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1. 和离与纳妾
“我不允你纳妾!”
腊月冬日,细雪纷纷,北风混着女人凄厉的声线撞上窗槅,似是鬼怪泣血嘶鸣。
木角檐下站着的丫鬟们缩着脖子,隔着一层绢布听着里面的动静。
自从祁家大爷带着外室回来后,祁府已经接连闹了三日。
掌家的大夫人温玉初时震惊,后来愤恨,又哭又闹的将过去的情谊掏出来讲了十几遍、将自己的心肝挖出来捧给她的丈夫,想让她的丈夫看看她熬干的心血与贫瘠的爱,却只换来了夫君的厌恶。
寻春院前厅内,几盏花灯莹莹的亮着,照着这一对昔日夫妻的面。
女子形容狼狈,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哽咽痛哭,而她的夫君儒雅俊美,一双瑞凤眼正带着几分厌恶与无奈,毫无一点怜悯的看着她。
“温玉。”祁晏游双手束后,神色厌倦的看着她,等她喊够了,才疲惫的丢下一句:“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眼下又有了身孕,我不能让她一直做一个没有身份的外室。”
温玉被这一句话打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祁晏游犹觉不够,又补了一句道:“你未嫁我时,曾与旁人议亲、又被退婚,名声有损丢我的脸,我不曾介意,你与我成婚两年,一无所出,我未曾怪你,我包容你许多,今日,我祁府要一个香火血脉,也该轮到你包容我。”
“她必须进门来,日后你若为难她,害了我的儿子,我再难容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祁晏游一甩手,毫不留情的从前厅离开,而温玉还愣愣的想着,最开始相识时,他说心疼她被人欺负,现在,他说她名声有损丢他的脸。
过去的情谊似乎变成了现在互相打压的工具,桩桩件件都在计算重量,那些爱,现在要她明码标价去还,要她咬牙咽血来忍。
温玉圆脸一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听见了,但他只略微停顿,随后毫不留情的离开,月光落到他决绝的背影与温玉苍白的面上,将他们最后一丝爱意撕裂,只留下无尽的,如深渊一样的伤痕。
温玉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在奔涌,胸口塞着沉沉的恨,她喊:“那我们和离!你要另娶他人,我便不会再留于此!”
祁晏游这一次终于回过身来了,但并没有惊慌,有的只有淡淡的恼怒。
“够了!”他冷声道:“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你的娘家早都完了,你的父兄也早都没了,没人再给你撑腰、包容你的脾气了!要不是嫁给了我,你早都被你们家给连累死了,我们祁府也丢不起休妻这个人,你老实做你的正妻,我念着以前的情分,不会使你难堪!”
“是,过去我是承过你父亲的恩,但我日后也会给你一口饭,我也没有亏待你!你少再拿你那官家贵女的做派来与我争吵!现在是你靠着我过活!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这世间男子就是三妻四妾的,你早断了你的痴心梦吧。”
说完,祁晏游转身就走。
温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脑中想的都是过去的他们。
他们曾经爱过的,他们也有一段爱意流淌的故事。
温玉出身长安温家,是长安中最艳丽的姑娘,出身算得上好,父亲为当朝户部左侍郎,极为疼爱她,她在爱里娇生惯养着长大。
她本有一个出身绝顶的未婚夫,但一次意外,未婚夫爱上旁人,便来与她退婚,她丢了一番颜面,失落之下,远遁佛庙修身,恰好与祁晏游相识。
祁晏游出身很低,家在东水郡清河县,他父亲本有官身,但是父亲早亡,他在官场上没有依靠,只是一个隶属工部、在长安与清河间来往的水部郎中。
他为人儒雅斯文,更难得的是,他对她万般疼爱,上门求娶时他曾言,终其一生,都只要温玉一个。
温府本看不上祁府的出身,但温玉却喜爱祁晏游带来的安稳和关怀,恳请父亲成全。
父亲疼爱她,掏光了家底,送了三船五车的嫁妆,让她一路远嫁,嫁去了清河。
清河县远远比不得长安繁华热闹。但有情饮水饱,那时的温玉也不嫌这里贫苦。
初初成婚时,二人甚是恩爱甜蜜,祁晏游是水部郎中,注定来回漂泊,祁府死了一个祁老爷子,剩下的人也不会打理家产,祁府捉襟见肘,外强内虚,温玉便守在祁府,用自己的嫁妆填补进来,盘活了祁府的生意,替祁晏游打理祁家,日子也算快活。
成婚后相濡以沫,直至第二年,祁晏游第三次状似无意地在她面前说起,新来的丫鬟手脚笨,打翻墨台时,手忙脚乱得像是一只小花猫。
夫君提起那丫鬟时,眉眼弯弯,似含春情。
温玉大吃一场醋,与祁晏游争吵不休,祁晏游只说:“我不过是看她有点笨拙,多说了两句罢了,你为何如此在意?”
温玉冷笑着将那丫鬟赶了出去,道:“既然笨,那就赶出去别用了!省的碍了夫君的眼。”
祁晏游辩驳不过,气的脸色发白。
她母族势大,祁晏游不得违抗,他为了争一口气,负气接了外派山州县治水的活儿,也许是不想每日在府中与温玉争吵,也许是想去建功立业,好不被妻族所压、扬眉吐气。
总之,他离府公干去了,但他运气不好,中途被水匪截了朝廷的赈灾款,办砸了差事不说,人也还死在了南下途中。
夫君死讯传来,婆家上下都怪温玉太过咄咄逼人,若不是温玉蛮不讲理非要将那丫鬟打杀出去、若不是温玉每天追着祁晏游吵,祁晏游怎么会负气离开、又怎么会死?
温玉自知有愧,无论是婆母刁难还是小姑找茬,她都一一忍耐,还不断借用母族势力来帮扶婆家。
夫君死后,祁府日渐衰败,旧时很多人都来找麻烦,温玉便用嫁妆填补窟窿,又请父兄帮忙,后侍奉公婆、养育弟妹,为婆家掏空了心血。
温玉的父亲曾派人来接她,让她离开清河这个小地方,离开祁府这即将支离破碎的门庭,但温玉咬着牙不肯走。
夫君确实是因与她争吵而死,她深感愧疚,所以死守在祁府。
祁晏游死了之后,公职被革了,祁府也算不得是公家人了,又因水患出了不少麻烦,又掏了赈灾款平事,府内更是艰难,她为了维持住祁府的荣光,将自己的嫁妆一点一点全都添了进去不说,还自己跑出去,亲自经营一笔笔生意摊子,活生生将自己的身子熬干。
再后来,温家出事,据说温玉的父兄都死在了政斗里——温玉得了这信哭晕过去两回。
温玉是外嫁女,没有被牵扯,但也不能回长安去敛骨,只能这么在相隔万里的清河县断肠落泪。
但眼泪不能当饭吃,眼下父兄又没了,祁府中已经没了官场上的人,昔日对她还算客气的商贾们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她只能搏杀到生意场上,熬着心血又干了两年,才将祁府重新盘活。
而祁府活了不过几日,祁府便有了好消息。
是失踪了两年的祁家大爷祁晏游回来了!
父兄死了,但夫君活了,她也不算孤寡一人,温玉满怀欣喜的去迎,却频频受祁府人阻拦,她迟疑生惑,几度逼问,最后自己带人找过去才知道,她的夫君不是自己回来的。
祁晏游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名叫许绾绾,不过十八年岁,原先是府里的丫鬟,后来被赶出去。
温玉这才知道当初真正的前因后果。
当初她的丈夫没有死,只是丢掉了朝廷的赈灾银、办砸了差事,怕被朝廷追责,不敢回清河县,又厌烦了她,所以干脆借故假死,在外与那被赶出去的丫鬟和和美美,生了两个孩儿。
而温玉,是真的以为祁晏游死了。
后来,祁晏游见办错的差事没有被追究,只是丢了官职,命还在,祁晏游就带人回了清河祁府,光明正大的要从温玉手中接回祁府的一切,并且要纳许绾绾为妾室。
有些人是忘本的,一旦得到了,就会忘记当初攀在墙檐上偷看时的感觉,时间久了,天上的白月光也变成了碗边的白饭粒。
而温玉苦守的这两年,像是一场只感动自己的笑话。
祁晏游的背影随着北风在温玉的面前消失后,温玉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前一扑,在丫鬟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当夜,温玉烧起了高热。
丫鬟急的去找祁晏游求医,但当时祁晏游正在陪伴他的外室许绾绾。
听了温玉病了的消息,祁晏游迟疑了片刻。
许绾绾纤细娇弱,似是田野间的小白花,一脸的温顺,听见丫鬟这般道,便垂下头,做出来一副十分不舍,但不敢违背的样子,低声道:“夫人身子健硕着呢,前些日子还那般骂我,怎么会生病?想来是生气了,夫君去哄哄吧。”
许绾绾这番话说完,祁晏游便也想通了,没错,定是温玉又开始想法子争宠了,她为了不让他纳妾,什么理由都找得出。
今日晚间还与他那般争吵,转个眼就病了?定是胡扯!
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手段。
祁晏游拧着眉、投掷杯盏甩过去,道:“少来我这里假邀争宠,她就算是死了,我迎许绾绾进门的婚事也要办,滚下去!”
这种恶毒心思的女人,就该给她些教训!
温玉的丫鬟被杯盏砸了脸,不甘心的求道:“主子真的病的不行了。”
“一个丫鬟竟然也敢忤逆大爷的话。”一旁的许绾绾轻声细语的道:“大爷太骄纵夫人了,下面的丫鬟也不当您是回事。”
祁晏游瞬间厌烦,直接命人将这丫鬟拖下去打板子。
自那一日后,祁府的天就变了,许绾绾仗着祁晏游的势、趁着温玉病重,掌了中馈,开始向病重的温玉下手。
温玉这一烧就烧了三日,原本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渐渐被许姨娘找各种理由带走,或驱逐出府,她的寻春院越发寂寥,温玉没有药可用,原本只是受凉而起的高烧被拖成重病,拖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直到有一日,有人偷偷夹带了外面的药,在多日不曾开火的小膳房里烧煮开,喂给温玉喝下。
——
冬日,厢房内。
厢房早已在许姨娘的授意下断了炭火,处处冰冷,门口的丫鬟都被遣走,一个不留。
高大的男人顺着窗口轻而易举的翻进去,行到床榻前时对着床上的女人迟疑了片刻,后抬起手,掐开她的唇瓣,开始灌药。
床榻上的女人昏睡了许久,似是一朵枯萎的粉牡丹,圆俏的粉面都跟着消瘦了许多,几口药灌下去,引来一阵呛咳。
温玉在呛咳过后,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睁开眼就看见了青色的纱帐,与床榻前屈膝半跪着的人影。
房间昏暗,连个蜡烛都没有,只有薄凉的月光落下来,榻前矮阶上的人影高壮,她抬眸一望,一张因伤而显得狰狞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面上唯一没被毁掉的是他轮廓凌厉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看人时令人心悸,不敢与他对视。
温玉手指一颤,迟疑了两息,才记起来对方是谁。
“病——奴?”她声线嘶哑的问:“你怎么在这?我的丫鬟们呢?我昏迷了多久?”
她床榻前的男人依旧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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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听见她说话,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很难理解她的意思。
温玉低低的叹了口气。
“问你也是白问。”
只因这男人是个病奴,连名姓都没有,面上还有一大片的伤,毁了容貌,瞧着十分骇人。
这病奴是前段时间她在路上捡的,捡了大概有两年多。
祁府官宦世家,对外要名声的,出了水患,温玉便带着人施粥,路边看见有人昏倒,便顺势捡回来,结果这人捡回来后治不好,一直傻着,只偶尔能蹦出几个词语、半句话来,半傻不傻的。
病奴并不病弱,甚至比整个府里的私兵加起来都能打,唤他病奴也只是因为他脑子有病而已。
温玉也不缺这一口饭,就将人丢在后院里做杂事——只是,他一个杂役,是如何绕过外间的丫鬟来她的房中的?这与礼不合,纵然他是个傻子也不行。
说话间,她自己费力的撑起身来,看向窗外。
丝绢窗纱上映着窗外的树影,在北风中呼啸的摇晃,但却瞧不见一点灯光与人影,竟没有人守在她厢房外,她纤细的远山眉轻轻拧着,问:“桃枝呢?”
她的贴身大丫鬟,从未出阁时候便带在身边,日夜从不离她。
“桃枝”这两字似是戳到了某种机关,跪在床榻前的病奴突然回道:“不听话,许姨娘施家法,打死了。”
温玉浑身一颤。
“不可能,桃枝——”她语无伦次的反驳:“那是我的大丫鬟,一个姨娘凭什么处置?婆母不管吗?府中的兄弟不曾为我说句话吗?”
桃枝与她一道长大,甚至再过半年就要放出府门去成家了,就算是祁晏游与她生了恨,也不该如此对她的桃枝啊!
她想从床榻上下来,但下床时腿骨一软,竟是直接跌向了榻下,幸而病奴抬手,牢牢地将她抱在了怀抱中。
她本是个丰腴美人儿,有热羊奶一样的肌理与胭红的唇瓣,但这几日被高烧熬干了最后一丝精血,人薄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病奴手臂一揽,便能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塞在他的胸口。
温玉手脚已完全无法动弹,只剩下胸口那口气撑着她这干瘪的皮囊,泪从眼眶里落下来,烧着她最后一丝魂魄,她道:“带我去找婆母。”
祁晏游被那许绾绾迷的已失了心窍,她只能去找婆母给她做主。
病奴抱着她便往门外走。
温玉惊得想喊“你放我下来”,她的本意是找人去请婆母,或者来两个丫鬟来带她走,却不成想病奴直接抬手就抱她。
她是名门闺秀,这一生除了夫君不曾近过他人的身,奈何病奴听不懂人话。
他动作太迅猛,起身出门不过两个瞬息,北风“呼”的一下灌在她的面上,她迎风便咳,病奴这才匆忙用衣裳替她挡风。
多了个插曲,温玉便没能喊停病奴的步伐。
病奴矫健,抱着她便开始在寻春院间穿梭,过了一道回廊、一道宝瓶门,期间温玉没看见一个丫鬟,反而是远处的楼檐下都挂了红灯笼。
这些红灯笼,是娶妻的规格,是正室的礼,她只需动动脑子便知道,这是祁晏游要娶许绾绾了。
他不单要娶她,还要给她正室的待遇。
这也使那妾室掌权,反过来制压温玉。
变心的人风生水起,重情的人跌落谷底。
她的心渐渐往下沉。
那妾室看着是个柔弱温婉的,但实则绵里带针,血里带毒,如果没有病奴来给她喂药,唤回她一丝神志,她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还有她的桃枝——她现在不得不信,她的桃枝已经死了。
但战斗不会结束在这里!
她要去找婆母,找祁府的祁二公子、祁三公子,和祁四妹妹!请他们为她做靠撑腰!
她进祁府多年,上赡婆母,下养弟妹,对每个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她想,夫君变了心,但婆母兄弟们总是知道她过去的辛劳的,纵然是看着过去的情分,也该站在她这一头。
她还有依靠。
她晃神间,才发现病奴竟然已经抱着她到了碧水院中。
这院子是祁老夫人单住的院子,期间有些丫鬟正在打扫回廊,病奴抱着她,风一样在暗处掠过,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钻到了后窗槅处后躲藏。
后窗处是一处观景窗,窗后是一颗腊梅树,树上飞鸟,冬宜密雪,有碎玉声,晓陇云飞间,他们站到了后窗处。
清河地处东水,靠海,冬日水冷,大户人家都惯烧地龙,将房屋蒸烧如夏日般,故而都开着后窗过风,所以他们透过半开的后窗,可以影绰看到碧水院前厅正热闹着。
祁家的祁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后,祁家二爷、祁家三爷、祁家四姑娘都在,他们正坐在一旁的手桌旁,围着祁家的老夫人说话。
她要找的人都在这里!
她瞧见了他们,心里顿时一阵激动,她知道,这些人此刻聚在这里,一定与祁晏游要纳妾有关,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温玉转过头,想让病奴抱她去前门去——病奴走错了地方,她是要病奴带着她来找婆母做主,可病奴却带着她偷看婆母。
这不怪病奴,他听不懂人讲话,她拍了拍病奴的肩,想让病奴带她去前厅,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前厅内飘来一阵高昂的女音,带着几丝痛快的笑道:“我听许嫂嫂说,温玉躺床上装病呢,哼,装病也没用,以前我哥不在,她天天欺负我们,现在我哥回来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温玉胸膛里刚涌起来的血气为止一冷,不敢置信的看向说话的人。
2.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隔着纱织玉屏风,她瞧见了祁四姑娘的脸。
祁四姑娘生了一双与她夫君一样的瑞凤眼,又正是年幼,不懂事,还曾与旁的男子私奔过,幸而被温玉连夜寻了回来,否则骨头都要被人吞了。
她自认为对祁四姑娘关爱有加,平日里祁四姑娘在她面前也常说谢谢她的教诲,喊她嫂子格外亲近,现下祁四姑娘怎么能这般说她?
温玉呆呆地、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便听见祁四姑娘又说:“若非是她,我早就与鸿郎成了!鸿郎后来可发达了!成了纪府主子呢!谁叫她毁了我的姻缘,现在被个妾骑在头上也是她活该!”
温玉心口一痛。
她为祁四处处筹谋,呕心沥血,竟还弄出仇来了!
“没错,大哥回来了,温玉便别想作威作福了!”祁四姑娘对面的祁三爷冷哼一声,道:“若非是她拦着我从军,现下那些官位便该有我一份!她只肯让我读书,我读不进去书、也无法科举,有什么用?她就是为了养废我!”
温玉听得这话,眼前都随之一黑。
祁家三爷,也就是她夫君的三弟,性子极为自大,学了两手花拳绣腿,连路边抢地盘的乞丐都打不过,却觉得自己武功高强,非要去从军,这要是真上了战场死路一条!她让他读书,琢磨着能行父亲的门路,花钱为他捐个官来,谁曾想他却这般揣摩她。
说话间,祁家二爷也跟着道:“大哥回来了,现下祁府的生意也该由着大哥来管了,日后我们祁家人自己管自己的生意,不让温玉那个女人沾手!她以前仗着自己有点嫁妆,给咱们周转了些生意,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日日把着我们祁府的银钱,一点都不肯给我,我看她就是为了独吞父亲和大哥留下的生意!这等行径,怪不得之前被旁人退了婚,这两年与她虚与委蛇,我都快恶心死了!”
温玉的手撑在窗柩上,只觉一口血堵在了喉咙口,甚至都呼吸不过来。
祁家二爷易轻信人,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出去做了几次生意全都赔的血本无归,她才不肯放权,她想安顿好这个家,却没想到,祁家人一直以为她借着祁晏游的威风在压制他们。
原来他们一直都很不喜欢她,只是因为祁晏游因故假死了,祁府无人撑得起门楣,而她是官家女,她手里有大笔的嫁妆,她有父兄,他们要靠着她活,所以才不表露出来。
在过去无数个言笑晏晏的日子中,他们背着温玉,一声又一声的骂过她,而温玉对此毫不知晓,依旧捧着自己一颗心给他们。
现在她的父兄倒了,祁晏游又回来了,他们便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是她蠢了,还想来找他们帮她。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祁家人怎么不知道她的处境呢?祁家人就是不想帮她,隔岸观火,笑眯眯的看着她被一个妾室踩着。
而这时,坐在高位上的祁老夫人终于发话了。
她道:“温玉这个女人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没个女人样子,还一直不曾有孩儿,这下有了许绾绾,日后我们祁家才算是有了香火,这次的婚事,一定要办的漂亮。”
顿了顿,祁老夫人笑道:“我就说,当初我们藏下他们俩,做的是对的。”
温玉强势,严正,有时守礼到近乎刻板,再加上母族强盛,就算是祁老夫人这个婆母在她面前都显得拘谨,又因为儿子不在,其余的孩子们还未长成,她一个老太婆、女人家,根底也不够厚,比不过温玉一个下嫁的官家女,所以一切只能指望温玉。
现在儿子回来了,祁老夫人的腰杆一下子就硬起来了。
她儿子回来了,这个祁府里有人能压温玉一头了!
而且他儿子还带回来了个许绾绾,那许绾绾柔顺恭敬,见了她第一面就跪下来给她揉腿,这是温玉一辈子干不了的,而且许绾绾给他们祁家生了俩孩子,多好啊!
女人就该这样,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伺候男人才对,像温玉那样天天跑出去做生意、压着家里的小辈这算什么?这还是女人吗?
至于温玉与许绾绾谁大谁小——
“先让许绾绾做个妾,日后生了儿子,再抬平妻,温玉两年无所出,我儿才纳妾也算是对得起她了。”祁老夫人道:“她爱装病就让她一直装着,断了她的食水,看她知不知错,等以后老实了再放出来。”
“左右温玉那长安官的爹也做不下去了,我们不必再忌惮她的娘家,她一个嫁了人的女人,闹不出什么风浪。”
温玉这才知道,原来她夫君没死的事儿,婆母弟妹全都知晓,只是都当做不知道,让她愧疚,借此吃她的血肉。
听了这话,窗后的温玉再难继续听下去,她想要怒斥他们“狼心狗肺蛇鼠一窝”,但一口血已呛到了喉管处,她爆发出一阵咳声。
前厅内的四个人骤然一惊,站起来喊“谁”,与此同时,病奴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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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飞快往祁府外逃窜。
他高且壮,翻墙越檐如猎豹般矫健轻盈,抱着一个温玉依旧如此,他轻而易举的就带着温玉逃离了祁府。
时年冬日,天地间一片大雪,明月高悬夜空,月华落地间云地月阶,病奴带着她藏到了祁府后的小巷里。
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但他不知道,温玉并没有这样健壮的身子,她本就重病难医,被祁家人刺激过后心绪大起大落,又生了暴怒,这样一折腾,她最后一口气也快散了。
昏暗的小巷里,病奴发觉她身子越来越凉,茫然又无措的抱紧了她,他是傻子,以为温玉吃了两口药就会变好,他不知道温玉会死,只能凭着本能抱紧她,在她的耳畔发出了小狗一样的轻嗯声,不断地去蹭她。
他那双锋锐冷戾的丹凤眼里溢满了无措。
月光下,温玉那张圆面上有消散不掉的恨意,她从腰侧扯下贴身的玉佩,给了这病奴,与他说:“长安中——上温府。”
她后悔了,那一日她父亲来信接她,她便该回去。
将死之人,一生错付,悔之晚矣。
“把我的尸首——”
“带回去。”
说完最后一个字,温玉带着满腹怨恨,不甘的闭上了眼。
她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面,便是病奴抱着她时那张慌乱的脸,和他头顶上的月亮。
月儿那样圆,月儿那样圆。
若她能重看一眼,若她能再来一次——
——
温玉以为的死亡,应该是闭上眼就烟消云散,但是不知道为何,她闭上了眼,却觉得周身都黑压压的难受,胸口像是被灌了水一样喘不上气,她在沙海中沉浮,头痛欲裂。
过去的一切不断在脑海中重现,她听见有人在念经,念她的名字,她在痛苦之中偶尔会看到一些闪过的画面,画面上是她的病奴,一直跪在佛前参拜。
他似乎不肯接受她的死。
那些经书从病奴的口中飘出来,又飞到温玉身边,温玉这个人像是被困在了经书里,反反复复的在生死之间沉溺,病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听信了什么游方道士的话,用了什么邪术,温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断断续续的看着。
直到某一刻,有人惊慌的摇晃温玉的胳膊,将温玉摇醒,在她迷茫睁眼时,一脸惊慌道:“不好啦!夫人,咱们四姑娘跟纪鸿私奔、跑啦!”
3. 小姑子私奔大戏登台
大陈十九年,六月夏,清河县祁府。
暑日炎炎,祁府后花园的花儿都被晒得直打蔫儿,廊檐上悬挂的挡风纱帘来来回回的晃,烈阳透过寻春院东厢房的窗木格子落下来,在红酸木地板上烙印出一道四方格影。
厢房角落处的冰缸融化大半,只有些许残冰漂浮,顶着薄荷叶在水缸中静静地转,床榻上正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嫩芽绿的水绸睡衫,一头墨发如水般流淌在腰侧,粉面似满月芙蓉,眉如弯月,唇瓣胭红,正沉沉昏睡。
而跪在她面前的丫鬟急急地唤她,一大段话一连串的往外冒。
“夫人不好啦,四姑娘跟人跑了!只留下了一封信,就跟那个妾室一堆的纪鸿啊!”
“夫人,您快醒醒,老夫人得知祁四姑娘跑了,现下正在前厅发火呢——”
一阵阵焦躁的声音在温玉的耳畔响起,似是金玉相撞,一片嗡鸣中,温玉缓缓睁开了眼。
她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清黑的眼眸里似是酝着泠泠的水光,茫然的看着这四周。
温玉初初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眸睁开时,头顶上素纱绣锦的帷帐似是一直在转,在她面前的丫鬟一动,双环发鬓便模糊成三个,一句句话像是汤里咕噜咕噜冒着的热泡,让温玉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温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是桃枝的脸。
一旁伺候的桃枝瞧见她不对,匆忙端了盏凉茶来,喂她喝下。
放了冰块的百香凉茶浸润着淡淡的冷香,顺着唇舌而下,一线凉意渐渐唤回了清明。
临死前的悲愤还残余在她的胸口间,月亮的余凉似乎还冰着她迟缓的身子,可她一睁眼,面前却是桃枝嫩生生的眉眼。
她缓了足有半刻钟,才手软脚软的从床榻间坐起身来。
她...竟没死成,又从阎王殿里爬出来了。
桃枝伺候她起身时惊叫:“夫人怎么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温玉钝钝的随她起来,在厢房里赤脚行来两圈,一张芙蓉面上渐渐惨白,眼底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抬手用力捶打一旁矮塌上的矮桌,雪白圆润的拳将矮桌案捶打的微微发颤,其上花瓶里摆着的花枝都跟着轻轻地颤。
捶打三下后,温玉竟又笑出声来了。
这是造化,是老天爷给她的造化!她重生回了半年以前,从大陈兴元二十一年冬,重回到了兴元二十一年夏。
这时候,祁晏游已经出去赈灾治水三日。
而今天,正是祁四姑娘私奔的那一日!同时,祁晏游的死讯也即将传回。
——
宽敞的东厢房内,珠圆玉润、娇俏艳丽的女子又哭又笑。
桃枝呆愣愣的看着,心想,完蛋啦,夫人被四姑娘气傻啦!
“夫、夫人。”桃枝怕温玉气晕过去,赶忙凑过来道:“夫人可是急坏了?您莫担忧,下面的人已经去找了,定能安然无恙的将四姑娘寻回来。”
这一通熟悉的劝告落到了温玉的耳朵里,叫温玉彻底清醒过来。
上辈子,桃枝也是这般劝她的,只是那时候她太过担忧祁四姑娘,根本没听进去,现下再听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恨。
祁四姑娘与之私奔的男子名唤纪鸿,这纪鸿斯文俊美,生了一张巧嘴,很会哄人,还未成婚便纳了很多美妾。
纪府本来在清河县也是地位不错的人家,虽然本家在清河县没有官职,但是家里也有人在长安为官,他们纪府在清河的本家手底下也有不少资产,硬要算起来,人家纪府也是官家人。
只是前段时间水患频频,出海时,纪府几艘轮船都被水匪抢了,沉了船、赔了本不说,还欠了一笔大钱,纪家虽然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也肯定受了不少打击。
温玉自打接了祁家之后,就靠着一手算盘算账,自己家的她算的明白,旁人家的也能猜测一二,她估算着,纪家肯定是亏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纪鸿突然在短短一面之缘后爱上了祁四姑娘,不仅包容祁四姑娘的所有脾气,甚至还为祁四姑娘遣散了所有的美妾。
而祁四姑娘,生的并非十分艳美,只是个普通人相貌,性情也算不得多温柔可人,正相反,祁四颇有几分刁蛮。
被纪鸿这般追求后,祁四姑娘不过几日就想嫁给纪鸿,允了纪鸿上门来提亲。
媒婆上门时候,温玉才知道祁四姑娘和纪鸿生了情谊,她只需一想,便觉得这其中有诈。
所以她直接将媒婆婉拒回去,随后与祁家人讲缘由。
她说:“纪府前脚才亏了大生意,后脚突然上门,这番求娶,定然是看中了祁府的银钱,想以婚约之名,拖我们下水。”
奈何祁府人都不信她的话。
他们都觉得纪府家大业大,有很多老本,不可能为了钱找上祁府的门,认为她所虑过重,一群人反倒劝说温玉,让她成人之美。
祁四姑娘更是哭着骂她:“嫂嫂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觉得我生的不好看,就不配被纪公子喜欢!你就是看不起我,不愿让我过好日子!”
温玉见哄不动,便直接下了命,不准四姑娘出去和纪鸿见面——这时候她父兄还没死,整个府门都靠她父兄照拂,祁晏游也刚刚出府外派公务,连个能压住温玉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在府内说一不二。
再后来,就是今日。
在上辈子的今日,祁四姑娘被温玉关了几日,趁着温玉午休和纪鸿私奔,温玉听闻消息,连夜将祁四姑娘抓回来,又将纪鸿打了一顿扔回了纪家。
因为这件事,祁四姑娘天天在府里闹,将整个祁府闹的摇摇欲坠。
最后,纪鸿不到半个月就又“爱”上了别人,迅速娶了另一家大户人家的姑娘做妻子,见情郎变心的那么快,祁四姑娘就不再在府内骂人了。
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提那茬了,再过一段日子,祁四姑娘就照常来找温玉玩,绝口不提过去的争吵。
那时候温玉并不怪祁四姑娘,因为温玉认为他们是一家人,劲儿就该往一块使,谁摔了倒了,一家人就该拉一把上来,她愿意把一颗心捧出来,把祁四当亲妹妹看,只要祁四姑娘不被人骗就好。
但重生归来,在最泥泞处见过最丑陋的面容后,才知道,四姑娘后来与她渐渐和好,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苦心,而是因为还想依靠她的嫁妆过逍遥日子。
将前情后事都捋明白了之后,温玉的眼底里涌出了几丝恨。
按理来说,她应该尽早和离的,常言道近朱者赤,她认清了祁府人的嘴脸,就不应当与这些人继续有什么牵扯,及时了断才是上策。
和这群贱人牵扯的时间越长,她被恶心的时日就越多。
但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但是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祁家人对她前后两副颜面,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明里暗里的逼死了她,甚至连桃枝都不放过,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祁家的每一个人都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才能偿还她上辈子的结局。
她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温玉站在矮桌旁,脑子迟钝的转着,随后越转越快。
她并不蠢,上辈子只是被情之一字绊住了脚,现在脑子里的水被倒干了,一件件事便都浮出了水面。
她先叫桃枝取笔纸来,给远在长安的父兄写了一封避祸的信,提醒他们小心上辈子的政斗,不要重蹈覆辙。
只要父兄活着,她就永远有退路。
并且,她请求父兄带一队私兵给她,她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做一些事。
笔锋力透纸背,似是也带了几分恨。
墨水在纸张上渐渐干涸,最后凝固成一篇女人泪,温玉盯着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等信交由下人飞鸽传书送走后,温玉才与一旁的丫鬟道:“去告知祁老夫人,我现下便去寻人,不寻到祁四,我不回来。”
等到丫鬟走了之后,温玉看向桃枝,道:“筹备衣裳,我们出趟门。”
桃枝便去给温玉挑了一套绸缎粉高领莲花直裙,外罩绿色金纹大褂,又寻来一套珍珠琳琅做配,找簪子的时候,桃枝问:“夫人是要去寻四姑娘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大夫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清河临海,多走商海船,四姑娘水生水长的清河人,最熟悉这些,现下四姑娘估摸着都已经登上船远走高飞了吧?
“放心吧。”温玉坐在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面,看着镜中的桃枝,轻声道:“他们走不了。”
从头至尾纪鸿就没打算走,跟一个女人远走高飞,能给他们纪家带来什么好处吗?不,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想捆死祁四姑娘,继而谋求祁府的银钱而已,所以他不用找,等瓜熟蒂落,他一定会带着祁四一起回来的。
上辈子温玉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艘靠岸的渔船里,衣裳都快脱了——试问那个男人带着心爱的女人逃跑,不想着快速离开,而是先来做那档子淫事呢?
若不是上辈子温玉抓的早,祁四人都毁了。
而这辈子,抓还是要抓的,但是——
说话间,桃枝已经将温玉妆点好了。
桃枝为她盘了个妇人拱月鬓,挑了一套碧蓝红锦的团刺花金夹子头面居于右侧,左侧簪了团金花,一眼瞧去,像是朵堂间粉牡丹,被人精心伺候着,指甲盖都泛着莹润的粉光,通身富贵气派,好一个艳丽端庄的正头夫人。
等到收拾妥当后,温玉便带着祁府大部分的私兵丫鬟出了府,浩浩荡荡的去抓人了。
他们祁府平日里只有三个女眷,一个年过四十的祁老夫人,一个长嫂温玉,一个未出嫁的祁四姑娘,剩下两个男的,祁二爷整日在外面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一个祁三爷跟着江湖师父练武,都抓不到人影。
现在祁四姑娘跟人跑了,一个祁老夫人只会发火跳脚骂人,再来一个哭天喊地,说没脸活着,要去死,要下阴曹地府和自己死了的夫君磕头。
她只会这么闹,却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来。
其实这个家里除了祁晏游以外,能出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温玉,眼下祁晏游一走,可不就只剩下温玉一个了。
温玉带人出府的时候,祁老夫人还在碧水院前厅里摔东西。
前厅门窗大开,三个台阶上的主位上摆着太师椅与靠窗矮塌,下方是并排的几套桌椅,左侧放以屏风挡风,角落里四方冰缸。
碧水院的规格与寻春院差不多,都是前厅过一道门入花园,过一道门入回廊,回廊后接后院,此时,祁老夫人正在堂前怒骂温玉。
“温玉当自己了不得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人家纪府有多少银两?不过是想阻我儿的大好姻缘!”
祁家起家晚,祁老夫人早些年是着实过了一番苦日子的人——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女人,一旦太软弱善良,就会被人把骨头都啃烂,所以她泼辣刁钻,无理搅三分,全天下的人都得让着她,给她占便宜她才高兴。
占不到便宜,她扯着嗓子能连骂一个时辰不停歇,她一发火,嗓音高的能震飞外面的蝉。
“纪家那样的富贵人家,与我家有不少生意往来,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贪图我们家银钱?若是与我家结亲,那是强强联合,偏她一直拦着,她便是不想看我儿嫁得好!逼得我儿出逃!”
祁老夫人越说越气,又拿起一只碧玉茶盏,砸向一旁的丫鬟,怒吼:“二爷三爷呢?怎的还没回来!我祁府的事,竟要让一个外来的女人来拿主意吗?”
丫鬟匆忙跪下,瑟瑟发抖道:“回老夫人的话,二爷在与人应酬,三爷在习武,府中的人已去通禀了!”
这丫鬟话音刚落,外头便又奔来个丫鬟,站在前厅珠帘外,与祁老夫人恭敬道:“启禀祁老夫人,大夫人回了话,说她现下便出去找,找不到四姑娘,她便不回来。”
听了这丫鬟的话,祁老夫人才愤愤不平的坐下,她饮了两口水,又不情不愿的放狠话,道:“若是我儿有什么损伤——”
她定然不会放过温玉的!
——
祁老夫人向来不喜欢温玉,因为温玉不干净。
东水这边的人不知道温玉过去的事儿,但祁老夫人可知道,温玉嫁给祁晏游之前曾与旁人议亲,后来婚事被退了,温玉名声毁了,根本就没人要!
要不是她儿子上门求娶温玉,温玉就得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所以温玉对他们家好都是应该的,这是温玉给祁府的补偿。
温玉名声毁了,没人要了,祁府来要,祁府解决了温府的大麻烦,所以就是温府欠了祁府的,温府就是该给祁府钱,要是温玉不肯帮祁府,祁晏游凭什么娶温玉回来?当他们是什么傻子吗?
祁老夫人午夜梦回想起来,她都替他儿子难受,她儿子那么好个人,竟然捡了个破鞋!
可偏偏温玉没有破鞋的自觉,她本就名声有损,嫁过来后竟然还不肯伏低做小,仗着她自己在大官家里养大,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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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管人管的厉害,谁稍微出格,温玉都要以“此不合礼”去罚,对她这个做婆母也是如此,她做错了事儿,温玉也要来说上几句,谁家的儿媳妇做成了这般模样?
在旁人家宅院里,那些儿媳妇在婆母面前都战战兢兢的,偏她仗着自己出身好,有点银钱就了不得了!
平日里嚣张跋扈就算了,现在对她的女儿也是如此狠毒,若非是她硬要拦着,四姑娘怎么会跑?
这次就算是温玉将四姑娘找回来了,她也要骂温玉一顿泄泄火!
——
与此同时,温玉已经带着人,走到了上辈子的港口附近。
清河县在东水郡十三县中偏中心位置,是整个东水郡内最大的海运城,后被选为郡城,老话说九河下梢清河县,三道浮桥两道关,清河县内共有十七座港口,其中祁府独占三座,纪府有五座。
当初温玉嫁过来的时候,祁府只有一座,还因为欠债开不了港,温玉用嫁妆还了债,又靠着父兄的扶持先经营生意,又渐渐买了第二座,第三座。
有港口,就有船只,有船只,就有生意,盛世繁华时,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运货而来,运货而走,数不清的银钱落到祁家,撑起了祁家的名头。
有港就有钱,有钱就有港,所有东水人的共识。
因此,祁家人都认为纪家有钱——他们靠水吃水,一直认为有港口就是有钱,港口在钱就在。
但偏生,现在是水患时候。
东水通海,每年汛期时候浪潮都会吞没船只,这个时候都会生出水匪来,藏于众河间,有些船只躲过水患,一转头就被水匪抢了个精光,又因水患过大,官兵不下河,所以水匪抢了就跑,不怕被抓。
有些人运气好,那天出河没碰上水患也没碰上水匪,赚了一把大的,但是运气这回事,总有不好的时候吧?总不能回回都赚吧?
而且水匪越来越多,有些船一上去,人都被杀干净,大陈的知府根本管不过来,朝廷都成了笑话,所以这港口日渐凋零,水患时候没人出河。
而今年的水患格外厉害,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山州县的桥已经被冲垮了——祁晏游就是接了抢修上游山州县的公务才离开的,由此可见,此次灾害多厉害。
但偏偏纪府想赚钱,就拼了一把,压了一大批货上去,结果全翻船了。纪府丢了货不说,还死了一大批人,这些人的安葬费又是一笔,要将纪府活生生压死。
而温玉早在祁晏游出去处置水患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水患的危险,所以她早早地将码头生意收拢,转而去在清河县内购置商铺、收粮收货,连着购了两条街,做起了买卖生意,才保下了祁府的荣华。
这也是为什么纪鸿非抓着祁府不放的缘故,因为祁府的所有产业都是实打实的硬产,他们手中有丰厚的银两,不像是旁人家里,众多资产都压着债,难以抽动。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温玉撩开马车车帘往外看。
当时已是夏日申时末,天边彩霞缤纷,夕阳悬于远处海线下,半边瑟瑟半边红,在这寂静的傍晚,港口附近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渔船在岸边飘着,温玉一眼就瞧见了祁四姑娘与纪鸿所在的渔船。
她看向那处方向,下颌一抬:“我们过去搜搜吧。”
——
与此同时,渔船内。
渔船不大,内仓只有一床,前后通透,渔船简陋,就只以草木帘子遮挡,渔船上飘着一股子腥臭味儿。
祁四姑娘忐忑不安的看着纪鸿,轻声道:“鸿郎,我们,我们真要逃吗?”
她以前觉得有情饮水饱,怎么都行,可真到了出来的那一刻又害怕了。
纪鸿轻蔑的瞥了一眼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长得一般,但娇生惯养出了一身细腻的好皮,金玉相配倒也能入眼,但比起来他的那些貌美妾室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外貌不行,祁四的脑子也很蠢,稍微哄两句就听了他的话,蠢就算了,她还没有女人该有的自爱,随随便便就跟他出来私奔,可见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若非是他们三房的商船接连出事,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妻族,他都不会考虑祁四姑娘。
同祁府内有三房一样,纪府内也分三房。
纪府内大房在长安,二房三房留在清河县,其中纪鸿为三房,而二房人一起,在纪府老爷子手底下吃饭。
纪老爷子有本事,大儿子进长安做官,二、三儿子留下做生意,官商都有,人丁兴旺。
只是人再有本事,也是要老的,老爷子日渐苍老,手里的生意得有人接班,所以老爷子定了个规矩。
今岁之前,谁挣得多,谁就能接手大部分生意,所以三房和二房人今年斗得厉害。
这一次,三房铤而走险做生意,就是想去赚一笔大的,回来压二房一头,结果好了,船翻了,出了大事儿,二房一直往死里踩他们,恨不得在老爷子面前把他们活活踩死。
为了斗倒二房、为了快速翻身、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得到老爷子的生意,纪鸿才急着找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来撑着他,找来找去,找到了祁四身上。
只要祁四能撑着他过这一回,压过二房,他就能接班老爷子的生意,压过二房一头。
其实祁家人说的没错,纪府确实很有钱,纪老爷子家底很厚,生意很多,不可能为了一点钱去做丢颜面的事儿,但温玉说的也没错,纪鸿确实也是为了钱才找上祁四的。
毕竟,纪府有钱不代表纪鸿有钱,就像是温玉有钱不代表祁四有钱。
只是其中关节都是自家阴私,纪鸿也绝不可能对旁人说是非缘由,只愿意扯着虎皮跟别人言谈——就如同纪鸿不知道祁府的银钱生意都捏在温玉的手里一样。
两家你瞒我我瞒你,谁都有一副算盘来敲,但目前明面上看,纪鸿算是小赢了一把,他真把祁四忽悠走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纪鸿向前两步,深情款款道:“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跟了我,我定不会叫你受委屈。”
纪鸿生的皮像俊美,又早开情窍,祁四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两个来回,人便倒在了床榻上。
偏这时候,港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还有人在喊“四姑娘”。
纪鸿一狠心,埋首在祁四姑娘身上横冲直撞,将祁四姑娘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子弄得失魂落魄。
他想,丢人便丢人吧,只要换来银钱,救他三房于水火就可。
与此同时,温玉已经带着人,站到了这艘渔船前。
4. 捉人在船
盛夏晚晴天,残阳铺水间。
众人站在港口前、最后一艘渔船前,远远望去,便能瞧见那渔船在轻轻摇晃,将河面打出一圈圈水波,期间隐隐能传来些许淫声。
他们搜寻得知的信就是四姑娘在这附近,现下已经搜完了所有船,只剩下这最后一艘了,但显然,这船里正在发生些乱事。
最前面的私兵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下去,只回头看着温玉,等温玉下令。
艳丽端庄的夫人站在码头前,由着丫鬟们扶着,看着百步之外的小船,做了与上辈子相反的决定。
“去旁处看看。”温玉道。
祁府的家丁便随着温玉的话去旁处查。
温玉出来时带了很多人,一部分是祁府的人,一部分是她自己从长安中嫁过来时带过来的心腹,前者不可信,后者才可用。
她就将祁府的人都差遣走,让他们沿街寻人——上辈子温玉可不敢这样,她那时为了维护祁四姑娘的名声,急的火烧眉毛依旧不敢大张旗鼓,但现在温玉不在乎了。
祁四姑娘自己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咬着牙走吧,温玉再也不会给她托底了。
她还有旁的,更重要的事情来做。
祁府的人满清河找祁四姑娘的时候,温玉已经带着十余心腹,到了清河县下的一处村落聚集处。
这些村落靠水吃水,此处住的都是码头上的力工,或者是下海打捞的渔民,乱世百姓苦,他们日子都过得难。
东水盛夏多雨,清河尤是,一到了夏季,四处都飘着闷热潮湿的气息,河中多蚊虫,地面也泥泞,马车行到村口便行不下了,温玉便命人进村去找。
“我要找一个弱冠有四、身高八尺、脑子受了伤的男人,面颊毁了,一双单凤眼。”温玉垂着眸,将上辈子的病奴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附近捡到的病奴,但那时,她是在八月份捡到的,也就是比现在晚了两个月,病奴的病耽误的太久,寻常大夫无法治好。
想起来上辈子病奴为了她熬药、抱她而死的画面,她便觉得心口发痛。
那样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傻子,为她做这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这辈子既然有机会重来,她定然要将病奴提前寻回来医治。
她下了命,下面的私兵与丫鬟便去找,但一直带不回来消息。
毕竟距离她捡到人的时候还有两个月,她不确定现在病奴是否在这附近。
温玉压了压心思,耐着性子继续命人找,时时刻刻的找,找到后第一时间告知她,她自己则回了她在清河县赁下的私宅中休息、等候消息,顺带再将身边的心腹都捋一遍。
她手底下心腹一共不过八十人,其中粗使嬷嬷、丫鬟、占了大多数,剩下的侍卫不过二十人,领头的叫“柳木”。
柳木时年三十多岁,是温府的家生子,妻儿老小都在长安,办事十分牢靠,是温父特意选下的人,每年都代替温玉出外做很多事。
因是家生子,柳木也对温玉忠心耿耿。
上辈子她父兄出事,这二十人的侍卫都被她派出去救援父兄、随父兄流放去了,一个都没留下,柳木甚至还为救她父兄而死,导致祁府那群人翻脸时候,她都无人可用。
现在正好,这二十人恰有大用。
头顶上的月儿一点点落下,温玉静静地看着。
耿耿斜河,疏星淡月。
今夜,是祁府人自取灭亡的第一夜。
——
与此同时,祁府。
祁老夫人从午后等到晚上,两个儿子都各有事忙,没能回来。
祁四姑娘与纪鸿私奔的消息由丫鬟们送到祁家二爷和三爷手上时,已临近未时。
但是那时候,祁家二爷溜出了书斋,跑出去与那些行脚商人喝酒,商讨通商大计,议论如何做成皇商,振兴商业,喝的伶仃大醉,话都说不懂,丫鬟来报也是白报。
而三爷当时正在与江湖人士的院子里练武,人被泡在大木桶里,里面放满各种中药汤水,然后放火在其下蒸煮,说是在开百窍,一旦开了百窍,便可暴涨二百年功力,飞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若是断了,这辈子的武脉都要断绝了!
现下不过开了个头而已,所以得了信三爷也没法走,为了远大前途,三爷必须继续泡着,丫鬟只能再辗转回去。
唯一带回来信儿的只有温玉派回来的丫鬟,说是祁四姑娘下落还没寻到,温玉现在还在外面找。
祁老夫人急的冒火,一边心疼两个儿子为了前途拼命,一边心疼她的女儿被逼走,最后只能骂温玉:“连个人都找不到,她还有什么用?”
深更夜半,祁老夫人骂了半夜都没人敢应声。
直到寅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的二儿子、祁家二爷终于醒酒了,带着满身酒气从酒楼处回来,进碧水院的时候一脸的焦躁:“娘!四妹妹可找到了?”
祁老夫人一瞧见自己二儿子回来了,顿觉委屈,抱着自己二儿子一顿痛哭:“若是你妹妹死在了外头,娘可怎么活啊?都怪你嫂嫂拆散他们——”
祁二爷也觉得恼,却不好随着母亲一起骂嫂嫂,只随着母亲埋怨了两句。
大嫂就是这般强势,平日里压的他们都抬不起头来,现下好了,四妹妹被逼跑了!
他们不过说了两句,便见院外跑回来个丫鬟,一路踉跄着奔来,跑到他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四、四姑娘回来了!”
祁二爷和祁家老夫人都是一喜,两人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忙往府门口去奔。
只是一旁的丫鬟欲言又止,跟在他们俩身边低声道:“但是,但是纪家的大公子也一道回来了,一同在府门前跪着呢。”
两人又是一惊,一路忐忑到了府门口,果真瞧见一男一女跪在门口,路上来往行人都探头探脑的瞧着。
这两人赫然是私奔的纪鸿与祁四姑娘。
祁家老夫人急于去找自己的女儿,抱着又哭又打,一旁的祁二爷拧着眉头将纪鸿扶起来,道:“纪公子这是何意?”
跑都跑了,怎的突然又回来在府门口跪着了?
纪鸿则是一脸惭愧的回道:“纪某无能,不能得祁大夫人喜欢,但奈何对祁姑娘一往情深,本想带着祁姑娘远走高飞的,临到了头,却又怕使祁姑娘与家人分离心寒,便又回了来,若有什么罪处,还请祁二爷打我便是,莫要怪罪四姑娘。”
纪鸿这么一番话将祁四说的满面羞红,也将祁老夫人和祁二爷说的心口顺畅。
这样个男子,虽说孟浪了些,但有根骨,能抗事,又处处为祁四着想,真是颇为不错——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纪府有钱,他们本就看重纪鸿,若纪鸿只是个穷光蛋,估计早被祁府人打死了。
所以祁二爷没有赶人,而是引着纪鸿进了祁府的门。
祁老夫人则将祁四领走,将剩下的事都扔给了她儿子去处理。
祁四被祁老夫人领走时,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纪鸿,但纪鸿没看她,纪鸿只顾着和她二哥说话,祁四便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是为了能娶她才会一直与她哥哥说话的,她该体谅他。
纪鸿与祁二爷一起入了前厅后,立刻向祁二爷提求娶的事儿。
他之前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下祁府,但现在已经轻而易举了,因为他已经要了祁家四姑娘的身子,祁府除非不要祁四这个女儿了,否则他必能迎祁四进纪府。
这才是纪鸿敢大摇大摆的带着祁四回来的底气。
就算是现下祁家人不让,过段时间祁四肚子大了,他们也得让。
祁二爷可比温玉好糊弄多了,祁二爷一直认为纪府是大府,家境殷实,不可能差银钱,又见纪鸿如此喜爱他妹妹,更是心生喜欢,所以三言两语间,竟然就要认这个妹夫。
纪鸿趁热打铁,又开始提近期的一些商船生意,说:“乱世最好发财,现在水患盛时,别人家都不能出船,若是我们出了,定然把货翻倍卖出去赚大钱!二爷人中龙凤,不如与我纪府一起开商路,投一艘商船来大赚一笔。”
祁二爷被说的十分心动,但他手里不掌银钱,只能苦笑着说:“大嫂怕是不能同意。”
温玉管家从不冒进,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求一个“稳”,这个时候出海行商船,温玉一定不会愿意的。
纪鸿便笑道:“二爷,咱们大陈自古以来都没有女人管生意的说法,女人嘛,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在家里伺候伺候男人、管管后宅就算了,生意若还是要听她的话,迟早要败家的。”
祁二爷嘴角微抽,却不好与纪鸿说明缘由。
外界都以为他们祁府家大,富得流油,其实自父亲死后,祁府一落千丈,生意也出了不少岔子,母亲的老本都填补进去了,祁府一直过的很是艰难,外人看着花团锦簇,其实里面花点钱都手紧,全靠后来温玉嫁过来,用嫁妆添补救场,再加上温玉的生意还有她父兄照顾,官商海陆都行的方便,所以祁家才由温玉说了算,在生意这方面,大哥都不能插话。
毕竟人家温府照拂的是温玉,不是他们祁府。
只是整个祁府上下吃一个女人的嫁妆,听着丢人,所以祁府从不曾传出一点信儿去,对外只说,家业是大哥的,温玉是长嫂,理应管家。
“这个——”祁二爷垂下眼眸道:“还是得等大嫂回来。”
纪鸿便将话题圆润的扯向了别处。
两人聊了几个时辰,恨不得互相立刻引为知己,后来天明,众人疲乏,纪鸿便告退,说明日再来下聘,离了祁府。
待到纪鸿离开后的同时,远在私宅里的温玉也得了手下人的信儿。
——
当时正是辰时。
盛夏辰时,晨光微熹,空气中已泛起了些许燥热,私宅只是个一进院,一个东厢房,两个西厢房,简朴净洁,温玉坐在西厢房中沉吟近日之事——她需要捋清楚头绪。
“夫人。”桃枝从门外行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冰茶,低声将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纪公子带着祁四姑娘回祁府了,说是要商议婚期。”
现下祁府人都以为温玉还在外面找祁四呢。
温玉听了片刻后,饮了一口凉茶,道:“好。”
她这时候也该回去了。
思索间,她起身随着桃枝回了祁府里。
她回祁府时已是辰时末,巳时初。
这时候的天已经燥起来了,空气黏热,夏风闷潮,她前脚刚进了祁府,后脚祁老夫人便派人来请她去碧水院,想来是要商量祁四与纪鸿的婚事。
温玉甩了甩袖子,心想,很好,她的报复就从今天开始。
——
祁府,碧水院。
温玉到的时候,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和祁二爷都在,三个人都是一副神色紧绷的模样。
温玉一进门来,祁四姑娘就一脸提心吊胆的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一脸拘谨,甚至不敢看温玉的脸,只呐呐的唤了一声:“嫂嫂。”
她知道温玉去找了她一夜,再看温玉裙摆带泥,眉目冷淡,更是生畏。
她这嫂嫂最是严苛,她怕挨骂,立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来,道:“嫂嫂,我知道错了。”
温玉冷眼瞧着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模样寡淡,现下一狼狈,越发瞧着普通,像是暗淡无尘的鱼目。
“温玉,你也莫要难为你四妹妹。”
祁老夫人抬着下颌,摆出来婆母的架势,眼角的细纹里都夹杂着几分算计,道:“你四妹妹与那纪鸿是真心相爱的,老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个做嫂嫂的,该体谅你妹妹。”
一旁的祁二爷也开口道:“是啊嫂嫂,若是我大哥今日在府中,也会想看见四妹妹嫁得良人的,再者说,纪鸿在府门前那阵仗闹得多大,若是不答应,四妹妹的名声也不周全。”
祁四一狠心,甚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道:“嫂嫂,我清白的身子已给了纪鸿了,您便应了我吧,就算是我以后跟纪鸿吃糠咽菜,我也绝不会后悔的!”
反正她已经给了,她嫂嫂那么疼她,一定会认的。
一旁的祁老夫人猛吸了一口气,险些当场骂出来。
虽然他们祁府没那么大的规矩,但是女人家的清白可不是儿戏啊!
祁二爷“蹭”的一下站起来,想骂一句祁四姑娘浪荡,但看着自己妹妹的脸却也骂不出来,只能哑口无言。
温玉则在这时终于开口,道:“即是你选的,嫂嫂便祝你百年好合吧。”
祁四大喜。
她终于逼得嫂嫂低头了!
祁二爷也高兴,这婚事成了,说不定以后得生意也能成!
一旁的祁老夫人也跟着笑,她心想,温玉总算是做了回好事,虽说女儿丢了身子,但婚事能成也不算亏。
她便赶忙道:“你这个做嫂嫂的可别光说呀,正好给你妹妹添点嫁妆,压一压她的惊!”
温玉后院里那么多嫁妆呢,祁老夫人看的眼热,千方百计地想从温玉的身上挖出来。
一旁的祁二爷也跟着开口帮腔道:“对啊嫂嫂,四妹虽然有时候不太懂事儿,但是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一定不能亏了她,若是她嫁妆少,嫁去了纪府,是会被纪府人低看的。”
祁四可是他亲妹妹,就算是祁四做错了事儿,祁二爷也得帮着祁四说话。
祁四听见自己的亲娘跟二哥都这么帮着她,心底里一阵雀跃,一脸期待的看着温玉。
在他们的设想里,应当是温玉怕四妹妹嫁出去了被人轻怠吃苦,所以给出一大批嫁妆给四妹妹撑脸面,但温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这是应当的,我为嫂嫂,定然会给四妹妹添妆的。”坐在檀木椅上的温玉慢慢拿起一盏茶,送到口中轻抿,语气平淡道。
温玉一句话落下来,叫前厅中的三个祁府人都瞪大了眼。
祁老夫人顿时控制不住的叫出声来:“就只是添妆?”
添妆,就是给原本的嫁妆上添一两件,比如送个镯子之类的。
“自然。”温玉颔首,后又道:“我只是嫂嫂,又不是亲娘,这嫁妆,怎么都轮不到我来出。”
祁府人全都急了。
理是这个理,但是他们是一家人,明明温玉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掏出来呢?
“嫂嫂!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我们手里银子不多,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们?难不成要让我光秃秃的嫁出去吗?”
先嚎出声来的是祁四,她涨红了脸,喊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不想看我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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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得好你就不顺意!”
“四妹妹这是怪上我了?这天底下竟有强抢嫂嫂嫁妆的道理吗?”温玉挑眉,道:“再者说,四妹妹不是愿意跟纪鸿出去吃糠咽菜吗?怎么眼下只少了嫁妆,便这般恼怒?”
“嫂嫂,你不能如此不近人情,就算是四妹妹做错了事儿,但她也知道错了,你不能因为她这一点小错误,就扣下嫁妆不给,这不是故意磋磨她吗?”
一旁的祁二爷忙道:“都是一家人,你还真舍得妹妹吃被人看轻吗?再者说,若是大哥今日在此的话,也不会叫四妹妹受委屈的。”
坐在主位上的祁老夫人也赶忙道:“没错!若我大儿回来了,定然不会这般对四姑娘的!”
祁老夫人也生气,咬着牙又补了一句:“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不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吗?你日日与我儿争吵就算了,我儿忍了,现在你又这般对四姑娘,你是非要逼死我们吗?”
他们这是想借着祁家大爷,温玉夫君祁晏游的名头,来压温玉低头。
提到祁晏游,老夫人语气越发硬:“我儿对你多好,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这对四姑娘?”
祁二爷跟祁四一同点头。
没错啊!要不是他们大哥娶了温玉,温玉那样的名声怎么会有人要呢?温玉这样的身份,嫁进来后就该感恩戴德补偿他们家才对啊!
祁府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从最开始,就没有真心的敬重过温玉。
所以不管温玉对祁府人怎么好,祁府人依旧看不上她,因为从最开始,祁府人就不觉得这是恩情,他们觉得这是温玉的补偿,是理所应当给他们的。
一旦温玉不给,他们就恼怒十分。
娶你就是因为你有钱有权,你凭什么不给?早知道你不给,我大哥凭什么娶你?你自己都是被人退过婚的人了,你凭什么还摆着这张高傲的脸?真以为你还很值钱吗?
只不过他们都不肯明面表露出来,将这些想法都藏在背地里,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你就是看不见,等你看见了,也来不及了。
温玉上辈子见过一次,这辈子是死活不会信的,眼见着温玉雷打不动,咬死了牙不松口,就是不肯出钱,气的祁四姑娘眼泪都下来了,跺着脚喊:“嫂嫂为何要如此欺辱我?就因为我不听你的话,你就要使我这般难堪吗?”
旁人家的姑娘都是厚厚几箱子的体面嫁妆,就只有她穷困潦倒,这不是明摆着被人看笑话吗?
“怎么是我使你难堪?祁府又不是没有银子,那么多铺子摆着呢!真要是缺嫁妆,把铺子卖了就有了。”
温玉以前最心疼这个小姑子,小姑子比她小,所以她处处当亲妹妹提点,现在却只淡淡的道:“那些铺子虽说都是用我的嫁妆填补起来的,但现在也有进项,四姑娘若是真想要嫁妆,我们将那些铺子卖了,两两分账便是。”
祁府里还真有不少田契地契店契,原先都是祁府老太爷管着的,老太爷去世后欠债颇多,这些东西本来都要赔进去,后来温玉用一部分嫁妆保下来、又借着父兄之势运作起来,开始盈利,所以这铺子就算做温玉一半,祁府一半。
温玉提起此事,一旁的祁老夫人跟祁二爷对视一眼,突然不开口了。
家里那些田产铺子吧...都是用温玉的嫁妆盘起来的,算起来也确实跟温玉一人一半,这些铺子卖了,确实能拿出来不少分钱来做嫁妆,但是这不就动摇他们祁府根基了嘛!这怎么行啊?这都是他们的东西!怎么能花出去?
他们想要的,不是温玉和他们共有的那一部分铺子,而是温玉不曾动用的、单独的嫁妆。
简单来说,他们不想动自己那一份,只想要温玉那一份。
“何必再卖了铺子、如此麻烦?”祁老夫人放软了语气,温和道:“你后宅里不是有一些金银首饰吗?左右女子嫁人,就是要这些陪嫁,直接拿你的顶上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太多的,回头有了分红,再补给你就是了。”
温玉神色更冷,道:“婆母,儿媳还是那句话,这天底下没有惦记儿媳嫁妆的。”
温玉又对四姑娘道:“你也看分明了,是你家舍不得卖了自家的铺子给你添嫁妆,又不是我舍不得出,要你难堪的是你家,也不是我。”
四姑娘一阵语塞。
祁二爷更是直跺脚:“嫂嫂,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说什么[你家][我家]、分的这般清楚?我们都拿你当亲嫂嫂看待啊!”
温玉听的恶心,道:“就算是一家人,也没有儿媳妇给小姑子出嫁妆的道理,左右我一分钱不会出。”
温玉咬死了不出钱,祁府中仅剩的三个人被逼的鬼哭狼嚎,一个个喊着什么“体面”、“一家人”,“亲嫂嫂”,喊个没完没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喊声:“不好了,老夫人,大夫人,不好了——”
众人转头望门,只见祁府管家正匆忙跑进来。
祁四刚经历过一场私奔回府,听见有人喊来,下意识以为是纪鸿出了事儿,忙问:“可是纪公子回府,受了纪府苛待?”
她平日里在祁府内这么受宠,今日回府来都是如此被刁难,纪鸿想来日子也不好过。可怜她的鸿郎,为了她,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是大爷!”管家的声音悲怆,几乎刺穿房梁:“官府那头来了消息,说是大爷随水部官员去山州县赈灾的船被水匪劫掠了,随行官员都死了,大爷也只找到了一只香囊!”
祁四先是松了一口气,心说太好了死的不是我情郎,但转瞬间又爆发出一声尖叫,死的是我大哥啊!
“什么?”一声声惊呼之中,第一个爆发的是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哭天抢地的喊着“我的儿啊”,喊了两句,指着温玉、赤红着眼喊道:“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不让我儿纳妾,逼的我儿离府公干,害死了我儿啊!”
“你自己都不干净!你以前都议过亲、还被人家退过婚,你凭什么说我儿!都怪你啊!”
祁老夫人气的破口大骂,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话全都吐出来了:“你还说那丫鬟不好,我看那丫鬟都比你强!最起码那丫鬟还是个干净的!”
而素来强硬的温玉听了这话后,猛地站起身来,随后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温玉身后的丫鬟忙扑上来接住温玉,高喊道:“快找大夫啊!夫人晕过去了!”
按理来说,其余人都该跟着一起找大夫的,但是因为刚才温玉不肯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所以叫他们祁府的人寒了心,再加上听到大公子死讯慌了神,所以哪怕温玉晕了,她们也没管,只顾着哭那大儿子。
“晕晕晕,就知道晕!若不是她非要与我儿子吵,我儿怎么会去外出赈灾?我儿怎么会失踪?”
老夫人一直在怒骂,祁四姑娘也跟着哭,祁二爷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眼见着祁府乱成一团,一旁的管家小心看了一眼被丫鬟送走的温玉,见温玉被送走后,才随后低声道:“老夫人,慢点哭,大公子给您修书一封,您先看看再说。”
“嗯?”祁二爷拧眉问:“大哥不是失踪了吗?怎么还有书信来?”
管家只抬起信封道:“您拆开先瞧瞧。”
祁二爷狐疑拆开信封。
5. 失踪的真相
信为上好的云烟纸,其上是一行熟悉的正楷。
“娘,别哭了!”祁二爷惊叫着摊开信封,转头递送给自己祁老夫人,道:“大哥没失踪。”
这一声喊将周遭的人都给喊醒了。
祁四姑娘扶着祁老夫人围到书信旁,三人盯着这一封信仔仔细细的看。
信上说,祁晏游并没有死。
这件事发生在三日前。
——
三日前,是夜。
山州县,一处渔村中。
这一夜,运送赈灾银的官船刚刚靠了山州县的码头。
赈灾银足有一百万两,好几艘大船靠边停岸,官船上官员共三十二人,都是户部与工部的诸位同僚,此行皆为山州县治水一事而来。
山州县河堤冲垮,百姓受灾,地方官员临危受命,时间紧任务重,连船都不曾下,就停在岸边商讨如何治水。
但有这么一位官员,悄悄地溜下了船。
此人正是祁晏游。
夜里的河水冰冷冷的冲刷水岸,祁晏游下来的时候踩湿了靴袍,半个身子都被浸透了,骨缝里都透着寒。
但祁晏游的心是火热的,因为他马上要见到许绾绾了。
上回书说,祁晏游对祁府内的一丫鬟与常人不同,温玉大吃一场醋,还赶其出府,祁晏游因此而与温玉怄气,后负气接了公务离府。
但实际上,祁晏游接公务,还有另一层缘由,因这发水灾所在的山州县,便是那丫鬟许绾绾的家乡。
自从许绾绾被温玉狠心赶出府门后,祁晏游一直惦念着她。
祁晏游一直认为他不喜欢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喜欢看许绾绾,总是放心不下她——这丫鬟这么笨,离了祁府可怎么活啊?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能特意走一回。
所以这一趟借着出公务的机会,他一路偷偷跑下了船,趁着夜色赶去了一趟许家村、找了一趟许绾绾。
祁晏游来到许家村、找到许绾绾的时候,许绾绾已经在父母安排下定了人家,准备嫁人。
在得知许绾绾要嫁人时,祁晏游心神俱震,一时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人挖了一半,不舍极了。
见了祁晏游,许绾绾红着眼说:“大爷既然不喜欢我,便不必再来找我,免得惹大夫人不快,又来责罚我。”
想起来温玉的蛮横无理、拈酸吃醋,祁晏游只觉心头一痛,被许绾绾一激,一时冲动之下,连忙喊道:“我,我喜欢你,你不要嫁给旁人。”
他在百般激将之下,说出了一直都深深藏着的话。
没错,他就是喜欢许绾绾,他没有任何错!男人天生就是能三妻四妾的,他愿意纳谁就纳谁!
听见祁晏游这般剖白,许绾绾猛地扑进祁晏游的怀里,哭着道:“我也喜欢大爷。”
祁晏游临婚抢人,两人大爱大恨,情绪激荡之下,当夜便睡到了一起。
在那一夜,祁晏游拉着许绾绾的手许诺:“你等我,待我立功之后,我一定会娶你。”
等到他有了实权,就算是温玉娘家势大,也不能阻碍他纳妾。
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能纳妾的!只要他有个功绩傍身,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得让他纳妾!
就凭着这一股劲儿,祁晏游豪情万丈的将许绾绾的一切都给安排了。
他给了许家不少银钱,使许家退婚,这些钱足够许绾绾在外独自生活,他算将许绾绾暂时养成外室。
两人浓情蜜意的度过一夜,待到第二日,许绾绾十分不舍、情意绵绵的送祁晏游回官船,等着祁晏游去赈灾回来娶她。
但他们俩回到官船时,只看见一片被血染红的海和来往的官差——这时候他们俩才知道,昨夜祁晏游连夜下船之后,水匪摸上了官船,将官船驶离水岸。
同行三十一个官员,一个都没回来,倒是江边捞起了不少尸体,而祁晏游,成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活口。
祁晏游看着满河的尸体,人都被吓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办。
他虽然机缘巧合捡了条命回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来是他在途中去找许绾绾、懈怠公务,他有失职之罪,二来赈灾、救水的赈灾银都被水匪卷了,他有失察之罪,死了就算了,要是活着一定得背锅,所有罪责都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按着律法,他是要被剥官重罚的,下狱挨打都少不了,若是朝中无人运作,说不定会被判个满府流放!
两罪叠加,他现在跳出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祁晏游一想到这下场,当场就拉着许绾绾跑了,不敢露头,心里又是怕又是悔,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公务了!好好躲在清河县里躲清闲不好吗?偏要出来惹祸!
这样一想,他又开始怨温玉。
若不是温玉非要将许绾绾赶出来,他怎么会为了许绾绾来到此处?他又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境地里?
他当时正是满心悔怒、隐有怨意时,突然听许绾绾道:“郎君不若在许家村先避祸,日后再做打算。”
祁晏游一是害怕,二是舍不得许绾绾,干脆将计就计,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与许绾绾在许家村过起了日子。
但他瞒着别人行,却不能瞒着他的家人,他一人在外生活,也得有人给掏银子啊!所以他就在许家研磨起笔,偷偷给祁府送了封信去,想让祁府人掏点银子来给他,只是此事千万不可声张。
一来不能让官府知道他还活着,二来不能让温玉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若是让温玉知道了,说不定又要闹的翻天覆地,他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只能暂时委屈绾绾。
这一封信自墨笔之下缓缓写出,又经由山川湖水,最后送到祁府,由管家的手送到了三位祁府人的手中。
“原来如此!”三个拆开信封的人围成一圈,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竟有这般缘由!”祁二爷道:“这许绾绾倒是个福星,让我大哥躲过了一劫。”
“幸好幸好,我儿还活着。”祁老夫人大松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人活着就好——来人,去将大爷还活着的消息偷偷告知温玉,让温玉过来想想剩下的办法,看看你哥这事儿怎么处置。”
祁二爷点头应是,正起身要走,但一旁的祁四姑娘却突然红着眼喊了一声:“等一等!”
二人一同看向她,就听祁四满脸悲愤道:“娘!二哥,嫂嫂今日这般对我,你们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你们就不生气吗?”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也难掩不满。
他们当然生气!可是温玉不松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们真敢去硬抢温玉的嫁妆吗?温玉的父兄可不是吃干饭的!
“四妹有什么主意?”祁二爷问。
“大哥还活着的事儿,我们就不告诉她。”祁四姑娘拿过信封,双手一用力,硬生生撕开来,碎裂的纸张缝隙里映着她咬牙扭曲的脸,她一字一顿道:“大哥犯了错,以后官职一定会被撸的,说不准还要被流放,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大哥假死留在村里、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就让温玉留在祁府当寡妇!”
温玉不想让她嫁得好,不肯给她嫁妆,她也不让温玉过的痛快,温玉不肯出钱给她掏嫁妆,她也照样能在温玉身上刮下来一层肉!
到时候,那许绾绾有了身孕,有了孩子,她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些时候吧,亲人这位两个字,反而是最利的刀,越是亲近的人怨恨越深,明明这世上的道理谁都懂,在外面碰见个外人,他们都会有礼有节,怕被外人笑话,可是到了自家人身上,他们却一下子变了一张脸,恨不得吃光对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亲人吃亲人,比吃仇人还要狠。
刮完了肉,她还要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谁让你对我不好”/“谁让你不向着我”/“今天这样都是你活该”之类的话。
“大哥留在村子里假死逃罪是个好主意,但是...不告诉温玉,这行吗?”祁二爷迟疑一瞬:“温玉若是要归家——”
“她凭什么归家?她已经嫁到了我们祁府,她生是祁府的人,死是祁府的鬼。”祁四姑娘切齿道:“我大哥死了她就想走?女子出嫁从夫,我们不放手,她走的成吗?若是她父兄来带她走,我们就把她的嫁妆都扣下!到时候我们有钱了,我哥还能跟许绾绾双宿双飞,省的日日被她管着压着,这不快活吗?”
祁四姑娘这一番话落下,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眼睛都亮起了摄人的精光。
是啊!若是温玉非要走,他们既能抨温玉不守妇道,又能理所当然的扣下温玉的嫁妆,温玉走了,祁家大爷还能纳妾,岂不是一箭三雕!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三个人都连连点头。
他们仨打定了主意,这“祁家大爷因与夫人争吵、负气接公务、死在了外头”的消息,便如同上一世一样,兜兜转转的到了寻春院中。
当时寻春院中一片惨淡。
温玉在榻间昏迷,外面一群大夫开药,丫鬟们聚集在廊檐下面碎碎叨叨的说话。
“大爷真的死在外面了?”
“千真万确!”
“哎,当初要不是大夫人非要与大爷置气,大爷怎么会负气离府、死在外面啊!”
“就是,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大爷又没宠幸过,大夫人可真能折腾。”
那些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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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屋檐,飘满了整个寻春院。
寻春院的每一棵树,都听见了那些叹息。
哎呀!要不是大夫人太善妒,大爷怎么会死啊?
哎呀!大爷可是祁府的嫡长子啊!唯一的官老爷啊,大爷死了,祁府可怎么办呐?
哎呀!哎呀!哎呀!
那些树枝丫枝丫的晃,那些人哎呀哎呀的念,像是一曲哀乐,温玉躺在矮榻上歇着时,那些话就一个劲儿的往温玉的耳朵里钻。
上辈子的温玉听了这些话,心里酸涩愧疚,真以为她的夫君是因为与她争执两句、出府死了,难过的恨不得跟着祁晏游一起去了。
但她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嘲讽。
他哪里是死了?分明是想逃避罪责,分明是想跟别的女人长长久久!
温玉正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启禀大夫人,四姑娘来见。”丫鬟的声音穿过木门、飘进帐中,落进了温玉的耳廓中。
床榻旁边的桃枝询问般看向温玉。
温玉冷冷勾唇,缓缓摇头。
桃枝便起身,去门外以“大夫人昏厥至今未醒”为理由,将四姑娘推拒回去。
祁四进不得门来,只能远远地透着门缝往里面看。
那双眼中充满怜悯,但是如果细看,就能看到其中流淌着的深深恶意,那张红唇上下一抿,又学出了哀乐的腔调:“哎呀,大嫂嫂别太伤心了,虽说我大哥因她而死,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怪大嫂嫂的。”
门外的桃枝硬邦邦的站着,良久才道:“多谢四姑娘关怀,待到大夫人醒了,奴婢定会将四姑娘的话转告给大夫人。”
祁四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
祁四离开后,除了祁三爷外,其余院里的人也挨个儿派人来看过。
祁三爷现在还在那些江湖人士的院子里泡药浴呢,院儿里这些[妹妹跑了][妹妹回了][亲哥死了]的事儿他一概不知,练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并无信来。
倒是老夫人,虽然嘴上骂温玉骂的厉害,但还是派了老嬷嬷来送了一碗鸡汤,老嬷嬷还带了话,说是老夫人哭晕过去了,无法过来亲自探望,还望大夫人保重身体,说是老夫人将大夫人当成亲女儿看待,现在儿子死了,大夫人可一定不要有事。
祁二爷碍着男女有别,也没有亲至,只命人送了一支老参来,又命人带了话来,原话跟四姑娘说的差不多,不断重复“虽然大嫂嫂把大哥气出府去”,但又反复强调“都是一家人,他们不怪温玉”。
祁府的几个主子对温玉如此宽厚仁爱,叫下面这群嬷嬷都跟着赞叹。
“想不到老夫人平时刻薄,但关键时候对大夫人还挺不错的,竟然都不计较大夫人害死了大爷。”
“祁二爷也是呐,一直说一家人不必计较,大夫人真有福气,嫁进了这样的好人家。”
温玉躺在榻上假做昏迷,继续闭着眼睛听他们演戏。
也不怪上辈子温玉被骗,任谁在惶恐无助时这时候听了这些话,都容易被他们蒙蔽。
祁府内的众人你演我演,一群人演的没完没了的时候,水匪劫掠官船的事情,也在短短半日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官衙派了人专门去各户府上通报,一时间半个清河县都跟着愁云惨淡。
只有一个祁府,面上也是一顿哭,但是内里一府人,一个真心掉眼泪的都没有。
——
当日,巳时时分,纪鸿满身疲惫的回了纪府。
纪鸿昨夜在码头渔船上哄着祁四姑娘来了一场,后又大半夜带着祁四回祁府折腾了许久,待到巳时才回到纪府。
纪府坐落在明华坊。
纪府风光,家宅占了整个坊,别管里面打成什么样,外面还是一片繁华热闹。
从坊外回家宅,前脚刚进门,后脚纪鸿就听见他爹带来了新消息,说是听说祁府那位官家人可能死在了山州县,纪鸿他爹问:“这婚事还要成吗?”
纪鸿沉吟片刻,道:“要成。”
死了个官家人更好,祁府人现在像是羊羔,他怎么吃都不会出事儿,反正他在乎的只是一时之利,并非是长久之事。
老爷子重病缠身,时日无多,眼下只要能赢过二房,现在让他干什么他都认。
就抱着这个念头,第二天一大早,纪鸿敲锣打鼓的带人来祁府下聘了。
红艳艳的下聘仪仗从纪府的明华坊一路走到祁府的轻舟坊,路上不知惹来多少人赞叹。
与此同时,温府的家书已从长安城之中送了回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队温府亲兵。
6. 连夜买凶去杀夫
温玉的家书送到长安之后,远在长安的温家父兄被书信中的内容惊的魂飞魄散。
温玉并未曾提“祁府欺我”一事,这婚事是她自己选的,这些人她也要亲手弄死,她只与父兄提了政斗一事,至于消息来源,她说是“机缘偶得”,后又以“水患横行”为理由,向父兄要了一队人。
温家父兄得了温玉的信,一整晚上都没睡好觉,连夜放了飞鸽回来,又派了一队一百人亲兵去温府寻温玉。
温玉的父亲贵为正三品,手底下的私兵府卫可达三百人,这一百人已是三分之一,足以见得温父对温玉的担忧。
飞鸽快,不过短短两三日便能到清河,但人却慢,这一百号人八百里加急车船轮换之下,大概半个月能到清河。
温家亲兵到清河县,温玉派桃枝出去将他们安置在私宅,后,桃枝独自一人拿着温府人给温玉的信回到祁府。
桃枝回到祁府的时候,正撞上纪鸿下聘,祁府上下一片热闹。
——
是日,六月中旬。
天正辰时,日头亮晃晃的,纪鸿就骑着马到了祁府门口,吵吵闹闹的动静透过墙院,一路飘到了祁府院中来,阵仗之大,引得祁府丫鬟们频频驻足、探头来瞧。
纪鸿场面功夫做得好,下聘的阵仗大得很,极为风光体面,那些热闹的动静透过高耸楼墙、飘过水榭楼台,传遍了整个祁府。
丫鬟们都赞新姑爷长得好,家里又有钱,说祁四姑娘命好。
昨夜的祁府才死了大爷、一片愁云惨淡,今日的祁府却又迎来了好事。
因温玉丧夫昏迷,祁府二爷便亲自出面招待媒人与纪鸿,整整热闹了一个上午,人才散去。
桃枝当时恰好回府,远远绕开人群,回到寻春院,将信交给了温玉。
当时厢房内门窗紧闭,显得略有几分昏暗,角落里的冰缸将整个厢房浸出了几分潮寒意,温玉未曾梳妆,只着一身素锦睡袍,神色淡淡的倚在床榻旁。
接过信后,温玉展开来瞧。
父兄在书信中追问她如何得知长安政事,又担忧她处境危险,在信中细细叮咛。
温玉看罢,叫桃枝取火来,将这书信烧掉。
书信前脚刚烧掉,后脚四姑娘便带着小厨房熬好的汤药、与祁二爷一同来了寻春院。
——
桃枝来厢房内通禀时,银盆里的火舌正舔舐尽最后一点纸边。
火苗映着温玉的面,将她姣美的圆面上照出几分跳跃的光影,她眉眼不动,只语调冷淡道:“她来做什么?”
桃枝低头道:“四姑娘说,来给大夫人送补身的汤药,祁二爷在一旁陪着,说有要事要大夫人定夺。”
“为我更衣。”温玉道。
桃枝低头应下。
待温玉收拾妥当,出了门子、去前厅时,远远便能看见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同坐在花厅,祁四姑娘身后的丫鬟手里托举着一木托盘守在檐下等着,祁二爷身后的小厮束手立着。
温玉进门,丫鬟与小厮一同行礼,前厅内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起站起身来,喊“嫂嫂”。
祁四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红绸交颈长裙,臂上挽着湛蓝色披帛,红蓝交映之间,祁四姑娘殷勤的往前走了一步,道:“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温玉一进门来,祁四姑娘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温玉脸上来瞟。
温玉今日不曾多梳妆,只着一身素衣,往日脸上总带着的张扬与得意都瞧不见了,眼尾下垂,似是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意,瞧着倒符她死了夫君的身份,一想到此,祁四姑娘便忍不住高兴。
虽说温玉没有真的死夫君,但是温玉自己觉得自己死了夫君,温玉的难受和落寞是真的,只要温玉难受,祁四姑娘就痛快。
谁让温玉不给她出嫁妆、对她不好!她要让温玉也不好。
“嗯。”温玉神色恹恹,似是悲伤过度,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坐在前厅主位上道:“二爷和四姑娘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我心里惦念嫂嫂。”祁四姑娘心里舒坦,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一张口,话里面都藏着炫耀:“纪鸿今儿可来向我下聘了,要将我迎入他们纪府中去做正头太太——啊!我不当在嫂嫂面前说这些的。”
祁四伸手掩唇,一双瑞凤眼微微瞪大,矫情造作的拧着身子道:“嫂嫂新丧,我不该提鸿郎。”
一旁的祁二爷穿着一套浮光锦白圆领书生袍、端坐在椅上,本是不想说话的,但听闻此言没有忍住,拧眉瞪了祁四一眼。
嫂嫂新丧,你难道就不新丧吗?你在这挤眉弄眼的说什么话呢?就不能表现的难过些吗?万一叫嫂嫂发现可怎么办!
但温玉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只对祁四微微一笑,道:“我无事,只要你与纪鸿过的开怀就好——只是你大哥尸体还没找到,纪府便要热孝成婚,怕被人说我们祁府没规矩。”
祁四没瞧见温玉死夫君之后的悲愤、对她嫁得良人的嫉妒,心里微微有些不满,现在又被温玉冷嘲热讽刺了一句,顿时沉了脸,坐在一旁绞着帕子不说话了。
温玉继续问:“你们大哥的丧事,打算怎么操办?旁的人家的尸首都找到了,独独咱们家没有找到,这可不行,我们需雇佣一批人出去找。”
“就算是尸首找不到,也得做个衣冠冢。”
祁四与祁二爷对视一眼,都不太在意。
有什么可操办的?他们大哥又没真的死!
“嫂嫂,眼下官府那头关于土匪劫官银的批文还没下来,我们也不急着办丧事,关于大哥的事儿,都等着官府那头尘埃落定了再详谈。”祁二爷道:“再说了,四妹妹还要成婚,且等成婚的事儿过了再说吧。”
温玉垂眸,盖住了眼底的讥讽。
上辈子没有祁四成婚一事,但是这群人也拦着她没办丧事,说是官府那头还没定责,要小心行事顾全大局,不要闹大。
她心里念着亡夫,只能自己在院里供一个牌位,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时候,一旁的祁二爷开口道:“嫂嫂病重,我们一直很担心,本不该来打扰嫂嫂,只是大哥去了,大哥这身后事,还得有人来处理啊。”
“眼下官府那头以[案子未结束]为由,将所有涉案的官员尸首都扣下了,案子虽然不曾结束,但是迟早会结束的,要不了多久,那些官员们就会将尸体发回给我们,但随尸体而回的,还有官府的判书。”
“嫂嫂父兄都是官场人,比我们更清楚,大哥也算是办砸了差事,眼下人也死了,回头官府若是问责——”
祁二爷声量渐低。
这官场一直都是论功行赏,上头派下来的活儿做好了就赏,做坏了就罚,就算是人死了,也得担责,死人是罚不了了,但这不还有活人吗?直接把活人的家宅抄了,男的流放女的进教坊司。
以前就有过案例,外头的差人办不好差事,直接跑了,留在家里的妻儿老小就都被下狱了。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如此,若是想要不担责,就得提前活络活络关系,塞点银子保命。
提到银钱这些事儿,祁二爷自然要找温玉来。
之前祁四结婚,温玉不掏钱,现在大哥给祁府惹来祸事了,温玉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不掏钱吧?毕竟温玉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大哥,就应该为他大哥奔走嘛!
这种时候,祁府人都笃定温玉会出钱。
温玉虽然性格过硬,总与人争吵,但她也有她的好,她身上有一种肝胆相照的义气,简直近乎侠义,她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放弃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也正因此,祁晏游才敢假死脱身,因为他笃定,温玉一定不会弃全府不管。
温玉听闻此话,缓缓点了点头:“二爷所言极是。”
上辈子也是这般。
温玉当时为了给祁府脱罪,掏了不少银子出去,现下也该掏。
毕竟,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只是我这些时日,身子羸弱,精神恍惚,怕是无力再去奔走。”温玉面色倦怠的倚在椅背上,声线虚弱道:“你大哥的身后事,和祁府的生意,还劳烦二爷来处理。”
说话间,温玉从袖子中摸出府内库房的铜环钥匙,道:“还请二爷收下吧。”
坐在一旁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都猛地瞪大了眼。
这钥匙——中馈的钥匙!
这钥匙摆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把钥匙,但是实际上,这象征着的是祁府的大权。
谁握住了,谁就是祁府真正的主人。
祁四姑娘手指一颤,都差点伸手上去抢,但祁二爷比她动作更快,只见祁二爷一把将钥匙拿在手中,声线发抖的问:“大嫂当真要将此物给我?”
“你大兄这一离去,叫我心中难以接受,分外难熬,我想去县中的佛庙里供奉,潜心礼佛,休养生息,再为你大兄祈福,起码要一两个月。”温玉低咳了两声,道:“这一两个月间,我若是不回来,这家总要有人来管。”
“二爷以前一直说自己是经商奇才,慧眼识英,只是碍于没有银钱,才屡屡错过机会,眼下祁府风雨飘摇,还请二爷来出山镇虎。”
温玉这一番话落下来,祁二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了“经商奇才”、“慧眼识英”,这八个大字,抓起了中馈钥匙就舍不得松手,两眼都冒绿光。
中馈钥匙,中馈钥匙——
有了这钥匙,他便能出去做自己想做的生意,能赚很多银两,发大财,到时候,那些书院里瞧不起他的同窗都会敬佩他,清河县里的千金们都会喜欢他,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都忘了与旁边的温玉道别,还是被一旁的祁四姑娘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与温玉道别。
温玉咳着应了。
随着祁二爷离开,大夫人重病缠身、不得理事,二爷拿了中馈一事,迅速在整个祁府之内传开。
祁四姑娘跟鬼魂儿一样缠着二爷,让二爷给她添嫁妆。
提起来要嫁妆一事,祁四说的振振有词:“要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温玉怎么会急的生病?她要不生病,你能得来中馈钥匙吗?怎么说你都得分我一些。”
祁二爷反倒舍不得松手,犹犹豫豫道:“这是大嫂让我拿着去平大哥的事儿的钱,这些铺子的生意我还得操心呢,哪有钱给你添嫁妆啊?”
这中馈给祁二爷之前吧,祁二爷言之凿凿的说温玉该给祁四嫁妆,现在温玉真放权给祁二爷了,祁二爷反倒不舍的给祁四了。
有时候吧,一个人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你得看是花谁的钱。
祁四气得不行,去跟亲娘告状,但奈何祁老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骂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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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只能去找温玉,让温玉来解决。
祁老夫人原话是:“你二弟跟你四妹妹因为你给的钥匙吵起来了,你且过来走一趟,看看如何处置。”
要不是温玉给了中馈钥匙,祁二爷和祁四怎么会吵起来嘛!温玉也真是的,就不能给了二爷中馈,再给祁四嫁妆,一口气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吗?
祁老夫人到现在都惦记着温玉那点嫁妆呢,她心想,反正温玉都给出来一部分了,怎么就不能再给一部分?
寻春院那里得了信儿,温玉便叫人传话:“叫二爷和四姑娘为此生了口角,是儿媳的过错,儿媳便将这钥匙收回来便是。”
一听到要收钥匙,祁老夫人也哑火了,只扭头劝祁四:“莫要胡闹了,再闹下去,你嫂嫂要收钥匙了!你看看你,又惹你嫂嫂生气!”
眼见着亲娘也不帮自己,祁四委屈极了,怎么所有人都欺负她一个呀?她跟祁二爷大吵一架,负气离府,去找她的小情郎纪鸿诉苦去了。
谁料纪鸿听闻此事,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亲自杀来了祁府,到了祁府后,就拉着祁二爷喝酒,畅谈商船大事。
祁二爷院中灯火一点,酒水一上,两人坐在前厅就开始喝。
“二哥不必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我娶她,从来不是看那份嫁妆。”
也不知道纪鸿是怎么哄的,祁四在祁府里跟所有人因为没有嫁妆一事大吵大嚷,但跟情郎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认了,不再胡闹。
“二哥可知道最近海上出了一条新商路?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事儿。”
纪鸿又道:“二哥尽管入我们纪府的股,到时候赚了银子,我们五五分账。”
纪鸿生了个好舌头,用处可大着呢,之前脱了裤子能舔祁四姑娘,现在喝了点酒也能忽悠祁二爷,祁二爷被忽悠的张了张嘴,问:“投一次要多少银两?”
纪鸿伸出来俩手指头:“两万两。”
“两万两!”祁二爷惊得要跳起来:“哪里有这么多钱?”
祁府库房里一共也就一万八千多两,全掏出去都不够。
“这可不行。”祁二爷连连拒绝:“嫂嫂把中馈给我,除了打理店铺生意以外,还让我去疏通关系,免于罪责,库房里的银子还得掏出来一半去打点,要是都拿去做了生意,我大哥办砸差使这件事儿就躲不过去了。”
“二哥,咱们大哥这件事儿,不着急。”纪鸿打了个酒嗝儿,道:“我堂兄——长安里那个,跟我说了,水匪劫官船这件事已经闹到长安了,长安认为东水郡办事不利,所以会亲自派人下来解决,长安人回来的路程就得小半个月,到了这儿,再查查案,耽误耽误功夫,起码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都够咱们第一批船回来、够您大赚一笔啦,等赚了钱,再去给大哥疏通嘛。”
“可是——”祁二爷还犹豫:“要是翻船了可怎么办?”
“不能翻!”纪鸿神神秘秘的一挤眼睛,说:“我在海上有人,打听了,这条线是安全的。”
纪鸿还真没骗祁二爷,上次他们家亏了之后,他特意花钱在那群水匪里面打点过,人家给了他一条线,他安安稳稳的走过去就是了,要不是他没本钱,这么好的事儿他都不肯让给祁二爷。
说完,纪鸿又用力拍打胸口,掷地有声:“若是翻船了,弟弟赔你一半!”
祁二爷被说的心动了,赢了一本万利,亏了人家还赔一半——
“二哥啊。”醉醺醺的纪鸿端着酒杯、望着祁二爷,声线模糊的念叨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能怕,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说话间,纪鸿撑着脑袋趴睡在了桌上。
祁二爷端着酒杯,怔在了原地。
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大事儿!
祁二爷被纪鸿的话说的两眼发直,盯着手中酒杯就开始发呆——这男人呐,这辈子就跟“干大事”这三个字杠上了,只要是个男人,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大事”,觉得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
而一旁似是醉了的纪鸿慢慢睁开眼,飞快的瞥了祁二爷一眼,随后又慢慢闭上了眼。
祁二爷浑然未觉。
这一夜,祁府的人各自都打着一副好算盘。
祁四回了明珠阁满心欢喜的待嫁,纪鸿拉着祁二爷喝个没完,祁老夫人则让小厨房去做一顿饭来,给自己添一餐。
今日祁府可真算得上是喜事盈门,前有四姑娘定了好婚事,后有温玉愿意放权,眼见着那些店铺全都回到了自个儿人的手上,祁老夫人高兴的睡觉都要乐醒。
见祁老夫人高兴,一旁伺候的管家才问:“老夫人瞧着——大爷那头,我等什么时候过去?”
大爷之前来信,一来是跟祁府人交代一下,二来,是要管祁府人要钱。
祁晏游一个大爷,又要隐姓埋名,在外一定要花不少银钱,他自己手里没有,只能祁府去掏钱。
祁老夫人经由管家提醒,才记起来这档子事儿。
这段时日因纪鸿上门求娶,她一时忙碌,都将此事放下了。
“给五百两银子。”祁老夫人道:“莫要委屈了我儿。”
管家低声应是。
当夜,管家带着五百两银子,驱使两位健仆,一路往山州县而去。
他得赶紧去看看大爷如何了。
7. 杀夫记(上)
管家离去的时候正是子时。
小曲幽坊月暗,长夜乌色正浓,他走的也小心,自认为没惊动任何人。
祁府母子三人与祁府管家都以为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却根本不知道,桃枝将一切看在眼里。
“启禀大夫人,今日纪鸿少爷与祁二爷秉烛夜谈,似是已敲定了合作事宜,二爷说,明日就要跟纪鸿少爷出门去看生意。”
寻春院内,桃枝与温玉说府内之事。
温玉自重生之后,就开始在各个院儿里安插人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听到纪鸿与祁二爷夜谈,温玉冷冷一笑。
上辈子她严防死守,纪鸿就去骗别的人家,现在,纪鸿来骗祁府了。
就祁二爷那点脑子,被骗是一定的事儿。
“看紧他们。”温玉道:“派些心腹跟着。”
桃枝点头,后又道:“还有,管家连夜带人离府,不知去往何处。”
桃枝话音落下时,温玉正在案后坐立,神色冷淡的拿着账本在看。
当时屋内点着缠枝花灯,百盏烛火的光芒盈盈似水,流淌在温玉的眉眼间,闻言温玉缓缓抬眸,露出一张姣美的面。
桃枝不知道管家做什么去了,但温玉知道。
管家是去找藏起来的祁晏游了。
这个死东西活一天,她就难受一天。
思及至此,温玉放下手中笔墨。
上辈子时,管家也总是莫名其妙消失,少说半个月,多说一个月,她只当是婆母安排出去做了事,不曾多问,现在才知道,管家是特意去找了祁晏游。
提及祁晏游,上辈子的痛楚似乎还在眼前,祁府上下所有人都瞒着她,吃她的血肉,冷眼看她为了祁府付出,最后还要踩她一脚!
温玉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叫柳木进来。”
桃枝低声应下,不过片刻,柳木便趁夜进了温玉的门,跪在地上听温玉吩咐。
“柳木。”温玉盯着地上的柳木,低头与他仔细说明一切,包括祁晏游假死、私养外室、祁府人上下隐瞒一事。
柳木初闻此事,气的横眉竖目,恨不得当场去找温家老爷子来做主。
但温玉一摆手,将其摁下了:“一些家务事,何须惊动父亲?”
柳木一听这话,以为温玉要忍,顿时急了,他们大姑娘就是被养的太过温和守礼,都让这帮畜生骑在脑袋上拉屎了!他可不能就这么忍下去,他必须劝大姑娘,得告知老爷,让老爷把他们都狠狠打一顿,然后休夫归家,万万不能心软,做女人千万不要太善良!
这时候,温玉垂下眼睫,神色淡淡道:“你跟上管家,找到他们之后、等管家回来,你就把祁晏游杀了。”
柳木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咳咳的咳了两声,心想,要不他还是劝大姑娘善良点吧!
“大姑娘,杀夫犯律法啊。”柳木那么大个大块头,硬是缩着脖子怂成了一团,声线弱弱劝道。
律法?
温玉冷笑一声,上辈子他们一家人联合起来骗她,也没人跳出来说什么律法,现在也别想跟她讲律法!
这狗世道说不清道理的,坏人过的风生水起,好人反倒死的最早,死了还要被人骂蠢!她宁可去当蛇蝎妇人,也不愿意再做一天好人!
她不止要杀,她还要亲手去杀!把祁晏游的脑袋剁下来喂鱼吃,她才能甘心平恨。
温玉一摆手,道:“我意已决,到时候,我们一道儿去。”
管家、祁晏游、许绾绾,他们三个都别想好过,而首当其冲的,最该先死的,就是那个祁晏游!
狗东西,假死是吧?
她就来做成真的!
她还要亲手来去送他上黄泉,看她那心爱的夫君死相如何!
平日里装死没够,现在真死啦,开心了吧!
——
当夜,柳木便带着手底下十个人,在暗夜之中四散开来,潜入清河县各处。
而到了第二日,温玉便命其余人在寻春院中收拾东西,以“礼佛”的名义,从祁府中离开。
祁府的老夫人送都懒得来送,去寺庙就去寺庙,只要把中馈交出来,这人儿去哪儿她都不管,祁二爷更是忙的找不到北,也就祁四闲的没事儿,特意来“送”上一“送”,明面上是来送,背地里却是来看看热闹。
但温玉却好似浑然未觉,态度温柔与祁四告别之后,神色和善的上了马车,一路离开了祁府。
离开祁府时,温玉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渐渐远去的祁府。
祁府气派的门庭依旧伫立,府门前的祁四身影越来越小。
温玉缓缓放下车帘。
待到她回来的时候,就是收割这群人头颅的日子。
所有人如同一条条丝线,一条缠绕着一条,拼凑成一张巨网,在温玉的钩织之下,将整个祁府都倒扣其中。
而巨网之下的人浑然未觉,每个人都干劲儿十足的准备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祁晏游拉着许绾绾,在许家村关起门来过日子,享受着许绾绾的温柔伺候;祁四在自己的阁楼里,幻想自己成了婚之后的生活;祁二爷在算他以后能赚到多少银子;祁老夫人也对未来的生活满怀期待。
至于温玉嘛,自从去佛庙祈福之后,就在祁府里没了踪迹,外人来问,祁府的人根本不搭理她,都忙着折腾中馈。
日子就这么嗖的一下,往前窜了五日。
这五日间,祁府真是一天一个样。
祁二爷掌中馈之后,先是查了整府的账,随后就将铺子里的钱全都掏出来,甚至还抵押铺子,去当铺借了一笔银子,然后跟纪鸿一起倒腾货物。
祁二爷投进去两万两,纪鸿说,这一次就能赚回来两万五千两,到时候除去本钱,还有五千两的剩余,若是多跑几趟,一次五千两,不过四趟,就能赚上一翻。
祁二爷每天在生意上忙的脚不沾地,跟纪鸿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两人每日好的跟亲兄弟一样,就连祁四姑娘偶尔都会吃一回飞醋。
纪鸿天天跟二哥待在一起,都不过来陪她了!
纪鸿哄女人很有一套,每日都送一些新鲜的金银首饰给祁四姑娘,顺带再说些好话:“我不也是为了赚钱吗?回头赚来了银两,都补贴给你,当做是你的嫁妆,你父母兄弟不肯给你的,我都给你。”
祁四姑娘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什么女儿家的矜持早都丢了,每日都跑出府去找纪鸿,跟纪鸿一番颠鸾倒凤后,再心满意足的回纪府。
祁四每次回纪府,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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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春院时,都要进去转一圈,见一见温玉,但是一进了院门又会反应过来,温玉去了佛庙里。
祁四还特意去寺庙,想见温玉。
她当然要见温玉,她不仅要见,还要跟温玉说她的鸿郎对她多好,让温玉知道,温玉当初阻碍她婚事是错的!温玉差一点就耽误了她的大好姻缘!
但可惜,温玉一直在佛庙中休养,不见客。
她见不到温玉,只能辗转回去,再去寻祁老夫人,与祁老夫人一起忙活她的婚事。
祁老夫人这段时日因为女儿婚事频繁宴请贵客,或者出去参加宴会,连带着还去纪府作了两回客。
纪府内一共三房,但常住清河县的只有二房和三房,纪鸿正是三房。
纪府二房对祁老夫人冷冷淡淡的,见了祁老夫人时并不曾多言谈,离了场子后还在背地里尖酸讥讽:“儿子死了都不管,就记得嫁女儿了,生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祁老夫人被气的怒摔了两回东西。
纪府三房的夫人却对祁老夫人格外客气,听了风声后特意上门赔礼,暗地里跟祁老夫人道:“我与那妯娌一向不和,她说的话绝不是我的意思,她啊,是生怕我儿子得了你女儿,怕我结了好亲家,所以才背地里这般言谈,亲家母可万万不要被她给激恼了,万一你退了婚,正落到了她的陷阱里去。”
纪三夫人还送了一对价值不菲的玉镯,这才将祁老夫人哄回来,又一起出去结伴听戏。
这俩亲家瞧着是处的不错,这一回没有温玉阻拦,双方一切都很顺利,婚期则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祁老夫人觉得有点急,但转瞬一想,祁四都跟纪鸿睡了,还是早点为妙,纪三夫人知道自己儿子存心不正,不是奔着人去的,是奔着祁府的钱去的,所以也一个劲儿的推时间,恨不得当天就把婚结了。
纪府三房与祁府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管家终于到了山州县、许家村。
——
许家村坐落在山州县外郊临水处。
东水临海,许家村就是小渔村,建在海边不远处,临海近山,还算安宁。
山州县与清河县有些远,水路要走六日,马车要走十来日,老管家岁数大了,因水匪不敢上船走,只能车马前行。
车马绕路不说,还处处要被盘查路引——县城内的人都不能随意出行,为了方便管理,出城门就需要盘查路引,来何处去何处都需要去县衙报备。
不过,因此行目的不可见人,所以不能走县衙。
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路引不让出城,他们就偷偷绕城而出,老管家带着手底下的健仆翻山越岭,也能糊弄一番。
幸好清河府与山州府距离极近,也算不得多难。
只是山路崎岖偏僻,偶尔碰不到人家借宿只能临时在破庙入住,所以走的很慢,到许家村的时候,已是十二日后晚间戌时初。
天色晚,日头沉,橘日西沉,最后一丝光线将远处的天边云朵烘出一片热腾腾的暖色,祁府管家远远眺望一眼天色,后道:“快些动作,今夜前到许家村。”
另外两名健仆忙声应下。
三人一路加快脚步,却并不曾发现,在他们身后,柳木抬着一顶小轿子,鬼鬼祟祟的跟着他们,一起摸向了许家村。
8. 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夜。
许家村。
许家村是个大村,村内大概百十多口人,因人多眼杂,怕消息泄露出去,所以祁晏游自从回了许家村之后,便一直不曾出门,只与许绾绾一同住在许家。
幸好许绾绾家在许家村最末尾,临近一处海河边儿上,这一处并非港口,经过的人也不多,所以一直不曾被发现。
许绾绾的父亲为许家宗族里的庶出老二,外人称“许老二”,手中无田,但万幸许家有一艘船捕鱼,饿是饿不死,但渔民吃饭看天看水,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前些时日许绾绾的大哥要娶妻,她就被卖进了祁府。
后来,许绾绾临时带了祁晏游回来,小心与许家人交代了一番,同许家人一起将祁晏游藏下。
当然,这藏也不能是白藏,祁晏游肯定要给许家点好处。
许绾绾家中两男一女,许绾绾是家中的小妹,也算不得受宠,她被赶回来之后,父母都埋怨她没用,还想将她卖了换一笔银子做哥哥的聘礼,就如同之前被卖到祁府一样。
这一回祁晏游来了许家,给许家不少银钱,许家全都新欢鼓舞的去退了婚、认了这个“新妹夫”,每天心甘情愿的伺候祁晏游,连带着许绾绾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原先对许绾绾苛责的父母突然变得无比偏宠温柔,两个哥哥也开始百般呵护妹妹。
许绾绾在许家当了十来年的小贱种、赔钱货,突然间被家人捧着爱着,难免沉溺,喜欢的大爷又在身边,她每天像是浸在蜜罐子里一样,美滋滋的。
她当然知道这种生活都拜祁晏游所赐,所以对祁晏游更加殷切体贴,温柔至极。
——
这一日,管家带着健仆到了许家村之后,以探亲为名,一路打听找到了许家,许家人热烈相迎,恨不得化身成祁府管家的亲孙子,日日磕头伺候。
管家到了许家,被这一群人捧得心花怒放,他以前在祁府当奴才,但来了许家村就是大爷,难免生出几分得意——这群泥腿子虽然落魄,但还算是顺眼,懂事。
待到管家见到了祁晏游后,便将五百两银子交给了祁晏游,并与祁晏游细细说了清河县内发生的事。
比如官府正在派人搜查水匪、目前官员被水匪截杀的案子还不知道怎么办,所有人都在等官府消息;比如祁四姑娘要成婚;比如二爷要做生意;比如祁老夫人一直在忙活祁四姑娘的婚事;比如温玉听闻夫君死后病了一场,无力管家,将管家权给了二爷,自己去了寺庙里日日祷告、为祁府赎罪;比如——整个祁府都隐瞒温玉,祁晏游还活着、与许绾绾一同生活在许家村的事情。
“这也是没办法,瞒下大夫人,也是为了大夫人好。”
当时祁晏游已屏退了所有人,许家的木泥屋房中,只有祁晏游、许绾绾,和刚来的老管家。
夜色深深,砖瓦房中点着一点灯油,房内大部分都是昏暗的,老管家的影子烙印在黄土墙面上,随着老管家的动作而摇晃。
老管家叹息着说道:“大夫人最爱拈酸吃醋,若是叫大夫人知道您没死,还在外面纳了妾,定是要闹起来的,这等大事,若是要闹大,被官府知道,说不准要罚您的罪,所以老夫人便做了主,叫旁人都瞒着大夫人。”
祁晏游听了这话,便赞叹道:“母亲做的是对的,温玉性子最是胡闹,暂且瞒下便是。”
他与温玉年少夫妻,自然最知道温玉的脾气,温玉温玉,听着好像是块温软的玉,但真正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像玉,反而像是一块精铁,浑身的棱角都硬邦邦的,撞的人生疼。
说话间,祁晏游又道:“老管家今夜便歇在许家中,明日再回。”
老管家点头应是,与其余两位健仆在许家院子另一处木屋房住下,期间许绾绾一直仔细伺候祁晏游,祁晏游喝水她就倒茶,祁晏游写字她就研磨,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老老实实在一旁站着,那一副柔顺姿态,叫老管家都暗暗点头。
“你是个不错的。”老管家笑着说:“老夫人也很喜欢你,照顾好大爷,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女人嘛,就要温顺才是,他们大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强势,哪里有个女人样子?可怜他们大爷,竟然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受气。
待到老管家离去之后,许绾绾便回了木屋房。
房内就祁晏游一个人,祁晏游还不曾开口,刚进门的许绾绾便先落下泪来,道:“都是我不好,叫大爷跟大夫人离了心,日后可当怎么办?”
跟温玉的强硬不同,许绾绾聪明柔软的像是一根菟丝花,她永远不会对抗温玉,只会缠绕在祁晏游的身旁,鼓动挑拨祁晏游替她出头。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与强硬的父兄,所以她也没有傲骨与自尊,但她有示弱与眼泪,这是她最好的武器。
人嘛,各有各的活法,她在微处,就只能跪在别人脚边哀求,但她不觉得她有错。
她自幼就听过父母教训,男人的责任是做大官,女人的责任是嫁个好男人,伺候男人。
女人不能嫁穷男人,而富贵老爷就是三妻四妾的,做富贵老爷的正妻,就该给老爷纳妾、开通房,这是女人的责任。
温玉做不好这个正妻,怎么能怪她想办法上位呢?要怪也要怪温玉自己不懂事,不会好好伺候男人,不像她惹人疼。
祁晏游心肝儿都快被她哭化了,当即抱着她低声哄:“怎么能怪你?分明是温玉胡搅蛮缠,放心,待到风头过了,我想办法回去,一定会光明正大的带你回去,让你进祁府大门的。”
两人哭着哄着,一起滚到了榻上去。
——
他们这一行人自以为行动隐蔽,不受旁人所知,却不知道,他们口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温玉”,早都已经将爪牙伸到了许家村。
此时此刻,柳木甚至正趴在他们的房梁上。
眼见着这一对狗男女滚在一起,房梁上的柳木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屋,开始游走地势,摸清村内一切。
这人不能盲目的杀,他得慢慢盘算,将所有细节都处理干净。
他还得等。
管家离去的那一日,就是祁晏游的死期。
柳木从房顶离开的时候,头顶月色如银,夜幕浓郁。
这一夜,所有人都忙活着各自的事儿,柳木琢磨着怎么杀人最利索,温玉在佛庙“养病”,祁四等着嫁人,而祁二爷最了不得,他真跟纪鸿做上生意了。
——
是日。
午时。
祁府的花园正开一场大宴,往来席间皆是纪鸿邀约来的、生意场上的客人。
今日祁府开宴,邀约的客人本该由祁二爷来定,但是祁府以前一直都是温玉管家,祁二爷没管过生意,也不认识什么生意人,所以此次设宴都是由纪鸿搭桥,介绍了一批又一批的生意人给祁二爷认识。
这一场生意,祁府投了两万两,从山州府带一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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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朱庆县,再从朱庆县带一批货回山州府,两批货都是他花钱进的,其余人都等着货到了、花钱买下来。
简而言之,祁二爷是吃肉的,其余人是跟着祁二爷喝汤的,所以众人说话都好听极了,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哪怕是初次见面,也将场子炒的格外热闹。
因着少了温玉在其中管辖钳制,今日的祁二爷有些飘飘然,在席间饮了不少酒,连带着祁四也来凑热闹,跟一群男人们挤着喝酒。
祁二爷训斥了一句“四妹无礼”,就被众人连声劝住了。
“二爷与我们是至交好友,四妹也就是我们的亲妹妹,不过一道饮酒,有何不可嘛!”
祁二爷被他们捧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就不再阻拦。
也有人围着祁四吹嘘,夸赞祁四貌美乖巧,与纪鸿实在是相配,将祁四夸的心花怒放,众人齐坐花间,祁四弹奏,纪鸿作诗,这一场宴席宾客尽欢。
一场酒喝下来,祁二爷被众人吹着捧着架着,醉醺醺的就把合券签了。
合券签了,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了,采购物资、招募船手,每一件事儿都折腾的阵仗很大,祁二爷就日日跟着这群人一起去采购,去招募,然后结账。
这一整艘船都是他投资的,自然要他出钱。
但其余人也不干看着,他们嘴上跟长了个喇叭一样,见到了祁二爷,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
“二爷真有魄力!这船号一响,黄金万两!船帆一鼓,腰缠万贯啊!”
“要不然说是二爷呢?一般人哪里比得了啊!”
“要我说,二爷以后说不定能成东水第一商人呐!”
祁二爷被吹得脚底下发飘,每日都不着家了,天天在外面吃宴席。
这一日,航船的诸多准备终于就绪,明日便要航船而去,祁二爷跟一群合作伙伴、以及他的未来妹夫一起在酒楼内大喝一顿,待到子时夜半才回到祁府。
祁二爷醉醺醺的回府、被小厮扶着下马车时,正瞧见府外后巷小门处,有祁府的马车正在运送一尊大佛往府内走,祁二爷问了一句,小厮便叹着气回:“是去了佛庙那位,说是近期总是梦见大爷,每日在佛庙里供奉还不够,还特意请了一尊佛回来,替大爷祈福。”
喔——温玉确实是去了寺庙来着。
以前温玉管他大哥管的死紧,现在管不到了,开始知道错了?
祁二爷嗤了一声,心说,大嫂悔的也太晚了点!若是早些悔恨,将那丫鬟直接收成了妾,眼下哪里要受守寡的苦呢?
这女人啊,就是不能惯着,得给她点罪受受,她才能知道疼。
祁二爷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女人就这样,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这个家啊,还是得男人来当!
祁二爷被小厮扶着,醉醺醺的回了听蝉院。
与此同时,那尊玉佛也经由丫鬟的手,一路送至后宅之中,随后又有丫鬟折返回佛庙,说是要去向佛庙中的大夫人回禀。
所有人都瞧着那丫鬟去了祁府,又回了佛庙,就理所应当的觉得温玉就在佛庙里,但是当丫鬟推开佛堂厢房时,里面空无一人。
温玉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寺庙祈福,但实际上,丫鬟一直在对着空荡荡的蒲团讲话,偶尔外面的僧侣来送斋饭,丫鬟还会在蒲团上摆两个架子,往上面套上衣服与假发鬓,用烛火做出人影来,以此让别人以为温玉还在。
那,真正的温玉去哪儿了呢?
9. 温玉去哪儿了呢?
在祁府管家出发去许家村的时候,温玉早就跟着一道儿去了,眼下正在距离许家村不远的一个小村落中。
同老管家一样,温玉也是一路走山逃水而来,不让旁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假扮回族地寻亲的女郎,租住了一个宅院,偷偷隐匿下来。
——
是夜,私宅中。
窗外明月皎白,厢房烛火通明,乡村野虫多,一阵蝉鸣蛙叫间,桃枝手中端着一壶糖水敲门而入。
温玉正在案后画图。
她来到这陌生的小村中,一直深入简出,留于屋内,不曾挽发,发丝便散在身侧,一抬手间,发丝从她的肩膀上流淌而过,熠熠烛火映照着她的发丝,将她如绸缎的发丝照出泠泠的水光,乍一看她,只觉得像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人儿。
桃枝走进来,将糖水放下,并低声道:“启禀大夫人,柳木已经到了许家村了。”
温玉缓缓点头。
因她是个柔弱女人,无法像是一般男子一样夜行,需要做轿子,且又要隐藏行踪,避免被管家发现,太过为难,所以她没有跟柳木同行,而是坠在柳木身后。
他们虽然走同一条路,却又一快一慢,兵分两路。
离了祁府,许多行动都不再受阻,桃枝声线压低,盯着地上的烛火淡影,又环顾四周,后继续小声说:“长安那头的人已经到了,奴婢安排他们在私宅内等候您的吩咐。”
之前温玉向长安父兄求救,父兄第一时刻派人过来了。
温玉思虑间,又与桃枝道:“我有事交代你。”
桃枝抬起头来,一双眼中闪着冷光,道:“奴婢愿为大姑娘赴死,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桃枝是温玉最忠心的丫鬟,她愿意为温玉赴死!之前得知主子被欺负,她恨不得跟这群人拼了,眼下终于得来机会,主子让他干什么她都回去的!
温玉恰好收笔。
浓墨在纸张上勾勒出一张张地图,各条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温玉凭借记忆勾画出来的清河县水路地图。
水路之上的水匪会随机出现在某条路上,难以预测,但温玉现在还可以记起来上辈子谁家的船走了那条路,被水匪抢了、被水祸卷了、谁家的船顺利归来,倒推回去,她就能知道那些水路是安全的。
同时,她还记得当初纪鸿娶了另一户人家之后,借着妻族的银钱搞了两艘大船,走了一条名为六枝河的水路,后来赚了一笔大钱。
也正是因为纪鸿赚了大钱,所以祁四姑娘越发愤愤不平,怨恨温玉。
今年与祁府合作的这一回,纪鸿选的还是六枝河这条路。
六枝河——这一趟路上还真没有水匪,纪鸿要是真走下来,还能赚一笔大钱,但可惜了,她正撞到温玉的手上。
温玉冷冷扯动唇瓣。
祁二爷不是想赚钱吗?她这辈子,要让祁二爷赔个血本无归!她也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如坠魔窟!他从她手里面挖走的钱,她都要十倍挖回来,所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人,都别想好过!
压下心底里翻涌的恨意,温玉放下手中笔墨,道:“这些时日,你寻个由头出府去办事,暗地里替我安排父亲派来的人,你将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人,一队八十人。”
“八十人的队伍潜入六枝河的水路中,在我画下的地点中留下,拿着这些地图去伪作水匪,等到纪府与祁府的船只到后,你等将其劫走。”
“剩下二十人留下,在暗中为我驱使。”
温玉手中那地图往下一送,正递到桃枝手中,桃枝接过来后,低声应是。
这包裹着温玉恨意的地图送到了桃枝手中,随着桃枝一起走出了沉默寂静的院子,经过了热闹蛙叫的草丛,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乡村小院。
桃枝前脚刚走,温玉从脖颈上取下来一条项链,链上有佛。
这是温玉特意命人去请来的一尊佛,——她上辈子受过病奴的香火,后来才能活下来,老天有眼,该拜佛谢恩。
摘下佛后,她净身后,跪在佛前,虔诚的许愿。
经书一篇求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今生报仇雪恨、让我寻到病奴,二愿父兄平安无忧,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温玉一下又一下的拜,这一夜竟是不停地拜、活生生拜了一夜,叫旁人得知了,都要暗暗叹一声。
哎呀,好痴情的大夫人呐!
——
温玉手中烟火不断,烧的不是香,是祁府的命数,她拜的也不是佛,是她的杀念。
只是祁府之人依旧一无所知。
——
天一暗一亮,次日一大早,祁二爷、祁四姑娘、纪鸿就亲自去港口送船,还大张旗鼓的搞了一个“祭河大典”,为海龙王献上祭品。
猪头“哗啦”一声砸进河水里,迸溅出硕大水花,港口周遭围了一片人看热闹,瞧见这阵仗,便三三两两喧哗起来。
“啧啧,祁府这个时候都敢开船,也不怕赔个血本无归。”
“万一人家回来了呢?现在所有人都不敢开船,稀货可居,人家要是开成了,不知道要赚多少呢!”
总之,不管是赔是赚,祁府人现在都在风口浪尖上,为人津津乐道,祁府一时炙手可热。
祭河大典结束后,此船航行而去,祁府兄妹与纪鸿一同离开港口,折返回祁府后又广邀好友,开宴庆祝。
虽然这船才刚刚航行而去,但祁府人似乎都瞧见了这船满载金银珠宝而回,整个祁府的气焰腾腾腾的往上翻。
这一回,不止合作伙伴,连带着偏远亲戚、素日旧友也都闻风而来,这次的宴会开的这叫一个热闹,祁老夫人、祁二爷都没空管温玉,唯独祁四去了佛堂请了一次又一次。
她现在风光体面,未婚夫爱护她,大兄有赚钱的本事,无数个人围着她吹捧,而反观温玉,既当了寡妇,又没了银钱,还生了病,什么都不是,她就想拉着温玉再去一趟人前,好好吹上一吹。
但可惜了,温玉不出佛堂,让祁四顿感失望。
人风光的时候,都不能拉着旧人吹嘘对比,那不是锦衣夜行嘛!
祁四这一番行径和小心思,祁府的人都知道,只是祁老夫人、祁二爷都偏向祁四,没人替温玉做主。
不过这一回,温玉也不用他们做主了。
在祁府人都大开宴席,高声庆祝的时候,桃枝已经带着温玉手底下的八十人进了海河,一路伪作水匪,乘上一艘早就准备好的、没有标识的鬼船,直奔六枝河而去。
是,以前这条河没有水匪,但现在,水匪来了!
但桃枝他们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水匪,实在是没什么打家劫舍、隐匿身形的经验,直接开船上了海河,叫旁人瞧见了身影。
——
是夜。
今夜风高,将乌云卷走,清亮亮的月光便照亮了天地间。
清月无尘,月色如银。
山州县与清河县汇聚支流海滩处,一众山州县当地的府兵正热火朝天的在河滩附近捞人。
海河水面被数十府兵日夜打捞,长长的渔兜网打碎一河波光,捞起一捧星月水,又尽数泄于河面,打捞的府兵抽回长杆一瞧,兜网中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捞着。
说是捞人,不如说是捞尸——前些日子,东水生水患,朝廷派了长安内的一众官员与清河本地水部官员一同去赈灾治水,结果中途就遭遇了水匪抢船,一船赈灾款与治水款全部被抢走,满船官员被杀了个干净,尸体顺着河流飘下来,血染红了整条海河。
朝廷震怒,兴元帝重责东水郡守,并派出当朝太子携重兵前来剿匪,誓要清除东水匪祸。
太子来到东水后,剿匪的第一步,是要找到失踪的船与那些未寻到的大人尸首。
当地的府兵便与长安来的亲兵混在一起,在海河滩涂附近搜寻,十人为一小队,他们正是其中一队。
提起来水匪杀官一案,可真是造孽。
当日所随行大人多有百位,在山州县的地盘被水匪给劫走了,尸体也就多留在了山州县的水路上,此事还惊动了朝廷,闹得很大,太子殿下亲至山州县,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原本一个不太被人关注的山州县突然成了整个大陈的目光中心,所以必须事事周全,活人得处置好,死人更得处置好。
为了让这些大人有个全尸,府内的府兵都在拼命的捞水。
这几日间,找回来的尸首六十有余,尸体多有损毁,这些尸体一部分是山州县、清河县当地的大人,当地同僚能够辨识,便都送回了各府,另一部分却是长安而来的外地官,尸体一毁便瞧不太出来,只能暂时存放在府衙内,等着一起找到后,由官府出面,为长安的官办一个葬礼,再送棺回长安。
眼看夏日燥热,府衙内的尸首已经放不住了。
若是再寻不回来其余大人的尸体,那些府衙内的尸首也得先办了葬礼。
今夜捞尸捞到天方将明,为首的府兵小队十夫长正估算着回府衙的时间,突然听见海河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十夫长探头一望,瞧见他手底下的一群府兵们压低了声音,一个个钻入了湖水底下,还有个兵凑过来,压低了动静喊:“大人,藏起来,我们看见水匪的鬼船了!”
十夫长骇然望去,果真瞧见一艘鬼船。
鬼船,就是没有任何标识的船,外人一眼看去,认不出来是谁家港口出来的船,这些船不进港口,就在海上漂着,船上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以劫掠船商为生,谁碰见了谁就死,久而久之,便被称之为鬼船。
十夫长懂大了眼睛看着,不敢冒出一丝动静。
只见那船悠哉悠哉,驶入了海河之中。
——
夜间行船的动静惊动滩涂飞鸟,鸟儿撞向云月,扑棱的翅膀卷着这一消息骤然飞上云空、自上而下的俯瞰山州县,穿过叠翠长山,掠过蜿蜒水带,落到负责监管水匪的千夫长的手中。
千夫长匆忙将[海面出现未知大船、疑似水匪]这一消息上报,府兵又直奔直奔山州县府衙而去。
山州县坐落在东水百川汇流之处,东南形胜,郡城相邻,山州自古繁华,一入山州内,遍户罗绮者,参差十万人家。
山州县城为正方形,城内实坊制,坊间街道纵横交错若棋盘,县城最中心为山州县官衙。
官衙内此时忙作一团,文官在查案,武官在抓匪。
赈灾两失踪,无数灾民死于贫苦饥饿、病重受伤,山州县本地的官员们都在疯狂查案子,从过去案牍库中寻找关于水匪们的只言片语,试图赶紧找到那些该死的水匪们,找回来失踪的银两,继续赈灾!
而长安来的亲兵们则出去继续抓水匪,亲兵来了三百人,每日都出去一趟,然后拖拽着刚抓的水匪回来。
自从太子亲至后,便命重兵下海捕匪,一定要捕捉到劫掠官船之水匪,重兵倾轧之下,每日都有十几名水匪被亲兵带回,带入牢狱中被刑审。
千夫长进入官衙,绕过前廊,经过廊檐审查后踏入衙房门口,向上级长史禀报,长史又向郡丞禀报,郡丞本该去禀报郡守,奈何东水郡守因督水无力,被太子问责、革职查办,暂时软禁在府门中不得而出,他已无人可告。
现在的东水郡皆由太子一手把控,郡丞只能硬着头皮去向太子禀报。
郡丞时年已五十有余,已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但一想到要面对太子、想起来太子来了东水后问责郡守、强势接管东水郡务、疯狂抓捕水匪格杀勿论的手段,郡丞还是心头发慌,临去抢先是细细问过所有缘由,确定了然在胸,才敢走向后三堂。
衙房后三堂本是知县及其家眷所住之处,但太子来后、盘桓在此,此处知县麻溜带着家人挪位去了旁处。
这后三堂就成了太子与一众亲兵的临时住所。
山州县乃是东水郡中较大的城镇了,东水郡十三县中,山州县只比清河县差一些,也算气派,所以后三堂也修的颇为体面,后院假山长廊一应俱全,本是个风雅处,但眼下,太子率一众杀神将后三堂填的满满登登,郡丞一走进来,后三堂门口廊檐下的亲兵便抬眼望来。
这些亲兵都是皇上的御前亲卫,是皇上赐给太子的近臣,每一个都满身杀气。
郡丞被其一眼望来,后背都冒了一层汗。自从太子来后,最大的郡守已经被撸了,也不知道他这个郡丞能坐多久——只盼望太子老人家别殃及池鱼。
要索就去索郡守他老人家的命吧,别来索我的命啊!
思及前途,郡丞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行礼,道:“启禀大人,我等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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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大人通报。”
门口的亲兵向内通禀,片刻后,郡丞被迎入堂内。
堂分外堂内堂,外堂就是普通的待客厅,绕过前门,走入后门,便是后堂。
后堂本来是个案牍库,后被当了太子临时办公的地方,其内飘着一种老竹简木头腐朽的气息,郡丞一路垂着脑袋踏进后堂时,被人带着跨过门槛,进门报名号、低头行礼。
进门时,郡丞匆忙扫了一眼。
后堂并不宽大,进门后正对着一处案牍,左右两侧墙壁都林立书架,架上摆着各种卷宗,而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案牍之后端坐,身穿玄文白武袖,头顶玄玉冠,一袭玄袍与人同高、垂悬于地面。
这一眼,程郡丞瞧见太子手中拿了一卷书文,其字力透纸背,从后面望去,他隐隐瞧见了几个同僚的名讳。
程郡丞打了个哆嗦,低下头道:“臣东水郡丞程浩然,见过太子殿下。”
过了大概三息,程郡丞才听见太子道:“免礼,起身。”
程郡丞依旧不敢抬头,低垂着首站直了身子,盯着太子殿下的桌案下方向太子殿下述职。
“这些时日,诸位同僚连日奋战,案件终于迎来了转机,我等找到了一个活口,正是昨日,我等手下十夫长经过多日搜查,找到了一艘鬼船,眼下已派人跟上。”
说话间,程郡丞小心翼翼的抬眸往上望了一眼,想瞧一瞧太子神色如何。
程郡丞话音落下后,案后的太子恰好抬面。
太子生了一张好脸,薄唇浓眉、棱骨分明,一双凤眼幽暗深寒,一眼望去峻丽肃杀,锋艳冷冽,抬眸间,视线像是一盆冷水一样砸泼过来,冻的程郡丞一个哆嗦,又赶忙低头道:“鬼船就是水匪,我们找到水匪踪迹了。”
太子放下手中书文,道:“速查。”
程郡丞身后的亲兵低声应是,随后带着程郡丞离去。
二人离去之后,太子面色冷漠的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书卷上有名二十四人,每一个名字,都是北江的大官,他一眼扫去,这字里行间中似乎浮现出了一双双贪婪的眼。
东水郡皆传,这官船失踪一事,皆为水匪所为,但长安下放的东水郡的东水刺史却派亲儿子送了一封血信回长安,说官船失踪一事,与东水郡的官员有关,应当是官匪勾结作案,甚至,其中应该有长安的官员为其暗中保护。
东水郡地处临海、贸易频繁,常有官商勾结、收受贿赂一事,不只是官商,官匪勾结都很常见,但没想到,此次东水郡出了水患,水匪猖獗,一般的商船都满足不了他们,他们竟对官银动了心思。
百万官银,数十条官员的血,数万灾民的命!
这群贪官污吏,为了银两,什么都不顾了!
也正是因为这封信,证明此次劫案不同以往,长安才会如此震怒,迅速派人下东水。恰好太子年近弱冠,可出来历练一番,这活儿便落到了太子手里。
此番前来,太子明面赈灾,背后却是要将东水官场的水摸个透彻,敲山震虎,顺带砸死一帮猴子。
但太子前脚刚到银两丢失处、东水郡山州县,后脚就听了个有意思的事儿——东水刺史府门招了一场大火,全府人烧的鸡犬不留,只剩下一把骨灰,据说尸首都被烧成黑炭了,连男女都分不出。
思及至此,坐在案后的太子“嗤”的呛出一声气音。
现在销毁罪证,也太晚了些。
他会把这些趴在国骨上吮吸骨髓的蛀虫一个又一个的揪出来,将其置于烈火中、烤出身上的每一寸油水儿,剥开他们的骨肉,挖出他们吞掉的每一寸民脂民膏,最后将他们挂在东水郡城的大门上。
想要摸清楚这群人的动向,他要先找到失踪的官船。
眼下整条通海水域都被他差人封了,每一寸水域都被彻查,这群人可以顺着海水游走,但是人能走,那么大的船走不了,那么重的银子走不了,他迟早能摸出来这群人的根脚。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一艘——这艘鬼船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去跟紧这艘船,但先不要惊动他们。”太子道:“我们要细细看着这群水匪,到底跟东水的哪一位官员有勾连。”
亲兵领命而下。
太子浑然不知,他确实是在东水这条乱河之中摸到了一个人的根脚,就是摸错了——温玉也想不到啊,她就是杀了个夫,居然被人当成水匪了。
但那些暗地里的事儿太子并不知晓,他的矛头渐渐调转,直奔着清河县便去了。
他好不容易在茫茫大海里捞到了一点水匪的消息,是死活不肯松手的,不过三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查来查去,这些水匪竟然是从清河府内的某个港口里偷偷驶出来的,虽然他们没有具体找到是那个港口出来的,但是他们曾派人潜水跟船窃听过。
这些水匪还是长安口音,并非是东水清河县的本地人,太子的一位亲兵冒险翻上船后,还趁夜在船上偷来了一条剑穗,上缀家徽。
此物又跋山涉水,到了太子手中。
剑穗很是老旧,上头的线穗子已起毛褪色,但是依旧能够看到剑穗子上面以丝线缝制出来的家徽。
长安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各自出身的家仆、府兵都会统一发放弓箭、配甲、衣物等东西,其上会烙印家徽。
太子将剑穗细细看过一遍,便在剑穗上方看到了一个“温”字。
温,温——长安是有一号姓温的宗族。
“这是长安温府?长安温府的人在冒充水匪?”
阴差阳错间,太子将温玉派出去的温府亲兵当成了抢夺官银、杀尽官员的水匪,再一联想到东水贪污与长安勾连,太子的面色越来越沉。
看来,与东水官员勾连的背后主使,是长安温府。
长安温府的人为了贪图官银,在清河县与水匪勾连。
他找到线索了。
“去搜一搜。”太子道:“长安温府,在这清河县中有何暗桩。”
他查一群藏在海里的水匪不容易,但查一个扎根在长安的温家却轻而易举,不过一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温家确实在清河县有些跟脚,但说来很有趣,唯一一个明面上与温家有关系的人,是祁晏游祁大人的妻子,长安温府的嫡长女温玉。
10. 杀夫记(中)
“祁晏游——水部郎中?”太子调查过后还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这个祁晏游,是唯一一个没找到尸体的?”
当日整艘官船的人都死了,唯有一个祁晏游怎么都找不到。
“没错。”亲兵道:“其中定然有诈,恐怕,那位水部郎中根本就没死。”
出一个疑点是巧合,出两个疑点是计谋,这两个疑点还都出到了一起,那就有趣了。
更有趣的是,他们搜查一圈,发现长安温府正秘密派人送一队亲兵给这位温家大姑娘,不仅是送,还是偷偷送,不被任何人发现的送。
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安有人偷偷潜行派亲兵来,更为这位温大姑娘添了几分嫌疑,太子几乎认定温家与水匪、与官匪勾结有关。
于是,这位温大姑娘的卷宗被收拾收拾,当夜便送到了太子案前。
太子掀开桌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画卷,卷中女子眉目端庄,甚是明艳,旁附温玉二字。
“温、玉。”
“命人开始暗地里搜寻祁晏游,既然温玉有问题,祁晏游的死也一定有问题。”太子念着这两个字,语调冷冷道:“顺便再去一趟清河县,探一探祁府老巢。”
他要亲自来会一会这位温家大姑娘,但是,见这位温家大姑娘之前,他要先亲手将祁晏游这个藏起来的老鼠挖出来。
——
太子手下的亲兵一个个凶猛如虎,手脚奇快,不过两日间就从旁人口中打探出了些许端倪。
据一个港口旁打渔卖鱼为生的摊贩所说,事发当日,他就在港口旁边收渔网、捞鱼,等着明日早上摆摊,结果瞧见了一个身影下了船,趁夜跑走了,跑到了何处却记不得,小老儿只管卖鱼,不曾多看。
因为后来听说官船上的人被杀,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这摊贩一直不敢去说,怕惹火上身,直到亲兵沿着这条线找过来,将临港附近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小摊贩全都抓起来单独审问,这小摊贩扛不住压力,才将这些事讲出来。
沿着这一条线,亲兵们翻开小巷里的地砖,翻开被走过的青苔,撬开路人的口舌,寻觅到各种琐碎的消息,随后扮做货郎一路查到许家村。
许家村在山州县与清河县相邻处的海滩附近,距离官衙需要一个上午的路程,算不得多远,亲兵在许家村这一查,还真查出来一点线索。
这些时日,许家村村尾的许老二家来了个“远方表亲”,据说是非富即贵,自从这位老远亲来了许家村之后,许老二顿时变得十分阔气,特意请来工匠,花大把银子把旧屋修缮,据说还给自己俩儿子定了很好的婚事,聘礼单子都扯出来老长!
但是这位远亲不喜见人,一直留在许老二家不曾出门,只有几个随从偶尔从外面采买,瞧着神秘的很。
扮做货郎的太子亲兵围着村子绕了几圈,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回到官衙、向太子报信。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位从官船上逃走的水部郎中祁晏游,现下就藏在许家村这么一个小小村落之中。
太子听到这些消息,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愉悦。
找到祁晏游,东水这块海,他也能看到几分深浅了。
“整队。”太子道:“今日,孤亲自前去许家村抓人。”
身后的亲兵高声应是,随后一队人暗装出行——东水官场之中早有蛀虫,太子为了防止被旁人发现,行踪一直对外隐藏,去哪儿查案都要隐匿身份,改头换面。
这次去许家村也是如此。
他要暗地里潜入许家村,去将那些藏在土壤下的蛆虫一只又一只的挖出来,谁都别想躲过他的眼睛。
但太子的脚步还是慢一些,当太子往清河县慢慢伸手调查的时候,温玉已经先一步对祁晏游这只老鼠动手了。
——
是夜。
管家将银两送给祁晏游后,又在村落中好好休养了一番身子,最后趁着夜起身离开。
他得赶紧回清河县,跟老夫人禀报此处情况。
管家离开之后,柳木细细的盯着,第二日间,柳木掐准时间,在村中老井中投入迷药,使夜间所有村民都睡得极熟。
等到夜幕降临,柳木与手下兵分两路,一路去接大姑娘入村,并且准备随时在村中放火,另一路等着大姑娘到后,去解决祁晏游与许绾绾。
——
月上三竿时,一伙黑衣人拿着刀潜伏进了许老二家的房中。
房中一男一女刚欢爱过,衣裳都不曾穿、正沉沉相拥入眠。
这段时间里,许绾绾跟祁晏游在村子里渡过了一番神仙日子,许绾绾做着回到祁府当侧室的美梦,祁晏游偷得浮生半日闲,俩人每日除了欢爱就是欢爱,浓情蜜意的很,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伙人盯上了。
一伙儿太子还在路上,而另一伙温玉派来的黑衣人已经逼进了屋中。
黑衣人共三人,其中两人身有功夫,轻手轻脚,谁都没惊动,但黑衣人不曾瞄准祁晏游的脑袋来砍,而是挑挑选选,顺着脖颈往下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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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没有刺穿他的脖颈,而是擦过脖颈,刺到了他的肩膀中。
祁晏游“啊”的一声喊,当场疼醒,他的手无意识的划过,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剑尖。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刀要砍他,祁晏游猛然想到最近东水多水匪劫掠村庄的事。
东水水匪猖獗,平日里一直在海面上飘着,但是如果长时间劫不到船,他们也会直接上岸来,挑一些小村庄来屠戮,这些事,祁晏游以前听过很多次,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
尖刀,伤口,疼,疼,疼!
尸体!尸体!尸体!
想到尸体,他就想到那些被水匪砍了的官员们。
与许绾绾欢好过的第二日、他去到江上时,蹭看见过一位共事大人的尸体漂浮在江中,那尸体被砍的脑袋都快掉下来了,眼睛却还睁着,人被泡白了,看一眼让他当天都没吃下饭。
尸体,尸体,尸体!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
他不愿意变成尸体!他还没活够!
惊惧与恐慌瞬间顶上心头,在这一刻,祁晏游连一旁的许绾绾都忘了,尖叫着从床上起身,许绾绾被惊醒,左右一看,顿时瞧见三个黑衣人堵在房中,一个为首的站在屋中,一个站在窗侧,一个堵在床头。
黑衣人衣裳宽大,看不出男女身形,面覆黑布,又只露出来一双眼,瞧着杀气腾腾,分外吓人。
瞧见这一幕,许绾绾也被吓坏了,连忙起身跟着要跑,只是两人你绊我我绊你,两具/白/花/花的身子/缠在一起,竟是一时起不来身。
那狼狈模样,简直令人发笑。
而这时候,为首的黑衣人站在一旁,瞧见两个人争先恐后的逃跑,黑衣人步伐微微顿了顿,似乎觉得有趣,竟是慢下动作来,声线嘶哑道:“我今日为财而来,你们两人给我钱就行。”
此人声线略单薄,虽然明显压着嗓音,但也能听出来并非男子,只是在这等时候,他们没有心思去细细分辨这人是谁。
听见这人说要钱,祁晏游和许绾绾都松了一口气,祁晏游匆匆掏出所有钱财,道:“这里有四百多两,都给你,你快走吧,我绝不报官。”
床前的黑衣人收起银两,但站在房中的黑衣人首领却道:“不够,四百两只能买一个人的命,你们俩必须得死一个人。”
顿了顿,这位为首的黑衣人似乎觉得不够味儿,又加了一句:“谁死都行,你们俩自己选吧。”
11. 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厢房中的二人为此一滞。
祁晏游和许绾绾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敲起了算盘。
这里有三个恶人,跑是跑不掉的,但就这么死——谁愿意死呢?谁都是不愿意死的,别管之前说过多少“我情愿为你去死”的好话,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前面都是没用的。
当他们再一次看向对面的对方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来几分防备和警惕。
两人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在刀尖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张纸,只需要稍微用刀尖一戳,就能将其戳破,露出来他们藏在这一层“爱”之下的各种小心思。
他们之间是有爱的,但是这爱也跟这银子一样,不够啊!
“不够——”祁晏游喉结上下一滚,声线嘶哑的挤出来一个笑,低声对许绾绾说:“绾绾留在这,当抵押,我回去要钱,多少钱都能要出来。”
许绾绾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下意识摇头:“不,不行!”
许绾绾怕的浑身发抖。
以前她觉得她真的喜欢祁晏游,可是到了生死关头,她却害怕了,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有什么不行?”祁晏游急了:“我也不是不救你,祁府有钱,不过让你等上两日,有什么不能等的!”
许绾绾的眼泪从漂亮的眼眸中缓缓流下,整个人柔弱无骨的抽泣、哽咽着说:“既然,既然是等上两日,为什么不能是大爷等,我去祁府要钱?”
祁晏游为之一哽。
他怎么能留下呢?他可是大爷,他可是高官!许绾绾一个丫鬟的命怎么可能跟他相比?
祁晏游恼羞成怒,当场喊道:“你!我为了你来到此处,为了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若非是你,我怎么会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又怎么会遇到水匪?这水匪是来劫掠你们村子的,我不过是被连累罢了,算来算去也是你的劫难,怎么能将我推出去?”
若非是要来找许绾绾,他根本就不会接下山州府这个任务!他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儿?
许绾绾两眼含泪,道:“是我求大爷来的吗?是大爷自己要来找我,我清白的身子也给了大爷,大爷也说过会爱我护我一辈子,现在怎么能让我去死?”
许绾绾以前总是用眼泪来引来祁晏游的疼惜,以前许绾绾一哭,祁晏游就心疼的难以呼吸,但现在许绾绾一哭,祁晏游只觉得恼火。
再一听许绾绾这话,祁晏游更是气的仰倒——许绾绾这般说来,倒显得他这一趟跑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分明她一点委屈都没受,她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以前许绾绾哭,受苦的是温玉,享受到软言温语的是祁晏游,所以祁晏游可以偏心她,但现在许绾绾哭,受苦的是祁晏游,所以祁晏游忍不了而已。
那些情啊爱啊之类的东西,是最受不了算计的,一旦沾染上算计,就会立刻变味儿,再好的美人儿也会成茅坑里的蛆,看一眼都恶心。
而这时候,一旁的黑衣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直接举起手中刀道:“既然选不出来,那谁跑得慢我就杀谁。”
说完,黑衣人向他们冲过来。
这一声令下,两人都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当时两人一起逃跑,求生的本能使两人都顾不上对方。没受伤的许绾绾动作更快,她毫不迟疑的越过了祁晏游。
她不想死啊!她要第一个跑出去!
而祁晏游被许绾绾挡在身后,为了求生,下意识抓住了许绾绾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甩。
祁晏游这一甩,简直毫无愧疚,甚至他觉得他干的很对,他理所当然。
要不是许绾绾,他怎么能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他现在应该还在祁府内当他的大少爷,他怎么会来官船、怎么会被土匪拦截?又怎么会隐姓埋名来到此处、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刺客?
他现在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来自于许绾绾,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许绾绾竟然不救他,而是自己一个人逃离!这怎么对?
许绾绾是他的妾,就理所应当的为他去死啊!
他从来就没把这两个女人当成人看,只不过对温玉是徐徐图之,怕温玉的家境而不敢暴露,温玉家里完了他才露出真面目,而许绾绾从头至尾就是个贱民之女,危险情况下,祁晏游当然不把她当人看。
一个贱民之女,与他何曾是平等的?她凭什么跑在他前面?
他当初能如何对温玉,现在就能如何对许绾绾。
而他这一甩,使当时一只脚踏出门口的许绾绾被甩回来,直接被甩到了黑影脚下!
许绾绾被甩回时,满脸不敢置信。
她的情郎,口口声声说喜爱她的情郎,竟然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将她推出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骂人,只爆发出了一声尖啸!
人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会变得无比丑陋,当你的价值不足时,反复试探算计之后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就会立刻撕破脸,这时候的人吧,你一眼粗粗看去,觉得他还是原先的人,但是当你再细细看来,又会觉得对方这张面皮底下早就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给吞噬掉了,那张皮下翻涌的不在是爱,而是某种古怪粘稠的液体,咕叽咕叽的翻涌着,一不小心,你就会变成食材,被对方狠狠的吞嚼。
为首的黑衣人瞧见这一幕,早有预料一般讥笑了一声。
许绾绾也不想想,祁晏游当日如何对温玉,现在就会如何对她,当喜爱的浪潮褪去之后,露出的是祁晏游冰冷下作的底色,祁晏游不管对那个女人都是一样的。
而此时,许绾绾的身体因被祁晏游猛甩一把,正顺着惯性撞向其中一位黑衣人。
黑影一脚踢上许绾绾胸口,许绾绾被一脚踢飞撞到墙壁上不动了,这时候众人都以为许绾绾死了,所以没有过多去看,而是飞速追出去,去追祁晏游。
死了一个可不够,得死两个,这对鸳鸯才能成双成对。
——
而祁晏游此时已经逃出了房门。
许绾绾的遮挡让他获得了喘息的时间,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隐蔽、不能见人,更顾不得身上无一衣物,跑出去后就开始嚎:“救命啊!有人杀人啊!有刺客啊!有水匪啊!”
三位黑衣人当即追在他身后跑出。
祁晏游动静不小,若是平时,肯定会被引来人,但今日不同,今日,整个许家村如同一座寂静的坟茔,连村子里的狗都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嘶吼在回荡,无人知晓。
祁晏游越跑越慌,可他不管怎么跑,刺客的刀尖都一直追在身后,追在身后、追在身后!
脚下的方向早已难辨,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惊惧,恐慌,尖叫,直到他看到一片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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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河被寂静的月色笼罩,水波泛出泠泠的润光,夏日丰沛的水汽飘在空中,远远地引着祁晏游的眼。
他想要跳下去,跳下去就有希望!他是海河边儿上长大的孩子,他会水的。
他不敢回头看刺客有没有跟上,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个文弱书生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他跑得好快好快,而身后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甩袖子,袖箭飞出去,狠狠地刺穿了祁晏游的小腿。
跑到一半的祁晏游向前飞扑,“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海河近在咫尺,但他爬不过去,刺穿小腿的袖箭传来一阵痛苦,他的身体渐渐虚弱,但他知道,这个袖箭要不了他的命,这东西小,也没有射到心脏,他还有活着的机会。
他还有机会!
眼见着一黑衣人缓步逼来,并从靴后抽出短刃、一步一步逼近,他便一脸惊慌的喊道:“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我花钱买命!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你有钱?”带着面罩的黑影已经将他逼至绝境,手中利刃闪着寒光,似乎随时都能落下,逼的祁晏游大喊道:“我有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刚才这些黑衣人不是要钱吗?他给钱就是了!
“你一个地方小官,有多少钱?”兴许是看他垂死挣扎有点趣味,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来,玩转手里的短刃,玩味的问道。
祁晏游似乎找到了生的希望,一边往后腾挪身体,一边哀声恳求:“我没什么钱,但我夫人有钱,我夫人听说过吧?长安温氏二房的嫡长女,嫁妆多的是,你要钱,我写信去向她要,她什么都会给我的!”
祁晏游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了在祁府的温玉。
管家说了,他的温玉,他的妻,因为他的“死”而大病了一场,现在,温玉说不定还在祁府里面为他流泪。
他仿佛遥遥看到了坐在烛火中哭泣的妻。
如果让温玉知道他现在还没死,温玉一定会高兴。
他再一想到方才那个许绾绾与他争夺生路的样子,顿感难过,他真是被许绾绾给骗了!早知道许绾绾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人,他当初怎么会丢下温玉来找许绾绾呢?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他肯定还在府门内好吃好喝的躺着,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无限的懊悔涌上心头,幻想中的妻渐渐远去,胸口的痛苦呼啸而来,将祁晏游又拉回了这个冰冷的海边小村。
“哦?”黑衣人问:“我若是要十万两呢?她掏的出来吗?”
祁晏游掷地有声道:“她掏的出来!她一定会掏出来的!温玉待我很好的,她爱我!”
“爱?你向她求救要钱,她就会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身边有别的女人。”黑衣人听到这话,似乎是从口罩下面闷出来一个笑,他说:“你都在外面找别的女人了,她还会爱你、给你钱救你吗?说不定她知道了你这等行径,立刻与你划开关系呢?”
“不会的,她爱我,她爱我!”祁晏游大喊:“她一定会救我的!”
祁晏游此时没有意识到危险,依旧还在喋喋不休:“我真的能弄到钱!你相信我,多少都能,你别杀我!我夫人都会给我的!”
那黑衣人听到这些话,面罩下讥诮的笑意渐渐散了,一双眼冰冷的注视着祁晏游,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12. 杀夫记(完)
黑衣人的话落下来,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之中,溅起了祁晏游的内心,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小好奇。
哪怕是生死关头,他还是颤抖着问出了他的问题:“是谁?”
其实刚才这人问他那些话的时候,他就隐隐琢磨过来这人不是水匪了,水匪只为财,不会问他这么多问题,更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所以他也想问上一句,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什么人都没得罪,我都躲到这里来了,是谁要杀我?
这个人还对他十分了解,不止知道他的家事,还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女人,这人到底是谁?
祁晏游捂着胸口、痛苦的喘息着抬起头来,就见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来,缓缓蹲下身子,摘下面上的面罩。
面罩扯下后,露出来一张姣美圆面,月光自她头顶上落下,将她的半张面照出泠泠的白皙润光,简直欺霜赛雪,似月独明。
正是温玉。
摘下面罩后,温玉对他微微一笑。
她太恨他了,恨到想要生嚼了他的血肉,她不可能让他死的干脆利落,一无所知,她必须要让他知道全部,让他知道她是怎么弄死他的!
“是——你!”祁晏游果然如温玉所料,震惊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这是他的妻!他那体弱娇柔,连只鸡都不能杀的妻啊!
这刺客竟然是温玉!这刺客怎么能是温玉?
温玉应该在清河县的佛庙里,日日为他祈福才对!她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而下一刻,祁晏游记起来方才在厢房里发生的一切。
温玉带着两个刺客来刺杀他,他差一点儿就被砍死了!温玉还故意逼他与许绾绾反目!
怪不得这刺客会说什么“只杀一个”之类的话,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温玉在逗弄他!
祁晏游最开始以为是刺客的时候,他怕得要死,真以为他要被人杀了,这辈子都结束了,但发现是温玉之后,他瞬间就不怕了。
温玉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柔弱的后宅女人,她能干什么?不过是发现了他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所以跑过来折腾一番罢了!女人嘛,除了争风吃醋又能干什么?
同样一件事,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干,和他每日相处的妻子来干,他反应截然不同,这世上的大部分的男人看自己女人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点轻视的。
他怕刺客,但他可不怕温玉!他甚至还能推算一下温玉为什么来到这儿。
想来,是因为祁府人说漏了嘴,温玉担心他,特意跑了过来找她,温玉方才做这么大一场戏,想来也就是收拾个许绾绾,顺便吓唬吓唬他给他点教训。
就像是刚才,温玉虽然杀了许绾绾,但是却根本没舍得动他嘛!
毕竟他是温玉的夫君,他们相知相爱一荣俱荣,温玉怎么会真的杀他?
想起来温玉将他吓得瑟瑟发抖的事儿,祁晏游顿时升腾出来一种被“戏弄”的愤怒,这一股愤怒直顶头皮,让他多出来几分力气,他竟然“蹭”的一下、靠着未受伤的腿站起了身,大声吼道:“温玉!你觉得这样好玩儿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
温玉见他竟然还能爬起来,顿感惊讶,微微挑眉看着他,有些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硬气,方才明明还被吓得站不起来,跪地求饶,怎么一见了她,就能爬起来中气十足的喊话了?
“是不是祁府里的谁说漏了嘴?这群人一点都不知道小心谨慎!”祁晏游气的面色都涨红了,先是破口大骂一番,后对着温玉软下语调来,道:“夫人,你莫怪我不告诉你,实在是我出了公务上的岔子,必须藏起来避祸,我是怕你担心我才没有告诉你。”
“至于那个许绾绾,你不喜欢弄死就是了。”祁晏游提起来许绾绾,语调更缓,一边斟酌一边道:“她——我是出了事儿之后躲藏到许家村,恰好碰见了她,她主动对我投怀送抱,主动引诱我,我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儿,才会与她如此,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将这些女人纳入府里,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
祁晏游并不蠢,正相反,他聪明的很,短暂的恼火之后,他就知道眼下该跟温玉服软。
他似乎有些吃不准温玉是从谁那儿得知了消息,所以说话十分谨慎,言语间刺探道:“这次过来,母亲和我弟弟妹妹们可知晓?你知道的,我现在情况很危险,你突然来了,保不齐给府里带来什么麻烦。”
“我当然不会怪你。”祁晏游又叹气:“我只是怕惹出了事端,回头还要求到岳丈舅哥那里去,叫他们觉得我照顾不好你。”
听见祁晏游现在的话,温玉后知后觉的琢磨过来了,祁晏游竟然以为她特意跑过来一趟,是为了把许绾绾弄死,然后继续跟他甜甜蜜蜜的过日子。
“你以为,我还会要你?”温玉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讥诮的挑眉道:“你当你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我特意跑过来跟许绾绾抢?”
祁晏游早就料到了温玉会说些难听的硬话,但他此时被人发现了奸计,只能伏低做小,耐着性子哄:“你何必与一个丫鬟置气?旁人怎么能与你一样?我知道你不喜欢妾室,我不会让她进门,我知错了还不行嘛,日后我只要你一个女人。”
女人都是这样的,只要说两句“我只爱你”,一辈子只对你好的话,这些女人们就会相信他。
而温玉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后,似乎相信了他,随后慢慢向他走来,隐隐抬手,看起来似乎要拥抱他。
他瘸着腿、踉跄的走过去,跟温玉说好话:“夫人,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心口一凉,他低头向下一看,发现一把刀正插在他的胸口上,一双白而嫩的手握着刀柄。
他不敢置信的盯着时,就看见温玉将那把匕首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一次狠狠地捅了进去。
皮肉被捅穿时,祁晏游的痛苦和愤怒一起涌上来,祁晏游想抬手往外拔匕首,温玉却死死的用力攥住,匕首划破温玉的掌心,温玉都没有退让。
祁晏游的力气越来越小,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温玉,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为、为什么?”
为什么?
温玉为什么要杀他?
就因为他跟别的女人有染?就因为他蒙骗了温玉?
这世上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别的女人不都是在忍吗?温玉怎么就不能忍了?
更何况,他只是在外面睡个女人啊!就算是他真把这个女人领进门来,也绝不会越了温玉的位置去,温玉依旧是祁府的大夫人,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温玉那张漂亮的,温柔的面上咧出来一丝笑,捅人时候的鲜血迸溅到她的脸上,她连眼都不眨,维持着刚才的笑容,兴奋地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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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顿的回他:“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下/贱/东西就该死!不只是你,你们全家都该死!”
“你等着看,祁晏游,你今日先死,明日我便将你全家一同送下去!你们祁府一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温玉将匕首抽出来,又狠狠地刺回去,皮肉被搅烂,发出动听的肌理崩裂声,像是上好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祁晏游吐出血来,
在这一刻,温玉突然很舍不得他这身皮。
她应该把他这身皮都扒下来,做一层绸缎,日日戴在身上,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人已经倒下去了。
他已经死了。
温玉盯着他的尸体看了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前半生做错了很多事,看错了很多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烂泥坑里,踩了一脚的烂泥,这些泥天长地久的顺着她的肌理钻进去,将她腐蚀成了一个腐烂的人,现在,她想要活下去,想要重新当个干净的人,就得将身上的烂肉一点一点挖掉。
是有一点疼,但更多的,却是轻快。
“把他带走。”温玉疲惫道。
柳木拔出剑来,又捅了一刀,等祁晏游彻底死绝了之后,柳木才将人提起来,拎着离开了许家村。
祁晏游的尸体可不能随随便便的扔了,他可是一份“大礼”,杀了他,只不过是报复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柳木挑准了一个好方向,将尸体扔进了海河里。
他的身体随着汹涌的暗流在海河边滚动,一个浪潮翻涌上来,尸体便随之浮上水面,如无根浮萍一般,“哗啦”一声响,被海浪冲卷向远方。
“看着这个方向,大概过几日就能被附近的居民发现,到时候送到官衙去,很快就会对上他的身份。”
夜色之下,这具尸体在海河之间沉沉浮浮,渐渐淹没在海浪中。
温玉远远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那股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了,整个人舒坦的像是走在云端上,轻飘飘的踩着脚底下的土地,道:“走吧。”
从今天开始,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干净的,向上的。
——
解决掉一切之后,温玉命其他人在村子里放了一把大火,掩盖了他们来的痕迹。
许家村是个大村子,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相连,院墙都是木头的,一把火一烧起来,迅速向着整个村子蔓延,柳木抬着一顶小轿子、带着人迅速离开村庄。
被药迷了大半夜的村民们终于醒来,惊慌出来救水时,四周的吵闹动静掩盖了温玉一行人撤退的动静,村民的房屋掩埋在熊熊烈火中,也将温玉一行人的痕迹全都烧光。
只有这漫天的火与头顶的月知道她们来过。
这一夜,许家村的火烧透了半边天。
火从许老二家中烧起来,蔓延向半个村,整整烧了半夜,这半夜里,一场大火把许家都给烧没了,隔壁两个屋里挤着的许老二老两口、许家两兄弟听到动静跑出来的时候,火已经把房子都给吞了。
两兄弟吓得魂飞魄散,这房子里面可睡着他们的亲妹妹跟亲妹夫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家可就完了!
但是当他们冲进房中时,四下搜罗一圈,却没有看到祁晏游,他们找来找去,只找到了许绾绾一个人。
许绾绾居然还活着!
13. 许绾绾的下场祁晏游到底去哪儿了?
许绾绾被水匪一脚飞出去,又撞到墙壁上,但竟然还没死,只是晕了过去,后烧起火来时她自己痛醒了,硬是硬撑着一口气、自己往门口爬。
爬了没两步,她恰好遇到了前来救人的许家两兄弟。
许家两兄弟将她抬出去之时,许家父母便冲上来问:“祁公子在哪”,许绾绾动了动手指头,跟家人说“来了水匪,祁晏游跑了”,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许家父母如丧考妣,不敢相信。
水匪怎么会来劫掠他们这小渔村呢!
一片混乱中,村中的土郎中匆忙跑来,替许绾绾诊治,万幸,许绾绾还活着,不过人虽然还活着,却也落了伤残。
水匪一脚踹断了她的胸骨,她只能卧床慢慢休养,一旦起身便浑身发疼,稍微走两步便立刻倒地,与残废无异,村中的土郎中说了,这起码得养个三五年才能好,但日后也干不了重活。
这样的女儿,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许家一边哭被烧干净的房屋,一边哭残废了的女儿,一边找祁晏游。
祁晏游到底跑哪儿去了啊?他们女儿病了,房子烧了,得有人出钱啊!
但不管怎么着,他们就是找不到。
更糟糕的是,后半夜的时候,许绾绾的病还越发严重了。
她被踢出了重伤,高烧不退,一副要活活烧死的模样,许家急的想去请大夫,但是郎中说要买贵药,他们手里又没有银钱——自从祁晏游来了,他们家的花销都是祁晏游在承担,现在祁晏游没了,他们没钱了,只能四处找祁晏游。
可是,祁晏游就像是一滴水流进了海水之中,谁都找不到,许家人丢了这位生金丹的母鸡,又赔了一个女儿,后半夜间哭嚎不止。
这哭声混着火烟一起往天上飘,随着火苗落下,这许家村后的海河滩又恢复了平静,祁晏游留下的那一点血丝也早已被水流冲散,只有许家的哭嚎还盘旋在海河上空。
祁老二这一家人一直在想,祁晏游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得不到答案,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坐着一顶小轿子离开了许家村。
——
轿子离开许家村,一头撞进夜色里。
这一路回去,他们没有再跟老管家一起行走,所以不必再避讳被老管家发现,也就没有兵分两路,柳木带着十来个私兵护卫温玉回清河县。
他们为了隐匿踪迹连官道都不敢走,甚至还特意避开老管家回去的路,免得被人同时看见老管家和他们,将他们联系到一起,这就导致他们一直都在走各种崎岖的小路、或者穿过比较偏僻的小村。
期间温玉一直坐在轿子里,不曾出轿去,但轿子地方小,活动不开,骨头都拘着,偶尔坐累了,便下了轿子,趁着夜色在小路上走上两步。
他们离许家村越来越远,而后扑过来的太子离许家村越来越近。
——
一心想将祁晏游捉拿归案的太子经过了两日一夜的跋涉,终于到了许家村。
这一日正午时候,明晃晃的日头照着许老二家被烧毁的庭院。
受伤的女儿许绾绾已经被人抬到了村口祠堂之中,许家出不起钱,许家村的村正却是好心,舍不得看这许绾绾就这么死了,特意请来村中赤脚大夫来给许绾绾诊治,直说愿意拿家里被吓死的一只鸡来抵医药费。
许家俩兄弟不甘心,自己妹妹的死活也懒得管,而是继续在被焚烧过的许家里翻来找去,哪怕找到一块金子、半块银子也好啊,可是就是什么都找不到,气的许家两兄弟在一片废墟里砸来砸去。
儿子暴怒,女儿又受伤,一片残垣断壁之中,许老二夫妻俩跪在一起哭嚎,一日复一日的哭,好像只要哭的够多,就能把祁晏游哭回来似得。
路过的村民们瞧见了,都要低低的叹一口气。
自前些天、火烧许家村之后,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别的人家都把这事儿忘了,但许老二家的人好像还没认清事实,每日就是在被烧毁的院子里哭嚎,瞧着跟没了魂儿似得,只知道哭,但旁人想一想,也觉得无奈。
因为这整个许家村之中,被火烧的最厉害的就是许老二家,别人家都是浅浅被烧一点,水一浇就灭了,最多因走水吓死两只下蛋的鸡鸭,但许老二家却是被火焚烧了个干净,一家基业毁于一旦,还落了个残疾女儿,哎呀,可怜啊!
这事儿不管落到谁的身上,谁都接受不了,全家一辈子都被毁了。
——
而外人只知道许家倒霉,却不知道许家为什么倒霉,更不知道许家人就算倒霉了,也不敢出声去闹——许老二家的俩儿子想要出去报官诉说水匪一事,却又不敢去,因为祁晏游身份有问题,去报官无异是送死,他们说不清祁晏游的来路,只能吃这个“水匪袭击抢劫”的哑巴亏。
最关键的是,许家俩兄弟定好的婚事还没下聘呢,彩礼还没给人家送过去,眼下许家一出事,这婚事也结不成了,许家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
等太子率着众位亲兵潜伏至许家村芦苇荡、亲自去许家近处探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被焚烧过后的房屋与哭嚎不止的许家人拼凑成一副嘲讽的画卷,这里的每一处都在告诉太子:你来晚了。
之前没有救下东水刺史,现在他也没有抓到祁晏游。
海河附近的芦苇荡里,夏日燥热的日头灼着太子的面,河面上翻着淡淡的腥气,一旁的亲兵抬头时,隐隐可见太子额头上跳动的青筋。
“留守在此的亲兵何在?”太子问道。
那一日,当日两个亲兵扮做货郎来此,探寻到祁晏游踪迹后兵分两路,一路回去通知太子,另一个留守至此,监察祁晏游。
眼下,祁晏游失踪,这亲兵又去了何处?
其余亲兵开始暗地里搜寻,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搜寻之后,终于找到了亲兵留下来的痕迹,互相会面后,这位留守的亲兵跪在地上,和太子解释了来龙去脉。
“昨夜村内潜伏来一批人,在村中放火,并且杀了祁晏游,将祁晏游抛尸于河水中。”
“属下独自一人、寡不敌众,不敢上前,待他们离开后才将此祁晏游尸体寻回。”
“若是不寻回,这尸身怕是要在江中漂浮,直到被旁边村落的人发现、送到官府为止。”
“属下看到,杀掉祁晏游的,隐隐见是一个女人,面若银盘,眉目姣姣,甚是好看。”
“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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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太远,他们说什么,属下不曾听见。”亲兵道。
女人?
太子心神一颤。
也就是说,一个女人先于太子一步赶来,将自己的丈夫弄死后,只留了一具尸体,太子赶来恰好收尸。
这女人是谁?这样着急灭口,想来是听到了太子这边发现祁晏游还没死的风声,其发现祁晏游暴露、放弃了祁晏游,特意跑来将祁晏游杀死,假做被水匪杀掉的假象。
盯着地上的祁晏游的尸体,太子的面庞都跟着涨的发青。
这个女人...是谁?
鬼使神差般,太子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温玉的画像。
这个杀掉祁晏游的女人,会不会就是温玉?
其余亲兵察觉到太子的思虑,全都低下头去不敢言谈,等着太子吩咐。
太子盯着这尸体,神色冷沉,道:“留两个人,在许家村盯紧许老二一家,与这案子有关的所有人都暗中监管起来。”
“我们去清河县。”他要去清河县,带亲兵见一见温玉。
思虑间,他又道:“把这具尸体重新放回去,不要惊动其余人,不要让他们察觉到我们来了。”
其余亲兵闻言,立刻将祁晏游的尸体重新放入河水中,后随着太子一起离去。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呢?
祁晏游知道,但是祁晏游说不出来了,这具尸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在错误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
这一行人来的匆匆去的匆匆,行踪隐秘无人所知,许家村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许老二家更是不知道他们已经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这一家人还沉浸在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悲痛中。
“老头子,这可怎么办啊?”许老太太摸了几把眼泪:“儿子们说好的媳妇也娶不上了,这以后可怎么活?”
许家老头子低着头,也是一脸悲怆。
祁府老管家来的时候就说了,只要他们伺候好许家大爷,他们以后什么荣华富贵都有,但现在许家大爷被水匪追着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他们该怎么跟祁府交代?
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正琢磨着的时候,原本在村头祠堂里的村医突然跑来,一脸惊慌失措的奔到他们面前来,压低了声量喊道:“老二叔,老二婶子,不好了!不好了!绾绾她——”
“怎么了?”许家老头子神色有点不耐烦。
以前许绾绾带来个财神爷的时候吧,许老头子觉得这个女儿有用,现在财神爷没了、家里又遭难了,这女儿还残废了,许老头子顿时没了耐心,在村医还没开口之前,许老头子便恼着道:“救不活就不救了!穷人家没那么多银钱!”
到时候把许绾绾尸体卖了,还能配个阴婚,也能弄回来点钱,最起码修缮个房子。
一旁的许老太太张了张嘴,也没反驳。
女儿嘛,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花家里这么多钱做什么?拖累了两个哥哥娶媳妇可怎么办?
但令他们俩没想到的是,一旁的村医“哎呦”一声,道:“人还没死呢!不是这个事儿!”
村医声量压的更低,道:“是你们家绾绾,刚才我把脉开药的时候,发现她有身孕了!”
14. 许绾绾有孕
嚯!
一听此言,许老头子和许老太太全都匆忙凑过来,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俩人丢下村医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在作什么幺蛾子。
不过片刻功夫,这俩人就喜笑颜开的回过头来,与村医道:“这孩子可一定要保住,我们出去借钱,也要将孩子救回来。”
他们这闺女不值钱,可是祁府的孙子值钱,他们得把这个孙子卖上价呀。
——
而于此同时,太子已经直奔清河县而去。
——
比起来那位一边摸一边走的太子,先回到清河县的还是老管家与温玉。
老管家回府这件事儿也是仔细小心,没叫旁人看了他的跟脚,回府后,老管家与祁府人汇报一通,顿时发现双方两边日子过的都十分好。
老管家离了许家村之后,对许家村现下的事情一无所知,说的也是他之前的所见所闻,大概就是祁大爷那头一切安全,美妾在手,还有许家人伺候,简直是神仙日子,而祁府这头更好,二爷拿了中馈,做了生意,以后要赚很多钱,四姑娘要嫁人,老太太瞧着都精神矍铄呐!
这日子实在是越过越好啦!
祁府之人一时乐的见牙不见眼,晚上做梦都要笑醒,根本不知道,温玉也跟着老管家去了一趟许家村,后又跟着回了清河府。
温玉特意选了夜间回清河县,一路潜回了清河县的佛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清河县里的佛庙有两座,一座在远郊,一座在县中正中心的地方,温玉所投身的地方就是远郊佛庙,此处僻静,人少,方便她藏匿。
佛庙偏,占地不广,平日香火也并不旺盛,显得十分清幽,其女眷所住处临着一片竹林,一阵微风吹过,飒踏青石板,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温玉才刚大仇得报,心性正缓,本想好好养上一养,但谁料到,她想好好歇着,旁人都不肯让她歇。
她真身刚回在佛庙内,不过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才刚亮,祁府便来人拜访。
——
这一日,佛庙的小僧弥一路来到女眷所住的佛堂外。
佛堂置于竹林中,飒飒风声里,小僧弥在外道:“庙前殿中有女客来访,说是祁府四姑娘,前来探望。”
是祁四。
桃枝自廊檐下而出,与外面的小僧弥道:“我们主家请祁四姑娘,劳烦您带路。”
小僧弥就在前头带路,褐黄色的僧袍擦着竹林翠枝而过,桃枝跟在后头,走到了殿后的茶水间内,正与祁四打了个照面。
茶水间就是在后殿的一处歇脚地方,用木屏风搭隔出一间间小茶水间,供上过香火的信徒们饮一杯茶。
祁四就坐在其中。
祁四今日穿了一套烟粉色的长裙,手臂上带着金镶翠玉的镯子,远远一眼望来,金玉相称,贵不可言。
“奴婢见过四姑娘,问四姑娘好。”桃枝走过来,对祁四行礼。
这段时日,祁府人都各忙各的,祁老夫人忙着跟亲家母来往,给自己其余俩儿子相看个好人家,祁二爷忙着做生意,祁三爷忙着练武,纪鸿爷跟二爷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个祁四闲着没事儿,就一趟一趟往一趟的往温玉这里跑。
桃枝虽然不在,但是听这里的僧人提过,每一两日,祁四就要跑来一趟,也不嫌这里远。
“嫂嫂今日如何了?”祁四瞧见桃枝,斜过来一眼,声量慢悠悠问道。
桃枝站直了身子,道:“回四姑娘的话,大夫人今日身子骨好些了,还请四姑娘这边来见。”
祁四尾调上扬的“噢”了一声,一边站起来一边道:“身子骨可好些?我这一日不见嫂嫂,心里想的很。”
她这句话可没说话,她真的太想见温玉了,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温玉说。
比如,她二哥做了很大的生意,马上要赚很多钱,比如,她即将嫁进纪府,得来一个如意郎君,比如,纪鸿前些时日送了她一套很好看的翡翠金首饰,她今日特意穿戴来,要给嫂嫂看一看。
她要让温玉知道她过得好,不比长安的千金贵女差。
所以哪怕温玉一直不肯见她,她也要一趟一趟又一趟的来,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高兴几分,今日温玉真来见她,她一时都有些遏制不住的欣喜。
以前温玉嫁过来,处处比她好,比她强,温玉有事儿没事儿还挑她毛病,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她还得敬着温玉,现在,终于轮到温玉不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祁四的下巴都昂起来了,一路去见了温玉。
温玉当时正在佛堂中写经书。
佛堂朴素,里面除了一桌一佛以外什么都没有,祁四一进去,就瞧见温玉坐在案旁抄写经书,她身侧堆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经书,可见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写这些。
堂内清幽,因着身处竹林内,夏日间的日头都被竹林阻拦,屋内便显得微凉,隐隐还有些潮湿。
温玉坐在桌案后,整个人瞧着更单薄了,像是竹林叶片上滚动的晨露,透着一股随时都能被阳光晒化的水雾感。
“四妹妹来了。”听见声音,温玉放下手中笔,回眸含笑道。
“嫂嫂在这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就算是我大哥走了,就算是您成了寡妇,也不能就这么一日又一日的落魄下去呀,不如早些随我回府吧。”祁四道:“我们全府人绝不嫌你的。”
祁四也就是随口说点漂亮话,没真的想将温玉请回府中。
毕竟温玉一个丧夫无子没钱的寡妇,留在寺庙里总比留在他们府里碍眼好,她今日也不是真心实意来请,只是来炫耀一番罢了。
但祁四没有想到,她今日这么一请,居然真的将温玉请回来了。
“也好,在寺庙中留了这一月有余,我身子好多了。”温玉笑着对祁四说:“你心里这般惦记我,我便想早点回府去。”
祁四微微一顿,随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温玉还真以为他们家人喜欢她啊?
一个名声不洁自视清高的退婚女,要不是他大哥非要娶,他们家人都看不上。但想着温玉娘家还有些用处,也就没有提,只笑着道:“嫂嫂快些随我一同回府吧,明日府里还要办宴呢。”
当日,温玉被祁四请回了府。
虽说是被请回府的,但府上的人对温玉并不热络,温玉并不恼怒,而是先去给婆母请了安。
祁老夫人当时忙着跟她的未来亲家、纪府三房夫人吃茶说话,不想见温玉这个晦气东西,便摆了摆手,让老管家将温玉送回去。
老管家说话比祁老夫人好听多了,见了温玉就行礼,笑吟吟的说:“老夫人在忙,怕大夫人久等伤了身,大夫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温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回了寻春院歇着。
离了寻春院几日,再回来时一切物件照旧,仿佛温玉从没有离开过一般。
温玉前脚回来之后,后脚就命人去祁二爷哪里要回中馈账本。祁二爷听闻此事后当场翻了脸,怒骂祁四找回来个麻烦。
他哪里有钱还?这些钱都被他放进去做生意了!
“你说你,非要将她带回来做什么?”祁二爷都快要气疯了:“本来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她一回来就要中馈,我上哪里找中馈给她?”
祁二爷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他这个妹妹,得了好东西就非要炫耀炫耀炫耀!就不能闷声发大财吗?非要找点事儿出来!
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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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理亏,便撇了撇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要什么中馈呢,这钱都到你手里了,你不给就得了,她还能硬抢不成?”
祁二爷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温玉,他大哥是“死”了,温玉的亲爹亲哥可没有死,他办事儿要是不舒坦,温玉父兄能让他一家都不舒坦。
他琢磨了一通之后,连夜去见了温玉。
见了温玉之后,他便翻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对着温玉一顿忽悠。
“嫂嫂身子骨不好,何苦再操劳这些?且让我来吧。”
“挣了钱也给嫂嫂分红,原先嫂嫂如何当这个家,我就如何当这个家。”
“以后嫂嫂好生歇着就够了,这家门,我祁老二能挑起来。”
“大哥去了,照顾嫂嫂就是我这个弟弟的责任。”祁二爷将那些话说的极漂亮:“嫂嫂日后只管养着身子就好,切莫再操劳。”
温玉当时似是十分欣慰,拍着祁二爷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既如此,这个家就劳烦你了。”
祁二爷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走了。
祁二爷走的时候正是酉时末,天色已沉,外面的丫鬟正在挂灯,温玉望着他的背影,无比期待以后的日子。
寻春院门廊下的挂灯一点一吹,阳光照过屋檐,日子一天天往后走。
——
第二日,祁府门口车马盈门,多人拜访。
当时正是白日午后,府内人热闹闹的,桃枝问了府内丫鬟,才知道这祁府为何变得如此热闹。
原是祁二爷与纪家三房的公子纪鸿合伙做了船运生意,明日即将开船,开船之前特意在府中设宴,邀约一些生意人一起吃饭,混个脸熟,日后好一起赚钱,日进斗金。
祁二爷要做大生意这件事儿,在祁府没有得到阻拦,温玉“病”了,在外面礼佛,什么都不管,回到府门之后事已成定局;祁三爷还在练武,他那一缸神水还要泡二十来日呢,据说每日吃喝拉撒睡都在一缸药水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泡的。
剩下两个女人,一个祁老夫人,一听说她儿要做大生意,立马高兴地直拍手,等着她儿子赚大钱,让她再也不用受儿媳的气,风风光光的出门子去,另一个祁四,一颗心都偏到了纪鸿身上,纪鸿说什么她信什么,怕什么亏本呢?就算是船翻了,纪鸿也说了赔一半的!
所以他们满怀期待、斗志昂扬的做了这一笔生意,整个祁府都被他们感染,路过的丫鬟们都高昂着头,仿佛驱散了失去长子的阴霾,再过三日,祁府的轮船便要回来,祁府即将获得第一笔大钱,祁二爷高兴啊!特意提前庆祝一番,在祁府摆宴。
宴席上什么远亲近邻、昔日好友,全都下帖子请过来,祁四特意跑了一趟寻春院,三请四劝,邀温玉出场。
温玉含笑应了。
算一算时日,她给祁府准备的大礼也快到了,她也要出席来,好好瞧一瞧。
这时候的清河县依旧平和,太子还没来此,祁府也不知道祁晏游被刺杀落水,正欢欢喜喜的开着宴会。
温玉也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招来一个满身杀气的太子、即将大难临头,她还沉浸在给祁府准备了一个大礼的快乐之中,满身愉悦的参加了这一场宴会。
——
当日,祁二爷跟祁四两兄妹一起来操持这场宴会。
温玉来晚了些,从后门处进来时望见这场盛会,遥遥隔着廊檐花草眺了一眼。
清河县临水而居,雨水丰沛,常年潮湿浸身,到了午时,被太阳一晒,更是又潮又热,人行其中,不过几步,鬓角便微微渗汗。这样的天气,人过的不舒坦,植被却格外葳蕤茂盛,各色的花枝艳艳的填满了祁府的花园。
祁四今日是这所有花里最艳的一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