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
2. 凌辱
杨雪飞在浧九幽床上时总是被绑着嘴。
布条深深沿着口角勒进去,脸颊被挤得变形,他的眼睛里本来就看起来有水,如今更是盈盈如泪。
浧九幽办事的时候不喜欢听到任何声音,但他喜欢痛苦哀求的神色,自小时候故意踩断麻雀的翅膀时就喜欢。
所以他会跟杨雪飞说话。
“你新郎官不要你了。”他说,喉咙里带着事后的喑哑,“你说他逃去哪儿了?”
杨雪飞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五道山?昙台寺?白津洞天?”
“你总归知道吧?你们就没有什么密会幽闺?”
杨雪飞低下头,仍然安静地像一个苍白的纸偶。
“他不要你了,你听到没!”浧九幽忽然丧尽了耐心,虎口卡着杨雪飞的脖子,逼他和自己对视,紧接着,就像被深深刺了一下,他疑道,“……你在高兴?”
“……”
“你高兴什么?高兴他跑了?”浧九幽荒唐地笑了,他忽然抽出了塞在杨雪飞嘴里的绸带。
眼前人没有哭叫,没有哀嚎,只是深深浅浅地呼吸起来,仿佛进气出气都成了一件难事。
“他早就不要你了。”浧九幽看着这张静月似的脸,竟然也跟着平静下来,“你知道我让他在你和狄青云那老废物之间选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吗?”
杨雪飞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想的是,我对不起师弟。”浧九幽笑了起来,“但是这压根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在他说这话时,阴风打灭了烛火,屋内越发冷寂入股。
杨雪飞终于开口了。
“真的吗?”他说,依旧是很轻的一声,融在了呼吸里,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真的啊。”九幽魔君凑过去,与他鬓角相贴,“我们魔族每天杀人挖眼吃心,要知道人死前在想什么,一看眼睛就知道了。”
“……”
“难过得话都不会说了?”浧九幽轻轻抚摸着他被布条勒红的脸颊,语气转为对枕边人的怜惜,“冲你这对眼睛,本座饶了你——你告诉我陈启风在哪里,我把那个负心人抓到你面前,一片一片地剐给你看,好么?”
杨雪飞注意到贴着脸颊的掌心随着这段话变热了,浧九幽似乎被脑中的想象再次勾起了兴趣。
那双宽大的手掌像蛇一样,滑进杨雪飞的衣襟里。
“你不如他。”杨雪飞忽然说。
浧九幽一愣,继而嗤笑了一声。
“陈启风睡男人睡得比我多,我自然不如他会玩你。”手掌继续摩挲着,他用手指绕着杨雪飞鬓边的一缕碎发,“……我多睡睡你,过两天就超过他了。”
被这样侮辱,杨雪飞却全然没有生气,只是被动地被他揉弄得偏过了头,一字一句地纠正了他:
“剑法,你剑法不如他。”
浧九幽的动作猛地止住了。
贴在杨雪飞胸口的那只手掌立刻冷了下去。
七年前试剑大会输给无常剑至今是九幽魔君心中拔不出的一根毒刺,九幽魔君的成名绝技败给一个晚生,纵使有轻敌之故,也让他每日恨得抓心挠肝。
他可以对外宣称夜袭忘生门是为了抢钱财、灵草、地盘,或者漂亮的眼睛,但无法否认的是——
无法否认的——
“你懂什么。”他冷笑一声,声音一下狠厉起来,“如今是谁在满地逃窜,谁在当阶下囚?”
他颈上经络浮起时,已是愤怒之至,若是知情识趣之人,此刻无论如何都要偃旗息鼓了。
杨雪飞却不怕他。
杨雪飞好像木石做就的人偶般,对此毫无感知,轻柔的声音既非挑衅,也不狼狈,只是颤声平叙道:“若你不以众弟子为挟,与他公平对决……唔!”
啪。
一记耳光将他的头抽到一边,雷霆似的一声,浧九幽掌心已沾了血。
“接着说。”他眼睛里没有一丝亮意。
“……三百合之内……尚能势均力敌,三百合后……”
啪、啪。
左右开弓,又是两记极很辣的耳光,浧九幽冷眼看着眼前蒲草微垂似的身影,嘴角凌乱的血迹,心想下一巴掌就能让他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雪飞咳出一口血:“……三百合后……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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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以耐力见长,师兄可……可小胜……”
啪!
极重的一下。
杨雪飞整个人撞在了床板上,两颊红肿,眼前白茫茫一片,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但嘴唇还在微动:
“……五百合后,你……绝无……胜机。”
浧九幽猛地拽着他的衣领把拎起来,从床上砸了下去。
像是石子被砸入深海般,除了落地那一下外没发出一点声音,屋内仅剩下魔君陛下粗重的喘息。
浧九幽马上就后悔了,然而为时已晚。
他早在脑中盘算推演过数万次对阵无常剑的战局,在他暴怒失控的那一刻,已无意识间证明了一点。
杨雪飞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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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余弟子相比,杨雪飞倒是没受什么重伤。
自从他激怒了浧九幽后,封口的布条就再没从脸上解下去过——有幸到九幽府玩赏过他的鬼将都说,他把嘴堵上后倒是更像赵月仙了。
因此,浧九幽命人解开他的时候,他感到有些意外。
“把他架起来。”浧九幽道。
两个鬼卒闻言拖着他两条柳条般细瘦的胳膊,把他捆在一座尚且带着血腥气的刑架上,其中一人扯开了他的前襟,露出整片苍白的胸膛来。
“本座今日兴致高,想请诸位作画共赏。”鬼君的声音再度从高处响起,冲着鹌鹑般挤在一处的忘生门弟子,“‘纸’已备好,还不快笔墨伺候?”
众弟子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作画,不免露出了惊惶警觉的神色。
几个妖修打开竹篓,伴随着奇异的香味逸散开来,一条条尖吻宽头的毒蛇从篓中徐徐滑出,嘶嘶的吐信声交错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杨雪飞。”浧九幽含笑看着众人青白交错的面皮,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说出陈启风的下落?”
杨雪飞缄默地摇了摇头。
“你可能还要再想想。”浧九幽也不意外,只笑道,“轮到你们了——今个儿这里每条蛇都要咬一口人,至于咬谁……你们选吧?”
3. 蛇吻
要让毒蛇咬谁,对大多数忘生门弟子来说并不是个困难的问题,就像陈启风能够在师傅和道侣中间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一样,杨雪飞从来都只是一个备选项。
杨雪飞是狄青云的第八个弟子。
狄青云原本只准备收七个,他是多出来的。
修仙之人多信算学,大弟子陈启风初露头角之时,狄青云自然也请仙师卜算过一卦。
仙师掐指一笑道,陈启风确实有扭转门楣之能,只是每逢七字便有劫难,行事作为需避开这个七字才可。
狄青云便破例收了第八个弟子,南地山中捡回来的弃儿,因寻着之时乃杨絮纷飞之季,便取名为杨雪飞。
这着实不是个好名字。
杨絮浮萍,皆是轻浮飘零、命不由己之物。如父母爱子女,必不以此为名。
杨雪飞不过是狄青云随意撒在街边的一颗种子,随意地长出了枝芽,时常有人忘记他的存在。
他刚入门中便缄默不言,多日未能开口,直到渴极了才知道要讨一口水喝,然而因南地口音过重,话一出口,众人便捧腹而笑,连陈启风也忍俊不禁。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这儿,盯着自己搅在一起的细瘦手指,等众师兄半笑半责地纠正了半天口音,才勉勉强强换到一口水。
彼时七八岁的杨雪飞并不知道这群嘻嘻哈哈的男孩儿到底在笑什么,只是本能让他变得更为缄默内敛。
有课业时,他只与狄青云一人说话,歇息时,他也便只在一处读书。狄青云不大爱管这个凑数的弟子,他本事自然也就学得不大好,然而平时能用的功也都用上了,再如何,书也算读得熟练。
贪求陈启风倒也不是图无常剑的身份和本事——在杨雪飞如幽魂般度过的十余年中,陈启风豁达爽朗的笑声是他能接触到的最热烈的东西。
杨雪飞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毒蛇咬伤他的脚踝时,尖锐的獠牙刺进血管中,痛感如尖细的针被逼入经脉一般,飞速地钻上颅顶,痛得他头皮发麻,紧跟着是一阵能让他丧失五感的冷意。
他想起了夏天的泉水,冰淋淋地冲在脚上,他手里提着用竹篾编的鞋,踩在栖凤山狭窄的山道上。
奔跑,奔跑。
身后传来笑声,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冰冷的水里,但他并不害怕,一双火热的手臂很快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咯咯笑着转过头,闭上眼睛,以为会得到一个吻,结果碰到他嘴唇的是鲶鱼滑溜溜的鱼须。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被水沾湿的长睫毛交错着。陈启风骑在他的身上,手里抱着一条大鱼,指着他大笑。
“小傻瓜。”陈启风说着把鱼扔到一边,然后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吮吻起他的嘴唇。
“师哥……”他模模糊糊地喊着,“师哥……我今天功课还没做完呢。”
陈启风笑道:“晚上等大伙儿都歇下来,师兄偷偷教你。”
他听着也笑了起来,又钻进陈启风的怀抱中,与他耳鬓厮磨。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一片,陈启风把他抱起来,剑修身量高挑挺拔,抱着未及束发的杨雪飞如同抱着一片云一般轻松。杨雪飞的膝弯架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细瘦的小腿从下踞里伸出来,随着两人亲昵的动作轻轻地晃着,上边还留有几条奔跑间硬草枯枝画出的淡痕。
杨雪飞的身上本就容易留痕迹,加上皮肤苍白,这些玩闹间留下的细痕至今隐隐可见,只是如今却被遮掩于蛇吻之下。
毒性渐渐发作,他的眼皮有些无力地下垂——此时不用堵他的嘴,他都很难再发出叫喊了。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三师兄林玉苍颤抖着双膝被推到人前。
和排在前面那些与他素昧平生的外门弟子不同,三师兄和陈启风交好,自然也多见过他几面,与他称兄道弟地客套过几句,此时正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担忧,哆嗦着食指,迟迟下不了手。
漆黑的毒蛇沿着林玉苍的手往上爬,金色的眼瞳睁得如杏仁一般,蛇颈高高地抬起来,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如离弦箭般射向林玉苍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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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敢下手?”浧九幽笑道,“是觉得这小贱货可怜?还是怕你大师兄将来报复?”
他顿了顿,又道:“怕将来,也得有将来才成。我的寒吻蝰剧毒无比,可不会让你活到陈启风回来。”
林玉苍的脸色又是数变。
他犹在迟疑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沙哑的声音。
“林师兄……他说的没错。”
林玉苍蓦然回头,开口的竟是被绑在刑架上的杨雪飞!
“各位师兄……”杨雪飞又喊了一声,勉力睁开眼睛,颤声道,“寒吻蝰之毒……中之即死,除非洗骨换髓……无药可解。”
“雪飞,你……”林玉苍忽然反应过来。
杨雪飞勉强地笑了一下,他生得本就颇为愁相,这一笑更是如哭泣一般,乃至无人记得,他自被俘之后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雪飞既已中毒,何须……再伤一条人命?若……难以下手,蒙住眼睛……便是。”
他几近气若游丝,话未说完,便又垂下双眼,眉眼间竟有几分平和坦然。
“……雪飞师弟,我……”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林玉苍闭上眼睛,终是道了声“得罪”,接着便摸索着朝杨雪飞的方向伸出手。
在那声熟悉的抽泣声响起后,他手腕上缠着的湿滑触感总算慢慢地挪开,他不敢睁开眼,高提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放了下去。
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没那么困难了。
这一场刑求最终从肝肠寸磔的折辱变做缄默无声的合谋,浧九幽的笑容再一次消失,他盯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杨雪飞,目光好似恨不得把那人的皮整张剥下来。
左护法轻声道:“君上,让属下杀了他吧。”
浧九幽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是犹豫了一下。
“哪里要你提醒?”他最终淡淡地说道,“我留着人,自然另有他用。”
4. 传音
宴会后浧九幽似乎对杨雪飞彻底失去了兴趣。
杨雪飞被扔进了鬼府的冷窖里,与他相伴的只有备给鬼将们享用的各色水果——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稀奇货色,有的红如宝石,香气如蜜;有些累累挂在一处,金灿灿的,生着绒毛儿,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没人担心杨雪飞会偷吃这些贡品,在旁人眼里他和死人也差不了太多了。
但似乎也是冰窖的功劳,寒吻蝰的毒发作得很慢。
书上说那种毒可以让人的脏腑冷如霜冻,杨雪飞却感觉不到——他全身都冷得麻痹了,分不清那寒意是从外还是自内而来。
眼睛几乎不能睁开,杨雪飞抬起冻伤的指尖,艰难缓慢地在砖墙上划下一道。
鬼道的宴会并非没有规律。
浧九幽设宴之时,冷窖里会下来九驾香车;寻常鬼将设宴,最多是三驾;再寻常一点的鬼兵鬼卒,就没有到这冷窖里来窃取珍馐美味的资格了——除非受赏赐,那不免就要在门口费许多口舌,香车也不过一二驾。
杨雪飞安静地数着车轮在冰面上留下的辙痕。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两架车。
白松土,带着飞龙花的味道。
靠近飞龙川乃天人鬼三界交汇之处,那里多有战乱,也易积攒军功。
杨雪飞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让自己清醒起来。
趁着几个鬼差埋首于搬运瓜果的时候,他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车轴,几乎留下血印。
他无声无息地挪动着,摸索着,将自己埋进垫料与隔板的夹层中。
所幸他身形瘦小,柴草垛又本就蓬松,上面又铺了用以盛冰的宽大芭蕉叶,他躲在下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鬼差担着那些昂贵的贡物走近之时,他屏住呼吸,蜷成了一团。
紧跟着,身下的木板就颠了一下,差点将他颠出车去。
“你这车比我重,”一鬼差嚷嚷道,“是不是偷藏了几个瓜,想自个儿回去大饱口福?让我检查检查!”
杨雪飞绷紧了身子,紧紧地握住了贴在胸口的冰锥,他胸前和手腕的皮肤都冻紫了,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
“滚!”另一个鬼差骂了一声,拉起车就走,“误了槐风将军的时辰,你看你耽搁得起吗?”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一会,车架才真正地动了起来。
杨雪飞松了手丢下冰锥,一手抓着车板,一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生怕自己颠出动静来。
车行出不过数里,他就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离开冰窖,外头的热气便熏了进来。
兴许是蛇毒的缘故,他五脏六腑如同在自戕自灭一般拧成一团,冻坏了的皮肤又分不清冷热,伤处开始一边冒血,一边滋滋发痒。
杨雪飞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弄出半点动静,也不敢就此昏过去。
然而一晃一晃之间,他大脑晕沉沉,总觉如坠幻境,又回到了那个和师兄缠绵的梦里。
师兄抱着他时,也是一晃一晃地哄他,用他故乡的南地方言,唱着其他同门都瞧不起的歌谣:
“瓣瓣风里飘,轻轻水上漂,花落春泥里,来年抱新梢。
片片风里落,远远水下流,花去无痕迹,谁来抱新梢?
谁来抱新梢……谁来抱新梢?”
歌声渐渐隐去。他听到三师兄林玉苍的嘲笑声:“我刚刚怎么听到有人在唱山歌?大师兄,你还会这个?”
“我不会。”陈启风的声音非常遥远,好像有点尴尬,“雪飞才会。雪飞,你再唱一个?”
杨雪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复的,梦境变幻间,他看见了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剑。
他没太注意这把剑和举着它的人,只是担忧地看着师兄一边仰天长啸,一边血泪横流,那招痛绝哀绝的剑法他从前从未见过。
锵啷一声响,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车停了下来。
从一旁湍急的水声判断,此处应该就是飞龙川。
两个鬼差正在用传声符联络同伴。
杨雪飞在清醒过来的一瞬就发出了一声轻咳。
“什么人?”鬼差立刻叫道,拔剑便向柴垛中刺去。
杨雪飞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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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躲闪,只抬头拉下一串菩提子挡在自己的身前。
鬼差的脸顿时绿了——这菩提子价值不菲,且需得与根茎相连方可维持鲜美,直到食用前绝不可取下,更不可破损或沾染污秽。
他这一剑自然刺不下去了。
“把他拖出来!”另一鬼差叫道。
就在二人犹豫这一瞬间,杨雪飞轻轻松开攥了一路的那颗铜钉,车前轮轰然落下,滚进湍急的飞龙川中,车身倾斜,一车昂贵的瓜果珍馐,顿时也如瀑布般洒进河中。
两个鬼差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半死之人!二人恨不得以头抢地,赶着跳入水里。
杨雪飞这才松下一口气。
这口气不松倒还好,一松那呛在嗓子里的乌血便喷涌而出,他委顿在地,起起伏伏地连咳数声,过了好一会儿顺过气来,伸手去摸索那鬼差遗落下来的包袱。
包袱里符箓齐全,他眼睛看不大见,只能凭感觉摸索着符纸上的纹样。
“我猜你要找这个。”一个噩梦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雪飞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他茫然地抬起头,双眼濛濛,面如金纸,唇畔还沾着血花。
浧九幽披着一身黑金交织的华袍,身上沾染着杨雪飞闻到便反胃的熏香味。
一张符咒在他指尖燃起,伴随一阵尖锐的爆鸣声,紧跟着是烟花在空中炸裂的声响——这是张焰火符。
“还是这个?”浧九幽慢条斯理地又烧去一张符咒。
杨雪飞闷哼一声,肩膀上顿时血流如注。
“啊,”浧九幽忽然笑了一下道,“应该是这个吧。”
他朝着这最后一张传音符念了个咒,轻声道:“给你一句话的时间。说点好听的,让你师兄听听,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传音符消失在空中,浧九幽满以为这个吓疯了的哑巴新娘又要像熬刑时那样沉默不言,却听杨雪飞忽然颤声急道:
“无常剑过刚易折物伤其类!”他面色潮红,一顿不顿,终于道出了这多日最萦挂于心之事,只怕一句话说不完,“师兄最后一招使得偏了,恐伤根本,定要悬崖勒马才行!”
5. 神箭
“唔!”
他话还没说完,浧九幽就扼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按进了飞龙川里。
“我都听不下去了。”浧九幽冷笑一声,又点了一张传音符,“陈启风,你就这样当缩头乌龟?你这小媳妇都比你有胆识啊。”
他说着微微松手,低头去看整个人湿淋淋的杨雪飞,只见青年挣出水面时面色煞白,双目紧闭,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你倒是挺想活。”浧九幽嘲道。
杨雪飞艰难地抬起眼睛,他的身体如抽去骨头一般软,声音也细如蚊蝇,说出来的话却不卑不亢:“陛下杀我……呼……易如反掌……何不……何不……呼……立刻动手?”
浧九幽微微眯起眼睛,掐着他的脖子,提着他如把玩一件器具般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即便残破至此此人仍然称得上秀色可餐,虽不如赵月仙风姿卓绝,却柔顺温软,肤腻鹅脂,终究是一件上好的玩物。
但亲手杀一个小玩物,还是太失身份了。
杨雪飞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又道:“陛下若嫌……脏了手,就将雪飞,掷入河中……当是雪飞失足跌死……雪飞也谢过陛下。”
浧九幽一愣,反应过来时险些再次勃然大怒。
他堂堂九幽魔君,哪里要像贱民劣童一般在这种琐事上弄虚作假?这贱人说起话来柔柔弱弱,一言一行竟是次次都如看不起他到骨子里。
“真是有一张好嘴。”他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就是不知道能嘴硬到几时?”
他顿了顿,接着冷冷一笑:“不如我来教你选一选,你自己一头碰死在这块石头上,或者跟我回去,我把你扒光了拴在殿前,好生养着,让那些乞丐兵痞,还有你的师兄师弟,日日来煎你,把你煎透了煎烂了,再把你送给你的宝贝师哥,你说如何?”
杨雪飞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他又呛出一口水来,接着却是微微一笑。
浧九幽收紧了虎口:“你笑什么?”
杨雪飞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收拢,轻声道:“那雪飞自会尽力伺候好陛下麾下,待他日再见到师兄,便是陛下要沦落阶下……嗯——”
掌中咯喀作响,他瞬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浧九幽一拳又打到了棉花里,心知这贱人无惧无怖,说起话来仿佛苟延残喘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浧九幽——再让他多活一瞬,都是对他九幽魔君的侮辱。
他像丢开一只中箭的雁鸟般把人掼在地上,接着缓缓抬起手掌。
杨雪飞闭上了眼睛。
若他毙命于此边界慌乱之地,死讯定能传到师哥耳中,师兄也不必再为他无谓冒险。
只是……
只是……
魔君陛下的掌风携刚猛之劲扑面而来,正朝着他的天灵盖击落。
就在此时,一阵破空之声忽然擦着耳鬓传来!
罡风惊起他的发丝,紧跟着血腥味喷涌而出,他感到脸上一阵湿热。
杨雪飞双目微瞠,只见眼前浧九幽的掌心破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而他的背后,一支金光璀璨的金簇箭深深钉在了树干上。
“什么人?”浧九幽又惊又怒,“鬼鬼祟祟暗箭伤人,莫非是我鬼道旧部?”
他这是明知故问,如此劲力阳刚的金簇箭,自不可能出自阴邪的妖鬼之手。
那脚步声徐徐朝二人接近,射箭之人远在百米之外,身形却如风裹流云一般,转眼间翩然而至。
杨雪飞颤身回头,虽知师兄不善弓箭,却仍怕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在看清来者样貌之时,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人他并不认识。
略模糊的视野中,他瞧见一个极其高挑的男人身影,此人身披轻甲,披风雪白,身形较之浧九幽更为健硕,即便看不清眉目,也能瞧见他双眉之间一枚翎羽形状的纹印,此时金光灿灿,如孔雀展屏一般。
杨雪飞恍然想到,这是一枚仙印。
忘生门作为一修仙宗门,祖上虽不算阔绰,却也有几位飞升得道的宗祖,然凡人飞升成仙之后,多抛情忘欲,断却俗缘,与后辈的徒子徒孙自也无甚交往。
狄青云作为掌门,或许见过一二,陈启风是他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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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生,也跟随着认过人脸。然而杨雪飞却只在书本画册上看过传闻传记,他并不记得有什么以弓箭为兵刃、额头刻有雀翎仙纹的仙祖。
若不是仙祖,为何要下凡救他呢?
就在他沉吟之际,浧九幽忽然叫破了来者的名字。
“神威将军大驾光临,敝舍蓬荜生辉。”九幽魔君收起了伤手,如不知疼痛般阴阳怪气地说道,“莫不是天帝陛下有何教诲?竟让左仙将亲自下凡。”
那被唤作神威将军的仙将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擎起雕弓,勾手间,弦上便又搭了一支金箭。
“三箭。”
他沉声道,声音清冽冷峻,如同自胸腔中发出,不轻不响,却不怒自威:“三箭之内,你必毙命于此。”
“仙界要与我们开战?”浧九幽面上喜怒莫辨,眼白却微微泛着淡红色,“哪怕是秦灵彻亲自下凡,也休想三箭之内取我性命。”
他话音刚一落下,整个人便猛向后仰去,紧接着砰然一声重响,一支羽箭又一次擦着他的脸插进了树干之中,正好紧贴在方才那箭左侧。
神威将军淡然收手,一瞬间竟无人看清他是何时拉的弓、射的箭,险些就一箭洞穿了浧九幽的咽喉。
“陛下名讳,岂容你置喙。”他剑眉微皱,声音如箭法般又干又冷,“速退。”
浧九幽盯着他看了半晌,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稍安勿躁。
他收敛了神色,忽然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转而问道:“——既不是为了开战,阁下大驾光临,难道是为了这个贱人?”
仙将沉默不言。
浧九幽愣了一下,接着猛地大笑一声,就连杨雪飞脸上也露出讶然之色。
“就这么一个玩意儿,既然付将军想要,本座岂有吝惜之理。”他说着,再一次朝着杨雪飞伸出手去,与此同时第三支箭粲然搭于弦上,已瞄准了他将将伸出的左手。
浧九幽哼了声,收回了手来,耸了耸肩膀。
“这玩意儿你玩够了也不用还我,丢回河里就行。”他嘴唇一挑,假笑着欠了欠身,“代我问候紫薇帝君。”
6.解毒
浧九幽的身形消失后,滩涂边只剩下杨雪飞和那个付姓神将。
杨雪飞动了动嘴唇,却觉头晕目眩,精神恍惚,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双雪白的锦云靴踩着水花,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云纹修边的下摆扫过水面却未沾湿分毫。
他视线所及最高处是一枚辣绿的翡翠腰牌,那玉佩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上头刻的看字形大约是“凌云”二字。
杨雪飞这才恍然想起一个名字——神威将军付凌云。
这只是个简号,碑文上的全称长得他记不住,也念不全,什么九天翊圣,总督符节,镇天伏魔,诸如此类。
杨雪飞记得史书上提到过“凌云过处,仙鬼动兵”,但凡这位神将现身,两界便常有战事。
他有些明白了为何浧九幽会仓促抽身,却不知此人为何会忽然驻足于身前。
两道极凌厉的视线自上而下灌来,他兜头感到一阵冷意,不抬眼,也知付凌云正在上上下下地审视他。
神威将军擅射,那双眼本就目藏紫棱,神光如电,这般居高临下的看人更是不怒自威,眼神也如箭簇般要刺进他的骨肉里。
“你有内伤?”付凌云忽然沉声开口道。
杨雪飞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伤在何处?”付凌云又问。
他说话过于言简意赅,毫无寒暄,令杨雪飞一时间应答不暇。
“伤在何处?”付凌云重复了一遍。
杨雪飞反应过来,忙轻声答道:“雪飞踝间为寒吻蝰所咬,难以行动,不能见礼……请将军见谅。”
付凌云在听到寒吻蝰时眉头一皱,紧跟着高大的身影忽然俯了下来,投落的阴影将委顿于地的杨雪飞整个笼罩在里面。
“肩上是外伤,医起来容易。蛇毒却是个麻烦。”付凌云单膝点地,杨雪飞这才看清了些他的容貌——即便师兄陈启风俊雅无俦,也远不及此人剑眉星目、姿貌英武,两横入鬓锋眉之间,雀翎仙纹时刻如烈日耀目,光彩逼人得令他睁不开眼。
那只结骨分明的手掌忽然握住了他的伤腿,杨雪飞像被捕兽夹夹住的动物般,下意识抽搐了一下。
“肩膀上衣服解开,自己上药。”付凌云无视了他的反应,命令道,单手禁锢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瓶仙药,往他身上一扔。
杨雪飞“啊”了一声,伸手去接,却是浑身乏力酸软,一下子未能接住。
他连忙低头致歉,付凌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皱了皱眉,随手把他推倒在一旁的大石上。
“不要动,疼也忍着。”付凌云随手扯开他沾满污垢的下裾,细生生的、青紫遍布的小腿立刻从挂丝裂帛的布料间露了出来,只见几个深深的血洞烙在上面,时日已久,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连带着周围一圈皮肤都隐隐发黑。
“伤几天了?”
带着剑茧的手指轻轻刮了下伤处,杨雪飞猛地发出一声抽气,反手用力扣住了身后的石壁。
“五、五天……”
“嗯。”付凌云平静地说道,“快入脏腑了,”
接着,那些粗糙的手指贴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按了下去,钻心的麻痒酸痛涌上来,杨雪飞忍不住想收回腿,却被对方死死地按着。
付凌云面色不改,好像手里抓着的是一双蝴蝶的长脚,任着小虫子如何扑腾、随风乱曳,也无法抽动分毫。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吟少顷,忽然低下了头,埋首在杨雪飞腿间,张口将那伤处含入口中!
杨雪飞惊叫了一声。
有力的指节掐在他足经上某处穴位,他立刻连腰都软了下去,更别提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付凌云在蛇咬处用力地吮吸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口乌血。
“付、付将军……您——”
“闭嘴。”付凌云眉头一皱,再次低头,舌苔扫过肿胀的皮肤,他又是一个激灵。
杨雪飞忙偏过头,背脊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双目紧闭,然而底下传来的湿热的挤压感却似乎变得更强了。
付凌云每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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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处伤口,便渡入一口纯阳炙热的仙气,叫他原本冰封似的经络又活泛起来,一时间痒得如同万蚁噬心。杨雪飞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下意识绷直了身,夹紧双膝,细长的小腿死死贴着仙将的甲胄。
仙将扫了他一眼,再次低下头,手掌按在他瘫软的腰间,逼他放松下来,然而唇舌挪到下一处伤口时,那双腿就再次夹紧。杨雪飞呜咽了声,一收一放间已是汗湿轻衫。
这钝刀磨肉似的折磨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踝上的咬伤才悉数处理完毕。
“行了。”付凌云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袖上的褶皱,看向濡汗淋漓的杨雪飞,眉头不满地一跳,“——怎么还没脱好?”
杨雪飞轻喘了会儿才气顺了,听他发问才恍然想起了肩头的衣衫还没解开,面上不免微红,连忙哆嗦着一双手把肩头的布料拉开。
他身量本就纤细,肩头如今飞白似的划了抹血痕,更憔悴似一团揉皱的白纸,乌黑的发丝松松软软地蜷绕于颈窝,衬得面白如雪,双唇水红,瞧起来难免我见犹怜。
付凌云的眼神凝滞了一下,紧接着用手掌托住杨雪飞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到一边,这才揭开药瓶,将姜黄色的粉末一股脑倒到了伤处。
“自己收拾一下。”不顾对方痛得嘶声,他的嗓音压得比方才更冷。“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杨雪飞按着肩膀,怔怔地抬起眼。
“您想问什么?”他哑声问道。
“陈启风。”付凌云简短地念出了这个让他心头颤抖的名字,有些不耐烦地瞥着他迟缓的动作,随手用力帮他扯上衣襟,“你与他相熟?”
杨雪飞面色一白,继而涌起红晕,那双眼睛又如歇了雨的秋泓般静了下去。
他斟酌再三,才小声讷讷道:“他是……他是我师兄。”
“忘生门满门遭戮,只他一人幸免。”付凌云见他踟躇满腹,只觉不满,声音也越发生冷,警告道,“上头疑他暗结鬼道,里应外合——你若不想他受万雷加身之刑,最好从实招来。”
7.故友
杨雪飞闻言,心里倏地一冷。
方才因蛇毒生出的眩晕感在这一激灵后清醒了大半,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又抿紧了唇。
“怎么?”付凌云道,“你想抗命?”
他又等了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难看,往后退了一步,负着手踱道:“你果真与陈启风有私。”
杨雪飞听到这话一愣,五官却是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付凌云只觉莫名其妙。
“付将军。”只听这功力低微的小修士柔声道,“我实不知陈师兄在何处。”
付凌云闻言神色不改,也没有逼问,只是目光持续胶注在对方身上。
“雪飞有一言……”杨雪飞停顿了一下,“只恐会惹怒了将军。”
付凌云眉头一扬:“说。”
“将军虽问及师兄之事,实则志不在此。”杨雪飞抬起头,因蛇毒被压制,他的双目复又清澈璀璨起来,倒让付凌云迟滞了一瞬。
付凌云道:“解释。”
“将军说上头有命,如今天庭能驱驰将军的,除帝君陛下不作第二人想。”杨雪飞垂目看向飞龙川流往之所,徐徐道来,“若帝君——”
“小修士。”付凌云忽然打断了他,“你道行太低,不宜提及帝君之事,你承受不住。”
杨雪飞一顿,继而颔首道谢,口中却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一般:“……若帝君当真要清算鬼道,将军身为南天一柱,适才必不会对九幽魔君如此客气,否则难免有阳奉阴违、扰乱军心之嫌——”
付凌云停下了脚步,头一回神色认真地看向眼前人。
杨雪飞恍若未觉:“再者,若天庭真要搜寻一人,理当广派人手,施金以悬赏,布法以搜寻,何须令神威将军屈尊,先舍身替我解毒,而后才问我师兄之事……”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方才我不答师兄下落,将军却不忧无法复命,反倒顾忌起雪飞的私情……细想来,将军问及师兄一事,查案是假,欲以师兄胁令雪飞才是真。”
他说着不免又掩唇轻咳几声,拢袖间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付凌云安静地听他说完,袍子里的拳头握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他侧过身不再正视杨雪飞,沉吟道,“只是未免自视太高——你一柔弱修士,于我何益?”
类似的话浧九幽也说过,只是同样是被拆穿,付凌云表现得镇静自若、游刃有余,全无九幽魔君的轻蔑与怒火。
“雪飞从来身无长处,唯有一身皮肉血骨或可堪用……”杨雪飞轻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幽幽如风动烛影,“……故而也不吝啬这副残躯,但凭将军取用,雪飞必不惜此命。”
付凌云没想到他直白至此,眼底终于涌起了几分惊讶。
“你既这样表了忠心,”他沉默良久,方沉吟道,“想来必有所求。”
杨雪飞苍白地笑了一下。
“雪飞尚有十数名同宗被囚于九幽殿下,”他垂手道,“还望将军施以援手。”
“还有呢?”
杨雪飞一怔。
“废了这许多口舌,妙语连珠,只为这个?”付凌云不耐地一摆手,示意他快说。
杨雪飞蹙眉思索了一瞬,忽然面上又微微一红:“还有……陈启风陈师兄,雪飞最清楚他的为人,若无通敌叛国的确凿凭证,还请将军切莫为难于他。”
付凌云的眉头一下拧得死紧。
他完全不理解方才还冰雪聪明的人这会为什么提出了个痴蠢如猪的要求。
“既如此,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他转身拂袖道。
“将军请说。”
“只要在我面前,”付凌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不准再提陈启风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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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殿深处仍然一片苦寒。
忘生门众人被铁链栓锁在临时搭砌的砖房内,为了让浧九幽随时取乐,鬼卒并未将他们关入地牢。
不知是不是巧合,浧九幽并不在殿中,付凌云几乎脚踏正门,堂皇而入。
天光转亮,已不是群魔乱舞的时分,守卫的鬼兵鬼卒皆有些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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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凌云抓住了杨雪飞的手腕。
“会杀人吗?”他忽然问。
杨雪飞一愣。
紧跟着他被付凌云半扯在怀里,十指被摊开,那杆金光灿灿的九耀弓落入掌中。
付凌云微皱着眉头,手掌扣住杨雪飞的指节,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手指这样。别磨蹭,动一动。”
杨雪飞依言照做,他感到半揽着他肩膀的手臂绷紧,而后舒展开,他被牵着拉开弓弦,一根金簇箭随着二人的动作凝结在弦上。
“看前面。”付凌云懒懒地吩咐了声,仿佛手头在做的动作是在给瑶琴上弦,“辨认方向。”
杨雪飞顺势望去,正巧见石墙边倚着一顶鬼卒的头甲。
“是个妖物。”付凌云在他耳边道,“妖物便要吐息,你看他的动作,要起身时,吐息会不同。”
杨雪飞全然看不了如此仔细,在他反应过来前,扣着他手腕的指尖轻轻一送,“呼”一阵破空声响起,血花四溅,密闭的砖房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叫。
“拿着。”手上一沉,是付凌云将雕弓留在了他手中。付将军自己却是手臂一抬,手中出现了一杆长枪。
神威将军果然精通各类兵刃,杨雪飞倒是没露出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掂量着手里的长弓。
“你不想帮忙?”付凌云沉声问道,双眼紧追着小修士,直到后者在他的目光下动作生疏地张弓拉弦,表情才满意了些。
“这弓有些轻了。”杨雪飞却答非所问,“恐怕不是将军平日惯用?”
付凌云闻言一顿,抬到一半的枪尖悬在半空。
紧跟着,他竟然微微笑了。
这是杨雪飞第一次瞧见他笑,配上极俊朗的五官,如雨过天晴般,硬生生往这湿冷的石室中悬入了一阳艳日。
红缨一扫,长枪将一侧袭来的兵将捅了个对穿,鲜血撒上白袍银甲的一瞬就如滚珠般纷纷滑落。
“此乃……故友所赠。”付凌云轻声道,“与你气力相当。”
说话间,目光顺着弓身移到杨雪飞脸上,他忽然收起了笑意:“西南一人,正南三人。别每次都要点你。动手。”
8.祸水
杨雪飞何其敏慧,只一眼便看出付凌云哪里需要他帮忙——他只是想看他射箭。
他安静地拉开弓,也不瞄准,信手朝人群中一射,就见长枪如龙,付凌云漠然一笑,反手就将一鬼卒飞挑至箭芒所向之处。
“这人欺侮过你没有?”付凌云朗声喝道,转头看向杨雪飞,眉目浓黑,“将他们都亲手杀了,滋味如何?”
杨雪飞只是摇头微笑,方向一转,又是一箭射出,直指付凌云背后的兵卒。
他自然又射偏了,付凌云闪身让过,将长枪抛至一边,反手捏住那人喉骨将他整个提起来,面门将将刚好被羽箭洞穿。
鬼兵鬼卒聚拢成人墙,欲形成围攻之势,神威将军发出一声清啸,枪尖为笔血为墨,不过转瞬,地上已无处落足。
他唇边带着不自觉的淡笑,似是对这样的狩猎游戏十分欣然熟稔,与之相反,杨雪飞一言不发,只是远远地朝枪尖所指处一箭箭射去。
纵使确有人欺侮过他,他却早已忘却了那些面容,更无法感到半点畅快,右肩的创口倒是随着拉弓的动作又一次迸裂,鲜血丝丝涌出,付凌云没注意到,他更没注意到。他就像一尊正在淌泪的蜡像,安静地听命,拉弦,上箭,随意地射往四方,好让付凌云杀得畅快。
手臂酸麻无力抬起之时,他神思恍惚地看向脚下遍野的尸体——
杨雪飞是不记仇,但他记恩,他知道尸体里也有人曾还算怜悯地对待他,帮他擦拭去身上的脏污,清洗他污秽的衣服,一点点理顺他打结的头发。
惨叫声一直持续到日中,付凌云甩去枪尖上的血,大步走向杨雪飞。
杨雪飞欠了欠身,双手奉上神弓,付凌云却摇了摇头,让他留着防身用,他愣了愣,便点头道了谢。
付凌云也不看他,神色淡淡地将忘生门弟子们从石槛中赶出来,枪尖一扫,就挑断了拴着几人的铁链。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十三、十四。
杨雪飞在一旁安静地数着人,比上次在大殿上见面时又少了两人。
他心头钝痛,但并不太愿意抬头去看少的人是谁。
死里逃生的十几名长老师兄看起来仿佛犹在梦中,一个个惊魂未定,表情麻木,似是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付凌云抱着双臂冷眼站在一旁,以他的身份自不屑多说一句,连介绍寒暄也省去了。
“齐师叔。”杨雪飞率先打破了沉默,走到看着人群中辈分最长、看着还有些精神的白须长者面前,“齐师叔,还看得见吗?我是雪飞。”
齐石俊浑浑噩噩地从杂乱蓬松的头发中抬起脸,口中嗬嗬有声,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齐师叔。”杨雪飞侧过身,让出付凌云所在的方向,柔声道,“这位是天庭的神威将军,是付将军救了我们,我搀您一起道个谢。”
他说着上前挽住齐石俊的臂弯,扶着老人一起屈身跪在地上,齐石俊神志不清,跪这个动作倒是做得熟练,不用杨雪飞教,便已扑通伏地,连连磕头起来,砰砰有声,直至额头渗血。
杨雪飞也跟着双膝跪下,郑重其事地朝着付凌云一叩到地。
付凌云这才舍了一个目光,凉凉地看向他,余光中扫到了他因反复拉弓流血的右肩,眼皮一跳。
“将军救命之恩,雪飞与师门众人必会铭记在心,结草衔环以图报。”杨雪飞道,“只是雪飞还有一事,想请将军高抬贵手——”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畏缩颤抖的齐石俊似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甩开了他搀扶的手臂。
“嗬……呼……”齐石俊的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又轻又模糊,听不清楚。
杨雪飞微微蹙眉,又朝他靠近了些,才大约辨明了他的口中喃喃。
“……祸……”齐石俊道,“……祸……水……”
杨雪飞一怔。
紧跟着老人枯瘦的五指按在他惨白的脸上,在他左右两颊拧划出两道深深的污痕,齐石俊猛地爆发出气力,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出三尺远。
“祸水……滚……”齐石俊颤声道,两眼蓄满泪水,“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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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没能在尸山血海的九幽殿停留太久。
忘生门众人各个魂不守舍,杨雪飞的温言劝说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最终还是付凌云等得烦了,眼神一扫长枪一点,才一点点把人赶出了浧九幽的地界。
他动作间毫无慈悲,与驱赶猪羊无异,杨雪飞在一旁看着,有心相帮,却无人搭理。
他们在一段溪水边停脚暂歇,杨雪飞先替几个落在最后的弟子一一看了伤,才在水边解了衣,一边笨拙地往肩膀上重新抹药,一边浆洗身上的血迹。
“你方才想求我什么?”付凌云站得略远,声音却不轻不响地传来。
杨雪飞正跪在石上,试图拧干肩头沾湿的乌发,闻言忙直身道:“付将军,雪飞自认已将性命予了将军,只是眼下这些师叔前辈们都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恐难走出幽荒岭——雪飞想送他们离开安顿后,再为将军效力。还请将军恩准。”
付凌云的眉头一下收紧了。
“他们待见你么?”他不冷不热地说,“凭你那点本事,又能护得住谁?”
杨雪飞却是微笑:“想来将军不会让我这么快就出事。”
付凌云当即一哑。
“护我一人,与多护他们几人,以将军之神猛,又有何区别?”小修士柔声央求道,“也不必回栖凤山,我送他们去江南兰溪渡,找天涯盟的道友接济,费不了多少时日——还望将军宽宥。”
他说着,又盈盈下拜,披发还湿着,连带着素衣雪衫也洇湿了一大片。
付凌云没说话,他就这么耐心地跪着。
神威将军闭了闭眼,用力掐了下眉心,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投向远处云霞铺满的连山,沉甸甸的。
“罢了。”他回过头来,“兰溪渡烟雨秀丽,更是水镜仙子得道之所,我既无公务在身,走一趟便当游历了。”
杨雪飞这才欣喜抬头,连带着苍白的脸颊上都有了血色。
他再次镇重道了谢,心中却恍然:
原来付凌云的那位故人就是水镜仙子赵月仙。
9.旧地
飞龙川贯通三界,沿河往上游,离开九幽鬼君的地界,再穿过桃源村,到了东陵州乌郡地界,也就到了兰溪渡。
这一路若是凡人可能要走上数月,然而忘生门众人虽然修为低微、负伤在身,但终究是修士,又有仙将帮扶,不过十数日,也到了天涯盟的脚下。
兰溪渡四季分明,不似栖凤山常年覆雪,也不似杨雪飞的家乡那般总是潮热难耐。杨雪飞下了船,见到青青杨柳,点点碧桃,才缓缓想起来,这又是个如三年前一般的春天。
三年前天涯盟在此举行试剑大会,不论门第、不论出身,只要是门派武学里有剑法的宗门,大都派出弟子远道而来,以剑会友。
忘生门人少财薄,本不至于为此远赴江南,然而他们的大弟子陈启风是个天赋异禀的青年剑修,掌门狄青云又对这个爱徒万般纵容,见陈启风想崭露头角,他便亲自禀明天涯盟盟主,为他求来一个席位。
因着人丁稀疏,席位有限,陈启风也体贴地要求一人轻装简行即可。狄青云放心不下,便又命了小师弟杨雪飞同行,说是师兄弟两个结个伴儿,实则是想给他的大弟子找个随从,照料生活起居。
——阴错阳差,这也正如了两人之意。
他们这一行可以说是从头顺到了脚,二人一路上游山玩水,弹剑作歌,亲密无间。
到了试剑大会当日,陈启风岂止崭露头角,说是大放异彩也不为过,甚至一剑击退了彼时前来挑衅的少鬼君浧九幽,从此名震天下,二人也因此结识了青年才俊无数。
然而,仅仅过了三年,便已是物是人非。
杨雪飞本就聪明异常,过目不忘——兰溪渡渡口前停着的那两艘乌篷船,仍与三年前无异,只是摇橹的船家家里又添了两个人丁,此刻正在船板上摇摇晃晃的追逐打闹;溪边的酒肆改了个名字,从同福家改成了顺福家,大约是请人算过了字,老板却还是原先那个,只是衣服从纻罗换成了麻布;挑夫吆喝着从石板路上走过,小兰溪左侧的瓦盖房从十二间变作了十三间……
他双目空空地看着故人故景,眼眸中恍惚间又浮现出当年陈启风的模样。
彼时无常剑正当意气风发,和几个新认识的年轻人在画舫中击节而歌,而他一路小跑,来来回回地,从酒肆买酒到船上,又从船上搀扶着喝得烂醉的修士上岸。
有人指着他对陈启风说,这小厮不仅生得漂亮,脸蛋滑嫩,腿脚也是利索。
陈启风开玩笑道,我们忘生门从来不藏私,我们学什么,雪飞就是学什么。
又问他,是不是,雪飞?
杨雪飞微红着脸点头,接着就被醉眼朦胧的大师兄拖到了怀里。
陈启风本就英俊,靠近他时一双上挑的眼睛深沉而情意脉脉。杨雪飞被看得迷迷糊糊的,又觉在旁人面前这般亲密有些害羞,便下意识想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陈启风却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的袖子从眼前拉开,一只手放在他白生生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只觉大师兄的目光炽热得令人发烫,手足无措之际,又听得大师兄头也不抬地对那些友人说:“有一点你们说得不对——这个宝贝疙瘩可不是什么小厮。”
众人立刻起哄起来,杨雪飞更是耳朵根都红透了。
“那是什么?”
“对呀,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大师兄俯下身,和他小声的咬着耳朵,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我们是什么?雪飞?”
起哄声越来越大,杨雪飞更是手足无措。
他自幼就被养在深山里,深居简出,连见人说话的次数都甚少,与这许多同龄人相交更是此生头一回,何况被这样子胡闹?
他几乎声如蚊蝇地应道:“……是……是师兄弟。”
他说得极轻,但修仙之人自然耳聪目明,乱七八糟地嚷道:“师兄弟?什么师兄弟?嗯?没见过这样的师兄弟啊。”
杨雪飞脸涨红了,师兄又扳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躲,他只能如鹌鹑一般,偎依在师兄肩头的衣褶里。
陈启风却又强硬地扳起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朋友的起哄,好像今日非要从他这儿得到个心仪的答案似的。
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背着光的时候看起来竟有几分认真,寻常杨雪飞只在练剑时能从师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一时间只痴痴看着。
“做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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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师兄忽然郑重地问他。
杨雪飞僵住了,他怔忪地眨着眼睛,手指都深深地陷进了师兄的衣袍中,扯都扯不开。
师兄没法与他十指相扣,只好用手掌包住了他瘦削的手背,黑如点漆的双眸再次紧紧地注视着他,平静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热烈。
陈启风再次问道:“做道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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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景象如幻梦般在眼前消散。
杨雪飞倒是庆幸自己熟识此地,他带着忘生门众人在路边的面摊找了个地方落脚,陪着小二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待众师兄一一动筷了,他又拿起一碗去哄依旧痴痴傻傻的齐石俊吃。
齐石俊的精神一会儿好一会儿差,有时候把他当成仆从呼来喝去,有时候把他当成陈启风,哀求哭嚎着抓着他的手臂求救,有时候能认出他来,便朝他甩脸子,拿热汤往他身上泼,要让他滚。
杨雪飞温声好言劝了几次,便也知道了症结所在。正好到了市镇,他索性买了条纱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见了齐石俊也不说话,只是拿筷子挑起面条,在卤子里滚了一圈,喂到老人家的嘴边。
齐石俊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舌头如牲畜般呼哧呼哧地搅弄着口中的面条,汤水和唾液不断从嘴边涌出。
杨雪飞心知这是口舌曾被鬼兵打烂之故,于是一边端着面碗小心守着,一边仔细耐心地用手帕擦拭老人的嘴角,时刻提防着他因噎食出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曾经气魄威严的前辈狼吞虎咽,一双愁目中逐渐又涌起了湿意,似乎总有水露要落下来,但他始终未曾涕泣。
“仙姑……仙姑啊,”他再一次替老人拭去污物时,齐石俊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仙姑……你见过我们启风没有啊?”
“他……他是个青年后生,个子比你高一个头,长得特别俊——”
杨雪飞猛地抿住了嘴唇,手掌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不要走远,启风要来找我的,”齐石俊褶皱密布的眼角却倒是先落下泪来,“……仙姑啊,你见过启风没有啊?”
10.面纱
齐石俊发病要磋磨人,忘生门众弟子自也不肯靠近,他吐一口,杨雪飞喂一口,喂完了又接着吐,秽物遍地,一碗面吃得众人胃口尽失。
当日浧九幽攻打忘生门,打出的旗号便是杀人劫亲,一行人被掳后,又只杨雪飞所受刑求最少,众弟子难免如齐石俊一般对他心生怨念——只是他们到底没疯,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但要说与这个“万恶之源”的小师弟亲近,却也实在做不出来。
杨雪飞低眉顺眼地收拾完残局,有给面摊的老板陪了不是,老板见他年轻秀美,又楚楚可怜,倒也没给他脸色看。
给他脸色的另有其人。
早些时日,天涯盟已得知忘生门遭难之事,一进城门,便有修士接他们进了天涯盟的善堂,准备秉明盟主后,再另行安置接待。
十几人连日受刑奔波,早已行尸走肉般精疲力竭,此番总算有了张软榻睡,也有了热水可以洁净身体。天涯盟出手阔绰地派了两个童仆伺候他们,接过了杨雪飞手里伙计,杨雪飞也总算有了一隅厢室可以歇息。
童仆替杨雪飞烧好了热水,他甚至没有力气爬到浴桶里,本就是一路强撑,此时倦意尽数袭来,他手脚虚软地连衣衫都难以解开,更别提持续作痛的双足。
他脚踝的咬伤处虽在付凌云帮助下总算没有继续发烂,但毒性始终无法根除,脚腕处肿得如戴着一对铜环一般,一路上又时常毒发,一会儿寒意遍体,一会儿灼热难耐,全赖神威将军以霸道刚猛的仙力强行压制,他才勉强苟活至今。
付凌云虽一路盯着他们,露面的次数倒是不多。神威将军人如其名,往来云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每每他毒发时,付凌云都能如提前预料到一般赶来,助他运功调息,他已十分感激。
杨雪飞靠在浴桶旁坐了会,忽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知道来人是谁,并不抗拒,只是微觉惊讶,轻声问道:“将军,雪飞今日未曾毒发——”
他们也有几天未见,付凌云沉默不言,只是双臂穿过他的双胁,半拎着把他抱起来,如打量一只鸟儿般提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算着日子快了,我早一些来。”神威将军声音低哑,说话间,也不管他还穿着单薄的外袍,就把他整个人放进了浴桶中,“——再发愣,水要凉了。”
杨雪飞讷讷应是,热水一下漫过脖颈,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全身皮肤好像都被烫绷紧了,眼眶瞬间被蒸得发红。
“怎么了,委屈?”付凌云以为他要哭,偏过头,挑眉看着他。
杨雪飞失笑,接着抿紧了嘴唇,摇了摇头。
付凌云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小修士的嘴唇生得不俗,肉峰圆润模糊,唇谷隐约柔和,即便笑起来好似也永远笑不畅快。
这远不如那些明艳动人的大美人儿——那些人的嘴唇都是亮丽上翘的,明放锐利,笑起来如尖尖的新月一般弯起,玩笑旁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付凌云摇头,忽然觉得这对嘴唇有些刺眼,他一把按住杨雪飞的头,将半张脸压入水中——这下水面上就只剩下了一对惊惶无措的眼睛。
这个动作实在出其不意,杨雪飞猛地呛起了水,扶着筒壁难耐地咳嗽起来,这下那双雾雨蒙蒙的眼睛里总算是落泪了。
“将……将军……”杨雪飞自知没有求饶的资格,只一句句含含糊糊地喊道,“将军……咳……将军……”
付凌云拧紧了眉头,终于他松了手,转过身取下木架上一张毛巾,兜头丢在杨雪飞脸上:“脸太脏了,好好擦擦。”
杨雪飞低下头。
他没有问话,也没有怨言,只是沾湿了帕子,仔细擦了遍脸上不存在的污渍。
付凌云背过身,不看他清洗,听着背后淅淅沥沥的水声眉头紧缩,一言不发。
即便是窗外的蚊蝇都能感受到神威将军此时的烦躁,不敢接近这间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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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凌云出神了许久,直到清洗声消失了,他都没有察觉。
当他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处时,杨雪飞已经出了浴桶,尚未着衣,正背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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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擦拭身体。
那白纸似的脊背此时伤痕累累,分明纤细瘦弱,却偏偏又生得骨肉匀停,背中也并非瘦骨嶙峋,而是生着一条清晰但柔和的浅沟,此时还挂着水珠。
付凌云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杨雪飞转过来看他时,他却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神威将军的眼瞳缩紧了,黑得前所未见,连眉心的仙纹都有一瞬失去了颜色。
他看见——
他看见——
他看见眼前这人一思不挂,单单只穿了一条面纱。
付凌云目眦欲裂地盯着杨雪飞半晌,紧跟着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把这具赤裸的身体拖进自己的怀里。
半张脸被挡住的那一刻,这具身体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开始让他感到刻骨之痛。
“你这样——你这样——”神威将军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又几乎咬牙切齿,“十足可恨——可恨——”
杨雪飞又微笑了一下,喉中却也泛起酸楚,他抬起手臂回抱着他的救命恩人,呼吸也跟着付凌云一起急促起来。
师兄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恍惚间他想,他与赵月仙实在有云泥之别,他不能让所爱欢愉震颤至此,也不能让所爱肝肠寸断,思念入骨。
但也正是因此,师兄不必为了他那几尺血肉置身险境。
思及此,方才一瞬间燃生的酸涩苦楚忽地消失了大半。杨雪飞抬起抱着付凌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替神威将军整理了一下动作间弄乱的鬓角。
“将军痴心至此,雪飞好不敬佩。”他轻声问道,“只是以将军的品貌身份……怎也有人能令您心痛如此?”
付凌云仍然紧紧箍着他,闻言却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声笑里更是悲恨无数。
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他眼角的红晕,一遍压着他的后脑,逼他仰起头来。
“谁敢不知道——”
神威将军喟叹了一声,炽热的呼吸喷在杨雪飞脸上,紧接着隔着面纱含住了他柔润的唇珠,然后是嘴唇:“……他是帝君的人?”
11.核桃
翌日林玉苍等几位大弟子护着齐石俊进了陶云山庄,层层搜检后,天涯盟盟主蒋云渡才接见了他们。
不知林玉苍对蒋盟主说了些什么,杨雪飞在外间等候了许久,盟主都未曾见他,倒是来了两个青年弟子,客气委婉地表示会护送他和其他一些无法行动的弟子回栖凤山。
林玉苍等其他人则被安排留下,与天涯盟众人一起,先搜救大师兄陈启风,再为狄掌门复仇。
杨雪飞安静地听他讲完,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应是。
那两个弟子没多解释,一味地催促他收拾行装,目光中夹带着一丝警惕。
杨雪飞停顿了一下,忽然道:“两位道兄可是会留在栖凤山,照拂各位师长?”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
他们都显得闷闷不乐,显然不喜欢这种给老弱病残照料起居的任务,无奈实在本事不佳,没法参与这场针对鬼君的围剿。
杨雪飞细心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温声道:“既如此,麻烦两位道兄带师长们返回山门,雪飞就不同行了。”
“你要去哪里?”那弟子立刻警觉起来。
杨雪飞沉默了一下,轻叹道:“二位误会了,雪飞哪儿也不去。”
他说着,就当着二人的面撩起了下袍,露出肿胀的脚踝——尸体般灰白青紫的颜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腿上,无怪他迈步行走时动作如此缓慢。
“这难道就是……”
杨雪飞点头:“寒吻蝰之毒,即便是九幽魔君也无法可解……若是路上发作起来,恐又要给二位道兄添不少麻烦——不如就让雪飞留在此地,生死自负,也免了奔波之苦,可好?”
两名弟子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去禀报了师长,没多久就回来了,说话时也有了底气。
“你就住在我们的善堂,会有人照拂你。”
他差点把监视两字说出口来。
杨雪飞却浑不在意,只是笑着点头施礼:“多谢道兄成全。”
这弟子说完便匆匆离开,重新安排部署,另一人却是留在原地,瞅着杨雪飞看了会,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素色荷包,塞在了杨雪飞手中。
杨雪飞讶然抬头。
“没多少,拿着吧,买点喜欢的东西吃。”那弟子瞧模样比狄青云还大些,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这个年纪还没有辟谷的,大约在这条道上也走不了多长了。
他低头看着杨雪飞,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目光中竟有些慈爱:“也别再想过去那些事……往后的日子开心点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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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飞走到山脚下前自觉地戴上了面纱,不出几步,就瞧见付凌云长身玉立地靠在一颗老柳树旁,朝着他嗤笑了一声。
“这么快就把你轰下来了?”付凌云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拐地走来。
杨雪飞笑着摇摇头,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将军打算带我去哪里?”
付凌云没有说话。
杨雪飞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付凌云对他爱答不理,只有心情极好时,才会多应他两句。
“若要滞留江南,蒋盟主令我暂居善堂。”他接着道,柔声向这位债主征求许可,“……可以么?”
付凌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率先往回走。
他腿长动作快,杨雪飞微微蹙起了眉,下意识也加快脚步跟上,伤腿疼得他一阵阵晕眩。
付凌云忽然停住了脚步,杨雪飞一惊,脚下一歪,险些一头栽在他身上。
神威将军长臂一伸,把他捞到身边,斥道:“毒发了?逞什么强?”
杨雪飞忙摇头道:“才刚开始胀痛,毒发还要晚些时候。”
付凌云的眉头锁在一起,他提起杨雪飞的下袍看了一眼,只见淤肿又往上蔓延了几寸,不免脸色微变。
“再乱走这条腿便废了。”付凌云冷声道,“你若残了,我还要你何用?”
杨雪飞满含歉意地低头认了错,付凌云又盯着他看了一眼,干脆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起来,丝毫没顾忌来往路人惊诧的目光。
杨雪飞陡然双脚腾空,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惊道:“将军?”
“没我同意,不准下地。”付凌云警告道,瞧见他惊魂未定的眼神时,表情又和缓了一些,“回房里?还是想去别处?我抱你去。”
杨雪飞不由地面色一红。
纵使和师兄在一起时,他们也很少当街亲近,陈启风哪里又会像这天庭左将一样目下无尘,仿佛指指点点的行人是路过的蚂蚁一般。
“我,我想回房去。”他小声求道,“这样走在路上,岂不惹人非议。”
付凌云本是无可无不可,然而他生性傲慢,听人这么一说,反倒起了逆心,冷笑道:“凡夫蠢儒,何须在意,至于你……哼……”
他的声音渐渐隐去了,杨雪飞却将这言外之意听得一清二楚:将死之人,又何必顾忌。
他们没再说话,付凌云的脚步却是依着杨雪飞的意思,往善堂去了。
靠近善堂时,杨雪飞忽又再次开口:“将军。”
“怎么?”
“劳烦您再往前走些,我想去买些核桃粥。”小修士惭愧道,“雪飞修为低微,尚未辟谷……”
付凌云这才想起来怀里这人这一整天几乎水米不沾,无怪乎轻得与抱着一只风筝、一盏灯笼无异。
他又不免想笑,又不知好笑在哪里,大约是这个不自量力的小玩意许是实在有些招笑了,连带他也比往日里笑得多些。
“怎么吃那种东西?”神威将军故意板了脸问,倒好像吃核桃粥是什么罪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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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飞环抱着他的脖子,离他极近,从那轻松和缓的呼吸声中,他隐约估摸出付凌云此时的心情不差。
“雪飞的故乡盛产核桃,栖凤山中也多有核桃树,雪飞自幼吃惯了。”他像山人倚着崖壁般倚着付凌云的胸膛,轻声道。
付凌云没接话,只是“嗯”了声。
他见对方没有嫌弃的意思,便接着絮絮诉来:“那时师兄们年纪大了相继辟谷,山门中也怠于料理伙食,伙房荒废久了,就积了灰……我弄不明白吃食,又怕麻烦了师兄们,便常常往山里找些被鸟啄落的核桃……”
“……也不是总是那么好找,有些已经落下来,砸碎了,有些麻烦些,要上树去采……”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在付凌云耳中,却是另一幅新奇的景象。
一路来,怀里这人都沉稳安静如丝绢一般,他倒是想象不出这么一副行走的仕女画能在老荒山里攀上爬下,就为了找几口吃食,还和猴儿狐儿一样去抢那些被鸟喙啄开的野果。
“你还爬树?”他带着笑意问。
杨雪飞脸一红:“学了点身法后就不爬了。”
这话却是半真半假,付凌云只道他长大了就不做这幼稚事儿了,他自己却知道,身法越好,他待在树上的时间就越长。
树上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连日光穿过树叶似乎都能有声音,他在树上总是睡得最安稳——雨点、鸟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吹来的风,一视同仁地照顾每个穿梭在山间的弟子,他闻着风里送来的、核桃壳极淡的苦味,这个时候,他甚至不会太思念陈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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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闹的人声把杨雪飞惊醒,他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了一张藤椅里面。
付凌云坐在他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边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
杨雪飞面前放着的则是他心心念念的核桃粥。
铺子里已经点了灯,映得碗里黄澄澄一片,从稠状的粥汤来看,他已经睡着了有一会儿了,但粥仍然如新出锅一般,还是热气腾腾的。
他感激地看向付凌云,付凌云冲他摆摆手,仍旧掌着灯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只有趣的动物。
杨雪飞躲开这视线,安静地捧起粥碗。
这碗核桃粥有点过稠了,但还是香气扑鼻,桂花蜜加得不多,但确是他此生吃过的最甜的东西,钵子碾碎的核桃和鸟儿砸碎的不一样,又烧烫烧香了,气味醇厚,一丝丝钻进他喉咙里。
他一边喝着,一边怔怔看着付凌云在热气和灯火中显得俊朗模糊的脸,说了声“谢谢”。
付凌云终于移开了视线,没再看他,而是瞥向巷子远处一点点探出头的月亮。
“多吃点。”神威将军忽然开口道,又替他舀了一勺花蜜,“否则晚上熬不过去。”
12.较劲
不知为何,这一晚毒发得尤其厉害。
杨雪飞紧紧抓着床上的纱帐,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分不清从脚踝烧起的是冰冷还是酷热。
他额头汗水涔涔,面纱沾湿了贴在脸上,堵着了鼻唇,倒像是在受酷刑。
付凌云睨了眼,看不过去,便替他解开了面纱,然后令他翻身,伏在床上。
杨雪飞听话地照做,只是浑身上下因疼痛难以控制地要蜷在一起,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好像是为了方便给人抱在怀里似的,付凌云拽着他地脚踝扯了几次都没把他扯开。
“放松。”付凌云不耐烦地呵斥道,“又想你那师兄了?”
杨雪飞脑袋里乱石飞雪般嗡嗡一片,一个字都没听见,唯独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颤动着,似乎在迷迷瞪瞪地胡言乱语。
付凌云颇为玩味地凑过去,听到的却不是“师兄”,而是“爹”,“娘”,间或也喊了几声“师父”。
这倒是稀奇了,他记得自己查过这小修士的来历,这是个孤儿,狄青云也从不管他,哪里来的爹娘师父。
付凌云思索了片刻,又缓慢回过味来——这小东西慧根极敏,大约是跟别人学的,以为别人总在吃苦受痛时这么叫喊,就是这么叫有用了。
有用么?
付凌云这样想着,试探似的朝杨雪飞伸出手臂,露出搂抱的姿势来。
杨雪飞那怎么也拉不开的蜷缩的手脚竟真一点点地松开了些,紧跟着整个人如一块烧烫了的面团一般煨上了他的怀抱。
还真有用。付凌云心道。
他一手按住杨雪飞高肿的脚踝,仙力顺着伤口钻进血脉,轻车熟路地游转起来,另一只手则把人揽在了臂弯里。
“将军……”杨雪飞这才略恢复了神志,总算说了些中听的,只是声音再不如方才无意识间唤爹娘师父那样柔软娇憨,付凌云皱了皱眉,接着按着他的后脑,让他紧贴在自己怀里。
“再撑会儿。”付凌云低声说,“过去了给你买粥喝。”
杨雪飞瘦削的背脊轻轻抽动了一下,竟虚弱地笑了笑。
“哪能天天……劳烦将军……”他细声道,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有点闷,“江南……八宝羹,升云糕……都好吃,得了空,我带将军去……尝尝……好么?”
付凌云知道他是痛极了,为了转移注意才胡言乱语,也没有苛责,只是手下微微用力,内劲游走得更快了些。
“……将军?”许久没有得到他的答复,杨雪飞挣扎着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却又被他用力地按在了肩头。
“别动。”付凌云的声音又冷又干燥,“你也不是不经人事,不知道这样动是什么意思么?”
杨雪飞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闲不下来就接着说,”付凌云抓着他脚踝的手掌此时竟也烫得厉害,“你上次和陈启风都在这儿玩了些什么?”
听到陈启风的名字,那双垂睫掩映下的眼睛立刻含露生怯似的闪动了起来,好似从上到下的焚身之苦、钻心之痛都消失了。
“师兄带我去游湖……呜……”他艰难地接着说,不料神威将军又一次催动内力,一阵浪涛似的热意又将他整个儿卷进去,因为疼痛而苍白的嘴唇这会儿反常地嫣红起来,他不得不向付凌云求助,“将军!”
“哪个湖?”付凌云神色清冷不改,游刃有余地问道,“东亭湖,还是西巷湖?”
杨雪飞喘了口气才答道:“……东亭湖,那里有……画舫舞乐……嗯……”
又是一波热潮,他汗流浃背,付凌云松开抱着他的手,将他的外衫扯下来扔到一边,只留贴身亵衣。
朴素的外袍被扯开时两人均是一愣,杨雪飞身上乍凉,忍不住抽了一口气,付凌云则是盯着他那身从九幽鬼府穿出来的轻透薄纱,目光一凝。
“——将军?”
“……我只知道你舍不得陈启风。”他嫌恶地说,“想不到你连浧九幽都舍不得。”
杨雪飞两眼空茫茫地看向他,不知为什么对方的态度突然天差地别。
紧跟着他整个人又一次被掀翻在床上,付凌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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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搂着他的手臂,转而沿着他的足三阴一路往上按压,烙铁似的扣上来,烫得他下意识地向上弹动,想要挣开。
付凌云抬手就往他臀上重甩了一下,将他扇回被褥中死死按着,双掌一并用力,另一股内力自反方向灌进他的身体。
他不再留手,杨雪飞只觉两条火绳一道缠上来,将他全身绞了个结结实实,又在他皮肉脏腑中里里外外地抽打鞭挞一通。
他如陷入高热般再次神志昏沉起来,直到一股腥甜灼烧感涌至喉咙口,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污血,身上的痛感才开始渐渐消退。
他面红耳赤,汗水涔涔,双唇微张,脑袋里昏一阵醒一阵,一时间不知是应该先谢过将军,还是该先解释自己与浧九幽并无私情。
付凌云冷眼看着他欲言又止,起身便要甩手离去,他连忙抓住了付凌云袍角。
“怎么?”神威将军沉声问道。
“您……”杨雪飞顿了顿,紧跟着跪坐起来,轻轻地向付凌云挨去。
只见他拾起一段丝帕,轻轻地擦了擦沾在付将军颈口的污血,又用温软的手掌贴了贴男人的额头。
“……您也累着了。”杨雪飞估摸着掌心的热度,充满歉意地说道,“刚才便总觉得将军吐息快于从前……果然是为雪飞所累……将军若不嫌弃,不妨也一起在厢内歇息,雪飞绝不扰您。”
付凌云一愣,紧跟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发出一声低笑。
“将军?”
“我休息了,你还想歇着?”神威将军警告地敲了敲床面。
见杨雪飞不解,他随手抽过放在桌上的佩剑,剑鞘轻挑地拍了拍杨雪飞的腿,掠过方才扇打过的位置,在软肉上用力地顶了顶。
杨雪飞吃痛地颤抖了一下,紧跟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无意识间变得惨白。
付凌云哼了一声,随手把剑扔进了他怀里,摆了摆手,便转身出了屋。
“别光顾着哭。”神威将军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东亭湖。”
13.投湖
付凌云虽态度恶劣,说出来的话倒是从不食言。
第二日一早,杨雪飞刚刚收拾得体,神威将军便穿着一身湖蓝色常服,风尘仆仆地进了他的厢房,腰间仍然带着那枚碧水澄澄的翡翠腰牌。
杨雪飞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只包袱便兜头丢了过来,他忙伸手抱在怀中,触手柔软丝滑,像是什么昂贵的织品。
“换衣服。”付凌云命道。
杨雪飞这才反应过来,那件九幽殿穿回来的里衫还在让此人耿耿于怀。
他连忙道谢,付凌云也不理他,只是用一双斜挑冷峻的眼紧紧盯着他瞧,见他开始解衣,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杨雪飞大病初愈,手指抖得厉害,纱质的腰带哆哆嗦嗦解了半天才解开,这会儿一向急性的神威将军倒又有耐心了,一句也不曾催,只是静静地抱着臂等在一旁。
杨雪飞微感羞涩,便将解下来的外衫挂在两人之间的木架上,略略遮住了对方的视线。
然而隔开一道薄纱,那眼神却像再无掩饰一般,彻底地滚烫起来。
春风顺着半开的纱窗吹进屋中,两人之间的轻纱微微扬起,彼此的身影均是若隐若现,杨雪飞垂着头,又动作迟慢地解了小衣。
他试图专心地看着那身新买回来的衣服,他从没见过、摸过这样柔软丝滑,晒了光便莹莹发亮的织物,一时间他都怀疑这东西能不能穿在人身上,生怕一上了肩膀,就要滑下去。
“会穿?”付凌云干燥的声音隔着纱传来,“要帮忙?”
杨雪飞忙道:“不劳将军!”
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赶忙把自己细瘦的手臂套进这遍织纹样的锦绣中,又拾起腰带往身上系,越系越觉得奇怪——分明乍一眼只是一件雪白的袍子,仔细看却透着水绿的青光,腰间更是华丽,金银丝线绣着鸳鸯牡丹,然而腰带一系,花纹便藏在了衣褶中,又看不见了。
如同金玉的马鞍配给了山间的笨驴,样式再多,也显得浪费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付凌云突然撩开纱帘走到床边,挑着眉打量他:“怎么一直不出来?不合身?”
“合身的。”杨雪飞立刻站起来,垂首行礼道,“只是此物太过昂贵……雪飞实在受之有愧。”
付凌云没说话。
他按着杨雪飞的肩膀令他站直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随手扯了扯他的肩膀处的衣褶,又摸了摸他的腰。
“肩上宽了些,骨架比他还更小。”他自言自语般评价道,又嗤笑了一声,盯着他看,“腰倒是要粗一些,怎么,忘生门让你做农活?”
杨雪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上一红,赧颜道:“水镜仙子是花仙得道,娉婷多姿,又极善舞艺,雪飞……雪飞怎么好和人家比身段?”
付凌云哼了一声,也没多做纠缠:“能走么?要抱?”
杨雪飞连忙摇头,然而一迈步,脚下就一阵酸软,他赶紧扶住了一旁的墙面。
付凌云无奈地蹙眉看着他,将他扶着墙的手指一根根扳下来,搭在了自己手臂上。
“又无能又怕羞,你真麻烦。”他轻斥了一声,“搀着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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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亭湖春日里桃红柳绿,碧波荡漾,景色天下闻名,故而游人往来不绝,湖中也是画舫相接,丝竹不断。
付凌云常在天界,对凡间风光兴趣淡淡,此行纯当作哄小孩玩的,一路上目中无物,直到遇到了一丛探出白墙、火红如赤焰般的凌霄花。
他脚步一顿,挽着他手臂的小修士立刻就注意到了。
杨雪飞微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墙根处的茶摊,轻声道:“将军,我腿上有些酸,我们坐会儿罢。”
付凌云无可无不可,自然由着他。
杨雪飞在摊前买了茶水,选了一处靠在河边杨柳下的位置,正对着那满墙漂亮的凌霄,一时间身旁暖风袭人,眼前湖光山色、花红柳绿,连神威将军也品出几分惬意来。
他心中一动,却没有开口。
坐在他对面的杨雪飞却极是坦荡。
“书上说凌霄花盛放于春末夏初,如今还时候未到。”他拢着袖子倒了两杯茶水,边倒边说,“话本上说,三年前帝君陛下在此处点化了花妖月仙,令其得道飞升,此地的花儿草儿受其感念,因而开得比别处早,花期也更长。”
付凌云拿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没说话,眉眼间却积拢起一阵阴云。
一般来说,他一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有人要大事不妙了,杨雪飞竟是没有害怕,反倒进一步问道:“将军愿意讲讲么?”
“……”付凌云这才看了他一眼,声音里不辨喜怒,“讲什么?”
“您与赵仙子的事。”杨雪飞温声道。
“嗯?”付凌云微微讶然,袖中的手掌拢成了拳,目光里也带上了审视,“——你想听什么?”
杨雪飞摇头:“只是想听您说说话——您每次提到赵仙子,便会开心不少,雪飞自知木讷无趣,却也喜欢看旁人开心。”
付凌云一愣。
眼前的少年人面色微红,双眸如水,言语间坦荡诚挚,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付凌云苦笑了声,摇了摇头。
杨雪飞温声道:“若将军为难,自然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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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我……换我来讲讲上次游湖之事,如何?”
付凌云一摆手。
“……你一个半死不活之人,倒是跟个麻雀燕子似的爱打听。”他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微沉,似是陷入了某种追忆,连带着周身的气势也柔和下来,“我与他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当年他还是个花妖时我们便已相识,他又一贯是个爱玩任性的性子,总爱化成花瓣追着我到处飞,跟屁虫似的,比你还烦人些……我们约好将来他得道后,我就卸去官职,与他同游天下——只是终究事不遂人愿罢了。”
杨雪飞认真地听着,目光轻轻落在付凌云开合的嘴唇、沉凝的双目上,一字也未曾错过。
“将军用情至深。”他静默了片刻,最终问道,“——听说陛下待将军素来亲厚,难道真会夺您所爱吗?”
“我们君臣之间的事,你个下野村人又懂什么。”付凌云哂道,又缓慢地合了合眼睛,“……陛下已近千年未曾亲自点化一人了。”
杨雪飞却不以为稀奇,他蹙眉斟酌:“纵使难得,也未必是因为情爱,许是投桃报李,许是机缘巧合,将军不如好好与陛下分说一番,难道帝君陛下还能不明事理?”
付凌云闻言脸色微变。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摇了摇头:“此事你一无所知,不必多问。”
只见杨雪飞露出失落的神色,仿佛真在为他们有情人不能成眷属而感到遗憾,付凌云不知为何又微微感到了一阵不快。
“你想听的我都说了。”他泼了杯中早就凉透了的茶,举起茶盏,让杨雪飞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轮到你说说了,你跟你那无常剑师兄,”他说着冷笑了一声,“上回在这儿都玩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大伙儿都爱玩的,投壶关扑,灯下猜谜,师兄还请了很多试剑大会认识的朋友一起斗香听戏。”杨雪飞抿唇微笑,也露出怀念之色来,“后续他们玩累了,便去画舫上听曲歇息,那船尾挂了一只雁形的灯笼,我方才还瞧见了,将军且看——”
他说着拂开垂柳,指了指江面上一只正在穿过十八桥洞的、花团锦簇的画舫。
付凌云随意地撩了一眼,也不甚在意,然而眼前这个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小修士忽然“唰”地一声,面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怎么?”付凌云皱眉道。
“……师兄……”杨雪飞双目微瞠,似是不敢相信,紧跟着一双眼睛也如春水般湿淋淋起来。
付凌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还未来得及追问,就见这人忽然翻身越过围栏,纵身跃入湖中!
师兄!杨雪飞心中急叫道,他水性不佳,却不顾一切地望那座跨云桥游去,“师兄……师兄!”
14.心鬼
杨雪飞的水性并不好。
但这并非他第一次跳进东亭湖,正如付凌云对他有所隐瞒,他对付凌云……也未和盘托出。
这水并不如三年前那般寒冷,杨雪飞挣扎着游向那只熟悉的画舫,却怎么游都近不了身。
船上被施了法。
他在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才稀里糊涂地反应过来,他这辈子是游不到那艘船上的了——以他的聪明,本不该想不到这点。
他挣扎出水面喘息,探出头的一刻,两岸哄哄闹闹的指点声便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杨雪飞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冲动行事,怕是会害了师兄。
一瞬间,与三年前同样的愧疚之情涌上脑海,他惴惴不安地停下游水的动作,不知不觉中,气力一点点流失,他开始缓慢地向湖心沉去。
就在此时,那艘画舫朱红的船身如一条巨鲤般从他头顶徐徐经过,高翘的船尾如一对腾飞的雁,遮住了水面上全部的天光,杨雪飞怔怔睁着眼盯着漆黑的船底,鲛绡般闪闪发光的宽大外袍和头发一起散开,在水草间轻柔地飘动着。
他动了动嘴唇,紧跟着又猛呛了口水,像被打了一蒙棍似的,眼前慢慢地黑了下去。
……
“你怎么能做这种蠢事?也不看看那人是谁,你就跳下去救!”
杨雪飞依稀听到了师兄的声音。
师兄说的话为什么和三年前一样?
他睁开眼睛,紧跟着意识到这是个造访过他无数次的梦。
师兄手腕上系着一条代表试剑大会魁首的红色绸带,身上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衣,双眉入鬓,目灿如星,即便刚从县衙出来,袍袖上染着积灰,也没折了一身上下的清俊不羁。
杨雪飞忘了自己是怎么答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道歉,小心翼翼地拽着师兄的衣袖,见人不那么紧绷了,才得寸进尺地黏过去抱住了师兄的手臂。
陈启风捏了捏他的脸颊,在他面上留下两个粉色的指印,质问:“你会水么?”
杨雪飞不好意思地摇头。
“不会水还跳进湖里救人?”陈启风斥了句,又问,“你知道你半死不活地捞上来的是个什么人么?”
杨雪飞抿了抿嘴唇,仍是摇头。
陈启风忽然拽着他的小臂大步往前走,杨雪飞察觉到师兄的愠怒,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在后面小跑着跟着。
他们穿过了褐衣杂沓的府前街,又急匆匆走过彩幌迎风的市坊,杨雪飞蓦地感到一阵森冷,他听到周围敲着笸箩的官人在吆喝着什么——他们在喊人去看杀头。
杨雪飞忙小声喊道:“师哥,师哥……等一下,前面是菜市口……”
陈启风回头瞥了他一眼,杨雪飞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从东亭湖里救了个不该救的人。
怪不得师哥一路没给他好脸色看,被困在县衙里这么久,怪不得前些日子并肩同游的青年修士们忽然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他给师兄惹麻烦了。
杨雪飞愧疚地低下头。
“还乱救人不?”陈启风喝问。
“师哥,”杨雪飞试图解释,“天这么冷,他身上结冰了,一路往下沉……我不救他,他就淹死了。”
陈启风不可理喻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此时,一阵腥臭交杂的冷风吹过来,钻进杨雪飞宽大的衣领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刑场旁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杨雪飞看到了被风吹起的一路黄榜,如丧仪上烧的金纸一般,落叶似的簌簌直响。
他忽然整个人安静下来,也不再和师兄讨饶,也不再说话。
黄榜上画的人形依稀是他救起来的那个人,只是容貌和姓名都被墨团洇开了,看不真切。
陈启风盯着他,估摸着他的确是怕了,总该记住了教训,于是松了口气,就把人往回拉。
“回去吧。”他说,“下次再——”
他话没说完,手上一空,这胆小如兔的小师弟竟然就这么松开他,钻进了人群里。
杨雪飞一层层往前挤,他身量纤瘦,倒是方便在人群里穿梭,不一会就挤到了最前面,瞧见刑场上三个犯人跪着被绑在木桩子上,其中两个正在吃杀头饭。
一旁的行令官在宣读三人的罪状,杨雪飞听不明白官话,倒是从周围人的指点议论中弄明白了——那两个在吃饭的是圣火妖教的土匪,判了斩立决,中间那个蓬头垢面如水鬼似的更不得了,是前朝余孽,为贼党齐氏立过战功,判了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
杨雪飞怔怔地看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咬断绳索,投进东亭湖,又被自己抱着腰捞起来的人,那人身上又结了一层霜,五官都挡在乱发下面,嘴唇已经全然没有颜色了。
他救了他,所以他现在要被绑在这里活剐了。
杨雪飞猛地感到脚底发寒,就在此时,这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杨雪飞脑中嗡了一声。
好似北风穿过洞穴的罅隙,那是一双极黑极冷,让他浑身发软的眼睛,里头的浓墨重彩他看不清——是仇恨?是不甘?还是对他的嘲弄?
他险些就这么跪下来,所幸几人杀头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刽子手开始展示那一整排用来剜肉剔骨的刀具,从上到下鱼鳞似的,从大到小整齐排列,杨雪飞只看了一眼就又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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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进那对漆黑的眼睛里。
“杨雪飞!”陈启风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师兄显然不是累的,而是被他气的,“你又闹什么脾气?”
杨雪飞却如没听到一般,因为他看到刑台上那人似乎朝他动了动嘴唇。
过来。
那人无声地说。
他像是中了邪一般走上了台,跪坐下来,凑过去听他讲话。
台下一片死寂,显然连喂断头饭的都不敢靠近这人,陈启风更是面色铁青。
“你心中有愧?”那人如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哑声开口道。
杨雪飞僵着脖子,接不了话。
“去帮我买碗酒。”那人却没为难他,也没当场变成什么能把他撕成两片的妖怪,只说道,“酒能止疼,去帮我买一碗,便不必愧疚了。”
不知为何,霎时间,杨雪飞心中的酸意如一团云般涌了上来。
他猛地点点头,又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甚至避开了试图扯住他的陈启风,很快便颤着一双生着冻疮的手,端了一碗热酒回来。
大约是上天保佑,这酒没全洒在推搡中,赶在断头饭的最后时分,他把酒喂到那人嘴边,那人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两个人都抖得厉害,一碗酒不知喝了多少撒了多少。
“谢谢。”那人最后缓慢地说,语气竟然温文尔雅,“一会别看,早点回家。”
……
杨雪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法场的。
师兄在耳边怒斥他,说了不少重话,说他恤近忽远,目光浅薄,岂不知被判处极刑的重犯,害过多少人命?
杨雪飞却觉茫然,只问,前朝在时,他也是余孽吗?
陈启风气得说不出话,扭头便走了,他一个人又在洇着血的石阶上慢吞吞走了会,心中仍然对那个因被他所救而遭擒的囚犯愧疚,直到兜头一场大雨落下,他才一激灵清醒了,发现师兄不知去向。
杨雪飞一下急了,伞都忘了打,一边跑一边喊着师兄的名字,却没人理他。他回到客栈,却被告知同行者早已离去。
他失魂落魄地在东亭湖边湿漉漉地徘徊着,想着该怎么向师兄认错,该怎么找到师兄,为什么怎么也追不上师兄呢?
为什么怎么游也追不上师兄呢?
杨雪飞仍在喃喃这个跨越了三年的疑问,他迷迷糊糊,有一下没一下推着压上来的水鬼幽魂,直到一支金色的羽箭破开碧波,射断了缠着他手足的水草。
神威将军眉间金光大湛,双眼中怒气腾腾,他踏入水中,蓝色的长袍化为一身轻甲,湖水全然沾不上他的身体。
他一把扯过下坠的杨雪飞,紧紧地把人抱进了怀里。
15.约定
杨雪飞本就是大病初愈,落水、梦魇又接踵而来,令他这一觉睡得尤其久。
他的梦停在了那座刚被画舫穿过的跨云桥,因这是兰溪十八桥中常用来送客的一座,这桥也有个俗称,叫伤心桥。
陈启风晾了他一整天,直到宵禁时分,才慢吞吞地撑着伞出现在了桥下。
他看着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师弟,愣了愣神,紧跟着也丢了伞,小步跑上桥去,将这衣发俱湿的傻小子抱在了怀里。
“傻不傻?”陈启风搂着他,叹道,“下雨了也不知道打把伞?避水诀呢,也忘了?”
杨雪飞抬手摸了摸师兄的脸颊,才发觉这不是他冷极了做的梦,当即破涕为笑,把头埋在师兄怀里,颤声道:“我以为师哥不要我了……”
陈启风嘴上斥责他,自己却也忘了那所谓的避水诀,两个人在雨里紧紧抱在一块,湿成了一片,争吵的阴霾也随之消散无踪。
这雨下了多日,在杨雪飞记忆中,却是没过多久就雨过天晴了。
“师兄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陈启风捧着他的脸,用力地搓了搓,轻声道,“你这个傻小子……师兄只是一时间生气了,想通了就好了……”
杨雪飞躲开那些沾着水花的手指,眼眶泛着粉红,摇头间也不知是真躲还是拿脸颊往上蹭。
陈启风瞧他湿着眼睛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觉可怜可爱,当即单手打开了伞,遮在身前,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师兄!”杨雪飞羞道,“街上,街上怎么……”
“街上怎么了?”陈启风含笑,又去弄他湿淋淋的头发,“小落汤鸡,看我回去不把你这身湿毛一根一根拔了,把你拔得光溜溜的——”
他说话越说越不堪,杨雪飞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紧跟着哄人似的,也借着雨伞的遮挡在师兄脸上吻了一下。
“师哥……”嬉闹一番后,他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定,看着青衫磊落、志得意满的陈启风,却忽然后怕了起来。
“怎么了?”陈启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收起笑,清秀挺括的眉峰微微收起,“还在计较?要师兄给你道歉么?”
杨雪飞赶紧摇头。
他自然知道他师哥少年得意、备受器重,心气有多高,行事作风又有多纵意妄为,素来只有别人认错的份,哪有要他道歉的道理。
“是我给师哥添麻烦了,我对不起师哥。”他轻声说,“只是以后生气了别退房,好么,师哥想一个人呆着,我出去便是了,等师哥消气了我就回来。”
“……”陈启风顿了顿,接着佯怒,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玩笑道,“你又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你怎晓得我消没消气?”
杨雪飞却知道他这么玩笑,便是答应了,心头的石头总算放下,也跟着玩笑起来:“我敲三下门,两重一轻地敲,师兄听见了就知道是我了,如果消气了,就理理我,叫我进来,好不好?”
“好啊,那我记住了。”陈启风眉眼弯弯,“但如果我没消气,你就等着睡门口吧!”
杨雪飞摇头道:“你没消气我就接着敲,接着敲,敲到你理我啊——”
“这傻小子存心想烦死我呢。”陈启风在他脸颊上拧了一下,笑骂,“撞在我气头上,我就把你拖进来打屁股!”
……
虽是玩笑,这约定到底是被两人记在了心里。
杨雪飞本就听话懂事,又极识趣儿,很少惹师兄生气,这约定的暗号很快就成了他二人当着众师兄弟的面打情骂俏的暗语。
狄青云在上面讲剑经,杨雪飞在屏风后的茶室里沏茶,只要听到大师兄两重一轻地扣着桌面,他就会假作无意地走过去,让师哥接着宣纸的掩映轻轻地捏一下他的手;师兄弟们在演武场对练,杨雪飞落了单等在一边的时候,也时常这样试探地呼唤他的师兄,无声地问陈启风能不能抽出点时间,也过来教教他。
陈启风一贯众星捧月,又是大师兄,排着队等他指点的弟子源源不断,若是绕过了次序先教他,不免被众人起哄私情,若是依次一个个比划过来,轮到他时,大师兄也懒散倦怠了。
他自然不舍得师哥这般操劳,对练也就变成了口头讲学。
陈启风总是捏着他豆芽儿似的胳膊和小腿,像摆弄猎到的小雀儿一样摊弄他,一边弄一边可惜地叹道:“你悟性是好,资质却实在不高,给你喂招我只敢使三分力气,只怕把你弄伤了。”
杨雪飞也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和师兄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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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却细了近一半的小腿,不无可惜道:“若我也能像师哥一样,早早拜入门下就好了。”
“怎么说?”陈启风忍笑,抬起腿蹭了蹭他,脚踝和他光洁纤细的脚脖子勾在了一起,“依我看,早入门你也不是学这块的料,不如好好当个丹修,或者医修,救死扶伤,说不定有朝一日碰上了好机缘,也能侥幸得道飞升。”
“丹修医修都好。”杨雪飞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师兄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庞,甜甜地笑了下,“但师兄好像还是更愿意和一个剑修一起游历天下……”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若师兄遇上了强敌,我总要能够及时支援才行。”
陈启风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傻瓜。”他笑着说,“若真遇到危险,你就远远地挖个洞躲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两短一长地敲了三下床板,故意板着脸道:“没听到这个声音,就不准出来,知不知道?”
……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不止息的敲击声从善堂老旧的地板下传来,像是顽童在抛弄弹珠,又像是觅食的老鼠悄悄爬过。
杨雪飞猛地咳嗽了几声,从床上惊醒,他发现付凌云并不在身边。
他隐约记得自己溺水后被付凌云救起,安置在房中,神威将军没给他好脸色看,要不是可怜他蛇毒未祛,半死不活地一直在高烧昏迷,恐怕早就对他动了手。
再后来……
再后来付凌云似乎得到了什么讯息,匆忙地离开了。
哒哒——哒……
哒哒——哒……
敲击声仍然持续不断,杨雪飞脑中闪过一道白光,他踉跄地从床上滚下来,先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又拉开了靠床那面的窗户——
窗外果真站着一个黑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剑柄两短一长地敲击着木质的窗框,瞧见他出来,才停下动作。
杨雪飞痴痴地站着,一动不动。
此人虽面色憔悴,身形也清瘦了许多,但一双落拓不羁的眼睛,两片刀削凉薄的嘴唇一如既往、始终未曾变过。
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兄陈启风。
16.失和
杨雪飞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问问师兄去了哪里,身上可好,有何打算,再不济也该一诉相思,感怀庆幸。只是那张熟悉英俊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单是微张着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小师弟。”陈启风喊他——陈启风这么唤他的次数不多,跟他定亲之后更不曾这么称呼过,只有在涉及宗门要务的时候才会如此镇重,“出来。”
杨雪飞没有犹豫就应下了,他拖着伤腿翻出了窗外,紧跟着就感到了一阵湿冷。
下雨了。
外面阴沉沉的,正是倒春寒的天气,他冷得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付凌云在厢房里施了保暖术。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抓住陈启风的手,果然,大师兄的手掌和剑刃一样冰冷,杨雪飞不免一阵疼惜:“师兄,屋内暖和,你先进来说话?”
陈启风忽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杨雪飞不解:“师兄?”
“屋内自然暖和。”陈启风偏过头看着他,意味不明,“里面全是神威将军布下的阵法,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杨雪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信任,脸色一白。
“师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他全然自乱阵脚,平时的聪明才智哪里还使得出半点,“我绝不会……”
“嘘。”陈启风止住了他,神色也总算平和了些,“自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事关付凌云……最近他身上有些不好的传闻。”
杨雪飞一怔,还欲再问,又被陈启风开口制止。
“我没时间耗在这儿。”陈启风忽然严厉地说,“如果不是你昨日贸然行事,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我压根不会来找你。”
“对不起……对不起。”杨雪飞被他说得涨红了脸,赶忙嗫嚅着道歉道,“我只是太急了,我……我冲动了。”
陈启风没接他的话,只道:“我马上就要走了。付凌云不时就会回来。”
杨雪飞立刻急了,都没时间讶异为什么师兄会对神威将军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想开口求师兄带自己走,却又想到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行动迟缓,强行跟着,反倒成了累赘。
“有一件事,你要记得。”陈启风也全然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只是拿出了做师兄的威严,声音森然地说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杀了浧九幽,为师父和师弟们报仇。”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杨雪飞的表情,接着道:“——如果你愿意帮我,就在七日后到乱石滩涂来,我在九仞壁下等你……若你不愿,不来也罢,我自与浧九幽决一死战。”
“师兄!”杨雪飞闻言顿时一惊,心痛如绞,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拽住了师兄的衣袖,“师兄,既然你要,我自然会设法赶去,只是浧九幽势头正盛,报仇之事我们可徐图良策,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陈启风眉头一跳,他不可理喻地看了眼这个本应对他千依百顺的小师弟,转身便要离开。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又要如三年前一般消失在雨幕中,杨雪飞连忙跛着脚追上去,把心中惦记多日的话又再次说了遍:“……无常剑最忌急于求成,用劲过猛易伤内息,师兄,你面色不佳,恐是已有暗伤在身,此刻若再因求胜心切而动肝火,怕是要出事……我看书上说辅修若因心诀或可徐徐养之,你先试试,复仇之事不可急于一时——”
啪——
一阵响亮的脆响打断了他的劝告,杨雪飞眼前嗡嗡一黑,紧跟着面颊上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他讷讷住了嘴,如犯错的孩子般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陈启风收回手,冷眼看着他,眼里说不出的失望。
“你有什么本事不是我教的?”大师兄忽然问。
杨雪飞失语。
“你贪生怕死,爬上了浧九幽的床,又和付凌云媾和,我知道死生面前无大事,有没有斥责你半句?”陈启风微微一笑,眉目修俊舒展,像极了当年在此处对他承诺一生一世的模样,“——你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教我?让我和你一起卖笑苟活?”
杨雪飞羞愧地无法抬头,湿透了的睫毛颤动着,他双膝发软,要依着窗框才能不摔倒。
“七日后,乱石滩。”陈启风冷静地重复道,“来了,多半死路一条,不来,回去抱紧你的付将军,我与你言尽于此,你也不必再叫我师兄。”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离开前解下了手腕上那段已经退了色的红绸,轻飘飘地往杨雪飞面前一扔,最后留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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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凌云回到善堂时,杨雪飞正戴着面纱,挨在暖炉边读书,不知是什么原因,动作尤其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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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一双眼睛微微泛着红,似是有些失魂落魄。
但在见到他进来时,杨雪飞依然立刻起身行了礼。
“总算醒了?”付凌云微讶道,“睡得不好?饿不饿?怎么就看起书来了。”
杨雪飞摇头,紧接着又为自己突然投湖一事道了歉,说是自己伤没好全,眼晕得厉害,认错了人。
付凌云原本对此事也满腹怒火,只是眼见这人养了许多天仍是越发苍白消瘦,近来又事端频发,心中烦乱,一时也没说出什么重话。
他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接着按着杨雪飞的肩膀,让他坐回暖炉边,自己则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看起书来。
昏黄的火光映得小修士肤润如玉,一双眼睛盯着书册时如有霞光点点,澄明璀璨,连带着他心里也慢慢宁静下来。
“在看什么?”他干脆大马金刀地往杨雪飞身边坐了,紧跟着一阵雨湿气贴面而来,他不禁一皱眉,“怎么,还出门了?买书?”
杨雪飞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恐寒气侵染了将军,下意识地要往后挪身,付凌云却强硬地抓住了他的肩头,把他按在了身侧。
那双带着枪茧的大掌没有从他肩上挪开,而是顺势轻揉着他细腻的颈窝,像是把玩器具般,曲起指节刮了刮,勾绕了会头发,又贴着他的面颊,把他的耳垂揉得像碰了烛火一样发烫。
“要什么东西就叫店家去买。”神威将军声音低沉,他没解开杨雪飞的面纱,手指却钻进了布料,去抚摸那有些发烫的脸颊,“没我的准许,出去做什么?”
杨雪飞一时失语。
他仍想再看几行字,但那手掌终是带着探究的意味按到了他的腰臀,付凌云扫了眼他手里那本《三界图志》,嗤笑了一声道:“别看了,那等小儿读物有什么好看——不如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嗯?”
杨雪飞被他摸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道:“我听说将军天生仙体……难道从前没看过凡人么?”
他声音微颤,语气柔顺,付凌云听在耳中,却隐隐觉得刺挠。
他也不追究,只顺着道:“看虽看过,仔细拿着把玩的机会却是不多。”
他说着沿着杨雪飞的尾椎又按了按,如研究什么稀奇物事般隔着外袍捏了一下小修士柔软的臀侧,挑了挑眉,故作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杨道友手不释卷,博学多才,不如给我介绍介绍?”
17.逼问
杨雪飞只觉身上一麻,手里的书卷掉落在地上。
陈启风的指责还回响在耳边,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蜷回了袖子里。
付凌云的手掌变本加厉地搓磨着他的身体,滑过腰腹,揉了揉他的小腿,最终轻轻抓住了他的脚掌。
“将,将军。”他紧张地喊了声。
“嗯?”付凌云随口应了,手掌仍不想离开那温软的皮肤,指尖一勾,便痒得小修士一缩腿,无奈几次尝试足踝都被他牢牢地捉回掌中。
杨雪飞无法,只得低声提醒道:“书掉了。”
付凌云哼了声,“那是学前小儿才读的图志,又是凡人臆测,诸多错漏——你看那个做什么?掉了就掉了。”
杨雪飞却执拗道:“让我先拾起来。”
他说着,又赧颜解释道:“……这是和沈堂主借的,还要还给人家的,弄脏了就不好了。”
付凌云只觉耳边蚊子哼哼似的说个不停,说的事儿又都是关于那本破书的,多少有点扫兴,干脆抽回手,俯身把那书拾了起来。
书仍然摊开着,付凌云目光一动。
他注意到杨雪飞在看的那页夹着一条色泽暗淡的红色书带,泛黄的纸张上描绘的图像十分熟悉,正是近日里陡生变故、致使他不得不急返天庭的乱石滩。
付凌云眼睛里的热意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把书还给杨雪飞,而是合起书,站起身来,走到烛火边,将图志连带着书带一起凑到火舌上。
“将军!”杨雪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免惊叫了一声。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冲过去扳付凌云的手臂,只是他那点力气哪里扳得过神威将军,付凌云哼了一声,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便没法再前进分毫。
“烧了便烧了,赔一本能有几个钱?”神威将军冷笑道,“莫不成这也是什么信物?我离开不过两个时辰,你已经与这善堂堂主又有了私情?”
杨雪飞面色通红,也顾不上羞,只是着急,他膝盖一弯,几乎又要朝付凌云跪下来。
这反应看得付凌云极是不快,他眉头一皱就托着杨雪飞的臂弯,把他搀了起来。
“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自甘轻贱之人。”神威将军怒其不争地骂道。
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接连两次被人这样辱骂,杨雪飞却丝毫未起争辩之心,只颤声求道:“……卑惭之躯有卑惭之道,将军岂是第一天知晓?只是个人有个人的心血,还请将军莫要随意损毁……”
付凌云闻言脸色一沉,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瞪着他,手中的动作却不再往前。
两人拉扯间,杨雪飞的面纱掉落在地,润如新釉的嘴唇紧紧抿着,左边脸颊上还有五个红色的指印。
付凌云不确定是不是方才自己抚弄时失了力攥红的,这痕迹遮起来也就罢了,如今明晃晃地看在眼里,倒让他于心不忍起来。
他没移开书,却终是放缓了语气:“老实告诉我,为什么在看乱石滩的事?”
末了他怕这小修士仍不识趣地要狡辩,又提点了句:“——自我进来后,你便一直在看那两页书,别想拿巧合糊弄我。”
杨雪飞的目光仍盯着垂落在烛火上方的绸带。
他面似茫然,脑中却是电光疾闪,短短转瞬间,便将一路来付凌云的行踪、陈启风的神情和说过的话、图册上关于乱石滩的几句说明,一一过了一遍。
“我外出时听到传闻……”他忽然垂下双目,不再与付凌云对视,而是斟酌道,“说浧九幽和……和……”
付凌云眯了眯眼睛,审问似的看着他:“和谁?”
“——和天涯盟的前辈,”杨雪飞犹豫道,“……相约七日后于乱石滩前一决死战,了却恩仇——”
付凌云闻言冷笑了一声。
他随手把东西丢在一边,大步上前掀翻了面前闪烁其词的小修士,把人按在床边,照着臀上就重重地抽了几掌。
杨雪飞猛地咬紧了嘴唇,他又羞又痛,双手却被按在胸前,不得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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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所幸心心念念之物终究免遭火焚之苦,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倒是落了下来。
“尽知道撒谎。”付凌云又打了几下,掐着他一边臀肉问,“你再说说,到底听到了什么?”
杨雪飞闷哼了一声,口中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来。
付凌云没听清,抬手还要再打。
杨雪飞忙道:“是师兄……嗯!”
这一下抽得他左半边臀痛麻不已,他呜咽着改了口:“是陈启风——我听说浧九幽和陈启风约战乱石滩,心中着急才借了书看……你别……别——”
付凌云总算收了按在他背上的手,恨恨甩袖道:“我就知道不动粗你便不说实话,若我再晚回来两个时辰,恐怕你已收拾一空,去乱石滩找你那没头脑的师兄送死去了。”
杨雪飞哑口无言。
他又在床畔伏了会,才缓缓地爬起身,伸手要去捡落在地上的书。
付凌云鞋尖一动,靴面拨开了杨雪飞的手。
他又一次率先把那图志捡起来,里头的红带子却落在一旁,他也没在意。
“书我帮你去还。”他警惕地看着杨雪飞,拿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若再让我发现你出去乱跑乱打听……你最好别试。”
杨雪飞忍痛点了点头,他逼不得已只能跪坐在床上,不欲再做反抗。
——实际上他倒不心疼那本被收走的书,有关乱石滩的事,他已真真切切地尽数背记在了心里,只是……
……师兄果真和浧九幽下了战书……
杨雪飞一时间神游天外,连身后的痛也顾不上了,付凌云推门出去还书他都没发现,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下床捡起了那根红绸带。
只见绸带一端微微泛着焦黑,杨雪飞鼻端一酸,这下这东西确是再也带不回手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绸带卷起来,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囊中被布料塞满,胸膛里却似乎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迷路了。
18.追觅
付凌云未在善堂多做停留,便又不辞而去。
杨雪飞盘算了行程,乱石滩涂在鬼道深处,沿来路折返,顺水行舟,最快也要三五日上下,再加上他脚上不便,动作迟缓,如此算来,即刻起行也不算早。
他清晨便匆匆向几个天涯盟的弟子道明原委,两个弟子没怎么为难他就放了行,一问才知道,天涯盟已将忘生门之事认定为私仇,不愿再多加插手。
“围剿九幽殿……说起来容易……实际上不仅没伤到他们根基,我们还折损了不少弟子。”天涯盟弟子叹道,“浧九幽狡兔三窟,行踪遍布鬼界十府,这些妖魔鬼怪若沆瀣一气,聚集而来,我们恐怕要有灭顶之灾……”
杨雪飞微微蹙眉。
早先他便猜想,师兄会向浧九幽下战书绝非逞一时之勇,如今更是确定了这一点——陈启风如今已成强弩之末,遍行天下也无容身之所,他唯一的选择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多亏浧九幽对三年前的败绩耿耿于怀,即便灭了忘生门,他败给无常剑的耻辱终是无法洗雪,陈启风此时站出来下了这张再决胜负的战帖,他浧九幽若执意不接、非要将人赶尽杀绝,反倒是像自认不如,不敢应战一般。
这是师兄的背水一战。
杨雪飞心中了然。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
陈启风孤身一人,终于不再借画舫戏班掩盖行踪、四处逃窜,也不再以斗笠幕离遮挡身形容貌、隐形更名。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堂堂正正地背着那柄标志性的无常剑,肃寂地走在飞龙川畔。
认不出他的人都被他身上凛凛的剑意所震慑,不敢接近,认得出他的则更怕为他所牵连,也成了鬼界妖魔的眼中钉、肉中刺,纷纷绕着他走。
曾经众星捧月的无常剑此时此刻唯有两袖清风相伴,他踏着料峭的春寒,悬剑似的眉宇间也带上了三分冷意。
陈启风进了沿途的一间客栈,此处离乱石滩还有一日左右的路程。
自从被天涯盟拒之门外后,他先回栖凤山安抚了同宗,拜祭了师尊灵位,接着几日不眠不休跋涉至此,来赴那七日之约。
踏入鬼道后,修士们五味杂陈的视线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妖魔鬼怪们明晃晃的耻笑。
陈启风却觉得这些耻笑声比人族修士讳莫如深的窃窃私语要顺耳得多,他听到了也跟着笑回去,目光淬火,嘴角没什么笑意,手上则是把银子重重地丢在了桌上。
酒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陈启风这才微微一笑,抬眼朝小二要了一壶酒,一间上房。
“你是无常剑?”店小二睨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台后扛出一坛酒,一边拍着封泥,一边语气狐疑地问道。
陈启风抱着手臂:“我是,怎么了?”
“你说是便是了?”小二没好气地说,“九幽殿下应了无常剑的战帖后,命令我们沿途开关放行,好吃好喝地招待他的对手,我们这儿每天要来十几个‘陈启风’骗吃骗喝,谁知道你真的还是假的?”
众人配合地哄堂大笑。
陈启风何曾被人这样当众侮辱挤兑过,他怒极反笑,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扔在小二面前,冷声道:“谁说要你们招待了?”
小二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能真是本尊。
他忙撂下手头的劣酒,擦干净手指从柜台后走出来:“真不真姑且不论——大爷,这么多银子,要把这铺子盘下来也足够了。”
陈启风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钱袋的打算。
小二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笑容:“好嘞,那大爷您要喝点什么好酒?还是要叫什么点心,听什么曲儿?”
陈启风想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需备好三日的食宿便可,心道剩下的银钱恐怕他此生也不会再用上了。
然而多年的默契令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莫名的念头。
鬼使神差地,他问道:“那些假扮无常剑的人现在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小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爷可能是死到临头想揍人泄愤了,他刚收了人一大笔钱,也不介意多讲几句,便细细解释道,“大爷有所不知,魔君殿下有令,但凡是自称无常剑来白吃白喝的,都要立刻押到鬼府去验明正身,若是真的,就一路护送到乱石滩去,若是假的,自然就按我们店里的规矩来——喏,你看天井里,好几个正在干活抵债的呢。”
他说着捂嘴偷笑,陈启风眉间一挑。
他刚一迈步,店小二就察言观色地小跑起来,抢在前面引路:“大爷这边走。”
陈启风没理他,径自走到院中,果见几个衣着与他相仿的汉子正在愁眉苦脸地劈柴担水,有鬼修也有凡人,个个饱受磋磨,面有菜色。
他抱着手臂冷笑了声,状似随意地走向院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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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走到水井边时,他脚步一停。
只见井边的小石凳上有个穿着青衫的矮小身影正蹲着在搓衣服,一看就是惯偷懒的,听到脚步声才用棒槌敲两下,人一走又开始数衣服上的褶子。
他看也不看就揪着那人的发髻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小二以为他要开始打人泄愤了,自觉赔笑着退下。
“杨雪飞。”等人走了,陈启风才开口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付凌云呢?”
杨雪飞被他揪得生疼,但唯恐师兄还在生气,不敢叫出声来,只得摇头呼道:“师哥,师哥,你听我解释。”
陈启风停顿了一会儿,又听他痛呼了两声,才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少年转过身来,入目的景象却极为滑稽——这小师弟东施效颦地梳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头发,绑着青色的发巾,两鬓修着垂发,双眉被墨粉画高了些,脸上也捻了些灰不再白皙,整一个粉末旦角儿硬是要演武生的扮相。
“怎么来的?”陈启风倒没笑他,只平静地问道,却是没了上回见面时那般阴冷厌倦。
“我在江南听到消息后,就料到师哥必会走过这里。”杨雪飞往前挪了一小步,不敢靠太近,也不愿离远,期期艾艾地抬着头,一双眼睛似喜似忧,总雾蒙蒙的。
他说话说得很急,生怕师哥没了耐心,不愿听自己解释:“付将军回一次天庭至少两个时辰,我……我算了一路过来的时间,顺江而下,辅以疾行咒,正好能到鬼道的地界。我一到此处便乔装打扮,混入这群冒牌货中,又故意挑事被押解至此,途中坐的鬼府战棹速度极快,甚至令我先师哥一步到此地……”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启风的脸色,才接着道:“……我身上有伤,付将军想来猜不到我已在此处,以他的身份,若大肆搜索鬼道,不免又会惊动两界——我猜他不会来找我,至多等在乱石滩准备守株待兔……”
“——最后这几天,我至少能放心地跟师哥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陈启风只是安静地听着,漆黑的双目略略下垂,不知是不是在走神。
杨雪飞尝试着伸出手去,陈启风微微后退,却没有躲开,两只手终是又握到了一起。
“师哥,你……”杨雪飞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又瘦了好多——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就算我们……没成,我定也定要和你同生共死的——你别我生气了,好不好?”
19.血仇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天井里只剩下劈柴的笃笃声和湿衣服的滴水声。
陈启风体会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小师弟没练过多久的剑,一双手掌光滑柔软,蜷在他的掌中,如一对依偎在一块的幼鸟,此刻还在胆怯地颤抖着。
杨雪飞忐忑地看着他,与他对视时又紧张地移开视线,倒如同当年对他坦露心迹时一般,怕错过了他一个表情,又怕看到任何不如意的神色。
“杨雪飞。”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杨雪飞的鼻尖蓦地一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兄最大的退步,尽管他极想像过去那样一头扎进师兄的怀里,抱着他宽敞的肩背,挨着他炽热的胸膛……
陈启风率先松开了他,没再说什么,他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上去,陈启风也没阻拦。
走进大堂前,陈启风忽然又转过头,按着他坐在水井边,随手拿起挂在一边的湿帕子,用力地揩起了他的脸。
杨雪飞乖乖地抬着头任他擦洗,脸颊被擦得绯红,总算那些拙劣的装扮都被洗干净了,那五个浅红色的指印渐渐暴露了出来,虽已淡了很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陈启风只觉得刺眼,手指再次轻轻地划过那几个指印,忽然质问道,“你干嘛不躲?”
杨雪飞僵了僵,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无措地用脸颊轻轻蹭着师兄的手指。
陈启风也自知理亏,只是轻哼了一声,过了会又道:“……给你擦点药?”
杨雪飞这才抿着嘴唇微笑起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有些笨。
陈启风最受不了他这样,没再和他说话,但也没再把他落在后面,有点勉强地拉着他的手,回了大堂。
许是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太强,店小二没再前来叨扰,只是把温好的酒送上了桌。
杨雪飞见了忙接过酒壶,浅浅地帮师兄斟了半盏。
“师哥。”他小声说,“伤还没好全,少喝点吧?”
陈启风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壶。
杨雪飞拽紧了壶身不肯给他,指腹被烫得通红。
陈启风看见了,拧起眉,不再与他拗,只是把空酒盏往他面前重重一拍,让他添满。
杨雪飞犹豫了一下,又只添了半杯。
“师哥。”他又劝,“请郎中看过没有?”
陈启风嫌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扯丢脸,没再埋头喝酒,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杯子,无所谓地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杨雪飞不信:“前日见师哥时,气息就比往常急,师哥内息素来平稳,只有以前强攻无常剑第七重时才会这样。”
陈启风顿了顿,不理他,又一口喝干净了杯中酒,命他再加。
杨雪飞说什么也不肯,伸手要去拉师兄的手腕,陈启风也不躲,只冷眼看着他。
杨雪飞深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手下的动作也涩涩停了下来。
“杨雪飞,一死而已,有何可惧。”陈启风双目如剑,黑发散乱,面色苍白,却更显得傲骨嶙峋,冷峻不羁,“左右不过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输赢,浧九幽都不会给我活路。我只消现在使得出浑身的力气便足够了,你何必畏畏缩缩做此小儿情态。”
杨雪飞哑然失语。
“那日——”陈启风的声音忽然一颤,“那日我已悟得了无常剑最后一重,若能再强撑一时半刻,或许能将浧九幽就地格杀,也不至有今日之困。”
杨雪飞自知无法再劝。
旁观者清,他清楚地知道,师兄当日若硬抗内伤、以寡敌众,恐怕两人连今日这一面也无从见得。
他默默地往师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接着坐在了与师兄同侧的条凳上,如往日那般软软地靠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一时间二人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陈启风没再推开他,只觉此情此境何其熟悉——
试剑大会前,他为争得头筹也曾强练无常剑最为凶险的第七式,走火入魔,近乎殒命。
狄青云为此内外奔走,其余师兄弟物伤其类者有,暗自窃喜者亦有。只有杨雪飞自始至终如现在这般偎依在他身边,他惊惧发汗便替他擦拭更衣,他冷如冰窖便替他熬汤生火,一连多日足不沾地。
杨雪飞时常暗怨自己修为低微,既不能像师父师弟那样交替着帮师兄推血过宫,也不能像寻常道侣那样与师兄双修解难,只能费些简单粗笨的功夫,一边遍翻医书,一边替师兄揉开紧皱的眉头。
陈启风却从未因此对他心生嫌隙,破关成功后,湿汗淋漓的陈启风恢复神志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抓住了小师弟搭在床边的手臂。
陈启风不顾周围围成一圈的师长同门,把一边不停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一边擦眼泪的杨雪飞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师哥没事。”陈启风气喘吁吁地说,呼出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喷在他敞开的衣领里,“师哥一个人扛得住,师哥一个人就能练完无常剑,不用你帮——别哭了,别哭了,多久没休息了?回去乖乖睡觉,啊?”
杨雪飞闻言哭得更凶了,膏药似的黏在师兄怀里,周围人尴尬地散了个干净他也没注意到,只是带着哭腔哀求:“师哥以后再不能这样操之过急了,师哥答应我,我才去睡觉。”
陈启风无奈地把手掌插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如抚摸一只叼着自己衣摆的狗儿一样从他的后脑摸到脊背,“好了好了……答应你,答应你……”
杨雪飞仍然不松手,像是更他拧起来了似的。
“答应你啦。”陈启风虚弱地笑道,又拍了拍他的小脸,逼他抬起头来听自己说话,“师哥给你发誓,总行了吧?”
-------------------------------------
在杨雪飞的执意劝阻下,陈启风到底没有喝得太多。
壶中酒尽,他便叫来小二,又要了一间房,接着便自顾自起身回屋,留下杨雪飞兀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长凳上。
杨雪飞抱着膝盖守在桌前,一直在大堂中坐到了深夜。
鬼道没有宵禁的规矩,陈启风又给足了银子,自然没人来赶他,倒是小二来过几次,问他要不要添点酒。
他道谢婉拒了,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烛火发呆。
他又想起了那晚噩梦般的景象。
陈启风觉得有无常剑大成有望,在婚宴上提出要在大婚后闭关突破第十重。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这时候总算开始有了点喜庆的氛围,祝酒词也祝出了几分真心,原本两个男子的婚仪便说不了“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好话,这会儿干脆就变成了祝愿“神功大成”“早登仙位”的誓师酒,也倒是免了许多尴尬。
杨雪飞见怪不怪,陈启风提出要与他结亲一事本就不为同门赞同,他亲耳听到狄青云为此训斥过师兄,说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留在身边陪侍便已足够,将来你必要登仙而去,他就不是这块料,难道你还能把他在身边带一辈子。
他闻言心中微涩,却听师兄说,若真如师父所说,凡人一生短暂,我许他几十年,一百年,又能如何?
彼日里陈启风是何其自信张扬,意气风发。
连狄青云也无话可说,他宠惯了这个大弟子,更不舍得陈启风被心结误了前程,干脆顺水推舟,随意算定时间,草草促成了这场婚事,只盼陈启风心愿了却后就能尽快回到正轨。
这场婚事无人祝福,只有一对新人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杨雪飞一颗心尽数挂在陈启风身上,素来不太在意其他师兄弟的目光,只见陈启风红袍加身,笑意盈然,前所未有的丰神俊朗,他便也跟着喜上眉梢,连席间若有若无的挤兑调笑也没听进耳中,全程粉着双颊一个个点头敬酒,看起来又乖又笨,倒让人不忍再多说什么。
第一条“魔族踢馆”讯息传来时众人都以为误报,毕竟忘生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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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殿除了三年前一面之缘外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仇怨,然而第二条来的就是浧九幽的亲口传音了。
魔君陛下声音慵懒:“陈启风,传言你美妇再怀,新婚燕尔,本座也想来分一杯羹。本座眼下就在山脚等你,你和你那佳人,随便哪个,肉袒负荆膝行过来,或许本座大发慈悲,饶你们全门一命。”
陈启风勃然大怒,掷杯起身,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拔剑动身,第三条讯息便已送到——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狄青云生怕爱徒怒火攻心冲动行事,率先带着一众修为拔尖的门人下了山,却不料浧九幽此行全然不像传统的踢馆,而是摆出了开战的阵势!
不过多时,掌门遭擒,其余人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陈启风的无常剑都没来得及出手,已被胁迫着跪倒在漫山血迹烈火之间。
他天资再高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何曾见过如此尸横遍野的惨状,浧九幽喝令将与他交好的几个师弟押到他面前,高高在上地命令道:“陈启风,你从现在开始磕响头,每磕一下,就叫我一声祖宗,求我饶了你们的贱命——你磕足一百个,我就放一个人,如何?”
陈启风恶狠狠地抬起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浧九幽哈哈大笑,一边擦去面上的污物,一边点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然后轻一击掌。
转眼就与陈启风关系最好的二弟子石楷封人头落地,鬼卒动作熟练的甩去血迹,剥皮去脏,斟了一碗血酒,兜头浇在陈启风脸上。
浧九幽笑道:“这第一杯,祝你百年好合。”
陈启风整个人如同被浇懵了一般,五内如焚,只觉有一股狂怒的恶意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迟疑间,第二“杯”酒浇上来,他已经看不清死的是谁,只是“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浧九幽嘲弄道:“这第二杯,祝你神功大成……”
“师哥!”
一个熟悉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陈启风背后传来,打断了魔君的戏言。
陈启风隔着血雾转过头,什么也看不清,仅剩的理智却在提醒他,这是他即将过门的爱人。
他往前挣了挣,试图把小师弟挡在身后,无奈这个蠢笨如猪的傻瓜却非要大声说话,引起浧九幽的注意。
“师哥!”杨雪飞颤声道,“他要你磕头,你便磕吧!纵使把这栖凤山磕穿了,难道就算他堂堂正正赢过你了么?”
这是在胡闹什么?不想活了么?
陈启风心想。
没等他有所反应,浧九幽已赫然起身,扔开了一边的三弟子林玉苍,命人用剑架着这不识好歹的“新娘子”押到眼前。
“你这新人说得没错啊。”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扳过杨雪飞的脸看了看,又道,“这么好看的小脑瓜拿来当酒杯是可惜了点,陈启风,你来说了算吧。”
他又挥了挥手,两个卒子压着早就被制住的狄青云拖上前来。
“选一个吧。”浧九幽道。
选一个吧。
……
满地狼藉,师兄嘴角带着淤血,使出无常剑最后一招的景象犹在眼前。
杨雪飞逼迫自己翻来复去地想着,想着陈启风那日的出剑、锋芒、走势、后招,想着无常剑的每一句心决,仍然觉得这内伤未必没有转机。
还有三日……
若师兄能在这三日内神功得成,或许真能在决战时置浧九幽于死地。至于鬼界后续的报复,以一人之力固然不可抗衡千军,但上天入地,总有逃生以谋后策之法。
杨雪飞思索着,终是拖着伤腿,慢吞吞地上了楼,摸索去了师兄的厢房。
他依惯例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他蹙起眉,又敲了三下,仍然没有回音。
他试探地推了推房门,却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一推就敞开了。
两扇木格窗朝外洞开着,寒风猎猎涌入,把室内吹得一片冷寂。
厢房里空无一人。
20.犯戒
与凡间不同,鬼道到了夜深时分更是花灯团簇,香车络绎,销金窟建作塔楼形状,层层点灯,如同两街茂然林立的红色笋尖。
杨雪飞拉着小二一顿分说,后者总算瞧在陈启风那袋银子的份上,替他借了辆夜香车,送他去乱石滩涂。
“夜里去那里做什么?”车夫接了人,召来两匹漆黑如墨云盘旋的妖兽,轻飘飘地拉起了缰绳,转眼疾行了数十里,他嘴里却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不满这趟活计,“……那里可没什么玩的。”
“车家,我道侣约了人在那儿比试,”杨雪飞也不隐藏,言语间担忧示弱,“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那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车夫扭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撩着纱帘,忧心忡忡地往外看,双目清澈透亮,不免也起了怜意,如实道:“你们凡人约在那种地方比试,可不是不知死活?我劝你也别顾忌着脸面了,找到你那相好,便带着他跑吧。”
杨雪飞一怔,忙问道:“我看书上说,那是十诫碑的所在地,因十诫乃鬼道治法根本,却是由一位仙君留下,故而鬼族极避讳此处——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讲究?”
车夫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道侣什么也没和你说?”
杨雪飞黯然摇头。
“……既然约在了十诫碑,便是压上魂魄作赌了,你那道侣不可能一无所知。”车夫吐出一口白气,幽幽地道,“十诫碑所在之处,名曰九仞壁,九仞壁壁如其名,森冷险峻,顶上更是常年冰雪环绕,寒锋四起……只要在那里受了伤,都会被那种寒气侵袭入体,最终镌刻在魂魄之上,永世相随……”
车夫说着,身体竟下意识一哆嗦,他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种恐怖却仿佛刻在骨髓深处。
杨雪飞听得又惊又骇,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灯火尽处的远处荒原,恨不得直接飞身过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只怕一切为时已晚。
“那到底是何物?为何、为何会如此?”他颤声问道,“就真无药可医吗?”
“有说那里埋着天帝镇压鬼道的法器,有说是当年灵君留下十诫时施加的威压……总之是如定海针般镇着鬼道千百年之物,凶险狠厉非常,即便是凡人、仙人,也难逃其祸。”车夫摇了摇头,“从未听说有人能治好在那里受过的伤,轻伤者终身残疾,重伤者不日便死。”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内心深处更是惴惴不安,心知师兄既约浧九幽在那处作战,自然已是全不顾身家性命,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要从浧九幽身上撕下一片血肉来!
只是……只是师兄是从哪里得知的这等秘辛?
他没来得及细思,随着妖兽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声,一阵夹霜带雪的冷风吹进车厢里。
妖兽猝然止步,开始烦躁地原地打转。
杨雪飞探头看向车外,正好车夫也正超车厢探身,不消多言,对视间杨雪飞已明白个中含义:
乱石滩到了。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此处却仍如初冬时节般,遍地覆着薄薄的冷霜,妖兽生了毛的蹄子一踩到地上的卵石便打起滑,原地转了两圈。
滩上乱石堆积,杂草丛生,岩石大都颇具怪相,如鬼魅夜行,石缝间生着足有一人高的茅草,若不是一片光秃秃的九仞壁高耸立于滩上,走不了多时便会迷失了方向。
杨雪飞一下香车,车夫动作迟疑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杨雪飞知他好心想劝阻,却又难开口,于是感激地笑道:“车家,您送我来这儿,我已感激不尽,您自去吧,不必再向前了。”
车夫这才点点头,飞身跨上了妖兽背脊,又冲他喊:“小后生,你想清楚了,若想活命,不可在此地久留啊!”
杨雪飞再次镇重地点头应是,站在原地目送车架远去后,才望向不远处屹立的九仞壁。
师兄会在那里吗?
九仞壁顶端,那枚十诫碑即便在夜雪中也散发着莹莹的白光,上边镌刻的就是鬼族的至高法度——灵君十诫,杨雪飞比照着记忆,一句一句默念着:
一戒残害生灵,二戒夺掠资财、三戒逞欲行淫、四戒背信负义、五戒谤道惑真、六戒相殴滋事、七戒逸乐废业、八戒恃强凌弱、九戒藐视法谕,十戒不敬天地。
他越念越是轻叹,若这十诫当真威令森严,为何浧九幽能妄为至此?
边想边念着,他已一瘸一拐到了崖壁之下,只见眼前的冰壁如镜面一般平滑,抬头不见边际。
他拔出一柄短刀,刺于冰壁之上,却留不下一丝痕迹,尝试使用术法,一切法术在触及冰面时便如雨落湖心、消失无踪。
师兄——
杨雪飞气喘吁吁在冰壁下跪坐下来,冥思苦想,这样的冰壁,师兄究竟是怎样攀上去的,浧九幽又会怎样攀上去?
过往相斗之人又是如何约在这壁上的?
相斗……
相殴滋事……
十诫!
杨雪飞突然反应过来,转念间他又想起了车夫提及的九仞壁顶上的风刀霜剑——那分明是对触犯十诫之人的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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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怪乎鬼族天生畏惧此处,此地最初时应当是犯戒者的放逐之地。
杨雪飞猛然伸手解开了外袍,紧跟着是内裳,他脱去全身衣物,赤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荒唐地站在雪地中,面对着眼前的十诫,试图做出藐视不敬的姿态来,一如幼鸟炸开了浑身羽翼,试图令自己显得庞大以恫吓天敌。
“灵君殿下,我来找我的道侣。”他对眼前刻着字的冰壁道,“我,我们纵色乱情,以多欺少,且约了死仇,要在此处不死不休……”
“我犯戒了。”他红着眼眶,颤声道,“灵君殿下,我犯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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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狂风刮过,杨雪飞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几乎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只觉那连天的衰草间似乎生出了点点萤火,他仿佛回到了栖凤山后山的药圃。
——那是陈启风最喜欢的地方。
师兄思绪敏捷、精力旺盛,夜里便总是做噩梦,噩梦一醒,他就要趁着月色钻到药圃后的紫苏园子里,去找那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陈启风说看着那莹莹的绿光,心便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
“是吗?”杨雪飞疑惑地问。
“是啊。”陈启风一只一只数着眼前缭乱的萤火,数不多久就数错了,又重头开始,他难得的不会烦躁和心急,“飞来飞去,像你的名字一样。”
杨雪飞眨巴着眼睛:“我?”
陈启风笑了起来:“会发光的雪,到处飞,风一吹就散了,但是吹不走,它们一直在这儿……”
就像你一直在这儿一样。
最后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杨雪飞陡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九仞壁顶上,周围绿莹莹的不是萤火,而是鬼火,是过去死在此地的万千魔族留下的残魄。
飘摇的鬼火中间站着的是陈启风,陈启风显然没料到他的出现,正震惊地看着他,双手却已习惯性地张开了。
杨雪飞也顾不上衣衫不整,他一刻也没有犹豫,便得偿所愿地扑进了师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师兄的脖子。
“你……”
幽幽鬼火中,陈启风的五官忽明忽暗地:“你还是来了。”
杨雪飞用力地点点头。
“你要是不来就好了。”陈启风猛地抱住了他赤裸的肩膀,狠狠地吻上那两枚已经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丰润嘴唇,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你要是不来就好了……”
21.交兵
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相依相偎,杨雪飞面色粉潮,雪肩半露,陈启风却没有起什么绮念,只张开外袍把他罩进了了怀里。
他们如年幼尚未修道、还会畏惧月寒日暖时蜷缩在被窝里一般,紧紧地贴在一处,小心翼翼地彼此挨蹭着。
“笨成这样。”陈启风埋怨,“你随手打一拳那车夫,就能上来了,脱成这样做什么?”
“车夫对我很好啊,我不好打他的。”杨雪飞用冷呼呼的脸颊贴着陈启风的脖子,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连刻意压制的家乡口音都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说话说得磕磕绊绊,像在绕口令,“我知道师哥等在上面,等在上面的是师哥,穿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陈启风哼了一声,抱紧了他,没说什么。
“师哥。”杨雪飞挨着他的爱人,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满天的鬼火,“灵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启风一愣:“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杨雪飞微笑,双眼中荧光点点,“你看,打一拳能上来,脱光衣服做荒唐事也能上来,但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些晃来晃去的鬼火,就不吓人,也不害人——只要不动刀兵,我们还能安然回去吧,他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陈启风摇头:“他只是在说,‘眼前有余,尚可回头’。”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
尚可回头……
陈启风问:“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杨雪飞咬了咬嘴唇。
陈启风:“嗯?”
杨雪飞探出的脑袋又埋进了师哥的怀里,兔子钻洞似的,一言不发地给出了答案。
陈启风哼笑了一声:“德性。”
“师哥,离三天还有点时间。”杨雪飞闷闷地说,转移了话题,“既然我们都已经犯戒了,要不要试试邪术?你采补我吧。”
陈启风一愣,接着骂道:“小脑袋里都是什么馊主意?若师父……还在——定然要打死你。”
杨雪飞低低地应了一声。
“……知道你最聪明了。”陈启风无奈地哄道,“但无常剑的事我确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早就知道……从那一剑以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低哑。
杨雪飞霍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从那一剑以后,我此生已不可能再大成第十重了。”陈启风轻声道。
山风呼啸,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杨雪飞那双冰湖似的眼睛里滑下来。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宽慰他的师哥,然而这个笑却更令他显得忧愁满面了。
陈启风不忍再看,别开脸,任那颗泪落进了乱石的缝隙里。
“若今遭能侥幸脱身——”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你就别再惦记着我了。”
杨雪飞茫然抬头,好像听不懂他再说什么。
陈启风又叹了口气,安静地抱着他,伸手拂去他软发上的落霜。
“睡会吧。”陈启风说,“时间还长,师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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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糊里糊涂地偎依着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拂晓时刻,比太阳先出现的是鬼兵杂乱的脚步声。
九幽魔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啪啪鼓着掌,朗声笑道:“好一副郎情妾意,生离死别的下场——陈启风,你不必担心你的未亡人无人照顾!待你死后,我把你这下贱的小姘头慢慢剐了,送他下阴曹地府再给你当妻作妾。”
陈启风徐徐睁开眼睛,此时心中却是罕有的恬静,全然没有被激怒的迹象。
“魔君陛下好大的阵仗,难道要以多敌寡?”
先开口的竟然是那弱不禁风的杨雪飞,他衣衫凌乱,披着过分宽大的外袍,只腰间松松系着软带,一头乌发散乱在肩头,神情倒是铁骨铮铮,看得浧九幽直笑。
“小贱货,这么抢着跟本座说话,是不是惦记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浧九幽足尖轻点,玄黑的身影如落鹘般倏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你师兄算一个人,你顶多算半个人,用得着围攻?本座带人上来是好心要给你们收尸啊。”
杨雪飞也没被激怒,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浧九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师兄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拉到身后。
“别插手。”陈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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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不轻不响,刚好能传到浧九幽的耳朵里,“——浧九幽,我那一剑,你琢磨了三年,琢磨清楚了吗?”
浧九幽的脸色立刻冷了下去。
他抱着手臂,冷测测道:“陈启风,你这辈子也就活在三年前了!”
“哈!”陈启风闻言竟笑了,“你这么说到也丝毫不错。”
话音一落,他清啸一声,色如冷月的无常剑铮然出鞘,第七式“见夕潮”卷霜带雪地朝浧九幽下盘扫去!
三年前正是这一招将九幽魔君扫下擂台,诚如陈启风所说,浧九幽三年间除了怙恶不悛外惦念最多的就是这一招的起、推、斩、收。
他的身体率先作出了反应,随着扫过的剑芒猛地一撤,然而只一撤他就后悔了——这招见夕潮只是个起手的幌子,陈启风剑势猛收,剑身如舌信般颤起来,如龙走云间,时隐时现,变幻无常。
正是忘生门灭门那日力挽狂澜的那一剑!
浧九幽尚未看清来招,单凭着多年血战的生死经验猛地往左一侧,这才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尽管如此,他右颊仍然被擦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山顶的冰风瞬间刻入血痕中,九幽魔君的脸上立刻结出了一小片白霜。
浧九幽面色一暗,眼睛里的戏谑之色终于消失了,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陈启风,一团黑烟渐渐在手中凝聚成形,那杆臭名昭著的黑蛟剑如活物般挣扎显形,发出一阵低低的嘶鸣。
“浧九幽。”陈启风单手持剑,剑刃照亮了那张年轻清俊的脸,“这一招,够你再琢磨三年吗?”
浧九幽缓缓地咧开嘴角,杨雪飞清楚地看到他太阳穴生出一大片坚硬的鳞甲,他发出一阵惊天震地的笑声。
“我会记你三十年!”黑色的剑气怒张开来,浧九幽转守为攻,刹那间风云色变,“——只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砰然巨响的碰撞声后,这对宿仇终于短兵相接,火花四溅,冰风围绕着他们盘旋,如同秃鹫虎视眈眈地盯着将死的猎物。
杨雪飞站在一边,紧紧地攥着师兄的外袍。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他心道,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杀了浧九幽。
22.拔剑
与无常剑的变化莫测相反,浧九幽的黑蛟出岫剑招平实,却狠辣无比。任无常剑如何腾挪辗转,那一杆漆黑的宽刃重剑始终剑意雄浑,以气化敌。
他运功行招间比三年前更加气韵悠长,乌黑的剑气所及之处,草木枯死,冰雪消融,最易活的苔藓都会生出黑色的瘢痕,接着退潮般死去,露出一片光秃秃的大地来。
若说陈启风的剑法如潮汐随月变,浧九幽的剑法就是巨浪卷万物、生灵百遗一。即便是他带来的随从,此时也已退避三舍。
两人转眼间已过数百招,颇有摧天毁地之势,脚下冰壁也逐渐裂出树枝般分叉的罅隙。
浧九幽邪肆地笑了笑,一剑插入裂缝之中,剑上蛟龙尖鸣,引得无数碎冰落石呼啸而来。
他原本惨白的皮肤因运劲过猛而笼罩着淡淡的黑气,生出的鳞甲也越来越多,整个人如一只船锚般钉在雪山之上。
相较之下,陈启风则要乏力一些,青色的身影苇草似的摇曳着,几乎要被风卷去——暴风呼啸的山巅显然并非他的主场。
他却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浧九幽双手按着黑蛟剑的剑柄,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做出这副姿态来。”
陈启风没说话,突然间,他丢下了手里的无常剑。
这一下让浧九幽和杨雪飞都惊讶异常。
一个剑修若失去了手里的剑,那便与下跪投降没有什么区别了。
就在此时,陈启风忽然一掌重重地拍在身侧的山壁之上,他借力逆风疾行,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浧九幽的面前,紧跟着,他一把抓住了浧九幽的衣领!
“你疯了?”浧九幽狞笑着抬起手来,一掌劈向他的头颅。
陈启风狼狈地躲开致命处,任由那掌拍在肩头,几乎震得他左肩粉碎,始终如鬼魅一般环绕着二人的冰风瞬间缠上来冻住了他的肩膀。
然而他恍如感受不到疼痛般,死死地抓住了浧九幽,又一阵冰崩雪暴袭来时,浧九幽明显地感到向下拉扯的坠力变得极大。
他恍然大悟,用极度不屑的眼神俯视着陈启风:“就凭这样,你就想让我和你一起死?”
“——笑话!”
魔君陛下说着发出一声爆喝,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陈启风的额角,同时另一只手紧扣住插在冰缝中的黑蛟剑,又往深处捅了两寸,牢牢钉在崖上。
黑蛟剑越捅越深,引起的冰暴也越来越猛烈,杨雪飞几乎无法看清交缠在一处的二人。
他赶忙摸索着靠近,然而在当到达冰壁前,他忽地止住了脚步。
隔着漫天风雪,陈启风抬眸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的表情异常的冷静,只看了他一眼,便又挪开了视线。
杨雪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见面前层层开裂的冰壁上出现了一抹三尺长的、银鱼一般的剑影!
——这就是九仞壁的秘密!
杨雪飞豁然开朗。
——正如来时那车夫所说,十诫碑下的的确确藏着当年灵君殿下留下来的神器,用以制裁每一个胆敢越过九仞壁、意图侵犯外族、违背十诫的邪魔,只是时过境迁,随着冰雪越积越厚,这柄仙剑终是被覆于坚冰之下,威慑不如从前……
与此同时,山壁不断开裂,银白的剑柄渐渐地浮出冰面,浧九幽似乎仍浑然未觉。
杨雪飞心道,师兄确实跟着师父学过不少仙家秘闻,他执意要将比试的地点约在这里,又叫我前来,自然是……
他没往下想,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师兄的背囊里取出一张隐匿符,点燃了藏在袖子里,隐去周身的气息。
紧接着,他沿着二人殴斗时留下的冰裂缝用匕首开路攀爬,静悄悄地向那柄洁白的仙剑靠近。
陈启风察觉到他的动作,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赤手空拳地和浧九幽搏斗起来。九幽魔君的双手有龙鳞包裹,他讨不到一点好,但此时此刻,他如同丧失了全部知觉般招招见血,目眦欲裂。
快一点……要快一点……
杨雪飞深深浅浅地喘息着,呼出的气立刻在空中变成了晶莹的碎屑。
他的腿仍然很疼,但他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想起了栖凤山里的核桃树,于是便什么也不去想,就当自己还在温暖的树林里,朝着世上最安全静谧的所在,满怀期待地往上爬着……
快,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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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剑柄时,他已经能闻到师兄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同时他看到了剑柄上瘦长尖锐的字迹:
斩雪剑。
杨雪飞几乎笑了——如果名字能算作谶语,那这柄剑也正是他今日的劫数了。
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地,双手同时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天地失色,他的十指缝间爆炸出极其刺眼的白光!
杨雪飞只感到嗡嗡的耳鸣,也不知是风呼还是剑啸,手里的剑柄剧烈颤动起来,像一件活物般要挣脱他的双手。
打斗的两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浧九幽愕然转身——如果他有闲暇注意浧九幽的表情,他会发现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幽魔君有一瞬露出了如适才那车夫一般惊惧的表情。
魔兵魔族间也发出了嘈杂的叫喊,紧接着是尖叫——
“斩雪剑?!”
“那真的是斩雪剑?!”
杨雪飞只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他感到脸上一阵阵湿润感不停涌出,便有些惊讶地看向一边的冰面。
他看到倒影中的自己竟正在七窍流血。
“快松手!!”浧九幽大喊,顾不上与他纠缠的陈启风,甚至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杨雪飞,快松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杨雪飞转过头不看他。
“你个疯子!蠢货!”浧九幽咆哮,“这剑埋在此处已有上百年之久,斩魂无数,又是界标,要拔出它,你要承受多少业力?!”
杨雪飞愣了愣。
“就算是你师傅师兄,也不可能活着拔出这把剑来!”浧九幽又叫道,“再不松手,你必会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车夫的话——斩雪剑锋伤的不仅是□□,剑痕将随着魂魄永世留存……
永世不得超生……
杨雪飞在白蒙蒙的冰雪中,再次看向不远处的身影,这一次,他撞上了师兄黝黑无波的双眼。
师兄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比了比口型,但凭二人之间的默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字,陈启风说的是:
拔剑。
23.坠落
留给杨雪飞的时间并不多。
他隐约听到拈弓搭箭、兵刃出鞘之声,浧九幽带来的一众鬼族正步伐凌乱地踩在冰面上,朝他所在的方向快速赶来。
他的双手已全然失去了知觉,十根手指已不像是自己的,尖锐的疼痛却仍沿着经脉一路蔓延攀升——先是刀割般的痛楚,紧接着是冰封冻裂之苦。
杨雪飞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慢。
他疼得几乎要忘记自己会疼这回事,一只毒镖擦着他的头发射过,鬼族们已经反应过来,正在纷纷朝他掷出暗器,两枚袖箭射在他的小臂上,竟然未能刺入皮肉——斩雪剑渗出的寒气已令他的双臂附上一层冰层似的冻痕。
浧九幽身上所散发出的腥臭魔气也随之袭来,杨雪飞余光中注意到,九幽魔君的半个身子已经化出蛟蛇原形,金光闪闪的竖瞳如邪佛之眼般瞪视着他,猩红色的口中一半的舌头已变成细长的信子。
杨雪飞咬紧了牙关,双手却再难出力。
他到底修为低微,一时半会儿拔不出这柄仙剑,却也不会太快受到反噬,不再蔓延的冰霜好似是那位灵君殿下最后施以的仁慈,在劝他到此为止。
终于,浧九幽也弃了手中的黑蛟剑,身体猛地抽条拔长,自腰部往下化为一条巨大的蛇尾,尾尖勾着冰裂之处,上半身不顾死死扼住他喉咙的陈启风,张牙舞爪地向杨雪飞扑去。
杨雪飞下意识地后退,他的左手离开了剑柄。
就在此时,他又一次对上了师兄如烈火一般的眼神。
如果他松手,师兄会怪他吗?
他有点无措地想。
盘结的蛇身又一次遮住了师兄的身影,他也跌跌撞撞地躲开了巨蛇的突袭。
就在此时,他怀中藏着那条暗红色的绸缎突然抖落出来,随风展开,在这洁白的山巅如火苗般招展起来。
杨雪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了剑柄,剧烈的寒意再一次走遍全身,细小的冰渣刺破了他的掌心,十指尖顿时血流如注,也嫣红如绸缎一般。
“师哥!”他声音嘶哑地大喊,“过来!!”
率先袭来的却是盘旋的巨蛇,杨雪飞猛地闭上了眼睛,除了抓紧手中的仙剑外,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试图用黑暗驱散身体的痛苦以及那一丝微不可觉的迷茫。
他把一切都交给了自己和陈启风之间的默契,就在蛇吻将他吞噬之前,熟悉的大掌包裹住了他几乎冻成冰块的双手。
“雪飞。”陈启风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喊道,“不用睁眼,跟着我……”
“——忘生门入门剑法第一式。”
就算睁开眼,杨雪飞也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他痛得糊里糊涂的,心中却默念:起剑正身。
“起剑正身。”陈启风道。
就像过去无数次被师兄手把着手教剑法时一样,他谨遵着刻入骨髓的教诲——提气,收剑,后仰,起势。
若杨雪飞这时睁开双眼,他就能看到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仙剑已被抽出冰壁,被他握在手中,而他的师兄、他的道侣正在背后抱着他,手把手地,借着他的手掌握着这柄剑。
“第二招。”陈启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杨雪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磕碰。
师哥……师哥在和他一起受这万劫不复之苦。
他绝不能在此时力竭!
“顺势出锋。”
在陈启风的引导下,他手中的剑锋平平递出,使得远比平时练习时更快、更有力。剑尖经过处微微一滞,似乎刺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是他的错觉。
“第三招。”陈启风呕出一口血,挺直了脊背冷笑道,“转腕收势。”
杨雪飞即便剑法不好,这套入门招数也早已烂熟于胸,他轻巧地回转剑柄,拖动起了剑尖。
就在此时,他的耳鸣似乎突然消失了,视线也忽然清明起来。
他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只见巨蛇如雕像般僵立在扑来的方向,蛇身上沿着剑尖走动的方向开出了一条巨大的口子,鲜血正如喷泉般汩汩流出,它的鳞片间填满了粉碎的冰渣,冰尖化为倒刺勾入血肉之中,让它的伤口在即将愈合时又一次次地撕裂。
九幽魔君的原身翻滚着,在悬崖边嘶吼,却始终无法离开中剑之处。
陈启风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背后走出来,手里重新提起那杆相伴半生的无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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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了魔一般一剑又一剑地刺入蛇身,大笑着享受浧九幽痛苦的嘶叫。
“师哥!”杨雪飞想大喊,他看到了师哥脚下那片摇摇欲坠的巨大冰壁正在快速崩裂——浧九幽的原身过于庞大,这片崖壁已无法支撑,“他活不了多时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师哥——”
陈启风完全没有搭理他。
杨雪飞几乎不知所措,他想跑过去问一句为什么,然后拉着师哥离开那堵危墙,但他很快就发现师哥和浧九幽的身影都在越变越小。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陈启风不理他……
是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呼啸的冷风中,斩雪剑还插在崖壁之上,但他的身体已如一片碎裂的布匹般,正在轻飘飘地从悬崖上落下。
冰雪早已爬上了他半个身子,耳鼻口流出的鲜血也已经结了冰,十指四肢更是不知还是否齐全,他还没有落到地上,却似乎已被埋入了坟墓,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坠落。
刚才一时之间的清醒,原来只是瞬间的回光返照。
杨雪飞恍恍惚惚地想着,又开始胡思乱想——
真耶?幻耶?
若是幻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刺伤浧九幽开始?从陈启风握着他的手开始?从师兄让他拔剑开始?从他们在萤火中抱成一团开始?
从那场喜气洋洋的婚礼开始?
意识的最后,他终于坠入了平静的黑暗中,尖锐的耳鸣和呼啸的风声都不见了。
他没有重重地落在地上,而是运气极佳地被崖边的一丛丛枯枝败叶一次次接住,好像有一团云罩住了他一般,他的身体也不再继续变冷。
九仞壁下,莹莹的鬼火不知为何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飘浮在空中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时而如咒文般扭动在一起,时而如云霞般轻盈易散。
没有人识得那些东西,过往的顽童车夫都以为那是一种新生的精怪,远远地躲开。
风尘仆仆赶来的神威将军双眉紧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不得不对着这满天的咒文跪倒在地。
“臣付凌云,”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拜请紫微宫御令。”
24.得生
杨雪飞很少睡这么久而无梦。
不像陈启风的梦总是或华丽或诡异,或剑登仙殿,或陨命深渊,杨雪飞梦多而无趣,他只是不停地在沉睡中重复经历过去的记忆。
但这次,他一个梦也没有做,好像在他短暂的前半生中,已经把临终前的走马灯过了太多遍,真到了濒死之际,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鼻端传来核桃粥淡淡的甜香味,杨雪飞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难道孟婆汤也是核桃的味道吗?
他这样想着,紧接着感到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有点像发烧的症状,不免小声埋怨起来:“……怎么到了黄泉路上,仍然还要发烧呢?”
“醒了?”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熟悉得令人惊讶。
将军怎么追过来了?
杨雪飞微微蹙起眉。
是了,我偷偷背他离去,违背了誓约,他这样横行霸道的人,定然气得紧了。
这样想着,他不免忐忑起来,细眉微簇,额间冷汗涔涔。
“怎么?”付凌云见他又没了动静,干脆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魇着了?”
杨雪飞糊里糊涂地问:“你是来索我的命吗?”
付凌云表情奇异地看着他,接着好整以暇地抱起了手臂。
“我已经死了。”杨雪飞的声音听起来傻得要命,“……已经死过一次,还能再被索一次命吗?”
“……”付凌云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能。”他故作冷酷地说道,“——但你欠我的一条命,该如何偿还?”
“我……我……”杨雪飞自知心虚,结结巴巴地给不出一句可靠的答案,两弯细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身上麻木不仁的创口似乎更痛了,“我还不了了,我还不了了……阎王,判官,你罚我吧。”
“你还不了?”付凌云的声音越发严厉,嘴角的表情却趋于戏谑,“那怎么办?你说!”
杨雪飞急得不知所措,但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反应过来,“阎王”的声音有点像是在跟他玩笑。
“还不了,那只能不死了。”阎王冷笑了一声道,“罚你生死簿上再添百年——起来受罪吧。”
杨雪飞蓦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天光洒满他的视野,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晴日。
他躺着的地方不似九仞壁之巅冰雪皑皑,而是风拂杨柳,群花斗艳——若阴曹地府真生得这般模样,倒叫人后悔活那么长了。
然而,床边的一簇阴霾遮住了透进屋内的阳光,杨雪飞看到了付凌云熟悉英俊的面庞,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将军……”他自知应该开口讨饶,吐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九仞壁……九仞壁那边怎么样了?”
付凌云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杨雪飞心下焦急,艰难挪动身子,想要滚下床去,然而他双足蛇咬处痛得厉害,双臂又受斩雪剑气所伤,一时间整个人如个不倒翁娃娃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将军,”他只能软声哀求道,“我师哥怎么样了?”
“若我说他死了,你待如何?”付凌云语气讥诮地说。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看到杨雪飞怎样的反应,是寻死觅活,还是泪如雨下,是心如死灰,还是如释重负。
杨雪飞却只是执拗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好似被审问的人、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求助的人是他一样:“——将军,我师哥怎么样了?”
付凌云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他差点甩手就走。
“他还活着,对吗?”杨雪飞仍然没有放弃,只是偏执地看着他。
“你急什么?”付凌云烦躁地别开头,不耐烦地应道,“——你坠崖后九仞壁上起了一场风暴,上头的人全部下落不明,不知死活——我在找到你时细细搜检了一遍附近,确实只见到你一个活人。”
杨雪飞一怔。
他追着付凌云的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在确定这并非谎话之后,那双眼睛有一瞬间陷入了白茫茫的空寂之中。
付凌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这样茫然迷离的目光吸引,他右手搭着杨雪飞的下巴,托起他的脸,轻轻抚摸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杨雪飞。
他该想什么?
杨雪飞也这样问自己。
他隐约意识到,再没有人会叩响这扇窗,指示他去往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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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师兄死了,他该像一个合格的道侣那样,去收敛他的遗骨吗?若浧九幽还活着,他是不是又该想办法趁热打铁地致他于死命、为忘生门复仇?
可那些都有什么意义?
他应该仔细想想,如果陈启风未死,侥幸脱身,会藏去什么地方?是否会留下线索?可九仞壁方圆百里都是荒野,以师兄的伤势绝对难以远离,更不可能在神威将军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杨雪飞一时心乱如麻,直到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狠狠地发起力来。
“不准再想那些事。”付凌云命令道,他再次提醒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修士,“你没那个命去想那些事。”
他说着伸手按住了杨雪飞的胸口,炽热的手掌仿佛隔着皮肉包住了心脏,让杨雪飞呼吸不顺起来。
付凌云就这样一寸寸摸着他的身体,摸到上臂时,杨雪飞感到了一阵麻木;再往下挪,靠近手肘的地方,连被触摸的感觉都变得极细微;到达双手双腕时,他甚至察觉不到付凌云的存在。
“什么感觉?”付凌云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杨雪飞没有任何反应。
神威将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手去摸他的脚,这会儿小修士倒是又痛又痒地收了一下腿。
“倒也可笑。”付凌云冷笑道,“毒发的时间原本已经到了,你可知为何你还没事?”
杨雪飞愣愣地摇了摇头。
“斩雪剑气至寒至猛,反倒是阴错阳差压制了你身上的毒素。”付凌云收回手,“——这下不需要我给你解毒了,你尽可以背信弃义地去找你那师兄。”
他这话像是一鞭子抽醒了杨雪飞。
杨雪飞忙道:“将军,雪飞并非忘了将军之恩,实在师门有难迫在眉睫,才会、才会不告而别。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若将军准我去收敛了师哥的遗骨,此后我定听凭将军处置——”
“哼。”付凌云嗤笑了一声,他也算是摸透了小修士的话术,一句话也没放在心上,“——得了,别套话了。”
“陈启风还活着。”他盯着杨雪飞变幻莫测的目光,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一锤定音,“你就定定心心地留在这里养伤,我一步也不会放你离开。”
25.畜生
二人都没再说话。
小筑内一时被暖融融的春意盈满,杨雪飞屈起膝盖坐在床畔,眼睛看着与付凌云相反的窗外,从神威将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如九仞壁一般嶙峋的肩脊,以及抿成一条曲线的嘴唇。
付凌云一向不爱杨雪飞的嘴唇,这会儿他却忍不住盯着看——那双本该丰润的、水红色的唇此刻瞧着与脸颊一般雪白,干燥得几乎裂开。
付凌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知道杨雪飞一贯通情达理、心细如发,得到他的承诺后便再不会多问一句,可他反倒期待着这个人再求一求自己——像求自己还给他那本图谱时那样,面色晕红,眼角和唇边都漾着波纹。
两人相背而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人打破沉默,这小修士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又要睡着了。
“喝粥吗?”付凌云突然问。
杨雪飞像一只被人从背后偷袭了的动物般倏地转过头,接着又勉强地放松下来,礼貌地笑道:“多谢将军的美意,雪飞没什么胃口。”
付凌云眉头一跳,冷声问道:“你什么修为?能不吃东西?”
杨雪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雪飞手上不便,况且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碗便已送到了唇边。
付凌云侧坐在他床头,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托着碗,另一只手则拿着调羹,舀起热粥几乎要直接捅进他的嘴里。
杨雪飞讷然低头。
他已如剪了羽的鸟儿一般被圈入笼中,哪里还有什么选择?他想着惹恼了付凌云免不了还要受皮肉之苦,干脆张了嘴,小口小口地把粥咽入喉中。
本该香甜的核桃粥这会儿却食之无味,杨雪飞浅尝了几口便隐隐有作呕之兆,灌进口中的汤水也咽不下去,只能勉强含着,再不愿张开嘴。
付凌云冷眼看着,禁锢着他的姿势丝毫不变。
神威将军的命令从背后传来:“咽下去。”
杨雪飞闭紧了眼睛,难耐地摇了摇头。
“咽下去。”付凌云威胁道,“否则吐出来的全让你舔干净。”
杨雪飞只觉出了一身冷汗,嘴巴仍然紧紧地抿着。
那勺子又无情地递到了他的嘴边,强硬地撞开他的唇肉,堵住他的嘴唇。付凌云似乎也不是为了喂他,只是为了用自己带来的东西填满他,把让他难受的人从陈启风变成自己。
“再喝点。”神威将军冷酷地说,“把这一碗喝完,我就告诉你你想听的事。”
杨雪飞一怔。
他恍恍惚惚地迟疑了一会,忽然发现喉咙里好像空了,他似乎重新学会了吞咽。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接着如动物般衔住了碗沿。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只水囊,一口气强忍着,灌药似的把剩下的粥尽数灌了进去,直到两腮涨得通红,眼角也潮湿了起来。
付凌云安静地看着他自虐一般的举动,直到他全部喝完后,随手把空碗丢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
杨雪飞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宁静地看着他,仍然没有说话。
“是陛下。”付凌云道,“是陛下告诉我陈启风还活着。”
-------------------------------------
紫薇帝君自然不可能挂念陈启风的死活。付凌云的描述颇具春秋笔法,实际上那条谕令中提及陈启风二人的只不过单言片语,其余每句话都让他连日坐卧不宁:
“……优游误事者,不可任事之;于任不察者,不可寄望之;耽溺于私情者,不可尽信之……界契既毁,二祸首尚存,朕焉敢托你以大事?神威二字,负朕,犹其末也;负己,何以自立!卿宜深自省之,速归天庭以明臣职,否则无复来见。”
速归天庭以明臣职。
速归天庭——
付凌云藏在纱帘背后的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其中种种杨雪飞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觉得神威将军心绪较往日更差。
更糟糕的是,如有意凑巧一般,今夜虽未到蝰毒发作的时候,他双足的伤口却突然作痛起来。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付凌云,便妄图强行忍着,然而凡人之躯哪里瞒得过神威将军的眼睛?
付凌云随手放下床帐,手里假模假样地摸着他的手腕替他把脉。
“没什么脉,”他一边把一边随口道,“就是烫得厉害,大概是春脉吧。”
杨雪飞被他羞辱得面色通红,蜷着身想避开他的动作,好巧不巧他这日的症状刚好是热毒,从足底一直到膝弯火烧似的胀痛。
“能忍?”付凌云问,“要绑起来?”
杨雪飞用力地摇了摇头,气喘吁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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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烦请将军尽快……”
“这可由不得你。”付凌云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猛地拽着他,将他抵在床畔的春凳之上,两条腿挂落下来,冷风吹过一阵烫一阵寒,激得杨雪飞直哆嗦。
付凌云这次没急着伸手去摸他的伤口,倒是抓住了他动弹不得的上肢,紧跟着凑过去咬住了他的嘴唇——尽管喝了粥,那双唇还是干得紧,他从没碰过这样生涩的嘴唇,宣纸碰上了墨汁似的要把他的精魂血水都一起吸进去。
杨雪飞控制不住地张开嘴,这样子在付凌云眼中浪荡得要命,实则他只是想多吸进几口气。
“如果陈启风死了,”付凌云一边急切地亲吻着他,一边问,“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自己饿死,嗯?”
杨雪飞双目微震。
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好像只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在让他吃不下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陈启风。
“陛下教过我驯兽之术。”付凌云的吻挪到了他的脖子上,在他那微弱跳动的颈脉处重重地咬了一口,与此同时,熟悉的内息开始沿着他的经脉游走,“……有些仙兽驯好了,便只认它的第一个主人,一旦被主人遗弃就会绝食而死……”
他顿了顿接着道:“——杨雪飞,你是畜生么?”
杨雪飞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撕拉”一声,身下传来一阵凉意。
他的袍子被人撕开了,伤痕累累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那些狰狞的、淤肿的咬痕乍一看确实是像被驯服的仙兽身上新鲜留下的鞭痕。
付凌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杨雪飞发现他的身体竟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而不适应,几乎要不由自主地贴向神威将军的胸膛,他死死抓住了床沿才克服了自己的本能。
付凌云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果然是小畜生。”他喊他,“冷了就靠过来,装什么?”
杨雪飞嘴唇一哆嗦。
付凌云听到他喃喃了些什么,声如蚊蝇,却瞒不过仙人的耳朵。
“做畜生就是错的吗?”
付凌云拧紧了眉头。
杨雪飞的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什么自嘲自讽,似乎只是单纯的不明白:“——是错的吗?”
26.康复
付凌云心头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一般。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怕是这世间最无辜的人。
只可惜——
他最终只是轻声诱哄道:“做畜生自然有做畜生的好处,畜生只要乖乖听话就什么都好了——你会吐纳么?”
杨雪飞正烧得头晕目眩,哪里知道他突然这么问是要做什么,嘴上下意识诚实地答道:“背过一些门派心法……”
付凌云低低地“嗯”了一声,接着命令道:“你们那些本事拙劣不堪——都忘了吧,畜生有畜生的吐纳法,我说了算,别人教的不作数。”
杨雪飞茫然地看着他。接着付凌云抬起了两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口鼻。
“什么也别想。”神威将军沉声道,“跟着我的气息。”
即便他不说,沿着周身行走的炽热也无法忽略。杨雪飞口鼻被堵,灼烧之感更是如被锁在胸腔内一般无处宣泄,他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只纸做的金鱼,正在灯笼似的膨胀起来。
“吐气。”付凌云松开了一根手指。
清凉的空气瞬间涌进鼻腔,杨雪飞几乎被呛到,然而神威将军没给他多少时间,又一次捂住了他的口鼻。
“吸气。”付凌云接着道,“——吐气。”
杨雪飞的身体似乎再不受任何控制,连心跳和呼吸都在被这个禁锢他的仙将所操纵。
他随着付凌云的动作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如同一个苍白的纸人,四肢都被悬索吊着,软趴趴地挂在神威将军的肩膀和盔甲之上,神威将军轻勾手指,他便有了呼吸。
付凌云教给他的吐纳之法并无规律可言,时快时慢,无法预测,他除了照做之外别无他法。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屏息,哪怕付凌云不堵住他的嘴唇,他也只能在他的指示下吸气。哪怕付凌云不禁锢他的肩膀,他也下意识紧贴着他的身体,偎依在他的胸膛上,寻找着他胸腔震动的节奏,与他气息交错。
窗外的声音消失了,周遭变得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特殊的吐纳法的功效,杨雪飞感到蛇毒的痛楚似乎也在减退,热意如退潮般一点点从身体中被驱散出去。
他出了一身热汗,身上的薄衫都湿透了。神威将军也没嫌弃,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倒回床上,让他趴在自己的胸前。
“感觉怎么样?”付凌云哑声问。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付凌云这次却没在意,抱着怀中人的肩膀又躺了一会儿,起身前伸手摸了摸小修士带着汗渍的鼻尖。
杨雪飞在他的手指挨上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付凌云低笑了一声,显然很满意这个举措。
“饿么?”他问。
杨雪飞愣了愣。
在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答复。
“有点饿,”他小声说,“想吃玉米。”
-------------------------------------
杨雪飞没吃到玉米。
又过了一天,他双腿已经能下地,手上虽然仍没什么知觉,但要简单走几步,已不需搀扶。
付凌云命令他走到桌前,帮他揭开了食罩,只见桌上摆着几碟杨雪飞压根儿叫不出名字和样式的佳肴,还带着两双尖尖细细的银质筷子。
杨雪飞愣愣地坐在桌前,倒是把付凌云逗笑了。
“小家子气。”神威将军笑骂道,“难道真要我去菜市场给你买粗糠苞谷?”
他难得有逗人的兴趣,敲了敲桌面,把外头候着的掌勺叫了进来,让他一道道介绍。
掌勺笑道:“贵人多忘事,这几道菜,您也不是第一次叫了。这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吧?”
杨雪飞没来得及说话,付凌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已递了出去。
那掌勺忙尴尬地哎呀了一声:“原是我记错了。将军是常来,但前几次带来的都是酒友,而不是美人呐!”
“……说起我们的招牌,就算讲一个时辰也不嫌多的——这道松醪慢炙,是以初雪下的松针倒入酒中……”他说着看了看二人的脸色,接着讪笑道,“腌制好鹌鹑肉后,架在竹枝上慢烤,木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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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而不腻,将军平日里最是喜欢的……”
“——这道玉脍分霜嘛,不仅名字好听,用的野味也是稀罕之物——”
他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讲,付凌云全然充耳不闻,只是随意地往杨雪飞面前的空盘子里夹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看不出来源的精致餐点。
他每夹一筷子,就要命杨雪飞当场吃掉。杨雪飞自然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在那喋喋不休地伺候,然而他一开口想拒绝,那些入口即化的肉片、香气四溢的汤羹就塞进了他的嘴里,不容抗拒。
“多吃点。”付凌云翘着腿,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懒洋洋地动着筷子,旁边的掌勺额头冷汗涔涔,几道菜绞尽脑汁地讲了多遍,也没有人叫他停下,“今晚找个秤砣来称你一下,若能多重个十两二十两,明天就放你出去透透风。”
他提及此事时,似乎真真切切地把杨雪飞当成了菜市场上的活鸡活鸭。杨雪飞涨红了脸,总算瞅准了空隙,朝一旁仿佛在受刑的掌勺比了个手势,掌勺这才如释重负地道谢告退。
外人走了,他才刚稍稍松了口气,付凌云高大的身影已向他逼近。
“手,”神威将军命令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杨雪飞迟缓地伸出右手,紧接着自己也跟着一愣。
——许是因为神威将军的内力时常温养,他的右手虽然仍极不灵活,强行动作时也痛得厉害,但竟可以活动了。
付凌云包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五指蜷缩、张开、蜷缩、张开,起初指节收放间还有沙沙的响声,持续数次后,几乎已经灵活如初。
杨雪飞仍如在梦中般怔怔地看着,神威将军则神色复杂,漆黑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动到手上,最终落在了桌面上。
“就这样养着,不日便可随我回天庭了。”他贴在杨雪飞耳边低语,“……明日带你去跑马?你还喜欢什么别的?喝茶?听戏?饮酒?”
杨雪飞抿了抿嘴唇。付凌云几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带你去九仞壁转一圈,如何?”神威将军微微一笑,“就当是最后一次,留个念想吧。”
27.约会
杨雪飞被付凌云如器具一般养在卧房之中多日,即便付凌云不说,他也觉得自己身上要长出肉来了。
他趁付凌云出门时,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兜圈子,踱不过几次就被神威将军当场捉住了。
付凌云小题大做地训斥他:“你又安的什么心?想逃去哪里?”
杨雪飞连忙道歉,道完歉,却自觉没做错什么,只小心翼翼地解释说:“雪飞只是怕自己走不动路,还要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不屑一顾:“走不动便走不动了,我拎着你也能上碧落下九泉。”
杨雪飞却摇头:“碧落黄泉的路……多半得是一个人走的。”
付凌云盯着他看了许久,总觉得陈启风不在后,这小修士的言语时不时如昙花梦呓般,真心半露,转瞬即逝。
每次杨雪飞说那些好似雪人在等待暖阳天似的怪话,付凌云就捏着他的脸亲,亲得他疼,嘴唇流血,连连讨饶,紧跟着好几个时辰都不敢说话,神威将军心里才稍稍舒坦一些。
又过了两日,付凌云的亲兵牵着他那匹神驹“灵犀踏雪”寻来,他难得露出了神采飞扬的笑意,甚至解了杨雪飞的禁足,牵着他去见自己的爱马。
这匹四蹄雪白的赤焰红马胸脯高耸,鬃毛如火,从耳朵到尾尖均如刷了油一般,熠熠生辉。四枚雪蹄踏在地上时,碎石路上都会云霞涌照,疾驰时拂面的风竟也是温暖的,红云奔腾之处,山花盛开,芳草破土。
付凌云本就生得高大,登上这汗血宝马时更是威势逼人,高高在上,朗笑间正应了他的名号——神者威者,莫过于此。
他轻轻一拽,杨雪飞就像根被拔起的萝卜似的被提溜起来放在马鞍上。
马背宽敞结实,杨雪飞分开了腿坐甚至夹不紧马腹,付凌云将他摆弄一番后,不得不揽着他侧坐着。
“抱着脖子,”神威将军沉声道,末了又忍不住笑起来,“让你抱着马脖子,不是抱着我的脖子。”
杨雪飞的脸腾的一声绯红了,他忙松开手伏在马背上,却被付凌云长臂一伸捞了回来。
“抱都抱了,又换位置,怪不顺手的。”付凌云将他按在自己的胸口,单手提着缰绳,猛地一拽,那骏马便撒开了蹄子,离弦之箭似的冲了出去。
若换了旁人,要驾驭如此神速的烈驹,必得全神贯注地贴服于马背之上,付凌云却收着缰绳闲庭信步,甚至有闲工夫与杨雪飞玩笑几句。
“陈启风带你骑过马吗?”神威将军笑道,“被一个小魔君追得到处跑,他的脚程应该很快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付凌云轻哼了一声,吹了一声响哨,催促□□的神驹加快速度,不一时,两人便到了九仞壁前。
杨雪飞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原本高逾百尺的冰壁消失了,只剩下两座布满沙石黑土的矮山,十诫碑更不知去了何处,灵君殿下百年前留下的刻痕在崖壁上若隐若现,如同被刻意涂抹去了一般,再也看不真切。
而山下生满杂草的乱石滩涂,此时溪水涔涔,水声潺潺,红色紫色的玉簪花沿溪盛开,如入画中。
不到一月前还人迹罕至的地方,此时已稀稀落落来了垂钓的渔民,有些一看就是鬼族化形,有些却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凡人。
“冰雪全都融化了……”杨雪飞恍惚间反应过来。
“此处常年冰封,本就是斩雪剑的功劳。”付凌云勒着马头,令踏雪驹徐徐踱在碎石路边,随口介绍道,“——斩雪剑与你那师兄一同消失了。”
杨雪飞隐约记得那把杀气腾腾的剑在刺伤浧九幽后便掉落了悬崖,只是如今此处已是一方崭新的天地,哪里还有半点过去激战的影子。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痕迹。杨雪飞下了马去向路过的渔人打听,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寻着什么伤患或遗骸,不仅无人知晓,这些人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区区几日前的记忆已经成了他的一场幻梦。
杨雪飞茫然地坐在水边,外袍和下摆都被打湿了。
这里真的是乱石滩吗?他心想。
崖壁上残存的字迹不容他欺骗自己,他沿着涓涓的溪流声往前走,走到水声最大的地方——溪流的源头是一练从天而降的瀑布,此时正水势浩大地一泻千里。
瀑布的顶端来自一个山豁口,杨雪飞眼尖地认出了那个地方,正是师兄和浧九幽决战之日被浧九幽的黑蛟剑重重凿出的一处颓壁。
这儿真的是乱石滩……
可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付凌云把踏雪驹放到一边,自己则大步走过来,拉起了神思恍惚的杨雪飞。
“没了那肃杀之物的镇压,这儿很快就恢复了原本样子。”神威将军声音平静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乱石滩也在飞龙川的附近。”
杨雪飞缓缓明白过来。
三界图志上说,飞龙川贯通三界,因仙、人、鬼不同的灵气在此处交错,川边常有奇景异象,不少人曾在飞龙川边离奇殒命,更有不少人在此地飞升成仙。
难道师兄飞升了吗?他遐想着。
“带你去个地方。”付凌云抓住了杨雪飞的手,长腿一迈,便走进那席天卷地的瀑布中。
杨雪飞没反应过来,在钻进滔天的水幕时甚至忘了闭上眼睛,但他很快发现这泉水根本不会冲到他们身上。穿过一段晦暗的洞口后,他眼前立刻明亮起来。
这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山谷。暖阳的微光如纱帘般泻入谷中,不亮,却十分温暖,杨雪飞湿透了的衣袍很快就干燥如初了。
山谷中藤叶肥厚蓊郁,与外头针叶细长的草木又截然不同,更令人耳目一新的是,这山谷中落叶似的盘旋着大群大群巴掌大小的蝴蝶,都是银色的,泛着明月的光泽,沉沉浮浮,闪闪发光。
付凌云淡淡一笑,他额头的神纹突然浮现出一阵明光。那蝴蝶颇有灵性,受他感召,便盘旋在了二人周围。
这景象瑰丽奇丽得令人窒息。杨雪飞呆呆地看着,只觉自己离开栖凤山出游的时间虽然短暂,却也已错过了太多这样隐蔽的山谷,错失了无数熠熠生辉的美景。
付凌云指向他的肩膀,一只绸缎般流着光的蝴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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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上去。杨雪飞没反应过来,吓得一哆嗦,那蝴蝶也没害怕,只是在空中旋飞了一会儿,又轻轻落在了他的发梢上。
付凌云盯着他看了会儿,忍俊不禁:“你太好欺负了,连虫儿蚁儿都不怕你。”
杨雪飞讶然道:“难道它们怕将军吗?”
他说着拾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付凌云的手中。那蝴蝶又停了几息,便翩然飞起。
付凌云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掌心还留有细微的痒意。
“它们围着我,是因为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他说,“但它们围着你,是因为你好欺负。”
他说的不无道理。杨雪飞闻言也浅浅地笑了。
他鲜少这样笑得不显愁态,几乎露出了嘴角下浅浅的窝,只是眉心间似乎仍有时常蹙眉留下的一丛阴影,让他显得寂寥无助,也让付凌云本该如完璧般美好的心情出现了一丝阴翳。
付凌云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抬起手,大掌按住他额头,遮住了他的双眉,只露出一对眼睛。
蝴蝶吓得都飞开了。杨雪飞却没有害怕,只是一如往常地任人索取着。
付凌云忽道:“你知道什么叫神威吗?”
杨雪飞未解其意:“我只听过将军名号‘神威’,难道另有他意?”
付凌云哂笑:“没见识的人才这么说。”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眉心的那枚神印却越发明亮,如同点着了火焰般蔓延出璀璨的光芒来。
紧接着,杨雪飞注意到蝴蝶飞动的速度变快了。
不仅仅是蝴蝶。
日升月落,川流不息,一瞬间方才还万里碧蓝的晴空,如同打破了的鸡蛋壳般,蔓延出黄澄澄的色彩来,接着变红,变紫,又变灰,直到彻底笼罩在夜色之下。
短短数息之间,柔软的日光化作轻薄的夜雾,瀑布声遮住了外人惊讶的感叹,蝴蝶消失在了崖壁的阴影中,取而代之的是枯草中团团升起的萤火。
杨雪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迹似的景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他与师兄、忘生门的众人,不过是仙人弹指间聚散摇曳的蝴蝶罢了。
神威将军再次睁开眼,双目如深井般倒映着天边的月色。
“过来。”他像招一只狗一样,朝杨雪飞挥了挥手。
杨雪飞下意识乖乖地走了过去,抬起头,双目中仍然装满了奇异的光辉。
付凌云相信,至少在这个瞬间这双静美的眼睛里没有留下陈启风卷出的波纹,这让他的心情大好,连胸口压着的那口气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出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锦囊塞进杨雪飞的手中。杨雪飞怔了怔,低头打开了这件贵重的礼物,接着难以抑制地被逗笑了。
那是一包用来喂鸽子的干玉米。
“你笑什么?”付凌云皱着眉头瞪他,“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原来他不是故意买错的。
杨雪飞轧着嘴唇,忍着微笑,偷偷地用余光看着出洋相的神威将军,没有拆穿他,而是将一颗干巴巴的玉米粒塞进了口中。
“谢谢将军。”他轻轻地说,“谢谢。”
28.嫂子
付凌云临时招来的夜晚并不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天光复又亮起,躲在岩缝间的蝴蝶被这紊乱的时序惊扰,慌慌张张地扑腾了起来。
付凌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而仓皇失措的小动物,单手揽着杨雪飞的肩膀,足尖一点,两人瞬间便又穿过瀑布,回到溪水边。
“要上炷香吗?”神威将军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话要单独说给陈启风听么?需要我回避?”
杨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
“师兄还活着。”他认真地看着付凌云的眼睛,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确认,“将来或许还有机会相见——我何必对这无人之境说话。”
付凌云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像是突然感到了不适般移开了目光,问道:“——如果没有机会呢?”
杨雪飞一怔,继而竟又垂眸一笑,这会儿他又笑得如平时一般烟雨朦胧,分明未见眉眼用力,却让人总觉得要落下泪来。
“若没有机会,心中亦是无人之境,时时可以说话。”他说,“亦不必急于此时。”
付凌云的眉尖皱起,他转过身不再看眼前之人,而是吹了声口哨,命令威风凛凛的踏雪驹自远处奔而来。
踏雪长嘶一声,前蹄用力地蹬着面前的地面——物类其主,这匹宝驹看起来和他的主人一样,对此情此景颇有些不耐烦。
付凌云也不管杨雪飞的动作,清啸一声拽着人上了马,那马颇通灵性地回应着,扭过头,骄傲的头颅高高扬起,又随着鬃毛的甩动气势汹汹地转向前方。
杨雪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果然,踏雪驹并未掉头往来时之路奔跑,而是四蹄生风、脚下腾云地拔步而起,直直地冲向瀑布上游的云霄之巅。
杨雪飞差点惊呼出声,关于御剑飞驰、腾云驾雾之功,他向来只在书上见过,从未亲身体验,陡然被这般抛上云端让他一时也顾不上什么马脖子人脖子,双臂紧紧收起,死死地抱住了付凌云的肩膀。
付凌云朗声大笑,仍只是单手按着他的背,促狭道:“我听说陈启风是这一代的青年翘楚,怎么,他不曾带你飞过吗?”
杨雪飞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较劲,自顾自用力拽着付凌云的衣襟,疾风过耳,他总觉得自己要如一根杨柳枝一般被卷到天边,恨不得付凌云松开那握着缰绳的手,双手一起抱住他,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
付凌云知他紧张,也不急着返回天庭,硬是带着他一圈一圈地盘旋着:“你瞧那边——”
他执鞭指着远处的云霞,高声笑道:“那光芒与落日相仿的是九曜金雕的雕背——好好看着点,九曜金雕捕猎的画面可不常见……别往我衣服里钻了,再这样,我要拿裤腰带把你拴起来了。”
他说着紧紧握住了杨雪飞细长颤抖的手掌,五根手指为了抚慰他的焦急,强硬地插进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大拇指一下一下捺着细软的掌心,直到怀中的躯体稍稍舒展开来。
九曜金雕发出一声尖啸,收起双翅,形如箭簇地一头扎下云海,紧接着再次腾空而起,匕首般锐利的双爪间已抓住了一头比骏马还大的巨牛。
金雕高高飞过他们的头顶,巨大的阴影将两人一马笼罩其中。付凌云看得津津有味,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忐忑起来,就在此时,那大鸟又发出一声杀气腾腾的鸣叫,与此同时是巨牛的哀吼,庞大精实的肉身在高空中被生生撕裂开,肉屑与血珠骤雨般噼啪落下。
神威将军兴奋异常,扬鞭卷住一团肉块甩向大快朵颐的金雕,鲜血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他毫不在意,甚至推了推杨雪飞,示意他一起投喂这凶残的捕食者。
杨雪飞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发现付将军的爱好一贯如此血气方刚,在九幽殿的那场屠戮猎杀亦是相同。
只是杨雪飞难以理解这种乐趣,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对被用于玩赏的性命心存戚戚。
金雕吃完了肉,开始对着那一腔内脏肠胃大快朵颐,粗糙的皮毛筋骨则弃之不用,丢下云间。如此一头巨牛,在那尖锐的鸟喙和利爪间,不过一盏茶的时分便分割殆尽。
它扑向下一只猎物,腾飞前,它甚至转头冲付凌云友好地叫了一声,似乎把付凌云当成了自己的同伴。
“扁毛畜生。”付凌云笑着骂道,伸出大拇指捻去脸侧的血迹,又施了一个洁身咒,涤去二人身上的污渍,“待我取回了我那杆赤金弓,就射一只下来给你拔毛玩儿。”
杨雪飞沉默不言,心道将军射鸟,鸟吃巨牛,牛碾过蝼蚁,一环一环之间无甚区别,又何必一次次反复表演。
付凌云自然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反倒是因为某种原因兴致高涨,杨雪飞偎依在他的胸前,也能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有跳出胸膛的架势。
“将军,”他轻声问道,“将军也因回归故里而欣喜吗?”
付凌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哂道:“我不是凡人,这天底下没有我转眼间到不了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回归故里一说。”
“那将军是因为看了金雕捕猎的奇景而兴奋?”
“你道那是什么稀罕景象么?”付凌云用鼻子出了口气,正想嘲笑他小题大做。突然间,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也使杨雪飞的问题变得毫无必要——
“付大哥!”
“……付大哥!”
这声音脆如银铃,雌雄莫辨,杨雪飞一听便能猜到来者是何人,他尚未看到那人的身影,已闻到一阵淡淡的芳香——凌霄花雌雄同株,化形之后,自然也是男女同体。
任何人看到赵月仙的一瞬间,都会被那双如花般含羞、如露般清透的眼睛所震慑,水镜仙子面目姣好,薄唇轻扬,披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辅以灿灿发光的金饰,端的是华美无比。
“付大哥,好久不见,你总算是带着客人来了。”赵月仙走路时也神鬼莫测、飘忽不定,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出现在右边,下一瞬又直直地贴上了杨雪飞的脸。
“付大哥真会挑人。”赵月仙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杨雪飞,“听说你要跟我付大哥成婚了,以后就是我付嫂子——不对,你姓甚么?我听说你姓杨,我应该叫你杨嫂子?”
杨雪飞讶然,双颊绯红,连声否认道:“仙子……仙子误会了,雪飞另有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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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威将军身份贵重,岂是雪飞能高攀的。”
“你这人虽生得可爱,说话却是极迂腐。”赵月仙撇了撇嘴,强硬地挽着他的手臂,拽他下了马,“我付大哥什么身份?他想要的人,谁敢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你扭过头瞧瞧,他一颗心全挂在你身上,来了这许久,瞧都不瞧我一眼,你还说你不是我杨嫂子?”
杨雪飞心头一颤,忙转头看向一旁的付凌云,只见一向飞扬跋扈的神威将军此时却安静如雕像般站在一旁,手里轻轻攥着踏雪驹的马缰,出神似的,并没有看向他二人。
“……”杨雪飞心下低叹,这哪里是不在乎,这分明是在乎得过了。
“好了好了,你们要眉目传情什么时候不行。”赵月仙埋怨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前走,“杨嫂子,甭管你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看我,既然都到了我这萍湖水榭,就没有不来做客的道理——你跟我走,我那笨大哥一会儿就像脖子上拴着萝卜的驴似的跟上来了。”
他说着咯咯轻笑着小跑起来,杨雪飞被他拽着,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时不时回头看向付凌云,付凌云却只是对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跟上。
杨雪飞心思百转,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始终横在他和付凌云之间的问题——神威将军辛辛苦苦救他一遭,又亲身为他疗伤,变着花样给他买吃食,照顾他起居,自然是对他有所图谋,这一点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此时此刻,大约是到了他报恩的时候了。
但付凌云一个字不多说,杨雪飞也没法多问,他只是飞快地盘算着:付凌云一路上拿他做替倒也罢了,如今带他来找赵月仙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拿他试探赵月仙是不是会吃味儿,心中有没有自己?
赵月仙见他脚步迟缓,似乎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突然转过头来,瞅着他瞧了会儿,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大哥要带你来找我?”
杨雪飞一愣。
“其实是我求他的。”赵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显得神秘莫测,“萍湖水榭是帝君陛下赏我住的地方。他赐了我这栋宅子以后,就没什么人敢过来陪我玩儿了……我一直无聊得紧,付大哥这人又无趣,就想着请他找个同龄人来陪我喝酒聊天。”
真是如此吗?
杨雪飞心中有疑,却没说出口,只是拘谨地应道:“仙子见笑了,雪飞乡野之身,见识短浅,手脚粗笨,恐怕没法给仙子解闷——”
“才不是!”赵月仙点了点他的鼻子打断了他,忽然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走进朱红色的院门,“你这样没架子的凡人才好给我解闷呢——你瞧瞧这荷花池就知道为什么了。”
杨雪飞听话地看去,紧跟着,背后传来一阵轻笑,他身体一轻,扑通一声,整个人就被推进了池中!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赵月仙也跳进了水塘里,在他探出水面时,兜头一捧水冷冰冰地浇在了他的脸上,把他泼得湿淋淋如落汤鸡一般。
“好久没有人和我玩水啦。”赵月仙顽童似的挨上了他的肩膀,目光期待地看着他,冷幽幽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杨嫂子,跟我比捉鱼好不好?”
29.亲疏
若不是赵月仙天真烂漫的神色,杨雪飞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推自己下的水。
水镜仙子不拘小节,也不顾水里的淤泥弄脏了一身价值连城的纱袍,当着杨雪飞的面就一头扎进水里去掏泥鳅的窝。
杨雪飞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水迹,徐徐回过神来,也微笑道:“仙界的屋舍修筑在云端之上,竟也会有淤泥、泥鳅吗?”
赵月仙浮上水,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孔,嘴巴调皮地冲他吐了个泡泡。
“天帝陛下就是凡人得道,凡人怎么玩儿,咱们就怎么玩儿。”他说着,忽然整个身体飘了起来,往前一滑,又探出水面,摸了一下杨雪飞的脸。
杨雪飞苍白的脸颊上立刻留下两个泥手印,他还没反应过来,赵月仙已经指着他哈哈大笑。
“付大哥,你看。”水镜仙子的水性也奇好,足尖一点,便整个人如游鱼般飘出数尺,一眨眼之间便溜到了岸边,探起头看向神威将军,“——可不可爱?”
付凌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杨雪飞迷路了似的站在两片巨大的荷叶之间,两边雪白的脸颊上各自有五个黑黢黢的指印,如同皮毛雪白的猫长出了两颊黑色的胡子,配上那一双水汽粼粼又惊疑不定的眼睛,瞧起来确实颇具意趣。
“怎么老欺负人家。”付凌云看了赵月仙一眼,状似随口地说道,“你这个人来疯,把人吓跑了,还有谁能陪你玩。”
赵月仙笑而不语,又蹬着水游到了湖中央,再次伸手去拽杨雪飞因灌满了水而湿淋淋的衣袖。
“杨嫂子,你看起来水性不太好。”赵月仙从他的右肩后探出头,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笑道,“既然今天身上都弄湿了,你干脆跟我学玩水吧——你知道么,溺水的总是你这样放不开的人——只要你轻轻地躺下,让水托着你,才没那么容易沉下去呢……”
杨雪飞没有应答,只心道:我并未答应你学习水性之事,你就说了这许多,难道当真容我说不?
他求救地看向付凌云,却见神威将军侧着身抱臂站在一棵柳树前,并未看向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
杨雪飞不免又想,付将军见到仙子后竟然变了一个人一般,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呢?
赵月仙没给他时间想东想西,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下滑,猛地往他腰上的麻筋处拧了一下!
杨雪飞惊呼一声,整个人又一次倒进了水里,这一次,对方并没有任他沉入水底,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托住了他的腰,轻轻往上一推。
水波托着他的身体飘起,他的双脚贴上了赵月仙拨动水花的小腿,赵月仙垫在他身下半抱着他,如一只人形小舟似的,带着他在池塘里面徐徐地游动着。
“你看,我都没怎么用力。”赵月仙在他耳边小声咬着耳朵,“我只是摆摆腿,然后稍微这样托一托你,你就……哎你不要绷那么紧……咳咳……你害我呛水了!”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杨雪飞却是愧疚万分,只是他越紧张,身体便绷得越紧,连带着赵月仙也开始跟他往下沉。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水镜仙子连忙抱紧了他,两条腿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身体,带着他的小腿一起摆动了起来,用踢水的方式让两个人都勉勉强强地浮在水上,“不要紧张,算了,我说也没用——你会唱采莲歌吗?”
杨雪飞涨红了脸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这本是他南方故乡的乡调,他只给师兄唱过——赵月仙又如何得知呢?
他没问出口,赵月仙已在他耳边哼唱起来。
水镜仙精通音律,这样通俗简单的乡调自然信手拈来,只是他唱的是官话,鲜少有人用官话唱乡音,在杨雪飞听来,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古怪:
“溪水弯弯照莲塘,妾在水中采莲忙,江心日白莲心苦,君却岸头等斜阳——”
“——岸风轻轻动莲香,君来水上舟一行,日落晚霞迎江月,并舟同去看斜阳……”
那歌声唱的是采莲女对行舟客芳心暗许、却互不言明的少女情思,从赵月仙口中唱出来却是春风满面,浓情蜜意,杨雪飞听着听着出了神,渐渐地也忘了自己还飘在水上,身体也如打开的荷花般舒展开来,随着赵月仙的动作,轻轻地打着水。
“这不就成了——哎——”赵月仙唱歌间还是抽空与他调笑两句,“……等等等等,唉,你怎么半句也夸不得呀?怎么又沉了?你、你你倒是记住刚才的感觉呀……”
赵月仙说着又哄了几句,慢慢地,也发现哄这个秤砣根本没什么用——杨雪飞前半辈子都在陀螺似的滴溜溜打转,惊疑不定地道歉,谨小慎微地讨好,让他放松地展开自己比让他飞上天还困难,更别提放任自己被水这种无形无影的东西托起了。
好在他素来爱走神,甜甜的故乡小调就能哄得他忘记了眼前的一切,哄得他去一刻不停地想旁人的事,丢开自己的身体,这水才总算能渐渐托住了他。
赵月仙又唱了几句便累了。就在此时,十分默契地,一阵清脆悦耳的箫音从岸边传来,接替了他的歌喉。
水镜仙子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小声在杨雪飞耳边问:“我大哥的箫吹得好不好?”
杨雪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清幽动听的声响竟然来自付凌云。
“我第一次听到将军吹箫。”他轻声道,“原来将军也通乐理。”
赵月仙笑道:“那你以后有耳福了,他没事就爱捣鼓那玩意儿,几本曲谱早翻来覆去地吹烂了,将来势必会缠着你去研究,倒是也能让我耳根清净。”
杨雪飞动作微顿。
眼见他又要开始沉水,赵月仙忙拉住他的手:“——往这儿,往这儿。听话,头埋下去……再沉我不捞你了,让付大哥把你抱回去。”
……
他们就这样游游停停,你教我学地折腾到了岸边,最终先后上了岸。
付凌云对他们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吹完了手里的那谱曲,声音悠尔婉转,细腻动人,又与杨雪飞心中神威将军的风格相差甚远。
赵月仙回了自己的卧房更衣,杨雪飞只能坐在岸边安安静静地撩起下袍挤着水。
他心里却想着那盘旋不尽的箫声,脑子里将乐谱一段一段地记下来,心想,他虽不会弹琴吹箫,却背过不少曲谱,若神威将军确好此道,总能憋出、挤出些什么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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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意的稀罕物事来送给他作为回礼。
这般想着,杨雪飞忽然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紧跟着心也凉了半截——付凌云不久前给他的那只做工精细的锦囊此时果然也湿透了,收口处松松垮垮,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把干瘪的玉米此时只剩了一小半。
杨雪飞有些心痛地要把那些潮乎乎的苞谷装回袋子里,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颇为强硬地抖掉了他手里的东西。
付凌云低头看着他,没说话,视线却如着了火一般,好像他身上沾着的不是水,而是油。
这才是他熟悉的视线。杨雪飞顺着这目光看到了自己裸露的小腿,忙把擦了一半的腿收回衣摆下,低下头,不愿与付凌云对视。
“你坐会儿。”付凌云拉着他在一块假山石前坐下,借着山石的掩映,隔着潮湿的布料摸了摸他紧绷的腰身,声音压得很轻,“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杨雪飞一震,却不敢相信。
“你跟月仙待在一块儿,显得尤其粗笨。”付凌云声音里带着不明的意味,嗓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手指则顺着他的腰身滑到湿漉漉的沟壑间,顿了顿,又在软翘的两峰上轻轻捏了一下,“……但我只想看着你。”
杨雪飞被他蓦地一激灵,还没来得及推拒,就听到熟悉又热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赶忙抬头,果见梳洗整齐的赵月仙抱着一件桃粉色的罩袍飘然而来。
杨雪飞的身体马上绷紧了,贴在臀部的热度却没有消失,甚至恶作剧般用力揉了揉他的身体。
他尚且知道廉耻,用力咬紧嘴唇才没变了脸色。
“付大哥,嫂子,认得这件衣服吗?”赵月仙提起那件粉色的衣服,转了一圈,又朝杨雪飞身上比了比,一阵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春日宴上我跳舞跳得好,陛下赏了我这件衣服,冬暖夏凉的,不沾灰尘,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大堆蜜蜂蝴蝶。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我把它送给嫂子穿,就当见面礼,好不好?”
他这话主要是说给付凌云听的,趁二人讨论衣服的间隙,杨雪飞终于得以从石头前挪开,只是身上似乎仍然留着付凌云掌心的温度,令他格外的心绪不宁。
他狼狈地低下头,也顾不上推拒这贵重的见面礼,只能一边道谢,一边小声求道:“谢谢仙子,就当雪飞暂借您的,将来一定洗干净了奉还。只是现在仙子能否——能否借一处方便之所,让雪飞更衣?”
赵月仙本就不拘小节,更何况他求得真挚恳切,不仅嘴上答应得极其爽快,还拍手唤来童仆给他带路。
杨雪飞匆匆跟上去,很快就走出了数丈远。
鬼使神差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着他的目光便被付凌云吸引了。
神威将军果然是在说谎。他心道。
——付凌云压根儿没看他,只是安安静静、斯文儒雅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他像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般,轻轻擦了两下赵月仙脸颊上的灰尘,而后就将手帕收入原封不动收入怀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连目光都没有看向任何逾矩之处。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