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樾独行》
1. 第 1 章
一场春雨后,四月的长安城正春和日丽,虽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但欣欣向荣的景色依旧一扫漫长冬季的寂寥。
就在这草长莺飞、万物竞相盛开的时节,郡主府却大门紧闭,周遭一片寂静,门口的两座石狮威武地静立于此,表情严肃庄重,不似府邸,倒像是牢狱,路人皆绕道而行,犹如此地有鬼魅作乱,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光线昏暗,腐朽之息肆意弥漫的地牢内,这所让人避之不及的府邸的女主人正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男人的哀嚎,听着他渐渐衰弱的声息,淡淡地说出一个“泼”字。
行刑的女侍放下刑具,端起盐水便将挂在刑具上的男人淋了个透。
男人从昏沉中惨叫着惊醒,眼神透露着恐惧和绝望,声音颤抖着说:“郡主……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似乎精神已开始恍惚,一边语无伦次的哀求着,一边惊恐悲凉的摇着头。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用刑——逼问——用刑,如此反复的折磨,让他觉得死去也许是一种解脱。
“郡主……我真的不知道……”他甚至想她给个痛快,以此摆脱这非人的折磨。
“……求您……”
眼见再问不出什么东西,女侍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自己的主子,等待下一步吩咐。
阴清樾周身气息愈发阴沉,冷的让人不敢目视,女侍垂下头,微不可察的打了个寒颤。
怒极反笑,阴清樾缓缓起身,一身寒气的靠近那出气多进气少的男人。
“浪费了我三天时间,你却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何止是三天,追查多年只抓了这么一个喽啰,任何有用的消息都没有问出,阴清樾内心的邪火无处发泄,只想将此人千刀万剐了。
勉强压下怒火,她随手拿起一旁的匕首,挑起他的下巴。
“想死?”看着这一脸凝固了着褐色血液的面孔,阴清樾双目微合,张扬的长相配合她薄凉的神态,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面杀神,片刻,阴清樾扔下匕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去死吧。”
随后,她拿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那双不染半分脏污的玉手,“给我扒了他这身皮。”
扒了这身皮自然不是什么象征意义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扒、皮。
阴清樾早已失了耐心,若就此给他个痛快岂不是更添堵,可即便如此酷刑,也无法让她闷着一口气的心舒畅半分,既然她不爽,那别人也莫想痛快。
女侍面不改色的应下,仿佛主子只是让她端上一杯茶般稀松平常。郡主府内酷刑数不胜数,每年不知有多少亡魂死于她的手中,剥皮之刑,不过是在普通不过的刑罚了,今日算是郡主仁慈。
“吊住他这条贱命,让他看清楚自己一身皮究竟有多肮脏。”
刑架上原本早已目光涣散的男人闻言彻底崩溃,拼劲全部力气冲着阴清樾模糊的背影吼叫道:“阴清樾!你在府中建私牢!用私刑!你不得好死!你早晚下地狱!”
阴清樾脚步一顿,微微侧目,只觉可笑,随后施施然道:“私军我都养得,区区一个私牢,你奈我何。”至于她死后究竟会去哪里,便不劳他人操心了。
恨她、咒她的人每年没有上万,也有成千,比这难听的诅咒她都听得,若这世间真有亡灵怪谈、因果报复,她也亦无所惧。
语罢,她丢下帕子,头也不回的离去。
那洁白的手帕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儿后轻飘飘的落地,正如她阴清樾想要的人命——轻如鸿毛。
出了地牢,迎面的春风没能吹散阴清樾周身的阴霾,反而让她如玉的眉眼泠泠如冰,更加寒意逼人。
吐出一口浊气,她看向似乎有话说的云姑姑。
“郡主,五公主来了,正在前厅等着您。”
“热水已经备好了。”跟在阴清樾身边多年的云舒知道她受不得从地牢出来后一身的血腥与潮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提早备好了水。
阴清樾点头,“有什么小食先端过去。”
“属下早已呈上,不过五公主说要留着肚子给鸿满楼,只叫属下多备些茶水。”想到五公主说这话的神态,云舒笑了笑。
这句话冲淡了阴清樾的不快,她点头,倒像是她会说的话,“也罢”,她动作快些就好了。
……
“千阳,你一头扎进府里,连着半个月都未出门,父皇可颇有微词,我这几日请安都战战兢兢。”马车里,五公主迫不及待的埋怨着,一身鹅黄松鼠葡萄纹襦裙,双鬓发髻衬的十五岁的她俏皮灵动。
阴清樾轻轻瞥去一眼,毫不掩饰的戳破她:“颇有微词的是你吧。”
堂堂五公主不喜在宫中养尊处优,只偏爱这市井繁华,尤其喜欢往她府上跑。
阴昭伊眨眨眼,开始转移话题:“若不是我今日来你府上,只怕你也不会来主动找我。”
阴清樾无言以对,还不等说什么,便被前方的嘈杂声吸引了目光。
马车外传来了云姑姑的声音,“主子,前面有人生事,挡住了去路。”
五公主对着阴清樾眨眨眼,说道“估摸着也快到了,我们走着去吧。”顺便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阴清樾没戳破她爱凑热闹的心思,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五公主微抬下巴,身后的侍卫便前去挤开围观百姓,空出一条一人身位的空隙。
……
刚跻身上前二人就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本公子为了你个臭女人前前后后浪费了一个月,今日你若不跟我走,我就扒了你的衣服,让这长安城的老老少少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说着吕铭便要动手撕开女子衣裙。
还不等他动手,吕铭便感觉手中一空,随后胸口一痛,便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前胸后背加上臀部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然下一秒看清面前的人,便急忙忍痛闭紧了嘴。
被仆人扶起,他捂着胸口,扯出几分勉强的笑,“郡主、这是何意?”好事被打断,又被横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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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踢倒在地,面子里子都丢个彻底的吕铭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偏生给他一脚的人又是不能惹的主。
阴清樾一手扶着站都站不稳的女子,一手解开自己的披风,单手罩在她身上,连同样貌与身体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随后才松开手,交由云姑姑扶着。
云姑姑拉着那颤栗不停姑娘退居身后。
吕铭对面的阴清樾并未做声,反而漫不经心的摸着腰间的蛇骨鞭,四月正午的太阳正明媚耀眼,可周身的人却都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只有那女子传来阵阵抽泣的声音,好不令人怜惜。
身旁的五公主眉头紧蹙,内心暗骂,吕铭这纨绔子弟做的那些荒唐事她早有耳闻,却不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行事这般肆无忌惮,竟敢当街侮辱女子,简直不将大启律例放在眼里!等她回宫定要在父皇面前告上一状!
又过了半晌,吕铭疼痛有所缓解,看了看阴清樾身后的白薇,心中色意与不甘又再次占了上风,他正准备再说什么,阴清樾却开口了。
“你要扒了谁的衣服?”阴清樾缓缓抬起眉眼,看着如丧家犬般强装镇定的狼狈男人。
吕铭被这一问问的有些愣住,被她凌厉如刀的目光吓的躲闪了一瞬,随后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露怯,便再次鼓起勇气对上她的目光,却不过瞬间便偃旗息鼓。
“郡主,我可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
“想来你还不是很了解我。”她目光深邃,眼中似有万千寒光直刺过去,吓的将刚站起来的吕铭又噗通一声单膝跪下,身后的五公主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在吕铭的窘迫中格外刺耳。
周围百姓也稀稀疏疏的开始讨论了起来。
吕铭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着实丢人,想他想来都是在京都横着走,何时受过这般窝囊气?于是再次撑着小厮的手站了起来,强装镇定,想为自己找回一点场子,“郡主,我都已经说了并未碰那小娘子,你当街不分青红皂白……”
“啪!”
一声清脆的甩鞭子声再次让吕铭白了脸。
阴清樾转了转甩鞭子的手腕,也不与他争论究竟方才是不是他欺负了那女子,总归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权势和武力才是她行事作风的底气,无需与蠢货论长短:“正巧,近来手有些痒。”
语毕,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际那鞭子就迎吕铭身上而去,连那女子也忘了啜泣,有些怔楞的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似乎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动起手来。
“啊!啊!”惨叫声接二连三,周围有些胆小的百姓已经开始小步后退,生怕波及自己。
“我爹可是廷尉左监!”
“你!你竟敢当街鞭打朝臣之子!”
“还有没有王法了!”
随着他最后一字话音刚落,阴清樾将他抽倒在地,他华贵的长衫早已面目全非,透出深红的丝丝血迹。
阴清樾拖着长鞭,缓缓的走近。
吕铭心底畏惧更甚,强忍着疼痛拖着残破的身子向后蠕动,“别……别过来……”
2. 第 2 章
阴清樾停在吕铭面前,高傲的头颅依旧高高扬起,如同看蝼蚁般的看着吕铭眼中的忌惮和怯懦,露出了几分愉快的笑,只不过吕铭只从她的笑意中看到残忍。
“清场。”目光就没离开过阴清樾的五公主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王法?”阴清樾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脸上,无视他痛苦的哀嚎,一边缓缓碾压一边露出轻蔑的笑容。
“现在,你面前……”
“我就是王法。”
语调清缓而疏离,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一手执鞭,一手轻轻抚摸着蛇鞭上蛇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和让人不敢逼视的威压与气场。
敢在皇城下说自己就是王法的人,她阴清樾的确担得起“狂妄”二字的评价。
吕铭呜咽着,疼痛和羞耻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小便养尊处优,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他自是听过千阳郡主的大名,所有人提到她都是一脸凝重如乌云遮顶般,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遇到那千阳郡主躲远点。”
当时的他不以为意,不过一个郡主,纵使有万千宠爱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女人罢了,又能威风到哪里去,纵使口碑差些,不过也是以讹传讹,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离谱。
敢当街鞭打朝廷命官之子,她就是个魔头,阴狠毒辣的女魔头,他仿佛从她的背后看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用狠辣的眼神盯着他。
她看着脚下如同蛆虫一般的男人,冷笑一声,愈发不屑,这样的酒囊饭袋她见过无数,个个都如吕铭这般被她踩在脚底,一副不可置信又不敢反抗的模样,身为男人又怎样,大臣之子又怎样?她想收拾的人,谁也拦不住。
“……千阳,我们快走吧,已经有人报官了,我都饿了,在鸿满楼定好的饭菜一会儿都该凉了。”
五公主上前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心翼翼的说道。
虽说她也怕阴清樾发怒的样子,但自小阴清樾对别人都没好脸子,唯独对她还算照顾,她便姑且认为她对自己还是有几分特别的,所以这时候也只能是她挺身而出,拉住阴清樾,免得她又因为教训这些家教不严的官宦子弟而被父皇惩罚,犯不上。
阴清樾侧身,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眶和流露出的焦急与害怕,眼底的戾气这才消散几分。
“好。”说着她一脚踢开吕铭,收回鞭子,不再管他是死是活。
吕铭浑身剧痛,今日前,他从不知一根小小的软鞭能伤他至此,更可恨的是伤他的还是一个女子,想到这里,他突然扭头,将恶狠的目光瞪向“始作俑者”白薇,都是因为她,自己才被当街鞭打羞辱。
他依旧不知悔改的想,等他回府后,定要派人将这个小娘皮抓回来狠狠折磨……
一直置身事外的白薇被这一眼吓得怔忪住,忍不住发颤,忽而一阵后怕,这才想到……自己不过是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之人,与高高在上的权贵本就有云泥之别,待救她的贵人走后……
说着她转头看向正准备离去的阴清樾,只见她一身红色金通牡丹穿花纹骑装,腰间紧扎的皮带勾出腰身,头发高高盘起,戴着金丝狄髻发冠,上面嵌着拇指大般圆润无暇的黑宝石,脊背笔直,身姿卓绝,一看便是地位尊荣之人……是了,她刚刚听吕铭那厮叫她——千阳郡主,她曾听说过她……
那些市井传言,三分是她的姿容,七分是她的劣迹。
“郡主……”白薇一时没忍住叫出了声,反应过来后急忙捂住嘴。
声音虽小,可阴清樾还是捕捉到了,她缓缓回头,看向那弱不禁风的女子,她还披着她的披风,一阵春风袭来,更显得她弱小可怜。
白薇略带怯意的目光与她对视上,只见郡主眼中并没有不耐,更没有蔑视,只有几分淡淡的疑惑和令人难以察觉的温和。
“何事?”
一句轻声的问候和平静的注视仿佛给她壮了几分胆子,白薇忽的泪如雨下。
随后她轻轻挣扎,摆脱了云姑姑搀扶着的手,踉跄的走到在她眼中宛若天神般的女子面前,缓缓跪下,匍下身子。
她不敢太过于靠近,想来身份高贵之人素来爱干净整洁,定是不喜与他人接触。
阴清樾见她跪地,原有几分平和眼神渐冷。
白薇看不见她的神色,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想活下去,无论用什么办法。
“贱民……白薇,多谢郡主出手相助,求郡主……给个活路。”喑哑的嗓音还带着几分怯懦,可她知道,若此时不抓住这个机会,日后落入那淫人手中,定会生不如死。
她就是有种坚定地信念支撑,千阳郡主一会救她。
吕铭见她竟妄图攀附阴清樾,气到几近咬碎一口牙,怒气冲昏了他本就不太聪明的大脑,忘了刚刚自己是如何被阴清樾打翻在地,叱骂道:“好你个小娘皮,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吗?”
阴清樾听闻带了几分不悦,但她未管一旁破口大骂的吕铭,而是垂眸看着深跪在地上的女子,冷淡的开口:“我可不缺仆人。”
白薇呼吸一窒,声音已带了哭腔,“郡主,贱民家世清白,也不怕苦不怕累……”
“嘘——”阴清樾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微微弯下腰。
“抬起头来。”
白薇抬起头,泪眼摩挲的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双手,这是一双骨节分明,皮肉匀称纤长的手。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选择,将手搭了上去,那手温暖而炽热,她甚至还感觉到她掌心中厚厚的老茧,这触感让她一时失神,原来像郡主这般尊贵的人手上也会有茧吗?为什么?
还不等她细细感受,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起来。
她看着二人交叠的双手,那双细白如竹的手上是她粗糙饱经风霜与苦难的手,她手指微缩,却被阴清樾牢牢攥住。
阴清樾扶起她,不顾她有些呆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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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甩袖从靴筒抽出了一把匕首,捏着刀尖,将刀把对着她。
“拿着。”
白薇顺势接过匕首,不明所以。
“既然想做我的人,就做点让我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白薇连哭都忘了哭,思绪乱作一团,这是何意?
“谁欺负了你,你就报复回去。”
“把吕铭废了。”
阴清樾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仿佛只是让别人倒杯茶般轻松,她不会因为白薇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便为她许下什么承诺,更不会因为此事有多么血腥而假他人之手。
在她眼里,即便是处于弱势的一方,也要有敢于反抗的勇气。
此时莫说是白薇,就连知道她脾性的五公主都瞪大了眼睛,“千阳……”到不是觉得她行为狠辣,而是吕铭此人虽荒唐,但也是官家子弟,连她都知道老来得子的吕大人有多惯着这个唯一的独子,就这样断人香火……实在是……
“只要你废了他,日后我来护着你。”
阴清樾没有理会五公主的劝阻。她不是不知道若今日真的废了吕铭,日后她面临的会是什么,相反,她清楚的很,正是因为明白,她才知道若将白薇置之不理,这个弱女子面临的会是什么,所以此时她便将这权利交予白薇,若是她能狠下心来,那便给她一处庇护又何妨。
她向来欣赏果断聪明的女子。
白薇握着匕首的手颤抖的厉害,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战栗,她是要她……废了吕铭。
云姑姑抿了抿嘴,神色凝重,却未曾出言阻止,郡主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便自有她的道理。
她看着站在那里神情迷茫的白薇,心中叹息,这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也不知她敢不敢下手……
白薇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这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匕首,刀刃反射的寒光直入她的眼,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阴清樾也不催她,只默默的站在那里望着她,刚刚还怒鞭朝廷高官之子的她此时却像老僧入定。
众人心思百转莫测,有人惊叹千阳郡主果然如传闻般毒辣,有人为吕铭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白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所有人都在好奇,好奇她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作为本次事件主角的白薇此时却无暇理会他人的想法,短短的一盏茶功夫,她想了许多,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不断回现,她看到了因为反抗吕铭而惨死刀下的父亲、病重含恨离世的母亲、还有吕铭的不断骚扰与污言秽语、邻里街坊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以及……自己失去双亲后担惊受怕没有一天安稳踏实的日子。
她抬了抬头,正午的日光刺的她眯起眼,明明正是春光好时节,她却觉得如同置身冰窖,没有感到一丝温暖气息,浑身忍不住的战栗。老天无眼,从来没能在困苦之际出手解救她,反而一次次的打碎她的天真与希望,将她的心淬炼的冰冷坚硬。
3. 第 3 章
父母相继离世前白薇还是个连鱼都不敢杀的人,可短短几个月她不仅会杀鱼杀鸡,雷雨天也不再害怕了,卖肉的王大娘说得对,这世道靠水水枯,靠山山倒,如今她只能靠自己,只有狠下心来,她才能活下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愿再过任人宰割看人脸色的日子了,更不愿成为贵族子弟的掌心玩物,自己的容貌出身寻常百姓家就是苦难。
她最后看向千阳郡主,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忽然就有了勇气,一边流泪又一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哽咽的说道:“郡主,我这一生卑贱而低微,我知道了……谢谢您……”若是没有她,她早已受辱于仇人□□,更没有这般机会解了自己心头之恨。
她双手握住匕首缓缓走近吕铭,吕铭早已察觉不对劲,可惜还未反应过来时便早已被人禁锢住四肢,任人宰割般瘫在地上。
带出来的奴仆也早被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暗卫压制住。
“白薇!你敢!你个贱人!我爹可是廷尉左监,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爹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来人啊!人呢!来人啊!来人!”
他惊恐的威吓早已无法阻止白薇向他迈进的步伐,“滚!给老子滚!”
“大胆!放肆!贱货!”
“你真以为她护得住你吗!!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来人啊!”
“阴清樾!你敢!”
白薇停在他面前看着他无能的嘶吼,近乎有些冷漠的想,也不过如此,这日日夜夜困住她的梦魇此时也不过是条卑贱的狗。
她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
她高高举起匕首,脑海中晃过那抹红色身影和她那双仿佛包容万物的眸子,突然充满了无限的力量,对准他的□□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
五公主早在白薇动手时就背过了身,此时听到身后凄惨的叫声,忍不住颤了颤,一个敢承诺,一个敢动手,跟着阴清樾,人生处处是刺激,她此番回宫就要准备好伤药了。
白薇双手脱力,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有些恍惚的起身,第一个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阴清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郡主,我做到了……”
阴清樾微微挑眉,轻轻点头赞许道,“做的很好。”
看到她满意的目光,白薇狠狠地擦了擦早已哭花的脸。
“回家去吧。”阴清樾摆了摆手,嘱咐了一句,就要和五公主一同离开。
白薇愣在那里,刚要提步追去,便被云姑姑拉了回来,“姑娘莫急,郡主让你回家自然是要你收拾下东西,进了郡主府可不就会让你时常回家了。”
白薇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时。
随着一阵脚步和一声呵斥“站住!”,一群官兵将他们围住,尔后散开一条路,一人缓缓走近。
“此地发生何事?”周宴看着下身流血不止已经昏死过去的吕铭,便知道他这是伤了哪里,皱了皱眉,将目光锁定在那浑身散发着张扬气息的人身上。
“周大人,你来的正好,吕铭当街猥亵强抢民女,结果反倒伤了自己,我就帮忙报了个官,没想到连您都来了,便只能辛苦大人将他抬走吧,青天白日的看着晦气极了。”五公主噼里啪啦如同倒豆子般说出事情的原委。
周宴这才注意到她,不卑不亢的抱拳行礼:“五公主,千阳郡主。”
五公主点了点头,阴清樾却站在那里未动,看着周宴这不速之客,想着他自来便喜欢与她作对,今日只怕也不会让她轻易离开,要不、直接动手罢?
周宴也不动声色的与她对视,却不知阴清樾早已在心里准备与他开打了,此时的平静只不过是在思考一会儿要如何一发制敌。
五公主皱了皱眉,她怎么觉得这氛围不太对劲?随即轻咳一声,“事情的原委本公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便不打扰周卫尉执行公务了,这就离开了。”
“且慢。”周宴自不会听信她一面之词。
“不若千阳郡主陈述一下事情经过?”周宴素来知道这位郡主有多心狠手辣,不服管教,好巧不巧,每次都被他撞见。廷尉左监的独子她都敢动,真真是胆大包天。
阴清樾耐心见底,这狗皮膏药果然要找茬。
她将刚收回的鞭子重新抽出,今日一个两个都来触她霉头,也别怪她就此机会松松骨头了。
周宴见她一副上来便要打的态度,急忙出声:“郡主这是何意?”他可不想平白无故的惹她。
回答他的是飞速甩来的鞭子。
作为卫尉,自是不同于吕铭那个酒囊饭袋,但他也的确惊讶于阴清樾这鞭子的力道与速度,侧身躲过后立马说道:“臣只想了解实情经过,郡主为何突然动起手来?”
五公主则是一脸绝望,小声念叨:“完了完了,千阳啊千阳,这不是吕铭,这可是朝廷命官啊,哎,这可如何是好……完了啊完了……”
“公主别担心,千阳郡主不会输的。”
公主一拳头锤在身旁侍卫头上,“蠢货,我当然不是担心她会输,”我是担心父皇会发怒啊……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疯狂!
几句对话间,周宴已经开始正视起阴清樾的攻击,他找准机会一把扯住鞭子,阴清樾扯了扯,鞭子不动分毫,她直接干脆利落的脱手,随后借力踏起,直向周宴而去。
周宴未曾想她这般干脆就弃鞭,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找准空隙一脚踢在胸口,他手上脱力,鞭尾掉落在地,随后捂住胸口大退几步。
“咳咳……”
阴清樾见此也不纠缠,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向后一伸,便有人将鞭子捡起递上。
“周卫尉还是多强身健体吧,这般娇弱可护不住这群酒囊饭袋。”阴清樾毫不客气的嘲讽道,她最擅长落井下石,像不要钱一般拉着仇恨,手上功夫不饶人,一张巧嘴更是犀利,也难怪许多人恨她恨得牙痒痒。
周宴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怒她伤了他,还是该怒她借机暗骂自己。
阴清樾从容不迫的将鞭子放回腰间,一抬头见他竟还盯着自己看,眼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嫌恶与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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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一声,走上前,不甘示弱的看回去,直到与他仅有半臂的距离后才站定,尔后弯腰凑近,直到距离不能再近时才停下来。
周宴几次忍住后退的步伐,见她停下来终是暗中松了一口气,但那明艳张扬的脸庞此时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阴清樾伸出两根手指头,对准他的双眼,语气轻柔,眼神中带着她独有的天真和残忍,威胁道:
“不该管的事少管。
还有……
——再看,就挖了你的狗眼。”
扬长而去的阴清樾没瞧见周宴涨红了的脸庞。
“阴、清、樾。”周宴此刻终于懂为何别人提起她皆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的神色。
怒火和不明的情绪席卷而来,他捂住还在阵痛的胸口,呼出一口淤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的结果就是:他定要狠狠奏上这无法无天的千阳郡主一本!
“卫尉,这吕铭要如何处置?”下属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看了眼不成人样的吕铭,眼中嫌恶更甚,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摆了摆手说道:
“送回吕府,让吕大人好好看教自己儿子。”
“是!”
周宴再次巡视周围,才发现还有一女子站在那里,身侧是一直跟着阴清樾的云姑姑,他对她有印象。
云姑姑见他皱着眉头,便走上前护住白薇,也阻绝了周宴的视线。
“周卫尉,这是我们郡主要保下的人,您不会还想和我们郡主作对吧?”言外之意就是,被我们郡主踢了一脚还不够?别多管闲事。
周宴无语凝噎,想来也是阴清樾为了这女子才对吕铭下手,可眼下的他还没想到,亲自动手的会是面前这个泪雨连连的弱女子。
“周卫尉?”云姑姑见这位大人竟还走起神来,便出声提醒道。
周宴一顿,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走,阴清樾的人和她一样嚣张跋扈,惹人生厌的狠,偏生却还是不能惹的主。
前者是因为郡主身份尊贵又深得皇宠,后者是因为……阴清樾护短众人皆知。
……
“千阳,要不……你跟我回宫吧?”先给父皇报备一下,好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不是要去鸿满楼?”
五公主扁了扁嘴,不愧是她钦佩的人,干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还想着吃饭,真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自封太监的公主依旧忧心忡忡,“我们早点去向父皇认错,说不定就不用受罚了……”
她这副愁容满面模样逗笑了阴清樾,她露出了今日第一个正常的笑容,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
“不管,我饿了,先吃饭再说。”
见她如此,阴昭伊不再继续说,她眨了眨眼,突然道:“吃饭固然重要,不过……千阳还是莫对人这般笑了。”
阴清樾收了笑容后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心操。”
五公主轻哼了一声没有解释,小声嘀咕道:“你也才比我大半岁。”
4. 第 4 章
……
五公主的建议没有得到阴清樾的采纳,二人最终还是坐在了鸿满楼二楼雅间。
阴清樾靠窗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倾洒在阴清樾脸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她懒洋洋的一手搭在窗檐,一手摆弄着茶盏,神色恹恹的看向窗外。
“千阳也在看榜眼吗?”五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人群拥簇中的青衫少年,便随口问道。
对面街边的少年们春衫正薄,意气风发,任谁路过都忍不住瞥去一两眼,然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是少年意气啊。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中间的少年郎,一身青绿长衫洗的有些失了色,却被他穿出了一身风骨,头发简单地用木质发簪束起,神色疏离,举止沉稳,偶尔与同伴交流几句再会心一笑,格外惹眼。
此人她曾在宫中见过,便多说了几句,“这傅心舟在京中正炙手可热,风头直盖状元郎,年纪轻轻,相貌不俗,听说出榜那日便收帖无数。”五公主看着他,不掩欣赏。
阴清樾浅笑一声,未收回目光,“难得看你这般欣赏的男子,若是喜欢收了便是。”她轻抿一口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正流行的衣裳。
阴昭伊叹了口气,“这傅心舟一看便是那心气高的,我可最怕招惹这种人物了。”
“若真想要,这也不算什么难题。”阴清樾一双眼睛仿佛看透了她一般。
阴昭伊摆了摆手,“快别打趣我,我自是不敢像你一般,上个月就因为与你多跑了那戏楼两回,母妃就给我加了许多课业,不过……”她絮絮叨叨开始说起戏楼那事,却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那戏子真真是千姿百媚,扮作女子也丝毫不逊色,我还是头一次见一个男人有这般好的颜色,倒是突然明白你为何三天两头往那头跑了。”
五公主眼中带了几分戏谑,“况且……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呢。”
见阴清樾只默默品茶,不接她的打趣,阴昭伊只能扁扁嘴,“倒是我自找没趣了,不过我说的倒是实话,他看你的眼神可都含情脉脉、千回百转,若那目光是落在我身上,我只怕骨头都要酥了,你倒是镇定的很。”
阴清樾这才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慢条斯理的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只怕你又要很久不能出宫了。”
话音刚落,五公主顿感这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子菜都不能勾起她的食欲了,她欲哭无泪:“这下好了,父皇与母后定是要将我禁足了。”
“罢了罢了,我还是多吃点吧,你到时若还能动弹的了可千万别忘了带些市井小食来慰问慰问我。”
阴清樾目光暖了几分,将吕铭伤成这般,舅舅和舅母只怕是先要责问阿昭,怪她没能拦得住自己,阿昭……这着实是无妄之灾了。
她敛下神色,将一众喜怒哀乐都掩下,许久才轻轻地道了句:“……还是与我保持距离的好。”
闻言阴昭伊的筷子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瞬,随后她便故作生怒道:“这便是怪我没帮上忙咯,想甩开我,可没那么简单,我又没什么朋友,你若将我打发走,我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阴昭伊色厉内荏的数落声中度过。
阴清樾只得笑罢,堂堂五公主,怎会没玩伴?
恍惚间再抬头望向窗外,那一身青衣的年轻男子已经慢慢走远,只留下模糊不清的一道清冷身形。
……
傅心舟原本打算在上任前都在家待着,近日推了许多邀约,今日是同窗说要最后聚上一聚,日后再见便不知何年何月了,他虽不喜与人有过多往来,却也懂得人情世故,只能赴宴。
他察觉到一束目光一直注视着他,难忍之际,他抬头回望,目光一瞬就凝聚在了二楼的少女,对视片刻却不见她有丝毫羞怯之意,反倒将他看得有几分不自然。
傅心舟皱眉收回目光,她肆意打量的目光让他不舒服,又不知是哪家贵女。
阴清樾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将他浑身上下都扫视一边,。
傅心舟抿了抿唇,不自然的移开视线,上位者的审视让他浑身不适,仿佛自己随时可以待人宰割,这眼神他也看得多了,难免心中厌恶。
“傅兄识得千阳郡主?”该同窗系京郊人士,曾在早年的一次大典上见过千阳郡主,那般容貌,见过的人都印象深刻。
他心思敏锐又观察细腻,早在千阳郡主看向这边时就将傅心舟的怪异看在眼里,私以为那千阳郡主看上了傅心舟,毕竟他的相貌的确是一等一的好。
傅心舟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原来……这便是千阳郡主……
知道此人身份后他神色更为凝重,未入京时便听说了这千阳郡主的大名,今日照面果然如传言所说喜怒无形,肆意妄为,从她当街便这般装若无物的盯着男子大肆打量便能瞧出一二。
他还听说……千阳郡主好美色,风流无比,与众多男子都不清不楚……
于是傅心舟在这日告诫自己,在他没有羽翼未丰满前要离她远点,毕竟……他还有自己的秘密。
……
吕府早已乱成一锅粥了,人来人往,哭天抢地,气压低迷。
“我的儿……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刘氏,吕铭生母,吕府当家女主人,往日说一不二端庄大气的贵妇人正站在房内边抹眼泪,边啜泣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着屏风后大夫的身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唯一的儿子被伤成这样,她再也无法维持什么当家主母要有的气度与仪态,眼睛红肿,被侍女搀扶着才能站得住。
吕大人一脸阴沉的站在床边,就连吕府的下人都屏气走路,不敢发出声响。
屋外跪着的是随吕铭外出的下人,少爷受此重伤被抬回来,还是伤在了那处,恐怕少爷情况一稳定下来,老爷就会得空处理他们。
至于怎么处理,吕府上上下下都心里明镜。
已经得知自己接下来结局的他们面若死灰的跪在那,只盼到时能得个痛快。
“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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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夫人。”大夫为吕铭处理好伤口后放下幔帐,缓缓退出。
“如何?我儿如何了?”刘氏扶着婢女的手迎上去,吕大人也转身看向他,眉目凝重。
大夫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少爷命虽保住,但子孙根……却是保不住了……”
刘氏呼吸一窒,大放悲声。
吕大人一阵怒火直冲心头,勉强压住怒火,对着大夫说道,“铭儿伤了那处,还望……”
大夫急忙拱手,“大人放心,医者仁心,自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吕大人点了点头,眼神一个示意,身后便有人将沉甸甸的锦袋放入他手中,“奴婢送您出府。”
刘氏依旧泪声俱下,“老爷,您可要为铭儿做主啊……老爷……”
吕达瞪着她,“够了!就知道哭哭哭!慈母多败儿!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吕达一甩袖子,将满身的怒火与戾气皆撒在刘氏身上。
此刻的吕达仿佛完全忘记上个月刘氏满面愁容的将吕铭要强纳白薇为妾说与他,而他又是如何回应的?
“能进我吕家是她修来的福气,不过一女子,纳便纳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再后来便是前几日,刘氏再次提起此事,吕达一脸不耐的挥手:“这点小事也值得来烦扰我,让他自己看着办。”
刘氏颤抖着手,悲从中来,儿子的伤让她痛心不已,丈夫的斥责此时更如同雪上加霜,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吕达见此,怒从心中来,又大声叱骂:“还不赶快扶夫人回去!再去将大夫请回来!”
吕府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
正当吕府里里外外都闹得鸡飞狗跳之时,偏僻院落的摇椅上正有一名年轻女子晒着春日暖阳。
“当真是伤了子孙根?”她听到下人回禀没忍住惊呼一声,细细看去,脸上还透露出几番不加掩饰的喜色。
此人正是吕霁,吕府妾侍所生之女,排行第三,因生母身份低微,刘氏善妒,吕达又对后院之事不闻不问,母女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可谓艰辛。
加之吕铭频频找她们麻烦,时不时便添点堵,她更是恨他们恨到咬牙切齿,如今听闻那吕铭成了个废人,着实大快人心。
小厮重重点头,眼中也有掩不住的笑意,“三小姐,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呢,今日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原来当真是有喜事。”吕霁眉头高挑,恨不得当场作诗一首。
“霁儿,小声些,莫要让人听了去,好到你父亲面前嚼舌根子。”坐在另一张椅上的妇人放下手中的绣了一半的帕子,眉目轻蹙,一脸担忧。
吕霁闻言这才收敛了几分,随后继续朝那小厮打听,“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小厮为难了一瞬,“三小姐,奴也是在正院当值,偷偷听到的,那人好像是……”他一脸神秘的靠近吕霁耳朵,悄声说道,“千阳郡主……”
5. 第 5 章
千阳郡主……
听到这个名字吕霁如同被定住一般,随后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是她啊……”
千阳郡主、阴清樾……
去年的春猎将她从马下救起的人……
“霁儿,霁儿……”
“啊,怎么了?”吕霁停止了回忆,看向生母。
“是谁?”
吕霁抿了抿唇,“是、千阳郡主……”明明是十分正常的封号,她却觉得有几分烫嘴,说出这四个字来喉咙都变得滚烫。
“娘!我出门一趟!”
“诶?已经这时候了,你又往哪跑?”
跑出府许久,吕霁才气喘呼呼的拄膝停下,再一抬头,是郡主府三个气派的大字。
吕霁看着门口的威严肃穆的石狮,思绪好似又回到那天晌午……
“吕霁,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爹可怜你,你以为你能有机会来这里?”
吕铭不可一世的狂妄,试图用言语将她贬低到尘埃里,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臭虫,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除了隐忍便是隐忍,她捏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她还有娘,若是自己出了事,以娘的性格在吃人的吕府根本活不得……
“去,将小爷的马牵来。”
吕铭在她小腿狠狠踢了一脚,差点让她没站稳跪地,周围人暗戳戳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嗤笑让她再无尊严二字,她很想不顾一切的上前撕烂吕铭那张贱嘴,再把他的牙齿一颗拔掉,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她最终只能咬紧牙攥紧拳头根去给他牵马。
“喏,上去。”吕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马。
吕霁这才知他是要她骑马,惊恐着睁大了眼睛看他,“二哥哥,我不会骑……”
“呸,贱人的女儿也配叫我哥哥?”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自己上去还是我叫人帮你上去?你能骑乘风是你的造化,大家都看着呢,莫败坏我吕家的门楣。”
乘风是他的爱马,吕霁咬紧牙根,死死攥着缰绳,仿佛那缰绳就是他的脖颈,她将对吕铭的恨偷偷像那根缰绳发泄。
吕霁心中满是恨意的骂着,你吕家有个屁的门楣,列祖列宗若知道百年后吕家有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只怕棺材板都盖不住。
她知道吕铭又要折磨她了,但却毫无办法,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多年,忍住,吕霁,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吕铭千挑万选出的宝马性子颇为暴躁,吕霁上了马后,还不等她稳住身形,吕铭便一脚踢在马屁股上,“哈哈,跑起来吧乘风!”
马受惊,长嘶一声,便疾驰奔去。
“啊!”吕霁急忙抓住缰绳,连带着马的鬃毛,迎面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只察觉到自己不停发颤的手,本以为吕铭只是要她难堪,却不曾想会做出这种恶毒的事,他还想要她的命。
让一个从来没骑过马的人坐在受惊的马匹上,任谁都知道是件危险至极的事,看着吕霁摇晃着远去的身影,其中有人突然良心发现。
“不会有危险吧……?”
吕铭不以为意,“四周都是巡逻的侍卫,能有什么危险的,走走走,去我帐里,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吕霁伏在马上,绝望的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变成鬼便能向吕铭将这么多年来的债全都讨来……
“娘……我好害怕……”
“夹紧马腹,将手给我!”她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抬起头,便遇见她此生都不曾遇见的光景……
思绪从回忆里走出,她伸出左手,当时就是这只手被她攥紧……
“伤了吕铭,不知道她会不会遇到麻烦……”吕霁此刻只觉得自己无能,帮不上她任何忙,自己的日子都一片狼藉,又怎能像那天的她一样伸出温暖有力的手呢……
……
暝色四下,阴昭伊掀开马车帘子,“千阳,当真不与我回宫?”
阴清樾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无谓着摆了摆手,留下一句“不差这一晚。”便离开了。
入睡前,阴昭伊还在纳闷,不差这一晚?是何意味……
翌日,朝堂上炸开了锅,而他们口中的主角,正不紧不慢的梳洗着。
“口脂淡些。”
侍女闻言放下阴清樾常用的颜色,转手拿了个清淡的颜色,心里还在怪自己不够细心,郡主惹了祸,一会儿进宫自是要淡些颜色,这样装可怜才不违和。
若是此时阴清樾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定要眯起眼,拉长声音说句,“胆子肥了,敢编排你主子了。”
“郡主,好了。”话音刚落下,门外也传出声音。
“郡主,马车已备好了。”
阴清樾缓缓起身,不同于昨日干净利落的红色骑装,今日她一身碧色真丝绡杂宝云纹长衫,袖口处绣着同色瑞松云鹤,头发半束,一支珐琅竹叶簪简单大气,与耳上的玉竹耳坠相互辉映。
可即便这样清雅的装扮也没能夺去她身上的凌厉感,一眼望过去依旧压迫感十足。
“主子倒是很少穿这样的颜色,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通身气度。”一旁的云姑姑拿来织锦披风,笑着为她披上。
“云姨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阴清樾任她摆弄,缓缓开口。
“郡主莫打趣老身了,倒是郡主穿的这样单薄,只怕遭不住一会儿的皮肉之苦,不然还是采纳我的意见,将那些装备都穿在身上?免得自己受苦才是正事。”说起这个,云舒又一脸愁容。
至于装备,阴清樾自小以来便五日一大祸,三日一小祸,挨过的罚比吃过的饭还多,更别说她年纪轻轻便打遍京城无敌手,其中的苦更是不知道吃了多少,没那些护身的装备,早就缺胳膊少腿了。
“不差这一回了。”阴清樾倒不是很在意,虽然舅舅宠她,可她此次毕竟真的废了廷尉左监的儿子,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若是不罚到吕达满意,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不想舅舅为难,只不过,吕达那老匹夫只怕杀了她鞭尸的心都有。
云姑姑轻哼一声,自知劝不动她,只得假装生气道:“郡主每回都这样说。”
“郡主,宫里来消息了,宣您进宫呢。”
……
御书房内,阴庭知面色威严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大臣们,若是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皇帝已经十分不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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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吕达已经不在意圣人的怒火了,他三十岁才得了吕铭一个独子,平日里训斥都要思虑再三,阴清樾此番行径直接断了他吕家的血脉,他今日必要让她血债血还!
“望陛下给老臣做主!”
“望陛下重惩郡主!”其他人跟着附和到。
除了太监,站着的便只剩太傅——秦印。
他腰杆笔直,一身官服偏被穿出了几分洒脱感,虽早已过而立之年,却丝毫不填岁月的痕迹。
“陛下,郡主到了。”
座上的帝王眼神终于有几分不可查觉的变化,沉声道,“进来。”
阴清樾闻言一脚踏入书房,步伐沉稳的越过跪地人群,规矩的行了礼。
“千阳见过陛下。”
阴庭知抬手,示意她起身。
“阴清樾!你当街动武,重伤我儿,你可知罪!”不等阴庭知开口,吕达便怒骂。
阴清樾这才将正眼落在为首的吕达身上,不紧不慢地笑道“原来左监大人也在此?我还以为大人正在家照顾令公子,悲痛欲绝呢。”
“你!”吕达目眦欲裂,强压心中怒火,看向皇帝,“陛下,郡主行为偏激乖张,将犬子伤致昏迷,老臣在朝为官三十年,一直为朝廷社稷鞠躬尽瘁,不想到了这个年纪,竟……”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他眼眶发红,强忍泪水将剩下的话说完“竟差点经历丧子之痛。”随后目光紧紧看着座上之人。
阴清樾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带着她独有的狂妄语气开口道:“左监大人,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令公子当街对一女子上下其手,自食恶果,导致其不能人道,如此这般,又与千阳有何干系?。”换句话说,你儿子德行有亏,自己找死没了根,关我屁事。
那句“不能人道”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就连一直云淡风轻观望事态发展的秦印都变了神色。
在场除了阴清樾,便只剩皇帝不为所动。
阴庭知缓缓转着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眉骨下压,遮住眼中神色,就连阴清樾也有些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更别提吕达心里有多慌。
其余大臣偷偷交换了下眼色,原来那吕公子竟伤了那里,怪不得左监大人如此大怒,想必为了保存吕府颜面想把此时偷偷掩盖住,未曾想这千阳郡主却直接大剌剌公布于众……
“阴清樾!你竟敢诋毁我儿!”吕达目眦欲裂,“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皇帝这才开口,“都给朕闭嘴。”
看似阻止二人争执,实则暗自维护阴清樾,毕竟当着他的面大放厥词,吕达这老匹夫还真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吕达老泪纵横,“陛下!我儿即便有错,也自有律法惩治,郡主滥用私刑,手段毒辣,请陛下责罚!!!”语罢,以头抢地。
“罪责功者,明君之举也!”其余人也俯身齐声道,无论真相到底如何,今日同吕达一起逼迫皇帝惩罚郡主,已是与他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退不得,也不能退。
阴庭知眼中暗流涌动,他知道这是他们在示威了。
他没有给吕达想要的答案,反而将目光转向看似置身事外的秦印,缓缓道:“太傅以为如何?”
6. 第 6 章
被皇帝猝不及防点名,秦印也不显慌乱,他稍加思索,便不紧不慢道:“回陛下,依臣之谏,吕公子行有不检,自有律例惩治,郡主当街伤人,的确有失偏颇……”
阴清樾置若未闻,依旧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随你们怎么吵,反正我做好挨打的准备了,真是后悔,早知道就不这么轻易放过他了,多砍一刀赚一刀,多砍两刀是两刀……
“然……”
“郡主怜百姓之苦,虽用错方式,但一颗赤子之心实在难能可贵。”
秦印话锋一转,云淡风轻的语气中有着不可置喙的坚定,他微微侧目,看向挺身而立的阴清樾,明明室内光线昏暗不明,可他却偏偏从她身上看到了几分清风明朗,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轻狂。
原来他这个顽劣学生早已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哪怕心知她并非良善之辈,哪怕她行事作风依旧莽撞粗鲁与自己背道而驰,可他却依旧如从前般不忍苛责,只默默替她摆去所有指责。
“哦?这么说在太傅看来,该恕郡主无罪?”阴庭知身子向前倾了几分,终于不再是正襟危坐的模样。
秦印收回目光,“奖罚分明,如是也。”
阴庭知得到满意的答案,这才松了眉眼,赞道:“太傅高明。”
秦印不再回话,敛下神色,今日皇帝将他一同召来,无非就是想让他维护阴清樾罢了,他也只是将皇帝心中所想借自己口说出而已。
“千阳,伤了吕大人爱子,你可知罪?”
阴清樾也不辩解,一撩裙摆,干脆利落的跪下回道:“千阳知罪。”
阴庭知满意的点点头,“好,传朕旨意,千阳郡主、当街重伤朝臣之子,当众鞭五十,罚奉一年,禁足一月;但、念及心系百姓,赏银千两,免除禁足。”
吕达不可置信的抬头,不甘道:“陛下!”他还想再说什么,被阴庭知挥手打断。
“吕卿,到此为止了,吕铭曾经那些糊涂事朕也不追究了,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子女,再做出这种事,朕可不会再如此好说话了。”
阴庭知的了然一切目光让吕达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圣上什么都知道,可却依旧在这里听他哭诉,看他做戏……吕达深吸一口气,他心知大势已去,只能吞下苦果,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内心。
“老臣……遵旨……”
……
阴清樾跪在阳光下,看着迎面向她走来的吕达,不仅没有丝毫畏惧,甚至抬了抬下巴,露出挑衅的神情。
吕达见她如此,咬牙切齿恨恨道:“郡主便好好享受这鞭刑吧,老臣会在这里好好欣赏郡主的英姿。”
阴清樾嗤笑,“左监大人还是莫要多舌的好,免得阎王听了心烦,去你吕府做客。”
“你!”吕达想要上前,被旁边的史官拉住衣袖,小声劝到:“大人,切莫冲动。”
吕达闻言恢复了几分理智,死死盯着阴清樾,冷笑一声,“这般时候郡主还在嘴硬。”
阴清樾瞧着他这副倒胃口的模样,计上心头。
只见她露出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在他人眼中还带着几分天真无邪,大声道,“让吕家断了香火,是千阳的不是!还请吕大人大人有大量啊!”这句中气十足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众人的耳中,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这个时辰来来回回都是宫中之人,想必用不了多久,这吕铭不能人道之事便会传的人尽皆知。
吕达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忍住拔刀砍她的冲动,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老爷,少爷醒了!”正当吕达想着要不直接装晕过去的时候,有人喘着粗气跑来。
他怒目而视着阴清樾,“老夫不与你这满嘴胡言的黄毛小儿计较!”
说着便提步径直向宫门走去,凌乱的步伐暴露了他落荒而逃的本质。
阴清樾瞧着他慌乱的步伐哈哈大笑,再回头就看到秦印正站在她面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阴清樾收起笑容,一向眼高于顶的她难得神情没有露出什么不屑的神情。
阴清樾望着站在阴影中的秦印,看到他又用那复杂充满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这是她多年来从他眼中见过最多的神情,可惜,直到现在她依旧不能解读一二。
此时刑官来到她面前,隔绝了她的视线,“郡主,失礼了。”
一鞭子抽在背上,阴清樾呼吸重了一瞬,率先开口道,“太傅大人因何驻足?难不成最近多了个爱好是看人受罚?”口里叫着尊称,语气却不见尊重,反倒像挑衅。
又一鞭子落在身上,阴清樾面色不改,脊背依旧挺直。
秦印没有接她的话,半晌开口,“可悔了?”阴清樾没忍住笑出声,“这么多年您还是老样子啊,每次都问我后不后悔。”
而她呢,都是怎么回答的……“是挺后悔的,后悔没多来几刀。”顾虑阴昭伊在旁,还是别让她看到太血腥的场面了。
阴清樾字字句句皆透着不可一世的狂妄。
阴伊昭若是知道她这么想,只怕瞪大了眼睛:这还叫不太血腥?
秦印面色有几分暗沉。
“杀一匹夫,无异蝼蚁。我教导你多年,你却……”搭上自己,行如莽夫……他看着她渐渐发白的面色,将最后几字吞入腹中,,再说不出苛责的话来,一声声鞭响,如同抽在他心里般,让他一直平静的心生出几分燥乱。
“秦太傅。”阴清樾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声音却不见丝毫颤抖,她端端正正的看着他,就像曾经那些年跟在他身边的岁月,用稚嫩的声音与他争辩。
“不是人人都如你我一般。”有人等得,可总有人等不得。
她有一万种方式能在日后慢慢报复回去,可那女子呢?她还能等吗?又或许她已经等了许久呢?昨夜云姑姑将那苦难女子的经历都讲与她,让她更坚定自己的心,她没错,她当日的决定就是最优方案。
秦印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查不可觉的长叹。
阴清樾捕捉到了他的叹息,终是垂下眉眼,也许是受刑带来的疼痛,也许是对往事的唏嘘,降低音调说道:“不必如此,区区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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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刑而已。”
“……疼吗?”秦印不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反倒是目光如炬的看向行刑官。
行刑官只觉得如芒在背,手都快抓不稳鞭子了,他原本就对给郡主用刑充满恐惧,这长安城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惹谁都不能惹千阳郡主,他在心里默念:郡主,下官也是执行公务,您可莫要记仇啊。
阴清樾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不满的哼了一声,“阴清樾怎么可能怕疼。”
秦印良好的教养让他不能对阴清樾送上一记白眼,他不想在这里听她胡言乱语了,这跟她是阴清樾有什么关系,一如既往的胡搅蛮缠。
他缓缓提步,宽大的官服被微风轻轻吹动,划过一片优雅的弧度。
从她身边走过时,秦印用只有她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既然要做恶人,就不要再有多于的善心。”他始终对她为了保住她人而伤及自身的事实耿耿于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阴清樾才脱力的以手撑地。
善心?她哪里有什么善心,不过是想看蛆虫跪地求饶的模样罢了,看他仰视自己时惊恐的眼神,她享受着别人对她充满恐惧,好叫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不过有一点秦印说得对,想要吕铭付出代价,有的是法子。
可她看到白薇时,她的的表情让她突然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她们的眼神是如此相像……
最后十鞭时,阴清樾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她闭上眼,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借此缓解后背火辣的痛感。恍惚间她听到女子的哭声不断传入她耳中,但她也没力气呵斥了,哭什么哭,吵得她心烦,自己还没死呢。
失去意识前,她还在心里暗骂,吕达,这梁子姑奶奶跟你结下了,老娘不仅要你儿子的根,还要你儿子的命,要你吕家彻底断子绝孙。
再醒来时她已是一身干爽,背后早已被人敷上药,散发着丝丝清凉。
她舒服的呼出一口气。
“千阳,你醒了?”五公主的小脑袋从屏风后钻出,细细看去,眼睛还未消肿。
阴清樾看着她这幅样子,想来已经知道是谁在她耳边哭了。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饿了么?我去传膳。”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云姑姑来了吗?”
五公主噘着嘴,“早就来了,听闻你受刑晕过去,泪水差点把我这端月宫淹了。”
阴清樾:……我看你说这人是你自己吧,她怎么也无法想象云姑姑抹眼泪的样子。
“怎么,我听闻千阳郡主受伤,探望一下也不行?”
只听屋外的争执声越来越近,五公主皱起眉,噌的一下站起来,“哪个不长眼的,看我不……”
话音还未落,门便被推开。
云姑姑愧疚道:“四皇子!主子还在休息!”
五公主从屏风探出头,语气和脸色都不是太好:“四哥,擅闯女子闺房可不是君子所为。”
阴时洛脸色有几分尴尬,随后又被他压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来探望郡主。”
7. 第 7 章
听闻阴时落来探望,阴昭伊一脸疑虑戒备的看着他,“你二人自小不对付,鬼才信你是来探望她的,你若再不从我这里出去,小心我告诉父皇。”
阴时洛被她堵的哑口无言,目光一直看向屏风后面,似乎想透过屏风看出什么。
“她……伤得很重?”阴时洛等了许久都不见里面的人开口说话,便以为她还在昏睡,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
五公主哼了一声,“整整五十鞭,还是掌刑官亲自动手,连你都不一定能挺过去。”
话锋再一转,她又质问道:“四哥,你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这么一想,她立马怒瞪他,“千阳还昏迷着,你别想偷袭!”
阴时洛这才看向这个妹妹,她一向娇气柔弱,可只要碰到阴清樾的事,便立刻硬气了起来,以往都是被阴清樾护着,没成想今日角色转变,也开始护起阴清樾了。
阴时洛心中冷哼,不禁想到,阴清樾一拳能打她十个,哪用得着她护着。
他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反正在她眼里自己总是与阴清樾对着干,能在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才怪。
阴时洛原本的确是存着奚落的心思,可一进屋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混着浓重药味血气时,到嘴边的话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五公主耳尖一红,说的太过忘我,忘了千阳还在。
阴时洛脸色又有几分阴郁,原来那人根本就醒着!
他冷哼一声,怒嘲道:“看来你还活着。”
阴清樾听着这声音就心生烦闷,连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依旧不紧不慢的说:“怎么,你皮又痒了。”
阴时洛几步上前,推开拦在一旁的阴昭伊,闯入屏风内。
可他未成想阴清樾竟只穿着中衣趴在床上,耳尖突然红了起来,脸上涌上一股燥热。
阴清樾伤口隐隐作痛,看向他的目光愈发不善,不识趣的人在哪都是不讨喜的。
“阴时洛!”阴昭伊瞪着他,抓着他衣服便将他往外拽,可她那点力气又怎敌得过人高马大的阴时洛。
阴清樾一手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手缓缓拿起枕边的蛇骨鞭。
武器不离身,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阴昭伊最是清楚,因此即便她昏迷着,也未让人将鞭拿远,只放于她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阴清樾拿鞭子轻轻抽了抽锦被,目光犀利,悠悠的语气偏偏带了几丝阴冷:“我虽有伤在身,收拾你却绰绰有余,趁我还不想动手前,快滚。”
阴时洛被这狂妄语气憋到深吸一口气,有伤在身还如此盛气凌人,不愧是阴清樾,他本想再嘲讽几句,可看到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庞和苍白的唇色时,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心里那丝不快逐渐消散,只见阴时落缓缓从胸口拿出一个玉色瓷瓶,扔在榻上,语气依旧冷硬:“那便等你好起来与我打一架,我可没有欺负病秧子的爱好。”说着转身离开。
阴昭伊一脸不悦的看着他离开,“简直莫名其妙。”说着立马转身,“你怎么乱动!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一定又裂开了。”
阴清樾拦住了她伸上前想要查看伤势的手,“无事。”
阴昭伊只好扶着她趴下,叮嘱道,“什么没事,没事你会晕过去?”
随后她又拿起那瓶药,细细端详后有些疑惑,“四哥到底受什么刺激,这药倒是上好伤药。”
阴清樾看也不看那瓶药,“无需理会,这药扔了便是。”管他好心坏心,没有接受的义务。
“扔什么?”阴庭知刚走进便听见她的声音。
“父皇……”阴昭伊闻言急忙站起,乖巧的作揖,她素来怕不苟言笑的父亲,尤其昨晚还被他们夫妻二人呵斥一番,若不是以探望千阳为由头,只怕此时她还困在宫中被禁足抄条规。
“昭儿,你母妃正找你,去看看她。”阴庭知不咸不淡的对她说道。
阴昭伊脸色一白,心知杜明这是想支开她,“可我……”她看看面色威严的父皇,又低头看看千阳,咬咬牙,“父皇,千阳还有伤在身,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女儿这就回去。”
阴昭伊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云姑姑也知趣的关上门,守在门口。
阴清樾这才抬起眉眼,看着坐在床边的舅舅。
阴庭知原本冷硬的心肠被她这一眼看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却还是板着脸道,“看来还是朕罚的太轻。”
阴清樾眨眨眼,看上去又增添几分无辜。
没人能抵得住阴清樾这般眼神,哪怕此人是铁石心肠高高在上的帝王。
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姑娘,阴庭知再也冷不下脸来,在外人面前,他是心思莫测的帝王,可在阴清樾面前,他只是个慈爱的长辈。
知道她故意示弱,也知道她并非善类,可这些在他眼里并无大碍,长姐的孩子,就该这样随心所欲,何况阴清樾又未伤及无辜,只不过年纪尚小,做事没有分寸而已,少年心气,他懂,也欣赏着。
只不过总要给吕达一个说法的……
想到这儿,阴庭知又火气上头,但气的只是阴清樾这股子莽撞劲儿,得好好治治这孩子。
他一巴掌拍在她的头上,看似用了力气,实则掌风连只蚊子都扇不动。
“就知道惹祸。”话一出口,阴庭知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也是为了助人,随后改口道:“又行事不知分寸。”
阴清樾动了动脑袋,把他的手甩下去。
阴庭知哼了一声,“朕自小将你带在身边,教你识字读书,给你找这天下最有学识的老师,你却只知道用最粗鲁的方式解决问题,真是丢朕的脸……”
这个平时肃穆的中年男人不停抱怨着自己的侄女,从说她一点不像他一般足智多谋,白教她那么多年,又说到看来他平日里太过宠溺她了,到底是把孩子惯坏了,以后再惹是生非可不会像这次护着她了,阴清樾面不改色,平静的听着中年男人的抱怨,听着听着甚至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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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欲睡。
阴庭知说了半晌,低头一看她居然睡着了,气的发笑,随后又默叹一声,只有侄女闭着眼睛的时候才有几分乖巧,只不过这份乖巧也是做给他看罢了,谁叫他就吃这套呢。
阴庭知二十岁登基,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不怒自威,膝下虽然子嗣众多,可都对他又惧又怕,年纪小的孩子甚至胆子小到见他就哭,长大的对他又只有敬仰,没有亲近。
可千阳这小丫头不同,从小见了他就笑,伸手要他抱,他从她这里感受到了为人父的心情,让他有了子女承欢膝下的满足感,这些年来他是真正拿她当女儿来疼爱的……更何况,她还是长姐唯一的孩子。
室内一阵静谧,阴庭知轻轻抚了抚阴清樾的头,语气带了几分沉重与担忧,就像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叮嘱,“千阳,过刚易折。”
阴清樾忍无可忍的睁开眼,“舅舅,你越来越唠叨了。”
阴庭知佯装生气,“你这臭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如今连我都不放在眼中,等你好了必须找个老师好好教你规矩!”
语罢,他看着阴清樾疲惫的神色,还是放缓了音色,“好好休息吧,养好伤再走。”说着便起身就要离开。
正要推开门时,阴庭知听见内室传来的声音。
“舅舅……”
“剑折不改钢。”
阴庭知推门的手一顿,良久,他露出一个似欣慰似骄傲的笑容,是啊,剑折不改钢,刚硬不曲是一把剑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是她生来便具有的本质,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是她,清醒又骄傲的活在这世上,哪怕为此折断。
他这个做舅舅的,反倒不如她一个孩子看的通透。
罢了,在他有生之年尽可能的护着吧。
……
虽说让她养好伤再离宫,可第三日便能起身走动的阴清樾就说要回府。
此时她正站着让云姑姑帮她穿衣服,若不是动作迟钝,穿衣服的人又小心翼翼,还以为她是个健康的人。
阴昭伊咬着下唇看着她,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怨气,在这之前她已经念叨了她许久,结果阴清樾凉凉的目光瞥来,她就偃旗息鼓了。
“郡主,好了。”云姑姑放下手,轻声说道。
阴昭伊劝了八百句阴清樾都不改主意,烦闷到只好拿起手边的杯子大口喝茶。
阴清樾自来说一不二,也没看她,只一边缓缓提步一边说,“阿昭,我走了。”
阴昭伊一时着急,拍桌站起,“走什么走!”
随后在阴清樾缓缓转头看她时咽了咽,用一个微笑掩饰尴尬,放轻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走、什么走,当然是、坐我的步撵出宫……”
云姑姑低头轻轻笑着,为郡主能有五公主这样年龄相近的友人感到开心。
阴清樾秀眉轻挑,悠悠道,“那便多谢阿昭了。”
五公主秀丽的脸蛋一红,“你、你和我客气什么……”
8. 第 8 章
又是几场春雨后,气温逐渐回暖,长安城内终于从草色遥看近却无变为了长松落落,卉木蒙蒙。
休养了几日的阴清樾背后伤口也开始结痂,正是痒意难忍时,她却如老僧入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兔子洗脸。
是的,闻名遐迩的千阳郡主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看兔子洗脸,且一看便是大半天,还专门为此开辟出一方院子专门用来养兔子。
不止有专门场地,还有专人照顾。
只不过知道的少之又少罢了,毕竟这种喜好说出去,可能也没人会相信,毕竟谁能知道素来阴狠诡诈的郡主会爱看兔子洗脸呢?
其中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跳到她裙摆,又顺着她的腿爬进她的怀里,惬意地伸个懒腰,然后乖巧温顺的眯起双眼。
阴清樾向后倒去为它留出更充足的空间,一手撑地,一手轻抚兔子,此时正走进来的云姑姑停下脚步,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一人一兔,有些不忍打扰这美好的一刻。
不远处的画师一个头两个大,千阳郡主请她来作画,可一会儿变一个姿势,叫她如何好好画啊!
心中一万个意见,面上却不敢表露万分,更不敢开口让她别乱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画,好在变化的动作不大,大体还能话……
唉、早知如此就不图那不菲的报酬了!若是画的让这千阳郡主不满意也不知道会如何惩治她,真是钱难赚屎难吃……
画师心中唾弃着几天前“贪财”的那个自己。
片刻,云姑姑走上前,轻声说道,“郡主,季尧来信了,约莫再过几日便能抵达京城。”
阴清樾慵懒地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是云舒知道她此时是高兴的。
云姑姑又将信递上,“这是季尧的来信。”
阴清樾停下抚摸的动作,直起身展开信件。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阴清樾的目光停留在了“已有眉目,待回京详谈”八个字上。
她的眼神才终于有了变化,半晌后一个“好”字脱口而出,长舒一口气,把信递给云姑姑,然后抱着兔子站起。
那兔子动了动耳朵,又将头埋得更深,想来这个怀抱深得它喜爱。
她掂了掂,嘀咕一句“怎么胖成这样”,然后抱着兔子往屋里走去。
画师以头抢地,有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了啊!
刚刚只是动作有变,还能硬着头皮画,现在人和兔子都没了要她如何画啊!
云舒转身见画师石化般的表情,走上前笑了笑,“今日就到此吧。”
“可……”她看着只是半成品的画,不知如何交差,难道是她速度太慢了?可这才多久啊!
云舒顺着画师目光看向那副未完成的画。
还未来得及细化五官的画中人带着随性慵懒的气质坐在阶下,脚下是一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玉兔,整幅画行笔流畅,动作形象自然生动,没来得及画上的五官反倒为画作增添几分神秘,让人不禁猜测她的神态表情。
云舒了然,难怪郡主点名要她作画,的确不一般,想来郡主已经摸透了这名画师的风格,才掐算好时间就此结束。
“无碍,想必郡主会很满意,辛苦您了,可以去领报酬了。”
画师揣着巨额银票处了郡主府,直到此刻她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这就完了?没画完的画作不仅被郡主满意而且自己还平安无事拿着巨额报酬离开了?唯一的要求是让她对今日画作内容保密且不准透露郡主喜欢兔子这件事……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发现不是做梦……飘飘然离开了。
……
“郡主,还有一事。”
阴清樾爱不释手地摸着兔子,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名叫白薇的姑娘已经想见您多时,前几日您伤还未好,我便推脱了回去,不知您是否要见她一面?”云姑姑想起那女子小心慎微的向她哀求,说希望可以见郡主一面,她知道郡主受了刑,心中愧疚万分。
可云姑姑看到郡主有些迷茫的神情,便知道她不仅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还忘了当事人的名字。
“就是那日您救下的女子。”云姑姑轻声提醒道。
阴清樾这才了然,怀里的兔子开始挣扎,于是她一边将兔子放回窝里一边问,“找我何事?”
云姑姑张了张嘴,思索片刻,“大概……是为了感谢郡主吧。”
阴清樾摆摆手,“不必,你与她说清楚,若是想留在府里便留下,若是想离开就给她钱财,帮她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开始新生活。”
阴清樾对她想感谢的心思不以为意,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尚,更不需要别人的感恩戴德,当日救她只是自己高兴罢了,并不是为了求回报,何况白薇手起刀落废了吕铭实在让她大悦,所以哪用得着她来感谢。
云姑姑笑着应下了,“那我过会儿便告诉白姑娘,不过——我猜测她可能会更想留在府里。”想起白薇提起郡主眼神都有光的样子,云姑姑便知道她一定会选择留下来,只不过说出来保守几分。
阴清樾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缓缓说道:“郡主府可不是什么清静地方。”何止不是清静地方,只怕应叫做是非之地才更贴切。
云姑姑跟着她的脚步一同离开,“也许不是此地吸引人,而是郡主令人心生向往。”
阴清樾挑眉,没将这话放在心里,心生向往这字眼与她相差十万八千里,云姑姑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刚出了院子,阴清樾就立马察觉到有人在暗处注视着她,眉头蹙起,周身的气场立马冷了下来,“谁!滚出来。”
云姑姑也一愣,立即戒备了起来,郡主府混进人了?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后一个人探出身,走上前,小心翼翼的说道:“郡主,是我……”
阴清樾看过去,才发现是白薇,眉头展开,但语气依旧不善,“鬼鬼祟祟躲在那里的干什么?”
白薇红着眼睛跪下,“郡主,是……是我听人说你因为救了我才受罚……我一直见不到您……”说着便泪如泉涌,她还听说郡主被皇帝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然后打了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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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好多日都不能下床……
阴清樾是真不知道如何招架此时此景,脚步微不可察的后退几分,她有点想逃,但——看她泪眼朦胧的模样,那想迈出去的腿又生生定在了原地。
云姑姑见此立马上前去扶,却不想白薇不肯起来,哽咽着说,“都是白薇的错……若不是我,郡主也不会受刑……”
“您那般高贵,若、若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被圣人责罚……白薇无以回报……我……”她万般自责与愧疚,
阴清樾看就这般看着她哭,良久……她像那日一般伸出手。
“起来。”
白薇哭着摇头,她一身尘埃,不敢污了她。
阴清樾见她如此,便收回手,眼色晦暗不明。
“白薇,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白薇仰头望向她。
“人是我叫你伤的,你当日敢动手的确让我有几分欣赏,所以我一力担下所有责任保住你。”
“作为受害者,你无需要求自己处处完美,我帮你,也不是为了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只是我高兴而已。你若真想感谢,倒不如感谢那天勇敢的自己。”她想起哪天白薇坚定的眼神和颤抖的手,即使内心充满恐惧也没有犹豫的动作……
阴清樾不再看她,而是抬眸看着天边那朵似兔子形状的云,神色多了几分随和,声音也少了几分冷硬冷硬。
“所以我愿意给你个机会,让你有尊严的活下去。”
“你若选择离开,我会帮你隐姓埋名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你足够的钱财,你经营一家小店也好,嫁人生子也罢,我承诺你此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白薇脸上的血色渐消,她想说她不离开,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直到那朵兔子云随风扭曲了形状,阴清樾才收回目光,再次开口道:“你也可以留下来,我会让云姑姑找份适合你的差事,不过……我事先声明,我仇家多得很,想来日后只增不减,跟着我并不安全。”
还不等阴清樾再次开口,白薇就哭着抢道:“郡主,白薇想留下来,不要赶我走……”
阴清樾哼笑一声,眼中却并无笑意,“既然想留下了,就给我站起来。”
白薇战栗一下,不敢再忤逆她。
“我不喜别人跪我。”阴清樾对她说道,既然要留下来,那就得按照她的喜好与规矩来。
白薇微微一愣,随后不停点头,“白薇记住了。”她虽眼含泪水,却带着希望与光明。
离去前,阴清樾顿下脚步,微微侧目,清声说道:“白薇,不要把我当成好人。”
看着阴清樾影影绰绰远去的身影,白薇垂下眼眸,双手攥紧衣裙,微不可察道:“我不在乎的……郡主……”她不在乎阴清樾是不是世人眼中的好人,她只知道那日众多旁观者,只有她愿意出手,救她于苦海,给她希望……
云姑姑侧目看向身旁的的白薇,她听到了白薇口中的话,心中有几分欣慰,看着她的目光也愈发和善,郡主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9. 第 9 章
三日后清晨。
“郡主的伤好的极快,想来再过几日这些痂就能脱落。”
阴清樾上完药,穿上衣物,随口问道:“消息散出去了吗?”
云姑姑笑了笑,“主子料事如神,长安城这几日茶余饭后都是他吕家的笑料,大多百姓都人拍手叫好,可见那吕铭有多不得人心。”
阴清樾倒是没什么表情,她继续问道,“能确定吕铭废了么?”
云姑姑点头,“断的彻彻底底。”
阴清樾这才有几分笑意,满意的点点头,评价道“没想到白薇第一次下手准头就这么好,不错。”要不顺着这条路子给她找个合适的差事?这么有天赋可别浪费了。
云舒:……
让清白姑娘做这种事的人恐怕也只有自家主子干得出来……
不等云姑姑思绪继续发散,门外便传来清朗的男声。
“什么准头好?”
阴清樾看去,只见季尧走进屋内。
季尧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单膝跪地抱拳道,“郡主,属下回来了。”
阴清樾面露惊喜,提步走上去,“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早。”
季尧站起,只与阴清樾对视一眼便收敛住目光,“是那封信送的慢了。”他没说自己马不停蹄、风餐露宿的归途,只要能早点回到她身边,那些便都不重要。
“小尧又长高了许多。”云姑姑也一脸喜意,季尧一走便是大半年,这个年也是在外面过的,不止个头窜了不少,少年人的肩膀也宽厚许多。
阴清樾看看他的头顶,点头道,“的确高了。”她皱着眉头比划两下,不过大半年而已,高了这么多吗?
季尧听着久违的声音,不敢去看她的眼,只好随着她的手移动目光。
“郡主……可还好?”从离开郡主府的那一刻便开始期待回来的日子,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嗓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阴清樾摆摆手,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随口回道:“就那样。”
说着她直接上手拽他的袖子,“坐,正好跟我一起用早膳,顺便与我说说那事调查的如何了。”她迫切的想知道季尧究竟查到了什么。
季尧看着她拉着袖子的手,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将衣角抽了出来。
“怎么了?”阴清樾回眸。
季尧敛下眉眼,“一路奔波,待属下先去洗漱。”
最后阴清樾撑着下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他这是?”
云姑姑便为她布菜边笑着回话,“小尧向来爱干净。”
阴清樾不置可否,那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吧,而且他看上去除了疲态也不脏啊,算了算了,也许是她太急着知道幕后主使,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
书房里,读完信件的阴清樾一脸阴沉,她咬牙看着手中的信,“旭州……”
季尧面色也不好,他深吸一口气,“属下还查到,当年事发地的县尉明贬暗升,在被贬至明县任职多年后改姓朱,于前年升至旭州都丞。”
随后他有些自责道,“不过属下并未在户籍上看到记载,这些也都是通过当年一些人的陈述拼凑出的,不过属下可以肯定现在旭州都丞就是当年的刘安。”
阴清樾沉默了许久,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她的侧脸,明暗间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仰头喃喃道:“八年了……”
季尧听的清清楚楚,他心中一窒,闭上眼,是的,太久了,他已经等的太久了……
许久,他听见她压抑的声音,“告诉云姑姑准备一下,我要去旭州。”
季尧抬头望去,只见她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神色晦暗不明,但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思与他同样沉重,可仍觉得她的这个决定有些突然。
“郡主……”
“你留在长安。”
季尧心中一紧,顾不得再劝她什么三思而后行,满脑子都是那句让他留在长安,他才刚见到她……
“郡主,属下……此番外出调查,对旭州了解的更详细,带上午或许更为便利。”他动了动嘴唇,临时想出了这个能同她在一起的理由。
阴清樾起身,眉头是挥之不去的阴沉,她看着季尧,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就你同我一起,云姑姑留下。”
季尧暗中松了一口气,“是,属下这就去同云姑姑说。”
季尧离开后,阴清樾这才狠狠的将信摔在桌上,心中说不出的烦躁,明明已经有了进展,却叫她开心不起来。
……
“郡主要去旭州?!”云姑姑一脸震惊。
季尧点点头。
“还要我留下来?”
季尧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嗯,郡主是这么说的。”
云姑姑震惊中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和不自然的神色,拿起手上的帖子,“现在恐怕不行,宫里刚送来了春猎名单,郡主恐怕还要多留些时日……”
……
阴清樾看着帖子,倒是毫不意外自己的名字会在上面,忘了已是三年一度的春猎日了。
“竟还有傅心舟?”自上次阴昭伊提起他后阴清樾便对这个名字多留意了几分。
云姑姑解释道:“此人近来颇得圣宠,不过听闻春猎过后便要去旭州任职了。”
又是旭州,阴清樾将这个信息在心中默念一遍,随后将名单随手放下,“那去旭州的计划暂且推迟吧,春猎结束后再行前往。”
……
四月十五,春猎的队伍于京中出发,向北而去。
正午,阴清樾正闭目养神,车队停了下来。
“郡主,前头下令停车整顿,用过午饭后再行出发。”云姑姑掀开帘子,看着一脸困顿的主子,露出一个笑,“这是圣上派人送来的岭南的葡萄,一直用冰镇着,正新鲜呢。”
阴清樾嗯了一声,也不打算出去,听这外面嘈杂的声音便令人心烦。
“姑姑进来同我一起用膳吧。”阴清樾恹恹道,云姑姑不让她骑马,非说伤口还没养好,不宜劳顿,可她在这马车中晃晃悠悠坐了一上午,饶是再好的心情都被磨的一滴不剩,心情不好也不利于伤口恢复吧?她得再同她商量商量……
“千阳可在?”阴昭伊一下车便直奔阴清樾的马车,后头提着食盒的侍女被她远远落下。
云姑姑将餐食摆好,掀开帘子,“公主来的正是时候,我家郡主正要用膳。”
五公主来不等人搀扶便提裙上车,阴清樾为她掀着帘子,懒洋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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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什么急。”
五公主坐稳后仔细瞧了瞧阴清樾的面色,“伤口还未好吗?怎的脸色这样差。”
车外的云姑姑听见,心中暗笑,自然在马车里闷的才脸色这样差。
阴清樾净手后慢条斯理的剥了一个葡萄,送入阴昭伊口中。
“好的差不多了。”
清凉爽口的滋味让阴昭伊幸福的眯起眼,她看着那一大盘葡萄,“父皇真偏心,我也只得了一小盏呢,还是跟着千阳有肉吃。”说着她再次张口,等着阴清樾投喂。
阴清樾轻瞥她一眼,缓缓将手上的汁水擦净,并不打算继续剥下去,“还是早春,少吃些凉寒之物。”
阴昭伊撇了撇嘴,开始兴师问罪“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却只回了一封。”
阴清樾回忆了下那些信内容,什么今日吃了水晶虾饺,明日应邀少府之女踏春,后日要在宫中温书,因为父皇要检查她的功课……嗯,流水账让她写的明明白白。
阴昭伊只是随口抱怨着,倒也不纠结阴清樾的反应,刚想说让她尝尝她带来的菜色,便听见外面起了争执,于是掀开小窗帘子好奇地瞧去,阴清樾也顺着间隙看去。
只见几个女子身影围在一起,氛围紧张压抑,像是起了冲突。
“慕沛灵,你这是何意?”那一身青色衣裙女子秀眉皱起,一双美眸怒视对面的人。
被她称作慕沛灵的女子也毫不相让,“你拦我去路,又是何意?”
陶澄意冷哼一声,“此处道路宽阔,你却非与我挤在一处,还差点将我侍女的食盒打翻在地,此时到先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慕沛灵倒不似陶澄意面露怒色,但脸色也没好多少,她与陶澄意素来不合,但却从未像今日一般针锋相对,不过是刮蹭了她的食盒,又未打翻,哪至于这般咄咄逼人,她自然心中不快。
“你的食盒完好无损,倒是我要被你这莽夫的动作吓坏了,你这刁、蛮、的、小、娘、子。”慕沛灵轻拍衣袖,轻飘飘的语气让陶澄意火气更甚。
陶澄意撸起袖子就要将拳头挥上去,身边的其他官家小娘子急忙拉住她,“澄意,不可!”
此处人来人往,已引起不少人注目,又接近车队头部,此时把事情闹大了,受罚的可就是她们所有人了。
慕沛灵也没想到她这般冲动居然要对自己动手!她可是武将世家的孩子!自己可打不过!于是吓的退后了一大步,直到见陶澄意被人拉住后才松了一口气,她抚着胸口斥道:“陶澄意,你发什么颠!”
“何事在此争执?”阴时洛远处便看到一堆人围在这里,走近便听见女子争吵的声音。
几人看到他,纷纷行礼,“参见四皇子。”
陶澄意也冷静了下来,整理好衣摆的褶皱,她虽怒急,却也知道不能在皇家子弟面前这般失礼。
阴时洛看着她们没有一个要主动开口的样子,也不打算深究,总归他一名男子不好参与到女子之间,于是声音微沉,“既然无事便散了吧,还有大半日的路要赶,莫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浪费时间精力。”
慕沛灵柔柔一笑,率先开口,“我也是这般想的,还望陶小姐行个方便。”
陶澄意心中翻了一记白眼,暗骂道,这个时候还指桑骂槐,呸!
10. 第 10 章
慕沛灵在陶澄意怒目而视的眼神中离开了。
暗中看了许久的阴昭伊撇撇嘴,小声与阴清樾嘀咕道:“四哥真是多管闲事,我还等着她们打起来呢……”
阴清樾闻言收回目光,上下打量起来她,她怎么不知道阴昭伊何时有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爱好了?难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然不是说自己是墨的意思……
阴时洛自是听出慕沛灵的言外之意,不过他本就不打算参与进去,闻言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既然知道还不快离开?”
不得不说,他拿出这副皇子气势倒是挺能唬人的。
慕沛灵咬咬唇,知道自己再多说也讨不到好,便不多作纠缠,行了礼便率先离去。
阴时洛看着还停在原地的陶澄意,蹙眉问道:“陶小姐还有他事吗?”
陶澄意心中略微纠结了一瞬,便开口道:“麻烦四皇子了,臣女想问千阳郡主的马车是哪一辆。”
不仅阴时洛一头雾水,刚要放下帘子的五公主也是一脸迷茫的看向不解的阴清樾,那审视的目光就像是在问:又是你仇家?
阴清樾无奈叹气,“胡想什么呢?”她哪里就来了那么多仇家……虽然也不少,但这陶澄意,她也未与她有过接触啊……
于是看了半天戏的人缓缓开口:“寻我何事?”
清泠泠的声音将当事人吓了一跳,她侧身看去,正撞进阴清樾深邃的目光中。
陶澄意未成想她要寻的人就在不远处,她看了多久?自己刚刚那副样子也被她瞧了去?想到这里,她一股燥热涌上脸庞,大脑一片空白,“郡主,我、臣女……”
阴时洛自阴清樾开口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那强烈的目光让阴清樾想忽视都难。
阴清樾只得从陶澄意身上移开目光,不悦道:“看什么看,现在没工夫揍你。”
阴时洛压下心中的火气,沉声道:“我那日给你的药你没用。”受刑后第三日,他尚不知阴清樾已回府,去了一趟阴昭伊寝宫,看见了草丛里的药瓶,他一眼就认出那药瓶是他拿给她的。
阴清樾想了半晌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药,她不急不缓道:“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时候他们两个可没少给对方下药,什么巴豆痒痒粉,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用他拿来的药。
阴时洛怒极反笑:“阴清樾,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阴毒吗?”
阴清樾身体向前倾,将原本在窗前的阴昭伊挤开,一双秀目微微眯起,“阴时洛,没事就快滚。”
“我懒得同你废话!”留下这句话,阴时洛便怒气冲冲的走了。
陶澄意站在原地,无措的眨了眨眼,不知为何郡主与四皇子就吵了起来,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阴清樾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骂了一句蠢货被阴昭伊听的清清楚楚。
阴昭伊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唤了她一声,她知道阴清樾刚刚是真的生气了,若不是四哥走的早,恐怕二人又要打起了了,她心里叹气,开始埋怨起阴时洛来,四哥每次见到千阳都要呛两句,然后灰溜溜的离去,何必呢,她真是无法理解。
在阴昭伊眼中灰溜溜离去的阴时洛越想越气,他好心送去去疤药,却被她当成不安好心,这个不识好歹的阴清樾!
“你是来给千阳送吃食的?”
转眼间,陶澄意就上了阴清樾的马车,还是五公主看她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便唤着她进来坐,她本应拒绝,可看到千阳郡主也同她点头,便一时头脑发热上了马车。
刚坐下她便后悔了,这一会儿功夫衣袖都快被她一双手绞烂,听闻五公主问话,她抬起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垂下眼,与刚刚同慕沛灵争执的模样大相径庭。
阴清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这茶凉了。
“为何送我这些?”她抬起眼皮,看着有些拘谨的陶澄意,她对她印象不坏,对于一个风评极差、小心谨慎的阴清樾来说,陌生人突如起来的善意让她不得不多想。
陶澄意猛然抬头,又突然发觉自己好似不太优雅,于是僵硬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因为……听闻郡主受伤了。”
五公主停下手中的动作,蹙眉道:“陶小姐从何而知?”
陶澄意迷茫的眨了眨眼,“是前些日的小聚上,从其他小娘子那听来的……”
“她们说郡主打伤了太尉左监之子,被皇上罚了鞭刑……”那群女子的语气中不乏幸灾乐祸,她不知她们究竟是何意,满脑子都是那句被罚了鞭刑……
她在边疆出生长大,看的是西疆的戈壁与风沙,两年前才随母父兄长回京。
长安并未因她是将军之女而对她有何有待,反而因层层规矩显得她格格不入。
“很多人都对我面生,因此那吕铭初次见面便对我出言不逊,兄长教训他一顿后方得知我是将军之女,此后才不敢对我有什么妄想。”
陶澄意那日的宴会上听到吕铭踢到了千阳郡主这块儿铁板,心中畅快,又得知阴清樾因此受罚,她与千阳郡主素来没有来往,贸然拜访怕冒失了,于是就趁着春猎想来偷偷观望一下,能将东西送上最好,若是送不上,那就远远地瞧上一眼,看看郡主的伤好的如何。
陶澄意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阴昭伊几句话便将此中因果套了出来。
“哈哈哈,所以没想到这么巧和的正好被我与千阳撞见。”阴昭伊听了来龙去脉开怀大笑,她竟不知陶将军的小女儿竟是这般有趣的人。
“让公主与郡主看笑了。”陶澄意见阴清樾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心中一松。
阴清樾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她靠在软垫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倒是可惜,你没能亲眼看到吕铭的惨状。”
阴昭伊被这句话呛到,腹诽道:你当是谁都同你一样吗!这话怎么可以对新认识的小姐妹说!
可陶澄意眼中却充满崇拜之情,立马开口道:“郡主不必为臣女可惜!臣女已经从那日围观的百姓口中听闻了郡主的英姿!”
阴清樾闻言更是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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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不害怕。”
陶澄意与阴清樾几番接触下来发现她不似传言中说的阴晴不定,阴狠毒辣,恰恰相反,她待人随和,也不像其他人那般时不时阴阳怪气的说她不知礼教、没有规矩,怪不得是蛮横之地长大的人。
于是她胆子也大了起来,“那郡主的伤好的如何了?”
“已好的十之七八了。”看到她松了一口气,阴清樾顿觉好笑,倒是许久未在京中见到如此……爽落之人。
“请问有看到家妹吗?”
马车外一道悦耳的男声传来,只是语气略显着急。
陶澄意听见这声音才反应过来,她出来太久,想必哥哥寻不到她有些着急了。
车内二人察觉到她的紧张,目光皆看向她。
陶澄意摸摸鼻子,“是我瞒着家人偷偷出来的,兄长应该是来寻我的。”
云姑姑此时掀开车帘,笑道:“陶二小姐,想必是您兄长寻来了。”
陶元堇已经知道该驾马车主人是千阳郡主,车内此时除了自己的小妹还有当朝五公主,他谨遵礼数,未敢抬头便拱手道:“家妹冒失,望公主和郡主勿怪。”
阴清樾随意挥了挥手,“既然你兄长寻来便回去吧。”
陶澄意嘿嘿一笑,“那等到松山,我再来寻郡主。”
阴昭伊撅撅嘴,娇声道:“你们二人这就好了起来,我倒显得多余了。”
她此话并无他意,只是随口一说,却让陶澄意不好意思起来,“当然……还有公主。”她挠挠头,补救道,生怕五公主心中不快,她口无遮拦惯了,原本这两年来已经改了许多,没想到今时一时激动,就冒犯了公主。
五公主骄矜的扬了扬下巴,“哼,原谅你了,还不快随兄长回去,免得家人担忧。”
陶澄意点点头,利落的跳下马车。
车帘落下之际,陶元堇这才抬起头,入目的是一双如潭水般沉静的眸子和他的视线于空中相汇,他微不可察的一怔,随后帘子落下,将那人的目光隔绝。
“哥哥?”妹妹的声音让他回神,他皱着眉,微声道:“回去再说。”
“这陶家兄妹倒皆是一副好样貌。”五公主咽下一口葡萄。
阴清樾不置可否,阴昭伊知道那便是赞同的意思。
“还以为陶将军的儿女皆是一身腱子肉,高大威猛,威严端庄的形象呢。”
阴清樾笑了一声,答道,“传言不可信。”
“的确。”
……
一路上,陶元堇都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样子让陶澄意也有些不敢说话。
“哥哥……你别生气了。”她扯了扯兄长的袖子,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拎着自己去见父亲。
陶元堇停下来,语气不善:“你如今胆子竟这般大,敢去招惹那千阳郡主。”
陶澄意有几分不解:“郡主人很好啊……”
陶元堇冷哼一声,“你与郡主素未谋面,这便知道她是好的了?你知不知道外界都说她……”
11.第 11 章
“哥!”陶澄意打断了他,脸也冷了下来,“从小你变告诉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你又怎可因为外界传言而对郡主妄下断言!”
在陶澄意心里,哥哥一直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也是他告诉自己要有独立判断的能力,不可因为旁人的一两句就断定一个人的好坏,所以这些年她谨遵教诲,所以当陶元堇在不了解阴清樾时就对她有偏见是陶澄意无法接受的。
哥哥怎么能说出这样话,如果她接受了,那这么多年尊崇的道理岂不成了笑话!
别说今日接触下来她对千阳郡主印象良好,就从前些日子她当街教训吕铭的事迹中来看就是值得她陶澄意钦佩的人!
陶元堇闭口不言,他也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对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与他对视的那双眼,一双——看透万物,深沉平静的眼。
“是我失言,不该如此武断。”他率先放低姿态道歉,“不过你还是不可与她过多接触。”能有那样的眼神,绝非池中物。
陶澄意哼了一声 :“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那些高门贵爵子弟明里暗里讽刺我不知礼教,是野蛮人,一边笑话我一边又要巴结讨好我,我才不让他们得逞。”
陶元堇闻言眼神柔和了下来,拍了拍妹妹的头,他知道自从回京后她就一直不怎么开心,这里不像西疆,能包容她不谙世事的天性,也没有谈天说地的好友,他能察觉到她的寂寞和苦闷。
陶澄意抿了抿嘴,虽然刚和他有了一些政治,但她也不想让兄长为她苦恼,“虽然这里没有西疆自由,可也有千阳郡主这样肆意洒脱的人,我很喜欢她。”
陶澄意仰起头:“她让我想起了九野……”
九野是西疆的鹰,猎人射穿了它的翅膀,又被当年只有十岁的陶澄意在郊野救起,此后便一直放养着,说白了,就是九野时不时地飞回来看看。
可即便如此,陶澄意也高兴得很,她说鹰怎能被人豢养呢,她给她起名为九野,天有九野,地有九州。
后来那只鹰老了,从此消逝在了大西北的风沙中,他们再没有见过它。
“郡主是好的,她只是和九野一样,生性不受拘束而已。”这里容不下她,所以要用尽一切手段打压她。
陶元堇笑了笑,不再反驳她,她说的对,虽然性子单纯,可她不傻,会分辨好坏,比他强。
“那就去和你喜欢的人结交吧。”
……
天边挂起晚霞,车队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郡主,已经到了。”云姑姑轻声唤着熟睡的阴清樾,她知道她近日来睡得都不怎么踏实,见她难得睡这么沉,有些不忍叫醒她,但太阳已经快落山,她已经感觉到丝丝凉意,继续睡着恐怕会着凉。
“姑姑?”季尧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也不见阴清樾下来,便上前询问。
云姑姑“嘘”了一声,指了指熟睡的阴清樾。
季尧看到睡着的阴清樾,眼中带了几分柔和,“我来吧。”他越身上前,将阴清樾横抱起。
阴清樾被他的动作吵醒,掀开眼皮,见是季尧,又重新闭上了眼,瓮声瓮气道:“避开点人。”
季尧这般自作主张其实心中也有些忐忑,但见她如此信任自己,心中涌起了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但他依旧不改面色,沉稳道:“郡主放心,这附近只有五公主的帐子。”
阴清樾没再说话,还未睡醒,头昏昏沉沉,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
夜幕落下,阴清樾掀开帐帘,就见季尧抱剑站在门口。
听见声音,季尧转身,“郡主怎么醒了?”
阴清樾紧了紧披风,“下午睡得多了,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没去休息?”
“已经亥时一刻了,属下不放心便来守夜了。”
阴清樾挑眉,“饿了么?”
季尧刚想摇头,肚子便不争气的“咕”一声,将他闹了个大红脸。
阴清樾轻笑一声,向前迈步,又勾了勾手指,“算你小子有口福,走,带你吃肉。”
说是带他吃肉,实则在远处找了片空地点起篝火烤起肉来,将他当做劳动力。
阴清樾坐在季尧身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上的羊腿。
她离的这样近,季尧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余光偷偷注视着她,火光在她脸上度上一层柔光,让往日张扬明媚的面貌都变得柔和起来。
“诶,快翻面。”阴清樾见他许久未翻动,急的握住他的手,替他翻动烤肉。
季尧更是屏住了呼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朝着她握住的手部流去。
“郡主。”他声音带了点嘶哑,不过阴清樾没注意到。
“嗯?”阴清樾手还没松开,到最后直接嫌弃的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笨手笨脚的,我来”。
见他半天没吭声,阴清樾这才后知后觉,扭头看向他:“怎么了?”季尧向来自尊心强,难道是说他笨手笨脚不开心了?
季尧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那眸中似有万千星光,他再不敢多看便急忙起身,“没什么,郡主说得对,属下还是去取些干柴来烧吧。”
阴清樾点点头,没生气就好,“也好,那你速去速回。”烤不好肉那就烧柴去吧,要因材施教,毕竟每个人擅长之事不同,说起来这还是秦印教她的……
季尧转身离去,离得远了,才将手放在胸口,试图抚平那颗躁动的、快要跳出胸间的心。
“你怎的一个人在这里?”阴时洛远远的看见火光,走近了才发现是阴清樾,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她对面。
阴清樾懒懒的看他一眼,嫌弃的目光连掩饰都不愿掩饰,“一边去,晦气。”
阴时洛哼了一声,无事她嫌恶的目光,不仅稳稳的坐在那,还从盘中拿起串好的鱼开始烤起来。
阴清樾见他如此不见外,心中翻了个白眼,倒也懒得再同他说什么。
二人就这样坐在篝火的两旁,难得平静相处,各自烤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郡主?”陶澄意不确定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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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阴清樾回头,就见陶澄意惊喜的摆了摆手,然后拉着自家兄长小跑过来。
陶元堇无奈只得跟着,还提醒道:“慢些。”
陶澄意跑到她身边,阴清樾莫名的就想到家里的兔子,嗯……可爱。
于是她扬了扬下巴,颇为好心情的道了一个“坐”字。
阴时洛意外的抬头看了看她,没见过她对别人这么随和过,中午她们说了什么?
其实倒不是阴清樾与陶澄意一见如故,而是陶澄意就是个自来熟,再加上阴清樾对她印象不错,自然也不会冷脸相对,这就让陶澄意更多了几分大胆。
倒是陶元堇本本分分的向这二人行过礼后才坐下。
陶家兄妹坐下后,氛围顿时便显得热闹了起来,不过这功劳还要归功于陶澄意。
“没想到夜里出来走走还能碰到郡主。”陶澄意一双灵动的大眼正亮晶晶的看着阴清樾,阴清樾有些受不住这热情的眼神,只好扶额道:“下午睡得多了。”
不成想陶澄意更为激动,“巧了!我也是!”
陶元堇轻咳一声,想让自家妹子收敛些,却不想陶澄意根本没工夫注意他。
“这样的时刻倒让我想起了在西疆的日子。”陶澄意抱着双膝,看着篝火。
此话一出吸引了三人的目光,阴清樾一手撑地,一手拿出已经烤的焦香的羊腿,向后微微仰倒,带了几分随意问道:“嗯?”
陶澄意见阴清樾有兴趣,立马振奋道:“郡主也对西疆有兴趣吗?”不等阴清樾点头,她便兴致高昂的说道:“西疆虽气候多变,风沙大,但地域辽阔,民风淳朴,景色宏伟,与长安的庄肃倒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一说到西北,陶澄意就有说不完的趣事,从镀上晚霞如同火烧的戈壁,到纯净澄澈如天空之境的盐湖,从可口香甜的瓜果,到沙漠雪山的美景……
阴清樾听的专注,似乎眼前也浮现出一片苍茫辽阔的疆域风光,她看着火光,若有所思。
陶澄意却突然情绪低落了起来,声音也渐渐消失:“可惜……大概此生再也回不去了……”
陶元堇垂下目光,他一直都清楚地感受得到妹妹的情绪,她喜欢西疆,不喜欢这牢笼似的长安,但正如澄意所言,若无意外,她再也回不去了,她会一直留在这里……
阴时洛咬了一口自己烤好的肉,可能因为有些不尽人意,所以他皱了皱眉,然后放下,“父皇不会再让陶将军驻边了。”除非战事发生。
两年前父皇就在削弱朝中武将的权势,陶将军一家驻边近二十余年,在西疆百姓的眼中有着不可言说的地位,这也是父皇不能放他继续留在西疆的原因。
陶元堇闻言看了看四皇子,个中道理他早就懂了,只是有些心疼妹妹,他轻轻抚了抚陶澄意的头,似是无声的安慰。
阴清樾倒是笑了一声,这一笑将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你倒是幸运,十几岁的年纪便见过过旁人一生可能都无法触及的景色和经历。”
12.第 12 章
他们似乎都未曾料到她会这样说,陶澄意睁大了双眼,自她回来后父母兄长只安慰她长安繁华,十里长街、华灯璀璨,的确如此,可她仍想念西北的自由,她被拘的太紧了,也太寂寞了,所以那遥不可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在回忆中愈发令人怀念。
今日听到阴清樾这样说,如醍醐灌顶,她不能沉浸在过去了,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想通后,她豪迈的一拍大腿,将身侧陶元堇惊了一惊:“郡主说的对!我已看过经历过,有何可惜的!”她陶澄意在哪里都可以活的潇洒自在!
陶元堇看着阴清樾简单一句话就让妹妹从忧愁的情绪中走出,他忍不住用余光看向她。
这其实是他第三次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千阳郡主,今天一日就见了两次,至于初见……早就遗忘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显现。
他刚回京时与好友游街,友人一路为他将这些年长安的变化,说着近来的风云趣事,自然而然便提到了千阳郡主,未等他讲完,便听一阵躁动逐渐逼近,回头望去,只见府兵开路,将路人拦截至两侧,随后一红衣女子打马而过,风姿潇洒,恣意张扬,风风火火于他面前策马疾行。
这是谁?长安还有这样的人物吗?
“说什么来什么,喏,那就是千阳郡主。”
“长街策马还这么大排场的,这世间也就独她一份了……”友人语气仿佛早已稀松平常,只是策马狂奔而已。
后面的话他好像再也听不清了,只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直到街道重归往日喧嚣,他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便是千阳郡主。
陶元堇从回忆中抽身,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阴清樾,与他想象中的并不大相同。行为随意洒脱却又带着权贵的风姿仪态,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哪怕这般席地而坐,吃着烤羊腿,也是慢条斯理、优雅斯文的……
阴时洛收回目光,望着火光难得的没有呛声,“不错,陶二小姐既见过豪迈辽远的西疆,又见过巍峨庄严的长安,的确幸运至极。”
陶澄意爽朗一笑,“郡主与四皇子说的不错,我已不难过了,只盼着日后再有机会,还能看遍更多的景色。”她只想着自己从自由的天地被拘束在京城中,却从未用另一种角度去看自己的经历,直到今日听闻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她从过去的回忆中醒来。
“郡主与四皇子都是好人。”
陶澄意原本好心的一句话却让这二人都黑了脸,陶元堇头脑风暴想着说点什么补救一下。
阴清樾眯了眯眼,看向面色不悦的阴时洛,冷笑一声,随后移开目光,对着陶澄意意有所指道:“陶二小姐,只言片语可不能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被指桑骂槐的阴时洛也不甘示弱,面色不善的看着对面的阴清樾:“看来清樾也知自己言行不一。”
恶心!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她反胃,这贱人是知道怎么恶心自己的。
陶澄意不明白为何二人突然就短兵相接起来,她只得无助将目光看向兄长。
陶元堇无奈,二人皆身份贵重,若是真有了冲突传出去恐对澄意不好,于是斟酌一番,刚要开口,便听见有脚步声接近。
除阴清樾外的几人皆向声源处看去。
之间季尧一手抱柴,一手提酒,站在不远处,也有些诧异,自己不过离开一盏茶的功夫,此处就多出了三个人,他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阴清樾早就听出季尧的脚步声,如今见他停在了那里,便知他心中所想,于是懒懒开口:“别吓坏了我的人。”
“季尧,过来。”她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更没打算解释季尧的身份,只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草地,示意他过来。
这句“我的人”显然让几人一愣,季尧向来只听阴清樾的命令,见她如此便旁若无人的坐在她身侧。
“看来倒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了。”阴时洛又一句阴阳怪气让陶家兄妹二人也坐立不安了起来。
这二人若非说哪里有相似之处,大概是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阴清樾今日难得的安逸,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与他绊舌,“你那张狗嘴再不闭上就趁早滚远点。”。
阴时洛知道她乐得他早点离去,但他偏偏不想如她所愿,于是将目光落在了季尧身上。
季尧此时已经坐在阴清樾另一侧,还顺手为她披上披风,又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烤羊腿,用刀将骨头分离,好方便阴清樾食用,整个动作行如流水,对阴时洛的打量视若无物。
“佳人在侧,你倒是享受。”阴时洛只觉得心底涌上一股烦躁之意,他来不及细思这烦闷为何而来,只暂时将它归之于看不惯阴清樾这离经叛道的模样。
阴清樾歪了歪头,“怎么,羡慕了?”
阴时洛见她一脸无惟的戏谑,又想起她的那些传闻,心中的烦闷如雨后疯长的春草,让他呼吸都开始变得不畅。
看着阴清樾这副心安理得享受的模样,阴时洛再也坐不下去,愤然起身,“你倒是愈发嚣张跋扈,我看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闻言,阴清樾轻慢的笑了,她一腿弯曲,一手随意的搭在上面,任由身体舒展。
“娶我?”
“谁配?”
阴清樾仿佛听到了这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低头嗤笑。
一阵风吹过,将阴时洛的发丝吹乱,迷离了他的一双眼,也将阴清樾的长发吹起,飘然欲仙,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笑眼,他忽而觉得这阵清风将他的躁郁之气吹散了,哪怕阴清樾的笑是讥笑、是嘲笑,也足以让他挪不开眼。
明明二人一坐一立,俯仰之间,阴时洛却莫名的觉得自己低她一头。
她的言辞向来大胆而肆意,短短四字将她的狂妄宣之于世,可在场的几人却都不觉得荒诞。
论身份,她是皇帝唯一的侄女,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身份高贵,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是皇子公主也不能与其争锋;论样貌,她是同龄女子中最打眼的那个,风姿卓绝,气度万千,若不是风评拖累,只怕会成为贵胄子弟心中的神女;论地位,她还是浔阳十二郡的主人,食邑万户,私军万千……这在整个大启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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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澄意眼中的崇拜之意早已比熊熊燃烧的烈火还要热情。
陶元堇就比陶澄意心思要深沉的多,思绪百转千回间却也不得不承认:是的,偌大的长安,竟找不出一个能与之相配的……
季尧是最平静的,只静静地用余光注视着她的侧颜,在他心中,莫说一个长安,便是这天下的男子也没有一个能配得上郡主,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仰望着她,看她强大而果决,看她跳出世俗的桎梏,世人以讹传讹将她贬入尘埃,可她从不在乎别人口中的她是何模样……
外界的评价对她来说不过噪音而已,好坏皆是。
无论同性还是异性,都没人能与她媲美。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不过“生前身后名罢了”。
阴时洛一直紧蹙的眉眼疏尔舒缓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是,你最好永远记得自己今天的话。”
不要走近旁人,更不要让旁人走近。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转变,阴清樾眯起眼,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干你何事?”还教育起她来了。
阴时洛不想再继续逗留,转身离去,行至不远处,又忽的顿住,微微侧目道:“明日还有许多要事,莫要贪晚。”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阴清樾也没打消心中的狐疑。
陶元堇心中默叹,也拉上不情愿的妹妹,起身告别。
阴清樾随意挥了挥手。
这里又重归于寂静,只有火星霹雳的声音。
阴清樾拿起季尧带来的酒,略微一闻后笑道,“可惜了,今日不是饮酒的好日子。”
季尧轻声回应道:“浅浅喝上几口,不碍事的。”
……
回去的路上,季尧默默伴在她身后,终是忍不住问出来。
“郡主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她可说了好多话,阴清樾不明所以。
“郡主……有心仪的男子吗?”季尧换了种问法。
阴清樾没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将一缕发丝别在耳后,不答反问:“季尧,你的心愿是什么?”
季尧毫不犹豫的答道:“为姐姐报仇。”
然后……一直陪伴在郡主身侧,这是他未宣之于口的另一个心愿。
阴清樾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回望他。
“你所愿,即我所愿。”所以她无心男女情爱,这世间有比这更为重要的事需要她完成,山川河海,挡不住她的脚步。
远处的点点灯火在她眼中掠过,叫人看不透喜怒,季尧目光沉沉,一直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仿佛变得更沉重了,这该是他的责任,而不是她的。
再开口,他声音已有些喑哑艰涩,“郡主……”他不知该如何诉说,他想告诉她这沉重的仇恨叫他一人背负便是,她合该活的轻松些,可他说不出口,正是因为了解她,所以他说不出口。
最终,他一手紧握着剑柄,在漫天星光中单膝跪地,向她做出一个信徒最忠诚的诺言:“季尧愿永远追随郡主。”追随她,臣服她,不是因为姐姐,只是因为她是阴清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