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三爷他不想训狗》
1. 佛前烟
松州以南有座小山,不算太高,登到半山腰恰好能俯瞰整片繁华地。景致不错,可惜山是荒山,入了夜便黑灯瞎火,常有人把野物嘶叫误当鬼哭,吓得屁滚尿流。
这荒山上久无人烟,住房早已坍塌,只留下一座破败的野庙,松州老人管它叫“鬼庙”。
早春夜里还有些凉,薛子文从鬼庙边的林子里奔出来,却是大汗淋漓。他腰间皮带挂着一把短刀,刀上是片状的暗红,风打过去,飘起甜丝丝的腥。
进庙前,他拿铜手电筒朝身后照,仔仔细细地扫过来拂回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松开紧攥的拳。
庙中亮着一盏油灯,铜盏光洁,同旁侧锈蚀陈旧之物格格不入。
暖光荧荧照亮佛前长身矗立的男人,那男人穿一身黑西装,实在不像信佛的,倒像是租界区尖顶教堂里的基督徒。
男人背对薛子文,正当薛子文要开口喊人时,那人忽然回过身。
佛门净土,男人嘴里却咬着根哈德门牌香烟,修长两指将烟夹出去时带出一片雾似的白,过于锋锐的轮廓在那阵朦胧中显得尤其扎眼。
他冲薛子文抬了抬下巴,将烟在贴身的洋铜盒里摁灭。
“三爷,”薛子文走近,压低声,“都处理干净了,兄弟们夜里会将‘东西’扔在汇澜路西胡同,明早天一亮应该就会被发现。”
“是么?”解溪云伸手摸到他腰间,抽出那把刀,烛光一照,赫然是一片猩红血迹,“万事需得多留个心眼,在这要紧关头给人抓了实在得不偿失。”
薛子文讷讷应了。
又见解溪云擦了根洋火,点燃供桌上陈年的老线香。薛子文伸手要去拦,那三爷却已在覆满尘灰的蒲团上跪下了,一时四面都翻起闷潮的霉味。
“三爷,都是灰……”
眼见解溪云已开始俯仰叩拜,薛子文只好闭嘴退至一旁。
他给解溪云卖命已有四年,知道那人身上有不少怪癖,譬如遇着寺庙一类,甭管是香火兴旺的还是早已颓败的,都要进去烧三炷香,虔诚拜上几拜。
薛子文原以为走江湖的生意人多多少少沾点佛香,可解溪云求佛又确确实实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从侧面望过去,解溪云两条修长的腿自膝盖处折起,绷紧的裤腿勾出劲瘦有力的轮廓,西装裤筒处还抻出一小截脚踝。尖头皮鞋抵在石面,随动作磨擦出几条划痕。
他挪开眼,顺着解溪云痴痴的目光往上瞧,那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大佛。青苔沿缝隙攀高,佛面半绿半灰,面目可怖。
薛子文挠挠头,不明白这样一尊残佛有什么可拜。
俩人没有久留,坐上车,解溪云降下后座车窗,又将一根香烟叼进口里。薛子文余光见昏黑中有火星子在闪,紧接着便嗅到了熟悉的烟味。
“那‘销魂斋’也在汇澜路吧?”解溪云盯着灰葱的树林看得入神。
“是,在143号……您现在要去?”
汇澜路143号原是松州柴氏的一处别馆,柴家老爷色迷心窍,意欲造一处酒池肉林,便有了如今臭名昭著的艳窟“销魂斋”。平日里那地方达官显贵云集,松州人多道“入了销魂斋,没有清白人”。
解溪云只是笑:“我深更半夜去那里做什么?”他用膝盖顶前座,“你打心底觉得三爷是个夜夜销魂的浪荡子吧?”
薛子文说:“我不敢乱猜。”
“那里不单做私.娼生意,也卖烟土,甚至军.火。”解溪云在手里把玩薛子文沾血的短刀,“想要入场得有人引荐,对我而言不难,但今晚恐怕赶不及。”
“三爷有想结识的人?”
“我对销魂斋没兴趣,倒是想到柴公馆逛逛。”解溪云将脑袋伸到前座去,歪了头瞅薛子文,笑得花似的,“子文,明日让柴老爷亲自请咱们进去吧?”
薛子文目不斜视:“为何如此着急?”
“你忘了,明日可是二月二龙抬头呢。每年柴公馆当夜都要在公馆办一场宴,松州名流都会去捧场。”解溪云靠回椅背,拉松领带,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我要去见一个人。”
薛子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猝然一僵:“……是那人么?”
“嗯。”解溪云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熄在铜盒里。
薛子文了然:“您今夜抽这么多烟也是因为他?”
解溪云点点头:“我要戒烟了。”
“为了他?”
“为了他。”
汽车驶入市区,视野蓦然收窄,转瞬亮堂起来。井兴路的开端是彻夜灯火通明的“销金窟”,赌客一掷千金的去处。赌.场门口瘫着几个抱头痛哭的男人,又有几个满面春风的年轻少爷入场。
沿着井兴路开到尾,往左拐上杭元路,车速很快慢下来,渐渐熄火停稳。
这是条老街,马路两侧分布着好些亟待转卖的旧式公馆。解溪云的住处便是眼前这一间古朴而不失雅致的洋公馆。
三个月前的早冬,他经一房牙子介绍,从一个举家迁往法兰西的松州茶老板手中买下这座旧公馆。
薛子文想不通解溪云为何挑在这老街,整条街的水电系统都已老旧,防火设施更是简陋 ,单上个月,走水的宅子就足足有三座。他明显有更好的选择,毕竟解三爷有的是钱。
薛子文心想,大概解溪云是喜欢旧东西。
他有一只锈得走不动的宝贝怀表,还有一本泛黄得几乎发脆的日记本。
他连记挂的人都是旧得记不清的。
次日一早,薛子文开车送解溪云去贡昌码头。那三爷坐在副驾连打了几个呵欠,而后歪头贴着窗子打盹。薛子文踩下刹车时,解溪云的脑袋往前重重一坠,迷迷糊糊便醒了。
“三爷……那冯少爷脾气好差,恐怕要为难您,您这状态当真不打紧?”薛子文见他手压在腹部揉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您又没吃早饭吧?要不我先去给您买些包子填填肚子?”
“来不及喽!”解溪云对着外后视镜整理前额碎发,满脸无所谓,“让冯少爷招待我吧,前天夜里他颜面尽失,今天恐怕也是如坐针毡。我自在随意些,他也不至于拘谨。”
冯氏的永财大饭店坐落在码头边,三层往上提供住宿,多数外地来的船客会在此歇脚小住。又因贡昌码头一带铺面少,永财几乎垄断了码头上流阶层的食宿生意,称得上日进斗金。唯一弊端在于严冬水面结冰封江停航,永财满打满算也只能干三季生意,入了冬便算半歇业了。
好在只要这码头没关,永财就有一辈子的生意做,恰如其名。
跑堂的说贵客已到雅间时,冯录还红肿着一双眼。他忍不住用手使劲揉弄,差些又挤出晶莹的泪滴。
他是顶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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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个摩登男子,这副模样是羞于见人的,更何况是那样一位贵客!
他跨出门去,又倒退回屋,在门槛内外来来回回反复七八次,这才昂首挺胸下楼。
他有自个儿的“清规戒律”——
男人就得晾着,万不能上赶着贴过去。
冯录停在门前,先支使守门的高个侍从,也就是薛子文到里头恭恭敬敬通报冯二少来了。
听得屋内人说请进,他还要装模作样在门上轻叩三下,柔柔地喊:“解老板,我进屋啦。”
哪曾想一条腿还没跨进去,迎面就飞来一张笑盈盈的脸。
飞的是他的魂儿!
他并非头一回见解溪云,那夜远远瞅了一眼,看得不很清晰,已为那张脸惊得有些发昏。如今这凑近一瞧,几乎是神魂颠倒,掌心霎时就生了涔涔的汗。
这人太……
他刚留洋回来,脑子里尚被英吉利语言塞得满满当当,冲着旁人开口就是装模作样的伦敦腔调。然而这会儿他冷不丁被这东洋美人震慑,只觉说洋话实在有失偏颇,仿佛要将他与那美人隔绝开。
家乡话记不起,洋人话又说不出,一时词穷,竟讷讷无言。
“您快坐,瞧您这身段相貌,当真是一表人才!”
解溪云比冯录更像永财的少东家,待冯录落了座,他才坐下,一手压着心口叹气:“早有耳闻您的大名,总盼着与您见上一面。前天也是听说您归国的消息,这才登门拜访,没成想竟是我唐突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录登时臊得满脸通红:“那事您就忘了罢,可千万别拿来揶揄我了!”
事实上,他就是口是心非。
这有如闲叙家常一般的话语给了冯录极大的底气——他顶喜欢与人讲些伤春悲秋的故事,就好似如此他便成了一个最懂罗曼蒂克的诗人。
眼下冯录还没能将解溪云仔仔细细瞅上一眼,他是想看的,但与这般美男子对坐的时候,天然的就有一种威压。就好比兔子见了狼,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一眼就给人吞进肚子去。
他低垂着眼,脸上红扑扑一片。先小心翼翼掀起两簇睫毛,目光飞速从那人高挺的鼻梁落到唇角,唰唰又掉进桌上的空茶盏里去。
他又红了脸。
一半是因为解溪云,一半是因为前天夜里被撞破的荒唐事。
他,冯家锦衣玉食长大的二少爷,昨晚,上吊了。
刚从西洋归来,又要兴冲冲归西去。
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从大不列颠回来不至半月,正自封为松州最摩登的青年。哪曾想,没几天就见识了故乡的封建糟粕——某个没教养的“流氓”极恶毒地把他给羞辱了!
少年人心气高,何况他还是个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他有气节,不愿给人看轻,把白绫往梁上一挂,绑紧,就差把脑袋搁上去。
他本来是要死的,但老天疼他,不愿他死。
他爱美,更确切来说是美丽的男子。
恰恰好解溪云从他窗下过去,他这楚楚可怜的薄命郎正巧踩在木凳上,就着清朗月光,将那张销魂脸瞧得一清二楚。
他不闹自.杀了。
活着终究比死了好,他实在犯不着因为一个不要脸的贱人自杀。
他的壮志便是讨个牡丹花下死。
如今,他的牡丹来寻他了。
2. 玉观音
“牡丹”本人当然不知道自个儿已然成了某个男人的肖想对象。
解溪云抬手给冯录斟了一杯热茶:“您是学贯中西的青年才俊,前程远大,又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轻易丢了性命多可惜呀?我瞧着都心疼呢。”
这话冯录很受用,他最是喜欢夸赞,一时小脸都仰起来了。
他自小就生了张清秀的尖盘儿脸蛋,总被说像个女孩儿,他也没见外——从没把自己当男的。
他娇滴滴地答:“劳您记挂了。”
“我与您年龄相差不太大,日后您若有事想找人商量,大可来找我,将我视作亲大哥便好。”解溪云想了想,又笑起来,“只不过我喊冯老爷一声‘大哥’,您若将我当兄长,关系倒是乱了。仔细计较起来,您应喊我叔,可这样却又好似我存心占您便宜。”
冯录眼皮一跳,直愣愣地看向解溪云。
眼前人是天生的薄情相,嘴角向上勾起时颇有几分轻佻的意思。色泽是淡淡的薄红,类似于覆霜的早梅,多一分太秾丽喧宾夺主,少一分太寡淡又不足以成此绝色。
冯录目眩神摇,倒真想同眼前这位小叔叔来场风花雪月的“不.伦”恋。
在大不列颠逍遥的日子里,他就意识到自个儿更睡得惯故乡的人。洋人好是好,但太过开放,显得放.荡,说得直白些就是——他不喜欢那些在床上叫得比他还大声的浪货。
尽管他好男风,骨子里约莫还是保守的,而眼前人就恰好满足了他一切的幻想。
解溪云通身其实是谦谦君子打扮,他鼻梁上架着一只带有改良鼻架与镜腿的银丝框单片眼镜,长袍马褂均是素雅的梨花白。
单单如此,倒缺点诱惑。偏生他长了一双眼尾上扬的狐狸眼,可他到底是个男人,妖媚不显于容貌,更非神情姿态,而是借言笑去挠旁人的心,痒得人心狂跳。
诚然,他瞧着并不单纯可爱,较白面书生又多了狡黠城府。但这不打紧,毕竟解溪云是个玉商。
商人,免不得带点铜臭气。何况对冯二而言,他更喜欢这样不显山露水却又真正有手段,能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斯文败类。
自视清高的冯二少爷这会儿已展露了媚态,他塌着腰,夹着嗓子轻轻柔柔地说话:“您说得好听,却也不像要真正帮我的模样!我此番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解大哥给我做主呀?”
“我是初来乍到,对这松州不甚了解,既要我做主,您得先告诉我那无耻的‘流氓’是什么人吧?”
解溪云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在这般人面前,适当地装糊涂是有必要的。
冯录撇撇嘴,他觉得念出那人名字都晦气,也实在不愿与自己的梦中情人聊那阴险玩意儿,奈何眼见解溪云一副兴致勃勃模样,他只得不情不愿地开口:“柴几重,柴家的小疯子,克死亲娘又克死晚娘的怪胎……”
话说一半,他忽然噎住,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也就是嘴上说说,您还是别近他……”
“怎么,担心我也触霉头?”解溪云笑得意味深长,“我不怕死的。”
冯录被那一笑晃了眼,平日里又鲜有他能放心倾诉的人,委屈劲顿时火苗似的蹭蹭窜起来:“解大哥!你是不知道在这松州城里人人都喊他扫把星!但我也不是死封建的,不信那些邪门玩意儿……”
他咽了口唾沫:“可那小子实在是蛇蝎心肠,成日在背后使阴招,冷不丁就给人捅一刀……虽说我恨他,却也并不忍心让你去招惹他……”
“原来如此,”解溪云些微挑眉,替他将茶盏斟满,“莫急莫恼,先润润嗓子。这事你放心,我能帮你。”
他也不多说,只将手边一个精巧的红木匣推过去:“我听闻夫人念佛,特意差人从绥岭拿了这开过光的玉观音。您便带回去送给夫人,就当是借花献佛,抚慰她心吧?”
“这多不好意思呀……”
冯录羞涩地打开红木匣,便见一尊精雕细琢的翡翠观音,观音身后绕有一圈焰状光——这是圆光观音,能庇佑子女平安。
“念佛之人听不得有人自.杀的,说是业报未尽,恐怕成了枉死鬼,煎熬不说,来世还得背一身业债。”解溪云眼神有片刻的闪烁,“我与夫人聊过几回,知道她对孩子们最是疼爱,您那样做,夫人如今应很忐忑。”
“我竟不知有这么严重……”冯录早给解溪云那张脸迷得五迷三道,听他这样说更是感激得几乎掉下泪来。
解溪云不单救了他的命,答应帮他出气,还惦记着他母亲,当真是人美心善表里如一。
他忽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大不列颠留学时,他顶喜欢参观天主教堂,因而总能看见那圣洁而悲悯的圣母像。
解溪云就是那圣母玛丽亚呀!
冯录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眼前善解人意的绅士,不知道那绅士正苦恼于错过的早饭,他想黄松糕,想枣泥酥饼,想山药小米粥,想什锦豆腐羹……想冯二少爷大清早怎么能只喝一壶茶。
“说到佛祖,我家那八阜山馆里就有一尊顶好的金铜佛像,释迦牟尼佛呢!下回我带您到山馆里玩上几日。那儿也幽静,这松州城里太吵,实在败兴。”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解溪云笑得很真心,“早有耳闻整座八阜山都归冯家,那儿的景色不是别处可以比拟的,听说上头还有座天然疗养院?我不太了解,是用来治疗肺痨病人的?”
“啊……不,怎么扯到这事上了?那疗养院做的本就是上流生意,富贵人家哪来那么多人有病,早就关门了……”冯录摸摸后颈,脸又有些红,“解大哥,日后我得闲了便给你下请帖,你可千万要给我面子。”
“当然。”
见解溪云起身送冯二下楼,薛子文喊人来备餐,菜都备齐了,解溪云仍未回来。于是将菜都撤回去热着,下楼寻人,在一楼绕了三四圈,还是没瞧见人影。
薛子文于是出了永财,到一旁的百货商店逛了半小时,拎着大包小包东西放进轿车后座。
再回到永财大饭店二楼雅间,便见那三爷回来了。他已然从笔挺的贵公子瘫作一滩软绵绵的无骨物,他将脑袋埋在桌上,像只鹌鹑。
“三爷?”
还不等薛子文问出他适才去向,解溪云先攥住他的胳臂:“我要饿昏了……”
薛子文将手中油纸裹的、热腾腾的蟹黄汤包递过去:“您先吃点干粮填填肚子,我下楼去催菜。”
他走出雅间,拐过长廊,见一伙身着长袍马褂的男人从对面行来。粗略一扫,为首的那一个满身灰黑,神容阴郁,个头比他还要高上一截。
他侧身让出道来,抬眼时恰恰好对上那男人俯视的目光,分明只短促一瞥,薛子文却不自禁梗了脖颈,屏住呼吸。
他并非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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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那样的眼神,他是见得太多了,这才觉得诧异——那般戾气通常来自于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亦或者将死之人,而不该属于那样一个青年人……
“二少!”
“二少……您今日怎么总心神不宁的?”叶衡回头看向擦肩过去的高个子,“您认识那人么?”
“不认识。”将走近雅间,柴几重将手中一本账簿扔给叶衡,“把东西拿来。”
叶衡恭敬递过去一双真皮手套,柴几重只拿了右手那只,一面穿戴一面往屋里走,戴好时恰恰好停在三人面前。
俩个仆役摁住一个戴瓜皮帽、圆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赤.裸上身跪倒在地,从肩到腰是大片斑驳淤青,身下还有一小摊黑红血迹。
“二……二少,我知错了……我一时糊涂……再不犯了……您信我,信我……”
柴几重半个字没说,抬手就扇了那人一巴掌。极响亮的一声,手套紧贴住男人发皱的皮肉,打得骨头都碎了。
那人登时就栽倒在地,呕出血来。
“范叔,你同我实话实说吧,常北的供货商这两年给了你多少茶水费?恐怕不少,否则你哪来的钱到销金窟玩?”
柴几重笑盈盈地揉他脸上肿起的紫红鼓包:“你拿着我的钱到处挥霍,我只打你一巴掌,不过分吧?”
范谭脸上火辣辣地疼,左半边牙都松动了,在嘴里晃悠悠地颤:“不……当然不……”
话音未落,又是啪一声重响。几颗带血的牙当即从范谭口中崩出去,眼泪鼻涕哗啦啦湿了他的脸。
“我没打错吧?”柴几重掐住范谭的颈子,见他涨红脸,笑眼更是弯如月钩,“店内洋货进货价每项多报二成,再与洋人分赃的也是你吧?”
范谭浑身抖瑟,晕头转向间被迫直视柴几重那双黑洞洞的眼,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味地哀求。他双手竭力向上攀,试图握住柴几重的手臂,却被柴几重摔了回去。
“我原以为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事,胆子应很大呢。”柴几重捏住他宽大的下巴,“一家之主,怎么这样不体面?”
“我、我我会还钱的……您、您给我点、点时间……”
“还钱?你要怎么还我钱?我的钱不都被你扔进销金窟里拿不出来了?”
柴几重拽住范谭的头发,将人拖在地上往雅间的另一侧走,身后留下弯弯曲曲一道稀薄血痕。
“你输得一穷二白,还不起赌债,于是画押卖妻卖女,如今家中就剩一个五岁的小女儿。你打算把她也卖了来还我钱,是么?”
柴几重盯着他笑,不光范谭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连身旁待命的护卫都暗自捏了把汗。
那二少的笑天生就带着一股邪性,不似恶人,更不可能是善人,而是投胎的恶鬼、作乱的灾星。一个眼神递过去,寒意几乎渗进骨髓里,冰冰凉凉,叫人心惊肉跳。
柴几重接过叶衡递来的手.枪,将枪口紧紧抵住范谭的太阳穴。枪口有余热,那股烫意经由些许焦臭的皮肉深深灌进范谭的口鼻。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仔细交代清楚,还有谁与你同谋。”
他皮笑肉不笑,眼神是很冷漠的。扣在扳机处的食指时松时紧,若是此时擦枪走火也绝不奇怪。他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范谭,仿佛根本不在乎答案,仅仅是在享受着折磨将死之人的快意。
3. 苦寻徒
死到临头,范谭哪里顾得上满嘴伤痛,更不用提什么远近亲疏,舌头一振,人名就间歇泉似的往外喷。
福明百货优秀的会计主任,成功凭借绝佳的记忆力在此卸磨杀驴大发异彩。上到数年前大赚一笔后告老还乡的经理,下至往兜里揣了几条烟的无名下属。所有信任他的、钦佩他的、提防他的,拿他当亲兄弟的,视他作仇敌的,都在这一刻,被他连踢带踹赏了几巴掌。
柴几重将沾满秽物的枪甩给叶衡,然后轻轻拍了拍范谭吓得变形的脸,一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在这里杀了你吧?”
他站起身,摘下那只真皮手套:“不巧,我前日刚给冯老爷填了堵,今儿可不能再弄脏他的饭店。”
临走前,他横踢范谭一脚,恰恰好踹在腹中央。那力道震动范谭满肚子的器官,连搀着范谭的俩个护卫都跟着往后跌。
柴几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欠了柴家这么多钱,我总得讨些回来。但我也不是毫无良心,”他笑了笑,“用卖你的钱帮你赎妻女回家,如何,我很仁慈吧?”
范谭倒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更别提说话。他呜咽着,呕出红的黄的一堆东西。
“二少,范谭供出来的人要怎么处理?”叶衡手里拿着随身的一本黑皮小册子,“这里边有不少人已回家颐养天年,还有部分眼下已离开福明百货,恐怕不好找。”
“他们是老了又不是死了,柴氏的钱难道是飞来的?给我一家家讨,吃都吃了,总有人能吐出来。”
路过某雅间,柴几重嗅到从中飘出的香烟味,不自禁皱了皱鼻:“软的不吃就喂硬的,若还是装穷卖惨,我便亲自去讨。”
叶衡心想,这话要真出了口,他们定连骨头渣都一点不剩的吐出来……
叶衡帮他挥散飘到身侧的烟:“二少,接下来没有其他事务了,您要到二楼同老爷和太太们一块儿用午餐么?”
“你觉得老头想见我?大好日子给他填什么堵?”柴几重轻嗤,“回公馆。”
酒足饭饱,薛子文开车送解溪云回杭元路。解溪云坐在后座翻今早的《弄戏报》,间或乐呵呵地给薛子文念几则名流艳闻。见薛子文不笑,他还要嗔怪薛子文没有人情味。
那《弄戏报》乃松州最有名的娱乐小报,聚焦市井趣谈、轶闻传奇、名人八卦等,多以通俗易懂的白话讲些上不得台面的故事,深受松州人喜爱,销路极佳。
车驶入铁栅门,薛子文还是没被逗笑。他从门卫那里拿了封信,拆开才知道是柴氏今夜晚宴的请帖。
昨晚解溪云提了一嘴,他只当那三爷在说笑,这会儿真正瞧见倒很惊奇:“您今早不是去见冯二少爷么?怎么拿到了柴氏的请帖?”
“嗳,你真当我今早是去同冯录喝茶的?”解溪云将报纸夹在腋下,摘了薛子文头顶的墨黑礼帽,拿在手里左右翻看,“柴家故居离贡昌码头不远,那附近永财一枝独秀,柴氏祭完祖自然要在永财吃饭。我与柴家人素不相识,生意上又无往来,这时偶遇显得刻意,总得寻一个掩饰。”
“冯二少爷?”
解溪云点点头:“柴氏与冯氏本有意促成姻亲,偏偏前日柴二少得罪了冯少爷,这便算柴家欠冯家的,柴家不得不低头。而冯二虽说性子骄纵,却也知道分寸,见了长辈没可能转头就走,既然遇见了,可不得给柴老爷介绍我嘛!”
“柴家人在二楼的雅间用餐,他们若不出来,恐怕遇不上吧?”
“呆子,”解溪云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有钱能使鬼推磨,差人向柴老爷吹个耳旁风,他知道冯二在这儿,自然会亲自上门赔罪!”
解溪云倚着车门:“见了那群老爷,我便笑,我一笑他们立时就松了口气,觉着我这人不是硬茬。”他冲薛子文弯了弯眼,“然后我说——‘柴二少这番确乎叫我们冯少爷很委屈,却也绝非不可原谅的。少年人难免轻狂,近夏了这肝火又旺,恐怕是一时失言了,不至于坏了两家关系’。”
“冯二对我很有好感,又担心给柴二少惦记上,便是我说什么就算什么。我又借机给了柴老爷一个台阶,他自然感激得两眼冒光。你三爷我本就是冯家座上宾,又哄得他这样高兴,要想拿到请帖岂非易如反掌?”
“是……”薛子文有些犹豫,“您去见柴老爷,当真只是为了今晚的宴?”
“当然不是。”解溪云摩挲着那顶毛呢帽子,“我还想替‘他’求个情,让柴老爷和冯二都消消气,别太苛责他。”
“他?那人在柴公馆?”
解溪云点点头,唇角扬得更高:“借着给冯少爷出气的由头,我还向柴老爷讨了他来带我逛松州呢。”
薛子文拧起眉心,沉默片刻,问了句蠢话:“那人是柴二少吗?”
解溪云没有否认。
薛子文又看向他手中的《弄戏报》:“您先前去报社找那姓林的记者就是为了这事?”
解溪云又点头,忽然他将手中帽子一转,罩回薛子文头顶。一只手压住帽檐往下摁,遮住了薛子文几乎称得上愁苦的视线:“你三爷多年的愿望就要成真了,你难道不替我高兴吗?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高兴……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薛子文把声音压得很低,街边汽车鸣笛,他的嗓音弱如一簇星火。
“你说什么?”
薛子文撇开目光:“三爷,那柴氏本就是个龙潭虎穴,更何况那人是柴二少……您来松州这几个月不可能没听说过柴二少是怎样一个人物,您过去因他受了那么多罪,早就不欠他什么,您又何必……”
解溪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薛子文,眼底一瞬寒意令薛子文如鲠在喉。
薛子文低下头:“我多嘴了……”
“你这是不信三爷的手段?认个亲而已,难道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艰险?”解溪云笑着帮他掸了掸帽上尘,“这帽子旧了,成日戴这一顶怪叫人在意,知道你节俭,手头那么多钱还舍不得花,三爷也不用你掏腰包,改日亲自给你挑一顶新的。”
“也不是成日戴……过节才戴一回。”薛子文看向开始吹口哨的解溪云,“您还记得啊?”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一个薄情郎!三年前那场寒潮差些冻死人,你那会儿脸蛋子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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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得像颗苹果,这顶帽子便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解溪云拍了拍他的肩,往宅门走去。
薛子文怔怔站在原地,他听见解溪云说:“你跟了我这么久,可曾见过我半途而废?如果这辈子都找不到人我便认了,可找都找到了,要我不去相认,难道不觉得太残忍了?”
那人的背影渐渐消失,薛子文仰头见庭前栽的那树玉兰盛绽如雪,枝梢上一片莹白。
咔哒一声,二楼露台的门被人打开。解溪云倚着爬山虎缠绕的白石栏杆,俯视他,就像是逗弄女孩子的花心大萝卜那般吹了声轻快的口哨。他或许在笑,可薛子文没看他。
解溪云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薛子文在庭前的玉兰树下站了许久,直到他离开,这才收敛笑容。
他当然清楚薛子文在担心什么,他来松州五月,柴二少柴几重的名字常被人挂在嘴边,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偶尔那小子是个夜夜宿在铜元胡同的浪荡子,偶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霸,其中听得最多的便是冯录口中的“三星”——灾星、扫把星、天煞孤星。
他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那脸皮薄、心肠热的哑巴徒弟怎么会变成那样?
老天待他实在不厚道。
整整八年,为了找到小哑巴他费尽心思,几乎翻遍故乡辽川的每个角落,甚至将相邻的省市都一一走过看过。那么多人说那小孩约莫早就死了,他还是没放弃,怎么偏偏在他心灰意冷后让他把人找到了?
民国十一年冬二月,也就是五月前,解溪云第一次与林少裕见面。
林少裕正是《弄戏报》的主编,那男人长目飞耳消息灵通,什么都敢登报,是以松州人都喊他“疯老林”。上至谋杀、贿赂案,下至名人绯闻,林少裕一手全包,整座松州城的权贵就没有他没得罪过的。故而,要想知道一个人在松州名声够不够大,只需看那《弄戏报》上有没有他一个位子。
林少裕能活到今天,全凭天老爷仁慈。
“十四年前,我才十一,我挨家挨户乞讨的时候遇见了他。他就坐在他爹娘的尸体中间,不懂说话,我把他捡回去养了六年,喊他‘小哑巴’。八年前,我十七,小哑巴就是那时候走丢的。”
林少裕胡子拉碴,这会儿摸着下巴,神色有些戏谑:“《弄戏报》上有个版面,专门刊登这种稀罕故事,你介不介意我以后隐去你姓名写上去?”
“我不介意,但你得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解溪云微微一笑,“那时候辽川很乱,人贩子猖獗。我年纪轻,衣服又很不像样,去报案压根没人理我,还有人抓我的头发骂我——我那时没钱去不起理发店,头发实在很长。他们说女的卖到娼馆,男的卖给有钱人家当仆役,还说有不少人会买男孩来充娈.童。”
林少裕挑起半边眉:“他和你非亲非故,就算有六年感情,恐怕也经不起这样耗。”他低头在牛皮薄上写写画画,“你为什么一直没死心?”
解溪云笑了笑,没有作答,只将一张从《弄戏报》上裁下来的黑白照片推给林少裕:“我找到他了,我想听听他这几年的故事。”
4. 柴公馆
“单凭脸?”林少裕歪嘴笑,“解先生,你恐怕是低估了八年对一个孩子的影响。”
“我不会认错。”解溪云手里摩挲那张照片,“我差人调查过,他右眼下有一颗黑痣,左手腕有一条很浅的瘢痕,颈后还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
“你这人真怪。”林少裕眯起眼打量解溪云,“我见你全无自知之明才问的,你知不知自己对他的执念过深了?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是他欠你钱。”
“他待我很好,我也想对他好,这有什么不对?您有所不知,我那时身子实在很坏,多亏他照顾我,我病得差些死了时,也是他……”
“打住,我对你这些旧事没有半点兴趣。”
林少裕嘴唇上方覆盖着一层青短的胡茬,他咧开嘴,那些胡茬便也跟着颤动。他的神色实在嘲讽,可解溪云仅仅安静地注视他。
“解老板,他全手全脚以富贵少爷的身份活到现在,甚至连话都会说了,却从没找过你,你难道就没半点想法?”林少裕说,“我收了你好处,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给你讲他八年旧事也好,帮你牵线搭桥也罢,只是你可千万当心喽!”
“……什么?”
“别被那小疯子给玩死啦!”
日暮时分,柴公馆门前旧式样的大红宫灯升起来了。极明艳的亮红,来客还没瞅出喜气,先给内中掺杂的几丝森然鬼气瘆得心底一凉。
松州柴氏近来便给人这样的感觉。
前朝覆灭前夕,成宁商帮内部派系争斗不休,一片乌烟瘴气,姓柴的副会长借机辞职自立门户,凭资本和人脉创办私立钱庄。后来旧朝亡,他便趁建国初的新潮,将钱庄增资改制为私营银行。
柴副会长手段了得,其子柴绍宗,也就是当今的柴大爷又算青出于蓝。柴绍宗一手创办福明百货,大量进口洋货,抢占市场。而今柴氏生意红火,福明百货自北边的辽川一径开到西南的绥岭,再加之房地产、矿业投资大获成功,如今柴氏俨然是松州最风光的家族。
即便如此,近来柴公馆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颓烂的气息,好似根里有什么玩意腐坏了。
许多人都说,原因有二。
其一是那柴二少接手了柴氏的许多事务。
那狠毒的疯子没有半点人情味,隔三岔五地翻旧账找茬,闹得董事会鸡犬不宁。一群富贵老爷提心吊胆,生怕哪日那恶鬼找上门来吃人!
至于另一个缘由——柴绍宗病了。
柴绍宗原是风风火火的脾性,是以松州人都说他是一条不怕死的猛虎。
奈何猛虎也捱不过岁月摧磨,昨年一个不当心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几根骨头。好容易养好伤病,年初又突然中风进了医院,即便症状较轻、医治及时,如今已无大碍,他仍旧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
身体上的变化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衰老的事实,也就再没心思去惦记那些宏图大志,一双眼成日滴溜溜盯着三个儿子。
他不是慈父,也绝对不算严父。
严格来说,他甚至算不上一个父亲。在他眼中,除了自己以外,其余人都与畜牲无异。好在他对自个儿的东西都很珍惜,故而也算把小畜牲们都养得很好。
小畜牲们显然都大了,早过了毛都没长齐的青涩年纪,自然——
就到了配.种的年纪。
他做梦都想抱孙子孙女。
虽然那些崽子在他眼中不过是巴掌大的、新从娘胎里出来的小畜牲,但他还是希望能亲眼瞧见自己的骨血绵延下去,
奈何老大不争气,老三不听话,至于老二——老二无可救药,能凭一张嘴叫他日后的大舅子闹上吊要自.杀!
这头柴绍宗还在书房指着柴二少的鼻子,骂得他狗血淋头,那头二少房里却有一人在打电话,哈哈大笑好不快活。
俞宿懒洋洋地瘫在一张海派柚木沙发上,哼哼道:“你要留洋去?好哥哥,你走了要我怎么活?我和那阎王爷爷成日掰扯,指不定哪日横尸街头,等你回来就只能到坟前拜我了!”
“托梦给我呗,想要的我都烧给你。知道你嘴馋,过年酒肉都少不了你的。”
电话那头是仇家大少爷仇山木。他与俞宿二人乃柴二少难得的密友,虽说如此,俞宿与柴几重却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俞宿性子率直,又很容易急躁,对于柴二少的阴阳怪气是极其地难以忍受,故而他俩三天两头地吵架,偶尔还会大打出手。
而作为一个剑走偏锋的和平主义者,仇山木的惯用手段是——冷眼旁观,顺其自然。
俞宿骂了声娘,却听那头仇山木吹了声极轻快的口哨:“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你又不是才知道他脾气有些坏。他不肯让一步,你就先退一步呗……嗳,你怎么这样大声地骂他,他不在你身边么?”
“在书房里给他爹训话呢,痛快哇!”俞宿挺身坐起,合掌拍了响亮三声,“你不知道吧?他前日把那娘娘腔冯二惹哭啦!也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竟闹得冯二在饭店哇哇大哭。那娘娘腔脸皮最薄,当众失了面子,可不得闹上吊嘛!”
“他骂冯二做什么?”
“他爹逼他去和冯大小姐吃饭,要给他牵红线!冯二缺根筋,非要凑这热闹,撞枪口上了呗。”
俞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三炮台香烟,拣了左数第一根,叼进嘴里。
“那大小姐先前都住在辽川,你还没见过她吧?今晚的宴她也来,待会儿我教你认识,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啊——我听说那新贵也要来呢!”
“哪位?”
“你当真没听说?玉明斋的解溪云啊!他短短五月就在松州站稳脚跟,可不是个奇人么?都说松州玉器行龙争虎斗,想分杯羹难如登天,我看也不过如此!早知让他一个外省人出尽风头,咱仨昨年就该一块儿凑钱去开家店……”
话说一半,俞宿无端咧嘴笑起来,连语调都变得轻佻:“我听说他那张脸生得可带劲了。”
仇山木忍俊不禁:“你如今连带把的也下得去嘴了?”
“你没尝过那销魂滋味,自然是不知道!铜元胡同尾那几家挂牌窑子专卖兔子,改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俞宿又想起翻云覆雨的舒爽,不由地咋舌,“真可谓是千娇百媚,那些贱.货猫儿似的浪.叫,叫人一听便按捺不住……可他们都说那解溪云长得比兔子还勾人呢!”
“你这张嘴啊!既知道人家是新贵,怎么不当心隔墙有耳?这些话要是给人听了去可有你苦吃!”仇山木叹了一声,“甭再拿这事与我打趣,我对男人没兴趣的。”
“也没见你对女人有兴致,你和柴几重不会是那玩意不行吧?”
“我是行的,几重我就不清楚了。”
“那看来单他不行。”
俞宿笑得身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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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颤,嚓一声,手中西洋打火机亮起星子。他低头将烟点着,悠悠吸一口过肺,再慢腾腾呼出一片灰蒙。
无端地,他总觉得耳畔绕了阵阴恻恻的凉意。他挠了挠鬓角,漫不经心斜过目光——
赫然见一双黑洞洞的眼珠子!
“嗬呃——!”
瞬息间,那眼珠子给浓密长睫上下拥簇,弯了起来。
一阵闷沉的哑笑后,一只惨白的手伸过来捏住俞宿两指间夹的香烟。下一秒,火星明烁的烟头猝然压向他的脖颈。
哧一声,火星灭净。
俞宿立时就瘆得尖叫起来,怎料蓦然给人捂了嘴。
“鬼叫什么?”柴几重就站在他身后,幽幽往他耳中送凉风,“我难道没说过别在我屋里抽烟?”
俞宿皮球那般蹭地从沙发上弹起,却被柴几重眼疾手快摁了肩膀压回去。俞宿顺势低头,呆呆看向被烧出个窟窿的真丝领带,额前已然漫出一片冷汗。
“你、你他妈走路能不能带点声?!”
“没声又如何?”
俞宿无言以对,好一会儿只是抚着心口,忿忿瞪视面前云淡风轻的柴二少。
那二少穿了身改良的长袍马褂,通体的黑,极压抑的色调,缎面上仅有几条不明显的银丝暗纹。俞宿最讨厌柴几重这有如黑无常的打扮,瞧着像个会走路的活棺椁。
他常与仇山木说,这小子浓眉黑目,本该是良善气质。可他眉骨生得实在不好,太高,压低了眼,硬生生聚出一股料峭寒意。加之鼻梁过分挺拔,面上没有半点柔和弧度,是既刻薄又绝情的相貌。
这会儿,那二少皮笑肉不笑,半张脸笼在影子里,真真像条索命野鬼。
“再有下回,烟会灭在你脑门上。”
柴几重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俞宿的脸,然后将已经熄灭的烟抛入烟盒,坐进单人沙发。
俞宿理屈词穷,心底那点儿怨恼也不敢发作,只扯开领带,要柴几重赔他一条新的。柴几重答应得倒很干脆,俞宿便心满意足坐下了:“你爹同你说了什么?冯家那事?”
柴几重淡淡一笑,也不说对与不对,只问:“解溪云什么人?”
“啊……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啦?你果然也很好奇那狐媚子生得什么模样吧?”
俞宿玩味地撞了撞柴几重的肩,见他面色阴沉地瞧过来,于是一拍脑袋:“伯父不会要你去奉承他吧?”
“要我伺候他。”
柴几重将“伺候”两字咬得很重,俞宿知道他这是真恼了。
“怎么个伺候法?”
“他说自己初来乍到,这几月一直忙于工作,还没机会好好逛逛松州,想找我作个伴。”柴几重斜睨憋不住笑的俞宿,“你信么?”
俞宿耸肩,神色十分促狭:“信啊,怎么不信?阎王开道,讨个一路平安的彩头呢。”
电话那头的仇山木也笑起来:“哎呦,解老板有苦头吃了。”
“谁叫谁吃苦还说不准呢!解溪云先前不轻易抛头露脸,连‘疯老林’都拍不到他一张照片,怎可能好对付?他指名道姓要你,铁定是有所贪图呀!”俞宿将一只手搭在柴几重肩头,状似亲昵地冲他眨眼,“你把我捎上呗?我馋他身子呢,保准帮你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你既烦这苦差,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柴几重弯了弯眼:“好啊。”
5. 再相逢
松州土沃,九瀚河自西往东入海,末代皇帝逊位前,松州也算一处物阜民丰的漕运枢纽,乃货真价实的膏腴之地。
也正因此,松州人极看重春耕节,每年二月二多设家宴、舞龙灯、起龙船,借此天地交感日,祈龙神赐福庇佑,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可惜自打建国以来,松州开埠通商,农耕式微,松州百姓不再仰仗天老爷的面子吃饭,渐渐地,便忘了龙神。
柴老爷柴绍宗是从旧朝走来的,也曾是个举人,哪里能料到书读一半,会试还没考,皇帝就先丢了冕旒?
他算个半封建半先进的灰色分子,虽很轻易地接纳了舶来的新鲜玩意儿,脑中却有些东西根深蒂固,难以拔除。甚至先前还起过复辟心思,结果是那念头很可怜地随帝王家一并湮灭了。
解溪云以为,柴家这场二月宴,便是柴老爷迂腐思想的寄托。理该受他三叩九拜的皇帝没了,弯折的脊梁骨便倒向龙神,拜了就能求得荣华富贵,准没错的。
宴设在莲汉路105号柴公馆,而非供人纵情酒色的“销魂斋”。柴家人皆住在这座公馆中,柴绍宗却并不会亲自出席。他将二月宴全交由几个儿子操办,连请帖也是以儿子们的名义发出的。
即便如此,松州权贵们依旧乐意赴宴。理由很简单,这宴乃拓展人脉、拉拢势力、谋求合作的大好时机。不光老爷太太们,一些年轻时髦的少爷小姐为了攀上柴氏这高枝,也都很乐意走这一遭。
夜里八点,柴公馆内灯明如昼。
宅门前有位绅士在迎客,他微微耸肩,脊背绷得很直,笑容递给一个个女人,又甩给一个个男人,嘴角扬得实在厉害,不免有些抽搐。
柴几重踩上台阶,俯视那男人:“大哥。”
柴良轩被柴几重遮在一片昏影里,他像是听见什么晦气话,忙伸手将人往旁推:“快滚进屋里去!鬼一样杵在这里,是想把客人都吓跑么?”
“姓解的不是我揽的客。”柴几重语气不咸不淡。
柴良轩怔了一怔,面色登时半青半紫,大红笼一照,活似搽了胭脂:“还不快滚!谁在乎他要谁陪!”
“怕你误会才解释的。”
柴几重已跨过门槛,却听身后人还在骂:“一个两个都是孽根祸胎,挨千刀的混账东西……”
跟在柴几重身边的俞宿嬉皮笑脸:“你大哥咋发这么大火,仁祺他又闹事啦?这回做了什么,不会是打算起.义吧?”
柴几重笑而不语。
仁祺是柴家老三。
柴家三兄弟的个性可谓是大相径庭,老大柴良轩是个酸腐懦弱的迂夫子,优柔寡断不成大器,老三柴仁祺却是个反封建反迷信的进步青年。
眼下老三在樟历念大学,因着一身铮铮铁骨与豪情侠气,进了无数次警.局。柴良轩总苦大仇深地去外省捞人,然而不论他如何打骂,如何将人数落得一无是处,老三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收敛。
至于柴几重,他顶向往家庭和睦、兄友弟恭,从不介入其中。只在柴良轩打得柴仁祺满地乱爬时,才幽幽夸一句“真是耗子成了精”。
公馆内人已很多,在这群人中间有个围了两层的小圈,其间男女老少无不眉欢眼笑。
“瞧这一群都如狼似虎的,定是那新贵!这稀客上门果真是出尽风头……”俞宿一面咋舌,一面踮起脚尖,朝人群里张望,“我今儿是非仔细瞧瞧那解溪云生得什么模样不可!”
俞宿当即端起一杯玫瑰露朝人群挤去。
可说到底,玉明斋的老板再大也比不得松州真正的豪门权贵。比起为了商业合作而曲意承奉那新贵,傲睨自若、不愿放下身段的人要更多。而这些人,多数围绕在柴良轩与仇山木身边。
柴几重一向憎恶同那些最擅溜须拍马的蠢人攀谈,他专门挑了个僻静角落,不曾想还是没躲过。
也不怨谁眼尖,他这身量气质,在一众五短身材亦或肥头大面的男人堆中,有如鹤立鸡群。
柴几重脾气不好,人尽皆知。
心甘情愿靠近柴几重的这群人早已练就了一具金刚不坏之身。他们很习惯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即便深明柴几重最擅含沙射影阴阳怪气,仍旧上赶着来讨罪吃。
“柴少爷!”
柴几重循声看去,原来是冯小姐。
冯小姐大名“冯清”,乃他八字本有一撇,又给他出言不逊弄丢半撇的未婚妻。
玻璃杯略向上抬起,柴几重头稍点,表情未变:“冯小姐。”
冯小姐今日穿一套毛呢洋装,还烫了时新的卷发,笑起来酒窝深深,尤为娇俏可人。
她是顶可爱的一个年轻女子,松州仰慕她的人多如牛毛。见马上有狂蜂浪蝶闻着味来,柴几重很大方地就让出了位子,可见柴二少是毫不吝啬的一个青年才俊。
他与冯小姐的目光短暂地撞到一块儿,柴几重礼貌一笑,继而转向了宅门处一个打扮邋遢的男人。
那男人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进了宴会厅径直往西角走,也就是新贵所在的人群。
“借过!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借过嘞!哎呦喂……咋摔啦?我早说了要让一让的呀!这可不能算在我账上,借过借过!”
男人的嗓门有如窜天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就把人潮炸散了。
柴几重蹙眉细看,便见男人脖颈绕一条黑绳,绳下系着一个“黑箱子”。他两手握住“黑箱子”,倏地白光一闪,喀嚓一声清脆,人面留在了箱子里。
那是个记者。
被挤到一旁的少爷小姐们这会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心二人,也是那时,柴几重自人群缝隙间窥见一撇不很清晰的梨花白。
“解老板,久仰大名啦!”记者将佝偻的背挺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声后,是窸窸簌簌的人语。片刻,人群破开一道口子,那记者穿越人群往外走。
“柴少爷,您在瞧什么呢?”
柴几重收回目光,稍敛眼睫,看向那不知何时已遣散身侧男人的冯小姐。
“前夜是我失言,不知令兄如何了?若还乐意见我,改日我登门赔礼道歉。”
预料中的喟叹与回答没有出现,冯小姐忽然瞪大一双圆眼,抬手掩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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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几重以为是那冯二已上吊死了,略皱眉,思忖起对策。
“柴二少,来见贵客罢!”
须臾之间,他嗅到一阵雅淡清香,那气味有些类似草木香,却明显要更为清洌,纠缠鼻尖片刻,随即水一般化去。
他回头,那记者已停在了跟前,也是这时他才认出林少裕,可那股香气显然不是来自于林少裕。
又见林少裕朝旁让一步,他身后男人旋即迎上前来。
柴几重眼角一跳,神色却未变分毫。目光从那男人的眉宇滑至唇角,稍停片刻,又顺着薄红攀回去,向上描至眉尾。
男人伸出右手与他握,姿态从容:“柴二少,幸会。”
“解老板。”柴几重轻轻握住,很快松开。
俞宿确实没说错,这人比胡同里的搽脂抹粉的兔子出挑百倍不止。
其实也全无比较的必要。
解溪云身上并无一丝半缕的阴柔气质,再加之身形高挑,蜂腰猿背肩宽腿长,不似会在男人怀里撒娇打滚的,倒像是冯二那类柔弱男人要投以怀抱的。
近来松州权贵推崇留洋念书,故而这类场合以穿洋服的绅士打扮居多,这般瞧来,倒显得解溪云这一袭梨花白的长袍马褂愈发地出尘脱俗。
又想起俞宿口中荤话,柴几重不由地在心底发笑。
这解溪云神容坦荡,并不似阿谀奉承的软骨头。至于为何将这般人和窑子里的娼.妓联系到一块儿,大概只能怨他生了这样一张脸——美到极致的男人,便是瞧见的第一眼就会无端揣测这人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可柴几重认识不少搞同性.爱的男人,很清楚那类人痴迷于什么样的男人,左右不过又娇又媚,翻版的婊.子。
解溪云那张脸绝对足以令他们垂涎欲滴,他那过高的身量却恐怕很难讨他们喜欢。但柴几重很确信,解溪云必然是个女人缘不错的桃花池。
连柴几重都不得不承认,解溪云这张脸实在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何,柴几重能隐约感觉到其中微妙的不平衡感。正思忖,又闻解溪云开口。
“柴二少,可否借一步说话?”
柴几重冲冯清和林少裕稍点头,随即带着人往一扇半敞的大窗去。还没站稳,身后就亮起一道清朗男声。
“怎么这样冷漠,你不会忘了我吧?”
他困惑回首,见解溪云已然笑弯了眼。
忘了?
见都没见过,何来忘了一说?
若是冯二那类无关紧要的人物,立时就得挨柴几重一顿冷嘲热讽,奈何眼前人是柴绍宗千叮万嘱,要他好生“伺候”的贵客。
柴几重瞥一眼他手中酒杯,很大方地给了他一个台阶:“您恐怕有些醉了。”
在那一瞬,柴几重清晰见解溪云的神情骤然变得僵硬,脸色渐渐青了。
解溪云缩回本要拍向他肩头的手,犹豫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柴几重帮他扶稳轻微发晃的酒杯,俯首,贴近解溪云耳边,很轻地笑——
“解老板,今夜你是第五个这样对我说的。”
6. 旧痕湮
紊乱的吐息片刻交缠,柴几重直起身子要往后退,解溪云却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是不小心撞到了脑袋么?可有寻医生好好检查过,中医还是西医?”解溪云蹙眉,“我认识几个……”
“解老板,你越界了。”柴几重冷冷打断他,“这是我的私事,恕不奉告。”
“你当真丧失记忆了?还是……仅仅是不乐意与我相认?”解溪云苦笑说,“如果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我都能解释,当年你人间蒸发,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
一声轻嗤截了解溪云的话音,他看向柴几重,不由地咬紧牙关。
柴几重半垂上睑,神色比起说是慵懒,更似傲极的蔑态:“你果然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
“这恐怕不是清醒之人说得出口的话。”
柴几重见他分明皱着眉,却强行扬起唇角,以至于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若你不想与我相认,你大可直接骂我,又何必挖苦我……”解溪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天边一道薄云。
“你觉得我有这闲工夫与你开玩笑?”
“你在辽川生活十二年,怎会都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曾发生过。”柴几重耐心地纠正他,“我自小在松州长大,不曾去过辽川。”
柴几重心想,那人大概是头一回玩这技俩,太过紧张,甚至忘了松开手。
手劲实在不轻,叫他想起戏院外饿得两眼发昏的乞丐,总抓着过路人的脚踝不放,拼命地想讨点好处。
柴几重也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圈住解溪云的手,先摸出个皮质光滑细腻来。指尖再轻佻往掌心一探,虎口茧厚,很是粗糙,不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
至于那新贵过去是干苦力,还是握枪拿刀就无从得知了。
柴几重将那只攀在他腕子上的手不轻不重地甩开,淡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解老板,倘若我们仅仅是在哪儿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恐怕记不清了。但假使你坚称我们曾有一段很深的缘分,这我可不敢苟同。”
他平静地注视着解溪云,那人张嘴啊啊两声,仿佛哽住了。嘴唇翕张,好一会儿都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不、不是,六年六年……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解溪云的语速不觉加快,话音也变得含糊。
柴几重这回听明白了。
解溪云这是将他认作了一个曾与其相依为命之人。
这话当然荒唐,他是柴家的二少爷,怎可能与一个全无印象的人一块儿生活六年?他确是十三才回到柴公馆,可在这之前的养父母名姓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认错人了。”柴几重斩钉截铁回答。
没有“恐怕”、“兴许”一类修饰,单是一句确凿无疑的陈述。他这么说是失去耐心的征兆,当下他还不能断定解溪云演这样一出荒唐戏的理由是什么,只知道他与那些奴颜婢膝之人有着相似的谄媚劲。
可他看向解溪云,又确确实实从那人眼底看出几分迷惘与忧伤。
夜风入窗,柴几重复嗅到解溪云身上淡淡的香味。有些类似于老山檀混合侧柏叶的气息,清恬而沉稳。
这样的气味很能搏得他的好感,可惜对解溪云的那丁点好感已然败净。
他早有耳闻解溪云的大名,这几月松州到处都在说解溪云是天降紫微星,年纪轻轻就执掌一方玉行,不消半年已立足稳固,与他有过来往的松州权贵更是对他赞不绝口。
柴几重原以为这般人即便不够淳厚朴实,也至少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人物,偏偏眼前人活似个跳梁小丑。
见有无数目光或远或近地投来,到处都有人在附耳窃窃私语,柴几重转身便往后院走。他没有回头,毫不怀疑解溪云会跟随。
解溪云确实跟了过去。
这会儿,他仍旧没能摆脱那阵不真切的惝恍感。
他找到小哑巴了。
他当真找到小哑巴了?
他一直相信小哑巴即便是烧成灰了,他也能一眼认出,遑论柴几重与小哑巴有八分像,只不过是长大了,稚气不再而已。他记得小哑巴身上每一道旧疤的来历,记得他眼下生出那一颗黑痔的年龄,记得他们一切的过往……
为何小哑巴都忘了?
他实在有些疲惫,短短一瞬,从大喜沦落大悲,肺里的空气好似都被抽尽了,每往前一步就耐不住急急喘上好几口气。
“我刚才口不择言……你听我从头讲,好么?”
解溪云絮力走至柴几重身边,他看向柴几重,有些执拗地想从那张冷面上瞧出动摇、慌乱亦或者思念,然而柴几重尤其坦荡地看向他,眼神直白且冷漠。
柴几重看了眼手表,还早:“讲吧。”
“你六岁那年,父母去世无依无靠,我把你捡走,这之后我们相依为命六年……”解溪云哽了一下,“可八年前,你不告而别。这之后我几乎找遍辽川都没能找到你……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柴几重撩起眼皮,“所以我们算什么关系?”
“师徒。”解溪云不假思索。
柴公馆的后院很大,俩人一路往深处走,大抵是鲜有人来此的缘故,停下脚步时小径两旁的电灯都昏暗着。
周遭过分安静,以至于柴几重能清晰听见解溪云不很均匀的喘息声,甚至,心跳声。
这儿绝不算好地方,幽暗萧森,远离人群。柴几重曾读过一篇志怪小说,讲的是松州一种名为“蟾鬼”的小虫。那小虫夏秋喜湿热,春冬喜干凉,以人.肉为食。
他想,如今这干爽阴凉的春夜恰它们无处遁形,理该从地穴爬出,顺人腿攀上,啃噬皮肉,吃空脏腑……
惨白月色下,他回身看向解溪云:“仅仅是师徒?而不是父子、兄弟、叔侄之类?”
他勾起唇笑:“你过去长住租界么?我听说英吉利的洋人最喜欢鞭笞、绳缚、羞辱那类形同虐待的痛.淫玩法,你也很喜欢么?”
解溪云瞪大眼,倏忽间脑袋一空,右眼前一白,像是瞎了。
他当然听得懂柴几重的话。
头等妓.院里随处上演认爹认祖的销魂剧,租界里更有好些出卖色相的洋人专拣长鞭抽人。
初来松州时,解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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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冯家公馆里看过那样一场荤戏。长鞭直抽得那些可怜娼.妓胸背血淋淋,可她们哀哀地呻.吟,好似痛极又好似颇为欢.愉,按捺不住渴求……
话说到这份上,解溪云也明白了柴几重的意思——他已经不打算再说客套话,更准确而言,他在送客。
解溪云并不想离开,只稍稍低头:“我从没往那边想……”
柴几重得逞,神色愈发戏谑。
斑驳树影压暗解溪云一身梨花白,乍一眼瞧去素而灰,恍如一身孝袍。他觉得这样的哀色很衬他,所以他又冲解溪云弯起眉目。
“解老板,你是我柴氏贵客,日后难免要时常见面,我们今夜闹得这样不愉快,恐怕伤了感情。不如这样,今夜之事我权当没听说,您也莫要再提,改日我再差人上门给您赔礼道歉?”
柴几重帮解溪云摘下肩头一片落叶,然后向解溪云伸出手,要与他握。
解溪云握住那只手,俩人的手都被风吹得冰凉,毫无温度。
柴几重先松手,然后他说:“如果您是轻信了外边的风言风语,误会了我,还望您能听我一句解释。”
他盈盈一笑,轻而清晰地说出那句话来。也是那话钻入耳中那刹,解溪云开始耳鸣。
“我没有同性.爱的恶癖,也绝对没有要和你上.床的想法,你还是别在我身上费心了。”
那一刻,或许更早,解溪云的梦彻底醒了。
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先浸湿皮肉,然后深入骨髓,最后连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即便早有准备小哑巴会变了性情,即便早就知道柴二少声名狼藉,他仍旧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在他面前,小哑巴会一如既往地乖巧、懂事、贴心,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失而复得的欢喜。
与柴几重相认是对的吗?
错了吗?
他还要继续吗?他要放弃吗?是否他就此离开松州,随便到哪里去都会更好?
他可以回故乡辽川,在辽川定居,从此再不来松州。或者他可以往南去,他在绥岭也置办了屋宅。去哪里都好,他早便是四海为家,总会有栖身之地。
他再也不见柴几重,不要试图介入他的生活会更好吗?
是吗?
“三爷!”
听到薛子文的呼喊,解溪云瞳子一晃,抿得发白的唇被忽然松开,血色缓缓扩散。
柴几重早已离开,而解溪云在无光的林子里独自站了许久,久到薛子文找到他时,他身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薛子文什么也没问,只把一条大衣往他身上披:“三爷,我们回家吧?早春夜里凉,喝了酒又吹风,明早恐怕会头疼。”
“他说不记得我了。”
薛子文怔了怔,看向几乎称得上失魂落魄的解溪云。他不是头一回见解溪云这样的神情,然而每一次都是因为那个哑巴,找不到他时神志不清,找到他后仍旧如此。
那一刻薛子文几乎想把解溪云骂醒,可他狠不下心,不能连他都斥责解溪云。
他不懂安慰人,只能说:“总会想起来的。”
7. 胡同案
柴几重的卧房在公馆三楼,一扇窗子朝东半开,向下是草木葱茏的后院。
这会儿夜色已浓,窗外乌压压一片黑,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仔细,却能清晰听见几声猫儿闹春似的淫.叫。
他方及廿岁,正是春.心荡漾的年纪。放在乡下,恐怕早已娶妻生子为人父,奈何松州城规矩多,婚嫁晚,这般岁数的少爷,大多刚订下婚约对象,还远远地不见婚期。
欲.火终归得泻干净。
同龄公子哥儿早便耽溺于窑子里的女人香,发.情的野狗般四处撒欢,独他清心寡欲,像个十足的怪胎。
人皆有七情六欲,他无情便罢,怎能连欲也没有?
事实上,他并非未尝逛过风月场,恰相反,他去的次数不算少。
头一回光顾,他和俞宿不过十七。俞宿悄没声儿蹲在一边,亲眼见几个娼.妓燎窑皮,嘴里骂咧咧,他不知怎么起了兴致,便拽着柴几重进了妓.院。
可柴几重从不上手,也从不容人碰他,单摆张椅子,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瞧俩人,亦或更多的人痛快淋漓地大演活春.宫,干柴烈火,万般下作。
艳戏当前,他无动于衷,很快便意识到自个儿对女人没兴致。
说来也巧,俞宿那蠢货前月迷上了兔子。借此良机,他发觉自个儿对男人也意兴索然。
俞宿说他不行,仇山木说他是没遇着那么个良人。
他当然不是不行。
见多了庸脂俗粉,今夜忽然碰上那么一个鹤立鸡群的,难免有些情动。再加上入肚好些烈酒,这会儿胸膛发热,腹.底很快烫起来,渐渐胀得有些痛了。
好生荒唐。
他一面盯着身后大红酸枝桌上一尊玉佛,一面拿干净帕子擦手,不自禁嗤笑出声。
冲过凉水澡,柴几重清醒好些,他倚着床头看最新一版《弄戏报》,左腿屈起,露出近脚踝处一道弧状疤。
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二少,我进来了。”叶衡推门进屋,停在床尾,手里拿他那本黑皮册子,“前月偷运烟土的那伙人抓到了,眼下都关在郊外的废纸厂里,您打算如何处置?”
“站远些,一身血腥味。”柴几重不紧不慢将一则报道读完,才问,“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太太生辰近了,要您掂量着轻重。”叶衡边说边退至门边,稍低头,恰瞥见袖口几星红,于是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柴几重一哂:“勉强留一口气罢——没别的话了?”
“老爷还让您别再往他那儿送手指头和眼珠子,问您不嫌恶心么,还骂您是混账东西。”叶衡的语调毫无起伏。
柴几重充耳不闻,他将那份报纸叠作四方块,抛到斜床尾:“这案子怎么回事?”
叶衡拿起来,看见标题是“汇澜路某胡同惊现一具死尸”。再往下读,警察厅已经查明,死者名叫“雷义”,生前乃一地痞流氓,死因是颈部一道线状刺创,凶.器推测是一柄单刃匕.首。
“又是连环杀人案……”
叶衡想了想,约莫是从年初起,每月都有三个左右的男人死于非命。若他没记错,这雷义应是这月的第三位死者了。
杀人放火之事最忌成风,偏那杀人犯杀的净是些无法无天的恶霸,说好听些便叫“为民除害”,惹得无数人吹捧。如此一来,杀人犯成了侠士,不法行径更成义举,警察厅近来对此很是头疼。
“既已满三人,这月该消停了。”叶衡抬起头,“您怎么突然关心这案子?”
“雷义是97号的常客,月初死的那个,前月死的俩也都是赌徒。”柴几重微眯眼,半露两只乌黑瞳,“去查清楚怎么回事,省得花永彰找我麻烦。”
97号指的是井兴路97号“销金窟”赌.场,赌.场背靠松州大族花氏,柴几重的舅舅花永彰即是赌场的掌舵人。
叶衡刚应下,又听柴几重说:“把解溪云也仔细查一遍。”
他这一提醒,叶衡将手中册子又翻一页:“老爷要您后日同解老板一道去钗雀楼看戏,还特地嘱咐您态度放恭敬些。”
柴几重皱眉:“解溪云提的?”
叶衡不轻易下定论:“三日后从辽川来的京剧戏班子要在钗雀楼唱开台戏,其中有个名角叫‘徐竹声’,慕名而来的人不少,据说前月票就售罄了,解老板恐怕很难弄到票。”
他站在门前,见那少爷像一条黑蛇似的盘踞床上——柴几重身量高,躺下后,两条腿几乎贴到床尾。
少爷长大了。
这样想着,他抬眼,发觉柴几重在瞪他,于是撇撇嘴,挪开目光。
“给冯清挑份礼物送去,不必太贵重,再捎一束玫瑰。”
“颜色如何?大红的兴许张扬,花色淡些应更合适。”
“你倒是清楚怎么求.爱。”柴几重话音冷淡,“鹅黄。”
柴公馆与解溪云的洋公馆隔了三条街,夜里开车要近半小时。到家已是深夜,解溪云洗过热水澡,肩上挂一条白浴巾,在屋角一个矮木箱前蹲下。
那是一个老旧的紫檀密码箱,不能见光,锁具锈蚀,木材泛着股潮味。
无数夜晚,他就躺在床上抱着这旧箱子,干尸般一动不动,有人喊他也不应,丢魂似的又痴又傻。
他不自觉摸出一手的锈色,顿了顿,右食指又摁向锈斑,染一指尖红褐。先在左掌心写一个瘦高的“女”,又写一个宽大的“子”。
锈红的“好”。
多年前,他曾开玩笑哄小哑巴跟他一辈子。小哑巴不点头也不摇头,仅仅平静地看他。他以为小哑巴不乐意,摸着后颈讪笑说也罢也罢,小哑巴却在这时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好”字,随后将他的手紧紧摁在心口。
他想,小哑巴这便算答应他了。
“三爷,”薛子文走近,盘腿在他身边坐下,“这箱子太老,经不起晒。可松州的雨季实在很长,不当心要发霉,改日我找师傅来刷层蜡吧?”
解溪云点点头,他摩挲着那道密码锁,没头没尾地问:“如果他不想我靠近,我是不是不该纠缠他?”
薛子文沉默片刻,拿过解溪云肩头的浴巾,盖上他头顶替他擦发:“念旧是人之常情,这事不能问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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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问自己……您是如何想的?”
“柴家是座虎山,他在那样一群人身边待了八年,耳濡目染难免沾上恶习,我怕他在歧途愈走愈远……”
浴巾吃了水变得沉重,薛子文没说话,他隔着绒毛捻过解溪云湿漉漉的发,在心底轻轻叹息。
“当下松州暗流涌动,局势不很安稳……待真正乱了,恐怕要把他卷进去……我得拉他一把。”解溪云将手伸进裤兜,又讪讪地收回去。
“可柴二少不认您,您要如何近他?”
“软磨硬泡,死缠烂打。”解溪云眼尾上翘,这一笑,颇有几分轻佻意思,“我就不信那小崽子当真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要真忘了呢?”
“便忘了吧,我会记得他一辈子。”
薛子文见他神情很是坦荡,忽而生出一种迷惘。他想,适才柴公馆所见兴许不过是他一时眼花,三爷向来无所畏惮,又怎么会怯懦到那般地步?
三日后,一辆别克轿车停在柴公馆前。
解溪云下车,远远瞧见廊下肃立的柴几重,也不避讳旁的眼光,粲笑着抬手冲他一下接一下地晃。
他今日穿一身茶白右衽大襟马褂,提花缎面上银丝走雪竹,盘扣紧系,含蓄温雅的打扮。这身很衬他,满身张扬气势融融化开,极其地斯文俊俏。
“解老板,”柴几重站在阶上,俯视解溪云,他手里撑着一柄紫檀文明杖,“那夜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不能更清楚了。”解溪云仍旧笑,磊磊落落模样,“咱们快些动身吧?我是头一回听徐先生的戏,心底热腾腾的,如何也按捺不住呢。”
“你言行不一,”柴几重一双乌森森的眼像是要吃人,“我早已说清,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为何还要在我身上费劲?”
“不费劲。”解溪云迎着他目光,笑盈盈的一张假面,“二少恐怕是误会了,我今日口中何曾提及旁人?”
柴几重冷笑一声,遂一言不发往铁栅门外一辆雪佛兰走去。他很绅士地拉开车门,请解溪云入座,甩上车门的劲却好似恨不能把车砸烂。
轿车甫一驶离柴公馆,柴几重便成了个面无表情的木偶人,他铁了心紧闭金口,无视身边人。
解溪云倒是毫不心焦,自顾笑道:“我久居辽川,连每条胡同里有几个老鼠洞都一清二楚。如今来了松州却是人生地不熟,偏又很怕寂寞,久闻松州夜市繁华,不知哪儿最热闹呢?”
前头开车的叶衡正要开口,便听柴几重说:“沿城隍庙那条道一路往西,有个铜元胡同,挑红灯的都是娼.馆妓.院,往深处走到尾,也有相公堂子。”
他侧过脸看解溪云,笑意森森:“若解老板欲同名流交际,也可以到‘销魂斋’去,我会提先和门卫打点好。”
原以为解溪云会为此局促赧然,没成想他竟恬然一笑:“在销魂斋能常见到你么?”
“……什么?”
“我想多与你见面。”
柴几重眉梢略往下压:“我若说能,你便要为了我到销魂斋去?”
“自然。”解溪云不假思索。
8. 钗雀楼
疯子。
柴几重凝视解溪云,眼神晦暗:“我不去。”
他哪里知道解溪云暗自舒了一口气:“这样才好,你年纪还小,别总去那些地方消遣。等年纪大些……也最好别去……”
思及富家少爷们早过惯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解溪云还很体贴地安慰:“你这家世相貌,日后什么样的人找不到?纵欲伤身呢,你去瞧中医,定告诉你阴虚阳虚气虚补法多有不同,却都免不得吃苦药的。”
“看来您是情史丰富,有前车之鉴。”
“……”
眼瞅着柴几重皮笑肉不笑,解溪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来,摇头则暴露他乃一未经人事的老童子,威风扫地,平白惹人笑话;二来,点头则叫他成了个活脱脱的浪.荡儿,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利于教子。
他轻咳一声:“听人劝吃饱饭,二少记着便是。”
柴几重笑意更浓,视线凉飕飕拂过去,俨然一把削铁如泥刀。
解溪云心虚,降下车窗,便闻市声喧阗,撂地摊卖早点的、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的、呵哧呵哧拉黄包车的、手里拎一袋雀食遛鸟的……一条街即是个小人间,愈远,人间愈大,此中人便成了微渺一只蜉蝣。
街面儿上还有三两捏着糖猴跑的孩童,大的牵着小的,无一不是脸蛋圆鼓鼓塞满果子,一撇脑袋,吊眉挤眼地扮鬼脸吓人,幼稚可爱。
解溪云笑了笑,忽然就安静下来,只给柴几重留下小半张风流面,上挑眼含情,英雄眉有义,神色却是莫名的凉薄。
良久无言,柴几重听见一声很轻的嘟囔:“记不得了也没关系。”
松州清早的天奇特地是一张冷青缎面,慢慢绣几片昏朦云彩,日头升高,金丝游滚,再瞧,却是杏红。
目光落下去,越过四角飞檐,略过朱红楹联,便见一楠木牌匾,写三个大字“钗雀楼”。
钗雀楼前锣鼓喧天,人头攒动。车刚停稳,便有一男人敲车窗,随即毫不客气地拽开车门。
那男人是青葱长相,稚气还没褪干净,杏仁目,短脸盘儿,鼻尖生一颗小痣。他一瞧见解溪云,顿如兔子见了草,两眼放光。
“解老板,久仰大名啦!”他笑嘻嘻伸一只手扶解溪云下车,这才说,“我姓俞,单名宿,家父乃松州警.察厅的督察处处长,二月二柴家宴本想同您打声招呼的,没成想竟错过了!”
俞宿啧啧几声,毫不掩饰自个儿露.骨的目光:“那夜我单隔着人群遥遥看您一眼,这心已是砰砰直跳,如今凑近一瞧,真真是俊得我话都含糊了!”
解溪云摆摆手:“不敢当,我这平平相貌不堪细看,如今年纪大了,和你们这群俊美青年更是不能比。”
他一双狐狸眼亮澄澄,笑意就含在那一汪情水里:“前月有人来玉明斋闹事,店内伙计禁不起闹,不当心把人给打伤了,有劳令兄出面赎人,改日我必登门道谢。”
“甭客气,四哥……他办事都是父亲授意的,想必是父亲也想与您攀交情!不过四哥他忙,日后您若有需要,来找我便成,保准靠谱!”俞宿拍着胸脯,得意洋洋。
“那敢情好!都说龙升龙凤生凤,早有耳闻俞处长是个爽快人,看来您这是年纪轻轻就有了俞处长几分神采。”
“啊……哈哈……”俞宿有些羞赧,不自觉又盯着解溪云发痴,“啊、哦!我是家中老五,日后喊小五便成……呃!”
“撞到了?真对不住。”柴几重伸手替俞宿捏肩。
柴二少破天荒一贴心,疼得俞宿差点喊出声来,他蹭地甩开柴几重的手,破口大骂:“你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吗?!”
“你刚才喝酒了?怎么大早上犯糊涂?这点棉花劲怎会疼?”柴几重不动声色站到解溪云和俞宿中间,“仇山木呢?”
“甭提了,他明年不是要留洋去么?二老急着给他找洋文先生,听是寻到了很满意的一个,正盘算着叫俩人见面呢!”俞宿看一眼略显困惑的解溪云,赶忙解释,“山木是仇氏的大少爷,那兴诚烟草公司就是他家的,改日碰着了,我给您介绍!”
“有劳了。”解溪云正笑着,肩膀忽然被人揽住,将他往里带了两步。
他回头,便见有几个小孩子从身后挤过去——这条街上人实在多得出奇,他往拥塞处看,隐约见有人群围作一个大圈。刚才他们的车是从另一头驶过来,没被堵上,这会儿有好些车想过去,便不成了。
人塞路,路堵车,一时间人车均进退两难,尖锐鸣笛直窜天灵盖。
“这里人一直这么多?”解溪云瞥一眼手还搭在他肩上的柴几重,道了声谢。
柴几重大约是没听见,他朝人群瞥了眼,旋即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子,恰恰好挡住解溪云的视线。
“您快别张望啦!那头出了命案,晦气得紧……”俞宿拍嘴呸了三声,“近来松州不太平,都死了十几个人了……听说有的连肚皮都被割破,肠子肝脏啥的血淋淋流了一地……嗳,先排队!”
钗雀楼检票处早已排成长龙,三人在队伍最后站定。解溪云听俞宿说,原先他单报上名字便能给人点头哈腰请进去,今儿恐怕是慕徐竹声之名来的贵客太多,索性就一视同仁,不开后门了。
柴几重依旧没有把搭在他肩头的手撒开,解溪云也不提醒,他喜欢柴几重亲近他。不自禁笑了下,只觉自个儿很像那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儿怨女。
然而柴几重不知怎么忽地撒开手,往后退半步,站到了他的斜后方。
俞宿排在他俩前头,见队伍慢吞吞前进,干脆回身来与解溪云说话:“那杀人的疯子还没逮到,您近日出门千万要坐车!”
“不都说被杀的都是恶人么?咱们皆是本分的良民,应不至于被盯上吧?”
“不是这个理!我爹说了,国有国法,那恶人的生死自然要据法判,咋的那杀人犯就自个儿评判啦?把自己当阎王爷还是黑白无常了?谁的命不是命,那些人若当真犯了重罪,早被枪毙咯!既然还好好活着,那便是罪不至死。”
解溪云轻轻摇头:“今昔不同往日,旧朝覆灭,新律法废止酷刑,释放轻罪犯,便有好些渣滓趁乱托关系出狱,其中就有那么些该死的。譬如前几日死的那个雷义,我听闻便是使手段把强.奸改作了通.奸脱罪呢。”
俞宿头回听这说法,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我也不懂那些规矩,可现如今连旧朝遗老都看不得光天化日下施这种极刑的,那祸害如此光明正大地做刽子手,只怕上了瘾,日后逮谁杀谁呢!”
解溪云笑而不语。
“解老板初来乍到,消息倒很灵通。”柴几重将手中紫檀文明杖往前伸,抵在解溪云的后脚跟,不容他往后退。
“……说不上,只是昨夜偶然碰上几位警.察厅的大人,聊了几嘴而已。”解溪云笑着摇头。
“没见过哪儿的警.察像松州这样忙的,都说松州的富贵是用风水换的,容易闹鬼呢。若您对怪事有点兴趣,《弄戏报》上应能找到不少。”俞宿被柴几重推着往前一大步,“光看那些奇的、怪的,譬如剖新妇之腹取子的薄情郎,譬如挖出兄长心脏吃了的不悌青年、譬如翻垃圾山寻耳朵眼珠手指头的乞儿……”
见解溪云怔愣,俞宿笑了笑:“放心吧,那些奇诡故事基本都是林少裕杜攥的荒信儿,您权当在读聊斋……也说不准,兴许其中就混了些真的……”
“说够了?”柴几重伸长文明杖敲在俞宿小腿,“我是来看戏,还是来听你说书的?”
俞宿转了一轮白眼,回过身。恰到检票处,有人迎上前来,俞宿便过去与之说明情况。
解溪云在一旁等候,看见戏院边上窝着一老一少俩乞丐,年轻那个缺条手臂,老的那个少只眼睛。俩人身前放一个爬满水垢的脏碗,里头仅有两个铜币。
“别乱看。”柴几重嗓音很闷。
“怎么……”
还不等他问,那年轻乞丐已紧紧拽住了解溪云的裤腿。他愕然往下看,便见那乞丐满面脏污,双眼赤红,像是要滴血。
他张开嘴,露出短了一大截的舌头,啊啊地叫了几声,喉腔抖颤。
解溪云一时间怔住了。
当初小哑巴也不会说话,他并非断了舌头,却也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啊声。兴许是自觉那声音听来太过悲惨,他闭上嘴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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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脸,疼不呜咽,苦不动容,连屈指可数的落泪都是悄无声息的。
“混账东西!还不快撒开你那脏爪子!”俞宿闻声过来,想帮忙,又怕那人身上沾了脏病,不敢碰。
解溪云摆摆手,蹲身往那只破碗里扔了两枚贰角银币:“这儿人太多,不当心给人踩了该怎么办?”又从口袋里拿出条干净帕子递过去,“擦擦脸吧?”
“解老板使不得啊!这俩人鬼脑筋最多,专欺负好心人,日后每回见你,他们必要死缠烂打!”俞宿连连叹气,“您千万别做冤大头!”
“无妨,事不过三,若他们屡次纠缠,我便不理了。我这人高马大的,他们缠我倒无所谓,别吓着姑娘和小孩子便成。”
解溪云起身,恰见一旁有几个女学生盯着他瞧。于是稍颔首笑若春风,那些个女学生一时都羞红脸低下头去。
“戏要开场了。”柴几重冷漠催促。
看戏的位置在二楼雅座,雕花栅栏与彩漆画屏隔出一片宽敞地,视野很开阔。栅栏边两个最好的位子,柴几重先请解溪云坐一个,自个儿坐另一个,给嘴馋非要亲自下楼买果子的俞宿留个了次等座。
解溪云抿了口茶,笑说:“我这人缺雅趣,俗得很,不怎么懂戏。”
“来戏院的大半是图个消遣,真正懂戏的不过凤毛麟角。”柴几重端起一盏茶,扫他一眼,“但你瞧着不像是缺雅兴的。”
“你高看我了,我这人满身铜臭味,纵使平日多附庸风雅,内里依旧愚昧庸俗,比不上你们这些念过大学的年青人。”
“是么……”柴几重看向戏台。
锣鼓喧天,好戏开场。先登台的是一个俊扮的旦角,他捻兰花指盈盈转身,眼角斜飞顾盼生辉。
见台上人雪白水袖扬起,勾挑间乐曲愈发激昂,解溪云眼睛亮了亮。
“那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徐竹声,专唱青衣,这戏院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皆是为他而来。”
俞宿回来后也没坐下,单倚着红栏杆,杵在解溪云身侧,怀里还抱着袋热腾腾的定胜糕。
解溪云瞧他嘴皮子轻轻动,似在跟着念词,眼神很朦胧,入戏,痴了。
武生上场,俞宿眸底转出光来。
“总说戏子多情,我倒不觉得,真正的情种唱不来戏,成日扮成日唱,都心明是假的,演一台好戏哄看客高兴而已。否则怎么下了台,霸王不爱虞姬,莺莺也不爱张生?我只盼他们在台上别叫我瞧出那份虚情假意来!何况这世道,台上是贵妃是贞洁烈女,下了台便都成了婊.子浪货,我心痛呐!”
又见那戴点翠头面的青衣,绕腕出花,甩袖回身,柔却不弱。
俞宿又是好一阵不说话,再开口是一白鼻子二挑髯的武丑在台上跌扑,将将翻下台去,又轻盈点地,回到台中央。
“徐先生是个脾性孤傲的主儿,那些要花钱买他身的老爷被他拿棍儿打走跑。他挨了报复,被打得头破血流半死不活,仍旧没从。他能熬出头全凭真本事,熬出头后依旧干干净净更是大本事。”
“平白无故讲这些做什么?你也对他有兴致?”柴几重斜乜他。
“甭说这混账话!我是他戏迷,这叫钦慕,你难道还不许我惜才么?硬要说,我俩算知音!他唱我懂,高山流水不就是这样么?”
“狗屁的知音,你认识他么?他认识你么?”
“当年辽川,我还真到后台瞧过他,但也就远远瞅了几眼。”俞宿将定胜糕在桌上放下,嗓子干得冒烟,又急急喝了口茶润喉。
“有的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在台上是有情有义出尽风头,可下了台便都泡沫似的散干净喽!彩妆一卸,他便不是王宝钏、秦香莲,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一切便落了俗,这不真切的梦也跟着碎了,无异于黄粱梦惊醒呀!”
“看来您喜欢的只是戏中人,”解溪云拿起细嘴茶壶,帮俞宿把空盏斟满,“可真假黑白本就容易混淆,我倒很乐意与那下了台的徐先生见上一面,他唱得这样好,叫人实在感动呢。”
柴几重将空盏在桌上放下,开口便是一把讥诮嗓音:“解老板果然有雅量,假的也能当真的一般疼。”
9. 老宦官
解溪云没答,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仍旧压腕给柴几重斟茶。茶水入盏哗哗响,他的瞳子也水一般模糊,很快涣散了。
茶水满得将溢出时,柴几重弯指敲了下桌,解溪云停下动作看他,又是一笑。
“当心烫。”
解溪云拦住柴几重伸来的手,拿起那杯茶往桌边一铜盆里倒去好些——还不给他,三指收紧,待杯壁与指尖降至一般温度,这才松手。
“既然烫不着你,又怎么会烫我?”
“我年纪大,手上茧子又多,皮糙肉厚的,铁定比你们耐烫。”
柴几重的目光从解溪云略灰暗的左眼,徐徐落至泛红的手。解溪云肤白,丁点儿红瞧着都似雪中一枝梅,更何况这样一大片。他却也没拆穿解溪云的谎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一折子戏已近尾声,锣鼓铛一敲,便剩笛呐子独响。
解溪云仍念着柴几重那一句问,见柴几重不理他,便将食指伸过去点了点柴几重的手背。
“我没有要混淆真假的意思,更不是把你当谁的替代……我这人过惯了随便日子,只要死不了,天大的事都能当豌豆来瞧。真假是非毕竟是看不清也摸不着的玩意儿,评不出三六九等。我喜欢徐先生的戏,便喜欢他这唱戏人,不在乎他卸了妆是个邋遢鬼还是伪君子。说到底,失望还是因为心底有点儿想法,想他好,想他更好。若不去猜不去想,他便只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心意比天高,”解溪云说,“我清楚我想亲近你,其余的都不重要。”
柴几重冷笑着撇过头:“你把心挖出来给我瞧瞧?这样我就勉为其难信你是真心。”
“不着急,日久见人心嘛。”解溪云微微一笑,恰茶房端上几盘糕点与果子,他扫一眼,拿起一碟杏仁,挪到身侧翘头案上,又说,“都是朋友一场,总喊‘解老板’未免生疏,日后喊我‘解大哥’便成。”
柴几重眼角微动,没回话。俞宿倒很爽快地应下,能与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亲近,他是求之不得。他心底美滋滋,两行白牙更是张扬,还是说一样的话:“您也莫要拘谨,喊我‘小五’便成。”
言罢拿手肘撞一言不发的柴几重,冲他努眉瞪眼,柴几重给他甩了一记眼刀,视若无睹。
“如何舒坦如何叫便成。”解溪云给柴几重铺了个台阶,转头看向戏台。台上在走过场,解溪云忽挑眉,随即站起身,“我瞧见个熟人,打声招呼去。”
柴几重与俞宿对看一眼,都没多说。
解溪云前脚刚出门,俞宿便贴到柴几重身边,拿胳臂撞他:“你今儿是吞针啦?一句话射几根针,把人扎成刺猬喽!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他啦?”
“我?”柴几重冷笑,“看来你是终于不怕死了。”
“啧……”俞宿对柴几重这态度颇为不满,他拧着眉头坐下,“反正小爷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不是那边人,你可千万别惦记人屁.股,因为一时冲动坏了交情实在不划算……我爹还特意嘱咐我要同他亲密些呢,日后你若与他闹翻,我可要和你撇清关系。”
也不等柴几重回话,俞宿又自顾将眼珠子滴溜一转,色眯眯笑起来:“你放心,我也不是不懂。捏软柿子没意思,轻易搞不定的□□起来才爽,冯二那种勾勾手指就要亲要抱的货色谁瞧得上?二月二那晚,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巴巴盯着解溪云,一副饿昏了馋疯了的神色,难道他们都不知道这解溪云难搞么?”
柴几重腿长,无处放置,这会儿稍稍伸腿,皮鞋就抵住了桌沿。
俞宿还在咋舌:“他那张脸的确勾人,但比起脸嘛,他那身段才是……啧啧!腰忒细,拿一指粗的麻绳穿胸绕肩,拽紧,线格子里挤出软.肉来,可不得馋死人么?他肤色白,用黑的……不,得用红的!然后……”
哐啷!
突如其来一声巨响,俞宿当即兔子似的蹦起来。
他错愕回头,只见那红木桌翻倒在地,茶水淋漓吃食残碎,满地狼藉。而那罪魁祸首柴几重正翘着二郎腿,拿瓷盖不紧不慢刮茶面浮沫,神色从容。
“□□!你又发什么疯?!”
俞宿皱眉脱下被泼湿的外套,恶狠狠瞪向柴几重,见他略蹙眉,不由地就有些发怵——那小子无时无刻不挂着假笑,这会儿连笑都收干净了,八成是怒极。
正思忖,忽闻柴几重一哂:“你难道不是男人?怎么男人的身子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宝贝?”
俞宿正拿帕子擦衣,听见这话有些怔:“我过去说的荤话不少吧……怎如今才说他几句你就受不住了?真恨上啦?”
转念一想,明白了——铁定是惦记那荒谬绝伦的师徒情!
“柴几重,你不会真信他的话吧?你当真觉得他养了你六年?谁信谁他妈是傻子!长了嘴的都会胡扯,我还说呢,我养了你八年,你乖乖叫声‘义父’给我听听?”
“我对他没兴趣,不恨他,更不信他。”柴几重神色阴郁,过长的发帘下一对乌森眼随一撇瘦长雪白移动,“他连我的病史都摸得一清二楚,自然不难打听到我失忆的事。”
俞宿看向被搁在翘头案上的坚果,一拍脑袋:“我都忘了你吃不得这苦杏仁……”
“那疯子涎皮赖脸死缠烂打,把我当猴耍,必然是想从我身上拿什么东西。”
“巴结你还不如巴结你爹呢……兴许是他见色起意,想与你共度春宵?”俞宿乐呵着往嘴里扔了颗杏仁,见柴几重面色明显黑上几分,赶忙改口,“指不定你先前和他有什么过节……不如我差人去给你打听打听?”
“我清楚问谁更快。”柴几重说,“你别做多余的事。”
解溪云许久未归,这会儿已演到霸王别虞姬,声泪俱下时候,俞宿早红了眼,泪涟涟地跟着戏词摇头晃脑,栏杆被他哭湿一片。
徐竹声在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1】”
柴几重要与俞宿说话,俞宿连连摆手让他闭嘴,他又实在无心台上苦情,遂将目光转向台下,很快捉到解溪云与一刀疤脸男人附耳交谈的场面。
他偏头问站在一边的叶衡:“那是谁?”
叶衡往楼下望,见池座内乌泱泱一片黑,全是大小各异或圆或扁的人头:“解老板……在哪里?”
“早走了。”柴几重也找不到解溪云了,那人泥鳅似的往人群中灵巧一钻,眨眼就没了影。
戏正演到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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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池座中忽然嘈杂起来,吵吵嚷嚷,乍听去像是有醉鬼在闹事。
“偷东西啦!耗子上街啦!”
童音尖锐,似要与台上花旦一较高低。柴几重低头,原是个扎羊角辫的男孩在扯着嗓子叫唤。
“啊呀!那不是解大哥么?”俞宿指给柴几重看。
确是解溪云,他给一老头抓了手臂,又给那羊角辫男孩抱住腿,不得动弹。
细细瞧,方见那老头骨瘦如柴,皮糙脸皱,像块儿风干的腊肉,头顶瓜皮帽子上长了条乌黑可怜的尾巴。
原来是那身体残缺的亡朝遗老。
这阉奴原是皇帝跟前红人,松州人揶揄他一声“王公公”,他只当听不懂弦外之音,照旧摆富贵架子,成日不是吊着嗓子骂人,便是与人炫耀自个儿的宝贝——御赐的一座铜鎏金凤凰。
“嗐,招蜂引蝶就算了,怎么还给那老疯子缠上了!”俞宿腾地站起身就要往楼下跑。
“急什么?”柴几重拽住俞宿,“他本事通天,用得着你帮忙?”
“你、你你这不要脸的豁牙子!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偷东西!”老太监捏尖嗓子喊。
解溪云给老太监往前猛一掼,趔趄两步,好容易站稳,便见那人将眼珠子瞪得很大,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无数目光投向他,诧异的、鄙夷的、困惑的……许许多多嘴皮子在动,吧咂吧咂,骂他不要脸的小贼,骂他毁了一台戏,骂他衣冠禽兽。
解溪云眨眨眼,他不皱眉也不红脸,一只手圈住太监伸向他衣领的腕子,那老太监旋即尖叫着撒开手去。
“你……你你你……!”王公公气得舌头都捋不直。
“您误会了,”解溪云笑盈盈说,“我是来看戏的,偷您东西做什么?”
“我亲眼见你把我的传家宝塞到兜里去了!”王公公的眼眶好深,眼珠子又那样小,瞪起来好似快要掉出去。
解溪云以余光瞥了眼自个儿掩襟口袋处的轻微凸起,无奈一笑。
这显然是市井常见的狸猫换太子把戏。那类人往往将东西悄摸往旁人身上塞,继而贼喊捉贼,诬赖旁人偷了他宝贝,拿出来一瞧,坏了破了,自然能横敲一笔。
解溪云猜这老太监是觉得他瞧着面善好欺,又很像个乐意花钱消灾的冤大头,这才赖上他。
王公公又要伸手来掏他口袋,解溪云于是轻捏他指尖,很绅士地牵住他的手,叹道:“您误会了,那是我的私物。”
“还想抵赖!快给我掏出来!我的铜鎏金凤凰是御赐的宝贝,假使磕坏了,你需得给我赔三倍不止!”王公公不依不挠。
解溪云悠哉反问:“若您弄错了呢?”
“我、我不会弄错!大伙儿也都瞧见了!”
老头一回头,便有个壮硕汉子迎上前,粗声粗气道:“没错,我亲眼看见的!”
扎羊角辫的男孩又拽解溪云长袍:“光天化日偷东西,不要脸!”
解溪云仰头瞧了眼楼上雅座,发现柴几重与俞宿都不见踪影,刚想叹气,便隔着人群与柴几重对视了。
一道冷峭目光猝地就刺进他心口。
他蓦地怔愣,老太监已将手伸至他的掩襟处。
10. 松下书
啪!
解溪云身旁竟伸出一只手,霍地推开王公公,紧跟着是一道冷冽女声。
“你怎么还在耍这龌龊把戏?不愿给人磕头讨饭,便去码头搬货去,难不成割了条命根子便手脚无力了?不至于吧,你当年在皇帝老子跟前伺候,不是又机灵又爽利么?”
说话的是位陌生女子,穿藕荷色提花洋裙,头戴米白网纱帽,耳垂挂一对皎洁珍珠坠子,显然是一位摩登大小姐。
解溪云细看,见她瑞凤眼柳叶眉,嘴角平直,冷淡相貌,一颦一笑却暗含凌人盛气。她挡在他身前,恍如一堵矮墙,遮他不全,却又密不透风。
王公公好似很怕她,雏鸡一般打颤:“分明是他偷了我的东西,怎成了我的错?还不快让那畜牲把东西还我!你这样护他,不会与他是一伙儿的吧?”
那女子回首一瞥解溪云,很冷漠地回答:“不认识。”
见王公公还不死心,她将刺绣提包一甩,遂拽住他帽上长辫。王公公显然是没料到一个淑女会这样待他,大吃一惊,赶忙摁住头顶瓜皮帽,咿咿呀呀叫唤起来。
拉扯中,那王公公狂甩手,那踩着高跟鞋的大小姐一个没站稳,失了平衡便往后倒。
说时迟那时快,解溪云捞住她手臂,将人扶稳。又瞧一眼怒目圆睁的王公公,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斜过身子说:“清者自清,您翻吧。”
王公公舔了舔唇,混浊的瞳子里已浮出笑意。他一手攥解溪云的马褂下摆,一手伸进解溪云斜襟口袋摸索,面色红润得好似酣醉的酒鬼。
左摸摸,右翻翻,又铺开手前后探索,略一顿,便将一只眼贴过去,往兜里细细地瞧。这一瞧,面上血色就渐渐消退了。
年过半百的老公公,本就是皱巴巴的一摊枯黄烂肉,这冷不丁地一击,几乎叫他半只脚跨进坟里去。
四面嘈杂,台上戏未停,台下人目不转睛,却并不看台上,都捏着把汗屏息看那老太监抓小贼的闹剧!
“掏出来呀!”
“干嘛呢,瞎磨叽什么?”
“今儿也叫咱们开开眼,亲眼看看皇帝赐的宝贝长什么模样!”
“不会是心虚了吧?”
“我看压根就没有什么金凤凰!”
“废话,要真有那种宝贝,王公公又怎么会与咱们挤在这池座里?早将戏班子请到家里演喽!”
围观的在起哄,解溪云就像个被当街羞辱的良家夫郎,一双剑眉微蹙起,长睫遮去那双眼中的光,似是很委屈。
为了关照公公不很高大的身量,他还略微屈腰低头:“您快些吧,我这腰实在有些酸。”
王公公铁青脸,不情不愿抽出手,掏出个西洋钱夹。
一时举座哗然。
“那太监果然在胡说八道!”
“疯子,一日不惹事就浑身刺痒么?”
“哎呦,好可怜,平白无故给人赖上……”
“我就说这男人瞧着不似缺钱模样,咋可能惦记别人的东西?”
见王公公木木樗樗,神色僵硬,解溪云还很贴心地把钱夹拿回去,替他打开,便见几张大洋与支票。
他要那老太监与看客都看清楚:其一,他有钱,不干那偷鸡摸狗的营生;其二,他大度,不与无缘无故找茬的闲人斤斤计较;其三,他不怕麻烦,有账就算,算完再算另一笔,门门清。
解溪云将钱夹收回口袋,歉疚一笑:“您丢的是那只铜鎏金凤凰,可不能拿走我的钱夹。”
刚才那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他偷东西的汉子也低下头,他左脸生了个又黑又大的痦子,这会儿他反复扣挠那痦子,与王公公面面相觑。
“嗳,莫不是藏在别处了吧?”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对!你是不是藏身上了?”汉子紧盯着解溪云屈起的左手。
“快看看袖里!”王公公这会儿已是满头大汗。
“你们他妈的闹够没!”俞宿这一声怒吼,几乎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他,“都让让,都让让!说没拿就没拿,这是我请来的贵客,不是给你们指手画脚的过街老鼠!”
他眼睛都红了,是真着急,也是真怕解溪云当众出丑。总说富人面子薄,指不定这解老板丢了面子,也要像冯二那样闹自.杀,他还得回去给父亲交差呢!
“没事,”解溪云冲俞宿摇摇头,他垂手振了振袖,紧盯住那汉子,“你搜吧。”
那汉子见解溪云满脸坦荡,已没了底,犹豫着上手一摸——果然是什么都没有。
那汉子不甘心,还要往他腰上摸,解溪云却笑道:“哥哥,底下可没有口袋,咱俩都是男人,这样占我便宜没意思吧?”
一时旁观者都哄笑起来,陆续有人对这被诬陷的可怜美男子报以同情。
对王公公先前行径有所了解的缩头乌龟,这会儿便从壳里兴冲冲钻出来,将那狡诈老太监干过的烂事往外倒。
群情激愤,好些人伸手去拽王公公的假辫子,王公公着急忙慌抓回去,再顾不得找金凤凰,一老一大一小三人匆忙逃离。
“大家都散了吧!”解溪云言罢回过身,冲那小姐伸出右手,“敢问小姐芳名,适才多谢您出手相助,改日我定还您一个人情。”
“名字就免了,我也没帮上多大忙,人情就先欠着吧。”她与他轻轻握了手,“就这么放他走?平白无故受这等委屈,你难道不想趁机捉了那老狐狸?”
“无凭无据,警.察不管的,说到底也不过个小插曲,我不很在意。”解溪云笑看向戏院大门,那太监早已不见踪迹。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小姐没听清,解溪云不顾她的追问,只反问她:“您怎确信我无罪?”
那小姐也笑了:“玉明斋大名鼎鼎的新贵,何至于偷东西?”
“您认识我?”
小姐正打算说什么,不知怎么哽住了,她盯着解溪云身后:“你……”
解溪云回头,人群早已散去,只余下一道瘦高黑影与他遥遥相望——是柴几重。
台上仍是另一个世界,老生与青衣在唱《南天门》。
老生气沉丹田,一把烟嗓子苍劲有力:“点点珠泪洒胸膛。”
徐竹声清亮地接:“鱼儿闯过千层网。”
老生再唱:“虎口内逃出了两只羊。”【1】
柴几重停在解溪云面前,他懂读唇语,恰看破解溪云适才无声的要挟——“人命好贵,怎么不当心些?”
他捏住解溪云的肩,阴沉道:“你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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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轻,解溪云有些疼,他迷茫地看向柴几重,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摇摇头。柴几重将眉拧得更紧,嘴唇微张,好似有话想说,最终却作罢了。
“我先告辞了。”那小姐忽然说。
她不等解溪云回话,自顾离开。擦肩而过时,解溪云宽袖一沉
“你认识她么?怎么你一来她便走了?”
“不认识。”柴几重语气愈发冷淡。
解溪云还要问,身边却很嘈杂,有几人在扯着嗓子说话。
“那男人真是可怜,怎么就跟了那老太监?”
“那个脸上长痦子的?”
“是呀,那小子住城西,是我表舅的邻居。听说他昨年到销金窟赌钱,输得一塌糊涂。你恐怕不知道,如今销金窟的利息又翻啦,他欠了不少债,至今还没还清,指不定日后给人砍断手脚呢……”
“可他祖上富过呀!他那七十的爹先前还在福明百货干过呢,那么厚的家底都给这不孝子败光了。”
“听说门口那俩乞丐也是王公公出的主意?”
“谁知道,一帮子苦命的恶人,这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嗳,当年销金窟的利息还没这么高罢?花老爷子不是很仁慈么?”
“仁慈?人都快死了,兴许是想最后再大捞一笔……嗐!我也没赌过,哪儿能清楚?”
解溪云没听完,很快随柴几重一道回了二楼雅座。
戏从早唱到晚,吃食在戏院里都能解决,徐竹声下场不多时俞宿便离开了。柴几重半途看得倦了,便在躺椅上小憩,醒来时解溪云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
他自称不懂戏,却看得格外专注。柴几重无声站在他身后,看向戏台,已经在唱最后一折子戏了。
只听台上老生高呼:“像你这等不孝之子,我恨不得吃尔之肉,喝尔之血!【2】”
柴几重落座,见解溪云失了魂似的反复咂摸那几句话。鬼使神差地,他竟想起了解溪云那夜的恳切神情。
于是问:“你喜欢这出戏?”
解溪云还是答:“我不懂戏,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不喜欢也会入迷?我看你这模样倒与那些戏痴没分别。”
解溪云很惊奇柴几重主动与他说话,顿时对看戏失去兴致,转向柴几重:“小时候没钱看戏,却常撞见戏班的小孩子们在荒坡开嗓,觉着新鲜,得闲时便要去瞧瞧。当初咱们总躲在树后偷听偷看,寒冬腊月,天那样冷,风割骨头,抱一块儿还是抖,活像落了水的雏鸭……”
柴几重心想,又来了。
却只问:“即便我们当真有过一段往事,那又如何?你如今过得不错,我也有我的好日子,你非要提起那些前尘旧事做什么?若是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东西,不妨直说。”
解溪云怔怔看向柴几重,四目相对,他不可能看不出对柴几重眼底的嫌恶,可他还是实话实说:“没有想要得到的,我只是想对你好,仅此而已。”
“你过去对我不好?”柴几重嗤笑。
“也不能说不好……”解溪云想了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答应了要做你师父,便理该照顾你。”
“可我如今不需要你了。”
11. 夜半火
解溪云心底一阵憋闷,活像给人揪了心脏,愈握愈紧,乃至搏动不得。
他舒出游丝般的一口气,面上照旧是云淡风轻的笑:“不需要也没关系。我早就说过,你只当我是一厢情愿就好。”
“你果真是个疯子。”
柴几重方睡醒,嗓音尚有几分慵懒的沙哑,神情瞧着却很不耐烦。凌乱发帘蓦然被他撩起压向头顶,完完整整露出一双乌黑阴郁的眼。
他就以那样一双眼盯住解溪云。
解溪云很坦荡地与他对视,瞧着瞧着,便忆起了把小哑巴捡回家的那个寒夜。
当初,小哑巴一双哀凉无神的眼,直勾勾盯着他。那样小的一个孩子,独坐在双亲的尸首间,眼底却没有一滴泪。
小哑巴早饿瘪了肚子,双腿没劲,走不动路。原是犟着不肯让他背,好容易劝服,咬牙爬上他背,也只静静地蜷缩身子,圆滚脑袋抵住他肩膀骨头,硌得他有些疼。
没想到不多时,会有一小摊湿润烫红他的后颈。
没有抽泣,没有呜咽,甚至从他背上下来时,小哑巴依旧板着脸,不似哭过的模样。
就好像哭了的人是他解溪云。
解溪云垂下长睫:“我不能没有你。”
“哪怕我当真是那个哑巴,也早就把你忘干净了,绝无可能变回当初模样。你趁早死心,我还不至于对你下狠手。”柴几重语气很凶。
解溪云没有回答。
送客戏已毕,锣鼓声渐停。
俩人一路无言,刚出戏院,解溪云又给那独臂老乞丐拽住裤腿。他用力挣了下,没能把人甩开。
“这是第二回,”解溪云蹲下身,话音温和,“事不过三,下次可不能再拽我的裤腿。”
柴几重回头,恰见解溪云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放进乞丐碗里,微微眯眼——竟是王公公那个铜鎏金凤凰。
他面色未改,送解溪云坐上轿车,又抬手叫停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两车并行,隔着车窗,柴几重见解溪云盯着他,双眼空洞,一眨不眨,像个怪物。
黄包车在十字路口与轿车分道,轿车驶向杭元路旧公馆,黄包车则绕了好大弯子,最后停在一间报社前。
柴几重与门房说了个名字,那人进去通报,不多时,柴几重被领进一间逼仄屋子。
三面是书柜,柜上密密放满发黄的旧书与布满虫洞的旧报纸,柜下挤着灰扑扑的纸箱与杂物,中间摆两张单人沙发与一张瘸腿茶几。
他等了老半天,这才有个邋遢男人咬着笔头进来。
“哎呦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啦?”那男人把钢笔从嘴里拿出来,在衣摆蹭了蹭唾沫,便夹到耳上,乍看去像朵又灰又丑的簪花。
“林少裕,”柴几重抬眼睨他,“解溪云托你办什么事?”
“嗳!做生意必不可少的便是诚信。”林少裕摸着下巴胡茬歪嘴笑,“这我可不能说。”
“你的把柄还攥在我手里,”柴几重微微仰头,半掀眼皮,“你是铁嘴豆腐牙,我可不是。”
他明着要挟,林少裕非但不慌,还将眉一挑,笑露两行不太齐整的牙:“这确实不能说,但我能与你讲些别的。”
他自顾道:“自打这解老板来了松州,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一直不少,其中有这么一条,说的是——解溪云不远万里来松州,为的是寻一个人。”
屋里通风不畅,有些闷热,林少裕拿袖子擦了擦汗。
“起初,有好些人说他是在找偷跑的小情儿,一个女人。可后来渐渐地就变了说法,他们都说解溪云寻的并非女人,而是个男人。据说那男人过去把他抛弃了,他余情未了,因此至今不死心。”
林少裕热得汗如雨落,叠几层旧报纸扇风还嫌不够凉快,对面柴几重却愣是一滴汗都没流。
柴几重冷笑一声:“找情儿找到我头上了?你想说我原是个卖的?”
“我可没说,”林少裕摆摆手,“他是为了什么找人不重要,若你当真在乎缘由,他亲口说的难道不比道听途说来得真?”
“再多的话我不能说,但能与你保证,他确确实实是为你而来,你不必怀疑他的真心。至于他是如何找到你头上,你问问他不就得了,他难道会瞒着你么?”
“笑话!他满嘴胡言,你要我怎么信他?”
“诶,激动什么?快坐快坐!”林少裕拇指压着食指搓弄,“他要真的图点什么,何至于演这一出?就你如今这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德性,他骗你有狗屁用啊?嫌命太长啦?”
柴几重沉默片刻,问:“解溪云和连环杀人案有关系么?”
“什么?你怎么把他和命案联系到一块儿了?”林少裕哈哈笑出声来,手掌拍得茶几哐哐响,“就因为讨厌他,你便要将一切烂锅都往他身上盖?二少爷,你这是要杀人诛心哇?”
柴几重听不下去,起身要走,林少裕赶忙往他手中塞了一网兜柑橘:“都带回去吃,这可是从绥岭运来的!瞧瞧,黄澄澄的,又甜又大!”
回到柴公馆,叶衡已候在书房。
柴几重把柑橘递给叶衡让他拿去吃,继而坐进沙发闭目养神,神色不虞:“那太监怎么回事?我要你逼解溪云走,你便雇那种蠢货演猴戏?”
“王公公此前从未失手过……解老板毕竟是新贵,极重名声,眼下不能沾腥……”叶衡把橘子放下,掏出黑皮小册,“属下没料到王公公会失手……”
柴几重掀起眼皮,仰着下巴斜乜叶衡:“他人当下在哪儿?”
“解老板回到公馆后就没再出门,派去的人都说并无异样。”叶衡在心底一算,“如今已派人蹲了他三日,还要继续么?”
柴几重一哂:“他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
事情到这里,柴几重至多觉得解溪云是个冥顽不灵,妄图一步登天的贪人。既他已将话讲明又撂下威吓,解溪云便再无纠缠他的理由。
没成想,竟是他将解溪云看轻了。
柴几重派人跟.踪解溪云近一月,发现那人的行动轨迹无比简单,多不过傍晚前都在玉明斋守店,夜里应人之邀到各处聚会玩乐。若无邀约,便独往“销魂斋”消遣。
这期间解溪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同他爹柴绍宗的关系愈发密切。柴绍宗频繁请解溪云上门做客,亦或邀他到城西别馆一块儿赌□□、打扑克,俩人谈天说地,常忘了时间,几乎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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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上“忘年之交”。
解溪云三天两头地拜访,柴几重与解溪云便总能见面,他却再没见解溪云言行出格。
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心底总还有些不祥的预感。没几日,那预感就应验了。
那天正是三更半夜,更夫把梆子打得脆响,口里沙沙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行至杭元路,他忽然听见一阵嗤嗤的声音,心底有些疑惑,不料再走几步,眼底倏然就红了。
“火……”
“救火啊——!!!”
熊熊烈焰须臾烧亮了天,那座典雅洋公馆在大火中坍塌,巨响震醒了整条街的住户。黑烟滚滚,热气熏人,近邻无一不是屁滚尿流地从屋里奔出来。
惊魂未定的人瘫了一街,唯独不见这洋公馆的主人。
更夫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去报案,消防很快抵达,发现铁栅门前正站着公馆主人。主人家灰头土脸很是狼狈,却还是冲他们弯腰鞠躬,笑说对不住,扰人清梦啦。
薛子文在玉明斋忙活了整日,刚在玉明斋三楼的沙发上躺下准备休息,就接到他三爷的电话,电话里说家里走水了。
他连滚带爬翻下沙发,赶到家门口时解溪云正在赏火。
确实是“赏火”。
那三爷眼望腾空的烈焰,却并没展露半分焦急,神情反而很悠哉。他怀里抱着那个紫檀密码箱,箱上叠一本泛黄日记本,睡衣口袋里还塞了一只生锈的怀表——他的宝贝都在这儿了。
大火彻底扑灭时天已见白,消防警.察说这公馆电线老旧,又钉在木梁上,大抵是绝缘层开裂,电线发热烧着了梁柱,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听了这话满街人都唏嘘不已,解溪云与街坊邻居关系又很不错,眼下便有好些男女围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顶着满脸土灰,紧紧地拧着眉,间或长叹一声,俨然是个突遭飞来横祸的可怜人。
可薛子文看得出,解溪云眼底笑意极浓。若非有旁人在场,他恐怕能笑出声来。
薛子文从玉明斋给他捎了条大衣,仔细给他披上,继而接过他手里木箱,搬到车上,忖量一番后,才回到几乎沦为废墟的公馆前。
他瞥一眼解溪云:“三爷……这火不是意外吧?”
解溪云冲他眨眨眼:“你会觉得三爷是疯子么?”
薛子文摇头,帮他捂了捂冻冰的手:“您是为了柴二少,对不对?”
“嗯。”
原来是苦肉计,薛子文心想,又问:“那么多东西呢,说烧就烧,您就不心疼?”
“钱乃身外之物,我不心疼。”解溪云咧开嘴笑。
“可宅子没了,我们要住哪儿呢?玉明斋连张床都没有,我倒是能将就,您不能一直住在玉明斋里吧?眼下想置办新宅快不了,要费些工夫,不然……您先在饭店应付一阵?”
解溪云仍是笑,他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薛子文迷茫看过去:“三爷,岚升路在东南,那头过了桥是莲汉路了。”
这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莲汉路洋公馆林立,自然不缺住处。
薛子文扶额,有些犹豫:“……您不会是想住到……柴公馆吧?”
12. 上虎山
解溪云不作答,单单笑说:“就是可惜了这梨树。”
薛子文抬头看过去。前庭那几株白梨原先长势很好,风过时树树白瓣卷雪浪,解溪云总夸花香沁人心脾,他好喜欢,如今那儿却只剩几根空心的焦黑木头。
薛子文想,三爷的心好窄,他总说什么都喜欢,细品却净是虚情假意。他把一颗真心给了那哑巴,便腾不出位子再给任何东西,任何人。
喉头滚了滚,薛子文明知故问:“您早知这里线路老化严重,消防设施又很不到位……从一开始买下这洋公馆,就只为了演这场戏?”
见解溪云点头,薛子文没忍住道出心声:“疯子……”
“刚才你分明还说我不是疯子,怎么这样快就改口了?”解溪云乐呵呵拍他背,“别担心,这点钱你三爷我还是赔得起的,至于这住处嘛,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次日,杭元路洋公馆走水,解溪云狼狈搬离住宅的黑白照片就登了《弄戏报》的头版。林少裕主笔,整篇报道少不了尖酸词句,他还着重描述了解溪云灰头土脸,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入住饭店的丑态。
解溪云对这则骂他目光短浅、愚昧可怜的报道很是满意,当夜便给林少裕送了罐陈年好酒。
也多亏林少裕的添油加醋,解溪云无处可去的消息迅速传遍松州城,当日便有许多权贵递来橄榄枝,请他到府上暂住,顺带仔细谈谈生意。
柴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大好时机。柴几重眼睁睁看着柴绍宗寄出邀请信,又很满足地收到解溪云肯定的答复。
“为了你,他宁可烧了自家公馆?别说笑了,你他妈算个屁!解溪云要什么没有,失心疯了才拿热脸贴你冷屁股。”俞宿一面笑他自作多情,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烟盒,“我倒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日后我多来你家,指不定哪日就能同他对上眼,滚上一张床呢!”
“啊——!!!”
俞宿大腿猝地一阵钻心疼,一低头,竟然是柴几重抄起那柄紫檀文明杖打在他大腿。
“你、你做什么?!”俞宿气急败坏。
柴几重云淡风轻:“把烟收回去。”
俞宿疼得龇牙咧嘴:“难道我抽根烟你就要把我的腿打断么?”
“你可以试试看。”
“仇——山——木!你管管他呀,你这还没去留洋,我就要被他活活打死了!”
仇山木闻言从酒柜后走出来,手里拿一瓶白兰地,叹说今日要一醉解千愁。
俞宿微微眯眼。
仇山木祖上混了洋血,太爷是半个德国佬,故而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出落得又高又壮,丁点不比租界的洋人差,一双青灰眼更天生有股莫名的野性。
可柴几重骨髓里没有半滴洋血,怎也天生有那样威风的身量?偏还一身怪力,揍起人来格外的疼。
思及此处,俞宿啧一声,走过去揪住仇山木的衣领,没好气道:“你愁什么?”
仇山木个子大,性子却很软,一向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泥娃娃,也不甩开俞宿,单十分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爹娘从来只认严师出高徒,如今看上的洋文先生铁定也是个狠角色……想当年我的国文老师是个落魄举人,成日拿藤鞭抽我,疼得我几宿不眠,至今还做噩梦呢……”
“杞人忧天!你如今这身量谁欺负得了你?嗳,说不准会是个美人呢?”俞宿听过旁人苦,忘了自个疼,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仇山木不敢苟同:“你以为我爹娘能放心给我找位女先生么?定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这世上又不缺漂亮男人。”俞宿神色促狭。
柴几重忽然拿文明杖杵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俞宿很自觉地躲远了些。
“还是别了……我不求他相貌堂堂,只求他脾气别太坏,别一边骂‘蠢才’‘傻蛋’‘呆瓜’,一边拿棍抽我……”仇山木唉声叹气,“我是人长得大,又不是脑子大,怎么要我知书达理,又要我博古通今,如今还要我连洋人的东西都了如指掌?”
话罢,他很羡慕地瞥一眼柴几重,柴几重却冷笑一声:“瞧我做什么?想到福明来替我干活?”
“容我婉拒。”仇山木回了个很大方的笑。
柴几重没搭理他,自顾蹲身,盯住脚边一条懒洋洋的黑猫。他轻轻抚摸猫背,便听那黑猫咕噜噜地叫。
他面无表情道:“你给那人一个下马威,多喂些苦头,他自然不敢骑到你头上去。”
“你给解老板苦头吃,也不见得有用呀!”俞宿终于得以踩柴几重一脚,有些得意,“要我说,你也别犯愁了,多个干爹难道是坏事?既他乐意伺候你,你便高高兴兴受着呗!”
仇山木摇头:“这我可不敢苟同,无功不受禄,还是小心为妙。”
俞宿“嘁”一声,耸耸肩:“不如这样,若你当真想赶他走,小爷我教你一招——他不是想与你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么?你便爽快还他一出逆子恋.父,悖逆纲伦的艳戏,保准他会自个儿躲得远远的!”
柴几重一哂:“好啊。”
短短两字,听来却无端有几分森寒。
俞宿拧眉看过去,见柴几重一只手顺着那黑猫的皮毛滑动,手背青筋鼓凸,有如条条长虫,他好似在克制什么冲动,片刻后三指稍弯,圈住了猫的颈子,这会儿连腕子都浮出青紫的脉络。
“喂……你……”
黑猫歪头要蹭他掌心,柴几重便收回手,抬头看向结巴的俞宿。两相对望,俞宿的话都哑在了喉头。
仇山木没察觉他二人古怪,还在兴冲冲嘬嘴逗猫:“啾啾啾,小黑——小黑——来我这儿!”
仇山木抱起猫,把脸埋在猫肚子上深吸了一口,用鼻尖蹭它肚皮处的绒毛:“你爹太坏了,你还这么小,怎么就要同你玩欲拒还迎的把戏?”
“哎呦……也给我抱抱,宝贝儿,咪噢咪噢叫呢!”
俞宿快步绕开柴几重,过去将猫抱入怀里。他耳边是细细的猫叫,哀哀的,有几分可怜意味。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回过头。
柴几重仍在冲他笑。
次日柴几重下楼时,解溪云正同柴绍宗与柴良轩在宅门前谈笑风生,他身后还跟着薛子文,俩人腿边各置两个箱子。
柴绍宗似乎有意要将姿态放低,奈何那股傲慢劲深入骨髓,言行处处显露睥睨一切的蔑态。然而解溪云在他面前却并不露怯,姿态很是从容。
至于候在一旁的锯嘴葫芦柴良轩,他有所耳闻解溪云没正经上过学,故而很贴心地选择了闭嘴。只怕自个儿这学富五车的才俊口中话太过高深,倒叫客人尴尬。
“二少爷,早好呀!”解溪云冲柴几重抬了抬下颌,满面春风。
“您还真勤快,来得这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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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早起。”
柴几重微微一笑:“年纪大了终归是少觉的。”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表情都一僵。
柴绍宗的眼刀狠狠剜过来,柴几重没接。他过去弯腰提起解溪云的俩个箱子,语气揶揄:“让客人在门前干站着做什么?午后再聊不迟。”他朝解溪云微微偏头,“走吧,我带您上楼。”
言罢他自顾转身往楼梯走,身后柴绍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放人。
解溪云迅速抱起薛子文腿侧紫檀小箱,快步跟到柴几重身边:“多谢你帮忙,我的箱子还挺沉吧?”
柴几重斜乜他一眼,没有作答。
解溪云知道这年纪的孩子脾气多很古怪,也不生气:“日后常会碰面,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又不好与家里人说,你大可来找我,我嘴很严。”
柴几重还是不回答,乃至入房将门闭拢,他仍是一句话都没说。
“你要一直不搭理我么?”
解溪云将怀中紫檀小箱在床头放下,回头便见柴几重正抱着手臂凝视他,瞳子乌黑,看不出情绪。
“你的手段还真高明。”
柴几重朝解溪云走近,直将人逼到墙角。解溪云收敛笑容,平静与他对视。
“我不管你费尽心思住进柴公馆的理由是什么,哪怕是想借机敲柴氏一笔也与我无关。但若你胆敢再接近我,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解溪云不自觉咬住齿关,绷紧两腮。
柴几重说话的语调又闷又沉,很轻易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解溪云总听人说他心宽,当下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多了不起的本事。
如何骂他、威逼他、恐吓他都不要紧,他很快就能把自己哄好,这八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解溪云眼下还是有点难过。
“我会注意分寸……”解溪云抬手抵住柴几重的肩,稍使劲把人推开,“但我不可能避开你。”
他很认真地盯着面前人:“我重复过许多遍,但你都当耳旁风,所以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差钱,也不惦记柴家的生意。我去销魂斋是为了见你,与柴老爷交好是为了接近你,搬进柴公馆也是为了能常与你见面。”他微微一笑,“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脸皮真厚……”柴几重冷笑着摁住解溪云的肩膀,将人往后撞在墙上,“你以前也这么大方?即便那哑巴不想要,你也会硬塞给他?”
“我以前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起。”
所以如今他应有尽有了,便要将从前没能给他的都给他,即便小哑巴几乎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
他唯一向他要过的东西……
解溪云顿了顿,抬起头来,又朝柴几重弯了弯眉目:“你就当我是个乐善好施的活菩萨吧?”
“你以为这些狗屁不通的话能说服得了我?”
“那我要如何才能说服你?”解溪云实在搞不懂柴几重的心思,“别气了好不好?我没想惹你恼火的,你别气坏了身子。”
这会儿俩人挨得很近,他见柴几重耳垂有一小片红,猜他是气坏了,不自觉伸手捏住那片柔弱,轻轻揉了揉。
哪曾想柴几重竟猝然拍开他的手,慌忙往后退了数步。
解溪云一怔,抬眼却只见柴几重瞋目切齿,脖颈青筋暴凸,眼底那两片黑更浓更晦。
13. 销金窟
解溪云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
话说一半,耳边倏然亮起一道敲门声。
“三爷!您在屋里么?您把门开开,我给您把东西都搬进去。”是薛子文在喊。
柴几重拦住要动作的解溪云,径自过去开门。薛子文始料未及,有些发怔:“二少?”
“把东西给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薛子文手中箱子已经到了柴几重手里。
倒也并非薛子文乐意撒手,而是柴二少的土匪手段已到炉火纯青地步,他哪管什么礼义廉耻待客之道,二话不说便发力,甩鞭赶马般,蹭地,箱子就跑了。
“二少……这些杂事怎敢劳烦您,还是我来吧……”
“不必,”柴几重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好似警告,“你可以走了。”
那一眼看得薛子文脊背生寒,也更放心不下留解溪云与柴几重独处。
他看向房内,丝绒窗幔没拉开,光线昏晦暧昧。解溪云倚在墙边,一只手摸后颈,神色些微不自然:“子文,你下楼等我……”
薛子文松开咬紧的牙关:“三爷,您若有事找我,在楼上喊一声,我能听见。”
解溪云笑着点点头。
他原以为柴几重赶走薛子文是有话要说,不曾想那之后柴几重又缝了嘴。不论他絮絮叨叨说多少话,都没能得到一句回复。
在柴公馆休整至午后,解溪云收到一封亲笔信。来信之人是“销金窟”的龙头花永彰,他二人相识于辽川,交情不浅。
两年前,解溪云认购了某小型煤矿公司的股份,跻身重要股东行列。那公司发展前景极其一般,解溪云不过是想借此与窑主“花永彰”攀个交情。
松州花氏坐拥无数煤矿煤窑,“销金窟”赌.场又遍布全国,便是子孙后代纵情挥霍三世也耗不尽家财。只是花永彰行事谨慎,若非要在辽川新建赌.场,花永彰绝不会离开松州。外省人想与他混个熟识,自然得把握这良机。
解溪云想做成的事至今没有办不到的。
五个月,他对花永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从生意场难关到衣食住行大大小小的棘手事,解溪云永远能叫花永彰称心快意。
花永彰性子爽直,他同解溪云痛痛快快喝了五个月的酒,兴头处猛一举杯,搂住甜嘴蜜舌的解溪云仰天大笑,说——“解老弟,咱们拜把子吧”。
交情深到如此地步,花永彰很大方地送了解溪云几笔销金窟的干股,解溪云便顺水推舟替他管理了三个月的赌.场。
解溪云早将辽川的关系网玩出花来,这儿提一句,那儿说一嘴,单凭他的脸面,销金窟那几月的营收便创了新高。再加之他手腕强硬,精明能干,连坏账死账都少了三成。
花永彰佩服得五体投地,总惦记着请解溪云来松州替他办事,奈何解溪云这人恋家,死活不肯离开辽川,最终只得作罢。
花永彰是真真赏识解溪云,至今不曾过问解溪云这回来松州的缘由,却暗中帮了解溪云不少忙。玉明斋如今在松州发展得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受了花家的庇佑。
他欠了花永彰好大一笔人情债,自然没可能推辞邀约。
隔着一扇木门,解溪云隐约听得屋内有人对谈,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晰。
原来还有别的客人。
解溪云心想适才已有人提先通报,应不是他需要回避的情况。弯指敲三下门,便听有人说请进。
门推开。
解溪云先看见笑呵呵迎上前的花永彰。花永彰四十五年纪,两鬓花白,双目烁亮,唇上絮了两撇八字胡,很精明的长相。
继而,他冷不丁给斜侧方一道寒光刺了,困惑看过去,恰好与沙发上的男人对上眼神。
那男人的面色阴沉得瘆人,解溪云强笑一下:“二少,好巧,您也在啊……”
见柴几重冷脸撇开头,解溪云知道他定是误会了,顿感冤枉。柴几重成日派人跟.踪他,他可是忍气吞声,从没动过那等歪心思。
“这臭小子……呃……你甭管他,他就这脾气!”花永彰展开双臂,与解溪云拥抱,随即往后退一步,仔仔细细将他打量,“解老弟,几年没见,你还是这副俊样,也照旧是孤孤单单没个伴儿!”
“我这几年忙得昏天黑地,哪儿有工夫成家?”解溪云直摇头,他察觉柴几重在盯着他,有些不自在。
“屁话!你要与玉行的伙计过一辈子么?这样好了,我让我家夫人帮你牵线,你得闲了便与我说一声。”不等解溪云回答,他又自顾拉下脸,长叹一声,“我可听说了你要到柴公馆借住,多生分哇?怎么不来找我帮忙?”
解溪云粲然一笑:“柴老爷好热情,我不好拒绝。”
“也罢,”花永彰拍拍他的肩,“柴家年轻人多,与你更有话说,你的确犯不着同我这糟老头混在一块儿!”
“又说笑,你这年纪谈什么老?我是担心叫你家大小姐不自在,柴家可都是男孩子。”解溪云在柴几重对面的沙发坐下,与柴几重之间只隔了一张窄长的红木茶几。
“咱们之间就不必弯弯绕绕了,直说吧,大哥有事要我帮忙么?”
花永彰给他斟茶,嘻嘻地眯起眼:“就想麻烦个小事。”
解溪云抿一口茶,笑答:“你尽管说,我一直盼着能帮你忙呢。我这还什么都没干就叫你这样护着我,若让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岂不是能在松州横着走?”
花永彰听了这话好似松了一口气,当即笑得八字胡一抖一抖:“尽管欠着!我可是看在你有销金窟的股份,当你是自家人才找你帮忙的。事情是这样,近来销金窟死了好些欠债的赌客,账面上多了不少死账……”
解溪云听到这便明白了,花永彰这是怀疑销金窟内部有人手脚不干净。这是旧时放印子钱的恶债主常玩的把戏——一旦欠债人被卷进血案死了,早已收过的钱只当没收过,没完没了地逼死者家属往外吐钱偿债。
同理,若是花永彰手底下的小弟存心隐瞒,债究竟是否讨回来便无从得知。当下情况混乱,指不定就有小弟强硬逼债,拿到钱后不上交,反而通过模仿连环杀人犯作案毁尸灭迹,将钱送进自个儿口袋。
这不算危言耸听,近来连环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警.察厅都默认是同一人所为,却无法排除其中存在模仿作案的情况。
说到底,最后递到花永彰手里的只是一本白纸黑字的账簿。债务人惨遭杀害,在他眼底也不过活账转死账,人都没了,他还能去哪儿问话?
“查过利息么?既胆子这样大,恐怕利息也上调了吧?”解溪云见花永彰抬手捏眉心,了然道,“这也还没查过?”
“唉……近日我实在分身乏术,你应也有所耳闻,我家老爷子快不行了,总得有人从旁悉心照料。我家那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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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家丑到底不好外扬 ,花永彰堪堪止住话茬,“这节骨眼上我哪儿能顾得上那么多?”
他唉声叹气,发际好似又白了几分。
“赌徒暴毙这事不算新鲜,那些家伙游戏人间,酗酒太猛,纵欲过度,亦或者抽大.烟啊,很容易就死了。”花永彰慢腾腾踱到他面前,“我这是习惯了。”
“连我都有所耳闻销金窟的利息愈来愈高,你竟从未听说?”始终一言不发的柴几重终于开口,“老爷子再晚些死,兴许能亲眼看见销金窟砸在你手里。”
“小祖宗,今儿火气怎么这样大?”花永彰将一溜儿八字胡捋了捋,在柴几重身侧坐下,“你舅舅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销金窟任人唯亲,说白了都是兄弟一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难道你爹不知道福明蛀虫多?最后还不是你出面清扫……”
“既你无心处理,那把我叫到这里说什么废话?”柴几重斜乜花永彰,仿佛他才是长辈。
“从利息上动手脚尚算小事,要销金窟无故背上这么一大串血债可就不同了。咱们背地里多脏都好说,明面上需得干干净净,这生意才做得长久。何况他私吞那样一大笔钱,我便是肚量再大,也是个生意人,确实舍不得。”
柴几重冷笑一声:“要我帮你查内鬼?”
花永彰合掌拍了两下:“你若能查清楚,舅舅绝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你觉得我惦记你的钱?”柴几重颇嫌恶地啧一声。
饶是花永彰到了柴几重面前,都会不自觉低声下气:“算舅舅求你了,若连你都不肯帮我,我该去找谁呢?”
柴几重冷着脸:“我何时说我不帮了?你不总叨叨说我欠你?”
花永彰顿时眉开眼笑:“不欠不欠,我欠你的!”
他又朝解溪云努努嘴:“喏,我这不是还给你找来一个好帮手?你解叔可是个能人,不,奇才!”
“……”解溪云笑笑,“叫哥便好。”
“嗳,这事你俩商量着来。”
解溪云看看满脸堆笑的花永彰,又瞧瞧神情阴鸷的柴几重。
林少裕当初告诉他,柴二少脚踩柴氏,背靠花氏,理该含着金汤匙长大,可惜一岁不到便给人抱走了。那夫人也是红颜薄命,没多久就撒手去了,花永彰很疼那妹妹,想来兴许是爱屋及乌。
“花大哥,你可有想好人揪出来后要怎么处理?”解溪云将手撑在太阳穴处,他敛去笑意,话音也跟着变得冷淡,“眼下老爷子生了病,恐怕经不起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手底下都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若非这回实在闹得太大,我不会动手。既动了手,自然是要杀鸡儆猴。”花永彰给解溪云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明白了。”
叶衡与薛子文的车都停在路边,解溪云琢磨着销金窟的事,无暇分神,与柴几重简单说了句告辞便要走,哪曾想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关闭了车门。
身后柴几重应与他站得应很近,近到吐息喷在他耳侧,烫得他有些发懵。
“你同我坐一辆车。”
“有话想同我说么?”解溪云转过脑筋,顿然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尽管他压根没动歪心思,“我绝对没有跟.踪你,也确实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
柴几重俯视他,照旧是难以捉摸的沉晦神色:“上车。”
14. 病美人
是柴几重硬要与他同坐一辆车,也是柴几重像根没成精的木头似的不肯说话。三番五次遭受如此冷待,饶是解溪云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倒也不急躁,只是寂寞得厉害。
窗外残照已退,夕阳斜落入山,天地昏昏,视野所及是大片浓黑,偶尔才掠过几道人影,实在冷清。
“你要何时才愿意与我说话呢?”解溪云嘀嘀咕咕。
他就像戏文里那类痴男騃女,借窗子倒影偷看了心上人一路。当然,他对这崽子的感情极其的纯粹,多不过相依为命师徒情深。故而更似个不称职的爹,偶然一瞥,这才发觉自家小崽子早已变了样。
他并非没想象过小哑巴长大后的模样,却远不及柴几重如今这般英朗,自然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忧郁。他不想再错过。
“病了?”
蓦地听见这声,解溪云一怔:“谁……我么?”他旋即莞尔,“你放心,我身子健壮,许多年没病过了。”
他还想说,关心人不必要绕圈子。
奈何老虎屁股摸不得,他这逆徒实在禁不起逗,略一思索,还是作罢。
“你嘴里能有半句真话?”柴几重侧过脸看解溪云,车厢内实在很暗,俩人甚至无法真正对视,“我没工夫陪你耗,今晚就找医生上门开药,别耽误我的事。”
解溪云吸吸鼻子,又清清嗓子,还是不觉得自己病了,更想不明白柴几重为何觉得他病了。
也并非他吹嘘,他这身子如今是铁铸的。这么些年来风吹雨打,便是要他在雪夜冻上几宿,他也绝不会发热头疼。即便偶感风寒,不出两日也定能痊愈。
他也不全然放心,夜里问了一嘴薛子文他说话是否带鼻音,见薛子文摇头,便将柴几重的话抛之脑后。
没成想,次日他就病得下不来床了。
清早的天极其阴晦,灰云沉沉压在租界区教堂的尖顶,一并压弯的还有过路人湿了小片的脊背。雨帘渐渐织密,声势大了。
解溪云视力很坏,这会儿没戴眼镜,费劲眨了几下眼,仍旧看不清窗外跑动的究竟是个小孩还是一条狗。
他眼一闭,又昏睡过去。
隐隐约约醒转时,他听见窗幔被拽动的沙沙声,房内更暗下几分。他想睁眼瞧是何人,可眼皮实在太重,他竭尽全力也没能抬起分毫。
他慢慢意识到,不光眼皮无法动弹,连手脚也不受控制。他猜自己是被鬼压了身。
他很识相地从了那条鬼,没再挣扎。
床头飘来中药味,有只大手落在他前额,稍用力捂,大约是医生在试温度。他耐心等待冰凉的水银温度计插.入口中亦或腋下,不曾想竟等来一片暖热。
那人与他额头相抵。
挺翘的鼻尖轻轻刮过他脸颊,两片柔软长睫颤扫,他有些发痒。
几乎是同时,压身鬼离去。他浑身无力,没法做大动作,却无端有些着急地想辨认那人的身份。
睁不开眼,便要嗅闻。偏偏他鼻塞,呼吸不畅,如何也嗅不着那人气味,只得攥住那人衣角,使劲往他身上贴近。
一只手猝地压上他胸膛,制止了他的无礼行径。
解溪云忽然有一种预感。
他奋力将眼扯开一条窄缝,迷蒙视线中充斥着大片浓黑,那人的头发、衣裳,甚至手中端的汤药都是墨一样的暗色。
“几……重?”
他的双眼在下一刻被遮挡住。那人的手好烫,热气经由他的皮肤渗入神经,烫得他神志不清。
他已记不得自个儿在不知所从来的痴狂情感驱使下喊了多少声“几重”,亦或者“小哑巴”。
可他其实连身边人究竟是否是柴几重也无法确信。
柴几重怎会乐意照顾他呢?
是对是错,那人兴许给了他答复,但他听不见,他甚至不能判断自己真正把那些话说出口了没有。
若真是柴几重,他会怎么看待他这副丑态呢?他又何时才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呢?
他不知道。
那人给他喂药,瓷勺压住他的舌头,略倾斜,将药送入他口中,动作不太温柔。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舌根,须臾充斥整个口腔。他滚了滚喉头,艰难咽下。
他乖乖喝药,那人还是不说话。
柴几重也这样,总不说话。
解溪云已然烧得神昏意乱,什么人,什么事,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又有东西递来,他凭本能张嘴,含住,这回没能咽下去。那东西比瓷勺要柔软得多,好似有生命,自他唇齿间进出,在他口中颤动、翻腾、抓挠。
当真柔软?当真会动?
他怎么会清楚?他病得丧失味觉,舌头早成了一摊不会动的软肉。
隐约响起一阵闷涩水声,离他很近,仿佛就贴在脸侧,顺着骨骼的颤动传入耳中。咕咚,咕咚,好似有人在温吞地吃药,缓慢滚动喉头,咽进去,经由食管入胃。
啪!
他脑中绷紧的弦倏然断裂,终于昏死过去。
解溪云是从夜里开始发热的,薛子文以为是迟来的水土不服,大夫凌晨来瞧过,只说是近些日子倒春寒,不当心挨了冻。
柴几重原打算独往销金窟查案,半途却改了主意,轿车一拐,驶向城南的青砖巷。
叶衡事务忙冗,开车的是司机老窦。老窦大名窦诚,乃三少爷柴仁祺的表舅。
窦诚不是块读书料子,中学都没念完就借表姐的光来柴家做事了,同年三少爷出生,他便划给三少作了贴身随从,照顾三少的衣食起居。如今那三少远在樟历念大学,老窦便供柴家人随意调配。
都说老三的性子七八成像老窦,这话不假,俩人都是热心肠,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老窦极其的有眼力见。他平素是个一刻都闲不下嘴的话痨,这会儿却是捋直舌头,绷紧下颌,半句话也不多说。
直到柴几重在巷口下车,与他交代时间,他这才放任鼻翼翕张,两片厚嘴唇抖着应一声“好”。
“陈叔,是我。”
柴几重边说边推开一扇虚掩的矮木门,往内走,小院四方,未铺设石砖,稀疏草木间沙土裸|露。
院角的水缸后、木凳边、矮桌底……到处都闪着荧荧的绿点,明烁不定。不知何处先传来一声娇滴的细响,于是咪噢咪噢,都闹起来。
四面跑来许多毛发蓬松的猫,不及他膝高的生灵贴在他脚跟,用脑袋不断顶撞他。柴几重蹲身,掌心里是切成丁的熟肉块,四五个脑袋见状挤过来,小口啃咬起来。
他环顾四周,见角落斜瘫着一条黄狗,狗伸着舌头,肚子鼓大,四肢也有些发肿。
他不喜欢狗,狗认主,不是什么人都能碰,也不是喂了东西就能亲近。
看到狗他便想起叶衡,更想起……
陈老头打着呵欠从宅门里踱出来了,右手小指像是给人栓了条线似的向上微微提起。他不看柴几重,自顾往门前板凳上一坐,嘬嘴哄一条畏畏缩缩躲在柱边打量柴几重的狗过去。
那狗哼唧唧,一条腿有些打抖。
“病了?”柴几重问。
“一直就这脾气,听它哼哼呢。”老头将狗抱到怀里,那狗温顺地趴在他肩头,偶尔伸出舌头舔老头皱巴巴的脸,“瞧瞧,就等着人来哄!”
柴几重对狗没兴致,只用空出的右手抚弄身侧的猫,其中有那么一条白花花的总绕在他手边,不断拿脸蹭他手心,要他摸。
好像解溪云。
这念头令他悚然一寒,他倏地抽手,即刻有猫龇牙哈气,脊背拱起,毛都炸乱了。
“啧,又来祸害我的猫儿!哄不好猫,又不肯逗狗。那么多条狗冲你摇尾巴,非要装瞎子……咋就不乐意搭理它们?狗比猫亲人,哪儿能总咬你?早说了,打一开始你好好待它们,甭管日后你做什么蠢事,都不会咬你!”陈老头将手中那条狗往前一伸,“摸摸?这只乖呢。”
“我不摸狗。”
柴几重很鄙夷地收回目光,恰有一只狗崽颤悠悠晃到他身边。雪白的一团,茸毛好长。
柴几重瞧了眼陈老头,那人没在看他,于是伸手摸了摸。
“这一群小的都是院里狗新生的?”
“嗯,一月底才生的。我腰不行了,一到阴雨天就闹风湿,山木帮着擦的血洗的地。”陈老头起身,他拿拳头反复捶腰,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折磨他半辈子,治不好,也舒缓不得,到死才是解脱。
“他倒是干得起劲。”
“你又不是干不来,喏——”老头指了指那条大着肚子的狗,“那只快生了,你月底来帮忙。”
“做梦,”柴几重把狗崽拿到面前,脚掌大的一只,眼珠子黑溜溜,豆子似的一转一转,“你这架子跟着年纪长,如今连使唤少爷干脏活都得心应手了。”
“你俩打小来我这野,给狗追的时候还不是我救的!啧啧,忘恩负义的豁牙子哟!”陈老头瞥他一眼,却笑了,“瞧你这心事重重的,又和你爹吵架啦?不孝子!”
柴几重一哂,眼底森晦:“有个疯子一直缠我,脸皮厚手段高,不能杀又不让打,我撵不走。”
“笑话,这世上可没有你赶不走的人儿,恐怕是你打心底舍不得人走吧?”陈老头在院里慢腾腾遛弯儿,“女人?理由呢?”
“鬼知道,早说了他是个疯子。”
陈老头哼一声,摇头晃脑地答:“你肯定问过,是她说了,你却不信。”他拎起木门前多出的一篮鸡蛋与一藤筐柑橘,“嘁,嘴硬的臭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求人不如求己,跑来问我这下九流的老不死顶个屁用?”
柴几重受不了他叨叨,将手中包肉的油纸在地上摊开,随即起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还听那陈老头碎嘴。
“啧,说你几句就要跑,生怕老头不够寂寞。下回过来记得捎上你媳妇,别总和仇山木打着光棍儿来晃悠,没意思!”
柴几重无言,回身要拉上门闩。
“柴几重,”院内陈老头提声嚷嚷,“没有狗娘生,哪儿来狗崽给你摸,别忘了来给我搭把手!”
“……”
最后一瞥穿过木门罅隙,陈老头又在板凳上坐下,那根小指仍旧翘着,抚在狗身上有如一片衰老残破的蝶。
柴几重一回到柴公馆,便径自往解溪云那屋走,没敲门,也没料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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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云已然清醒。
四目相对,他略怔一下,瞧见从解溪云怀中抬起脑袋的黑猫,又恢复了冷淡神态。
“你怎么来了?”解溪云冲他笑,嗓子有些微哑,却不显病态,倒有几分娇慵意味。
他也才刚醒,一睁眼发觉胸闷气短,抓起一角被子,便见有只黑乎乎的东西窝在他身上咕噜噜叫唤。抱出来一瞧,原来是只黑猫,正欲细看,柴几重便来了。
他出了满身的虚汗,衬衫解开三个扣子,闷出潮红的脖颈间一片湿漉,发际还悬着汉滴。
他在旁人面前多狼狈多邋遢都无所谓,唯独不想在柴几重面前失了面子。如此想着,笑容不自觉有些僵硬。
“退烧了?”
“嗯,我这身子……”
忽然想起昨日大话,解溪云讪讪地闭了嘴。他拉过软枕垫在身后,一只手撑身坐起,又往床头木柜里摸,摸到那只单框眼镜,戴上,这才看柴几重。
“今早是你来了么?”他一面说,一面乐呵呵将猫捧到柴几重面前。
柴几重的目光落在小黑身后的解溪云脸上,话音轻蔑:“你算什么东西,要我来伺候。”
解溪云耸耸肩,心想混沌中所见约莫是一场欢喜梦,多少有些遗憾,却只道:“我还以为是你把这孩子带过来了,我第一回见它呢,实在讨人喜欢。”他蹭了蹭猫的脑袋,“心肝儿几岁啦?可有取名字?”
说着,他歪头在猫的侧脸颊亲了一口。
柴几重略眯眼:“一岁,柴黑。”
“你取的?”
“不好?”
解溪云扬起唇角:“我也不擅长取名,但比你好些。”
他虽是笑着,眉梢眼角却好似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哀愁,柴几重视若无睹:“你也养过猫?”
“没养过,我连自个儿都差些养不活,哪儿能招待得起它们?它们若跟着我,指定要瘦得皮包骨头,可不得叫我心疼坏?”
所以是给人取过名?
柴几重不多问。
“你今早去查账了么?”
“吃饱了撑的去讨骂?”柴几重站在床侧俯视他,“若不一块儿去,姓花的定要叨叨……父亲这几日也定会来看望,你尽快把身子养好,别在他面前乱说话。”
解溪云点点头,兴许是看在他病了的份上,柴几重难得与他说这么多话,可他还是高兴。
正发愣,忽然察觉柴几重直勾勾的目光,解溪云抬眼:“怎么?”
“你眼睛颜色不一样。”
解溪云挑眉:“你注意到了?”
他闭拢没戴眼镜的左眼,指尖落在薄薄眼皮上,点了点:“小时候发烧医治不及时,弄瞎了这只,颜色稍淡些,我以为不明显呢。”
他并不以这残缺为耻,反倒很坦荡。他天生是这样的人,万事难能圆满,老天好歹没拿走他两只眼,知足便可常乐。
“是不明显,”柴几重垂下眼睫,“右边还要戴眼镜?”
“右眼视力也不太好,不戴的时候看不清人,只能模模糊糊瞧见影。嗳,我这叫半瞎么?”
解溪云冲他仰着头笑,汗湿的衬衣紧贴他的身子,潮.红渐渐褪作薄淡的粉,领口大敞,一条青紫筋脉翻过锁骨,再往下,连肌肉起伏走向都看得清晰。
柴几重低声问:“还会疼么?”
解溪云忙着逗猫,一时没听清,问他说什么,柴几重却闭了嘴。解溪云疑心是自个儿错听,于是又低头看柴黑。
柴几重来前,他还没戴上眼镜,这会儿才真正看清柴黑的全貌,也是这才意识到那小玩意儿很像柴几重。
他总听人说,这黑狮猫瞧着慵懒矜贵,却并不好伺候,往往是不顺着毛摸便不搭理人,柴黑显然要更温顺。
他随手一摸,柴黑便转过头瞧他,一对乌黑眼外缠了圈青黄,因是自下往上瞧,绒毛压眼,显得很凶。
“哎呦心肝儿,你生得也太像你爹了……啊……”
总说祸出口出,他是烧糊涂了才开柴几重的玩笑。好容易那小子愿意纡尊降贵与他说话,听了这话恐怕又要翻脸不认人。
正要抬头赔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他面前,捏住了他的镜架。
顷刻间,他眼中天地融化了,恍如骤然来了场桃汛,雾蒙蒙的一片灰白。他妄图借初醒眼底含的丁点水色看人,却只能勉强见一瞥黑影。
这情境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样还看得清我么?”柴几重在床尾坐下。
解溪云摇摇头:“有些费劲,发烧后视力更差了。”
手上忽然有些湿漉漉,低头发现是柴黑在舔他的手。须臾,眼前一暗,腾腾热气喷在耳边。
“这样呢?”
解溪云抬眼,蓦见柴几重的脸近在咫尺。两道高挺鼻梁几乎要迎面相撞之刹,柴几重斜错开。他微微垂眼,不与解溪云对视,不知在往哪儿瞧。
解溪云是近视,不是瞎了,怎可能看不见?冷不丁挨得这样近,其中暧昧意味饶是解溪云这般迟钝的也能咂摸出好些,他不自禁往后退去。
然而脊背已抵住床板,他退无可退,柴几重却仍在向前。
15. 鸳鸯眼
“你躲什么?”
“太近了,我的眼睛不至于这样坏……”解溪云偏开头,一只手推柴几重的肩膀,“我病还没好透,别叫你也染上了。”
柴几重哂笑,眼下一颗小痣略微上移:“想染上病恐怕得做些别的吧?”
“……别的?”
柴几重没回答,他往后退开,顺带拎走还要往解溪云怀里钻的小黑。小黑呜噢叫,很是可怜,解溪云忙伸手又把它捧回来:“没事,这儿暖,容它窝着吧。”
柴几重啧一声,极不耐烦似的抬了抬下巴:“既然看不清,我进房时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解溪云食指点在耳垂,又轻摁鼻尖,“我能听见你的声音,能嗅到你的味道,更何况又不是全盲,那样高大一个黑影,除了你还会是谁?”
柴几重无言,他稍凑近,将单框眼镜架回解溪云的鼻梁。解溪云在这时抬手,从柴几重鬓边摘下一小簇白毛。
柴几重眼睫猛一颤,解溪云没察觉。
他只将怀中墨团似的小黑翻了个身,又揉了把猫脑袋,粲然一笑:“它身上没有半点白,这白毛是哪儿来的?”
柴几重蹙眉别开目光:“不知道。”
他本就无意久待,见解溪云眼底笑意愈发浓更是心生一股无名火,二话不说便抓过柴黑离开。
那猫不认主,回了屋还在嗷嗷地叫唤。柴几重在黑猫肚子上嗅了嗅,侧柏叶的苦香须臾充斥鼻腔,尽是解溪云的气息。
柴几重紧倚房门,口齿间仍弥漫着中药味。他一手摸在唇角,渐渐竟有些发喘,片晌难耐地仰起脖颈,更见筋络虬结,青紫狰狞。
他勾唇笑起来。
他大抵真是那类不识众生苦的孽障,恶鬼,灾星。耳闻解溪云身有残缺,他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差些乐出声。
喘息愈发闷沉。
他心想,那只瞎了的左眼百无一用,大约不必他费心欺哄,解溪云也会乐意剜出来,送给他。
血淋淋的一个永远看向他的眼珠子。
解溪云自然不知他这混账心思,一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前日还病蔫蔫,今儿便生龙活虎起来。
他极擅与人打交道,天文地理商贾贸易都能讲出花来,上能得长者青睐,下能讨孩童欢心。病初愈,他便兴冲冲去与柴家的太太们交际。
招揽人心为次,打听柴几重的旧事才是首要目的。解溪云不信柴几重会无缘无故失忆并性情大变,奈何久别八载,许多事他无从得知。
先前林少裕告诉他,柴几重到松州的头一年并未回柴公馆,究竟被送往何处不清楚,只知道在他打道回府的前几日,柴大少的生母,也就是柴家的大太太死了。
往昔种种,要想弄清,自然得从柴家人身上下手。他不可能向柴绍宗与柴几重打听,自然只能把目光放在柴绍宗的妻妾身上。
柴绍宗能用别馆来做高级娼.妓生意,自然也是一把淫心不死的老骨头。家中太太赵羡玉是老三柴仁祺的生母,老大和老二的娘不是她,却也并非同一个。
他是克妻命,前后死了三个妻妾,便是有意续弦,大户人家的小姐也都不敢嫁。他便只好往下瞧,挑挑拣拣选中了赵羡玉。
赵羡玉的出身不那么显赫,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不单卖生药,还自制各式诸如神膏灵丹妙丸一类成药,名头响亮但效果一般,颇有些招摇撞骗的意味。
赵家为攀上这金龟婿费尽心思,可赵羡玉的脾性是极天真的。她婚前连柴老爷的脸都没见过,便给人八抬大轿送进柴公馆,原还有几分矜持与委屈,拗不过爹娘要她千方百计地争宠。
她很快便从了。毕竟她在这个家无依无靠,若连老爷都不给他好脸色,她如何活得下去?
她实在愚昧卑怯,就好似那类被人锁进铁笼子的画眉,便是敞开笼门也不敢往外飞,反倒叽叽喳喳地凑到主子耳边献媚。
赵羡玉知道那俩个过继的儿子瞧不上她,尤其是那二少爷,他就好比聊斋里阴魂不散的画皮鬼,一言一笑都瘆得她心慌。
故而平日里她尽量不与柴良轩和柴几重打交道,只像个忧郁的后宫之主那般管教俩个成日吵架的姨太太。
这日,三姨太与四姨太又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她们扯着嗓子尖叫,几个随从在一旁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赵羡玉早腻了这日子,只在一旁装聋作哑,想她在樟历念大学的心肝儿三少。
柴几重书房有一扇窗恰朝庭院开,他倚在窗边神色阴郁,叶衡听他命令端来盆冷水,有些为难。
叶衡犹豫着开口:“二少,这……”
“怎么,心疼?”柴几重冷笑,“自打入了春,她们哪日不在院里闹?我看她们是闲的才总要发疯,我好心帮她们治治。”
叶衡手上动作仍旧犹豫,柴几重却是一眼不眨,压住铜盆边缘便要往下斜。
蓦地,他猛然停手,扶稳铜盆,将盆在桌上搁下。
叶衡不解,往下瞧,原来庭中多了一瞥雪白。
解溪云又穿一身梨花白长袍马褂,他仰头冲柴几重挑眉一笑,柴几重毫不犹豫从窗前走开。
唉,这年轻人的心思岂是他能猜得透的?
解溪云冲太太们很绅士地点了点头:“二位可是碰着什么烦心事?都消消火,坐下喝口茶吧?都怨松州这怪天气,夜里那样冷,白日又晒得人上火,这火气烧心,免不得想发泄的。”
他将手中端的茶壶在桌上放下:“这是从绥岭运来的乌龙,清火提神的,诸位若不嫌弃我一个男人五大三粗的,不妨与我一道品品?”
也不等她们回答,便冲薛子文抬了抬下巴,薛子文便将两盒德莲斋的点心拆开,在桌上摆好。
“……您请坐。”赵羡玉绞着手指,好似有些不安。
解溪云落座,略一扫,见神态各异,很轻松地将三人对上了姓名。
坐在他对面那位吊梢眉细长眼,盛气凌人的自然是三姨太花晓宁。
花晓宁是花家庶出的女儿,脾气最是火爆,总念叨要给柴家添个一儿半女。奈何柴绍宗年轻时候纵欲过度,如今身子不行了,那愿景也就哀哀地扑了空。
她最懂讨如何老爷喜欢,行事也极其地跋扈,平日很不将赵羡玉放在眼底,更不必说那仨毛都没长齐的少爷。年初她与大少柴良轩因为一桩小事起了争执,她甚至毫不犹豫就扇了柴良轩一巴掌。
花晓宁将解溪云上下一扫,随即别过头,撇着嘴端主人家的架子。
故而,愿意与解溪云搭话的便只剩下四姨太张芳惠。
张芳惠是温柔长相,性子娇媚,嗓音清甜,略带几分俏皮乡调。
她低下脑袋,掀起眼帘瞧面前英俊男人,又好似有些羞涩,急急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解溪云斟好的茶。
“这茶好香,”她眸光一转,又瞧解溪云,“解老板喷什么牌子的香水?可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的洋货么?这身上比茶还香呢。”
解溪云笑答:“应是熏衣的香料味,我平日不喷香水的,美人香需配美人,怎么好浪费在我身上?只是我见三位太太皆是天生丽质,这般模样气质,恐怕不必香料、香水做陪衬。柴兄真真是好福气,我这一把年纪还打光棍儿的可得好好向他取经。”
这话张芳惠很受用,她捻着帕子掩嘴笑:“这是什么话?我可听姐妹们说这松州仰慕您的佳人不少,您若有意,找个伴儿岂会是难事?”
“难啊,我这人最是讲求缘分,用老祖宗说的话便是‘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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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别看我这副不正经模样,我也算半个‘罗曼蒂克’主义者,倘若真正碰着有缘人,恐怕要死心塌地缠呢!只可惜至今还没遇上。”
他总觉得哪儿有人在盯着他,抿了口茶才继续:“终身大事毕竟急不得,待我生意稳定了再成婚不迟。”他装模作样地叹气,“瞧我,如今不还灰溜溜地借住柴公馆么?哪儿来的本事劝丈父母把宝贝女儿嫁给我?”
在场的都笑了。
砰!
二楼倏地传来一声惊响,解溪云抬头,书房窗户已然闭紧。
“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仔细讲讲,说不准我们能为您牵线呢。”张芳惠低垂眼睫,模样可人。
解溪云与她对上目光,笑了下,抬手帮三人斟茶。他原先没有想法的,这会儿却觉得有必要提一嘴。
“说来有些羞赧,我思乡心切,总盼着能找个辽川人一解乡愁。年纪比我轻更好,但也不必太多。至于脾性嘛,倒没什么讲究,不必要温婉体贴,活泼自在便好,若我能帮她护她叫她幸福;,即算心满意足。”
张芳惠当然不知道他这是有意避嫌,面上有些讪讪,指尖不惹人注意地贴了贴脸颊。
“那孩子呢?想要几个?”
解溪云一怔,开口时竟有些犹疑:“我还没想那么远……”
他确实不曾想过要如何做一个父亲,也从不敢想自己的儿女会是什么模样。他这辈子实在有过太多父亲,见识过那些男人千奇百怪的坏,唯恐这是一场无可脱逃的宿命,自己只能步他们后尘。
“瞎打听什么?”三姨太花晓宁对张芳惠开口便是刻薄语气,转向解溪云时话音倒是温和许多,“听闻您刚搬进来就病了?身子如何了?”
“拖诸位的福,已经无碍了。”解溪云拍了拍自个儿结实有力的手臂,“日后三位若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昨儿躺了整日,眼下浑身酸软,巴不得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张芳惠抚着心口:“嗳,恐怕您是沾了这风水……”
“咳咳咳!”
赵羡玉忽然咳嗽几声,旋即起身告辞。花晓宁狠狠剜一眼张芳惠,也扯了个不像样的借口离开。
张芳惠悚然,也不敢再说。她端起茶忙忙小啜几口,没话找话似的将话题引到了福明百货新进的洋货上。
见张芳惠心神不宁,解溪云轻车熟路地诱引:“您有话不妨直说,溪云是个老实人,不是乱嚼口舌的碎嘴子,您憋在心底应也不好受吧?”
“解先生……”张芳惠瞥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子,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瞧您是个好人,这才同您说掏心窝子话,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自个儿在心底明白就好……”
解溪云很肯定地点头。
“您搬来前大概没仔细打听过,这柴公馆的风水一向不好。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二少爷他在外头给人喊扫把星并非没有理由……那孩子克死生母不说,好容易找回来,太太也跟着死了……您以为如今这位续弦太太怎会突然开始吃斋念佛?”张芳惠捂着心口叹气,“那二少爷是个刽子手,最擅玩些损人利己的阴照……”
听到此处,解溪云面上表情已然僵硬了。他偷瞥二楼,恰见一人擦过窗子离开。
“真不是我多想!五姨太她得罪二少后没几日就死啦,她是顶怕死的一个弱女子,怎会突然想不开去投井?铁定是那二少蓄意报复!我见您最近与他走得很近,您可要千万小心!倘、倘若……”
张芳惠欲言又止,她双手捂脸,身子抖得厉害。解溪云当然猜得到她想说什么,她是怕柴几重把他也杀了。
他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故而更觉悲哀——柴几重大概真的会杀了他。
解溪云紧攥拳,指甲掐在肉里,深深地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弯。
16. 销金夜
午后,解溪云潇潇洒洒到玉明斋转了一圈,顺带处理了这几日搁置的事务。他这人落拓不羁,过日子与做生意都没什么讲究,便是火烧眉毛也照旧一副乐呵样。
起先薛子文对三爷这散漫态度十分地不满,奈何劝诫无果,渐渐地便看开了。
有那样一个人在,就好比背靠一座不坍山,纵使地坼天崩,那三爷仍能笑出声来。做大哥的既能笑,跟在他身后混饭吃的兄弟们也就不知畏惧滋味了。
只是苦了薛经理日日殚精竭虑,唯恐出岔子。托他的福,解溪云要亲自做的事,多不过哄一哄临门贵客,外加审几份原石采购的文件。
待事情全部办好,山头尚挂着半片朱磦残阳。思及至今没能与柴几重一块儿吃顿晚饭,他当即喊伙计开车送他回柴公馆。
他扑了空。
饭吃到半途,柴几重才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他不咸不淡地与一桌人问候,尔后与柴绍宗附耳说了几句话,那老爷当即放下筷子与他一道上楼。
短短几秒,解溪云将柴几重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番,乃至彻底看不见他的背影,仍是没寻到裸.露的伤口亦或包扎的痕迹。
夜里八点一刻,解溪云抱着两床给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蚕丝织锦缎被上楼。两床被子叠在一块儿,比他的脑袋还要高出一截。
他将脸埋在柔软的丝绸中,瞧不见前路,全凭听人脚步声来判断。
这投机取巧的把戏很快以失败告终,还没走几步,他便直直撞到一人身上。
那人不说话也不后退,好似忽然出现的一堵高墙,解溪云急说对不住,正要让出路来,手中东西却骤然变轻。再瞧,便见压在顶头的被子给人抱走,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你啊,还真对不住。”解溪云冲他抬下巴,“放上来吧,我自个儿搬得动。”
柴几重像是没听见,转了个身便往他房间去。解溪云见他眉心紧蹙,以为是那一撞给人撞出了愠气,只得快步跟上去哄人。
“撞到哪儿了?疼不疼?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么多佣人都是摆设?”
“顺手的事情罢了。不觉得这晒过的味道很好闻么?”解溪云将鼻尖抵在柔滑被面,半掀眼皮,有意挑逗,“与你身上味道很相似呢。”
其实并无相似处,柴几重不用肥皂沐浴,身上也没有半分暖阳气息。解溪云这几日瞧他,总寻思自个儿是否养大了一株蘑菇,艳丽地窝在阴潮地,见人就送口毒。
他没料到柴几重会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单没好气地骂:“疯子……”
“夸你气味好闻也恼?”解溪云笑弯了眼,“你这样挑剔,我该如何哄你才高兴?”
柴几重瞪了他一眼,径自进屋,开了盏昏黄的小灯。他撩开垂落的布幔,将被子在床沿放下,转身盯住解溪云。
俩人挨得很近,可惜神色皆揉在略显昏暗的光中,太过模糊。
“你夜里几点休息?”
“有事?”解溪云耸耸肩,“若你要我陪,整夜不睡也不打紧。”
岂止整夜,便是叫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也不会拒绝。
柴几重轻嗤:“赌过梭.哈吗?”
“麻将、牌九、梭.哈我都很擅长。”解溪云正得意,猛然想起此话有损他良师形象,赶忙解释,“我绝不是喜欢赌,只是当年替你舅舅管理销金窟,自然而然便会了……”
“我不在乎,”柴几重说,“别像个愣头青就足够了。”
柴几重没多说,各自换了身行装便喊老窦开车去了井兴路97号。
井兴路遍布舞厅、戏院、商铺,到处挤满了彻夜寻欢的富家子弟。七彩霓虹灯映得人人彩面,蓝的眼绿的鼻黄的嘴,戏子那般敷了厚厚的油彩,面目模糊。
人世本是一台戏,戏中人夜里如此,却也不见得白日瞧着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照旧是看不清。
销金窟前聚了好些富家老爷少爷,各自拿着本支票本子,手臂给几个妖娆女侍紧紧挽着,正谈笑风生,不说输赢,单论今夜痛不痛快。
这灯红酒绿的去处于解溪云而言已是寻常,他轻车熟路含笑入场,却在心底咂摸这销金窟还能风光几年。
当下,全国已颁布禁赌令,奈何松州赌税高昂,禁赌乏力,大小赌.场多如牛毛,背后又多有帮.会势力撑腰,单这“销金窟”背靠的花氏手底下便养着一帮不怕死的亡命徒,谁人敢查,谁人敢封?想来,花氏的好日子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
解溪云提前差人查过,这销金窟中除了东家花永彰外,手握大权的还有二把手“陆尧康”,以及管财务的坐堂“曹铭”。
陆尧康为人忠厚老实,乃花永彰的结拜兄弟,十几年来本分守己,一分不敢多拿。故而,即便花永彰没明说,他仍旧能看出花永彰如今怀疑的是曹铭。
曹铭原是地方小官,在那偏僻地混出了名堂,偶然得了花永彰赏识,这才来销金窟做事。
常言道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曹铭是玉明斋的常客,解溪云与他打过几回交道,那人的精明与野心不光写在面上,便是话中也处处是坑。解溪云只当不知道,大喇喇往下跳了数回,曹铭兴许是瞧出来了,如今反倒客气许多。
花永彰赌场拢共有两份账本,其中一份在曹铭手中,便于赌场财务管理,另一份则由花永彰保管,俩人当然不必要与曹铭见面。至于柴几重为何要大费周章亲自来赌.场,解溪云并不多问。
赌场喧闹,柴几重低头,几乎是贴在解溪云耳边:“曹铭不喜树敌,惯于见风使舵。即便他清楚是何人手脚不干净,也绝不会轻易揭发。”
解溪云听出话外之音:“你觉得不是他。”
柴几重略仰下颌示意他收声,旋即冲一梭.哈牌桌上的三人抬手,大步过去。
解溪云迅速将那桌人一扫,空座左右两侧均坐着典型的纨绔子弟,穿金戴银,三两女侍作伴,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空座对面那人则与这纸醉金迷地并不相配。他双目紧闭,蹙眉抿嘴神情不耐,脑袋向后仰靠在椅背,身旁没有女侍,单站了两个彪形大汉。
正疑惑,忽闻右侧那男人惊呼:“哎呦!我还以为今儿二少又要掉枪花,叫兄弟几个苦等一夜呢!快坐吧!”
“今夜他替我。”
柴几重揽住解溪云,将他稍往前推,解溪云了然落座。
粗略一介绍,便知道这一桌是孟少爷、卫先生,以及正昏睡的沈老七。
孟少爷拿手肘狠撞沈老七几下,仍未能把人弄醒,于是咬牙切齿踹了一脚他那张木椅。
沈老七连人带椅往后倒,给身旁大汉猛一搀,这才醒了。他两手抻直,撑在桌面,嘴里碎叨叨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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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一串话。
具体说了什么解溪云没太听清,只有最后一句很清晰——“妈的,柴几重好大的脸!”
孟少爷讪讪给他赔了个笑,很亲昵地与他握手:“解老板,早知几重今儿要带您来,我绝对好生打扮一番,不曾想竟叫您见了这番丑态。”
孟氏有一家影业公司,孟少爷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电影明星,见得多了,便只觉皆是烂皮囊,美得单调,美得空洞,甚至比不上他自个儿。
正值伤感世间人皆不过如此之际,解溪云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那仙姿玉貌终于叫他尝到自惭形秽的滋味。
惊艳之余,他无端生出一种敬畏,也不敢再盯着解溪云瞧,先瞪一眼柴几重,而后回头像个鸨母似的喊沈老七:“贵客来啦,你这倒霉催玩意儿,还不快醒醒神!”
听见这一句,对面沈老七这才不情不愿捏着眉心抬头。须臾间四目相对,沈老七瞳子一抖,忙斜眼去看柴几重。
他隐约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移回去看解溪云。嘴张了张,又很快闭拢,像是喉咙堵上了。
解溪云见过太多人冲他露出痴态,可这沈老七实在惊得有些过了。他眼底情愫怪得很,好似惊喜,又好似有几分悲怆,解溪云说不清。
又见他略眯眼,分明是副谦谦君子相貌,怎么能呆成那样?
解溪云不自禁勾唇笑了笑,沈老七更呆了。最后还是孟公子气急败坏又踹一脚,沈老七才回过神,红着耳朵同解溪云握手。
“还赌不赌了?”柴几重将一把黄铜筹码拍上赌桌,嗓音闷如瓮鸣。
“催命呢!我们仨与解老板寒暄几句怎么了?倒是你,平日怎么找你都死活不来,今儿个怎么突然有兴致了?”孟少爷龇着牙笑。
“不行?”柴几重反问。
“当然行!若你不来,我也凑不出这桌人。只不过……解先生不打紧吧?”孟少爷抬了抬下巴,是很骄傲的姿态,“我们赌的不小,何况今儿……”
他竖起食指晃悠悠指沈老七:“老七可是赌桌的常胜将军,您若是个雏儿,恐怕要输个精光呢。”
沈老七闻言好似很慌张:“甭胡说!我……我也不是总来赌……”
“我知道啊,今儿是因为柴几重你才来的。我看你俩铁定是上辈子结了仇怨,老天便要你俩这辈子掐个你死我活!”
解溪云听得津津有味,很想再仔细打听二人关系,奈何沈老七毫不犹豫打断了孟少爷的话:“够了,喊庄家来开局。”
孟少爷撇撇嘴,又去瞧解溪云的脸色:“嗳,咱们要不放解老板一马?”
柴几重一哂,目光自解溪云的眉眼向下滑至微微上扬的唇角:“不必,赢了算他的,输了算我的。”
事先没说好,解溪云却也不惊怪,单从容接过话茬:“赌桌上各自为王,没有放水一说,诸位玩得尽兴便好。”
听了此话,孟少爷顿时喜上眉梢。他原已做好打算要给沈老七与柴几重送钱,哪曾想突然冒出个貌美冤大头,当即下定决心要借解溪云之手大敲柴几重一笔。
一个小时过去,孟少爷与卫先生均夺过女侍手中帕子,往额上、鬓边、脸颊一顿乱擦。俩人汗流浃背,手边只剩薄得可怜的零星筹码,而解溪云面前已堆起了小山。
解溪云冲他们歪了头笑:“啊呀,我今日这手气不错呢。”
17. 戏赌局
演这样一出戏于解溪云而言易如反掌。他口微张,眉稍挑,每赢一场都要啧啧道奇,就好若当真受了赌神眷顾。
忽逢敌手,那怪人沈老七却不愁,反倒喜眉笑眼,兴头上更挽起衬衫袖子,两眼冒光,恍如红目的豺狼,压根不在乎什么胜败输赢,单单痴迷于交锋的快意。
解溪云见他很喜欢,便颇大方地让沈老七输了个痛快。沈老七不劳荷官动手,亲自把筹码推过去,唇角高扬,像是要翘到天上。
说到底,沈老七再怎么输也不至于亏本,真正的败方还是孟少爷与卫先生。
孟少爷这会儿抓耳挠腮,思及适才狂言,面色更黑如关公,却还要趁机摆出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架势,不肯拿盏喝酒,径自抓过酒壶,掀了盖儿,就着盘口喝,咕咚咚下肚,辣得热汗淋漓。
借着酒气,他愤愤道:“解老板你好不仗义!这梭.哈手段,老七尚要逊你一筹,你怎能哄咱们说你是个雏儿?”
“是您说的,我可没说。”解溪云莞尔,他也有些热,一只手解开上衣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瘦白的锁子骨,“虽说我并非头一回赌,但也的确是不擅长,今夜当真是凭运气取胜。”
孟少爷见那美人话里委屈,不自觉反思自个儿是否言重,唯恐是他神志不清冤枉人,思来想去,也就自认倒霉翻了篇。
赌客很重气运,大多练就了干坐一宿滴水不进的本事,解溪云到底不是场中人,几局下来已然口干舌燥。
他摸了摸喉头正打算找水喝,冰凉的瓷盏忽然贴在唇角。
“张嘴。”
柴几重将半杯酒喂进解溪云嘴里,见他喉头滚了又滚,唇面只余薄薄一片晶莹。又捻帕子替他擦拭,压住两片柔软,一指卷着帕子往口内探,故意搓弄他饱满的下唇。
解溪云不晓他龌龊心思,尚沉浸在这有如父慈子孝一般的深情之中,美滋滋与他道谢。桌上三人将这份亲昵看在眼底,神色各异。
孟少爷哈出酒气:“我还是头一遭见二少这般贴心,莫不是黄大仙给鸡拜年。”
柴几重仰首冲他笑:“怎么?要我明年新春去给你拜年?”
“嗬……到哪儿拜,我坟头啊?”孟少爷打了个冷噤,“小扫把星,多少人避你如妖孽,我雷打不动地邀你玩乐,你要宰了我,谁陪你消遣?”
“这不正有一个?”
柴几重揽住解溪云的宽肩,冲桌对面凝眉的沈老七阴惨惨一笑。沈老七当即瞋目,额角浮出一道紫筋。
解溪云察觉那隐秘的争斗,却只没心没肺地笑:“诸位可莫要欺负我年纪大,听不懂你们话里话。我是白手起家,比不得你们这些年少有为的阔少,哪儿能有东西给你们惦记?你们待我好,我便安心接着,横竖不吃亏的。”
这话破了剑拔弩张的局面,在场人面上表情渐渐都缓和下去。恰卫先生闹肚子离座。解溪云便打开话匣,哄得沈老七和孟少爷合不拢嘴。
正说起近日在钗雀楼唱戏的名角徐竹声,身后忽然亮起一道穿云破石般的高亢话音。
“稀客呀!二少爷,您来玩怎么不与我说一声?若知道您要来,我定在楼上给您留个雅间。”
闻声,解溪云要动作,柴几重却死死摁住他肩颈,不容他回头。
他倒不讶异,柴几重的架子一贯很大,平素贵客上门,他尚且摆一张冷脸子,亦或皮笑肉不笑,言语生刺,更不必提这点头哈腰的角色。
直待那人走近,柴几重这才半掀眼皮瞧他:“蒋先生,家父命我携贵客在松州城转转,销金窟自是消遣的好去处。”
“这是自然!”蒋先生哈哈大笑。
蒋先生大名“蒋一岭”,在曹铭手底下办事,名义上负责管理荷官、打手,事实上赌.场内的大小事鲜有不经过他手的。
销金窟毕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甚至默许鸦.片、烟.土流通。曹铭好风雅,不喜常往销金窟,在手下中挑挑拣拣,最后定了蒋一岭来充当他一双眼,替他看管赌.场。
曹铭算蒋一岭的大哥,柴几重既连曹铭都不放在眼底,何况是他。
蒋一岭乃交际好手,自诩松州没有他不认识的贵人,不慌不忙与三位少爷问候过,最后看向正翘着二郎腿把玩筹码的解溪云。
一对浊黄的眼珠子骨碌绕了数圈,还是没能叫出名字,不由地有些吃惊:“这位是?”
“玉明斋解溪云。”解溪云放下筹码,没起身,这会儿他笑容浅淡,难得显露几分新贵威风,“托您的福,今夜我玩得很尽兴。”
蒋一岭屈腰与他握手:“不敢当,这宝地全凭东家庇佑。”
借头顶一圈昏光,解溪云大致看清蒋一岭相貌。那男人嗓音粗厚,人亦如声,五大三粗,一道狰狞长疤自左鬓角横穿鼻梁,止于面中,威严毕露。
这凶神恶煞的主儿只消往门前一站,那些赌客便绝不敢造次。
解溪云眼一斜,眼皮紧跟着一跳。那蒋一岭口味竟很清淡,他身旁女伴秀丽长相,淡妆素抹,气质出尘。
“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蒋一岭低头赔罪,脑袋还没抬起来,手先摸上解溪云身前堆高的筹码,“您好手气呀!”
“今夜恐怕是借了二少的运。我面子薄,大抵是二少打心底怕我输得太难看。”解溪云惯以笑脸迎人,在他面前几乎无人不吃这套。
蒋一岭也并不例外,他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柴二少:“大爷眼下就在楼上,您打过招呼没有?”
“待解老板过瘾了再去不迟。”柴几重朝解溪云微抬下颌,示意手气正好。
蒋一岭便闭了嘴,他原是听手下人说这桌有客人撞大运了,误以为是有赌客出老千这才过来查看情况。
他又兴冲冲围观了一会儿,见解溪云时输时赢,压根瞧不出有多大本事,猜他是一时走运,没久待,很快搂着女伴溜了。
蒋一岭走后,解溪云的牌技更不动声色地弱下去。沈老七朝他飞了好几个无奈眼神,他只当没看见,其余俩人无知无觉,面上皆是喜滋滋的。
末了,孟、卫二人也就输了丁点儿,最后几局杀回来的大把筹码叫他们热血沸腾,还欲再战三百回。
解溪云倒也不显得失落,只笑盈盈道:“看来是前边赌神发力太猛,后头都眷顾二位去了。我就说,我这粗劣牌技哪儿能比得过三位?”
沈老七犹豫片刻才道:“您太过谦虚……”忽瞄到解溪云意味深长的笑,自觉改了话茬,“下回咱们还是约在雅间吧?这儿实在太吵……”
孟少爷朝柴几重努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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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特地嘱咐我说要在这儿玩……”
“解老板初次来,我想让他尝个新鲜,你难道有意见?”
柴几重笑仰首,就着解溪云残在杯壁的唾沫呷酒。饮罢,扶着解溪云起身离开。
解溪云要把赢的钱给柴几重,柴几重不肯收,他便大方分给身旁奉茶的女侍。又趁人不注意,用小半杯酒浸湿袖口与衣襟,沾一身酒气。
眼瞅蒋一岭站在楼梯口,他将一只手搭在柴几重肩头,要柴几重扶他的腰。
柴几重倒没问,乖乖搀住,又隔着西服掐了他一把,解溪云弯眼笑起来:“嗳,这招对我没用,我不怕痒的。”
柴几重于是加大力道,比起掐,更似揉。解溪云身材劲瘦,腰间没有半分赘肉,故而柴几重是硬生生撵着他小.腹压下去,反复地摩挲。
解溪云佯作醺醺然歪在柴几重身上,离柴几重左耳很近,略仰头,唇便能碰到他耳垂,故而说起话来仿佛在咬他的耳朵。
“好舒服,你得闲时多帮我揉揉吧?”他这人欲.念淡薄,唯独对柴几重贪心,不自禁得寸进尺。
柴几重斜他一眼,收了手中动作,停在蒋一岭面前。不多解释,只说解老板有些醉,一齐去与他舅舅打声招呼便离开。蒋一岭正忙着招呼客人,点个头便算知道了。
他俩走进办公室时,花永彰正与一矮个男人说话。男人眯缝眼,鹰钩鼻,奸诈相貌,见了他俩先嘻嘻地问好:“先生们,晚上好呀。”
音调有些古怪,花永彰便介绍说这是他的好友渡边,是个日本人。也没多说,他伸手指了内屋,俩人一入门便看见厚厚几沓账本。
这销金窟有两类账本,明账专记录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买卖,暗账只供专人查阅,给赌徒放.贷的账便记在这上边。
那时候全国的赌.场尚有“砍头息”的说法,发放贷.款前,要先从本金里扣去一部分,多数情况下会扣去一至两成。
“辽川赌场讲究‘八撞十,四分利’,借十给八,先扣两成作利息,后边再按每月四分的利息还本。”解溪云略过那些账本,拿起一本简略的借款登记名册,“松州的规矩呢?”
“九撞十,二分月息,最多不超过三分。”
解溪云很惊奇:“本家坐镇松州,应更重视销金窟的利润,怎把利息压得这样低?”
“本家的地盘,许多事自然要看花老爷子的意思。这两年那老头身体每况愈下,花家请了不少大师来看风水,都说要行善积德,降息不过是消灾的手段罢了。”柴几重合上账本。
解溪云点点头:“一个个盘查恐会打草惊蛇,你瞧瞧这上边有没有嘴牢的熟人。”他把名册递给柴几重,“我这几月尽与名流打交道了,实在没办法。”
话是这样说,他其实并没有把握,这金贵二少爷岂会认识那些欠了一屁股债的苦命人?他连富人都不放在眼底,更何况穷人。
恰如他所料,每翻一页,五秒内柴几重必会摇头。正当他无可奈何,打算另寻他法时,柴几重忽然伸手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解溪云看过去,是——“陈小武”。
他顺嘴问:“朋友?”
“我和那倾家荡产赌钱的蠢材?”柴几重一哂,“你倒不如问他是不是我养的情儿。”
18. 陈小武
“又揶揄我,你不是没有那癖好嘛?”解溪云牵动嘴角,没笑出来,改轻咳两声。
目光稍转,小心瞥向柴几重,他恰恰好站在灯下。这屋内独亮的一盏海蓝琉璃吊灯,灯罩内外覆了层薄灰,光不匀,周身一片蛋清似的薄黄。
“癖好?”
“这……你不是说你不好男风么?”
光到底是黯淡,柴几重面上锋锐未能柔和半分,仅能隐约看见迅速晃开的笑意。
他又笑,那混小子总这般薄情,正是秾丽而毒艳的一株罂.粟,剥开瞧,见蔑侮,恶念,讥嘲,唯独找不到真心。
“先前是骗你的。”柴几重眼底漏出一隙潮冷,笑就化在那片寒气里,“我男女无忌,来者不拒。”
解溪云从喉底挤出短促的一声“啊”,他又摸后颈,指甲抓出片红。
松州断袖的浪.荡行径很出名,饲养娈.童的陋习至今未断。他也曾在销魂斋围观过一场男人与男人的交.媾,两具板硬的、并无二致的酮.体相互交叠碰击,野物般抓挠撞打,欲念随粗.喘泻出去,满地淋漓的腥。
两个男人,什么情,什么爱,他不曾听说,也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眼底看见的,单是褪去衣裳赤.裸.裸地拥吻,仅仅为了难以填满的情.欲。
他打心底不愿柴几重沾染这“恶习”,只当这是纨绔子消遣的把戏。成见这玩意儿泥鳅似的滑溜,扎进去容易,想连根拔出却很难。他原以为自个儿很开明,没成想骨子里竟还是保守的。
“正事要紧……”解溪云后颈一片刺痛,他收回手,“押在一人身上太过冒险,他们也并不一定会对陈小武下手,你再瞧瞧有没有认识的。”
又仔细翻看一遍,柴几重摇头道:“只有他。若你不放心,我便把名单交给叶衡,让他暗中一一排查。”
“那伙人既有趁火打劫的胆儿,岂可能如此短见?你若动用柴家的消息网,必定打草惊蛇。”解溪云平素喜欢将万事扔上赌桌,凭本事亦或凭天命,赌钱也好赌命也罢,皆作游戏一场。然而自打寻到柴几重,若非十拿九稳,他总不乐意赌,“……陈小武他是怎样一个人?”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挑人放高息印子钱,必要事先弄清他们的底细。其一,那人必须守口如瓶。其二,那人必须借得到钱。”柴几重瞥他瓷白后颈扎眼的红,勉强忍下触碰的冲动。
“陈小武二十出头年纪,无父母无兄弟姊妹,尚未娶妻,本是铜元胡同的皮条客,与胡同里的娼.妓关系都不错。他见过无数把娼.妓折腾得生不如死的客,最清楚嘴严命长的道理。他要借钱也不难,与妓、老鸨借,亦或者到客人跟前下跪乞怜,多的是办法。”
“所以要到铜元胡同寻人?”
“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人来人往,能藏得住谁?”
“可他孑然一身,又能躲去哪里?”
“他是因为干的事辱门败户被赶出家门,并非真的没爹没娘。”柴几重合上账本,“夜里太暗,明早再去瞧瞧。”
辞过花永彰,俩人打道回府。轿车自井兴路开往莲汉路,途径解溪云那栋外墙焦黑的别墅,柴几重嘲道:“解老板放火的本事叫我大开眼界,不知杀人是否也如此熟练。”
解溪云眉角一跳:“冤枉啊,你怎平白无故把我想得如此坏?这话叫我好伤心!我可是恪遵法令的良民,万万不敢杀人放火的。”
他蹙眉叹气,好似当真委屈至极。
柴几重倦于搭理他,他却照样有一腔子话等着往外吐:“今日柴兄在饭桌上还问我,你与冯二少那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实在答不上来。隔日不如撞日,你干脆当下就与我透个底儿,也方便我日后帮你糊弄。”
“你不是同冯二关系很好?怎不去问他?”
“他都闹上吊了,我再戳他痛处岂非缺心眼儿?”解溪云冲柴几重挑眉笑,“嗳,他是不是招惹你了?”
柴几重一哂,解溪云便了然道:“可我如何也想不通,冯二少他那样喜欢美男子,也不似薄脸皮,便是你骂他几句,也不至于叫他羞愤到那般地步吧?”
“想知道?”柴几重勾勾手指,解溪云便喜滋滋凑近,柴几重随即用气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我说——‘究竟是冯小姐要嫁给我,还是你这不知廉耻的想和我上.床’?”
“不知廉耻”四字咬得极重,听来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解溪云干巴巴笑了几声,一时竟说不上话来。
柴几重说的并非假话,那夜他确确实实是那样对冯二说的。
冯清乃松州出了名的才女,博古通今,十八那年便赴法兰西攻读法学,而今学成归来更是人中龙凤。
可她并不张扬,性子极其地含蓄温婉。与这样一位淑女成婚,乃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除了柴几重。
他与冯清不过是生拉硬凑的一对“鸳鸯眷侣”。冯清无意,他亦无心。皆是提线木偶,那冯小姐好歹心善,对他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柴几重却只觉冯清很是悲哀。
松州的包办婚姻乱点鸳鸯谱,盲婚哑嫁,可哪个松州老爷不是三妻四妾?
她这样一个人嫁到柴氏必是宝珠蒙尘,日后不单要摒弃才学相夫教子,还得忍受柴氏的腥风血雨。
思及此处时,恰是那夜被迫一齐在永财吃饭。那娘娘腔冯二上赶着给他俩做牵线红娘,甚至击掌起哄,要他俩当众牵手亲嘴。
那会儿柴几重礼貌回绝了,趁冯清暂离席,他冲正给他抛媚眼的冯二笑了笑。冯二当即发了痴,一副神魂颠倒模样,恍如下一刻嘴角便要淌出涎液。
柴几重一哂:“你吃了海狗鞭来的?”
冯二愕然:“什……么?”
“我先前还不明白,怎么她要联姻,你这二哥却躲在西洋不肯回来。见了面倒明白了,原来是你这不孝儿有忝祖德,舔惯男人的东西,便忘了自个儿也带把。”柴几重嗤笑一声,“能与美人碰面,我原很欢喜,哪曾想你竟在一旁挤眉弄眼龇牙咧嘴,怪物似的,好生瘆人。”
冯二已然气得发抖,柴几重却很温柔地笑起来:“你这样兴奋,究竟是冯小姐要嫁给我,还是你这不知廉耻的想和我上.床?”
“我到底是你日后妹婿,还是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蠢货臆想的奸夫?”
冯清回来时,只见她二哥涨红着脸,气得浑身打颤,手里只拿一个空酒杯。桌对面的柴几重慵懒倚靠椅背,神色出奇地平静。
红酒沿着柴几重的乌发往下淌,连眼睫处都牵出一层薄薄水帘。
滴答,滴答——
她看见柴几重忽然就勾唇笑起来,漆黑眼底是狂热还是讥嘲,她也搞不明白。
“你这挨千刀的疯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冯二那时喊得撕心裂肺,被叶衡和冯清拦在身后,仨人不欢而散。
后来听说冯二回家就闹了自杀,柴几重毫无愧意,只觉那婊.子真他妈事多,分明不是清高君子,胆小如鼠又不敢真的去死,装什么?
遑论本就是冯二动机不纯,怎么反倒他成了罪人?好在他如愿把婚约搞砸,也算不虚此行。
柴几重并未将前因后果讲明,解溪云也不敢再问。若放在过去,解溪云一定会规劝他那小徒儿改掉这招人恨的说话习惯,太容易树敌。
然而眼下,他并没资格对柴几重指手画脚,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吞。这一吞,返程路便变得很安静。
回到公馆,解溪云给薛子文一张纸,交代了相关事宜,继而沐浴洗漱,躺倒在床时已近两点。
夜长,他愈是琢磨柴几重的话,愈是睡意浅淡。他辗转反侧,想柴几重真是断袖么,想他当真对冯二那样出言不逊么。他还想柴几重分明的棱角,想那些不属于不懂说话的“小哑巴”的一切。
他迷迷糊糊睡去,又于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
凌晨四点,柴几重穿戴齐整站在他房前。解溪云觉浅,第二阵敲门声响起前,他已挺身坐起,转眼便换好衣裳打开房门。
下楼时从薛子文手中拿了一封信,还不等上车已将信读完,撕碎后扔进街边的垃圾箱。
依旧是老窦开车,他轻车熟路开至城南的青砖巷口,并不跟随。
解溪云觉得新鲜,他头一回在天未亮透逛松州的窄巷,这儿住户不太多,显得很清寂。远远传来模糊的鸡鸣,再往前走十来步又听到几声低而闷的犬吠。
柴几重止步半掩的老旧木门前,他连门都没敲便往内走。解溪云沉默跟在他身后,用目光描他壮健挺拔的身型,不由地有些感慨。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冒雨穿梭在泥泞的窄巷。脚下是湿滑的老苔,两只手紧紧牵在一块儿,他空出的那只手,无力地将一条狗扣在怀中。
那条狗瘪瘪的肚子被小刀剌开一条好长的血口,有细长条的红往外掉。小哑巴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把那些软塌塌的东西都从地上捧起,仔细塞回狗肚子里。
他喊小哑巴别这样,小哑巴不听话,沾了满手的血。
好腥,腥得他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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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酸胀,瞎了的那只左眼疼得厉害。
“你愣什么?”
解溪云抬头,柴几重已站在院中了。他甫一跨过门槛,便见从四面跑来好些灰黄的生灵。
这户人家原来养了好些猫狗。
农家的狗大多认主,一旦外人进屋便要狂吠不止。然而柴几重站在院中央,飞奔来的狗却皆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有那么几只巴掌大的狗崽,还伸出舌头舔他的裤腿。
柴几重双眉紧拧,慢吞吞在院里绕圈,那些狗便跟在他身后走。难得从柴几重身上窥见几分温情,解溪云不自觉笑起来。
“这些都是主人家养的么?”
“都是无主的东西,没地儿吃饭,便来这里蹭吃蹭喝。”
“主人若不乐意喂,哪里能蹭得到?”解溪云见有条跛脚猫歪歪斜斜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他的鞋,于是蹲身将那只猫抱进怀里。
“陈叔。”柴几重自顾叩响宅门的门环,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感情。
听他喊的人姓陈,解溪云猜那便是陈小武的爹。
见无人应答,柴几重喊:“老头,开门。”
“……”解溪云抿了抿嘴。
“怎么大清早就来?”屋内终于传来一声沙哑的话音,片刻后宅门开出一条窄缝,陈老头从中探出脑袋。
“刚刚在磨蹭什么?你不是四点就起了?”
“嗯,愈发地睡不长了。”陈老头内穿旧汗衫,外披一条薄褂子,怀中还搂一条黄黑相间的猫。
解溪云驰骋商场多年,练就了观面猜心的本事,对面相学颇有研究,很轻易就看出那陈老头年轻时应是朗秀长相,可惜岁月磋磨,败了一双桃花眼,如今双目浊黄,不见矍铄精神。
陈老头瞧见解溪云时怔了片刻,挑眉将他仔细打量一番,这才转向柴几重:“你媳妇?男人?”
解溪云目瞪口呆,连忙摆手:“我是他……”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概括他俩如今的关系,师徒不算,亲友不算,那算什么?房客么?
柴几重替他答了:“他是你儿子的债主。”他走至陈老头跟前,双眼一眨不眨,“陈小武在屋里躲着吧?喊他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早死了!那蠢货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又咋滴,干我屁事?你若打定主意要为难老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爱拿拿去!”陈老头没好气。
柴几重冷嗤一声,又要开口。解溪云却拍他的肩,冲他摇头:“我来吧。”
解溪云在比院子稍高的石阶上坐下,盯着院里一群跑跳的猫狗,没看陈老头,面上却是盈盈地含着笑。
“您甭误会,我俩不是来讨债的,不过是有些话想问问陈先生。陈先生若能躲来您这儿,您定也猜得到,这回他摊上的绝非一般事。”
解溪云将一只朝他扑来的小狗崽抱在怀里,那狗崽伸舌头舔他的鼻子。柴几重眉一拧,便要伸手把狗抱走,解溪云没给。
“谁说他来了?他没来!”陈老头仍不让步。
解溪云于是转向陈老头:“我差人到铜元胡同打听过,陈先生近来向许多人借了钱,那些钱绝对够他还债,可他如今不但没还钱,还失.踪了。我猜,陈先生是听说好些赌徒死了,以为是花氏杀人灭口,这才躲起来。”
“既然钱都还了,干什么追着他杀?”陈老头的眼神暗了暗。
“您误会了。”
解溪云耐心将来龙去脉解释一番,陈老头手上动作渐渐便停了。
见状,解溪挪到陈老头身侧,两手将老头一只粗糙的手合在掌心:“我这人最不差钱,只要陈先生愿意与我聊聊,这笔债便一笔勾销,我还能把他平平安安地送出松州。您放心,我不过想替命不久矣的花老爷子了却一桩心事,没理由伤害陈先生。”
他又看向柴几重:“您与几重是旧识,您哪怕不信我,多少也看在几重的面子上,帮我一个忙吧?”
一席话下来,陈老头果然犹豫着点了头。
解溪云于是起身,眼望虚掩的房门:“陈先生,您出来与我们谈谈吧?若您不放心,我独自进去也成。”
无人回答。
解溪云便道:“我能为您准备三张通往不同地方的船票,保证日后不论您到哪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若你撒谎呢?”
宅门吱呀响了一声,解溪云紧盯门缝,见有东西从中缓缓探出。不是人的脑袋,而是对准他的一个黑洞洞的圆。
是枪口。
19. 一日约
“混账!”陈老头惊嚎,“还不快把那玩意收起来!”
“不打紧,莫要着急。”解溪云抬起两手作投降状,目光凝于冰冷的钢质枪管,稍向上,见准星微潮,反照天光,些许惹眼。
蓦地,喀一声,枪不轻不重磕在门板上。
陈老头一悚,忙伸手去拽解溪云,不曾想会被柴几重攥住手腕。他仰首,见柴几重眼底好似拢着一片闷厚的死灰。
柴几重道:“别多管闲事。”
“陈先生,枪口朝下,当心走火。”解溪云仍是波澜不惊语气。
枪口略一晃,竟当真缓缓低下去,却又猝然停住,恰对准解溪云的左胸膛。
解溪云不语,往旁稍挪一小步,陈小武当即抬高枪口直指他头颅:“别动!”
“陈先生,既您已有所察觉,可见这松州是绝对容不下您了。您定也读过报,应很清楚那些人的狠毒做派。他们都是些为攘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的亡命徒,您躲得了一日,躲得了一月、一年、一辈子么?”
吃人的金属孔洞倏地一震,解溪云嘴角微微扬起几分弧度:“今日来的人是我,明儿说不准便要迎阎王爷了,您便当我是您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把握才是。您放心,我这人最不缺钱与手段,不会叫您受半分委屈。”
解溪云的脊背实在笔直,好似野风里生生拔起一杆青竹,他就那么仰着脑袋,微微地漏点安抚的笑意。
他怎么就不怕死,也不觉得自个儿会输?
区区玉商,该有这般胆量么?
柴几重眯了眯眼,解溪云的身量与常人相比确实要高挑健壮许多。他这几日有意无意摸过许多回解溪云的身子,其手臂乃至腰背的肌肉皆均匀紧实,很似武馆的练家子,连叶衡都要略逊一筹。
柴几重在心底暗自盘算如何试解溪云的身手,瞥见陈老头挤眉弄眼,权当没看见。说到底,解溪云上赶着送命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若你当真开枪,左右不过拉了个垫背的,你仍难逃一死,实在不值当。”解溪云往前一步,一只手摸在门板,“不如信我一回,我来保你平安。我也不欲叫老先生为难,绝不会害你。”
“还不快停下!我他妈让你别靠过来!”陈小武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极其地不稳。
解溪云稍挑眉,更往前跨一大步,那把枪就这么不偏不倚抵在他心口。
他略低头,与龟缩暗处的陈小武四目相对。心口处微微起了颤,好似风过翻皱的螺青死水,风渐大,势渐狂,倏然间卷起掀天的浪。
陈小武拿不稳枪了,解溪云略弯起眉目,一只手轻握住那柄颤抖的枪牌撸子。他低下头,直视陈小武因震悚而瞪得又红又圆的眼。
“让我帮帮你,好么?”
沉默间,解溪云将门缝略拉大,跨过门槛,宅门砰一声在他身后闭拢。
陈老头惊魂未定,他跌坐在石阶上,粗.喘接连,一口气顺不上,石子似的卡在腔子里,脸都憋紫了。
柴几重漠然绕过慌忙捶胸的老头,拎起一条试图靠近他的黑猫:“果然不正常。”
“什么?”陈老头终于缓过来,他紧捏心口处汗湿的衣裳,气喘吁吁。
“这世上多的是见了枪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柴几重仰首冲老头笑,“你说他怪不怪?”
陈老头惟觉一股凉意自眼底灌了进去,他揉了揉眼:“……你就不担心那小子死在里头?”
“你儿子没那么有种。”黑猫忽然尖锐嘶叫起来,柴几重手上劲略大几分,又在一瞬撒去,他站起身,远离那条猫,“你要和陈小武一块儿走吗?”
“呸!”陈老头啐一口,“那混账东西早就不是我儿子了。”
“自欺欺人,你若真不在意岂会让他进家门?”柴几重轻嗤,“你与他一道回燕浦,仔细扫扫祖坟拜拜祖宗,指不定能尽弃前嫌,保住香火。”
陈老头的脸登时黑土一般,灰暗的皮肤底烧着血色:“我绝不回去!”
“若你的徒儿们来松州寻你,你也不见?”
“不见!他们过得如何干我屁事?”
柴几重神情戏谑:“可松州克你呀。”
话甫一出口,陈老头便蓦然坠入久远的旧忆。良久无言,柴几重也不开口,俩人就这么沉默下去。
十年前,陈老头放弃毕生吃饭的营生,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一家四口搬至松州。
迁居不及三月,发妻便出车祸撞断了两条腿,她在医院躺了将将半个月,又害上热病,死了。松州秋冬实在干燥,陈小武他弟有肺病,一年到头总咳个没完没了,咳得厉害时鼻孔和嘴里都是血。娘死后,他弟没人管,从鬼门关捞了好几回。
陈小武也一直是娘管着,和爹不亲。娘一死,他便打着出门挣钱给弟弟治病的名号不再上学了。家里有俩个男人干活,不至于捱不过去,只是他弟的药钱愈发贵,日子便越过越拮据。
也是这时,陈小武接下招揽嫖.客的生意,成了铜元胡同的皮条客。这生意多数要碰运气,常常是好几日才能成交一笔,陈小武三五天才能回一趟家,即便回家也是偷偷摸摸抬不起头来。
他不敢见爹。
陈老头早先在燕浦是个风雅人物,最看不上这等下三滥的事。陈小武小心藏着掖着,没成想,这事还是被捅到了陈老头那儿。
三九天,飘鹅毛雪的日子,陈老头佝偻着背,拎一把手臂粗的铁棍,只身到铜元胡同。他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敲开挂红灯的娼.馆的门,嘴里高喊陈小武的名字。
陈小武给忍无可忍的老鸨捏着耳朵踹出去,他手里那会儿还攥着刚从老爷钱夹里拿出来的、尚热乎的钱。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先给他爹一棍子敲倒,头着地栽在雪地里。
爹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自觉羞愤难当,念着他弟的病才好容易服软,可他爹却当即就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不许他用脏钱玷辱陈家门楣。
“他说,我这样做,要我弟以后如何抬得起头来?可我难道很乐意干那营生?若非为了填药窟窿,我何至于去干那种低三下四的买卖?”陈小武捧着脸,指缝中漏出抽抽嗒嗒的粗声,“我求他回家再说,他非要一直骂一直骂……骂到天都亮一角了……”
解溪云扫视这间昏暗逼仄的屋子,一桌一床两木凳。桌上置一盏晦暗的油灯,陈小武就坐在角落的矮床上,脚边堆着一条厚棉被。
解溪云瞄一眼手表,神色未变:“后来呢?”
陈小武脑袋更低下去:“邻家婶子跑来说弟弟出事了……我俩赶回去时他就倒在家门口,给一群人围着,身上盖一条从晾衣绳上摘的破絮被,还是我两天前亲手挂上去的……我摸他,摸他脸摸他颈子,他已经冻僵了,再不动了……”
陈小武没再细说,这之后,他与陈老头争执不休,可说来说去,无非相互推脱。相看两相厌,也就再做不成父子。
一缕天光从糊了窗纸的窗户缝隙钻进,解溪云听见柴几重喊:“天快亮了,尽早结束。”
“陈先生,我知你有莫大的苦衷,绝不会为难你。时间不等人,咱们速战速决,你先告诉我,还款的利息是多少?”
“八撞十,四分利……真不是我想赌,是有几个兄弟告诉我在销金窟能赚大钱……我……”陈小武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解溪云只默默拿过他手中盖红章的还款收据。
赌徒的辩解总有百般委屈,解溪云不为所动:“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都是凶恶长相……有一位,那些人都喊大哥的……我悄摸睁眼瞅过一次,他脸上有道很瘆人的疤,从鬓角穿过鼻梁到脸颊,又宽又长。”
解溪云点点头,在他身侧坐下,朝他手里那把枪抬了抬下巴:“你这枪是从哪里弄来的?你会用吗?”
“铜元胡同里常会碰见客人把东西落下的情况,老鸨交给我收着,也是为了防疯客闹事……我没对人开过枪,顶多是吓唬他们……”
“会用便好。下回再有人要威胁你性命,记得先上膛。”解溪云伸手,陈小武瞧着那张狐狸面,鬼使神差地便将枪放入他掌心。
解溪云握住枪,抬手,枪口对准地面,指尖轻巧一扣,喀的一声:“先拉套筒,上膛后这击针会位于前方,你记清楚,否则一眼就看得出你是没使过枪的生手。”
他熟练退膛,拆开弹匣,见还剩三发子.弹,这才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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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武。
解溪云要起身离开时,陈小武忽然攥住他胳臂:“他眼下收留我,是怕我把祸水引到他身上。”陈小武慌忙撩起发帘,露出前额一条褐疤,又指了脖子上一条短疤和几个圆疤,“那老头是个疯子,三更半夜到床边拿石头砸破我的脑袋,还拿烟烫我,拿菜刀割我的颈子,他就是觉得我该死……”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错……”
解溪云的目光经陈小武相绞的十指,缓缓飘至他发白的唇,他笑了笑:“我会保证老爷子留在松州也安全。”
陈小武比解溪云预料中要更轻易地卸下防备,他欠的债事实上已经还清,只是还欠朋友几笔小钱,解溪云答应会帮他把那些钱还清,还另给了他一笔盘缠与一张回故乡燕浦的船票。
当年他们一家四口乘船逃离那伤心地,如今他一人落寞回乡,注定孑然一身无所依。
“是蒋一岭。”回程时,解溪云把陈小武的话转述一遍,便不再多言。
他这人见多了死别,以至于为之漠然,却一直对生离有莫名地抵触。他望向窗外,又一次借车窗反光偷看柴几重。
若是骨血深情都薄如一片薄薄蝉翼,那么区区六年,他配得到什么?柴几重便是记得他,也并不一定就愿意与他相认。
兴许他二人的别离本便是天注定,不可强求,否则,如今这强拗来的缘分怎会这样像一张又糙又薄的纸,轻轻一戳就烂透了?
若当真如此,那么他究竟怎么做才对?
“蒋一岭虽在曹铭手下办事,但蒋一岭平素行事随心,无凭无据也不能赖到曹铭身上。”柴几重瞥向解溪云,“得伺机与曹铭聊一聊,只是切忌打草惊蛇。”
“为何觉得不是曹铭?”解溪云揉了揉眉心。
“曹铭最是精明,绝不会用身边人干这蠢事,他有的是手段把自个儿撇得一干二净。”柴几重冷不丁道,“也不急,我需要时间给蒋一岭失.踪造势。”
解溪云听罢粲然笑起来:“你要编一出怎样的舆论?”
柴几重一哂:“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解溪云了然:“想用连环杀人案?可那是‘仁人义士’用来惩戒恶徒的,蒋一岭够格么?”
“蒋一岭十四进青.帮,学了一身杀人本事。十六过失杀人,蹲了四年牢,在狱中兄弟引荐下,给当时还是花大少的花永彰做保镖。八年前他正式进赌.场做事,因为做得不错,破格提拔管理赌.场事务。”
柴几重闭目养神:“他平日里最喜到柴公馆和铜元胡同狎.妓,下手没轻重,折腾残的不少,也死了几个,全凭贿.赂和找替罪羊来逃罪——这理由够吗?”
解溪云耸耸肩:“我说了不算,你应该去问那个杀人犯。”
听了那话,柴几重睁眼。他一眨不眨地盯解溪云的颈子,两只瞳子底好似生出一把锈刀,猝地朝脖颈处跳动的筋脉割下去,噗哧,红艳艳地溅出花来。
解溪云摸了摸肩颈,心底有些发毛。
“你怎么知道子弹没上膛?”
“……商海沉浮,免不得要碰见。”解溪云莞尔,“我被枪指过许多次,吃一堑长一智啊。”
他察觉柴几重眼底戾气,从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放心,我并不懂用枪。”
所以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没等柴几重做出反应,他又问:“你想如何接近曹铭。”
“你想要什么?”
柴几重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解溪云却笑起来:“你别总猜我的心思,你怎么能确信我一定听得懂?”
但他确实听懂了。
“我听说玉明斋店面的生意不过冰山一角,更大宗的生意是熟客间的玉石交易,名贵货源需得先与你牵上线才能谈。”柴几重的目光很直白,“昨夜在销金窟,蒋一岭说曹铭是你的常客。我要你近期约见曹铭——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什么都行?”解溪云倒很坦然。
“只要我给的起。”
“真爽快。”解溪云喜上眉梢,他蓦地贴近柴几重,食指勾起柴几重的下巴,尾音轻佻,“陪我一日吧,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