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鹰徽振翼时》
1. 蛋堡
1191年8月,那不勒斯,蛋堡。
“蛋堡”是西西里王国境内一座著名的城堡,历史可追溯至古罗马时期,传闻中最后一位真正的罗马皇帝罗慕路斯被蛮族废黜后便被幽禁在此终老,因此蛋堡也被称为“皇之墓穴”,古老的峭壁上仍徘徊着皇帝的幽魂,向来人诉说着自己和帝国的毁灭。
和众多曾经繁荣却在漫长的中世纪中衰败的城市一样,在罗马灭亡后的数百年里,蛋堡也难逃荒废的结局,直到他们的祖先诺曼人再次征服此地,这里才被改建成军事堡垒,偶尔也供王室设宴所用。
但尽管她也是西西里的王室成员,甚至可以说是统治西西里王国的欧特维尔王室最后一位王室成员,她却从未靠近过此地,不止如此,王国境内的许多领地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因为她出生时那一个预言,“王国的毁灭将与她的婚姻同时到来”,几乎从出生开始,她便生活在修道院的高墙之中,她一度以为作为修女终老就是她注定的结局,但三十岁那年,她的侄儿威廉二世突如其来地拜访她,他告诉她,为了西西里王国,她需要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儿子联姻,皇帝许诺在联姻之后放弃对西西里王国的宣称权。
她的婚姻被预言将要毁灭王国,现在却为了拯救王国不得不缔结婚姻,这样的命运多少有些讽刺意味,不过如果是为了生养她的王国,她愿意做此牺牲,她也想要去看一下修道院以外的世界。三十年来的头一次,她穿上华丽的裙袍,佩戴昂贵的首饰,盛装打扮出现在帝国的使者的面前,见到她,帝国使者目光闪过一丝惊艳,他随即询问她的侄儿威廉二世:“公主的美貌和气度着实令人惊艳,必然能在未来胜任帝国皇后之职,但婚礼之前,有另一点仍需陛下确认:如若陛下无嗣而终,您的姑母是否有权继承您的王国?”
此言一出,教堂内的西西里朝臣立刻涌现出此起彼伏的嘈杂音色,“预言”“灾难”“德意志人”等词汇争相涌入她耳畔,其中莱切伯爵的声音格外激烈,这使得她坐立不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威廉二世,而他身侧的王后也露出了一瞬的忧虑:她从十二岁便嫁给威廉二世,却至今未有子女,随着他们年纪渐长,威廉二世可能无嗣而终已是大概率事件,这意味着她这个在修道院中长大的公主很有可能会在威廉二世去世后继承王位,这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对联姻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而西西里境内却多数持反对意见的原因。
喧闹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威廉二世脸上,等待着他的答案,三十一岁的国王容貌英俊,却面沉似水,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说出了令帝国使者难掩喜色的答案:“当然,这是我姑姑被上帝赐予的权利,我不会以国王的名义否认这一点。”他旋即将目光投向她,这是她第一次同自己的侄儿对视,在众目睽睽之下,威廉二世主动站起身,亲吻了她的额头和嘴唇,“我的姑姑,如果有一天王位真的落到你手中,希望你能给王国带来和平而非战争,我们的祖先将西西里建设成一个花园般美丽的国度,我希望这样的和平和繁荣能够持续下去,哪怕是在我们的家族消亡之后。”
这就是她离开西西里之前的人生,1186年1月27日,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公主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儿子亨利在米兰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四年后,她的公公又在东征途中去世,她又成为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后,整个基督教世界最尊贵的女人,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到了另一顶早有预示的王冠:威廉二世去世了,临终之前,他再次重申了将王位传给她的决定,这意味着她和她的丈夫有充分的理由索取王位。
时隔六年,她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但此时已经物是人非:威廉已经死了,他美丽的英格兰妻子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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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激烈反对她与帝国联姻的莱切伯爵坦克雷德已经在妻子和教皇的支持下成为了新任西西里国王,但她的丈夫绝不会轻易放弃,帝国军队浩浩荡荡地越过阿尔卑斯山,却在那不勒斯遭遇瘟疫,而她也在附近的萨莱诺被坦克雷德的军队俘获,辗转送到蛋堡关押。
这是坦克雷德的胜利,也是亨利六世的失败,所以这代表着她不应该伸张属于她的权利,而应该恭顺地投降以换取宽恕吗?此刻夕阳已经大半沉入海中,徒留大海上的几抹浓丽的色彩,很快,这夕阳的余晖也将消失殆尽。注视着夜空,康斯坦丝开始低声祈祷,如她曾经无数次在修道院的窗边凝望夜色。
她没有错,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她只是在索取她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已,如果坦克雷德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窃取了王位,欧特维尔家族的历代国王岂能安眠,上帝又怎能容许这样的罪行?至于她的丈夫......
亨利·冯·霍亨斯陶芬,如今的帝国皇帝亨利六世的脸短暂划过她脑海,转瞬便被她怀着复杂的心绪压抑在心底:亨利,她的丈夫,他比她小十一岁,却成熟老成远超过他的年纪,从结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六年之久,可她觉得她从不了解他,自她身陷囹圄,她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可能为此担忧或者想要营救她的消息。
但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帝国的皇后,即便他们算不上什么恩爱夫妻,亨利六世也不至于对她不管不顾,他只是不会采用冲动莽撞的行为罢了。她平复了心境,却忽然感到一阵恶心,短暂的干呕后,她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忽然想起她这个月的月事并没有到来。
她意识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令她担忧不已、且又欣喜若狂的可能:她怀孕了,她拥有了她曾经不敢奢望、但如今已降临腹中的孩子,可这个孩子诞生在囚禁母亲的监狱里,他是否也会在监狱中来到人世?
2. 篡夺
在此前的人生中,坦克雷德曾经无数次憎恨他私生子的身份,这使得他身为罗杰二世的长子之子却只能屈位于罗杰二世的幼子威廉一世和威廉一世的儿子威廉二世之下,但等他真的戴上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王冠,他却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已踏入权力的游戏,唯有死亡才能从游戏中脱身。
在米尔的沃尔特将国王的王冠奉给他后,他按捺不住狂喜接过了它,但加冕的荣耀太多短暂,接二连三的打击立刻将他折磨得疲惫不堪:撒拉森人(1)掀起叛乱,他好不容易才击败他们;威廉二世的妻子反对他,他软禁了她,却立刻招致她兄长英格兰国王的怒火,好不容易送走了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和康斯坦丝皇后又气势汹汹地杀来,若非那场瘟疫,只怕他此时已经被赶下了王位,他不觉得亨利六世会好心地让他继续以莱切伯爵的身份安稳度过余生。
他的妻子西比拉认为他们已经取得了胜利,可他不这么觉得,教皇许诺支持他,却索取了管理西西里教会的特殊权利,而这份权利是罗杰二世和威廉一世历尽千辛万苦才从教皇手中争取而来的,此刻将这份权利交换给教皇固然可以获得一时的宠幸,却会在长远的未来招致更多的掣肘,可处于当下的境地,他别无选择,他没有亨利六世的皇帝头衔和强大的军队,他不能连教皇的支持也失去。
因为他是私生子,因为王冠本不属于他,他才需要一再地付出,祈望通过自己的卑躬屈膝获得上帝的认可和宽恕,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被惶恐和恐惧吞没:他的支持者常以同为诺曼君主的私生子威廉(2)同他做比,可他十分清楚,他和征服者威廉并不一样,征服者威廉的父亲选择了他,但威廉二世并没有选择他,真正应该继承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公主,神圣罗马帝国的康斯坦丝皇后。许多人承认这一点,内心深处,他也不否认这一点。
他的妻子西比拉又来了,她又一次劝说他杀了康斯坦丝皇后,仿佛这样便可以将她带给他的一切威胁一笔勾销,可她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且不提弑亲的罪过有多么不可饶恕,康斯坦丝的丈夫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若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兵临城下,上帝还会再降下瘟疫阻止他吗?
对坦克雷德的忧虑,作为他妻子的西比拉自然是感触最深的,不论是为了自己的丈夫,孩子,还是头顶这一顶好不容易得来的王冠,她都迫切地希望能够帮丈夫解决康斯坦丝皇后这个威胁,如果坦克雷德不愿意直接处死她,她就用自己的办法。“王后。”这一天,在康斯坦丝皇后还因为腹中的孩子内心复杂时,她听到一个称呼,以及随之而来的女人,坦克雷德的妻子,阿切拉的西比拉。
尽管她前三十年的人生几乎称得上是与世隔绝,但她也从修女们零星的抱怨中得知了一些有关这位曾经的伯爵夫人、如今的“王后”的事例:据说她容貌美丽,站在她其貌不扬的丈夫身边格外夺目,而她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比她的容貌更加突出,在威廉二世活着的时候,她就积极为她的丈夫造势,在威廉二世去世后更是不惜通过囚禁他的遗孀来确保坦克雷德王位稳固,并积极替坦克雷德排除异己,“坦克雷德不过是只戴着王冠的猴子,他的妻子才是牵着猴子的国王”。
她不会以流言判断是非,但在和西比拉寥寥几次相处中,她得承认流言并没有冤枉她:这个女人充满野心,并毫不掩饰这一点,在她被作为俘虏带到王宫中面见“国王”夫妇时,她便先发制人地疾厉怒斥她为王国带来了战争,即便她以皇后和公主的身份驳斥了她的指控,西比拉也没有放弃击溃她的目的,今天,她又来了,她不用动脑子都知道西比拉会对她说什么。
“你的丈夫已经撤军回到了德意志境内。”这是她的第一句话,康斯坦丝皇后睫毛动了动:这一次,她确实带来了一些特别的消息,“瘟疫一次又一次阻止他的父亲侵犯意大利,往后也会阻止他侵犯西西里,事实已经证明了谁才是上帝选择的国王。”
“若你真的认为你丈夫的王位已经高枕无忧,现在便不会急迫地向我示威。”面对西比拉的示威,康斯坦丝皇后的心神并未动摇,相反,她站起身,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注视着西比拉,结合她比一般女性更为高挑的身材更显气势凛然,“你不需要夸耀你丈夫在侥幸之下取得的微小胜利,也不必再在我身上花费时间以劝说我意志动摇,我乃罗杰二世之女,欧特维尔家族唯一的正统后代,我的侄儿威廉二世在我的婚礼前明确确认了我的继承权利,在他临终之前也未曾否认这一点,你们篡夺王位的事实既得不到上帝的认可,也不会收获民众的爱戴,若非担忧西西里人会表露对我的支持,你又怎会劝说你的丈夫将我拘禁于这与世隔绝之地,若我与坦克雷德同时出现在公众面前,我毋庸置疑会收获更多的欢迎,你无法否认这一点。”
“我的丈夫同样是罗杰二世的后代!”西比拉有些羞恼:她的丈夫坦克雷德是康斯坦丝的父亲罗杰二世长子的私生子,因母亲为莱切女伯爵得以跻身贵族之列,但在只推崇一夫一妻的基督教世界中,他的私生子出身即是原罪,尤其是坦克雷德的外貌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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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都不足以压服众人的前提下,“贵族们选择拥戴我的丈夫,教皇也已经承认了他,私生子的身份并不代表他就不能戴上王冠,尤其是对我们诺曼人而言。”
“但这是因为你可以从这样的事实中获利,对吗?如果你的丈夫得到了王位,你也可以享受王后的尊荣,反之,你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伯爵夫人,野心驱使着你鼓动你的私生子丈夫占据本不属于他的权柄。”康斯坦丝皇后摇了摇头,她看着西比拉的目光仍然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怜悯,西比拉发现她十分厌恶这样的目光,这意味着她内心深处的贪婪和不择手段都无处遁形,“若我身处你的地位,我不会因一己之私生出僭越之心,而你则会理直气壮地宣称你的权利乃上帝赋予,甚至开始嫉恨可能对你造成威胁之人。若你真的认为你丈夫的王位名正言顺,为何至今不敢宣称你们继承了威廉二世的衣钵,又将他的姑姑,西西里王位的正统继承人拘禁于此,冒着得罪帝国皇帝的风险也不敢重新给予我自由之身呢?”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她,而是以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叙述着西比拉也不能否认的事实,虽是为示威而来,西比拉却发现她没有办法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尊严和威势,反而心生惭愧挫败之感,这不行,不应该,她急迫需要从其他方面夺去面对康斯坦丝皇后时身处低位的挫败感:“不论你如何巧舌如簧为自己辩白,也无法改变你丈夫已经失败和你身陷囹圄的事实,如果你死在监狱里,你的丈夫也失去了染指西西里的理由,西西里从来不欢迎德意志人。”
她顿了顿,似乎是泄愤般发狠道:“在离开意大利之前,他似乎并没有在意你的死活,一个女人若连丈夫的关怀和尊重都不能得到,她有再高贵的身份也难掩她人生的可悲,事实证明,你的丈夫对你毫无喜爱与尊重,他只将你当做染指西西里王国的工具,当他再次来到西西里时,他会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正如对你婚姻的预言一般!”
她带着一些泄愤的心攻击康斯坦丝,似乎急迫地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回尊严,有一瞬间,她的攻击似乎奏效了,康斯坦丝皇后脸上流露出黯然之色:“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得到了丈夫喜爱的妻子。”西比拉一怔,有些不明白康斯坦丝为何在此刻示弱,而在她尚存困惑与得意之事,康斯坦丝皇后已经又道,“那么,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并祈求他能赐予西西里王国的人民怜悯,我希望给我的丈夫写一封信,诉说我对他的思念之情,如果你们认为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写信,你们可以检查信件的内容。”
3. 好运
即便已从疟疾中痊愈,那种被病痛折磨的无力感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维尔茨堡,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亨利六世阴沉着脸,恶狠狠地囫囵吞下那一碗修士特调的药汁,仿佛这样的行为可以发泄他心中的怒火一般。
三年前,他的父亲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远征耶路撒冷,却在穿越小亚细亚一条河流时不慎溺水而死,随同父亲出征的弟弟腓特烈也死于瘟疫,来不及为父亲和弟弟哀悼,他又在夺取西西里王位的战争中遇到瘟疫,只能被迫撤军,刚刚从疟疾中痊愈,他就得知萨莱诺人以为他败势尽显,便将他留在萨莱诺养病的妻子献给了坦克雷德!
她是他的妻子,即便他们的夫妻关系不算亲密,她也是他的妻子,劫持和囚禁她与直接羞辱和背叛他有什么区别!在怒火中,他想起了康斯坦丝的脸,前所未有地,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他此刻的怒火和令他憎恶的无力唯有再次与她重聚才能得以抚平。
少年时期,他也曾经是一个浪漫的诗人,情绪上头时,他也会对他心仪的女人发下誓言,称即便放弃皇位也不会和她分离,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样的誓言从不能当真,皇位是他的责任,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东西,他的婚姻必须服务于帝国,这甚至不能叫做牺牲。
和康斯坦丝的婚姻是为了稳固意大利的局势,即便她比他大十一岁也无损于同盟的建立,而且真正见到康斯坦丝后,他也不认为这段婚姻对他来说有什么难以忍受的委屈,她虽然从小在修道院中长大,但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同时也继承了欧特维尔家族一脉相承的出色容貌,虽然他们始终没有孩子,但看在她的嫁妆,四万银马克的财富和西西里的继承权的份上,这也不是什么无法忍受的缺点,即便他没有合法的后代,他的弟弟们也可以继承他的皇位,他无需为此忧虑。
作为政治联姻的夫妻,能互不影响、各取所需本已足够,但康斯坦丝对他虽然尊敬有加、恪守礼仪,却并没有表现出如他母亲对父亲一般的全然服从和依赖,无形之间,这也制约了他主动与她拉近关系的动力,他并不确信他主动的行动是否能够收到正向的回馈。
从前由于他们始终在一起生活,他并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落差,但在无法确认她安危的当下,他愈发为此感到焦躁不安,只是属于君主的冷酷和理性仍然制约着他不为私人情绪干扰判断。这次征服西西里的行动是失败的,对刚刚继承皇位的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急于回国,是因为他已经觉察到一个针对他的危险派系已经成型,不论他对西西里王位有多渴望,他都得先解决这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父亲的最大敌人,韦尔夫家族的家主“狮子”亨利已经垂垂老矣,但他和他的儿子们还时刻怀有重新夺回失去领地的野心(1),在攻打西西里的过程中,正是他的儿子大肆散步他已经在瘟疫中病逝的谣言,才致使大军军心溃乱,否则他未尝没有硬攻西西里之力,即便如今的韦尔夫家族已经不复昔日控制了德意志东部大半疆土的强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复杂的亲戚网仍保证他们始终保有一定的威胁,而他们最重要的一个亲戚就是英格兰国王。
想到英格兰国王,他刚刚恢复镇定的心境又不免浮现出几分波动,英格兰的新国王,“狮心”理查一世,放眼整个欧洲,他可谓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将领,在意大利他便频频听到有关他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2)中的丰功伟绩,和他父亲亨利二世的谨慎不同,理查一世一向不吝于表现对他韦尔夫亲戚的支持,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会和一个既有名望又不乏财富和武力的强大君主为敌。
他此刻正在近东,如果理查一世愿意,他完全可以在回国的途中帮助坦克雷德,届时若韦尔夫家族同他里应外合、令他内外交困,他很可能不得不承认西西里王位的丧失,是以虽然十分不甘,他还是决定先行回国,在以韦尔夫家族为首的反对派正式成型之前,他要提前令他们失去犯上作乱的能力,如此才能心无旁骛地准备再次南下。
“有两封信件需要您过目,陛下。”当他正思考下一步的对策时,他的书记官进来了,带着两份包装精美的信件,“一封是奥地利公爵的信,他说他要告诉您一个重大喜讯,另一封则来自西西里,也许其中有皇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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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信给我!”他微怔,而后道,虽然他很好奇奥地利公爵所说的“重大喜讯”,但现在还是康斯坦丝的消息更加重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胡乱拆开了信,信中竟然是康斯坦丝亲笔。
她的字很漂亮,遣词用句也十分优美,在此刻读来尤觉赏心悦目,即便大部分内容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对她状况的陈诉,他也仍然感到欣慰,直到读到信件的结尾,他才终于感到心神巨震:“请不要责怪萨莱诺人,他们给了我们我们最祈求的东西。”
康斯坦丝皇后之所以前往萨莱诺,一方面因为艰苦的行军不适合养尊处优的皇后,另一方面则是听说萨莱诺有一位医生可以帮助不育的妇女调理身体使之怀孕,康斯坦丝在这个时候提及萨莱诺,难道是......狂喜淹没了他,但转瞬便被巨大的忧虑吞没,他明白为什么康斯坦丝要在信中用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婉转地提醒他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坦克雷德挟持了康斯坦丝,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重要的把柄,如果他手中还握着他未出生的孩子,为了康斯坦丝母子的自由,他将要付出的代价会比此前更加昂贵。
算算他们同房的日子,这个孩子最晚也已经怀胎三月,不管康斯坦丝怀孕的事现在有没有被发现,再等一段时间,这件事便瞒不过坦克雷德了,他得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做出反应。带着复杂的心情,他伸手拿起奥地利公爵的信,尽管奥地利公爵说信中有一个“重大喜讯”,但他还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喜讯能够在这个时候真的帮助他。
他拆开了信,看到第一行字,他的眼睛就猛得瞪大,满脸不可置信之色,就连握信的手都止不住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我们的奥地利亲属(3)交到了好运,这也是我们的好运。”当亨利六世最小的弟弟,如今的施瓦本公爵菲利普来拜见兄长时,他意外发现他的哥哥此时竟然容光焕发,从父亲去世后,他还从没有见到他的哥哥这么开心过,“准备车驾,我要在雷根斯堡和奥地利公爵见面,菲利普,你代我给教皇写一封信,控诉他竟然默许一个私生子占据西西里王位,注意,信中不要提到你的嫂子,半个单词也不要提。”
4. 渴望
进入1192年,在整个基督教世界还沉浸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最终功亏一篑的沮丧之中时,一个惊人的消息瞬间在欧洲引发哗然: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统帅,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在他结束东征返回国内时遇到了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五世的劫持和囚禁,利奥波德五世随即将理查一世移交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
根据教会的规定,返乡的十字军战士不可被袭击和拘禁,何况奥地利公爵并不是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并俘虏了理查一世,而是在他仅带数位随从的情况下对他进行绑架劫持,无论以什么理由,他的行为都难以自圆其说,而对理查一世这一人质欣然笑纳的亨利六世也难逃包庇之嫌,但无论如何,理查一世失去自由已是既定事实,他的弟弟约翰王子和宿敌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侵吞他的领地。
与此同时,康斯坦丝皇后费心掩盖的怀孕之事终于被看守她的人发现了,他们立刻将此事报告给了坦克雷德,本就因理查一世遇袭而心烦意乱的坦克雷德闻讯更是惊愕,对此刻神经高度紧张的他而言,任何意外的变动都会令他如惊弓之鸟,对康斯坦丝皇后怀孕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于多了可以要挟亨利六世的筹码,而是惶恐囚禁孕妇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道德冲击,如果康斯坦丝在怀孕期间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怎能摆脱他暗中加害的嫌疑?
思来想去,他还是和妻子西比拉一同去看望康斯坦丝皇后,当他们来到康斯坦丝皇后的房间时,她正握着一个十字架低声祈祷,她腰部没有系腰带,若仔细观察不难看到她腹部已微微隆起,事实昭然若揭,她已经怀孕:“你们来了。”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你们是来看望我的吗?或者说,看望我的孩子,他未来会继承帝国和王国。”
“别高兴得太早。”坦克雷德道,他盯着康斯坦丝皇后的腹部,实在难掩对这个未出生孩子的妒忌,身为私生子,他始终活在歧视和鄙夷中,对所拥有的一切都时刻感到如履薄冰,而这个孩子拥有欧洲权势最为煊赫的父母,他注定在尚在母亲腹中时便万众瞩目,“你可能流产,死产,生下女孩,这都是上帝的旨意。”
“如果我流产或死产,哪怕是上帝的旨意你们也难逃谋杀嫌疑。”康斯坦丝皇后道,她的语调不急不缓,但此刻这样的态度反而令坦克雷德夫妻更加烦躁和不安,“我是个孕妇,即便我不是你的亲属,囚禁和杀害一位孕妇也是令人不齿的行为,很快,教廷的使者就会来看望我,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欧洲。”
她顿了顿,而后道,她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对坦克雷德夫妻而言是更加致命的威胁:“西西里人不喜欢我的丈夫,也未必会认可他成为他们的国王,但他们一直对我抱有同情,也会对我生下的拥有欧特维尔家族血统的孩子爱屋及乌,即便我生下一个女孩,她也是西西里的正统继承人,现在支持你的西西里朝臣有多少人还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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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即将得到一个血统无可挑剔的继承人后保持对你的忠诚?”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你是个孕妇。”西比拉忽然道,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她此时必须下定决心,坦克雷德能够得到部分西西里贵族的认可,是因为这些西西里贵族畏惧从此以后将彻底被亨利六世所代表的德意志人压制,毕竟康斯坦丝皇后多年未育,这意味着西西里王位很可能会在康斯坦丝皇后去世后落到与西西里和欧特维尔家族毫无关系的其他霍亨斯陶芬继承人手里,但如果康斯坦丝皇后在此时生下了孩子,坦克雷德在这个罗杰二世的亲外孙面前并无多少竞争力,西西里人可以因为畏惧亨利六世支持坦克雷德,也可以因为有了名正言顺且年幼势弱的新继承人后抛弃坦克雷德,“你可能染病,食物中毒,失足跌下楼梯,不会伤及你性命,但可以令你腹中的孩子不能出生也无法再次怀孕,你可以指控我们,但有几个人会相信你的话,你能怀孕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我已将我怀孕之事告诉给了我的丈夫。”康斯坦丝皇后平静道,面对西比拉的威胁,她没有丝毫畏惧,她轻抚自己的腹部,动作柔和,目光却笃定,此刻的她虽未着华服,却仍庄严神圣如同圣母,她已经占据主动,“他已得知此事,并会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利用此事,你们既无法欺瞒上帝,也无法欺瞒世人,也许是上帝也对你们非法篡夺属于我的王位不满,才会在此刻赐予我我渴望已久的孩子。”
5. 河谷(上)
在得知理查一世在奥地利遇袭后,他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便频频给教皇西斯莱廷三世写信,希望通过教皇的施压迫使亨利六世释放理查一世并制止腓力二世趁火打劫的行为,针对这一事件,西斯莱廷三世也做出了一些努力,如绝罚奥地利公爵并试图劝说亨利六世释放理查一世,但针对教皇的质询,亨利六世却反过来控诉了教皇默许坦克雷德篡夺西西里王位的行为。
换而言之,现在反而是教皇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他想要亨利六世释放理查一世,他就必须停止对坦克雷德的支持,而教皇本人并没有为了理查一世的自由和十字军的信誉彻底得罪亨利六世的动力:相对于亨利六世,他所掌握的筹码还是太少了,一个最直观的问题是,如果亨利六世真的一怒之下再次进攻罗马,谁能够帮助教皇抵抗帝国军队,是各怀鬼胎的伦巴第同盟(1),还是身陷囹圄的理查一世?
但如果放任亨利六世和奥地利公爵(以及趁火打劫的腓力二世和约翰王子)借此大发横财,有感于理查一世的遭遇,将来又有谁还愿意为还陷于撒拉森人手中的圣城耶路撒冷出兵出力?摆在西莱斯廷三世面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他得寻找一个既能向亨利六世施压又不能得罪他的办法,而即便他的大脑和思维已经因为年龄的缘故不再敏锐,他也立刻想到了一个对象,那就是现在同样身陷囹圄的康斯坦丝皇后,亨利六世之妻。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坦克雷德的来信,信中他提及了康斯坦丝已经怀孕的事,并且用一种十分矛盾和复杂的语气希望教皇能够派来使者查验和监护康斯坦丝的身体状况,以证明他在监禁这位皇后的过程中绝无故意伤害之嫌。
西莱斯廷三世反复看了三次这封信,才终于明白了坦克雷德此刻矛盾的心理:康斯坦丝皇后怀孕了,对于她的处境而言,这是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变化,而坦克雷德现在既害怕他可能因为对怀孕的康斯坦丝皇后照顾不周使得他本不富裕的声望彻底崩溃,又不愿意就此放弃这个重要的人质(以及她腹中那个更重要的人质),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两全之策”,即借助教皇的背书保证康斯坦丝的安全和健康,又能够继续握有这个人质以便将来向亨利六世施压。
想明白坦克雷德的小心思后,西莱斯廷三世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如果是在亨利六世和坦克雷德之间,他一定会支持坦克雷德,但如果是在坦克雷德和教廷之间,他必然会以教廷的利益为重,坦克雷德主动请求教廷派人探望康斯坦丝皇后,那教廷要怎么处置康斯坦丝皇后,就由不得坦克雷德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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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西比拉一再劝说坦克雷德当机立断解决康斯坦丝皇后这个威胁,甚至为了增强坦克雷德的信心言之凿凿地宣称康斯坦丝皇后已经将她怀有身孕的消息传播出去纯属谎言,但坦克雷德最后还是选择了提前向教皇坦白从宽:随着时间的推移,康斯坦丝皇后已怀有身孕的事情会越来越难以隐瞒,而一旦她的健康出现问题,哪怕只是最正常的生病和流产,他也立刻会背上谋杀皇后和女王的嫌疑,而康斯坦丝皇后如果死去也不会真正消灭亨利六世对西西里的野心,甚至可能带来更强烈的报复。
1192年2月,西莱斯廷四世派来的人终于到达了康斯坦丝皇后所在的蛋堡,出乎坦克雷德意料的是,教皇此次可谓声势浩荡,不仅派出了两位枢机主教、三位修道院院长和数十名教会人士,甚至还带来了一支卫队,仿佛不是探望一位皇后,而是进行一场战争,并且在来到蛋堡附近后,他们拒绝了坦克雷德的人随同探望康斯坦丝的请求,而是仅由教廷代表进入。
在罗杰二世和威廉一世的时代,他们是绝不容许教廷对国王如此傲慢的,罗杰二世甚至还在战场上俘虏了时任教皇英诺森二世,但对“得位不正”的坦克雷德而言,他所唯一能够在法律上胜过亨利六世一筹的地方便是他得到了教皇的认可,而这一认可随时可能因为他不够顺从而被收回,不论教廷此刻的表现如何嚣张跋扈,他作为有求于教廷的一方也只能被动承受。
在由枢机主教索弗里奥为首的教廷使团进入康斯坦丝皇后的房间时,康斯坦丝皇后正握住十字架虔诚地祈祷,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但为表虔诚,她跪坐在地而非端坐于高椅。“孕妇需要照顾,而非过度劳累。”索福里奥道,而康斯坦丝皇后睁开眼睛,坚定道,“不,请让我以微不足道的恭顺表达我对上帝的敬意,身为上帝的仆人,虔诚侍奉上帝乃是我应尽的职责,我希望我和我的孩子都能做到。”
她坚持跪在地上完成了祈祷,通过这个行为,索福里奥已经对这位虔诚的皇后产生了好感,在她结束祈祷后,他亲自将她扶起,关怀道:“您确实是一位虔诚的神仆,正因如此,过去几个月您所遭遇的一切着实令人痛心,圣座十分关心您现在的状态,他派我过来正是为了确认您是否在怀孕期间受到妥善对待。”
“我的私生子侄儿对我尚算礼遇。”康斯坦丝皇后道,这是事实,坦克雷德虽然限制了她的自由,却并没有克扣她的待遇以防落人话柄,哪怕是在她被发现怀孕之前,“但他身边有许多对我不怀好意的人,正是他们要求将我拘禁在此以隔绝我与我深爱的西西里人民交流,何况,他的妻子频频向他进言,希望他‘永绝后患’。”
她咬咬牙,当着索福里奥的面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之色,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她情绪的宣泄,她很清楚她实际上一直处在危险中,只是她尽可能不去面对:“她威胁要设法使我流产,将我关押在条件更恶劣的监狱里,甚至直接杀害我,自从回到西西里,我便时刻处于这样的威胁中,直到今天见到了你们,我才终于可以从恐惧中稍稍解脱,除却上帝,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信任什么!”
这并不能算冤枉西比拉,她的杀心是存在的,且是可以查证的,以她对这对夫妻的了解,如果教廷使者疾言厉色地质问坦克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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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吓得立刻跪地为妻子忏悔,而她也相信,不论西比拉的杀心是否真实存在,索福里奥都会努力将之做实,这能给他们带来干预西西里内部事务的更多理由。
“私生子的妻子果然不具备王后的品德!”索福里奥不屑道,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评价西比拉,康斯坦丝皇后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快:她不喜欢西比拉,但她并不认为她的罪过在于嫁给了一位私生子,“西西里国王虽然给予了您物质的体量,却并未给予您精神的关怀,如此看来,您已经不适宜继续留在西西里,而应寻求一个全新的庇护所。”他看着康斯坦丝皇后,忽然道,“您的丈夫本应承担保护妻子的责任,但您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的私生子侄儿隔绝了我与外界的音信。”康斯坦丝道皇后,她沉默片刻,还是怀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期冀道,“他曾经关心过我的状况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他写信给教皇,要求索取西西里王位,但没有半个单词提到了您的状况。”索福里奥道,“而且他还犯下了另一桩触怒上帝的罪行:英格兰国王已经结束了十字军东征,却在返乡过程中遭到奥地利公爵劫持,您的丈夫包庇了奥地利公爵,决定一同向英格兰国王勒索赎金,此举不仅违背了十字军的誓言,也违背了基本的骑士道义,我们难以想象一位皇帝竟然做出这样的行为。”
“天哪!”她情不自禁道,她感到脑子嗡嗡作响,实在不知道亨利六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为,他难道不知道拘禁一位返乡的十字军战士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吗,看到她的反应,索福里奥也深有共情,在得知这一消息时,他也同样震惊愤怒,但他毕竟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任务,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现在看来,不论是您的侄儿还是丈夫,他们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品德来保证您的安全,圣座一直十分关心您的状况,他愿意庇护您。”
“我也渴望得到圣座的庇护。”康斯坦丝皇后定了定神,道,不论亨利六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对她而言当务之急都是脱离坦克雷德的掌控,只要离开了西西里,她就有机会重获自由,“这个时候,我只能仰仗圣座的怜悯和帮助,如果我还能为调解圣座和我丈夫的矛盾尽绵薄之力,并引导我的丈夫改过自新的话,我再荣幸不过。”
不论康斯坦丝皇后是出于审时度势的聪明,还是真的对教皇保有彻底的虔诚和崇敬,她的表态无疑都令索福里奥十分满意,又宽慰了康斯坦丝皇后几句,他让随行的医生替康斯坦丝皇后检查身体。由于怀有心事,康斯坦丝皇后对检查并不是十分热情,直到那位医生对她说:“通过利里河谷时,您要格外小心一些,那里的地形有些崎岖,不适宜孕妇的前进。”
“噢,真是谢谢您的提醒。”康斯坦丝皇后微愣,她与那位医生对视一眼,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在提及“利里河谷”时,他用了德语,这意味着这并不是一句平常的关心。
6. 河谷(下)
自从教廷的使者要求单独探望康斯坦丝皇后,坦克雷德便萌生出了不详的预感,而等索福里奥通知他康斯坦丝皇后将被带往罗马由教皇亲自监护后,他更是惊愕不已,但天性中的软弱和犹豫使得他不敢挑战教皇的权威,只能无奈地接受。
对此,西比拉反而镇定很多,从坦克雷德向教皇求助开始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你即将自由。”在康斯坦丝皇后动身离开之前,前来送行的西比拉忽然说,“并与你罪恶的丈夫团聚,你将纵容他继续给你的家乡带来灾难。”
她以警惕且咄咄逼人的姿态主动开口,护卫在康斯坦丝身侧的教士们都对她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但康斯坦丝皇后以眼神示意他们不必反应过激,而是以温和的口气回应道:“我只是前往罗马寻求圣座的庇护,并渴望调解他与我丈夫之间的误会和冲突,若他再次回到西西里,他也将带着宽容和善意,你何必以如此强烈的敌意揣测他的行动?”
“德意志人来到意大利能干什么好事?”西比拉冷冷地说,她看向康斯坦丝皇后的目光饱含着愤恨与不甘,“若他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宽仁之心,便不会将你抛弃在西西里不管不顾,他眼里只有西西里的王位,为此哪怕将妻儿置于险地也在所不惜,连妻儿都不能怜悯的皇帝如何怜悯国民,预言说得没错,你最终会毁灭你的王国!”
她愤恨的目光在某一刻和她噩梦中的景象重合,康斯坦丝皇后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她身边的人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我没有事。”她对她身边的人露出微笑,西比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而她望着前方的道路:不论如何,她至少看到了获得自由的希望,西比拉的愤慨不过是无能为力的表现,上帝赐予她的权利她总有一天会拿回。
也许是考虑到皇后的身体状况,大部分的旅途中,她都乘坐马车,但到了卡西诺镇附近的利里河谷,这里崎岖的地形反而不适合马车的行驶,因此他们只能步行穿过。
对这个安排,康斯坦丝皇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之色,只是她步行的速度十分缓慢,使得其他负责护卫她的人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以配合她。康斯坦丝皇后对此表现出歉意,而索福里奥也没有苛责,毕竟她此时已经怀孕七个月,行动迟缓是非常正常的事。
因为康斯坦丝皇后的缘故,原本仅需一日便可通行的河谷脚程被拖延到三日以上,与此同时,康斯坦丝也显得心事重重,见此状况,在中途休息的时候,索福里奥主动向她表达了担忧:“如果您认为目前的脚程仍然紧张,我们可以再次放缓脚步,这里靠近卡西诺镇,您无需担心放缓速度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变动。”
“谢谢您的关心。”康斯坦丝皇后勉强道,她当然不能告诉索福里奥她是忧心为何他们已经即将离开利里河谷却仍然等到她期待的变故,这令她开始情不自禁地想她在蛋堡中收到的暗示是否是她的幻觉,而面对对她充满关心的索福里奥主教,她心中还产生了额外的愧疚,她很清楚她期待的事情对这位关心和同情她的主教而言是一种欺骗,“我只是在......思念我的丈夫,我们分离已久,我对其境况一无所知,甚至连一封信件也没有收到。”
“您的丈夫确实对您缺乏关心,但或许也是因为他太过忙碌的缘故,回到罗马后,圣座会安排您与他通信,您应该履行规劝的职责。”
与其说是规劝,不如说是以她为媒介进行要挟,等穿过利里河谷,一马平川的路程将再也不会遇到阻挡,想到这一点,康斯坦丝皇后不自觉捏紧了衣摆,她决定给自己提前留下一点余地:“但他是我的丈夫,是君主中最尊贵者,我应该顺从他,不应违逆他,这同样是我的职责。”
“上帝和良知比您的丈夫重要。”索福里奥道,听到他的话,康斯坦丝皇后心中猛然一颤,她抬起头,正看到枢机主教深邃而充满智慧的眼睛,“您的丈夫虽地位尊崇,但道德品质远不及您高尚,所以您可以得到西西里民众的同情和教会的庇护,而您的丈夫无法得到。”他又看向康斯坦丝的腹部,“而我们也希望您的孩子能够继承您而非您丈夫的品质,”
“我明白。”康斯坦丝皇后道,轻轻扶着她的腹部,她不禁又陷入沉思:亨利六世的父亲腓特烈一世绰号“红胡子”,并非因为他是红发,而是因为他在六次南征意大利的过程中大肆屠杀他的反对者,“他的胡子都被染红了”,而亨利六世虽然暂时没有像他父亲一样做出大规模的屠杀行动,却也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者,这也是西西里始终有声音反对他们入主,为此不惜推出一个私生子成为国王的原因。
如果他们父子二人的名声不是如此令人畏惧,反而高尚虔诚如同圣徒,那她继承西西里的权利还会有人质疑吗?也许会,因为她是女性,但她的支持者会比现在更多吧......正当她陷入思绪时,她忽然听到河谷出口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马的嘶鸣:“什么人?”
是他们来了!康斯坦丝皇后心中一惊,而后几乎是出于本能、或者出于她在心中排演过数次的构想,她推开了身边的索福里奥,不顾自己笨重的身体拼尽全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为了这一刻,她已经等待了太久了。“皇后!”在教廷使团反应过来之前,一位德意志士兵已经稳稳扶住了她,随后其他士兵立刻将她严密地保护起来。
好一会儿,索福里奥才反应过来他们正在做什么,他气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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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
“陛下听闻圣座派人从那不勒斯解救了皇后,对此不胜感激,特命我们前来迎接。”为首的一位德意志军官道,他看着索福里奥等人,目光和言语中都满是不屑,“难道圣座从西西里的篡位者手中解救了皇后,不是为了帮助我们的陛下和他的妻子团聚吗?”
士兵们都低低哄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对他们来说,他们确实有资格嘲笑教廷,作为帝国军队的一部分,他们在过去几十年见证了教廷如何在霍亨斯陶芬家族的铁蹄下苦苦求饶,而现在,他们又一次成功戏弄了教廷,兵不血刃地夺回了皇后,索福里奥的愤怒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意识到士兵们的嘲笑,索福里奥顿时倍感屈辱,过去几十年,教廷时时刻刻笼罩在这样的屈辱中,只是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边令他直观感受到。他又看向康斯坦丝皇后,她现在在德意志士兵的重重保护下,只能依稀看到一点衣角:他当然清晰地感受到,在马蹄声刚刚从山谷口传来时,正是康斯坦丝皇后在他毫无准备时推开了他,所以她早就知道他们会遇到德意志士兵吗?这一路上她都表现得虔诚顺从,这一切都是她的伪装吗?
“德意志人都是恶魔,包括嫁给德意志人的女人,不论她曾经在怎样虔诚的环境中长大,在嫁给德意志人后她也成了满嘴谎言的骗子,她也只会生下恶魔和骗子!”出于被欺骗的愤怒,他不由怒吼道,他的言语显然触怒了德意志军队,有脾气暴躁的士兵已经想要拔剑,但铁甲的包围中,康斯坦丝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也许是因为金属回音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不,让他们离开,我们不应冒犯代表着圣座的人。”
利里河谷靠近罗马,但周边也有许多忠于亨利六世的城镇,取道这些城市,他们可以安全地返回德意志境内:“我们已经到达了帝国的领地!”因斯布鲁克,护卫她的军官兴奋地说,“在帝国境内,绝无可能有教廷的走狗敢对您不利,请您在此地稍作休息,等待我们护送您与陛下团聚!”
“好的。”康斯坦丝皇后道,她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忧郁,在好不容易脱险后,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军官并没有去深究皇后的情绪,而是打算带着皇后到最近的城堡休息,但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皇帝的旗帜,“陛下已亲临此地,急迫想要确认皇后的安危,请立刻带着皇后与陛下团聚!”
陛下?康斯坦丝皇后心中一惊,她不明白为什么亨利六世会来到帝国的边境等待她,而这个时候,在无数随从和旗帜的簇拥下,亨利六世已经来到了她身边:他注视着康斯坦丝,此时此刻,他罕见地真情流露,“我很担心你。”
7. 降生
担心,担心吗?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明白了亨利六世的计划:他故意激怒教廷,想办法引导教廷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以向他施压,又收买或安插了他的间谍以医生的身份混入教廷使团,给了她那句珍贵的提醒,接着他又派他的军队在利里河谷守株待兔,最终不费吹灰之力帮助她得到了自由。
她应该感动,她的丈夫毕竟没有放弃她,他只是采取了更聪明的方法营救她,最终他的计划也取得了好的结果,他来到帝国的边境亲自迎接她。可情感的触动之外,她的理智却促使她想到其他的:虽然结果是他们大获全胜,但一旦中途某个环节出现差错,如今又是怎样的结果?“为何不给我写信?”她听到她说,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她有一天竟会用如此哀怨的口气说话,“如果你想要让他出于想制衡你的缘故向坦克雷德施压,不应该让他明白你对我的关心吗?”
“人尽皆知你对我很重要,但我不能让教皇认为我愿意为了你付出任何代价。”短暂的沉默后,亨利六世道,他也许是个耐心的人,但绝不是个温柔的人,但此时此刻,他确实以一种罕有的耐心和温柔向康斯坦丝皇后解释他的动机,并且没有为此感到不快,这是他应该做的,潜意识里,这也是他乐意做的,“不论我对外表现出怎样的态度,都不会有人认为你和孩子对我毫无价值,我得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营救没有成功,我就必须要通过正式的谈判向教皇交换利益,我得让他高估我的底线,这样他的胃口不会太大。”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你不仅没有救出我,还反而惹怒了教皇,你打算花费怎样的代价呢?”她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裙子,“承认坦克雷德是西西里国王,假装我的权利不曾存在,征服西西里的战争也从未发生吗?”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会放弃帝国对意大利的宗主权,如果教皇认为形式上的宗主权价值不够,我会释放英格兰国王。”
意大利的宗主权是他父亲六次南征意大利所获得的唯一成果,英格兰国王的价值更是无可估量......“这对你很重要。”她克制不住颤抖。
“可不如你重要。”亨利六世转头看着她,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颜色幽深,如同森林深处的深潭,第一次,他主动向她表露出了拉近关系的渴望,也许这一刻支配他的是情感而非理智,他没有在事前权衡利弊,他只是表现出了他真实的想法,“不论你是否相信,我确实愿意为了你付出我所能承受的所有代价,而其中并不包括西西里,西西里是你的权利,是你因此被坦克雷德扣留的原因,我承诺了帮你夺回西西里,我做出了承诺就一定要履行它。”
“......”康斯坦丝没有说话,她感到她的眼眶中滴落出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谢谢。”她哽咽道,当亨利六世握住她的手时,她并没有拒绝他,“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置英格兰国王?即便他与我们敌对,他也是一位十字军战士,没有人能否认他在圣地的功劳。”
“我是以他涉嫌谋杀蒙菲拉特的康拉德为由将他留在帝国境内,即便是十字军战士也不能轻易谋杀他人,这个理由还算正当。”
蒙菲拉特的康拉德是亨利六世的亲属,也是耶路撒冷的伊莎贝拉一世女王的丈夫,他在前些日子离奇地死于暗杀,而一直与他敌对的理查一世是重要的嫌疑人,他的外甥香槟伯爵在康拉德死后和伊莎贝拉一世结婚并成为了新的耶路撒冷国王在某种意义上印证了这一点。“那他真的谋杀了康拉德国王吗?”
“那是一开始的借口,我关心我亲属的死因,因此和理查一世发生了一些误会,如今他的清白已经得到多方证实,我们已经冰释前嫌,他很快将成为我最强大的封臣和最亲密的朋友。”他的手握得更紧,“休息一晚,我们就去维尔茨堡,他正在那里接受热情的款待,我会让他见证我们的孩子出生,并效忠于我们,下一次,当我们再次前往西西里的时候,将不会有韦尔夫家族的人背后作乱,即便他们仍不愿忠诚,他们身后也不会再有英格兰人的支持,上一次的错误不会再次发生。”
“好。”她点了点头,她轻轻偏过头,将她的头靠在亨利六世的肩头,他们的影子前所未有地亲密重叠在一起,这正是他们所渴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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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经大半年的分离后,皇帝和皇后终于重逢,在因斯布鲁克短暂停留后,他们共同返回维尔茨堡,在那里,大部分德意志诸侯都等候在此,前来恭贺好不容易脱险的皇后,并见证她腹中孩子的降生。
1192年6月,皇后终于将要生产,以亨利六世为首,众多身份显赫的贵族都守候在产房之外,紧张期待地等待着皇帝第一个子嗣诞生。
而在众多贵族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格外出众,不单单是因为他那英俊无比的面容和高大伟岸的身材,更因为他的特殊身份:英格兰的君主,第三次十字军的统帅,“狮心王”理查一世,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将领和最传奇的战士,但现在他是一个以客人身份留在皇帝宫廷中的囚犯,人尽皆知这正是他们的皇帝和奥地利公爵的杰作。
皇帝他们常常能见到,但外国国王可没那么容易见到,一位有着传奇名望此刻却身陷囹圄的外国国王更难见到,这使得这些德意志贵族对理查一世格外感兴趣,甚至超过了对皇帝本人的兴趣。顶着众多德意志人或惊奇或怜悯的目光,理查一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竭力降低他的存在感:他不明白这些德意志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哪怕是在明白他根本不喜欢他们的情况下仍然不掩饰对他的兴趣。
在这样的目光包围下,他感觉他像是一个流光溢彩的花瓶,或者一个海伦般的美女,甚至是一个会耍杂技的猴子,总之在被这群德意志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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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看稀奇。这种被凝视和打量的感觉令他万分不适,他现在宁愿安静地蹲在与世隔绝的牢房里,但偏偏在他非常难得地想要保持安静和沉默的时候,亨利六世却不肯放过他,也许是因为即将成为父亲,他现在正出于极度的兴奋和焦躁中,自恃身份,他不想向其他封臣表露出他的真实情感,而他身旁的理查一世对他而言正是一个绝佳的倾诉对象:“你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吗,国王?”
“我不理解,陛下,我从没有当过父亲。”理查一世麻木道。
“所以你应该早日享受这样的喜悦。”亨利六世道,想到他和奥地利公爵的计划,他不禁感到有些失落,那个计划可以让奥地利公爵的行为变得合理,他却没有办法采取同样的方式,为什么理查一世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能够拿来联姻呢,“你的妻子可是闻名地中海的美丽少女,她与你已成婚数年,却没有为英格兰诞下一儿半女,你应该努力带给她一个孩子,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是十几个孩子的父亲。”
“但她现在根本不在这里,她总不可能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感而有孕!”理查一世几乎要被气得活活疯掉:无数次,他对他的选择无比痛悔,他不应该提前回国,不应该在那个风暴天上船,更不应该在明知会经过奥地利公爵领地的情况下还冒险赶路,这样他不会被奥地利公爵的随从发现,不会遭遇这一连串霉运,更不会像现在一样被一个小他八岁的年轻人催婚催育!但在情绪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时候,理查一世终究还是恢复了理智,“这由您决定,如果我能与我的妻子早日重逢,我一定同她再不分离。”
听出了他的暗示,亨利六世也瞬间恢复了理智:“您知道我的决定。”他顿了顿,又道,“我理解您对家人的思念之情,但我的儿子即将出生,我需要您见证这令人欣喜的一幕,并参加随后举行的洗礼,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理查一世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荣幸”,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亨利六世如此坚信他的妻子会给他生下一个儿子,最好生个女儿!他恶狠狠地想,他实在不想看到亨利六世现在得意洋洋的样子,他现在特别迫切地祈祷他希望落空,不能所有的好事都让他占齐,但或许是他最近的运气实在是差到了极点,在他刚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后,他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以及助产士兴奋声音,“孩子出生了,是一位健康的小皇子,皇后也平安无事,感谢圣母!感谢上帝!”
听到这番话,原本还在焦灼踱步的亨利六世霎那间愣住,随后露出狂喜之色,近乎语无伦次地感谢着上帝。他还是得偿所愿了,理查一世失落地想,德意志人都在恭喜皇帝,短时间内,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是一件好事,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来到了亨利六世的婶婶,莱茵兰女伯爵的母亲面前:“我听说您正在考虑您的女儿的婚事......”
8. 真名
在经历了漫长的生产后,康斯坦丝皇后终于听到了那令人惊喜的哭声,她心下一松,支撑着她的那股力量衰竭下来,转瞬又被喜悦取代:“我的孩子呢,快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助产士抱走,带去给以亨利六世为首的众多贵族展示,好一会儿,她的要求才得到回应,她的孩子被重新抱回产房,她支撑起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她的孩子。
那是一个俊美的孩子,有着浅金色的头发,眉目清秀,鼻梁高挺,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他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睁开了眼睛,和亨利六世一样,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只是浅了很多,如同新叶。
“我的孩子......”康斯坦丝皇后忍不住落泪道,她珍而重之地将她的儿子抱在怀中,亲吻着他的脸颊,初为人母的喜悦在这一刻彻底吞没了她,即便是将西西里的王冠捧到她面前,她所感受到的激动和幸福也不会比此刻更多了。
看到母子二人互相依偎的一幕,亨利六世的嘴角动了动,难得露出了笑容:“刚刚的几个小时里,我把每一种令人害怕的可能都想了千万遍,好在最后它们都没有发生,谢谢你,康斯坦丝,你给了我我梦寐以求的孩子。”
“这是我们的孩子。”康斯坦丝道,她再次吻了吻他的头顶,“我想给他起名叫君士坦丁,和我的名字(1)一样,他是属于我的孩子。”
回答她的是一阵可疑的沉默,好一会儿,亨利六世才道:“可我想给他起名叫腓特烈,纪念我的父亲,长子总应该继承祖父的名字。”
“可如果我们将来要他继承西西里,也许西西里人不喜欢他有一个德意志人的名字。”康斯坦丝脱口而出道。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但当她说出这句话后,她感到心中微空,她抬起头,亨利六世的眼中笼罩上一层阴霾,这个瞬间,她觉得他又变回那个令她琢磨不透的丈夫了:“好,那就先用你给他起的名字,好好休息,你需要恢复体力以迎接接下来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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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自登基以来亨利六世屡遭不顺,但进入1192年之后,亨利六世便如有神助、鸿运当头:先是截获了英格兰国王这个重要人质,又是不费一兵一卒救回了妻子,现在,他的妻子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在他的敌人眼里,这接二连三的好运实在令人妒忌: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降临在了他身上?
但如果是带入亨利六世的支持者视角,那现在他们完全可以弹冠相庆,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相信,在伟大的腓特烈一世去世后,他的儿子也足以继承父亲衣钵,作为他的追随者,他们也将与有荣焉,还有比这更光荣的事吗?
而对皇帝的家人而言,这个孩子不仅是亨利六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腓特烈一世的第一个孙辈(2),对霍亨斯陶芬家族而言,他的出生也实在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此刻在小皇子的摇篮边,一个青年正以一种既小心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守候在旁边,那是亨利六世最小的弟弟,施瓦本的菲利普。
和兄长相比,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长相更肖似腓特烈一世的妻子勃艮第的贝娅特丽丝皇后,样貌俊美,性格温和,虽然暂时没有表现出什么杰出的才能,但至少是一个愉悦且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因为亨利六世长期没有孩子,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他实际上将他的弟弟当做继承人培养,因此他很多亲信的家臣都与施瓦本的腓特烈十分熟悉。
“这是个俊美的孩子,对吗?”当施瓦本的菲利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侄儿时,房间中的另一个人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您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有了儿子,您也会如此喜爱他吗?”
说话的人是亨利六世的膳务总管,马克瓦德·冯·安魏勒,也是亨利六世最信任的家臣之一,因为亨利六世的缘故,施瓦本的菲利普对他也并不设防:“我从未想过我会有孩子。”短暂的困惑后,他摇了摇头,诚实道,“我本以为我会成为主教。”
如果是按照出生时的安排,他本应该成为一名主教,作为霍亨斯陶芬家族在宗教界的代表,可随着他的哥哥们相继英年早逝,他最终解除了在教会中的职务辅佐亨利六世,未来再辅佐这个摇篮中的孩子。“可您现在已经不再是主教了,未来,您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当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你也会如此喜爱您的孩子吗?您喜爱您的孩子会比对您侄儿的喜爱和忠诚还多吗?”
“那都离我太远了。”施瓦本的菲利普感到头皮发麻,本能地,他不太喜欢马克瓦德此刻的态度,他直觉觉得此刻的马克瓦德对他并没有怀有好意,“我没有想过结婚,更没有想过会有孩子,即便有一天我结婚生子,那也要听从我哥哥的安排,我,我会爱我的孩子,像父母爱我,可我兄长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是不同的。”
为什么不同呢,因为他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只会有疼爱,而对侄儿除了叔侄之间的亲情还会有君臣之间的忠诚吗?对,似乎是这样,这个刚出生的男孩会是亨利六世的继承者,而他也曾经是亨利六世的继承者......有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一丝微妙的分别,但没等得及他细细捕捉这丝分别,他便听到了亨利六世的脚步声:“陛下。”马克瓦德比他先反应过来。
“下去吧,马克瓦德。”亨利六世朝他点点头道,对自己的哥哥,施瓦本的菲利普还是熟悉不少的,他知道亨利六世正向马克瓦德表示赞许,他在赞许他什么?“你知道马克瓦德为什么会问你这些问题吗?”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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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哥哥。”施瓦本的菲利普诚实道,他刚刚生出的那丝微妙的洞察力在亨利六世到来后瞬间在他脑海中消失了,“因为他认为你应该对你身份的变动不满。”亨利六世道,他看向他摇篮中的儿子,“因为我的儿子出生了,你不再是我的继承人,对你而言,这是一种损失。”
“所以他是在试探我吗?”施瓦本的菲利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马克瓦德的真实目的,以及那丝困扰着他的微妙分别是什么,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急忙否认道,“不,哥哥,我从没有过不满,我只是一直在完成家族交给我的任务。”
“我一直都相信你,菲利普,你也不必对马克瓦德怀有什么不满,这只是因为他忠诚于我的缘故。”亨利六世道,“他一无所有,是我给了他权力和地位,因此他会给我绝对的忠诚,只是他对我的真实想法产生了误判,我的儿子出生并不意味着我会立刻放弃你,决定继承人地位的不是长幼顺序乃至血缘家族,而是时局所需要的最合适的人物,否则去年在意大利,我要传位的人就是奥托而不是你了。”
“你们都相信我。”而我也会努力做好你们交代给我的任务,出于对家人的爱和忠诚,曾经是父亲,现在是哥哥,未来也许是这个摇篮中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康斯坦丝给他起名叫君士坦丁,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希腊人。”无意识的,亨利六世皱了皱眉头,但稍许,他还是松缓了神色,“算了,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但他在洗礼上的正式名字必须是腓特烈,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名字。”小皇子的洗礼是近日维尔茨堡中最重要的事,想到他打算在这场仪式上解决的另一件事,他决定再稍稍考验一下他的弟弟,或者说引导他观摩学习,“你有观察过英格兰国王在做什么吗?”
“英格兰国王?”施瓦本的菲利普一怔,随即开始细细回想理查一世近日的动向,“他最近很活跃,和许多莱茵河沿岸的诸侯相谈甚欢,尤其是我们的婶婶。”
“那他和他们说了什么,我的坏话吗?”
“不,他在替您说好话,试图让那些敌视您的贵族对您改观,除了他在我们的婶婶面前推销了他的外甥以外,他所做之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仿佛是您的忠臣和支持者一般。”这是最令施瓦本的菲利普不解之处,他情不自禁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是我们的敌人,我觉得他想做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终究是一个外国国王,在我的宫廷里,他能够做的任何事都是我允许之后才可以做到的。”亨利六世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等着吧,菲利普,不管英格兰国王想做什么,马上,我就会让他心甘情愿地向我臣服,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他而言,我们做朋友比做敌人都好得多。”
9. 洗礼
1193年8月19日,在奥古斯都的诞生日,亨利六世为他的儿子举行了隆重的洗礼,再一次地,他将儿子的洗礼视作一次向他潜在的反对者示威的机会,包括那些对他略有微词的诸侯,也包括一直滞留在他宫廷中的英格兰国王。
虽然亨利六世扣留英格兰国王的行为对理查一世本人来说堪称奇耻大辱,但在最初的紧张时分过去后,理查一世似乎并没有对他羁留如此的状况表达出怨恨和愤怒,两位君主的关系反而比他们没有见面之前好了很多,有传闻称皇帝的婶婶莱茵兰伯爵夫人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狮子亨利的儿子,理查一世的外甥,这被普遍视为一个皇帝想要和父亲昔日的宿敌彻底和解的迹象,如果他们能够和解,那他也不再有继续扣留理查一世的必要,这是一些对理查一世抱有好感的德意志贵族乐见的事。
但这令人乐观的和解迹象之外,阴影仍然如影随形:就在听闻莱茵兰伯爵夫人有意将女儿嫁入韦尔夫家族的消息之后,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也派他的亲信博韦主教来到维尔茨堡,替成为鳏夫的法兰西国王向莱茵兰女伯爵求婚,这一下子令看似板上钉钉的婚事出现变数。
从求婚对象的身份而言,一国之君显然远高于伯爵之子,而腓力二世现在和亨利六世还是同盟,亨利六世答应求婚的概率也非常高,这会令霍亨斯陶芬家族和韦尔夫家族短暂出现的和解机会再次化为乌有,而理查一世也将继续身陷囹圄,或许这正是腓力二世突然求婚的目的。
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求婚,莱茵兰伯爵夫人显然有些犹豫:她固然希望为女儿寻求一位出身高贵的丈夫对她进行庇护,但更在意求婚对象的人品,内心深处她实在不希望素有刻薄奸诈之名的腓力二世成为她的女婿,不过,真正决定莱茵兰女伯爵婚事的并非她母亲和她本人的意志,而是亨利六世,所以她也只能将此事上报亨利六世并等待他的决定。
从目前的迹象上看,亨利六世似乎对这段联姻很有兴趣,他甚至还放出消息,计划和带上理查一世和腓力二世在边境会晤,理查一世对此自然坚决反对,乃至闭门不出表示抗议。
在这风口浪尖,小皇子的洗礼终于要举行了,而作为重要的外国来客,亨利六世要求理查一世和博韦主教都参加这场洗礼。由于这段时间的风波,许多人都猜测理查一世不会出席,但洗礼当天,他还是出现在了现场。
即便身为阶下之囚,理查一世的容貌和风采仍然令人瞩目,举手投足也尽显风度,仿若他仍身在安茹或诺曼底的宫廷统治一般,见这位国王的死敌(也是他的死敌)如此表现,博韦主教内心深处也泛起了猜疑,怀疑他如此镇定是否是出自已经同亨利六世达成和解,才可以乐见法国人继续做徒劳的努力?
对他周遭出现的猜疑和打量,理查一世置若罔闻,他毕竟是一位成熟的国王和杰出的将领,这点心理素质他还是有的。洗礼上,他站在亨利六世和康斯坦丝皇后身侧,注视着他们那个万众瞩目的儿子接受了洗礼和涂油,继而由诗人和修士献上预言。
那都是些陈词滥调,无非是说这位刚出生的皇子多么聪慧纯洁,而诞育这个男孩的父母又是怎样的高贵幸运,如果你在乎这个男孩,你会为这些恭维喜笑颜开,如亨利六世,他觉得亨利六世在这短暂的祝祷中露出的笑容比他前半辈子的笑都多,但如果你不在乎这个男孩(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抵触),那你会觉得这些虚荣的赞美简直无聊透顶,以至于想让他打哈欠。
一位向新生的小皇子献上的新诗引起了他的注意:不仅是因为诗歌的内容,还是因为献上诗歌的人正是他的一位熟人,菲奥雷的乔吉姆(1),一位曾经隐居在西西里的修士,他居然也到了德意志?
菲奥雷的乔吉姆,而他献上的长诗确实言辞优美,只是内容中隐含不祥之意:“他的父亲已是众君主之君主,而他会比他的父亲更加杰出,他是生于狮群的羔羊,亦是从异世飞向我们的时代的苍鹰,他将统治这个世界,同时带来灾难与和平,金角湾,索恩河,橄榄山,他们都将记下你的足迹,上帝所拣选的王子将在重生后终结上帝!”
如果前半部分预言尚可称为对皇子殿下命运的恭维,那后半段内容就不那么令人愉悦了,而联想到霍亨斯陶芬家族“劣迹斑斑”的历史(指屡次将教廷脸面按在地上摩擦),那这份预言很可能会带来不利的政治影响。察觉到亨利六世似有不悦,博韦主教赶紧出来打圆场,并且在这个时候,他还不忘讥讽理查一世几句:“您不必信任这位老修士的胡言乱语,他的品德固然可敬,学识却未必高深,就在十字军经过西西里时,他还曾经预言某位国王会成功夺回耶路撒冷,而我们都知道结局------他不仅没有夺回耶路撒冷,还沦为了谋杀犯,可怜的康拉德国王,他至今未能得到正义。”
这位国王当然就是理查一世,事实上,在第三次十字军出发之后,他们路过了西西里,理查一世当时就拜访了菲奥雷的乔吉姆,得知了那令他激动不已的预言,那时候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他还是亲密无间的挚友,他和同样随军的博韦主教当然都知道这个预言的存在,只是现在这个预言再提起就多少有些戳人伤疤的意思了,更别说他还提及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理查一世曾经涉嫌谋杀与他敌对的耶路撒冷国王康拉德,虽然亨利六世已经撤回了指控,但腓力二世从未放弃以此事为由攻击理查一世。
理查一世会如何应对呢?人们的目光又落到了理查一世身上,包括亨利六世,有一瞬间,他那如雕塑般轮廓优美且英俊绝伦的脸孔上确实浮现出了震怒,但转瞬便被近乎冰冷的平静取代,他终于将他的目光移向了他刻意回避的博韦主教:“你根本不知道预言的全部内容。”他又将目光转向菲奥雷的乔吉姆,“这位可敬的修士告诉我我终将夺回耶路撒冷,但也告诫我若我为上帝献身之心不够坚定,最终必然功亏一篑,事实确实如此,若非我受你们的国王背信弃义的行为干扰,我本应在东方待到得知萨拉丁的死讯,届时我将轻易收回耶路撒冷,哪怕千年过去,人们都会记住正是你的国王的贪婪和自私葬送了收回耶路撒冷的希望,直到今天你还大言不惭地口出恶毒谎言诋毁一位国王。”他深吸一口气,“这位高尚的修士确实是一位先知,你们无法否认他预言的真实性。”
无法否认他有关理查一世的预言的真实性,自然也无法否认他有关这个刚出生的小皇子的预言的真实性,他知道这份预言如果流传到一直对霍亨斯陶芬家族怀有敌意的罗马教廷口中会对这个刚出生的小皇子产生怎样的负面影响,但这似乎暗合了他心意。“康拉德国王之死的真相尚未大白人间。”亨利六世忽然说,而这显然代表他终于就理查一世和博韦主教背后的腓力二世之间的争端发布态度了,“感谢你的好意,主教,预言未必全部真实,但有一点可以确信,我的儿子确实会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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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命运,正如我的父亲,腓特烈皇帝,他是一位真正的十字军战士,他为圣/战奋战到最后一刻,也不曾背上任何污名。”
在第三次十字军的旧账即将在他儿子的洗礼上被翻出来清算之前,亨利六世开口制止了这一切,而他言语间显而易见透露出更倾向博韦主教一方的意思:“而我的儿子也将效仿他,他拥有伟大家族的血脉,自然也应拥有卓尔不凡的人生,作为他的父亲,我将他命名为腓特烈,以我伟大的父亲之名。”
这是很正常的事,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长子继承祖父的名字确乃惯例,没有人认为这个安排有什么奇怪,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亨利六世身边默不作声的康斯坦丝皇后忽然道:“他的名字是君士坦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她置若罔闻,“和我的名字一样,和第一位信奉基督教的皇帝(2)一样,我们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
听到她的话,理查一世的眉毛动了动,他从中察觉到一点信号,有关皇帝夫妻之间隐藏的矛盾,他对此大感兴趣,而不只是他,在场之人心中大多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令亨利六世非常不悦:“不要这么不识大体。”亨利六世低声道,除了康斯坦丝,就只有同样离他们最近的理查一世能够听到,“父亲决定孩子的命运,孩子的名字当然应该由父亲来取。”
“不,我认为母亲为孩子起名才是天经地义的权利,若无母亲的子宫,又怎会有胎儿的孕育,若非母亲忍受生育之苦,孩子又怎能来到人间?”理查一世忽然道,这也许是发泄,但未尝不是他的真情流露,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他父亲的所有孩子中,只有他是母亲命名的孩子,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属于母亲而非父亲的象征,他越说越激动,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投入母亲的怀中,向她诉说他对她的感激和思念之情,“你们以父亲的姓氏和爵位为傲,却忽略了真正孕育孩子血肉的母亲,是她们伸出精疲力尽的手臂托住刚出生的胎儿,是她们的泪水和乳/汁哺育了摇篮中的孩子,我们高谈阔论所谓的家族荣誉,却忘记了每一条血脉都需要一个愿意为之流血牺牲的女人才能延续,那么对这个伟大而勇敢的女人而言,难道她连为自己的孩子命名的权利都不能拥有吗?”
显而易见地,他成功感染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情绪,加上康斯坦丝皇后也并没有服软的迹象,这使得亨利六世很有些下不来台,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纠结孩子的名字:“是的,那依照我妻子的意见,我们的儿子名为君士坦丁。”大不了以后给他再改个名字,在场的诸侯心领神会地恭维,而亨利六世心中的郁结始终萦绕不去,洗礼结束后,宾客们四散退场,君士坦丁也被抱回了房间,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对理查一世道,“你好像对干预我的家庭事务很有热情。”
“这只是一个孩子的名字而已,我想不出您在这个问题上讨好妻子是什么不可承受的损失,这有助于您的家庭关系。”
“您确实是处理家庭问题的专家。”亨利六世讥讽道,对理查一世的家庭问题稍有了解都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强烈的讽刺意味,“不过,有关您的家庭,我也正有一个消息想要告诉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理查一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亨利六世接下来的话确实令他神色凝重起来,“博韦主教昨天告诉我,你的弟弟和法兰西国王刚刚在诺曼底边境见面,您可以猜一猜,他们在见面时会说什么呢?”
10. 同盟
“博韦主教昨天告诉我,你的弟弟和法兰西国王刚刚在诺曼底边境见面,您可以猜一猜,他们在见面时会说什么呢?”
这是理查一世的死穴,在说出了这句话后,亨利六世如愿看到理查一世的脸色在瞬间铁青,正如理查一世希望他遭遇不幸一样,内心深处,他也十分乐于见到理查一世处于弱势,他满怀不甘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远比他高傲得意的样子令人感到愉悦:“还能说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已经联合,希望你能将我留在德意志留到天荒地老,而你已经打算答应他们了。”
既然亨利六世已经决定答应腓力二世和理查一世的弟弟约翰王子的条件,那他当然没有必要再通过莱茵兰女伯爵的婚事缓和和韦尔夫家族的关系,所以博韦主教才会在菲奥雷的乔吉姆说出那个预言后主动替亨利六世解围,对理查一世来说,局势正朝着最不利于他的方向滑落,这也是他现在终于露出几分情绪失控迹象的原因。
面对理查一世的质询,亨利六世弯了弯嘴角,但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对他身后的施瓦本的菲利普道:“菲利普,你和我一起去育婴室。”他又看向理查一世,“国王,你要一起吗?”
施瓦本的菲利普自然从命,而理查一世在原地踟蹰片刻,仍然应允了亨利六世的邀请,他现在真的有点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了。关上育婴室的门后,亨利六世坐在了摇篮一旁的椅子上:“我知道你没有谋杀康拉德,如果你有这样的动力,早在你刚来到耶路撒冷时你就可以这么做。”这是亨利六世的第一句话,“我相信腓力二世也知道,你的敌人比你更清楚你的无辜。”
“但不妨碍他和他的走狗以此为由攻讦我。”理查一世也坐了下来,他现在知道亨利六世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育婴室,他们接下来的对话确实需要掩人耳目,“也不妨碍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一直拖延着不表示你真实的态度,如果我是个嫌疑未洗清的谋杀犯,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一直扣留,而我的母亲和腓力会争相竞价,他们一个希望我得到自由,一个希望我永远得不到。”
“那你认为我会接受谁的出价?”
“也许你有过犹豫,但现在你选择了腓力。”承认这个事实令他十分不甘,“你们是盟友。”
“我们现在确实是盟友。”亨利六世悠悠道,“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从没有真正信任过法兰西国王,只是因为你一直与我敌对,我才愿意先对他表露出善意呢?”
“......”理查一世的双眼微微瞪大,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亨利六世,像是从没有认识过他,这样的态度令亨利六世很受用,这才对,这才是正确的态度,他是最崇高的君主,他理当处于一个永远高高在上且令人琢磨不透的地位中,“有时候,我们可以回顾一下过往,我们处于敌对关系,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包括我们自己,可我们为什么会敌对?在矛盾和冲突发生前,一切的开端是什么?”
“因为你的表叔是我的姐夫,你的父亲剥夺了他的领地,你也不愿意归还,所以他始终对此愤懑。”
“但一开始这段联姻的本意是为了和英格兰保持友好关系。”亨利六世道,“1163年,我们的父亲在维尔茨堡会面,商议你的姐姐和帝国联姻,因为我父亲并没有适龄的儿子或兄弟,因此他推荐了他的表亲与挚友,当时的萨克森公爵,这本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但随着我父亲和你姐夫的决裂,帝国和英格兰的关系变得尴尬起来,我们的父亲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想用另一段联姻来弥补。”
“我本应该娶你的妹妹。”作为他那段不幸婚约的弥补和父爱的证明,“但我已经有贝伦加利亚了。”
“是的,真是一件令人可惜的事,我的妹妹在婚前病逝,联姻最终没有成功。”如果理查一世真的娶了他的妹妹那现在这些问题根本不会困扰他们,“我父亲剥夺了他表亲的领土,将其赋予了阿斯卡尼亚家族(1)和维特尔斯巴赫家族(2),他们都是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忠实臣属,如果要他们将原属于韦尔夫家族的领地归还,他们绝不能接受,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通过其他方式弥补你的姐夫,比如让他的儿子和一位女继承人联姻,这是你想要促成你的外甥和莱茵兰女伯爵结婚的原因。”
“而腓力想要阻止这一切,他抛出了法国王后的身份作为诱饵,如果莱茵兰伯爵夫人看重权势超过女儿的幸福,她现在已经接受了求婚。”
“是的,法兰西国王不是一个好丈夫,而你的外甥和我的堂妹会是一对般配的佳偶,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管你和法兰西国王有没有矛盾,我都不会允许这段联姻。”他微微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都是查理大帝(3)的继承者,帝国皇帝的头衔为德意志掌控,但法兰西国王永远有竞争的资格,法兰西国王不应该成为一个强大的君主,更不应将势力渗透入莱茵河!”
英格兰和帝国之间不过是因为和韦尔夫家族的联姻关系产生了计划外的纠纷,而帝国和法兰西之间的矛盾正如英格兰和法兰西一样不可调和,这才是亨利六世称他绝不会答应法兰西国王和莱茵兰女伯爵结婚的真正原因。“你犯了一个错误,陛下。”短暂的沉默后,理查一世终于开口,他现在的语气反而轻松很多,“你让我明白了你的真实处境:不是我需要你,而是你需要我。”
是的,亨利六世需要理查一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将领,更因为他身为法兰西国王名下最强大的封臣,隔着法兰西,英格兰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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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可以互为援引遏制法兰西国王的势力,而如果法兰西国王击败了英格兰国王,那神圣罗马帝国就将面临一个整合完成的法兰西,而位于德法边境处的莱茵河地区就是首当其冲的冲突爆发之地。“你让我看清了我针对你的真实价值,既然如此,你应该尽快释放我回到英格兰,我向你保证,我和腓力的仇恨在我们有生之年绝无和解的机会。”
“但我可以拖延,而每拖延一天,你的领土就可能沦陷多一寸,在我需要你的同时,你也同样需要我。”他拿出了一封信,“这是你母亲的信,她告诉你,无论我向你提出了什么要求,都立刻答应我,英格兰不允许你再犹豫了。”
如果英格兰现在国内局势稳定,那或许理查一世可以留在德意志静等时局变动,但问题在于现在的理查一世和英格兰根本没有等待的时间:理查一世不在国内,甚至存在永远不能返回国内的机会,那他的弟弟约翰王子就是英格兰假定的统治者,腓力二世不能在明面上进攻一位十字军战士的领土,但如果是支持另一位英格兰王子呢?
摆在理查一世的母亲埃莉诺太后和他忠臣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换取理查一世的自由,巨额的金钱也好,停止与亨利六世作对也好,身为案上鱼肉的英格兰都只能被动承受,而亨利六世的国内局势也会因此化被动为主动。“你真的会给你的儿子留下一个世界帝国。”理查一世道,他放下了信,面容疲惫,但总算露出了妥协的迹象,“说吧,你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十万银马克的现金,五万作为你帮我征服西西里的赠礼,五万作为你侄女的嫁妆带给奥地利公爵,与此同时,你需臣服于我,作为回报,我会命我所有的封臣效忠你,为你对抗腓力二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还会将阿尔勒国王(4)的头衔授予你,这是你的敌人图卢兹伯爵(5)索取的头衔,即便你暂时不能成为真正的阿尔勒国王,至少也多了一个向勃艮第公爵施压的借口,最后。”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到了摇篮中的君士坦丁身上,这个时候,他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实的慈爱,来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可惜这样的期许他从没有从他的父亲身上得到过,“做我儿子的教父,发誓你会教育他,保护他,如果我先于你死去,你还需要忠诚他。”
“都好。”理查一世说,他伸出手,在君士坦丁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这本来只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但摇篮中的小皇子忽然睁开了眼睛,用他的手掌笨拙地抓住了他的手指,理查一世微微愣住,和摇篮中那双新叶般的浅绿色眼睛对视时,他奇异地在某一刻生出了宁静安详之感,但下一刻,他还是将他的手从这个孩子的手掌中抽出,他向亨利六世妥协并不代表他会一直乐见他和他的儿子得到他们构想中的一切。
11. 博弈
“你怎样看待英格兰国王的态度?”
理查一世离开后,亨利六世对施瓦本的菲利普道,刚刚的对话中,施瓦本的菲利普并没有直接参与,他的作用是一个旁观者,亨利六世希望他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学到些什么:“他改变了敌视我们的态度,选择成为我们的朋友。”施瓦本的菲利普说,他仔细回忆了理查一世态度变化的前因后果,仍然困惑不解道,“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态度变化呢?因为您向他分析了您和法兰西王室的关系和不能宽恕韦尔夫家族的原因,他就改变了主意吗?”
“我对他说了假话吗?”亨利六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施瓦本的菲利普道,根据他对亨利六世的了解,亨利六世确实没有说谎,而以他对如今局势的理解,亨利六世确实也没有隐瞒什么,“诚如您所说,从家族的角度,英格兰王室是我们的敌人,但从帝国的角度,法兰西王国才是,如果英格兰国王处于上风,他即便清楚这一点也不会轻易妥协,但现在他不得不......”
他忽然顿住,他明白了理查一世妥协的关键,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出口,他下意识地看向亨利六世,露出求助的目光,潜意识里,他仍然生活在哥哥的庇护下,从身体到精神都是如此,他知道亨利六世总会帮助他明白他所困惑的事情的。
“是的,这正是我希望你学习的部分。”亨利六世道,对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他并不如平日般冷酷,反而充满了耐心,仿若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一般,“他希望通过帮助我缓解我和诸侯间的紧张关系来获取我的好感,我没有阻止他,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根本上的矛盾,而他作为一个受欢迎的外来者确实能够帮助我处理一些我不方便处理的关系,但我不能让他从中得到实质性的好处,比如莱茵兰的女伯爵的婚约,法国人的到来给了我名正言顺冷遇他的机会。”
“我没有在一开始就拒绝法兰西国王的求婚,一来是我还需要维护和法兰西国王的关系,二来是给英格兰国王增加危机感,让他意识到他真正的处境,他的心理素质比我想的要好一些,所以在洗礼上,我得让他想起他面临的另一个麻烦,我是答应了不再公开指控他谋杀了蒙菲拉特的康拉德,但不代表我会在法兰西国王仍然这样指控他时帮他辩白,换而言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作为‘谋杀犯’的罪行会被法兰西国王用舆论证实,继而合情合理地侵犯他的领土,而这正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当他的情绪出现破绽后,我便可以趁虚而入,利用他对法兰西国王的恨意,我让他明白了我们的利益趋同之处,通过我的坦诚使他对我的警惕心稍有缓解。这个时候,他在理性上已经接受了与我合作,只是出于对他姐姐和外甥们的情感或者对盟友的信义不愿下定决心,这个时候,他母亲的信件可以派上用场,这促使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放弃与我敌对,成为我的朋友。”亨利六世总结道,他随即反问,“那么,菲利普,你怎么看待我对他的处理方式呢?”
“您没有说一句谎言,只是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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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了说真话的顺序和时间,可您最终达成了您的目的。”施瓦本的菲利普了然道,他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亨利六世的用意,此时此刻,他看向亨利六世的眼神中尽是崇拜之色,“所以您现在成功了,您和英格兰国王成为了朋友,他以后再也不会和我们家族敌对了。”
“不,我也没有真正信任英格兰国王。”出乎意料地,亨利六世摇了摇头,这让施瓦本的菲利普又陷入了不解,“我们之间确实存在长期结盟的可能,但我毕竟是采用了强制性的手段迫使他认清了这一点,对他而言,同帝国交好固然对他有利,但如果帝国皇帝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和深厚情谊的韦尔夫家族,他会从中得到更多。”
“我们不能改变这样的局面吗?”施瓦本的菲利普有些郁郁,他没想到亨利六世花费了这样多的心思得到的仍然是不牢固的盟约。
“也许能,因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段偏离了目的的联姻,那自然也可以通过另一段联姻弥补回来,正如父亲曾经想要把我的妹妹、你的姐姐嫁给他一般。如果他以后生一个女儿,我一定会替我的儿子求婚,可惜他只有不适龄的侄女和外甥女。”亨利六世轻呼口气,对此,他是真的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提起理查一世的侄女,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奥地利公爵得用联姻的名义把他们收到的银币合理化,那就帮助他们和英格兰联姻------反正巴本堡家族是我们最忠心的臣属,即便将来我们和英格兰重新敌对,这段联姻也不会把他们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12.故乡
窒息的痛苦离他远去了,他还记得粗糙的绞索勒住脖颈的磨砺,以及临死前掠过头顶的飞机轰鸣,但他已经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时间在温暖的长眠中变得无比漫长,他做了很多梦,但每一个梦境都在结束如光般逝去,只在他心中留下模糊的印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在意识回笼的过程中熟悉他周围的环境,包括画面和声音。
从他睁开眼睛开始,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个华丽的房间中度过,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才确信他现在是个真实存活的人,并将他的状态和印度宗教中的“转世论”结合在一起。从遍布房间的金色丝绸和那黑色的鹰中,他知道他大概又投生到了德意志皇室,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期。
他身边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他判断出他们的语言以德语和意大利语为主,只是和他所熟悉的“德语”和“意大利语”存在很大的差异,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他才听懂了他们的语言,以及他们对他的称呼:说德语的人称呼他为腓特烈,说意大利语的人则称呼他为君士坦丁。
这都是他熟悉的名字,他曾经的名字,并且这两个名字令他想起了一本他曾经看过的书,《弗里德里希二世皇帝》(1),他并不认同作者的许多观点,但对书中的内容确实记忆犹新。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终于想起来金底黑鹰的纹章正是在霍亨斯陶芬王朝时期被作为皇室象征应用,而他身边人的穿着打扮和生产力发展水平也符合他对中世纪欧洲的了解,但他并不确定他自己是否就是那位著名的“弗里德里希二世皇帝”。
真正令他确认自己身份的时刻是一个冬季的日子,他最熟悉的两个声音,他的父亲和母亲在某一天都来到了他身边,他现在已经可以听懂他们的对话内容:“坦克雷德的长子去世了。”他父亲的声音难掩喜悦,“听说他也重病缠身,将不久于人世,现在广为流传的传言是他因篡位蒙受上帝惩戒,霍亨斯陶芬家族的胜利是必将到来的结局。”
“我相信这样的结局。”他的母亲说,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忧虑,“但这样的传言之所以广为流传,也少不了帝国之人的推波助澜,我们利用了家庭的悲剧。”
“那也是人们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我才能够加以利用。”他的父亲道,他的手指开始抚摸他的脸颊,继而又伸向他的脖颈,动作很轻,但温度冰冷,还戴着各式各样的戒指,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提醒他父亲在和婴儿互动时最好佩戴金属首饰,只能通过偏头和翻身表达自己的抗拒,“那些坚持与我们作对的人接二连三地死了,而我们留在那不勒斯的军队仍然保持了他们的忠诚,我们应该派出舰船,宣布我们归来的消息,西西里人会纷纷选择欢迎我们,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坦克雷德咽了气,那更好不过没有人相信一个寡居的女人和年幼的国王能够保护他们的王国。”
“而我们的回归会重新带给他们西西里重获天主庇佑的信心,我们将以凯旋的姿态受到最隆重的欢迎。”他母亲的声音也高亢起来,显而易见也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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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好的前景打动,但很快,她又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道,“等帝国的军队进入巴勒莫(2),请一定要严明军队的军纪,不能够在此抢劫和奸/□□女,作为西西里的君主,我们应该保护而非蹂/躏我们的臣民,答应我,亨利,不要在西西里做你父亲在米兰(3)做过的事情。”
他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说得对,康斯坦丝,巴勒莫是王国的首府,是我们的财产中最珍贵的部分,只要它接受我的统治,就应该享受到相应的礼遇。”他的手指从他的后颈延伸到他的背部,他被他的父亲以一个很不舒服的方式抱了起来,这令他非常难受,更为难受的是,他还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抗议,“等到舰船制造好,我们就出发,带上腓特烈,这一次,我们要戴上王冠踏上西西里的土地。”
“我们要留在那里,一年,两年,直到君士坦丁学会西西里的语言,熟悉西西里的土地。”他的母亲从父亲的怀里接过了他,轻柔地吻了吻他的脸颊,“睡吧,孩子,在你的下一个生日之前,我们会把一顶王冠送给你。”
他被放回了摇篮中,耳边似乎还有父母的喁喁低语,但他并不能听清,此时此刻,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他们提到的那个地名,西西里。
西西里。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心中泛起复杂的感情:西西里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从青年时就再不能涉足的土地,所以,在阔别故乡十余年后,在经历了死亡和重生后,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13.宽恕(上)
1193年春,在从理查一世身上勒索了大笔赎金后,亨利六世终于如他所愿组建了一支强大的舰队,再次声势浩荡地南征西西里。
与其说这是一场征服,不如说这是一场游行,亨利六世带着他的妻子、儿子、弟弟和众多重臣亲信穿过了阿尔卑斯山山口浩浩荡荡南下,很快直抵南意大利。在他上一次攻打西西里时,西西里王国北部的坎帕尼亚、那不勒斯等地曾坚持抵抗,但这一次,也许是清楚坦克雷德已经时日无多,也许是相信了霍亨斯陶芬家族确乃天命所归,这些重镇一个接一个选择了投降,而亨利六世也颇为仁慈地嘉奖了他们的忠诚,同时在康斯坦丝皇后的谏言下约束士兵,很大程度上挽救了帝国军队的风评。
对大部分西西里的城市来说,亨利六世的到来不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区别,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亨利六世尚算一个宽容的统治者,但萨莱诺例外:三年前,他们原本欢迎了帝国军队,甚至邀请皇后来到萨莱诺疗养,却在以为亨利六世大势已去后将皇后献给了坦克雷德,从而令康斯坦丝皇后和彼时已在她腹中的小皇子沦为囚徒,其他城市可以因为改换旗帜得到优待,但萨莱诺绝无可能得到宽恕,因此萨莱诺成为了第一座抵抗帝国军队的城市,而他们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在亨利六世的军队进入萨莱诺城后,当地的领主和市民对他们接下来的命运就有所预判了。
“哪些是出卖了我妻子的人?”进入萨莱诺后,亨利六世居高临下地环视四周,语气无比冷酷,“我的妻子就在这里,她认得出每一个叛徒。”
是的,当亨利六世攻破了萨莱诺城,他们便绝无可能逃脱报复。有人陆陆续续站了出来,或者被身边的人推搡出来:“是他们,是他们出卖了皇后,我们愿意交出所有的主谋,只求得到陛下的宽恕。”
“你们当然可以得到宽恕。”亨利六世轻蔑道,还没有等萨莱诺人为之欣喜,他接下来的话便令他们如坠冰窟,“出卖我妻子的叛徒应当处以极刑,其余人等则可享受仁慈的死亡,若你们能够交出足额赎金,你们连死亡都不必,离开你们的城市即可,萨莱诺城今日之后将夷为平地,从而震慑其他背叛者。”
这与屠城无异。随着亨利六世的宣判,萨莱诺人皆面容灰暗,但就是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是他们熟悉的声音:“这样的处罚太残忍了,亨利,出卖我的叛徒理应接受惩戒,但大部分人对他们的决定一无所知,他们曾经善意地接待了我。”令他们诧异的是,为他们求情的竟然是身为苦主的康斯坦丝皇后,她怀抱她的儿子,面容美丽,神情焦虑,这令萨莱诺人看到了一丝希望,此时此刻她在萨莱诺人眼中无异于圣母,“惩罚少部分人,但宽恕大部分人,你曾答应过我不会像你的父亲对待米兰人一样对待西西里人。”
在腓特烈一世第二次征服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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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过程中,米兰人曾经扣留了他的妻子贝娅特丽丝皇后,并强迫她骑倒驴出城,作为报复,腓特烈一世在第三次意大利战争中攻陷了米兰城并大肆报复,这也是米兰时至今日仍然是神圣罗马帝国坚定的反对派的原因。
“这不一样,康斯坦丝。”亨利六世皱起眉头,他有些不悦,但还是对妻子保持了耐心,“我曾答应你善待大部分西西里城市,但其中绝不包括背叛者,若背叛不需付出代价,忠诚又何以维系?”他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决定用母爱对冲她那多余的仁慈,“何况,他们不止伤害了你,还伤害了我们的儿子,你愿意宽恕他们,但不能替我们的儿子宽恕他们,我只是以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身份复仇罢了。”
康斯坦丝可以为萨莱诺人求情,但萨莱诺必须迎来毁灭,在这样的前提下,将责任推卸到不会说话的儿子身上是一个完美的应对,既展现了康斯坦丝的仁慈,又无损于他的威严,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极低的一声:“Perdono。”
“什么声音?”施瓦本的菲利普疑惑道,而亨利六世眉心一跳,这个声音离他很近,从康斯坦丝皇后怀中传来,他看向康斯坦丝皇后,此时此刻,她怀中的君士坦丁已经睁开了眼睛:“Perdono。”他再次重复道,他将这个单词的发音拖得很长,从而保证在他声带发育并不完善的情况下也足够清晰,听到他说话的人都能明白这个单词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