缓散去。 他睁开双眼,眸子里神光湛然,清亮有神,再无半分昨日初来时的疲惫与迷茫。一夜静坐导引,非但没有腰酸腿麻,反而周身舒泰,精神饱满得像是饱睡了一场好觉。 体内那股真气愈发活泼凝实,自行沿着《基础导引术》记载的路径缓缓流转,无时无刻不在温养着经脉气血。 这就是修行的好处,哪怕只是最初阶。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充满了力量感。走到院中,那口枯井——现在应该叫灵井了,水面映着天光,清澈见底。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甘冽,喝下肚去,一股清气直透四肢百骸,比昨晚效果更明显了些。 用井水简单洗漱,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 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昨晚那几个野果,早被充沛的元气消化殆尽。 他走到院角那几棵野果树下,发现成熟的果子已经不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签到。” 李牧尘站定,心中默念。按照系统提示,今日签到地点在道观范围内即可。他选择了主殿前的石阶。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新手机缘奖励!】 【奖励:灵植种子·清心草×10(生命力顽强,可种植于灵壤或灵气汇聚之地。成熟后散发微弱清香,有宁神静心、辅助入定之效。)】 灵植种子? 李牧尘看着掌心凭空出现的十颗米粒大小、呈淡青色、表面有细微云纹的种子,心中一动。这东西暂时不能吃,但长远看,价值或许更大。辅助入定,对修行可是好东西。 只是,灵壤?灵气汇聚之地? 他环顾四周,荒草丛生,土质贫瘠。唯有那口灵井周边,因为灵泉之眼的影响,地面似乎湿润了一些,野草也比其他地方绿上少许。 或许可以试试。 他走到灵井旁,选了一处阳光能照到、又不会被井水直接漫湿的干燥土地,拔掉野草,用手粗略地翻开一小片土壤。土壤依然是普通的黄褐色,略显板结。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真气凝聚于指尖,缓缓注入翻开的土壤中。 真气没入,土壤表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李牧尘敏锐地察觉到,那一小片区域的气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活跃”,随即又沉寂下去,仿佛那缕真气被土壤吸收、稀释了。 “聊胜于无吧。”他摇摇头,将十颗清心草种子均匀撒下,覆上薄土,又用破瓦罐取了灵井水,小心浇透。 做完这些,他看着这片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试验田”,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解决了水,尝试了种植,接下来是住的问题。偏殿那张破床是不能睡了,但主殿……似乎更不适合起居。 他想起昨天签到时系统提到“道观升级可解锁高级签到区域”。修缮道观,应该就是升级的一部分吧? 工程量太大了。凭他一个人,一双手,没有材料,没有工具,没有钱。 李牧尘走回主殿,目光扫过残破的神像、积尘的供桌、漏光的屋顶。或许,可以从最简单的清理开始。 他卷起袖子,走到供桌前。桌面和桌下的灰尘积了恐怕有半寸厚,还混合着鸟粪、枯叶。他深吸一口气,意念集中,体内真气流转,按照昨夜初步掌握的法门,缓缓抬起了右手。 除尘术! 这是他昨晚研究《基础导引术》附带的几个基础小法门之一。原理是以真气形成微弱的气流漩涡,将灰尘污垢卷起带走。听起来简单,但对真气的精细操控要求不低。 他掌心微拢,真气透体而出,在掌心前方尺许处形成一个无形的小小气旋。 “去!” 气旋缓缓飞向供桌表面。 效果……差强人意。 桌面中心大约脸盆大小区域的厚灰被卷起,扬到空中,弄得乌烟瘴气。但气旋很不稳定,边缘区域根本照顾不到,而且力度控制不佳,差点把供桌上一块本来就快掉的木屑给卷飞了。 李牧尘连忙撤去真气,灰尘纷纷扬扬落下,大部分又落回了原处,还有一些飘了他满头满脸。 “咳咳……”他挥挥手驱散灰尘,看着几乎没怎么变干净的供桌,无奈地笑了笑。 果然,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十年精纯元气给了他高起点,但对真气的运用,还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摸索。 他不再试图取巧,老老实实去偏殿废墟里找工具。最后只找到一把只剩几根硬毛的破扫帚,和一个半边凹陷的破木盆。 用木盆从井里打水,浸湿了破道袍的下摆,当作抹布,开始手动清理。 这是一个枯燥而缓慢的过程。灰尘太大,他不得不经常出去透气。倒塌的门板太重,他尝试运用真气辅助,发现能轻松不少,但也极耗心神,搬运了几次就感觉精神有些疲惫,真气消耗过半。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勉强将主殿神像前方的区域和那张供桌清理出个大概模样。神像身上的厚灰不敢轻易去动,怕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泥塑给碰碎了。 直起腰,看着依旧破败但至少干净了些许的主殿,李牧尘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一种亲手改变环境的踏实感,与系统给予的瞬间提升不同。 肚子又叫了起来,而且这次格外响亮。 他走到野果树下,将最后几颗能吃的果子摘了。看着稀稀拉拉的枝头,他知道食物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山下村子或许可以换些粮食,但他现在身无分文,拿什么换?灵井水?暂时还不好解释。 得想办法自己弄点吃的。打猎?他不会。挖野菜?这荒山上,除了那几棵野果树和遍地荒草,他暂时没发现别的可食用植物。 或许……可以再试试真气? 他走到道观大门外,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以前可能是菜园子,现在长满了坚韧的茅草。他尝试着将真气凝聚指尖,化作极薄的气刃,向一丛茅草根部划去。 “嗤——” 一声轻响,茅草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有效!虽然效率低下,耗真气,但至少是一种获取“工具”的方式。他用这笨办法,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清理出桌面大小的一块地,累得气喘吁吁,真气几乎见底。 正扶着膝盖休息,目光无意间扫过昨天用灵泉水浇灌过的那棵殿前古柏。 那棵古柏位于主殿正前方,距离灵井约七八步远,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但早已枯死多年,枝叶全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昨天他初得灵泉,心情激荡之下,用瓦罐舀了水,泼在它的根部,当时并未在意。 此刻看去…… 李牧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那干裂的、毫无水分的树干底部,靠近根系的部位,树皮缝隙之间,竟然……冒出了几点极其微小的、嫩绿色的凸起! 那是……芽点?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没错!确实是新生的芽点!只有米粒大小,颜色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在枯黑皲裂的树皮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格外倔强,充满了生机。 枯死多年的古树,竟然因为几瓢蕴含微弱灵气的井水,重新萌发了生机! 李牧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嫩绿的芽点。触感微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细微却坚韧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与他体内的真气,与灵井散发的气息,隐隐产生着共鸣。 他怔怔地看着,心中震撼莫名。 系统给予的修为和物品,固然神奇,但终究是“外来”的力量。而眼前这枯木逢春的景象,却是灵气作用于世间万物,催发出的最原始、最本质的“生机”。 这让他对“灵气”,对“修炼”,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这不仅仅是个人力量的提升,更是对生命、对自然的一种影响和共鸣。 或许,重修殿宇、再塑金身、广纳门徒都还遥远。 但让这座荒山重新焕发生机,让这座破观真正成为一片“灵地”,或许,可以从这一草一木开始。 他起身,回到井边,用木盆打了满满一盆灵泉水,小心地、均匀地浇灌在古柏根部干裂的土壤上。清水渗入,那块土地的颜色似乎都深润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几步,静静看着。 晨光渐亮,山雾稀薄。清风观依旧破败,主殿屋顶的破洞漏下天光,偏殿的废墟依然扎眼。 但在那枯死的古柏根部,几点新绿倔强地宣告着新生。 在李牧尘的丹田气海之中,一夜修炼加上方才种种尝试而消耗大半的真气,正随着他平静下来的呼吸,自灵井方向,自脚下大地,自周围空气中,缓慢而持续地吸纳着那些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灵气,一点点恢复、增长。 他转身,看向昨日清理出的那一小片“试验田”,看向手中剩下的几颗野果,看向需要修缮的屋顶和院墙。 道路漫长,百废待兴。 但有了昨夜入道,有了今晨新芽,有了体内流转不息的真气,有了那每日一次的机缘签到…… 希望,已如这古柏新芽,破土而出。 李牧尘走到灵井边,再次喝了一口清冽的井水,感受着那股清气在体内化开。然后,他拿起那把只剩硬毛的破扫帚,开始认真地清扫主殿前石阶上的落叶和尘土。 沙沙的扫地声,在寂静的荒山上响起,缓慢,却坚定。 山风吹过,古柏上那几点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第4章 山中不速客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散尽,露出澄澈的蓝天。荒山依旧沉寂,但清风观内外,已有了些许不同。 李牧尘清扫完石阶,又尝试用那蹩脚的除尘术配合抹布,将主殿的门框、窗棂清理了一遍。 虽然真气操控依然生涩,弄得灰头土脸,但至少肉眼可见的地方干净整洁了许多。阳光从破洞漏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景象少了,倒是那几处破洞显得更加刺眼。 他停下来,盘膝坐在刚刚清理过的石阶上,调息恢复消耗的真气。有了昨夜入道的经验,加上灵井水不断补充,恢复速度快了不少。丹田气海中,那团温热的真气旋涡缓缓旋转,比昨夜又凝实了一丝。 “看来,日常劳作,运用真气,也是一种修炼。”李牧尘有所明悟。只是效率比起静坐导引要低,且心神消耗更大。 肚子再次发出抗议。野果早已吃完,强烈的饥饿感开始侵袭。真气可以缓解疲劳,滋养身体,但终究不能完全替代食物。 必须下山一趟了。至少得弄点粮食和盐巴,还有基本的工具——一把像样的柴刀、铁锹,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油盐酱醋。如果可能,最好还能弄到些瓦片、木料,先把主殿最致命的几个破洞堵上,否则一场大雨就能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可他身无分文。 唯一值钱的……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道观。或许,那口灵井的水,可以试试?但怎么解释水的异常?说是山泉?可这山以前是出了名的缺水。 正在踌躇间,一阵隐约的、不同于风声鸟鸣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是人声!还有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沙沙作响,正朝着道观方向而来。 李牧尘心中一凛,立刻起身,真气自然流转,耳目变得更加灵敏。来人不止一个,脚步略显杂乱,似乎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会是谁?附近的村民?还是像他昨天一样的迷路者? 他走到坍塌的山门边,借着半堵土墙的遮掩,朝来路望去。 不多时,山道拐弯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背着个大竹篓的老人,看打扮像个山民。 后面跟着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穿着色彩鲜艳的冲锋衣、登山鞋,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相机,一副标准的户外驴友模样。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搀扶着另一个矮胖些的男生,后者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 “……老伯,还有多远啊?王浩他快撑不住了。”扶着人的高个男生喘着气问,声音里满是焦急。 “快了快了,转过这个弯,上面有个破道观,可以歇歇脚。观里……唉,早没人了,但好歹有四面墙挡风。”老山民指了指前方,声音沙哑,但脚步稳健。他背篓里隐约露出些草药的枝叶。 “道观?”那个女生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显示着地图,“地图上没标这里有道观啊?” “荒了几十年了,地图上哪还有。”老山民摇摇头,“我年轻那会儿,跟老观主还打过照面,是个有本事的……后来,唉。” 几人说话间,已经走近了。 李牧尘不再隐藏,从山门后走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那四个来客吓了一跳。老山民下意识后退半步,眯起眼睛打量。三个年轻人更是紧张,尤其是那个受伤的,差点叫出声。 “你是谁?”老山民警惕地问,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柴刀柄。 李牧尘此刻的形象确实有些……奇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灰尘的旧式道袍,袖子挽起,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痕,站在坍塌的山门和破败的道观前,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道士,倒像个……落魄的守山人或者流浪汉。 李牧尘定了定神,尽量让表情显得平和,依照道门礼仪,单掌竖起于胸前,微微欠身:“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李牧尘,乃此清风观新任观主。” “观主?”老山民一愣,仔细看了看李牧尘,又看了看他身后勉强能看出轮廓的道观牌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破观……还有观主?政府派来的?” “算是吧。”李牧尘含糊应道,目光落在那个被搀扶着的矮胖男生身上。男生右脚踝处明显肿起老高,裤腿被撩起一部分,能看到皮肤紫胀。 “他这是?” “摔了,从那边山坡滑下来,扭到脚了,好像还挺严重,动不了。”高个男生连忙道,眼里带着求助。 老山民也看向李牧尘,眼神里的警惕稍稍减退,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小……观主,你这观里,有没有能临时歇脚、处理一下伤的地方?这娃儿疼得厉害,得赶紧看看。” “有,请随贫道来。”李牧尘侧身让开,引着他们穿过荒草萋萋的院子。 走进院子,那破败的景象让三个年轻人又是一阵低呼。倒塌的偏殿、漏顶的主殿、遍地的荒草……这比他们想象的“破道观”还要破败十倍。 老山民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目光扫过那口井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井台边湿润的痕迹和那只破瓦罐,显示这口井似乎被使用过。 李牧尘将他们带到自己昨晚清理过的主殿。虽然依旧空荡破旧,但至少地面和供桌区域还算干净,没有堆积的灰尘和鸟粪。 “条件简陋,几位居士请坐。”李牧尘指了指供桌前还算干净的地面。 高个男生和女生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同伴扶着坐下。伤者一沾地,就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冒出冷汗。 老山民放下背篓,蹲下身,查看伤者的脚踝。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胀处,伤者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扭得不轻,筋可能伤了,骨头……不好说。”老山民摇摇头,“得赶紧下山找大夫,拖久了怕麻烦。” “可他现在根本走不了山路啊!”女生急道,“我们抬着他走这么陡的山路,太危险了!” 高个男生也一脸愁容:“我们带的急救包只有点碘伏和绷带,止疼药吃了也不管用。” 老山民皱着眉,看向李牧尘:“观主,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土法子,或者能暂时止痛的草药?我先给他简单处理一下,稳住伤势,再想办法弄他下山。” 李牧尘摇摇头:“观中并无草药。”他顿了顿,看着伤者痛苦的表情,心中一动。 或许……可以试试真气? 《基础导引术》附带的几个小法门里,有一个“导气通络”,原本是用于疏通自身修炼时偶尔滞涩的气脉,原理是以温和的真气疏导淤塞,促进气血流通。用在扭伤肿胀处,理论上有活血散淤、缓解疼痛的效果。 只是,他从未对人施展过,而且真气离体操控本就生疏,一个不好,可能加重伤势。 但看着伤者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听着他压抑的痛哼,李牧尘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何况,这也是一个接触外界、验证所学、或许还能结下善缘的机会。 “贫道略通一些推拿导引之法,或可一试,缓解疼痛,疏通气血。”李牧尘开口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这或许是真气滋养下,气质自然产生的一丝变化。 老山民和三个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推拿?这里?”女生有些怀疑。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干疼着强。”老山民倒是干脆,他对这道观、对这年轻观主都充满了好奇,“观主,需要怎么配合?” “让他放松,露出伤处即可。” 李牧尘走到伤者面前,蹲下身。伤者——那个叫王浩的男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可能会有些胀痛,忍住。”李牧尘说完,伸出右手,虚按在肿胀的脚踝上方约一寸处。 他闭上眼,凝神静气,体内真气缓缓调动,按照“导气通络”的法门运行。这一次,他格外小心,只分出极其细微的一缕真气,缓缓透出掌心。 淡薄到几乎无形的真气,如同最轻柔的暖流,笼罩在伤处。 王浩先是觉得伤处一阵微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的暖意渗透进去。那暖意所过之处,原本火辣辣的刺痛和憋胀感,竟然真的开始缓解!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揉散里面的淤结。 “咦?”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 李牧尘全神贯注,控制着那缕真气,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伤到的筋骨,只在肿胀的皮肉、淤塞的气血脉络中缓缓流转、疏导。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儿,比他练习除尘术难上十倍不止。片刻功夫,他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神消耗巨大。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李牧尘感觉真气消耗近半,心神也有些疲惫,便缓缓收回了手。 他睁开眼,看向伤处。 肿胀依旧,但原本紫胀发亮的皮肤,颜色似乎淡了一些,也没那么紧绷了。 “感觉如何?”李牧尘问道,声音略显微弱。 王浩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露出惊喜:“好像……没那么疼了!虽然还是肿,但动的时候没那么要命了!刚才里面像是有好多针在扎,现在感觉松快了不少!观主,您这手法神了!” 高个男生和女生也凑过来看,确实发现伤处的色泽有所缓和。 老山民一直紧紧盯着李牧尘的动作和伤处的变化,此刻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着李牧尘,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观主。他常年采药,对跌打损伤也懂一些,自然看得出这扭伤不轻。简单的推拿绝不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有如此明显的缓解效果。 这年轻道士,不简单!难道真懂些老观主传下来的本事? “观主好手段!”老山民赞叹道,语气恭敬了不少,“老朽赵德胜,就是山下赵家坳的。常在这片山里采药,没想到这清风观,真有高人回来了。” “赵老伯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小技。”李牧尘谦逊道,暗自调息恢复。刚才一番施为,让他对真气的精细操控有了新的体会,消耗虽大,收获也不小。 “这可不是微末小技。”赵德胜摇头,随即看了看天色,“观主,这娃儿的伤暂时稳住了,但还得下山诊治。我们这就准备动身。今天多谢观主援手了!” 三个年轻人也连忙道谢,尤其王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高个男生从背包里翻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李牧尘:“观主,一点心意,谢谢您帮忙,也给道观添点香火。”他们见这道观如此破败,这年轻观主又出手相助,便想着尽点心意。 李牧尘看着那几张红票子,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急需的!但他略一沉吟,却没有立刻去接。 “居士客气了。助人乃分内之事,不必如此。”他推辞道,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瞥向赵德胜背篓里的草药,和三个年轻人鼓鼓囊囊的背包,“若诸位有心,观中初立,百废待兴,倒是缺些日用之物……” 赵德胜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了李牧尘的意思。这观主不是不爱财,而是更缺实用的东西。 “观主说得对!”赵德胜一拍大腿,“给钱忒俗!小张,你们包里有没有多余的食物、水?或者小工具?老朽这背篓里也有些刚采的草药,有几味活血散淤的,正好留给观主,或许用得上。” 三个年轻人一听,也觉得有理。他们出来徒步,带了不少补给。高个男生小张立刻打开背包,翻出几包压缩饼干、几根能量棒、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 女生也贡献出一包未拆封的湿巾和一小瓶医用酒精。王浩则坚持把钱包里剩下的零钱都拿了出来,也有几十块。 赵德胜也从背篓里挑出几把晒干的草药,用油纸包了,递给李牧尘:“这是三七、红花,捣碎了外敷,活血化瘀是好东西。” 李牧尘这次没有推辞,郑重接过:“多谢诸位居士。这些确实解了贫道燃眉之急。” 他没有要那些钱,只收了实物。这既解决了眼前的食物工具问题,又显得不那么功利,结下的是善缘而非交易。 赵德胜见状,对李牧尘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年轻观主,处事有度,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几人又休息了片刻,王浩的脚在李牧尘真气疏导后,疼痛大减,勉强可以让人搀扶着慢慢行走。赵德胜熟悉山路,决定带他们从一条稍缓但绕远些的小路下山。 临走前,赵德胜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看道观,又看了看李牧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观主,这山……这观,以后怕是要热闹了。您多保重。有空,老朽再来看您。” “福生无量天尊。赵老伯,各位居士,一路小心。”李牧尘执礼相送。 目送着四人相互搀扶着,慢慢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李牧尘转身,看向怀中抱着的一堆东西——食物、水、刀、药品、草药。 虽然不多,却让他在这荒山之上,真正有了立足的底气。 他走回院中,目光扫过古柏新芽,扫过灵井,扫过那一片撒下清心草种子的土地。 山中岁月,似乎不再那么孤寂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山下,关于“云台山荒废道观来了个年轻厉害道士”的消息,已经开始在赵家坳和那三个驴友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第5章 井水微澜 有了从驴友那里得来的补给,李牧尘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压缩饼干虽然干硬,但顶饿;灵井水清甜,足以解渴;多功能军刀更是解决了大问题,清理杂草、削切东西都方便了不少。 他继续每日的修行。清晨导引,吸纳朝阳初升时那一点微薄的紫气;上午和下午则一边进行体力劳作,一边练习对真气的操控——从最初连除尘都弄得灰头土脸,到如今已能较为稳定地卷起桌面大小的灰尘,真气消耗也减少了许多。 每天雷打不动的签到,则给了他持续的希望和惊喜。 第三天,签到获得【《基础符箓图解(残)》×1】,里面记载了几种最简单符箓的画法与效用,如“清净符”、“安神符”,需要朱砂、黄纸和蕴含灵气的笔锋。他暂时没有材料,只能默默记下。 第四天,签到获得【下品灵石×3】,鸽卵大小,晶莹剔透,入手微温,内部有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流转。 系统说明:蕴含纯净灵气,可用于辅助修炼、布置简易阵法或补充消耗。李牧尘尝试握着一颗灵石修炼,果然,吸纳灵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线,虽然依旧缓慢,但已是难得的辅助之物。他舍不得多用,只每日修炼时握在手中片刻。 第五天,签到获得【灵壤(一小袋)】,约莫五斤重,黑褐色,颗粒细腻均匀,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隐隐有极淡的灵气波动。 他立刻将这一小袋灵壤混入之前撒下清心草种子的那片土地。灵壤融入普通土壤,并未立刻改变土质,但李牧尘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气息确实“活”了一些。 古柏的变化更为明显。每日用灵井水浇灌,那几点嫩芽已经舒展开来,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翠绿欲滴的细小叶片,倔强地挺立在枯黑的枝干上,宛如枯木上镶嵌的绿宝石。 整个古柏虽然依旧干枯,但主干靠近根部的树皮,似乎也润泽了一丝,不再像之前那样干裂得仿佛一碰就碎。 道观依然破败,但井水常清,新芽萌发,每日都有新的“机缘”入账,李牧尘的心境也越来越平和。他甚至开始规划,等再攒点东西,就去山下村里换些粮食、种子和必要的建材。 然而,平静在第六天下午被打破。 当时李牧尘正在主殿内,尝试用真气配合一把找到的旧凿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神像底座缝隙里顽固的污垢。突然,一阵喧哗声从山下传来,由远及近,似乎人数不少。 他停下动作,走到殿外。 只见山道上,赵德胜老汉带着七八个村民,正朝道观走来。村民们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忐忑。 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蔬菜;有的拎着布袋,似乎是粮食;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扛着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灰瓦。 赵德胜走在最前面,看到站在殿前的李牧尘,远远地就喊了一声:“李观主!” 声音洪亮,透着熟稔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李牧尘心中微讶,迎了上去:“赵老伯,各位居士,福生无量天尊。今日怎么有空上山?” 村民们走近了,纷纷打量李牧尘和道观。看到古柏上的新叶,看到被清理过的院落和主殿,眼中都露出惊奇之色。 尤其是那口井,井台边干净,放着打水的瓦罐,井水清澈映着天光,与他们记忆中干涸破败的景象天差地别。 “观主,这些都是我们赵家坳的乡亲。”赵德胜介绍道,指着扛瓦的汉子,“这是赵铁柱,村里最好的瓦匠。 听说观主您在重修道观,大家伙儿心里都念着老观主当年的好,凑了点东西,上来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 李牧尘瞬间明白了。赵德胜下山后,定然将道观的变化和他这个“有本事”的年轻观主的事迹宣扬了一番。这些村民,或是念旧,或是好奇,或是带着某种期望,前来一探究竟,并示好。 “多谢各位居士挂怀。”李牧尘执礼,心中快速盘算。这既是机会,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观中简陋,诸位请里面坐。” 他将众人引到主殿前清理过的石阶和空地上。村民们放下带来的东西,拘谨地站着或蹲着,目光不时瞟向那尊残破的神像和漏光的屋顶。 “观主,您这真是……大变样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打量着相对干净的主殿内部,感慨道,“我小时候跟我娘上来过一回,那时候香火还挺旺,后来……就荒了。没想到还有再看到它干净起来的一天。” “多亏了观主。”赵德胜接口,语气带着赞叹,“那天我带来的几个城里娃扭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观主就那么用手比划了几下,推拿了一会儿,那肿就消下去不少,娃儿也能走动了!真是神了!” 村民们顿时议论开来,看向李牧尘的目光更加敬畏。 李牧尘连忙谦逊:“赵老伯过誉了,不过是些祖传的推拿手法,凑巧罢了。”他不想被传得太过神异。 “观主您就别谦虚了。”赵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扛来的瓦,“俺们村头李二婶家的孙子,前阵子晚上总哭闹,说是看见黑影,去医院看也没用。 后来赵老叔从您这儿回去,给了她家一小竹筒水,说是观里的井水,让给孩子擦擦身、喝一点试试。结果嘿!当天晚上孩子就不闹了,睡了个安稳觉!这事儿在村里都传开了。” 李牧尘心中一凛。灵井水! 他看向赵德胜。赵老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观主,那天我看您那井水清亮得不一般,打水时……就私自灌了一竹筒,想着山里泉水好,给孩子试试,没想到……真管用。这事儿怪我,没先跟您说。” 李牧尘瞬间明白了村民今天齐聚于此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赵德胜的宣扬,更因为那“灵验”的井水!对于偏远山村的村民来说,孩子夜啼、受惊,是常有事,医院往往束手无策。一口“灵验”的井水,其吸引力是巨大的。 “无妨。”李牧尘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井水乃山泉所汇,清澈甘冽,或许有些安神之效,能帮到孩子,也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神异,也没完全否定。 果然,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上前一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观主!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娘吧!” 李牧尘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上前虚扶:“这位居士,快快请起,有事慢慢说。” 赵德胜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村西头的桂花,她娘病了快一个月了,镇上的大夫看了,说是年纪大了,气虚体弱,开了药也不见好,整天昏昏沉沉,吃不下东西。桂花这是急坏了。” 桂花跪着不肯起,眼泪直流:“观主,求您赐点神水,或者……或者像给那扭伤的孩子那样,给看看也行!俺家实在没办法了!” 其他村民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李牧尘。 李牧尘心中苦笑。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哪会看病?真气疏导扭伤淤血已是极限,而且消耗巨大。 至于灵井水,对普通人强身健体、安神定惊或许有些微效,但治病,尤其是老人沉疴,恐怕未必有用,甚至可能因为蕴含微弱灵气,虚不受补。 但看着桂花绝望哀求的眼神,看着村民们期待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拒绝。初来乍到,需要与村民建立良好关系,太过冷漠会失去人心。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桂花居士请起。贫道并非医者,不敢妄言治病。不过,观中井水清冽,或可滋养身体。令堂之病,还是需遵医嘱,仔细调养。” 他走到井边,用干净的瓦罐打了一罐水,递给桂花:“这罐水,你带回去,给令堂少量多次饮用,配合汤药,或许有些辅助之效。切记,不可多饮,一日小半碗即可。” 他又看向赵德胜:“赵老伯,您懂些草药,不知可有温和补气、易于消化之方?可配合井水,让老人试试。” 赵德胜连忙点头:“有有有!黄芪、枸杞、山药,都是平补的。” 李牧尘点点头,对桂花道:“你可按赵老伯说的方子,取些药材,用这井水文火慢煎,给令堂服用。能否见效,贫道不敢保证,但总归是无害的。” 桂花千恩万谢地接过瓦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救命稻草。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开口,有的说自己腰腿疼,有的说家里孩子夜里睡不安稳,都眼巴巴地想要点井水。 李牧尘心中暗叹,知道这口井从此怕是难得清静了。他正色道:“诸位,井水虽好,毕竟只是外物,强身健体或可,治病疗疾还需寻医问药,切勿耽误病情。 今日大家前来帮忙,贫道感激不尽。这井水,每人可取一竹筒带走,但需答应贫道两件事。” 村民们连忙应声:“观主您说!” “第一,井水之事,莫要过分宣扬,更不可夸大其词,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免耽误真正需要医治之人。” “第二,取水需心诚,且不可贪多。每日来取,每人每日只限一竹筒。若有多人需要,可轮流前来。” 李牧尘定下规矩,一是控制影响,二是避免井水被过度索取,甚至引发争抢。他现在羽翼未丰,必须谨慎。 村民们纷纷答应。他们觉得观主说得在理,而且愿意给他们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接下来,村民们放下带来的心意,赵铁柱还主动爬上屋顶,帮忙将主殿最大的两个破洞用瓦片和泥暂时补了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些风雨。 李牧尘则履行承诺,用准备好的竹筒,给每个村民打了一筒井水。 村民们捧着竹筒,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下山去了。赵德胜临走前,低声道:“观主,您放心,我会看着他们,不会乱传的。就是……这事儿怕是捂不住,您心里有个准备。” 李牧尘点点头:“有劳赵老伯。” 目送村民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李牧尘站在山门口,看着空寂下来的道观,又看了看那口注定不再平静的灵井。 古柏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知道,从今天起,清风观真正与山下那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微澜已起,渐成涟漪。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转身,看向主殿中那尊残破的神像,心中默念: “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新手机缘奖励!】 【奖励:初级聚灵阵阵图(残)×1(可小范围汇聚、纯化天地灵气,需灵石或灵气节点驱动。)】 李牧尘眼睛一亮。聚灵阵!来得正是时候! 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只有当自身足够强大,才能从容应对这即将涌来的、未知的波澜。 第6章 聚灵成阵 村民们带来的善意和那捆灰瓦,像是一阵及时雨,短暂地缓解了李牧尘的燃眉之急。 赵铁柱粗糙但实用的修补,让主殿那几个最大的漏洞暂时被堵上,至少不用担心夜里突然下雨淋湿他的“床铺”和刚刚清理干净的地方。 但李牧尘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灵井水被传扬出去,如同在平静的潭水里投下石子,涟漪只会越扩越远。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让这道观,让自己,拥有应对变数的底气。 而新签到的【初级聚灵阵阵图(残)】,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阵图以某种类似精神烙印的方式直接传入他的脑海,并非纸张或实体。信息有些残缺,许多精微处模糊不清,但核心的原理、基础的阵纹结构和布置方法尚算完整。 此阵名为“小周天聚灵阵”,核心是利用特定的阵纹沟通地脉或吸引空中游离灵气,将其汇聚于阵眼所在的小范围区域,并加以初步纯化,使之更易于吸纳。布置需要三样东西:阵基、阵眼之物、以及布阵者的灵力引导。 阵基最好使用蕴含灵气的玉石、灵木,或者至少是纯净无杂质的石材、木料。阵眼之物要求更高,最好是灵石、灵泉眼、或某些天然蕴含灵气的奇物。 李牧尘手中正好有三块下品灵石,一块可用作阵眼,另外两块……他看了看,大小和蕴含的灵气,勉强可以作为辅助阵基的一部分。但远远不够。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口灵井。井中有灵泉之眼,是天然的灵气节点,而且灵气温和持续,比灵石更适合作为长期阵眼。但灵井位于院中,位置相对固定,若以此布阵,聚灵范围便受限于此。 “或许……可以将阵眼设在井中,而将聚灵的核心区域,放在我日常修炼的主殿之内?”李牧尘沉吟。阵图残缺,没有明确说明阵眼与聚灵区域的最大距离和方位限制,需要尝试。 阵基材料是大问题。道观内外,除了那几块残破的青石板和朽木,似乎别无他物。但当他凝神感应,将微弱的真气散布出去,仔细探查周围时,却发现了一些不同。 在主殿神像底座后方,墙角一块半埋于尘土中的青石砖,以及偏殿废墟里几根尚未完全腐朽的梁木上,他感应到了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周围环境略有差异的“气息”。 那并非灵气,更像是一种历经岁月、承受过香火熏陶后残留的极淡“意蕴”,或者说,是极微弱的地气沉淀。 “或许……可以一用?”李牧尘不确定。阵图要求材料“纯净”,这些旧物显然不纯净,但这点微弱的“意蕴”,在灵气枯竭的当下,说不定反而能与道观本身的气场产生共鸣?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决定冒险一试。 接下来的两天,李牧尘暂时停止了大规模的清理工作,将所有精力投入到钻研阵图和准备材料上。 他首先用那把多功能军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神像后的青石砖挖出。石砖约一尺见方,表面粗糙,布满裂纹和污渍。他用水清洗,用真气细致地驱除附着其上的顽固污垢和杂质。 这个过程极为耗神,需要将真气化作极细的丝线,深入石砖细微的孔缝,一点点将积年的尘垢“剔”出来。足足花了大半天时间,才让这块石砖显露出原本的青灰色,虽然依旧布满岁月痕迹,但至少干净了,而且那股微弱的“意蕴”似乎清晰了一丝。 接着是那几根梁木。挑选出三根相对完整、木质尚未完全酥朽的,同样进行清洗和真气“净化”。木头比石头更难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其结构。 等三根木料处理完毕,李牧尘累得近乎虚脱,体内真气十去七八,不得不握着最后一块下品灵石打坐恢复。 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晨,他开始尝试刻画阵纹。 按照阵图所示,小周天聚灵阵的核心阵纹共三十六道,需以灵力为“笔”,在阵基材料上铭刻。灵力必须均匀、连贯,且蕴含布阵者的特定意念。任何一道纹路出错或灵力不继,都会导致阵法失效甚至反噬。 李牧尘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处理好的青石砖前。他将那枚准备用作阵眼的灵石放在石砖中心预留的凹槽位置,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真气。 真气离体,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落在坚硬的青石表面。 “嗤——” 细微的声响,石粉微扬。真气刻痕艰难地留下,深度不足半毫米,且边缘粗糙。 李牧尘额头立刻见汗。这比他想象中更难!真气既要维持输出稳定,又要控制其“锋锐”程度以便刻痕,还要时刻保持“聚灵”的意念注入其中。 仅仅是刻下第一道阵纹的起手三寸,就让他感觉心神消耗巨大,真气也飞快流逝。 他不得不停下,调息恢复,仔细回味刚才的感觉。 失败,调整,再尝试。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与这第一道阵纹较劲。当夕阳西斜,他终于勉强将第一道完整的、歪歪扭扭的阵纹刻在了青石砖上。纹路深浅不一,灵力注入也时强时弱,能否生效,他毫无把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二天,他继续。有了第一道的经验,第二道稍快了些,但也花了半天。第三天,第四天……刻画阵纹成了他每日必修的功课。真气耗尽了就握着灵石恢复,心神疲惫了就静坐调息,观想阵图。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真气的操控以惊人的速度精细起来。从最初只能粗放地卷起灰尘,到如今能让真气化作发丝般细微的刻刀,这种进步是实打实的。他的心神也因为持续高强度的专注而得到锤炼,变得更加凝练。 第七天,当最后一道阵纹在第三根木料上落下末端,李牧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连续七天的呕心沥血,不仅仅是真气和心神的消耗,更是一种意志的煎熬。 但他坚持下来了。 三块阵基:青石砖位于主殿中央,两块木料分别置于主殿东西两侧墙角,第三块木料则被他安放在了灵井的井台内侧。 每一块阵基上都刻满了繁复而古朴的纹路,虽然刻工拙劣,纹路光芒黯淡,但总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连接阵基,激活阵法。 他需要以自身灵力为引,按照特定顺序,同时“点亮”四处阵基上的核心阵纹,并建立它们之间的联系,最终将灵井中的灵泉之眼设为阵眼,驱动整个小周天循环。 这要求对灵力更精细的操控和更强大的瞬间输出。 李牧尘调息了整整一天一夜,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体内真气充盈鼓荡,比刻画阵纹前又浑厚凝实了不少,这连续的高强度运用本身就是最好的修炼。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月华如水。 李牧尘盘膝坐在主殿中央的青石阵基前,另外三处阵基所在的位置了然于胸。他双手结出一个简单的引气印诀,双目微阖,灵台空明。 意念沉入丹田,气海之中,真气旋涡缓缓加速。 “起!” 心中低喝,双手印诀一变。 刹那间,四道比之前刻画时精纯、凝练得多的真气丝线,自他体内电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青石砖和另外三处木料阵基上的核心启动阵纹! “嗡——!” 四处阵基同时发出极其微弱的颤鸣。刻画的阵纹次第亮起,散发出淡青色的、萤火般微弱的光芒。光芒闪烁不定,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李牧尘不敢松懈,全力维持着真气的输出和意念的牵引。他感觉到四处阵基之间,开始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吸力,试图建立连接,但阻力巨大,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 是阵基材料太差?还是阵纹刻画有瑕疵?或是自己灵力不足?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此时失败,不仅前功尽弃,阵基可能损毁,他自己也可能受到反噬。 他咬牙,将丹田内所有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心神更是高度集中,脑海中反复观想阵图最终成阵时那“周天循环,灵气自来”的景象。 就在他感觉真气即将枯竭、心神快要涣散的刹那——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可闻。 四处阵基上原本闪烁不定、各自为政的淡青色光芒,猛然稳定下来,并且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骤然连接在了一起! 一道极其淡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青色光流,以青石阵基为中枢,迅速流经两块墙角木料阵基,最后延伸向院中的灵井,没入井口! 井中,灵泉之眼似乎受到了激发,微微一亮,一股比平时清晰不少的清凉灵气被牵引而出,顺着那道无形的青色光流倒卷而回,注入整个阵法循环之中。 “嗡——” 更清晰、更稳定的颤鸣响起。以主殿青石阵基为中心,方圆约三丈的范围内,空气似乎轻轻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李牧尘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稀薄到极致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吸引,开始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朝着主殿中央,朝着他所在的青石阵基位置,汇聚而来! 虽然汇聚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灵气浓度也只比阵法外提高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丝,若非他此刻灵觉高度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但,阵法成了! 小周天聚灵阵,在这荒山破观之中,在这材料粗劣、手法生涩的条件下,被他硬生生地布置了出来! 李牧尘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近乎虚脱地瘫软下来,后背完全被冷汗湿透,丹田空空如也,头痛欲裂。但他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成功了! 他挣扎着盘膝坐好,甚至来不及去握灵石,就凭借阵法刚刚汇聚而来的、那微薄却实实在在浓郁了一丝的灵气,开始运转《基础导引术》。 灵气入体,虽然量少,却格外顺畅温和,迅速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气海。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重新滋生、且似乎比之前更加活泼精纯了一丝的真气,再感受着身周那持续存在的、微弱却稳定的灵气汇聚感。 从今往后,在这主殿之内,他的修炼速度,将提升一线。 这一线,在灵气枯竭的当下,便是天壤之别。 他望向殿外,月光下的灵井静谧无声。井台边那块木料阵基上的纹路,闪烁着微不可察的淡青光芒。 聚灵已成,道基初筑。 第7章 改变雨势 小周天聚灵阵的成功,仿佛在李牧尘的修行之路上推开了一扇新的门扉。 尽管阵法效果微弱,汇聚灵气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提升的浓度也微乎其微,但对身处灵气荒漠的李牧尘而言,这一点点提升却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修炼中,持续获得比外界稍多一线的补给,日积月累,差距便会显现。 更重要的是,成功布阵的经历,让他对修炼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不仅仅是吸纳能量、强壮自身,更是开始尝试理解、运用、甚至小范围改变外界能量规则的第一步。 那种以自身意志结合特定方法,引动外界微澜的成就感,远非单纯的力量增长可比。 他将每日修炼的重心,转移到了主殿中央的青石阵基上。清晨采撷东方紫气,夜晚接引月华清辉,白天则利用阵法汇聚的稀薄灵气,持续运转《基础导引术》。 丹田气海中的真气旋涡日益凝实,运转越发圆融自如,从最初需要刻意引导,渐渐变成了一种半自发的状态,无时无刻不在温养着他的经脉和肉身。 五感在真气的持续滋养下,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听到更远处山林里松鼠啃食松子的细微响动,能分辨出不同时辰山风气息的微妙差别,甚至偶尔能在极度宁静时,“感觉”到脚下大地极其缓慢、却浑厚无匹的脉动——那或许是沉睡地脉的微弱呼吸。 对真气的操控也越发精细。除尘术已经可以稳定覆盖一张八仙桌大小的范围,且能控制灰尘聚拢不散;导气通络的手法也熟练了许多,虽然依旧不敢轻易对人施展复杂伤势,但若再有扭伤淤肿,他有信心处理得更好。 古柏的变化也未曾停止。每日灵泉浇灌,加上聚灵阵隐隐的影响,那几片新生的嫩叶已经舒展开来,变成婴儿手掌大小,翠绿欲滴,在枯黑的枝干上显得生机勃勃。 主干底部的树皮也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触手不再干涩刺人,而是带上了一点温润的韧性。 李牧尘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棵古树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命力,正在缓缓苏醒、壮大。 撒下清心草种子的那片试验田,在混入灵壤和每日灵井水的浇灌下,也有了动静。 两天前,几株纤弱的、淡青色嫩芽破土而出,虽只有寸许高,却散发出极其清淡、若有若无的宁静香气。 李牧尘凑近细嗅,顿觉心神一清,杂念稍减。这清心草,果然名不虚传,而且真的能在这种环境下生长! 生活方面,随着每日签到,又获得了些零碎材料、几颗下品灵石、一本《基础药材辨识图谱》,加上村民偶尔送来的食物,他已不必为生存发愁。他甚至用换来的小米,在灵井旁开垦出两小块菜畦,撒了些白菜、萝卜的种子,尝试种植。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清风观依然破败,但井水常清,新绿点点,年轻的观主每日修行、劳作,平静而充实。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这荒山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这天下午,李牧尘正在主殿内,手握一块下品灵石,于聚灵阵中潜心修炼。忽然,一阵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过。 他睁开眼,走到殿外。只见东南方向,大片铅灰色的云层正迅速堆积、蔓延过来,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山风也变得急促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要下雨了。”李牧尘皱了皱眉。赵铁柱修补的屋顶能挡小雨,但看这云层的厚度和来势,恐怕是一场不小的雷阵雨。而且,这云层移动的方向,似乎正对着山下赵家坳那边。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乌云已压到头顶,狂风卷起尘土和落叶,天色昏暗如同傍晚。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破殿似乎都晃了晃。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顺着刚刚修补过的瓦片缝隙渗下,在殿内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滴答作响。 更多的雨水则从那些尚未修补的破洞倾泻而入,李牧尘不得不连忙将铺盖和杂物挪到相对干燥的角落。 他站在主殿门口,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雨水敲打着瓦片、地面、荒草,发出哗哗的巨响。 山道很快变得泥泞不堪,低洼处开始积水。灵井的井口迅速被雨水注满,溢出的井水混着泥浆流向低处。 “好大的雨……”李牧尘自语。这场雨对久旱的山林或许是甘霖,但对山下的村庄呢? 他记得赵德胜提起过,赵家坳地势较低,村边有条季节性溪流,平时干涸,一旦下暴雨,上游山水汇聚,很容易漫过简易的堤岸,淹没地势最低的几户人家和部分农田。往年夏秋,总会有那么一两次。 果然,雨下了约莫一个时辰,势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雷声滚滚,电光不时照亮昏暗的雨幕。李牧尘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同于雨声的、更加低沉的轰鸣——那是山洪开始汇聚的声音。 他心中隐隐不安。虽然与村民接触不多,但赵德胜的热心,村民们的朴实帮助,都让他对这山下的小村心存好感。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雨幕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山道,朝着道观跑来。那人没带雨具,浑身湿透,脚步踉跄,正是赵德胜! “赵老伯!”李牧尘连忙喊道。 赵德胜跑到山门下,扶着残墙大口喘气,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胡须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写满了焦急: “观……观主!不好了!山洪……山洪下来了!村口老槐树那边,水已经漫过膝盖了!好几户人家屋里都进了水!雨再这么下,怕是要出大事啊!” 李牧尘心头一沉:“村里组织人堵水了吗?” “堵了!青壮年都在那边用沙袋垒坝,可水势太猛,沙袋冲走了好几批!雨太大,山上还在往下淌水,根本堵不住!”赵德胜急得直跺脚,“我……我实在是没办法,想起观主您是有本事的人,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让这雨……小一点?或者让水别那么冲?” 让雨小一点?李牧尘苦笑。他不过是刚入门的炼气修士,如何能影响这等天地之威?呼风唤雨?那是神话传说里大神通者才能办到的事。 但他看着赵德胜绝望而期盼的眼神,听着远处雨幕中隐约传来的、仿佛洪水奔腾的轰鸣,再想到山下那些可能被淹的房屋、田地,甚至人命…… 他不能坐视不理。 也许……他办不到让雨停,但若是只影响很小一片区域的水汽,稍稍改变一下雨水落下的强度或者流向呢?他刚刚突破到“炼精化气”的“周天”境,对真气的掌控力大增,加上聚灵阵的辅助…… 一个近乎疯狂、且毫无把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赵老伯,你先别急。”李牧尘沉声道,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贫道……可以试试。但成与不成,并无把握。你且在此稍候。” 说完,他转身冲回主殿,盘膝坐在青石阵基上,全力运转功法,同时双手各握住一块下品灵石,疯狂吸纳其中灵气,补充刚才因心神震动和快速奔跑而消耗的真气,并力求将状态调整到巅峰。 聚灵阵微弱的增幅,加上灵石中精纯的灵气,让他干涸的丹田迅速充盈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加鼓胀。 片刻之后,他豁然起身,重新走到殿外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起来。他仰头望着灰暗低垂的、仿佛压在头顶的雨云,将灵觉提升到极致。 雨……水汽……云层中蕴含的庞大而混乱的水行能量…… 他试图去感应,去理解。修炼《基础导引术》,本就讲究与天地气息沟通。 此刻在暴雨环境下,他对空气中浓郁水汽的感知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雨云之中,那股沛然莫御的水行之力在翻滚、碰撞、宣泄。 要影响它,哪怕只是一小片,也如同蝼蚁撼树。 但李牧尘没有退缩。他回忆《基础导引术》中关于调和气息、引导能量的理念,回忆自己练习导气通络时,以自身真气疏导、安抚淤塞气血的感觉。 他将丹田内所有真气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在经脉中高速运转,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极其精纯、凝聚了他全部“安抚”、“疏导”、“归流”意念的真气,混合着自身与天地水汽产生的一丝微弱共鸣,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头顶正上方,那一小片正在向道观和山坳方向倾泻暴雨的云层边缘,“送”了出去。 这不是攻击,不是召唤,更像是一种……请求?或者说是,以自身微末之力,尝试与天地间某种宏大力量进行的一次笨拙的“沟通”和“疏导”。 真气离体,没入茫茫雨幕和厚重的云层,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感应。 李牧尘脸色一白,心神受到轻微反震。 失败了? 就在他心头一沉之际,忽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头顶正上方大约十丈范围的那一小片雨幕,似乎……稀疏了那么一丝丝?雨点砸落的力度,也好像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不是幻觉!他集中精神,仔细感应。没错!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而且,随着他持续地、不顾消耗地输出那带着特定意念的真气,这种变化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扩大、加深! 他“沟通”或者说“影响”的,并非整片雨云,而是恰好经过道观上空、正在向下倾泻雨水的、庞大云气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缕水汽脉络! 他无法让雨停,也无法让云散,但他似乎能以自身真气为引,结合对水汽的微弱感知和导引意念,让经过这一小片区域的雨势,稍稍“缓和”那么一点点!就像在奔腾的洪水边,用一根细枝,极其勉强地拨动了一下边缘的水流方向。 同时,他感觉到,山下村庄方向,那汹涌的水汽和奔腾的洪流中,似乎有那么一丝狂暴的“意”,被他这微弱却坚韧的“疏导”意念所吸引、所安抚,竟也稍稍偏离了原本最猛烈的冲击方向一点点,朝着旁边稍高的、无人的荒地分润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水量。 这变化,对大局而言,杯水车薪。 但对山下正在洪水中苦苦支撑的村民来说,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被移开,就是堤坝前水位上涨速度慢了那么一息,就是屋中积水漫过门槛的高度低了那么一寸! 李牧尘不知道山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咬紧牙关,不顾丹田真气飞速见底,不顾脑袋因过度消耗而阵阵刺痛,不顾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将全部心神和残余的真气,都投入到这笨拙而执着的“疏导”之中。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当李牧尘体内最后一丝真气也消耗殆尽,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时,天空中的雷声渐渐远去,云层似乎也薄了一些。倾盆暴雨,渐渐变成了中雨,又过了片刻,化作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势,真的减弱了! 赵德胜一直紧张地守在旁边,此刻看着明显变小的雨,又看看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李牧尘,似乎明白了什么,老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感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牧尘扶住门框,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疲惫地望向山下,雨幕朦胧,看不清具体情况。 但他心中,却有一丝微弱的感应——山下那股狂暴汹涌的水汽,似乎……平息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的尝试究竟起了多少作用,或许只是巧合,碰上了雨势自然的减弱。 但无论如何,雨小了。 他踉跄着走回主殿干燥处,再也支撑不住,盘膝坐下,立刻进入深沉的调息之中。 殿外,小雨淅沥,洗涤着山林。 那棵古柏的新叶,在雨水的滋润下,越发青翠欲滴。叶片上凝聚的水珠,晶莹剔透,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灵光。 山下赵家坳的方向,隐约传来人们劫后余生的呼喊和忙碌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上山来。 第8章 功德之光 当最后一丝淅淅沥沥的雨声停歇,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被洗刷得格外明净的蓝天时,李牧尘才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苏醒。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隐隐作痛,脑袋里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刺,这是心神与真气双重透支的后遗症。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似乎有某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真气的增长——实际上,此刻他的真气总量比施法前还要少一些,恢复尚需时日。 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感觉。 仿佛有一层极其淡薄、却温暖通透的“光”,笼罩在他的心神深处,或者说,是融入了他的气运、他的生命本质之中。 这“光”无法用肉眼看见,甚至难以用灵觉清晰捕捉,只是冥冥中的一种感知。它温和、宁静,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悄然抚平着他因透支而翻腾的气血和疲惫的心神。 并且,他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座山、与这片土地、甚至与空气中那稀薄的灵气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更加紧密、更加和谐的“联系”。之前沟通雨水时那种极其艰涩、宛如隔着重纱的感觉,此刻回想起来,似乎……有那么几个瞬间,阻碍变薄了一点点? 这是……错觉?还是强行沟通天地之威带来的某种隐性感悟? 李牧尘不得其解。他只知道,这次冒险尝试,代价巨大,但似乎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赵德胜端着一个粗陶碗,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李牧尘睁眼,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和敬畏混杂的复杂神色。 “观主,您醒了!”赵德胜将陶碗放在干净的供桌上,里面是热气腾腾、熬得金黄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快吃点东西,补补身子。您……您可真是累坏了。” 李牧尘点点头,没有客气。他确实虚弱,需要补充。端起温热的米粥喝了一口,暖流顺着食道而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山下……怎么样了?”他问。 “好了!好了!”赵德胜激动起来,手舞足蹈,“雨小了之后,山洪势头一下子就弱了!村口垒的沙袋坝总算顶住了,水慢慢退了下去!虽然还是淹了河边几户人家的院子,屋里进了点水,但人都没事,庄稼损失也不大!真是……真是老天保佑!不,是观主您保佑啊!” 李牧尘摇摇头,平静道:“雨势自减,是天地之常,与贫道无关。赵老伯切莫如此说。”他不想将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一来确实没有十足把握,二来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德胜却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亲眼看见李牧尘在暴雨中仰首而立,浑身湿透却神情专注得可怕,随后雨势便肉眼可见地减弱。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绝不是巧合。但他见李牧尘否认,也不敢再多说,只是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 “观主放心,我知道轻重。”赵德胜压低声音,“村里人都说是雨自己停了,运气好。只有几个当时在坝上的人觉得奇怪,但谁也说不清。老朽我……心里明白就行。” 李牧尘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老汉心里已认定了,便不再多言。有些事,越描越黑。 喝完粥,吃了鸡蛋,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赵德胜又殷勤地去井边打水,给李牧尘擦脸,收拾殿内积水。 “观主,这次多亏了您。村里虽然没人明说,但大伙儿心里都记着道观的好。”赵德胜一边干活一边说,“等路干了,收拾妥当,肯定还会有人上来道谢。您这观里的井水,现在在大家眼里,那可是真正的‘神水’了!” 李牧尘微微皱眉。这正是他担心的。井水灵验的名声,加上这次暴雨事件的隐晦联想,恐怕会让清风观更快地成为焦点。 “井水只是普通山泉,有些许滋养之效罢了。”他再次强调,“大家若需要,按之前的规矩取用即可,切勿过度神化。” “是是是,观主说得对。”赵德胜连连点头,但看神色,显然没完全听进去。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德胜,李牧尘独自坐在殿中,感受着体内那奇异的“温暖微光”,陷入了沉思。 这到底是什么? 他尝试内视,心神沉入气海。真气稀薄,缓缓滋生。但在那真气旋涡的中心,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点,如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正是这点光点,散发着他所感知到的温暖宁静之意。 “功德?” 一个词忽然跳出他的脑海。前世看过的道家典籍、佛门故事中,常有“功德”之说。行善积德,可获福报,甚至有助于修行,消灾解难。 难道自己无意中化解了山下村庄的一场水患危机,竟真的引动了冥冥中的某种规则,降下了一丝“功德”? 这功德之光,有何用处? 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那点淡金光点。光点纹丝不动,只是静静散发着温暖,滋养着他的心神和身体,让他恢复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同时,他感觉自身与外界灵气的亲和度,好像也提升了那么一丝丝。以往修炼时,需要费些心力去捕捉、吸引那些游离的灵气,此刻却感觉那些灵气似乎更“愿意”靠近自己一点。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原来如此……”李牧尘若有所悟。功德,并非直接增加力量,而更像是一种对自身“福缘”、“根基”的改善和加持。它提升气运,增进与天地自然的亲和,温养心神,或许还有诸多未曾发现的好处。 行善积德,竟真有如此神效?在这灵气枯竭、道法不显的现代,这“功德”的规则,似乎依然在默默地运行着。 这给了李牧尘一个新的启示和方向。修行,并非只是闭门苦修,吸纳灵气。入世修行,积功累德,或许也是一条重要的途径,甚至能反过来促进自身修为和对天地的感悟。 当然,他也不会为了功德而刻意去做什么。但若力所能及,顺手为之,惠人惠己,何乐而不为?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那层因实力低微、前路莫测而产生的淡淡阴霾,似乎也被这功德之光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接下来的几天,李牧尘专心恢复。功德之光的存在,让他透支的心神恢复得远比预想中快。真气也在聚灵阵和灵石的辅助下,稳步恢复到原有水平,并且似乎更加精纯凝练,运转间少了许多滞涩。 他抽空去查看了那两小块菜畦。暴雨的冲刷让土地泥泞,但种子并未被冲走,反而在雨水的滋润和灵井水的后续浇灌下,已经冒出了点点嫩绿。清心草又长高了一寸,香气更淡雅了些。 古柏的变化最为喜人。暴雨洗礼后,那几片叶子越发青翠,而且树干上,又冒出了两三个新的、米粒大小的嫩芽点。整棵树虽然依旧枯瘦,但那股内在的生机,已经清晰可辨。 这天上午,李牧尘正在殿内研读那本《基础药材辨识图谱》,忽听得山下传来人声。他走到门口一看,只见赵德胜又领着七八个村民上来了。 这次来的大多是妇人,手里挎着篮子,里面装着新摘的蔬菜、一挂腊肉、甚至还有两只扑腾的母鸡。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气色也比上次来时好了许多。 “观主!我们来给您送点东西,谢谢您……谢谢道观保佑我们村子!”一个中年妇女大着胆子说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李牧尘知道,暴雨之事虽未点破,但村民们显然已将平安度过水患的功劳,部分归在了道观和他这个观主头上。这份感激是真诚的。 他没有再推辞那些心意,坦然收下。这些东西,对他改善生活确实有帮助。作为回礼,他给每位村民都打了一竹筒灵井水,并再次叮嘱适量取用,莫要宣扬。 村民们欢天喜地,又主动帮忙清理了暴雨后院子里的积水、断枝和淤泥。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道观内外又整洁了许多。 看着村民们质朴的笑容和忙碌的身影,感受着体内那丝功德之光似乎也随之微微明亮、温暖了一丝,李牧尘心中愈发平静。 或许,守护一方水土,庇佑些许百姓,便是这道观存在的意义之一,也是他修行路上,可以采撷的“功德之果”。 待村民们下山后,李牧尘回到主殿,于聚灵阵中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静静体悟着心神中那点温暖的光芒,感受着自己与这片山林、与山下村庄之间,那似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窗外,天高云淡,古柏新绿摇曳。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闭上眼,开始每日的功课。真气流转间,那淡金色的光点随之微微明灭,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的道基。 第9章 山中岁月长 暴雨带来的风波渐渐平息,但清风观灵验的名声,却如同春雨后的野草,在赵家坳及周边几个小山村悄然生长,根须蔓延。 李牧尘定下的每日一竹筒井水的规矩,起初让村民们有些不解,但见他态度坚决,且井水效果实实在在——孩子夜啼的安睡了,老人体虚的有了些精神,甚至有个常年腰痛的老汉,坚持用井水擦洗后也感觉松快了许多——大家也就都默默遵守了。 每日清晨或傍晚,总有三五村民结伴上山,恭敬地取水,顺便留下些自家产的瓜果蔬菜、鸡蛋粮食。 道观的香火,竟也因此渐渐有了些微薄的苗头。虽然神像残破,殿宇漏风,但总有村民会在取水后,自发地在殿前磕个头,念叨几句保佑平安的话,留下几个硬币或一小把粮食作为香火钱。 李牧尘将这些东西小心收好,虽不值钱,却是道观重启后最初的供奉,意义非凡。 他与村民们的接触也多了起来。除了赵德胜这个常客,其他村民也逐渐敢跟他说话了。从他们的闲聊中,李牧尘对山下的世界有了更多了解。 赵家坳不过百十来户,以农耕和采药为生,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孩子守着祖业。附近还有两个更小的村子,情况类似。更远的镇上,则要繁华许多,有集市、学校、医院。 日子就在这缓慢的节奏中流淌。 每日清晨,李牧尘于聚灵阵中吐纳朝阳紫气。白日里,或研读签到得来的典籍图谱(除了符箓、药材,后来又得了一本《基础阵法初解》,正好与他的聚灵阵相互印证),或照料那两畦越长越精神的蔬菜和清心草,或继续清理、修缮道观。 工具依然简陋,但真气操控日益精熟,加上偶尔村民帮忙带来的简单工具,进度比最初快了不少。主殿又堵上了两处小漏洞,偏殿废墟也清理出一片空地。 那棵古柏,如今已是李牧尘每日必定关注的对象。新生的叶片已有七八片,最大的如婴儿手掌,翠绿欲滴,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新冒出的芽点也舒展开来。 更重要的是,李牧尘能清晰感觉到,这棵古树内部那沉睡的生命力,已经彻底苏醒,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吸纳着灵井散发的灵气和聚灵阵汇聚而来的微薄能量,反哺自身。 整棵树虽然外表依旧枯瘦,但已然活了过来,甚至树干表皮都润泽了不少,隐隐透着一股苍劲的生机。 他甚至尝试着,在给古柏浇灌灵井水时,分出一缕精纯柔和的木属性真气,缓缓渡入树干。 古树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欢欣回应。此后,这便成了他每日的功课之一。 签到系统每日带来的机缘,虽不再有聚灵阵图那般关键,却也细水长流,不断夯实着他的底蕴。除了零散的下品灵石、灵壤、药材种子,他还陆续得到了【《基础炼丹手札(残)》】,记载了几种最低级丹药的炼制方法,如辟谷丹、养气丹,所需药材虽不常见,但并非灵药,或许能在山里或村民处寻得; 【低阶法器·清风拂尘】,一柄木柄鬃毛的普通拂尘,但常年受香火熏陶,蕴含一丝极淡的“清净”之意,对阴邪秽气稍有克制,对李牧尘而言,主要是件趁手的“法器”,舞动间真气流转更顺畅;以及【符纸一沓、朱砂少许】,终于让他可以尝试练习那本《基础符箓图解》了。 绘制符箓,是另一番天地。需凝神静气,以特定笔触,蘸取调和了自身真气和朱砂的“灵墨”,在符纸上一气呵成地勾勒出蕴含特定“意”与“理”的符文。 任何一点偏差、犹豫、或真气不继,都会导致符箓失效,甚至材料损毁。 李牧尘最初尝试绘制最简单的“清净符”,失败了几十次,浪费了不少符纸朱砂,才勉强成功画出一张歪歪扭扭、灵光黯淡的符箓。 激发后,效果微乎其微,只能让身边三尺内空气清新那么一丝丝,持续时间不过数息。 但他乐此不疲。每一次失败都是对真气精细操控和心神专注力的锤炼。当他终于能较为稳定地绘制出合格的“清净符”,甚至开始尝试更复杂些的“安神符”时,他感觉自己对真气的理解和使用,又上了一个台阶。 修为也在稳步提升。聚灵阵、灵石、功德之光的三重加持下,加上每日勤修不辍,他丹田内的真气旋涡日益壮大凝实,已经达到了“炼精化气”阶段“周天境”的圆满,隐隐触摸到了下一个境界“筑基境”的门槛。 筑基,需将体内散乱真气进一步凝练、压缩,于丹田中筑就坚实道基,是为后续“炼气化神”打下至关重要的基础。这一步,需要水磨工夫,急不得。 山中的岁月,仿佛被拉长了。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信息的轰炸,只有日升月落,风过山林。 李牧尘的心境,也在这静谧的修炼与劳作中,越发沉静通透。前世带来的浮躁焦虑,渐渐被涤荡。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从容地打理着自己的道观,经营着自己的修行。 偶尔,也会有外来者打破这份宁静。除了固定的村民,这段时间又有两拨驴友误打误撞来到附近,听村民说起山上有座“很灵”的破道观,好奇之下前来探访。 李牧尘一如之前,平静接待,只说道观清修之地,井水尚可,并无神异。驴友们见道观破败,观主年轻但气度沉静,虽觉有些特别,也并未深究,喝了点井水,休息片刻便离开了。只有个别人,对殿前那棵枯木发新枝的古柏啧啧称奇,拍了几张照片。 李牧尘对此并不在意。只要不干扰他的修行和生活,些许好奇无伤大雅。 这天下午,他正在菜畦边,用那点可怜的灵壤和灵井水,小心地移栽几株长得过于密集的清心草幼苗。清心草长势不错,已有半尺高,淡青色叶片舒展,宁静香气愈发明显,在附近打坐时效果显著。 忽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呼喊。 “观主!观主救命啊!” 李牧尘起身望去,只见赵德胜和一个三十多岁的黝黑汉子,抬着一副用树枝和藤蔓临时捆扎的简陋担架,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后生,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上衣服沾满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尤其是一条左腿,裤管被撕烂,露出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旁边跟着一个哭成泪人的中年妇人,应该是伤者的母亲。 “怎么回事?”李牧尘快步迎上。 “山上……采药,摔……摔下来了!滚了好几丈,腿……腿断了!”抬担架的黝黑汉子气喘吁吁,满脸惊恐,“石头划的,血止不住!送镇上来不及了!” 赵德胜也急道:“观主,您……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这孩子血流太多了,再不止住,怕是要……” 那妇人噗通跪倒,连连磕头:“观主!求您救救我儿!求您了!” 李牧尘心中一沉。这伤势,比上次王浩的扭伤严重十倍不止!不仅仅是骨折,还有严重的外伤和失血! 他能感觉到,担架上的年轻人气息微弱,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普通的导气通络,根本无济于事!甚至他那点微末的疗伤法术,面对这种开放性骨折和大出血,效果也极其有限。 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 他目光扫过殿前那棵生机勃勃的古柏,扫过菜畦中郁郁葱葱的清心草,扫过自己那双因修炼和劳作而变得稳定有力的手。 体内,那点功德之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意,微微跳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温暖坚定的力量。 或许……可以一试?结合他目前所有的手段? 没有时间犹豫了。 “抬到主殿里,放在干净的地方!”李牧尘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赵老伯,去找些干净的布,烧开水!这位大哥,你去井边打水,要最新鲜的!” 他的冷静感染了慌乱中的几人。赵德胜和那汉子连忙照办。 李牧尘则快步走进主殿,从自己存放物品的角落,拿出了那本《基础药材辨识图谱》,快速翻到止血、生肌、续骨的草药页面。 同时,他脑海中飞速回忆着《基础导引术》中关于“滋养生机”、“封穴止血”的粗浅法门,以及那点功德之光带来的、对生命气息的微妙感应。 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在这荒山古观中,悄然开始。 第10章 生死之间悟生机 伤者被小心翼翼地抬入主殿,放在李牧尘平日修炼的青石阵基旁。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年轻却惨白的面孔和血肉模糊的左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血腥气混着泥土味弥漫开来,冲淡了清心草带来的宁静。 妇人守在旁边,捂着嘴低声啜泣,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儿子,满是绝望。 赵德胜很快找来几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又去偏殿生火烧水。那黝黑汉子——伤者的父亲,颤抖着从井里打来一瓦罐冰凉的灵井水。 李牧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先伸手搭在伤者右手腕脉上。脉搏微弱、急促、紊乱,气若游丝。失血太多,加上剧痛和惊吓,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不能再等了! “按住他!”李牧尘对伤者父亲低喝一声,同时,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在伤者左腿伤口上方几处大穴上! 真气透指而出,带着“封”、“镇”、“凝”的意念,强行截断伤口周围主要的血脉流动,减缓出血。 这是他从导气通络和《基础导引术》中领悟的粗浅封穴手法,从未在如此严重的伤势上用过,全凭一股狠劲和对真气日益精熟的操控。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但出血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李牧尘额头瞬间见汗。封穴极其消耗真气,且需持续维持。他左手抓起一把刚烧开放凉、又混入些许灵井水的温盐水,毫不犹豫地淋在狰狞的伤口上,冲洗掉表面的泥土、碎石和血污。 盐水刺激伤口,昏迷中的伤者又是一阵痉挛。 “去找!三七、茜草、白芨、骨碎补!新鲜的!越快越好!”李牧尘头也不抬,对赵德胜吼道。 这些都是《基础药材辨识图谱》上记载的、附近山中可能生长的、具有止血、生肌、续骨效果的草药。图谱上有简图,赵德胜常年采药,应该认得。 赵德胜应了一声,转身就冲出了道观,朝着后山熟悉的地方跑去。 此刻,李牧尘只能靠自己争取时间。他左手继续用盐水小心清理伤口,右手维持着封穴的真气输出,同时心神沉入体内,沟通那点功德之光。 淡金色的光点似乎感应到了他此刻救人性命的强烈意愿和巨大压力,微微一亮,散发出的温暖宁静之意更浓,悄然加持着他的心神,让他近乎枯竭的意志力重新凝聚,对真气的操控也似乎更加得心应手了一丝。 但功德之光无法直接补充真气,也无法治愈伤口。 清理掉大部分污物后,伤口的情况更加清晰。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断裂的骨茬刺出,周围组织严重挫伤。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牧尘咬咬牙,伸出左手,悬在伤口上方寸许处。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运转《基础导引术》中那粗浅的“滋养生机”法门。这不是攻击或治疗法术,而是一种引导自身生机、温和滋养自身的技巧。 此刻,他将这法门逆转、外放!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抽丝剥茧般,从自身丹田气海中,从四肢百骸的经脉内,甚至从那点功德之光散发的温暖气息中,剥离出一丝丝最精纯、最本源的生命气机——那是真气中蕴含的生机,是他肉身修炼中沉淀的活力,也带着功德之光赋予的微弱“祝福”之意。 这一丝丝气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承载着他此刻全部的心念——愈合、生长、连接、生命! 他引导着这缕微弱却坚韧的“生机之气”,缓缓渡入伤者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中。 没有立竿见影的愈合,没有神奇的光芒。 但李牧尘敏锐地感觉到,伤口处那股混乱、溃散、死寂的气息,似乎被注入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活性。 流血几乎彻底止住了,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断裂的毛细血管,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本能的收缩和寻求连接的迹象。 这变化细微至极,若非他心神与那缕生机之气相连,几乎无法察觉。 但这已足够!这缕外来的生机之气,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即将熄灭的灰烬,虽然无法让火焰重燃,却暂时保住了最后一点温度,延缓了彻底熄灭的过程,为后续真正的救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这对李牧尘的消耗是巨大的。剥离自身生机,比单纯输出真气艰难十倍、痛苦百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块,阵阵虚弱感袭来,脸色迅速变得比伤者还要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青石板上。 但他眼神依旧坚定,右手封穴不敢有丝毫松懈,左手维持着那缕生机之气的缓慢渡入。他仿佛成了一座桥梁,一端连接着自己,另一端连接着伤者流逝的生命,以自己的根基和意志,强行吊住那一线生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殿内只有妇人压抑的抽泣、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李牧尘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找到了!找到了!” 赵德胜气喘如牛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捧沾着泥土和露水的新鲜草药,正是三七、茜草等物。 “快!捣碎!”李牧尘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赵德胜和伤者父亲连忙找来干净的石头,将草药混合在一起,拼命捣烂成糊状。 药糊制成,带着浓烈的青草和土腥气。李牧尘示意他们将药糊小心地、厚厚地敷在清理过的伤口上,尤其是骨茬暴露和血肉模糊最严重的地方。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敷药的过程中,伤者身体又有轻微抽搐,但气息似乎比刚才稳定了那么一丝丝。 做完这一切,李牧尘才缓缓撤回封穴的真气和那缕渡入的生机之气。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连忙用手撑住地面。 “观主!”赵德胜惊呼,想要扶他。 “我没事。”李牧尘摆摆手,声音虚弱,“让他平躺,不要动。注意保暖。去……再去打点井水,烧开了,放温,等他醒了一点点喂给他。” 他又看了一眼那包着厚厚草药的伤腿。他的生机之气和这些草药,只是暂时稳定了伤势,吊住了命。骨折需要接续,伤口需要进一步处理防止感染,失血过多需要补充……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完全解决的。 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他挣扎着盘膝坐下,甚至来不及去到聚灵阵最佳位置,就握着仅剩的一块下品灵石,开始疯狂调息。这一次的消耗,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不仅是真气,更是生命本源的透支。功德之光虽然温暖着他疲惫的心神,却无法弥补这种深层次的亏空。 夜色渐深。赵德胜和伤者父母轮流守着伤者,喂水,查看伤口。李牧尘则沉浸在深沉的调息中,不断运转功法,吸纳灵石和聚灵阵汇聚的灵气,试图修补自身的损耗。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李牧尘才缓缓睁眼。体内真气恢复了些许,但那种生命本源被剥离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弥补回来。 而伤者,在黎明时分,竟然幽幽转醒过来! 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但确实醒了!他感觉到了腿上的剧痛,也感受到了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意识是清醒的。 “醒了!我儿醒了!”妇人喜极而泣。 赵德胜和伤者父亲也是激动不已。 李牧尘走过去,再次搭脉。脉象依旧虚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的危机感。伤口处的草药发挥了作用,加上他那一缕生机之气的“点火”,伤势被暂时控制住了。 “命保住了。”李牧尘疲惫地说出这四个字。 赵德胜等人闻言,再次对着李牧尘千恩万谢,差点又要跪下。 “但腿伤太重,只是暂时稳住。”李牧尘告诫道,“必须尽快送去镇上医院,接骨,进一步清创,输血。耽搁久了,这条腿可能保不住,甚至还有感染的风险。” 伤者父母脸上的喜色顿时又变成了焦虑。他们何尝不知道要去医院?可这山路崎岖,儿子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如何经得起颠簸? “观主,能不能……再请您用仙法……”伤者父亲嗫嚅着,眼中满是期盼。 李牧尘苦笑摇头:“贫道能力有限,昨日已是竭尽全力。现在最重要的是安稳送医。我可以再用真气帮他稳住伤势,减轻一些痛苦,但搬运必须小心,越快越好。” 他再次耗费所剩不多的真气,为伤者疏导了一番气息,暂时缓解了部分痛苦,并加固了封穴效果。 最终,赵德胜回村喊来了几个青壮年,用门板和棉被做了副更稳妥的担架,由七八个人轮流,极其小心地将伤者抬下了山,送往镇卫生院。 临行前,伤者父母对着李牧尘和道观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喧嚣散去,道观重归寂静。晨光中,只有李牧尘一人,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山道。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他心神深处那点功德之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温暖。它不仅仅是在滋养他,更像是在……生长? 难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功德……竟如此丰厚? 他缓缓走回主殿,盘膝坐下。身体虽然虚弱,但道心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淬炼,变得更加通透坚韧。 他救下了一条命。 在这荒山破观之中,以微末之道行,行逆命之事。 第11章 百日筑基 道始超凡 送走伤者后的几天,清风观陷入了异样的安静。 不是没有人来。相反,伤者赵小山被道观李观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赵家坳及附近几个村子掀起了比暴雨事件更大的波澜。 村民们的敬畏达到了新的高度,每日上山取水的人更多了,留下的“心意”也丰厚了些,眼神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但李牧尘谢绝了所有的探望和帮忙。他在主殿门口挂了个简单的木牌,上书“静修养伤,诸事勿扰”。 村民们虽然满心好奇和感激,见他如此,也不敢过多打扰,只是将东西默默放在门口,对着道观方向拜上几拜,便悄悄离去。 道观真正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鸟鸣,和殿内李牧尘悠长的呼吸吐纳之声。 这一次的消耗,远超以往。真气透支尚在其次,关键是那缕“生机之气”的剥离,仿佛伤及了某种根本。 连续几日,他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气血两亏,精神萎靡,即便有聚灵阵和灵石辅助,真气恢复的速度也大不如前。 然而,福祸相依。 或许是因为救人性命带来的丰厚功德滋养,或许是因为在生死关头极限压榨自身潜能,又或许是那缕剥离的生机之气如同最严厉的淬炼……当最初的虚弱期过去,李牧尘开始进入深层次的恢复和修炼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真气,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以往修炼《基础导引术》,真气在经脉中运行,如同溪流穿行于既定河道,虽日渐壮大,但总有种按部就班、被功法框架所限的感觉。 而现在,真气运行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和“灵性”。它不再仅仅是单纯的能量,更像是他身体意志延伸的一部分,运行路线更加贴合他自身的经脉特质,吸纳外界灵气时也似乎多了一份本能的“筛选”和“亲和”。 尤其是对那口灵井散发的水灵之气,以及殿前古柏日渐盎然的木灵生机,感应格外清晰。 功德之光温暖而持续地照耀着心神,让他即使在虚弱中也能保持灵台清明,杂念不生,对自身内外的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细腻程度。 他甚至能“内视”到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时,对经脉壁那极其细微的滋养和拓宽,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吐纳,身体细胞那微弱却真实的“欢呼”与“代谢”。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 一个打破《基础导引术》原有框架,将自身理解、功德加持、以及对生命和自然的感悟,彻底融入修行,夯实无上道基的契机! “炼精化气”的下一阶段——“筑基”,并非简单地将真气压缩凝固。真正的筑基,是筑就自身大道之基,是生命层次一次本质性的升华与奠基。 需要将精、气、神三者调和统一,以自身为炉鼎,以功法为火候,以感悟为药引,熬炼出独属于自身的“道基”。 李牧尘不再急于恢复真气总量,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这种奇妙的感悟与调和之中。 他不再机械地按照《基础导引术》的路线运行真气,而是顺应着那新生“灵性”的引导,结合自身经脉最自然舒适的状态,结合对灵井水汽、古柏生机、乃至山风日月的细微感应,让真气以一种更加圆融、更加契合天地的韵律,缓缓流转。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这片山林共鸣。 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与脚下大地同频。 他将功德之光散发的温暖宁静之意,主动引导,融入真气,融入血脉,融入骨髓深处。 这功德之光仿佛是最好的粘合剂和最纯净的燃料,调和着他因剥离生机而略有亏空的身体本源,温养着他疲惫却越发通透的心神,让他的精、气、神在缓慢的恢复中,反而开始朝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统一迈进。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微,需要极致的耐心和专注。 他每日大半时间都在入定,忘却了时间的流逝。饿了就吃些村民送来的简单食物和存粮,渴了就饮灵井水。清心草的宁静香气笼罩着主殿,辅助他维持着心神的清明。 殿外的古柏,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状态的变化。在他入定时,那几片翠绿的叶子会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清晰的、充满生机的木灵之气,丝丝缕缕地汇入聚灵阵,再被他悄然吸纳。灵井水汽也格外氤氲。 山中不知岁月,转眼便是百日。 这一日,正值正午。盛夏的阳光炽烈,但道观内外却因聚灵阵和古柏生机的调节,显得清凉静谧。 主殿内,李牧尘盘膝而坐,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无波,呼吸绵长细密,几乎微不可闻。他维持这个状态,已经三天三夜。 体内,精、气、神经过百日调和淬炼,早已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真气不再仅仅流淌于经脉,而是如同血液般渗透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与血肉筋骨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那点功德之光,也已完全融入其中,成为他道基的一部分,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丹田气海之中,原本旋转的真气旋涡,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沌朦胧、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可能性的“炁”。此“炁”非彼“气”,它是精、气、神高度统一后的本源状态,是生命能量的升华,是大道根基的雏形。 忽然,李牧尘身躯微微一震。 殿外,阳光似乎偏移了一寸。风停了,鸟雀噤声。连那古柏的叶片,也停止了摇曳。 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圆满感,从他生命的最深处涌现。 丹田中那团混沌的“炁”,骤然向内收缩、凝实!仿佛宇宙初开,鸿蒙劈破! “嗡——!” 一声唯有李牧尘自己能听见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清鸣响起。 混沌破开,一点璀璨却不刺眼、温润如美玉、坚实如金刚的光点,在丹田中央悄然浮现、稳固! 此乃——道基之种! 百日苦功,调和阴阳,凝练本源,功德为引,生机为火,今日,大道之基,成! 李牧尘豁然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出殿外古柏的每一片叶脉,能看透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洞彻本质的明净。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 无需刻意运转功法,心念微动间,丹田道基之种便自然呼应,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凝练、灵动百倍的“真元”便流淌而出,充盈四肢。 不再是气感,不再是溪流,而是如臂使指、浑然一体、且蕴含着他自身独特生命印记与天地感悟的力量! 他目光扫过殿内。 积尘?心念微动,真元流转,无形力场拂过,所有灰尘自动离地三尺,聚拢成团,缓缓落于角落。比之前的除尘术,不知高明了多少,消耗却微乎其微。 再看殿外古柏。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古树内部,一股与他自身木属性真元隐隐共鸣的、更加茁壮的生机在蓬勃生长。心念再动,一缕蕴含着滋养、生长意念的木属真元隔空渡去。 古柏通体微微一震,所有叶片无风自动,哗哗作响,仿佛在欢唱。不止是原有叶片更加青翠,树干之上,竟又有数处老皮剥落,露出新鲜的嫩皮,新的芽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举手投足,真元自生。观微见著,感应天地。 这才是真正的超凡之始!是生命层次的一次跃迁! 百日筑基,功成圆满。 李牧尘起身,走到殿外。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和煦。山风吹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每一丝气息的细微差别,此刻都清晰可辨。 他看向山下村庄的方向,看向更远处的群山,看向头顶无垠的蓝天。 世界,似乎还是那个世界。 但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体内道基稳固,真元流转不息,功德之光温养心神。虽只是筑基初成,前路漫漫,但至此,他已真正踏上了那条追寻大道的超凡之路。 清风观,依旧矗立在荒山之上,破败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生机。 而观中的年轻道士,已然脱胎换骨。 山中岁月长,道始见超凡。 李牧尘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动,目光平静而悠远。 第12章 紫府初开,掌心惊雷 筑基功成,生命本质跃迁带来的感受是全新的。 李牧尘站在院中,无需刻意运转,丹田内那颗道基之种便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持续不断地转化、滋生着精纯的真元。 真元流淌间,自发地温养着经脉、血肉、骨骼,甚至隐隐渗透进更深层次的脏腑与识海,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轻盈与掌控感。 五感被提升到了非人的地步。他能听见数里外山涧溪流的潺潺水声,能分辨出风中携带的、来自不同草木的细微气息,甚至能“看见”空气中那些极其稀薄、以往只能模糊感应的灵气光点,正以一种缓慢却确实的轨迹,向着道观,尤其是向着他自身汇聚而来——这是他自身道基对天地灵气产生的自然吸引。 对身体的掌控更是精微入化。心念微动,真元便能在瞬息间流转至指尖、足底,或凝于体表形成薄薄的气膜。他尝试着轻轻一跃,身体便如羽毛般飘起,离地丈余,落地无声。 真元外放更是随心所欲,且威力远非之前可比。他屈指一弹,一缕淡青色的真元射出,三丈外一块碗口大的顽石应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 这还只是筑基初期,对真元最粗浅的运用。 李牧尘心中振奋,但他并未沉浸在新得的力量中。筑基只是开始,是打下了坚实的地基,后续如何建造高楼大厦,还需要更精妙的功法来引导。 《基础导引术》作为启蒙功法,已圆满完成了它的使命,无法再支撑筑基期的修行。他迫切需要更高层次的传承。 正思忖间,系统那熟悉的、冰冷的提示音,在他筑基功成后的第一次心神沉静时,于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道基筑就,生命层次跃迁,符合隐藏奖励条件。百日筑基,功行圆满,特此嘉奖。】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机缘奖励(筑基贺礼):】 【奖励一:《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炼精化气篇(上古上清宗入门真传,直指金丹大道的无上筑基法门,蕴含炼气、养神、蕴丹之秘,需筑基期方可修习。)】 【奖励二:神通玉符·掌心雷(一次性传承玉符,蕴含“掌心雷”神通真意与基础运用法门。激发后可掌握此基础雷法,至刚至阳,诛邪破煞。)】 来了! 李牧尘心中一跳,筑基后的第一次签到,竟是如此丰厚的“贺礼”!而且针对性极强,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功法和攻击手段! 他立刻凝神,接受奖励。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炼精化气篇》。与《基础导引术》那种基础的信息流不同,这一次的传承,更加浩渺、深邃,仿佛一幅宏伟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功法开篇,并非直接讲述行气路线,而是阐述“紫府”之秘。 “紫府者,人身之天庭,元神所居,造化之枢机。筑基之功,非独炼气于丹田,更需开辟紫府,孕养先天一点灵光,为日后炼气化神、元神出窍奠定无上根基……” 李牧尘恍然。原来真正的上乘筑基法,不仅要巩固丹田道基,更要开辟上丹田“紫府”,同步滋养精神魂魄!《基础导引术》只涉及下丹田和经脉,相比之下,显得何其粗陋。 功法详细描述了如何以筑基真元为引,结合特定观想与呼吸法门,感应并初步开辟眉心上丹田“紫府”,将自身精神意念初步凝聚其中,与丹田道基遥相呼应,形成上下交融的“小周天”。 开辟紫府后,便可修炼其中记载的“归元炼气法”,吸纳的灵气不仅滋养肉身真元,更有一部分化为“神元”滋养紫府,温养灵识。长久修炼,灵识壮大,便可内视入微,外放感知,甚至初步影响外界,这便是“炼精化气”阶段精神层面的修炼。 功法中还附带了几种运用灵识的粗浅技巧,如“灵目术”、“辨气术”等。 最后,功法点明,当丹田真元与紫府神元皆修炼至圆满,阴阳和合,便可尝试“归元合一”,凝聚金丹雏形,叩响金丹大道之门。 玄妙!精深!这才是真正的道家正统传承! 李牧尘如获至宝,心中激动难以言表。有了此法,他的修行之路才算真正步入正轨,前景豁然开朗。 他按捺住立刻开始修炼的冲动,将心神转向第二件奖励。 那枚“神通玉符·掌心雷”化作一道紫色电光,融入他的识海。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片雷云之中,耳边是滚滚雷鸣,眼前是刺目电光。 无数关于雷电的生成、凝聚、爆发、控制的玄奥真意,伴随着一种至刚至阳、诛邪破魔的凛然意志,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片刻之后,幻象消失,李牧尘已初步掌握了这门基础雷法神通。 “掌心雷”,并非召唤九天玄雷,而是以自身真元为基,模拟雷霆真意,于掌中瞬间高度压缩、电离空气,产生强大的电流与爆裂性能量,随即释放伤敌。 根据注入真元的多少和操控的精妙程度,威力可大可小,小可震慑精怪、破除阴邪,大可开碑裂石、威力不俗。 更重要的是,雷法乃万法之中攻伐最强、最为阳刚正大者之一,对妖邪鬼魅、阴秽之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掌握此法,李牧尘才算真正有了傍身的攻伐手段,而非仅仅只有辅助和治疗的小术。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中开阔处。 心念一动,按照刚刚领悟的法门,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丹田道基之种微微震颤,一缕精纯的真元迅速流向右臂,在流经特定经脉时,开始以某种高频震颤的方式压缩、转化,同时李牧尘集中精神,观想雷霆真意,将一股“破邪”、“刚正”、“爆发”的意念融入其中。 掌心处,空气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丝丝淡蓝色的电火花凭空生成,缭绕跳跃,散发出微弱的臭氧味道。 随着真元持续注入和精神力的高度集中,电火花迅速增多、变粗,汇聚于掌心,形成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扭曲闪烁的淡蓝色电球!电球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电弧穿梭,发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一股灼热而狂暴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 李牧尘能感觉到,掌中这团能量极其不稳定,蕴含着强大的破坏力,仿佛握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必须用精神力牢牢约束住它。 他目光锁定十步开外、昨日被他一指真元击裂的那块大石。 “去!” 心念催动,掌心猛地向前一推! “轰咔——!”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异常清脆刺耳的雷鸣炸响! 掌中电球化作一道耀眼的淡蓝色电光,瞬息间跨越十步距离,狠狠劈在那块顽石之上! “砰!!!”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待尘埃稍落,只见那原本只是裂开的大石,此刻中心处已被炸开一个海碗大小的坑洞,坑洞边缘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石质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状!周围的裂纹更是密布如蛛网,整块石头几乎彻底报废! 威力远胜单纯的真元外放! 李牧尘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皮肤微微有些发红发热,那是雷电能量轻微反噬的迹象,但并无大碍。第一次施展,真元消耗大约两成,精神力消耗也不小,但效果让他非常满意。 这还只是初步掌握,真元注入不多。若是全力施为,或者日后修为精深,这掌心雷的威力,必将更加惊人! 他散去掌中残余的电意,感受着体内真元在《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自动引导下,开始更加高效地运转恢复,连带着眉心上丹田处,也隐隐传来一丝温润麻痒之感,那是紫府即将开辟的征兆。 筑基功成,得授真法,掌御雷霆。 清风观上空,仿佛有清光一闪而逝。 年轻的观主立于院中,山风吹拂道袍,目光平静中蕴藏着前所未有的神采与力量。 从今日起,他才算真正在这条超凡之路上,迈出了坚实而有力的第一步。前路虽遥,但已见坦途。 第13章 灵识生 掌握了《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与掌心雷神通,李牧尘并未急于求成,立刻开始高强度的修炼。 筑基初成,道基虽固,但真元尚需时间彻底稳固、充盈,骤然修炼更高深的功法,贪多嚼不烂,反易损伤根基。 掌心雷虽强,消耗亦大,且施展时对经脉和精神都是不小的负担,同样需要循序渐进地练习。 他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研读理解《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奥义上,尤其是关于“紫府”的开辟与“灵识”的蕴养。 按照真解所言,紫府位于眉心深处,又称上丹田、泥丸宫,乃人体神藏所在,是精神魂魄汇聚升华之地。寻常人终其一生,紫府混沌未开,精神散逸。 修士筑基,真气(真元)充盈,气血旺盛,精神随之壮大,便有了感应并初步开辟紫府的资格。 开辟紫府,首要在于“观想”与“感应”。 李牧尘每日于聚灵阵中静坐,摒弃杂念,心神下沉,先引导真元沿《上清紫府归元真解》记载的、比《基础导引术》复杂精妙数倍的经脉路线运行数个周天,待真元活泼,心神澄澈后,便将全部意念,集中到眉心祖窍之处。 他观想眉心之内,有一片混沌未开的鸿蒙空间,幽暗深邃,寂然不动。然后,以自身筑基后清明明净的神意为灯,小心翼翼地照向那片混沌。 起初,毫无反应。眉心处除了集中意念带来的微微胀感,再无其他。 李牧尘并不气馁。他深知精神层面的修炼,比肉身真气更难,更需水磨工夫与机缘悟性。 他每日坚持,有时在清晨朝阳初升、紫气东来之时,有时在夜晚月华如水、万籁俱寂之际,有时则在正午阳光炽烈、阳气最盛之刻,感受不同时辰天地气息对精神的微妙影响。 功德之光持续散发温润宁静之意,护持着他的心神,让他能在长时间的专注中避免焦躁与疲惫。 如此过了七八日。 这日子夜,月隐星稀,山风微凉。 李牧尘照例于主殿青石阵基上入定。体内真元如涓涓细流,沿新功法路线缓慢而坚定地流转,周身气息与聚灵阵、殿外古柏生机隐隐呼应,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当他再次将全部神意凝聚,投向眉心混沌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今夜心神格外空明,或许是连日积累水到渠成,又或许是功德之光潜移默化的滋养到了某个临界点……在那片观想的混沌深处,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光”! 那光并非实质,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存在。微小如芥子,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澈、明净、灵动之意,仿佛是他自身精神本源最纯净的显化。 就在他看到那点光的刹那—— “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 眉心祖窍之内,那点微光骤然爆发!并非爆炸般的扩张,而是如同晨曦刺破夜幕,清光驱散迷雾,以一种柔和却无可阻挡的方式,将周围一小片混沌幽暗照亮、撑开! 一个微小、虚幻、却真实存在的“空间”,在他眉心深处,被开辟了出来! 此即——紫府初开! 刹那间,李牧尘感觉自己的“视角”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依然闭着眼,却能“”看到”自身盘坐的躯体,能看到身下青石阵基上流转的淡青色阵纹微光,能看到殿内空气中飘浮的、比以往清晰百倍的稀薄灵气光点,甚至能“看到”自己体内真元如淡银色溪流,在晶莹剔透了许多的经脉中潺潺流动的轨迹! 这不是肉眼视觉,而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内视”与“外感”结合的全新感知! 灵识! 紫府初开,精神初步凝聚升华,便诞生了灵识!这是比五感更高级的感知能力,是精神力量的外延! 李牧尘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他尝试着操控这新生的灵识。 心念微动,灵识便如无形的触手,向着四周延伸。 一丈……两丈……三丈…… 主殿内的景象纤毫毕现。供桌上积灰的纹理,墙角蛛网上凝结的细小露珠,甚至那尊残破神像泥胎内部细微的裂痕,都“清晰”地映照在心间。 五丈……灵识触及殿外。古柏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叶片上沾染的夜露,树干内部那团日益茁壮的青碧色生机光团,都仿佛近在眼前。 十丈……灵识覆盖了小半个道观院落。他能“看”到灵井中灵泉之眼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水灵之气; 能“看”到聚灵阵无形的能量场,正从灵井和四周天地间,汲取着微弱的灵气,汇聚于主殿; 能“看”到菜畦中清心草散发出的、淡青色宁静光晕;甚至能隐约“看”到地下三尺,土壤中蚯蚓缓慢蠕动,植物根须吸收水分养分的微弱波动。 十五丈……灵识开始感到滞涩、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这是目前灵识外放的极限范围,大约五十米。 李牧尘收回灵识,缓缓睁开双眼。虽然只是初步开辟紫府,灵识微弱,范围有限,且持续外放消耗心神不小,但这无疑是修行路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有了灵识,他不仅可以更精细地内视自身,掌控修炼,更能以远超常人的感知洞察外界。无论是寻找药材、探查地形、还是应对可能的危险,都有了极大的优势。 他尝试运用《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记载的灵识粗浅应用法门。 “灵目术”加持下,他的视力在灵识辅助下变得更加锐利,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甚至能隐约看透一些非实体的能量流动。 “辨气术”则让他对各种气息的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分辨出灵井水汽的清灵、古柏生机的盎然、清心草的宁神之气、聚灵阵汇聚的驳杂灵气,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厚重无比的“地气”。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紫府进一步开辟壮大,灵识不断增强,将来或许能真正做到神识扫描、隔空摄物、灵觉预警,妙用无穷。 李牧尘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稳固这初开的紫府。他按照真解法门,引导一丝真元上行,汇入紫府空间,与那点本源灵光交融,温养壮大。同时,也将部分吸纳的灵气转化为神元,滋养灵识。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尘的修行进入了新的阶段。 白日,他依旧会花费部分时间进行体力劳作,打理菜畦,修缮道观,练习对真元的精细操控,以及小心翼翼地练习掌心雷——主要是控制威力和减少消耗,目标也换成了更耐劈的山岩或无人空地。 夜晚和清晨,则是雷打不动的打坐修炼。《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归元炼气法”效率远非从前可比,加上聚灵阵和灵石的辅助,丹田真元与紫府神元都在稳步增长。尤其是紫府,那片微小的空间,在神元的持续滋养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丝丝地变得“坚实”、“明亮”,灵识的强度与感知范围,也在微不可察地提升。 山中岁月,静谧而充实。 殿前古柏,几乎一天一个样。新叶层层叠叠,枯黑的主干上,新生的嫩皮已经连成片,整棵树虽然依旧保持着沧桑的外形,但内在生机之旺盛,已远超寻常树木。 李牧尘每日以木属真元滋养,与古树之间的感应也越来越强,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古树传递出的“喜悦”与“依赖”的简单情绪波动。 菜畦里的蔬菜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清心草更是茂盛,淡青色光晕连成一片,宁静香气弥漫主殿,对李牧尘温养紫府、凝练灵识大有裨益。 道观虽依旧简陋,但井水常清,草木繁盛,生机盎然,已与数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破败景象天壤之别。 这一日,李牧尘正在用灵识细致地“观察”一片清心草的叶片结构,试图理解其散发宁静之气的原理,忽然,灵识边缘微微一动。 他“看”到山道上,赵德胜正陪着两个人,朝着道观走来。 其中一人是赵德胜,另一人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得体但不算高档的衬衫西裤,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和赵德胜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打量着四周山林和隐约可见的道观轮廓,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的神色。 李牧尘心中微动,收回了灵识。 该来的,总会来。 平静的山中岁月,似乎又要被打破了。 第14章 山外来客 赵德胜陪着那位中年男子走到山门前时,李牧尘已站在殿前石阶上等候。 灵识的提前感知让他有了准备,此刻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地看着来人。 赵德胜见到李牧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快走几步上前:“观主!打扰您清修了!这位是镇上文化站的刘干事,听说咱们这清风观历史悠久,又……又有您这样的高人,特地来看看。” “刘干事,这位就是清风观的李观主。”赵德胜又向那中年男子介绍。 刘干事约莫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皮肤白净,身材微胖,一副知识分子模样。他仔细打量着李牧尘,眼中闪过惊讶。 眼前这年轻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站在破败的道观前,本该显得落魄,但其人气质沉静,眼神清澈深邃,站在那里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周围环境奇异地和谐,甚至隐隐有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感觉。 “李观主,您好您好!”刘干事收敛起审视的目光,换上客气的笑容,伸出手,“我是县文化局下属云台镇文化站的刘明,主要负责地方文史和文物保护工作。这次冒昧来访,是想了解一下清风观的历史和现状。” 李牧尘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感温润,不卑不亢:“福生无量天尊。刘干事远来辛苦,观中简陋,请里面坐。” 他将两人引至主殿。殿内虽依旧空荡破旧,但地面洁净,供桌擦拭过,空气中弥漫着清心草带来的淡雅宁静香气,与想象中蛛网密布、灰尘满地的破庙景象截然不同。尤其那棵殿前古柏,枯木逢春,新叶青翠欲滴,更添几分神奇。 刘干事目光扫过殿内,尤其在残破神像和几处修补过的屋顶处停留片刻,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询问。 问题很常规:道观始建年代、历史沿革、历代观主、现存建筑状况、产权归属、目前管理情况等等。 李牧尘据实回答,这些信息部分来自老观主遗留的零星笔记,部分来自赵德胜等老村民的口述,更多则是直言不知。对于自己如何成为观主,只简单说是道教大学毕业,服从分配。 “这么说,李观主是科班出身,主动来这偏远地方重振道观?”刘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探究。 “谈不上重振,尽力而为罢了。”李牧尘语气平淡。 “观主谦虚了。”刘干事笑了笑,话锋一转,“我这次来,除了了解情况,也是因为最近听到一些关于清风观的……传闻。比如这口井的水,似乎有些特别?还有人说,观主您懂些医术,救过村里重伤的人?” 来了。李牧尘心中明了。灵井水和救治赵小山的事,果然还是引起了官方层面的注意。文化站虽然不管医疗卫生,但涉及“民俗”、“传说”甚至可能的“封建迷信”,他们自然会关注。 “井水是山泉,清澈甘冽,长期饮用或许有些强身健体之效,乡民以讹传讹,夸大了些。”李牧尘神色不变,“至于医术,贫道只是略通些祖传的推拿正骨和草药知识,上次赵家小哥伤重,情急之下用了些土方,侥幸未出差错,实属侥幸,不敢称医术。”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否认,也不承认神异,将一切归于“山泉好”、“土方灵”、“运气佳”。 刘干事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着李牧尘的表情和周围环境。作为文化干事,他接触过不少民间庙宇和所谓“奇人异士”,大多故弄玄虚,或愚昧迷信。 但眼前这位年轻观主,言谈举止沉稳有度,眼神清明,毫无江湖气,且这道观虽破,却打理得干净整洁,生机勃勃,尤其是那古柏新绿和满院清雅之气,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他心中疑虑未消,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 “原来如此。”刘干事合上笔记本,“李观主不慕名利,潜心修缮古观,传承文化,精神可嘉。清风观虽然破旧,但看这建筑形制和古树,确实有些年头了,属于值得关注的地方文化遗产。我回去会向局里汇报,看看能否争取一些文物保护方面的支持,哪怕只是挂个牌子,或者申请点微薄的修缮补助。” 这倒是意外之喜。李牧尘执礼道谢:“多谢刘干事费心。” “不过,”刘干事语气微顿,看着李牧尘,意有所指,“咱们现在是科学社会,有些民间传说,听听也就罢了,还是要以科学、理性的态度看待。尤其是涉及到群众健康和安全的事情,一定要谨慎,建议就医的还是要及时就医。李观主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这是委婉的提醒和告诫了。 李牧尘点头:“刘干事所言极是。贫道省得。” 刘干事又询问了些关于道观日常、与村民互动的情况,李牧尘一一作答,态度坦然。末了,刘干事提出想看看那口“有名”的井。 李牧尘带他到院中灵井边。井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井台边干净整洁。刘干事探头看了看,又让李牧尘打上半桶水,仔细观察,甚至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 “嗯……确实很清甜,比一般的山泉水口感好。”刘干事点点头,但并未表现出更多惊奇。好水的地方他见过不少,这井水虽好,也不至于到“神水”的地步。或许真的是水质上佳,加上心理作用。 参观完毕,刘干事准备下山。临走前,他再次看了看道观,尤其是那棵古柏,对李牧尘说: “李观主,这道观环境清幽,古树复生,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您安心在这里,有什么困难,或者关于道观历史有什么新发现,可以到镇上文化站找我。这是我的名片。”他递过来一张简单的纸质名片。 “福生无量天尊。刘干事慢走。”李牧尘接过名片,执礼相送。 赵德胜陪着刘干事下山去了。道观重归寂静。 李牧尘站在山门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目光微凝。 刘干事的来访,在意料之中,也是某种信号。官方已经注意到了清风观和他的存在。虽然目前只是文化部门从文物保护和民俗管理角度进行的初步接触,态度也算客气,但其中隐含的审视和告诫意味,他感受得很清楚。 灵井水的事,救治赵小山的事,恐怕在官方那里已经挂了号。只是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什么“超自然”或“危害社会”的情况,所以只是常规关注。 但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完全隐于山林了。他以及清风观的任何不寻常之处,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不过,李牧尘并未感到多少压力。筑基功成,紫府初开,掌握掌心雷,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对未来充满迷茫的落魄毕业生。有了力量,便有了底气。 只要他不主动暴露超凡之力,不干涉世俗秩序,不触及底线,以他如今表现出的“潜心修行的年轻道士”形象,官方大概率不会过多干涉,甚至可能如刘干事所说,给予一些名义上的支持。 这样也好。有点官方的关注和认可,反而能让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望而却步。 回到主殿,李牧尘盘膝坐下,灵识微展,覆盖道观内外。 一切如常。古柏生机盎然,清心草宁静生长,聚灵阵微弱运转。 他需要更快的提升实力。刘干事的到来,提醒他外界的目光正在汇聚。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从容应对一切变数。 《上清紫府归元真解》需持之以恒。 掌心雷的练习也不能懈怠。 或许,还可以尝试一下那本《基础炼丹手札》?若能炼成最简单的辟谷丹、养气丹,对他修行将是极大的助力。药材……可以托赵德胜留意,或者自己进山寻找,如今有了灵识,寻找特定药材会方便许多。 想到此处,李牧尘心中有了计较。 山外的风已经吹进了山里。他不能永远埋头修炼,也需要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这道观,积累资源,乃至……为未来可能的道统传承,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准备。 他从怀中取出刘干事给的名片,看了看,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紫府,开始了今日的修炼。 道观外,天高云淡,山风徐来。古柏新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闪烁着充满生机的光泽。 第15章 炼丹初尝试 刘干事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湖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如此。 村民们依旧每日上山取水,留下些瓜果米粮,对李牧尘的敬畏有增无减,但或许是刘干事的考察起了作用,或是李牧尘自身愈发沉静的气场影响,村民们言语间不再提及“神水”、“仙法”之类的字眼,只是默默感激,行为也更加规矩。 李牧尘乐得如此。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修炼和对新获得能力的探索上。 《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修炼已步入正轨。丹田真元日益浑厚精纯,紫府空间也在神元的持续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拓宽、凝实。灵识的运用越发得心应手,如今他已能较为轻松地维持灵识覆盖整个道观院落,持续时间也延长不少。 他甚至开始尝试《真解》中记载的另一种粗浅法门——“敛息术”,可以收敛自身气息、降低存在感,配合灵识使用,颇有几分“潜行”之妙。 掌心雷的练习则转移到后山更深处无人之地。如今他已能较为精准地控制雷电的威力和形态,最小可于指尖凝聚一点电火花用于点火,最大则可凝聚拳头大小的雷球,威力足以开碑裂石。只是全力施展消耗依旧不小,且对经脉负担不轻,每日练习次数有限。 而最近,他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基础炼丹手札》的研究上。 炼丹,在道家传承中地位极高,外丹术曾一度被视为羽化登仙的重要途径。虽然后世证明外丹有其局限甚至危险,但炼制一些辅助修炼、疗伤健体的丹药,对于修行者而言,仍是不可或缺的技能。 手札残缺,只记载了三种最低阶丹药的炼制方法:辟谷丹、养气丹、止血散。前两者对李牧尘尤为重要。 辟谷丹,服用后可替代寻常饮食,提供身体基本所需能量和少量精气,能有效节省时间,避免杂食产生的后天浊气,对初期闭关或清修大有裨益。 养气丹,则是辅助修炼、加速恢复真元的丹药,正是李牧尘目前急需的。虽说有聚灵阵和灵石,但效率终究有限。 炼制丹药,首要在于“炉”、“火”、“材”。 丹炉,手札要求最好是蕴含灵气的铜炉、玉鼎,最次也需质地均匀、耐高温的陶罐。李牧尘没有丹炉,他在偏殿废墟里找到一个半边埋在上里、沾满泥污的厚重陶罐,清洗出来,发现罐体厚重,质地还算细腻,没有裂纹,稍加改造,勉强可用。 火,分文武。武火猛攻,文火温养。手札提及最好使用地火、真火,次之则是上等木炭火。李牧尘既无地火,也未修炼出真火,只能退而求其次,收集山中硬木烧制成炭备用。 最麻烦的是“材”,即药材。 辟谷丹需五味药材:黄精、茯苓、山药、莲子、蜂蜜。前三味山中或许可寻,莲子需要去镇上买,蜂蜜倒是可以向村民换取。 养气丹需七味药材:人参、黄芪、枸杞、灵芝、何首乌、甘草、露水。人参、灵芝、何首乌皆为名贵药材,年份要求不高,但野生难寻;其他几味相对常见。 李牧尘将所需药材列出清单,一部分托赵德胜帮忙留意或向村民收购,另一部分,他决定亲自进山寻找。 筑基之后,又开辟紫府诞生灵识,进山寻药对他来说,已非难事。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李牧尘便离开了道观,只身进入云台山深处。 他没有走村民常走的采药小路,而是凭借着灵识的敏锐感知,直接朝着山林气息更清新、更纯净的方向行去。筑基修士的体魄远超常人,崎岖山路如履平地,偶尔遇到陡峭岩壁,真气轻提,便可攀援而上。 灵识如水银泻地,铺散开来。周围十数丈内,草木纹理、虫蚁爬行、地气流动,尽在感知之中。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不同植物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息差别。 “找到了。” 不到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山崖脚下,李牧尘灵识锁定了一小片植物。叶片肥厚,呈卵形,茎秆微紫——正是黄精!而且看年份,至少有三四年,药效足够了。 他小心挖掘,不伤根须,采了七八株,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 继续前行。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簇生的茯苓块茎;在一处溪流边的腐殖土中,找到了野生的山药藤蔓…… 寻常采药人需要数日甚至更久才能找到的药材,在李牧尘灵识的辅助下,效率高了十倍不止。仅仅一个上午,他便集齐了辟谷丹所需的山中部分药材,甚至额外找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黄芪和甘草。 下午,他将目标转向更珍贵的养气丹药材。 人参、灵芝、何首乌,这些药材往往生长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且风水地气相对特殊之处。 李牧尘朝着山脉更深处、灵气感知相对更“活”的区域探索。途中遇到了几处陡峭险峻的沟壑、小型瀑布,甚至一处弥漫着淡淡瘴气的山谷,他都凭借灵识提前预警,小心绕开或快速通过。 终于,在日落之前,他于一处背靠峭壁、面朝深涧的向阳坡地上,发现了几株叶片呈掌状复叶、顶端结着红色小果的植物——野山参!虽然年份不高,只是“灯台子”,但用来炼制最低阶的养气丹,已绰绰有余。 更让他惊喜的是,就在人参不远处的几棵朽木上,生长着几片呈云朵状、赤褐色的灵芝——正是云芝!虽非赤芝、紫芝那等名品,但也是灵芝的一种,药性温和,正适合养气丹。 何首乌没有找到,但手札提及可用制何首乌替代,这可以去药铺购买。 满载而归。 回到道观,已是星斗满天。李牧尘丝毫不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这种以自身能力探索自然、获取所需的感觉,让他对修行二字有了更实在的体会。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等待赵德胜帮忙收购的药材,一边开始准备炼丹的前期工作。 炭火已烧制好一批,放在干燥处备用。 陶罐丹炉反复清洗,并用真元细细冲刷内壁,祛除杂质和异气。 药材需要处理:清洗、晾晒、切段或研磨。这些工作繁琐,但他做得一丝不苟,心中保持着对“丹道”的敬畏。 数日后,所有药材齐备。 李牧尘选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开始他人生中第一次炼丹尝试——炼制辟谷丹。 他将处理好的黄精、茯苓、山药、莲子按照特定比例放入陶罐。没有精确的秤,全凭手感和对药材气息的判断。然后加入少许蜂蜜作为粘合剂。 盖上留有气孔的陶盖,将陶罐置于临时搭建的简易石灶上,点燃准备好的木炭。 武火起,炙烤罐底。 李牧尘盘坐在旁,灵识紧紧锁定陶罐。他能看到罐内药材在高温下开始软化、渗出汁液,不同的药性开始混合、反应。他需要根据灵识感知到的药气变化,随时调整火候。 初期需用武火逼出药性,罐内温度急剧升高,水汽蒸腾,从气孔中喷出,带着浓郁的药香。 待药香达到顶峰,开始转为焦香时,李牧尘迅速撤去部分木炭,转为文火。 文火慢煨,使药性充分融合、凝聚。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火候稍大则药性受损甚至烧焦,火候稍小则药力无法完全析出融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牧尘心神高度集中,灵识毫不停歇地监控着罐内每一丝变化,同时以自身真元隐隐感应、引导着药气的交融。功德之光散发出的宁静之意,让他能长时间保持这种高度专注而不觉疲累。 足足煨了两个时辰,日头已过中天。 陶罐内的药气终于达到了一种圆融、凝实的平衡状态,药香内敛,透出一股淡淡的、令人闻之腹中微饱的奇异气息。 就是现在! 李牧尘手掐一个简单的收丹法诀,一道微弱的真元打入陶罐气孔。 同时,撤去所有炭火。 “嗤——” 罐内发出一声轻响,白气收束。 李牧尘静待陶罐冷却,然后小心翼翼打开盖子。 罐底,躺着二十多粒龙眼大小、呈黄褐色、表面略显粗糙、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丸。 成了! 李牧尘拿起一粒,仔细感知。丹丸中蕴含着不算浓郁、却足够精纯的草木精气与谷气,正是辟谷丹该有的药性。虽然成色一般,表面不够光滑,药力可能也比不上正统丹炉炼制的,但确确实实是能用的辟谷丹! 第一次尝试,没有炸炉,没有炼废,竟然成功了! 这固然有手札记载清晰、药材处理得当的原因,但他敏锐的灵识感知和对真元、火候的精准控制,无疑是关键。寻常初学者,没有灵识辅助,仅凭经验和感觉,失败率极高。 李牧尘心中喜悦。他取出一粒辟谷丹服下。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胃腹,迅速扩散至全身。饥饿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饱足感和精力充沛的感觉。一股微弱的草木精气融入经脉,被真元自然吸收。 效果不错!这一粒,足够支撑他一日不饮不食,且能提供少量修炼所需的精气。 看着罐中剩下的二十多粒辟谷丹,李牧尘信心大增。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炼制更复杂的养气丹,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了。一旦养气丹炼成,他的修炼速度,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第16章 名声外显引窥探 辟谷丹的成功炼制,对李牧尘而言意义非凡。这不仅意味着他多了一种高效的补给品,节省了觅食和烹煮的时间,更代表着他对《基础炼丹手札》的掌握初步入门,为他探索丹道、炼制更高阶丹药打下了基础。 他对剩余药材稍加处理,又成功炼出了第二炉辟谷丹,成色和数量都比第一次略有提升。练手之后,他开始准备炼制更重要的养气丹。 养气丹的炼制比辟谷丹复杂得多。药材种类更多,君臣佐使的配伍更需谨慎,火候转换也更为繁复,尤其涉及到人参、灵芝等相对贵重的药材,处理起来也需更加精细。 李牧尘并未急于动手。他将所有药材重新检查、处理,反复研读手札中关于养气丹炼制的每一个细节,在心中模拟了数遍流程,直到感觉有七八分把握,才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正式开始炼制。 依旧是那个陶罐丹炉,依旧是炭火。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需要投入更多心神。灵识几乎全程外放,紧紧锁定罐内七种药材在不同温度下的形态变化、药性析出、以及彼此间复杂的融合反应。 武火升温,文火融合,时而还需淬火,以激发某些药材的特定药性。 整个过程中,李牧尘精神高度集中,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功德之光带来的温润宁静感支撑着他,让他能克服长时间高强度专注带来的疲惫。 足足耗费了近三个时辰,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罐内药气终于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同属性的药力彼此缠绕、渗透,最终凝聚成一种温润、醇和、富含灵机的气息。 李牧尘手掐收丹诀,真元轻点。 开盖。 罐底,静静躺着九粒龙眼大小、呈淡青色、表面有细微云纹、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丹丸。丹香不如辟谷丹浓烈,却更显内敛悠长,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体内真元都似乎活泼了几分。 养气丹,成!而且看品相,比辟谷丹好了不止一筹! 李牧尘取出一粒服下。 丹丸入腹,迅速化开。一股远比辟谷丹精纯、温和却又沛然的药力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融入经脉,汇入丹田! 丹田内的道基之种仿佛得到了甘霖滋润,微微震颤,自行加速旋转,吸纳转化药力的速度远超平时修炼!不过片刻功夫,他因炼丹消耗的真元和心神,便恢复了小半,甚至真元的总量都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增长! “好丹药!”李牧尘眼中闪过惊喜。这养气丹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虽然无法和传说中的灵丹妙药相比,但对他目前的修为而言,已是绝佳的辅助。一粒丹药,足以抵得上他数日苦修,且在恢复真元、突破小瓶颈时,也能起到关键作用。 成功炼制养气丹,让李牧尘的修行资源得到极大补充。他计算了一下,以目前药材储备,还能炼制两炉左右。他决定控制使用频率,只在修炼遇到瓶颈或需要快速恢复时服用,平时依旧以聚灵阵和灵石为主,以免产生依赖。 日子再次恢复了平静而充实的节奏。白天打理道观,照料草木,研究丹方和符箓,夜晚则服用养气丹,于聚灵阵中潜心修炼《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紫府日益稳固,灵识也缓慢增长。 清风观的“灵验”名声,经过最初的口耳相传和官方考察后,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 村民取水、供奉香火已成习惯,偶尔有小病小痛也会上山求助,李牧尘或施以推拿,或赠以简单草药,效果往往不错,但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清风观和李牧尘的名字,终究还是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引起了一些不同的关注。 这天下午,李牧尘正在用灵识“扫描”一株新移栽的何首乌幼苗的生长情况,忽然灵识边缘微微一动。 有人上山,不止一个。 来人并非村民。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呼吸悠长,显然体力不错,且……隐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更让李牧尘注意的是,其中一人的气息,虽然微弱,却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带着一种隐约的锐利和躁动,并非邪恶,却也不太平和。 他心念微动,悄然收束自身气息,运转敛息术,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灵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延伸过去。 山道上,正走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赫然是赵德胜,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忐忑,边走边回头对后面两人说着什么。 后面两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男的寸头,身材精悍,穿着黑色运动服,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带着明显的审视和警惕。女的扎着马尾,面容清秀,穿着浅灰色户外装,背着个专业相机包,神情好奇中带着几分探究。 “赵老伯,您放心,我们就是慕名而来,想拜访一下李观主,顺便拍摄一些古观风貌,不会打扰太久的。”那女子声音清脆,语气客气。 赵德胜搓着手:“柳记者,韩……韩先生,不是我不带你们来,实在是观主喜欢清静,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观主是真有本事的人,不喜张扬。上次镇上刘干事来,也只是例行公事。你们这……又是记者又是……” “我们懂规矩。”那被称为韩先生的寸头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只是好奇。最近关于云台山清风观和那位年轻观主的传闻不少,我们《华夏地理》杂志社在做一期‘深山古观’的专题,觉得这里很有故事性,所以才来拜访。如果观主不愿意,我们拍几张外围照片,了解下历史就走,绝不强求。” 《华夏地理》杂志?记者?李牧尘心中微动。这本杂志他前世也听过,是比较权威的科普地理类刊物。如果真是记者采风,倒也正常。但那个姓韩的男子,给他的感觉,不像普通记者或者摄影师。那气息…… 他灵识更细致地扫过那韩姓男子。在其腰间、袖口等不易察觉处,灵识感应到了金属的冰冷感和某种……微型电子设备的微弱信号波动?虽然很微弱,且被刻意隐藏,但在李牧尘如今敏锐的灵识下,还是露出了些许端倪。 不是普通记者。或者说,不完全是。 李牧尘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并不点破。他撤去敛息术,恢复常态,走到主殿门口。 赵德胜三人正好走到山门前。 “观主!”赵德胜看到李牧尘,连忙快走几步,脸上带着歉意,“这两位是《华夏地理》杂志的记者同志,柳记者,韩摄影师。他们想采访一下咱们道观……” 李牧尘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在韩姓男子身上略微停留一瞬,然后看向那位柳记者,执礼:“福生无量天尊。两位居士远来辛苦。” 柳记者见到李牧尘,眼中明显闪过惊艳和好奇。眼前这位年轻观主,比她想象中还要……特别。容貌清俊尚在其次,关键是那种沉静出尘的气度,仿佛与这山、这观、这古树融为一体,让人见之忘俗。 “李观主您好!打扰了!”柳记者连忙回礼,笑容灿烂,“我是《华夏地理》的记者柳清,这位是我的同事韩刚。我们杂志社正在筹备一期关于华夏各地特色古观建筑的专题,听闻云台山清风观历史悠久,建筑独特,更有古树逢春的奇景,所以特来拜访,想了解一些历史,拍些照片,不知道是否方便?” 她的说辞和刚才对赵德胜说的基本一致,态度也诚恳。 李牧尘略一沉吟,道:“观中简陋,历史记载也多散佚,恐让两位失望。至于拍照,殿内神像残破,不宜拍摄。院中古柏和山景,若两位不嫌,可自便。只是贫道喜静,不便久陪。”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拒绝采访,但保持距离,不深谈,不配合。 柳记者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强求,笑道:“足够了!多谢观主体谅!那我们就在院里看看,拍几张古柏和建筑外观可以吗?” “请便。”李牧尘侧身让开。 柳记者和韩刚走进院子。柳记者立刻被殿前那棵生机盎然的古柏吸引了,啧啧称奇,拿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韩刚则看似随意地走动,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道观的每一个角落,尤其在灵井、主殿修补处、菜畦中的清心草上停留了较长时间,甚至还用随身一个小巧的仪器,对着空气和井水悄悄测了测。 李牧尘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站在殿前,目光投向远山。 赵德胜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看李牧尘,又看看那两个记者,欲言又止。 柳记者拍完古柏,又询问了赵德胜一些关于道观历史和老观主的传闻,赵德胜按照之前对刘干事的说法,谨慎回答。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韩刚几乎将整个道观外围扫描了一遍,目光几次与李牧尘平静的目光对上,都迅速移开,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凝重和探究。 最终,柳记者心满意足地收起了相机,向李牧尘再次道谢:“多谢观主!这里的古树和氛围真的太特别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韩刚也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牧尘,转身离去。 赵德胜连忙跟上去送他们下山。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山道,李牧尘才收回目光。 柳记者或许真是为了杂志专题而来,但那个韩刚,绝对另有目的。他身上的气息、装备、以及那种训练有素的观察方式,更像……某种特殊部门的人。 官方更深层次的关注,来了。 而且,这次来的,恐怕不只是文化部门那么简单。 山风拂过,古柏沙沙作响。 李牧尘面色平静,心中却明白,从今往后,他需要更加谨慎了。这深山破观,再也无法完全遮蔽于世俗的目光之外。 第17章 武当传人 此后数日,道观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村民们依旧每日上山,取水、供奉、闲聊几句家常,仿佛那两个记者从未出现过。 但李牧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的灵识日益敏锐,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更加细腻。他能察觉到,偶尔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出现在道观所在山峰的周围,或远或近。 不是村民,也不是游客,那些人停留时间不长,似乎在观察,在测量,在记录什么。他们的行动很隐蔽,普通人难以察觉,但在李牧尘的灵识覆盖下,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微弱,却显眼。 这些人,或许就是韩刚的同伴,或者属于其他什么部门。 官方对他的兴趣,显然超出了最初的文物保护和民俗管理范畴。是为了灵验的井水?还是为了救治赵小山时展现出的异常能力?又或者,是察觉到了道观环境的特殊变化,比如聚灵阵汇聚的微弱灵气、古柏的异常生机? 李牧尘不得而知,但他提高了警惕。日常修炼时,他会将聚灵阵的运转压制到最低限度,只维持最基本的聚集效果,避免灵气波动被可能存在的仪器探测到。 练习掌心雷则完全转移到后山人迹罕至的深谷,并尽量控制威力和动静。炼丹、画符等活动,也都在主殿内进行,并时刻以灵识笼罩道观,监控外界。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官方这些不速之客。 他发现,这些人的行动很有分寸。他们从不靠近道观核心区域,更不会擅闯。只是在外围用望远镜观察,用一些设备进行检测。 偶尔会有类似韩刚那样的人物,伪装成游客或研究人员,试图更接近一些,但一旦感受到李牧尘隐晦的注视,便会立刻止步,礼貌点头后离开,并不纠缠。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默契的划线。官方在观察、研究他,但暂时没有采取强硬或侵入性的手段。或许是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许是出于某种谨慎或更高层面的考量。 李牧尘乐得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只要对方不越界,不干扰他的修行和生活,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自身的提升上。 养气丹的辅助效果显著,配合聚灵阵和《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他的修为稳步精进。 丹田真元日益浑厚,紫府空间稳固扩大,灵识的强度和范围也在缓慢增长,如今已能稳定覆盖方圆二十丈,且清晰度更高,持续外放时间也更长。 对真元的操控越发精妙。隔空御使清风拂尘已能做到如臂使指,拂尘划过,不仅除尘,还能带起微弱的清净气流,驱散蚊虫秽气。他甚至尝试将真元灌注于拂尘鬃毛,使其变得坚硬如钢针,可以轻易刺穿木板——这算是有了件粗浅的法器。 掌心雷的练习也未曾放松。如今他已能瞬间凝聚雷球,威力可控范围更大,从指尖微电到拳头雷球皆可,施法前摇更短,对经脉的负担也有所减轻。 他还尝试将掌心雷的雷电真意融入拂尘挥舞中,虽然做不到雷霆外放,但拂尘扫过时,会带起一丝微弱的电火花和辟邪气息,对阴秽之物或许有奇效。 丹道方面,辟谷丹和养气丹的炼制越发纯熟,成丹率和品质都有提升。他还根据《基础药材辨识图谱》和手札记载,尝试炼制了一种新的、更简单的丹药——宁神散。 这是将清心草辅以几味安神药材研磨混合而成,不算真正丹药,但安神静心效果比单纯使用清心草更好,对他温养紫府、凝练灵识颇有助益。多余的,他也偶尔赠予心神不宁、失眠多梦的村民,效果显著。 随着道观名声在外,虽然李牧尘极力淡化,但总有些慕名而来的人。除了官方的观察者,偶尔也有真正的香客或好奇者。 对于真心上香、态度恭敬的普通人,李牧尘并不拒之门外,只是保持距离,赠予一碗井水或几句简单开解。对于那些明显心怀猎奇、试图探究秘密的,他则态度冷淡,三两句话便打发走。 日子在这种明松暗紧、外静内动的状态下,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天清晨,李牧尘刚刚结束一夜的修炼,灵识习惯性地扫过道观内外。忽然,他眉头微蹙。 山道上,又有人来了。这次只有一个人。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休闲裤,身材中等,相貌平凡,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李牧尘的灵识却感应到,此人气息沉稳凝练,步履节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体内气血旺盛远超常人,且隐隐透着一股内敛的“锐气”。 这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之前那些外围观察者。 此人身上,有功夫!而且是修为不浅的内家功夫! 更让李牧尘注意的是,此人眉宇间并无恶意,眼神清澈而专注,行走间气度从容,竟隐隐带着几分……出尘之意?与韩刚那种训练有素的锐利不同,此人更像是一位……修行有成的武者?或者,是其他什么传承者? 来人走到山门前,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道观方向,抱拳朗声道:“武当山俗家弟子,陈景和,途经宝地,听闻清风观李观主道法精深,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请海涵。”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中气十足,在山间回荡。 武当山?俗家弟子? 李牧尘心中一动。终于,不仅仅是官方的目光,连修行界的人,也找上门来了吗?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前。 那位自称陈景和的男子,也看到了李牧尘。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陈景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虽然听闻这位李观主年轻,但亲眼所见,对方的气质之沉静超然,眼神之清澈深邃,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更重要的是,以他修炼武当内家拳数十年的眼力,竟完全看不透对方深浅!对方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气息若有若无,又仿佛深不可测,这绝非寻常武者或道士所能拥有! 他心中的那点傲气与试探之意,瞬间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郑重与好奇。 李牧尘也在观察对方。此人气血旺盛,精气内敛,脚步落地生根,显然外功内功都已达相当火候,放在世俗中,绝对是顶尖的武术高手。 而且,他从对方身上,确实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非常精纯的气的流动,那并非真气,更像是武者通过特定法门锤炼出的内劲,且隐隐带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意蕴,与武当太极一脉的传承气质相符。 看来,这世间并非完全没有超凡力量的苗头,只是大多隐于民间,或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福生无量天尊。”李牧尘执礼,语气平淡,“陈居士远来是客,请进。” 他没有拒绝。既然对方以礼相拜,且来自武当名门,或许可以接触了解一下。他也想知道,这世上除了他这个异数,还有多少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存在。 陈景和闻言,正色还了一礼,这才迈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道观环境,在古柏、灵井、乃至那些长势异于寻常的蔬菜清心草上停留片刻,眼中的惊异之色更浓。 他走到殿前,并未入殿,而是再次抱拳:“李观主,陈某唐突来访,实是因听闻晋省云台山有高道隐修,心生向往。今日一见,观主风采果然不凡,这道观虽简,却暗合自然,生机盎然,令人佩服。” “陈居士过誉了。”李牧尘淡淡道,“山野陋观,不敢称高。不知居士此来,有何见教?” 陈景和略微沉吟,直言道:“不敢称见教。实不相瞒,陈某自幼习武,修炼武当内家心法数十年,自认略有小成,平日也接触过一些佛道高人。但如观主这般……气韵天成、令陈某完全看不透的,却是首次得见。 心中好奇,故冒昧前来,一是拜访,二是……”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李牧尘,“想请观主不吝赐教,探讨一下修行之道。” 第18章 论道古柏下 探讨修行之道? 陈景和的直接,让李牧尘略感意外,却也觉得此人坦荡,不似作伪。他沉吟片刻,决定有限度地接触一下。 “赐教不敢当。”李牧尘侧身,指向院中那棵生机盎然的古柏,“陈居士远来辛苦,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树下稍坐,饮一杯清茶,再作闲谈。” 他没有邀请对方进入主殿,那毕竟是修行和核心所在。在院中古柏下,既不失礼,也保持了距离。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景和眼睛一亮,欣然同意。他深知修行之地多有忌讳,对方肯在院中接待,已是给足面子。 李牧尘回身去偏殿,取了两个干净的粗陶碗,又去灵井打来最新鲜的井水,将随身携带的几片清心草嫩叶放入碗中,注入井水。他没有用火烧煮,只是将陶碗托在掌心,默运玄功。 丹田真元流转,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火属性真元透出掌心,瞬间将碗中井水加热至微微烫手的温度。 清心草叶在温水中舒展开来,淡青色的茶汤散发出更加清幽宁静的香气,其中更隐隐融入了一丝真元的温和生机。 陈景和一直关注着李牧尘的动作。当看到对方只是托碗片刻,碗中凉水便冒出热气,且过程自然流畅,毫无烟火气时,他心中剧震!这绝非寻常内劲加热可比!内劲催动,或许也能让水升温,但往往气息外显,难以做到如此举重若轻、润物无声! 这位李观主,果然身怀异术! 李牧尘将一碗清心草茶递给陈景和:“山野之物,不成敬意,陈居士请用。” 陈景和双手接过,入手微烫,茶香扑鼻,更有一股令人心神一清的宁静之感。他郑重道谢,小心啜饮一口。 茶水清冽甘甜,入喉之后,一股温和暖意散开,不仅解渴,更觉精神一振,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心绪也莫名安定下来。 “好茶!”陈景和由衷赞叹,“此茶清心宁神,更有滋养之效,绝非普通山泉野茶可比。观主好手段!” “不过是井水尚可,草木略有灵性罢了。”李牧尘轻描淡写,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着。 两人就在古柏下,两块平整的石头上相对而坐。 陈景和放下茶碗,神色郑重了几分,率先开口:“李观主,陈某痴长几岁,于武学一途浸淫数十载,于道家经典也略有涉猎。然今日见观主,方知何为真人气象。 观主气息混元,与这山、这树、这观浑然一体,已达天人合一之雏形,此等境界,陈某只在古籍传说中见过,现实中闻所未闻。不知观主所修,是何妙法?可是上古失传之正宗玄门?” 他问得直接,却也坦诚,将自己摆在求学请教的位置上。 李牧尘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景和:“陈居士过誉。贫道所修,不过粗浅养生导引之术,偶得前人遗泽,略窥门径,谈不上妙法,更非什么失传真传。至于气息,长居山野,心无杂念,亲近自然,或能沾染些许山林之气罢了。” 他自然不会透露系统和《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底细。但这番话也不算完全虚言,他确实得益于前人和这处特殊的环境。 陈景和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观主何必过谦。陈某虽不才,但武当内家心法,讲究的也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追求天人感应。我观观主,精气内蕴,神光湛然,绝非寻常养生导引所能达到。尤其是……” 他指了指身侧的古柏,“此树枯死多年,如今却枯木逢春,生机勃发,甚至隐隐有灵性萌动。若陈某所料不差,此树生机复苏,与观主在此清修,有莫大关联吧?” 他目光锐利,显然观察入微,且对气机变化极为敏感。 李牧尘心中微动,这陈景和果然不简单。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草木有灵,顺应天时地利,或能焕发新生。贫道不过恰逢其会,略加照料而已。” 陈景和见李牧尘不愿深谈功法根本,也不强求,转而问道:“那观主如何看待修行二字?” 这个问题,倒是可以探讨一番。 李牧尘略一思索,缓缓道:“修行者,修心,修身,修性命。心不清净,身难康健;身不康健,命难长久;性命不固,难窥大道。三者本为一体,循序渐进。心法自然,身合天地,性命双修,方为根本。” 他这番话,融合了《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精义和自己的感悟,虽未涉及具体法门,却直指修行核心。 陈景和闻言,若有所思,喃喃重复:“心法自然,身合天地,性命双修……说得好!我武当心法,亦讲究以心行气,以气运身,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与观主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时移世易,真正的炼气法门早已失传,如今只剩强身健体、锤炼气血的功夫,所谓内劲,也不过是气血凝聚、心意引导所生的些微气感,与古籍中描述的真气、真元,相差何止千里!” 他言语间,透露出对真正修行法门的向往,以及对此世道法凋零的感慨。 李牧尘心中了然。看来这陈景和,是真正触摸到了传统武学巅峰,隐约感知到前方有路,却苦于无门可入的那类人。他口中的内劲、气感,恐怕已是当世武者能达到的极限,再往前,若无正统炼气法门,便难有寸进。 “陈居士既知前路难行,为何执着于此?”李牧尘问道。 陈景和眼神一肃:“朝闻道,夕死可矣。陈某习武一生,所求并非好勇斗狠,名利权势,而是探索人体潜能之极限,追寻先贤所言超凡脱俗之境界。哪怕只能窥见一丝真容,也不枉此生。” 他语气坚定,目光灼灼,显是真心向道。 李牧尘微微颔首。此人心性倒是不错。 “道在脚下,也在心中。”李牧尘道,“陈居士既有此志,何不于自身所学中,深究其理?武当传承千年,典籍浩繁,内家拳理暗合阴阳变化,养生导引之术亦颇有可取之处。若能从根本处体悟,去芜存菁,返璞归真,未必不能另辟蹊径,有所得。” 他这番话,既是点拨,也是试探。他想看看,这陈景和的悟性,以及对自身道路的理解,到了何种程度。 陈景和闻言,身躯微震,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半晌不语。显然,李牧尘的话触动了他。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起身对着李牧尘郑重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观主所言,如醍醐灌顶。陈某以往过于执着于寻找秘法、真传,却忽视了自身根基与传承精义。多谢观主指点!” 这一礼,他行得心服口服。 李牧尘起身还礼:“陈居士言重了,不过是一点浅见。” 陈景和直起身,神色更加恭敬:“今日得遇观主,是陈某之幸。观主虽年轻,却已有真人气象,未来成就不可限量。陈某不敢奢求更多,只盼日后若有困惑,能再来向观主请教。不知……可否?” 他态度放得很低,完全是以晚辈请教前辈的姿态。 李牧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陈居士若有闲,自可来此饮茶论道。” 这是应允了有限度的交流。 陈景和大喜:“多谢观主!” 他又坐了片刻,请教了一些关于调息、静心、以及如何更好地感应自身气血与外界联系的问题。李牧尘并未传授具体法门,只是从道理和原则上给予解答,结合武当拳理稍加点拨,已让陈景和感觉获益匪浅,许多以往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日头渐高,陈景和知道不宜久留,便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看着那棵古柏,又看了看灵井,忽然道:“观主,陈某冒昧提醒一句。清风观如今名声渐起,恐已引起多方注意。除却好奇者,只怕也有些……不那么单纯的目光。观主虽神通不凡,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需多加小心。”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官方或其他势力活动的蛛丝马迹。 李牧尘神色不变:“多谢陈居士提醒,贫道省得。” 陈景和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步下山,步履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李牧尘目送他离开,目光深邃。 陈景和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修行界的信息,也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这世间,并非完全没有对道的追寻者,只是大多困于樊笼,不得其门而入。 而他这座小小的清风观,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灯塔,或者风暴眼。 他转身,看向殿前那棵沙沙作响的古柏。 风雨欲来,而他的道基,尚需时间,更加牢固。 第19章 无名香火,淬炼真元 陈景和离去后,道观又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李牧尘知道,这份宁静下,潜流涌动。 陈景和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官方暗中的观察仍在继续,只是变得更加隐蔽,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一些,似乎在等待或观察着什么。 或许是陈景和这个意外访客的出现,让官方对他的评估更加复杂,行动也更加谨慎。 除了官方,李牧尘的灵识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其他不寻常的气息在远山徘徊。有的是像陈景和那样,身怀内家功夫、气血旺盛的武者; 有的则气息驳杂,带着市侩或探究,像是听闻传闻前来碰运气的江湖人士;甚至有一次,他还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阴冷邪异的气息一闪而逝,让他心生警惕。 不过,这些都只是外围的窥探,暂时无人敢真正靠近或挑衅。 李牧尘对此泰然处之。他每日的修行功课排得满满当当,无暇他顾。外界的纷扰,只要不踏过山门界限,便如清风过耳。 《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修炼渐入佳境。丹田道基之种稳固凝实,真元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下,变得更加精纯、灵动。 紫府空间每日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扩张、凝实,灵识的强度与覆盖范围稳步提升,如今全力外放,已能覆盖方圆二十五丈,清晰度更高,且对细微能量变化的感知更加敏锐。 养气丹的辅助效果依然显著,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依赖。更多时候,他依靠聚灵阵和自身功法吸纳天地灵气,只在突破小瓶颈或需要快速恢复时才服用丹药。这是为了避免产生药抗性,也是为了更扎实地打磨根基。 掌心雷的练习从未间断,如今已能做到念动即发,威力收放自如。他甚至开始尝试将雷电真意融入身法步伐之中,虽然远达不到雷遁的境界,但在短距离爆发移动时,速度能提升少许,且步伐间隐带震慑邪祟的电意。 然而,修炼越到后期,提升越难。筑基初期到中期,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将真元反复淬炼、压缩、提纯,使之更加接近先天一炁的本质。这个过程枯燥而缓慢,且极易遇到瓶颈。 李牧尘并未急躁,只是按部就班地修炼。他知道,修行本就如逆水行舟,急不得。功德之光始终温暖着他的心神,让他能保持平和心境。 这日清晨,他结束早课,正在院中清心草旁,以灵识细细感应其宁静之气的生成与流转,试图从中领悟些草木生发、气息调和的道韵。 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不是灵识预警,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源自自身道基与这片土地联系的模糊感应。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微弱却持续的方式,汇入他与道观的气运之中?那感觉极其隐晦,并非实质能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念力或愿力,带着感激、祈愿、敬畏等复杂情绪,虽驳杂微弱,却涓滴成流,不断汇聚。 他顺着感应,灵识悄然延伸下山。 山脚下,通往道观的岔路口,不知何时,村民们自发地用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小小神龛。 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放了一个粗糙的香炉,里面插着几炷已经燃尽或正在燃烧的香。神龛前,还散落着几枚硬币、一小把粮食、甚至还有几颗鲜艳的野果。 此时,正有两个早起上山取水的村民,路过神龛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香,就着旁边村民留下的火种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对着山上道观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几句“保佑全家平安”、“孩子健康成长”之类的话,这才提起水桶继续上山。 类似的情景,在过去一段时间,恐怕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李牧尘恍然大悟。 原来,这便是无名香火,众生愿力! 村民们感念道观井水灵验,感念他救治赵小山之恩,又见他潜心清修,不慕名利,便自发地在这山脚路口,设立了这处简易的祭拜点。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道理,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感激和祈求。 这些香火愿力,微弱、驳杂,并非直接的力量,却带着众生最本真的念力。它们汇聚起来,无形中增强了道观与这片土地的人气与愿力场,也与他这个观主,产生了冥冥中的联系。 这些愿力汇入他与道观的气运,虽然现在看不出直接作用,但长久积累,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善风水、增强地气,甚至对他自身的修行产生某些玄妙的影响——比如,之前救人后获得的功德之光,或许就与这些纯粹的感恩愿力有关。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认可,一种根基。道观不再仅仅是山上一座破房子,而是真正融入了山下村民的生活与信仰之中,有了根。 李牧尘心中泛起一丝微澜。他从未想过要受人香火供奉,但村民们的自发行为,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羁绊。 他收回灵识,走到道观山门前,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那处小小神龛,沉默良久。 “福生无量天尊。”他低声诵念,心中一片澄明。 既然受了这香火愿力,自当有所回馈。未必是直接显圣赐福,但守护这一方水土安宁,让村民安居乐业,或许便是他身为“观主”的责任之一。 正思忖间,他体内的真元忽然自行加速流转起来! 并非他主动催动,而是受到那冥冥中汇聚而来的香火愿力的牵引与冲刷! 这些愿力虽不直接增强真元,却仿佛一种无形的催化剂或淬炼之火,融入他的道基气运之中,引动他原本已经凝练的真元,再次震荡、提纯! 丹田之中,道基之种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加温润坚定的光泽。原本已经相当精纯的真元,在这股无形愿力的冲刷涤荡下,竟开始进一步排除极其微小的“杂质”——那并非实物杂质,而是真元中可能残留的、因吸纳驳杂灵气或自身情绪波动而产生的些微不谐与燥气! 这个过程缓慢而温和,却效果显著。李牧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元正在变得更加纯净、通透、灵动,与自身心念的契合度更高,运转时滞涩感进一步减少,甚至隐隐有种活泼泼的生机感。 这……竟有淬炼真元、稳固道基之效! 李牧尘心中惊喜。这无名香火、众生愿力,果然玄妙!虽不能直接提升修为境界,却能夯实根基,淬炼本质,对长远修行大有裨益! 他当即盘膝坐下,就在山门前,运转《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主动引导、接纳这股源自山下的、微弱却持续的愿力流,配合功法,加速对自身真元的淬炼。 日头渐升,山风轻拂。 年轻的观主闭目端坐,身上气息越发沉凝浑厚,隐隐与整座山峰、与山下那袅袅升起的香火愿力,产生着和谐的共鸣。 殿前古柏,无风自动,叶片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分享这份来自众生的感念与祝福。 清风观,在这平凡的清晨,于无声处,道基再固,气运暗增。 山下的世界依旧纷扰,暗流仍在涌动。但这座山,这座观,以及观中之人,却在众生愿力的滋养与自身不懈的修行中,愈发根深蒂固,静待风云。 第20章 炼气如汞,真元化液 山脚无名香火的汇聚,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滋养着李牧尘的道基与气运。这份源于众生朴素感念的愿力,虽不直接增加修为,却如最好的磨刀石和纯净剂,持续淬炼着他的真元,涤荡着心神的微尘。 李牧尘每日修炼时,都会分出一缕心神,主动感应、接纳这股愿力流,将其融入自身道基循环之中。 起初只是被动接受带来的淬炼效果,后来他渐渐尝试以自身道韵引导、梳理这些驳杂的愿力,将其中的感激、祈愿等正面念力提炼出来,与自身功德之光交融,同时将那些微弱的、源自恐惧、贪婪或盲目崇拜的负面杂念,以清心静气的法门悄然化去。 这个过程,既是对真元的淬炼,也是对心性的磨练,更是对道与众生关系的初步体悟。 如此日复一日,他的真元愈发精纯凝练,色泽从最初的淡青色,逐渐向更内敛、更接近本质的玉白转化,流动时如汞似浆,沉重而灵动。 丹田内,那颗道基之种也越发璀璨稳固,仿佛一颗微型的星辰,不断吞吐、转化着精纯的真元。 紫府空间在神元的持续滋养下,边界更加清晰,内部的“灵光”更加明亮。灵识不仅范围扩展到了近三十丈,且感知的细腻程度再次提升,甚至能隐约感应到空气中不同属性灵气的微弱偏向,以及地脉气息的流动趋势。 养气丹的辅助效果仍在,但随着真元日益精纯,同等药力带来的提升感逐渐减弱。李牧尘知道,这是身体和真元对丹药产生了一定适应性,也意味着他需要更高质量的丹药或更强的修炼环境。 他开始着手改良养气丹的丹方。凭借日益强大的灵识和对药性的深刻理解,他尝试调整了几味辅药的比例,甚至冒险加入了一丝聚灵阵汇聚的、被他以特殊法门暂时封存的精纯木灵气,以期提升药效。 改良的过程并不顺利,失败了几次,浪费了些许珍贵药材。但李牧尘并不气馁,每次失败都仔细分析原因,调整方案。 终于,在又一次耗费心神的炼制后,他得到了一炉仅有三粒、但丹香更加内蕴、丹体呈现淡金色、表面隐现云纹的改良版养气丹。 他将其命名为“小还丹”,效果比普通养气丹强出近五成,且药性更加温和持久,杂质更少。 小还丹的成功,让他信心大增。但炼制此丹消耗心神巨大,成功率也低,无法作为日常消耗品,只能作为突破瓶颈或关键时刻的储备。 转眼间,又是月余过去。 山中气候渐凉,秋意已浓。古柏依旧苍翠,但道观周围的草木已开始染上金黄。清心草进入了第二个生长旺季,宁静香气越发醇厚。 这天深夜,月华如水,万籁俱寂。 李牧尘如往常一样,于主殿聚灵阵中央盘膝入定。丹田内,真元如汞浆流转,紫府中,灵光湛然。灵识笼罩道观,与古柏生机、灵井水汽、山下袅袅愿力隐隐共鸣。 他服下了一粒精心炼制的小还丹,准备进行一次较长时间的深度修炼,尝试冲击筑基初期的瓶颈,向着筑基中期迈进。 丹药入腹,化作磅礴却温和的药力洪流,迅速扩散。李牧尘立刻运转《上清紫府归元真解》,引导药力与聚灵阵汇聚的灵气、自身精纯真元相融合,沿着更加复杂精妙的经脉路线高速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真元在高速运转中不断压缩、提纯,变得更加凝实沉重。 随着功法运转到极致,李牧尘感到丹田微微鼓胀,那汞浆般的真元开始剧烈翻腾,道基之种光芒大放,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是时候了! 他心念集中,将所有心神沉入丹田,按照功法中突破瓶颈的法门,开始引导那浓稠如汞浆的真元,向着道基之种的核心,进行极致的压缩、凝聚! 这不是简单的增加真元总量,而是质的变化!要将气态的、流质的真元,进一步凝练,向着更高能量形态转化,为将来“炼气化神”、凝结金丹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嗡——!” 丹田内发出低沉的鸣响。庞大的真元在功法和意念的强行压缩下,剧烈反抗,传来阵阵胀痛。紫府中的灵识也被全力调动,化作无形的“压力”,辅助压缩。 小还丹的药力、聚灵阵的灵气、山下汇聚的愿力功德、乃至古柏散发的生机之气,都被他疯狂吸纳进来,作为压缩凝练的“燃料”和“缓冲”。 压力越来越大,真元的反抗也越来越强。李牧尘感觉自己的丹田仿佛要炸开,经脉承受着巨大的负荷,心神在极致的专注下也开始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咬牙坚持,心神丝毫不乱。功德之光散发出更加温暖的稳定力量,护持着他的意识核心。过往无数次淬炼真元、磨练心性的积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凝!” 心中一声低吼,所有力量被催发到极致! “轰——!” 并非实际的巨响,而是灵魂层面的震撼! 丹田之中,那翻腾如沸的汞浆真元,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骤然向内塌缩! 一点极其微小、却散发着刺目白光的液滴,在道基之种的核心处,悄然诞生!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如同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真元被吸引、压缩,转化为这种更加凝练、更加精纯、蕴含着恐怖能量的真元液滴! 汞浆褪去,玉液新生! 当最后一丝汞浆真元也完成转化,丹田内,原本充斥的、流动的真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滩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清澈剔透如水晶、却又沉重无比、缓缓流转的真元玉液! 而那颗道基之种,则悬浮于玉液中央,如同定海神针,光芒内蕴,更加神异。 筑基中期——真元化液,达成! 几乎在真元化液完成的刹那,紫府空间也轰然一震,边界再次向外拓展了一小圈,内部的“灵光”更加璀璨,灵识的强度、范围、精细度都随之水涨船高,瞬间突破了三十丈的界限,稳定在了三十五丈左右!感知能力再上层楼! 李牧尘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流转,随即内敛,恢复平静深邃。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是沉静出尘,此刻则更多了一份内敛的厚重与深邃,仿佛一座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他轻轻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滴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真元玉液自指尖渗出,悬浮于空中。虽然体积微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微微扭曲。与之前的真元相比,这滴玉液蕴含的能量更加凝聚,更加纯粹,也更加高级! 他甚至感觉,只需这一滴玉液化开,便能瞬间恢复小半真元,或者爆发出远超之前全力一击的掌心雷! “这便是……真元化液。”李牧尘自语,心中充满了突破的喜悦与对前路更清晰的认识。 筑基中期,真元形态发生质变,不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能量层次的跃迁。从此,他的真元总量或许增长不算夸张,但质量、续航、爆发力,都将远胜从前! 而且,真元化液后,他对真元的操控将更加精细入微,施展法术神通也将更加得心应手,消耗更小,威力更大。 他散去指尖玉液,感受着体内那滩缓缓流转的玉液真元和更加稳固璀璨的道基之种,再感知着紫府中壮大的灵识,心中一片澄明。 山风从殿外吹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殿前古柏,叶片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庆贺。 山下,那处无名神龛中,又有新的香火点燃,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众生的祈愿,汇入这山、这观、这修行者的气运之中。 李牧尘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满天星斗。 修为再破关隘,前路依旧漫漫。 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清风观上空,似乎有清光一闪而过,与星月同辉。 第21章 寒玉蒲团,静炼道心 突破至筑基中期,真元化液,灵识大涨,李牧尘能清晰感受到自身实力的跃升。那滩丹田玉液虽小,却蕴含着远超之前汞浆真元的磅礴能量与精纯本质。 心念微动间,真元流转如臂使指,施法消耗骤减,威力倍增。紫府稳固,灵识覆盖已达三十五丈,洞察入微,秋毫必现。 按捺下突破后的些许激荡心绪,他习惯性地将心神沉静,准备迎接每日一次的签到。修为突破后,系统机缘往往有所变化,他对此已有期待。 果然,当他在心中默念“签到”之后,脑海中的提示音比往常似乎都更清晰了一分: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修为突破至筑基中期,机缘等级提升!】 【获得新手机缘奖励:下品法器·寒玉凝心蒲团×1】 随着提示音落下,主殿青石阵基旁的空地上,青光微闪,一件物事凭空出现。 那是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蒲团。通体呈淡青色,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材质温润细腻,入手微凉。 蒲团表面天然生成云水般的淡雅纹理,隐隐有光华流转。更奇异的是,蒲团本身散发着一股清凉宁静的气息,这气息并非冰冷刺骨,而是一种能直达心神、驱散燥热、澄澈思维的清凉感。 李牧尘将其捧起,触感温凉舒适,重量适中。灵识扫过,能清晰感知到蒲团内部蕴含着一种温和而稳定的静、凉、凝之意,材质本身似乎能自发地吸纳、储存微量的天地灵气,并转化为这种宁静清凉的气场。 【寒玉凝心蒲团:以下品寒玉为主材,辅以清心草、凝神木等灵材炼制而成。具备微弱聚灵、宁神、抵御心魔外扰之效。长期于其上打坐修炼,可助修行者平心静气,提升入定效率,稳固心神,对感悟天道、突破瓶颈亦有微末辅助。】 “聚灵、宁神、抵御心魔……”李牧尘眼中闪过喜色。这寒玉蒲团,正是他目前急需的辅助之物! 修为突破筑基中期后,真元化液,固然实力大增,但心神的消耗与负荷也随之提升。修炼《上清紫府归元真解》这等上乘功法,对心性定力的要求极高,尤其是紫府灵识的锤炼,稍有不慎便易产生杂念,甚至滋生心魔。之前虽有清心草香气辅助,但终究是外物,效果有限。 这寒玉蒲团,自带宁静清凉气场,能直接从环境层面辅助稳定心神,其材质本身对灵气的吸纳转化,也能稍微提升打坐区域的灵气浓度,虽然远不如聚灵阵,但二者叠加,效果更佳。 尤其是那抵御心魔外扰之效,虽只是微弱,却已极为难得。这意味着,在修炼到关键处,或者尝试突破更高境界时,这蒲团能为他提供一层额外的、针对心神层面的防护。 而且,这是他获得的第二件法器,品阶明确为下品法器。这让他对系统的奖励层次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立刻将蒲团置于主殿聚灵阵的核心位置,也就是青石阵基之上。蒲团落定,其自带的清凉宁静气场便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来,与聚灵阵汇聚的灵气、清心草的香气、乃至殿内原本就存在的淡淡檀香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舒适、更利于入定修行的环境。 李牧尘盘膝坐于寒玉蒲团之上。 甫一坐下,便觉一股温润清凉之意自蒲团透体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直透紫府灵台。连日修炼、突破带来的些许精神疲惫和因实力暴涨而产生的细微燥意,瞬间被抚平。心神仿佛被浸润在清冽的泉水中,变得格外澄澈、宁静、专注。 他尝试运转《上清紫府归元真解》。 功法一经催动,效果立显! 首先是吸纳灵气的速度。蒲团微弱的聚灵效果,与聚灵阵叠加,让他身周的灵气浓度比平时高了约莫半成。别小看这半成,日积月累,便是可观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心神层面。以往修炼,尤其是长时间入定时,难免会有杂念滋生,需要分心压制。 此刻,在寒玉蒲团清凉气场的笼罩下,那些细微的杂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绝、淡化,极难滋生。他的心神能更加彻底地沉入功法运转和对天地的感悟之中,效率提升了至少两成! 而且,当他引导真元玉液冲击某些细微经脉节点,或尝试感悟功法中更深奥的归元真意时,蒲团散发的那股凝神之意,仿佛化作无形的支架,稳稳托住他的心神,让他能更加大胆、专注地去探索、去尝试,而不必过于担心心神失守。 一次周天运转完毕,李牧尘缓缓收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寒玉凝心蒲团,果然是好东西!看似只是辅助,但对修炼效率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尤其是在心神锤炼和感悟方面,价值甚至超过几炉养气丹。 “系统这次倒是雪中送炭。”李牧尘心中暗忖。修为突破后,正需要此类稳定心神、辅助感悟的法器,来巩固境界,探索前路。 他起身,小心地将蒲团移到一旁,又尝试了在其他位置打坐。离开蒲团范围后,那种心神澄澈、杂念不生的感觉立刻减弱了大半。可见蒲团的效果范围有限,主要集中于其表面及周边三尺之内。 “看来,以后深度修炼,必须在这蒲团之上了。”李牧尘决定将寒玉蒲团作为自己日常修炼的核心辅助物品。 接下来的几日,李牧尘沉浸在筑基中期的新境界中,一边稳固暴涨的修为,熟悉真元玉液的特性,一边借助寒玉蒲团,更深层次地参悟《上清紫府归元真解》,尤其是其中关于归元炼气、紫府蕴神的奥妙。 真元化液后,他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和吸纳能力也增强了。灵识能更清晰地分辨不同属性的灵气,甚至能尝试进行初步的“筛选”和“引导”,优先吸纳与自身功法属性更契合的灵气,炼化效率更高。 他尝试将一滴真元玉液化开,施展掌心雷。只见电光更加凝聚炽白,雷声更加沉浑,威力比之前强了近乎一倍!而且,消耗的真元玉液量,却只比之前施展同等威力掌心雷时多出不到三成!这意味着他的持续作战能力和爆发力都得到了巨大提升。 寒玉蒲团的辅助效果也日益显现。坐在其上修炼,不仅入定更快,对功法中一些晦涩难懂之处的领悟也似乎更加顺畅。他甚至隐隐感觉到,紫府中的灵识,在蒲团“凝心”气场的温养下,成长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丝。 道观内外,一切如常。古柏生机依旧盎然,灵井水汽清冽,菜畦中的蔬菜已近收获,清心草长势良好。山下的香火愿力依旧每日汇聚,虽微弱,却持续不断,与他的道基气运隐隐交融。 然而,李牧尘并未放松对外界的警惕。灵识每日都会习惯性地扫过周围山林。他能感觉到,那些暗中的窥探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秘,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长期的、远距离的监测。 对此,他依旧采取“不主动、不拒绝、不深交”的态度。只要不越界,便随他们去。 他的重心,始终放在自身的修行与道观的经营上。 修为是根本,而这座日渐复苏的清风观,则是他的根基与道场。有了寒玉蒲团的辅助,他对未来更加充满信心。 第22章 越界、交锋、立威 山风穿林而过,道观檐角铜铃轻响。 李牧尘盘坐寒玉蒲团之上,心神澄澈如镜。《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玄妙在灵台流转,筑基中期的关隘在清凉宁静中寸寸松动。紫府灵识已能覆盖三十五丈,真元玉液于经脉中潺潺流淌,隐有江河初成之势。 然而道观之外,那张无形的网正越收越紧。 自陈景和来访后,特殊部门的监控便层层加码。望远镜、热成像、电磁扫描已成日常,伪装成地质队员、徒步客的观察者轮番出现,将清风观周边数里摸得透彻。几个制高点上,伪装巧妙的固定观察点二十四小时运转,如同悬于山林的沉默眼睛。 李牧尘对这一切了如指掌。那些人的呼吸节奏、心跳频率、装备散发的微弱波动,在他灵识中清晰如昼间灯火。他始终沉默,每日修行、洒扫、接待香客,规律得如同古钟。 这沉默本身,就是回应。 监控者中的行为专家得出结论:此人要么心境修为已达无视外扰之境,要么早已察觉却毫不在乎——无论哪种,都指向深不可测。 试探开始了。 先是“无意”遗落带有发射器的物品,后有“迷路游客”刻意靠近。李牧尘的处理平淡无波:可疑物品任村民捡走,遇人则客气指路,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试探逐步升级。 秋日黄昏,夕阳将坠。李牧尘正在殿内运转周天,灵识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常——道观后山坡的灌木丛中,有微型设备启动的波动。 紧接着,一道常人无法感知的次声波扩散而来。频率特殊,能量微弱却足以扰乱心神,若修士正在入定,轻则烦躁,重则气机紊乱。 李牧尘心中冷笑,灵识却已如纤密罗网铺开,瞬间解析波动特性。这种干扰对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但他知道,对方要的是反应。 他维持修炼姿态,只悄然调动一丝真元,模拟出心跳微促、体温略升的生理迹象。眉头在某个瞬间极轻地蹙起,又迅速舒展,仿佛被莫名不适短暂打扰,随即以定力克服。 整个过程不足三息。 远处观察点内,数据已实时传回:“目标心率瞬时提升5%,体表温度升高0.1度,持续两秒后恢复正常……眉头有蹙起动作……未发现抵御行为。” 指挥官“山鹰”盯着屏幕,面容冷峻。这种克制到极点的反应,比激烈对抗更让人心惊。 “停止试探。”他下达指令,“保持观察。” 灌木丛中的设备悄然自毁,化作电子残骸。 殿内,李牧尘睁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番“表演”恰到好处:既让对方知他并非毫无察觉,又显露出“遵守规则”的克制。无声的交锋,彼此心照。 --- 此后数日,道观周遭陷入短暂平静。 李牧尘乐得清净,每日炼丹打坐,修为向着筑基中期圆满稳步迈进。小还丹已积攒数十粒,真元日益浑厚,灵识对环境的掌控臻入新境。 但平静终被打破。 或许是将李牧尘的克制误解为底线模糊,又或是上级压力使然,几天后的深夜,监控者采取了更激进的行动。 灵识网中,三个伪装精良的身影正越过外围警戒线,向着后山核心区域渗透——那里是聚灵阵节点,是李牧尘修炼掌心雷、培育清心草变种的清修地,更是道观灵脉的延伸。 李牧尘眼底泛起冷意。 先前小扰可作试探,此番越界,已触底线。 三人呈三角队形潜行,动作专业至极,几乎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地形。为首者手持方形仪器,屏幕数据流闪烁:“能量读数比外围高30%,植被活性异常……” “山鹰”亲自带队,低声道:“抵达坐标后采集样本,安置‘水滴’监测器。” 就在他们接近山谷入口时,异变骤生。 最前队员脚下一绊,竟是被湿滑气生根缠住!旁边灌木无风自动,带刺枝条狠狠抽打在暴露的皮肤上,刺痛中带着麻痹。手中仪器脱飞而出,落地点腐殖土突然塌陷,将其吞没得无声无息。 “戒备!”“山鹰”低喝,战术手电强光扫射。 但浓雾已起。 不是山林夜雾,而是从地底、树丛、山谷中同时涌出的乳白色雾障,瞬息间能见度不足两丈。强光被散射吞噬,热成像屏幕雪花乱闪,通讯信号在刺耳噪音中彻底中断,GPS定位化为乱码。 三人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原路返回!”“山鹰”试图依记忆撤退,但脚下大地仿佛活了。平坦处突现泥坑,巨石莫名移位,林木在雾中扭曲变形。他们在方寸之地徒劳打转,体力与精神急速消耗。 更诡异的声音在雾中浮现:似兽非兽的低吼,枝叶摩擦的细响,贴在耳畔的呼吸,还有断断续续的呢喃…… 精神压迫濒临极限时,雾深处亮起两点幽绿光芒,如古兽之瞳静静凝视。 “山鹰”后背尽湿。他毫不怀疑,若那雾中存在有意,他们绝无生机。 就在心智将溃之际,绿芒熄灭了。 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月光重洒林间,地形恢复如常,来路清晰可辨,连那吞没仪器的坑洞也已平复,唯余几片凌乱落叶。 通讯突然恢复,耳机传来急切呼号:“鹰巢呼叫!发生什么?观测到异常浓雾持续十五分钟!” “山鹰”喘息着,看向两名面色苍白的队员,干涩回应:“遭遇……未知自然现象。任务失败,请求立即撤离。” “批准撤离。” 三人甚至不敢寻找那台昂贵仪器,凭借恢复的定位狼狈疾退,来时专业素养尽化惊惶。 --- 道观主殿,李牧尘收回灵识与真元。 方才那场“迷雾幻阵”,不过是以灵识引动地气水汽,结合地形掌控与心理引导所布的精神困局。两点绿芒仅是附了震慑效果的真元微光。 未伤一人,未留痕迹,但红线已血淋淋划下。 他重新闭目,坐回寒玉蒲团。 兵来将挡?不。 他只需修行,不断变强。待山岗足够巍峨时,清风过岗,明月照江,万般算计皆成空响。 夜色深沉,铜铃又响。 山外观察点内,“山鹰”正书写报告。笔尖停顿良久,最终落下一行字:“目标疑似具备操控局部环境能力,危险等级上调至最高。建议:长期观察,暂避正面冲突。” 他看向窗外深山,那道观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如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古籍中一句话: “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山风呜咽,似在回应。 第23章 修真路漫漫,何须在意蜉蝣窥天 迷雾幻阵立威后的第七日,山间晨雾未散。 李牧尘立在观前古柏下,灵识如无形水波漫过山林。三十五丈外,三处固定观察点依旧运作,但那些“眼睛”里原有的压迫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审慎的克制——如同猎手遇见了从未见过的猛兽,在重新丈量安全距离。 连上山取水的村民都察觉了异样。 “观主,这几天清静多了。”赵德胜将两筐新采的菌子放在石阶旁,擦了把汗,“前阵子老有些穿得怪模怪样的人在附近转,这两天一个影都没了。” 李牧尘正在查验灵田里清心草的长势,指尖拂过叶片上凝聚的露珠。那些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玉色,是聚灵阵与灵井水汽滋养出的微末灵光。 “考察结束了自然就走了。”他语气平淡,摘下一片边缘已呈淡金色的草叶递给赵德胜,“新出的,安神效果更好些。” 赵德胜双手接过,小心揣进怀里。下山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嘴里还念叨着:“走了好,走了好……” 待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李牧尘才收回目光。灵识感知中,那些监控设备运作的频率比三日前降低了约三成,最近的一处观察点甚至后撤了二十米。对方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重新划定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他知道,上次的迷雾幻阵起作用了。 折损一台精密仪器尚在其次,真正让那些人忌惮的,是那种完全超出认知的、近乎操控自然的手段。在没有摸清底细前,他们选择了最理性的应对:暂避锋芒,静观其变。 这正合他意。 主殿内,寒玉蒲团泛着清辉。 李牧尘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那汪真元玉液已积蓄至满盈状态,在经脉中流转时隐有潮汐之声。紫府灵台澄明如镜,三十五丈的感知范围虽未扩大,敏锐度却提升了一成——能分辨出五十步外蚂蚁触须的颤动。 “是时候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粒小还丹。这粒丹药与前几日所服不同,表面有三道淡金色丹纹,是用了品质最好的清心草辅以灵井水炼制而成,药力比寻常小还丹强出五成。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洪流冲入四肢百骸。 《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归元炼液”篇自行运转。真元玉液在功法催动下开始旋转,起初缓慢如溪流回旋,十息后已快若漩涡。丹田传来沉重压迫感,仿佛有千斤巨石在其中碾磨。 李牧尘神色不变,紫府灵识凝成无形锤凿,配合功法节奏,一次次锤击在旋转的真元玉液上。 每一次锤击,玉液便凝实一分; 每一次旋转,杂质便被剥离一丝。 寒玉蒲团的清凉之意牢牢护住心神,让他在这高强度的锤炼中保持绝对清醒。聚灵阵汇聚的灵气、山脚飘来的香火愿力、古柏散发的生机,三者交融成无形溪流,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维系着这漫长而凶险的蜕变。 第一日,真元玉液体积缩小三成,色泽由白玉转为淡金; 第二日,玉液中心诞生米粒大小的璀璨金点,旋转时发出低沉嗡鸣;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丝玉色彻底消失。 “轰——!” 丹田深处传来开天辟地般的震响。 那汪旋转到极致的真元骤然坍缩,化作黄豆大小、金光粲然的一滴——真元金液! 金液沉浮于丹田中央,沉重如汞,光芒内敛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周遭经脉在这滴金液映照下,都隐隐泛起淡金色泽。 筑基后期,真元化金,成! 几乎同时,紫府轰然拓展。 原本三十五丈的灵识范围暴涨,瞬间突破四十丈、四十五丈,最终稳定在五十丈边缘!感知的精细度发生质变:不仅能“看”到泥土中蚯蚓蠕动时肌肉的收缩,更能“听”到三十丈外树叶背面露珠凝结的微响。 更玄妙的是,灵识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实质感”。 李牧尘心念微动,三丈外石阶上一粒尘埃缓缓浮起,随着他意念指引,在空中画出一道歪斜的弧线,最终落回原处。 “灵识化念……初入门槛。”他眼中闪过明悟。 虽然此刻只能移动尘埃,但这意味着他的精神力量已开始干涉现实物质。假以时日,隔空取物、念力御器皆非妄想。 他睁开双眼。 眸底金芒流转三息方彻底内敛,整个人气质再度蜕变。先前筑基中期时如深潭静水,此刻却似古井涵星——表面平静无波,深处自有浩瀚气象。 起身时,骨节轻响如玉石相叩。随手一挥衣袖,殿内积累三日的微尘被无形气劲卷出窗外,露出青石地面原本的光泽。 这便是筑基后期的威能:真元质量倍增,恢复速度提升五成,施展掌心雷这等法术可连发七次而气不喘。若将那一滴真元金液化开,足以补满先前玉液状态的全部消耗。 正值此时,灵识边缘传来熟悉的波动。 “山鹰”小队再次出现在山道,但这一次,他们停在了距离山门整一百米的位置——那是李牧尘上次立威时,迷雾幻阵边缘的极限距离。 为首的中年男人依旧穿着野外作战服,手中持着一台银灰色仪器。他先是对着道观方向操作了片刻,仪器射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激光,在百米处的地面留下一个细微的能量标记。 做完这些,他收起仪器,向着道观方向抱拳一礼。动作标准如古礼,停顿三秒,方才带着队员转身离去,全程未发一言,未越雷池半步。 李牧尘负手立于殿前,目送那几人消失在林间。 对方在用最严谨的方式重新标定界线:百米之外,是观察区;百米之内,是禁地。这种克制背后,是彻底的理性评估——在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保持距离是最优解。 “倒是聪明。”他轻声自语。 山风吹过,古柏枝叶沙沙作响,树身上那些被雷击过的焦痕处,竟有新芽萌发,嫩绿点点。 李牧尘走回柏树下,伸手抚过树干。掌心触及处,能清晰感知到树身内部澎湃的生命力,比半月前旺盛了不止一倍。聚灵阵潜移默化的滋养,加上他修为突破时散逸的些许气息,让这株古树也得了造化。 “你我相伴,也算缘分。”他收回手,望向东方渐起的朝霞。 威慑已成,境界突破,眼下正是潜心修行的黄金时期。《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还有诸多玄妙未曾参透,灵识化念需细细打磨,真元金液更要反复锤炼至圆融无碍。 至于山外那些眼睛…… 他转身步入主殿,寒玉蒲团的清辉映亮半室。 只要不越界,便由他们去看。 修真之路漫漫,何须在意蜉蝣窥天? 殿门轻掩,将渐亮的晨光挡在外头。蒲团上,道人已重新入定,呼吸与山风同频,真元随地脉共涌。 五十丈灵识如无形穹顶,笼罩着这座深山道观。 穹顶之外,观察点的仪器屏幕闪烁,数据如瀑布流泻。有人低声汇报:“目标能量读数稳定在……异常高位。建议:维持现状,长期观察。” 汇报声落入林风,消散无踪。 山还是那座山,观还是那座观。 只是观中人的境界,已非昨日。 第24章 冬境显圣 腊月寒风如刀,掠过晋中山峦。 云台山海拔高处,寻常草木早已凋尽生机,裸露出铁灰色的山岩与冻土。赵家坳的村民裹紧破旧棉袄,呵出的白气瞬息凝成冰晶,屋檐下的冰棱垂至三尺,村口老井辘轳冻得需用热水浇烫方能转动。 然而当人们踏着冻硬的山道走向清风观时,异象渐生。 距离道观尚有两百步,山风里的凛冽便悄然褪去三分。路边枯草上的霜花不再刺目,空气里那种干冷刮喉的质感,不知何时化作了清冽微凉。 再行百步,脚下冻土竟有了些许弹性。路旁岩缝里,不可思议地冒出几丛绿茸茸的青苔——在这呵气成冰的腊月深山。 待至山门前,景象已与山下判若两季。 青石阶上不见半分冰雪,石缝间甚至还探出几茎不知名的细草,叶尖凝着露珠而非冰晶。那株枯木逢春的古柏,非但未落叶,反而比盛夏时更加苍翠欲滴,虬枝舒展如伞盖,叶片在冬日天光下泛着油润光泽,仿佛整棵树正逢青春。 院中两畦菜地更是奇景:白菜叶片肥厚碧绿,萝卜缨子鲜嫩挺拔,边缘不见半点冻痕。旁边那片清心草田,淡青色光晕如水波流转,清冽香气混合着泥土微腥,竟让人想起初春解冻时的山野气息。 最奇是那口灵井。井沿青石温热,打上来的水触手温润,入口清甜回甘,全然不似腊月寒泉。 整个道观内外,温度较山外高出近十度。北风至此变得柔和,穿堂而过时带着草木清香,竟有几分早春风致。 “这……这……”第一个跨进山门的老婆婆松开紧捂的围巾,满脸不可置信,“俺家炕头都没这般暖和气!” “你们看那柏树!叶子绿得能滴油!” “井水是温的!老天爷,腊月里井水是温的!” 村民们聚在院中窃窃私语,目光敬畏地投向紧闭的主殿殿门。赵德胜站在人群里,压低声对左右道:“早年老观主在时,冬日观里也比外头暖和些,可哪有这般光景?这是李观主修成真本事了。” 众人纷纷点头,望向殿门的眼神愈发虔诚。 他们自然不知,这“冬境春晖”并非李牧尘刻意施展神通,而是三重因缘自然交汇之果。 其一,聚灵阵经数月运转,已与山形地脉初步交融。灵气如水汇泽,虽无形无质,却自有温养调和之效。寒冬时节,阵眼所在恰如雪原上的温泉眼,地气温暖升腾,自然拒寒于外。 其二,古柏受真元灵泉滋养半载,早已超脱凡木之限。树身内木灵之气沛然流转,枝叶吞吐间自成循环,不仅无惧严寒,更反向滋养周遭水土。这株活过来的古树,本身便是天然的“温炉”。 其三,亦是至为关键者——李牧尘筑基后期修为初成。 真元化金,性命双修已达新境。肉身气血如熔炉不熄,日常吐纳间自有暖意流转。更兼紫府灵识壮大至五十丈,意念所及,无形中便与道观气机交感共鸣。他不必刻意施为,仅是坐卧行止间的道韵流转,便如日悬中天,自然温暖一方水土。 三者叠加,方成就这腊月深山里的春意孤岛。 李牧尘对村民的惊叹并未多言,依旧每日洒扫诵经,接待香客。村民们敬畏日深,上香供奉越发勤勉。山脚无名神龛的香火,竟在这寒冬腊月旺盛了三成,时有外村人不辞踏雪而来,只为在龛前叩几个头。 愿力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虽驳杂微弱,经道基初步炼化后,倒也如春雨润物,滋养着修行根基。 山中岁月便在这暖意孤岛中静静流淌,直至腊月中,一场真正的考验来临。 那日黄昏,天色骤变。 铅灰色云层自北天席卷而至,瞬息遮蔽残阳。山风陡然转厉,呼啸声如万马踏过荒原,吹得山外枯枝断折声不绝于耳。空气里水汽浓重得能拧出水来,寒意刺骨——暴雪将至的征兆。 李牧尘立于殿前,仰望天际。 筑基后期的灵识已能清晰感知天地气机变化:云层深处水灵之气奔涌如潮,与北方而来的庚金肃杀之气冲撞交融,正酝酿着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他看向院中青翠。聚灵阵与古柏虽可调节小气候,但若遇这般暴雪,积雪盈尺、寒气透地之下,菜畦清心草难免受损。 心念微动,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上翻,五指微张如托无形之盏。丹田内那滴真元金液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芒,沿经脉上行至掌心。与此同时,紫府灵识勾连古柏浩荡木气、灵井温润水意,三者于掌中悄然交融。 没有咒诀,没有符印。 李牧尘只是将这股交融了金液本源、草木生机、水脉温润之气的能量,以自身道韵为引,轻轻“送”入道观上空的气机循环之中。 动作轻柔如拂尘,却暗合天地韵律。 能量散入虚空,并未形成结界屏障,而是化作无数无形“气旋”,如春风梳柳般梳理着即将落下的雪云气机。它不抗拒风雪,而是引导、疏解、调和—— 让密集雪片在触及道观上空时自然分散, 让刺骨寒风在掠过屋檐时卸去三分锐气, 让地脉深处的暖意更顺畅地升腾弥散。 这并非改天换地的大神通,仅是顺势而为的微调,如同老农在风雪夜为幼苗覆上一层薄草,顺天时,尽人事。 做完这一切,李牧尘收手回殿,闭目静坐如常。 夜幕彻底降临时,第一片雪花终于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鹅毛纷飞。北风卷着雪沫嘶吼,山野间迅速白茫一片。赵家坳屋顶传来积雪压椽的吱呀声,村口老井彻底冻实。 而清风观上空,雪落之势却微妙不同。 密集的雪幕在此处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过,变得疏朗有致。雪花不再是直坠砸落,而是打着旋儿轻盈飘洒。落入院中时,已化作细密雪沫,均匀铺散开来。 古柏枝叶承雪,不过薄薄一层银妆,青翠依旧从雪隙透出。菜畦清心草上积雪不及寸厚,且松软如絮,不压茎叶。 寒风穿院而过,声息竟柔和几分,卷起的雪沫在廊下打着转,迟迟不落。 一夜暴雪,山外积雪盈尺。 道观院内,雪不过踝。 次日黎明,雪霁云开。 晨曦初照,千山万壑银装素裹,积雪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赵家坳村民推开被雪封了半截的木门,望着满世界白光发呆。 而当他们踏着齐膝深雪,艰难攀至清风观时,所见景象让所有人怔立山门,久久无言。 青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阶沿一线薄雪如装饰。院中积雪匀匀铺开,最厚处不过三寸,且松软蓬松。古柏抖落银妆,露出苍翠本貌,枝叶间竟还有雀鸟啁啾。菜畦碧绿如故,清心草田青光流转,井口热气袅袅。 道观内外,冬春分野,赫然如画。 “雪……雪绕开观子下了?”有老人颤声问。 “不是绕开。”赵德胜深吸口气,指向院中那层匀净薄雪,“是雪落到这儿,就自己化了七八分。” 众人细看,果然见院落边缘积雪渐厚,至中心处反而浅淡,仿佛有无形暖炉烘着地面。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山门前,村民伏地叩首,额触温热的青石地面,心中敬畏如对神明。他们不懂什么聚灵阵、真元金液,只知在这腊月暴雪后,满山皆白唯此观青翠——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四邻八乡。 “云台山清风观,腊月里草木常青,大雪不侵”——种种传闻添油加醋,越传越玄。有说观主是吕祖再世的,有说道观建在火龙穴上的,更有老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观主挥手退风雪。 清风观与李牧尘的名声,在这场大雪后,攀至崭新高峰。 主殿内,李牧尘缓缓睁开双眼。 灵识中,山门外村民跪拜的景象清晰如见。他轻轻摇头,并无得色。 昨夜施法,与其说是“显圣”,不如说是一次修行验证。真元金液对天地气机的微渺调和,灵识念力对自然韵律的细致感知,都在那轻柔一托间得以精进。 修行之道,本就在这日用寻常处。 他起身推门,冬日暖阳泼洒而入,照得殿内尘埃如金粉浮动。 院中薄雪正在暖意中悄然消融,雪水渗入青石缝隙,滋养着石缝里那几茎不知名的细草。古柏枝叶轻摇,抖落最后几粒雪晶,在阳光下绽出虹彩。 山风送来远处雪野清冽气息,也送来山脚下越发鼎盛的香火愿力。 李牧尘负手立于檐下,望向苍茫雪岭。 冬藏生机,静待春发。 而他的修行路,亦如这深山道观——于无声处听惊雷,在平凡中见真章。 第25章 重塑神相,道韵天成 雪霁后第三日,山道上脚印如织。 清风观冬暖如春的消息,已如风过山林,拂遍了云台镇方圆百里。起初是赵家坳村民的惊叹,继而是外村人的将信将疑,待得那些踏雪而来者亲眼见着山门内外的冬春分野,传闻便坐实为神迹。 于是香客如潮涌来。 有裹着破袄的乡民,一步一滑攀上石阶,只为在观前磕个头;有镇上商户雇了滑竿,载着年迈父母前来祈求平安;甚至有三五结伴的年轻人,揣着相机,说是来“采风”,眼神里却满是探究与敬畏。 山脚无名神龛前,香火终日不绝。粗劣的黄纸焚作青烟,劣质香烛插满陶罐,供品从山果馍馍到糖果点心,层层叠叠几乎掩去那方粗石。每日清晨都有村民自发清理灰烬,新换的香不到午时又燃尽一轮。 道观院内,人群肃穆如临神境。 无人高声,无人推搡。香客们依次上前,在殿外石阶下虔诚叩拜,将线香插入殿门前的铁鼎,再小心翼翼取走廊下竹筒里的井水——那水触手温润,据说能治小病祛邪气。离去时经过古柏菜畦,无不放轻脚步,目光敬畏如瞻圣物。 这般景象持续半月,香火愿力已浓稠如雾。 李牧尘每日于殿内静坐,灵识中感知着那浩荡而来的愿力潮汐。虽依旧驳杂——有求财的贪婪,有祈安的焦虑,有还愿的感激,也有纯粹慕名而来的好奇——但总量之巨,已非昔日可比。 他需分出一缕心神,运转道基将这些愿力缓缓炼化。驳杂的欲望执念被功德之光涤去,精纯的信仰之力则如春雨渗入道基,滋养着紫府灵台,更与脚下土地产生着微妙共鸣。他隐隐感觉,自己与这座山、这座观之间,似有无形根系在交织生长。 名声既起,便再难藏于深山。 李牧尘心中明澈:与其强行压抑,不如顺势而为。清风观既已成道场,便该有道场的气象。而道场之根本,在“形神兼备”。 “形”可暂缓——殿宇修缮需工匠材料,动静太大。 “神”却当立。 这“神”,便是殿中那尊残破神像。彩绘剥落如疮,头颅缺失半面,臂膀断裂处露出枯草泥胎。如此法相受众生香火,不敬倒在其次,长此以往,驳杂愿力无处归依,恐生阴秽。 重塑金身,开光点眼,已是当务之急。 道家塑像,重在“开光”。寻常匠人塑其形,高功法师开其神。以法力咒诀接引天地道韵或神明意念入像,方能使泥胎木偶承信仰、显威灵。 李牧尘自忖,以此界道法凋零之状,未必能接引到具体尊神。但他筑基后期修为,真元化金,灵识壮硕,更有功德香火加持,或可尝试接引更本质的“道韵”,甚或以自身道基为引,塑一尊契合清风观的“护法灵尊”。 此念一生,道心微动,竟是契合之意。 既已决断,他便着手准备。 未请外匠,决定亲手为之。一来掌控入微,二来免生枝节。 材料首选观后那截雷击木主干。此木枯死多年,木质却未朽,纹理致密如铁,更难得的是内蕴一丝极淡天雷余韵,阳刚辟邪,正是塑像良材。又入深山取纯净黏土,采灵井深处青泥,另将日常香灰细细筛过,掺入清心草粉末。 准备历时七日。 他以真元洗练雷击木,将那丝雷霆阳气激发至表面,木质泛起淡紫光泽。黏土、青泥、香灰以灵井水调和,反复捶打九遍,泥团入手温润,隐隐透出清净气息。 这一日,晨光初透。 李牧尘于主殿清理净地,布下安神净秽符阵——如今他绘制的符箓,已能引动天地气机,虽效力尚微,却非昔日可比。随即盘坐寒玉蒲团,闭目凝神。 半个时辰后,睁眼,动手。 无刻刀,十指即工具。真元凝于指尖,锐可切金断玉,柔能抚平微痕。先以雷击木塑出大体轮廓:道人跌坐莲台,袍袖垂落,面容古朴。不求形似某神,但取“道者”雍容气象。 木质初成,开始敷泥。 灵泥入手微凉,李牧尘双掌覆上,真元如丝渗入。塑眉目时,心中观想《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太上无为”之相;塑衣袂时,意念流转如云水自然。口中默诵经文,句句真言随真元渡入泥胎。 殿中唯有泥胎塑形之细微摩擦声,混杂着低不可闻的经韵。 泥像渐成,高约三尺。面容平和端肃,眉宇间无凌厉之色,反有包容万象的深邃;唇角微扬似含悲悯,却又透着看破生灭的淡然。衣纹如水流畅,褶皱间似有清风常驻。 形已具,神未生。 李牧尘肃然起身,走至泥像前三步处立定。 咬破左手食指,一滴精血沁出——血色殷红中隐现金芒,筑基修士的生命本源与道基气息尽在其中。他以血代墨,凌空虚画。 指尖过处,淡金符文凭空显现。 第一道落眉心:“开灵窍,通玄关”; 第二道落双目:“点慧眼,观三千”; 第三道落心口:“驻真灵,承愿力”; 第四道落丹田:“固本源,镇山河”。 四道主符成,又衍八道辅符,分印泥像四肢百骸。每一符落下,泥像便轻震一次,表面宝光流转更盛,那股内敛的道韵如种子萌芽,渐次苏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咒言声不高,却字字如锤击钟,在殿中荡起无形涟漪。最后一字出口时,十二道符文同时亮起,交织成网,没入泥像体内。 刹那寂静。 随即—— “嗡……” 低沉鸣响自泥像深处传来,初如远山钟鸣,渐似春雷滚地。整尊泥塑清光大放,光中隐现金色符文流转如龙!殿内无风,道人衣袂却似微微飘动;莲台之下,竟有淡淡云气虚影升腾! 泥像双目处,宝光凝聚。虽仍是泥胎无瞳,却骤然有了“神采”——那是一种包容而威严的注视,如天俯瞰,如地承载,如道临尘。 清光迅速内敛,符文隐入泥胎。数息后,一切异象平复。 乍看仍是那尊泥像,细观却已迥然不同。木质温润如古玉,泥胎宝光内蕴,尤其是那双眼睛,望之令人心静神宁,杂念顿消。更有一股中正平和的“神韵”自然散发,与殿外聚灵阵呼应,与古柏生机共鸣,与灵井水汽交融,更隐隐勾连着山下浩荡香火愿力。 几乎同时,李牧尘紫府一震。 灵识“看”见,清风观上空无形之处,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与冥冥中某种宏大存在——或许是天道,或许是大道本源——产生了刹那连接。 一丝精纯道韵如天降甘霖,融入泥像,更有一缕沿着那无形连接反馈而来,滋养着他的道基。 开光功成! 这尊神像,已非寻常法相。它以雷击木为骨,灵泥为肉,承李牧尘精血道韵为魂,接引天地道意为神,更汇聚清风观香火愿力为炁。它既是观中镇守之神,亦是李牧尘道行与众生愿力交融所化的独特存在——一尊初具雏形的“护法灵尊”。 李牧尘静立像前,感受着那微妙联系。 他与神像之间,似有血脉相连之感;神像与道观之间,如根植大地;道观与香客之间,愿力流转如江河归海。一张以清风观为核心的无形之网,正在缓缓织就。 殿外忽有喧哗。 原是几个远道而来的香客,刚踏入山门便觉心神一清,望见殿内新塑神像,竟不由自主跪了下来。他们说不清缘由,只觉得那泥像庄严亲切,仿佛早已供奉多年。 消息不胫而走。 “清风观李观主亲手塑了神像,开光那日满殿生光!” “那像看着就让人心静,定是得了真神的!” “得去拜拜,听说灵验得很……” 山道上,人影愈稠。 李牧尘转身望向殿外纷扬细雪,目光沉静。 金身既立,道场初成。 自此,清风观有魂矣。 第26章 泥胎生明光 腊月初一,晨光破晓。 赵家坳的李二婶挎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踏上山道。篮里是新蒸的荞麦馍馍和六枚红皮鸡蛋——这是她攒了半个月的。昨夜落了层清雪,石阶上薄冰未化,她走得极慢,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自打去年小孙子喝了观里井水退烧后,她每月必来上香。不为别的,就为还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情。先在无名神龛前插三炷香,这才提着空竹筒往观里去。 推开山门时,天色刚亮透。 院中积雪早被扫至两侧,露出青石甬道。古柏枝头挂着冰晶,在晨光里折出七彩。她照例先望了古柏一眼,心里念了句“老神仙安好”,这才转向主殿。 这一转,整个人便定住了。 殿门大敞,晨光斜斜铺进,将殿内照得通明。供桌擦拭得能映出人影,香炉空空摆在正中,蒲团搁在墙角——这些都寻常。 不寻常的是,供桌后头那尊残破泥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崭新的塑像。 高约三尺,跌坐莲台,宽袍垂落如流水。面容看不真切细节,只觉眉目舒展,唇角微扬,似悲悯似淡然。泥胎未施彩绘,却泛着温润光泽,像是古玉浸了油。晨光照在上面,竟有层极淡的晕,恍恍惚惚的,让人移不开眼。 李二婶手里的篮子滑了一下。 她慌忙扶住,心跳如擂鼓。不是怕,是种说不出的……悸动。就像那年冬天推开产房门,第一次见着刚出生的孙儿时,心头涌起的那股子敬畏与柔软。 她愣愣望着那泥像,忘了呼吸。 忽然间,连日来的烦心事——儿媳抱怨丈夫不归家,儿子工钱被拖欠,自己腰腿夜里疼得睡不安稳——全都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像积雪初化的山泉,清冽冽地淌过胸口。 她甚至生出个荒唐念头:想跪下来,把憋了半辈子的话全倒出来。 “这、这是……”她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热。 定了定神,她放下篮子,整了整粗布袄子,又拢了拢花白的头发。这才提起竹篮,一步一步走进殿里。 殿内比她想的更干净。 空气里有清心草的淡香,还混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雨后山林,又像古书开卷,闻着让人心里静。供桌前的地砖纤尘不染,她几乎不敢落脚。 从篮里取出镇上买的三炷檀香——这是她咬牙买的,比平日烧的贵三倍。就着油灯点燃,青烟笔直上升,散开时却成螺旋状,绕着泥像转了三圈才散去。 李二婶双手捧香,高举过头,对着泥像深深拜下。 一拜,愿赵家坳老少平安; 二拜,愿儿子在外顺遂; 三拜时,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泥像的脸,轻声道:“也求神仙保佑李观主……修行有成。”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插香入炉,她又后退两步,恭恭敬敬行了礼。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连她自己都诧异——她一个乡下妇人,何时懂得这般礼数? 退出殿外,打满井水,将馍馍鸡蛋放在石台上。临下山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里,那尊泥像静静坐着,周身晕光流转。 她心头忽然一动:这不像请来的神,倒像是……从这山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先是李二婶回村后失魂落魄的模样,接着是她那句“像从山里长出来的”怪话。到午时,已有七八个村民结伴上山。 进殿,呆立,上香,退出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却人人面色凝重。下山路上,才有人开口: “像,真像……” “像什么?” “说不清。就觉着,该是那样。”“我跪着时,膝盖的老寒腿竟不疼了。” “我心里静得跟井水似的。” 朴实言语里,敬畏在生根发芽。 第三日,山道上人影攒动。 有拄拐的老翁,有抱婴的妇人,还有镇上来的商户。所有人进殿后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愣怔,继而肃穆,最后虔诚上香。供品从馍馍鸡蛋渐变成时鲜果子、精细糕点,甚至有人捧来崭新的红缎——想给泥像披上。 李牧尘立在偏殿窗后,婉拒了所有装饰之请:“神像自有光华,不必外物。” 这话更添神秘。村民深信:定是李观主施了法,这泥像已是真神驻跸。 变化悄然发生。 以往香客多在殿外拜拜,如今却必进殿上香;以往祈愿多是为私利,如今总有人轻声加一句“保佑观主”;以往香火驳杂如乱麻,如今透过泥像,竟有了梳理归拢的迹象。 更奇的是,那尊泥像本身。 李牧尘每夜入殿修炼,灵识扫过泥胎内部,能“见”丝丝缕缕的淡金愿力与清光道韵交织流转,渐成微小漩涡。泥像散发的宁静气息已笼罩全殿,并与古柏生机、聚灵阵灵气自然交融,将整个道观的气场调和得圆融如太极。 腊月初六,午时。 最后一位香客离去,李牧尘步入主殿。 他立在供桌前,端详泥像。三日来,泥胎光泽愈显温润,眉宇间的道韵如云生岫,流转不息。灵识探入核心,那团愿力与道韵交织的光涡,竟比初成时壮大了三成。 忽然,泥像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双微垂的泥塑眼眸,似有极淡的明光闪过——不是反射,是自内而外的微芒。一道难以言喻的“注视”扫过殿内,落在李牧尘身上。 虽只一瞬,却真实不虚。 李牧尘眸光凝住。 这不是幻觉。泥像内部,那股由众生祈愿与他赋予的道韵灵性交融而成的力量,在持续吸纳香火灵机后,竟真的孕育出了一丝……“觉知”。 微弱如风中之烛,懵懂如初生婴孩。 却真实存在。 它依托于泥胎载体,扎根于道观灵地,受香火愿力滋养,更与他自身道基血脉相连。非是独立魂魄,更像是器灵雏形,或是地祇胚胎。 李牧尘静立片刻,忽而轻笑。 香火成神道,古籍有载,却多是缥缈传说。不想在这灵气将醒未醒之世,在这深山孤观之中,竟因缘际会生出了这般变化。 他伸出手,食指轻点泥像眉心。 一缕真元金液混着功德清光渡入,更将自身对“清净”“守护”“明察”的道悟化入其中。泥像内部那点灵性光晕微微一颤,如饥渴幼苗逢甘霖,明亮了三分。 气息流转间,泥像周身的道韵愈发圆融。那股宁静祥和的气场,竟有了微妙的“活性”——仿佛能应和心念,抚慰悲苦,驱散阴郁。 李牧尘收回手,退后三步。 泥像静坐如初,眉目依旧模糊。可细细感应,却能察觉那泥胎深处,正有一点明光缓慢生长。它不言语,不思辨,只是本能地吞吐愿力,调和气场,将这座道观当作躯体,将香客祈愿当作养分。 或许有朝一日,它能成长为真正的守护灵,成为清风观生生不息的地祇。 又或许,它永远只是懵懂灵性,如古观钟声,存在便是回应。 无论如何,这变化本身,已足够玄妙。 殿外传来山雀啁啾。 李牧尘走至寒玉蒲团前,拂衣坐下。灵台清明,真元流转如环,与殿中泥像气机隐隐共鸣。 香火成溪,汇流入海。 泥胎生明,道观有灵。 这深山里的故事,至此翻开新页——无关神佛,只在道法自然间,生出一点造化奇迹。 第27章 腊八施粥,福泽乡邻 腊月初八,寅时末。 李牧尘推开殿门时,山间寒雾正浓。古柏枝叶上凝着白霜,在渐亮的天光里折出细碎银芒。灵井口热气袅袅,与冷雾相接处生出虚幻虹影。 他立在阶前,呵气成云。 腊八了。 前世记忆里,这日该是寺观施粥、民间熬煮杂粮的时节。今生在这云台山深处,半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从初至荒山的茫然,到系统激活后的坚守,再到如今筑基有成、道观初具气象。这条路走得孤寂,却也并非全无暖意。 山下的赵家坳,那些质朴的面孔渐次浮现:送山货的赵德胜,为孙求药的李二婶,还有那些虽不多言却月月来上香的乡民。他们的信任与供奉,如同溪流润泽旱地,让他在这方寸道观里扎下了根。 修行讲究因果缘法,亦重入世积功。既受此香火,自当有所回馈。 “便熬一锅腊八粥吧。”他自语道。 既全邻里情分,亦可借粥行善。粥中略添灵物,润物无声地调理乡民体质,了却部分因果,也为道观积攒福德。 早课后,他唤来赵德胜。 听闻观主要施粥,这憨厚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竟有些发红:“观主……这、这如何使得!您平日恩惠已多,哪能再劳烦您……” “不妨事。”李牧尘摆摆手,“腊八共粥,亦是修行。只是观中米粮不足,需乡亲们相助。” “您放心!”赵德胜拍着胸脯,声如洪钟,“我这就下山传话!保管让大伙儿把最好的粮食送来!”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急得险些绊倒。 消息如春风过坳。 不到午时,山道上已见人影绰绰。赵家坳的村民,邻近山村的乡民,听闻李观主要施粥,纷纷翻箱倒柜。 “快!把那袋新小米装上!” “娘,红小豆在柜底,还有半袋花生!” “枣子!枣子还有一筐!” “我家有薏米!” “我去镇上买莲子!” 家家户户都将压箱底的好物取出。新打的米,陈年的豆,晒干的红枣,饱满的花生……每样不多,汇聚起来却成小山。青壮背着麻袋,妇人挎着竹篮,孩童捧着陶罐,络绎不绝攀上山来。 道观院中,各色粮食堆成小丘,以干净麻布盖着。红豆赤如玛瑙,绿豆碧若翡翠,红枣圆润,莲子洁白,更有栗子、桂圆、薏米、糯米杂陈其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村民自发留下帮忙。从村里抬来最大的铁锅与灶台,在观前空地支起。挑水的、劈柴的、洗米的、剥壳的,人人手脚利落,脸上都带着笑。平日对李牧尘敬畏有加,此时因这桩“盛事”,气氛竟活络起来,低声交谈间满是期盼。 李牧尘未多言,只把控关键处。 熬粥的水取自灵井最新鲜的一层,清冽甘甜,隐隐透出灵气。米粮豆类由最细心的妇人淘洗三遍,粒粒分明。他亲自立于锅边,待水沸时,按五行相生之序将食材次第放入——先豆后米,先硬后软,暗合天地生发之理。 长柄木勺在他手中如持笔挥毫,搅拌时自有韵律。一丝极淡的木属性真元混着功德清光,随搅拌悄然渡入。真元如催化剂,激发食材精华;功德如调和剂,祛燥添福。 这还不够。 趁众人不备,他从袖中取出三样物事: 【下品灵米一小撮】——米粒晶莹如碎玉,含微弱灵气。 【益气草粉末少许】——药性温和如春风。 【清心草嫩叶数片】——碧绿如玉,宁静安神。 灵米混入常米,草粉末与嫩叶在搅拌时撒入。分量极微,混在浩荡杂粮中,效果将被稀释至难以察觉。然对常年劳作、身有暗疾的乡民而言,这一碗粥恰如旱地逢微雨,能润物无声地滋养根本。 柴火噼啪,铁锅内渐起咕嘟声。 初始是水沸之音,继而豆米翻腾,渐渐融出浓香。米香醇厚,豆香沉稳,枣香甜润,更有清心草特有的宁静气息交织其间。热气蒸腾而起,在空中凝成白雾,雾中竟隐隐有淡金光晕流转——那是功德与灵气交融之象。 帮忙的乡民都停下手中活计,深深吸气。 “香……香得怪哩!” “闻着这味,浑身都舒坦!” “李观主熬的粥,定是仙家味道!” 粥熬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晨光熹微熬到日上中天,锅内粥汁渐稠,米粒开花如莲,豆类软烂成沙,红枣桂圆融作琥珀色浆汁。各色食材精华交融,粥面泛起温润光泽,浓香已飘至山门之外。 此时山道上,队伍已排成长龙。 扶老携幼,携碗捧盆。赵家坳几乎倾村而出,邻近山村也来了大半。人人面带期盼,却无喧哗推挤,队伍静默如参禅。 未时正,李牧尘颔首:“吉时到,施粥。” 赵德胜与几个青壮抬锅至山门前空地。大锅落地,热气扑面,粥香愈浓。 李牧尘执勺立于锅后,白衣素净,神色平和。第一勺粥舀起时,晨光恰好穿透云隙,照在勺中粥上——那粥竟泛着极淡的金色晕光。 排在最前的是位拄拐老翁,双手颤巍巍捧上陶碗。 一勺粥入碗,热气氤氲。老翁低头看去,只见粥色如琥珀,米豆枣栗交融如画,更有点点金芒在粥面流转。他愣了片刻,忽而老泪纵横。 “福生无量天尊。”李牧尘轻声道,“愿老丈身康体健。” 老翁连连点头,捧着碗退至一旁,竟舍不得立刻吃,只低头看着,泪珠砸在粥面,漾开细小涟漪。 施粥持续。 妇人捧着粥,先喂怀中幼儿;汉子端了碗,小心往家走;孩童双手捧碗,小口小口啜饮,脸上绽出笑容。 粥入口中,滋味层层绽开。 初时是谷物的醇厚,继而豆类的绵软,再是枣栗的甘甜,最后有一丝清冽回甘在喉间萦绕。暖流自胃腹升起,如春风过冻土,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常年劳作积下的腰腿酸疼,竟在这一刻舒缓许多;心中烦忧焦虑,也如雾见日般散去。 “好粥……好粥啊!” “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脑子清明得很,像睡了个好觉!” 赞叹声低低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李牧尘一勺一勺舀着,对每位乡民皆颔首致意。他看见皱纹舒展的老妇,看见眼神清亮的孩童,看见汉子脸上久违的轻松笑意。每一碗粥送出,便有一缕纯粹温暖的“感恩”愿力升起,汇入道观气运,更滋养着他紫府中的功德清光。 这不仅是粥,是善意流转,是福德生根。 申时初,锅底见空。 最后一位乡民是位跛足少年,他捧着空碗来,本想讨些锅底残粥。李牧尘看了看锅,将木勺在锅沿轻刮三下,竟刮出小半碗浓稠粥底——那是精华所聚。 少年双手接过,深深鞠躬,转身时脚步竟稳了许多。 帮忙的乡民清洗锅灶,归还器物,又将道观内外洒扫干净。临行前,众人齐齐向李牧尘行礼,这才踏着暮色下山。 喧嚷一日,道观重归宁静。 夕阳西斜,将古柏影子拉得老长。李牧尘立于山门,望向山下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暮色里如星子散落,温暖而真实。 灵台之中,功德清光又明亮了一分,温润如玉。道观气运里,新添了厚重如土的“亲善”之意——那是乡民最质朴的感恩,比香火愿力更纯粹,比功德金光更踏实。 山风拂过,带着粥香余韵。 他转身回观,殿内泥像在暮色中静坐,眉目间似有温和笑意。 腊八一粥,暖了深冬,更暖了这段修行路上的人间烟火。 修行非只在深山枯坐。 这碗粥,这些笑脸,这份流转的善意,亦是大道途中不可缺的风景与资粮。它们让道观不再只是砖瓦木石,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根须,真正长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28章 早课诵经,鸟兽朝真 腊月初十,寅时三刻。 山间寒雾未散,天光还沉在靛青色的边缘。李牧尘推开殿门时,檐角冰棱正滴下第一颗水珠,落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立在阶前,深吸一口凛冽空气。 腊八施粥的余温尚在山民唇齿间萦绕,清风观已复归素日宁静。修行如溪流,看似平缓,实则每刻都在向前。今日早课,他决定尝试出声诵念《常清静经》。 往日多是默诵或低吟,重在体悟经文本意。但自重塑金身、神像生灵、香火日盛以来,他隐隐感觉,在这晨光初醒、阳气萌动之时,于道观这般灵气汇聚之地出声诵经,或另有玄妙。 盥洗更衣毕,他步入主殿。 殿内晨光熹微,新塑神像在暗处静立,周身却有一层极淡清辉流转,仿佛在自行吐纳。供桌上隔夜香灰尚温,清心草与檀香余韵交织成安宁气场。 他先于神像前焚香三柱,执礼如仪。礼毕,行至寒玉蒲团旁,并未入座,而是转身面向洞开的殿门。 东方天际,鱼肚白正缓缓晕开。 李牧尘闭目定神,紫府灵台澄澈如镜。丹田内真元金液微澜轻漾,与殿中神像道韵隐隐呼应,更与观外山川灵脉生出微妙共鸣——仿佛整座道观、这片山岭,都是他吐纳的延伸。 片刻后,开口。 声初起时不高,清越如泉击石:“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字字圆润,音音通透。 但随经文流转,异变渐生。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喉舌所发,而是裹挟着他自身的真元气息、功德清光、以及浸淫半载的对“清净无为”的感悟,化作一种蕴含特殊道韵的音波。 音波以他为中心,如水纹般向四周扩散,与殿内神像清辉交融,与聚灵阵灵气共振,更引动了古柏深处那磅礴的木灵生机!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诵经声在殿梁间回荡,在庭院中流转,更穿透晨雾,漫向寂静山林。音波过处,晨风变得柔和,寒气悄然退散,连草木枝叶上的霜晶,都在声韵中微微颤动,折射出七彩碎光。 最先被惊动的,是古柏枝头的山雀。 那对常年栖于古柏高枝的灰背雀,原本缩在巢中假寐,闻声同时抬头。黑豆似的眼珠转向主殿方向,愣了片刻,竟振翅飞出,落在殿檐斗拱上,歪头“聆听”。 紧接着,观墙外松林里,扑棱声渐起。 三五只麻雀钻出树洞,七八只喜鹊离开巢穴,更有羽色鲜亮的蓝鹊、黄鹂从深林飞来。它们初时盘旋迟疑,渐渐被那清越安宁的诵经声吸引,纷纷落向院墙、檐角、石阶。不争不抢,各自寻了位置,安静栖落。 鸟雀越聚越多。 半柱香后,观周树木枝头已黑压压一片。麻雀、山雀、喜鹊、斑鸠、乃至几只罕见的红嘴相思鸟,皆敛翅静立。没有鸣叫,没有扑腾,只有偶尔极轻的羽毛摩擦声,以及随着诵经韵律微微起伏的胸脯。 走兽亦至。 两只在观后山坡扒拉松塔的松鼠,停下动作竖耳倾听,随即顺着树干灵巧攀爬,蹲在最高枝桠上,蓬尾轻摆。一只灰褐野兔从石缝探首,长耳转动数息,竟跳出藏身处,伏在古柏根部的苔藓上。更远处,溪畔饮水的幼鹿抬头侧耳,迈着优雅步子走近林缘,隐在晨雾后静静伫立。 诵经声持续流淌。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音韵在山谷间回旋,空灵悠远如天籁。声波所及,鸟兽眼中凶光尽敛,躁动皆平。麻雀收起戒备姿态,松鼠放松紧绷筋肉,野兔三瓣嘴停止翕动,幼鹿眼帘微垂——万物似在这声韵中得了安宁。 殿内,李牧尘浑然忘我。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长了根须,与神像道韵纠缠,与聚灵阵脉络相连,更与古柏生机交融。每一个音节都成了沟通天地的桥梁,将他的心神无限扩展。 紫府灵识空前活跃,对《常清静经》的理解如潮涌至。那些往日觉得晦涩的句子,此刻竟生出万千注解。丹田真元金液随诵经韵律流转,圆融如意,隐隐又凝实一分。 更玄妙的是外界反馈。 鸟兽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性”波动——那是生灵最本真的安宁与愉悦。虽杂乱如星点,汇聚起来却成涓涓暖流,与诵经声韵、道观灵机、天地晨清交融,织成一张无形大网。这网轻柔包裹着李牧尘,滋养着他的心神,温润着他的道基。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修行状态:非独修,而是与一方生灵共修;非索取,而是在给予中收获。 “……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最后一句经文吐出,余音在梁间盘旋三匝,方渐次消散。 李牧尘缓缓睁眼。 眸中清澈如初雪消融后的山泉,映着殿外渐盛的天光。他转头望向门外,饶是以他筑基心境,也不禁微微一怔。 院墙上黑压压站满鸟雀,檐角如缀活饰,古柏枝头几乎看不见绿叶,全被各色羽毛覆盖。远处林间,走兽身影绰绰,晨雾中鹿角如珊瑚隐现。 万籁俱寂。 唯有山风拂过树梢的低吟,与生灵们轻柔的呼吸声交织。 当他目光扫过,寂静被打破。 鸟雀似从梦中惊醒,发出短促轻鸣,随即振翅而起。不是惊慌四散,而是有序腾空——麻雀先飞,山雀次之,喜鹊斑鸠殿后。鸟群在空中盘旋三圈,似在行礼,这才各归山林。 走兽亦动。 松鼠窜入树洞,野兔隐入石缝,幼鹿转身没入晨雾。一切发生得安静迅速,不过十息,观周已复空寂。 唯有青石上几片羽毛,苔藓间几点爪印,证明方才奇景非虚。 李牧尘步出殿门,立于阶前。 空气中还残留着生灵汇聚的祥和气息,那气息温润如春泥,轻盈如晨露。灵台之内,功德清光又明亮一丝;道基之中,对“自然”二字的体悟深了一重。 他望向东方,朝阳已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将道观染成暖色。 “早课诵经,竟成感召万物之桥。”他自语道,“道法自然,教化无形,原来在此。” 这异象固因他修为日深、道观灵地特殊,却也暗合天地气机变化——灵气渐活,万物灵性萌动,方能有此共鸣。 自此,这清晨诵经,便成了清风观独有风景,亦是他与这山林众生结缘的纽带。 转身回殿,神像静立如初。 但李牧尘灵识敏锐,察觉泥像周身的道韵,比晨课前温润了半分。仿佛方才万灵朝谒的祥和之气,也被它吸纳了一丝,化为自身底蕴。 他于蒲团坐下,闭目回味。 修行路上,忽现这般风景,如荒漠见清泉,令人心旷神怡。而他知道,这仅是开始。 殿外,山雀又飞回古柏枝头,啁啾两声,似在回味晨经余韵。 清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新的一日,在这道韵与生灵共舞的清晨,徐徐展开。深山道观的传说,于无声处又添了一笔灵动的注脚。 第29章 山门迎新客 腊月十五,年关气氛渐浓。 赵家坳的水泥路上,行李箱轮子碾过冻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外出打工的青壮、求学的游子,如归巢之鸟陆续返乡。炊烟比平日早升半个时辰,家家户户传出磨豆腐的霍霍声、蒸年糕的甜腻蒸汽、还有久别重逢的喧嚷笑语。 赵德胜家的孙女赵晓雯,是腊月十三到家的。 省城某重点大学新闻系大三学生,齐肩短发染成栗色,羽绒服里裹着格子衬衫,牛仔裤配登山靴,肩上永远挎着个鼓囊囊的相机包。她身上带着城市特有的明快节奏,与山村迟缓的冬日格格不入。 回家的第三天,她便察觉了异样。 饭桌上,奶奶第无数次提起“山上李观主”——井水治病、枯木逢春、冬暖如春、腊八粥暖身……言语间满是虔诚。 “奶奶,您这是被洗脑了吧?”赵晓雯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新闻系学生的较真,“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估计就是个懂点草药和气象的江湖术士。” “胡说!”奶奶板起脸,“观主是活神仙!你铁柱叔家小山那次,医院都说没救了,观主一碗水就给救回来了!还有你二婶家娃……” “可能是碰巧自愈呢?井水好喝倒是真的,我去测过水质。”赵晓雯打断道,从包里掏出个银色水质检测笔,“咱们这儿地下水本来就好。” 姑姑在旁插话:“那观里冬天比外头暖和十度呢!雪落上去就化,菜地绿油油的,我们都见过!” “特殊地形小气候罢了。”赵晓雯不以为然,“云南还有四季如春的地方呢。” 但家人的笃定眼神让她愈发好奇——或者说,是新闻人的职业敏感被触动了。 “深山古观,神秘年轻道士,种种异象……”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爆款短视频标题,“如果是假的,得揭穿他;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大新闻!” 次日清晨,她不顾家人“要恭敬”的叮嘱,换上冲锋衣,检查装备:专业单反、运动相机、无人机、录音笔、水质检测笔、甚至带了支便携式热成像仪。手机调至录像模式塞进胸前口袋,微型麦克风藏在衣领下。 全副武装,像个要上战场的记者。 山路难行。冻土湿滑,残雪未消,她走得气喘吁吁,靴子上很快沾满泥浆。但越往上,空气确实不再刺骨,隐约有暖意从山顶方向漫下。转过最后一道弯时,她愣住了。 山脊上,道观静卧如古兽。 青瓦斑驳,墙体泛着雨水浸渍的深痕,偏殿坍塌一角露出朽木。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香火缭绕,甚至没有像样的山门——只有两棵老松夹着条青石阶,阶上苔藓犹绿。 这破败景象,反而让她的怀疑动摇了一分:骗子不该把门面弄光鲜些吗? 她定了定神,迈步上阶。 跨进院门那一刻,温度变化如跨季。 院内温暖如春末,空气湿润清新。正前方那株古柏,枝繁叶茂青翠欲滴,在周遭枯黄山林中扎眼得诡异。树下菜畦里,白菜萝卜碧绿挺拔,叶片上不见霜痕。井台青石温热,井口热气袅袅。 赵晓雯僵在原地三秒,下意识举起单反。 快门声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她连拍数张,又迅速掏出热成像仪——屏幕显示,整个院落温度比外围高出8-12℃,且分布均匀,不像有隐藏热源。 “地下温泉?特殊地形?”她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主殿。 殿门洞开,内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尊泥塑神像,像前蒲团空置。一个灰色身影背对殿门,正用软布擦拭供桌,动作舒缓从容。 那就是李观主?年轻得过分。 赵晓雯深吸口气,调整表情,将运动相机镜头对准殿内,缓步上前。 “请问……是李观主吗?”声音放得轻柔。 擦拭的手停下。 灰色身影转身。 四目相对。 赵晓雯呼吸一滞。 太年轻了——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肤色是山居人特有的健康白皙。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雪山融水,深邃如古井涵星,看着她时平静无波,仿佛她只是山风拂过的一片叶。 这种超然物外的沉静,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福生无量天尊。”年轻道士微微颔首,“正是贫道。居士有何见教?” 声音平和,无喜无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我是赵家坳的赵晓雯,在省城上大学。”她赶忙回礼,脑子飞速转着说辞,“听家里人说观里……很特别,上来看看。”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视殿内。 陈设简陋却洁净异常,地面青砖能照人影。那尊泥塑神像……赵晓雯目光触及神像面庞时,心头莫名一静。 神像古朴无华,泥胎未施彩绘,眉目模糊,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韵。尤其是“眼睛”的位置——明明没有瞳孔,她却感觉正被温和注视着,连日来的焦躁、探究心、甚至那点“揭穿骗局”的得意,都如雪见阳般消融。 她准备好的尖锐问题,竟问不出口了。 “道观简陋,唯余清静。”李牧尘声音响起,“居士随意,殿内勿喧哗,勿触神像器物。” 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严。 赵晓雯讷讷点头,退出殿外。 她在院里转悠,测井水PH值、TDS值,确实是优质弱碱水,但并非“神水”。拍古柏细节,树叶脉络清晰,生机盎然得不合时令。 最后,她放出无人机。 银色小机嗡鸣升起,镜头俯瞰道观全貌——瓦顶斑驳,院落方正,古柏如伞,菜畦如棋。一切正常得异常。 她操控无人机升高,想查看周边地形。升至二十米时,图传画面突然雪花闪烁。 “信号干扰?”她皱眉,试图拉回。 无人机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朝旁边巨松撞去! “糟了!”赵晓雯惊呼,手忙脚乱按遥控器,毫无反应。 眼看要机毁——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出,凌空虚虚一抓。 无人机下坠之势骤停,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缓缓落在那只掌心。 赵晓雯瞪大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李牧尘。他托着无人机,神色如常。 “山间气流复杂,磁场不稳,电子设备易受扰。”他将无人机递还,“下次小心。” 解释合情合理。 但赵晓雯看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一下,绝非气流或磁场能解释!那是……隔空取物?超自然力量? 她接过无人机,手微微发抖。再看李牧尘时,眼神彻底变了——震惊、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多……多谢观主。”声音干涩。 李牧尘微微颔首,转身缓步回殿。 赵晓雯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手中无人机完好无损,方才那神奇一幕在脑中反复重放。院中暖意包裹全身,古柏青翠刺眼,殿内神像的“注视”感犹在心头…… 所有怀疑,所有“科学解释”,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收起所有设备,对着主殿方向,学着奶奶的样子,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转身下山时,脚步踉跄。 相机包里,那些准备发到网上“求鉴定”的素材,此刻重如千钧。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镜头能承载的。 山风拂过道观,檐角铜铃轻响。 殿内,李牧尘坐回寒玉蒲团,闭目入定。 灵识中,那女孩慌乱离去的背影清晰如见。他知道,又一颗石子投入了尘世的湖面,涟漪将荡向何方,尚未可知。 但山门既开,客来客往,皆是缘法。 他只需静坐观中,看云卷云舒。 第30章 网海起微澜 赵晓雯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家的。 直到坐上自家烧得温热的土炕,捧着奶奶递来的粗瓷碗,碗里热水蒸腾的白雾模糊了视线,她才感到心跳慢慢平复。可脑子里那画面却挥之不去——失控的无人机,凭空停滞,缓缓落进那只修长手掌。 隔空取物。 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又滚,烫得心慌。 “小雯啊,见到李观主了?没乱说话吧?”奶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晓雯张了张嘴,那些冲到喉咙的疑问和震撼,在奶奶担忧的眼神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是她这个大学生能解释,也不该轻易向家人吐露的。 “没……观主人挺好的。”她含糊应着,低头喝水,掩饰眼底的惊涛骇浪。 整个下午,她把自己锁在房间。 单反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古柏苍翠欲滴,菜畦碧绿如洗,井台青石温润,道观在冬日枯黄山野中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翡翠。运动相机的视频更真实——无人机最后几秒俯瞰画面里,道观所在的山脊绿意盎然,与周遭荒芜形成刺眼对比。 而最关键的那段,只有模糊晃动和最终无人机落在掌心的画面。 要不要发? 最初的冲动还在:剪辑,配猎奇标题,发到B站抖音,让网友“鉴真”。可现在,这冲动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压住了。 如果……都是真的呢? 那个年轻道士平静的眼神在她脑中浮现。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清澈里藏着深海,看她时像看路边的草芥。这样的人,会在乎网上议论吗?还是说,自己贸然行动,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她需要商量。 视频拨给闺蜜李诗雨时,天已擦黑。屏幕里敷着面膜的女孩笑骂:“赵大小姐回村还记得我?山里信号没被野人吃掉?” “诗雨,说正经的。”赵晓雯压低声音,“我可能……撞见不得了的东西了。” 李诗雨揭下面膜。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赵晓雯从道观传闻说到亲自上山,从古柏异常说到井水检测,最后,声音压得更低:“……无人机要撞树时,他手一伸,隔了两米远,机器就飞到他手里了。” 视频那头,李诗雨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面膜纸在她手里捏成一团。 “你确定没眼花?没后期?没……产生幻觉?”她问得缓慢。 “我发誓!”赵晓雯几乎要赌咒,“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道观里的感觉,进去就心静,那泥像明明没眼睛,可我觉得它在看我!” 李诗雨深吸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素材呢?” “拍了环境,但隔空取物那段不清楚。道士的正面……没敢拍。” “没拍是对的。”李诗雨眼中闪过精光,“晓雯,你这次要么撞大运,要么惹大祸。” “什么意思?” “你想,如果他是骗子,巴不得你多拍‘神迹’帮他宣传。可他呢?在你面前露了一手,却没阻止你拍摄——我怀疑他早发现了。这说明什么?” 赵晓雯愣住。 “说明他不在乎,或有恃无恐。”李诗雨一字一顿,“再加上那些环境异常,七成可能,你遇到真‘高人’了。这种人物,在小说里要么是隐世古武传人,要么是异能者,要么……”她顿了顿,“是修仙的。” 修仙。 这两个字砸得赵晓雯耳鸣。 可回想李牧尘那超然气质,那匪夷所思的手段,又觉得……似乎并非不可能?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普通人。”李诗雨定了定神,“所以你的素材绝不能乱发。尤其涉及他本人和那个模糊片段,绝对不行!谁知道这种高人有什么忌讳?” 赵晓雯后背发凉,连连点头。 “但是,”李诗雨话锋一转,“环境奇观可以发。古柏、菜地、冬暖、井水检测——他没禁止你拍这些,可能就是默许,甚至……有意让外界知道道观的不同?” “你是说……他在钓鱼?”赵晓雯反应过来。 “聪明!”李诗雨眼睛发亮,“所以你可以先剪个短视频,标题神秘点,内容只聚焦环境奇特,强调真实拍摄,不提任何神异。抛个引子,看看水花。” 赵晓雯犹豫了。 “试试呗。”李诗雨怂恿,“反正你没拍他正脸,也没提超自然,就是展示风景奇观,能有什么问题?而且我过年也回晋省姥姥家,离你不远。过完年,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被闺蜜一说,赵晓雯心定了些。只发环境,应该无碍。她也确实需要个出口,验证并分享这离奇发现。 “好,听你的。” 接下来两天,她窝在房间剪片。 挑最清晰的古柏镜头——枝叶在冬日阳光下绿得晃眼;选菜畦画面——白菜萝卜挺拔如春;对比村名雪景图与自己拍的绿意;插入井水检测数据——PH7.3,TDS18。背景乐选空灵古琴,旁白刻意冷静,只陈述现象,不加猜测。 标题斟酌许久,最终定为:“【实地探访】深山荒观冬日惊现绿洲?古树返青,菜园不冻,自然奇迹还是未知玄机?” 反复检查三遍,确认无任何可能暴露李牧尘身份或提及超自然的内容,她深吸口气,点击上传。 B站、抖音、小红书,同步发布。 做完这一切,她瘫在椅子上,像跑完一场马拉松。 起初,涟漪很小。 视频在平台算法推送下,先被同城用户、奇闻爱好者看到。评论稀疏: “P得不错。” “特效五分。” “地方小气候吧?” 但随时间推移,真实清晰的画面、强烈的视觉反差、克制冷静的解说,开始吸引更多目光。点赞、评论、转发缓慢爬升。 “坐标晋中,我们这儿山都秃了,这树怎么绿的?” “冬天露天菜长这样?求地址,想去偷菜(狗头)” “水质是好,但也不至于神吧?” “地下有温泉?” “无人机画面稳,不像特效。” “只有我觉得那道观本身透着诡异吗?破败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讨论渐热。“云台山清风观”、“冬日绿洲”、“古树逢春”这几个词,开始在网络角落悄然流传。 赵晓雯盯着后台数据,心情复杂。每条评论都看,有人质疑她造假,有人分析科学原理,也有人单纯感叹自然神奇。偶尔跳出几条“这地方有灵气吧”、“是不是有道长修行”的评论,让她心头一跳。 她不知道,这视频已被某些特殊算法捕捉。 某个加密聊天群里,一条链接被扔出来: “晋省云台山区域,发现异常生态点位。视频已初步分析,无特效痕迹。建议列入观察清单。” 回复简洁:“收到。标记为‘青松-07’,启动二级观察程序。” 更深的暗流,在网络海洋下悄然涌动。 第31章 月华法袍,道韵天成 腊月十七,寅时末。 山中雾气正浓,将清风观裹成乳白茧子。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蟹壳青,古柏枝头凝着夜露,在微光里碎成万千银星。 主殿内,早课近尾声。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诵经声清越平和,与殿外古柏生机、聚灵阵微澜、山下愿力潺流隐隐共鸣。声韵透过晨雾,漫向寂静山林。 殿檐、墙头、柏枝上,鸟雀栖如墨点。麻雀团成绒球,山雀歪头侧耳,喜鹊敛翅如雕塑,更有两只长尾雉不知何时飞来,栖在偏殿残檐,华羽低垂,似入禅定。远处松巅,松鼠蓬尾圈身,黑眸凝望殿门。 “……万物无足以挠心者,故静也。” 最后一句经文吐出,余音绕梁三匝,方渐次散去。 李牧尘睁眼。 眸中澄明如镜,映着殿外熹微。早课带来的心神澄澈与天地共鸣之感,让真元金液流转愈发圆融,紫府灵识如被晨露洗过,通透空灵。 檐角鸟雀轻鸣,互相梳理羽翼,却不急着离去,似在回味那浸透道韵的安宁。 他起身,对神像执礼如仪。泥像静立,周身清辉比昨日又凝实一分。 礼毕,心神沉静,准备例行的签到。 筑基后期以来,签到所得多为基础资粮——灵草种子、下品丹药、符纸朱砂,偶有中下品法器或功法残页。如聚灵阵图、寒玉蒲团那等关键机缘已不多见。但李牧尘不急,修行如筑塔,一砖一瓦皆是根基。 今日,会是什么? 心念微动:“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机缘奖励:上品法器·月华流云袍×1】 提示音落,系统空间微漾。 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袍凭空浮现,悬于身前。 李牧尘心头轻跳。 上品法器! 这是他得系统半载,首次获评“上品”之物。先前清风拂尘为“低阶”,寒玉蒲团为“下品”,此番直接跃至“上品”! 伸手接过。 触感微凉,轻若无物,却又隐透坚韧。展开,是件月白道袍,形制古朴,宽袍大袖,线条流畅如云水自然。色泽非纯白,而是秋月映云般的柔和清辉,隐有流光转动。 细观材质,似丝非丝,似绢非绢,布面天然生有极细云水暗纹,随光晕流转若隐若现。确如描述所言——“天蚕丝织就”。 灵识扫过。 袍内蕴精纯而恒定的“月华”与“云水”灵韵。此非攻防之力,而是恒久“场域”。袍有数用: 纤尘不染:污秽不附,常保洁净。 水火不侵:寻常水火难伤,可避风雨寒暑。 清心宁神:散发月华清辉与云水静气,助安定心神,御外魔侵扰。 大小如意:随形意自调,舒适合体。 匿息敛气:略掩穿戴者气息波动,非灵识远胜者难察。 另具微末自愈之能(愈轻微损),及微弱聚灵之效。 “好一件月华流云袍!”李牧尘暗赞。此袍非攻伐之器,却是辅修护身的至宝。“清心宁神”、“匿息敛气”之能,正合他当下处境。“纤尘不染”等用,亦极大便利日常。 不再犹豫,褪下旧袍,换上此衣。 袍服及身,瞬即贴合身形,宽松合度,无半分束缚。月白衣料衬得肤色愈显清润,气质更添出尘。衣袂无风自动,隐有流光在云水暗纹间游走,平添几分玄妙飘逸。 更奇的是,一股清凉宁静如月下清泉的气息,自袍服透体而入,缓缓滋养心神肉身。早课后本就澄澈的心神,此刻愈发明净空灵,杂念不生。真元金液流转受此气微促,更显圆融自如。紫府灵识裹于此清凉中,亦愈发灵动敏锐。 他步出殿外,立于晨雾微光中。 月白道袍在朦胧雾霭里,仿佛自生柔和清辉,与周遭浑然一体又卓然不群。袍上云水暗纹似活了过来,随呼吸与灵气流转微微变幻。 周遭鸟雀似被这突变的“气场”吸引,纷纷转头,歪着小脑袋“打量”焕然一新的观主。未显惊慌,反觉观主气息更亲近安宁。 李牧尘心念微动,运转敛息术,合袍服“匿息敛气”之效。 刹那,周身气息与雾霭草木山石彻底相融!若非目视,几不可察其存在。月白袍服微光尽敛,复归朴实。 “妙!”他暗赞。此匿息之效,较先前单施敛息术强逾倍余!日后若需潜行或避窥探,将便利许多。 撤去隐匿,袍华复现。又屈指轻弹袖口,一缕真元金液化微芒射出——只在月白衣料留一几乎不见的微凹,旋即缓缓平复,片刻完好如初!果有自愈之能。 行至井边,掬水泼袖。井水触之即散,如荷露滚落,袖口未湿分毫。引指尖电火触衣角,电光闪烁,却未留半点焦痕。 水火不侵,名不虚传! 李牧尘心下畅然。此袍实用之便、对修行气质之益,皆超预期。上品法器,确非凡物。 着新袍缓步院中,体悟那与天地愈契、心神愈宁的玄妙状态。古柏生机、灵井水汽、聚灵阵微澜、山下愿力潺流……诸般感知皆更清晰细腻。 晨光终破雾霭,洒落道观。 金辉映月白袍上,与袍服自生清光交融,为李牧尘周身镀了层朦胧圣辉。 檐角鸟雀齐鸣,似为新装观主庆贺,随即振翅腾空,如彩云融于初亮天际。 李牧尘抬首,目送鸟群远逝,又垂眸看了看流光隐隐的袍袖,唇角微扬。 修行路上,又添一重依仗。 转身,步履从容回殿。月白衣袂在晨风中轻扬,流云暗纹浮动,道韵天成,超凡脱俗。 新的一日,在这意外惊喜与全新气象中开启。而山外网络世界,关于此观涟漪正悄然扩散,吸引着或好奇或探究或别有用心的目光,向着云台山汇涌而来。 殿内,神像静立。 泥胎深处那点灵性光晕,似感知到观主气息变化,微微一亮,旋即复归沉静。 一切如常,又已不同。 第32章 山门渐喧,鱼龙混杂 腊月二十五,晨雾未散。 两辆沾满泥浆的SUV碾过赵家坳坑洼的土路,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车门推开,跳下七八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背包上挂满登山扣,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 “大爷,打听个路!”为首戴眼镜的男生拦住挑水的老汉,“听说山上有座清风观,怎么走?” 老汉放下扁担,警惕地打量这群陌生人:“去观里做啥?” “我们是户外爱好者,看网上说风景不错,想去拍拍照。”男生笑着递烟。 老汉摆手没接,眉头拧成疙瘩:“观里是清修地,李观主不喜人扰。回去吧。” 好话说尽,对方只是摇头。最后有人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旁边看热闹的孩童,孩童指向后山小路。 第一拨人,就这么上山了。 赵晓雯的视频,已在网络暗流里发酵半月。 那三分钟短片像颗深水炸弹——古柏苍翠逆季,菜畦碧绿如春,道观在枯黄山野中如一块温润翡翠。UP主冷静克制的解说,简单的水质数据,更添可信。虽刻意避开“神异”,反而勾起无限遐想。 “坐标晋省云台山?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地方长这样?” “无人机画面稳得不像特效。” “求地址!春节没事干,想去探险!” “同求+1,组队!” 评论区炸了锅。点赞转发疯涨,视频冲上本地热榜,被微博大V、营销号转载,标题愈发放肆:“晋省深山现神秘绿洲,废弃道观藏惊天秘密!”“是自然奇观还是灵异事件?探秘云台山诡观!” 网络时代的讯息如野火燎原。网友凭视频中山形地貌、零星地方志、甚至早年卫星图,锁定了清风观位置:晋省云台山脉,赵家坳附近。 年关将至,闲人渐多。春节走亲访友、出门探险本就是传统。于是,被勾起好奇心的网友——尤其晋省本地或邻近的——动了心思。 “开车半天就到,去看看呗?” “就当春节郊游了。” “组队组队!有同去的吗?” 本地论坛、户外群、旅游APP,相关讨论如雨后春笋。云台山清风观,成了这个春节许多年轻人、户外客、猎奇者的目标。 赵家坳首当其冲。 自腊月二十五起,陌生车辆与面孔开始频繁出现。SUV、越野车、甚至摩托,载着各色人等涌进这个偏僻山村。冲锋衣、登山杖、单反、运动相机、直播设备……装备五花八门。 问路,指路,上山。 村民起初还劝阻:“观主喜静,莫去打扰!” 来客态度各异:有的赔笑说“只拍照”,有的塞钱买路,有的干脆不理,径自上山。村民淳朴,又有些畏这些“城里人”,渐渐不再多管,只私下议论: “这些人想干啥?观子又不是公园!” “网上看的视频,跑来看稀奇。” “可别冲撞了李观主!” 担忧与不满,在村中弥漫。 山上清风观,清静不再。 李牧尘灵识笼罩,对这些“访客”了如指掌。大多止步山门外,拍照惊叹。古柏逆生,冬暖如春,道观古朴——视觉冲击确实强烈。 胆大者迈进院子,立时觉出不同。 院中气息宁静祥和,与外界喧嚣恍如两界。主殿内泥像静立,明明无眼,却似有目光垂落。大多数人会不自觉收敛声息,小心翼翼。 但总有例外。 有人伸手想摘菜畦里的萝卜“留念”,被上山“巡逻”的赵德胜喝止。有人要打井水“尝尝”,被告知需守规矩、心诚方得。有人想进殿拍神像,甚至想摸,被殿内无形气场与李牧尘偶尔投来的平静目光逼退。 最麻烦的是主播与“探秘”团队。 一个自称“户外探险王”的男主播,带助理扛设备,在院中大声嚷嚷:“老铁们看!这就是网上疯传的神秘道观!超自然现象发生地!”强光灯扫过古柏菜畦,言辞夸张。 李牧尘立于殿前,月白道袍流云暗纹微动,只一眼扫去。 主播正说到激动处,忽觉心悸气短,喉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脸色唰地白了。助理察觉不对,忙拉他下山。直播中断,评论区一片问号。 另一队打着“科学探秘”旗号的,携辐射仪、磁场仪、热成像仪,在观周扫描。只是仪器也没测出什么结果,而团队却是争论不休,无果而终。 还有个别心怀叵测的——或觊觎古柏“神异”,或贪图井水“特殊”,暗中打探李牧尘“底细”。这些人往往在即将行动时遭遇“意外”:脚下莫名打滑摔个满嘴泥,树枝无风自断裂抽在脸上,或突感心慌意乱如见鬼魅。最终悻悻退去。 一时间,山门外人声鼎沸。 拍照的“咔嚓”声,直播的吆喝声,争论的喧哗声,与道观内宁静形成刺对比。往日鸟兽朝真的祥和不再——鸟雀远避,小兽深藏。 道观成了结界:门外是喧嚣尘世,门内是静谧道场。 李牧尘每日如常。 寅时起,早课诵经。声韵与古柏生机、聚灵阵微澜共鸣,却再难引来百鸟——人声惊扰太甚。但他依旧念,一字一句,沉静如初。 换上月华流云袍,打理观务。袍服月白清辉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衬得他愈发超凡。往往只需静立,或投去一瞥,便能镇住多数躁动。 他知道,这仅是开始。 视频影响持续发酵,春节假期将至,来者只会更多更杂。 但他心湖无波。 兵来将挡?不。 是风来竹挡,雨来瓦挡。竹折自修直,瓦碎自补全。道观在此,灵地在此,半载经营岂是虚设? 若只好奇观赏,他可无视。 若越界破坏宁静,或触及底线…… 月白袍袖下,手指轻抚腰间清风拂尘。 尘鬃无风自动,隐泛清光。 他不介意,让某些人亲身“体验”何为道法自然,何为……神威难犯。 院外,又一队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挤进山门,兴奋指点:“快看!那就是网上说的神树!” 李牧尘转身,步入主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 殿内,泥像静立,清辉流转。 殿外,人声如潮,拍打山门。 这一方净土,能守到几时? 无人知晓。 只知月白道袍的主人,已在蒲团上闭目入定。 山风穿庭而过,带着远方人语,也带着近处道韵。 两相交织,竟是奇异的和谐。 第33章 春风化雨,官靴叩门 时间匆匆,又是半月,年味未散,云台山的喧嚷却更甚。 清风观带来的奇观热度,非但未随春节假期结束而减退,反如滚雪球般愈积愈厚。返程游客的口耳相传、网络算法的持续推送、加上自媒体猎奇般的二次创作,竟将这座深山道观推成了开春第一波“网红打卡地”。 赵家坳已面目全非。 村口那片晒谷场,如今横七竖八塞满各色车辆:晋A的越野车挤着冀B的旅游大巴,沪牌的房车旁停着粤S的商务车。黄土路被车轮反复碾轧,融雪后的泥浆混着车辙,深可及踝。有经验的司机在村外三里就弃车步行——前方早已堵成死结。 农家乐的招牌如雨后春笋。 赵老四家的院子最先挂出“云台客栈”的灯箱,八间厢房塞进二十张行军床,每晚一百仍供不应求。隔壁王寡妇支起“山野食铺”,一锅土鸡炖蘑菇卖到三百,食客仍排成长龙。 村道两旁,晒干的菌子、草编的鞋垫、甚至孩童捡的奇石,都标上“道观灵气浸润”的纸牌,价格翻了三番。 通往清风观的山道,已成蠕动的人河。 专业登山客的冲锋衣混着游客的羽绒服,单反相机的长镜头旁挤着手机自拍杆。小孩哭喊,老人喘息,主播的吆喝穿透林梢:“家人们看!这就是网上疯传的神树!双击小红心,主播带你探秘!” 山林在呻吟。 矿泉水瓶滚落陡坡,零食袋挂在荆棘,纸巾如惨白山花点缀枯草。为拍一张“无人之境”,有人踩进脆弱的苔原,留下深陷的鞋印;为求“最佳机位”,有人攀折低垂的枝桠,断口处汁液如泪。 清风观山门前,景象更奇。 人群如朝圣般排成长队,只为在古柏下留影三秒。手机屏幕映着张张兴奋脸庞,快门声密如急雨。院中虽无垃圾——某种无形气场让丢弃者心生不安,且每日有村民默默清扫——但人声鼎沸如市集,往日鸟语晨钟尽被淹没。 李牧尘早已将道观气场催至极致。 主殿、古柏、灵井、菜畦,皆笼于无形屏障。心浮气躁者踏入即感胸闷,恶意窥探者莫名心悸,喧哗过甚者喉头如鲠。唯心怀敬畏的寻常游客,能觉出那份沁入骨髓的宁静,自发敛声屏息。 然人潮如洪,纵有堤坝亦难全阻。 早课诵经时,檐角再无百鸟朝谒,唯余三两只老雀胆战心惊立于远枝。紫府灵识需分三成维系阵法,更需时时梳理被庞杂人气冲得紊乱的灵气场。这非修行,已成守成。 山下赵家坳,人心亦分两流。 赵德胜蹲在自家磨盘上,旱烟锅磕得砰砰响。他盯着村道上摩肩接踵的游客,眉头锁成死结:“这哪是拜观?这是赶庙会!李观主清修之地,如今成了耍猴场!” “德胜叔,您老顽固。”赵老四叼着新买的中华烟踱过来,“李观主那是活神仙,会在意这个?您看咱村,以前谁家过年能割十斤肉?现在天天吃肉!这是观主给咱的造化!” 旁边卖山货的刘婶数着钞票附和:“就是!我今早卖出去三十斤核桃,顶往年一季!观主那井水,我装瓶卖二十一瓶,都抢疯了!要我说,观主巴不得香火旺呢!” “香火?”赵德胜霍然起身,“你们这是糟践!那井水是观主赐福,你们拿来卖钱?良心让狗吃了?” 争吵声引来更多村民。年轻一辈多站赵老四,老辈人多随赵德胜。利益与敬畏如两股暗流,在村中无声角力。最终赵德胜被孙子拉回家——孩童手里攥着游客给的五十块钱,正嚷着要买玩具枪。 现实如温水,渐渐煮软了坚持。 这股失控的热潮,终是惊动了官家。 云台镇镇政府最先焦头烂额。 镇长办公室电话彻夜不休:县文旅局问游客数据,公安局问治安预案,卫生局问防疫措施,交通局问道路承压。镇长摔了茶杯:“我知道个屁!那山头往年鬼都不去,现在人比蚂蚁多!” 三日后,县文化旅游局调研组抵达。 副局长姓王,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一行人弃车步行,挤过人河,待至清风观山门前,个个汗湿后背。 只一眼,王局镜片后的眼睛便亮了。 那株古柏在初春枯山中绿得跋扈,枝叶间流淌着近乎妖异的生机。院中空气温润如春,与外界的料峭寒意判若两季。游客们虽众,却在院中自发压低声音——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弥漫在空气里。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主殿。 月白色道袍的身影静立阶前,正为一位老妪指点香炉位置。侧颜清俊,气度沉静如古潭,明明立于喧嚣中心,却仿佛置身世外。 “人才……不,是‘奇观’本身。”王局低声对秘书道,“树、观、人,三者合一,便是顶级旅游资源。” 当夜,镇会议室灯火通明。 调研报告如流水线般产出,核心论断斩钉截铁:“云台山清风观片区,具备打造省级文旅标杆的稀缺性资源。” 报告列举四大优势: 一、核心吸引物具唯一性——逆季节生态奇观、古道观人文遗存、超凡人物IP; 二、市场热度已验证——自发客流已超同期3A景区; 三、扶贫效益显著——赵家坳单月旅游收入超往年总和; 四、提升空间巨大——基础设施短板恰是投资切入点。 建议三步走:年内创3A,三年冲4A,五年打造成“晋北秘境·养生福地”。 报告末尾强调:“需尽快由政府主导介入,将自发无序状态纳入科学规划轨道,防范安全、生态、舆情风险,最大化释放经济与社会效益。” 三日后,县政府常务会议专题研讨。 椭圆长桌前烟雾缭绕,报告在众人手中传阅。文旅局长率先发言,声如洪钟:“县长,各位领导,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我们测算过,初期投资八千万,三年可回本,五年后年税收就能过千万!” 投影幕布亮起效果图:索道如银龙盘山,观光车穿梭林间,山脚下游客中心玻璃幕墙熠熠生辉,效果图上“云台山秘境度假区”的字样金光闪闪。 分管文旅的刘副县长更谨慎:“那个道观和道士,会不会有抵触?毕竟是宗教场所。” “产权很清晰。”文旅局长早有准备,“我们查了档案,清风观土地属村集体,建筑属于历史遗存,管理权在县道协。那个李牧尘只是驻观人员,随时可以协调。” 招商局长笑出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见过多大世面?我们给他景区副总待遇,再给香火分成,他能不乐意?这是帮他扬名立万!” 财政局长翻着测算表:“投资回报率确实诱人。就是这征地补偿,赵家坳村民现在胃口怕是不小。” “所以要快。”一直沉默的县长终于开口,指节轻叩桌面,“热度不等人。网上今天能捧红你,明天就能忘掉你。我们必须抢在热度消退前,把框架搭起来。” 他环视众人,语气一锤定音:“成立云台山旅游开发领导小组,我任组长。统战部牵头,文旅、宗教、自然资源、乡镇配合,组成工作组先上山沟通。原则就一条:发展是大局,个人要服从集体,宗教要服务社会。” 顿了顿,又补充:“方法要讲究。先礼后兵,把道理讲透,把利益摆明。相信那位李观主是明事理的人。” 会议在赞同声中结束。 走廊里,刘副县长追上文旅局长,低声道:“老张,我总觉得……那道观有些邪性。网上那些传闻……” “老刘啊。”文旅局长拍拍他肩膀,“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什么古树逢春,肯定是特殊小气候;道士有本事,无非懂点中医草药。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卖点’科学包装出来——这叫文旅创新!” 两人说笑着走远。 暮色四合时,李牧尘结束晚课。 他立于殿前石阶,月白道袍的下摆在渐起的山风中轻扬。灵识如无形蛛网,早已将山下一切尽收“眼”底:村民的争吵,镇上的会议,县里的决策,乃至那正朝山巅蔓延的、名为“发展”的洪流。 山下,赵家坳灯火如星,农家乐的霓虹第一次照亮了山村夜空。 山上,道观笼罩在初降的夜幕中,唯有古柏梢头,还留着最后一抹天光。 李牧尘抬眼望天。 春日夜空澄澈,东方已有星辰初现。 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终要见。 只是不知这红尘滚滚的“势”,撞上清修百年的“道”,会迸出怎样的光火? 他转身回殿,袍角拂过门槛。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渐起的山风与山下的喧嚣,一并关在外面。 殿内,长明灯焰微微摇曳。 泥像静坐,眉目在昏光中慈悲而威严。 春雷已在云层深处酝酿,只是不知,第一道闪电会劈向何方。 第34章 庙堂算尽,山野无声 县政府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个由七人组成的“云台山旅游开发前期沟通工作组”悄然抵达赵家坳。 组长是县委统战部副部长周明德,五十出头,面容和善,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组员包括文旅局规划科科长、宗教事务局干部、镇政府副镇长、镇旅游办主任,以及两名记录人员。阵容规格不高不低,恰好显出了“重视”与“尚在初步接触”之间的微妙分寸。 工作组没有大张旗鼓,两辆公务车停在村委小院。周明德先召集村两委开了个短会,了解基本情况,重点是村民对开发的态度分化。 “老支书,您看这事儿……”周明德递过烟,语气恳切。 村支书赵建国接过烟,却夹在耳后没点:“周部长,我实话实说。年轻人多半支持——能挣钱谁不乐意?但老一辈,特别是德胜叔他们,担心搅了李观主清静。观主对咱村有恩,去年发大水,要不是观主……” “这个我们都知道。”周明德笑着打断,“所以工作组这不来了吗?就是要和观主好好商量,找到一个既能让道观清净,又能让乡亲们致富的两全之策。” 话虽如此,会后的私下交流却透出另一层意思。 工作组在村委安排的小食堂吃饭时,文旅局的王科长抿了口酒,对副镇长低声道:“一个道士,再能耐还能拧过大腿?县里决心很大,这是政治任务。只要把道理讲透,利害摆明,他还能真跟政府对着干?” 副镇长苦笑:“王科,您是没上去过。那道观……确实有点邪乎。进去的人,再躁的性子都会静下来。那李观主往那儿一站,明明笑着跟你说话,你却觉得他在俯视你。” “心理作用。”宗教局的小赵插话,“宗教场所都有这种氛围营造。咱们这次去,就是要破除这种神秘化——当然,对外宣传时还是要保留‘神秘感’,这是卖点嘛。” 众人哄笑。 周明德没笑,他放下筷子:“还是要尊重。明天上山,态度要诚恳,方案要细致。我们的底线是开发必须推进,但方法可以灵活。” 翌日晨,工作组一行踏上上山的石板路。 路比想象的难走。融雪后的泥泞尚未干透,混杂着游客丢弃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气味。越往上,人流越密,各种口音的喧哗声交织成恼人的背景音。 “这卫生状况……必须整治。”镇旅游办主任皱眉记录。 行至半山,他们遇到了第一拨下山的游客——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 “那棵树真的神了!我摸了下树干,感觉手心发热!” “井水也甜,我装了一瓶带回去给我妈。” “就是人太多了,那道长根本不理人,就远远看了一眼,我手机差点拿不稳……” 周明德脚步微顿。 工作组终于抵达山门前时,已是上午九点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沉默了片刻。 古柏苍翠如巨伞撑开,树冠在晨光中流淌着近乎玉质的绿意。道观青瓦斑驳,墙体爬满苔痕,却自有一股沉静庄严。最奇的是院中人流——明明挤了不下百人,却诡异地保持着某种低分贝的“安静”,连孩童哭闹声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过滤了,只剩压抑的窃窃私语。 周明德深吸一口气,率先跨进山门。 一步之隔,如入异境。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某种温润宁静的气息包裹全身。不是气温变化,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清凉。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衣襟。 工作组其他成员紧随其后,个个面露惊异。 “这……”王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牧尘正在古柏下,为一位老者指示上香的位置。月白色道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袍上流云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察觉到工作组,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周明德心头莫名一凛。 那不是寻常人的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明明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明德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盘算,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稳了稳心神,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带着工作组走上前去。 主殿东侧有间小小的客堂,平日不对外开放。今日破例,李牧尘引工作组入内落座。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木椅,墙角堆着几卷经文。李牧尘亲自为众人斟茶,茶是山间野茶,水是灵井活水,清香沁人心脾。 “福生无量天尊。”李牧尘在主位坐下,声音平和,“诸位居士远来辛苦,不知所为何事?” 周明德轻咳一声,示意记录员开始记录,随即展开准备好的说辞:“李观主,我们是县里派来的工作组,专程来拜访您,主要是就云台山、特别是清风观未来的发展,听听您的意见。” 他语速不快,措辞斟酌:“首先,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对观主扎根深山、服务乡邻表示敬意。您救治村民、维护道观的事迹,我们都有所耳闻,深受感动。” 客套过后,话锋转入正题。 “最近呢,清风观因为独特的自然人文景观,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关注,游客自发前来,这是好事,说明咱们这里确实有吸引力。但随之也带来一些问题——交通拥堵、安全隐患、环境卫生,这些您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李牧尘静静听着,手指轻抚茶盏,未发一言。 周明德继续:“所以县里经过研究,认为有必要进行科学规划、有序开发。我们初步设想,是以清风观为核心,打造云台山生态文化旅游区。这不是要商业化道观,恰恰相反,是要更好地保护它。” 他示意王科长展开规划草图。 图上线条规整:从山脚到观前拟建生态步道,设三处观景平台;赵家坳规划为旅游服务村,统一管理农家乐;道观周边划出五十米核心保护区,限制人流;远期甚至规划了索道方案。 “这样一来,”周明德语气诚恳,“既解决了当前乱象,又能提升游客体验。对道观而言,环境会更清净——我们会严格控制每日入观人数,设立预约制。对您个人,我们也有考虑……” 他顿了顿,抛出条件:“景区管委会拟设‘文化顾问’一职,由您担任,享受副科级待遇。道观修缮由景区专项资金负责,香火收入按比例分成。您看,这是双赢。” 客堂内一片安静。 工作组众人看向李牧尘,等待回应。 李牧尘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明德,目光平静如古井:“周部长,诸位居士的好意,贫道心领。” 他语气不疾不徐:“然清风观乃清修道场,非游览之所。自古道法自然,贵在清净。如今游人如织,已扰了山中清静,若再大兴土木、设卡售票,便是本末倒置。” 周明德笑容微僵:“观主,时代在发展。道观也需要与时俱进,服务社会嘛。” “道法自有其道。”李牧尘摇头,“贫道在此修行,一不为名,二不为利。所求者,不过一方清净,几缕道缘。如今游人自发前来,只要守观规、存敬畏,贫道并不阻拦。但若将道场化为景点,将清修变为表演,恕难从命。” 宗教局的小赵忍不住插话:“李观主,道观是宗教活动场所,其管理使用应符合国家法规和宗教政策。适当开发,也是对道教文化的弘扬。” 李牧尘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却让小赵莫名心悸,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道法传承,在经在行,不在喧嚣。”李牧尘缓缓道,“若真心向道,山高路远亦会来寻;若只为猎奇,纵使门庭若市,亦与道无涉。” 话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沉默片刻,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李观主,您的想法我们理解了。但云台山开发是县里的重大决策,涉及整片区域的脱贫致富、产业升级。我们尊重您的个人意愿,但也希望您能理解大局。” 他站起身,语气转硬:“我们会将您的意见带回去,向领导汇报。但在正式决定下达前,还望观主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有过激言行。毕竟,道观的健康发展,也需要政府支持,您说是不是?” 这话已带上了敲打的意味。 李牧尘也站起身,月白道袍如流水般垂落,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他迎上周明德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清风观在此百年,以清静为基,以道法为根。贫道修行,顺天应人,不违本心。若诸位居士执意要将这清修道场,变为喧嚣名利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组众人:“那便各行其道,各安天命罢。” 话落,他微微颔首:“茶凉了,恕不远送。” 工作组是沉默着下山的。 走到半山腰,王科长终于忍不住:“太狂妄了!一个道士,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周明德没说话,他脸色阴沉,心里却在反复回味刚才的对视。那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那种无形的压迫……这绝不是普通道士能有的气场。 回到村委,他立刻拨通了县长的电话。 “县长,沟通不顺利。对方态度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开发合作。”他斟酌着词句,“不过……这位李观主,确实有些不寻常。我建议,下一步行动要更慎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县长的声音:“我知道了。按原计划推进,该走的程序走完。一个道士,还能翻了天?” 电话挂断。 周明德握着发烫的手机,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巅。 道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悬浮的仙宫。 他忽然想起临别时李牧尘那句“各行其道,各安天命”,心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的料峭。 工作组的小会议还在继续,争论着下一步是施压还是怀柔。 而山巅道观内,李牧尘已回到古柏下,继续为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妇人解签。 签文曰:云遮雾障路难行,守得云开见月明。 老妇人忧心忡忡:“道长,这签……” 李牧尘微笑:“老人家,心安即是归处。雾总会散,月终会明。” 他抬眼望向山下,目光穿透云雾,仿佛看见了那些正在筹划、算计、布局的人们。 道袍在风中轻扬,流云暗纹如水波荡漾。 山下的喧嚣,山上的宁静。 庙堂的算计,山野的无言。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第35章 阳谋如潮,人心浮动 工作组下山后的第五天,一份名为《关于规范云台山区域旅游秩序的通告》贴在了赵家坳村委会的宣传栏上。 通告措辞严谨,由县文旅局、公安局、市场监督管理局、云台镇政府联合印发。核心内容有三条: 一、即日起,云台山区域实行游客预约登记制度,每日限流五百人; 二、规范农家乐经营,必须办理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消防验收合格证; 三、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私自收取“香火钱”“功德款”,宗教场所捐赠须公开透明。 通告右下角,鲜红的公章连成一排。 村民们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纷纷。 “限流五百?现在一天至少两三千人!” “办证?那些证以前谁管过?现在要办,得花多少钱?” “不准收钱?那我家的井水……” 赵老四挤到前面,脸色铁青:“这是冲着咱们来的!什么规范,就是断咱们财路!” 赵德胜蹲在远处石碾上,闷头抽烟。他看不懂那些条文,但直觉告诉他:风,要转向了。 通告贴出的第二天,第一支执法队开进赵家坳。 三辆执法车,十二名穿制服的人员——市场监督、卫生、消防各四人。领队的是市场监督局的副股长,姓孙,板着脸,手里拿着文件夹。 “农家乐,一家家查。”孙股长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家查的就是赵老四的“云台客栈”。 “营业执照呢?” “消防器材在哪?” “食品卫生许可证?” “房间面积符合住宿标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赵老四额头冒汗,翻箱倒柜找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去年镇里让办的“农村家庭旅馆备案表”,字迹都快磨没了。 “这是备案,不是执照。”孙股长摇头,“按规定,要停业整改,手续齐全了才能重新开业。” “领导,这……”赵老四急了,“我这一停,损失谁赔?客人都是提前预定的!” “规定就是规定。”孙股长不为所动,“另外,有人举报你高价卖井水,有这事吗?” 赵老四语塞。 当天,赵家坳七家农家乐,五家收到《停业整改通知书》,两家被限期三天内补全手续。卖山货的摊位,但凡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的,一律取缔。 村口一时间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上山的路上设起了卡点。 两名辅警、两名文旅局工作人员,支了张桌子,摆上登记本和二维码。 “扫码预约,没预约的不能上山。” “今天名额已满,请回吧。” “预约?我不会弄手机啊!” “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 游客们炸了锅。有骂骂咧咧掉头就走的,有试图硬闯被拦下的,有当场打电话投诉的。卡点前很快聚起一堆人,吵吵嚷嚷。 半山腰上,赵德胜带着几个老人自发维持秩序。看着山下乱象,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老伙计说:“看见没?这就是‘规范’。” “德胜叔,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人问。 赵德胜没回答,只是望向山巅。 道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安静得仿佛与山下的喧嚣是两个世界。 通告贴出第三天,村委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 镇党委副书记亲自坐镇,周明德也来了。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烟雾缭绕。 “乡亲们!”副书记声音洪亮,“县里出台这些政策,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云台山的长远发展!”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限流是为了安全。山上路窄,人挤人万一出事怎么办?第二,规范经营是为了保障游客权益,也是保障咱们自己的权益。第三,宗教场所要清净,不能变成敛财工具——这是对李观主的保护!” 台下嗡嗡声一片。 赵老四忍不住站起来:“书记,您说的都对!可咱们老百姓要吃饭啊!办那些证,跑那些部门,没一个月下不来!这一个月我们喝西北风?” “就是!以前没人管,现在突然管这么严!” “限流五百,咱们村少挣多少钱?” 副书记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大家的困难,政府都考虑到了。所以——”他拖长声音,“只要配合规范,纳入统一管理的,政府会优先安排低息贷款,帮助改造升级。另外,景区建成后,会优先录用本地村民就业。”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初步规划,景区建成后,赵家坳每户每年可以拿到景区利润分红,预计不低于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有人小声问。 “三千!”副书记提高音量。 会场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三千!对于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八千的山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当然,”副书记话锋一转,“这需要全村上下一条心,支持景区开发。如果有人阻挠……”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会后的私下场合,工作组开始做重点人物的“思想工作”。 周明德亲自找赵德胜喝茶。 “老赵啊,你是老党员,觉悟高。”周明德给他倒茶,“村里现在的情况你看见了,年轻人想挣钱,这是好事。李观主那边,我们尊重,但道观毕竟不是私人财产,要服从大局。” 赵德胜闷头抽烟。 “我知道你跟观主感情深。”周明德继续,“但你要想想,是守着破道观让全村继续穷,还是带着大家一起富?李观主是修行人,慈悲为怀,总不能看着乡亲们受苦吧?” 这话绵里藏针。 赵德胜终于抬头:“周部长,我不是反对开发。我是怕……怕折腾到最后,道观毁了,钱也没挣着。” “怎么会?”周明德笑了,“政府主导的开发,科学规划,可持续发展。道观只会修缮得更好,香火更旺。李观主如果愿意配合,名利双收;如果不愿意……道协那边可以协调嘛,换个更‘开明’的观主也不是不行。”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赵德胜心头一沉。 山上的李牧尘,对山下的这一切洞若观火。 灵识如网,笼罩方圆数里。卡点的争吵,村民的抱怨,会议室的动员,赵德胜的沉默……点点滴滴,尽在感知。 他依旧每日早课、晚课、洒扫、待客。 只是来客少了——每日五百人的限额,加上严格的预约审核,能上山的多是真正有心向道或虔诚祈福者。道观重获清净,鸟雀又渐渐飞回檐角。 这日午后,赵德胜独自上山。 他背着半袋新米,在殿外踌躇许久,才敢踏入。 李牧尘正在古柏下清扫落叶,见他来,微微颔首:“赵居士。” “观主……”赵德胜放下米袋,嘴唇嚅动,欲言又止。 李牧尘放下扫帚,引他到石凳坐下:“山下的事,贫道略知一二。居士有话,但说无妨。” 赵德胜眼圈红了:“观主,我……我对不住您。村里那些人,为了钱,要把道观卖了……” 他将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通告、执法、会议、三千块的分红许诺,还有周明德那句“换个观主”。 说到最后,老人声音哽咽:“我拦不住他们……我儿子也说我老糊涂,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牧尘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道:“居士不必自责。人心如水,顺势而流,本无对错。” 他望向山下,目光悠远:“他们要开发,要致富,这是人之常情。贫道在此清修,亦非要阻人财路。” “可是观主,他们这是要……” “居士可知,”李牧尘打断他,指向古柏,“此树在此立了三百载,历经战火、天灾、人祸。有人想砍它当柴,有人想移它造景,有人想剥它树皮入药。可它至今仍立于此,为何?” 赵德胜茫然摇头。 “因为它根扎得深。”李牧尘收回手,“根在,则风雨不惧,斧钺不伤。人心如水,可疏可导,不可强堵。他们要开发,便让他们开发。他们要挣钱,便让他们挣钱。”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但若有人要动这道观根基,要毁这山中清净……那便要看,是他们的斧子利,还是这道观的根深了。” 话落,山风骤起。 古柏枝叶哗哗作响,如涛声阵阵。 赵德胜怔怔望着李牧尘,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观主的身影,在风中竟巍然如山岳,不可动摇。 他忽然想起儿时听爷爷说的故事:山中有真修,平日如凡人,遇事则显圣。 “观主……”他喃喃道,“您真是……” “贫道只是个守观人。”李牧尘微笑,扶他起身,“居士且回吧。告诉村里人,道观在此,不阻任何人财路,亦不容任何人放肆。各自安好,便是晴天。” 赵德胜深鞠一躬,转身下山。 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预约游客下山。 道观重归寂静。 李牧尘立于山门前,月白道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望向山下——赵家坳灯火点点,农家乐的霓虹已经熄灭大半,只有村委的窗户还亮着。 那里,应该还在开会吧。 讨论着如何“说服”他,如何“规范”道观,如何将这片清净地,纳入他们规划的蓝图。 他轻轻拂袖。 袖中,一张新签到的符箓微微发烫——【地脉镇符】。 灵识沉入地底,感知着山中灵脉的流淌。聚灵阵在无声运转,古柏的根须深入岩层,灵井的水脉连通地气。 这道观,这座山,早已与他气息相连。 阳谋如潮,人心浮动。 那就让潮来,让心动。 他倒要看看,这俗世的规矩、利益的算计,撞上这扎根百年的道韵、这日渐苏醒的灵脉,会激起怎样的浪花。 转身,回殿。 殿门合拢,将渐浓的夜色关在外面。 长明灯下,神像静坐。 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山雨欲来,而道观无声。 无声处,自有惊雷在酝酿。 第36章 红头文件,剑指山门 工作组回县汇报的第七天,一份编号为“云政办发〔2024〕12号”的红头文件,由机要通讯员送到了云台镇镇长办公室。 文件标题:《关于成立云台山生态文化旅游区开发建设领导小组的通知》 镇长戴上老花镜,逐字细读。 领导小组规格极高:县长任组长,三位副县长任副组长,成员囊括发改、财政、文旅、自然资源、住建、交通、环保、宗教等二十余个部门一把手。下设办公室在文旅局,文旅局长兼主任。 文件正文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急迫: “为抢抓当前云台山区域旅游热度窗口期,加快推进我县文旅产业转型升级……经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 核心任务列了八条,前三条直指要害: 一、一个月内完成总体规划编制; 二、三个月内启动一期基础设施建设; 三、依法依规推进宗教场所规范化管理。 “规范化管理”四个字下面,被镇长用红笔划了道杠。 附件是《云台山生态文化旅游区开发建设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厚达三十七页。镇长翻到“宗教场所管理”章节,目光停在一段话上: “……清风观作为核心文化资源,应积极融入景区整体发展。建议由县道协牵头,对驻观人员进行综合评估。符合条件者,纳入景区统一管理;不适应发展需要者,可按程序调整岗位……” “调整岗位”,镇长咀嚼着这四个字,额角渗出细汗。 他想起前天周明德打来的电话:“老陈,文件快下了。你们镇要做好前期工作,特别是群众思想工作。要让大家明白,这是大势所趋。” 大势所趋。 镇长放下文件,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里,道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一幅古画。 文件下发的当天下午,周明德带着一个精干的小组再次来到赵家坳。 这次阵容不同以往:除了统战部、文旅局、宗教局的干部,还有两名县道协的副会长——一位是退休的副县长,一位是本地颇有名望的老道长。 “要讲政策,也要讲‘道义’。”周明德在车上嘱咐,“双管齐下。” 村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周明德先宣读了文件,重点强调了“规范化管理”和“融入景区发展”的要求。然后,他请老道长发言。 老道长姓刘,鹤发童颜,说话慢条斯理:“贫道与清风观渊源颇深。六十年前,贫道还是小道童时,曾随师父在观中挂单三月。”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清风观自古便是清修之地,这是根本。但诸位,时代变了。如今政府重视传统文化,投入巨资开发,这是道门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 “李观主年轻有为,道法精深,贫道早有耳闻。”刘道长话锋一转,“但修行之人,也当顺应天时、服务众生。若因一己之清静,阻了万千百姓的致富路,阻了道法的弘扬路,这……恐怕有违道祖济世之训。”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宗教局的干部适时补充:“根据《宗教事务条例》,宗教活动场所应当服从国家宗教事务部门的管理。清风观作为登记在册的宗教场所,有义务配合政府的合法管理要求。” “当然,我们充分尊重李观主的个人意愿。”周明德接过话头,“所以今天来,是想请村两委出面,组织几位德高望重的村民,和我们一起上山,再和李观主深入沟通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赵德胜身上:“老赵,你是老党员,又是观主的故交,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来。 赵德胜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他想拒绝,想说“我不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试试。” 上山的小组一共九人:周明德、刘道长、宗教局干部、镇副书记、村支书、赵德胜,还有三名记录人员。 这次没有走游客通道,而是绕了条僻静的小路。刘道长年纪虽大,步履却稳,边走边感慨:“六十年前,这条路上都是荆棘,现在修出石阶了……变了,都变了。” 行至半山,遇见两名下山的香客,是一对老夫妇。 老妇人拎着个竹篮,见到刘道长的道袍,合十行礼:“道长也是去观里?” “正是。”刘道长还礼,“老人家从哪来?” “省城。”老妇人说,“我老伴肺不好,喝了观里的井水,咳得少了。这次来还愿。” 老先生点头:“那道长看着面善,有仙气。” 周明德眼神微动,上前一步:“老人家,如果以后观里要收门票,你们还来吗?” 老夫妇对视一眼。 “该来还得来。”老先生说,“心诚不在乎钱。不过……”他顿了顿,“要是弄得跟旅游景点似的,人来人往闹哄哄,那味道就变了。” 周明德笑笑,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向上。 道观山门前,李牧尘正在为几个预约的香客解签。 见到来人,他微微颔首,示意香客稍等,迎上前来。 “福生无量天尊。”他执礼,目光扫过众人,在赵德胜身上停了半秒。 赵德胜低下头,不敢对视。 “李观主,冒昧打扰。”周明德笑容可掬,“这位是县道协的刘会长,您的前辈。” 刘道长上前一步,执了个古朴的道礼:“福生无量。贫道刘至清,见过李观主。” 李牧尘还礼:“刘会长莅临,蓬荜生辉。” 寒暄过后,李牧尘引众人到客堂。 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 刘道长先开口,不谈开发,只论道经。从《道德经》讲到《清静经》,从全真龙门派讲到本地道脉传承。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客堂内一时只闻他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李牧尘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两人一老一少,一者引经据典,一者言简意赅,竟有些论道的意味。 周明德几次想插话,都被刘道长用眼神制止。 待一壶茶尽,刘道长才轻叹一声:“李观主年纪轻轻,道学造诣竟如此深厚,难得,难得。” 他话锋一转:“只是贫道有一惑,想请教观主。” “刘会长请讲。” “道祖云:‘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如今山下百姓盼脱贫,政府欲开发,皆是‘百姓心’。观主独守清静,是否……有些执着于‘我相’了?” 问题尖锐,直指本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牧尘。 李牧尘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刘道长,目光清澈如水:“刘会长所言极是。道祖亦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百姓求富,是天性;政府开发,是职责。贫道从未阻拦,何来执着?只是这清风观百年清静,乃山中灵气所钟、历代祖师心血所系。若为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这究竟是‘以百姓心为心’,还是……” 他看向周明德,一字一句:“以利欲心,代百姓心?” 客堂内,落针可闻。 周明德脸色微变,强笑道:“观主言重了。政府开发,正是为了保护道观,让它更好传承。” “保护?”李牧尘轻轻摇头,“周部长,贫道修行浅薄,却也知‘道法自然’。若真为保护,何须索道横空、车马喧嚣?何须将清修道场,变为售票景点?” 他站起身,月白道袍如水泻下:“道观在此,清静在此。诸位居士若真心护道,便请守住这份清静。若执意开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就请按诸位的‘规矩’来。只是不知,这俗世的规矩,管不管得了这山中的道。” 话落,他微微颔首:“贫道还有香客要接待,恕不奉陪了。” 竟是直接送客。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李观主,县里的文件已经下了。云台山开发是既定方针,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副本,放在桌上:“这是《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按照规定,宗教场所有权提出意见。但最终决定权,在领导小组。” 语气强硬,再无转圜。 李牧尘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淡淡道:“那就请领导小组做决定吧。” 他转身,走向客堂门口。 门外,阳光正好。几个香客在古柏下静坐,闭目养神。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纸页哗哗作响。 周明德盯着李牧尘的背影,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刘道长轻叹一声,起身道:“既然如此,贫道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观主,贫道多说一句:刚极易折。道法虽玄,终在人间。” 李牧尘立在门口,背影挺直如松。 他没有回头,只回了八个字: “道在人间,亦在天心。” 刘道长怔了怔,苦笑摇头,拂袖而去。 一行人沉默着下山。 走到山腰,周明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巅。 道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个谜。 “刘会长,”他忽然问,“您觉得,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刘道长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他在告诉我们……有些规矩,不是人间定的。” 周明德皱眉:“您也信这些玄的?” 老道长没回答,只是望着山巅,喃喃自语: “山雨欲来啊……” 风吹过山林,涛声阵阵。 那涛声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37章 刀笔如锋,法理为刃 红头文件下发后的第十天,“云台山生态文化旅游区开发建设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县政府常务会议室召开。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 投影幕布上,效果图一帧帧闪过:玻璃幕墙的游客中心、盘旋而上的观光索道、灯火辉煌的“道文化体验馆”……每一张图都标注着投资估算和回报周期。 文旅局长拿着激光笔,声情并茂:“……我们测算过,只要李牧尘愿意配合,以他现在的‘网红道士’身份,每年至少能为景区带来三百万的直接流量价值。如果他能定期举行养生讲座、祈福法会,这个数字还能翻倍。” “他不配合怎么办?”分管政法的副县长敲着桌子问。 会议室静了一瞬。 宗教局长接过话头:“根据《宗教事务条例》第二十三条,宗教活动场所应当建立健全人员、财务、安全等管理制度。如果驻观人员不配合管理,道协有权提出调整建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清风观的土地性质是集体建设用地,建筑物属于历史遗留宗教房产。从法律上讲,李观主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那还等什么?”开发公司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钱,说话带着江浙口音,“按程序走嘛。先礼后兵,给他发书面通知,限期整改。到期不配合,该换人换人,该收回管理权收回管理权。” “钱总说得轻巧。”统战部长周明德苦笑,“那位可不是普通道士。上次上山,我带了刘道长去,人家根本不吃这套。” “再厉害也是个道士。”政法委书记敲了敲烟灰,“现在是法治社会。只要程序合法,他还能对抗法律?” 县长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老周,你牵头,宗教局、司法局、法律顾问组成一个专班。三天内,拿出一套完整的法律程序方案。记住,一定要程序合法,无懈可击。” 他环视众人,语气渐沉:“云台山开发是县里今年的头号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个别人如果真不识大体……那就依法办事。” 散会后,周明德在走廊里追上宗教局长:“老吴,这事儿……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宗教局长拍拍他肩膀:“周部长,你多虑了。咱们按法律办事,他一个道士,还能翻出什么浪?再说了,真要较真,他那道观的手续都不全——消防验收做了吗?安全评估报告有吗?卫生许可证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三天后,一份《关于责令清风观限期整改安全隐患的通知书》,由县宗教局、消防大队、住建局联合签发。 文件列举了七条“安全隐患”: 1. 主殿建筑结构老化,存在坍塌风险; 2. 消防设施缺失,未配置灭火器; 3. 电气线路老化,私拉乱接; 4. 疏散通道被杂物堵塞; 5. 无食品安全管理措施(指供香客的茶水); 6. 无卫生防疫方案; 7. 未建立安全巡查制度。 限期十五日内整改完毕,逾期未整改或整改不合格,将“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 文件送达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两个年轻的宗教局干部,撑着伞爬上湿滑的山路,将文件亲手交到李牧尘手中。 “李观主,这是正式文件,请您签收。”领头的小伙子很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李牧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有劳二位。” 他没签字,也没多问,只是将文件放在供桌上,继续为香客解签。 两个干部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悻悻下山,向上级汇报:“他不签字,也不表态。” 又过了三天,第二份文件送达。 这次是《关于开展宗教活动场所规范化管理专项行动的通知》,要求全县所有宗教场所进行“四规范”:规范人员管理、规范财务管理、规范活动管理、规范安全管理。 附件里有一张《宗教活动场所驻观人员资格审核表》,需要李牧尘填写个人履历、道教学历、健康状况等二十余项内容,并附上身份证、道士证、健康证复印件。 “这是要摸底。”镇上的法律顾问在电话里向周明德分析,“只要他填了表,就等于承认了道协的管理权。如果不填,就是拒不配合管理,可以启动下一步程序。” “他肯定不会填。”周明德说。 果然,表格在供桌上放了三天,李牧尘看都没看。 第四天,第三份文件到了。 这是一份《关于召开清风观管理权属问题协调会议的通知》,由县道协、宗教局、云台镇政府联合发出。会议定于五天后在县道协会议室召开,要求李牧尘“准时参加”,并“携带相关产权证明文件”。 通知下方有一行小字:“如无故缺席,将视为自动放弃陈述申辩权利。” 这次送文件的是镇党委副书记和宗教局副局长,阵容升级了。 李牧尘接过通知,看了一眼日期:“福生无量。届时若无事,贫道自当前往。” 这话说得含糊——去还是不去?没说死。 副书记还想再说什么,李牧尘已经转身走向古柏,那里有几个香客正在等他。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下山。 山下,舆论战场也同步开启。 本地论坛突然冒出几个帖子: 《揭秘网红道士背后的生意经:一瓶井水卖五十,年入百万不是梦》 《是清修还是圈地?起底清风观的“神秘”背景》 《道德绑架?一个道士凭什么阻碍全县发展?》 帖子写得很有技巧,不提李牧尘救人的事,只说井水收费、游客打赏,暗示他借宗教敛财。评论区很快被水军占领,清一色指责他“贪心”“阻碍发展”。 赵晓雯看到帖子,气得在房间里摔鼠标。她立刻撰文反驳,贴出自己拍摄的原始素材,证明李牧尘从未主动收费。但她的帖子很快被淹没,账号还收到私信警告:“小姑娘,别多管闲事。” 更让她心寒的是村里人的态度。 那天她去小卖部买东西,听见几个村民在议论: “要我说,观主也该让步了。政府都发文件了,还能硬扛?” “就是,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那井水确实该收钱——凭啥白给外人喝?” “我听王寡妇说,观主床底下藏着金条呢……” 赵晓雯忍无可忍,冲进去:“你们胡说什么!李观主什么时候收过钱?去年赵小山摔伤,还是观主救的!” 村民们讪讪散开。 赵晓雯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利益面前,人心变得太快。 山上的李牧尘,对这些刀笔文章、舆论攻势,似乎浑然不觉。 他依旧每日早课、晚课、洒扫、待客。只是客堂的供桌上,那三份文件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纸山。 这日傍晚,最后一批香客下山后,赵德胜偷偷摸上山。 老人拎着一篮鸡蛋,在殿外踌躇许久才敢进来。 “观主……”他声音发颤,“山下……山下传得很难听。说您……说您要被抓起来了。” 李牧尘正在擦拭神像,闻言回头,微微一笑:“赵居士,谣言止于智者。” “可那些文件……” “不过是几张纸。”李牧尘放下抹布,走到供桌前,手指轻抚那些红头文件,“他们想用规矩框住道观,用条文定义修行。却不知……”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殿内无风,但那些文件忽然哗啦作响,纸页自动翻动。最上面那份《整改通知书》飘然而起,悬在半空。 赵德胜瞪大眼睛。 只见纸上那些打印的字迹,竟开始缓缓褪色、模糊,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不过数息,整张纸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鲜红的公章还印在那里。 然后,连公章也渐渐淡去。 白纸飘然落下,李牧尘伸手接住。 “你看,”他将白纸递给赵德胜,“规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抹去。而道……” 他指向殿外的古柏、远山、暮色中的流云:“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赵德胜捧着那张空白纸,手在发抖。 “回去吧,赵居士。”李牧尘拍拍他肩膀,“告诉他们,五天后那个会,贫道会去。让他们把该请的人都请上,把该说的话都备好。”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既然他们要讲规矩,那贫道就陪他们,好好讲讲这天地的规矩。” 赵德胜下山时,天已黑透。 他回头望去,山巅的道观在夜色中,只余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灯火在浓重的黑暗里,微弱却坚定,仿佛永不熄灭。 老人忽然想起李牧尘最后那句话——“天地的规矩”。 他不懂什么是天地的规矩。 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几张纸、几条规定就能框住的。 就像那座山,那个观,那个人。 千百年来,一直在那里。 风雨不改,刀笔不伤。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镇上的喧嚣——那里,人们还在讨论着开发、投资、分红。 而山上,只有一灯如豆,寂静如古。 赵德胜紧了紧衣襟,加快脚步。 五天后,县城。 那场会,注定不会平静。 第38章 大堂论道,舌战群儒 五日后,晨。 县道协的会议室设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层,红木长桌能坐二十余人。上午九点未到,人已到齐。 长桌一侧,是政府方:周明德居中,左右是宗教局长、文旅局长、司法局副局长、法律顾问、记录员。对面是道协方:刘会长居中,几位老道长分坐两旁。末座特意空出两个位置——那是留给李牧尘和村代表的。 气氛凝重如铁。 周明德看了眼手表:九点整。 门口空荡荡。 “再等等。”刘会长慢悠悠喝了口茶。 九点零五分,走廊传来脚步声。 门开,李牧尘迈步而入。 他今日没穿月白道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衣,朴素得像个寻常游方道士。但当他踏入会议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种无形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某种沉静如渊的存在感,让喧嚣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身后跟着赵德胜。老人显然没经历过这场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抱歉,山路难行,迟了几分钟。”李牧尘执了个道礼,声音平和。 “不碍事,不碍事。”周明德起身相迎,笑容可掬,“李观主请坐。” 李牧尘在末座坐下,赵德胜挨着他,头都不敢抬。 会议开始。 周明德先致辞,从国家宗教政策讲到地方发展大局,从文化传承讲到脱贫攻坚,洋洋洒洒二十分钟。最后切入正题: “……所以县里决定开发云台山,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清风观作为核心文化资源,理应融入发展大局。今天请李观主来,就是想听听您的想法,咱们一起商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他说完,看向李牧尘。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去。 李牧尘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明德脸上:“周部长,文件贫道收到了。整改通知、资格审核、今日这会,皆是为‘规范’二字。” 他顿了顿:“贫道只问一事——这规范,是为护道,还是为开发?” 问题直指核心。 周明德笑容不变:“李观主,护道与开发并不矛盾。规范管理是为了让道观更好地传承,开发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道教文化……” “那就请先规范开发。”李牧尘打断他,“云台山方圆三十里,有古树一百七十三棵,珍稀草药四十二种,百年以上古道七条。若要开发,请先公示:这些树保不保?这些草药留不留?这些古道修不修?”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若为开发,毁山伐木、铺路架桥,这是规范?若为护道,清静为本、道法自然,又何需索道横空、游客如织?” 会议室鸦雀无声。 文旅局长忍不住开口:“李观主,发展总要有所取舍……” “取舍?”李牧尘看向他,“取的是经济利益,舍的是百年清静。这取舍,问过山问过树问过历代祖师了吗?” 司法局副局长推了推眼镜:“李观主,从法律上讲,云台山的土地资源属于国家,开发符合法定程序……” “法理之外,尚有天理。”李牧尘看向他,“《道德经》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开发若违自然,便是逆天理。逆天理者,纵有千万法条,又能护得几时?” 这话太重。 法律顾问脸色一沉:“李观主,您这是在质疑国家法律?” “贫道不敢。”李牧尘微微摇头,“只是提醒诸位:法为人定,可修可改;道为天定,亘古不变。今日你们以法压道,他日天道轮回,又当如何?” 会议室温度骤降。 刘会长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李观主,您说得都在理。但眼下有个现实问题——山下百姓要吃饭。您守着清静,可曾想过那些盼着脱贫的乡亲?” 这话戳中了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李牧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刘会长可知,清风观为何能存续百年?” 不待回答,他继续道:“因它与山共生,与民共济。观中有难,村民相助;村中有灾,观中施救。此为共生,非为互害。” 他看向赵德胜:“赵居士,去年村里发水,观中井水漫出,贫道可曾收过一分钱?” 赵德胜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没……没有!” “这半年来,村民看病抓药,只要来观中,贫道可曾收过诊金?” “没有!都没有!”赵德胜声音哽咽,“观主还常贴补药钱……” 李牧尘收回目光,看向刘会长:“这才是道观与村民的本分——守望相助,各尽其责。而非如今日这般,以开发为名,行绑架之实:用村民的生计,逼道观就范;用道观的清静,换开发的红利。” 他站起身,青布道衣无风自动: “若真为百姓,请修好村里的路,建好学校的屋,管好老人的病。而不是将一座百年清修地,变为摇钱树,还美其名曰‘带富一方’!” 声音不大,却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周明德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李牧尘!你这是公然对抗政府决策!” “贫道对抗的,不是政府。”李牧尘直视他,“是某些人假公济私、急功近利之心!” “你……”周明德气得手指发抖。 “周部长息怒。”刘会长再次打圆场,转向李牧尘,语气恳切,“李观主,您说的都有理。但大势如此,个人终究难逆潮流。不如各退一步——道观还是您主持,但纳入景区统一管理,您挂个顾问职,享受待遇。这样既能保全道观,又能造福百姓,岂不两全?” 老道长这话说得漂亮,实则还是逼他妥协。 李牧尘看着刘会长,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透着深深的悲悯:“刘会长,您修道六十载,可还记得当初为何入道?” 刘会长一怔。 “若为名利,何不入世经商?若为权势,何不从政为官?”李牧尘声音渐沉,“既入道门,当守清静。今日您劝我妥协,他日道门人人妥协,这道,还修不修?这法,还传不传?” 刘会长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会议室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良久,李牧尘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 “今日之会,贫道已明诸位心意。开发之事,你们执意要行,贫道阻拦不得。但清风观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系道脉传承。若有人敢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那就请踏过贫道,踏过这百年道观,踏过这云台山的山魂地脉。” 话落,他执礼:“福生无量。告辞。” 竟是不等会议结束,拂袖而去。 赵德胜慌忙起身跟上。 会议室里,二十余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周明德脸色铁青,抓起茶杯想摔,又生生忍住。 “太嚣张了!”文旅局长拍案而起,“一个道士,狂到没边了!” “年轻人,气盛啊。”刘会长叹息,“可惜了这身道骨。” 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周部长,既然沟通无效,那就只能走程序了。我建议立即启动‘宗教场所安全隐患整改验收程序’,他若不配合,就依法采取措施。” 周明德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楼下,李牧尘和赵德胜正走出大院。青布道衣的背影在阳光下,挺直如松。 “那就……走程序吧。”他收回目光,声音冰冷,“通知各部门,按原计划推进。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 刘会长最后一个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阳光,刺得人眼花。 老道长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喃喃自语: “道心坚定如铁,是福是祸啊……”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那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方。 回山的路上,赵德胜一路沉默。 快到山脚时,他终于忍不住:“观主,您今天……把他们都得罪了。” 李牧尘脚步不停:“不得罪,他们就会罢手吗?” “不会。”老人苦笑,“可这样……就更没退路了。” “退路?”李牧尘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山顶。 道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赵居士,你可知道观为何建在山巅?” 赵德胜摇头。 “因山巅无路可退。”李牧尘声音悠远,“前是悬崖,后是深渊,唯有一心向前,方能登顶。修行如此,护道亦如此。” 他转身,继续上山: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不必退。让他们来,让风雨来。” “我倒要看看,这俗世的刀笔,斩不斩得断山中的道。” 山风骤起,吹动青布道衣。 那背影在陡峭的山路上,一步一步,沉稳如山。 第39章 法理如刀,寸寸紧逼 协调会议不欢而散的第三天,县宗教局、住建局、消防大队联合成立的“宗教场所安全隐患专项整治小组”进驻赵家坳。 这一次,阵势完全不同。 三辆执法车直接开到村口,下来十二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还有两名手持执法记录仪的随行记者。领队的是消防大队的副大队长,姓雷,人如其名,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通知各家各户,今天开始对清风观进行安全隐患检查。”雷队长站在村委院子里,声音洪亮,“请村两委配合,疏散无关人员。” 村支书赵建国陪着笑脸:“雷队长,这……是不是先跟李观主打个招呼?” “打招呼?”雷队长瞥他一眼,“我们是依法检查,需要跟谁打招呼?赵支书,请你搞清楚,现在是我们执法,不是协商。” 赵建国讪讪闭嘴。 上午九点,检查组开始上山。 这次没有绕小路,直接走游客通道——虽然游客已被限流,但仍有几十人在排队。看到穿制服的大队人马上山,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来查道观的……” “快拍快拍!” 手机纷纷举起。 检查组刚走到半山腰,前面传来消息:道观山门紧闭。 “关门?”雷队长冷笑,“关门就能阻挠执法?通知李牧尘,限他十分钟内开门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消息传到观内时,李牧尘正在主殿早课。 赵德胜匆匆跑来,气喘吁吁:“观主……他们、他们来了!说要强制检查!” 李牧尘缓缓睁开眼,诵经声停。 殿内香烟袅袅,神像静默。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起身走向山门。 山门外,人群越聚越多。 检查组、记者、游客、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把小小的山门平台挤得水泄不通。雷队长站在最前,对着紧闭的山门高声道: “李观主,我们是县宗教场所安全隐患专项整治小组,依法对清风观进行检查。请你配合开门!” 门内无声。 雷队长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九点十七分。我最后通知一次,如果十分钟内不开门,我们将依法强制进入!” 人群中,有人开始录像。 赵晓雯也在人群里——她今天本来是来拍素材的,没想到撞上这一幕。她挤到前面,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山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二十六分。 雷队长挥手:“准备破门!” 两名消防员拎着破拆工具上前。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山门,开了。 不是大开,只开了半扇。 李牧尘站在门内,一身青布道衣,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他看向雷队长,执礼:“福生无量。诸位居士,请进。” 门开了,所有人反而愣住了。 雷队长皱了皱眉,一挥手:“进去检查!” 检查组鱼贯而入。 记者和游客想跟着进,被拦在外面:“执法检查,闲人免进!” 检查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雷队长亲自带队,从大殿到偏殿,从厨房到厢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执法记录仪全程拍摄,记者也不时抓拍细节。 检查结果“触目惊心”: 主殿大梁有白蚁蛀蚀痕迹——照片放大特写。 消防设施缺失——整个道观只有一个老旧灭火器。 电气线路私拉乱接——几根电线从屋檐下穿过。 疏散通道堆放杂物——其实是几捆经文和香烛。 无食品安全措施——客堂的茶壶茶杯没有消毒柜。 无卫生防疫方案——道观里连个体温计都没有。 每一项,都被详细记录在案。 检查到最后,雷队长站在院子里,对李牧尘道:“李观主,检查情况你也看到了。七项安全隐患,项项属实。按照规定,清风观必须立即停止一切宗教活动,进行整改。” 他递过一份《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和一份《临时查封决定书》。 “这是整改要求,十五日内必须完成。这是临时查封决定,从今天起,清风观停止对外开放,直到整改验收合格。” 李牧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依旧平静:“贫道知道了。” “知道了?”雷队长皱眉,“请你签收。” “不必。”李牧尘将文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诸位检查完了,可以请回了。” “你……”雷队长没想到他这么淡定,“李观主,我提醒你,如果拒不执行,我们将依法强制执行,后果自负!” “贫道修行之人,只问因果,不计后果。”李牧尘看向他,“雷队长,你可知道为何这道观能立百年不倒?” 雷队长一愣。 “因为历朝历代,想要动它的人,都先倒了。”李牧尘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日你们以法为刀,贫道无话可说。只是这刀锋所向,究竟是斩向隐患,还是斩向道脉,诸位心中应有数。” 这话说得玄乎,雷队长听不懂,也不屑懂:“少来这套!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依法办事!” 他不再多言,指挥手下在道观大门上贴封条。 白色的封条,鲜红的公章,在古朴的木门上格外刺眼。 “封条贴上,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雷队长高声宣布,“我们会安排人员值守。李观主,请你尽快搬离,配合整改。” 李牧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封条贴好。 检查组长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真封了啊……” “那李观主怎么办?” “听说要赶他走……” “嘘,小声点!” 赵晓雯站在原地,看着门上的封条,又看看门内的李牧尘。 两人目光有一瞬的交汇。 李牧尘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大殿。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那道刺眼的白色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 山下,舆论战升级。 当天的晚间新闻,本地电视台播出了清风观被查封的报道。画面经过精心剪辑:破败的建筑、杂乱的电线、缺失的消防器材……配上严肃的解说: “近年来,随着宗教活动场所的增多,安全隐患问题日益突出。县有关部门依法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清风观进行查封,体现了政府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高度重视……” 报道只字不提开发,只谈安全。 网络上,水军再次出动: 《支持政府依法查封!安全无小事!》 《网红道士的人设崩了?原来道观这么破!》 《早该查了!那些神话井水的,现在知道真相了吧?》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去过清风观的人说句公道话:那里很干净,根本不像报道里那样》 《安全检查我支持,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 《懂的都懂,这是要赶人走,给开发让路》 两派吵成一团。 赵晓雯连夜剪辑了一段视频发上网——是她这几个月在道观拍的素材:干净整洁的院落、井然有序的香客、李牧尘为老人诊脉的画面…… 视频标题:《我眼中的清风观》。 发布不到一小时,播放量破十万,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实的道观!” “那些说脏乱差的,良心不会痛吗?” “政府到底想干什么?” 但很快,视频被限流,评论开始出现“该视频存在争议内容”的提示。 赵晓雯收到平台私信:“您的账号因发布不实信息,被警告一次。累计三次将封号。”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深夜,道观内。 李牧尘盘坐于寒玉蒲团上,双目微闭。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 灵识如水铺开,“看”着山下的喧嚣,也“看”着门外的值守人员——两个年轻的辅警,裹着大衣在寒风中跺脚,不时望向紧闭的山门,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困惑。 月华流云袍在暗处泛着微光,袍上的云水暗纹仿佛在缓缓流动。 李牧尘睁开眼,看向殿中的神像。 泥像在月光中静默,眉目慈悲。 “百年道观,今日竟被一纸封条所困。”他轻声自语,仿佛在与神像对话,“你说,是这世道的规矩变了,还是人心变了?” 神像无言。 只有月光移动,照亮供桌上那几份文件——整改通知、查封决定、还有之前那些红头文件,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纸山。 李牧尘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最上面的《查封决定书》无声飘起,悬在半空。 纸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里。连那张纸,也渐渐透明,直至无影无踪。 然后是《整改通知书》,再是那些红头文件…… 一页,一页,如冰雪消融。 不过盏茶工夫,供桌上已空空如也。 只剩月光,清清冷冷。 李牧尘收回手,望向门外。 山风呼啸,吹得门板轻响。 那两道封条在风中颤动,却牢牢粘在门上——不是物理的粘,是某种“法理”的加持,是无数人心念汇聚的“规矩”之力。 他能抹去纸上的字,却抹不去人心中的成见。 能化去文件的形,却化不去这世道的势。 “也罢。”他轻叹一声,重新闭目,“既然你们要按规矩来,那贫道……就守你们的规矩。” “只是不知,当你们的规矩,遇上这山中的规矩时……”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外,风声更紧了。 远处传来闷雷声——春雷,要响了。 第40章 人心如水,冷暖自知 查封令下达后的第五天,赵家坳的早晨异常安静。 村口的卡点还在,但排队的游客只剩下零星几个——道观被封的消息已经传开,许多远道而来的人得知无法上山,只能悻悻离去。农家乐的生意一落千丈,赵老四的“云台客栈”今天只住了一对来采风的大学生。 村委会的广播喇叭在晨雾中响起:“各位村民请注意,今天上午十点,在村委大院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云台山旅游开发村民安置补偿方案,请各户代表准时参加……” 声音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正式感。 村委大院里挤满了人。 长条凳摆得密密麻麻,村民们或坐或站,交头接耳,气氛复杂。主席台上坐着镇党委副书记、周明德、村支书赵建国,还有两个陌生面孔——据说是开发公司的代表。 “乡亲们,安静一下!”赵建国敲了敲话筒,“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侧身让开,周明德接过话筒。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县统战部的周明德,大家应该都认识了。”周明德笑容和蔼,“今天来,是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经过县里多次研究,云台山旅游开发项目的村民安置补偿方案,终于定下来了!” 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 开发公司的代表站起身,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姓郑。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图表。 “各位请看,这是我们的补偿方案。”郑总的声音经过话筒放大,字正腔圆,“主要分为三部分:第一,征地补偿。凡是云台山开发规划范围内的土地、山林,按现行补偿标准上浮20%支付。” 他点开下一页:“第二,就业安置。景区建成后,将优先录用本地村民,预计提供保洁、安保、导游、餐饮等岗位一百五十个,月薪不低于两千五百元。” 再下一页:“第三,股权分红。我们创新性地提出‘村集体入股’模式——以村集体的名义,将补偿款入股景区,每年享受利润分红。初步测算,每户每年可分得……”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不低于三千元!”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三千?!” “我的老天,真给三千?” “那我家五亩山地能赔多少?” “工作岗位能给年轻人不?” 人们七嘴八舌,眼睛都亮了。 赵老四第一个站起来:“郑总,您说话算话?” “白纸黑字,合同为证。”郑总微笑,“如果大家同意,今天就可以签意向书。” “我签!”赵老四拍着胸脯,“我家三亩地,全让出来!” “我也签!” “算我一个!” 场面热烈起来。 只有角落里,赵德胜蹲在地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周明德眼尖,看到了他,示意赵建国去请。 赵建国走过来,蹲在赵德胜旁边:“德胜叔,您看大伙儿都支持,您……” “我老了,不懂这些。”赵德胜打断他,烟锅在地上磕了磕,“我就问一句:道观怎么办?李观主怎么办?”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会场里,却像一根针,扎破了膨胀的气球。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郑总推了推眼镜:“老人家,您放心。清风观作为历史建筑,我们会完整保留,并投入资金修缮。至于李观主,如果他愿意配合,可以担任景区文化顾问;如果不愿意……道协会妥善安排。” “妥善安排?”赵德胜抬起头,眼圈发红,“怎么安排?把他赶走?让他无家可归?”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镇党委副书记开口了,“李观主是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能发光发热。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全村几百号人的前途啊。” 这话说得很重。 会场里,不少人低下了头。 赵老四忍不住道:“德胜叔,我们知道您跟观主感情深。可您也得为我们想想——我家孩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就两万,不挣钱咋办?王家媳妇病了三年,欠了一屁股债,不挣钱咋还?” “就是!观主是活菩萨,可菩萨也得让咱们吃饭啊!” “这些年观主是帮了咱们不少,可咱们也不能守着道观穷一辈子吧?”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赵德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曾经一起上山送米送菜、一起在观前磕头祈福的乡亲,如今眼睛里只剩下对三千块钱、对工作岗位的渴望。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德胜叔。”赵建国压低声音,“您就点个头吧。您不点头,年轻人会有意见的……” 这是威胁,也是恳求。 赵德胜闭上眼,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烟锅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颤巍巍站起身,看着主席台上那些人,又看看台下的乡亲们,嘴唇嚅动半天,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我……弃权。” 说完,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出会场。 背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苍老,那么孤独。 会场里,签字仪式继续进行。 一份份意向书被发下来,村民们挤在桌前,按手印,签字。有人不识字,就让别人代签,然后在名字上按个红手印。 红手印密密麻麻,像一滩滩血迹。 郑总笑容满面,不住点头:“好,好!大家放心,只要签了意向书,三天内首笔补偿款就会打到村集体账户!” 周明德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想起早上收到的消息:李牧尘还在观里。 查封五天了,那个年轻道士一步未出山门。值守人员汇报,每日只见炊烟升起,偶闻诵经声传出,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这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被查封,要么慌乱,要么愤怒,要么求情。可李牧尘呢?平静得可怕。 周明德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山上,道观内。 李牧尘正在后院菜畦里浇水。 查封后,游客绝迹,道观重归寂静。古柏的鸟雀又飞回来了,清晨又能听见百鸟和鸣。菜畦里的白菜萝卜长得正好,过几天就能收了。 赵德胜上山时,李牧尘正蹲在菜畦边,摘下一片被虫子咬过的菜叶。 “观主……”老人站在篱笆外,声音哽咽。 李牧尘抬头,看到他红肿的眼眶,了然一笑:“赵居士来了。正好,白菜快熟了,你带几棵下山。” “观主,我对不住您……”赵德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村里……村里人都签字了……我拦不住……” 李牧尘放下水瓢,走过去扶他:“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他们说,要赶您走……”老人泣不成声,“三千块钱,就把良心卖了……我、我……” “赵居士。”李牧尘扶他坐下,声音温和,“你没卖良心,你只是无力阻拦。这不怪你。” 他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缓缓道:“人心如水,冷暖自知。他们觉得冷,所以要钱取暖;你觉得暖,所以不要钱。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可是观主,您怎么办?” “我?”李牧尘笑了笑,“我在这里修行,便在这里。他们要开发,便去开发。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山门方向:“只是有些人,总以为自己的路才是正路,别人的路都是歧途。非要别人改道,非要踏平别人的路。” “那您……” “我修我的道,他们修他们的路。”李牧尘站起身,青布道衣在风中轻扬,“若他们只是修路,我不拦;若他们要踏我的道……” 他转身,望向主殿。 殿门敞开,神像在昏暗的光线里静坐。 “那就让他们来踏踏看。” 声音平静,却有一种山岳般的坚定。 赵德胜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观主的身影,在这一刻高大得仿佛能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观主,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老人站起身,擦干眼泪,“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一阵。” 李牧尘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活着,看着。” 他望向山下,目光悠远: “看这人心如何流转,看这世道如何变迁,看这山……最终归于谁手。” 傍晚,最后一批签完意向书的村民散去。 村委大院里,郑总在整理文件,周明德站在窗前,望着山巅。 夕阳西下,道观在余晖中只剩下一个剪影。 “周部长,意向书签了百分之八十,可以启动下一步了。”郑总走过来,低声道,“只要拿到村民同意书,我们就能申请强制拆除那些违建……” 他说的“违建”,包括道观后院那几间厢房,甚至可能包括主殿——如果“安全评估”通不过的话。 周明德没接话,只是望着山巅。 许久,他才缓缓道:“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主动下山。” 周明德转过身,脸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郑总愣了愣,笑了:“周部长心善。可商场如战场,您不把事做绝,别人就会把您做绝。” 周明德没再说话。 窗外,夜幕降临。 山巅的道观,一点点隐入黑暗。 只有一点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倔强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山下的喧嚣与算计。 第41章 夜闯山门,迷雾重重 意向书签订后的第三天,深夜十一点。 赵家坳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户农家乐还亮着灯。村外的土路上,两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距离村子一里外的树林边。 车上下来七个人,都穿着深色冲锋衣,背着专业的登山包。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外号“穿山甲”,是郑总从省城请来的“专业团队”——名义上是做地质勘探,实则是来探清风观的底。 “老板说了,重点查山上那口井,还有道观下面的地质结构。”穿山甲压低声音,“设备都带齐了?” “齐了。”一个年轻队员拍拍背包,“地质雷达、热成像仪、次声波探测器……都是最新款。” “记住,咱们是‘合法勘探’,有县里的批文。”穿山甲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但如果遇到阻碍……” 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心领神会。 七人借着夜色,沿着一条废弃的猎道向山上摸去。他们动作专业,脚步极轻,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 道观内,李牧尘正在偏殿静坐。 今夜月隐星稀,山风格外凛冽。他忽然睁开眼,紫府灵识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方圆五十丈。 七个人,鬼鬼祟祟,从西侧山脊摸上来。 他们的呼吸、心跳、装备运转的微弱电磁波,在灵识中清晰如昼。尤其那台次声波探测器——李牧尘记得,上次“山鹰”小队用的就是类似设备。 “又来试探……”他喃喃自语。 心念微动,真元流转。签到所得的【地脉镇符】在袖中微微发烫,与山中灵脉产生共鸣。 道观周围,那些平日里隐而不显的简易阵法,开始无声运转。 穿山甲小队顺利摸到了道观外围。 古柏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道观建筑黑黢黢一片,只有主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那是长明灯。 “目标安静,无人值守。”年轻队员透过夜视仪观察,“奇怪,查封了怎么还点灯?” “管他呢。”穿山甲挥手,“一组去后山探井,二组跟我进观。” 四人摸向道观西墙,三人转向后山。 就在他们翻墙而入的刹那—— 雾,毫无征兆地涌起。 不是山间常见的夜雾,而是乳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地底、从墙缝、从每一片树叶间弥漫出来,瞬息间将整个道观笼罩。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一米。 “怎么回事?”穿山甲低喝,“天气预报没说有雾!” “头儿,不对!”年轻队员盯着热成像仪,“这雾……这雾在干扰仪器!” 屏幕上一片雪花,所有热信号都消失了。 更诡异的是,他们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对讲机、定位仪、探测器——同时发出刺耳的噪音,随即屏幕一黑,全部失灵。 “电磁干扰?这里怎么会有强电磁场?”穿山甲心里一沉,“撤!先撤出去!” 七人凭着记忆向来的方向退去。 可是走了十几分钟,周围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原本熟悉的道观围墙、石板路、古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白。 “鬼打墙……”一个队员声音发颤。 “闭嘴!”穿山甲强作镇定,掏出指北针——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而是……诵经声。 若有若无,似远似近,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就在耳边。那声音平和、清澈,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让人听了心神恍惚。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 队员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是那个道士!”年轻队员叫道,“他在搞鬼!”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 像野兽的眼睛,却又比野兽的眼睛更加冰冷、更加……古老。 那光芒静静悬浮在雾中,缓缓移动,仿佛在审视他们。 “什么东西?!”穿山甲拔出匕首,冷汗湿透后背。 没有人回答。 只有诵经声越来越清晰,绿光越来越近。 “跑!”不知谁喊了一声,七人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回到原地——那两点绿光,始终不远不近地悬在前方。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瘫软在地…… 另一组也没好到哪儿去。 三人摸到灵井附近时,井口忽然泛起淡淡的蓝光。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井水自身在发光——幽幽的、清冷的蓝光,在浓雾中格外诡异。 “头儿……这井……”一个队员声音发抖。 “取样!快!”领头的咬牙道。 年轻队员颤抖着取出取样瓶,伸手去舀井水。 就在瓶口接触水面的刹那——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整个地面微微震颤,井水沸腾般翻涌起来,蓝光暴涨。 更可怕的是,井口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蔓延,瞬间就爬上了他们的鞋面。 “冷……好冷……”年轻队员的手僵在半空,瓶子和取样工具“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人惊恐后退,却发现双腿像被冻住了一样,挪不动步。 井水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他们三个的倒影,而是一个盘坐的道人虚影,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那虚影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三人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勘探、什么任务、什么三千块钱分红,全都忘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场雾,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浓雾才缓缓散去。 道观重现,古柏依旧,灵井平静如初。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穿山甲小队七人瘫倒在观前空地上,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经历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折磨。 他们的装备散落一地,全部损坏。地质雷达的屏幕碎了,热成像仪冒着青烟,次声波探测器成了一堆废铁。 “头儿……”年轻队员虚弱地开口,“咱们……咱们还探吗?” 穿山甲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临行前郑总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穿山甲,你办事我放心。只要摸清楚那道观的底,钱不是问题。” 可现在…… 他看着初升的朝阳照在道观斑驳的墙壁上,看着那扇贴着封条却依然敞开的山门,看着门内那道青布道衣的身影正缓缓扫着落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普通的道观。 那个道士,也绝不是普通人。 “撤……”穿山甲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马上撤!” 七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下山。连散落一地的昂贵设备都不要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上午九点,郑总在县城的酒店房间里接到了电话。 “郑总……任务……失败了。”穿山甲的声音还在发抖,“那道观……邪门……太邪门了……” 听完简短的汇报,郑总脸色铁青。 “什么迷雾?什么绿光?什么井中倒影?”他压着火气,“穿山甲,我花钱请你们,不是听你讲鬼故事的!” “郑总,我干这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穿山甲的声音带着哭腔,“钱我不要了,定金我退给您。这活儿……接不了。” 电话挂断了。 郑总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又捡起手机,拨通了周明德的号码。 “周部长,昨晚出了点意外……”他尽量让声音平静,“勘探队遇到浓雾,设备损坏,无功而返。我建议,直接走强制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郑总,我早说过,这事急不得。”周明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李牧尘不是一般人,用强……未必有好结果。” “那您说怎么办?耗着?一天几十万的资金成本,耗得起吗?” “再等等。”周明德缓缓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电话挂了。 郑总看着窗外繁华的县城,又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云台山方向,眼神阴沉。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常说的话:“有些钱,能挣;有些钱,挣了要命。” 难道这云台山的钱……是要命的钱? 山上,李牧尘扫完落叶,将扫帚靠在墙边。 他走到山门前,看着那两道封条。 晨光中,封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云台县宗教事务局封”,“云台县公安消防大队封”。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 指尖过处,封条完好无损,但上面的字迹,却悄然褪色了一分。 不是抹去,而是“淡化”——仿佛经历了百年风霜,自然褪色。 “既然你们要封,那就封吧。”他轻声道,“只是不知,是你们的封条先褪色,还是这道观先倒下。” 转身回殿。 殿内,长明灯焰跳动了一下。 供桌上,昨夜签到所得的新物件静静躺着——【迷雾阵阵旗(仿)】,下品法器,可小范围操控水汽,形成迷雾幻境。 李牧尘拿起阵旗,看了看,又放下。 “小把戏而已。”他摇头,“若他们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望向殿外,望向山下,望向更远的地方。 山风穿堂而过,带来早春的寒意。 也带来远方,隐隐的雷声。 这一次,不是春雷。 是人心的雷,欲望的雷,贪婪的雷。 正在云层深处,积聚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第42章 刀兵已动,风雨将至 穿山甲小队狼狈逃回的第二天,云台山开发领导小组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次会议的规格远超以往——县长亲自主持,二十几个部门一把手到齐,连市文旅局也派了观察员列席。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如铁。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穿山甲小队损坏的设备照片:碎裂的屏幕、烧焦的电路板、扭曲的天线。 “这就是昨晚的‘勘探’结果。”周明德站在幕布前,声音干涩,“七个人的专业团队,价值两百多万的设备,一夜之间全部报废。队员的精神状态……医生说需要心理干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文旅局长咳嗽一声:“会不会是……他们自己操作失误?” “七个人同时失误?”政法委书记敲了敲桌子,“而且全部产生幻觉?” “科学解释不了,就归为幻觉?”分管安全的副县长冷哼一声,“我在消防干了二十年,没见过什么雾能让精密仪器同时报废。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有强电磁脉冲。” “那道观里哪来的电磁脉冲设备?”有人质疑。 没人能回答。 县长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老周,你直接说结论。” 周明德深吸一口气:“我的结论是——李牧尘,不是普通人。我们不能再用常规手段对待。” “不是普通人是什么?”开发公司的郑总忍不住插话,“周部长,您不会也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吧?” “我不信鬼神,但我信事实。”周明德转向他,“事实就是,我们所有试探都失败了。上门沟通,他寸步不让;依法查封,他毫不在意;夜间探查,他让专业团队全军覆没。郑总,您经商多年,见过这样的‘普通道士’吗?” 郑总语塞。 “那你说怎么办?”县长问。 周明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两条路。第一,放弃将道观纳入核心景区,改为外围保护,给李牧尘最大限度的自主权。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走强制程序,但要做好……应对超常规反应的准备。” “超常规反应?”县长皱眉。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周明德点头,“如果李牧尘真有过人之处,强制措施可能会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结果。” 会议室再次沉默。 “我不同意!”郑总猛地站起,“方案已经定了,合同已经签了,银行资金马上到位!现在说放弃?损失谁承担?信誉谁负责?” 他环视众人,语气激动:“就因为一个道士装神弄鬼,我们就要放弃几个亿的投资?传出去,云台县还怎么招商引资?” 这话戳中了痛点。 县长看向文旅局长:“老张,你说。” 文旅局长犹豫道:“从经济角度,肯定不能放弃。但从安全角度……我建议,加大执法力度,但要做好应急预案。多部门联动,形成压倒性优势,让他知难而退。” “如果他不退呢?”周明德问。 “那就强制执行!”郑总抢答,“现在是法治社会,还能让他翻了天?调集足够人手,带上记者,全程录像。他敢反抗,就是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强硬。 县长沉吟片刻,拍板:“那就这么定了。成立联合执法组,由政法委牵头,公安、消防、住建、宗教、卫生、市场监管,各部门抽调精干力量。三天后,上山强制执行查封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能不冲突,尽量不冲突。如果李牧尘主动离开,最好。” 周明德心里苦笑:主动离开?那个年轻人,怎么可能主动离开? 会议决定很快传达到各部门。 接下来的三天,云台镇的气氛骤然紧张。 镇上来了许多陌生面孔——穿警服的、穿制服的、扛摄像机的。宾馆住满了,饭店生意火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听说要强拆道观?” “不是拆,是强制执行查封。” “那李观主怎么办?” “谁知道呢……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赵家坳更是人心惶惶。 赵德胜把自己关在家里,谁敲门都不开。赵老四的农家乐住了两个“记者”,整天在村里转悠,问东问西。 村支书赵建国被叫到镇上开了三次会,每次回来都脸色苍白。有村民看见,最后一次回来时,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了半包烟。 签了意向书的村民,开始后悔了。 “那三千块钱,真能拿到吗?” “要是道观真被拆了,李观主会不会……” “作孽啊,咱们这是造孽啊……” 可钱已经收了——意向书签完后,开发公司先给每户打了一千块“诚意金”。钱拿在手里,话就说不出口了。 只有赵晓雯还在坚持。 她连夜写了一篇长文,详细梳理了事件始末,从短视频爆火到政府介入,从协调会议到强制查封。文章最后写道: “我们究竟在保护什么,又在摧毁什么?当一座百年道观,被贴上‘安全隐患’的标签;当一个治病救人的道士,被描绘成‘阻碍发展’的罪人。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文章发在个人公众号上,阅读量一夜破十万,但很快被屏蔽。 平台发来通知:“经核实,该内容涉及不实信息,已做删除处理。账号禁言七天。” 赵晓雯抱着电脑,哭了一夜。 山上,道观却异常平静。 查封第十天了,李牧尘的生活规律如常:晨起诵经,上午洒扫,午后静坐,傍晚给古柏浇水。 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穿那身月白道袍,而是换回了最朴素的青布道衣。袍子上甚至打了补丁,像个真正的苦修道士。 这日午后,赵德胜终于鼓起勇气上山。 他看到李牧尘正在修补偏殿的漏瓦,动作娴熟,神态安详,仿佛山下的风云与他无关。 “观主……”老人声音哽咽。 李牧尘回头,看到他,微微一笑:“赵居士来了。正好,帮我扶下梯子。” 赵德胜赶紧上前,扶着竹梯。李牧尘爬上去,将一片新瓦盖在缺口处,用泥灰抹平。 阳光洒在他身上,青布道衣洗得发白,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观主,您……您都知道了吧?”赵德胜终于问出口。 “知道什么?”李牧尘低头看他。 “他们……他们三天后要来……”老人说不下去了。 李牧尘点点头,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知道。” “那您……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李牧尘反问,“他们来,是他们的选择。我在这里,是我的本分。各尽其责罢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德胜急了:“观主!这次不一样!我听说了,要来好几十号人,带家伙的!您……您还是先避避吧!” “避?”李牧尘看向他,目光清澈,“赵居士,这道观在此立了百年,历经战乱、饥荒、动乱,可曾避过?” “可这次……” “这次也一样。”李牧尘打断他,“他们来,我迎;他们走,我送。如是而已。” 他走到古柏下,仰头看着苍翠的树冠,轻声道:“赵居士,你看这树。风雨来时,它避吗?不,它只是站着,根扎得更深些罢了。” 赵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古柏参天,枝干遒劲,树皮皲裂如龙鳞。三百年的风霜雨雪,都在那些纹路里。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东西,是不能退的。 退了,就没了。 “观主……”他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尽管吩咐。” 李牧尘想了想:“若三日后他们来,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拦住乡亲们,不要上山。”李牧尘看着他,“这场风雨,是我与他们的,不该牵连无辜。” 赵德胜愣住了:“可他们要是对您……” “他们伤不了我。”李牧尘微微一笑,那笑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能伤我的,只有天理。而天理……在我这边。” 他拍拍赵德胜的肩膀:“回去吧。告诉乡亲们,无论发生什么,安心过日子。这道观在,山就在;山在,家就在。” 老人深深鞠躬,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望去。 李牧尘已经回到偏殿前,继续修补漏瓦。阳光照在他身上,青布道衣随风轻扬,背影单薄却挺拔。 山风吹过,带来远方的雷声。 这一次,雷声很近,很沉。 赵德胜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戏文: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山。 要下雨了。 一场,从未见过的大雨。 第43章 黑云压城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第四天清晨,天还未亮,赵家坳的土路上已经响起引擎的轰鸣。 六辆警车打头,后面跟着四辆消防车、两辆救护车、三辆工程车,还有七八辆满载人员的依维柯。车队浩浩荡荡,扬起漫天尘土,惊得村中鸡飞狗跳。 村民们挤在自家门口,看着这支从未见过的庞大队伍,个个脸色发白。 “我的老天爷……这是要打仗吗?” “完了,李观主完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车队在村口停下,车门齐刷刷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警察——三十多人,全部穿着执勤服,腰配警械,表情肃穆。接着是消防队员、城管队员、住建局执法人员、宗教局干部……还有十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记者。 总人数,超过一百。 领队的是县政法委副书记,姓严,五十来岁,国字脸,不怒自威。他站在村口,接过秘书递来的扩音器: “各位乡亲,我们是云台山开发联合执法组。今天依法对清风观进行安全隐患整改验收。为确保安全,请各位不要上山围观,不要妨碍执法。” 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在山谷里回荡。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冰冷的通知。 严副书记一挥手:“上山!” 队伍开始向山道移动。警察在前开路,消防居中,其他部门殿后,记者们跑前跑后地拍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赵德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他看到严副书记那张铁板似的脸,看到警察腰间明晃晃的手铐,看到消防队员手里的破拆工具,看到工程车上那台小型挖掘机…… 老人浑身发抖,想冲出去,却被儿子死死拉住。 “爸!您别去!”儿子急得满头大汗,“这么多人,您去了能干啥?” “可李观主他……” “他自找的!”儿子压低声音,“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管他?咱家的补偿款还要不要了?” 赵德胜愣住了,看着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队伍渐行渐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老人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山上,道观山门依旧敞开。 李牧尘站在门内,青布道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看着山下蜿蜒而上的队伍,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阳光下闪烁的警徽和器械。 灵识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百二十三人。 其中警察三十七人。 消防队员二十四人。 其他执法人员六十二人。 心跳、呼吸、甚至每个人心中的念头——紧张、兴奋、不安、看热闹……都在灵识中清晰浮现。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真元金液开始缓缓流转。紫府中,灵识核心绽放出淡淡清光。签到所得的【地脉镇符】在袖中发烫,与山中灵脉产生共鸣。 道观周围,那些平日里隐而不显的阵法纹路,开始一寸寸亮起。 不是攻击,而是……准备。 队伍行进到半山腰时,遇到了第一道“障碍”。 不是人为设置的,而是山道本身——经过前几天春雨冲刷,一段长约二十米的土坡发生了轻微滑坡,碎石泥土堆积,仅容一人通过。 “清理!”严副书记下令。 工程队上前,用铁锹铲,用手搬。但土质松软,边清边塌,进度缓慢。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山巅道观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一片浓云。云层很低,几乎是压在道观顶上,颜色灰中透黑,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阳光被遮住,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有人嘀咕。 严副书记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加快速度!” 队伍继续前进,但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云,太诡异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执法队伍终于抵达山门前。 一百多人散开,将小小的道观围得水泄不通。警察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消防队员准备破拆工具,记者们的镜头对准山门,也对准了门内那道青布道衣的身影。 严副书记走到最前,看着李牧尘,又看看门上那两道封条——还贴得好好的。 “李牧尘。”他声音洪亮,用的是全名,“我们是云台县联合执法组。今日依法对清风观进行安全隐患整改验收。请你配合。” 李牧尘站在门内三尺处,微微颔首:“福生无量。诸位请进。” 态度客气,却寸步不让——他没有退开,依然站在门内。 严副书记皱眉:“请你让开,我们要全面检查。” “诸位要检查,贫道不阻拦。”李牧尘平静道,“只是提醒一句——道观虽小,自有规矩。入此门者,当心存敬畏。” “你……”严副书记压着火气,“李牧尘,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我们是在执法!” “执法,也要守法。”李牧尘看着他,“请问这位居士,你们的执法依据是什么?” “依据?”严副书记从秘书手里接过文件,“依据是《消防法》第六十条,《宗教事务条例》第四十四条,还有县政府下发的《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 他抖了抖文件:“我们已经给了你十五天时间,你不整改,那就只能依法强制执行!” “整改通知,贫道收到了。”李牧尘点头,“但不知,整改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就是符合消防规范、建筑安全规范、宗教场所管理规范!”严副书记有些不耐烦了,“李牧尘,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今天要么你自己整改,要么我们帮你整改!” 话音刚落,消防队员提着破拆工具上前一步。 气氛骤然紧张。 李牧尘却笑了。 那笑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诸位以为,拆了这道观,改了这格局,就能‘安全’了?” 他抬手指向天空:“你们看。”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道观上空那片漩涡状的浓云,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云层深处,隐隐有电光闪烁,闷雷声隆隆传来。 不是春雷。 是那种低沉、压抑、仿佛在积蓄力量的雷鸣。 “要下暴雨了。”李牧尘轻声道,“山高路滑,诸位还是早些下山吧。” 严副书记脸色铁青:“你少来这套!今天就是下刀子,我们也要完成任务!”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消防队,准备破拆!” “是!” 二十多名消防队员上前,破拆工具发出嗡鸣。 记者们的镜头紧紧跟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牧尘却闭上了眼。 他双手在袖中结印,真元流转,地脉镇符光芒大放。 道观周围,那些刚刚亮起的阵法纹路,骤然爆发出肉眼可见的青光! 不是攻击性的光芒,而是温和的、却无比坚韧的屏障,如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道观笼罩其中。 同时,山中灵脉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某种深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脉动。 古柏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灵井中,井水翻涌,冒出氤氲白气。 整座山,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这……这是什么?”有人惊叫。 严副书记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青光屏障,看着翻涌的井水,看着疯狂摇摆的古柏,再看看闭目静立的李牧尘……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绝不是什么“安全隐患”。 这根本就是……超自然现象!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咬牙,正要下令强攻——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山中。 仿佛整座云台山都在怒吼。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不是普通的雨,而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就汇成水流。 更诡异的是,这雨只在道观周围下——山门外,大雨如注;山门内,滴雨未落。 那道青光屏障,竟将雨水完全隔开! “这……这不可能!”有记者失声叫道。 摄像机镜头里,画面诡异得令人窒息:道观内干燥如常,李牧尘青布道衣纹丝不动;道观外大雨滂沱,执法队伍瞬间被淋成落汤鸡。 严副书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门内的李牧尘,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周明德的话:“李牧尘,不是普通人。” 何止不是普通人。 这根本就是…… “妖道!”有人喊道,“他是妖道!” 李牧尘睁开眼,目光扫过雨中狼狈的众人,最后落在严副书记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贫道说过——入此门者,当心存敬畏。” “你们,可曾心存敬畏?” 雨声、雷声、风声,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百多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望着那个站在干燥的门内、青布道衣无风自动的年轻道士。 望着那座在暴雨中巍然不动、青光流转的百年道观。 望着这颠覆认知、违背常理的一切。 山雨已来。 黑云压城。 而这城,似乎……压不垮。 第44章 雷霆手段,天威煌煌 暴雨如天河倒倾,砸在道观外的青石板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 一百多人的执法队伍,此刻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那道凭空出现的青色光罩,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暴雨竟不能侵入分毫。光罩内外,泾渭分明,恍若两个世界。 严副书记站在雨中,警服湿透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想开口下令,却发现喉咙发干,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这……这是什么?”一个年轻警察颤声问道,手里的警棍都在抖。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郑总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铁青。他是开发公司的代表,今天特意跟来“督战”,“严书记,别被他唬住!这是高科技投影,我在国外见过!” 这话给了严副书记一丝勇气。 对,一定是这样。什么道士,什么法术,都是骗人的。现在是科学时代,哪有什么超自然力量?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厉声道:“李牧尘!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是罪加一等!消防队,给我破门!” 消防队员们面面相觑,却没有动。 他们看着那道青色光罩,看着光罩内那个闭目静立的道士,看着光罩外倾盆的暴雨……这画面太诡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愣着干什么?!”严副书记吼道,“执行命令!” 领队的消防中队长咬了咬牙,一挥手:“破拆组,上!” 四名消防队员提着液压破拆工具上前。工具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他们走到光罩前,举起工具—— “嗡——” 破拆工具的钻头触碰到光罩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火星四溅。可那看似薄薄一层的光罩,却纹丝不动。反倒是破拆工具开始剧烈震动,震得消防队员虎口发麻。 “加大功率!”中队长喊道。 功率调至最大,钻头疯狂旋转。 可光罩依旧。 不仅不动,反而开始反震。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工具传导回来,四名消防队员齐齐闷哼一声,倒退三四步,工具脱手飞出,“哐当”摔在地上,竟然散架了。 全场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小了。 李牧尘缓缓睁开眼。 他依旧站在门内三尺处,青布道衣纤尘不染。他看着雨中狼狈的众人,目光平静如古井: “贫道说过——此乃清修道场,非刀兵之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雨幕,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要执法,贫道不阻拦。但若动刀兵,毁道场……” 他顿了顿,双手在袖中结印。 道观上空的漩涡状浓云骤然压低,云层中电光狂闪,雷声由远及近,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天上奔腾。 “那便请诸位,先问问这山,这云,这雷。”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空,直劈而下! 不是劈向人群,而是劈在执法队伍前方十米处的空地上。 电光炸裂,泥土翻飞,地面被劈出一个焦黑的大坑,雨水浇在上面,冒出阵阵白烟。 所有人都被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记者们的摄像机镜头疯狂晃动,画面一片模糊。 等他们回过神,只见那道焦黑的坑还在冒烟,雨水正迅速将其填满,形成一个浑浊的水洼。 而李牧尘,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妖……妖怪!”有人失声尖叫。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队伍开始骚动。 严副书记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个焦坑,又看看李牧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投影。 这不是障眼法。 这是……真正的雷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的故事:山中有真修,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 原来,不是故事。 是真的。 “严书记……”秘书凑过来,声音发抖,“要不……咱们先撤?” 严副书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咔嚓!咔嚓!咔嚓!” 又是三道闪电劈下! 一道劈在左前方,一道劈在右前方,一道劈在正后方。 三道焦坑呈三角形,将整个执法队伍围在中间。电光在雨水中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下,连最镇定的人都崩溃了。 “跑啊!” “快跑!” “雷要劈死人了!” 队伍瞬间大乱。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掉头就往山下跑;有人腿软瘫倒在地;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道观磕头: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严副书记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差点摔倒。两个警察赶紧架住他:“书记,撤吧!这雷……这不正常!” “不!”严副书记猛地推开他们,眼睛血红,“不能撤!撤了,政府的脸往哪搁?开发还要不要搞?”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配枪——虽然按规定不该带,但今天情况特殊,他特意申请了。 枪口指向李牧尘。 “李牧尘!”他嘶声吼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今天这道观,必须整改!你再敢阻拦,就是暴力抗法,我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枪!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雨声都仿佛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支枪,又看向门内的李牧尘。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枪口,又对准李牧尘的脸——那张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李牧尘看着枪口,轻轻叹了口气。 “枪……”他喃喃道,“红尘俗世,终究还是这一套。”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不是指向严副书记,而是指向天空。 “既然你们要用刀兵,那贫道……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刀兵。” 话音刚落—— “轰隆隆隆!!!” 不是一道雷,而是千百道雷! 云层中,电光如银蛇狂舞,雷声如战鼓擂动。整片天空都被映成诡异的青白色。 紧接着,那些闪电开始汇聚,在云层中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 一柄剑。 一柄完全由雷电构成的巨剑! 剑长三十丈,通体电光流转,剑锋直指大地。煌煌天威,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这是什么……”严副书记手里的枪,“啪嗒”掉在地上。 他仰头看着那柄雷电巨剑,瞳孔缩成针尖。 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这根本就是……天罚! 李牧尘手指轻移。 雷电巨剑随之移动,剑锋缓缓下压,指向执法队伍。 没有劈下。 只是悬在那里。 但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已经让所有人都瘫软在地。 “现在,”李牧尘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字字如锤,“你们还要拆这道观吗?” 无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还要用枪指着我吗?” 依旧无人回答。 严副书记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泥水里。不是他想跪,是根本站不住。 “还要……将这道观,变成景点吗?” 李牧尘的声音陡然转厉。 雷电巨剑光芒暴涨,剑锋又下压三分。 “不敢了!不敢了!”严副书记终于崩溃了,伏地磕头,“神仙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请神仙饶命!” “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求饶声此起彼伏。 一百多人的执法队伍,此刻全都跪在泥水里,对着道观磕头。什么法律,什么任务,什么开发,全都被抛到脑后。 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对超凡力量的敬畏。 李牧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收回手。 雷电巨剑开始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电光,重新隐入云层。 暴雨也渐渐小了。 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 道观的青色光罩悄然消失,雨水终于落在院中,却已变成绵绵细雨。 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但地上那四个焦黑的坑,还在冒烟。 跪了一地的人,还在发抖。 李牧尘走到山门前,看着泥水中狼狈不堪的众人,缓缓道: “今日,贫道不为难你们。”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如古钟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清风观在此,不惹红尘,不阻发展。但若有人再敢动刀兵,犯山门……” 他抬头望天。 天空中,最后一丝电光隐去。 “那便不是今日这般,小惩大诫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主殿。 青布道衣的背影,在细雨中渐行渐远。 山门依旧敞开。 封条还在门上。 但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严副书记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内,又看看地上那四个焦坑,再看看周围魂不守舍的队伍…… 他知道,今天的事,大了。 大到他,甚至整个云台县,都担不起。 他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 “撤……撤队……” 声音里,满是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队伍开始缓缓下山。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雨水滴落的声音。 还有每个人心头,那挥之不去的—— 雷霆之威,煌煌天威。 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 第45章 余波难平,暗室密谋 执法队伍撤下山时,天色已经放晴。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山道上,水汽蒸腾,形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彩虹。可下山的人,却无心欣赏这雨后美景。 一百多人的队伍,来时气势汹汹,回时却如丧家之犬。一个个低着头,脚步踉跄,衣服湿透沾满泥浆,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恐惧。 最狼狈的是严副书记——他被两个警察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喃喃:“雷……雷剑……天罚……” 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连最爱说话的记者都闭紧了嘴巴,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摄像机——虽然他们怀疑,刚才拍到的那些画面,还能不能播出去。 队伍回到赵家坳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村民们挤在村口,看着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了?” “不是说去执法吗?怎么成这样了?” “李观主呢?道观呢?” 没人回答他们。 严副书记被直接抬上了救护车——医生检查后说,是惊吓过度,需要静养。其他队员也各自上车,车队在一片死寂中驶离赵家坳。 只有那些记者,还留在村里。 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问:“刚才拍的……传吗?” “传什么传!”一个老记者骂道,“你想失业吗?那种画面能播?” “可是……这是重大新闻啊!” “重大新闻?”老记者冷笑,“那是重大事故!传出去,咱们都得完蛋!” 众人默然。 他们都看到了——雷电聚成的巨剑,凭空出现的光罩,还有那些焦黑的坑。这些画面要是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又会被上面怎样处理? 最后,几个记者达成默契:素材先留着,但不发。等上面的指示。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半小时,几个穿便衣的人就进了村,挨家挨户“做工作”,要求删除所有今天拍的照片视频,并签署保密协议。 县城的医院里,严副书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病房外站着两个警察,病房里坐着周明德和郑总。 “老严,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明德沉声问。 严副书记的眼神还是直的,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雷……雷剑……三十丈长……指着我……” “什么雷剑?”郑总皱眉,“老严,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严副书记猛地坐起来,抓住周明德的手,“老周,你信我!是真的!那道观……那道士……他不是人!他能召雷!能聚剑!” 他语无伦次,把山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雷电巨剑时,郑总打断他:“老严,你冷静点。现在是科学时代,哪有什么召雷聚剑?肯定是某种全息投影,或者气象武器……” “气象武器?”严副书记惨笑,“什么气象武器能让一百多人同时产生幻觉?能让精密仪器全部失灵?能在地上劈出四个焦坑?” 他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指向窗外:“你们看!那四个坑还在!救护车司机说,送我来的时候,山道边上确实有四个焦黑的坑!” 周明德和郑总走到窗前。 远处,云台山在阳光下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但严副书记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他们心里。 “老周,”郑总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真的是……” “闭嘴!”周明德厉声打断,“这种话不能乱说!”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李牧尘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想起了道观里那股令人心悸的宁静,想起了穿山甲小队的遭遇…… 如果,如果都是真的呢? 病房里陷入死寂。 与此同时,县政府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县长、几位副县长、各部门一把手全部到齐。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严副书记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但基本事实清楚了。”政法委书记汇报,“执法队伍上山后,遭遇异常天气和……异常现象,被迫撤回。” “异常现象?什么异常现象?”县长问。 政法委书记犹豫了一下:“据队员描述,有道观出现光罩挡雨,有雷电聚成剑形……但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分管公安的副县长冷笑,“一百多人同时出现幻觉?这可能吗?” “所以我说需要核实。”政法委书记硬着头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执法行动失败了。而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冲击。” 会场一片沉默。 “那个道士呢?”县长问,“他什么反应?” “据描述,他很平静。全程没有动手,只是……看着。” “看着?”县长皱眉,“看着你们一百多人被吓跑?” 政法委书记低头不语。 “耻辱!”县长猛地一拍桌子,“奇耻大辱!一百多人的执法队伍,被一个道士吓跑!传出去,云台县还怎么抬头?” 众人噤若寒蝉。 “开发还要不要搞?”县长环视众人,“几个亿的投资,就这么打水漂?” “县长,”周明德终于开口,“我认为,现在不是讨论开发的时候。而是要考虑……如何善后。” “善后?善什么后?” “今天的事,虽然我们要求保密,但难保不会传出去。”周明德缓缓道,“一旦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舆论?上级会怎么看待?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李牧尘真有……特殊能力,我们该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要害。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如果那些“异常现象”是真的呢? 如果一个道士真能召雷聚剑呢? 那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什么“钉子户”,而是……超凡存在。 “我建议,”周明德继续道,“第一,全面封锁消息,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第二,暂停一切针对清风观的执法行动;第三……向上级汇报,请求指导。” “向上级汇报?”县长皱眉,“汇报什么?说我们被一个道士用雷劈回来了?” “可以说……遇到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周明德道,“但必须汇报。这不是我们一个县能处理的事了。” 会场再次沉默。 许久,县长才长叹一声:“就按老周说的办。散会。” 夜深了。 周明德回到办公室,却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县城的灯火,脑子里全是白天严副书记的描述。 雷剑。 光罩。 还有李牧尘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庙里上香。老和尚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有慧根,可惜生在红尘。”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话。 可现在……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少拨的号码——那是他在省城党校学习时,认识的一位“特殊部门”的朋友。 电话拨通。 “老周?这么晚有事?”对方声音清醒,显然没睡。 “老吴,我想咨询个事。”周明德斟酌着词句,“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该向哪个部门反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样的现象?” “比如……控制天气?或者……其他超自然现象?” 更长的沉默。 “老周,你在云台县,对吧?”对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最近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个叫清风观的地方,挺火的?” 周明德心里一紧:“你知道?” “何止知道。”对方苦笑,“我们早就关注了。那个李牧尘……档案级别很高。老周,听我一句劝——别碰他。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是普通道士。上面有指示:观察,但不接触;保护,但不干涉。” 周明德倒吸一口凉气。 连省里的特殊部门都这么说…… “那今天的事……” “我们会派人处理善后。”对方道,“老周,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下一次。” 电话挂了。 周明德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黑暗里,久久不动。 窗外,云台山的方向,夜色浓重。 山巅上,那一点灯火依旧亮着。 微弱,却坚定。 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周明德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建立的认知,在这一夜,崩塌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真有……超凡的存在。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触碰禁忌的人。 后怕。 深深的后怕。 他站起身,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开发清风观的最终方案。 他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打火机。 火焰腾起,纸张卷曲,化作灰烬。 有些钱,能挣。 有些钱,挣了,会要命。 他懂了。 第46章 特殊部门,密谈山巅 雷霆事件后的第三天,云台山迎来了一场真正的春雨。 细雨绵绵,洗净了山道上的泥泞,也冲淡了那四个焦坑的痕迹。但赵家坳的气氛,依旧诡异得紧——村民们见面都不怎么说话,眼神躲闪,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天午后,一辆黑色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村子。车很普通,挂的是省城牌照,但开车的人不普通——板寸头,墨镜,坐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车停在村口,下来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面容儒雅,手里拿着把黑伞。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青年,提着公文包。右边就是那个板寸头司机,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请问,上清风观是这条路吗?”中年人拦住一个村民,语气温和。 村民看了看这三个人,又看了看那辆车,犹豫了一下,点头:“是……但观主这几天不见客。” “我们约好了。”中年人微笑,“麻烦指个路。” 村民指了方向,三人便往山上走去。 他们的步伐很稳,速度却不慢。细雨打湿了山路,但三人连鞋都没怎么沾泥。尤其那个板寸头,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地方,显然是个练家子。 行至半山,板寸头忽然停下,低声道:“主任,有人跟着。” 中年人——被称为主任的那位——头也不回:“不用管,是村里人好奇。” 继续上行。 快到山门时,细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泛起粼粼微光。 山门敞开着。 李牧尘站在门内,依旧是那身青布道衣,正用竹帚清扫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中年人脸上。 “福生无量。”他执礼,“三位居士,远来辛苦。” 中年人还礼:“李观主,冒昧打扰。鄙人姓吴,吴远山,在省里工作。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他没说具体单位,但那股气质,瞒不过人。 李牧尘微微颔首:“吴居士,请进。” 他将三人引入客堂——就是之前与周明德会谈的那个小房间。房间依旧简陋,但今天特意点了香,是清心草的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落座,斟茶。 茶是野茶,水是井水,清香四溢。 吴远山端起茶杯,轻嗅,然后浅尝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茶。” “山野粗茶,让居士见笑了。”李牧尘平静道。 寒暄过后,吴远山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李观主,三天前的事,我们知道了。” 他没有用“听说”,而是“知道”。 李牧尘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我们部门,专门负责处理一些……特殊事件。”吴远山斟酌着词句,“清风观的情况,其实我们关注很久了。从去年冬天的异常气象,到今年春天的生态异象,再到三天前的……雷暴事件。” 他顿了顿,观察李牧尘的反应。 李牧尘依旧平静,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 “我们不是来问罪的。”吴远山继续道,“相反,我们是来表达歉意的。地方上的同志,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给观主添麻烦了。” 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我们是来善后的,不是来追究的。 李牧尘终于开口:“吴居士言重了。贫道在此清修,不愿惹是非。若非刀兵加身,也不会多事。” “理解。”吴远山点头,“所以今天来,是想和观主达成一个共识。” “请讲。” “第一,清风观作为宗教活动场所,享有完全自主权。今后任何开发、检查、管理,都必须事先征得观主同意。” “第二,观主的个人隐私和安全,我们会提供必要保护。不会再有未经允许的探查、监视。” “第三……”吴远山顿了顿,“如果观主愿意,可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为我们提供一些……咨询和帮助。当然,这完全是自愿的,并且会有相应的回报。”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敏感。 尤其第三条,已经是在试探“合作”的可能。 李牧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喝完杯中的茶,才道:“前两条,贫道接受。第三条……要看是什么情况。” “自然是非同寻常的情况。”吴远山从青年手里接过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但没有打开,“比如,某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或者……可能危及公众安全的事件。” 他看向李牧尘:“我们知道,观主不是普通人。这个世界,也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话里有话。 李牧尘心念微动,灵识扫过那份文件——虽然隔着封皮,但他能感知到,里面记录着全国多地发生的“异常事件”:某地古墓开启后考古队员集体失忆;某深山发现不明生物踪迹;甚至还有……灵气浓度监测数据。 果然,官方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知道超凡,正在苏醒。 “贫道只是守观人。”李牧尘缓缓道,“红尘纷扰,不愿多涉。但若真有危及苍生之事……道门中人,义不容辞。” 没有承诺,但留了余地。 吴远山松了口气。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不主动介入,但必要时可以合作。 “足够了。”他将文件收回包里,“另外,关于云台山的开发……” “开发之事,贫道不阻拦。”李牧尘道,“只要不破坏山中清静,不打扰道场修行,他们自便。” “观主放心。”吴远山正色道,“我们已经和县里沟通过了。云台山的开发方案会全面调整,以生态保护为主,旅游为辅。清风观周边会划出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建设。”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签了意向书的村民……开发公司会按合同给予补偿,但不会再有强制行为。” 这是给了台阶,也给了实惠。 李牧尘点头:“如此甚好。”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了许多。 吴远山又问了几个关于道观历史、修行法门的问题,李牧尘一一作答,但都点到为止。 临别时,吴远山忽然道:“李观主,冒昧问一句——您修的是什么法?” 这个问题很敏感。 李牧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道法自然。” “那……能达到什么境界?” 李牧尘笑了:“吴居士,境界在心,不在身。心中有道,处处是道场;心中无道,纵有仙缘亦枉然。” 这话玄之又玄,吴远山却听懂了。 他深深一礼:“受教了。” 三人告辞下山。 走到山腰时,那个一直沉默的青年忍不住问:“主任,您觉得……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吴远山回头,望向山巅。 道观在夕阳中,宁静如画。 “不知道。”他缓缓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境界,远超我们的认知。” “那我们要不要……”板寸头做了个手势。 “不要。”吴远山断然道,“这种人,只能交好,不能为敌。今天他能召雷聚剑,明天就能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个世界正在变化,我们需要朋友,而不是敌人。” 三人沉默下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上,李牧尘站在古柏下,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灵识中,能清晰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吴远山身上有淡淡的官气,那是久居上位养成的;青年身上有文气,是读书人;板寸头身上有煞气,是见过血的。 都不是普通人。 但也都不是修道之人。 “特殊部门……”他喃喃自语。 看来,官方对灵气复苏、超凡觉醒,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们选择了低调处理,暗中观察。 这样也好。 至少,暂时不会有烦人的骚扰了。 他转身,看向道观。 夕阳余晖洒在青瓦上,泛起温暖的光泽。古柏的枝叶在晚风中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灵井口,水汽氤氲,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虹。 这座百年道观,终于可以重归清净了。 但他知道,这清净,是暂时的。 世界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灵气在复苏,超凡在觉醒。今日的妥协,明日的平衡,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终有一天,这山,这道观,他这个人,都会被卷入更大的洪流中。 但,那又如何? 他走回主殿,在寒玉蒲团上坐下。 闭目,入定。 真元流转,道心澄明。 风雨要来,便来。 他自巍然不动。 因为道在。 道在,山在。 山在,观在。 观在,他在。 如是而已。 殿外,夕阳完全沉入西山。 夜色,悄然降临。 山巅的道观,亮起一点灯火。 微弱,却坚定。 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 一直都在。 第47章 春山新雨,道观重开 吴远山下山后的第二天,云台县政府的红头文件撤回了。 不是废止,而是“暂缓执行”。文件被悄悄收回档案室,仿佛从未下发过。同时,县里传出消息:云台山开发方案将重新论证,重点转向生态保护和文化传承。 赵家坳的村民们最先感受到变化。 首先是村口的卡点撤了。那两个每天检查预约、板着脸的工作人员,在某天清晨收拾东西离开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接着是那些执法车辆——之前时不时在7村里转悠的警车、城管车,忽然都不见了。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鸟叫鸡鸣,再无引擎轰鸣。 最让村民们惊讶的,是开发公司的态度。 郑总亲自来了赵家坳,在村委大院开了个简短的会。他不再提“强制”“规范”,而是满脸堆笑: “乡亲们,经过慎重研究,我们决定调整开发方案。原来的大规模建设计划取消,改为‘轻投入、重保护’的生态旅游模式。” 他展开新的规划图——没有索道,没有玻璃幕墙的游客中心,只有几条生态步道、几个观景平台。清风观周边标出了一圈红线,注明“核心保护区,禁止开发”。 “那我们的补偿……”赵老四忍不住问。 “照给!”郑总爽快道,“合同签了就生效。不过岗位可能没之前说的那么多,但每户每年的分红,三千块,一分不少!”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前些天还要强行封山的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散会后,赵德胜被单独留下。 郑总递给他一个信封:“老赵,这是给您的特别补助,五千块。以后您就是村里的‘道观联络员’,负责协调观里和村里的关系。每月还有五百块补贴。” 赵德胜愣住了,没接。 “郑总,这……这是为什么?” 郑总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老赵,您跟李观主熟。帮我们带句话——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观主海涵。今后,我们绝不打扰。” 他说完就走,留下赵德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半天没回过神来。 山上的变化更明显。 那道刺眼的白色封条,在某天夜里悄然脱落了。不是被人撕掉,而是自己老化、风化,最后化作纸屑,被山风吹散。 山门重新敞开,没有任何官方通知,但所有人都知道——清风观,重开了。 第一个上山的,是赵晓雯。 她背着相机,忐忑不安地走进山门。院子里,李牧尘正在给菜畦浇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她。 “福生无量。”他微笑,“赵居士,好久不见。” 还是那身青布道衣,还是那平静温和的语气,仿佛这一个月来的风风雨雨,从未发生过。 “观主……”赵晓雯鼻子一酸,“您……您没事吧?” “贫道很好。”李牧尘放下水瓢,“倒是居士,这些天受委屈了。” 他知道她在网上为他发声,也知道她被限流、被警告的事。 赵晓雯摇头:“我不委屈。观主,您真的……真的用雷劈他们了?” 李牧尘笑了:“天打雷劈,是老天爷的事,贫道可没那本事。” 这话答得巧妙,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晓雯还想再问,李牧尘已经转移了话题:“居士的相机,能借贫道看看吗?” 她递过相机。 李牧尘翻看着她这几个月拍的照片——古柏的季节变化,道观的晨昏,香客的虔诚,还有山中的云海、雾凇、彩虹。 “拍得很好。”他赞道,“居士有心了。” “我想……做个纪录片。”赵晓雯鼓起勇气,“记录真实的清风观,记录这里的四季,记录……您。” 李牧尘看向她,目光温和:“居士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只是记住——真实,往往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有些画面,拍到了,也未必能播;有些真相,知道了,也未必能说。” 这话意味深长。 赵晓雯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明白。” 随着封条的消失,香客们开始陆续回返。 但人数明显少了——不是没人来,而是有了限制。赵德胜受村委会委托,在山下设了个简单的登记处,每天限流一百人,需提前预约。 来的人,也不再是以前那种猎奇、打卡的心态。大多是真心向道,或者有所求的。他们在观中安静上香,安静祈福,安静地坐在古柏下听风。 道观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不,比往日更宁静。 因为经过了这一场风波,所有人都明白——这座道观,这位观主,不是可以随意打扰的。 早课诵经时,鸟雀又飞回来了。 起初只有几只麻雀试探性地落在檐角,见无人驱赶,便大胆地飞入院中。接着是山雀、喜鹊、黄鹂……甚至那只长尾雉也回来了,依旧栖在偏殿的残檐上,华羽低垂,如入禅定。 李牧尘诵经时,它们安静聆听;诵经毕,它们轻声鸣叫,似在回应。 晨光中,道人与百鸟共处一院,画面和谐如古画。 而变化最大的,是山中的灵气。 不知是这场风波刺激了地脉,还是李牧尘修为精进的缘故,聚灵阵的运转愈发顺畅。灵井的水汽更加氤氲,清晨时甚至能在井口看到淡淡的七彩光晕。 古柏的生机愈发磅礴。树身上那些雷击过的焦痕处,新芽已经长成嫩枝,翠绿欲滴。整棵树仿佛年轻了三十岁,枝干更加遒劲,树冠更加茂密。 菜畦里的蔬菜,长势好得惊人。白菜叶子肥厚如翡翠,萝卜粗壮如婴臂,连杂草都少了许多——不是不长,而是竞争不过这些受灵气滋养的蔬菜。 更奇的是,道观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罕见的植物。 殿墙根下,长出了一丛紫叶地锦,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古柏根部,冒出了几株七叶莲,花如白玉,清香扑鼻;甚至连石缝里,都钻出了几茎罕见的龙须草,细长的叶子随风摇曳。 这些,都是李牧尘签到时获得的灵草种子,随手撒下,竟都活了。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灵草,但在这个灵气刚刚复苏的世界,已经是难得的异象。 李牧尘每日照料它们,以灵井水浇灌,以真元滋养。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欣慰—— 这道观,终于有了点“灵地”的样子了。 春深了。 山中的野花次第开放,杜鹃、山茶、野蔷薇,将山野点缀得姹紫嫣红。清风观隐在这片花海中,青瓦白墙,更显古朴。 这日午后,李牧尘坐在古柏下,泡了一壶野茶。 茶是刚采的春茶,水是清晨的井水,清香中带着一丝甘甜。他慢慢喝着,看着院中的光影移动,听着山风拂过树梢的声响。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道观的钟,是山下赵家坳小学的上下课钟。钟声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更远处,有施工的声音——那是开发公司在修建生态步道,但离道观很远,声音传到山上已经很小。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或者说,找到了新的平衡。 政府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稳定”和“政绩”——虽然开发方案缩水,但毕竟启动了,而且没有引发冲突。 村民得到了实惠——补偿款到位,还能参与旅游服务,虽然不如预期,但总比以前强。 道观得到了清净——无人再来打扰,可以安心修行。 各得其所。 可李牧尘知道,这平衡是脆弱的。 就像这春日的暖阳,明媚背后,藏着倒春寒的可能。 吴远山的来访,意味着官方已经将他列为“特殊存在”。今后的日子,表面上是清净了,暗地里的关注,只会更多。 还有那些签到时获得的物品——【迷雾阵阵旗】、【地脉镇符】、【月华流云袍】……这些东西的出现,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变化,正在加速。 灵气复苏,超凡觉醒。 他这点修为,在真正的修行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异类。 异类,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斥,要么……被供奉。 他选择第三条路。 以力证道,以德服人。 让这座道观,成为一方净土;让自己这个人,成为一个象征——不涉红尘,但护苍生;不争名利,但守道义。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回主殿。 殿内,神像静坐,眉目慈悲。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跳动。 李牧尘在寒玉蒲团上坐下,闭目,入定。 真元流转,道心澄澈。 山风吹进殿内,带着野花的香气,也带着远方尘世的气息。 他在这里。 道在这里。 如此,便好。 至于明天会怎样……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 殿外,夕阳西下。 山巅的道观,镀上一层金辉。 宁静,庄严。 如一座灯塔,立在这红尘边缘,照亮一方山水,也照亮一些人的心。 春山新雨,万物复苏。 这座百年道观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篇章,换了节奏。 但核心,从未改变—— 道法自然,清静无为。 如此而已。 第48章 红尘入观,润物无声 春末夏初,云台山的开发悄然动工了。 没有剪彩仪式,没有领导讲话,只有几支施工队悄无声息地进驻。他们在距离清风观三里外的山腰平台扎下营地,开始修建第一条生态步道。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工具先进,动作专业。最让人意外的是,他们的施工方式极其克制——不用爆破,尽量不动大型机械,连开挖土方都是人工为主。每天收工后,还要仔细清理现场,恢复植被。 赵家坳的村民很快发现,这些施工队和他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同。 “王工,你们这进度有点慢啊。”赵老四有次路过,忍不住说。 带队的王工程师推了推安全帽,笑道:“老哥,咱们这不是赶工期。这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得小心对待。慢了不怕,就怕坏了生态。” 更让村民惊讶的,是施工队对道观的态度。 他们特意绕开了所有可能打扰道观的路线,甚至连施工时间都做了调整——上午九点前、下午五点后,以及李牧尘早课诵经的时间段,全部停工。 “这是上面特别交代的。”王工私下对赵德胜说,“李观主喜欢清净,咱们绝不能打扰。” 赵德胜将这些话告诉李牧尘时,李牧尘只是微微一笑:“有心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王工带着两个人上了山。 不是施工队的人,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设计师和一个精干的项目经理。他们在山门外恭敬等候,直到李牧尘从殿中出来。 “李观主,打扰了。”王工上前介绍,“这位是省设计院的陈工,这位是咱们项目部的张经理。” 陈工推了推眼镜,递上一份图纸:“观主,我们受开发公司委托,想为道观做一次全面的修缮。这是初步方案,请您过目。” 李牧尘接过图纸。 图纸画得很精细,不是效果图,而是实实在在的施工图。上面标注了道观每一处需要修缮的地方:主殿漏雨的瓦片、偏殿腐朽的梁柱、院墙开裂的缝隙…… 但重点不是这些。 而是图纸旁边的手写备注: “瓦片用传统小青瓦,已从徽州定制。” “梁柱用老杉木,三十年以上的料。” “墙砖用老青砖,尽量找原貌相近的。” “所有修缮遵循‘修旧如旧’原则,不动原结构。” 备注的最后一行字,让李牧尘多看了一眼: “电路:暗线,国标阻燃电缆,独立电表。 网络:光纤入户,千兆带宽。 水源:保留灵井,增设一套过滤系统备用。 全部费用由项目承担,无需观主操心。” 张经理适时补充:“观主,我们不是要改造道观,只是想让您住得更舒心些。电和网都是现代化生活的基本需求,不影响的您清修。”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之前的事……公司上下都很惭愧。这次修缮,就当是赔罪,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话说得很漂亮,姿态放得很低。 李牧尘看着图纸,又看看眼前这三个一脸诚恳的人,沉默片刻。 他确实需要修缮道观。 这半年多来,虽然用真元维持着建筑的基本稳固,但毕竟年久失修。雨季来临时,主殿确实有几处漏雨;偏殿的梁柱也确实有些腐朽了。 至于电和网…… 他虽修道,却不是苦行僧。前世的记忆让他明白,适当的现代便利,并不会影响道心。相反,有了电,夜里读书更方便;有了网,能了解外界变化——虽然他有灵识,但毕竟范围有限。 “福生无量。”他最终点头,“那就麻烦诸位了。只是有三条——” “观主请讲!” “第一,所有施工,需在我同意后进行,且不能打扰日常修行。” “第二,保持道观原貌,不增不减,不改格局。” “第三……”他看向三人,“费用,贫道会付。” “这怎么行!”张经理急道,“说好了公司承担的!” “因果循环,贫道不愿欠人情。”李牧尘平静道,“该多少,就算多少。若诸位不收,这修缮便罢了。” 话说得坚决。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陈工开口:“那……就按成本价吧。材料费、人工费,实报实销,不加利润。” 李牧尘这才点头:“如此甚好。” 修缮工程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开始。 来的工人不多,只有八个,但都是老师傅。他们轻手轻脚,说话都压着声音。工具也是最传统的——刨子、锯子、瓦刀,电动工具用得很少。 李牧尘特意观察了几天。 这些师傅确实专业。换瓦片时,先把旧瓦小心揭下,清理檩条,再一片片铺上新瓦。瓦与瓦之间的搭接,灰缝的饱满程度,都严格按照古法。 梁柱的更换更讲究。新梁柱运上山前,已经在山下阴干了大半年,水分含量恰到好处。安装时不用一颗铁钉,全是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老师傅,这手艺现在不多见了吧?”李牧尘有天给工人们送茶时,随口问道。 领队的老师傅姓鲁,六十多了,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接过茶,憨厚一笑:“观主,实不相瞒,咱们这几个,都是祖传的手艺。我爷爷那辈就修庙,我爹修殿,到我这代……差点没饭吃喽。” “怎么说?” “现在都图快,谁还慢慢磨榫卯?都是钢筋水泥,咔咔往上盖。”鲁师傅摇头,“这次接这活儿,公司特意交代了——不急,要细。工钱按天算,还比市场价高。我就知道,这观子不一般。” 李牧尘笑笑,没接话。 鲁师傅压低声音:“观主,我修庙修了一辈子,见过不少。可您这观……不一样。一进来就感觉心里静,干活都不觉得累。” “那是老师傅心静。” “不是我心静。”鲁师傅认真道,“是这地方静。还有那口井的水,喝了浑身舒坦。我老伴老寒腿,我每天带一壶下山,她喝了都说好。” 李牧尘点点头,没再多言。 有些事,不必说破。 电路和网络的铺设,更加隐蔽。 电线全部走暗管,埋在墙内、地下。开关插座都选用最朴素的白色面板,位置也精心设计——既要方便使用,又不能破坏观内氛围。 网络光纤从三里外的基站单独拉了一条线,穿管埋地,入户处设在客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路由器是千兆的,信号覆盖整个道观,但外观做得像个小木盒,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最贴心的是,施工队还在古柏下、菜畦边装了几盏太阳能庭院灯。不是那种亮晃晃的LED灯,而是暖黄色的仿古灯笼造型,光线柔和,只在夜晚自动点亮,天亮自动熄灭。 “这样观主晚上走动方便些。”张经理解释,“又不会太亮,影响看星星。” 李牧尘看着那些灯笼,心中微动。 这些人,确实用心了。 不是敷衍,不是作秀,而是真正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修缮期间,道观生活如常。 早课诵经时,工人们会自觉停下手里的活儿,安静聆听。有时候,李牧尘看到他们在殿外,也跟着双手合十,闭目静立。 下午太阳好的时候,李牧尘会在院中泡茶,也总会给工人们准备几杯。大家围坐在石桌旁,喝喝茶,聊聊天。不谈修行,只聊家常——鲁师傅孙子的学业,张经理孩子的婚事,陈工老家新盖的房子…… 红尘烟火气,就这样悄然渗入道观。 不突兀,不违和,反而有种别样的温暖。 一个月后,修缮工程完工。 最后一天,工人们将工具收拾整齐,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张经理带着验收人员仔细检查每一处,确认无误后,才来向李牧尘汇报。 “观主,都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李牧尘在观中走了一圈。 主殿的瓦片焕然一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偏殿的梁柱换了新木,但做了旧处理,与原有结构浑然一体。院墙的裂缝补好了,青砖的颜色衔接自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电通了。客堂里多了盏仿古吊灯,光线柔和;偏殿的书桌前有了台灯,开关一按就亮。 网也通了。李牧尘用鲁师傅留下的智能手机试了试——信号满格,网速飞快。他搜了搜“云台山清风观”,跳出不少词条,大多是关于“冬日绿洲”的讨论,但最近的热度已经降了许多。 那些太阳能庭院灯,傍晚时分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古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别有一番意境。 “很好。”李牧尘点头,“辛苦诸位了。” 张经理递上账单:“观主,这是所有费用明细,您过目。” 李牧尘接过。账目列得很细,材料费、人工费、运输费……每一项都有票据对应。总计八万六千四百元。 他回房取出现金——这些日子香客的供养,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刚好够。 “因果两清。”他将钱交给张经理。 张经理接过,深深一躬:“观主,公司还有句话让我带到——今后云台山的开发,永远以道观为尊。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李牧尘颔首:“福生无量。也请转告郑总——凡事有度,过犹不及。云台山的灵气,需细水长流。” “一定带到!” 工人们下山了。 道观重归宁静。 但这次的宁静,与之前不同。 多了电,多了网,多了几盏温暖的灯。 红尘的便利,悄然融入这方清净地,却不染尘埃。 李牧尘坐在古柏下,看着夕阳西下。 庭院灯渐次亮起,暖光与暮色交融。 远处,山下赵家坳的灯火也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更远处,那条新修的生态步道上有夜游的人,手电的光在林中若隐若现。 一切,都在变化。 但道观还在,古柏还在,灵井还在。 他还在。 这样就够了。 他起身,走向主殿。 殿内,电灯的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尘入观,润物无声。 第49章 道基浑圆,巅峰在望 修缮后的道观,迎来了第一个盛夏。 古柏撑开如盖的绿荫,将炎炎暑气隔绝在外。院中那几盏太阳能庭院灯,在白日里静静吸收阳光,夜晚则洒下温润的光晕,引来不少萤火虫在光晕边缘翩翩起舞。 李牧尘的生活规律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有了电,他可以在夜晚读书——不是经书,而是鲁师傅临走时留下的一本古籍,讲的是古建筑营造、园林山水。有了网,他偶尔会查看一些新闻,了解外界变化,但大多时候只是静静浏览,不评论,不参与。 更多的时间,他依旧用在修行上。 道观修缮期间,山中灵气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施工队克制的态度、工人们虔诚的心念,有了一丝微妙的增长。 这夜,月华如水。 李牧尘盘坐于寒玉蒲团之上,心神沉入紫府。 筑基后期的修为,已经稳固如磐石。丹田内那滴真元金液,如今已有拇指大小,通体金光流转,沉浑如汞。金液旋转时,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丹田回响,那是真元充盈到极致的征兆。 紫府灵识,更是壮大了数倍。 五十丈的感知范围,早已突破。如今一念所及,能覆盖整座清风观,甚至延伸到山下赵家坳的边缘。感知的精细度也达到了新境界——能“看”到泥土中蚯蚓蠕动时肌肉的收缩,能“听”到三十丈外露珠从叶片滑落的微响。 更妙的是,灵识已经开始具备实质的干涉能力。 前日有只雏鸟从巢中掉落,李牧尘心念微动,灵识便如无形之手将其托起,缓缓送回巢中。虽然还很微弱,每次动用都要消耗不小的心神,但这无疑是一个质变。“筑基巅峰……”他喃喃自语。 筑基共分四境:初期凝液,中期化晶,后期成金,巅峰浑圆。 他现在就站在“浑圆”的门槛前。 所谓浑圆,是真元金液圆满无漏,紫府灵识圆融无碍,道基稳固如天地之柱,再无丝毫瑕疵。达到此境,便可开始窥探“炼气化神”的玄妙,为凝结金丹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但这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需要的不只是真元的积累,更是心境的打磨,是对“道”的领悟。 李牧尘闭目,运转《上清紫府归元真解》。 真元金液开始加速旋转。 起初如溪流潺潺,渐渐如江河奔涌,最后竟如大海怒涛,在丹田中掀起狂澜。金液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磅礴的能量,冲刷着四肢百骸,淬炼着经脉骨骼。 寒玉蒲团的清凉之意,牢牢护持着心神,让他在这种高强度的运转中保持绝对清醒。 紫府灵识也随之而动。 灵识核心那团光芒,开始向内坍缩、凝聚。不是变小,而是变得更凝实、更纯粹。原本如雾如霭的光团,渐渐化作一颗璀璨的“灵识种子”,静静悬浮在紫府中央。 与此同时,道观外的天地灵气,开始向主殿汇聚。 不是聚灵阵的牵引,而是李牧尘自身修为突破时产生的引力。灵气如百川归海,透过殿门、窗棂、瓦隙,丝丝缕缕渗入殿内,融入他的身体。 古柏感应到了这种变化。 这株活了三百年的灵树,枝叶无风自动,散发出浓郁的青木之气,与汇聚而来的灵气交融,更加精纯,更易吸收。 灵井中,井水微微荡漾,水面泛起七彩光晕。那是水灵之气被引动,化作氤氲水汽,升腾而起,滋养着整座道观。 院中那些灵草——紫叶地锦、七叶莲、龙须草——也都在月光下舒展枝叶,吞吐着这难得的灵机。 一时间,道观成了灵气的漩涡中心。 好在已是深夜,无人察觉。 李牧尘完全沉浸在突破中。 他看到了丹田内真元金液的变化——那滴金液在高速旋转中,开始向内坍缩。不是变小,而是变得更加致密,更加沉重。 一滴,一滴,又一滴。 原本拇指大小的金液,坍缩到黄豆大小时,停了下来。 但重量没有变轻,反而更加沉重。小小一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力,压在丹田中央,让整个丹田都有种沉坠感。 这便是“浑圆”的第一步——真元凝实。 接下来是第二步——紫府圆融。 灵识种子开始绽放光芒。 不是向外绽放,而是向内。光芒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每一次荡漾,都让灵识更加纯净,更加通透。那些杂念、尘埃、心魔的种子,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如冰雪般消融。 李牧尘感到自己的心神,从未如此清明。 仿佛一面蒙尘的古镜,被细细擦拭,终于映照出真实的世界。 他“看”到了自己的道基——那是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矗立在紫府中央,稳固如山,璀璨如日。光柱上,流转着玄奥的道纹,那是《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烙印,也是他这半年多修行的结晶。 光柱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愿力——那是香客们的虔诚祈祷,在功德之光的梳理下,化作滋养道基的养分。 更深处,还有一条淡青色的“根须”,从道基底部延伸出去,深深扎入脚下的大地,与云台山的灵脉相连。 这是“地脉镇符”的效果,也是他与这片土地缘分的证明。 “原来如此……”他心中明悟。 修行,修的不只是自身。 更是与天地的连接,与万物的共鸣。 道观、古柏、灵井、山中灵脉、山下村民、远方香客……这一切,都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他不是在孤零零地修行,而是在一个巨大的“生态”中修行。 这个生态滋养他,他也反哺这个生态。 这就是“道法自然”的真谛。 明悟一起,道基光柱骤然明亮! 真元金液、灵识种子、功德愿力、地脉连接……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完美交融。 浑圆。 真正的浑圆。 无漏,无碍,无瑕。 筑基巅峰,成! 李牧尘缓缓睁开眼。 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随即内敛,化作更加深邃的漆黑。整个人气质再度蜕变——如果说之前是深潭静水,现在就是大海深渊,表面平静,深处自有浩瀚。 他起身,走到殿外。 月华如水,倾泻在他身上。 月华流云袍感应到主人的突破,自动浮现,月白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袍上的云水暗纹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 李牧尘心念微动。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轻轻一抬手。 十丈外,院墙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无声无息地浮起,悬在半空。石头重逾千斤,但在他的灵识操控下,轻若无物。 他手指微勾。 青石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旋转产生的风,吹得院中落叶纷飞。 但诡异的是,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不是普通的隔空御物,而是灵识干涉现实到了精细入微的地步——连空气的震动都控制住了。 李牧尘收回手。 青石缓缓落下,轻轻触地,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他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感受着紫府中那颗璀璨的灵识种子,感受着丹田里那滴沉重如山的真元金液…… 筑基巅峰。 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最后一步,也许比之前所有的路加起来,都要难。 金丹,是生命的质变,是超凡的起点。 需要的不只是修为,更是机缘,是感悟,是……劫。 他望向夜空。 星斗稀疏,月华清冷。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不是天雷,是夏日的闷雷,在山的那一边滚动。 李牧尘嘴角微扬。 劫? 那就来吧。 他走回殿内,在重新修缮过的供桌前站定。 桌上,长明灯的火焰静静燃烧。 灯下,那尊泥塑神像在昏光中静坐,眉目慈悲。 经过这半年的香火愿力滋养,神像的“灵性”又增长了不少。李牧尘能感觉到,泥像深处那点懵懂的“觉知”,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成长。 他盘膝坐下,重新入定。 筑基巅峰只是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地老天荒,走到海枯石烂。 走到……道的尽头。 殿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道观在晨光中苏醒。 古柏抖落夜露,灵井泛起微光,菜畦里的蔬菜舒展叶片。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观中那个人,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一大步。 第50章 求助,话灵异 七月的云台山,蝉鸣如沸。 赵晓雯带着李诗雨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已是下午三点。两人都穿着轻便的T恤短裤,背着小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从省城到赵家坳,再从山脚爬上来,整整折腾了四个小时。 “就是这儿了。”赵晓雯指着敞开的山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诗雨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古柏参天,苍翠如盖。青瓦白墙的道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古朴宁静。与她想象中香火鼎盛、人声鼎沸的“网红道观”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鸟鸣,还有……隐约的诵经声。 “好安静。”她轻声说。 “观主喜欢清净。”赵晓雯解释,“现在每天限流,来的人少了,反而更有味道了。” 两人走进山门。 院中的景象让李诗雨愣了片刻。 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古柏的树影斑驳洒落,菜畦里的蔬菜长势喜人,绿意盎然。最奇的是那口井——井口氤氲着淡淡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晕。 而在古柏下,一个年轻道士正在扫落叶。 青布道衣,身形清瘦,动作不急不缓。竹帚划过青石,发出沙沙的轻响,与蝉鸣、风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观主。” 李牧尘抬起头,看到两人,微微颔首:“福生无量。赵居士,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李诗雨身上,平静无波,却让李诗雨心头莫名一紧——那眼神太清澈,清澈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李诗雨。”赵晓雯介绍,“诗雨,这就是李观主。” “观主好。”李诗雨连忙行礼,动作有些生疏。 李牧尘还礼:“李居士,远来辛苦。请到客堂稍坐。” 他放下扫帚,引两人走向东侧厢房。 客堂还是老样子,朴素得近乎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木椅,墙角堆着几卷经书。唯一的变化是,墙上多了个朴素的白色开关——电通了。 李牧尘为两人斟茶。 茶是山野茶,水是井水,清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赵居士近来可好?”李牧尘先开口,语气温和。 “挺好的。”赵晓雯捧着茶杯,“就是实习有点忙,一直没空上山。观里……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注意到,客堂的屋顶换了新瓦,窗户也修过了。虽然还是旧木窗,但开关顺滑,玻璃干净。 “前些日子修缮过。”李牧尘简单解释,“电也通了,方便些。” “那真是太好了。”赵晓雯由衷地说,“以前您晚上看书都点蜡烛,现在可以用电灯了。” “是啊。”李牧尘微笑,“红尘便利,润物无声。” 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轻松。 李诗雨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捧着茶杯,眼神飘忽,几次欲言又止。 赵晓雯看在眼里,终于切入正题:“观主,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李牧尘看向她:“赵居士但说无妨。” “不是我,是诗雨。”赵晓雯看向闺蜜,“诗雨,你自己跟观主说吧。” 李诗雨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观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表妹出事了。” 李牧尘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她叫林小雨,十七岁,在省实验中学读高二。”李诗雨语速加快,“一个月前,她和几个同学在学校……玩了笔仙游戏。” 说到“笔仙”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李牧尘眼神微凝。 “当晚就出事了。”李诗雨继续说,“先是做噩梦,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盯着她。然后开始梦游——有次半夜爬起来,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把全家都吓坏了。” 她顿了顿,脸色发白:“再后来……她身上开始出现淤青,手腕上、脖子上,像是被人掐的。可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睡,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去医院看了吗?”李牧尘问。 “看了。”李诗雨苦笑,“省里最好的医院,神经科、心理科都看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心理医生说她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开了药,没用,反而更严重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最近一个星期……她像是变了一个人。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眼神空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像个……像个老妇人。还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像是什么方言……” 赵晓雯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李牧尘沉默片刻,问:“你们找过人看吗?” “找过。”李诗雨擦擦眼角,“我舅妈信这个,托人找了好几个‘大师’。有摆坛做法的,有画符烧纸的,最贵的那个收了三万块,说是什么龙虎山传人……” “结果呢?” “刚开始好像有点用,小雨能安静一两天。”李诗雨摇头,“但很快又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那个‘大师’,做完法第二天自己进了医院,说是心悸发作。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接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牧尘,眼圈通红:“观主,我本来不信这些的。我是学新闻的,讲究科学实证。可这次……这次我真的没办法了。小雨才十七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赵晓雯搂住她肩膀,也红了眼眶。 客堂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李牧尘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灵识如水银泻地,悄然扫过李诗雨。 果然,她身上沾染着淡淡的阴气——很微弱,但很顽固,像是被什么“标记”过。这阴气的性质……怨念深重,却又带着某种哀伤。 不是单纯的厉鬼索命。 “笔仙……”他喃喃道,“你们可知,那‘笔’请来的,究竟是什么?” 李诗雨茫然摇头。 “所谓笔仙,实为通灵。”李牧尘缓缓道,“以笔为媒,以心为引,沟通阴阳两界。若只是游戏,无虔诚心,无恶意,大多请来的只是游魂野鬼,嬉闹一番便散。”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但若机缘巧合,或者……有人刻意引导,请来的,就可能是怨念深重、执念未消的亡魂。” “那小雨她……”李诗雨声音发抖。 “我需要亲自看看。”李牧尘站起身,“令妹现在何处?” “在省城家里。”李诗雨急忙道,“观主愿意下山?” “救人如救火。”李牧尘点头,“只是需准备一二。你们今夜在观中歇息,明日一早出发。” 李诗雨喜极而泣,又要下跪,被李牧尘拦住。 “不必如此。”他平静道,“道家讲缘法。你们今日上山,便是缘法到了。” 傍晚,赵晓雯带李诗雨在观中转了转。 夕阳西下,古柏镀上金边,庭院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李诗雨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恐惧稍稍平复。 “晓雯,”她轻声问,“观主……真的能救小雨吗?” 赵晓雯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观主是有真本事的人。” 她讲了这半年来的见闻:冬日绿洲、百鸟朝谒、暴雨中的光罩,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传言…… 李诗雨听得入神。 “所以我相信他。”赵晓雯最后说,“如果连观主都救不了小雨,那这世上……可能就没人能救了。” 夜深了。 两人被安排在偏殿的客房——这是修缮后新增的,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有电灯,有插座,甚至还有WiFi。 李诗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她想起小雨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些听不懂的古老语言,想起手腕上诡异的淤青…… 恐惧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诵经声。 不是从主殿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声音平和、清澈,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是观主在诵经吗? 她不知道。 但在那诵经声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主殿内,李牧尘盘坐于寒玉蒲团上。 他没有诵经,只是在整理思路。 笔仙游戏、少女中邪、大师失效……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附身的,不是普通怨灵。 灵识中,那缕从李诗雨身上感知到的阴气,正在被真元缓缓炼化。炼化过程中,他捕捉到一些破碎的信息片段—— 绣花鞋。 古井。 玉佩。 还有……一声悠长的叹息。 “百年怨念……”他睁开眼,望向殿外夜色。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明日下山,入红尘,解冤孽。 这是他筑基巅峰后的第一场考验。 也是他,真正踏入这个时代“修行”之路的开始。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 桌上,那尊泥塑神像在烛光中静坐。此刻,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思,泥像周身泛起极淡的清光。 “你也觉得,我该去?”李牧尘轻声道。 神像无言。 只有烛火,微微跳动。 他微微一笑,转身回座。 闭目,入定。 真元流转,道心澄明。 第51章 入红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牧尘换下了月华流云袍,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道袍——这是当年从道教大学毕业时发的制式道袍,青灰色,布料普通,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磨损的痕迹。 赵晓雯和李诗雨看到时,都愣了一下。 “观主,您……”赵晓雯欲言又止。 “入红尘,着红尘衣。”李牧尘淡淡道,“那件月白袍太显眼了。” 他说的没错。月华流云袍流光隐隐,道韵天成,走在都市街头,怕是会引来无数侧目。而这件旧袍,朴素得像个普通小道士,混入人群便难再寻。 简单用过早饭——清粥、咸菜、馒头,三人便下山了。 赵德胜早早等在村口,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观主,我送你们去车站。” “有劳居士。” 面包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窗外是盛夏的山林,绿意盎然。李牧尘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灵识却如水般铺开,感知着这片熟悉的山水渐行渐远。 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离开云台山。 红尘气息扑面而来。 县城汽车站,人声鼎沸。 李诗雨去买了三张去省城的大巴票。候车室里,烟味、汗味、泡面味混杂,吵嚷声不绝于耳。李牧尘坐在塑料椅上,青灰道袍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只有几个老人多看了他几眼。 “观主,您以前……常下山吗?”赵晓雯小声问。 “很少。”李牧尘实话实说,“上次下山,还是一年前来云台山的时候。” 大巴车来了,是辆半旧的中巴,座位狭窄,空调时好时坏。李牧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城镇。 现代都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高楼大厦如森林般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车流如织,人潮汹涌,巨大的广告牌上明星笑容灿烂。一切都在高速运转,喧嚣而浮躁。 灵识感知中,这座城市的气场驳杂不堪——汽车尾气的浊气、工厂排放的秽气、人群聚集的燥气,还有……隐藏在角落的阴秽之气。 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 与云台山的清净,截然不同。 “到了。”李诗雨轻声说。 大巴驶入省城汽车站,已是中午十二点。 林家的车等在出站口。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穿着制服的专职司机。见到李诗雨,恭敬地鞠躬:“表小姐。” “王叔,这是我请来的李观主。”李诗雨介绍。 司机打量了一眼李牧尘,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年轻了,道袍还这么旧。但他训练有素,立刻收敛神色,拉开车门:“观主请。” 车驶入市区,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开往城西的别墅区。 李牧尘看着窗外。这一带明显是富人区,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高大的法桐,掩映着一栋栋独门独院的别墅。每一栋都设计考究,庭院深深。 车在一栋中式庭院风格的别墅前停下。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朱红大门紧闭。院墙内可见假山流水,绿树成荫。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园”二字,字体遒劲有力。 “我舅舅喜欢传统文化。”李诗雨解释,“这房子是他专门请人设计的。” 司机按了门铃。 片刻,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内,面容儒雅,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他是林小雨的父亲,林文渊,省城大学历史系教授。 “诗雨来了。”林文渊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李牧尘身上时,微微一怔,“这位是……” “舅舅,这是云台山清风观的李观主。”李诗雨连忙介绍,“观主,这是我舅舅林文渊,是大学教授。” “林居士,福生无量。”李牧尘执礼。 林文渊还了个礼,态度客气但疏离:“观主远来辛苦,请进。” 跨过门槛,是一道影壁,上刻山水浮雕。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庭宽敞,青石铺地,中间一口青石鱼池,锦鲤悠游。正房是三层的中式楼阁,雕花门窗,古朴雅致。 但李牧尘一踏入院子,眉头就微微蹙起。 灵识感知中,这栋别墅的气场……很不对劲。 表面看起来富贵祥和,但深处,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流动。不是从某个房间散发出来的,而是……整栋房子都浸染在这种气息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腌渍”了很久。 “观主,这边请。”林文渊引路。 穿过前庭,来到正厅。厅内陈设皆是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古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点着檀香,香气袅袅。 一个穿着真丝旗袍、妆容精致但难掩憔悴的中年女人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她是林小雨的母亲,苏婉华——省城有名的女商人,经营着几家高端美容院。 “观主好。”苏婉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袋深重,显然多日未眠。她举手投足间仍有商界女强人的气场,但此刻,这份气场被深深的焦虑压得摇摇欲坠。 简单的寒暄后,林文渊请李牧尘在红木圈椅上坐下。 佣人端来茶具,是整套的紫砂,茶叶是顶级的金骏眉。苏婉华亲自泡茶,动作娴熟优雅,但手指微微发颤。 “观主,”林文渊开口,语气斟酌,“诗雨应该跟您说了小雨的情况。我们……不是迷信的人,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苏婉华将茶杯推到李牧尘面前,红着眼眶补充:“小雨以前是个特别开朗的孩子,成绩也好,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可自从……自从那件事后,就像变了个人。” “能具体说说‘那件事’吗?”李牧尘问。 林文渊叹了口气:“一个月前,小雨和三个同学在学校老图书馆做课题。晚上九点多,图书馆要闭馆了,管理员催他们走。结果这几个孩子……不知怎么想的,在阅览室玩起了笔仙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用的是图书馆清理地下室时发现的一支老钢笔,民国时期的文物。管理员说,那支笔放在一个铁盒里,盒子上还贴着封条,写着‘勿动’。” “孩子们好奇,就……”苏婉华接话,声音哽咽,“当晚回家,小雨就说做噩梦。我们没在意,以为她学习太累。谁知道后来……” “后来开始梦游。”林文渊苦笑,“有次半夜,我们听到走廊有动静,起来一看,小雨穿着睡衣在院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着什么。说的……我们听不懂的话,像方言,又像古语。” “身上还出现淤青。”苏婉华声音颤抖,撩起自己的衣袖——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掐痕,“我去拉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根本不是小雨的眼神。然后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她放下袖子,擦了擦眼角:“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一切正常。皮肤科医生说,这种淤青……不像是外力造成的。” 客厅里陷入沉默。 只有角落里的落地钟,滴答作响。 李牧尘静静听着,灵识却在整个别墅中悄然扫描。 很快,他锁定了三楼的一个房间。 阴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浓郁、冰冷、带着深深的怨念。但奇怪的是,这股怨念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在房间里,没有完全扩散开来。 更让他在意的是,别墅的地下……似乎有东西。 不是阴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隐晦的气息,像沉睡的野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林居士,”他开口,“我能看看令嫒吗?” 林文渊和苏婉华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观主,不是我们不信您。”林文渊斟酌词句,“只是之前那些‘大师’,一来就要见小雨,又是摆坛又是作法,每次都把她刺激得更严重。现在小雨……很抗拒见陌生人。” “我不作法,也不摆坛。”李牧尘平静道,“只是看一眼。若无能为力,转身便走。” 话说得干脆,反而让林文渊不好拒绝。 他看了看妻子,苏婉华轻轻点头。 “那……请跟我来。” 从正厅侧面的楼梯上到三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林家的家族照,从黑白到彩色,记录着这个家族的变迁。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林文渊敲了敲门:“小雨,开开门,爸爸带客人来看你。”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语气温柔:“小雨乖,就开一下门,好吗?” 依旧沉默。 李牧尘忽然开口:“林居士,让我试试。”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 灵识如水,渗入门缝。 房间里,一个少女蜷缩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七月的天,她却在发抖。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如纸,眼圈深陷。 而她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浓郁的阴气,正不断侵蚀她的生机。 更让李牧尘注意的是,少女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 不是淤青。 是符文。 一个残缺的、古老的、带着诅咒意味的符文。 就在他观察时,少女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门板,直直“看”向他。 那眼神,空洞,冰冷,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同时,一个苍老的女声,直接在李牧尘的灵识中响起: “你……看得见我?” 李牧尘收回手,面色如常。 “林居士,”他转身,对一脸担忧的夫妻俩说,“令嫒的问题,确实不是普通疾病。” “那是什么?”苏婉华急切地问。 李牧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那支笔——那支民国钢笔,现在在哪?” 林文渊和苏婉华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在……在地下室。”林文渊声音干涩,“小雨出事第二天,学校就把笔送来了,说是物归原主。我们觉得不祥,就锁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 李牧尘点头:“带我去看看。” 苏婉华犹豫道:“观主,那支笔……很邪门。我们请来的第一个大师,就是看了那支笔后,回去就病了。” “无妨。”李牧尘平静道,“有些东西,总要亲眼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灵识中那股地下的古老气息,似乎又“醒”了一分。 第52章 民国旧笔,怨念如墨 林家的地下室入口设在厨房后侧,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锁是黄铜的老式挂锁。 林文渊取出一串钥匙,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摸索着打开锁。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的凉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而是地下深处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阴凉。 “小心台阶。”他提醒道,率先走下。 李牧尘跟在后面。台阶是水泥的,两侧墙壁刷着白灰,年头久了有些斑驳。下了约莫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 约莫五六十平米,挑高近三米,四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铺着青石板。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书籍——大多是历史文献、地方志、古籍影印本。另一侧摆着几个博物架,陈列着陶罐、瓷片、青铜器残件,显然是林文渊的收藏。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樟木香——墙角堆着几个樟木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手稿、放大镜、绘图工具。桌上还立着一盏老式绿玻璃罩台灯,灯座是黄铜的,造型古朴。 “我平时在这里整理资料。”林文渊解释,“清净,没人打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下室最里侧——那里立着一个墨绿色的老式保险柜,半人高,锈迹斑斑,表面漆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笔……就在那里面。”苏婉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没敢完全下来,只站在最后几级台阶上,脸色发白。 李牧尘走向保险柜。 灵识如水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地下室。这里的气场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阴气、秽气、杂气,似乎都被某种力量排斥在外,只留下纯粹的、近乎真空的“空”。 只有那个保险柜周围,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 不是阴气,而是……怨念。 浓郁到实质化的怨念。 “钥匙。”林文渊递来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李牧尘接过钥匙,没有立刻开锁。他伸出手,掌心悬停在保险柜表面一寸处。 真元流转,灵识凝聚。 柜内的景象,在灵识中逐渐清晰——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约莫巴掌大,盒盖上雕着缠枝莲花纹。盒子周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些黑气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更诡异的是,黑气中隐隐有光影闪烁,仿佛在放映一段无声的老电影。 李牧尘“看”到了片段: 一只苍白的手,握着一支暗红色的钢笔,在泛黄的信纸上书写。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 信纸被撕碎,碎片如雪片般飘落。 井口,黑暗,下坠…… 然后是漫长的、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这些片段一闪而逝,却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绝望、怨恨、不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观主?”林文渊见他久久不动,轻声提醒。 李牧尘收回手,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拉开厚重的柜门。 那股黑气,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猛兽,骤然冲出! 不是冲向李牧尘,而是……在地下室中弥漫开来。刹那间,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不是现代墨水的化学气味,而是松烟墨混合着麝香、冰片的古墨香气。 紫檀木盒静静躺在柜内。 盒子表面,那些缠枝莲花的雕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花瓣缓缓舒展,枝叶微微摇曳——当然,这只是怨念造成的幻觉。 李牧尘伸手取出木盒。 入手冰凉,不是低温的凉,而是直透骨髓的阴寒。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金属钢笔。 他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褪色的红绒布,中央凹槽里,躺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暗红色的,材质似玉非玉,似木非木,表面有天然的木纹,纹理细密如发丝。笔帽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顶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宝石——不是红宝石,色泽更暗沉,像凝固的血。 笔尖是金色的,但金中透黑,显然年代久远。 整支笔,给人一种“沉睡”的感觉。 但李牧尘知道,它从未真正沉睡。 灵识扫过笔身,那些木纹在感知中放大、清晰——那不是天然木纹,而是极其微小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组成一个复杂的封印阵法。只是岁月流逝,阵法已有破损,怨念正从缝隙中渗出。 “就是它……”苏婉华在楼梯上颤声道,“小雨就是用它玩的笔仙。” 李牧尘没有碰笔,只是静静观察。 灵识深入笔身内部。 那里,封存着一缕残念——不,不是一缕,而是无数缕。像一团纠缠的丝线,混乱、破碎,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一个女子的怨念。 核心的怨念最浓郁,也最清醒。 李牧尘尝试与之沟通。 “你是谁?”他以灵识传递意念。 没有回答。 只有更加汹涌的怨念涌来,裹挟着破碎的画面: 青砖灰瓦的学堂,梳着麻花辫的女学生。 月光下的庭院,石桌上铺开的信笺。 撕心裂肺的哭喊,婴儿的啼哭。 然后是黑暗,永恒的黑暗。 但这些画面中,始终没有清晰的面容。 只有那支笔,始终握在那只苍白的手中。 “你为何在此?”李牧尘再次问。 这一次,有了回应。 不是语言,而是一段“记忆”的碎片—— 民国二十六年,秋。 省立第一女子中学,图书馆地下室。 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跪在昏暗的煤油灯前,握笔的手在颤抖。 她在写信,写给一个男人。 信未写完,泪已滴落,在信纸上晕开墨迹。 然后,门开了。 几个黑影进来,拖着她往外走。 笔掉落在地,滚到书架底下。 女学生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画面戛然而止。 李牧尘收回灵识,眉头微蹙。 这支笔的怨念,比想象中更复杂。它不仅是怨念的载体,更像是……见证者。它见证了主人的悲剧,并将那份绝望封存在笔身中,历经百年而不散。 “观主,看出什么了吗?”林文渊小心翼翼地问。 李牧尘合上盒盖,那股墨香和阴寒瞬间减弱。 “这支笔,确实不祥。”他缓缓道,“它封存着原主人的怨念,而且……不止一种怨念。” “不止一种?”苏婉华不解。 “笔仙游戏,本质是通灵。”李牧尘解释,“以笔为媒,以参与者心神为引,沟通阴阳。若参与者心念纯净,无恶意,通常只会引来游魂野鬼,嬉闹一番便散。” 他看向木盒:“但这支笔不同。它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怨念磁场,就像一个……信标。玩笔仙时,相当于主动激活了这个信标,将怨念引向自身。” 林文渊脸色发白:“那小雨她……” “她被怨念缠上了。”李牧尘直言,“而且,这怨念已在侵蚀她的心神。若再不解决,轻则神智受损,重则……性命堪忧。” 苏婉华脚下一软,差点从台阶上跌下来,被李诗雨扶住。 “观主,求您救救小雨!”她声音带哭腔,“多少钱我们都给!” “钱财无用。”李牧尘摇头,“要救令嫒,需先化解这笔中怨念。而这,需知其怨从何来。” 他将木盒放回保险柜,却没有锁上。 “林居士,”他看向林文渊,“您是历史教授,可听说过这支笔的来历?或者……民国时期,这所学校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林文渊皱眉思索:“这支笔是学校清理老图书馆地下室时发现的。管理员说,它装在一个铁盒里,盒子上贴着封条,写着‘民国二十六年封存,勿动’。” 他顿了顿:“至于特别的事……省立第一女子中学的前身,是清末的‘清风书院’。民国时期改建成女校,抗战时期一度迁往后方。如果要说特别……”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书架,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上书《省城教育志·民国卷》。 他快速翻动泛黄的书页,最终停在一页,指着几行小字:“有了!民国二十六年秋,省立第一女子中学发生一起学生失踪案。一名高三女生,名叫……陈书仪,在校内离奇失踪。校方报案,警方搜寻数月无果,最后不了了之。” 陈书仪。 李牧尘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与他在笔中感知到的残念,隐隐呼应。 “只有这些?”他问。 “档案记载很简单。”林文渊又翻了几页,“只说该生品学兼优,失踪前无异常。哦,这里还有一句——‘据传该生与某教员有染,疑私奔,未证实’。” 私奔? 李牧尘想起笔中那段记忆:女学生写信,泪滴信纸,然后被黑影拖走。 不像是私奔。 更像是……被迫害。 “还有吗?”他追问。 林文渊又翻了翻,摇头:“没了。民国档案本就残缺,能留下这些已不容易。” 李牧尘沉默片刻。 线索太少,但方向有了。 陈书仪,民国二十六年,女学生,失踪,怨念深重的笔。 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真相。 但至少,他知道该从哪里查起了。 “林居士,”他转身,“我想去学校看看——那间老图书馆,还有发现这支笔的地下室。” 林文渊面露难色:“现在放假,图书馆不开放。而且……那地方邪门,管理员都不太愿意去。” “无妨。”李牧尘平静道,“我有办法。” 他看了眼楼梯上脸色苍白的苏婉华,又补充道:“在查清真相前,这支笔就放在这里,不要动。保险柜也不要锁——怨念需要‘透气’,锁死了反而可能爆发。” “那小雨……”苏婉华急问。 “我暂时以符箓镇住她体内怨念,争取时间。”李牧尘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这是下山前准备的空白符纸,以备不时之需。 他咬破指尖,以精血在符纸上快速勾勒。 不是复杂的符文,而是一个简化的“清心符”。血在纸上晕开,化作淡淡的金光,随即隐入纸中。 “将此符贴在令嫒房门内侧。”他将符递给林文渊,“可保三日平安。三日内,我会查清真相,化解怨念。” 林文渊双手接过符纸,只觉得入手温热,心中稍安。 “观主大恩,林家没齿难忘。” 李牧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打开的保险柜,落向盒中那支暗红色的民国旧笔。 怨念如墨,百年未散。 而墨中藏的,究竟是怎样一段往事? 只有去那间老图书馆,去那个发现笔的地下室,才能找到答案了。 第53章 夜宿静园,晨探旧楼 从地下室回到客厅,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佣人已经备好了晚饭,菜肴精致,摆了满满一桌,但林家夫妻显然没什么胃口。 “观主,天色不早了。”林文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如先在寒舍住下,明日一早我陪您去学校。晚上图书馆闭馆,去了也进不去。” 李牧尘望向窗外。 暮色正从城市的天际线涌来,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确实,现在去学校多有不便。 “也好。”他点头,“那就打扰了。” 林文渊松了口气,吩咐佣人收拾客房。 晚饭时,气氛依然沉闷。苏婉华几乎没动筷子,时不时望向三楼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林文渊勉强陪着李牧尘吃了些,也是食不知味。 只有李牧尘,吃得平静从容。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天大的事摆在面前,也不能打扰他这顿饭。 “观主胃口不错。”林文渊勉强找了个话题。 “修行人,吃饭也是修行。”李牧尘放下筷子,“饭在口中,心在当下。不念过往,不忧未来。”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林文渊心中微动。 是啊,焦虑有什么用呢?只会自乱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也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吃了一碗饭。 饭后,李诗雨和赵晓雯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李牧尘则被请到了三楼——不是林小雨房间那边,而是另一侧的一间书房改成的卧室。 房间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窗,窗外是静园的庭院夜景。床是红木雕花架子床,挂着素色纱帐,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条件简陋,观主将就。”林文渊有些歉疚,“这原本是我的书房,临时改的。” “已经很好了。”李牧尘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架上的古籍上停留片刻,“林居士藏书颇丰。” “都是些专业书,不值一提。”林文渊苦笑,“观主早点休息,明早八点,我送您去学校。”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夜深了。 静园陷入了沉睡。只有庭院里的太阳能地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光晕,引来几只飞蛾在光中扑腾。 李牧尘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入定。 灵识如水银泻地,覆盖了整个静园。 三楼另一头,林小雨的房间。清心符贴在门内侧,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房间与外界隔开。房间内,少女蜷缩在床上,呼吸平稳,但眉心仍有一缕黑气萦绕不散。 二楼,李诗雨和赵晓雯的房间。两个女孩都睡着了,但李诗雨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皱眉,显然在担心表妹。 一楼,主卧。林文渊和苏婉华都没睡,夫妻俩在小声说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而地下室…… 李牧尘的灵识“看”向那里。 保险柜的门开着,紫檀木盒静静躺在里面。盒中那支暗红色的钢笔,在黑暗中,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光。 那不是物理的光,是怨念凝聚成的能量光晕。 更让李牧尘在意的是,从这支笔中,延伸出一条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穿透地板,穿透层层楼板,一直连接到三楼林小雨的房间。 那是怨念的连接。 就像一根脐带,源源不断地将怨念输送给宿主。 “看来,光是镇压还不够。”李牧尘心中暗忖,“必须尽快找到怨念的根源,斩断这条连接。” 否则,三天之后,清心符失效,怨念反扑会更猛烈。 就在这时—— 那支笔,忽然动了。 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笔身表面的木纹,开始缓缓流动、重组。那些微小的符文,在黑暗中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李牧尘凝神“看去”。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穿着旗袍,梳着发髻,身形窈窕。她似乎坐在一张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书写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 不是看向李牧尘,而是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强烈的情绪,通过怨念的连接传递过来—— 不甘。 深深的不甘。 还有……求救。 不是怨恨,不是报复,而是求救。 这个发现,让李牧尘眉头微皱。 怨灵通常只有怨恨和执念,很少会有“求救”这种情绪。除非…… 她不是自愿成为怨灵的。 或者说,她的怨念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画面持续了约莫半分钟,然后渐渐模糊、消散。笔身的木纹恢复原状,幽光也黯淡下去。 地下室重归寂静。李牧尘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静园的庭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假山、鱼池、竹林、石径,一切都笼罩在银辉中,美得不真实。 但李牧尘知道,这份宁静是假的。 就像这栋宅子表面的富贵祥和,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冷。 民国二十六年,陈书仪,失踪的女生,怨念深重的笔…… 这些碎片,明天必须拼凑起来。 他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入定,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下山前准备的一些东西:几张空白符纸,一小瓶朱砂,几枚古钱,还有……一小截雷击木。 他将雷击木放在掌心,真元缓缓注入。 木屑表面泛起淡淡的紫光,隐约有电芒闪烁。 “明日,便用你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 李牧尘准时走出房间。 林文渊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苏婉华也起来了,脸色比昨天更憔悴。 “观主,早饭准备好了。”林文渊强打精神。 “不急。”李牧尘看向三楼,“我先去看看令嫒。” 三人再次来到林小雨房门外。 清心符还在,金光比昨夜黯淡了些,但仍在运转。李牧尘将手掌贴在门上,灵识探入。 房间里,林小雨还在睡。但睡容比昨天安详了些,眉心那缕黑气也淡了少许。怨念的连接依然存在,但输送的速度明显放缓。 “情况暂时稳定。”李牧尘收回手,“清心符还能支撑两日。” 苏婉华松了口气,眼眶又红了:“谢谢观主……” 早饭很丰盛,但没人有心思细品。匆匆吃完,林文渊便去开车。 李诗雨和赵晓雯也起来了,坚持要跟着去。李牧尘没有反对——多两个人,也许能提供些意想不到的帮助。 黑色的奔驰驶出静园,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省实验中学在老城区,距离静园大约半小时车程。路上,林文渊简单介绍了学校的情况: “省实验是百年老校,前身就是省立第一女子中学。老校区保存得比较完整,特别是图书馆,还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三层砖木结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他顿了顿:“不过,老图书馆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学校在旁边建了新图书馆,设备更先进。老馆只存放一些古籍和档案,平时很少开放。” “发现笔的那间地下室呢?”李牧尘问。 “在老图书馆负一层。”林文渊回忆,“听说以前是存放杂物的地方,后来改成了档案室。但因为潮湿,很多档案都受潮损坏,学校就把东西都搬走了,那里就空置了。” “空了多久?” “起码十年了吧。”林文渊想了想,“管理员说,发现笔的时候,那个铁盒被塞在一个废弃的书架底下,上面落满了灰。如果不是那次彻底清理,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谈话间,车已驶入老城区。 街道变得狭窄,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树荫浓密。沿街是一排排老式建筑,红砖墙,青瓦顶,有的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招牌字体。 省实验中学的大门,就藏在这片老街区里。 门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铁艺门,门柱上挂着鎏金的校名牌匾。透过大门,能看到里面绿树成荫的校园,和一栋栋红砖楼。 因为是暑假,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 门卫认识林文渊——毕竟他是大学教授,女儿又是本校学生,很快就放行了。 车在校园里缓缓行驶。 “那就是老图书馆。”林文渊指向前方。 一栋三层红砖楼,静静地立在校园深处。楼体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中式的大屋顶,西式的拱形门窗,墙体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 楼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省立第一女子中学图书馆旧址,建于民国十二年。” 车在楼前停下。 众人下车,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 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但李牧尘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灵识感知中,这栋老楼的气场……很“重”。 不是阴气重,而是一种历史的沉淀感,厚重、沧桑,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记忆。而在这些记忆的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 “管理员应该在里面。”林文渊看了看手表,“我跟他说好了,今天上午会来。” 他带头走向图书馆的正门。 门是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门没锁,虚掩着,林文渊轻轻推开。 “吱呀——” 老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 一股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大厅里摆着一排排老式的橡木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大多是线装书和旧版精装书。地面是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回响。 大厅中央,有一个环形的服务台,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 “林教授来了。”他放下报纸,站起身。 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面容和善,但眼神里透着几分警惕。 “张师傅,麻烦您了。”林文渊上前握手,“这是我请来的李观主,想看看那间地下室。” 张师傅的目光在李牧尘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青灰道袍上多看了几眼,眉头微皱:“林教授,不是我不帮忙。只是那地下室……邪门。上次清理之后,好几个工人回去都病了。学校交代过,没事别下去。” “我们只是看看,绝不乱动。”林文渊保证,“而且,这事关我女儿……” 张师傅叹了口气:“我知道小雨的事。那孩子,唉……行吧,跟我来。不过说好了,只能看,不能动里面的东西。” 他从服务台下面取出一串钥匙,带头走向大厅西侧。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师傅打开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水泥楼梯。 “下面没灯,灯泡坏了很久了。”他递过来一支手电筒,“你们自己小心。” 楼梯很陡,光线昏暗。 李牧尘接过手电筒,率先走下。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不是空调的冷,而是地底深处那种湿冷的凉。 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墨香。 和昨天在静园地下室闻到的一样。 李牧尘脚步微顿。 灵识感知中,下面的怨念浓度,比静园地下室还要高。 而且,不止一支笔的怨念。 那里,似乎藏着更多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雷击木,继续向下。 真相,就在下面。 第54章 旧馆深处,墨香如诉 负一层的空气潮湿而凝重。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狭窄的楼梯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的墨香,混杂着陈年纸张腐朽的气味。 李牧尘轻轻推开铁门。 “吱——”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照亮了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四壁是裸露的红砖,墙角挂着蛛网。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薄灰,能看见凌乱的脚印——显然最近有人来过。靠墙立着几个废弃的木制书架,有的已经散了架,木板散落一地。 房间中央,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塞满了泛黄的纸张、旧账簿、破损的笔记本。 而房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空荡荡的铁架子,架子底下,有一个清晰的方形印迹,灰尘比其他地方薄,显然是最近刚挪走东西留下的。 “那就是放铁盒的地方。”张师傅站在楼梯口,没敢完全下来,声音从上方传来,“上次清理的时候,工人在架子底下发现的。盒子不大,这么宽。”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约莫二十公分的尺寸。 李牧尘走进房间。 灵识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怨念。 浓郁的、几乎实质化的怨念,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那不是单一的气息,而是无数种情绪的混杂——有绝望,有不甘,有恐惧,还有……深深的眷恋。 这些怨念,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走到那个空铁架前,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 灰尘之下,水泥地上,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不是怨念,而是……封印的痕迹。 一个被破坏的封印。 “张师傅,”他抬头问,“发现盒子的时候,盒子上是不是贴着什么?” 张师傅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字,但年久受潮,字都糊了。工人们没在意,随手撕了扔了。” 果然。 李牧尘心下了然。 那支笔,是被封印在那里的。 封印的目的,不是镇压怨念,而是……保护。保护它不被发现,保护它承载的记忆不被遗忘。 而笔仙游戏,无意中打破了封印,释放了怨念。 “除了盒子,还发现别的吗?”他问。 “别的?”张师傅回忆,“好像……还有几本旧日记,也放在盒子里。但受潮太严重,一碰就碎了。工人们就把碎片都装进袋子,一起送到林家去了。” 林文渊点头:“对,那些碎片在我家。我试着拼过,但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内容。” 李牧尘站起身,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光束扫过墙壁,扫过书架,扫过那些破木箱。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房间东北角的墙壁上。 那里,砖缝的颜色,似乎和别处不太一样。 他走过去,伸手触摸墙壁。 触手冰凉,砖缝里填的是老式的石灰砂浆,但有一块区域,砂浆的颜色明显较新——虽然也旧了,但比起周围,显然年代更近。 “这里,后来补过?”他问。 张师傅凑近看了看,摇头:“不知道。我接手这里才十年,没动过墙。” 李牧尘手掌按在墙上,真元缓缓注入。 灵识顺着砖缝渗透进去。 墙后,是实心的。 但再深处…… 大约半米深的位置,有一个空洞。 不大,也就一个鞋盒大小。 空洞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有工具吗?”李牧尘问。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转身上楼,片刻后拿来一把小锤子和凿子——显然是维修工具。 李牧尘接过工具,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以灵识仔细探查了空洞周围,确认没有危险,这才举起锤子,轻轻敲击墙壁。 “咚、咚、咚……” 敲击声在寂静的地下室回荡。 赵晓雯和李诗雨紧张地看着,林文渊也屏住了呼吸。 几锤之后,那块颜色较新的砂浆开始松动、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砖是旧的,但砌法明显和周围不同,砖缝也更大。 李牧尘用凿子小心地撬动砖块。 一块,两块,三块…… 一个约莫二十公分见方的洞口,出现在墙壁上。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果然有一个小空间。 空间里,放着一个油纸包裹。 油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破损,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东西。 李牧尘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取出。 很轻。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将包裹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然后缓缓打开油纸。 油纸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发白,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日记”。 字迹娟秀,和笔中残留的书写记忆如出一辙。 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也有些晕染,但还能辨认: “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十二日。晴。 今日入学,省立第一女子中学。校园很美,图书馆尤其雅致。同学皆温婉有礼,先生们亦和蔼。父亲说,女子读书方能明理,我当勤勉……” 第二页: “九月十五日。阴。 国文课,新来的陈先生讲《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念诗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课后,他单独留下我,说我作文写得好,愿多加指点……” 第三页: “十月三日。雨。 陈先生赠我一本《漱玉词》,李清照的词集。他说,女子当有才情,方能不负此生。我收下了,心中却有些慌乱。这……合适吗?” 日记一页页翻下去。 记录的是一个民国女学生的生活:上课,读书,交友,偶尔参加爱国游行。但渐渐的,字里行间,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名字—— 陈先生。 陈世儒。 那个国文教员。 “……他说,这个时代对女子不公。女子也该有追求爱情的权利。” “……今日他握住我的手,说心悦于我。我该答应吗?” “……父亲若是知道,定会打断我的腿。可我真的……喜欢他。” “……他说会娶我,等毕业就提亲。我相信他。” 字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渐渐变得潦草,情绪也越发浓烈。 直到民国二十六年,七月的一页: “七月七日。我不知道今日是几号了。 他说,我有了身孕。怎么办?父亲会打死我的。 他说别怕,他会安排。让我先休学,去乡下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风风光光娶我。 我相信他。我只有他了。” 这一页,纸上有泪痕晕开的墨迹。 再往后翻,字迹越来越乱: “八月十五日。他变卦了。他说家里不同意,说我是学生,他是先生,传出去会毁了他前程。 他说……让我把孩子打掉。 我不肯。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说我不知廉耻,说我勾引他。 我……我没有……”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 等再有记录时,已经是民国二十六年,九月: “九月三日。阴。 我被关起来了。在图书馆的地下室。他说,让我在这里反省,等想通了,就打掉孩子。 每天有人送饭,但不见天日。 我想父亲,想母亲,想家里的弟弟。 可我不能回去。这个样子回去,父亲会气死的。” 接下来的几页,字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九月十日。雨。 他说……他要结婚了。和校长的女儿。 那我呢?我的孩子呢? 他说,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省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不走。我要这个孩子。 他说……那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吧。” 最后一页。 纸上是凌乱的字迹,有些字已经写串了行: “他们来了。要带我去……去哪里? 他说,送我去乡下养胎。 可他们的眼神不对。 我怕。 笔,我的笔掉在地上了。 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的父亲母亲—— 女儿不孝。 女儿……不甘。”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不是墨水。 是血。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本泛黄的日记,和那个暗红色的血手印。 李诗雨已经捂着嘴哭了出来。 赵晓雯眼圈通红,紧紧握着她的手。 林文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张师傅站在楼梯口,长叹一声:“造孽啊……” 李牧尘轻轻合上日记。 油纸包裹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继续翻找。 一根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经氧化发黑。 半块玉佩——青白玉,雕着双鱼戏水图案,只有一半,断裂处很整齐,显然是故意摔碎的。 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 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少女,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容羞涩而明媚。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书仪留念,民国二十五年秋,摄于校园。” 陈书仪。 那个失踪的女学生。 李牧尘看着照片上的少女,又看了看手中的日记。 他终于明白了,笔中的怨念为何如此复杂。 那不是单纯的怨恨。 那是一个少女,在最美好的年纪,被欺骗,被囚禁,被背叛,最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怨念里,有对负心人的恨,有对命运的不甘,有对未出世孩子的眷恋,还有……对生的渴望。 她不是自愿成为怨灵的。 她是被迫的。 “所以,小雨听到的那些听不懂的话……”李诗雨哽咽道,“是书仪在说话?” “是她的残念。”李牧尘点头,“通过笔仙游戏,附在了小雨身上。她想……诉说。” “诉说自己的冤屈?” “不止。”李牧尘看着日记最后一页那个血手印,“她还想……求救。” “求救?”林文渊不解,“她已经……死了啊。” “死,不是结束。”李牧尘缓缓道,“她的魂魄,可能还被禁锢在某处。笔中的怨念,只是她的一部分。真正的她……可能还在受苦。” 他站起身,手电筒的光再次扫过房间。 “张师傅,这栋楼,或者说这个校园,有没有什么地方……特别阴森?或者,有没有关于‘闹鬼’的传说?” 张师傅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有倒是有……但都是些老话,不知真假。” “请讲。” “老图书馆后面,有一口井。”张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民国时期就填了,现在上面盖了花坛。但老人都说……那口井,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 “说是有女学生投井自杀。也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张师傅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都是听上一任管理员说的。他说,晚上值班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井那边有女人的哭声。所以后来学校就把井填了,还在上面种了花。” 井。 李牧尘想起了笔中的记忆碎片:井口,黑暗,下坠。 还有日记里最后一页的绝望。 “那口井在哪儿?”他问。 张师傅带着众人回到一楼,从图书馆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三面是墙,一面是图书馆的后墙。天井里种着些花草,中间是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艳。 “就是这里。”张师傅指着花坛,“井就在花坛底下。三十年前填的,我亲眼见过施工队往里面倒混凝土。” 李牧尘走到花坛边。 灵识向下延伸。 花坛的泥土之下,是厚厚的混凝土。混凝土之下,是…… 空洞。 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虽然被混凝土填塞,但空洞的形状还在。 那确实是一口井。 而且,井底…… 李牧尘的灵识触碰到井底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怨念,如同沉睡的猛兽被惊醒,骤然爆发! 不是笔中那种破碎的怨念。 是完整的、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 伴随着怨念涌出的,还有一声凄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呼喊—— “救……我……” 声音直接在灵识中炸响。 李牧尘身体一震,后退半步。 “观主?”林文渊急忙扶住他。 “没事。”李牧尘稳住身形,脸色凝重。 他看向花坛,看向那丛开得正艳的月季。 真相,就在这里。 在这口被填埋的井里。 陈书仪,可能从未离开。 她的魂魄,一直被禁锢在井底。 而那支笔,那本日记,只是她留下的……求救信号。 “林居士,”李牧尘缓缓道,“我要开井。” “开井?”林文渊脸色一变,“这……这是学校的地,要经过校方同意……” “来不及了。”李牧尘看向他,“令嫒只有两天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井里的那位,也等不了太久了。” 第55章 井底幽魂,百年执念 花坛边的空气骤然凝滞。 张师傅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开井?这可使不得!这是学校的财产,要经过层层审批……” “张师傅,”李牧尘看着他,“您在这栋楼待了十年,夜里可曾听到过什么?” 老管理员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那些值夜班的夜晚,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里,偶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啜泣。想起秋天落叶时,后门那扇老旧的木门,总在无风的深夜自己轻轻晃动。想起有次凌晨巡楼,手电筒的光扫过天井,似乎看见花坛的月季丛里,蹲着一个模糊的白影…… 这些事,他从不敢对人说。 说了,别人会当他老糊涂,甚至可能丢了这份清闲的工作。 “我……”他声音发干,“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李牧尘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中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张师傅面前。 暗红色的血手印,在泛黄的纸页上触目惊心。 “民国二十六年,一个叫陈书仪的女学生,在这栋楼的地下室被囚禁,然后消失了。”李牧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她的日记在这里,她的笔在林家,她的怨念附在了林小雨身上。” 他指向花坛:“而她的魂魄,可能就在这口井底,被禁锢了九十七年。” 张师傅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个普通的退休返聘职工。这十年,他每天在这栋老图书馆里整理书籍,擦拭灰尘,守着这些沉默的旧物。他从没想过,这些旧物背后,藏着这样惨烈的往事。 “可是……可是就算开井,又能怎么样呢?”他颤声问,“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死了,不等于解脱。”李牧尘收回日记,“怨念不散,魂魄不宁。她无法往生,还会继续影响活着的人——比如林小雨,比如未来可能接触这支笔的人。” 他看向林文渊:“林居士,您是历史教授,应该明白——有些历史,不是埋起来就消失了。它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影响着现在。” 林文渊沉默良久。 他想起女儿苍白的脸,想起妻子这些日子的以泪洗面,想起家里那个被怨念侵蚀的少女…… 终于,他咬了咬牙:“观主,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李牧尘道,“第一,联系校方,申请开井——用最正当的理由,比如‘文物保护调查’‘建筑安全检测’。您是教授,应该有人脉。” “第二,”他顿了顿,“查一个人——陈世儒。日记里那个国文教员。查他后来的去向,查他的后代,查……他现在葬在哪里。” 林文渊一愣:“为什么要查他?” “了结因果。”李牧尘看向花坛,“陈书仪的怨念,根源在陈世儒。要化解她的怨念,需了结这段因果。” 他说的很平静,但林文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寒意。 “我……我试试。”他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开始打电话。 张师傅看着李牧尘,又看看花坛,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次,就陪你们疯一回。” 他转身回图书馆:“我去拿工具。三十年前填井的时候,我见过图纸,知道井口的具体位置。” 上午十点,阳光正烈。 但老图书馆后的天井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张师傅拿来一卷泛黄的工程图纸,在花坛边摊开。图纸是手绘的,线条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井口的位置——正好在花坛正中央。 “当时填井,是先往里面扔大石块,再灌混凝土。”张师傅指着图纸,“井深大概十五米,直径一米二。井壁是青砖砌的,民国时期的工艺。” 李牧尘仔细看着图纸,心中计算。 十五米深,钢筋混凝土填实。要重新挖开,工程量不小,而且动静太大。 不能硬来。 他走到花坛边,手掌按在泥土上。 灵识再次向下延伸。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探查,而是将真元缓缓注入地下。 真元如丝,穿透泥土,穿透混凝土,一直延伸到井底。 然后,他“看”到了。 井底确实有东西。 不是骸骨——九十多年,骸骨应该已经腐朽了。 而是一团……凝而不散的魂体。 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蜷缩在井底最深处。她的身体半透明,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那是怨念凝结而成的。 魂体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空洞,仿佛还停留在九十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光团——那是婴儿的魂魄,未出世便夭折,与母亲一同被困在这里。 李牧尘的灵识轻轻触碰那团魂体。 魂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了他的方向。 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 “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李牧尘以意念回应。 “帮……我?”魂体似乎很困惑,“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久……”魂体喃喃,“多久了?我记得……天一直黑着。偶尔有光,从上面漏下来一点点。然后……又是黑。” 她的记忆,已经混乱了。 九十多年的禁锢,让她的神智模糊,只剩下最核心的执念:不甘,怨恨,还有……对孩子的不舍。 “你还记得陈世儒吗?”李牧尘问。 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黑气翻涌,怨念暴涨。 “陈……世儒……”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他骗我……他说会娶我……他说孩子打掉就好……他把我关起来……他让人……” 记忆的碎片涌来: 黑暗的地下室,男人的背影,冷漠的声音:“书仪,别怪我。你这样做,会毁了我。” 然后是几个黑影,将她拖出地下室,拖向后院。 挣扎,哭喊,无人回应。 井口,黑暗,坠落。 冰冷的水,无边的黑暗。 还有……腹中孩子最后的胎动。 “孩子……我的孩子……”魂体紧紧抱住怀中的光团,声音凄厉,“他还那么小……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怨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李牧尘的灵识冲散。 他稳住心神,真元流转,在灵识周围形成一层保护。 “陈书仪,”他以意念喝道,“清醒些!已经过去九十多年了!” 魂体一震。 “九十多年……”她喃喃,“那……现在是哪一年?” “公元2024年。”李牧尘回答,“民国已经没了,现在是新中国。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自由恋爱。你说的那个陈世儒,如果还活着,已经一百多岁了。” 魂体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么久了。”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那……外面的世界,变了吗?” “变了。”李牧尘缓缓道,“女子不再需要依附男人而活,可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选择。像你这样的悲剧,现在很少发生了。” “是吗……”魂体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真好。” 她又问:“那……他呢?陈世儒,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李牧尘如实道,“但我在查。查到了,就告诉你。” 魂体再次沉默。 良久,她轻声道:“谢谢你。” 这是九十多年来,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第一个……说要帮她的人。 “我需要打开这口井,让你出来。”李牧尘道,“但井被混凝土填实了,硬挖动静太大。你……能配合我吗?” “怎么配合?” “告诉我井的结构。哪里最脆弱,哪里可以打开最小的通道。” 魂体思考了片刻——虽然她的思考已经很迟缓了。 “井壁……东南角,往下数第七块砖,是松的。”她缓缓道,“当年砌井的时候,那块砖没砌好,有个缝隙。后来井水上涨,缝隙越来越大。他们填井的时候……混凝土从那里漏下去一些,但没填实。” 李牧尘的灵识立刻聚焦到东南角。 果然,第七块砖的位置,混凝土的填充明显不实,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虽然很小,但足够了。 “很好。”他收回灵识,“你等着,很快就能出来了。” 魂体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怀中的婴儿光团,也微微亮了一下。 李牧尘睁开眼。 林文渊已经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校方同意了,但要求我们请专业的施工队,不能自己乱挖。”他低声道,“而且……要等三天后,学校领导都回来了,才能正式开工。” 三天? 来不及。 清心符只能撑两天。而且,每多等一天,陈书仪的魂魄就多受一天折磨。 “不能等。”李牧尘摇头,“我有办法,可以不用大动干戈。” 他看向张师傅:“有凿子和锤子吗?小一点的。” 张师傅点头,又回图书馆拿了一套工具——这次是精细的石匠工具,凿子只有手指粗细。 李牧尘接过工具,走到花坛东南角。 他先拨开月季丛,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以手为尺,量出大概位置。 “从这里,往下挖半米。”他对林文渊说。 林文渊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花坛的土很松,很快挖出一个浅坑。 坑底露出了混凝土的表面——粗糙,灰白色,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风化。 李牧尘蹲下身,手指在混凝土表面轻轻敲击。 “咚、咚、咚……” 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 他举起锤子和凿子,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咬破指尖,以血在混凝土表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不是镇压,而是“渗透”。 符文画成,血光一闪,隐入混凝土中。 然后,他才开始凿。 凿子尖端抵在混凝土上,锤子落下。 “叮——” 声音清脆。 但诡异的是,混凝土并没有碎裂,而是……像被高温融化了一样,以凿子尖端为中心,缓缓向四周软化、塌陷。 不过几分钟,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就出现在了混凝土层中。 孔洞之下,是黑黝黝的空洞。 井口,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通道。 一股浓郁的阴气,混合着陈年的水汽和土腥味,从孔洞中涌出。 天井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赵晓雯和李诗雨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李牧尘却面色不变,将手伸进孔洞。 真元流转,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向下延伸。 一直延伸到井底。 延伸到那个蜷缩的魂体面前。 “抓住我的手。”他以意念道。 魂体迟疑了一下,伸出半透明的手,握住了那只无形的手。 然后,李牧尘缓缓向上拉。 魂体飘起,穿过十五米深的井道,穿过混凝土层,穿过泥土…… 终于,从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中,飘了出来。 七月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魂体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 九十多年了。 她终于,又见到了阳光。 虽然身为魂体,阳光对她有灼烧般的痛感,但她还是贪婪地感受着那份温暖。 “我的……孩子……”她看向怀中。 婴儿的光团,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似乎也很开心。 李牧尘收回手,看着飘浮在花坛上方的魂体。 她比在井底时清晰了一些,能看清面容了——正是照片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只是眼神里多了九十多年的沧桑。 “陈书仪,”他轻声道,“你自由了。” 魂体缓缓落地——虽然她的脚并未真正触地。 她看着李牧尘,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最后看向林文渊、张师傅,还有那两个年轻女孩。 “谢谢。”她深深一躬。 然后,她看向老图书馆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栋楼……还在啊。” “还在。”李牧尘点头,“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 “真好。”陈书仪轻声说,“至少……我存在过的痕迹,还在。” 她顿了顿,看向李牧尘:“你刚才说,在查陈世儒的下落?” “是。” “查到之后……能带我去见他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要报复。只是……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那么做。想问问他……这九十多年,他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李牧尘沉默片刻,点头: “好。” 因果要了结。 执念要化解。 而这,需要面对面的了断。 无论那个人,是生是死。 第56章 魂归静园,夜话当年 魂体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透明。 陈书仪——或者说,陈书仪的残魂——似乎还不适应这久违的光明。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进阴影,却又忍不住贪婪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先离开这里。”李牧尘道,“这里阳气太重,对你魂魄有损。” 他看向林文渊:“林居士,可否安排一个清净的房间?” 林文渊看着那飘浮在半空的透明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点头:“可、可以。静园……静园有间客房,平时没人住。” “要阴凉些的。”李牧尘补充,“最好不朝阳。” “那就地下室边上那间。”林文渊想了想,“那间屋子以前是储藏室,后来改成了客房,但一直没用过。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甚好。” 回静园的路上,气氛诡异而沉默。 林文渊开着车,副驾驶坐着李牧尘,后排是赵晓雯和李诗雨。而陈书仪的魂体,则飘在车顶——不是她愿意这样,而是她发现自己无法进入车内,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她。 “观主,她……”林文渊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车顶。 “魂体无法穿越大宗金属。”李牧尘解释,“汽车外壳是金属,形成了天然屏障。不过无妨,她跟得上。” 确实,陈书仪的魂体一直飘在车顶,速度与车保持一致。偶尔有路人抬头,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以为是阳光折射的错觉。 半小时后,车驶入静园。 陈书仪随众人飘进院子,看到这栋精致的中式宅邸,魂体微微震动。 “这里……很漂亮。”她轻声说。 “是我舅舅家。”李诗雨小声解释,“小雨……就是你附身的那女孩,住在这里。” 听到“附身”二字,陈书仪的魂体黯淡了几分。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那支笔,那支笔里封着我的怨念。那女孩玩笔仙时,我的怨念被唤醒,就……就缠上了她。” “我知道。”李牧尘点头,“所以现在要解决这件事。” 他看向林文渊:“那间客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客房确实阴凉。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朝北,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家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房间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陈书仪飘进房间,魂体似乎稳定了一些。 “这里……很舒服。”她落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虽然并未真正坐下,但姿势是坐着的。 李牧尘从怀中取出雷击木,放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 木屑表面泛起淡淡的紫光,形成一个无形的结界,将房间笼罩其中。这既是为了保护陈书仪的魂体不被阳气侵蚀,也是为了隔绝她的阴气,避免影响宅子里的人。 “你可以在这里暂时休养。”李牧尘道,“我会尽快查明陈世儒的下落。” 陈书仪点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摆着一本现代的书,是林文渊平时看的《明清小说研究》。 她伸手想去碰,手指却穿透了书页。 魂体微微一颤。 “我……已经碰不到东西了。”她苦笑。 “时间久了,魂体虚弱。”李牧尘道,“等怨念化解,往生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书仪沉默了。 往生。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九十多年来,她被困在井底,以为那就是永恒。从没想过,自己还有离开的一天,还有……往生的一天。 “观主,”她忽然问,“那个女孩……小雨,她怎么样了?” “被你的怨念侵蚀,神智不清。”李牧尘如实道,“不过我已用符箓暂时镇压,还能撑两天。” 陈书仪的魂体剧烈波动起来。 “我……我对不起她。”她的声音哽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有人能听见我了……” “我知道。”李牧尘的声音温和了些,“所以,你要配合我,尽快化解怨念,还她平安。” “我该怎么做?” “等。” “等?” “等林教授查到陈世儒的下落。”李牧尘道,“你的怨念根源在他身上,只有了结这段因果,你才能真正解脱。” 陈书仪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虽然窗帘紧闭,但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向九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下午,林文渊在书房里忙碌。 作为历史教授,他有人脉,有资源,要查一个民国时期的教员,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他先联系了省档案馆的朋友,调阅民国教育系统的档案。又联系了地方史志办公室,查找地方志中关于省立第一女子中学的记录。甚至还通过学校的退休教师协会,打听有没有老一辈的教师还记得陈世儒这个人。 线索一点点汇聚。 傍晚时分,终于有了突破。 “查到了!”林文渊拿着几张打印纸,匆匆走进客房。 李牧尘正在给陈书仪讲这些年世界的变化——从抗战到建国,从改革开放到新世纪。陈书仪听得很认真,虽然很多概念她无法理解,但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巨大变迁。 “陈世儒,字子谦,生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原籍浙江绍兴。”林文渊念着档案上的记录,“民国十五年(1926年)毕业于国立北京大学国文系,同年受聘于省立第一女子中学,任国文教员。”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秋,因‘个人原因’辞职离校。档案记载,离职后返乡。” “之后呢?”李牧尘问。 “之后就断了。”林文渊翻到下一页,“我托绍兴的朋友查了地方志,陈世儒返乡后,确实在家乡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抗战爆发后,绍兴沦陷,他就不知所踪了。” “不知所踪?” “嗯。有几种说法:一说他去了重庆,在国民政府里谋了个小官职;一说他去了香港,经商去了;还有一种说法……”林文渊顿了顿,“说他回了老家后,精神失常,在一个雨夜投河自尽了。” 听到“投河自尽”四个字,陈书仪的魂体猛地一震。 “不……”她喃喃,“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哪种说法更可信?”李牧尘问。 “不好说。”林文渊摇头,“民国档案本就混乱,战乱期间很多人下落不明。不过……” 他抽出最后一张纸:“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线索。” 纸上是一个地址: “杭州市西湖区,南山公墓,丙区7排12号。” “这是?” “一个墓。”林文渊道,“墓碑上刻的名字是‘陈公世儒之墓’。立碑人是‘不孝子陈明远’,立碑时间是1985年。” 陈书仪飘过来,看着那张纸。 虽然她不认识简体字,但“陈世儒”三个字,还是认得的。 “他……死了?”她轻声问。 “如果这个墓是真的,那他至少在1985年之前就去世了。”林文渊道,“算起来,他如果活到1985年,应该是83岁。” “1985年……”陈书仪喃喃,“我困在井底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九十多年,我困在井底九十多年。而他……早就死了,早就入土为安了。” 魂体的黑气又开始翻涌。 李牧尘抬手,一道真元打入雷击木。紫光暴涨,将陈书仪的魂体笼罩,平复她的怨念。 “冷静。”他沉声道,“就算他死了,因果还在。他的后代还在,他的坟墓还在。” 他看向林文渊:“这个陈明远,能查到吗?” “正在查。”林文渊道,“杭州的朋友说,陈明远可能是杭州本地的一个商人,做建材生意的。具体信息还要等。” “尽快。”李牧尘道,“时间不多了。” 深夜,静园陷入沉睡。 李牧尘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坐在客房里,陪着陈书仪。 魂体不需要睡眠,她就这样飘在房间里,时而看看窗外,时而看看李牧尘,眼神迷茫而哀伤。 “观主,”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临死前,可曾想起过我?” 李牧尘沉默片刻:“不知道。” “我想……应该没有吧。”陈书仪自嘲地笑,“对他来说,我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桩风流韵事,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处理掉的‘问题’。” “也许。”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对我来说,他就是全部啊。” 她看向李牧尘,魂体的眼睛里有泪水凝聚——虽然是魂泪,但依然晶莹。 “我十六岁入学,第一堂国文课,他就站在讲台上,讲《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 “他送我的书,他给我写的诗,他说要娶我的承诺……那些都是假的吗?” 李牧尘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后来我才知道,”陈书仪继续说,“他要娶校长的女儿。校长能帮他升迁,能给他前程。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的女儿,给不了他什么。” “所以他就选择了抛弃你。”李牧尘道。 “不止是抛弃。”陈书仪的魂体颤抖起来,“他把我关在地下室,不让我见人。后来……后来他让人把我带走,扔进井里。他说,这样‘干净’。” “干净?”李牧尘皱眉。 “是啊,干净。”陈书仪惨笑,“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和我的事了。他可以清清白白地娶校长的女儿,可以平步青云,可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 “可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跟着我一起死了。他连这个世界都没见过……” 魂体怀中的婴儿光团,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悲伤,微微闪烁。 李牧尘看着那光团,心中微叹。 未出世的婴灵,是最难超度的。因为它们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最纯粹的对“生”的渴望。这份渴望,会化作最深的执念,与母亲的怨念纠缠在一起。 “陈书仪,”他缓缓道,“等找到陈世儒的墓,你想做什么?” 魂体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问他,”陈书仪抬起头,魂体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当年把我推下井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井底有多冷?有没有想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黑暗中慢慢死去,是什么感觉?” “还有,”她看向怀中的光团,“有没有想过,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本该叫他一声‘父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九十多年积压的痛楚。 李牧尘点头:“好。等查到确切消息,我带你去。” “谢谢。”陈书仪深深一躬。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静园附近寺庙的晚钟。 陈书仪听着钟声,魂体渐渐平静下来。 “观主,”她轻声道,“你知道吗?在井底的时候,我最怕的不是黑暗,不是寒冷,而是……寂静。那种死一样的寂静,能让人发疯。” “所以我一直说话,一直回忆,一直想着那些美好的事。我怕我忘了,怕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但现在……”她看向李牧尘,“现在有人听我说话了。真好。” 李牧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房间里,只有雷击木发出的微弱紫光,和魂体飘浮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一夜无话。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伤痛,需要被听见。 有些冤屈,需要被昭雪。 而这,正是李牧尘在此的原因。 第57章 赴杭寻踪,墓园迷雾 次日上午八点,林文渊带来了确切消息。 “查到了。”他拿着一份传真走进客房,脸色有些复杂,“陈明远,1955年生,现居杭州,经营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还算稳定。妻子是本地人,有个儿子在国外留学。” 他顿了顿,看向飘浮在房间角落的陈书仪:“不过……他可能不知道陈世儒的事。” “怎么说?”李牧尘问。 “陈明远是陈世儒的孙子。”林文渊解释,“陈世儒有两个儿子,长子陈文斌,次子陈文浩。陈明远是陈文斌的儿子。而陈文斌……在陈明远三岁那年就出车祸去世了。所以陈明远对祖父几乎没有印象,是母亲带大的。” 陈书仪的魂体微微震动。 “孙子……”她喃喃,“他都有孙子了……” “而且,”林文渊继续道,“根据杭州朋友的说法,陈明远对祖父的事知之甚少。他只知道自己祖父叫陈世儒,是个老师,很早就去世了。墓碑是陈文浩——也就是他叔叔——在1985年立的。但陈文浩也在1998年去世了。” 线索断了。 或者说,转移到了一堆黄土之下。 李牧尘沉吟片刻:“墓地的具体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林文渊递过一张纸,“南山公墓丙区7排12号。朋友还拍了一张墓碑的照片。” 照片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墓碑的样子:一块普通的青石碑,正中刻着“陈公世儒之墓”,右侧小字“生于光绪二十八年,卒年不详”,左侧落款“孝子陈文斌、陈文浩立,公元一九八五年清明”。 墓碑前很干净,没有香烛供品,显然很久没人祭扫了。 “卒年不详……”李牧尘看向陈书仪,“看来,连他的后代都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死的。” 陈书仪沉默着。 九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情绪:恨,怨,不甘。但真的看到那个人的墓碑时,心里却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那个人,真的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连死亡的时间都没人记得。 “观主,”她轻声道,“我想去看看。” 李牧尘点头:“好。” 去杭州的高铁上,李牧尘、林文渊、赵晓雯三人同行。李诗雨留在了静园——她需要照顾林小雨,而且这种场合,人多了反而不便。 陈书仪的魂体依旧无法进入车厢,只能飘在车顶。好在高铁速度快,车身流线型设计,她可以紧贴车顶,不会被风吹散。 两个半小时后,杭州东站。 七月的杭州,闷热潮湿。一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梧桐树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 林文渊的朋友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姓王,是杭州本地的地方志研究员。 “林教授,这位是……”王研究员看向李牧尘,目光在他青灰道袍上停留片刻。 “这位是李观主,云台山清风观的住持。”林文渊介绍,“这次的事……有些特殊,需要观主帮忙。” 王研究员显然听说过“清风观”的名头,眼神变了变,但没多问,只是点头:“车在外面,我送你们去南山公墓。” 车是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驶出车站,汇入杭州繁忙的车流。 路上,王研究员简单介绍了情况: “南山公墓是老墓园了,民国时期就有了。很多老杭州人都葬在那里。陈世儒的墓在丙区,属于老区,墓碑都比较旧了。” “他后代呢?陈明远,最近去过吗?”林文渊问。 “我打听过,陈明远大概两三年去一次吧。”王研究员摇头,“毕竟隔了两代,感情不深。而且他生意忙,常年在外面跑。” “那……陈世儒的死因,有人知道吗?” “这个真不清楚。”王研究员道,“我问了几个老一辈的人,都说陈世儒从省城回来后,人就有点不对劲。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后来有一天,邻居发现他屋里没动静,推门进去,人已经死了。死因……说是突发疾病,但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 突发疾病。 李牧尘心中冷笑。 恐怕不是疾病那么简单。 车驶入西湖区,沿着南山路前行。两侧是茂密的梧桐,树荫浓密,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南山公墓就在雷峰塔附近,依山而建,环境清幽。 王研究员将车停在墓园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他递过一张名片,“有事打我电话。” 三人下车。 墓园门口有个小卖部,卖香烛纸钱。守墓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扫墓?”老头抬头问。 “嗯,丙区7排12号。”林文渊道。 老头翻了个本子,登记了姓名身份证号,然后递过来三支免费的香:“丙区在山上,顺着这条路往上走,看见‘丙’字路牌右转。” 谢过老头,三人走进墓园。 墓园很大,分好几个区。甲区乙区在山脚,墓碑整齐,显然经常有人打理。丙区在半山腰,墓碑明显老旧许多,很多碑文都模糊了,墓前也长着杂草。 顺着石板路往上走,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草木混合的气味。 陈书仪的魂体飘在三人身后。越往上走,她的魂体波动越剧烈——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这里是墓地,阳气虽弱,但死气浓郁。对她这样的怨灵来说,就像是走进了敌人的领地。 “撑得住吗?”李牧尘低声问。 “可以。”陈书仪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不舒服。” 终于,他们找到了丙区7排。 这一排有二十多个墓,大多很破旧了。12号在中间位置,墓碑果然如照片上那样,普通,不起眼。 墓碑前没有杂草,显然墓园有定期清理。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鲜花,没有供品,冷冷清清。 林文渊将三支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李牧尘走到墓碑前,手掌按在碑面上。 灵识顺着石碑向下延伸,穿透泥土,穿透棺椁…… 棺内,确实有一具骸骨。 男性,身高约一米七,死亡时年龄在八十岁左右。骸骨保存完好,没有外伤痕迹。 但—— 骸骨的眉心位置,有一团极其微弱的黑色能量残留。 不是怨念,而是……诅咒。 有人在他死后,对他下了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永世不得超生。 李牧尘收回手,眉头紧皱。 “观主?”林文渊察觉他神色不对。 “墓碑是假的。”李牧尘缓缓道。 “假的?”林文渊一愣。 “墓是真的,尸骨也是真的。”李牧尘道,“但墓碑上刻的‘陈公世儒之墓’——这个身份是假的。” 他指向墓碑:“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陈世儒,那他死后被人下了诅咒,永世不得超生。谁会这么做?谁会这么恨他?” 陈书仪的魂体飘到墓碑前,颤抖着伸出手——虽然碰不到,但她的动作,仿佛在抚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是他……”她喃喃,“我能感觉到……是他的气息。” 九十多年了,她依然记得那个人的气息。 那个在讲台上温文尔雅的先生,那个在月光下对她许下承诺的男人,那个在黑暗中将她推入井底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她抬头看向李牧尘,“为什么有人要诅咒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李牧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墓园深处。 灵识全开,覆盖了整个丙区。 然后,他发现了异常。 在距离这个墓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另一个墓——丙区3排8号,墓碑上刻着“先妣陈门柳氏之墓”,立碑人是“不孝子陈文斌、陈文浩”,立碑时间也是1985年。 两个墓,同一个立碑人,同一年立碑。 而且,那个“柳氏”的墓,气息很干净,没有诅咒,只有淡淡的、悲伤的眷恋。 “林居士,”李牧尘指向那边,“那个墓,查过吗?” 林文渊顺着方向看去,摇头:“没有。资料上只提到陈世儒的墓。” “过去看看。” 三人走到丙区3排8号。 墓碑比陈世儒的墓新一些,也干净一些。碑前甚至有一束干枯的花,显然是有人不久前祭扫过。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温婉,眼神柔和。 “柳氏……”林文渊皱眉,“陈世儒的妻子?不对,资料上说陈世儒娶的是校长的女儿,姓张。” 李牧尘再次将手掌按在碑面。 灵识深入。 棺内,也是一具骸骨,女性,死亡时约五十岁。骸骨很干净,没有诅咒,反而有一层淡淡的、温暖的能量包裹着——那是亲人的思念,是孝心的庇佑。 但更让李牧尘在意的是,这具骸骨的左手手腕位置,戴着一个玉镯。 玉镯上,刻着两个字: 如烟。 李牧尘猛地睁开眼。 “如烟……”他喃喃,“柳如烟?” 陈书仪的魂体剧烈震动起来。 “如烟……姐姐?”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认识?”李牧尘问。 “柳如烟……是我在女子中学最好的朋友。”陈书仪的魂体开始不稳定,黑气翻涌,“她比我大两岁,像姐姐一样照顾我。可是……可是民国二十五年,她就退学了。家里人说她病了,回家休养。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飘到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个温婉的妇人。 “是她……真的是她。虽然老了,但我认得出来……她是如烟姐姐。” 李牧尘心中念头飞转。 柳如烟,陈书仪的好友,民国二十五年退学,后来嫁给了陈世儒?成为了“陈门柳氏”? 不对。 时间不对。 如果柳如烟民国二十五年退学,那她退学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她后来嫁给了陈世儒,为什么陈书仪完全不知道? 而且,为什么陈书仪被囚禁、被杀害的时候,柳如烟没有救她?或者说……柳如烟知不知道这件事?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陈世儒死后被诅咒,而柳如烟的墓却干干净净? “观主,”林文渊低声道,“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李牧尘点头。 他看着这两个相隔不远的墓,一个被诅咒永世不得超生,一个被亲人温柔怀念。 还有那个未解之谜:柳如烟,在这段往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居士,”他转身,“查柳如烟。查她民国二十五年的退学原因,查她后来的去向,查她……和陈世儒的关系。” “好。” 李牧尘又看向陈书仪:“现在,你还想问他问题吗?” 陈书仪看着陈世儒的墓碑,又看看柳如烟的墓碑,魂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轻轻摇头: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突然觉得,问那些问题,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飘到柳如烟的墓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照片。 “如烟姐姐……你也在这里啊。”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答。 又仿佛,只是风。 第58章 如烟旧事,姐妹双魂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了林文渊在杭州预订的酒店。 房间在高层,落地窗外是西湖的夜景——雷峰塔灯火通明,湖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但这美景无人欣赏,房间里气氛凝重如铅。 林文渊在打电话,动用所有关系调查“柳如烟”的线索。 赵晓雯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墓碑、墓园、还有那些模糊的档案记录。 李牧尘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南山公墓方向。陈书仪的魂体飘在他身边,同样沉默着。 “观主,”她忽然开口,“你说……如烟姐姐为什么要嫁给他?” 李牧尘没有回头:“等查到线索就知道了。” “可是我想不明白。”陈书仪的声音带着困惑,“如烟姐姐比我聪明,比我懂事。她说过,女子当自立,不该依附男人而活。她怎么会……怎么会嫁给陈世儒?” “人是会变的。” “但不会变得那么彻底。”陈书仪摇头,“民国二十五年,她退学的时候,还偷偷给我写过信。信上说……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让我等她回来。可是后来,我就再也没收到她的信了。” 李牧尘心中一动:“信呢?” “不知道。”陈书仪苦笑,“我离开女子中学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那封信,应该还留在宿舍吧。九十年了,恐怕早就化成灰了。” 就在这时,林文渊挂断电话,脸色古怪地走过来。 “查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柳如烟……确实是陈世儒的妻子。但他们不是正常结婚的。” “怎么说?” “我托档案馆的朋友调阅了民国时期的婚姻登记档案——虽然很多都残缺了,但柳如烟和陈世儒的登记记录还在。” 林文渊拿出一张手机照片,上面是泛黄的档案页: “登记时间: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三日。 登记人:陈世儒,男,34岁;柳如烟,女,19岁。 备注:特殊婚姻(冲喜)。” “冲喜?”赵晓雯惊讶道,“什么叫冲喜婚姻?” “就是家里有人重病,娶个新娘来‘冲’一下喜气,希望能让病人好转。”林文渊解释道,“这在旧时代很常见,尤其是大户人家。” “那……柳如烟是给谁冲喜?” “给陈世儒的母亲。”林文渊翻到下一张照片,“档案附件里有说明:陈母久病卧床,算命先生说需娶一庚申年生的女子冲喜。柳如烟正好是庚申年生,而且……她是陈家的远房亲戚,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重病。陈家许诺,只要她同意冲喜,就出钱给她母亲治病。” 房间里一片寂静。 陈书仪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所以如烟姐姐是为了救母亲,才嫁的?”她的声音哽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只说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还有更惊人的。”林文渊继续道,“我朋友还查到一件事——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陈书仪失踪的那年秋天,柳如烟曾经回过一次省立第一女子中学。” 李牧尘猛地转头:“什么时候?具体时间?” “档案记载: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二十日,柳如烟以‘校友’身份回校,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当天下午离开,之后再无记录。” 九月二十日。 陈书仪日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但从前后内容推断,她应该是在九月下旬被囚禁的。 时间,对得上。 “她去学校做什么?”李牧尘问。 “不知道。”林文渊摇头,“档案只记录了进出时间,没有谈话内容。不过……” 他顿了顿:“我朋友找到了当年校长女儿——也就是陈世儒后来的正妻——的日记副本。里面有提到这件事。” 他翻出第三张照片。 日记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九月二十日,晴。 柳氏来访,言及陈君旧事。吾本不欲见,然其跪地哀求,只得应允。 她问陈君在女子中学可有情债,吾答不知。她忽泣,言一女子失踪,疑与陈君有关。 吾惊,追问详情,她却不肯多言,只求查阅旧档案。 予她方便,她翻看半日,面色惨白而去。 此事蹊跷,当告陈君。” 日记到这里结束。 李牧尘看完,心中已经大致勾勒出当年的画面: 柳如烟嫁入陈家后,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她回女子中学调查,发现了陈书仪失踪的事,并且怀疑与陈世儒有关。但她没有证据,或者说……不敢深究。 毕竟,她是冲喜嫁进来的,在陈家地位低下。而陈世儒要娶的是校长的女儿,是能给他前程的“正妻”。 她只能沉默。 “所以……如烟姐姐知道。”陈书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知道我失踪了,知道可能是陈世儒做的。可是她……她什么都没做。” 魂体的黑气开始翻涌,怨念再次升腾。 这一次,不是为了陈世儒,而是为了那个她曾经视为姐姐的人。 李牧尘抬手,真元注入雷击木,紫光笼罩陈书仪的魂体。 “冷静。”他沉声道,“柳如烟未必是故意隐瞒。她可能……也有苦衷。” “苦衷?”陈书仪惨笑,“什么苦衷,能让她眼睁睁看着我死?”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九十年过去了,当事人都已作古。真相,被埋在时间的尘埃里。 但李牧尘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可能藏着答案—— 柳如烟的墓。 或者说,柳如烟的魂。 如果她的魂魄还在,如果她还有意识…… “林居士,”他转身,“明天一早,再去一趟墓园。” “还要去?” “嗯。”李牧尘点头,“这次,我要‘问’柳如烟本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三人再次来到南山公墓。守墓的老头还没上班,墓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鸣叫。 晨雾弥漫,给墓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李牧尘径直走向丙区3排8号——柳如烟的墓。 他站在碑前,没有点香,没有祭拜,只是静静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那个温婉的妇人,在晨光中静静微笑着。 “观主,您要怎么做?”林文渊小声问。 “招魂。”李牧尘吐出两个字。 林文渊脸色一变:“这……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李牧尘淡淡道,“她生前有话没说,死后总要有个机会说。” 他取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符。 不是镇压符,不是清心符,而是——引魂符。 符成,血光流转。 他将三张符贴在墓碑的三个方位:上、中、下。 然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真元流转,灵识全开。 “柳如烟,”他以意念呼唤,“若有灵,请现身。” 墓园里,风停了。 鸟鸣也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墓碑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在汇聚。 渐渐地,墓碑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白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 穿着民国时期的碎花旗袍,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温婉,眼神哀伤。 正是照片上的柳如烟。 但她的魂体,比陈书仪要淡得多,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谁……在叫我?”她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 “是我。”李牧尘道,“受陈书仪之托,来问你一些事。” 听到“陈书仪”三个字,柳如烟的魂体猛地一震。 “书仪……书仪她还活着?”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死了。”李牧尘如实道,“民国二十六年,死在女子中学的后院井里。” 柳如烟的魂体剧烈波动起来,白光忽明忽暗。 “果然……果然是真的……”她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牧尘问。 “我知道……陈世儒杀了她。”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苦,“那天我从学校回去,质问他。他起初否认,后来被我逼急了,才承认……承认书仪怀孕了,承认他把她关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柳如烟闭上眼睛,“然后他说,书仪‘不懂事’,非要留下孩子。他说这样会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和张家小姐的婚事。他说……他已经‘处理’好了。” “你怎么知道书仪死了?” “我偷听了。”柳如烟苦笑,“那天晚上,他和管家在书房说话。我躲在门外,听到管家说‘井已经填了,没人会发现’。我……我当时就明白了。” 她睁开眼,魂体的泪水无声滑落——虽然魂泪没有实体,但那悲伤是真实的。 “我想去报官,可是……可是我母亲还在陈家治病。陈世儒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就停了我母亲的药。我……我不敢。” 陈书仪的魂体飘了过来。 她看着柳如烟,看着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姐姐,眼神复杂。 “如烟姐姐,”她轻声道,“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 柳如烟猛地抬头。 虽然她看不见陈书仪——魂体与魂体之间,若无特殊手段,是无法互相感知的——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让她心痛的气息。 “书仪……是你吗?”她颤声问。 “是我。”陈书仪飘到墓碑前,“如烟姐姐,九十年了。我在井底待了九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为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柳如烟的魂体几乎要散开,“我真的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母亲她……” “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李牧尘忽然问。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她……在我嫁入陈家三个月后就去世了。”她的声音很低,“冲喜没用。陈世儒的母亲也在半年后死了。我……我在陈家,成了个多余的人。” “后来呢?” “后来陈世儒娶了张家小姐,我就被赶到了偏院。”柳如烟道,“他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人。我就这样,在陈家待了十几年,直到……直到抗战爆发。” 她顿了顿:“陈世儒去了重庆,据说在国民政府里谋了个官职。他带走了张家小姐,没带我。我一个人留在老宅,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过活。” “再后来呢?” “再后来……建国后,我听说陈世儒回来了,但很快就病死了。”柳如烟的声音平静下来,“他的两个儿子——文斌和文浩,把我接去杭州养老。他们对我很好,把我当母亲一样孝顺。1985年,我病逝,他们给我立了碑。” 她看向墓碑——虽然她现在是魂体,但依然能“看见”自己的墓。 “这两个孩子……是好人。他们不知道父亲做过什么,只知道我是个可怜的、被抛弃的女人。” 陈书仪沉默了。 她看着柳如烟,看着这个苍老的、虚弱的魂体,心中的怨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恨吗? 恨。 可是,柳如烟真的做错了吗? 她为了救母亲,嫁入陈家。她发现了真相,却因为母亲的药被威胁,不敢声张。她在陈家受尽冷眼,被囚禁了十几年。最后,孤独终老。 她也是个受害者。 “如烟姐姐,”陈书仪轻声道,“我不恨你了。” 柳如烟的魂体一震。 “真的……不恨了?” “嗯。”陈书仪点头,“我们都错了。错在……错在这个时代,错在那些吃人的规矩,错在那些把女子当玩物、当工具的男人。” 她顿了顿:“可是如烟姐姐,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陈世儒死后,会被诅咒?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是谁下的?” 柳如烟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道: “是我。” 陈书仪愣住了。 李牧尘也挑了挑眉。 “你?” “嗯。”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他临死前,我偷偷去看过他。他躺在病床上,已经神志不清了。我问他,还记得陈书仪吗?” “他……怎么说?” “他说记得。”柳如烟笑了,笑得很冷,“他说,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学生,怀了他的孩子还想逼他娶她。他说,他做得对,那样的女人就该‘处理’掉。” 她看着虚空,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他说,如果不是‘处理’了陈书仪,他娶不到张家小姐,不会有后来的前程。他说……他说书仪死得活该。” 陈书仪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呢?”李牧尘问。 “然后……”柳如烟抬起手——虽然魂体的手是透明的,但她的动作,仿佛在做什么仪式,“然后我花了三年时间,学了一种秘法。在他死后,我偷偷在他棺椁上刻了诅咒的符文。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在黑暗中受苦,永远……赎罪。”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这就是我的报复。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墓园里,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洒在墓碑上,洒在两个魂体上。 一个穿着旗袍,温婉哀伤。 一个穿着学生装,稚嫩却沧桑。 她们隔着九十年的时光,终于再次“见面”。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 只有一声叹息,和一句迟来的: “对不起。” “没关系。” 风又起了。 吹动墓园的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说: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第59章 因果了结,魂归尘土 晨雾散尽,朝阳初升。 墓园里的光线渐渐明朗起来,但丙区这两个相邻的墓前,气氛却愈发沉重。柳如烟的魂体在说完那段话后,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融入晨光之中。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轻声说,“魂魄离体太久,又没有执念支撑,很快就要消散了。” 陈书仪飘到她面前,看着她苍老而温婉的面容:“如烟姐姐,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柳如烟微微一笑:“没有了。能再见你一面,能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牧尘:“道长,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些秘密,这些冤屈,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李牧尘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还有……”柳如烟的目光转向陈世儒的墓碑,眼神复杂,“那个诅咒,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在黑暗里永远赎罪。但这样真的……对吗?” 这个问题,李牧尘没有回答。 对错,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果必须了结。 柳如烟的魂体开始消散,点点白光从她身上飘起,像是晨曦中的萤火。 “书仪,”她最后说,“忘了他吧。忘了这一切,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呢?” “我啊……”柳如烟的笑容很温暖,“我想去见我的母亲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因为我,她才会嫁给陈家;因为我,她才会那么早就……” 话音未落,魂体彻底散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天空,消失在晨光中。 墓碑前,只剩下那层淡淡的、温暖的能量,那是她对亲人最后的眷恋。 陈书仪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转过身,看向陈世儒的墓碑。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悲伤,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观主,”她轻声道,“我想见他。” 李牧尘点头:“好。” 他走到陈世儒的墓碑前,右手结印,左手按在碑面上。 “以吾之名,唤汝之魂。”李牧尘的声音在墓园中回荡,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陈世儒,若有灵,现!” 真元如潮水般注入墓碑,顺着石碑向下延伸,穿透泥土,穿透棺椁,直抵那具被诅咒的骸骨。 眉心处的黑色能量,在真元的刺激下,开始剧烈反应。 诅咒被触动了。 墓园的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七月盛夏,周围却结起了一层薄霜。阳光似乎也暗淡了许多,整个丙区笼罩在一片阴森的阴影中。 “呜——” 风声变得凄厉,像是有人在哭。 墓碑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痕从李牧尘手掌按着的位置蔓延开来。裂痕中,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林文渊和赵晓雯下意识后退,脸色发白。 只有陈书仪,飘在墓碑前,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些裂痕。 “砰!” 墓碑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撑破。碎石四溅,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墓穴。 一股浓郁的黑气从墓穴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那张脸上,却充满了痛苦和扭曲。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的身体被黑色的锁链缠绕,那是诅咒的具象化,将他牢牢禁锢。 这就是陈世儒的魂。 被诅咒禁锢了数十年,永世不得超生的魂。 他缓缓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 “谁……谁在叫我?”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 “是我。”陈书仪飘到他面前。 陈世儒的魂体猛地一震。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九十多年了,这个声音,这张脸,他从未忘记——或者说,他想忘记,却忘不掉。 “书……书仪?”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还……” “我还‘在’。”陈书仪冷冷道,“托你的福,我在井底待了九十年。” 陈世儒的魂体开始颤抖,黑色的锁链叮当作响。 “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是啊,我死了。”陈书仪笑了,笑得很冷,“被你杀死的。被你推下井,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在冰冷的水里,死在无尽的黑暗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陈世儒试图辩解,“是……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陈书仪的声音陡然拔高,“迫不得已就要杀人?迫不得已就要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推下井?迫不得已就要害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怨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书仪的魂体开始变化。 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渐渐染上了暗红色——那是血的颜色。她的麻花辫散开,黑发在空中狂舞。她的眼睛变得血红,指甲变得尖锐。 怀中的婴儿光团,也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融入她的身体。 母子连心,怨念合一。 黑色的怨气从她身上涌出,比陈世儒身上的诅咒黑气还要浓郁,还要可怕。整个墓园都在震动,树木枯萎,花草凋零,连天空都暗了下来。 李牧尘没有阻止。 他只是退后一步,静静看着。 因果了结,怨念消散——这是唯一的办法。强行压制,只会让怨念更深,最终酿成更大的祸患。 “书仪……书仪你听我说……”陈世儒的魂体被怨气压得几乎要崩溃,“当年……当年我也是没办法……张家小姐……我的前程……我不能毁……” “所以你就毁了我?”陈书仪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所以你就杀了我和我的孩子?” “我……我可以补偿你……”陈世儒哀求道,“我可以给你烧纸钱,可以给你立碑,可以……” “立碑?”陈书仪大笑,笑声凄厉,“陈世儒,你以为我稀罕一块碑吗?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你认罪!要的是你亲口说,你错了!” 她伸出已经变成利爪的手,抓住陈世儒魂体上的锁链。 “这道诅咒,是如烟姐姐下的。她要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冷冷道,“但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黑气顺着锁链蔓延,注入陈世儒的魂体。 “啊——” 陈世儒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黑气,不是单纯的怨念,而是陈书仪九十多年来积累的痛苦、绝望、不甘,还有……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思念。 这些情绪,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陈世儒的灵魂深处。 他“看”到了——看到了当年那个黑暗的夜晚,看到了陈书仪被拖出地下室时的挣扎,看到了她坠入井底时的绝望,看到了她在冰冷的水中一点点失去呼吸,看到了她腹中那个孩子最后的胎动。 他也“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井底的寒冷,感受到了窒息的感觉,感受到了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 “不……不要……”他惨叫着,“放过我……求求你……” “放过你?”陈书仪的声音冰冷如铁,“当年我求过你吗?求你不要把我关起来,求你不要打掉孩子,求你不要杀我——你听了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世儒跪了下来——虽然魂体没有真正的膝盖,但他的姿态是跪着的,“书仪,看在……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情分?”陈书仪笑了,“陈世儒,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情分。你对我,只有利用,只有欺骗,只有……杀意。” 她手上的力量加重。 陈世儒的魂体开始崩溃,黑色的锁链寸寸断裂——不是诅咒解除了,而是他的魂魄,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即将彻底消散。 就在这一刻,陈世儒突然转向李牧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道长!救我!你们修行中人,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求您救救我!” 墓园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牧尘身上。 李牧尘看着陈世儒,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淡: “你说的那是佛家。” “关我道家什么事?” 陈世儒愣住了。 “我道家信奉的,是因果报应。”李牧尘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陈世儒最后的希望,“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既然做了恶,就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可是我已经死了……”陈世儒哀嚎,“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不够。”李牧尘摇头,“你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世儒,而是看向陈书仪: “做你该做的事。” 陈书仪点头。 她最后看了陈世儒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的冷漠。 “陈世儒,永别了。” 黑气彻底爆发,将陈世儒的魂体完全吞没。 “不——” 凄厉的惨叫在墓园中回荡,然后渐渐减弱,最终消失。 黑气散去。 陈世儒的魂体,已经不见了。 不是往生,不是转世,而是——彻底消散。 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陈书仪身上的怨气,也开始消散。 那些暗红色渐渐褪去,旗袍恢复了原本的蓝色。狂舞的黑发落下来,重新编成两条麻花辫。血红的眼睛,也变回了清澈的黑色。 她又变回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释然,一份解脱。 怀中的婴儿光团,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光团很温暖,很柔和,像是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 “孩子……”陈书仪轻声道,“我们……可以走了。” 光团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 她转身,看向李牧尘,深深一躬: “观主,谢谢您。” “不必。”李牧尘摇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能……最后问一个问题吗?” “说。” “我的孩子……”陈书仪看着怀中的光团,“他能往生吗?” 李牧尘看着那光团,沉默片刻,点头: “能。” “未出世的婴灵,本是最难超度的。但你的怨念已散,对他的执念也放下了。他可以去他该去的地方,等待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陈书仪笑了。 那是九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真好。”她说。 她看向林文渊和赵晓雯,也向他们鞠了一躬: “林教授,赵小姐,谢谢你们。还有……代我向小雨说声对不起。” 林文渊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最后,陈书仪看向天空。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墓园,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天亮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的魂体开始发光。 不是黑光,不是怨气,而是一种纯净的、温暖的白色光芒。 怀中的婴儿光团,融入她的身体。母子一体,再无隔阂。 光芒越来越盛,将她的魂体完全包裹。 “观主,”她最后说,“如果有来生……我想生在一个女子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 李牧尘点头:“会的。” 光芒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天空。 比柳如烟的光点更亮,更纯净,像是夏日夜晚的星河。 光点在空中盘旋,最终汇聚成一道光束,直冲天际,消失在云端。 墓园里,恢复了平静。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李牧尘看着陈书仪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 “福生无量天尊。” 林文渊和赵晓雯也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良久,林文渊才开口:“观主……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李牧尘点头:“因果已了,怨念已散。陈书仪往生去了,她的孩子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那……陈世儒呢?” “魂飞魄散,永世不存。”李牧尘淡淡道,“这是他应得的。” 赵晓雯小声问:“观主,您刚才说……道家不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道家信什么?” 李牧尘看了她一眼: “道家信天道,信自然,信因果。”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陈世儒种下恶因,得了恶果。这是天理循环,是自然之道。我若强行干涉,才是违背天道。” 他顿了顿:“修行之人,不是滥好人。该救的救,该罚的罚,这才是正道。” 赵晓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文渊看着陈世儒破碎的墓碑,长叹一声: “九十年的恩怨,终于了结了。” “是啊。”李牧尘道,“但世上还有无数个陈书仪,无数个陈世儒。恩怨情仇,生生不息。” 他转身,向墓园外走去。 “观主,接下来我们去哪?”林文渊跟上来问。 “回静园。”李牧尘道,“林小雨身上的怨念已散,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调理。” “那……这支笔呢?”赵晓雯拿出那支民国钢笔。 李牧尘接过笔,感受了一下。 笔中的怨念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悲伤的眷恋——那是陈书仪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 “物归原主吧。”他将笔递给林文渊,“找个地方,好好安葬。算是……给这段往事一个交代。” 林文渊郑重地接过笔:“我会的。” 三人走出墓园。 守墓的老头还在看报纸,见他们出来,抬头问:“扫完了?” “扫完了。”林文渊点头。 “哦。”老头又低下头,“下次再来。” 下次? 林文渊苦笑。 他希望,再也不要有下次了。 坐上车,驶离南山公墓。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绿树丛中。 车上,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想着那两个女子的命运,想着那段被埋藏了九十年的往事。 良久,赵晓雯才小声问:“观主……陈书仪和柳如烟,她们会转世吗?” “会。”李牧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柳如烟执念已消,可以安心往生。陈书仪怨念已散,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那……她们还会记得这一世的事吗?” “也许会记得一些片段,但不会再被这些记忆所困。”李牧尘道,“这就是往生的意义——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赵晓雯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她们会幸福吗?” 这次,李牧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这个繁华而忙碌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悲欢离合。 幸福,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会的。”最后,他说,“只要她们学会放下,学会向前看,就一定会幸福。” 车驶入市区,汇入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每个人身上。 温暖而明亮。 仿佛在说: 黑暗已经过去。 光明,终将到来。 第60章 尘埃落定,前路漫漫 静园。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林小雨的卧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暖色。 林小雨醒了。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面那盏她亲手挑选的羽毛吊灯,正静静地悬着。眼神初醒时还带着几分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妈……”她嘴唇微动,声音干涩而微弱。 守在床边苏婉华的几乎瞬间抬起头。这位素来优雅的妇人,此刻眼眶通红,面容憔悴。看见女儿真的睁开了眼睛,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雨!小雨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那双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文渊和赵晓雯几乎是同时冲进房间的。当看到林小雨确实半靠在床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涣散,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模样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是长达数日的焦虑、恐惧和终于落地的释然。 李牧尘站在房间门口,并未踏入。他静静地感受着屋内流转的气息——那些曾经盘踞不散的阴冷怨念,此刻已荡然无存。 林小雨的魂魄安稳归位,三魂七魄各司其职,虽然气血尚有些亏虚,精神也难免疲惫,但根基未损,只需好生将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常。他微微颔首,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爸……”林小雨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些许困惑,“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很黑,很冷……有人在哭……”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怨念侵蚀时那些混乱恐怖的片段里。 “没事了,小雨,都过去了。”林文渊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女儿另一只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真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回家了,安全了。” 他掌心的温暖和坚定,一点点驱散了林小雨眼底残留的不安。 李牧尘没有进去打扰这劫后重逢的一家人。他悄然后退,转身来到静园的院子里。院中那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夏末的风里沙沙作响,筛下细碎晃动的光影。他驻足树下,仰首望去,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然舒卷,偶有清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洁净的气息。 这才是人间应有的、安宁平和的模样。 “观主。” 身后响起轻柔的呼唤。李牧尘回头,见是李诗雨。她眼圈也有些微红,但神色已比前几日镇定许多。她走到李牧尘面前,郑重其事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的声音诚恳而清晰,“如果不是您,小雨她恐怕……” “举手之劳。”李牧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对您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林家,对小雨,这份恩情重如山岳。”李诗雨抬起头,目光坚定,“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李诗雨虽能力有限,但必定竭尽全力。” 李牧尘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他帮人,从不为换取承诺或回报。世间因果循环,自有其道,他行事但求顺应本心,无愧天地而已。 傍晚时分,林家为表谢意,在静园设下宴席。菜肴精致丰盛,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其中不乏珍贵食材。林文渊夫妇热情相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牧尘安然入座,却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素菜,便放下了象牙箸。 “观主,是菜肴不合胃口吗?”林文渊见状,关切地问道。 “并非如此。”李牧尘摇头,“修行之人,饮食本以清淡为宜,无需过多铺张。” 他的态度温和却疏离,带着方外之人特有的清寂。林文渊了然,不再勉强,心中敬意却更深——这位年轻观主,本事通天,心性质朴,不为物役,实乃真正的高人。 宴席过后,李牧尘便准备告辞离去。 “观主,请留步。”林文渊连忙唤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这是我们一点微薄的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大恩难报,也只能借此略表谢忱。” 信封颇有些分量,显然内中不菲。 李牧尘目光扫过信封,却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如此。”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是……”林文渊还想再劝。 “钱财于我无用,反是累赘。”李牧尘打断他,语气淡然,“林居士若真有心,日后得空,可往云台山清风观敬奉些许香火,便算全了这番缘分。” 林文渊闻言,立刻正色应承:“一定,一定!改日我必携全家亲自上山拜谢,为清风观添砖加瓦,供奉香火。” 李牧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林小雨。经过一整日的休息进食,女孩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清澈明亮,只是大病初愈,神情间仍带着几分虚弱的倦意。 “林小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女孩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 “那支笔,以及类似的‘游戏’,今后切莫再碰。”李牧尘道。 林小雨用力点头,心有余悸:“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并非要你‘不敢’。”李牧尘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是‘不必’。世间有些事物,有些界限,并非为束缚你而设。年少好奇本是天性,但需知好奇心亦需智慧的指引。有些领域,涉足不慎,便会招致无妄之灾,甚至累及性命。这并非危言耸听。” 他的话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字字敲在林小雨心头。女孩低下头,轻声却坚定地道:“我记住了,观主。谢谢您的教诲。” 李牧尘这才将视线移回林文渊身上:“那支民国旧笔,可已妥善安置?” “已经安葬了。”林文渊神色肃然,“就在南山公墓,柳女士的墓冢旁边。我为她们立了一块合葬碑,让这对苦命的姐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相互陪伴,不至于孤单。” 这样的安排,带着生者一份迟来的温情与慰藉。李牧尘点了点头,未再言语。如此,也好。一段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悲剧,在尘埃落定之后,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些许安宁,或许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好慈悲。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李牧尘婉拒了林家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离开了静园,步入城市璀璨的夜色之中。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将都市的喧嚣与繁华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晚依旧充满活力,人们行色匆匆,或奔赴归途,或享受夜生活。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几小时前,在城市另一端安静的墓园里,一段沉寂了九十年的血泪恩怨终于画上了句号。 也很少有人知道,一个被禁锢在黑暗井底近一个世纪的女子魂魄,终得重见天日,洗净怨念,安然往生。 更少有人知晓,有一位看似平凡的青衣道人,默然行走于红尘暗处,抚平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伤痕,了结那些纠缠不休的因果。 李牧尘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几颗寥落的星辰顽强地闪烁着微光,一弯弦月清冷地悬挂在天际。他忽然想起了陈书仪消散前最后那句低语,那声音里饱含着对来世最卑微也最深刻的期盼。 “如果有来生……我想生在一个女子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 会的。 他在心中默默回应。 一定会的。 这个世界或许依然不完美,依然存在着许多不公与阴影,但它确实在缓慢地、坚定地向前行进。一代又一代人的抗争、觉醒与努力,正一点点撬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枷锁,拓宽那些曾经狭窄的道路。光明或许来得很慢,但黑暗终会一寸寸退却。 这就足够了。有希望,就有前行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身影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万家灯火之中。很快,那袭朴素的青灰道袍便隐没在熙攘的人潮与斑斓的光影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身后,是无数扇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是无数个平凡家庭的悲欢离合,是烟火人间的全部重量与温度。 身前,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道路,是依旧笼罩着未知迷雾的远方,是下一个或许正在呼救的角落,下一段亟待了结的因果。 他的路,还很长。 因为这个世界很大,人口亿万万。时光长河里,沉积了太多未被倾听的哭泣,掩埋了太多未被昭雪的冤屈。陈书仪不会是最后一个,陈世儒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还有无数被伤害的灵魂在黑暗中徘徊,还有无数制造伤害却未曾付出代价的灵魂在逃避。这些纠缠的线团,需要有人去耐心梳理;这些失衡的天平,需要有人去小心校正。 但,没关系。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两世为人的记忆,带着一身修行得来的本事,带着一颗历经沧桑却未曾冷却的心。一步一步,走向那些需要他的地方,无论那是繁华都市的隐秘角落,还是偏远山村的古老传说。 直到冤屈得以伸张,直到怨恨得以宽释,直到那些扭曲的因果被重新拨正。直到这个他所守护的人间,能一点点变得更清明、更公正、更接近它原本应有的、美好的样子。 这,或许才是他重活这一世最深层的意义。 这,或许才是他踏上修行这条漫漫长路最根本的目的。 夜风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风中,似乎夹杂着一声微不可察的低语,那语调古老而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 随后,便是稳定而从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一步,一步。 坚定不移地,走向下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61章 归山悟道,叩问金丹 离开静园后的第三日黄昏,李牧尘终于望见了云台山熟悉的山影。 他没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而是选择了徒步。这几百里路程,于他而言并非简单的跋涉,而是一次主动寻求的、全新的修行。 他将心神沉入每一步的起落,感受足底与大地接触时最细微的反馈,聆听山林旷野间最原始的声音,观想自身真元随呼吸吐纳与天地灵气进行的每一次交融与循环。 第一日,他行走于平原地带。夏末的原野上,稻浪初泛金黄,农人忙于稼穑,孩童嬉戏田埂。他像一个最普通的旅人,路过村庄时讨碗清水,在树荫下稍作歇息,听老人们用方言闲聊着收成与家常。 红尘烟火,生机勃勃,这是“生”的气息,是万物滋长的力量。他的真元在丹田气海中缓缓流转,吸纳着这份蓬勃的生机,原本因连日施法、消耗心神而略有损耗的根基,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浑厚扎实,隐隐透出如玉的温润光泽。 第二日,他步入丘陵山区。道路开始蜿蜒起伏,人烟渐稀。他专挑僻静小径而行,有时甚至无路可走,便提气纵跃于嶙峋山石与苍翠林梢之间。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山泉清冽,涤荡他一路风尘。他感应着山峦的厚重与沉静,体会着古木的坚韧与沧桑。这是“静”与“定”的力量,是大地亘古不变的承载。他的神识在这样环境中,被一遍遍锤炼、打磨,变得更加凝练、敏锐,外放之时,所能感知的范围与精细程度,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他甚至能“听”到脚下岩层深处地下水脉的潺潺流动,“看”到数十丈外一片树叶背面凝结的细微露珠。 第三日,他进入了云台山外围的原始林区。这里已是人迹罕至,古树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灵之气与淡淡的腐殖土味道。野兽的足迹时隐时现,鸟鸣猿啼更显山幽。 在这里,他不再刻意控制步伐与呼吸,而是彻底放开心神,让自己与这片古老的山林融为一体。他仿佛化作了林间的一缕风,一束光,一滴水,一块石。真元的运转近乎本能,与周遭天地灵气的交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与流畅。 就在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他触碰到了那道门槛。 那是筑基巅峰之后,更上一层楼的门户——金丹之境的一丝契机。 并非具体的突破,更像是在漫漫长夜中,于天际尽头窥见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鱼肚白。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明悟:他的精气神三宝,已然在连日来的红尘历练与山水跋涉中被淬炼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圆融无暇,浑然一体。丹田气海之中,那团原本只是气态、后经不断压缩凝实、已呈半液态旋涡状的真元核心,此刻正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饱胀”与“跃动”感,仿佛内部正在孕育着什么,渴望进行一次彻底的质变。 金丹,并非真有实体“丹丸”结于腹中。那是一种更高层次能量形态的象征,是真元、神识、体魄乃至一丝道韵感悟高度凝聚、升华后形成的“不灭之种”。 结丹成功,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长生大道的第一道坚实门槛,从此褪去凡胎,寿元大增,神通手段亦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牧尘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边。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辉煌壮丽的金红色,余晖洒落在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山风浩荡,吹拂着他几日未曾仔细打理而略显凌乱的发丝与衣袂。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丹田之内,那团已呈淡金色的真元漩涡,正以一种玄奥的韵律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似乎在与天地间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产生共鸣,引动周遭稀薄的灵气自发汇聚而来,虽不足以支撑立刻突破,却让那枚“金丹之种”的感应更加清晰。 他的神识之海也前所未有的澄澈明亮,昔日种种经历、感悟,包括此次下山化解陈书仪怨念的整个过程,都化作一道道明悟的清流,融入这神识之海中,使其更加深邃浩瀚。 “原来如此……”李牧尘心中升起明悟。 修行,从来不是闭门造车、枯坐深山就能成就的。尤其是境界的突破,更需要“入世”与“出世”的结合,需要经历、感悟的积累与沉淀。此次下山,了结一段跨越九十年的因果,亲眼目睹、亲身参与了一场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因果报应的完整轮回,这对他的心性是一种极大的锤炼与洗礼。 他见证了极致的怨毒与悲惨,也感受到了最后的释然与宽恕;他体会了人性的复杂与软弱,也看透了某些灵魂的卑劣与不可救药;他看到了一个时代施加于个体身上的沉重枷锁,也看到了新时代悄然改变的希望之光。 这些见闻、感悟、情绪,看似与提升法力、突破境界无关,实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道心”。 道心通明,方能承载更高层次的力量。正是这段经历,补全了他筑基巅峰最后所需的那份“红尘历练”与“因果感悟”,才让他水到渠成地触摸到了金丹的契机。 此外,这几日刻意的徒步归程,将自己完全置于自然之中,也是对身心的一次彻底放松与重新整合。 远离尘嚣,返璞归真,让在都市中沾染的浮躁之气尽数涤荡,让心神在山水之间得到最好的休养与滋养。 身体在长途跋涉中得到了锻炼,真元在不断的消耗与恢复中变得更加精纯,神识在与自然万物的交融中得到了拓展。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聚,方才催生了这一丝宝贵的契机。 李牧尘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明亮。他没有急于尝试冲击那层屏障。 契机只是契机,是路标,是灯塔,告诉他方向就在那里。但真正要推开那扇门,跨入全新的境界,还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更雄厚的积累,以及一个真正合适的时机。冒进,只会适得其反。 “金丹……”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长生路上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境界,如今已真切地摆在了自己面前,只要稳步前行,终有一日能够抵达。 这感觉,很好。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星辰点点浮现。山间的夜晚,凉意骤起,虫鸣四起。 李牧尘不再停留,身形微动,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向着云台山深处,清风观的方向飘然而去。此刻他步伐轻盈,似慢实快,踏着林间月色与星光,仿佛御风而行,几个起落便已越过数重山岭,与之前徒步时的沉静缓慢判若两人。这便是触摸到更高境界后,对自身力量掌控更精微的体现。 当他终于站在清风观那熟悉的、略显破旧的山门前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华洒落在青石台阶和斑驳的朱红大门上,观内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的细微叮当声,以及远处山林间不知名夜鸟偶尔的啼叫。 他推开虚掩的观门,吱呀声在静夜里传得老远。观内一切如旧,几日无人,庭院里落了些许树叶,殿前的香炉里积了一层薄灰,却更显出一种远离尘嚣的清净意味。 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先到字主殿内,燃起三炷清香,对着神像恭敬行礼。香烟袅袅升起,在殿内昏黄的烛光中盘旋。 李牧尘静立片刻,心中无甚杂念,只是将此次下山之行,在心中默默禀告。随后,他简单清扫了主殿和自己所居的静室,拂去浮尘。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静室,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没有立刻入定修炼,而是将心神彻底放松,任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在脑海中如流水般缓缓淌过,不加评判,只是观照。渐渐地,这些纷杂的念头平息下去,心神进入一种空明宁静的状态。 这时,他才开始缓缓搬运周天,导引天地灵气入体。云台山虽非洞天福地,但胜在自然纯净,灵气虽稀薄却中正平和。随着他的呼吸吐纳,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纳入经脉,最终汇入丹田那团淡金色的真元漩涡之中。 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也更加稳定。那丝对金丹之境的缥缈感应,并未消失,反而像一颗埋在沃土深处的种子,虽未破土,却已扎根,静静等待着发芽的时机。 李牧尘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夯实根基,不断精纯真元,拓展神识,同时加深对“道”的领悟。或许还需要一些外物的辅助,或者再来一次恰到好处的契机…… 但无论如何,路已在脚下,方向已然明确。 这一夜,清风观内灵气氤氲,虽不浓烈,却绵绵不绝。李牧尘端坐如钟,呼吸绵长,身心与这片他守护的山林,与头顶的星空明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统一。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出蒙蒙天光。山间晨雾缭绕,鸟雀啁啾,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李牧尘起身,推开静室的木窗。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芬芳。他极目远眺,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丹青。 “该准备早课了。”他轻声自语,转身整理衣冠。 触摸到金丹契机,是修行路上一个重要里程碑,但并非终点,甚至不是可以松懈的理由。相反,这意味着一场更为漫长、也更为艰深的攀登即将开始。大道漫漫,唯勤勉与笃行而已。 他平静地走出静室,拿起扫帚,开始一如往常地清扫庭院。落叶在扫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清晨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于清风观,对于这座云台山,对于山下那个纷繁复杂又充满生机的红尘世界,他的守护与修行,仍将继续。 第62章 初秋微澜,山外来风 八月末,暑气未消,云台山却已有了初秋的迹象。 古柏的叶子依旧苍翠,但林间多了几许风凉。清晨的露水更重了,打湿青石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山道两旁的野菊早早开了,黄白相间,点缀在依旧葱茏的绿意里。 清风观的日子,似乎重归了往日的宁静。 自林家之事了结已过半月。林小雨康复后,李诗雨陪着她上山还愿,在观中住了三天。那少女眉宇间的阴郁散尽,又恢复了十七岁该有的明朗,只是偶尔望向古井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恍惚——像是记得什么,又像什么都忘了。 李牧尘没有多问。 有些记忆,忘了也好。 这日午后,他正在后院打理那片新辟的灵草圃。 【紫叶地锦】已爬满半面墙,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七叶莲】开了第二茬花,白玉似的花瓣中心一点嫩黄,清香沁人心脾;最奇的是那几茎【龙须草】,细长的叶子无风自动,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摇曳。 这些都是签到所得的低阶灵草种子,在聚灵阵和灵井水的滋养下,长势出奇的好。虽无大用,但看着它们生机勃勃的样子,心中自有一份安然。 “观主!” 赵德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李牧尘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走向前院。 老人站在古柏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额头上还带着汗。见李牧尘出来,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观主,出事了。” “慢慢说。”李牧尘引他到石桌旁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赵德胜灌了口茶,喘匀气,这才道:“我昨儿去莲花县走亲戚,您知道吧?我二姐嫁那边。” 李牧尘点头。莲花县是邻县,距云台山约两小时车程。 “在亲戚家吃饭时,听他们说……”赵德胜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莲花寺那边,对咱们观……有些闲话。” “闲话?” “说咱们观抢了他们香火。”赵德胜愤愤道,“说什么云台山原是他们佛家的地界,咱们道观是后来者,不懂规矩。还说观主您……您用的是‘邪术’,不是正经道法。” 李牧尘闻言,面色如常,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 莲花寺,他知道。 晋省有名的千年古刹,始建于唐,鼎盛于明清。寺中宝塔佛殿,金碧辉煌,香火向来旺盛。主持慧明法师,在佛教界颇有声望,据说辩才无碍,弟子众多。 只是没想到,这佛门清净地,也会在意香火多寡。 “还有呢?”他问。 “多了去了!”赵德胜越说越气,“说咱们井水治病是‘装神弄鬼’,说百鸟朝观是‘驯兽邪术’,还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说观主您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李牧尘笑了笑。 歪门邪道? 若勤修《上清紫府归元真解》、日夜打磨道基、以功德金光护持己身算歪门邪道,那这世间,怕是没几条正道了。 “这些话,是莲花寺的僧人说的?”他问。 “那倒不是明面上说的。”赵德胜摇头,“是我二姐邻居的儿子,在莲花寺当知客僧,私下里跟家人抱怨,传出来的。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听说慧明法师最近几次讲法,都提到‘正法’‘外道’什么的,话里话外,有点那个意思。” 李牧尘放下茶杯,望向院外。 山风穿庭而过,吹动古柏枝叶,沙沙作响。 佛道之争,自古有之。 只是在这道法凋零的现代,竟还有这般门户之见,倒也有趣。 “观主,您得小心。”赵德胜忧心忡忡,“我听那知客僧说,慧明法师已经联络了好几位高僧,说要搞什么‘辨法论道’。我估摸着……是冲着您来的。” “辨法论道?”李牧尘挑眉,“佛道交流,本是好事。” “可那架势不像交流啊!”赵德胜急道,“我二姐说,莲花寺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要把咱们观比下去,让香客知道谁才是‘正统’。还有人放话,要请省里的大人物来评判。” 李牧尘沉默片刻。 他不在乎什么香火,更不在乎什么“正统”。 但若有人要借此生事,扰乱道观清净,那就另当别论了。 “赵居士,”他缓缓开口,“多谢你告知。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可他们要是真来……” “来了,便是客。”李牧尘起身,望向山下云雾缭绕的山道,“我自以礼相待。但若有人要在这观中生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 “那便请他们,先问问这山,这观,这道。” 赵德胜看着他的背影,青灰道衣在风中轻扬,明明单薄,却仿佛与整座山融为一体,巍然不可动摇。 老人心中稍安,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接下来的几天,风声果然越来越紧。 先是省宗教局发来正式通知:为促进宗教文化交流,拟于九月中旬在莲花寺举办“晋省佛道传统文化研讨会”,特邀清风观李牧尘观主参加。 通知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接着,本地论坛、微信群里,开始出现各种“分析帖”: 《从历史看云台山的宗教归属:佛教才是正统》 《理性分析清风观“神迹”:科学解释vS宗教迷思》 《佛道之争再起?千年古刹vS网红道观》 帖子大多站在莲花寺一边,引经据典,从唐代建寺说起,论证云台山“本属佛家”。对清风观,则多持质疑态度,虽不明说,但暗示李牧尘有“炒作”“敛财”之嫌。 赵晓雯看到这些帖子,气得在房间里摔键盘。 她连夜写了一篇长文,从道观历史、李牧尘救治村民、到山间真实生态,一一驳斥那些谣言。文章发在她的公众号和B站上,阅读量很快破十万。 但第二天,文章就被限流了。 平台发来通知:“经核实,该内容涉及宗教争议,已做降权处理。” 更让她心寒的是评论区。 “小编收钱了吧?这么卖力洗地?” “一个道士,又是井水治病又是百鸟朝拜,当自己是神仙?” “支持莲花寺!佛门清净地,不该被这些歪门邪道玷污!” 理智的声音被淹没,只剩下情绪化的攻击。 赵晓雯关上电脑,趴在桌上,久久不语。 她忽然想起李牧尘那句话:“真实,往往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不简单”。 山上,李牧尘的生活依旧规律。 早课,晚课,洒扫,照料灵草。偶尔有香客上山,他平和接待,解签,赐水。对山下的纷纷扰扰,仿佛浑然不觉。 这日清晨,他照例在古柏下早课。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诵经声清越平和,与晨风、鸟鸣、树叶沙沙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檐角墙头,又落满了鸟雀——麻雀、山雀、喜鹊,甚至还有两只罕见的红嘴蓝鹊,安静地听着。 诵经毕,鸟雀轻鸣散去。 李牧尘睁开眼,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 灵识如水铺开,感知着这座山的呼吸。 聚灵阵运转正常,灵气比半月前又浓郁了一分。古柏的生机更加磅礴,树干上新生的嫩枝已有尺余长。灵井中,水汽氤氲,在晨曦中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 这一切,都是他这一年多修行的成果。 与山共生,与道同长。 可现在,有人要打破这份宁静。 “观主。” 赵晓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背着相机包,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没睡好。 “赵居士。”李牧尘转身,看到她手中的相机,“今日要拍什么?” “我想……拍个纪录片。”赵晓雯鼓起勇气,“记录真实的清风观,记录这里的日常,记录您。让外面那些人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李牧尘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微微一笑:“那就拍吧。只是记住——” 他顿了顿:“镜头能记录形,未必能记录神。人心中的成见,不是几张照片、几段视频就能改变的。” “可总要试试。”赵晓雯握紧相机,“我不能看着他们那样污蔑您,污蔑这座道观。” 李牧尘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走到灵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浇灌菜畦。 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安然,仿佛手中的事,便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赵晓雯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 晨光中,青灰道衣的背影单薄却挺拔,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带着某种韵律感。水瓢扬起,井水洒落,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白菜萝卜的叶片上,水珠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画面,宁静得让人心醉。 她按下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却仿佛打破了某种屏障。 李牧尘回头,看向镜头。 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镜头,看到镜头后的人心。 赵晓雯心头一颤,忽然明白了。 他要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香火,什么名声。 而是这份宁静。 这份与山共生、与道同长的宁静。 可这份宁静,正在被山外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收起相机,深吸一口气:“观主,研讨会……您去吗?” 李牧尘放下水瓢,望向山下。 云雾正在散开,露出蜿蜒的山道,和远处隐约的城镇轮廓。 “去。”他淡淡道,“既是邀请,便去看看。” “可是他们……” “赵居士,”李牧尘打断她,声音平静,“你可知道,为何道观要建在山巅?” 赵晓雯摇头。 “因为山巅无路可退。”李牧尘望向远山,“前是悬崖,后是深渊,唯有一心向前,方能登顶。修行如此,护道亦如此。” 他转身,走向主殿: “既然他们要求论道,那便论道。” “我也想看看,这千年佛门,修的究竟是什么法,渡的是什么人。” 晨光中,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 只留下一句话,在庭院中回荡: “备车。明日下山。” 赵晓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觉得,这场即将到来的“研讨会”,恐怕不会像主办方想的那样平静。 山雨欲来。 而山巅的道观,已经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 她握紧相机,心中暗下决心: 这一次,她要记录下一切。 记录下真实的道,真实的人,真实的……交锋。 第63章 前往莲花寺 晨光初透,一辆黑色公务车悄然驶离云台山脚,沿着盘山公路,向着莲花县方向驶去。 车内,李牧尘闭目养神。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便是腰间悬挂的那枚不起眼的【地脉镇符】。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映出平静如水的面容,仿佛此行并非赴一场暗藏机锋的论战,只是寻常的访友出游。 副驾驶座上,赵晓雯紧抱着相机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她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一眼后座的李牧尘,见他如此安然,自己紧绷的心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昨夜她又仔细研究了一遍网上那些攻击性的言论,越看越觉得这场“研讨会”恐怕是场鸿门宴。 驾驶座上的司机是宗教局派来的,姓王,是个四十出头、面相敦厚的中年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李牧尘,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李观主,莲花寺那边……阵仗不小。省佛协的几位老法师都到了,还有社科院的几位专家教授。待会儿场面可能会比较正式。” “无妨。”李牧尘睁开眼,目光清亮,“既是研讨,坦诚交流便是。” 王司机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专心开车。 车行约一个半小时,莲花县的轮廓渐渐清晰。远远地,便能望见城西一座青翠山峰上,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金辉。那便是千年古刹莲花寺所在——青莲峰。 山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不仅有身穿各色僧袍的僧人列队等候,还有许多手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以及不少明显是信徒装扮的香客。 一条红毯从山门一直铺到主殿前的广场,两侧悬挂着“热烈欢迎各位高僧大德、专家学者莅临指导”、“弘扬传统文化,促进宗教和谐”的横幅,气氛庄重而热烈。 公务车刚在指定位置停稳,便有知客僧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阿弥陀佛。李观主,一路辛苦了。”一位身穿明黄色袈裟、手持沉香木念珠的中年僧人合十行礼,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贫僧释空,奉家师慧明法师之命,在此迎候观主。” 李牧尘下车,还了一礼:“有劳法师。”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与周围僧众华丽的袈裟、专家学者们笔挺的西装相比,这一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道袍,显得格格不入。记者们的镜头立刻聚焦过来,闪光灯噼啪作响。人群中响起阵阵低语: “这就是清风观那个年轻道士?” “看起来好普通啊,真有传的那么神?” “穿成这样……是不是太不正式了?” 释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面上却笑容不变:“观主请随我来。诸位法师与教授已在‘般若堂’等候。” 赵晓雯连忙跟上,却被两名年轻僧人客气而坚定地拦下:“女施主,般若堂乃清净辩经之地,按寺规,不接待女众入内。请移步偏殿休息,自有茶水点心招待。” “我是观主的助手,负责记录……”赵晓雯急了。 “规矩如此,还请施主体谅。”僧人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李牧尘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赵居士,你在外等候便是。所见所闻,未必在堂内。” 赵晓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抱紧相机退到一旁。她看着李牧尘随释空步入那深邃肃穆的寺门,青灰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金碧辉煌的殿宇阴影中,心头莫名一紧。 般若堂内,气氛凝重。 这是一间仿古制的讲经堂,空间宽敞,光线却刻意调得偏暗。正北供奉着一尊鎏金释迦牟尼坐像,像前香炉烟气袅袅。堂中呈品字形摆放着三排蒲团与矮几。 上首主位,端坐着三位老僧。居中者,白眉垂颊,面容清癯,手持一串晶莹如玉的菩提念珠,正是莲花寺住持、省佛协副会长慧明法师。 左右两位,一位是来自五台山显通寺的圆觉长老,一位是晋城开元寺的方丈慧净法师,皆是省内佛教界德高望重的人物。 左侧蒲团上,坐着两位身穿中山装、气质儒雅的老者,是省社科院宗教研究所的专家。右侧,则坐着两位本省道协的代表——一位是省道协副会长张明德道长,另一位是晋城玉皇观的刘至诚道长。两人见到李牧尘进来,眼神都有些复杂,微微颔首示意。 释空引李牧尘在右侧末位蒲团坐下,自己则侍立在慧明法师身后。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目光平和地望向李牧尘,“李观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衲慧明,忝为此间地主。今日研讨会,旨在交流互鉴,弘扬正法,还望观主不吝赐教。” “法师客气。”李牧尘安然端坐,神色平静,“晚辈后学,当聆听诸位高论。” 开场白客气而疏离。社科院一位姓陈的老教授轻咳一声,率先发言: “今日研讨会主题,是探讨新时代背景下,传统宗教如何健康发展、服务社会。听闻清风观近来香火鼎盛,李观主更是屡显‘灵应’,不知可否分享一二,这‘灵应’背后的道理?也好让我们这些搞研究的,开开眼界。” 话虽客气,但“灵应”二字加了重音,探究与质疑之意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牧尘身上。 李牧尘神色不变,缓缓道:“陈教授言重。道法自然,何来‘灵应’?清风观无非是山幽水净,人心向善之地。香客上山,求的是一份心安;井水治病,凭的是水土本真之气与人心信念相合。至于百鸟朝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是山间鸟兽,不惧人扰,闻诵经声而驻足罢了。皆是自然之理,平常之事,并无神异。” “哦?”五台山的圆觉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老衲听闻,观主曾以符水救人于濒死,又曾招魂问事,了却百年恩怨。这些,也是‘自然之理’、‘平常之事’?” 这话问得直指核心,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李牧尘抬眼看向圆觉长老,目光清澈:“敢问长老,佛门亦有《地藏经》超度亡魂,有《药师经》消灾延寿,有高僧大德展现神通,广度众生。这些,是‘神异’,还是‘佛法’?” 圆觉长老微微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佛法慈悲,神通为用,旨在渡人,而非炫技。” “正是此理。”李牧尘颔首,“道家符箓、科仪,亦为济世度人之方便法门。其根柢,在于调和阴阳,顺应自然,导人向善。若执着于符水何以能愈疾、招魂何以能通幽,便是舍本逐末,不见大道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将问题巧妙地引回了宗教修行与济世的本源之辩。 开元寺的慧净法师接口道:“李观主所言,自有道理。然则老衲有一惑:佛门讲因果轮回,今生苦乐乃前世业报。道家讲承负,先祖之过,子孙承之。若以术法强行改变疾病、干涉生死,是否逆了因果,乱了承负?此非造业乎?” 这个问题更为犀利,直指“法术”干预世间运行的合理性与潜在风险。 第64章 青锋隐古刹,舌剑动莲台 李牧尘沉默片刻,堂内落针可闻。 “法师之问,触及根本。”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因果承负,确是天地至理。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一线生机,便是变数,亦是慈悲。”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若见人落水将溺,是袖手旁观,言‘此乃其因果’,还是伸手施救,给予‘一线生机’?若见瘟疫横行,是闭门自修,言‘此乃众生共业’,还是设法施药,尽己所能?道法自然,非是漠然无情。顺其自然,亦包含顺乎人心向善、扶危济困之本然。” “至于是否造业……”李牧尘微微一顿,“发心为首。若为沽名钓誉、敛财惑众而行法,自是恶业。若为解人苦痛、平人冤屈、导人向善而施为,纵有干预,亦是功德。佛法道法,终极处,无非‘慈悲’与‘自然’二字。殊途而同归。”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逻辑严谨,将法术置于“慈悲济世”与“顺应人心本善”的框架之下,既回应了质疑,又拔高了立意。 两位道协的代表暗自点头,社科院的老教授们也露出思索之色。 慧明法师一直静静聆听,此时手中缓缓捻动的念珠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帘,目光深邃地看向李牧尘:“观主高论,发人深省。然则老衲尚有一问,关乎‘正统’。” 这个词一出,堂内气氛再度微妙起来。 “云台山地界,自唐时便有佛寺兴建,香火绵延千载。清风观立观不过百余年,近来声名鹊起,固有缘由。然则,佛门在此经营千年,教化一方,脉络深远。 道家虽亦是我国重要传统宗教,但在此特定地域,是否应……有所避让,以示对历史传承之尊重?以免信众混淆,争端渐起?” 慧明法师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锋芒,已隐约可见。 这才是今日“研讨会”真正的核心——地域“正统”之争,香火利益之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牧尘,看他如何应对这近乎直白的“地盘”诘问。 李牧尘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未曾动过的茶盏,抬眼直视慧明法师,目光平静无波: “法师所言‘正统’,不知是以何为准?以时间先后?则以华夏论,道祖著经,远在佛陀东来之前。以此地论,云台山乃至天下山川,在佛寺道观兴建之前,本属天地自然,何来归属?”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 “佛说众生平等,道言天地不仁。既众生平等,则信佛信道,乃至不信,皆是个人缘法,何来高低?既天地不仁,则山川大地,本无标签,何来佛土道场之分?” “所谓传承,所谓教化,其根本,在于是否导人向善,净化人心,是否有利于这一方水土的生灵安宁。若执着于门户,计较于香火,争论谁先谁后,谁主谁从……恕晚辈直言,这已非修行之心,而是落入世俗名利窠臼了。” “清风观所求,不过是一隅清净,让上山之人暂离尘嚣,得片刻心安。莲花寺千年古刹,底蕴深厚,本当以博大胸怀,容纳四方,又何须与一小小山观计较寸土尺香?” 说到这里,李牧尘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慧明法师脸上,语气转为淡然: “若法师与诸位大德,今日之会,真为探讨‘弘扬传统文化’、‘服务社会’,则晚辈愿倾心交流。若只为论一山一观之‘归属’、‘正统’……” 他微微摇头,不再言语,但那未尽之意,已让在场不少人面露尴尬,尤其是那两位道协代表,脸色颇为不自然。 慧明法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李牧尘一眼,那年轻人依旧安然端坐,目光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一番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你们心胸狭窄、争名夺利”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堂内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缓缓变幻着形状。 良久,慧明法师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他合十道:“阿弥陀佛。李观主……真知灼见,老衲受教了。今日之会,主旨本在交流。适才所言,倒是老衲着相了。” 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将刚才的锋芒轻轻揭过。 圆觉长老与慧净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各自合十,不再言语。 社科院的老教授们见状,连忙打圆场,将话题引向了宗教与现代社会适应、公益慈善等更宽泛的领域。 接下来的讨论,虽然依旧有问有答,但气氛已不复初时的紧绷与试探。李牧尘或有问必答,言简意赅;或静坐聆听,气度沉凝。他不再主动阐述什么,但那份渊渟岳峙的从容,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再轻易出言挑衅。 论法,他根基深厚,经义信手拈来;论心,他澄澈通透,不染尘埃。面对这样一个人,任何以“辩”为目的的机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一个半小时后,“研讨会”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释空引着李牧尘走出般若堂时,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山门外,赵晓雯早已等得心焦,见李牧尘安然出来,连忙迎上。 “观主,怎么样?”她压低声音急问。 “无事。”李牧尘摇摇头,目光平静地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莲花寺山门,那“莲花古刹”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回山吧。” 回程的车上,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李牧尘好几次,欲言又止。赵晓雯则是满肚子疑问,但见李牧尘再次闭目养神,也只好按下不表。 车子驶离青莲峰,将那片梵音缭绕、金瓦生辉的建筑群抛在身后。李牧尘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山峦。 他知道,今日虽以言辞暂退对方锋芒,但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那位慧明法师最后深深的一眼,其弟子释空眼中压抑的怨愤,还有这莲花寺上下隐隐流露出的、对香火流失的焦虑与不甘……这些,都不是一场“研讨会”就能化解的。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场因“香火”而起的风雨,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地脉镇符】,感受着其中与云台山地脉隐隐相连的温润气息。 无论如何,道观所在,便是他要守住的“一”。 红尘纷扰,我自安然。 若真有不长眼的,非要来碰一碰…… 李牧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清冷如山中寒泉的光。 第65章 风雨欲来 莲花寺“研讨会”后的几天,云台山表面上风平浪静,仿佛那场唇枪舌剑的辩驳未曾发生过。 但山下的风,却悄然变了方向。 赵德胜再次上山时,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他将一个破旧的智能手机递给李牧尘,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一个本地论坛的热门帖子。 标题触目惊心:《起底“网红道士”李牧尘:是真修行,还是江湖骗子?》 帖子洋洋洒洒数千字,从李牧尘“神秘”的出身(道教大学普通毕业生,却突显“神通”)谈起,详细“分析”了清风观近年来所有“灵异事件”——灵井水治病、百鸟朝观、驱邪救人等等。 作者自称是“资深宗教文化研究者”,引用了大量似是而非的心理学、社会学理论,以及“知情人士透露”,将每一件事都“合理”解释为精心策划的营销手段、群体性心理暗示、甚至利用了某些尚未被广泛认知的化学或生物原理。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赵德胜气得胡子直翘,“说咱们井水加了特殊矿物或药物,说观主驯养鸟类制造异象,还说林家那件事是他和那个什么历史教授串通好的表演!这、这完全是污蔑!” 李牧尘静静浏览着帖子。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逻辑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但其高明之处在于,它将所有质疑包装在“理性探讨”、“科学揭秘”的外衣之下,很容易迷惑那些对玄学心存疑虑或猎奇心理的普通网民。 帖子下方的评论已经盖起了高楼,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团,但显然,质疑和嘲讽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这帖子是昨晚半夜发出来的,今天早上就已经传遍了。”赵德胜忧心忡忡,“我让村里会用手机的年轻人都看了,好几个之前常来上香的香客,今天都没露面。还有人在咱们村口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止这一篇。”李牧尘将手机递还给赵德胜,语气依旧平静,“类似的文章、短视频,这几天在多个平台都有出现。角度不同,但核心一致——质疑清风观与我的真实性。” 他走到庭院边缘,俯瞰着山下渐起的薄雾。灵识微动,便能隐约感知到,原本汇聚向云台山的、属于信众的纯净愿力,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虑与浑浊。虽不强烈,但趋势已显。 “观主,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赵德胜急切道,“得想办法澄清!晓雯那丫头不是会弄那些网络上的东西吗?让她写文章驳斥他们!” “赵居士,”李牧尘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着老人,“你可曾见过,有人能靠辩论,说服所有不信的人?” 赵德胜一愣。 “谣言如风,堵不如疏,辩不如默。”李牧尘走回古柏下,拿起石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斟了杯清茶,“他们此刻声势正盛,我们若急于辩白,正中下怀,只会将话题越炒越热,让更多不明真相者卷入。况且,信者自信,疑者自疑。清风观立于此地,非为取信于人,只为给愿意相信的人,留一处清净地。” “可是……香火要是断了,观里日常用度……”赵德胜更担心的是实际问题。他清楚观主对钱财毫不在意,但道观修缮、日常采买、乃至赵家坳帮忙的村民们的些许酬劳,总需要开销。 “香火随缘,不必强求。”李牧尘抿了口茶,神色安然,“道观存续,靠的是‘道’,而非‘火’。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自有计较。” 话虽如此,赵德胜仍是放心不下,唉声叹气地下了山,决定再去挨家挨户说说,至少稳住赵家坳的乡亲们。 赵晓雯那边,更是焦头烂额。她的个人社交账号几乎被各种质疑和攻击的私信、评论淹没,感觉比上一次李牧尘阻止开发云台山引发的质疑还要恐怖。 她试图整理证据进行反击,却发现对方的水军规模远超想象,她发出的任何澄清内容,要么迅速被刷下去,要么被断章取义、扭曲解读。 更让她心寒的是,之前合作过、对道观颇有好感的几个本地自媒体,此时要么保持沉默,要么甚至转发了那些质疑文章,态度暧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有组织、有预谋的力量,正在幕后推动着这一切。目标明确——搞臭清风观,搞臭李牧尘。 “观主,这绝对不是自发行为!”赵晓雯上山时,眼圈通红,不知是熬夜还是气的,“我查了几个跳得最欢的账号,注册时间都很新,发布内容高度统一,互动模式也像机器人。还有那个首发长文的‘研究者’,根本查不到任何其他学术痕迹,就是个三无小号!这肯定是有人在故意黑我们!” “我知道。”李牧尘正在给灵草圃松土,动作不疾不徐。 “您知道?”赵晓雯一愣,“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报警?或者向宗教局反映?这是明显的诽谤和网络暴力!” 李牧尘停下动作,拄着锄头,望向西边青莲峰的方向。此时日头偏西,那座山峰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殿宇轮廓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恢弘气势。 “证据呢?”他问。 “啊?” “你说有人幕后指使,证据呢?那些账号可以是任何人注册,文章可以是任何人撰写。指向谁?”李牧尘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没有确凿证据,指控便成了新的争端。况且,对方此举,正在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反应,试探道观的底线,试探……官方的态度。”李牧尘重新开始松土,“若我暴怒反击,或急于求助官方,便显得心虚气短,正中其下怀。若我毫无反应,他们便会得寸进尺,采取下一步动作。现在这样,正好。” 赵晓雯听得似懂非懂:“那……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李牧尘将一株有些歪斜的七叶莲扶正,“但不是按照他们预设的剧本。你且照常记录你的,山上的日子照常过。该来的香客,依旧接待;该解的疑惑,依旧解答。道观的门,始终开着。” 他顿了顿,看向赵晓雯:“至于你,若心中不平,便用你的镜头,记录下最真实的‘平常’。不必辩解,只需呈现。时间,有时候是最好的澄清剂。” 赵晓雯咀嚼着这番话,混乱的心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看着李牧尘安然劳作的身影,忽然觉得,或许观主是对的。在这种时候,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可能将道观拖入更复杂的舆论泥潭。保持自身的稳定与澄澈,反而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第66章 道心澄澈 外侮何惧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仅仅两天后,新的风波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网络上的口舌之争,而是直接针对了道观的“核心资源”——灵井。 先是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打假博主”发布视频,声称他“费尽周折”取得了一份清风观灵井水的样本,送往“权威检测机构”进行化验。 视频中,他信誓旦旦地表示,检测结果显示,井水中含有数种“不明微生物”和“微量放射性元素”,并暗示这些可能是导致所谓“治疗效果”的原因,甚至可能对长期饮用者健康造成“潜在风险”。 视频制作精良,配有看似专业的检测报告截图,以及该博主痛心疾首、呼吁相关部门介入调查的表演,极具煽动性。瞬间引爆网络。 紧接着,莲花县本地一家小报刊登了“专家访谈”,一位自称是“环境健康学者”的人士,大谈“未经处理的天然水源潜在危害”,并点名提到“某些宗教场所利用信众迷信心理,推广所谓‘圣水’,实为不负责任之举”。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几个“受害者家属”,在网上发帖控诉,声称自家亲人饮用了清风观的井水后,不仅旧病未愈,反而出现了腹泻、头晕等“不良反应”,指责道观“草菅人命”。 三管齐下,真假混杂,一时间,“清风观井水有毒”的谣言甚嚣尘上。原本还对网络谣言将信将疑的一些周边村民和香客,这次彻底动摇了。毕竟,涉及身体健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家坳的村民内部也出现了分歧。赵德胜等坚定支持者与一些心生疑虑的村民发生了争执。前往道观的山道上,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偶尔有一两个香客上山,也是神色犹豫,在灵井旁徘徊再三,却不敢再取水。 这一击,比之前的污名化更为狠辣,直接动摇了清风观立足的根基之一。 赵晓雯几乎要气疯了,她第一时间联系了相熟的媒体朋友和检测机构,想要取得真正的权威检测报告进行反击,却发现困难重重——要么被婉拒,要么被告知需要复杂的审批流程和长时间的排队。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晋省宗教局和卫生部门的联合调查组,突然来到了云台山。 带队的是宗教局一位姓孙的副处长,态度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明显:“李观主,近期关于贵观灵井水的网络舆情非常激烈,涉及公共健康安全,社会影响很大。局里高度重视,特地联合卫生部门的同志过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必要时对井水进行抽样检测,以正视听,平息舆论。还望观主配合。” 他身后,跟着卫生部门的技术人员,手里提着专业的采样箱。 一直平静以对的赵德胜,此刻也忍不住上前,激动道:“孙处长!那网上的都是谣言!我们村里多少人喝这井水,身体越来越好!这井水是观主来了之后才变的甘甜有灵效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老乡,你别激动。”孙副处长摆摆手,“我们不是听信谣言,恰恰是为了澄清谣言。正规检测,出具具有公信力的报告,是对贵观,也是对广大信众和周边百姓负责嘛。” 他的目光转向李牧尘:“李观主,您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李牧尘身上。赵晓雯紧张地握着相机,手指关节发白。赵德胜眼巴巴地看着。调查组的人员则面无表情,等待答复。 李牧尘的目光扫过那冰冷的采样箱,扫过孙副处长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口古朴的灵井之上。 井口氤氲的淡淡灵气,常人无法得见,在他眼中却清晰无比。那是地脉精华与他自身修行道韵结合所生,纯净而温和,滋养万物。如今,却要被人以“科学检测”的名义,当作可疑物来审视、评判。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一直观察他的孙副处长心头莫名一跳。 “孙处长要检测,自是职责所在。”李牧尘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贫道自当配合。” 他侧身让开井边的位置:“请便。” 孙副处长暗暗松了口气,示意技术人员上前采样。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熟练地打开箱子,取出无菌容器,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井中打起清澈的井水,分装,密封,贴上标签。 整个过程,李牧尘只是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取样完毕,孙副处长道:“样品我们会送到省疾控中心进行权威检测,结果出来后会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在此之前,为谨慎起见,也为了避免可能的风险,建议贵观暂时停止向信众提供井水饮用。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孙处长!”赵德胜急道,“这井水没问题!停了香客们怎么办?” “老乡,这是程序,也是负责任的态度。”孙副处长语气不容置疑,“等检测结果出来,证明没问题,自然可以恢复。李观主,您说呢?” 李牧尘看着被贴好标签、放入恒温箱的水样,目光幽深。 他知道,检测结果大概率不会有问题。这井水的特殊在于其蕴含的灵气与道韵,常规的物理化学乃至微生物检测,根本捕捉不到。对方或许也清楚这一点。此举的目的,恐怕不在于真的找出什么“有毒物质”,而在于“调查”这个过程本身——它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清风观及其灵井,正在被官方“调查”,其“安全性”存疑。 这,就足够了。 足以让大部分心存顾虑的信众却步,让观望者远离,让谣言在“官方调查”的背景下显得更加“可信”。 好一招釜底抽薪,而且是以“合规”、“负责”的名义。 “孙处长既如此说,贫道遵命便是。”李牧尘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在检测结果公布前,道观会暂停提供井水直接饮用。” 孙副处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李观主深明大义,配合工作,那就好。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结果出来会通知贵观。” 调查组来得快,去得也快。山道上,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留下庭院中一片压抑的寂静。 夕阳将古柏的影子拉得老长,笼罩在灵井和井边沉默的几人身上。 “观主……他们、他们这是故意的!”赵晓雯声音带着哽咽,“什么检测,分明是来砸招牌的!” 赵德胜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这下完了,井水不让喝,谁还来啊……” 李牧尘走到井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澈微凉的井水。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在夕阳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赵居士,”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可知道,这井水为何灵验?” 赵德胜和赵晓雯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非因水中有何神药,亦非我施了何法术。”李牧尘直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目光投向暮色渐合的远山,“而是因为,这山,这观,这道,与我,与所有真心信仰、心怀善念而来的人,气息相连,心意相通。信则有,诚则灵。所谓灵验,半是地脉滋养,半是人心所向。” 他转身,看着惶惑的两人:“如今,有人以利刃斩断这‘信’之纽带,以疑虑污染这‘诚’之土壤。井水或许依旧清澈,但汲水之人心中已生了隔阂,效果自然大打折扣,甚至反生疑虑。他们打击的,从来不是这口井,而是人心。” 夜幕缓缓降临,山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 李牧尘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沉静:“既然他们想看看,没了这口‘灵井’,清风观还剩下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山下已然亮起的零星灯火,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缓缓亮起: “那便让他们看看。” 第67章 潭影空人心 调查组带走水样后的几日,云台山确乎冷清了下来。 山道上往日络绎不绝的香客身影稀疏了许多,偶尔有零星的村民上山,也大多只是在观外徘徊片刻,看看那口被封了取水处、只作观赏的古井,叹口气便转身离去。庭院里少了排队接水的人潮,只剩下风声鸟鸣,以及赵晓雯扛着相机四处拍摄的孤寂身影。 灵井之水,李牧尘依言不再提供饮用。只在每日早晚课诵经前后,他依旧会从井中汲水,亲手浇灌那片愈发蓊郁的灵草圃,以及观前屋后几处寻常菜畦。 水珠在晨光暮色中划出晶莹的弧线,渗入泥土,滋养着那些沉默生长的植物,仿佛一切如常。 赵德胜忧心如焚,几乎日日上山,愁眉苦脸地念叨着香火凋零、人心惶惶。李牧尘却依然故我,作息规律,气定神闲。他甚至有闲暇,将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旧厢房清理了出来,摆上一张简陋的木桌,两个蒲团,燃起一炉清淡的檀香。 “观主,您这是……”赵晓雯不解。 “静室待客。”李牧尘将最后一卷泛黄的道经摆上靠墙的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山门清寂,正好读书。若有客来,也可在此品茶论道。” 赵晓雯看着他那副安然模样,心中焦虑却莫名散去几分。她想起观主那句“让他们看看”,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全然是消极的等待。 果然,冷清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第七日清晨,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踏着露水上了山。 来者是莲花寺的住持,慧明法师。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弟子,也未着那日辩经时庄严的明黄袈裟,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海青,脚穿寻常僧鞋,手持那串莹润的菩提念珠,独自一人,徒步从青莲峰走来。 行至清风观山门前,他驻足片刻,仰头看了看那块略显斑驳的“清风观”匾额,然后整了整衣衫,缓步而入。 李牧尘正在后院浇灌龙须草,闻声转身,见是慧明,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法师来了。”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行礼,目光扫过院中景象。古柏苍劲,庭院洁净,灵圃生机盎然,虽无香火鼎盛之喧,却自有一股山居道观特有的清幽气韵。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和:“不请自来,叨扰观主清修了。” “法师客气。”李牧尘放下水瓢,引他走向那间新收拾出来的静室,“寒舍简陋,唯有清茶一盏,法师若不嫌弃,可入内稍坐。” 静室狭小,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后山一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更添幽静。 两人分宾主于蒲团上落座,李牧尘取出一套素白粗陶茶具,用红泥小炉烧了灵井水,手法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茶是山中自采野茶焙炒而成,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慧明法师接过茶盏,细细品了一口,赞道:“水好,茶亦不俗。山野之趣,更胜名品。” “山泉野茶,聊以解渴罢了。”李牧尘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法师今日独自前来,想必不是只为品茶。” 慧明法师放下茶盏,双手置于膝上,沉默了片刻。屋外竹声萧萧,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前番寺中辨经,老衲言语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致歉。” “法师言重。学术探讨,各抒己见,何来冒犯。”李牧尘语气平淡。 慧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非仅为辨经之事。近日山下……风雨甚急,诸多流言诽谤,虽非出自莲花寺本意,但源头……老衲难辞其咎。” 他没有明说,但话中之意,已然明了——那些针对清风观的网络谣言、所谓的“打假”视频、乃至推动官方调查的舆论压力,即便不是莲花寺直接操刀,也必与其门下某些人,或与其相关势力脱不开干系。 李牧尘静静喝茶,并不接话。 慧明法师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李观主或许觉得,老衲是为一寺香火、为门户之见,才放任乃至纵容此等事端。诚然,莲花寺千年基业,近年香火日衰,寺中僧众,难免人心浮动,忧患未来。老衲身为住持,亦感压力深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老衲今日来此,并非辩解,亦非示弱。实是……心中不安,乃至惶恐。” 李牧尘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日辨经归来,老衲细思观主所言,‘香火随缘,道法自然’,‘修行在己心,功德在无形’……字字如锤,敲在心头。” 慧明法师手中念珠捻动得快了些:“老衲自诩修行数十载,持戒精严,辩才无碍,却不知不觉间,已将‘弘法’与‘兴寺’混为一谈,将‘渡人’与‘聚众’等量齐观。眼见清风观起,信众往,心中第一念,竟是‘损我根基’,而非‘善法又添’。此等心境……已非佛门清净,实落入了‘我执’、‘法执’的窠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令老衲心惊的是,寺中竟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行此等污蔑构陷、操纵舆论之事。老衲初闻时,竟也有一瞬觉得……或可为‘护法’之权宜?此念一生,冷汗涔涔。若坐视乃至默许此等行为,莲花寺纵有金身宝殿、万卷藏经,又与那争名夺利的世俗场所有何区别?佛法慈悲,戒律庄严,岂不是成了空谈?” 说到这里,慧明法师站起身,面向李牧尘,竟深深一躬:“老衲教徒无方,约束不力,乃至生出此等祸端,污了贵观清名,更损了佛门颜面。此罪,老衲当担。今日前来,一是致歉,二是……”他直起身,目光恳切,“望观主指点迷津。” 这番姿态,着实出乎意料。 李牧尘看着眼前这位在晋省佛教界德高望重、此刻却显出几分苍老与惶惑的老僧,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愧疚与不安,并非全然作伪。至少在此刻,这位慧明法师,是真的因门下所为而震动,因自身心念偏差而自省。 “法师请坐。”李牧尘抬手示意,“指点不敢当。法师既已自省,又何须旁人赘言?佛门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法师此刻心念,已是回头。” 慧明缓缓坐下,苦笑道:“话虽如此,然寺中积弊已深,人心浮动,更有那等激进之辈……老衲只怕,已有些力不从心。释空那劣徒,自辨经会后,行事愈发偏激乖张,老衲数次训诫,他皆阳奉阴违。此番风波,虽无确证,但老衲怀疑,恐与他脱不开干系。” 释空。李牧尘记得那个眼神阴鸷、对自己敌意毫不掩饰的知客僧。 “老衲今日前来,亦有一不情之请。”慧明法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可能,还望观主……对那不成器的弟子,稍存一分……宽宥。” 他这话说得艰难,显然自己也觉此求过分。 李牧尘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慧明:“法师,个人因果,个人承负。若令徒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自有其果报。宽宥与否,不在我,而在他是否肯自省回头。至于法师所忧寺中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凝:“只怕非止一人之过,亦非一日之寒。风雨既来,恐非几句言语便能平息。” 慧明法师闻言,脸色微变。他听出了李牧尘话中的未尽之意——这场针对清风观的风波,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释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第68章 风雷藏古剑 就在这时,静室虚掩的门外,传来赵晓雯有些急促的声音:“观主!有……有客人来访,说是从省城来的,找您有急事!” 李牧尘与慧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会来。 “请客人到前院稍候。”李牧尘扬声道,随即对慧明法师道,“法师,看来今日之茶,只能到此了。” 慧明法师起身合十:“观主自便。老衲……也该回去了。” 他深深看了李牧尘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山高路远,观主……珍重。” 李牧尘送慧明至山门。老僧背影略显佝偻,一步步走入下山晨雾之中,那身灰海青很快与山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前院里,等候的并非一人,而是三位。除了上次来过的宗教局孙副处长,还有一位身着得体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提精密仪器箱的技术人员。 孙副处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上前介绍道:“李观主,这位是省里特别办公室的吴远山主任。这位是省环境监测总站的刘工。” 吴远山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力度:“李观主,久仰。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李牧尘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掌心温热,力道适中,目光锐利却不逼人,显然不是寻常官员。“吴主任客气。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吴远山开门见山:“指教不敢。李观主,关于贵观灵井水的检测报告,省疾控中心和总站这边,都已经出来了。”他示意了一下那位刘工。 刘工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电子报告,语气平板地陈述: “我们对送检水样进行了包括微生物、重金属、放射性指标、常规化学污染物等共计一百二十七项指标的全面检测。所有指标均符合,甚至远优于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 水样纯净度极高,富含多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且存在一种……目前仪器无法完全解析的、微弱的特殊能量场波动,初步判断可能与当地独特的地质结构有关。综合结论:该井水为极其优质、安全的天然饮用水,所谓的‘有毒有害’言论,纯属无稽之谈。”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他们居然检测到了“能量场波动”,虽然无法解析。 孙副处长连忙道:“李观主,你看,结果已经很清楚,完全是谣言!我们马上就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公告,澄清事实,还贵观一个清白!” 吴远山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落在李牧尘脸上,语气依旧平稳:“李观主,报告是科学的,谣言是荒谬的。但事情,恐怕还没完。” 李牧尘静静看着他:“吴主任的意思是?” “检测报告可以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但扭转不了已经被谣言侵蚀的人心。”吴远山缓缓道,“而且,根据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这次事件背后,可能不只是简单的网络诽谤或者宗教竞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近前的李牧尘能听清:“最近,我们注意到有一些……身份不明、背景复杂的‘特殊人士’,在晋省范围内活动。他们的目标,似乎与一些具有‘非寻常’现象的地点或人物有关。 清风观近来声名鹊起,表现出的某些‘特质’,恐怕已经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此次舆论风波,手法专业,推动迅速,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或者,一次试探。” 李牧尘眼神微动。吴远山话中透露的信息,远比表面上更多。这个“特别办公室”,显然处理的是常规部门不涉及的“特殊事务”。而他所指的“特殊人士”和“非寻常现象”,已然触及了另一个层面的世界。 “吴主任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送一份检测报告吧?”李牧尘问。 吴远山坦然点头:“不错。第一,是代表相关部门,对此次不实舆情给贵观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并正式澄清。第二,是想与李观主建立直接联系。如今这类‘非寻常’事件有增多趋势,我们需要更多像李观主这样有真才实学、心怀正念的人士,提供咨询或协助。当然,这完全是自愿性质。” 他递上一张只有姓名和内部电话号码的朴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李观主若遇到任何超出常规、难以处理的事情,或者有什么发现,可以随时联系我。同样,如果我们有需要请教观主的地方,也会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您。” 李牧尘接过名片,触手微凉,材质特殊。他点了点头:“好。” 吴远山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另外,关于贵观灵井水,虽然检测安全,但鉴于目前的舆论状况,直接恢复大规模取用可能仍会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和争议。我们建议,可暂时限定为观内自用及小范围供应信任的周边村民,待风波彻底平息后再议。当然,这只是建议。” 这个建议,实则是一种保护性的折中方案。 “可以。”李牧尘应下。 吴远山等人并未久留,完成沟通后便告辞下山。 送走这拨人,庭院里再次安静下来。赵晓雯和闻讯赶来的赵德胜,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官方澄清,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李牧尘独自立于古柏之下,望着手中那张质地特殊的名片,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慧明法师的担忧与忏悔,吴远山透露的“特殊人士”与“试探”,还有那隐藏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无形之手…… 山雨并未停歇,只是从明处的狂风骤雨,转为了暗处的潜流涡旋。 他将名片收起,抬头望向云台山深邃的天空。 既然有人想试探这潭水的深浅,想看看这山中是否真的藏有风雷。 那便,让他们看吧。 只是但愿他们,看得起,也……接得住。 第69章 夜访惊邪祟,初识南洋客 官方澄清公告发布后,清风观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步调。 灵井水虽未公开大规模供人取用,但赵家坳的村民们得了许可,依旧可以每日上山打水。 清冽甘甜的井水重新流入各家各户的水缸,滋润着干燥的秋日。山道上的人气也渐渐回暖,虽然不复往日熙攘,但总有些虔诚的老香客,不为灵井,只为在古柏下静坐片刻,听一听观主平和的诵经声,求个心安。 谣言并未完全消散,网络上仍有些零星的声音,但在官方定性和李牧尘那看似毫不在意的态度面前,显得后继乏力。 莲花寺那边,自慧明法师来访后,再无异动,反而有几名僧人代表寺里,送来了一些上好的素点和山菇,算是一种沉默的致意与和解姿态。 山间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吹得古柏的叶子沙沙作响,也将夏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涤荡干净。 这日深夜,子时刚过。 李牧尘在静室中盘膝入定,丹田内那团淡金色的真元漩涡缓缓旋转,吞吐着云台山精纯的天地灵气。触摸到金丹契机后,他的灵觉越发敏锐,神念覆盖之下,整座道观乃至周边山林的气机流转,皆如掌上观纹。 就在他神游太虚,感应山中一草一木的呼吸韵律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忽然如细针刺入了他灵觉的感知边缘。 那气息阴冷、污浊,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土、更不属于云台山的诡谲邪意。它并非从山道或天空而来,而是……仿佛从地底渗出,又像是依附于某种物体,被悄然带入了道观的范围。 李牧尘瞬间收拢神念,眉心微蹙。 这气息太淡了,若非他正处于深度入定、灵觉全开的状态,根本无从察觉。而且,它并非活物的气息,更像是某种被炼制过的、残留着怨念与邪力的“死物”。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神念凝聚如丝,悄然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来源探去。 气息的源头,竟然在……前院香炉附近。 神念“看”去,只见白日里香客们敬奉香火的青石香炉基座旁,靠近墙根的阴影里,似乎多了一点与周围青苔石色格格不入的暗红。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物件,被半掩在几片落叶之下,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阴冷邪气,如同一点即将熄灭的、不祥的炭火。 是有人趁白日香客往来时,悄悄放置于此的。 李牧尘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无声无息地飘出静室,如一片落叶般掠过庭院,来到香炉旁。 俯身,拨开落叶。那物件露出了真容——并非他预想中的符咒或邪器,而是一块……暗红色的木牌。 木牌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似木似骨,表面用黑色的、已然干涸的颜料,绘制着扭曲诡异的符文图案,中间隐隐勾勒出一个面目模糊、姿态痛苦的人形。 木牌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那丝丝缕缕的阴邪之气,正是从这牌中散发出来,仿佛里面禁锢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阴牌……”李牧尘低语,认出了此物的来历。 这是南洋一带,尤其是泰国、马来西亚等地黑衣降头师、阿赞法师惯用的邪物之一。通常以阴木、尸油、坟土、甚至骨灰混合特殊材料制成,再将枉死或横死之人的魂魄以残忍邪法禁锢其中,加以祭炼,使其充满怨毒与邪力。 佩带或供奉此牌,据说能“转运”、“招财”、“迷情”,但代价往往是供奉者的精气、健康,乃至神智,最终反受其害。 为何此等南洋邪物,会出现在云台山的道观之中? 李牧尘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毫光,轻轻拂过阴牌表面。那牌中原本沉寂的邪气仿佛被惊动,骤然翻腾了一下,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充满痛苦的嘶鸣,随即又沉寂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 这阴牌中的邪灵,已然十分虚弱,邪力所剩无几,与其说是害人的法器,不如说更像一个……被故意放置于此的“引子”,或者,一个“标记”。 就在他指尖金光触及阴牌的刹那,远在数百里之外,莲花县某处偏僻旅馆的阴暗房间里,一个正在法坛前闭目打坐的干瘦身影,猛地浑身一震,豁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乌黑的、绣满奇异银色符号的宽松布衣。 他面前的法坛上,摆着骷髅头、蜡烛、各式古怪瓶罐,以及几面画满符咒的小旗。此刻,其中一面黑色小旗上的符文,正诡异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随即,“噗”地一声轻响,旗面无火自燃,迅速化为一小撮灰烬。 男子——阿赞普,南洋黑衣降头师——死死盯着那堆灰烬,深陷的眼窝里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光芒。 “怎么可能……‘鬼婴牌’的感应……断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那道士……竟能如此轻易地察觉并压制‘鬼婴’?这绝不是寻常道士能做到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这次受那位“释空师父”重金所托,前来对付清风观的道士,他本以为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中土道法衰微已久,能真正识破并破解他降头术的,寥寥无几。 他先是暗中潜入清风观,趁人多时将一枚祭炼了多年的“鬼婴阴牌”藏于香炉下。此牌邪气内敛,极难察觉,却能持续散发阴邪之气,侵扰道观气场,影响居停之人的心神,使其噩梦缠身、运势低迷,久而久之,道观自然衰败。 按照计划,这阴牌至少需要三到五日才能被道观中的人隐约感知到异常,那时他早已远遁。可这才不过一夜!对方竟然如此精准地找到了阴牌,并且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切断了阴牌与他的心神联系! “难道……这道士真有‘天眼’或‘他心通’一类的大神通?”阿赞普心中惊疑不定。他早年曾随师父游历东南亚,见识过一些真正的密宗高僧和隐居深山的老修行,那些人身上有种让他本能畏惧的、光明正大的力量。 但在这中土内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道士身上,他怎么也感应不到那种磅礴的力量。 “不,不可能。”他摇了摇头,眼中重新被狠厉取代,“或许是这道观本身有什么古怪,或者他恰好有克制阴邪的法器。一次试探而已,算你运气好。” 他走到法坛另一边,拿起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的细长物件。解开黑布,里面赫然是一个约莫一尺来长的木偶。木偶雕刻粗糙,勉强能看出人形,身上穿着用粗糙麻布缝制的、仿道袍样式的小衣服,心口位置,钉着一根细小的、生了锈的铁钉。 木偶的背部,贴着一小片布料,颜色质地,赫然与李牧尘当日参加研讨会时所穿道袍的袖口内衬一模一样!这正是释空当日趁人不备,从李牧尘用过的茶杯边悄悄裁下的。 第70章 功德护体 阿赞普看着这个木偶,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远程诅咒,尤其是针对修行有成、或有气运护体之人,成功率并不高,且极易反噬。但有了这沾染了对方气息的贴身之物作为媒介,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本想用阴牌先耗你元气,再行咒杀。既然你急着找死……”阿赞普狞笑一声,将木偶端正摆放在法坛中央,点燃三根粗大的、冒着黑烟的骨白色蜡烛,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味弥漫开来。瓶中是他用自身精血混合多种毒虫尸液、坟头土、以及横死之人指尖血秘制而成的“黑降血”。 他咬破自己左手中指,将鲜血滴入瓷瓶,与其中的黑降血混合,口中开始用古老的巴利语念诵起恶毒冗长的咒文。 随着咒语声越来越急,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烛火诡异地变成了幽幽的绿色,映照着他扭曲狰狞的面容。 他用一支漆黑的骨笔,蘸满混合了自身精血的黑降血,开始在木偶身上绘制密密麻麻的邪异符文。每画一笔,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消耗极大。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怨煞缠身,病厄随行……夺其精气,乱其神魂……敕!” 最后一声暴喝,阿赞普将手中剩余的半瓶黑降血,猛地泼向木偶! 几乎就在同时。 清风观,静室之内。 正以真元探查阴牌、试图追溯其来源的李牧尘,心头蓦然警兆大作!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无形力量,仿佛跨越了遥远空间,骤然降临,如同无数细密的、带着倒钩的黑色丝线,无视物理阻隔,直接缠绕向他的神魂与肉身! 诅咒! 而且是媒介明确、恶毒非常的血脉诅咒! 李牧尘只觉眉心一凉,仿佛有一滴冰寒刺骨的污血正欲滴入灵台。周身气血微微凝滞,丹田内流转的真元,也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粘稠之物稍稍阻滞。 但也仅此而已。 那诅咒之力侵入他体内的瞬间,一直静静蛰伏于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中的功德金光,仿佛受到了最严重的挑衅,骤然苏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层温润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芒,自他周身毛孔、窍穴自然而然透发而出。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万邪辟易的浩荡气息。 缠绕而来的黑色诅咒丝线,一触及这层看似薄弱的金光,便如同冰雪遇见骄阳,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消融、蒸发,连一丝一毫都未能真正侵入李牧尘的身体与神魂。 不仅如此,那金光仿佛有灵性一般,竟沿着诅咒袭来的无形轨迹,反向追溯而去! 数百里外,旅馆房间中。 正欲观察诅咒效果的阿赞普,脸上狞笑陡然僵住! “噗——!” 他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跌落在地。一口腥甜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洒在法坛和地面上。 而他面前法坛上,那个刚刚承受了诅咒之血、画满符文的木偶,此刻正被一层淡金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包裹、焚烧。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木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焦黑的灰烬,连同上面所有的邪咒符文,一并消散。 更恐怖的是,阿赞普感觉自己与那木偶、与那诅咒之间建立的法力联系,仿佛成了一条被瞬间烧红的铁索,反向传导回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而正大的力量,狠狠撞入了他的心神与法脉之中! “啊——!”他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低嚎。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洪钟大吕同时震响,震得他神魂欲裂。体内辛苦修炼、以各种阴邪法门积攒的“法力”,在这股正大力量的冲击下,如同沸汤泼雪,迅速瓦解、消融! 反噬!而且是极其猛烈、直接动摇根基的反噬! “金光……功德金光……怎么可能……这么强……”阿赞普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骇然。 他总算明白了。那道观里的年轻道士,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略通术法的普通修行者。对方不仅有护身之法,而且身怀极其深厚纯正的功德金光!那是行大善、积大德、且自身道心纯粹无瑕方能凝聚的护道之力,对于降头、诅咒这类阴邪恶法,有着天然的、碾压性的克制! 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了烧红的金刚柱! 他挣扎着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收拾法坛上那些珍贵的邪器材料,连滚爬爬地冲出门外,只想立刻逃离此地,离那个可怕的道士越远越好。 而清风观中。 李牧尘周身金光缓缓敛去,室内恢复如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然彻底失去邪气、变成一块普通朽木的阴牌,随手将其丢入一旁燃着的香炉中,任其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向南方莲花县所在的夜空方向,目光幽深。 “南洋降头……倒是许久未见了。”他低声自语。 刚才那反向追溯的一缕神念与金光,虽然因距离过远未能锁定具体位置,但也大致感知到了施术者所在的方位与那诅咒中蕴含的、充满南洋邪术特征的气息。 “看来,慧明法师的担忧并非多余。他那弟子释空,所勾结的‘外援’,已然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这一次,对方是试探,也是实实在在的杀招。若非自己身负功德金光,根基稳固,换作寻常筑基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恐怕真要着了道,即便不死,也要元气大伤,道途受阻。 “既然你们先动了‘法’……”李牧尘眼神微冷。 那么,接下来,便不再是口舌之争或舆论风波了。 他转身回到静室中央的蒲团坐下,并未立刻采取行动。 对方一击不成,又遭反噬重创,短期内应当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那南洋降头师必须找到,其背后的指使者,也必须揪出。 还有那释空……慧明法师当日所求的“宽宥”,怕是难了。 山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带着深秋夜露的寒意,吹动了静室内袅袅的檀香。 李牧尘闭上双眼,灵识再次铺展开来,将整座云台山笼罩其中,任何一丝异常的阴邪气息,都休想再逃过他的感知。 夜幕深沉,星斗阑珊。 一场跨越地域与法脉的暗战,已然在这寂静的秋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71章 循迹追魔影 阿赞普遭受反噬重创,仓惶逃离暂居的旅馆时,天还未亮。 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用身上最后一点现金,拦了一辆路过的运货卡车,谎称急病,塞给司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让其将自己带离莲花县地界。 卡车一路颠簸,将他带到了一个名为石泉镇的偏僻小镇。阿赞普不敢再住正规旅馆,忍着剧痛,在小镇边缘找到一处早已废弃的砖窑,钻了进去。 砖窑内阴冷潮湿,弥漫着尘土和动物粪便的味道。阿赞普瘫坐在角落里,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体内仿佛被撕裂般的痛楚,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他颤抖着从贴身布袋里摸出几个颜色诡异的小瓶子,将里面或粘稠或腥臭的药液、药粉胡乱吞服、涂抹,勉强压下一些伤势,但根基受损带来的虚弱与混乱,却非这些凡药能解。 “功德金光……好霸道的功德金光……”阿赞普眼神涣散,满心恐惧与怨毒,“那道士到底什么来历?年纪轻轻,哪来这么深厚的功德?难道是中土道门秘密培养的种子?” 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的认知里,功德之力的积累,绝非朝夕之功,需要行大善、积大德、心念纯正,且要经年累月才能显化护身。李牧尘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行善,也未免太过惊人。 “失算了……这次亏大了……” 阿赞普感受着体内几乎溃散的阴邪法力,心在滴血。这次不仅任务失败,拿不到释空许诺的巨额报酬,自身多年修为更是毁于一旦,没有十年以上的苦修和大量邪物资源补充,根本不可能恢复。 “释空……都是那个蠢货!”他将怨气转向了释空,“说什么只是个略懂术法的年轻道士,容易对付……呸!害死老子了!” 他此刻只想尽快离开华夏,回到南洋老巢舔舐伤口。但一想到释空承诺的、事成之后帮他在晋省秘密传法、发展信众的庞大利益,又有些不甘。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身无分文,伤势沉重,想靠自己逃回南洋,难如登天。 “必须先联系上释空,让他给钱,安排我离开……” 阿赞普打定主意,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这是他与释空单线联系的加密设备。 然而,电话拨出,却只传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提示音。 阿赞普心头一沉,连续拨了几次,都是如此。 “王八蛋!想过河拆桥?!”他气得差点又把手机摔了,强行忍住。释空关机,要么是出事了,要么就是……察觉到了他行动失败,想撇清关系。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释空真的不管他了,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离开华夏,就是在这小镇上躲藏,都随时可能暴露。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阿赞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得想办法弄点钱,至少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将目光投向砖窑外,远处小镇依稀的灯火。一个恶毒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滋生。 清风观。 自那夜诅咒反击之后,李牧尘便加强了对道观及周边山林的灵识监控。他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去追查那南洋降头师,而是如同静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着对方可能留下的痕迹,或者……下一次行动。 同时,他也开始着手另一件事——加固云台山的地脉防护。 上次对付那南洋降头师的诅咒,功德金光虽然立下大功,但也让李牧尘意识到,面对这些诡谲阴毒的远程邪术,被动防御并非上策。 对方藏身暗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必须将道观乃至整座云台山,打造成一个更加稳固、难以被外邪侵扰的“道场”。 他的依仗,便是那枚得自签到系统、已初步炼化、能与云台山地脉产生共鸣的【地脉镇符】。 这日午后,李牧尘独自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坳。此处是云台山几条细小灵脉的交汇点之一,地势隐蔽,气场相对平和。他选了一块平坦的青石盘膝坐下,取出那枚温润如玉的【地脉镇符】。 符牌入手,立刻传来一股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的厚重暖意。 李牧尘双目微阖,将自身精纯的真元,缓缓注入镇符之中。同时,灵识沉入地底,如同树根般蔓延开来,细细感应着云台山地脉的走向、灵气的流转节点,以及那些因岁月变迁或人为干扰而略显滞涩、薄弱之处。 筑基巅峰的修为,加上对地脉镇符的初步掌控,让他能够做到之前无法完成的事情——并非简单地激发镇符的防护之力,而是尝试以镇符为枢纽,以自身真元与神识为引线,初步“调理”云台山局部的地脉之气。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他需要将自身的神念与地脉灵气的波动调整到同一频率,小心翼翼地引导、疏通、加固,如同一位高明的医师,在为大地把脉、行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斜,将山坳染上一层暖金色。李牧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神情却专注而平静,呼吸绵长深远,仿佛与整座山同呼同吸。 随着他真元的持续注入与神识的细致引导,手中的【地脉镇符】开始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土黄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显得温厚沉凝。光芒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去,渗入脚下的岩石与泥土之中。 渐渐地,以这处山坳为起点,方圆数里内的地脉灵气,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淤塞的细小灵脉节点,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冲开;几处因早年小规模开山取石而略有损伤的地气流转,得到了温和的修补与引导;整体地脉灵气的流转,变得更加顺畅、浑厚了一丝。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范围也有限,远达不到“移山改脉”的程度,但对于一座山的气场稳固与灵气滋养,却有着潜移默化的好处。最重要的是,李牧尘通过镇符与自身真元,在此处地脉中留下了一个稳固的“锚点”与“调节器”。 日后若有外邪试图从地脉层面攻击或侵扰云台山,便会首先触动这个节点,被他第一时间感知,并可以借助地脉之力进行更有效的防御或反击。 “呼……” 不知过了多久,李牧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微显疲惫,但更深处,却有一丝满意的神采。 他摊开手掌,【地脉镇符】的光芒已然收敛,但符身变得更加温润通透,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也似乎紧密了一分。 “总算完成了第一处节点的梳理与加固。” 他低声自语。想要将整座云台山的主要地脉节点都梳理一遍,绝非短期之功,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但这第一步的成功,意义重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灵识微动,便能清晰地感觉到以此山坳为中心,一片更加稳固、浑厚、且与自己气息隐隐相连的地气场域已然成型。任何不属于云台山本身的阴邪、混乱气息进入这片区域,都难以隐藏。 这,便是他为自己和道观,构筑的第一道“地利”防线。 就在他准备返回道观时,灵识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祈愿”波动。 那波动并非来自山上的香客,也非赵家坳的村民,而是来自……东南方向,距离云台山约百里之外,一个他并无印象的地方。波动中充满了恐惧、无助、以及一种濒临绝望的祈求,对象并非明确的神佛,更像是一种对“冥冥之中可能存在之救助”的本能呼喊。 更让李牧尘注意的是,这祈愿波动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感到熟悉的……阴冷邪气。 与那夜诅咒之力,同源而出! “找到了?”李牧尘眼神一凝,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山坳,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清风观。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静室,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朱砂混合真元,飞速绘制起来。这一次,绘制的并非攻击或防御符箓,而是一种特殊的“寻踪符”——以那一缕捕捉到的、蕴含祈愿与邪气的特殊波动为引,追溯其源头所在。 符成,血光一闪,并未激发,而是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李牧尘没有犹豫,将寻踪符收入怀中,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悄然下山。 第72章 地脉显威能 李牧尘展开身法,于夜色山林之间穿行。筑基巅峰的修为,虽不能长时间御风飞行,但提气纵跃之间,速度远超常人,且动静极小,不易被察觉。 循着寻踪符那微弱的指向,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掠过田野、村庄、丘陵,向着东南方向疾行。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他停在了一处名为“石泉镇”的镇子外。 寻踪符的指向,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直指镇子西边一处荒僻之地。 李牧尘收敛气息,如同寻常夜行人般步入小镇。镇子不大,此时已近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他顺着感应,很快来到了镇子西郊。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厂区,看残存的建筑轮廓,像是个老旧的砖瓦厂。寻踪符的感应,最终指向了厂区深处一座半塌的砖窑。 李牧尘灵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笼罩了那座砖窑。 窑内的情况,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一个形容枯槁、气息萎靡、周身缠绕着混乱阴邪气息的干瘦男子,正蜷缩在角落里,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口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正是阿赞普。 而在砖窑另一侧,却让李牧尘目光一凝。 那里赫然绑着三个人!一对看起来像是本地农民的老夫妇,以及一个七八岁、吓得脸色煞白、嘴巴被破布堵住的小男孩。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冰冷的砖石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空如也的饭盒和水壶。 老夫妇脸上有淤青,显然遭受过殴打。他们眼中充满恐惧,却依然竭力将孙子护在身后。 而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画着一个简陋却邪异的法阵图案。法阵中央,摆放着几件从老夫妇身上搜出的、不值钱的首饰和少许零钱。 阿赞普似乎是想利用这无辜的一家人,以及这点微薄的“祭品”,强行施展某种邪术,可能是想掠夺他们的生机精气来缓解自身伤势,也可能是想施展血遁之类的邪法逃离! 但他伤势实在太重,法阵画到一半,便力竭昏迷过去。 看到这一幕,李牧尘眼中寒光一闪。 这南洋降头师,果然是丧心病狂,为了自身活命,竟要残害无辜平民,甚至连孩童都不放过。 他不再隐匿身形,一步踏出,身影已如轻烟般飘入砖窑之中。 他的出现无声无息,但砖窑内昏黄的烛火却莫名摇曳了一下。 那对被绑的老夫妇猛然抬头,看到一个身着深色布衣、气质清冷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呜呜地挣扎起来。 李牧尘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气劲拂过,三人身上的麻绳应声而断。他手指轻弹,堵住小孩嘴巴的破布也脱落下来。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李牧尘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待在原地别动。” 老夫妇惊魂未定,但见来人轻易解开了绳索,语气温和,连忙点头,紧紧抱住孙子,缩到角落里。 李牧尘这才将目光转向角落里昏迷的阿赞普。他缓步上前,指尖一缕精纯的真元射出,没入阿赞普体内。 “唔……”阿赞普闷哼一声,被强行刺激醒来。他睁开浑浊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当看清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李牧尘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如同见了最恐怖的恶鬼! “是……是你?!”他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你、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循着你留下的恶业与邪气,自然能找到。”李牧尘语气淡漠,“看来,你那合作伙伴释空,并未打算管你的死活。” 阿赞普身体剧颤,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大、大师……饶命!”他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地上哀求,“是释空!是释空指使我做的!他给我钱,让我对付您……我也是被逼的!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我立刻滚回南洋,永不踏入华夏!” 李牧尘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毫无骨气的模样,眼中没有任何怜悯:“你以邪术害人,行诅咒之事,更欲残害无辜性命以疗己伤。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他伸出手掌,掌心真元流转,就要废掉阿赞普一身邪法根基,再将其交由警方处理。 然而,就在他真元即将触及阿赞普身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阿赞普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疯狂与怨毒,他用尽最后力气,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诡异黑气的精血,狠狠喷向自己胸前悬挂的一个乌黑骨坠! 那骨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一股比之前诅咒更加暴戾、混乱的邪气轰然爆发!黑光中,隐隐浮现出数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鬼影,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并非攻向李牧尘,而是猛地扑向了……角落里的那一家三口! 这竟是他的最后手段——以自身本命邪器为引,彻底释放其中禁锢的所有怨灵,制造混乱,攻击无辜者,试图趁乱逃生,或者……同归于尽! “冥顽不灵!”李牧尘冷喝一声,反应极快。 他并未回身去救那一家三口——因为根本不需要! 就在那数道凶戾鬼影即将扑到老夫妇和孩子身上的瞬间,以李牧尘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面,陡然泛起一层温厚沉凝的土黄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安稳,仿佛瞬间在这片空间内,构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正是他白日刚刚梳理加固过的、与【地脉镇符】相连的云台山地脉之力!虽然他此刻身在百里之外,但通过镇符与自身真元的联系,他依然能够短暂调动、借用到一丝云台山的地脉气息,尤其是那股“镇压”、“稳固”、“庇护”的意蕴。 凶戾鬼影一撞入这土黄色光芒的范围,便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发出痛苦的嘶鸣。它们身上浓烈的阴邪怨气,被那浑厚纯正的地脉之气迅速消磨、净化。 李牧尘趁机抬手,指尖金光一闪,数道细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真元劲气激射而出,精准地穿透每一道鬼影的核心。 “噗噗噗……” 轻响声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溃散,化为缕缕黑烟,随即在土黄色光芒中彻底湮灭,不留痕迹。 而那枚作为邪器核心的乌黑骨坠,也在鬼影溃散的瞬间,“咔嚓”一声,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变成了一块腐朽的普通骨头。 阿赞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李牧尘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那吓傻了的一家三口面前,指尖金光微闪,在他们眉心各自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暖流渗入他们体内,驱散了残留的阴寒与恐惧,安抚了受惊的神魂。 “没事了,邪祟已除。”李牧尘温声道,“此人我会处理。你们尽快回家,今夜之事,忘了吧,对你们有好处。” 老夫妇如梦初醒,连连磕头道谢,抱起孙子,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噩梦般的砖窑。 李牧尘这才回身,看向已然绝望的阿赞普。他不再废话,一掌按在阿赞普头顶,精纯真元涌入,将其体内残存的所有阴邪法力气脉尽数震散、化去。 “啊——!”阿赞普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彻底昏死过去。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再无半点邪术修为、且根基受损的废人。 李牧尘取出手机,拨通了吴远山留下的那个号码。 “吴主任,是我,李牧尘。我这边抓到了一个使用南洋降头邪术、意图害人的术士,地点在石泉镇西郊废弃砖窑。此人修为已废,交给你们处理比较合适。” 电话那头,吴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沉稳:“好,我立刻安排人过去接手。李观主,辛苦了。” 挂断电话,李牧尘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阿赞普,身影一晃,消失在砖窑外的夜色中。 他相信,吴远山那边会处理好后续,并从阿赞普口中,挖出更多关于释空,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幕后之人的信息。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 李牧尘身形如电,向着云台山方向返回。这一次主动出击,不仅清除了一个隐患,废掉了一个邪修,救下了无辜百姓,更重要的是,初步验证了以【地脉镇符】调理、借用地脉之力的思路是可行的。 虽然这次借用的力量还很微弱,范围也有限,但已经展现出了其独特的防御与净化效果。 道阻且长,然每一步前行,皆在夯实脚下的路。 山林寂静,唯有他的身影,在月色下一闪而逝,很快融入了云台山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73章 孽徒露獠牙 阿赞普被吴远山的人悄然带走,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官方层面没有发布任何公开消息,但在某些特定圈子里,关于一位南洋降头师在晋省栽了大跟头、被神秘力量废掉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引发了不少暗地里的震动与猜测。 石泉镇那对获救的老夫妇和孩子,经过李牧尘真元安抚,对那夜的恐怖经历只剩模糊不清的片段,只记得似乎遇到了坏人,又被一个“好心人”救了,细节全然想不起来。在当地派出所报了案,也只被当作一桩普通的未遂抢劫案处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李牧尘回到清风观,生活依旧按部就班。但灵识对周边的监控,却更加细致入微。他很清楚,阿赞普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颗棋子。斩断这根触手,可能会让对方暂时蛰伏,但也可能……激怒或惊动背后更深的存在。 尤其是那个莲花寺的知客僧,释空。 此人若真与南洋邪术师勾结,行此恶毒之事,其心性早已偏离佛门正道,甚至可能堕入魔道。 慧明法师当日的担忧与求情,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预感。这样的弟子,一旦发觉事情败露,会做出何等举动? 果然,数日之后,一个消息从莲花寺内部悄然传出,经由赵德胜在莲花县的亲戚,辗转传到了云台山。 释空失踪了。 就在阿赞普被抓的那天夜里,释空借口外出办事,离开了莲花寺,自此一去不返,音讯全无。寺中僧人起初只当他负气出走,毕竟慧明法师近来对他的管束越发严厉,两人曾多次在禅房中发生激烈争执。 但随着时间推移,释空依旧毫无消息,甚至他房间里一些私人物品和少量钱财也不见了,慧明法师才意识到不妙,暗中派人寻找,却一无所获。 “听说慧明法师气得当场吐了血,病倒了。”赵德胜转述着听来的消息,唏嘘不已,“唉,好好一个高僧,怎么就教出这么个孽徒……” 李牧尘静立古柏之下,望着远山,默然不语。 释空的失踪,绝非简单的负气出走。更大的可能,是他察觉到了阿赞普的失手,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阿赞普的下场,心生恐惧,或者意识到阴谋败露,选择了潜逃。 他会逃去哪里?又会做些什么? 一个对师父充满怨恨、对清风观怀有敌意、且已与邪道勾结的狂徒,一旦失去约束,会何等危险? “观主,您说那释空,会不会贼心不死,还想来害咱们?”赵德胜忧心忡忡。 “或许。”李牧尘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但此人心性偏激,行事不密,此番受挫潜逃,短期内应不敢再回晋省。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胜:“赵居士,劳烦你转告赵家坳的乡亲们,近日若无要事,入夜后少在山间走动,尤其不要靠近后山偏僻之处。若见到任何可疑的陌生人,或听到、看到什么异常动静,务必不要上前探查,第一时间告知我。” 赵德胜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是,观主,我这就去说!” 看着赵德胜匆匆下山的背影,李牧尘眉头微蹙。嘱咐村民只是以防万一,他真正在意的,是释空可能选择的去向,以及他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 若释空只是单纯潜逃隐匿,那倒罢了。怕就怕,他不甘失败,仍想报复,甚至……寻找更危险的力量,卷土重来。 阿赞普这等南洋降头师,在释空看来或许已是“高人”,但李牧尘清楚,那不过是偏居一隅、玩弄阴灵怨气的左道旁门。 真正的华夏大地,水深得很,隐藏的奇人异士、古老传承,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诡异存在,绝非一个南洋降头师可比。释空若真有心,未必找不到“帮手”。 “湘西……赶尸……炼尸……” 李牧尘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几个词。那是前世一些零散记忆碎片,结合今生从道藏杂记中读到的一些关于各地奇门异术的记载。 湘西赶尸一脉,源远流长,传说是古代苗巫文化与道家符箓、搬运术结合的产物,神秘莫测。其中正脉早已式微隐退,但难免有旁支或心术不正者,利用尸术行不法之事。 阿赞普这类南洋降头师,与湘西赶尸人,虽流派迥异,但都涉及阴魂尸骸、操控死物,在某些隐秘的“地下”圈子里,或许存在联系渠道。释空若想寻找更强、更诡异的力量来对付自己,湘西……会不会是他的一个选择方向?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种子般在李牧尘心中生根。 他并非杞人忧天。修行之人,灵觉敏锐,对潜在的危机往往有模糊的预感。释空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云台山侧的毒刺,不拔出来,始终是个隐患。 “看来,得主动去探一探了。”李牧尘低语。 不过,在动身前往湘西之前,他还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进一步巩固云台山的地脉防护。经历了石泉镇借用那一丝地脉气息的经验,他越发意识到地利的重要性。若能在家门口构筑起更稳固的防线,便可无后顾之忧。 第二,了解湘西赶尸一脉的现状。前世记忆模糊,今生也只在古籍中看到只言片语。贸然闯入一个陌生的、可能充满危险的传承地界,绝非明智之举。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第一件事,他自有计划。第二件事…… 李牧尘想到了吴远山。那个特别办公室的主任,显然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信息。关于各地奇人异事、异常现象,他那里或许有相关的档案或情报。 他回到静室,取出了那张只有内部号码的名片。 第74章 暗流汇湘西 两日后,云台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 李牧尘盘膝坐于谷底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之上。此处是云台山地脉几条主要分支的汇聚点之一,气场比之前那个山坳更加磅礴,但也更加复杂、不易掌控。 他手中托着【地脉镇符】,双目微阖,灵识沉入地底,如同最耐心的勘探者,细细梳理着此地纷繁交错的地脉灵气。与上次相比,他的手法更加娴熟,对地脉之气的感应与引导也更为精细。 真元源源不断地注入镇符,土黄色的光芒稳定地散发开来,与脚下大地深处的脉动逐渐趋于一致。他不仅仅是在加固节点,更是在尝试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将自身的一缕神念烙印,借助镇符之力,融入这一处地脉枢纽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地气反噬,或者伤及自身神魂。但一旦成功,他对云台山这片地脉的掌控力,将提升一个层次,日后调动地脉之力御敌或布阵,将更加得心应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牧尘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神色专注,气息悠长,仿佛与身下的巨石、与整座山谷、与大地深处奔流不息的灵脉,化为了一体。 与此同时,远在省城的吴远山办公室。 一份加密封印的档案袋,被送到了吴远山的桌上。档案袋上标注着“湘西地区特殊民俗及异常事件调查摘要(绝密)”。 吴远山拿起档案袋,并未立刻拆开,而是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牧尘,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李观主,关于湘西赶尸的传闻,民间版本很多,大多以讹传讹。我们部门关注的重点,是那些确实存在、且可能造成社会危害的‘异常’现象或个体。这份档案里,是我们近二十年来,对湘西地区相关事件调查的汇总,其中包括几起疑似与‘尸术’有关的未解案件,以及我们掌握的几个……比较特殊的人物线索。” 他将档案袋推到李牧尘面前:“按照规定,这份资料本不该外泄。但我相信李观主的为人,也相信您要了解这些,绝非出于好奇。上次石泉镇的事情,那个南洋降头师阿赞普,我们审问后,他确实供出了一个法号‘释空’的僧人。顺着这条线,我们也查到了一些释空近期与某些不明身份人物的联系记录,其中……有指向湘西方向的迹象。” 吴远山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李观主,您想去湘西?” 李牧尘没有否认,坦然点头:“隐患不除,寝食难安。释空若真与湘西某些不肖之徒勾结,必成祸害。我想提前做些了解。” “湘西那地方,山高林密,民风独特,很多村寨排外性很强,一些古老传承更是讳莫如深。”吴远山提醒道,“而且,根据我们的记录,那里确实存在一些……具有特殊能力,但心性难测、行事亦正亦邪的人物。李观主若要去,务必小心。” “多谢吴主任提醒。”李牧尘接过档案袋,“我会谨慎行事。” 他没有在办公室久留,带着档案袋告辞离开。回到临时落脚的宾馆,他才拆开档案袋,仔细翻阅起来。 档案内容比预想的更详细,也……更触目惊心。 除了对“赶尸”起源、流派、手法的一些相对客观的考证,更多的是对近几十年来,湘西多地发生的、疑似与尸术或邪术有关的离奇案件记录: 某某村寨,一夜之间数具新下葬的坟冢被盗,尸体不翼而飞,现场留下怪异脚印与符纸灰烬…… 某某偏僻山道,深夜有赶尸队伍经过的传闻屡禁不止,甚至有目击者声称看到“尸体”自行跳跃,引发当地恐慌…… 最引人注目的,是十五年前一桩震惊一时的“僵尸袭人”案。某山村数名村民在夜间被袭击,身上有类似野兽的抓咬伤痕,但伤口发黑溃烂,中邪般神志不清,其中两人不治身亡。 当地传言是“僵尸”作祟,官方调查最终以“未知狂犬病变异”草草结案,但档案备注中写道:现场提取到未知生物组织残留,经秘密化验,细胞活性异常,且检测到微量尸毒成分。此案至今未破。 档案还附录了几个重点关注人物的简单资料,都是用代号或化名,信息模糊,但指向性很强: “尸老九”:疑为湘西赶尸一脉某支隐秘传人,年龄不详,常年活动于湘西、黔东交界深山。曾卷入多起盗尸、炼尸传闻,行事乖张,亦正亦邪。疑似掌握古传“炼尸术”,能炼制特殊尸傀。危险等级:高。 “麻三姑”:湘西苗族女巫(草鬼婆),擅长蛊毒与养鬼术,与赶尸人似有渊源又互不干涉。行踪诡秘,手段阴毒。危险等级:高。 “石匠刘”:身份不明,疑似懂得利用特殊石材、矿物布置邪阵或炼制法器,与尸老九有过合作传闻。危险等级:中。 …… 看着这些资料,李牧尘眉头深锁。湘西之地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赶尸一脉的传承似乎已经严重分化甚至堕落,与蛊毒、邪阵、养鬼等其他阴邪手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危险而混乱的灰色地带。 释空若真与这些人搭上线,无论他是寻求庇护,还是寻求合作报复,都意味着麻烦即将升级。 合上档案,李牧尘闭目沉思。 云台山地脉的加固需要时间,但湘西那边的动向,却可能瞬息万变。 看来,必须尽快动身了。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地脉之事,可以交给初步炼化的【地脉镇符】自行缓慢蕴养、巩固,他留下分神操控即可。当务之急,是赶在释空彻底与湘西那些危险人物勾结、酿成大祸之前,找到他,解决这个隐患。 夕阳西下,将省城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李牧尘起身,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将那卷档案中的重要信息记在心中,原件则通过特殊渠道返还给了吴远山。 夜色降临,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目标:湘西。 车窗外,景物飞速后退,灯火阑珊的城市逐渐被黑暗的田野和模糊的山影取代。 李牧尘靠窗而坐,闭目养神,气息内敛,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旅客。 但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心神已如一张拉开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 此去湘西,深山寻踪,前路未知。 但他心中无惧,唯有道心澄澈,风雨将至,那便……迎风而上。 第75章 深入湘西寻旧踪 湘西,十万大山,云雾之乡。 李牧尘从火车换乘汽车,再换乘当地特有的“摩的”,最后徒步,辗转数日,方才深入这片被原始森林覆盖的莽莽群山腹地。 空气潮湿而清新,混杂着浓郁的草木腐殖质气息和某种莫名的、古老的土腥味。山势险峻奇崛,层峦叠嶂,仿佛无穷无尽。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间,鸟鸣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更显幽深神秘。这里的天空似乎都比山外低矮,云雾常年缭绕山腰,将一座座山峰装扮得如同仙境,又似鬼域。 根据吴远山提供的模糊线索,以及他自己沿路以灵识谨慎探查,他大致将目标锁定在湘西与黔东交界处,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当地人称之为“老熊岭”的连绵山区。传闻中,那些行事隐秘、与世隔绝的“特殊人物”,多出没于此等深山绝地。 李牧尘没有急于深入老熊岭核心地带,而是先在山脉边缘的一个依山而建的古老苗寨暂时落脚。 寨子名为“黑石寨”,房屋多是古老的吊脚楼,以粗大的圆木和青黑石板搭建,历经风雨,显得古朴而沧桑。寨中居民多是苗族,穿着靛蓝染制的传统服饰,眼神淳朴中带着对外来者本能的警惕与疏离。 他用随身携带的一些品质上佳的云南白药和清凉油,从一个上了年纪、腿脚有老风湿的苗家阿婆那里,换取了借宿几日的许可,并得到了一些关于周边山林的简单信息。 “后生仔,你是来做药材生意的?”阿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问,一边小心地收起那些对她来说很珍贵的药品。 “算是吧,也来采风,看看风景。”李牧尘顺着她的话说,递过去一张折叠的、从旧报纸上剪下的、有些模糊的僧人画像,“阿婆,您在这山里住得久,有没有见过一个外来的和尚,大概长这个样子?或者,听说过最近有什么陌生的外乡人进山吗?” 阿婆眯着眼睛,凑近油灯看了看画像,摇摇头:“和尚?我们这大山里头,好多年没见过和尚道士了。外乡人倒是有,前些时候,好像听进山采菌子的后生说,在野猪沟那边,看到过几个生面孔,穿得怪模怪样,不像好人。不过是不是画像上这个,就说不清了。” 野猪沟……李牧尘记下了这个地名。 在寨中借宿的几日,他白天以采药人身份在周边山林活动,实则外放灵识,谨慎地感知着这片土地的独特“气息”。 湘西的山,与云台山截然不同。 云台山地气清灵中正,虽灵气不丰,但脉络清晰,易于感应调理。而这里,地脉走势更加古老、复杂,且隐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与“浊”。并非单纯的阴邪之气,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混合了生灭轮回、巫蛊信仰、乃至某些难以言喻之物的厚重“地阴”。 在这种环境下孕育生长的草木生灵,都带着一丝别样的野性与灵性。他也确实发现了不少稀有的、甚至带有微弱灵气的草药,顺手采摘了一些。 更让他留意的是,在一些人迹罕至的深谷或背阴山涧,偶尔能察觉到极其淡薄、几乎与地阴之气融为一体的……尸气残留。并非新近产生,更像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痕迹,如同墨迹渗入了古老的宣纸。 “赶尸人……真的曾经频繁活动于这些山路。” 李牧尘心中明了。那些传说中的“赶尸古道”,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路的密林与峡谷之中。 第三日傍晚,他从一处偏僻的山涧返回寨子,路过寨子后山一片乱葬岗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片坟地位于背阴山坡,坟冢杂乱,大多只是简单的土包,立着粗糙的石块或木牌作为标记,许多已经塌陷荒芜,长满了杂草灌木。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阴森。 寨中老人告诫过,天黑后不要靠近这里,尤其不要单独前来。 李牧尘并非惧怕,而是他敏锐的灵识捕捉到,这片乱葬岗的地阴之气格外浓重,且其中夹杂着几缕极其微弱的、并非自然形成的“念”。 那是一种混杂着不甘、茫然、以及对阳世一丝本能眷恋的残存意识碎片,依附于某些腐朽的尸骨或坟土之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这是未得安息、又无力作祟的游魂野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即将彻底散逸的残魂余念。 就在他驻足感应的片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后生仔,天快黑了,这地方……不干净,莫要久留。” 李牧尘心中微凛。以他的灵觉,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黑布衣、头上包着厚重头巾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丈外的一棵老树下。 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在暮色中却异常明亮,正静静地盯着他。 这老者身上,没有活人应有的旺盛气血,反而透着一股与这乱葬岗地阴之气隐隐相合的、暮气沉沉的感觉。但他又绝非鬼魅,确确实实是个活人。 “多谢老丈提醒。”李牧尘拱手,语气平和,“只是路过,这就离开。” 老者缓缓走近几步,目光在李牧尘脸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背后用布包裹的雷击木和腰间不起眼的【地脉镇符】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采药的?”老者问,声音依旧沙哑。 “是。” “这年头,敢独自进老熊岭采药的汉人后生,可不多了。”老者语气听不出喜怒,“看你脚步沉稳,眼神清亮,不像普通采药人。身上……还带着东西?” 李牧尘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变:“行走山林,带些防身的物件罢了。老丈是寨子里的人?以前似乎没见过。” “我?”老者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容有些古怪,“算是,也算不是。住得远,难得下山一趟。后生仔,听我一句劝,这老熊岭深处,最近不太平。有些不该动的心思,别动。有些不该找的人,也别找。趁天还没全黑,赶紧回寨子去吧。” 说完,不等李牧尘回应,老者便转身,步履看似蹒跚,却几个晃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与暮霭交织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牧尘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这老者,绝非普通山民。他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与死亡、与地阴紧密相连的诡异气息,却又并非纯粹的邪祟。是隐居于此的异人?还是……与赶尸一脉有关? 对方最后的告诫,显然意有所指。“不该动的心思”、“不该找的人”……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深入探寻某些秘密吗?他是否察觉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看来,这老熊岭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而且……似乎已经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外来者了。 第76章 初闻尸语夜惊心 李牧尘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返回黑石寨。他没有直接回借宿的阿婆家,而是绕到寨子另一头,找到白天闲聊时认识的、一个比较健谈的苗家中年猎户。 “龙大哥,打听个事。”李牧尘递过去一包好烟,“寨子后山那片乱葬岗,平时有什么讲究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经常在那附近活动?” 猎户接过烟,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才压低声音道:“李兄弟,你问这个干啥?那地方邪性得很,寨里老人都不让娃娃们靠近。至于特别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倒是有个老传说,说那片乱葬岗,有时候深更半夜,会有‘守尸人’出现。” “守尸人?” “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猎户吐着烟圈,“说是以前湘西赶尸的先生,如果路上有尸体出了变故,或者暂时找不到雇主接收,就会把尸体暂时存放在那种背阴的乱葬岗,设下符咒,防止尸变或者被野物糟蹋。存放的时间长了,就需要有人偶尔去看看,添点镇尸的料,这就叫‘守尸’。不过这都是解放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哪还有什么赶尸先生,守尸人更是几十年没听说过了。” 李牧尘心中一动。刚才遇到的那个诡异老者,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守尸人”?或者,是与守尸人相关的存在?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外来的、奇怪的人,在附近山里出没?”李牧尘换了个方向问。 “外来的?”猎户想了想,“前阵子,好像有人在野猪沟那边,看到过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正经驴友,鬼鬼祟祟的。寨里有人猜,可能是来偷猎的,或者……是来找‘那种东西’的。” “那种东西?” “就是……老辈人说的,藏在深山里的古墓宝贝呗。”猎户摆摆手,“不过野猪沟那地方更邪乎,地形复杂,毒虫猛兽多,还有瘴气,我们本地猎户都不太敢深入。李兄弟,你可千万别往那边去。” 野猪沟,又是野猪沟。阿婆和猎户都提到了这个地方,且有陌生人出没。 李牧尘谢过猎户,回到借宿处。夜深人静,他盘膝坐在吊脚楼简陋的竹床上,并未入定,而是将灵识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向外延伸,重点感应着寨子后山乱葬岗方向,以及更远处的野猪沟大致方位。 乱葬岗方向,地阴之气在子夜时分达到顶峰,那几缕残魂余念的波动也稍显活跃,但并无其他异常。 而野猪沟方向……距离太远,灵识难以清晰覆盖。但模模糊糊中,他似乎感应到,在那个方向的深山某处,有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心神微凛的“死寂”之气。那不是自然的地阴,更像是一种被禁锢、被炼制过的、浓缩的死亡气息,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虽然蛰伏,却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炼尸地……还是藏尸洞?”李牧尘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释空若真与湘西邪人勾结,野猪沟这种偏僻险恶、又疑似有“特殊资源”(古尸?)的地方,无疑是绝佳的藏身或交易之所。 不能再等了。 次日清晨,李牧尘向阿婆辞行,留下一些钱和药品作为酬谢,便离开了黑石寨。他没有再向寨民打听野猪沟的具体路径,以免打草惊蛇,而是根据昨夜的模糊感应和猎户提到的方位,凭借灵识对地气与生机的敏锐辨别,独自向深山进发。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古木遮天,藤蔓拦路,毒虫不时从落叶中窜出。但对李牧尘而言,这些自然险阻并不构成太大威胁。他身形轻盈,真元流转于足下,踏枝点叶,避让毒瘴,速度反而比寻常山民快上许多。 越是深入,人迹越罕至,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死寂”之气也越发明显。同时,他也开始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些人为的痕迹——折断的新鲜树枝、泥地上模糊的陌生脚印、甚至在一处溪边石缝里,发现了一小片不属于本地植物的、染着暗红色污渍的布条。 有人在前面,而且可能刚过去不久。 李牧尘更加小心,收敛气息,将灵识的探查范围控制在身体周围数丈,只做被动感应,避免主动探查惊动可能的警觉者。 又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过中天。他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铁杉林,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葫芦形的幽深山谷。谷口狭窄,两侧悬崖峭壁,长满湿滑的青苔和附生植物。 谷内雾气弥漫,即使在正午阳光照射下,也显得阴森森的,视线受阻。谷中隐约传来溪流潺潺的水声,但更清晰的是,那股浓烈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死寂”之气,正是从此谷深处散发出来。 这里,应该就是野猪沟了。 李牧尘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谷口附近一处隐蔽的崖壁凹陷处潜伏下来,耐心观察。 谷口附近的地面,脚印明显杂乱了许多,而且出现了车辙印——不是现代车辆的轮胎印,更像是那种简陋的、木制独轮车或板车的痕迹。这意味着,有人经常进出此地,甚至可能在此转运东西。 他潜伏了足足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斜,山谷中的雾气被染上昏黄的颜色,如同陈旧的尸布。 终于,谷内有了动静。 一阵低沉而古怪的、仿佛金属摩擦又似钝器拖地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隐约传来。紧接着,几个模糊的身影,缓缓从浓雾中浮现,朝着谷口方向走来。 李牧尘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走在前面的,是三个穿着破烂、身形僵硬、动作迟缓的“人”。他们低着头,步伐一致,手臂僵直地垂在身侧,走路的姿势极其不自然,仿佛关节生了锈。更诡异的是,他们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在暮色中微微飘动。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矮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污布衣,头上包着厚布,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罩上画着符咒的灯笼,另一只手则摇着一个铜铃,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却透着阴森的铃声。 “叮铃……叮铃……” 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那三个僵硬的身影,便随着铃声的节奏,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移动。 赶尸! 李牧尘瞳孔微缩。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诡异一幕,心头仍是一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个走在前面的“人”,身上毫无生机,只有浓烈的尸气与一股被强行禁锢、驱使的怨念。他们确实是尸体,被某种邪术驱动着行走。 而后面那个摇铃提灯的人,身上散发着与昨日乱葬岗那老者相似、却更加浓烈驳杂的阴邪气息,显然就是赶尸人。 只见那赶尸人引着三具行尸,来到谷口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摇铃的节奏一变。三具行尸便齐齐停住,然后僵硬地转向,面朝山谷方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赶尸人放下灯笼和铜铃,走到一旁,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似乎在布置一个简单的障眼法或防护圈。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山谷深处,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晦涩难懂的方言,便转身,身形敏捷地消失在了来时的雾气中,似乎只是暂时将这三具行尸“停放”在此处。 空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三具额头贴着符纸的行尸,如同三根木桩,僵立不动,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显得无比诡异。 李牧尘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三具行尸,尤其是他们额头上的符纸。符文的样式,与他所知的道家镇尸符、赶尸符颇有不同,更加古拙狰狞,透着一股蛮横的禁锢与驱役意味。 这赶尸人,炼尸、驱尸的手法,绝非正统传承,更像是……某种走了邪路、威力或许更大、但代价也更高的“黑法”。 而这野猪沟深处,恐怕还藏着更多秘密,以及……他要找的人。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诡异的山谷。 第77章 月下探尸窟 夜色如墨,将野猪沟彻底吞噬。谷中雾气在黑暗中反而显得稀薄了些许,被惨淡的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那三具被“停放”在谷口的行尸,如同三尊石雕,在微风中偶尔晃动的额前符纸,是唯一活动的迹象。 李牧尘伏在崖壁凹陷处,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遭岩石阴影融为一体。他耐心等待着,灵识如同最细微的触角,谨慎地探向谷内。 谷口短暂恢复寂静,只有山风呜咽和远处溪流单调的水声。但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谷内深处,那低沉的、类似金属摩擦的拖拽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这一次,声音更加密集、沉重,似乎不止一个赶尸人在活动。 借着朦胧月光,李牧尘看到,从雾气中再次走出几个僵硬的身影。这一次,数量更多,足有六七具,同样是额头贴符,动作僵硬。它们被两个提着符灯、摇着铜铃的赶尸人引领着,来到谷口空地。 后来的赶尸人放下符灯,与先前留守在此的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极难听懂的当地方言,语速很快。李牧尘凝神倾听,只勉强捕捉到“老九”、“货齐了”、“明晚”、“山神庙”等零星词语。 交谈很快结束。后来的两个赶尸人并未久留,摇动铜铃,引领着那六七具新到的行尸,转身又没入了山谷雾气深处,似乎是去往谷内某处。而最初那个赶尸人,则留在了原地,负责看守谷口这总计十具行尸。 他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将符灯放在身边,铜铃搁在膝头,闭目养神,但耳朵似乎时刻在警觉地倾听着周遭动静。 李牧尘心中飞快盘算。“老九”很可能就是吴远山档案中提到的“尸老九”。而“货齐了”、“明晚”、“山神庙”,听起来像是一次交易或行动前的集结。这些行尸,恐怕就是所谓的“货”。 看来,释空与尸老九的勾结,很可能已经到了实质阶段。这些被赶来的行尸,或许是交易的一部分,或许是用于某种邪恶仪式的“材料”。而明晚的山神庙,或许就是关键地点。 必须尽快摸清谷内情况,尤其是尸老九的藏身之处,以及释空是否在此。 李牧尘观察着那个留守的赶尸人。此人气息阴冷,但修为并不算太高,大约相当于炼气中后期的水平,主要手段应该都在控尸上。若是平时,李牧尘有把握在不惊动谷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制住他。 但此刻谷口有十具行尸。这些行尸被符咒驱动,虽无灵智,却对生人气息和法力波动极其敏感,且力大无穷,不惧疼痛。一旦惊动,十具行尸围攻,再加上赶尸人摇铃操控,动静必然不小,势必会惊动谷内深处更危险的存在。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目光扫过谷口地形和那些僵立不动的行尸,李牧尘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悄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又拿出一个小小的、装有朱砂粉末的竹筒。没有用自身精血,而是谨慎地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真元,混合唾液化开朱砂,以指代笔,在符纸上飞速勾勒起来。 绘制的,是改良过的、结合了道家“敛息符”与“安魂符”效果的复合符箓。此符并非用于直接攻击或镇压,而是能够散发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地气本身的“沉静”与“安抚”波动,在极小范围内干扰低阶行尸对生气的本能感应,并使其体内被禁锢的残魂怨念暂时更加“惰性”。 符成,微光一闪即隐。李牧尘指尖捏住符箓,将那一丝微弱的真元波动也彻底收敛。他如同壁虎般贴着湿滑的崖壁,缓缓向谷口方向挪动,目标是距离崖壁最近、位于行尸队列边缘的一具尸体。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寸移动都确保不发出丝毫声响,甚至连衣角拂过岩石的摩擦声都控制在最低。灵识更是高度集中,随时感应着那赶尸人的呼吸、心跳,以及十具行尸身上符咒能量的细微波动。 五丈、三丈、一丈…… 距离那具边缘的行尸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行尸身上破烂衣物上的污渍,闻到那股混合了泥土、腐朽和淡淡药味的特殊尸臭。行尸额头的符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其下的面孔僵硬青白,双目紧闭。 就在他即将进入行尸一丈范围内时,那盘坐在大石上的赶尸人,耳朵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李牧尘立刻停止一切动作,连呼吸都几乎停滞,整个人的气息与身后的崖壁、脚下的阴影完全融为一体。 赶尸人疑惑地睁开眼睛,扫视了一圈谷口空地,目光从十具行尸身上一一掠过,又侧耳倾听片刻,并未发现异常,这才重新闭上眼睛,只是似乎更加警觉了些。 李牧尘心中微凛。这些常年在生死边缘、与尸体打交道的赶尸人,对环境的感知果然敏锐。 他耐心等待了更长的时间,直到那赶尸人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才继续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终于,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具边缘行尸的背后。 行尸毫无反应,如同真正的死物。 李牧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张特制的复合符箓,轻轻贴在了行尸后背心位置、衣物破损处露出的冰冷皮肤上。符箓一触即附,微弱的沉静波动悄然扩散,笼罩了大约方圆三尺的范围。 成了。 他没有停留,立刻以同样缓慢谨慎的动作,沿着崖壁阴影,向谷内方向潜去。谷口这一段,雾气相对稀薄,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灵识感应,他勉强能辨识脚下路径。他尽量远离那十具行尸和赶尸人,从另一侧的乱石灌木丛中穿行。 进入山谷约莫百余步后,雾气陡然变得浓重起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月光完全被隔绝。空气中那股“死寂”之气越发浓烈刺鼻,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草药与腐肉的气息。 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人工痕迹:散落的符纸碎片、燃烧过的蜡烛油、泼洒的暗红色液体,以及一些清晰的、非自然形成的坑洞。 灵识感知中,两侧崖壁和地下,似乎存在着不少人工开凿或天然形成的洞穴,有的洞口被粗糙的石板或木栅栏封堵,有的则敞开着,里面散发出更浓郁的尸气。 这里,像是一个被长期使用的、隐蔽的“尸窟”或“养尸地”。 李牧尘不敢大意,将灵识收缩到身体周围一丈之内,只做被动防御性感应。他像一缕真正的幽魂,在浓雾与黑暗的掩护下,朝着死寂之气和人工痕迹最集中的方向,谨慎前行。 转过一个弯角,前方隐约有昏黄的光亮透出,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低沉的交谈声。 李牧尘立刻停下,藏身于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之后,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数十步外,雾气被灯火驱散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呈诡异的青绿色,烧着的木材噼啪作响,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火堆旁,围坐着三个人。 其中两人,正是刚才引领行尸进入山谷的那两个赶尸人,此刻正围着一个瓦罐,用木棍搅拌着什么,不时将一些粉末或液体加入其中。 而坐在上首、背对着李牧尘方向的,是一个身形异常干瘦佝偻的老者。老者穿着一件油腻发亮的黑色袍子,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扎成一个可笑的小髻。虽然看不到正脸,但李牧尘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吴远山档案中重点关注的那个——“尸老九”! 第78章 初斗尸老九 尸老九手里把玩着两颗颜色惨白、仿佛人骨打磨而成的珠子,正用沙哑刺耳的声音说着什么: “……这批‘料’成色还行,都是三年内的新尸,阴气未散尽,魂火还有余烬,炼起来省事。比上回那几个挖出来的老干尸强多了。” 一个赶尸人谄媚地接口:“九爷眼光毒辣!这都是按您吩咐,从几个新坟里‘请’来的,保证新鲜。就是有两个家里人看得紧,费了点手脚。” “哼,手脚干净点就行。别像上次那个蠢货,留下尾巴,让山外那些穿皮的嗅到味儿。”尸老九冷哼一声,“对了,那个光头和尚,怎么样了?他的‘订金’可只付了一半。” 光头和尚!李牧尘精神一振。 另一个赶尸人答道:“还在老地方猫着呢,催了几次,说剩下的钱和‘门路’,等明晚见了‘货’,一起交割。九爷,那和尚靠得住吗?我看他眼神不正,不像个真和尚。” “管他真和尚假和尚,给钱就行。”尸老九将骨珠捏得咯咯响,“他要的‘铁尸’,我已经炼好了三具,明天再最后‘喂’一次‘血食’,就成了。有了这三具铁尸,再加上他许诺的官面上的遮掩和南边的出货路子……嘿嘿,这生意,能做。” 铁尸!李牧尘心中一沉。这是比普通行尸更高级、更凶悍的炼尸,刀枪难入,力大无穷,且对寻常道法符咒有相当抵抗力。若真让尸老九炼成,并被释空用来作恶,后果不堪设想。 “九爷,那和尚要铁尸干啥?难不成也想学咱们炼尸?”赶尸人好奇地问。 尸老九嗤笑一声:“他?没那个根骨和耐心。我看他那怨气冲天的样子,八成是想用铁尸去寻仇。管他呢,只要钱到位,货出手,他爱拿去炸天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明天是关键。三具铁尸最后一次‘喂食’,需要活物精血引动尸煞,效果最好。你们去准备一下,抓两个活物来,要健壮的。” “是,九爷。”两个赶尸人连忙应下。 “还有,谷口那些‘料’,看好了,别出岔子。等明晚交易完,一起处理掉。”尸老九挥挥手,“去吧,我歇会儿。” 两个赶尸人起身,朝谷口方向走来。 李牧尘立刻缩回岩石后,屏息凝神。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他才缓缓探出头。 篝火旁,只剩下尸老九一人。他依旧背对着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 机会! 李牧尘眼中寒光一闪。若能在此刻一举制住或重创尸老九,不仅三具铁尸的威胁解除,也能逼问出释空的具体藏身地点。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开始缓缓加速流转,右手悄然按在了背后雷击木的布包上。虽然用符箓或法术更隐蔽,但对付尸老九这等邪修,尤其是可能身处其老巢附近,雷击木至阳至刚的雷力,或许更能一击建功,且克制阴邪。 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尸老九忽然动了! 他并未转身,但干瘦的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突兀地在寂静的雾夜中响起: “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藏头露尾的,可不是做客之道。” 李牧尘心中一震!被发现了?怎么可能?自己气息收敛完美,灵识也未主动探查…… 但他反应极快,既然被发现,便不再隐藏。身形一晃,已从岩石后飘然而出,落在篝火光亮边缘,与尸老九隔着火堆相对而立。 尸老九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皱纹深刻,皮肤黝黑发亮,一双眼睛却异常的小而亮,如同两点鬼火,在深陷的眼窝中幽幽闪烁。他上下打量着李牧尘,尤其是目光在李牧尘背后的布包和腰间扫过,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哟,还是个修道的后生?气息藏得不错,差点连我都瞒过去了。可惜啊……”他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面。 李牧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自己刚才藏身的岩石附近地面,散落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尘土无异的灰白色粉末。此刻,在篝火青绿色的光芒映照下,那些粉末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与周围地阴之气略有不符的波动。 “尸粉感应阵。”尸老九得意地笑道,“我这老窝附近,十步一哨,百步一岗。只要是活物,带着阳气,踩上去,就瞒不过我的鼻子。后生仔,功夫不错,可惜经验差了点儿。” 原来如此。李牧尘恍然,是自己过于依赖灵识对能量和生机的感应,忽略了这些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物理预警手段。 “你是何人?为何潜入我野猪沟?”尸老九慢悠悠地站起身,手中那两颗骨珠转得飞快,眼中鬼火跳动,“看你这身道气,不像是官家的人。是那光头和尚的对头?还是……路过多管闲事的?” 李牧尘神色平静,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释空在哪?” 尸老九眼中厉色一闪:“果然是为那和尚来的!嘿嘿,想从我尸老九手里要人?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干瘦的身形猛地向后一退,同时将手中两颗骨珠狠狠砸向地面! “嘭!嘭!” 两声闷响,骨珠碎裂,爆发出大团灰白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不仅遮挡视线,更蕴含剧毒尸气与迷魂效果! 与此同时,尸老九口中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呼哨! “咻——!” 呼哨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远远传开。 下一刻,周围雾气翻涌,黑暗中,传来沉重的、仿佛巨石移动的摩擦声,以及金属拖地的刺耳声响!不止一处! 李牧尘在骨珠爆开的瞬间,已然屏住呼吸,真元流转护住全身,同时脚下一点,身形如电,向后急退,试图脱离毒雾范围。 但他刚退出几步,左右两侧浓雾中,骤然冲出两个高大的黑影! 那是两具通体呈现暗沉铁灰色、肌肉虬结、双目赤红的僵尸!它们手脚上还残留着断裂的铁链,行动间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一左一右,挥动着乌黑尖锐的利爪,朝着李牧尘猛扑而来! 铁尸!而且不止一具! 尸老九这老巢附近,竟然还隐藏着已经炼成的铁尸作为护卫! 前有毒雾,左右有铁尸夹击。尸老九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翻涌的毒雾和黑暗之中,只留下他尖锐得意的怪笑: “后生仔!尝尝爷爷铁尸的厉害!给我留下吧!”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第79章 掌心雷动惊邪魅 灰白尸毒雾气翻涌,腥臭刺鼻;左右两侧,铁灰色、筋肉虬结的僵尸挟着恶风,利爪撕裂空气,直取要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牧尘面色沉凝,眼中却无半分慌乱。 面对这配合默契的毒雾与铁尸合击,寻常术法或许难以速决,一旦陷入缠斗,惊动谷内更多邪祟,形势将更加不利。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做出决断。 只见他身形不退反进,脚下步伐玄妙一踏,竟险之又险地从两具铁尸利爪交错的缝隙中穿身而过,真元于瞬间爆发,速度陡增,拉开了数丈距离。 两具铁尸扑空,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旋即转身,赤红双目死死锁定李牧尘,低吼着再次扑来。 而此刻,李牧尘已然站定。他并未去看那再次冲来的铁尸,也未理会周遭弥漫的毒雾,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向上。 丹田气海中,那团已然凝实无比的淡金色真元漩涡,骤然加速旋转,一股沛然纯正、至阳至刚的磅礴气息,自他四肢百骸升腾而起,迅速汇聚于掌心劳宫穴! 与此同时,他识海之中,一段玄奥晦涩的口诀与行气图谱自然浮现,正是他筑基成功后,于道观签到所得、一直未曾轻易动用的秘法——【掌心雷】! 此乃道门正宗赫赫有名的攻伐大术,引天地正雷之气,聚于掌心,发则雷霆万钧,至阳至刚,专克一切阴邪鬼魅、妖魔外道。修炼门槛极高,非道基深厚、心神纯净、且对雷法有特殊感悟者不可得。即便在前世道法昌盛之时,能掌握此术者也寥寥无几,皆为一方道门魁首或隐世真修。 李牧尘得其传承后,一直作为压箱底的手段,轻易不曾显露。盖因此法威力虽大,消耗也极为惊人,且引动天威,动静不小。但此刻,身处尸窟邪地,面对刀枪难入、力大无穷的铁尸,正需此等至刚至猛之术,摧枯拉朽,速战速决!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雷汇聚,掌心蕴生!” 低沉而威严的咒言自李牧尘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微微震颤。他掌心之中,一点刺目至极的白色雷光骤然亮起,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瞬间膨胀,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炽白耀眼、噼啪作响的雷球! 雷球周围,细密的电蛇疯狂窜动,将弥漫过来的灰白尸毒雾气瞬间蒸发、净化得一干二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所有阴邪之物本能战栗的煌煌天威,以李牧尘掌心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那两具正咆哮着再次扑来的铁尸,在感受到这股纯粹阳刚、毁灭一切的雷霆气息时,赤红的双目中竟人性化地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前冲的势头都为之一滞! 就连藏身于浓雾深处、正自得意的尸老九,此刻也是骇然色变,失声惊呼:“掌心雷?!这……这怎么可能?!” 他活得够久,见识过湘西各种诡谲邪术,也听闻过中原道门的一些传说。掌心雷,那可是在道门典籍和古老传说中,只有那些得道高真、天师级别的人物才能施展的至高雷法!是真正能够引动一丝天雷之威、代天行罚的无上神通! 末法时代,道法凋零,他以为这等传说中的术法早已失传,或者即便还有传承,也无人能有足够的修为和道行施展出来。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道士,怎么可能掌握?而且看那掌心雷球凝聚的威势和纯度,绝非徒具其形的花架子,而是真正的、蕴含天威的掌心雷! 尸老九心中瞬间被无边的惊骇与荒谬感充斥。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就在尸老九心神剧震的刹那,李牧尘动了。 他目光锁定了左侧那具距离稍近的铁尸,托着炽白雷球的右手,朝着它,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 “噼啪!” 那团炽白的掌心雷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碗口粗细、凝练无比的白色雷光,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精准地轰击在那具铁尸的胸膛之上! 雷光接触铁尸躯体的瞬间,并未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块,瞬间“没入”了那刀枪难入、坚逾精铁的躯体之中! “吼——!!!” 铁尸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暗沉铁灰色的体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炽亮裂纹,无数细小的电蛇从裂纹中疯狂窜出! 紧接着—— “轰!!!” 沉闷的爆鸣声响起,那具在尸老九眼中足以硬抗步枪子弹、寻常道法难伤的“得意之作”,竟从内部被狂暴的雷霆之力彻底撕裂、引爆!坚硬如铁的躯干炸裂开来,化为无数焦黑的碎块,混合着腥臭的污血与尚未散尽的雷火电芒,四散飞溅! 原地只留下一小堆冒着青烟、散发着焦糊恶臭的残渣,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被雷霆彻底净化的“死寂”之气。 一击!仅仅一击! 一具堪比筑基初期体修、甚至犹有过之的铁尸,便在煌煌天雷之威下,灰飞烟灭! 右侧那具铁尸,似乎被同伴如此惨烈的下场震慑,竟发出一声带着恐惧的低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赤红双目中的凶光都被惊惧取代。 浓雾深处,尸老九倒吸一口冷气,心胆俱寒!那雷法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这是天威!这小子……难道真是某个隐世道门秘密培养的、身负大气运的当代真传?! “逃!必须立刻逃!”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尸老九的全部心神。什么铁尸交易,什么光头和尚的尾款,都不重要了!保住老命要紧! 他再不敢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心疼那具被毁的铁尸,身形一晃,就欲朝山谷更深处、他经营多年的隐秘巢穴遁去。 然而,李牧尘既然已经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又岂会容他轻易走脱? 在发出第一道掌心雷后,他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体内真元消耗了近三成,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见尸老九想逃,他冷哼一声,左手并指如剑,迅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同时口中低喝: “镇!” 体内那枚初步炼化、与云台山地脉隐隐相连的【地脉镇符】,虽因距离遥远无法直接调动地脉巨力,但其本身蕴含的“镇压”、“稳固”道韵,却被他以秘法瞬间激发! 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岳般的气息,随着他指尖符文完成,骤然降临在尸老九所在的区域! 尸老九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无比,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步都重若千斤,遁速大减!更有一股堂皇正大、克制阴邪的镇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体内的阴邪法力运转都变得迟滞不畅! “这是什么鬼东西?!” 尸老九又惊又怒,拼命催动法力,想要挣脱这股诡异的镇压。 就在这短暂的迟滞间,李牧尘右手再次抬起。掌心之中,虽然未能再次凝聚出刚才那般凝实的雷球,但炽白的雷光再次跳跃闪烁,显然第二击即将发出。 尸老九亡魂大冒,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硬接一记掌心雷!情急之下,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黑血,双手疯狂掐诀,口中念诵起急促邪异的咒文。 “血遁·阴尸替身术!” 黑血在空中爆开,化作一团浓稠的血雾,将尸老九身形笼罩。与此同时,那具仅存的铁尸,仿佛接到了某种强制命令,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咆哮,却还是猛地转身,舍弃李牧尘,一头冲向了血雾! 血雾翻滚,与铁尸接触的瞬间,铁尸的身体诡异地扭曲、融化,仿佛被血雾吸收。而血雾则剧烈收缩,化作一道血光,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山谷深处某个方向****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与黑暗之中,只留下原地那具铁尸残余的些许焦黑骨架和弥漫的腥气。 李牧尘的第二道掌心雷终究慢了一线,只击中了那具铁尸的残骸,将其彻底化为齑粉,却未能留住施展了诡异血遁替身术的尸老九。 “好诡异的遁法,竟能以炼尸为媒介,施展近乎瞬移的血遁……”李牧尘散去掌中雷光,眉头微皱。这尸老九保命的手段确实不少,而且对这片山谷地形了如指掌,此刻遁入深处,再想揪出来,恐怕要费一番周折。 不过,经此一战,尸老九必然胆寒,短时间内应不敢再现身。更重要的是,那三具即将炼成的铁尸,以及释空的下落…… 第80章 地火焚尸破迷窟 李牧尘目光扫向尸老九和手下交谈的空地。 篝火仍在燃烧,只是火焰更加黯淡,明灭不定地映照着周围凌乱的脚印与散落的杂物。他快步走过去,灵识如水银泻地,仔细探查每一寸土地。 很快,在尸老九刚才所坐的大石后方,发现了一个被枯黄杂草虚掩的洞口。洞口约莫一人来高,斜向下延伸,内里漆黑一片,散发出比谷中更加浓郁刺鼻的气味——尸气、药味,还有……一丝微弱的佛门气息? 不是纯粹的清净正气,而是带着怨念、焦躁与某种贪婪欲望的驳杂佛力残留。 释空! 李牧尘心中一凛。这个叛寺恶僧果然来过这里,或许此刻就藏身在这洞窟之中,或是洞窟连接的某处秘地? 他没有立刻进入。先是在洞口附近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新的陷阱或预警法阵。那些杂草虚掩的痕迹很新,显然是匆忙所为,倒不像精心布置的机关。 从怀中取出三张清心符和两张破邪符,以真元激活后贴在胸前、背后。符纸泛起微弱的清光,形成一层薄薄的护持屏障。接着,他握住背后那截雷击木短杖。 准备妥当,李牧尘这才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 初入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洞壁潮湿,生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隐隐的腐臭。深入约莫三丈后,通道陡然开阔,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颇为宽敞,约莫有五六丈见方。洞壁上插着几支燃烧了一半的兽脂火把,火苗跳跃着,冒着浓黑的烟,提供着昏暗摇曳的光线。 洞内景象,即便是李牧尘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洞壁一侧,被人为凿出了几个粗糙的石龛。龛内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材质有陶、有瓷、甚至有颅骨制成的容器,散发出各种刺鼻的古怪气味——腥甜、酸腐、焦苦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地上更是狼藉一片。散落着大量符纸,纸色暗红,显然是用某种血液绘制;还有各种形状的骨器,有的像是人指骨串成的念珠,有的是兽骨磨制的匕首;草药残渣堆积在角落,已经腐烂发黑;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随处可见不属于动物的骨骼碎片——从形状判断,分明是人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 那里用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不明液体,画出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复杂邪阵。阵纹扭曲狰狞,似蛇似虫,在昏暗火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阵眼处,并排摆放着三口厚重的黑铁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刺骨的阴寒气息。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隐约可见铁灰色的僵硬肢体,浓烈的尸煞之气如同实质的黑雾,从中不断溢出、翻滚。 正是那三具即将炼成的铁尸! 而在邪阵边缘,靠近洞口方向的空地上,铺着一块肮脏发黑的毡毯。毯子上散落着几片灰褐色的僧衣碎片,布料粗糙,边缘有撕裂痕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滚落在旁,瓶身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还有半截已经燃尽的线香,香灰散落成莲花的形状——那是湘西一带小寺庙常用的标记。 释空果然在此停留过!而且从痕迹判断,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很可能就在尸老九出谷“办事”前后。 李牧尘走到那三具铁棺前,灵识凝聚,仔细探查。 棺中铁尸已然基本成型。尸身呈现暗沉的铁灰色,皮肤干瘪紧贴在骨骼上,却隐隐有金属光泽。尸煞之气内敛于体内,只在棺盖缝隙处稍有泄露。它们此刻处于深度沉睡状态,对外界感知极弱,只差最后一次“血食”激发仪式,便能彻底功成,化为凶戾的杀人兵器。 “绝不能让此等邪物流出为祸。”李牧尘目光转冷。他虽秉持道门清净、不喜滥杀,但对于这种以无辜者尸身炼制、注定涂炭生灵的邪恶兵器,绝无半分容忍。 略一思索,他没有选择用掌心雷直接轰击铁棺。那样动静太大,可能毁坏洞窟结构,引发塌方,而且铁尸濒临成型,煞气反扑也可能造成意外。 他走到邪阵阵眼核心处。 那里埋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石头。石头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邪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乌光,不断从地底抽取阴寒尸气,通过阵纹输送给三口铁棺——这便是维持邪阵运转、滋养铁尸的“聚阴石”。 李牧尘并指如剑,丹田内真元金液流转,凝于指尖。 一道锋锐无匹的金色芒刺在指尖吞吐不定,虽只寸许长短,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破邪之气。 他毫不犹豫,一指点向聚阴石中心! “嗤——” 指尖与黑石接触的刹那,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邪纹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黑光,似要抵抗,但在真元金芒的冲击下,那抵抗如同纸糊般脆弱。 “咔嚓!” 脆响声中,聚阴石应声而裂,从中一分为二。表面那些扭曲的邪纹瞬间黯淡、崩毁,如同活物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随即彻底消散。 整个地面的邪阵,光芒骤然熄灭。那些暗红色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干涸、龟裂。汇聚而来的地阴尸气失去了引导,开始无序地四散,洞窟内的温度都似乎回升了一丝。 失去了邪阵持续的滋养和最后的激发仪式,这三具铁尸的炼制过程被强行中断。它们或许比普通行尸更强悍些,但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铁尸”了。随着时间推移,尸身会逐渐腐朽,煞气也会慢慢散去,最终化为几具寻常枯骨。 做完这一切,李牧尘没有停留,迅速在洞窟内展开搜索。 石龛里的瓶罐大多装着各种毒虫、药液,虽邪异,但价值不大。他翻找了一圈,并未找到释空的踪迹,也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或物品——没有书信,没有法器,甚至连件像样的随身物品都没有。 显然,无论是尸老九还是释空,都是狡兔三窟之辈。真正重要的东西,绝不会放在这种随时可能暴露的“工作间”里。 李牧尘不再耽搁,转身退出洞窟。 站在谷口,回望阴森死寂的野猪沟。夜风穿谷而过,带起呜呜的啸音,如同鬼哭。他知道,尸老九虽受重创遁逃,但并未伏诛;而释空更是踪迹渺茫,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明晚的“山神庙”之约,或许就是下一个关键节点。 他没有立刻离开野猪沟,而是在谷口附近寻了一处隐蔽所在——一块巨石后的凹陷处,三面环石,仅有一面开口,易守难攻。 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调息恢复。 刚才一战,虽然时间不长,但施展掌心雷消耗颇大。筑基巅峰的真元虽浑厚,但雷霆之力至刚至阳,对心神的负荷也不小。此刻静下心来,才感觉到丹田内真元金液比平时黯淡了几分,紫府灵识也有些疲惫。 他将灵识警戒开到最大,覆盖方圆三十丈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感知。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雷霆跃动的微麻触感。那种执掌天威、涤荡邪祟的感觉,确实令人心潮澎湃。但他深知,掌心雷初显威,虽震慑了邪魔,却也暴露了部分实力。湘西这些魑魅魍魉最是记仇狡诈,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夜色愈深。 山谷中弥漫的灰白色雾气,似乎也被刚才的雷法之威驱散了不少,变得稀薄了许多。月光得以更多地洒落下来,在谷中投下清冷的光斑。 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与荒凉。 李牧尘闭目凝神,呼吸渐渐变得悠长绵密。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循环一周天,便恢复一分。紫府中,那颗灵识种子散发着温润的清光,滋养着疲惫的心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忽然睁开眼。 灵识感知中,谷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更像是某种爪趾类动物在落叶上蹑足前行的声响。 来了。 李牧尘悄然起身,贴在巨石边缘,向外望去。 月光下,三道矮小的黑影正从谷口方向摸来。它们四肢着地,行动迅捷无声,体型似犬非犬,浑身毛发稀疏,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尸犬。 湘西赶尸一脉常用的侦查手段。以特殊手法炮制犬尸,保留其嗅觉与部分行动能力,用于追踪、警戒。这东西没有痛觉,不畏生死,最是难缠。 三头尸犬显然发现了洞窟入口的异常,它们停在洞口前,低头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其中一头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牧尘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 尸犬的嗅觉远超活犬,但它们感知不到真元波动,只能靠气味和肉眼。只要不暴露身形,便不会被发现。 片刻后,三头尸犬似乎确认了洞内无人,其中两头转身朝谷外奔去,显然是回去报信。剩下那头则留在洞口,如同雕塑般蹲坐下来,绿眼死死盯着谷口方向——它在警戒。 李牧尘心念电转。 不能让它留在这里。尸老九或释空收到报信,很可能迅速返回。他必须尽快解决这头尸犬,然后离开。 悄无声息地,他从巨石后滑出,如同鬼魅般贴近地面,朝尸犬摸去。 十丈,五丈,三丈…… 尸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绿眼锁定了李牧尘的方向! “嗷——!” 它刚张开嘴,准备发出警报—— 一道金芒闪过。 李牧尘并指如剑,真元凝聚的剑气破空而至,精准地刺入尸犬眉心。剑气入脑,瞬间搅碎了那点微弱的控制尸气。 尸犬的嚎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软软倒地,眼中的绿光迅速熄灭。 李牧尘闪身上前,单手提起尸犬的尸体,迅速退回隐蔽处。 他看了一眼谷口方向——另外两头尸犬已经跑远,消失在夜色中。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犹豫,将尸犬尸体塞进石缝掩盖,然后展开身法,如同夜鸟般掠出野猪沟,没入茫茫山林。 身后,野猪沟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还在风中明灭不定,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而远处,湘西连绵的群山在夜幕下沉默着。 李牧尘知道,与这些魑魅魍魉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个潜藏的释空,如同毒蛇,更需尽快找出,拔除后患。 第81章 山神庙前布疑阵 野猪沟一战,掌心雷惊退尸老九,铁尸化为飞灰,邪阵核心被毁。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某些阴暗的涟漪中迅速扩散。 李牧尘在谷口附近调息至天明。朝阳艰难地穿透浓雾,给这片阴森的山谷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死寂”之气。 他站起身,灵识扫过山谷,确认尸老九确实已经遁走无踪,谷口那些“停放”的行尸也已被带走或转移,只留下凌乱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尸臭。 没有耽搁,他循着昨夜从尸老九手下口中听来的“山神庙”线索,再次深入莽莽群山。 湘西的山神庙,与中原规整的庙宇不同,多建于险峻偏僻之地,或依天然岩洞,或就简易木石搭建,供奉的也常是本土的山神、猎神,夹杂着巫傩信仰,外形粗犷,甚至有些狰狞。要找一座特定的、可能被用作隐秘交易点的山神庙,并不容易。 好在李牧尘并非漫无目的。他结合昨夜听到的“明晚”之约,判断交易时间应在今夜。又根据对地气流动、尤其是残留阴邪气息的追踪,以及向偶尔遇到的、住在更深山处的零星山民谨慎打听,大致圈定了几个可能的方向。 最终,在日落前,他在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隘口后方,发现了一座半倾颓的山神庙。 庙宇建在隘口内侧一片背阴的缓坡上,背靠陡峭崖壁,前方视野却被突出的山岩和茂密树林遮挡,极为隐蔽。 庙宇不大,由青黑石块垒砌而成,屋顶早已塌陷大半,露出朽烂的椽木。庙门歪斜,门楣上模糊可见“山神显应”四个字。庙前有一小片还算平整的碎石空地,空地边缘,隐约可见车辙印和新鲜的脚印。 更重要的是,李牧尘的灵识能清晰感觉到,这座破庙及其周围,萦绕着一股刻意布置的、与昨夜野猪沟相似的阴邪法阵气息,只是更加隐晦,仿佛在极力压制,等待某个时机爆发。同时,庙内有一股微弱的、带着焦躁与怨毒的佛力波动——正是释空! 他果然在此! 李牧尘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远处一处地势较高的密林中潜伏下来,灵识如水银泻地,仔细探查着庙宇周围的环境。 庙内只有一道气息,属于释空,但显得有些虚浮不定,似乎心神不宁。庙外空地及周围树林中,则布置了至少三重隐秘的预警和困敌法阵,手法与尸老九一脉相承,但更加精巧歹毒,不仅针对活人生气,似乎还对“雷电”、“火焰”等阳性力量有所防范,显然是针对昨夜掌心雷的教训。 而在地下……李牧尘的灵识穿透浅浅的土层,心中微凛。庙宇正下方及周围数丈范围内,泥土被轻微扰动过,下面埋藏着某种阴寒、暴戾、且与地面法阵隐隐相连的东西——很可能是尸老九留下的后手,比如埋设的“阴雷”、“尸爆符”或者更邪恶的玩意。 “看来尸老九虽然跑了,但和释空的交易并未取消,反而更加警惕,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 李牧尘心中明了。这破庙看似只有释空一人,实则已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自己踏入,便会引发连环杀招,即便自己能抗住,也势必闹出巨大动静,惊动四方,给尸老九和释空创造逃脱或反击的机会。 不能硬闯。 李牧尘目光沉静,心中飞快盘算。对方有备而来,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且暗藏杀机。自己虽不惧,但强攻并非上策。需以巧破力,打乱对方布置,逼其自乱阵脚。 他观察着地形、法阵节点、以及地底那些阴邪之物的分布,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今夜无月,山林漆黑如墨,只有山风穿过隘口的呜咽声,更显此地阴森。 破庙之中,一点微弱的烛火在残破的神像后摇曳。释空身披一件脏污的僧袍,盘膝坐在一个破蒲团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串念珠,指节发白。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原本尚有几分端正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焦虑、恐惧,以及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自从阿赞普失手被抓,他就如同惊弓之鸟,仓惶逃离莲花寺,辗转找到尸老九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拿出了几乎全部积蓄,许下了诸多空头承诺,只求获得能够复仇的力量——那三具威力巨大的铁尸。 只要有了它们,他就能杀回云台山,毁掉清风观,让李牧尘那个道士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如果可能,连那个“背叛”他的老家伙慧明,也要付出代价! 可昨夜野猪沟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窟。尸老九竟然败了!败在一个年轻道士恐怖的“掌心雷”之下!铁尸被毁,邪阵被破,尸老九本人也施展秘法重伤遁逃,下落不明。 这消息几乎击垮了释空最后的侥幸。他惊恐万状,本想立刻远遁,但尸老九逃走前,却通过秘法传来简短的讯息,让他按原计划,今夜在此山神庙等候,说“另有安排”,并严令他不许擅自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释空知道尸老九的手段,不敢不从。但他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怀疑。尸老九自己都败了,还能有什么“安排”?会不会是拿自己当诱饵,吸引那道士前来,再利用此地的布置同归于尽?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崩溃之时,庙外漆黑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断裂的声响。 释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死死盯向庙门方向,心跳如擂鼓。 来了吗?是那道士?还是尸老九? 时间一点点流逝,庙外却再无声息。只有山风刮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像是鬼哭。 就在释空精神紧绷到极点时,异变陡生! 不是从庙门,也不是从地面,而是从——庙宇侧后方的崖壁上! “嗤——!” 一道炽烈的、赤红中带着淡金色的火线,如同灵蛇般,突兀地从崖壁某处裂缝中喷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庙宇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石缝! 那石缝正是庙外三重预警法阵中,一个极其隐蔽的气机流转节点! “轰!” 火线击中的瞬间,并未引发剧烈爆炸,而是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引发了法阵能量的局部紊乱和反噬!一片刺目的红光夹杂着紊乱的阴邪黑气,在那处石缝周围爆发开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 “嗤!嗤!嗤!” 又是三道同样炽烈的火线,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几乎同时而出,精准命中庙宇周围另外三处关键的法阵节点! 霎时间,庙宇外围光影乱闪,阴风骤起!原本隐晦的法阵气息彻底暴露,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能量四处冲撞、溃散!预警法阵失效,困敌法阵出现缺口,更有一部分能量不受控制地反冲回地下,与那些埋藏的阴邪之物产生了冲突! “怎么回事?!”释空惊骇欲绝,猛地跳起。他能感觉到,庙外精心布置的防护,正在迅速瓦解!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第82章 废释空 “咔嚓——轰隆!!!” 不是来自庙外,而是来自释空头顶!破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存屋顶,在外部法阵能量紊乱的波及下,加上某种外力的精准打击,轰然塌陷了一大片!碎裂的瓦砾、朽木、尘土劈头盖脸砸落! 释空狼狈不堪地向旁边扑倒,才勉强躲开,却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而就在屋顶塌陷,露出上方夜空的刹那—— 一点炽白耀眼、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雷光,如同九天坠落的星辰,悄无声息地,从那破洞之中,笔直落下! 目标,并非释空,而是他刚才所坐位置前方三尺的地面——那里,正是整个庙宇下方埋藏阴邪之物的核心枢纽所在! 李牧尘根本就没打算从正门进入,也没打算直接攻击释空。他利用对方注意力被庙外法阵紊乱吸引的瞬间,以真元模拟的“离火符”远程精准打击法阵节点,制造混乱;同时破坏屋顶,打开垂直通道;最后,将凝聚了部分掌心雷意、却极度压缩凝练的一丝“雷种”,从这唯一的、出其不意的角度,送入地下要害! “滋——轰!!!” 细小的雷种没入地下的瞬间,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埋藏在地下的阴雷、尸爆符、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阴邪之物,被这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瞬间引动、激发! 地面剧烈震动!破庙摇晃!低沉的爆炸声从地下接二连三地传来,混合着某种凄厉的、仿佛无数冤魂尖啸的声响!一道道混杂着黑气、污血、碎骨的阴邪能量流,从庙内外多处地面裂缝中喷涌而出,却被尚未完全消散的雷火之力交织、净化,发出嗤嗤的响声,迅速衰弱。 整个山神庙区域,如同经历了一场小范围的地震与能量风暴!尘土飞扬,邪气四溢,雷火交织! 释空被震得东倒西歪,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尘土和混乱的能量光芒。他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完了!全完了!尸老九的布置,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对方看破并摧毁!那道士……简直就是怪物! 他再顾不得其他,连滚爬爬地冲向那扇歪斜的庙门。此刻什么仇恨、什么铁尸、什么交易,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逃离这个即将彻底崩溃的绝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庙门的瞬间,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空地边缘,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烟尘稍散,月光不知何时从云隙中漏下几缕,照亮了来人的面容——平静,淡漠,眸光如深潭,正是李牧尘。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隔绝污秽的清气,衣袂在尚未平息的气流中微微飘动,却纤尘不染。与狼狈不堪、满脸惊惶的释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释空法师,”李牧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爆炸余音中传入释空耳中,“这么急着走?你我之间,还有些账,未曾了结。” 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李牧尘,又看看周围一片狼藉、邪气正在被雷火残余迅速净化的庙宇,眼中最后一点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李……李观主……饶命!我错了!我鬼迷心窍!都是尸老九!是他蛊惑我的!观主饶我一命,我……我回莲花寺向师父忏悔,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求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不住磕头。 李牧尘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他早已用灵识探查过,释空身上除了那驳杂的怨念佛力,并无其他厉害法器或邪物,本身修为也不过炼气后期,此刻心神崩溃,已无任何威胁。 “忏悔?”李牧尘轻轻摇头,“若你心中真有佛,真有忏悔之意,当初便不会行此恶事,更不会与南洋降头师、湘西炼尸人勾结,欲置我于死地,甚至残害无辜。” 他向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释空:“尸老九何在?你们后续还有何谋划?说出来,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释空身体抖如筛糠,在死亡的恐惧和眼前之人那深不可测的威压之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语无伦次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倒了出来: 尸老九确实另有后手,他在野猪沟深处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养尸洞”,里面可能还藏有更厉害的僵尸或邪物。此次山神庙交易,本是约定由释空在此接收三具铁尸,尸老九则暗中潜伏观察,若李牧尘不来,便正常交易; 若李牧尘来,便启动此地陷阱,同时尸老九会从养尸洞驱使另一批“东西”从后包抄,务必将其留下。但野猪沟一败,尸老九重伤,这后续计划能否实施,释空也不得而知。至于尸老九养尸洞的具体位置,释空只知道大概在野猪沟往西更深处的“毒龙涧”附近,具体入口只有尸老九自己清楚。 他还供出,尸老九似乎与一个绰号“麻三姑”的苗女草鬼婆有旧,必要时可能会去投奔她。 “毒龙涧……麻三姑……”李牧尘记下了这些名字。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废掉、只会磕头求饶的昔日僧人,李牧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哀与漠然。佛门清净地,竟也能孕育出如此扭曲的心灵。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凝练的真元射出,没入释空丹田。 “啊——!”释空惨叫一声,感觉体内那点微末的佛门法力瞬间溃散,多年苦修毁于一旦,身体更是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软倒在地。 “废你修为,是罚你勾结邪道、心术不正。留你一命,是看在慧明法师面上,给他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李牧尘收回手,语气平静,“你且在此等候,自会有人来带你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释空,转身,目光投向西边黑暗的群山。 尸老九,还有那可能存在的养尸洞和更厉害的邪物,以及那个神秘的“麻三姑”…… 湘西之行,远未结束。 他身形一晃,没入林中,朝着释空供出的“毒龙涧”方向,悄然而去。 身后,只留下崩塌的山神庙,逐渐散去的邪气,以及一个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彻底沦为废人的释空。 夜风穿过隘口,带着净化后的清新,也带着更深山处未知的危险气息,呜咽不止。 第83章 毒龙涧内藏玄机,古棺凶尸露峥嵘 离开已成废墟的山神庙,李牧尘并未立刻赶往释空供出的“毒龙涧”。他先是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盘膝调息,将昨夜布阵、破阵、施展雷法所消耗的真元恢复了大半。同时,也将从释空口中得到的信息,与吴远山档案中所载,以及自己入湘西后的所见所闻,仔细梳理了一遍。 尸老九狡诈狠毒,老巢被端,得力铁尸被毁,自身又受重创,必然会更加谨慎,甚至可能已经放弃了野猪沟附近的据点。毒龙涧,若真是他最后的隐秘养尸地,必然机关重重,危机四伏。而那可能存在的“更厉害的邪物”,更是未知之数。 至于“麻三姑”,此人在档案中危险等级标注为“高”,擅长蛊毒与养鬼术,与赶尸人似有渊源却互不干涉。尸老九若真与她有旧,前去投奔,事情将变得更加复杂。蛊毒之术,诡异莫测,防不胜防,与炼尸术配合,威力更增。 “需得速战速决,在尸老九与麻三姑汇合,或彻底恢复之前,找到他,解决这个隐患。”李牧尘心中定计。 天色微明时,他再次动身。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行迹,但也未大张旗鼓,只是将身法提至极限,如同山间一缕迅疾的风,朝着毒龙涧方向疾行。灵识则高度集中,时刻探查着前方路径上的气息波动与能量痕迹,既为追踪,也为预警。 越往西行,山势越发险恶,瘴气渐浓,毒虫猛兽的踪迹也多了起来。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径,需要攀援绝壁,穿越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空气中那股属于湘西大地的、古老而浑浊的“地阴”之气,也越发浓重,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死亡与秘密。 根据释空所述的大致方位,结合对地阴尸气流动的感应,李牧尘在午后时分,终于来到了一处令人望而生畏的所在。 前方,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色山崖,夹峙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裂隙上方,常年笼罩着灰绿色的、翻滚不息的毒瘴,即使在白日,阳光也难以穿透。 裂隙入口处,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一些颜色妖异的苔藓和地衣附着在湿滑的岩石上。一股混合着剧毒、腐朽、以及浓烈尸臭的阴风,从裂隙深处阵阵涌出,令人作呕。 这里,便是毒龙涧。名副其实,如同一条毒龙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李牧尘在涧口百丈外便停下了脚步。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甫一接近涧口范围,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混乱而暴戾的阴邪力场,如同无形的屏障,干扰甚至排斥着外来精神力的探查。他的灵识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前进艰难,且感知变得模糊不清。 “好厉害的天然绝地加上人为布置的禁制。”李牧尘眉头紧锁。这毒龙涧本身地势险恶,毒瘴弥漫,就是一道天然屏障。而尸老九显然又在此基础上,布置了强大的干扰与防御阵法,使得外人难以窥探涧内虚实。 他尝试着更精细地操控灵识,如同细针般试图穿透那混乱力场的薄弱点,但效果甚微。只能勉强感知到,涧内深处,尸气浓烈得如同实质,且不止一处散发着强大的、充满怨毒与凶戾的“死物”气息。其中一股气息,隐隐带着尸老九那独特的、驳杂阴邪的法力波动,虽然虚弱,却依然存在。 尸老九果然藏身于此!而且,涧内确实还有其他强大的“东西”。 强攻?李牧尘看着那翻滚的毒瘴和感知中混乱的力场,摇了摇头。硬闯进去,不仅要面对未知的毒物和阵法,还可能惊动尸老九和他圈养的邪物,陷入被动围攻。尤其是在这种对方经营多年的主场,风险太大。 需得另寻他法。 李牧尘退到更远处,仔细观察着毒龙涧周围的地形。涧口狭窄,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崖壁,高耸入云,猿猴难攀。但……他的目光落在毒龙涧右侧,大约里许之外,那里山势稍缓,有一条被浓密藤蔓和灌木覆盖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古老山脊,似乎蜿蜒着通向毒龙涧后方的山峰。 或许,可以从上方绕过去,寻找其他入口,或者……居高临下,观察涧内情形。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朝着那条隐蔽的山脊掠去。 山脊之路果然难行,几乎无路可走,全是需要攀爬的陡坡和密林。但对李牧尘而言,这比直接闯毒龙涧要安全得多。他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艰难地登上山脊顶部。此处海拔已高,毒龙涧上方的灰绿毒瘴在脚下翻涌,如同一片污浊的云海。 他伏在一块巨石后,向下望去。 毒龙涧的全貌,部分展现在眼前。这是一条南北走向、深达数十丈的狭窄地裂,最宽处也不过十余丈,两侧崖壁陡峭。涧底隐约可见溪流,以及一些人工修整过的平台和洞穴入口。浓重的尸气和毒瘴大部分积聚在涧底和下半部分。 而在毒龙涧最深处、背阴的一面崖壁底部,李牧尘看到了一个格外巨大的、明显是人工开凿扩建的洞口。洞口被两扇厚重的、似乎掺杂了金属的漆黑木门封堵,门上贴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黄色符纸,在毒瘴中微微飘动。那最浓烈的尸气和尸老九的微弱气息,正是从那个洞窟中散发出来。 “养尸洞……”李牧尘目光锁定那里。那必然就是尸老九最后的巢穴核心。 但如何下去?从这近乎垂直的崖壁直接下去,必然暴露在毒瘴和洞口的视线之下。而且,那洞口附近的崖壁和地面,灵识虽然感知不清,但以尸老九的狡诈,绝对布满了陷阱。 就在他思忖对策时,下方那扇漆黑的木门,忽然“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干瘦佝偻、动作迟缓的身影,拄着一根黑木拐杖,从门缝中艰难地挪了出来,正是尸老九! 他看起来比昨夜更加凄惨,脸色灰败如同死人,身上那件黑袍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气息萎靡不振,显然昨夜血遁替身术的反噬和伤势极重。 尸老九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主要是涧底和对面崖壁),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翻涌的毒瘴,似乎并未发现高处山脊上的李牧尘。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浓痰,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怪的黑色骨哨,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没有声音传出(或者说超出了人耳接收范围),但那骨哨表面却泛起诡异的波纹。 片刻之后,毒龙涧深处其他几个较小的洞穴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七八具动作僵硬、但比普通行尸似乎更“灵便”一些的僵尸,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聚集到尸老九面前。这些僵尸身上穿着破烂的古代服饰,皮肤干瘪呈青黑色,显然年代颇为久远,是尸老九多年来收集的“老货”。 尸老九对着这些僵尸,口中念念有词,又挥动拐杖,似乎在发布指令。随后,他让开洞口,那些僵尸便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机械地走进那扇漆黑的木门之中,消失不见。 尸老九并未跟进去,而是警惕地守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牧尘心中疑惑。尸老九伤势沉重,此刻驱使这些“老尸”进入养尸洞核心,意欲何为?补充护卫?还是……在进行某种他此刻无力亲自完成的仪式或操作? 他耐心等待着。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那些进入的僵尸并未出来,漆黑的门洞内,却隐隐传来了一种低沉、压抑、仿佛无数石块摩擦、又似金属刮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尸老九听到这声音,灰败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病态的兴奋和期待,拄着拐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在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道巨大的、几乎堵满整个门洞的阴影,缓缓从黑暗深处“挪”了出来! 那赫然是一具……巨大的石棺! 石棺通体呈暗青色,布满古朴粗糙的花纹,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巴掌宽的缝隙,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尸煞之气,如同烟雾般从缝隙中滚滚涌出!石棺本身极其沉重,是被先前进去的那七八具“老尸”用粗大的、浸泡过尸油的麻绳捆绑着,以一种诡异的、步调一致的方式,缓缓“抬”出来的! 而在石棺被抬出洞口的瞬间,整个毒龙涧,仿佛都轻轻震动了一下!涧底翻涌的毒瘴骤然狂暴了几分,连高处的李牧尘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凶戾滔天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了千百年的凶兽骤然苏醒,从那具石棺之中,轰然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之强,之邪,远超之前见过的铁尸,甚至比尸老九全盛时期还要可怕数倍! 尸老九在这股气息面前,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脸上却带着狂热与贪婪,嘶声道:“快了……就快了!只要再汲取足够的‘生魂血食’,你就能彻底苏醒,成为我尸老九最强的‘尸王’!到时候,什么掌心雷,什么狗屁道士,都要成为你的血食,我的踏脚石!” 他剧烈地咳嗽着,却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黑玉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血腥与怨念的暗红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倾倒在那具巨大石棺的棺盖缝隙之上。 “嗤……” 液体渗入缝隙,仿佛火上浇油,石棺内传出的凶戾气息更加狂暴,棺盖都开始微微震动,仿佛里面的东西,迫不及待想要破棺而出! 李牧尘在山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震撼不已。 这具石棺,以及里面封印的“东西”,恐怕才是尸老九真正的底牌和野心所在!那绝非寻常炼尸,其气息之古老凶戾,极可能是一具真正的“古尸”,甚至是某种发生了恐怖异变的古代凶物,被尸老九偶然发现,以邪法滋养、试图掌控。 难怪他昨夜败退后,还敢留在毒龙涧,原来是依仗着这具未完全苏醒的“尸王”! 绝不能让它彻底苏醒! 李牧尘眼中寒光爆闪。此刻尸老九重伤虚弱,大半心神都放在了石棺上,正是出手的绝佳时机!而且必须在“尸王”破棺之前,将其连同尸老九,一并解决! 他不再犹豫,体内真元疯狂运转,右手掌心,那炽白耀眼的雷光再次开始凝聚!这一次,他不再压缩,而是将所能调动的、最精纯的阳雷之力,尽数汇聚! 同时,他左手一翻,那枚与云台山地脉相连的【地脉镇符】再次出现在掌心。虽然距离遥远,无法直接借用地脉巨力,但镇符本身蕴含的“镇压”、“稳固”道韵,结合他自身真元,同样能形成强大的禁锢与干扰效果! 下方,尸老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山脊方向。但毒瘴和禁制干扰了他的感知,他并未发现具体目标,只是心头警兆狂鸣! “谁?!” 就在他厉喝出声的刹那—— 山脊之上,李牧尘的身形如同大鹏展翅,骤然跃出!他并非直扑而下,而是在跃出的同时,左手将【地脉镇符】向着下方毒龙涧重重一按! “嗡——!” 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岳的镇压之力,并非针对尸老九或石棺,而是精准地笼罩了毒龙涧入口附近那片区域的地面与空间!那些抬棺的“老尸”动作骤然一滞,如同背负千斤,尸老九也感觉周身一沉,法力运转不畅! 与此同时,李牧尘右手高举过顶,掌心之中,一团比昨夜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炽白雷球已然成型,雷光跳跃,将周遭毒瘴都逼退、净化! “尸老九!受死!” 伴随着一声清叱,李牧尘身形如流星坠地,裹挟着煌煌雷威与沛然莫御的气势,朝着涧底那具巨大的石棺和惊骇欲绝的尸老九,轰然扑下! 掌心雷光,照亮了幽暗的毒龙涧,也映出了尸老九那张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扭曲面孔。 最终的决战,在这毒瘴弥漫的绝地之中,悍然爆发! 第84章 雷镇尸王怒焚涧,老魔授首因果清 李牧尘挟雷霆万钧之势,自山脊凌空扑下!掌心之中,炽白雷球膨胀至头颅大小,内里电蛇狂舞,发出噼啪爆鸣,至阳至刚的毁灭气息,将沿途灰绿色的毒瘴彻底撕开、净化! “掌心雷?!又是你!!” 尸老九目眦欲裂,惊骇与怨毒交织。他万没想到,这煞星竟然如此快就找到了毒龙涧,而且精准地抓住了他最虚弱、注意力被石棺牵制的时刻! 他此刻重伤未愈,体内法力因反噬而紊乱,面对这第二记更加强悍的掌心雷,莫说抵挡,便是躲闪都力有未逮!更要命的是,那笼罩而下的无形镇压之力,让他如同陷入泥沼,动作迟滞,连催动洞内其他布置都来不及! 生死关头,尸老九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与狠戾!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具正在汲取黑玉瓶内血食、棺盖震动愈发剧烈的巨大石棺。 “想让我死?!那就一起死吧!!” 他用尽最后力气,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本命精元与无尽怨毒的黑血,如同箭矢般喷射而出,并非射向李牧尘,而是精准地溅射在那具巨大石棺的棺盖缝隙之上! “嗬……呃啊——!!” 黑血融入先前倾倒的粘稠液体,仿佛为棺中之物注入了最后一剂狂暴的催化剂!石棺内部,猛地传出一声非人的、充满无尽痛苦与暴虐的嘶吼!那嘶吼仿佛来自九幽,震得整个毒龙涧嗡嗡作响,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轰隆——!!!” 厚重的石质棺盖,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狠狠掀飞!巨大的棺盖旋转着砸向旁边的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碎屑纷飞! 浓烈如墨、几乎化为液态的黑色尸煞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敞开的棺内冲天而起!而在那滚滚黑煞之中,一道高大、魁梧、身披破碎腐朽古代甲胄的身影,缓缓地、僵硬地……坐了起来! 那“尸王”终于被强行激发了! 它的面孔干瘪青黑,五官扭曲,依稀能看出生前应是武将模样。深陷的眼窝中,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幽跳动的、饱含无尽怨毒与杀戮欲望的猩红火焰!它身上破碎的甲胄沾满了暗红色的、仿佛永远干涸不了的血垢,裸露出的皮肤呈青黑色,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却散发着金属般的冰冷光泽。 一股远比铁尸强悍十倍、百倍的凶戾、暴虐、冰冷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扩散开来!抬棺的那七八具“老尸”,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几乎要跪伏下去。就连尸老九,也面色惨白,踉跄后退,眼中既有得逞的快意,更有深深的恐惧——因为这被他强行激醒的“尸王”,似乎并不完全受他控制,那猩红的火焰之眼,正缓缓扫视着周围,带着一种漠视一切的毁灭欲望。 而此刻,李牧尘的身形,已然携着炽白雷球,扑至近前!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首要,毁掉这具最具威胁的“尸王”!其次,才是诛杀尸老九! “孽障!安敢现世为祸!” 李牧尘舌绽春雷,声震涧谷!在“尸王”刚刚坐起、尚未完全适应、凶威最盛却也最是“新醒”的刹那,他右掌之中凝聚到极致的掌心雷,悍然轰出! 这一次,不再是凝练的雷光,而是将那团炽白雷球,整个儿按向了“尸王”那刚刚挺起的、覆盖着破碎胸甲的胸膛! “吼——!!!” “尸王”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青黑色的双臂猛地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交叉护在胸前,同时张口喷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尸煞之气,试图抵挡、侵蚀那至阳雷光! 然而,掌心雷,乃道门正宗至高雷法,代天行罚,至阳至刚,正是天下一切阴邪秽物的克星!何况李牧尘蓄势已久,全力施为! “滋啦——轰!!!!” 炽白的雷球与漆黑的尸煞悍然对撞!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雷球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那看似浓烈无比的尸煞之气瞬间被蒸发、净化!紧接着,雷球余势不衰,狠狠轰击在“尸王”交叉护胸的双臂之上! 刺目的白光与爆鸣声淹没了一切! “尸王”那足以开碑裂石、硬撼刀兵的青黑双臂,在狂暴的雷霆之力下,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焦黑、粉碎!雷光破开防御,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它的胸膛之上! “噗——!” 暗青色的、粘稠如同沥青的污血,混合着破碎的甲片和焦黑的骨肉碎块,从“尸王”胸前那巨大的伤口中喷溅而出!它那庞大的身躯被轰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身后崖壁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簌簌落下,将它半埋其中。 胸腔处,一个前后通透的、边缘焦糊的巨大伤口触目惊心,内里残余的电蛇仍在嗤嗤作响,不断破坏着其尸身结构。那两点猩红的火焰剧烈跳动、黯淡,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嘶鸣,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虽未彻底灰飞烟灭,但这具“尸王”已然遭受重创,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而李牧尘在发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后,脸色也是微微一白,身形落地,踉跄了一步。连续两次全力施展掌心雷,对真元和心神的消耗极大,即便以他筑基巅峰的修为,也感到了不小的负荷。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强提一口气,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另一边,正因“尸王”被重创而陷入呆滞与绝望的尸老九! “该你了!” 李牧尘左手一直虚按着的【地脉镇符】道韵猛然增强!那股镇压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了尸老九身上! 尸老九本就重伤虚弱,又猝然失却最大依仗,心神失守,此刻被这专门克制阴邪、禁锢行动的镇压之力一罩,更是动弹不得,如同被钉在地上的蝼蚁! 他惊恐地看着李牧尘一步步走近,看着对方手中再次亮起的、虽然不如掌心雷炽烈、却依旧让他神魂战栗的淡金色真元光芒。 “不……不要杀我!” 尸老九嘶声哀求,涕泪横流,“我……我知道很多秘密!湘西的宝藏!古代修士的洞府!还有……还有麻三姑的把柄!我都告诉你!饶我一命!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回答他的,是李牧尘冷漠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点向他眉心的一指! 指尖金光凝聚如针,锐利无匹,蕴含着精纯的破邪真元与一丝雷霆余韵! “噗!” 轻响声中,金光没入尸老九眉心。 尸老九浑身剧震,双眼猛地凸出,脸上还残留着哀求与恐惧的扭曲表情,却已然凝固。他体内的最后一点生机、残存的阴邪法力、乃至那与无数尸体打交道的污浊神魂,在这一指之下,被彻底震散、湮灭! 湘西炼尸一脉的邪修巨擘,尸老九,就此授首毙命!结束了他充满罪恶与血腥的一生。 李牧尘收回手指,微微喘息。连续激战,斩杀强敌,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他不敢放松,灵识迅速扫过周围。 那七八具抬棺的“老尸”,在尸老九死亡和“尸王”重创的双重震慑下,已然失去了控制,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徘徊,但威胁大减。 而那具半埋在崖壁碎石中、胸膛开了个大洞的“尸王”,猩红的火焰之眼虽然黯淡,却依旧死死盯着李牧尘,充满了无尽的怨毒,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似乎并未彻底“死去”,残留着一股极其顽强的凶戾本能。 此物太过凶邪,留之必成后患。即便此刻重伤,假以时日,若被其他邪修发现,或自行恢复,依旧能酿成大祸。 李牧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疲惫感。他走到那具石棺旁,捡起被掀飞的厚重棺盖。棺盖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原本粗糙的花纹,在掌心雷余威和刚才的撞击下,已经模糊不清。 他又走到崖壁下,看着那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尸王”。 “尘归尘,土归土。既然早已作古,何必留存此世,为祸人间。” 李牧尘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那“尸王”残存的意识听,也像是在告慰那些被其吞噬、或被尸老九害死的无辜亡魂。 他将手中沉重的石质棺盖,对准了“尸王”那残破的躯体,然后,调动体内残余的真元,灌注双臂,猛地将其举起,然后狠狠砸下! “轰!!!” 棺盖重重落下,将“尸王”连同周围碎石,彻底覆盖、掩埋。巨大的撞击力,让本就遭受重创的尸王之躯彻底崩解。 但李牧尘并未就此停手。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真元,迅速在那厚重的棺盖表面,绘制了一个繁复的、蕴含封镇与净化之意的道家符阵。 “天清地宁,邪祟伏藏!以血为引,以符为镇!封!” 随着最后一声敕令,符阵血光一闪,没入棺盖之中。整个棺盖仿佛与下方大地连成了一体,散发出一股稳固、沉凝、辟易阴邪的淡淡灵光。这并非永久封印,但足以保证,在漫长岁月里,下方那“尸王”的残骸与残余凶戾之气,会被逐渐消磨、净化,最终重归尘土,再难为祸。 做完这一切,李牧尘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走到尸老九的尸体旁,略一搜索,从其怀中找到了几个小瓶、几块骨片、以及那支黑色骨哨,都是邪气森森之物,被他以真元包裹,准备稍后处理。并未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信息或线索。 他又看向毒龙涧深处,那扇敞开的、漆黑的门洞。 略微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后,李牧尘才谨慎地走入那养尸洞中。 洞内比想象中更加宽阔、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药味和血腥气。洞壁上凿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坑洞,里面或空置,或残留着腐朽的棺木、破碎的尸骨。地面散落着各种诡异的法器、药渣、以及大量的人兽骸骨,景象令人作呕。 在洞穴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由白骨和黑色石头垒砌而成的简陋法坛,上面供奉着几个面目狰狞的邪神雕像,香炉里积满了灰烬。法坛旁边,堆放着一些箱笼,里面大多是些金银珠宝、古董玉器(显然是盗墓所得),以及一些记载着炼尸邪法、巫蛊之术的残破皮卷或竹简。 李牧尘对金银珠宝毫无兴趣,只将那些邪法皮卷竹简收集起来,准备一并销毁。他又仔细搜寻了一番,并未找到关于“麻三姑”或释空所供其他线索的更具体信息,只在法坛下方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幅绘制在兽皮上的、极其粗糙的湘西局部地形图,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着重圈出,旁边写了两个小字:“鬼哭林”。 “鬼哭林……会是麻三姑的藏身之处吗?”李牧尘心中暗忖。但这地图太过简陋,信息模糊,无法确认。 他将地图收起,又在洞内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危险或遗漏。 最终,他取出一张烈火符,注入真元,弹射到那堆邪法皮卷和部分明显沾染了邪气的法器、药渣之上。 “轰!” 符火燃起,迅速蔓延,将那些污秽邪恶之物吞噬、焚烧。火焰在洞内跳跃,照亮了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也仿佛在净化着此地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罪业。 李牧尘退出养尸洞,看着洞内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洞外一片狼藉、尸气正在缓缓消散的毒龙涧。 尸老九伏诛,“尸王”被镇,其巢穴被毁。此行最大的目标,已然达成。 至于“麻三姑”和那个“鬼哭林”,是潜在的隐患,但此刻他状态并非全盛,且湘西之地诡谲莫测,不宜继续深入冒险。需得从长计议,或借助吴远山那边的力量进一步探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毒龙涧,不再留恋,身形展开,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林依旧幽深,雾气依旧缭绕。但来时心中那份对未知邪魔的警惕与杀意,已然随着尸老九的毙命和毒龙涧的焚毁,悄然散去大半。 接下来,该处理那个被废掉修为、在山神庙等候发落的释空了,然后……返回云台山。 湘西之行,虽未竟全功,但主恶已除,因果暂了。 第85章 归途闻惊讯,妖道暗谋起 李牧尘离开毒龙涧,返回山神庙的途中,天色已再次暗了下来。山林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与夜鸟啼鸣相伴。 一夜激战,连施雷霆,虽斩除尸老九这等大患,却也让他消耗颇巨。体内真元仅余三四成,心神也略感疲惫。他并未急于赶路,而是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再次盘膝调息,服下一粒随身携带的、得自道观签到所获的低阶益气丹,加速恢复。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月上中天时,他才重新启程。一路无话,借着微弱的星月光辉和灵识引路,终于在黎明前,回到了那座已成废墟的山神庙附近。 然而,庙前空地上的景象,却让他眉头微蹙。 释空不见了。 昨夜他离开时,那个被废去修为、瘫软如泥的僧人就躺在庙前空地上。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些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以及一小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释空本人,却已无影无踪。 李牧尘快步上前,灵识仔细探查。血迹是释空的,气息虚弱。脚印除了释空自己的,还有另外三双——两双是粗糙的、沾满泥土的山民常见的布鞋或草鞋印,另一双则略显小巧,似是女子或孩童的足迹,但步态沉稳,不似寻常村妇。 拖拽痕迹从血迹处一直延伸到庙旁树林边缘,然后转为较为清晰的脚印,向着下山的方向去了。 是被人救走了?还是……抓走了? 李牧尘顺着痕迹追踪了一段。痕迹在进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变得模糊难辨,最终彻底消失。显然,来人对山林极为熟悉,善于隐匿行踪。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 释空修为已废,形同废人,且身无长物,对寻常山民而言并无价值,反而可能是个麻烦。谁会冒险救他或抓他? 可能性有两种。 其一,是莲花寺的人终于寻来,发现了重伤的释空,将其带回了寺中。这倒是最好的结果,由慧明法师自己处置这个孽徒,也算全了佛门一段因果。 其二,则是……仍有其他与释空或尸老九有关联的势力,在暗中活动。比如,那个神秘的“麻三姑”。释空供出尸老九可能去投奔她,或许,她也一直在关注着尸老九这边的动静?发现尸老九出事,释空落单,便顺手将其掳走?或是出于旧情,或是另有所图? 李牧尘更倾向于后者。救走释空的人,行踪隐秘,且有意抹去痕迹,不像是莲花寺僧人光明正大的作风。而且,那小巧的足迹,总让他联想到档案中记载的那位“麻三姑”——湘西苗女草鬼婆。 若真是麻三姑所为,那事情便复杂了。此女危险等级极高,擅使蛊毒养鬼,与尸老九有旧,却又似乎保持着独立。她带走释空,目的何在?是为尸老九报仇?还是另有所谋? “看来,湘西之事,仍未彻底了结。”李牧尘轻轻摇头。但他此刻状态未复,不宜再贸然深入追查。麻三姑行踪诡秘,老巢未知,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先返回晋省,将湘西情况告知吴远山,由他们官方力量介入调查麻三姑或许更为妥当。至于释空……若真落入麻三姑之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自食恶果。” 一念及此,李牧尘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朝着出山的大致路径,加速离去。 归途比来时顺畅许多,一则路径已熟,二则心中最大的威胁已除,少了些顾忌。他昼行夜宿,专挑人烟稀少的小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途中又服用了两粒益气丹,配合打坐调息,真元逐渐恢复,待走出湘西莽莽群山,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时,状态已然恢复了七八成。 这日午后,他来到湘西边缘一个相对繁华的镇子,准备搭乘班车前往附近的城市,再转火车返回晋省。 镇子不大,但地处交通要道,还算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攘,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与深山中的诡谲阴森恍如两个世界。 李牧尘在镇上唯一的汽车站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点了碗素面,准备吃完便去打听班车时刻。 饭馆里人不多,除了他,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看起来像跑运输的司机,正高声谈论着沿途见闻和货运价格。另一桌,则坐着两个穿着打扮与本地人略有不同、气质也有些格格不入的中年男子。 这两人一个面白微胖,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像是个小干部或教师;另一个则皮肤黝黑精瘦,眼神精明,穿着半旧的皮夹克,手指关节粗大,似是经常干体力活。他们说话声音不高,但李牧尘耳力过人,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零碎的交谈。 “……消息确凿吗?晋省那边……真的出现了?”白胖男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精瘦男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我三舅在那边矿上干活,亲眼所见!就在云台山附近,起先只是听说有个道观挺灵,后来……后来听说出了大事!山都差点震塌了!说是有什么‘妖怪’出世,被那道观里的道士给收了!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李牧尘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云台山?道观?道士收妖? “云台山……是那个清风观吗?”白胖男子问道,“我好像在网上看到过,说是个网红道观,观主挺年轻。” “对对,就是清风观!”精瘦男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听我三舅说,现在那边可不得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跑,香火旺得吓人!都说那观主是活神仙下凡,能呼风唤雨,降妖除魔!省里的大官都去拜访过!” “这么玄乎?”白胖男子将信将疑,“别是以讹传讹吧?这年头,装神弄鬼骗香火钱的还少吗?” “这回可不像假的!”精瘦男子急道,“我三舅是个实在人,从来不信这些。可他说,那次‘地震’之后,他们村好几个得了怪病、医院都看不好的人,去那道观求了符水,回来就好了!还有人说,亲眼看见那道士在山顶引下天雷!现在当地政府好像都默许了,还把道观周边划成了什么‘宗教文化保护区’,旅游都带起来了!” 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多是惊叹和猜测。李牧尘却已无心再听,心中疑窦丛生。 他离开云台山不过月余,下山前道观虽香火渐盛,但远未到“沸沸扬扬”、“活神仙下凡”的地步。而且,“山都差点震塌了”、“妖怪出世”、“引下天雷”……这些描述,显然不是指普通的香火灵验或治病救人,而是涉及了超自然的争斗与显圣! 清风观只有他一位修行者,他不在,谁能引来天雷?谁能降服妖怪?难道是……他留下的地脉镇符自动护山,引发了异象?抑或是……山中本就潜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精灵或邪物,趁他不在时出世作乱,被道观本身的气场或他留下的布置击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云台山出了不小的变故! 李牧尘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与急切。他匆匆吃完面,结了账,便快步走向汽车站。 必须尽快赶回去! 然而,当他来到汽车站售票窗口询问时,却被告知,前往晋省方向的最近一班车要等到明天早上。今天已无班次。 李牧尘眉头紧锁。等明天?他等不了。 他略一沉吟,转身离开了汽车站。在镇子边缘一处僻静角落,他取出手机——这还是在湘西行动前,吴远山提供的一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以防万一联系用的卫星电话。 拨通了那个只有号码的加密线路。 “嘟……嘟……” 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起,传来吴远山沉稳的声音:“喂?” “吴主任,是我,李牧尘。”李牧尘开门见山,“我目前在湘西与黔东交界的龙口镇。湘西之事基本了结,尸老九已伏诛,但其同伙‘麻三姑’可能仍在活动,并带走了莲花寺叛僧释空。详细情况,我回去后当面汇报。现在有另一件急事——我需要立刻返回晋省云台山,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吴远山似乎略微沉默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严肃:“李观主,你回来了正好。云台山那边……确实出了些状况。我们的人也接到了报告,正准备联系你。” 果然!李牧尘心中一沉:“什么状况?” “大约十天前,云台山区域发生了一次轻微地震,震级不高,但震源很浅,且伴有异常的地磁和能量波动,与我们监测到的某些‘异常事件’前兆类似。”吴远山语速加快,“随后,当地开始流传‘山神震怒’、‘妖怪渡劫’、‘道士显圣’等说法。根据我们外围人员传回的信息,清风观香火暴增,观主李牧尘‘显圣降妖’的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但我们核实过,你当时并不在观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关键的是,我们监测到,在‘地震’发生前后,有不止一股来源不明、疑似具有‘超凡’性质的强大能量,在云台山区域出现并交锋。其中一股,带有明显的……妖气特征。另一股则中正平和,与道家真元类似,但似乎又与地脉之力结合,威力惊人。我们怀疑,有真正的‘妖物’试图冲击或占据云台山,而你的道观……或者说,你留在道观的某种布置,成功将其击退或镇压了。” 妖物?冲击云台山?道观布置击退? 李牧尘瞬间想到了自己临行前,以【地脉镇符】为核心,初步梳理加固云台山地脉节点的举动!难道真是地脉镇符自动护山,引动了地脉之力,击退了外来妖物?还是……山中本就潜伏着什么,被自己的动作或道观日益旺盛的香火愿力所惊动? “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目前信息混乱。”吴远山继续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清风观和你本人,现在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不仅有普通信众蜂拥而至,一些隐藏在暗处的、对‘超凡’力量敏感的个人或组织,恐怕也已经注意到了那里。你回去后,需格外小心。” “我明白。”李牧尘沉声道,“吴主任,能否安排最快的方式,送我回晋省?” “可以。”吴远山回答得干脆,“你在龙口镇等着,我立刻协调最近的单位,派车接你到省城机场,安排最近的航班飞往晋省。大概……今晚就能动身。” “多谢。” 挂断电话,李牧尘站在原地,望向北方,那是云台山的方向。 山中变故,妖物显踪,香火鼎沸,暗流涌动……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云台山已然不再是往日那个清静安宁的修行之地。某种变化,或者说,某种“浪潮”,似乎正以清风观为中心,悄然掀起。 而他这个观主,必须立刻回去,稳住局面,查明真相。 等待接应的车辆时,李牧尘心中思绪翻涌。湘西尸患刚平,家中又有妖踪暗伏。这世道,果然不太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地脉镇符】,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已恢复大半的真元。 无论前路是妖是魔,是人是鬼,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守护那座山、那座观,便唯有…… 一往无前。 第86章 星夜兼程归山门,满目疮痍惊人心 吴远山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一辆挂着普通牌照、但内饰显然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越野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李牧尘面前。 开车的是个神情精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只简单确认了李牧尘身份,便示意他上车。车辆随即驶离龙口镇,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目标直指省城机场。 一路无话。李牧尘闭目养神,继续调息恢复,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敲着吴远山告知的信息和可能的变故。 傍晚时分,车辆抵达省城一座不对公众开放的小型军用机场。年轻人将李牧尘交给早已等候在此的一名军官,便驾车离去。 军官同样话不多,只是敬了个礼,便引着李牧尘登上一架已经发动引擎的小型喷气式飞机。机舱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个座位,显然是为特殊任务或人员准备的专机。 引擎轰鸣,飞机滑跑、起飞,冲入暮色渐合的夜空。舷窗外,大地迅速缩小,山川城镇化为模糊的色块。 李牧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心中那份急切感并未因速度的提升而减弱,反而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 云台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谓的“妖物”究竟是什么来头?自己留下的地脉布置,是否真的自动御敌?道观和赵家坳的乡亲们,是否安好? 一个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 数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晋省某军用机场。早已有另一辆车等候。没有丝毫耽搁,李牧尘再次换乘,朝着云台山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已深,公路上车辆稀少。越野车开着远光灯,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箭,划破沉沉的黑暗。 当熟悉的云台山轮廓,终于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时,已是后半夜。 然而,还未真正靠近山脚,李牧尘便已察觉到了异常。 首先是人气。 即便是深夜,通往云台山的主干道上,竟然仍有零星的车辆在行驶,甚至能看到一些徒步的、背着行囊的身影,在手电筒的光柱下踽踽前行,方向都是朝着云台山。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其次是“气”。 他的灵识虽然因长途奔波和之前消耗,并未完全恢复巅峰,但已然能够清晰感知到,以云台山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内,天地灵气的流动都变得有些异常。一种躁动、混杂、却又带着某种“热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那是大量人群汇聚、各种强烈情绪(崇拜、好奇、贪婪、恐惧)交织,以及……某种残留的、狂暴的“非人”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特殊场域。 这感觉,就像是一锅即将煮沸的水,表面上看起来或许平静,内里却已经暗流汹涌,气泡翻腾。 车辆在距离山脚尚有数里时,便被设立的临时路障和执勤人员拦下。几名身穿制服、臂戴“执勤”袖标的人员上前检查。司机出示了证件,低声交涉了几句,路障才被移开放行。但李牧尘注意到,那些执勤人员看向云台山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观主,前面车就开不进去了。”司机将车停在离山门更近的一处临时开辟的停车场,这里已经停满了各式车辆,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旅游大巴,“最近上山的人太多,为了安全和秩序,山道实行了管制,白天限流,晚上封闭。您看……” “无妨,我自己上去。”李牧尘推门下车。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抬头望去,夜色中的云台山,轮廓依旧,但在他的感知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躁动的薄纱。 他谢过司机,没有走那条被管制的主山道,而是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道旁的山林,循着一条只有他和赵德胜等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快速向山上掠去。 越是靠近清风观,空气中的异常气息就越发明显。除了人群汇聚的躁动和残留的狂暴妖气,他还感知到,山中许多草木精灵的气息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仿佛受到了惊吓。一些动物也踪迹罕至,山林异常安静。 当他终于抵达清风观所在的山巅平台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缩。 清风观……变了。 原本古朴清幽的道观,此刻虽然主体建筑依旧,但明显经过了紧急的修葺和加固。观前那片空地,被拓宽了许多,铺上了新的青石板,还搭建起了临时的雨棚和护栏。此刻虽是深夜,空地上竟然还有数十名香客模样的人,裹着毛毯或军大衣,席地而坐,或低声诵经,或静默祈祷,点点香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观墙外,古柏依然苍劲,但其下的地面和部分树干上,却留下了数道清晰的、仿佛被巨兽利爪抓挠过的恐怖痕迹!青石板碎裂,泥土翻卷,甚至有一块数人合抱的景观石,被从中劈开,断口处光滑如镜,却又残留着焦黑的灼烧印记! 更让李牧尘心惊的是,以清风观为中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之前梳理加固的那几处地脉节点,此刻都处于一种被“激活”和“消耗”的状态。 尤其是道观正下方的那处核心节点,更是散发出阵阵稳定的、却明显比平时活跃数倍的土黄色灵光,与整个云台山的地脉隐隐呼应,形成了一层无形的、覆盖道观及周边数十丈范围的“守护场域”。 这层场域坚韧、厚重,带着大地的稳固与镇压之意,将道观牢牢护在其中。但同时,也能看到场域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破损”与“稀薄”之处,像是被强大的力量反复冲击过,虽未完全崩溃,却也显得岌岌可危。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他灵觉本能警惕的气息——暴虐、冰冷、带着蛮荒的腥气,与他所知的人类修士、阴魂鬼物、乃至湘西炼尸的气息都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破坏欲与兽性。 妖气!而且是相当强大的妖气! 李牧尘目光凝重,快步走向道观山门。守夜的两名年轻村民正靠着门柱打盹,听到脚步声警觉地抬头,当看到是李牧尘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观主?!是观主回来了!!”一个后生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观主回来了!快去告诉德胜叔!告诉大伙儿!”另一个后生更是转身就往观里跑,边跑边喊。 很快,寂静的道观被惊动。赵德胜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偏房跑出来,看到李牧尘,老泪纵横,扑上来就要跪下:“观主!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牧尘连忙扶住他:“赵居士,快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观中可有人受伤?山下的乡亲们呢?” “没事!观里和村里都没人受伤!多亏了观主您留下的仙法!”赵德胜抹着眼泪,激动得语无伦次,“是妖怪!好大一只妖怪!十天前的晚上,突然就从后山冒出来了!跟一座小山似的,眼睛像灯笼,吼一声地动山摇!它想闯进观里,结果刚靠近,观里就冒出好大一片黄光,跟它打起来了!我的天爷啊,那动静,比打雷还吓人!山都在晃!最后那妖怪被打跑了,可……可这观前观后,也成了这副模样……” 在李牧尘的安抚和追问下,赵德胜和随后赶来的赵晓雯、李诗雨等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事情的大致经过拼凑起来。 大约十天前的子夜,云台山深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兽吼,一只形似巨猿、却头生独角、遍体黑鳞、目如血灯的恐怖妖兽,从后山禁地(冲出,径直扑向香火鼎盛的清风观。其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就是要破坏道观,或者夺取观中的某样东西,只是不知香客愿力,还是地脉灵气?。 就在巨兽即将冲垮山门之时,道观地面、墙壁、乃至那株古柏,同时迸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道观护住。光罩坚实无比,且带着反震之力,与那妖兽展开激战。 战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打得山石崩裂,林木摧折,最终那妖兽被光罩中射出的一道凝练黄光击中,负伤咆哮着遁入深山,消失不见。 自那之后,道观便一直笼罩在这层自行运转的土黄色光罩之中。也正是这“神迹”般的护罩显圣,加上之前灵井水的名声,使得清风观“观主显圣降妖”的故事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引来了远超从前的香客和窥探者。当地政府也被惊动,派人调查后,出于稳定和安全考虑,协助赵家坳村民加强了道观周边的管理和修缮,并实行了上山管制。 “观主,那黄光……是您留下的仙法吧?”赵晓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牧尘,充满了崇拜,“我们都看见了,太厉害了!要不是它,道观肯定没了!” 李牧尘点点头,心中明了。那土黄色光罩,正是他以【地脉镇符】为枢纽,初步梳理加固云台山地脉后,形成的天然地脉守护场域。这阵法本有“自动护主”之能,感应到足以威胁道观根基的强大邪祟攻击时,便会自行激发,调动地脉之力防御甚至反击。那妖兽,显然触发了这个机制。 只是没想到,自己离开不过月余,山中竟真潜藏着如此强大的妖兽!而且,它为何突然在此时攻击道观?是偶然,还是……被道观日益增长的香火愿力或地脉灵气所吸引?亦或是,背后另有缘由? “观主,您回来就好了!”赵德胜殷切道,“现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来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人,有些看着就不像善茬。我们心里都没底,全靠这层仙光撑着。您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李牧尘环视众人,看到他们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面对未知变故的惶恐与依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与凝重,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诸位辛苦了。我既已回来,一切自有主张。赵居士,先安排大家去休息吧,尤其是守夜的乡亲。晓雯,诗雨,你们也去休息。” 众人见他神色从容,语气镇定,心中的慌乱顿时去了大半,依言散去。 李牧尘独自走到庭院中央,古柏之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灵识沉入地底,与那枚温润的【地脉镇符】重新建立最紧密的联系。 镇符传来阵阵疲惫却稳定的脉动,如同一个忠诚的卫士,在经历大战后,依旧恪尽职守。他能清晰地“看到”,地脉守护场域的结构,以及那几处被妖兽冲击后留下的薄弱节点。 “辛苦你了。”他在心中低语,同时将体内恢复了大半的真元,缓缓注入镇符之中,开始温养、修复那几处受损的节点,并尝试更深入地与云台山的地脉本源沟通,了解更多关于那妖兽的信息。 夜色深沉,山风凛冽。 李牧尘静立古柏之下,身影挺拔如松。 妖踪已现,风波未平。 既然对方已经打上门来,那么接下来,便该轮到他这个观主,主动去会一会那藏身深山的“邻居”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需先将这道观和山中乡亲们,安置妥当。 他抬起头,望向云台山深处那片更为幽暗、此刻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与危险的后山禁地,眼神渐冷。 第87章 后山探妖踪,秘境藏玄机 接下来的两天,李牧尘并未急于深入后山搜寻妖兽踪迹。 他先是耗费心力,以【地脉镇符】为核心,配合自身真元,将清风观周围的守护场域受损节点仔细修复、加固,甚至根据此次实战的反馈,对场域的运转机制做了一些微调,使其对特定强度的恶意攻击反应更加灵敏,防护也更具韧性。 完成这一切后,笼罩道观的土黄色光罩变得更加凝实、稳定,白天几乎完全隐去,只在受到强烈冲击或子夜阴气最盛时会微微显现,既保持了必要的防护,也减少了对外界的“刺激”,避免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同时,他让赵德胜召集赵家坳村中有威望的长者和青壮,明确了几条规矩:加强日夜巡逻,尤其注意后山方向异动;对上山香客礼貌接待,但需留意可疑人员,及时上报;任何试图破坏道观或探究“仙法”秘密的行为,坚决制止并报警;道观日常维持原状,不扩大规模,不主动宣传,一切以“清净”为要。 李诗雨和赵晓雯也主动请缨,协助整理香客登记、维护秩序,并用她们的方式记录真实情况,试图在纷乱的传言中保留一份客观记录。 安排妥当内部事务后,李牧尘才将目光投向云台山深处。 那只袭击道观的妖兽,气息暴虐强悍,绝非普通野兽成精。它能精准找到香火愿力与地脉灵气汇聚的清风观,并试图强行攻破,显然具备相当的灵智和对能量的感应能力。这样的妖物潜藏在云台山中,若不能查明其根底、消除隐患,道观永无宁日。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李牧尘换上一身便于山行的深青色劲装,将雷击木以布包裹负于身后,腰间悬挂【地脉镇符】,又带上几瓶补充真元的益气丹和绘制好的清心、破邪、敛息符箓,悄然从道观后门离开,没入了被晨雾笼罩的莽莽后山。 云台山后山范围极广,山势更加险峻,原始森林密布,人迹罕至。即使本地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也很少深入其中。传闻那里有瘴气、毒虫、猛兽,以及一些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被赵家坳的祖辈视为“禁地”。 李牧尘行进速度不快,灵识全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环境。他一边追踪着空气中残留的、那妖兽特有的暴虐腥气,一边仔细观察着山林的变化。 越往深处,树木越发高大古老,藤蔓交织如网,光线都难以透下,显得阴森幽暗。地面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偶尔有受惊的鸟兽从林间窜过,却不见大型猛兽的踪迹,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划为了领地。 空气中残留的妖气时断时续,显然那妖兽受伤后,行动依然敏捷,且懂得隐匿自身气息。但李牧尘对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尤其是与云台山地脉初步沟通后,对山中异常的“活物”气息更加敏感。 循着蛛丝马迹,他翻过两座险峻的山岭,穿过一条雾气弥漫、毒虫滋生的深涧,最终来到了一处地势极为特殊的所在。 眼前是一片三面环山的巨大山谷,谷口狭窄隐蔽,被浓密的古藤和垂落的树枝遮挡,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谷内却异常开阔,阳光可以直射谷底,与谷外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竟然矗立着三根高达十余丈、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天然奇异纹路的巨大石柱!石柱呈品字形分布,围出一片大约亩许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的漆黑地穴,此刻正有淡淡的、混杂着硫磺与某种腥气的白气,从穴口袅袅升起。 那妖兽残留的气息,到了这谷口,便陡然浓烈起来,最终指向那地穴之中。 李牧尘没有立刻进入山谷,而是伏在谷口上方一处隐蔽的崖壁上,仔细观察。 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三根黑色石柱和中央地穴。石柱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感冰凉,其上的天然纹路隐隐构成某种古老而原始的阵势,似乎在缓慢地汲取着周围的地气与日月精华,汇聚向中央的地穴。而地穴之中,妖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同时还夹杂着一股灼热、暴烈的地火之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更加古老深邃的“灵韵”。 “这地方……不简单。”李牧尘心中凛然。这三根石柱和地穴,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古老时代留下的遗迹,或者是……人为布置的某种“修炼”或“封印”之地。那妖兽盘踞于此,恐怕并非偶然。 他仔细感知着地穴内的动静。那妖兽的气息就在下方深处,似乎正处于一种沉眠或疗伤的状态,气息虽然依旧强悍,却少了之前的狂暴,显得相对平稳。 “是个机会。”李牧尘目光微凝。趁其伤重未愈,深入探查,甚至……若能一举解决这个隐患,自然最好。 他收敛全身气息,将【地脉镇符】的“敛息”效果激发到最大,同时贴上一张自制的敛息符,确保万无一失。然后,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下崖壁,落在山谷边缘。 他没有从正面石柱之间进入,而是贴着山谷边缘的阴影,绕向地穴的侧后方。动作极其缓慢谨慎,每一步都确保不发出任何声响,灵识更是高度集中,感应着地穴内那妖兽最细微的呼吸与能量波动。 终于,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地穴边缘,向下望去。 穴口直径三丈,内壁陡峭,呈不规则的漏斗状向下延伸。越往下,空间似乎越大,光线也越暗,但在李牧尘的灵识感知中,却能“看”清下方数十丈内的景象。 地穴深处,约莫三十余丈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底部,赫然涌动着暗红色的、粘稠炽热的岩浆!岩浆湖面积不大,却散发着恐怖的高温,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通红,热浪滚滚而上。 而在岩浆湖边缘,一块突出的、相对平坦的黑色岩石上,正匍匐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正是那头袭击道观的妖兽! 此刻近距离“观察”,李牧尘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庞大与狰狞。其形如巨猿,但更加魁梧,肩高近两丈,浑身覆盖着巴掌大小、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厚重黑鳞。头颅似熊非熊,额头正中一根弯曲尖锐的独角,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四肢粗壮如柱,利爪深深扣入岩石。即使趴卧着,那股源自蛮荒的凶戾与力量感,依旧扑面而来。 它胸膛处,有一片明显的焦黑塌陷,鳞片碎裂,皮开肉绽,正是被地脉守护场域反击留下的伤口。伤口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灵光,阻止着伤口的愈合,但也正被妖兽体内涌出的灼热妖力缓慢地磨灭、抵消。 妖兽双目紧闭,鼻孔中随着呼吸,喷吐出两道带着火星的灼热气息。它似乎在借助这地穴中的地火精气和某种古老灵韵,疗养伤势,恢复元气。 李牧尘的目光,却更多地被妖兽身后,那岩浆湖中心的一处奇异景象所吸引。 在翻滚的暗红岩浆之中,竟然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高约三尺、通体赤红如血的奇树!树干蜿蜒如龙,没有树叶,只在顶端结着三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雕琢而成的果实!果实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散发着诱人的馨香与磅礴的纯阳火灵之气! 而在赤红奇树的根部,隐约能看到半截嵌入熔岩的、非金非玉的暗红色古碑,碑上刻着模糊的、如同火焰跳跃般的古老符文。 “地心火莲?不对,是……‘朱果’?而且是即将成熟的三枚!”李牧尘心中一震,认出了那奇树和果实的来历。那是记载于道藏杂记中的天地灵物,【赤炎朱果树】!需生长于地火精粹汇聚之地,汲取火灵与地脉精华,千年方能开花,再千年结果,又千年方得成熟。其果实【朱果】,蕴含精纯无比的火属性灵力和磅礴生机,对修炼火系功法、淬炼肉身、疗伤续命,皆有奇效,堪称天材地宝! 难怪!难怪这妖兽盘踞于此,甚至不惜冒险攻击香火愿力与地脉灵气汇聚的清风观! 这朱果即将成熟,其散发的灵韵和磅礴生机,必然引动了云台山的地脉与灵气产生特殊波动。而清风观作为山中灵气与愿力的一个显眼“节点”,很可能在无意中“吸引”或“干扰”了这种波动,被这妖兽视为威胁或争夺资源的对手,故而才引来袭击! 妖兽的目的,恐怕是想独占这即将成熟的朱果,借助其力量突破自身瓶颈,甚至……化形? 而它选择攻击清风观的时间点,恰好是自己离开之后,地脉守护场域虽已布置,但缺乏自己这个“主阵者”灵活操控,只能被动防御反击。若是自己在观中,或许能提前察觉异常,甚至与这妖兽有过沟通,避免这场冲突。 一切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李牧尘心中念头飞转。这朱果确是难得的宝物,对他修行亦有大用。但这妖兽守护在此,显然视其为禁脔,双方冲突已不可避免。 是趁其伤重,雷霆出手,击杀妖兽,夺取朱果?还是……另有他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妖兽身上,尤其是它伤口处残留的、与自己同源的地脉之力。又看向那岩浆湖中的朱果树和半截古碑。 这地穴、石柱、古碑、朱果、妖兽……似乎构成了一幅更加古老、更加完整的图景。 或许,事情并非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就在李牧尘心中权衡之际,下方洞窟中,那匍匐的妖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两点赤红如血、暴虐凶戾的光芒,瞬间锁定了地穴上方,李牧尘隐匿的位置! 它……察觉了! 第88章 以力慑妖猿,言明因果道 妖兽那双骤然睁开的赤红巨眼,如同两盏燃烧的血灯,瞬间撕裂了洞窟中的昏暗与岩浆的红光,死死锁定了地穴上方、李牧尘所在的方位! 暴虐、凶戾、被惊扰的狂怒,如同实质的浪潮,混合着灼热腥燥的妖气,轰然向上冲来!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从那块黑色岩石上撑起,胸口焦黑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而迸裂,渗出暗红色的污血,却仿佛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 “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怒火的咆哮,从它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中爆发!声浪在封闭的洞窟内激荡回响,震得岩壁簌簌发抖,连上方地穴边缘的李牧尘,都感到耳膜嗡嗡作响,气血微浮。 岩浆湖被声浪激得翻滚加剧,暗红色的浆液溅起数尺高。那株赤炎朱果树却只是微微摇曳,三枚红宝石般的果实光华流转,似乎不受影响。 妖兽显然已彻底被激怒。它不仅发现了入侵者,更从这个“小虫子”身上,嗅到了与打伤自己、阻碍自己疗伤的那股讨厌的“黄光”同源的气息!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它四肢猛然发力,粗壮如柱的后腿在岩石上一蹬,伴随着碎石飞溅和地面的龟裂,庞大的身躯竟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带着腥风热浪,直扑地穴上方的李牧尘!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狠狠抓来! 这一扑,快如闪电,势若雷霆!封死了李牧尘所有退路! 面对这突如其来、狂暴无比的扑击,李牧尘却并未慌乱。他既然敢来探查,自然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就在妖兽睁眼的刹那,他已悄然向侧后方滑出数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同时体内真元急速流转,蓄势待发。 眼看利爪及身,腥风扑面,李牧尘不闪不避,眼中精光爆闪,低喝一声: “镇!” 腰间悬挂的【地脉镇符】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土黄色光芒!这一次,不再是激发守护场域,而是将镇符本身蕴含的、源自大地本源的“镇压”、“禁锢”道韵,压缩凝聚,化为一股无形却有质的沉重力量,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在扑来的妖兽身上! 这并非攻击,而是迟滞!是干扰! 妖兽只觉周身一沉,仿佛瞬间背负了万钧重物,扑击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减缓了一线,动作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僵硬!它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显然没料到这“小虫子”还有这等诡异手段。 就在这电光石火、速度稍减的刹那,李牧尘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撼妖兽那足以摧城拔寨的利爪,而是脚下玄妙步法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于间不容发之际,从妖兽利爪挥击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滑过!同时,他负于背后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握住了那以布包裹的雷击木!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一截通体紫黑、隐现雷纹、长约三尺的焦黑木棍,已然落入李牧尘掌中! 雷击木入手微沉,却瞬间与他体内的真元产生共鸣,一股纯阳刚正、破邪诛魔的雷霆气息,自木身之中透发而出,将周围的妖气都逼退了几分! 而此时,妖兽一击扑空,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继续前冲,恰好将相对脆弱的侧肋暴露在了李牧尘面前! 机会! 李牧尘眼神冰冷,体内剩余真元疯狂涌入雷击木中!木身之上,那些天然形成的雷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紫白色电光,发出噼啪爆鸣! “雷亟!” 他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手中雷击木如同一条苏醒的紫电雷龙,带着煌煌天威与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刺向妖兽的侧肋伤口附近! 这一击,不求开膛破肚,只求将精纯的雷霆之力,灌入其体内,与那残留的地脉之力里应外合,彻底扰乱其妖力运行,加重其伤势! “嗷——!!!” 妖兽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击的威胁,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想要扭身躲避,但被地脉镇符之力迟滞,动作慢了一拍! “噗!” 雷击木的尖端,凝聚着高度压缩的紫白雷光,精准地刺入了妖兽侧肋鳞甲的缝隙,深深没入其皮肉之中!狂暴的雷霆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雷蛇,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妖兽体内! 妖兽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凄厉惨嚎!被雷击木刺入的部位,紫白色的电光疯狂窜动,与它体内灼热的妖力、以及伤口处残留的土黄色地脉之力猛烈冲突、爆炸!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妖兽体内传来,它那庞大的身躯被炸得一个趔趄,侧肋处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血洞,暗红色的妖血如同泉涌般喷溅而出,混合着电光和土黄色的灵光碎屑! 这一下,显然比地脉守护场域的反击更加致命!不仅加重了旧伤,更让雷霆之力侵入脏腑,造成了严重的内伤! 妖兽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洞窟岩壁上,震落大片碎石。它赤红的双目中,暴虐依旧,却已掺杂了难以掩饰的痛苦与……一丝惊惧! 眼前这个“小虫子”,不仅力量古怪,攻击更是刁钻狠辣,专找它的伤处,且那木棍上蕴含的雷霆之力,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肋那焦黑流血、电光未熄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持棍而立、气息虽然消耗不小却依旧沉凝如山的李牧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与忌惮的呜咽。 李牧尘并未追击,只是持棍戒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妖兽。方才那一击,他也消耗不小,雷击木虽强,但驱动其对敌,远比施展掌心雷更耗心神与真元。此刻需得缓一口气。 他也在观察。这妖兽虽受重创,凶性不减,但眼神中那丝惊惧,或许……可以成为沟通的契机? 他本就不是嗜杀之人,此来首要目的是消除隐患,若能将这妖兽慑服或驱逐,使其不再为祸,也未尝不是一种解决之道。尤其是看到那岩浆湖中的朱果树和古碑后,他隐隐觉得,这妖兽盘踞于此,或许并非全然是“恶”,也可能是在“守护”着什么。 “大家伙,”李牧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穿透咆哮与低吼,直达妖兽那混乱狂暴的意识,“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 妖兽低吼一声,赤目死死盯着他,獠牙外露,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你盘踞此山,借地火修行,守护那株朱果,本是你的机缘。”李牧尘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下方岩浆湖中的赤红奇树,“但你前番袭击我之道观,却是犯了大错。道观乃清静之地,汇聚的是山中百姓的善念愿力与自然灵气,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攻击那里?” 妖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前爪烦躁地刨了刨地面,溅起火星。它似乎听懂了部分,却又因愤怒和痛苦而难以清晰表达。 李牧尘心中一动,尝试着以神念,将一幅简单的画面传递过去——清风观安然坐落,香客虔诚,地脉灵气如溪流般平和流淌;然后画面一转,是妖兽狂暴扑击,黄光反击,山石崩裂的场景。 妖兽接收到这神念画面,动作明显一滞,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暴躁取代。它低吼着,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下方岩浆湖中的朱果树,又指向洞窟上方,然后做了一个“抢夺”和“干扰”的粗野动作,口中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吼。 李牧尘看明白了。这妖兽并非无缘无故攻击道观。在它简单的意识里,朱果即将成熟,其散发的灵韵和引动的天地灵气变化,似乎与道观汇聚的香火愿力、地脉灵气产生了某种“冲突”或“竞争”。它将道观视为“抢夺”它机缘、或者“干扰”朱果成熟的“敌人”,故而才愤而攻击。 这是一种基于本能的、领地与资源争夺的认知,虽然偏颇,却并非完全的“恶”。 “你错了。”李牧尘再次以神念传递信息,同时辅以平和的意念,“道观灵气,源于山川自然与人心善念,与地火朱果并非同源,亦非竞争。朱果成熟,自有其天时地利,非外力所能轻易干扰。你攻击道观,引动地脉反击,反而可能扰乱此地气机,对朱果成熟不利。” 他顿了顿,看着妖兽那似懂非懂、却明显安静了一些的眼神,继续道:“我之道观,意在清修护山,无意与你争夺什么。此前反击,乃是自卫。如今你伤我观前,我伤你在此,也算两清。” 妖兽低下了硕大的头颅,似乎在消化李牧尘的话。它胸前的伤口和侧肋的血洞依旧剧痛,体内雷霆之力与地脉之力交织破坏,让它无比难受。眼前这个人类修士的力量让它忌惮,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我可以帮你化解体内残留的地脉之力与雷霆之力,让你伤势恢复更快。”李牧尘抛出条件,“但你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妖兽猛地抬头,赤目紧盯着李牧尘,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鸣。 “第一,不得再攻击云台山任何人居之地,尤其是清风观及周边村落。” “第二,不得主动为祸,伤及无辜生灵。” “第三,朱果成熟后,你取你所需,但需留有余地,不可竭泽而渔,亦不可因此再起争端。” 李牧尘一字一句,神念清晰地将这三个条件烙印过去。同时,他悄然运转真元,掌心浮现出温和的、带有滋养与安抚意味的青光,缓缓向妖兽靠近,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且有救治之能。 妖兽站在原地,巨大的胸膛起伏着,赤红的眼珠在李牧尘和下方的朱果树之间来回转动。它在权衡。 伤势的剧痛,对朱果的渴望,对李牧尘力量的忌惮,以及对那“化解之力”的期盼……各种念头在它那简单却并非愚蠢的意识中冲突。 良久,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妥协般的呜咽,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它同意了。 李牧尘心中微松。若能以这种方式解决,自然最好。他缓步上前,在妖兽警惕的目光中,将掌心那团温润的青光,轻轻按在了妖兽胸前那焦黑的伤口上。 第89章 灵猿献果求大道 李牧尘以精纯真元,辅以【地脉镇符】对地气之力的精微掌控,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妖兽体内那两股相互纠缠、破坏性极强的地脉反击之力与雷霆余威,勉强疏导、化解了大半。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地脉之力深沉厚重,雷霆之力暴烈阳刚,皆已侵入妖兽脏腑经脉深处,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反噬,不仅妖兽性命难保,他自己也可能遭受波及。他必须如同最顶尖的医者,以神念为针,以真元为引,小心翼翼地剥离、消融,再引导其残余能量温和散出。 待最后一缕顽固的雷霆电光在妖兽经脉中被磨灭,化作一丝无害的温热气息消散,李牧尘已是额头见汗,脸色微微发白,体内真元再次消耗近半。他缓缓收回手掌,后退两步,调匀呼吸。 妖兽则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沉悠长的叹息。它伏下庞大的身躯,胸前和侧肋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那股持续不断的、从内而外的撕裂痛楚与能量冲突的灼烧感,已然消失。残留的痛楚更多是皮肉外伤,以它强横的妖躯和此地充沛的地火精气滋养,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它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与赤红凶光的巨眼,此刻虽然依旧慑人,却明显澄澈、平和了许多。它看向李牧尘的眼神,再无之前的敌意与疯狂,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敬畏,有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雏鸟初睁眼般的孺慕与期待? 李牧尘盘膝坐下,取出一粒益气丹服下,闭目调息片刻。妖兽则安静地趴在原地,没有打扰,只是偶尔转动巨大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自己认知中截然不同的人类修士。 待气力稍复,李牧尘睁开眼,看向妖兽,开口道:“你我约定已始。你体内异力已除大半,余下伤势,需你自行借助地火疗养。那三个条件,望你谨记。” 妖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明白的咕噜声,巨大的头颅点了点。 一时间,地穴中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岩浆湖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那株赤炎朱果树散发出的、越发浓郁的馨香与灵韵波动。 妖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岩浆湖中心,那三枚光华流转、红艳欲滴的朱果。赤红的眼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一丝焦虑。朱果成熟在即,这对它而言,是突破当前瓶颈、甚至开启更高灵智、追寻真正“妖道”的关键机缘。 它又看了看闭目调息的李牧尘,犹豫了片刻,忽然伸出粗壮的前肢,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笨拙地,指了指朱果树,又指了指李牧尘,然后做了一个“赠送”的动作,口中发出含义模糊、却带着恳求意味的低鸣。 李牧尘微微挑眉:“你是想……将朱果赠予我?” 妖兽用力点头,赤目紧盯着他,眼神中除了恳求,似乎还有更深层的、它自己或许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渴望。 李牧尘略感意外。这朱果对妖兽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乃是它守护多年的至宝。主动提出相赠,所图必然更大。 “你想要什么?”李牧尘直截了当地问。 妖兽闻言,显得有些激动。它站起身,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然后用前爪比划着,指向自己的脑袋,又指向天空(,最后,它竟学着人类的样子,艰难地、极其别扭地,向着李牧尘,做出了一个“合十躬身”的姿势——虽然以它那庞大的身躯和猿类结构做来,显得滑稽无比,但那姿态中蕴含的虔诚与祈求之意,却无比清晰! 它想要“道”!想要“指点”!想要“超脱”这浑浑噩噩、只凭本能与蛮力厮杀的妖兽生涯! 李牧尘心中震动。他万没想到,这头看似暴虐凶悍的妖猿,灵智深处,竟已萌生了如此清晰而强烈的“问道”之念!它献出视为性命般珍贵的朱果,所求竟非力量、非宝物,而是……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不虚的“大道指引”! 这让他对这妖猿的看法,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能于蒙昧中自发萌生求道之心,此猿天赋灵根,恐怕远超寻常妖兽。它盘踞这地火灵穴,守护朱果,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或力量提升,更是在本能地寻求着环境中那一丝可能助它“开悟”的古老灵韵。 见李牧尘沉默不语,妖猿眼中闪过一丝忐忑与急切。它低吼一声,竟不再犹豫,转身面向岩浆湖,张开巨口,发出一连串低沉、古老、音节古怪的吼叫,仿佛在吟诵某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残破不全的咒言。 随着它的吼声,岩浆湖中那株赤炎朱果树,光华大盛!顶端那三枚红宝石般的果实,轻轻震颤起来,与妖猿的吼声产生奇异的共鸣。 终于,其中一枚果实,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波”的一声轻响,从枝头自然脱落! 然而,它并未坠入下方炽热的岩浆,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上升,飞越数丈距离,最终悬停在妖猿巨大的手掌之前。 妖猿小心翼翼地用两根相对“纤细”的手指捏住那枚不过拳头大小、却蕴含着磅礴火灵精粹与生机的朱果,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转过身,再次面向李牧尘。 它缓缓屈膝,俯下巨大的头颅,将捧着朱果的手掌,极其恭敬地、高举过顶,呈递到李牧尘面前。 赤红的眼眸中,所有的暴戾、凶残、焦躁尽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渴望。 它在以自己最珍贵之物为礼,以最谦卑的姿态为仪,求取那一线……可能照亮它无尽黑暗蒙昧生涯的“道”之光辉。 李牧尘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岩浆映照,红光跳跃。庞大狰狞的妖猿,屈膝俯首,恭敬献果。年轻的青衣道人,盘坐于前,神色沉凝。 这一幕,充满了原始的张力与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第90章 点化赐名悟真空 良久,李牧尘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悬浮于妖猿掌心的赤炎朱果。 果实入手温润,并非想象中的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内敛的、源源不绝的蓬勃生机与纯阳暖意。果皮晶莹,仿佛能看到内部有赤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的馨香沁人心脾,仅仅闻着,便觉精神一振,体内真元流转都加快了一丝。 确实是难得的天地灵物。 他将朱果收于怀中一个玉盒之内,然后抬眸,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向依旧保持着献果姿势的妖猿。 “你既有此向道之心,难能可贵。”李牧尘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庄严,“然,道不可轻传,法不传非人。你虽为异类,蒙昧初开,但心性未定,杀伐之气犹重,过往亦曾为祸。我若传你正法,你当如何?” 妖猿闻言,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它抬起头,赤红的眼眸直视李牧尘,目光中没有狡辩,只有思索与挣扎。它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也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沉而坚定的低吼,然后,抬起前爪,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用力摇头;又指了指上方洞口,做了一个“摒弃”、“斩断”的动作;最后,再次指向李牧尘,做了一个“聆听”、“跟随”的姿态。 它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愿摒弃过往蒙昧凶性,斩断旧日因果,从此洗心革面,一心追随求道。 李牧尘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妖猿这番表态,并非虚假。那颗朱果,不仅是献礼,或许也是它“斩断”对纯粹力量依赖、表明求道决心的一个象征。 “罢了。”李牧尘轻叹一声,“相逢即是有缘。你既献宝明志,心诚可鉴。我便予你一线机缘,能否把握,能否真正踏上道途,终究要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思忖片刻,继续道:“你身具上古异种血脉,禀赋火、土、金之性,暴烈刚猛有余,灵慧柔韧不足。强行修习人族清静无为之道,与你本性相悖,事倍功半。” 妖猿听得似懂非懂,却努力集中精神,生怕漏掉一字。 “我今日不传你具体功法,只予你三句真言,一幅观想图,助你澄澈灵台,炼化戾气,感悟自身血脉与天地火土金灵之契合。他日你若能借此灵台清明,戾气尽消,自会于血脉传承或天地交感中,寻得属于你自己的‘道’。” 李牧尘说着,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毫光。他凌空虚画,以自身神念混合真元为墨,在空中勾勒起来。 首先,是三枚古朴玄奥、仿佛由火焰与山石纹路构成的符文,依次显现在空中,金光流转,道韵自生。这不是具体的文字,而是蕴含了“凝神”、“静心”、“化煞”意境的“心印”。 “此乃‘定心三印’。每日于晨曦初露、地火升腾、星月当空三时,各观想一刻,默诵真言‘灵台方寸,涤浊还清’,可助你镇压心猿意马,炼化凶戾之气,渐生灵明。” 妖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枚金色心印,赤红的眼眸中倒映着金光,仿佛要将它们深深烙印进神魂深处。 接着,李牧尘指尖光芒再变,化作赤、黄、白三色,在空中交织出一副更加复杂的图案——那是一片苍茫大地之上,有火山喷发,熔金化铁,烈焰升腾,最终火焰与大地、金石之气交融,归于中央一点宁静的、如同胚胎般的暗红光晕。图案流转不息,蕴含着大地承载、烈火煅烧、金石不朽而后复归本源的意境。 “此乃‘地火炼金返源图’。闲时可观想此图,感应身下地火,体察血脉中潜藏的力量,明悟刚猛需有根基(土)、煅烧方得精纯(火)、坚韧乃能不折(金),最终返璞归真,寻得自身‘本源’。” 妖猿看着那幅流转的观想图,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巨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带着感悟般的低吟。 “记住,”李牧尘最后肃然道,“修行之路,首重修心。心不定,则力为祸;心若定,力方为用。你既有向道之心,便当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云台山可为你暂时栖身悟道之所,但绝不可再行凶伤人,扰乱清静。待你心性真正澄澈,戾气尽消之日,或可再论其他。” 言罢,他指尖光芒收敛,空中的心印与观想图也随之缓缓消散,但那股道韵与意境,却已深深印入了妖猿的意识之中。 妖猿伏地良久,似乎在消化着这突如其来、远超它想象的“馈赠”。良久,它才抬起头,眼中金光隐现,凶戾之气似乎真的淡去了几分。它再次向着李牧尘,做出了那个笨拙却无比虔诚的“躬身”姿势,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清晰的、仿佛誓言般的吼声。 它听懂了,也记下了。 李牧尘看着它,心中忽有所感,开口道:“你既已萌慧心,求正果,当有个名号,以明心志。你生于地火,形类猿猴,性本暴烈,今求宁静空明……便唤你作‘悟空’吧。” “悟空?”妖猿——现在或许该称其为悟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音调,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化为一种奇异的明悟与欢喜。它似乎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名字,与那“定心三印”和“返璞归真”的意境,隐隐相合。 它再次低吼,仿佛在应承这个名字,也像是在向赐名者致谢。 地穴之中,岩浆依旧,朱果尚余两枚。 一场由冲突起始的邂逅,最终竟演变成了一次跨越种族的点化与赐名。 李牧尘看着眼前这头拥有了名字、眼中开始闪烁智慧与求索光芒的妖猿“悟空”,心中也颇为感慨。这或许,也是一段全新的因果的开始。 他站起身,对悟空道:“你好生在此修行,巩固伤势,参悟心印图录。若无要事,莫要轻易出山惊扰凡人。我自回观中。若有缘,他日再见。” 悟空低吼应诺,目送着李牧尘的身影,如同轻烟般飘上地穴,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之中。 地穴重归寂静,只有岩浆翻涌与朱果灵光。 悟空伏在黑色岩石上,巨大的眼眸缓缓闭合,脑海中,那三枚金色心印与那幅地火炼金返源图,却越来越清晰。 它低低地、生涩地,模仿着李牧尘的音调,诵念着那真言: “灵……台……方寸……涤浊……还清……” 粗犷低沉的声音,在这古老的地火秘境中,缓缓回荡,仿佛一颗蒙尘的顽石,终于开始了它的……琢炼之路。 第91章 赤玉玄心凝金液,闭关冲关叩丹门 回到清风观,已是暮色四合。 道观内外,依旧笼罩在那层经过李牧尘修复加固后的、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守护光晕之中,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愈发静谧安然。山下的喧嚣与山中的风波,似乎都被这层源自大地的屏障隔绝在外。 赵德胜等人见李牧尘安然归来,皆是松了口气,虽然好奇观主这两日去了何处,但见他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未多问,只是备好清淡的斋饭,便各自退下,让观主好生休息。 李牧尘在静室中简单用过饭食,略作调息,将此次后山之行的得失在心头过了一遍。点化妖猿“悟空”,暂解后患,得一枚【赤炎朱果】,此行的收获,远超预期。 尤其是这枚朱果,乃是千年地火精华与天地灵机孕育而成,蕴含的纯阳火灵之气与磅礴生机,对他而言,正是冲击金丹境界、淬炼道基、凝聚“不灭之种”的绝佳助力。 筑基巅峰到金丹,乃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天堑。需将一身液态真元,于丹田气海之中,经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终凝聚为一点固态的“金丹之种”。此过程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可能真元暴走,丹田受损,道途断绝。 寻常修士突破,往往需要寻一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备足辅助丹药,设下守护阵法,邀请师长护法,方才敢小心翼翼尝试。李牧尘虽无师长护持,但自有底气。一来他根基稳固无比,真元精纯度远超同阶;二来有云台山初步调理过的地脉为依仗,有【地脉镇符】沟通守护;三来,便是这枚至关重要的【赤炎朱果】。 然而,直接吞服朱果,固然能获得磅礴灵力,但其中蕴含的炽烈火灵之气过于暴烈,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损伤经脉。最佳方式,乃是将其炼制成丹药,调和药性,更添辅佐,方能将其中益处发挥到极致,并将风险降至最低。 好在,李牧尘并非毫无准备。签到系统虽非万能,但多年积累,他手中亦有一些低阶的炼丹心得、丹方残篇,以及一个得自某次特殊签到的、品质尚可的青铜丹炉。虽然条件简陋,但以他筑基巅峰的修为和对真元入微的掌控,辅以朱果这等主药,炼制一炉适合自己突破的丹药,并非不可能。 “便以此果为主,佐以云台山野生老参、首乌、黄精等滋养元气之物,再以自身精血为引,功德金光调和,炼制一炉‘赤玉玄心丹’吧。”李牧尘心中定计。此丹名取自朱果赤红如玉、丹药旨在淬炼道心、凝聚玄妙金丹之意。 决心既定,便不再拖延。他吩咐赵德胜,除非天塌地陷,否则绝不可打扰。随后,他走入静室最内侧,那里有一间他平日用作修炼、几乎从未开启过的石室。石室由整块山岩掏空而成,仅有一扇厚重石门,室内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空无一物,但胜在绝对安静,且与山体相连,地气沉稳。 他将那尊高约尺半、三足两耳、表面布满古朴云雷纹的青铜丹炉置于石室中央。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数种年份足够的野生药材,以及几样辅助的矿物,分门别类摆好。 最后,他才郑重地取出那盛放【赤炎朱果】的玉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精纯温和却又隐含灼热的馨香与灵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石室,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充满生机。 李牧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微澜。他盘膝坐于丹炉前,闭目凝神,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约莫一炷香后,他豁然睁眼,眸中神光湛然。指尖一弹,一缕精纯的真元没入丹炉底部预设的符文中。 “嗡……” 青铜丹炉微微一震,炉身表面的云雷纹路依次亮起淡青色的微光。炉内并无明火,而是以真元为引,激发丹炉自身铭刻的“聚火阵”与“控温阵”,形成稳定而可控的“真火”。此火虽不如地脉真火或金丹修士的三昧真火霸道,但胜在温和稳定,易于操控,正适合他当前修为炼制这种品级的丹药。 待炉温均匀升至合适程度,李牧尘神情肃穆,开始按照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步骤,依次投入辅药。 老参须、首乌片、黄精块……这些寻常药材,在他精微的真元包裹与炉火淬炼下,迅速化为各色药液精华,悬浮于炉内,散发出不同的清香。 接着,是调和、稳定药性的矿物粉末。朱砂的阳和,云母的镇敛,与其他药液相融,渐渐形成一团拳头大小、色泽驳杂却气息渐趋平和的基础药液。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投入主药【赤炎朱果】! 李牧尘神情更加专注,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他小心地以真元包裹着那枚赤红晶莹的果实,将其缓缓送入丹炉。朱果入炉的刹那,炉内原本平和的药液瞬间沸腾起来!一股狂暴而精纯的赤金色火灵之气,如同苏醒的怒龙,猛然爆发,冲击着炉壁与周围药液! 李牧尘早有准备,双手飞快掐诀,体内真元源源不断注入丹炉控火阵中,强行压制、疏导这股暴烈的能量。同时,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混合着一丝凝练的功德金光,屈指一弹,射入炉内! “嗤!” 精血与功德金光没入沸腾的药液之中,仿佛起到了某种奇妙的“调和”与“安抚”作用。那狂暴的赤金火灵之气,在功德金光的浸润下,凶性大减,变得温顺了许多,开始缓缓与基础药液融合。 接下来的过程,漫长而枯燥,却容不得半分松懈。李牧尘需以神念时刻感知炉内药性变化,不断微调真火大小与分布,引导不同性质的药力彼此交融、渗透、升华。同时,还要持续注入真元与功德金光,稳定炉内环境,防止药力冲突或逸散。 汗水,渐渐浸透了他的青衫。额角青筋隐现,显示出巨大的心神消耗。 一日,两日,三日…… 石室之中,唯有丹炉轻微的嗡鸣与李牧尘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炉内,那团药液在真火的淬炼与神念的引导下,颜色不断变化,从驳杂到赤金,再到赤金中透出温润的玉色,体积也在不断缩小、凝实。 终于,在第七日黎明,第一缕天光透过石室上方特意留出的细小透气孔,照入室内时。 丹炉之内,那团经历了无数次淬炼融合的药液,已然凝聚成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赤红如极品血玉、表面隐现淡淡金色云纹的丹丸!丹丸静静悬浮,不再有丝毫药力外泄,反而内敛深沉,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内蕴磅礴生机的奇异丹香。 成了!“赤玉玄心丹”,成丹三枚! 李牧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以真元包裹,将三枚尚有余温的丹药取出,装入早已备好的寒玉瓶中封好。 他没有立刻服用丹药冲击金丹。连续七日高度集中的炼丹,已让他心神与真元消耗甚巨,此刻绝非最佳状态。 他服下几粒普通益气丹,盘膝调息,恢复精力。 又过了三日,待精气神皆恢复至巅峰,甚至因炼制成功高阶丹药,心神得到淬炼,隐隐更胜从前一丝时,李牧尘才再次准备妥当。 这一次,他取出了那枚【地脉镇符】,置于石室地面中央,自身则盘坐于镇符之上。他要借助此符,最大限度地沟通、引动云台山地脉之气,为自己护法,同时以地气之厚重沉稳,辅助镇压、凝练体内真元。 又将雷击木横放于膝上,以备不测。 最后,他才郑重地取出寒玉瓶,倒出一枚“赤玉玄心丹”。 丹药入手,温润微沉,赤红玉色光华内蕴,丹香虽敛,但近在咫尺,仍能感受到其中那股浩瀚精纯的纯阳灵力与蓬勃生机。 “成败在此一举。” 李牧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再犹豫,仰头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并未如想象中化为炽热洪流,反而如同一股温润甘冽的琼浆玉液,顺喉而下,瞬间散入四肢百骸,融入经脉血液之中。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温和却又磅礴无边的暖流,自体内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这暖流并非单纯的炽热,而是蕴含着最本源的纯阳生机与大地厚德,迅速与他体内的真元融合。 丹田气海之中,那团早已凝练到极致、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真元漩涡,如同久旱逢甘霖,骤然加速旋转!体积开始肉眼可见地膨胀、压缩、再膨胀!每一次循环,真元的颜色便更加浓郁一分,质地也愈发粘稠,向着液态的极限迈进。 与此同时,丹药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某种玄妙的“道韵”,开始冲刷、滋养他的肉身与神魂。骨骼隐隐传来细微的嗡鸣,变得更加致密;经脉在暖流浸润下,拓宽、坚韧;五脏六腑生机勃勃;识海之中,神识之力也在稳步增长,变得更加凝练、澄澈。 而膝下的【地脉镇符】,也仿佛被主人体内沸腾的真元与丹药之力引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土黄色光芒。丝丝缕缕精纯浑厚的地脉之气,自石室地面涌出,透过镇符,缓缓渗入李牧尘体内,如同最沉稳的基石,辅助着他体内狂暴增长的能量进行梳理、稳固,防止其失控。 李牧尘心神沉入体内,如同最高明的舵手,引导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洪流,按照《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记载的结丹法门,一遍又一遍地冲击、压缩、凝练丹田中的真元核心。 时间,在深度入定中失去了意义。 石室之外,清风观的日子依旧。赵德胜等人谨记观主吩咐,除了每日在石室外静听片刻,确认无异状后便悄然离开,绝不打扰。道观香火依旧,但少了观主亲自接待,终究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寂静。后山深处,那被点化赐名的妖猿“悟空”,似乎也遵守约定,未曾再现身惊扰,云台山重归往日安宁。 唯有石室之内,能量潮汐涌动不休。 李牧尘体内的真元,在丹药与地脉之力的双重辅助下,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升华。丹田中那团真元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中心处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粘稠的真元液体,开始向着某种更稳定、更玄妙的固态结构缓慢转变…… 金丹之种,正在孕育。 破茧成蝶,抑或功亏一篑,皆在此番闭关之中。 山风穿过庭院,古柏轻摇。 静室石门紧闭,隔绝内外。 一场关乎道途根本的蜕变,正在这云台山巅,悄然进行。 第92章章 九重雷劫淬金丹,功德金身初显圣 石室之内,光阴似已凝固。 李牧尘盘坐于【地脉镇符】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几近于无,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山岩的一部分,与脚下大地、与整座云台山的气息,融为一体。 “赤玉玄心丹”磅礴而温和的药力,早已彻底化开,融入他四肢百骸、经脉窍穴,转化为最精纯的本源能量,滋养肉身,淬炼真元。地脉镇符则如同一个沉稳的枢纽,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云台山地气中最为精纯浑厚的那部分,注入他体内,既作补充,更作镇压与调和。 丹田气海,此刻已化为一片淡金色的、粘稠近乎固态的“灵液之湖”。湖心处,那原本旋转的真元漩涡,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仅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璀璨夺目、宛如实质金光的……“种子”! 这枚“种子”浑圆无瑕,通体呈现一种纯净无比的淡金色,表面隐隐有玄奥的云纹自然流转。它静静地悬浮在灵液湖中心,缓慢而稳定地自转着,每转动一圈,便自灵液湖中汲取一丝最精粹的能量,自身的光芒便凝实一分,体积也微不可察地壮大一丝。 金丹之种,已然初步凝聚! 但这仅仅是开始。凝聚金丹之种,只是跨过了金丹门槛的第一步。接下来,需以自身道基、真元、神魂为薪柴,以天地规则为炉火,对这枚初生的“种子”进行千锤百炼,直至其彻底稳固、内蕴大道玄机、外显不朽金光,方算真正成就金丹大道。 而天地规则,对于逆天修行、凝聚不朽金丹者,自有一番考验——那便是,雷劫! 修士结丹,乃窃取天地造化,逆反先天,凝聚不朽之基。此举有违天地“生老病死、循环往复”之常理,故天道降下劫数,以雷霆淬炼,去伪存真。渡得过,则金丹稳固,寿元大增,神通初显;渡不过,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或被打落境界,永无再进之机。 李牧尘对此早有准备。他心神澄澈,道心坚定,内视着丹田中那枚缓缓旋转、光芒越来越盛的金丹之种,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 果然,就在金丹之种光芒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压迫感,毫无征兆地降临! 并非来自石室,也非来自云台山,而是来自……冥冥之中,那高悬于万物之上、运转不休的“天道”! “来了。” 李牧尘心中明悟,豁然睁开双眼!眸中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金光一闪而逝,穿透厚重的石室墙壁,仿佛望向了外界那风云变幻的天空。 与此同时,石室外,清风观上空。 原本晴朗的秋日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并非是乌云汇聚,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昏暗,仿佛光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狂风毫无来由地骤起,吹得古柏枝叶狂舞,沙石乱飞。观中残留的香客和赵德胜等村民,皆惊骇地抬头望天,不知发生了何事。 紧接着,低沉的、仿佛无数面巨鼓同时擂动的闷雷声,从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隐隐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声音并非寻常雷声,而是带着一种冷漠、威严、仿佛要涤荡世间一切“逆乱”的意志! 云台山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躁动,如同煮沸的开水,向着山顶清风观的方向汹涌汇聚!空中,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电蛇,在昏暗的天幕下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种大难临头、天威如狱的恐怖威压,笼罩了整个山头!香客们惊恐地四处奔逃,赵德胜等村民也吓得面无人色,若非对观主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对道观守护光罩的最后依赖,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是……是天劫!观主……观主在渡劫!”赵晓雯脸色煞白,却强撑着举起相机,试图记录下这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恐怖景象。李诗雨则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充满了担忧与震撼。 石室之内,李牧尘却异常平静。他缓缓起身,收起膝上的雷击木和地面的【地脉镇符】。渡劫,外力相助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引来更强烈的天罚,主要还得靠自身道基硬抗。 他走到石室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 “轰隆——!!” 就在石门洞开的刹那,仿佛被他的气息彻底引动,苍穹之上,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轰然劈落! 第一道天雷,粗如水桶,色泽深紫,如同一条咆哮的紫色雷龙,撕裂昏暗的天幕,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笔直地轰向刚刚走出石室的李牧尘! 李牧尘不闪不避,昂首向天。他并未立刻动用真元或法宝抵御,而是将心神沉入丹田,全力催动那枚初生的金丹之种! “嗡——!” 金丹之种光芒大放,一股精纯凝练、充满勃勃生机的淡金色丹气,自他周身毛孔喷薄而出,在他头顶上方,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金色光罩。 “咔嚓!!” 紫色雷龙狠狠撞在金色光罩之上!刺目的雷光与金光同时爆开,轰鸣声响彻云霄,震得整个清风观都在颤抖!金色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却终究未曾破碎,将那狂暴的雷霆之力,挡下了大半。剩余的小部分雷力,透过光罩,散入李牧尘四肢百骸。 “呃!”李牧尘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那透体而入的雷霆之力,虽已被削弱,却依旧霸道无比,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在他经脉血肉中肆虐,带来剧烈的麻痹与刺痛。但同时,他也感觉到,在这股纯粹的天地雷威淬炼下,自己的肉身、经脉、乃至那枚金丹之种,都变得更加凝实、纯粹了一丝! “第一道,不过如此。”李牧尘抹去嘴角一丝被震出的血迹,眼中金光更盛。 天劫似被他的从容激怒,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踵而至!一道赤红如火,带着焚尽万物的灼热;一道漆黑如墨,蕴含着侵蚀神魂的阴寒!两道属性截然相反的雷霆,竟同时劈落,威力远超第一道! 李牧尘不敢再单纯以丹气硬抗。他心念一动,丹田内金丹之种急速旋转,海量的淡金色真元汹涌而出,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更加厚实的金色光盾,同时他双手掐诀,引动一丝功德金光,融入光盾之中。 “轰!轰!” 赤黑双雷接连轰击在金色光盾上!光盾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痕,最终轰然破碎!但两道雷霆的威力也被抵消了七成。剩余雷力再次侵入李牧尘体内,带来更强烈的痛苦与淬炼。 李牧尘嘴角溢血更多,身上青衣出现焦黑痕迹,但他眼神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雷霆淬体,金丹之种便凝实一分,与自身的联系也更加紧密。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诡异!有湛蓝如冰的寒雷,有土黄沉重的山岳之雷,甚至还有一道仿佛由无数细碎风刃组成的青色风雷! 李牧尘手段尽出。时而以精纯丹气硬撼,时而以惊雷仗引偏部分雷威,时而又借助【地脉镇符】瞬间调取一丝大地之力加固自身防御。他身法展开,在庭院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避,避开雷霆最核心的轰击点。 每一次碰撞,都地动山摇,金光与雷光交织爆闪,将清风观映照得如同白昼,又瞬间被更加深沉的黑暗吞噬。观前空地被轰出数个焦黑的大坑,古柏的枝叶也被余波扫落无数。 李牧尘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青衣破碎,皮开肉绽,许多地方甚至露出了焦黑的骨头。但他体内的气息,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在雷霆的不断淬炼下,如同被打磨掉所有杂质的精金,越来越纯粹,越来越强悍!丹田内的金丹之种,已然膨胀至鸽卵大小,金光璀璨,旋转如轮,散发出一种稳固、不朽的淡淡威压! 终于,第八道天雷落下!这道雷霆,竟是诡异的灰白色,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万物凋零、归于虚无的恐怖气息!仿佛能直接抹杀生机,侵蚀道基! 李牧尘瞳孔骤缩!他感到自身神魂都在这一雷之下微微动摇!这是针对生命本源的攻击! 他毫不犹豫,将体内最后、也是最精纯的一股丹气,连同这些年来积累的、最为凝练的功德金光,全部逼出体外,在头顶化为一方小小的、却凝实无比的金色莲台! 灰白雷霆落在金色莲台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消融”声。莲台金光迅速黯淡,体积不断缩小,仿佛被那灰白雷光“吃掉”了一般!李牧尘七窍同时渗出鲜血,神魂剧痛,仿佛要碎裂开来! 但他咬牙坚持,疯狂催动金丹之种,抽取灵液湖中所有剩余能量,补充莲台。同时,他道心通明,紧守灵台一点清明,抵御那虚无之力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那灰白雷霆终于耗尽,而李牧尘头顶的金色莲台,也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微光,却顽强的未曾熄灭! 第八劫,险之又险地渡过了! 李牧尘几乎虚脱,单膝跪地,以雷击木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还差最后一道! 苍穹之上,那翻涌的雷云,似乎在酝酿着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审判。所有的昏暗、所有的雷光、所有的天地威压,都向着中心一点疯狂汇聚、压缩! 终于,第九道天雷,降临了! 没有想象中的粗壮恐怖,那只是一道细细的、仅有手指粗细、却纯粹到极致的……暗金色雷霆!它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虚空,却又带着一种凌驾于前八道雷霆总和之上的、仿佛能开天辟地、又能让万物归墟的终极威严! 天道九劫,最后一道——混元一气都天神雷! 李牧尘看着那道缓缓落下的暗金色雷霆,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他知道,这就是最终考验。扛过去,海阔天空;扛不过,一切成空。 他没有再做任何防御,甚至散去了头顶那点残存的莲台微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望着那道代表天道终极考验的雷霆。 然后,他将全部心神,毫无保留地,投入了丹田之中,那枚旋转到了极致、金光璀璨到了极致的……金丹之种! “来吧!” 暗金色的雷霆,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李牧尘的头顶,瞬间没入他的身体!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连声音都消失了。 李牧尘的身体,猛地僵直!所有的生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被剥夺!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干涸的土地,布满裂痕。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能“看到”,那道暗金色的雷霆,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瞬间穿透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最后,狠狠劈在了丹田中那枚金丹之种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金丹之种……裂开了? 不! 那不是破碎,而是……蜕变! 在混元一气都天神雷那蕴含着“毁灭”与“新生”双重终极道韵的轰击下,那枚鸽卵大小、金光璀璨的“种子”外壳,骤然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然后,轰然炸开! 炸开的,并非碎片,而是无量金光! 金光之中,一枚仅有黄豆大小、却通体浑圆无瑕、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琉璃、内里仿佛有星系流转、大道符文隐现的……真正金丹,缓缓浮现! 金丹成!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精纯、充满了无限生机与玄妙道韵的淡金色丹元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枚新生的金丹之中狂涌而出,瞬间冲刷过李牧尘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 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肉迅速脱落,新生的肌肤如同玉石般莹润光泽;断裂的骨骼自动接续,变得更加致密坚韧;干涸的经脉被拓宽、滋润,焕发出勃勃生机;灰白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亮泽;甚至连神魂上的创伤与疲惫,也被这股新生的、源自金丹本源的力量,迅速抚平、滋养! 天穹之上,翻滚的雷云开始迅速消散,那种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昏暗的天空,重新露出了蔚蓝的本色,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清风观,洒落在那个傲然挺立的身影之上。 李牧尘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复归深邃平和,却比以往更加明亮、更加悠远,仿佛能洞彻虚妄,照见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莹白如玉,却又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量。体内,那枚新生的金丹,在丹田中央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无比的金丹元力,滋养周身。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掌控、以及与天地更加紧密相连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身心。 金丹境,成了! 不仅如此,因他道基浑厚,积累深远,更以功德金光调和丹气,历经九重雷劫淬炼,所成金丹,品相极高,潜力无穷。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仙路茫茫,今日终是踏出了真正坚实的第一步。 而清风观外,所有目睹或感受到这场惊天雷劫的人们,无论信众还是村民,此刻望着那沐浴在阳光中、仿佛脱胎换骨、气息缥缈出尘的年轻观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仙……真的存在。 第93章 金丹初成道韵显,我命由天更由我 天劫散去,阳光破云。 清风观前,一片狼藉。焦黑的坑洞,断裂的石板,散落的枝叶,无不诉说着方才那场天威的恐怖。空气中仍残留着雷霆过后的淡淡臭氧味与精纯的天地灵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庭院中央,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之上。 李牧尘静立原地,身上那件早已在雷劫中化作褴褛的青灰色道袍,此刻却仿佛被无形之气涤荡,虽仍显陈旧,却纤尘不染,自有一种洁净出尘之意。他原本就颇为俊朗的面容,此刻更添几分莹润光泽,眉眼间少了些许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深邃的平静与沧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隐隐流转的那一层温润如玉、却又内敛深沉的金色光晕,并非刻意散发,而是金丹初成、道体自显的天然异象。 他就那样站着,气息平和悠长,与周遭狼藉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头顶青天、与这整座云台山,形成了一种浑然一体的和谐韵律。 “观主……”赵德胜颤声呼唤,老泪纵横,却不知是惊是喜。方才那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几乎让他以为道观将毁,观主也将殒命。如今劫后余生,观主安然无恙,且气质蜕变,恍若神明,他心中激动,无以言表。 赵晓雯紧紧握着相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镜头却无比稳定地对准了李牧尘。她知道,自己方才记录下的,或许是这个时代最不可思议、也最接近“真实”的超凡影像。 而此刻观主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气质,更是让她心中震撼莫名,只觉任何语言与镜头,都难以捕捉其万一。 李诗雨则是怔怔地看着,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挂着由衷的笑意。她想起了初次上山时那个平静淡然的年轻道士,想起了他化解笔仙怨念时的悲悯与决断,想起了他面对佛道之争时的从容不迫……而此刻,历经天雷洗礼,破劫而出的他,似乎真正“圆满”了某种东西,超脱了某种界限。 李牧尘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敬畏、或震撼、或担忧的面孔。他看到了赵德胜眼中的泪,看到了赵晓雯镜头的反光,看到了李诗雨脸上的笑与泪。 他微微颔首,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惊惶的笑意。 “让大家受惊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劫已过,一切无恙。”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起右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华,向着观前那片狼藉的空地凌空一拂。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温润如水、却又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如同春风化雨般,悄然拂过。 下一刻,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焦黑的坑洞中,翻卷的泥土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回填、抚平,恢复如初;碎裂的石板碎片,竟自动飞起,拼接、愈合,严丝合缝,甚至连上面的纹理都恢复了连贯;散落一地的古柏枝叶,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地回归枝头,断口处绿意萌发,竟有重新连接生长的迹象! 不过数个呼吸之间,方才还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天灾的庭院,已然恢复了八九成原貌,甚至比之前更加整洁、自然,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只是一场幻梦。 “这……这是仙法!”有香客激动地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观主显圣!观主成仙了!”更多人发出惊呼,眼中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赵德胜等人也是目瞪口呆,虽然早知道观主神通广大,但这等近乎“化腐朽为神奇”、“抚平创伤”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李牧尘看着恢复原状的庭院,心中却无多少波澜。这并非什么高深法术,只是金丹初成后,对自身力量更精微的掌控,以及对天地元气、地脉之气的一种浅层次运用。结合【地脉镇符】对云台山地气的沟通,做到这点并不难。真正的“造化”之力,远非他此刻所能及。 他更在意的,是体内那枚新生的金丹,以及……雷劫过后,天道反馈。 就在此时,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如同清泉般,自然流入他的识海。 金丹既成,便是真正踏入了“炼气化神”的门槛,褪去凡胎,凝聚了自身的“不灭道基”。寿元暴增,至少可享五百载春秋。肉身受丹元时刻滋养,百病不侵,寒暑不惧。神识范围与强度,更是有了质的飞跃,心念一动,便可覆盖方圆十里,纤毫毕现。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与吸纳效率,远超筑基期十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初步运用一些只有金丹境才能施展的“神通”。例如,初步的“辟谷”,可长时间不饮不食,仅凭吸纳天地灵气维持生机;例如,短距离的“御风”或“御剑”而行,虽不能持久,却已可脱离大地束缚;例如,更精深的符箓炼制、阵法布置,乃至初步尝试“炼丹”、“炼器”等大道技艺。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李牧尘心中默念着这句前世耳熟能详的道家谒语,此刻却有了全新的、切身的感悟。 这“我命由我”,并非狂妄到可以无视天地法则,肆意妄为。而是指,凝聚了金丹,便如同在生命的舟船上,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舵”与“帆”。从此,不再是随波逐流,被动承受命运的冲刷,而是可以依靠自身修来的道行与力量,在一定程度上,选择航向,对抗风浪,把握自身的命运轨迹。 天道浩瀚,规则森严,金丹修士依旧渺小。但这枚金丹,便是修士在天地之间,为自己争得的一席之地,一点“自主”的权柄。是为“由我”。 但同时,李牧尘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每一次呼吸,都与天地灵气交融;每一次心跳,似乎都能引动地脉微澜。他能更清晰地“听”到风的语言,“看”到山的“呼吸”,“感受”到草木的“喜悦”与“哀伤”。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量”,又体会到了更加深刻的“羁绊”与“责任”。 我命由我,亦由天。天赋予规则与考验,我于规则中寻路,于考验中证道。这或许,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在修行路上的真意——并非对抗,而是在顺应中寻求超越,在敬畏中争取主动。 他忽然想起了后山那被他点化、赐名“悟空”的妖猿。自己今日能成金丹,得此感悟,那妖猿的朱果与求道之心,亦是一份助缘。因果循环,玄妙难言。 就在他心念转动间,眉心忽然微微一热。 一股精纯、温和、却带着至高威严的奇异能量,凭空而生,自冥冥之中降临,没入他的眉心识海深处! 功德金光!而且是远超以往的、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天降功德! 李牧尘瞬间明了。这是渡过金丹雷劫,天道给予的“奖励”与“认可”!雷劫是考验,也是淬炼。渡过之后,不仅是修为提升,更有功德加身,气运增长,以示天道至公,赏罚分明。 这股新得的功德金光,迅速与他识海中原本积累的功德融为一体,使其总量与品质都提升了一个台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这股功德金光的滋养与庇护下,变得更加稳固、清明,对外邪、心魔的抵抗能力大大增强。甚至连自身气运,似乎都变得活泼、绵长了些许。 “祸福相依,劫后福生。诚不我欺。”李牧尘心中感慨。 他收敛心神,将周身自然流转的金丹异象缓缓压下,只留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磨灭的璀璨金光。 “赵居士,”他看向仍处于激动中的赵德胜,“今日起,道观闭观三日,清理整顿。对外便言,观中需做祈福法事,暂不接待香客。” “是,观主!”赵德胜连忙应下。 “晓雯,诗雨,”他又看向两女,“今日之事,影像记录,可妥善保管,但非必要,不必对外宣扬。外界传言,任其自然即可。” 两女郑重点头。她们明白,今日之事太过惊世骇俗,过度宣扬,对观主、对道观,未必是福。 李牧尘又看向庭院中那些仍跪伏在地、激动不已的香客,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天象异动已平,道观需闭门静修。还请诸位有序下山,归家安歇。心诚则灵,不必执着于外相。”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说服力,香客们虽有不舍,却也都依言起身,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敬畏,一步三回头地陆续下山。 待众人散去,道观重归宁静。 李牧尘独自走向古柏之下,在那块被雷劫余波擦过、却依然稳固的青石上坐下。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长。 他内视己身,丹田之中,那枚新生的金丹,正缓缓旋转,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金丹元力,如同甘泉,滋养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识海之中,功德金光如日悬照,澄澈明净。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力量感,以及那份对自身命运更加清晰的掌控感,充盈心间。 仙路漫漫,金丹方始。 前路或许仍有更多的劫难、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未知。 但此刻,手握金丹,身负功德,背倚云台,心有大道。 李牧尘抬起头,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目光悠远而坚定。 我命由我,亦由天。 而我之道,就在这顺应与超越之间,在这敬畏与争取之中,一步步,踏向那更加高远的……前方。 第94章 紫府真解续前路,青霄仙剑鸣匣中 金丹初成的三日闭观期,清风观内外显得格外宁静。 赵德胜带着村民,将雷劫过后尚有些微凌乱的庭院彻底清扫、整理,破损之处也做了修补。观门紧闭,谢绝了一切外客。 香客们虽被劝离,但“清风观观主渡劫成仙”的种种传闻,却如同长了翅膀,在周边县市乃至更广的范围飞速传播,引发了更多的猜测、议论与向往,也为这座本就名声在外的山间道观,披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光环。 但这些外界的喧嚣,并未传入道观深处那间静室。 李牧尘这三日并未外出,甚至未曾过多调息恢复——金丹一成,体内自生循环,丹元之力时刻滋养,雷劫造成的些许皮肉之伤与消耗,早已在丹成的那一刻便被沛然生机修复了大半。 他更多的时间,是在静坐体悟。 体悟金丹境界带来的种种玄妙变化,体悟神魂与天地更加紧密的联系,体悟那份“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深邃道境。同时,他也在耐心等待。 等待那个他早已预料、且每次修为突破后都未曾缺席的“时刻”。 签到。 自重生此世,激活那神秘的“天命机缘系统”以来,每日于清风观内签到,已成为他修行生活中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一部分。 虽非每次都有惊人收获,但经年累月,积少成多,那些丹药、符箓、灵草种子、乃至《上清紫府归元真解》这等根本功法与【地脉镇符】、【雷击木】等关键器物,皆来源于此。 而每逢自身修为有重大突破时,签到所得往往格外丰厚,仿佛是对他勤修不辍、境界提升的一种“嘉奖”与“补充”。 如今,他筑基破境,金丹初成,乃修行路上里程碑式的跨越。按照以往规律,此次签到,必然非同寻常。 终于,在第三日清晨,第一缕晨曦穿透静室窗棂,洒落在蒲团之上时,李牧尘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达到了顶峰。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内蕴,神华自敛。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如同过去千余个清晨一般,在心中默念: “签到。” 【叮!检测到宿主于清风观完成日常签到。】 【鉴于宿主修为突破至金丹境,达成‘褪凡凝丹’里程碑,触发特殊奖励机制。】 【签到奖励生成中……】 【恭喜宿主,获得:《上清紫府归元真解》全本!】 【恭喜宿主,获得:仙剑‘青霄’(残)一柄!】 【恭喜宿主,获得:上品灵石X10!】 【恭喜宿主,获得:丹方《九转玉液还丹录》!】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一连串清晰而冰冷的提示音,在李牧尘识海中响起。虽无情感波动,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了阵阵涟漪。 果然丰厚! 尤其是前两项奖励,更是直指他当前修行最核心的需求!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那玄妙的系统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非帛非纸、非金非玉,通体呈现温润紫金色、表面有云气霞光自然流转的古老卷轴。卷轴静静悬浮,散发着一种高渺、玄奥、直指大道的恢弘气息,正是《上清紫府归元真解》全本! 李牧尘强压下立刻研读的冲动,目光移向旁边。 那里,静静地横陈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呈暗青色,材质非木非革,似玉似石,表面天然生有细密如鳞的云纹,古朴简约,毫无装饰。即便如此静静地躺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清冷、孤高之意,已然隐隐透出,仿佛并非人间凡铁,而是自九霄云外坠落的一缕天青寒芒。 剑柄亦是暗青色,缠绕着不知名的银灰色丝线,入手定然温润中透着冰凉。剑镡造型简洁,如两片舒展的云翼。整柄剑给人的感觉,便是“清、冷、锐、逸”四字。 仙剑“青霄”!哪怕后缀带着一个刺眼的“(残)”字,也难掩其超凡脱俗的本质。 李牧尘的目光在“青霄”剑上停留了许久。剑乃百兵之君,亦是道门常用的护道之器。前世他虽非剑修,但也涉猎过一些剑术。如今金丹初成,正缺一柄趁手法器。雷击木虽好,终究偏重破邪与雷法,且是钝器。这“青霄”仙剑,来得正是时候。只是不知这“残”字,是何含义?是剑身有损?还是灵性未复?需得取出细察方能知晓。 他按捺住取剑的冲动,又看向另外两样奖励。 十枚上品灵石,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里氤氲着浓郁到几乎化为液体的纯净灵气,比之中品、下品灵石,无论灵气储量还是纯度,都高出何止十倍!这在如今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堪称绝世珍品,无论是用于修炼、布阵还是驱动某些高阶法器,都是无可替代的资源。 最后,则是一枚玉简,其中记录的正是丹方《九转玉液还丹录》。听名字便知,这是一种高深的金丹期辅助丹药,功效定然远超“赤玉玄心丹”。日后若有合适材料与丹炉,倒是可以尝试炼制。 “系统此次,倒是解了我燃眉之急。”李牧尘心中感慨。金丹卷功法是后续修行的根本指南,仙剑是护道利器,上品灵石是珍贵资源,高阶丹方是潜力储备。这一次签到,几乎将他金丹期的修行框架,初步搭建了起来。 他不再犹豫,心念微动,先将那卷紫金色的《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从系统空间中取出。 卷轴入手,温润微沉,紫金光芒流转。他小心地解开系带,缓缓将卷轴展开。 刹那间,仿佛有万千星光自卷轴中迸发!无数玄奥古朴、蕴含大道真意的金色符文与经络图谱,如同活物般涌入他的识海!信息之庞大、之精深,远超之前的筑基卷! 李牧尘连忙闭目凝神,全力接纳、理解这海量的传承信息。 这一次,不仅仅是具体的行气法门、神通术法,更涉及到了金丹期的根本修炼理念、大道感悟、乃至对“紫府”的初步开辟与修炼法门! 原来,《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真正核心,从金丹期才开始真正显现!“归元”之意,在金丹期,便是要将凝聚的金丹,与自身精气神三宝彻底熔炼为一,同时初步开辟“紫府”,以金丹为基,神魂为引,在紫府中凝聚“元神”雏形!为后续的“炼神返虚”打下坚实基础! 功法详细阐述了金丹九转的修炼过程,每一转的关窍、所需积累、可能遇到的瓶颈与应对之法。其中包含了数种金丹期可修习的强力神通,如“紫府神光”、 “归元剑气”、 “五行遁术”等。更有如何利用金丹之力,进一步淬炼、温养、祭炼法器的法门。 最重要的是,功法点明了后续道路——金丹九转圆满后,需渡“风火大劫”,淬炼金丹与神魂,最终金丹破壳,元神初成,便可踏入“元婴”之境!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炼气化神”大成,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李牧尘沉浸在功法的玄奥之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至关重要的知识。有了这全本的金丹卷,他后续的修行道路,顿时清晰明朗起来,再无需自行摸索,避免了无数可能的弯路与凶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深沉的感悟中缓缓退出,长舒一口气,眼中神光湛然,对前路充满了信心。 他珍而重之地将金丹卷收好,放入乾坤袋最深处。此乃根本,需时时参悟。 接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系统空间中,那柄暗青色的仙剑“青霄”。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将其取出。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又似凤鸣的剑鸣,在静室之中陡然响起!声音并不高亢刺耳,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穿透力与孤高之意! 仙剑“青霄”,连鞘落在李牧尘掌心。 剑鞘入手,果然温润中透着彻骨的冰凉,那云纹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接触微微流转。剑身虽在鞘中,但那股清冷孤高的锋锐剑意,却已透过剑鞘,隐隐散发,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李牧尘握住剑柄,触手同样温凉,那银灰色的缠丝仿佛与手掌融为一体,极为贴合。他微微用力。 “噌——” 一声更加清亮的出鞘声响起! 一抹惊艳的、仿佛凝聚了九天清气与月华寒光的青碧色剑光,随着剑身的缓缓抽出,在静室中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纯净、清冷、锐利到了极致,仿佛能切开光线,涤荡尘埃。 剑身终于完全出鞘。 长约三尺,宽约二指,剑身线条流畅优雅至极,并非笔直如尺,而是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符合天地韵律的弧度。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如同深邃夜空中最纯净天青石般的色泽,却又在光线流转间,隐现丝丝缕缕银白色的寒芒。剑脊笔直,两侧剑刃薄如蝉翼,望之便令人心生寒意。 而在靠近剑镡的剑身根部,两个古朴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篆字,清晰可见——青霄。 剑是好剑,绝世好剑!其材质、锻造工艺、蕴含的灵韵与锋锐,远超李牧尘所见过的任何兵器,甚至他感觉,比之前世记忆中某些知名飞剑,也不遑多让。 但是…… 李牧尘凝神细观,以金丹神识仔细感应。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柄“青霄”仙剑,剑身完好无损,锋芒无缺,但其核心的“剑灵”,或者说,是其作为“仙剑”最根本的“灵性本源”,却处于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沉寂的状态。就像一盏灯,灯体完好,灯油也存,但最重要的“灯芯”(灵性本源)却几乎熄灭了,只残留一点微弱的火星。 这便是系统标注“(残)”的含义。并非剑体破损,而是灵性大损,威能十不存一。此刻的“青霄”,更多像是一柄材质绝佳、锋利无比的“凡铁”利器,而非拥有种种神异、能与主人心意相通、发挥出毁天灭地威能的真正“仙剑”。 “看来,想要重现‘青霄’仙剑的真正风采,还需设法寻得温养、修复剑灵之法,或者以自身丹元与神魂,经年累月地慢慢滋养,使其灵性复苏。”李牧尘心中明了。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惊人的。 即便如此,以“青霄”此刻的状态,其锋利与坚固,也绝非寻常金丹修士的法器可比。作为一柄趁手的兵刃,已是绰绰有余。 李牧尘爱不释手地轻抚冰凉的剑身,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依然纯净高远的剑意。他尝试着将一丝金丹元力,缓缓注入剑身。 “嗡……” 剑身轻轻震颤,发出愉悦的低鸣。那青碧色的剑光似乎明亮了一丝,剑身内部,一些极其复杂玄奥的、已然黯淡的阵法纹路,也隐约闪现了一下。 有反应!虽然微弱,但证明此剑并未彻底“死去”,灵性犹存一线生机! 李牧尘心中一定。他将金丹元力收回,手腕轻抖,挽了个剑花。剑光如水银泻地,在静室中划出数道清冷的轨迹,毫无滞涩,仿佛手臂的延伸。 “好剑!”他由衷赞道,随即还剑入鞘。 清越的剑鸣再次响起,随即敛去。“青霄”安静地躺在他手中,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惊鸿一瞥。 李牧尘将其同样郑重收起。他知道,从今日起,这柄“青霄”,将伴随他走过很长一段修行之路。 最后,他才将那十枚上品灵石和《九转玉液还丹录》玉简取出查看一番,妥善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盘膝坐好,心境却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前路已明,利器在手,资源初备。 金丹之境,方是真正修道之路的起点。 而他的道,在这云台山巅,在这清风观内,正随着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次呼吸吐纳,缓缓铺展向那更加浩瀚神秘的未来。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李牧尘推门而出,步履从容,走向庭院。 那里,古柏苍翠,晨露未晞。 一切,仿佛依旧。 但一切,又已然不同。 第95章 灵猿入观侍香火,众目奇观悟真趣 金丹初成的清风观,在经历了三日的闭门静修后,重新对香客开放。 山门再启,早已等候多时、闻讯而来的香客们蜂拥而入。比之以往,人数多了数倍不止,其中不乏远道而来、神色各异的陌生面孔。有人虔诚跪拜,有人好奇张望,更有人目光闪烁,似乎在寻找、观察着什么。 李牧尘对此早有预料,神色如常,依旧每日清晨于古柏下早课,白日里或于静室研读《上清紫府归元真解》,或尝试以金丹元力温养“青霄”仙剑,偶尔也出面为一些真正心有困惑的香客解签答疑,态度平和淡然,并未因成就金丹而有丝毫倨傲,也未对骤增的关注表现出任何不耐。 然而,这几日道观中,最引人注目的,却并非观主本人,而是一个“新成员”。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约莫半人高、比寻常山猴略大些、通体毛发呈淡金色、只在背脊有一缕银白从头顶延伸至尾尖的奇特猿猴。它双目灵动异常,炯炯有神,透着远超野兽的智慧光芒。行动间虽仍保留着猿猴的敏捷,却无丝毫野兽的躁动与野性,反而步伐沉稳,举止之间,竟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矩”感。 这金毛猿猴,自然便是后山那头被李牧尘点化、赐名“悟空”的妖猿。 自那日地穴分别,悟空谨记李牧尘的指点与“定心三印”、“地火炼金返源图”,回到毒龙涧深处,借地火与朱果树残存的灵韵,潜心修炼,炼化体内凶戾之气,参悟血脉本源。它本就天赋异禀,灵根深厚,又得李牧尘以心印点化,开了灵窍,修行进境极快。 不过短短数日,虽未能炼化横骨、口吐人言,但它识海中灵慧大增,对李牧尘当日所言所传,理解日益深刻。更是隐约触及了血脉中某种关于“大小如意”的粗浅神通,经过一番尝试与痛楚,竟成功将原本小山般的庞然身躯,缩小到了如今这般与普通猿猴相仿的大小,虽不及本体力量强横,却更加灵巧便捷,也更适合在人类居所活动。 更重要的是,随着凶戾之气日消,灵台渐明,它对李牧尘的感激与孺慕之情,化为了强烈的追随与护法之念。它觉得,自己既然受了点化,得了名号,便该追随在“老师”身边,聆听教诲,护持道场,以全因果,以求正果。 于是,在一个朝露未干的清晨,这只缩小了身形、毛发金灿、眼神灵动的猿猴,便出现在了清风观的山门外。 它没有硬闯,也没有嘶叫,只是静静地蹲坐在山门一侧的石墩上,目光澄澈地望着开启的观门,望着里面来往的人影,耐心等待着。 最先发现它的是赵德胜。老人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跑来的野猴,正要驱赶,却见那猴子不仅不怕人,反而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朝着观门方向,如同人类般合拢前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下把赵德胜给弄懵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通人性的狗,见过学舌的鹦鹉,可这么“讲礼貌”、还会行礼的猴子,真是头一回见。 恰逢李牧尘做完早课走出庭院,看到门口这一幕,嘴角微扬,淡然道:“让它进来吧。此猿与我有缘,名唤‘悟空’,日后可在观中修行,尔等不必惊扰,亦不可怠慢。” 观主发话,赵德胜自然无有不从,连忙让开道路。那金毛猿猴“悟空”闻言,眼中闪过明显的喜色,再次向着李牧尘恭敬一礼,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踏入道观,似乎生怕自己粗重的脚步惊扰了此地的清静。 自那日起,“悟空”便正式在清风观“安家”了。 它极有灵性,也极守“规矩”。 每日李牧尘于古柏下做早课时,它便会悄然来到不远处,寻一块干净的青石,学着李牧尘的样子,后肢盘坐,前爪置于膝上,虽不懂经文深意,却也闭目凝神,似在感受那诵经声中的道韵与平和气息。 待早课结束,李牧尘回静室或做其他事情时,悟空也并不四处乱窜惹事。它有时会蹲在古柏枝头,静静俯视庭院,眼神警惕,仿佛在履行“护法”的职责;有时则会主动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比如,它会学着赵德胜的样子,用前爪不甚灵巧地抓起一把大扫帚,歪歪扭扭却又异常认真地清扫庭院落叶。那场景颇有些滑稽,却无人发笑,反而觉得这只猴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又比如,当香客太多,赵晓雯、李诗雨等人忙不过来时,悟空会主动跳到香案旁。有香客递上香烛,它便会用前爪接住,然后笨拙却准确地插入香炉之中。甚至还会模仿着李牧尘平日为香客指点方位的动作,用爪子指向大殿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鸣,仿佛在说“去那边拜”。 更奇的是,它对香客的态度。面对虔诚跪拜、心无杂念的普通信众,它会显得很温和,甚至偶尔会伸出爪子,轻轻拍拍对方的手臂,仿佛在给予安慰或鼓励。 但若遇到那些眼神飘忽、举止轻浮、明显是来看热闹或别有用心之人,它便会立刻竖起毛发,龇牙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眼神锐利如刀,吓得对方不敢造次。几次下来,连赵德胜都发现,这猴子的“眼力见儿”,比不少人都强! 悟空的出现,很快成了清风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引发了香客们极大的好奇与议论。 “快看!那只金毛猴子又在扫地了!” “天啊,它还会给人递香!真神了!” “你们发现没,这猴子好像能看懂人心!刚才那个东张西望的家伙,就被它吓跑了。” “观主真是神仙人物,连养的猴子都这么有灵性!” “这哪是普通的猴子,我看分明是灵兽!是护观神猿!” 众人议论纷纷,惊奇不已。但或许是因为李牧尘此前“显圣渡劫”的事迹太过震撼,对于观主身边出现这样一只灵性非凡的猿猴,大家虽然觉得稀奇,却也觉得“理所应当”——神仙般的人物,身边有头通灵的瑞兽,不是很正常吗? 没有人会想到,这只看起来颇有灵性、惹人喜爱的金毛猴子,就是前几日那个从后山冲出、形如小山、吼声震天、差点拆了道观的恐怖巨妖!两者之间的反差,实在太大。 李牧尘对于悟空的到来与表现,并未过多干涉,只是偶尔投去一抹赞许的目光。他能感觉到,悟空在观中的这些行为,并非刻意讨好或表演,而是它灵性增长、戾气消退后,自然流露的一种“近道”状态。在香火愿力与道观清静气场的熏陶下,对它修行亦有益处。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李牧尘难得闲暇,坐在庭院石桌旁,慢悠悠地品着山泉冲泡的野茶。悟空则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面前摆着几枚赵德胜给的野果,但它并未立刻食用,而是学着李牧尘的样子,用爪子捧起一枚果子,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啃着,姿态竟有几分“文雅”。 一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上完香,正准备离开,孩子却眼巴巴地看着悟空,不肯走。年轻母亲有些尴尬。 悟空似乎察觉到了孩子的目光,它歪头想了想,从自己那几枚野果中,挑出一枚最大最红的,用爪子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向那孩子。 孩子又惊又喜,看看母亲,又看看悟空。年轻母亲见观主含笑点头,这才让孩子接过,连声道谢。 悟空“嗬嗬”低鸣两声,摆了摆爪子,仿佛在说“不客气”。 这一幕,被许多香客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只灵猿更是喜爱。 李牧尘放下茶杯,看着阳光下毛发金灿、眼神澄澈平和的悟空,心中微动。他招了招手。 悟空立刻放下果子,敏捷地跳了过来,蹲在李牧尘脚边,仰头望着他,眼神恭敬而期待。 李牧尘以神念传音,直接在其灵识中问道:“‘定心三印’与‘返源图’,参悟得如何了?” 悟空精神一振,连忙以神念回应。它的神念虽然粗疏,远不及李牧尘精微,但表达的意思却清晰无误:三印已有体悟,凶戾之气日消,夜间已能静坐入定片刻;“返源图”尚在摸索,对自身血脉之力感应更清晰了些,缩小身躯便是初步尝试的结果。 李牧尘微微颔首:“不错。道在日用常行间。你在观中这些时日,待人接物,洒扫应对,皆是修心。保持此心,持之以恒,自有进益。” 悟空用力点头,眼中充满感激与坚定。 就在这时,观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喧哗声,似乎有新的、规模不小的香客团到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同于本地口音的议论声。 李牧尘神色不变,只是对悟空淡淡道:“有客至,去看看吧。” 悟空闻言,眼中灵光一闪,立刻转身,几个轻盈的跳跃便来到了山门附近,蹲在墙头,目光沉静地望向下方来客,履行起它自认的“护法”与“观察”之责。 庭院中,茶香袅袅。 李牧尘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红尘纷扰,香火鼎盛,灵猿护法,道心自守。 这清风观的日子,似乎正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生动的姿态,缓缓铺陈开来。 而他,这位年轻的观主,则静坐于这喧闹与宁静的交汇点,如同定海神针,又似古井深潭。 观着,悟着,前行着。 第96章 湘西客至言旧事,欲赴苗疆了因果 山门外的喧哗声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敬畏与拘谨的交谈声。显然,新来的香客团在目睹了清风观的清幽气象,尤其是看到蹲在墙头、目光沉静扫视着他们的金毛灵猿“悟空”后,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响。 李牧尘并未起身相迎,依旧安然品茶。但灵识已然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将山门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来者约莫十余人,簇拥着中间三位核心人物。其中两位,李牧尘认得——正是月余前曾来“调查”灵井水、后又送来检测报告的省宗教局孙副处长,以及那位身份特殊的“特别办公室”主任吴远山。 而走在两人中间,被隐隐拱卫着的,却是一位陌生的老者。 老者约莫七十许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穿着半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下是一双手工黑布鞋。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步伐稳健,腰背挺直,虽年事已高,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 更让李牧尘注意的是,老者身上并无官场常见的圆滑或暮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刚正、执着,甚至略带几分书卷气的锋锐感,眼神明亮而锐利,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清风观的山门与庭院,目光尤其在墙头的悟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老者身后,跟着几名精悍干练、目光警惕的随行人员,显然是警卫之流。 “观主,省里的领导,还有一位……老首长,前来拜访。”赵德胜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通报,脸上带着紧张。他虽然不认识那老者,但看孙副处长和吴主任都对其恭敬有加,便知来头极大。 李牧尘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向前院。悟空见状,也从墙头轻盈跃下,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如同忠诚的护卫。 见李牧尘迎出,孙副处长连忙上前一步,面带笑容介绍道:“李观主,打扰了。这位是刚从首都退下来、回咱们晋省老家休养的老首长,顾老。顾老对传统文化,尤其是宗教文化研究颇深,听闻了贵观和您的事迹,特地前来拜访交流。” 吴远山也向李牧尘微微点头致意,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顾老,这位便是清风观的住持,李牧尘观主。” 顾老的目光落在李牧尘身上,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眼前这位年轻人,青衫布履,气质出尘,眼神平静深邃,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自有一种与山相合、与道相融的沉静气度。尤其是他身后那只金毛猿猴,灵性非凡,安静随行,更添几分神秘。 “李观主,久仰。冒昧来访,叨扰清修了。”顾老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文雅与客气,却又不失威严。 “顾老客气,各位莅临寒观,蓬荜生辉。请里面用茶。”李牧尘侧身引路,态度不卑不亢,平和自然。 众人来到庭院古柏下的石桌旁落座。赵晓雯早已机灵地奉上新沏的野茶。悟空则自觉地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目光偶尔扫过那几位随行警卫,带着本能的警惕。 寒暄几句,品过茶后,顾老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牧尘,开门见山:“李观主,老夫是个直性子,也就不绕弯子了。此次前来,一是久闻观主年轻有为,道法精深,特来一见;二来,也是受人所托,或者说,是为一桩旧事,一些故人,带来几句话。” 李牧尘心中微动,面色不变:“顾老请讲。” 顾老略一沉吟,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曾在西南边陲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对湘西、黔东那片土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也算略有了解。前些时日,听闻吴主任这边,处理了一些涉及湘西‘特殊民俗’的事务,其中牵涉到一位法号‘释空’的僧人,以及……一位在湘西当地颇有些名号的人物,‘尸老九’。”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牧尘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关于释空和尸老九的结局,吴主任已大致告知。此事,于法于理,李观主处置得当,为民除害,老夫深表敬佩。不过,湘西之地,山高林密,民情复杂,许多传承渊源流长,盘根错节。牵一发,有时未必能动全身,却可能……惊动一些藏在更深处的‘老朋友’。” 李牧尘听出了弦外之音:“顾老指的是……‘麻三姑’?” 顾老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看来观主也有所耳闻。不错,正是此人。或者说,此‘巫’。”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麻三姑此人,来历极为神秘。据我所知,她并非湘西本地苗人,似是清末民初时,自更南边的深山迁徙而来。其传承的巫蛊之术,与湘西本土的苗巫、赶尸、辰州符等流派,皆有不同,更加诡谲阴毒,防不胜防。 此人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喜怒,在湘西深山某些村寨中,被奉若神明,却又令官方和正道人士极为头疼。她与尸老九早年似有些渊源,但具体如何,外人难知。” “前几日,”顾老神色凝重了些,“我们在湘西的同志,接到线报,说麻三姑最近行踪有些异常,频繁出入‘鬼哭林’深处,似乎在准备什么。同时,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她身边……似乎多了一个行动僵硬、神情呆滞的光头男子。” 释空!李牧尘立刻想到了失踪的释空。看来,他果然落入了麻三姑之手!而且听描述,恐怕已遭毒手,被炼制成了某种受控制的“傀儡”! “吴主任这边综合研判,”顾老看向吴远山,“认为麻三姑可能已经知晓了尸老九之事,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手段,知道了观主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近期异动,恐怕……来者不善。” 吴远山接口道:“李观主,我们并非要干涉您的行动。只是麻三姑此人,危险等级极高,且手段诡异,极擅长利用地利、蛊毒、以及人心弱点。她若真将您视为仇敌,暗中窥伺,伺机报复,防不胜防。我们今日前来,一是提醒观主加强防范;二来,也是想听听观主的意见,毕竟您与她,已算是结下了因果。” 庭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山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 李牧尘默然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石桌桌面。他当初前往湘西,主要目标是尸老九和释空,对于藏得更深、更神秘的麻三姑,本打算交由吴远山他们官方力量慢慢调查处理。但如今看来,因果纠缠,对方似乎已主动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释空落入其手,凶多吉少,也算咎由自取。但麻三姑若真因尸老九之死而怨恨,甚至可能觊觎自己身上的“秘密”,那么,与其等她不知何时从暗处发动诡谲难防的袭击,不如……主动出击,了结这段因果。 湘西之事,看来并未真正结束。 “多谢顾老、吴主任提醒。”李牧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此事既因我而起,自当由我去了结。被动防备,终非长久之计。我欲再赴湘西,寻那麻三姑,彻底解决此患。” 他此言一出,顾老和吴远山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他们虽猜到李牧尘可能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他如此干脆,直接就要“再赴湘西”、“彻底解决”。 “观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吴远山劝道,“麻三姑盘踞湘西多年,根深蒂固,鬼哭林更是险恶莫测,我们的人几次试图深入调查,都损失不小,无功而返。您虽神通广大,但孤身深入,风险极高。是否考虑与我们合作,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顾老也沉吟道:“李观主勇气可嘉。但老夫曾听闻,那鬼哭林之所以得名,不仅因其地形复杂、毒瘴弥漫,更传闻其中……有‘不干净’的东西,连当地最剽悍的猎户和采药人都不敢轻易靠近。麻三姑选择那里作为巢穴,必有所恃。” 李牧尘却摇了摇头:“多谢好意。只是此事涉及修行因果,个人恩怨,若兴师动众,反易打草惊蛇,也可能让更多无辜者卷入。我既已决心前往,自有计较。”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金丹初成,青霄在手,功法后续已明,他确实有底气去面对这潜在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他冥冥中有种预感,这麻三姑,或许不仅仅是尸老九的旧识那么简单,其身上可能还牵扯着其他秘密,甚至可能与云台山、与那妖兽“悟空”的来历,有某种隐晦的关联。不去弄个清楚,终究是个隐患。 见李牧尘心意已决,顾老与吴远山对视一眼,不再劝阻。 顾老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古朴的墨玉平安扣,推到李牧尘面前:“李观主,此物是老夫早年于西南所得,据说有辟邪宁神之效,真假难辨,权当一份心意,愿观主此行平安顺遂。” 吴远山则道:“李观主,我们的人会在外围提供尽可能的信息支持和接应。这是最新的、关于鬼哭林及周边区域的卫星图和有限的情报汇总,希望对您有用。”他递过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李牧尘没有推辞,收下两物,道了声谢。 送走顾老一行后,庭院重归宁静。 李牧尘独自立于古柏之下,望着南方天际。湘西,鬼哭林,麻三姑……一段本以为暂告段落的因果,再次浮现。 悟空悄然走近,扯了扯他的衣角,赤红的眼眸中流露出担忧与询问之色。它能模糊感觉到主人心绪的变化。 李牧尘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抚了抚它金色的头顶,温声道:“我需离山一段时日,去处理一些旧债。你留在观中,好生修行,护持此地,莫要懈怠,也……莫要惹事。” 悟空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仿佛承诺般的呜咽。 次日,天色微明。 李牧尘将观中事务简单交代给赵德胜、赵晓雯等人,又检查了一下【地脉镇符】与清风观守护阵法的连接,确保自己离开后,道观仍有基本的防护之力。 他没有携带太多东西,依旧是那身青灰道袍,背负以布囊包裹的“青霄”仙剑,腰悬【地脉镇符】,怀中揣着益气丹、符箓,以及顾老所赠墨玉平安扣和吴远山提供的情报。 没有惊动太多人,他如同上次一样,悄然从后山小径下山。 只是这一次,他的修为已至金丹,步履之间,更显轻盈从容,气息与山岳相合,仿佛融入了这晨光山色之中。 目标——湘西,鬼哭林。 前路未卜,因果待清。 而他,负剑而去,步履坚定。 第97章 初入鬼哭林,暗会养蛊人 湘西腹地,万山重叠。 “鬼哭林”并非某一处特定林地的名字,而是当地人对一片极其广阔、地形复杂、常年被浓雾和诡异传说笼罩的原始森林区域的统称。其范围大致位于湘西与黔东交界处的数条山脉深处,人迹罕至,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更有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异现象,被附近山民视为绝对的禁区。 吴远山提供的情报虽然详尽,标注了几个疑似麻三姑活动频繁的区域和可能的路径,但真正深入其中,李牧尘才体会到此地的诡谲难测。 与云台山或之前追踪尸老九时的山林不同,鬼哭林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压抑”与“混乱”。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光线难以透入,即使在正午,林中也昏暗如同黄昏。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花香,以及无处不在的、淡淡的腥臊与硫磺味道。 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下,是松软得仿佛随时会陷下去的黑色淤泥,其间不时能看到颜色妖艳的蘑菇、形状怪异的昆虫,以及一些不知名动物的白骨。 更诡异的是这里的“声音”。风声穿过密林,会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鬼哭;不知名的鸟兽叫声尖利而短促,充满警告意味;甚至隐约能听到仿佛女子低泣、孩童嬉笑、又似窃窃私语的模糊声响,时远时近,但灵识扫去,却空空如也,仿佛只是错觉。 李牧尘将灵识收敛在身周三丈范围内,只做被动防御性感应,不敢轻易外放探查。他感觉到,这片森林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无处不在的“干扰”力量,如同无数细密的蛛网,会阻碍、扭曲甚至“污染”外来者的精神探查。若强行以灵识扫荡,不仅容易迷失方向,还可能惊动潜伏在暗处的未知存在。 他按照情报所指,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那是一条被当地极少数胆大的采药人或猎人,用生命摸索出的、断断续续的隐蔽小径。小径早已被疯长的植被覆盖,痕迹难辨,但对于感知敏锐的李牧尘来说,仍能依稀辨认出前人留下的、几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微小标记。 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身形在林间阴影中快速穿梭,尽量避免触碰任何可疑的植物或惊动林中的生物。青霄剑虽未出鞘,但剑意内蕴,一旦有变,随时可化作雷霆一击。 如此前行了大半日,已深入鬼哭林核心区域。周围的环境越发阴森,雾气开始变得浓稠,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绿色,视线受阻严重。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窃窃私语”声也越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试图钻入脑海。 李牧尘紧守灵台,默运《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的清心法门,以金丹元力护持神魂,将这些杂音与精神干扰隔绝在外。 就在他穿过一片生长着巨大、颜色妖艳的食人花的沼泽边缘时,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灵识被动感应中,前方左侧的浓雾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人”气息。那气息阴冷、晦涩,带着淡淡的草药与虫豸的腥气,且……不止一道。 他悄无声息地隐入一株巨大的、生满苔藓的枯树之后,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片刻之后,前方的灰绿雾气一阵翻滚,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缓缓“飘”了出来。 之所以用“飘”,是因为他们的脚步极其轻缓,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且行走时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与协调感,不像活人行走,倒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破烂苗族服饰、头上包着厚重黑布的老妪。她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皮肤黝黑发亮,一双眼睛浑浊无光,仿佛蒙着一层白翳,手中拄着一根乌黑扭曲、顶端似乎雕刻着某种虫形图案的木杖。 而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个高大的光头男子。男子身穿一件极不合身的、沾满泥土的灰色僧衣,面容呆滞,眼神空洞,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行走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正是失踪已久的释空!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生人气息,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尸气与另一种更加阴毒的邪力,显然已被炼制成了某种介于行尸与蛊傀之间的诡异存在。 “养蛊人……还有炼尸……”李牧尘心中了然。这老妪想必是麻三姑的手下,或者是依附于她的苗巫。释空则成了她们手中的一件“工具”。 老妪停在沼泽边缘,浑浊的眼睛似乎随意地扫视着周围,鼻子微微抽动,仿佛在嗅探着什么。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沙哑难听,如同破旧的风箱。 李牧尘屏息凝神,连心跳都放缓到近乎停止。他能感觉到,这老妪身上散发出一种阴冷的精神力场,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探查。同时,她手中的木杖顶端,那虫形雕刻的眼睛,似乎微微亮起一点幽绿的光芒。 突然,老妪猛地转头,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雾气与枯树的遮挡,直直地“钉”在了李牧尘藏身的方向! “嗬嗬……有生人的味道……新鲜的……”她咧嘴笑了,露出残缺发黄的黑牙,声音如同夜枭,“出来吧,小虫子……躲是没用的……三姑早就知道……你会来……” 李牧尘心中微凛。是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气息波动被察觉了?还是这老妪或其背后的麻三姑,真有某种诡异的追踪或预言手段? 既然已被发现,便无需再藏。 他缓缓从枯树后走出,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老妪和释空傀儡。 “麻三姑在何处?”李牧尘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在这死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妪嘿嘿怪笑,上下打量着李牧尘,尤其是他背后的剑囊和腰间的镇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急什么……三姑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不过……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很……滋补……”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味。 她身旁的释空傀儡,空洞的眼眶也转向李牧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僵硬的手臂微微抬起,做出攻击的姿势。 “看来,不先过了你这关,是见不到正主了。”李牧尘淡淡道,右手已然按在了背后青霄剑的剑柄之上。 “桀桀……聪明!”老妪怪笑一声,手中乌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周围沼泽的泥水中,突然冒出无数气泡!紧接着,密密麻麻、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毒虫,如同潮水般从泥浆、落叶、甚至空气中涌现!毒蛇、蜈蚣、蝎子、色彩斑斓的蜘蛛、长着透明翅膀的怪蛾……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嘶鸣着,蠕动着,向着李牧尘包围过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各种腥臭的毒气与鳞粉! 与此同时,释空傀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踏前一步,双臂直挺挺地朝着李牧尘抓来!他指尖乌黑发亮,显然带有剧毒,动作虽然僵硬,速度却奇快,带起一股腥风! 蛊虫潮与炼尸傀儡,上下夹击! 李牧尘眼神一冷。 面对这令人作呕的虫潮,他没有丝毫慌乱。左手掐诀,口中低诵真言,体内金丹元力流转,结合【地脉镇符】引动的一丝大地厚重之气,猛然外放! “震!” 一股无形的、带着沉稳镇压之意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毒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纷纷被震得倒飞出去,甲壳碎裂,汁液横流。后续的虫潮也为之一滞,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嘶鸣,攻势稍缓。 而就在这刹那的阻滞间,李牧尘右手动了! “锵——!”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林间!一道惊艳绝伦的青碧色剑光,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骤然亮起! 青霄出鞘! 剑光并不宏大,却凝练到了极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后发先至,在释空傀儡那双乌黑毒爪即将触碰到李牧尘衣襟的前一瞬,精准无比地自其双腕之间一掠而过! “嗤!” 轻响声中,释空傀儡的双臂,自手腕处齐齐断开!断口平滑如镜,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只有一股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绿色液体渗出。 傀儡身形一僵,前冲的势头顿止,空洞的眼眶似乎闪过一丝茫然的痛苦,随即轰然倒地。 而那道青碧剑光余势未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射向那正在驱动虫潮、面露惊骇的老妪! 老妪怪叫一声,连忙挥动乌木杖格挡,同时口中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身形急退。 “当!” 剑光击在乌木杖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乌木杖应声而断!老妪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喷出一口乌黑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青碧剑光这才敛去,重新露出“青霄”那秋水般寒冽的剑身。 李牧尘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纤尘不染。周围的虫潮失去了主人的驱使,又慑于方才的镇压剑气与青霄剑威,纷纷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沼泽与落叶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虫尸。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战斗已然结束。 李牧尘看也未看地上断臂的傀儡和重伤的老妪,目光投向雾气更深处,声音清冷: “麻三姑,若再派这些喽啰前来送死,便休怪我剑下无情,一路杀到你面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在诡异的林间远远传开。 灰绿色的浓雾深处,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带着浓重苗疆口音、又有些沙哑尖利的女子笑声,幽幽传来: “好俊的功夫……好利的剑……不愧是能杀尸老九的人物……” “既然客人执意要见老婆子……那便……请进来吧……” “不过……前面的路……可没那么好走哦……嘻嘻嘻……” 笑声渐渐远去,仿佛融入了雾气与林风之中。 李牧尘还剑入鞘,神色不变,迈步向前。 重伤的老妪蜷缩在树下,怨毒地看着他的背影,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断臂的释空傀儡,静静地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眶望着昏暗的林冠,再无生息。 鬼哭林深处,真正的会面,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98章 蛊域迷踪步步险,剑破邪瘴见真身 麻三姑那飘忽诡异的笑声消散后,鬼哭林似乎变得更加死寂。连那些恼人的窃窃私语和虫鸣兽吼都消失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灰绿雾气,无声地翻滚、涌动,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将前路彻底遮蔽。 李牧尘没有迟疑,手持青霄剑,迈步踏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甫一进入,他便感觉到了不同。 雾气之中,蕴含着更加浓郁、更加邪异的“干扰”力量。不仅视线受阻,连灵识的被动感应范围都被进一步压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四面八方都是扭曲、混乱的能量场。方向感也变得模糊,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踩上去却有种虚浮不实的感觉,仿佛随时可能踏空,坠入未知的深渊。 更诡异的是,雾气中开始出现种种幻觉。 有时,眼前会突然闪过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有时,耳边会响起熟悉的呼唤,仿佛是赵德胜、赵晓雯,甚至是前世故人的声音;有时,鼻尖会闻到诱人的花香、佳肴的香气,或是刺鼻的血腥与腐臭……这些幻觉并非单纯的影像声音,更带着一种直击心神、挑动人内心恐惧、欲望、软弱的邪异力量。 若是心志不坚、神魂稍弱者,恐怕早已迷失在这真假难辨、步步惊心的雾障之中,或陷入疯狂,或沦为这诡异森林的养料。 李牧尘金丹已成,道心稳固,神魂在功德金光与雷劫淬炼下更是坚韧无比。他谨守灵台一点清明,默诵清心法咒,将那些纷至沓来的幻觉视若无物,脚步沉稳,始终沿着心中对那股最为阴冷邪恶意念的微弱感应前行。 手中青霄剑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自然流转的纯净剑意与锋锐之气,如同无形的屏障,将试图靠近的阴邪雾气与精神侵染悄然逼退、切割。 即便如此,前路依旧步步惊心。 雾气之中,危机四伏。 有看似普通的藤蔓,在靠近时会骤然暴起,如同毒蛇般缠绕撕咬,其上生满倒刺与分泌毒液的腺体;有潜伏在落叶下的奇异植物,会喷射出带有强烈腐蚀性和迷幻效果的孢子云雾;更有一些近乎透明的、如同雾气凝结而成的诡异“雾灵”,悄无声息地贴近,试图钻入七窍,侵蚀神魂。 李牧尘不敢大意。青霄剑或挑或斩,青碧剑光时而在身周闪烁,将袭来的藤蔓、毒刺、乃至无形的“雾灵”一一斩灭、驱散。剑光过处,雾气都仿佛被短暂地“净化”出一片清明区域。同时,【地脉镇符】也持续散发着沉稳的土黄色微光,护持己身,稳固心神,抵御着环境中的混乱与侵蚀。 这鬼哭林深处,显然已被麻三姑经营多年,布置了无数阴毒诡异的陷阱与蛊阵,结合此地天然的险恶环境,构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主场”。 寻常修士,哪怕是金丹初期,若不得其法,硬闯此地,恐怕也要吃尽苦头,甚至饮恨其中。 但李牧尘并非寻常金丹。他的根基、功法、法器、乃至心境,皆属上乘。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杀意与了结因果的决心。 如此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但那种阴冷邪异的气息却更加浓重。前方,隐隐传来潺潺的水声,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混合了无数种草药与虫豸腥气的古怪味道。 李牧尘脚步微顿,灵识竭力穿透前方稀薄的雾气,“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雾气尽头,竟是一片被环形山壁包围的小型山谷。山谷中央,并非平地,而是一个面积不大的、水色呈暗绿近黑的深潭。潭水幽深,不起波澜,散发出阴寒刺骨的气息。 潭边,搭建着几座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吊脚竹楼,竹楼早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发黑腐朽。而在竹楼周围,以及山谷边缘的山壁上,开凿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用粗糙的木栅栏或石板封堵,有些则敞开着,内里幽暗深邃,散发出令人极其不适的腥臭与怨念。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山谷中、潭水边、竹楼下、乃至那些洞穴口,到处都放置着、悬挂着、或堆积着各种诡异的物事:大大小小、颜色斑驳的陶罐瓦瓮;风干扭曲的动物乃至人类尸骸;绘制着狰狞符咒的兽皮与布幡;燃烧着幽幽绿火、散发刺鼻气味的石制灯盏…… 这里,俨然是一个规模不小、充满邪恶气息的“养蛊炼尸”之地! 而在那深潭边,最大的一座竹楼前,一块相对平坦的黑色巨石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干瘦、穿着一身由无数碎布拼凑而成、色彩斑斓却又肮脏不堪的宽大袍子的老妇人。她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可笑又诡异的小髻,插着几根不知是什么鸟类的黑色羽毛和森白骨簪。脸上皱纹堆叠,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绿色的磷火在跳动,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从雾气中走出的李牧尘。 她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赤红、头生肉冠、不断吐着信子的怪蛇。脚边,趴伏着几只体型硕大、甲壳油亮、复眼闪烁着幽光的毒蝎和蜈蚣。 正是麻三姑! 李牧尘的目光与她隔空相撞。 没有言语,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麻三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审视、怨毒与一丝惊讶。而李牧尘眼中,则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与杀意。 “桀桀桀……果然来了……比老婆子想的……还要快些……”麻三姑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尖利,如同用指甲刮擦着生锈的铁片,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尸老九那个废物……死在你手里……不冤。” 李牧尘缓缓走到山谷入口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最后重新落回麻三姑身上:“释空何在?” “释空?哦……那个光头和尚啊……”麻三姑咧嘴笑了,露出黑黄参差的牙齿,“他?他已经‘回家’了……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嘻嘻……”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一个敞开的、黑黢黢的洞穴,那里散发着与释空傀儡相似、却更加驳杂混乱的尸气与怨念。 李牧尘眼神微冷。看来释空已经彻底被“处理”掉了,或许成了炼制其他邪物的材料。 “你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李牧尘手按剑柄,青霄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尸老九与我的因果,我已了结。你与他有何牵连,我本无意深究。但你若想替他出头,或者……对我另有所图,今日,便一并了断。” “了断?嘻嘻……好大的口气。”麻三姑抚摸着手里的赤红怪蛇,怪笑道,“尸老九那个蠢货,死了便死了,老婆子才不会替他出头。不过……你身上……有很特别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李牧尘的气息,眼中绿火大盛:“很纯粹的力量……很精纯的生气……还有……一丝让老婆子很舒服、又很讨厌的‘正’味儿……你的血,你的魂,你的骨头……一定都是……上好的‘材料’!” 她猛地站起身,干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宽大的彩袍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混杂着无数细小虫影的灰绿色光晕。 “老婆子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来了……你这样的‘好材料’!只要把你炼成‘万蛊王傀’……老婆子就能突破瓶颈……甚至……离开这个鬼地方!” 贪婪与疯狂,彻底淹没了她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孩儿们……来客人了……好好‘招待’他!”麻三姑尖啸一声,将手中赤红怪蛇猛地掷向深潭! “噗通!” 怪蛇入水,那原本死寂的暗绿色潭水,骤然剧烈翻腾起来!仿佛烧开的滚油!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无数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蛊虫,如同喷泉般从潭水中、从周围的洞穴中、从那些陶罐瓦瓮里疯狂涌出!毒蛇、蜈蚣、蝎子、蜘蛛、蟾蜍、怪蛾、飞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形成一片五颜六色、蠕动翻腾的虫海!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致命的毒雾、鳞粉与嘶鸣! 与此同时,山谷四周那些被封堵的洞穴栅栏,也“砰砰砰”接连炸开!一具具形态各异、散发着浓烈尸臭与怨气的僵尸、骷髅、乃至缝合怪般的炼尸,摇晃着、嘶吼着,从黑暗中走出,加入了对李牧尘的包围! 蛊虫如潮,炼尸如林。 麻三姑站在虫海尸林之后,手持一根新取出的、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漆黑骨杖,口中念念有词,眼中绿火熊熊,整个山谷的邪异气息被她引动,如同活物般向李牧尘挤压而来!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恐怖场面,李牧尘面色依旧沉静。 他缓缓拔出了青霄剑。 剑身出鞘,清越的剑鸣压过了万虫嘶鸣。 青碧色的剑光,映亮了他沉静如水的眼眸。 “邪魔外道,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冲向虫海尸林,也没有试图攻击后方的麻三姑。 他脚下步伐玄妙一踏,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竟朝着侧方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疾冲而去! 手中青霄剑,剑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与污秽的炽白剑芒! 金丹元力,混合着一丝源自天劫淬炼的纯阳雷意,以及功德金光特有的破邪镇魔之力,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破!” 一声清叱,响彻山谷! 青霄剑带着那道凝聚了李牧尘当前修为与意志的炽白剑芒,如同九天坠落的雷霆,狠狠地刺在了那处看似普通的山壁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山壁并未被刺穿,却仿佛触动了某个核心枢纽! 整个山谷,剧烈震动起来! 那翻滚的虫海,前进的尸林,甚至后方正在施法的麻三姑,动作都为之一滞! 以剑尖刺入点为中心,无数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山壁上、地面上、乃至虚空中迅速蔓延开来!裂痕之中,透出刺目的白光,与山谷中弥漫的灰绿邪气激烈冲突、湮灭! 李牧尘方才在穿越雾障时,便已察觉,这整个山谷的邪异气场,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有一个相对脆弱的“节点”,便是此处山壁!这节点并非天然,而是麻三姑布置的蛊阵与尸阵的能量流转交汇之处,也是维持此地特殊环境与压制外敌的关键! 他看似直取麻三姑,实则以身为饵,诱使其全力催动阵法,然后以雷霆之势,直击其阵法核心节点! 一剑,破阵! “不——!!”麻三姑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她感觉到自己与山谷阵法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破坏!那些受她驱使的蛊虫与炼尸,开始出现混乱与反噬的迹象! 然而,不等她做出反应。 李牧尘已然拔剑,转身。 青霄剑斜指地面,剑身之上,炽白剑芒虽已散去,但那股清冷孤高、涤荡邪祟的剑意,却攀升到了顶点。 他的目光,穿过开始溃散的虫群与躁动的炼尸,冰冷地锁定了脸色惨白、气息紊乱的麻三姑。 第99章 丹元显威斩妖婆,地火焚巢净污秽 麻三姑站在深潭边的巨石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皱纹扭曲,眼中跳动的绿火明灭不定,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她花费数十年心血,结合此地天然阴煞与自身蛊术、尸术布置的“万蛊尸煞大阵”,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寻到弱点,一击破之! 这不仅仅是阵法被破,更是对她毕生所学、对她在此地权威的致命打击! “你……你怎么可能……”麻三姑声音嘶哑,手指着李牧尘,指尖萦绕着残余的灰绿邪光,却已不成气候。 李牧尘没有回答。他提剑而立,青霄剑身清光流转,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破阵只是第一步,目的是消除对方的主场优势,以及那无穷无尽的虫海尸林骚扰。真正的对手,始终是这个深不可测的养蛊人本身。 “好好好!”麻三姑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脸上皱纹如同干涸土地般裂开,“破了老婆子的阵……算你有些本事!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她猛地将手中那根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漆黑骨杖高高举起,口中发出尖锐急促、音节古怪的咒语!同时,她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本命精元与无数微小虫卵的乌黑心血,狠狠喷在骨杖顶端的骷髅头上! “以血为祭,唤醒沉眠的守护者!出来吧——‘万毒天蜈’!!” 随着她凄厉的嘶吼,那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中,骤然爆发出两团炽烈的幽绿色鬼火!整根骨杖剧烈震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 “轰隆隆……” 众人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动!深不见底的幽绿潭水,如同沸腾般疯狂翻滚!潭水中心,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欲破水而出! 紧接着,一条难以形容的恐怖巨物,撕裂潭面,昂然而起! 那是一条……蜈蚣!一条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长达十数丈、通体呈现暗金与墨绿交织的金属光泽、躯干两侧密布着数以百计、如同锋利弯刀般的步足、头颅硕大狰狞、口器开合间滴落着腐蚀性毒液的百足巨蜈! 更诡异的是,这巨蜈的背甲之上,竟然镶嵌、生长着无数张痛苦扭曲、不断哀嚎的人脸虚影!那是被麻三姑以邪法炼化、禁锢其中的生魂,它们的存在,不仅增强了巨蜈的凶戾与怨念,更形成了一种针对神魂的天然邪域! 万毒天蜈!麻三姑以自身本命蛊术结合无数毒物、生魂、乃至地底阴煞,耗费无数年月,培育祭炼出的最终杀手锏,是她压箱底的“守护蛊王”! 巨蜈现身,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啸!山谷中残存的低级蛊虫纷纷爆体而亡,连那些炼尸都瑟瑟发抖,伏地不起。恐怖的威压混合着剧毒腥风,铺天盖地般压向李牧尘! 麻三姑站在巨蜈扬起的头颅后方,脸上带着疯狂与得意的狞笑:“小辈!能死在老婆子的‘万毒天蜈’之下,是你的荣幸!你的精血魂魄,将成为它最好的补品!” 面对这恍若上古凶兽降临般的恐怖存在,李牧尘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这“万毒天蜈”的气息,已然超越了寻常金丹初期的范畴,甚至隐隐触及金丹中期!尤其是那针对神魂的怨念攻击与恐怖的物理毒性,极其难缠。 但他并无惧色,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战意。金丹初成,正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检验自身修为,磨合神通剑术! “来得好!” 李牧尘长啸一声,不退反进!体内那颗新生的金丹,骤然加速旋转,海量精纯的金丹元力如同火山喷发,涌向四肢百骸! 他脚下步伐玄妙连踏,身形骤然变得飘忽不定,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风中柳絮,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巨蜈那携带着腥风毒液、快如闪电的首次扑击!巨蜈的利足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将后方一块巨石瞬间切割成碎片,毒液溅落之处,岩石嗤嗤作响,冒出青烟。 与此同时,李牧尘手中青霄剑动了! “归元剑气!” 他低喝一声,剑诀引动,体内金丹元力按照《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记载的法门,瞬间转化为一道道凝练无比、锋锐无匹的淡金色剑气,自青霄剑尖喷涌而出! 这些剑气不同于寻常剑光,不仅蕴含物理切割之力,更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丹元”特性,破邪、破法、凝练!且随着李牧尘剑诀变化,剑气或直刺,或迂回,或分散,或聚合,灵动无比,专攻巨蜈甲壳关节、复眼、口器等相对脆弱之处! “嗤嗤嗤嗤——!” 淡金色剑气如雨点般落在巨蜈庞大的身躯上,与那暗金墨绿的甲壳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与切割声!甲壳极其坚硬,大部分剑气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但仍有数道剑气精准地击中了步足关节与复眼边缘,顿时甲壳碎裂,汁液飞溅! “嘶——!!” 巨蜈吃痛,发出更加狂暴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数百对利足狂乱挥舞,毒液如同暴雨般喷洒,将周围地面腐蚀得千疮百孔。背甲上那些人脸虚影也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形成一道道无形的神魂冲击波,试图扰乱李牧尘的心神。 李牧尘身形灵动,在漫天毒液与利足缝隙中穿梭,青霄剑或格或挡,将无法避开的攻击巧妙卸开。他识海之中功德金光流转,紧守灵台,将那烦人的神魂冲击牢牢抵御在外。 “丹元护体!”他心念一动,体表骤然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凝实的淡金色光罩,将偶尔溅射到的毒液隔绝、蒸发。 一时间,山谷中剑气纵横,毒液横飞,嘶鸣震天!一人一蜈,战得难解难分。 麻三姑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她没想到李牧尘不仅剑术精妙,身法诡异,其真元更是精纯凝练得不可思议,竟能与她的“万毒天蜈”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尤其是那种淡金色的“剑气”,似乎对她蛊虫邪术有特殊的克制之效! “不能拖下去!”麻三姑眼中厉色一闪,她看出李牧尘是在利用身法与剑气,不断消耗、削弱巨蜈。久战之下,巨蜈虽强,未必能耗得过这个根基深厚的年轻道士。 她猛地一咬牙,再次喷出一口精血在骨杖上,双手飞速掐诀,指向巨蜈,尖声喝道:“万魂噬心!毒爆苍穹!” 得到主人进一步的邪力加持与指令,巨蜈背甲上所有人脸虚影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融合成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怨魂洪流,如同实质般扑向李牧尘!同时,巨蜈身躯猛地膨胀,甲壳缝隙中渗出浓稠的墨绿色毒雾,紧接着,它竟张开狰狞口器,朝着李牧尘所在的方向,喷出了一颗人头大小、压缩到极致、内部仿佛有无数毒虫虚影翻滚的墨绿色毒液球! 怨魂冲击直攻神魂,毒爆攻击毁灭肉身!这是麻三姑压榨“万毒天蜈”潜力发出的最强一击,威力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金丹中期修士!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一击,李牧尘眼中寒光大盛! 他不再闪避,反而骤然停住身形,站立于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 左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口中急速念诵玄奥真言;右手则紧握青霄剑,剑尖斜指苍穹,体内金丹疯狂旋转,所有丹元、精神、意志,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紫府神光,涤荡妖氛!归元一剑,斩!” 《上清紫府归元真解》金丹卷记载的攻伐大术——“紫府归元斩”! 刹那间,李牧尘眉心隐约有紫金光芒一闪,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淡紫色神识之光率先迸发,如同无形利剑,正面撞上了那漆黑的怨魂洪流! “嗤啦——!” 仿佛热刀切牛油,淡紫神识之光所过之处,怨魂洪流如同冰雪消融,发出凄厉的哀鸣,迅速溃散!紫府神光,专克阴魂邪祟! 与此同时,他手中青霄剑动了!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的……纯白剑痕! 剑痕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李牧尘金丹初成的全部修为精华、青霄剑的无匹锋锐、以及一丝源自天劫的煌煌天威! 剑痕后发先至,在墨绿色毒爆球即将临身的刹那,精准无比地、无声无息地……点在了那毒爆球的正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 “嗡…………” 奇异的、仿佛空间震颤的低鸣声响起。 那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墨绿色毒爆球,从被剑痕点中的中心点开始,迅速变得灰白、透明,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无息地瓦解、湮灭,化为最基本的天地元气,消散无踪。 而那道纯白剑痕,在点破毒爆球后,去势丝毫未减,仿佛穿透了一层薄纸般,轻松地穿透了“万毒天蜈”那坚硬无比的暗金墨绿甲壳,没入其头颅深处! 巨蜈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所有动作,所有嘶鸣,戛然而止。背甲上那些人脸虚影,也在紫府神光的冲击下彻底消散。 它那灯笼般的复眼中,凶戾、狂暴、怨毒的神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紧接着,以头颅被剑痕没入处为起点,一道道细密的纯白色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巨蜈的整个身躯!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连绵不绝。 在麻三姑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她那耗费无数心血祭炼、视若性命的“万毒天蜈”,如同被摔碎的琉璃雕塑,轰然崩解!化为无数灰白色的碎片,簌簌落下,尚未落地,便已彻底风化、消散,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本命蛊王被毁,与之心神相连的麻三姑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气息瞬间衰败到了极点,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灰败。 李牧尘缓缓收剑,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略显浮动。方才那一记“紫府归元斩”,几乎耗尽了他大半丹元与神识之力,威力固然恐怖,消耗也极其惊人。 但他并未停歇。除恶务尽。 他提着青霄剑,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麻三姑。 麻三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青色身影和冰冷的剑锋,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哀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牧尘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 麻三姑身躯一颤,眉心一点红痕悄然浮现,眼中神采彻底黯淡,气息断绝。 湘西养蛊人,麻三姑,伏诛! 李牧尘看也未看她的尸体,转身走向那深潭。潭水依旧幽绿,却已没了之前的邪异波动。他取出几张烈火符,注入丹元,投向那些竹楼、洞穴、以及堆积的邪物材料。 符火燃起,迅速蔓延,将这片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污秽之地,连同麻三姑的尸体、残留的蛊虫炼尸,一并吞噬、焚烧。 熊熊火光,照亮了逐渐明朗的山谷,也仿佛在净化着此地积压的罪业。 李牧尘静立潭边,望着火光,调息恢复。 湘西因果,至此,终于了结。 第100章 青霄划界定乾坤,佛道之争终结 焚尽鬼哭林污秽,了结麻三姑因果,李牧尘在湘西又停留了一日,于深山中寻了处清净洞穴,打坐调息,将施展“紫府归元斩”的消耗尽数恢复。金丹缓缓旋转,吞吐天地灵气,效率远超筑基期,不过一日夜,便已重回巅峰,甚至感觉丹元更加凝练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返回晋省,而是先折返毒龙涧。倒不是对那剩余的两枚朱果有所企图,而是想看看悟空的情况,顺便了结另一桩小事。 毒龙涧依旧雾气弥漫,死寂之气却因“尸王”被镇、尸老九伏诛而淡去了许多。悟空感应到李牧尘的气息,从深处奔出,缩小后的金毛身躯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金线,眼中充满欣喜。 见它气息稳固,凶戾之气几乎消散殆尽,眼中灵光更盛,显然这些时日并未懈怠,李牧尘微微颔首,略作指点,嘱咐它继续好生修行,莫要荒废,便再次离开。 临行前,他在那早已空荡荡的“养尸洞”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散发着淡淡佛力与怨念的物件——正是释空那已然面目全非、被炼制得如同干瘪黑枣般的头颅。麻三姑显然还没来得及将其彻底“用掉”,或许是留作他用,或许是作为一种“战利品”或“警示”。 李牧尘面无表情地将其收起。此物,或许还有用。 归程比来时更快。金丹修士虽不能长途御剑飞行,但短距离的提纵滑翔、踏枝借力,配合对天地灵气更敏锐的感知,速度远超从前。不过两日,他便已跨越千山万水,回到了云台山地界。 远远望见清风观那熟悉的轮廓,以及观中安然无恙、隐隐流转的守护灵光,李牧尘心中一定。悟空正蹲在古柏枝头警戒,见他归来,发出欢快的低鸣,一跃而下,跟在他身后。 赵德胜等人见他平安归来,皆是欢喜。李牧尘也未多言,只道湘西之事已了,众人更觉观主神通广大,深不可测。 在观中休整半日,处理了一些积压的琐事,李牧尘便再次动身。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莲花寺。 数月前那场“佛道交流研讨会”,莲花寺暗中推动舆论、勾结邪术、乃至后来释空叛逃与湘西妖人勾结欲置他于死地……这一连串的因果,虽主恶已除,但莲花寺管教不严、纵容门徒、甚至可能默许乃至推动初期针对清风观的行为,这笔账,也该算一算了。 上次他前往莲花寺,是以筑基巅峰修为,虽不惧,却也需顾忌对方可能存在的底蕴、官方态度以及潜在的、隐藏在世俗下的超凡力量,故而以辩经论道为主,言语交锋,点到即止。 但如今,他已成就金丹,手握青霄仙剑,身负功德金光,更历经雷劫洗礼,斩尸王、诛妖婆,一身修为与战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点因实力不足而不得不考虑的“妥协”与“平衡”,随着力量的增长而烟消云散。修行界,终究是实力为尊。他有足够的底气,去划定自己的“规矩”,了结这段因果。 无需再虚与委蛇,无需再顾忌重重。 这一次,他要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为清风观,也为这段佛道之争,画上一个句号。 莲花寺,青莲峰。 千年古刹,依旧宝相庄严,香火缭绕。经历了释空叛逃、勾结邪道的丑闻打击后,莲花寺近来低调了许多,慧明法师更是深居简出,寺务也多交由其他长老处理,颇有些风雨飘摇后的沉寂。 这日清晨,山门初开,香客渐至。 忽有眼尖的知客僧发现,自山下石阶,缓步走上一人。 青衫布履,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却气质沉凝,背负一长条布囊,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符牌。正是清风观李牧尘! 他步伐看似不快,却几步之间,便已越过长长的山道,来到山门之前。身后并未跟随他人,只有山风拂动他的衣角。 守门的僧人认得他,想起上次辩经之事,又闻近来种种关于此人的恐怖传闻,心中不由一紧,连忙上前合十:“阿弥陀佛,李观主驾临,不知有何贵干?容小僧通禀……” “不必。”李牧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守门僧人耳中,“我今日来,非为访友,亦非论道。请通报慧明法师及寺中诸位长老,李牧尘前来,了结因果。”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让那知客僧不敢多言,连忙转身飞奔入内通报。 很快,莲花寺钟楼响起三声低沉悠长的钟鸣,那是召集寺中高层议事的信号。香客们被客气地请至偏殿或劝离,山门附近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片刻后,以慧明法师为首,数位白眉老僧以及几位执事僧,鱼贯而出,来到山门前宽阔的广场上。 慧明法师看起来比上次苍老了许多,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痛,他看向李牧尘,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李观主亲临,老衲有失远迎。逆徒释空之事,老衲管教无方,致使酿成大祸,污了佛门清誉,更险些害了观主性命。老衲……愧对观主,愧对佛法。” 他语气诚恳,带着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显然,释空之事对他打击极大。 李牧尘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显迟暮的老僧,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个人或许有悔意,但寺庙整体的态度与作为,仍需有个交代。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抬手,将那个油布包裹抛出,落在慧明法师面前的地上,包裹散开,露出里面释空那干瘪狰狞的头颅。 “释空勾结湘西炼尸人尸老九、养蛊人麻三姑,欲置我于死地,已被我诛于湘西。此为其头颅,今日归还贵寺,全其最后一点佛门身份。”李牧尘声音清晰,在山门前回荡,“然,释空之恶行,非一日之寒。若非贵寺门户不严,纵容骄横,乃至暗中推波助澜,诋毁我观,争夺香火,恐亦不至有此恶果。” 此言一出,慧明身后几位老僧面色微变,有人欲开口辩驳,却被慧明抬手制止。 慧明看着地上那颗熟悉的、却已面目全非的头颅,老眼含泪,长叹一声:“观主所言……老衲……无颜辩驳。寺中积弊,老衲难辞其咎。今日观主亲至,想必……不止为了送还这孽徒遗骸?” “自然。”李牧尘目光扫过众僧,最后定格在慧明脸上,“昔日佛道之争,起于香火,衍于门户,终于阴谋杀劫。此等纷争,扰人清修,乱世人心,实无必要。”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片天地隐隐相连的威严气势,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并非刻意压迫,却让在场所有僧人,包括慧明在内,都感到心头一沉,呼吸微滞,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山岳! 金丹威压,初显锋芒! “今日我来,便是要为此事,做个了断。” 李牧尘缓缓抽出背后布囊中的青霄剑。剑未完全出鞘,只露出三寸青碧剑身,但那清冷孤高、涤荡一切的锋锐剑意,已然弥漫开来,将山门前缭绕的檀香都仿佛切割、净化。 他持剑,遥指西方,那是莲花寺及周边地域的方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自今日起,云台山方圆百里,凡我道家法脉所及,清风观所在之地,当以道为尊,清静为本。” “莲花寺及其佛门信众,可于此范围内自由往来,敬香礼佛,但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涉、诋毁、争夺我观香火信众,不得再起门户之争,更不得行阴谋暗算之举。” “以此为界,各行其道,互不干涉。若再有越界之举……” 他手腕微转,青霄剑骤然完全出鞘!一道惊艳绝伦的青碧色剑光冲天而起,并非攻向任何人,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达数十丈、凝练无比、久久不散的笔直剑痕!剑痕横亘天际,将青莲峰与云台山方向隐隐分隔开来! “……便如此痕,剑下无赦!” 剑光敛去,青霄归鞘。 但天空中那道清晰的青碧剑痕,却如同天道刻印,久久停留在众人视线与感知之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与决绝! 全场死寂! 所有僧人,包括慧明,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空中那道剑痕,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与意志!那不是凡俗武功能做到的,那是真正的……神通!是仙家手段!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观主,早已不是当初辩经时那个还需引经据典、以理服人的道士。他拥有了足以掀翻棋盘、制定规则的力量! 联想到湘西传来的、关于尸老九、麻三姑等邪道巨擘相继陨落的模糊传闻,再感受到此刻这实实在在、沛然莫御的威压与剑意,所有僧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形式比人强! 更何况,释空之事,莲花寺本就理亏在先,失德失察,甚至可以说间接酿成了后续的祸端。如今苦主携雷霆之威上门划界,他们拿什么去对抗?拿千年古刹的底蕴?或许有,但在对方这分明已达“非人”之境的力量面前,又有几分把握? 慧明法师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片灰败的颓然。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躬身,合十道: “阿弥陀佛……观主……神威如狱,老衲……叹服。” “莲花寺……从今日起,谨遵观主所划之界。云台山百里之内,绝不再起争端,绝不干涉贵观事务。过往种种,皆是我寺之过,老衲……代全寺僧众,向观主……赔罪了。” 说着,这位一寺住持、省佛协副会长,竟向着李牧尘,深深拜了下去。身后众僧,无论心中如何想,此刻也只能随之躬身,无人敢有异议。 李牧尘坦然受了一礼,微微颔首。 “望贵寺,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下山。 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山门前,只留下莲花寺众僧,望着空中那道渐渐淡去、却仿佛已刻入此方天地的青碧剑痕,久久无言。 天空中,云卷云舒。 一道无形的界限,已然划下。 持续数月、暗流涌动的佛道之争,随着这一剑,彻底落下了帷幕。 从此,云台山方圆百里,道尊佛辅,各行其道。 而这一切的基石,便是那枚新生的金丹,与那柄名为“青霄”的仙剑。 第101章 黄庭天授悟长生,云台静诵远红尘 自青莲峰一剑划界归来,清风观内外,似乎并未因观主此番雷霆手段而有任何变化。 山依旧,观依旧,古柏苍翠,晨钟暮鼓。香客依旧络绎不绝,只是其中少了许多心怀叵测的窥探者与挑事之人,多了几分真正虔诚平和的气息。 莲花寺那边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半点针对清风观的风声传出,甚至隐约有僧人前来敬香,也皆是低眉顺目,谨守礼节,仿佛彻底承认了那道无形界限的存在。 赵德胜等人起初还有些忐忑,担心莲花寺会不甘心,暗中报复。但见日子一天天平静过去,观主也依旧淡然如常,每日修行不辍,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对观主的敬畏与信服,更是深入骨髓。 李牧尘回到观中,并未向众人解释什么,也未沉浸在“一剑压服千年古刹”的威名之中。对他而言,了结因果,划定界限,只是修行路上扫除障碍、守护道场的手段而已,并非目的。他的心,早已回归到那最根本的追求之上——长生,大道。 这一日清晨,做完早课,送走第一批香客,李牧尘独自回到静室。 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立刻入定修炼,而是心念微动,沟通了识海中那沉寂数日的系统。 “签到。” 【叮!检测到宿主于清风观完成日常签到。】 【鉴于宿主成功化解重大因果宿怨(佛道之争),稳固道场,弘扬道统,达成‘定鼎一方’里程碑,触发特殊奖励机制。】 【签到奖励生成中……】 【恭喜宿主,获得:《黄庭经》真解玉简一枚!】 【恭喜宿主,获得:悟道茶树种三粒!】 【恭喜宿主,获得:上品灵玉一方!】 【恭喜宿主,获得:护山阵图《九宫八卦锁灵阵》残卷(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又是特殊奖励!而且,首项奖励赫然是——《黄庭经》真解玉简! 李牧尘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得泛起波澜。《黄庭经》,乃道门至高经典之一,素有“寿世长生之妙典”之称。其文深奥玄微,直指性命根本,阐述人身脏腑、关窍、神祇与天地大道相应相合之理,是内丹修炼、存思守一、长生久视的无上宝典。前世他便知此经大名,但所得多为后世注疏版本,真义难觅。没想到,此番签到,竟直接获得了“真解玉简”! 他立刻将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如羊脂美玉、长约三寸、宽约寸许的玉简静静悬浮。玉简表面天然生有云霞纹路,隐隐构成“黄庭”两个古朴道篆。仅仅是意识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古老、直指生命本源的道韵气息,令人心神为之宁静。 他强压下立刻研读的冲动,又看向其他奖励。 “悟道茶树种”三粒,如同三颗缩小版的碧玉,晶莹剔透,内蕴勃勃生机与一丝清灵道韵,显然是能生长出有助于悟道、凝神之灵茶的宝物种子。 “上品灵玉”一方,足有脸盆大小,通体青碧,灵气氤氲如雾,质地纯净无暇,是炼制高阶法器、布置强大阵法、乃至辅助修炼的极品材料。 “《九宫八卦锁灵阵》残卷(一)”,则是一卷非帛非纸的暗金色卷轴,散发着玄奥的阵法波动,虽是残卷,但其阐述的阵法理念与部分基础构架,已然精妙绝伦,若能集齐补全,布设于云台山,必能将此地打造得固若金汤,灵气汇聚效率倍增。 此次签到所得,无不是夯实根基、辅助长远修行的珍贵之物。尤其是《黄庭经》真解,其价值,在李牧尘看来,甚至不亚于《上清紫府归元真解》! 他没有立刻取出玉简参悟。而是先出了静室,来到后院那方灵圃。 灵圃中,【紫叶地锦】、【七叶莲】、【龙须草】等灵草长势正好,生机盎然。他寻了一处灵气最为充沛、阳光也适宜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三粒“悟道茶树种”播下,又取来灵井水细心浇灌。种子入土,瞬间便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清新道韵散开,与周围灵草气息隐隐相合,显然在此地能茁壮成长。 他又将那方上品灵玉暂时埋于灵圃中央地下,以其精纯灵气,滋养整片灵圃,形成一个微型的灵气循环节点。 至于《九宫八卦锁灵阵》残卷,他略一浏览,便知其中精妙深奥,非短期可参透,更需其他材料与对地脉的深入掌控配合,暂且收起,留待日后细细研究。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静室,郑重地请出了那枚《黄庭经》真解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李牧尘收敛心神,将一缕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刹那间,仿佛有无量光明自玉简中迸发!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温和、浩瀚、仿佛能照彻灵魂深处每一个角落的智慧之光! 海量的信息、图像、感悟、道韵,如同决堤的江河,涌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简单的文字注解,而是一种近乎“传承灌顶”式的直接感悟!玉简之中,不仅包含了《黄庭经》内外景的完整经文,更附有无名先贤大德对其精义的深邃领悟、修行法要、观想图录,甚至还有一些与之相关的古老丹方、导引术、存思法! “上有黄庭,下有关元,前有幽阙,后有命门……”古老的经文真言,如同黄钟大吕,在他心神中自动鸣响,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与他的金丹、识海、乃至周身气血窍穴产生奇妙的共鸣。 他“看到”了人体内景的详细图谱,五脏六腑各有神祇司掌,关窍经脉与周天星辰相应;他领悟了“存神守一”、“黄庭养胎”、“三田反复”等内炼法门的精要;他感受到了那种将自身小宇宙与外界大宇宙紧密联系、借天地之力滋养性命本源、最终达到“长生久视”境界的宏大意境! 这《黄庭经》真解,并非直接提升法力的功法,而是直指修行根本——性命双修的至高经典!是夯实道基、明悟长生之路的无上指引!与《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侧重于“炼气化神”、循序渐进提升境界不同,《黄庭经》更侧重于对生命本源的认知、养护与升华,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李牧尘沉浸在这浩瀚的玄奥感悟之中,如痴如醉,忘记了时间流逝。体内金丹似乎也受到某种感召,旋转得更加圆融自然,丹元流淌间,隐隐按照《黄庭经》所述的某种内景规律自行调整、优化。识海中的功德金光,在这经文的智慧光芒照耀下,也似乎更加澄澈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深沉的感悟中缓缓退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神光湛然,又深邃了许多,仿佛沉淀了万古的智慧。 “原来如此……长生之道,不仅在法力神通,更在性命根源,在神与气合,在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他低声自语,心中对前路更加明晰。 自此,李牧尘的生活节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频繁出面接待香客,大部分俗务都交给了赵德胜、赵晓雯等人处理。早课晚课依旧,但内容中加入了默诵《黄庭经》的环节。白日里,他多数时间都在静室中,或研读《黄庭经》真解,与《上清紫府归元真解·金丹卷》相互印证;或存思内景,观想黄庭,温养脏腑神祇;或打坐练气,以金丹元力按照新的领悟运转周天,淬炼肉身与神魂。 偶尔,他也会来到庭院古柏之下,或后院灵圃之旁,静坐观山,看云卷云舒,听风过林梢,体悟《黄庭经》中“天人合一”、“清静无为”的意境。悟空似乎也感应到主人进入了某种深层次的修行状态,变得更加安静,常常只是静静守在一旁,学着李牧尘的样子,闭目凝神,身上凶戾之气日消,灵性愈发纯粹。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春去秋来,云台山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清风观的香火依旧鼎盛,但关于那位年轻观主的“神异”传闻,却渐渐少了。他很少再显“神通”,甚至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在真正虔诚的信众和赵家坳村民心中,观主的存在,却如同这座云台山本身,沉默,巍峨,深不可测,是定海神针般的精神依靠。 李牧尘的气息,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静诵黄庭”中,越发沉凝内敛。金丹在黄庭经义的滋养与打磨下,日益圆融稳固,丹元更加精纯浩大。识海中的功德金光,也因他心境的愈发澄澈平和,而变得更加温润厚重。 这一日,秋高气爽。 李牧尘静坐于古柏之下,手持一卷随手抄录的《黄庭经》节选,轻声诵念: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黄童妙音难可闻,玉书绛简赤丹文……” 声音清越平和,与山风、鸟鸣、树叶沙沙声融为一体,仿佛道韵自然流淌。 悟空蹲在一旁的石桌上,面前摆着一杯李牧尘用初生的悟道茶嫩叶冲泡的淡茶,它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捧起,学着人的样子轻啜一口,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清明愉悦的光芒。 赵晓雯在不远处,安静地用画笔记录着这一幕——青衫道人,古柏灵猿,经卷清茶,秋日暖阳。画中并无神奇光影,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返璞归真的宁静与深远。 李牧尘似有所感,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悠远。 红尘万丈,因果纷纭,皆在脚下。 而他的道,在这云台山巅,在这黄庭真言的陪伴下,正向着那更加幽深玄妙的生命本源与长生之境,坚定而缓慢地,扎根,生长。 山中潜修,静诵黄庭。 不问外事,只求本真。 这,或许才是修行路上,最难得,也最宝贵的时光。 第102章 俗世来电扰清静,故友求援隐波澜 清晨的诵经声方歇,古柏枝叶间尚萦绕着最后一缕檀香与道韵的余音。 李牧尘静立庭院,晨曦透过枝叶缝隙,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他正欲如往常般返回静室,继续研读《黄庭经》,揣摩内景奥妙,心头却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悸。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警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澄澈的心湖中漾开涟漪。 并非外敌来犯的杀机,也非天地异变的征兆,而是一种更加玄妙、关乎自身脉络的……预感。 修行至金丹境,神与气合,性灵通明,对涉及自身的重大因果、吉凶祸福,往往能于冥冥中生出模糊感应。所谓“心血来潮”,并非虚言。 李牧尘脚步微顿,眉头轻蹙。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迅速在其他四指指节间掐算点动,眼帘微垂,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推演之境。 天机渺渺,因果如网。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疑惑。 推演所得,极其朦胧。只隐约感知到,此番心血来潮,似乎与“原身”的某些过往因果有关。这具身体并非他原本所有,而是重生此世所借之“庐舍”。 原身只是个普通的道教大学毕业生,身世清白,并无特异之处。李牧尘融合其记忆后,也未曾发现什么了不得的恩怨情仇。除了与道教大学的一些同学、师长尚有浅薄联系外,几乎与俗世断了瓜葛。 “原身的因果?”李牧尘低声自语。重生以来,他专注修行,了结的都是自身踏入此道后新结的因果,对于原身那平淡如水的过去,并未过多在意。如今这预感,倒是提醒了他,自己毕竟并非凭空而生,这“庐舍”的原主人,或许也并非全无故事。 他尝试着进一步推演细算,想要看清这因果的具体指向。然而,天机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迷雾遮蔽,任凭他如何催动金丹神识,调动《黄庭经》中窥探命运脉络的法门,眼前所见,依旧是一片朦胧混沌,难以洞彻。 “罢了。”李牧尘摇了摇头,散去指诀。既然天机不显,强求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以他如今金丹修为,背靠云台山地脉,手握青霄仙剑,身负功德金光与诸多秘法,除非遇到元婴老怪或某些禁忌存在,否则还真不惧什么“因果”。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预感,终究在他平静的修行生活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转身走向静室,脚步却比往日慢了几分。 静室之内,陈设依旧简单。蒲团,矮几,经卷,香炉。只是在角落的书架上,多了一部许久未曾动用的现代器物——一部款式老旧的智能手机。 清风观虽处深山,但赵德胜等人为了方便与外界联系,去年便筹措资金,通了电,拉了网络信号塔。李牧尘对此并无意见,清修在心,不在外物,适当借助现代便利,并无不可。只是他自己,自重生以来,心思全在修行之上,对手机这类东西,兴趣缺缺。长生大道的诱惑,远胜于方寸屏幕间的纷繁信息。 上次开机,似乎已是数月之前,查看了一下银行账户,便又丢在了一旁。 今日因那莫名预感,他心中微动,走到书架旁,拿起了那部覆着一层薄灰的手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熟悉的开机画面闪过。信号格跳动,显示着满格的4G信号。 他解锁屏幕,直接点开了那个绿色的通讯软件——微信。 消息提示的红点密密麻麻。最多的,是那个名为“道大19级玄学科一班”的班级群,未读消息早已显示为“99+”。 李牧尘随手点开,指尖滑动,目光快速扫过那瀑布般刷新的聊天记录。 内容五花八门,却大多围绕着“道观生活”这个主题。 有人抱怨所在道观地处偏远,香火寥落,每日除了洒扫就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呆,所学道经毫无用武之地,待遇更是微薄,勉强糊口。 有人炫耀自己运气好,分到了某著名景区的大道观,虽然刚开始也是打杂,但好歹见得多,机会多,最近似乎攀上了某个监院的关系,有望混个知客或者经师的职位。 有人吐槽观中人际关系复杂,老道士们勾心斗角,年轻弟子站队不易,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排挤打压。 也有人分享着各地道观的不同风貌,哪里的斋饭好吃,哪里的规矩森严,哪里又出了什么奇葩规定。 偶尔夹杂着几张照片——或是在巍峨殿宇前的自拍,或是简陋斋堂里的饭菜,或是深夜抄写道经的桌案。 字里行间,充满了初入社会的迷茫、对现实的无奈、对未来的焦虑,以及一丝不甘沉寂的挣扎。昔日在校园里谈论道法玄理、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们,被抛入这滚滚红尘与古老传统交织的道观体系中,迅速褪去了青涩,沾染了世俗的烟火与尘埃。 李牧尘平静地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些,都曾是他可能面对的生活。只是命运给了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略略翻了几页,便觉索然无味。这些红尘琐事、同窗际遇,于他而言,已如隔世云烟,难以在心湖中激起太多回响。 正欲退出微信,关掉手机,继续自己的黄庭静诵,屏幕上方却突然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陈锋。 李牧尘记忆微动。陈锋,原身在道教大学时的同宿舍友,关系还算不错。是个性格开朗、带点东北口音的爽快汉子。 印象中,毕业后陈锋运气不错,被分配到了东北某省一个香火颇为旺盛的知名大道观——长春观。那里地处旅游城市,信众众多,观内体系完善,按理说发展前景应该比绝大多数同学都好。怎么突然会给自己打视频电话?而且还是这么一大早? 李牧尘略一沉吟,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接通了视频。 屏幕晃动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露出一张熟悉却又透着陌生憔悴的脸庞。 正是陈锋。他穿着普通的蓝色夹克,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看陈设像是宿舍或者简陋的出租屋,而非想象中道观那种古色古香的环境。他脸色有些发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中充满了疲惫、焦虑,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牧尘!李牧尘!是你吗?你真的接了!”陈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沙哑,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车辆驶过的声音。 “是我,陈锋。”李牧尘平静地回应,目光透过屏幕,仔细打量着这位久未联系的故友,“你怎么了?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你不是在长春观吗?” “长春观……呵……”陈锋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早就不在长春观了。具体的事情……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牧尘,我……我现在遇到大麻烦了!真的,人命关天的大麻烦!”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急促和恳求:“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在云台山那个清风观,听说……听说你混得不错,好像……好像还挺有些门道。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想到的、可能有点办法的,就只有你了!牧尘,看在老同学、老室友的份上,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我可能需要去你那里避一避,有些事……也想当面跟你说!” 陈锋的语气充满了惊惶与无助,绝非作伪。 李牧尘眉头微挑。原身的因果预感……应在此处吗?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屏幕中那张写满绝望与期盼的脸,缓缓开口: “可以。你来吧。” “把地址发给我。路上小心。” 挂了视频,李牧尘将手机放在矮几上,目光望向静室外明媚的秋光。 山中的宁静,似乎要被打破了。 陈锋……东北长春观……大麻烦……人命关天…… 这突如其来的故友求援,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波澜?又是否真的,仅仅只是原身一段寻常同窗之谊的延续? 李牧尘端起矮几上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 也罢。 既来之,则安之。 正好,也看看这俗世的因果,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103章 陈锋至,因果牵连赴关东 陈锋抵达云台山麓时,已是深秋午后的第三日。 山风挟着凛冽寒意,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扑簌簌地打在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上。他裹紧身上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抬头望向隐在薄雾与苍翠间的山门,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这份沉重不仅源于连续两日一夜的舟车劳顿,更源于那股如影随形、几乎要压垮精神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清风观”三个略显斑驳的古字,在山门石额上沉默地注视着他。 陈锋深吸一口气,寒意刺痛肺叶,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咬紧牙关,迈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仿佛在逃离身后无形的追逐;每一步,又似乎正走向一个渺茫未知的希望。他不知道自己那个据说在深山里“修行”的老同学究竟有多大本事,但眼下,这已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石阶漫长,山林寂静。偶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空幽。陈锋无心欣赏山野景致,只觉得周遭越静,心头那擂鼓般的惊悸便越是清晰。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藏在摇曳的树影后面,用冰冷戏谑的目光,窥视着他狼狈的攀爬。 终于,当汗水浸透内衣,气喘如破风箱时,他看到了掩映在几株高大古柏后的道观轮廓。青瓦灰墙,并不宏伟,甚至有些质朴陈旧,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气息。 观门虚掩。 陈锋定了定神,抬手欲叩,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和善,眼神温润。见到陈锋,老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询问之色:“这位居士,是来进香,还是……” “我……我找李牧尘。”陈锋连忙开口,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干涩,“我是他同学,陈锋。和他约好的。” “哦,原来是陈居士。”老者——正是赵德胜——脸上笑容加深,侧身让开,“观主早有吩咐,说您这几日会到。快请进,观主正在后院等候。” 观主?陈锋心头微怔。牧尘他……已经当上观主了?在这深山老观里?来不及细想,道了声谢,便迈步跨过了门槛。 踏入观内的瞬间,陈锋莫名觉得周身一轻。仿佛有一层无形而温和的水波拂过身体,将连日来缠绕不散的阴冷与压抑驱散了大半。他不由得深深吸气,空气中淡淡的香火味与草木清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道观不大,前庭干净整洁,大殿门敞开着,可见里面端正供奉的神像,香炉青烟袅袅。一切井然有序,透着说不出的宁静与祥和。这与陈锋想象中破败荒凉的山野小观截然不同。 赵德胜引着他穿过前庭,绕过主殿侧廊,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庭更显清幽,一侧是几间简朴房舍,另一侧则是一小片菜畦,边上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树。树下石桌旁,一人背对来路,身着青色道袍,身形挺拔,正提着一把造型古拙的铜壶,缓缓向石桌上的白瓷杯里斟水。 水声淙淙,热气蒸腾,融入周遭的静谧。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正是李牧尘。 依旧是记忆中那张清俊平静的面容,只是眉眼间的气质已迥然不同。昔日大学时的李牧尘,虽也安静,但总带着年轻人固有的青涩与书卷气。 而眼前的李牧尘,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神情恬淡自然,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宁静气韵,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与这山、这观、这秋风落叶浑然一体,再无半分突兀。 “来了。”李牧尘放下铜壶,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奇异地让陈锋一路悬着的心落下了几分。 “牧尘……”陈锋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无助,在看到故人平静目光的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他眼圈瞬间红了。 李牧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喝口热茶,慢慢说。” 陈锋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杯热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颤抖的指尖,淡淡的茶香沁入心脾。他连喝几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惨淡的惊惶。 “牧尘,我……我可能撞邪了,不,是真的撞上‘那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黄皮子!是黄皮子讨封!” 李牧尘静静听着,神色未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微凝。 陈锋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急促地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倾吐出来:长青观安排的去长白山外围村落的法事,归途借宿的荒废村落,夜半古井边诡异的身影,那句毛骨悚然的“你看我,像人像神?”,同伴火居道士随口应答后的惨死,以及之后无休无止的纠缠——梦中狞笑的面孔,镜中一闪而过的草帽轮廓,眼角余光里总也甩不掉的矮小影子……他描述着每一个细节,声音越来越抖,脸色也越来越白,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恐怖的场景。 “我试过念静心咒,用过观里给的驱邪符,都没用!那东西……那东西好像就认准我了!长青观的长辈们……”陈锋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中混杂着失望与不解,“他们一开始还帮我看看,做法事,后来……后来就劝我想开点,说这可能是我命中的劫数,甚至……甚至暗示我,是不是答应了那东西什么条件,就能解脱……”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道:“我什么都没答应!我敢答应吗?老张怎么死的我亲眼看见了!牧尘,我真的快疯了,我感觉它每时每刻都在看着我,等着我松懈,等着我崩溃!它想逼死我!” 李牧尘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陈锋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你说,长青观的人,态度暧昧,甚至有所暗示?” “是。”陈锋用力点头,眼中恐惧更甚,“我觉得……他们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敢管,或者……不想管。不然为什么让我‘想开点’?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李牧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黄皮讨封,在东北民间传说乃至一些残存典籍中确有记载,是修炼有成的黄仙向人讨问“封正”,借人之口言,助其修炼或化形。答“像神”,则助其修为大涨,但讨封者需承担极大因果;答“像人”,则可能破其修为,引来报复;而像陈锋同伴那般当场暴毙,显然是那黄皮子心存恶念,本就没打算走正途,不过是借讨封之名行杀戮之实,或许还另有图谋。 更值得玩味的是长青观的态度。一座香火不算差的中型道观,面对门下弟子遭遇此等邪祟之事,即便力有未逮,也断不该是如此含糊退缩、甚至带有某种诱导意味的态度。除非,他们知晓的内情,让他们有所忌惮,或者……这本身就在某种“默许”或“规则”之内? 联想到自己心血来潮感应到的、与原身相关的模糊因果,李牧尘心中渐渐有了轮廓。此事,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身上确实残留着一缕特殊的妖气,阴邪缠粘,如附骨之疽。”李牧尘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锋,“寻常驱邪手段难以根除,并非你修为或符箓问题。” 陈锋闻言,脸上血色褪尽:“那……那怎么办?牧尘,你有办法吗?” 李牧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可知,那荒村的具体位置?还有,你那位死去的同伴,以及你自身,生辰八字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陈锋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村子大概在长白山支脉黑水岭那一带,很偏,地图上可能都没有明确标注。老张的生辰……我不太清楚。我自己的……”他报出了自己的农历生辰。 李牧尘心中默算,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果然,陈锋的生辰八字偏阴,且命格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通幽”潜质,这种体质对某些灵异存在而言,如同黑夜里的烛火。是巧合,还是被特意挑选的? “此事我已知晓。”李牧尘站起身,青衫随风微动,“你既来此,便暂且安心住下。观内清静,可暂保你无恙。” 陈锋大喜过望,激动得又要站起来:“牧尘,你肯帮我?真的?谢谢!谢谢!” “不过,”李牧尘话锋一转,“解铃还须系铃人。欲彻底解决你身上的麻烦,了结这段因果,恐怕还需往东北,去那源头走一遭。” 陈锋脸色一白,想起那荒村古井,本能地感到恐惧,但看到李牧尘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再想到这些时日生不如死的折磨,他把心一横,重重点头:“我跟你去!牧尘,只要你能解决这事,刀山火海我也去!总比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强!” 李牧尘微微颔首:“你且休息两日,定定心神。我需稍作安排,三日后,我们动身。” 接下来的两日,陈锋便在清风观住下。赵德胜为他安排了干净的客房,斋饭虽然清淡,却可口暖心。身处这方清净之地,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果然减轻了许多,虽然夜深人静时仍会心悸惊醒,但总算能睡上几个时辰的安稳觉了。他心中对李牧尘的感激和信服,也与日俱增。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熹,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李牧尘将赵德胜唤至静室。这个乡下老汉,因为长期饮用灵泉水,如今精神愈发健旺,再加上在李牧尘偶尔点拨下,学了一点简单的养生拳,虽未练出气感,但强身健体、耳聪目明却是不假。 “赵居士,我与陈锋需下山一段时日,往东北处理一些事情。归期未定。”李牧尘将一枚看似普通、实则被他以神识刻印了简易防护符文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观中诸事,照旧由您打理。此钥可开静室与我书房之门,若遇紧要之事,可入内取用柜中黄色符袋内的符箓,使用方法我往日已告知于您。” 赵德胜双手接过钥匙,神色郑重:“观主放心,老朽定当尽心竭力,看好家门,等候观主归来。”他深知这位年轻观主非同寻常,所行之事亦必不凡,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基业,让其无后顾之忧。 李牧尘点头,又道:“我不在时,后山那猴儿,会留意观中动静。寻常事不必扰它,若真有外敌或邪祟侵扰,它自会现身。” 赵德胜知晓后山那头颇具灵性的妖猿,闻言更是安心:“有悟空在,更是万无一失。” 交代完毕,李牧尘走出静室。陈锋已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行囊,等在院中,脸上虽仍有忧色,但眼神已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李牧尘自己则只随身一个青布褡裢,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一些特制的符箓、丹药,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霄剑。剑身古朴,气息内敛,寻常人看去,只以为是一把样式少见的古剑装饰。 “走吧。”李牧尘不再多言,率先向观外走去。 陈锋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未晞的石阶,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门处,李牧尘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在晨光中安然矗立的清风观。观宇宁静,古柏苍苍,一切如常。 他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意念传向后山某处幽深洞穴。 洞穴内,一双金灿灿的眼眸倏然睁开,仿佛两盏小灯亮起。妖猿悟空收回望向山道方向的视线,低低“唔”了一声,毛茸茸的手臂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缓缓阖上眼帘,周身隐有气流盘旋,继续它的修炼与守护。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 李牧尘转回身,青衫飘然,步入了下山的路。陈锋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与缭绕的薄雾之中。 东北之地,五仙之约,那缠绕故友的诡异邪祟,以及长青观讳莫如深的态度……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风波? 李牧尘目视前方,神色依旧平静。金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吞吐灵机,青霄剑在褡裢中发出几不可闻的清鸣。 既然因果已至,那便去了结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