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折春》
2. 第 2 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扯着嗓子的唱和,随着梆梆的打更声,来来回回地荡在长街上,直穿过院墙钻进昭齐的耳朵里,再伴随着门外小厮夺命般的传唤声,像戏台子上吼秦腔震得人心里头都发涨。
昭齐一边在抱月的帮忙下裹束胸,一边朝着门外喊了句:“莫催了,快了快了,大约大约一、一炷香的功夫吧,我保管站在书房门口。”
那小厮跟了侯爷十来年了,也是看着世子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这惯来的调性。
世子这一炷香比普通的香烧得可慢,说是一炷香的功夫,保管得再加一炷香,再留个一炷香的冗余,这就刚刚好了。
“奴才去回侯爷,世子一刻钟后到。”
昭齐一手扶发冠,跳着一只脚来穿靴子,笑着喊:“还得是秦叔懂我。”
抱月把外衫往昭齐身上套,昭齐连忙系上皮革腰封,嘴里说着:“这是个陋习,还是得改,我还是得做个诚实守信的人,说是多久到就多久到。”
“行了,别嘟嘟囔囔的了,下次再改也不迟,快去吧。”
抱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拍了拍昭齐衣裳上的灰。
昭齐拿起桌案上的折扇,一把别在了腰间,临走之前还又笑着回头道了一声:“抱月姐姐,我走了。”
抱月抿唇笑了起来:“快去。”
穿过抄手游廊,过了两道门,昭齐都走出了一身的汗。
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还早到了一炷香的时间,秦叔正站在门口等着。
昭齐没立刻进去,先笑着凑近打了声招呼。
秦叔瞧见昭齐跑得满头是汗:“没那么着急,看跑得——”
昭齐面上虽都是汗,可晶莹剔透的,显得面颊更粉更白,眸光神采奕奕的,那双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透底儿,比白日里还漂亮。
若说是个女孩儿,也有人信。
昭齐随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笑吟吟道:“应了秦叔的,总不能再迟到。”
秦叔笑着道:“快进去吧,不是什么大事。”
昭齐正要进门,又探身回来问了一句:“不会骂我吧?”
“不骂,心情好着呢。”
昭齐这才放放心心地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靠窗旁立张红木书案,铜制五彩灯盏罩子上蒙着层薄灰,发出的光也灰蒙蒙的。
她爹正坐在书案后面,眉心皱得像书褶子,手里正拿着本册子翻看着。
真可谓是挑灯夜读,惊天辟地。
她就没见过她爹翻过几回书,打仗的时候就凭着个灵光的脑子,听声辨位看土寻水从不迷路。
所以她是觉得,她不爱读书,应该也是随了她爹。
这些话昭齐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先躬身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永宁侯听见声儿后就将册子一撇,抬头看见昭齐进来,眉心都舒展开来了:“坐。”
昭齐听话地走至书案对面,在大红团花织缎垫子上跪坐下来,看见书案上的茶杯里茶汤已经见了底,自然地倒满了一盏推过去。
“爹这么晚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永宁侯素来在军营待惯了,也不搞什么文雅,端起茶杯牛饮一大口,咂舌:“嗯,这茶还挺香。”
说着茶水见了底,永宁侯放下茶杯,才说起了正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父子二人离京这些年,刚回来总是要再认一认人,联络联络关系的。过些日子,从简办个宴请些交好的人聚一聚。”
昭齐也觉得在理,是该联络一下。
永宁侯拿指头点了点那本小册子:“喏,你娘考虑得周全,怕你认不周全,撺掇我编了本花名册,你这些日子好好看看,记记人名关系,别到时候出了丑。”
这么快?才散了筵一个时辰多罢。
她爹向来写份文书能拖半月,皱眉苦脸一夜方憋出来的性子,这次竟兵贵神速了?
昭齐犹疑地拿起册子,翻开来一看,娟秀整齐,笔锋处又不失凌厉。
“这是我娘写的吧。”
永宁侯咳嗽了两声:“一半是你娘之前写的,一半是我今晚口述,你娘写的。”
不用说也知道,若她娘不催他爹也不写,昭齐心里感叹,还得是她娘,周全体面,行事杀伐果断,一点不拖泥带水。
昭齐把花册来回翻着看了看,烫金洒花的封皮,厚实又有质感,在灯光之下金箔花瓣来回闪烁着,真是漂亮极了,实在忍不住欣赏了一番,这才打开来慢慢看。
一开始册子还是很正经,人名,寥寥几语描绘相貌,再到家族关系,品性等等。
昭齐随手从后往前翻着看,雪白洒花的纸上,清秀的字体,写着粗野的三行字。
“卢侍郎。矮瘦,身形似老鼠。满嘴嗯嗯啊啊是,少跟他说话,坑个底儿掉不认。”
下一页,“张御史,高肥黑不洗澡。无甚本事,全凭一张嘴,谁不给孝敬就告谁。最喜欢做拍马屁诗。抠门,巨抠,欠我酒钱没还。”
昭齐已经能想象到她爹说这些话的模样了。
真是糙得没法儿看,指定其中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的脏话,而后在书写的时候被文雅地删去了。
昭齐又往前翻了翻,忽然在一页停住了。
满满当当一页纸,从右至左,开头竖排下来第一列字——
谢璋,字郢华。六岁过目不忘,十四科举入仕,二十入内阁。貌冷,姿仪美,出身名门谢氏……任太子少师……喜洁……
喜洁这种事,怎么也要写上去?
她一想前头看的那句不爱洗澡,又觉得这也很合理,确实也是个值得写的优点。
看这一页的时候,连昭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盯着书页的瞳孔不自觉溜圆,整张脸都显现出一种严重的肃然。
“爹,筵席还要请他来?”
昭齐两手举着册子,翻过来展示在她爹面前。
“谢相?”永宁侯瞥一眼名字,羡慕得牙酸,只顾着咂舌,“人年纪轻轻入了内阁,近几年可谓是风头无两,圣上跟前的红人。”
昭齐有点牙疼:“真要请……他?”
“怎么可能请?当然不请。怎么着?你还想请他?”
什么想请?想躲着避着,甚至天降一道大雷劈死他也行。
昭齐如是想。
永宁侯没注意昭齐那牙疼的神情,只沉浸在自我当中,难得认真起来,把其中内情剖开来讲,“一是请了他也未必来,二是咱们家素来与谢氏这种文臣世家不交好。”
“这三来,他现还任太子少师,无疑的太子派。站队太子按理来说是挺好的,要是太子顺顺当当继位,就是个从龙之功。但是圣上近几年很是宠爱贵妃膝下的庆王,谁知道会不会又改立这个。咱们家不掺和这种事儿。”
永宁侯嘿嘿一笑,“谁赢咱们跟谁。”
永宁侯看着粗粗笨笨,其实精明得很。
每次打仗也是,喜欢打个出其不意,没有道德不要面子,用兵就是一个诡字,孙子兵法是唯一他翻烂的书。
“不过谢璋这人不可小觑,这么年轻能混到内阁里去的不是善茬,脑子里能转八百个弯,杀人啃骨头那都不见血。我平生最不爱和这种人打交道,心累!”永宁侯难得谆谆教诲一回,也是心有所感血泪之史。
“昭齐,见着这类人可得躲远些。”
真父女两个是颇对此深有体会。
昭齐是极其认真听话地点了点头,直奉为至理名言。
永宁侯也是十分欣慰。
昭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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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离开书房的时候,外头打更的已然梆梆梆地敲三声了,她只把小册子往怀里严严实实地揣了揣,同秦叔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回去睡觉了。
路上记得珍重着册子,一回去之时,这册子也被珍视地压在枕头下。
昭齐睡在枕头之上的时候,还嘴里念念有词,明日一早起来就翻看记诵。
第二日一早晨起,昭齐去荣寿堂请安,请安罢又被留下用膳,陪着老夫人逗趣,直唠了半日的闲话。午后又来了亲戚,接待了半日的亲戚。
再一日,老夫人没有留昭齐了,她去拜见她娘的时候被留下了,又是一整日过去。
不巧又来了月事,也不知是从前打仗冷水里泡久了还是怎的,不痛则已,一痛起来简直要人命,昭齐病怏怏地煎熬了三四日。
再往后几日,那些个狐朋狗友就找来了,骑马射箭投壶玩乐了好几日。
一晃七八日过去了,小册子还没再被翻开过。
永宁侯把拟好的宴请宾客名单,拆人抄录了一份送到了昭齐手上。
昭齐终于被一种忡忡的乌云笼罩起来,推了所有的帖子,只下狠心闭门造车起来,头悬梁锥刺股挑灯夜读。
日光慢慢移移地从窗台爬上来,照得青绿帐子上洒金刺绣波光粼粼。
床榻上的人搁着半条腿在帐外,湖水蓝绸缎外衫揉皱成一团,半片耷拉在了地上,半片还柔柔地搭在腿上,底下露出鹅黄丝质亵裤和小截白净漂亮的脚腕。
抱月蹑手蹑脚地把托盘放下,走至了床榻边,将帐子两边挂在金钩上。
只见大红烫金的小册子整个儿摊开,搭在床上熟睡之人的面上,洁白的纸页还随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一动。
纸页上的东西只怕随着一呼一吸就进入脑子了。
抱月忍不住想笑,又止住了,抬手将小册子拿起来。
拿开小册子的瞬间,日光就没有任何阻隔地晒上来了。
昭齐眼皮动了动,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又很快闭上,鼻子喉咙里哼唧了一声,将搁在外的脚收回来,手摸索了下衾被,扯着盖住头,转了个身安心地窝向墙里接着睡。
抱月拍一下衾被,底下的人哼唧一声。
哼唧半天,也没有起来的动静。
这是个惯爱赖床的主儿,倘若一日没什么事,能直赖到晌午还在被窝里钻着。往常抱月也不叫,只是今儿不行。
“该起了,今儿个是宴请宾客的日子,不能耽误事。”
衾被下的人动了动,猛然唰得坐了起来。
昭齐顶着乱糟糟的发,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都不用抱月再唤了,连忙掀开衾被,趿拉上靴子就去净面。
拼搏了这些日,今儿大考,缺席了岂不是白干了。
抱月拿了外衫头冠来给昭齐穿戴,以手将每一处褶皱都压平,嘴里不禁絮叨:“背诵得如何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都记下了。”
昭齐颇有些得意的,眼睛都弯起来。
抱月重重拍了下昭齐肩膀上的灰,嗔怪地瞥一眼:“看这几日累的,还敢不敢再临阵磨枪?总是拖拖拖,拖到最后才干。”
“我错了,真知错了,抱月姐姐。”
又如是撒娇着。
昭齐走到铜镜前照,最后理了理头冠,又转了一圈瞧。
只见镜中人一身竹青纹云软绸圆领袍,头冠正中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随着转身颤颤巍巍地晃动,高高束起的发尾也轻轻地摇,面透如玉,眸光灵动。
一如既往的漂亮,没被熬夜毁了。
昭齐高高兴兴地欣赏了几圈,又从抱月手里接过折扇,亲亲热热道别了一回,便匆匆忙忙踏出了门。
永宁侯府门外,黑金的牌匾之下,已然如云地停满了车马。
3. 第 3 章
永宁侯府在光明正大地摆大宴。
那另一处就在设私密隐晦的小宴。
长安城这地方所有道路非横即纵,像照着棋格的样子横平竖直而划,所有的铺子宅院高楼就如棋子规整地待在每一格。倘若立于“醉江月”的顶处俯瞰,如水的车马人迹就方方正正地流动在格线上,甚至连皇宫的殿角也尽收眼底。
醉江月,算是扬名天下的酒楼,但酒品菜肴比不过清风轩,笙歌舞乐比不过遇仙阁。
只一条,雅致清静十分私隐,就成了权贵议事再喜不过的去处。
其间似园林纵横,廊庑环绕,林中深处设有三间开方大小的竹屋,帘幕掩映下丝竹幽幽。
席面不大,但座中人不大一般。
常言长安城里随便砸个人,都多小是个官,最次也是个九品芝麻官。而这处筵席就是随便泼点水,不是跟皇帝沾点亲故就是跟阁臣沾点血脉。
这场筵席是为了给林阁老的孙子接风洗尘的。
谁想升迁,都得外任干点实绩,这是吏部考核栓选的标准,阁老的孙子更是以身作则遵守规矩。
于是这位阁孙刚在他祖父一视同仁公正对待之下,去了个最富得流油的外任所谓实干三年,自然是个政绩斐然。
余座席都已有了人,阁孙也至了,唯独座中上首左侧的席位空着。
没人提开席,都老实等着。
直等茶水三盏下腹。
由远及近,重重帘子响伴着脚步声。
这脚步特别,不疾不缓。
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光是听着这股子脚步声响,仿佛连丝竹声都沉慢了起来。
这些人惯来是嚣张得过分的,有些个更是赫赫有名的纨绔,正所谓是走鸡斗狗胡作非为不在话下。此时却是像转了性子似的,一个个儿品茗听曲,正襟危坐,也不嬉皮笑脸,端的是个规规矩矩。
竹帘卷起的哗啦声先传了过来,一眼瞥过去,深褐短打的跑堂恭敬地躬着身子,一手半卷起稀稀拉拉的青灰竹帘,帘后蓦然入目一片雪浪袍。
这人就着素净至极的雪浪袍。
出尘唯绝姿仪,素极更觉容艳。
席间之人纷纷起身叉手行礼,“谢相来了,快请上座。”
谢璋抬手回了个礼,规矩上不出半分差错,也不推辞半分,在左侧上首坐下了,从侍从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方笑道:“方才忽来了件机要事,实在缠身脱不得,来迟了,还请诸位见谅。”
诸人多少是在权贵阶层混迹,自也不是纯傻的,不管平日里干些什么混账事,但至少会认人。
得认什么人不能招惹。
谢氏是实实在在的名门世家,自开国以来便世出宰辅,其族中子弟入仕者更是数不胜数,而谢璋此人又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幼年即因聪慧胆识而声名鹊起,还没有在一众期盼下伤仲永,真如着愿长大,连中三元,入阁,任少师。
这些虽说是虚的名头,但其人确是真正同他的官位名望一样。
令人敬之望之畏之惧之远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谢相不是故意也是十分故意地姗姗来迟了。谢氏整个家族门风就极严苛,他本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会出现迟至半分的可能。
除非故意。
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给那位筵席之主阁孙的。
虽说大家心里都是门儿清,但也不敢说出来,哪边都得罪不起,倒还不如打哈哈糊弄过去得好。
于是结果就是众人一番客套,半晌方客客气气和和睦睦各怀心思地坐下。
席间人惯来先话了几句家常。
阁孙先开了口:“谢大人,我今日特意带了好茶来让他们煮,味道如何?比之大人府上的如何?”
“是不错,上好的紫峰毛尖。”
谢璋浅尝盏中茶水,尝后笑语,“只是炒过火了,品相失了味。”
阁孙面色变了变。
迟到就罢了,还当众下他面子,他下意识就想发火,肩膀被身后立着的随从很轻地点了下,理智一回笼,他生生地把火气儿都压了下去。
今日来不是为得罪谢璋的。
为官者,就在一个忍字。
他祖父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有机会去谢大人府上品茶。”阁孙挤出了个笑容。
拧着的眉毛,强行扯着的嘴角,强颜欢笑得比吃屎还勉强。
谢璋但笑不语,信手拂着茶沫,又抬起眉眼细细听着帘外的琴声,“这环境倒是极好,清幽宁静。”
阁孙攥着杯子的手也放松,真心笑着应了声是。
倘不是知道你谢璋谢相爷,只喜清幽雅致之处,他早摆宴遇仙阁。那地方红红火火笙歌曼舞,才是极乐逍遥处。
“谢大人会推牌九么?”
阁孙从身后随从手里拿过个紫檀螺钿盒,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一副上好象牙骨牌,漆黑的底儿,红的点白的点。
“要不要来一局?”
谢璋端着茶盏,指腹轻抚玲珑瓷凹凸的纹路,姿态随和,笑着应下了,“好些日子没玩,只怕是要输。”
“寻个乐子而已,输赢倒不重要。”
阁孙越发放松了,随手指了个席间的人作令官来发牌,这玩法也简单,其实就是比大小,谁的牌大谁赢。一人得八张牌,依着顺序出牌跟牌,打不过便出盲牌,牌大的人得牌权,一样的大小先出的算大,最后定胜负。
看运气,也得算牌。
“双人。”阁孙亮牌。
其余人纷纷亮牌,天地人和大小是依次递减,再往下是梅花长六等等,他们的都没有双人大。
谢璋看了一眼牌面,亮了牌,两张对牌上红白点交错排列,明晃晃刺眼。
“对天。”
已经有人说出来了。
谢璋浅饮茶汤,半抬眉眼:“侥幸,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阁孙又是笑得勉强了。
“再来一局?”
谢璋依旧微微笑着,点头应允。
几番过去,谢璋出了两回盲牌,阁孙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所以然,这人无论拿什么牌出什么牌都是那个从从容容的样儿,但既不敢亮牌,估量着他也没什么大牌,运气也总不能站在他那边。
阁孙率先亮了牌。
“双鹅。”
谢璋缓缓摩挲着骨牌,凹陷的点痕顺着指腹的纹路一点点刻着。
一双素手忽然映入眼帘,一手将酒樽放下,一手执把银錾小壶来倒酒。
“不必了,不饮酒。”
谢璋手掌覆在酒樽之上。
阁孙眼珠子动着示意,笑道:“谢大人别这么不解风情。”
谢璋顺着这明显夸张的示意,转头向右手边看过去。
只见正值芳华的舞姬垂着细白的颈跪坐在一侧,清清冷冷得出挑。
阁孙瞧见谢璋的目光停留,不禁有些自得,他可是特意多方打探。
听说这谢相谢大人不近女色,独爱琴棋书画,沉迷政事,竟至如今还未娶妻纳妾。
阁孙对此嗤之以鼻。
都是男人么,谁还不懂了。
越是这样的越会装,背后越会玩,指不定玩得比他还花。
他喜欢清雅,就给他个出尘的。
谢璋收回目光,将牌翻开推出去。
不是对子,是不同的牌,一张牌上两点白下四点红谓之大头六,另一张上白一点下红两点谓丁三。
“猴子,承让。”
阁孙定睛一瞧,这是猴子,也称至尊牌,两张牌分开都是杂牌,小得没用,但凑在一起,就是最大的一副牌。
“今日手气还不错,只是还有要事,只怕不得闲,某先行一步了。”
谢璋倒扣下瓷白杯盏,正要从织金云纹软垫上起身。
阁孙被身后随从点了一下,终于方回过神,连忙道:“这舞姬仰慕谢大人已久,不如就送到大人府上去?”
谢璋脚步停顿。
还是那副神情,瞧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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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坏,阁孙心里七上八下着。
半晌,谢璋含笑道了声好。
阁孙也笑了起来。
正想祝一句春宵好度,但转念又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太明显了,虽说大家心知肚明,但挑破也不大文雅。
“谢大人,再会啊。”
谢璋微微颔首,将舞姬交与随从,自先行出了醉江月。
马车匀速往谢府行驶着,沿途车马瞧见其上明晃晃的祥云饕餮纹,只自动避让而开,让出通行之道。
谢璋坐在车内,翻着书卷。
近侍陌冬按着常例询问:“大人,那舞姬是送回醉江月去?还是送回林阁老的府上?”
“都不。”
陌冬心里张大了嘴巴,啊?外人或许摸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家大人真是表里如一的清心寡欲,别说是妻妾了,身边伺候的都没有丫鬟全是小厮。对女人没有兴趣,对男人更没有兴趣。平日里就好玩弄些权势,算计算计人之类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千年铁树开花了,突然懂得欣赏美人了?真留下?
“永平公主正为圣上寿宴筹备歌舞,把人送去公主府上。”谢璋眉眼都没抬,只望着书卷,“说,是林阁老送来,特意为圣上祝寿的。”
要出了什么事,要找就找林阁老。
他孙子的事,也就是他的事,这么喜欢为人兜底,就一直兜到底吧。
而醉江月筵席之内,没了谢璋之后可谓是群魔乱舞,各色人物总算是放开了天性。下首的一人,瞧着阁孙那毫不掩饰的笑容,志得意满的神态,嗤地从嘴边溢出一声笑。
就这,还跟谢璋斗?
一句话就挂脸,一句话又得意。
全程谢璋逗狗似的逗你玩着呢,你倒还以为大功告成了搁这儿笑,掉坑底儿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褚成杨吃了口酒,起身走人。
却说谢璋的车马行至熙攘之处,怎么都行不动了,人马实在太拥挤了。
忽听得明亮得扎耳的声音。
“真的?那么好吃?我今日好歹得同你去尝尝那点心能有多好吃。不好吃的话,你等着啊,饶不了你。”
“放心,包你满意。”
谢璋抬手掀起半幅竹帘,从帘下撩起眼帘瞧过去,只见一抹浓郁的绿,直晃晃地冲入眼底。
正是夏日,又值晚膳时分,长安街坊满目小贩灰蒙蒙烟火气,那人一身翠青翠青的,尤其是头上那颗绿松石直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灵动地转过脸来,那张脸漂亮得极富冲击性,令人过目不忘。
而后在同谢璋对上视线之后。
那张漂亮的脸似遭雷劈一般,精彩得五色纷呈。
随即很快转过脸,拉着旁边的人就躲进了人群中。
陌冬都忍不住回味:“好漂亮的一位小公子。”
谢璋放下竹帘,指腹按在书卷,思索了片刻之后,终于从记忆中搜寻出了个相似的稚嫩版。
“永宁侯世子,燕昭齐。”
是了,永宁侯近来方调任回京,今日也在大摆筵席,这是筵席散了,或是又偷溜出来了,为了那点吃喝。
人群渐渐散了些,车道也让开。
谢府的车马终于又行驶起来,此后倒是一路通畅无阻。
谢璋回府之后,依着惯例先去拜见父母,再去沐浴更衣,酉时三刻,不差半分地坐在了书房当中点一炉香,接着处理未完的政事。
铜錾雕花的灯盏上燃着烛火,灯罩子也被映得明亮,经着染潢的藤纸平整泛着黄,在烛火的照映下浸出黄柏的香气,因着普通纸张易被虫蚀咬,现公文尽已用此类浸过黄柏汁液的黄纸。
谢璋慢慢思索着,挽袖提笔落墨。
原本有些摇摆不定,眼下倒是有个极合适的人选。
陌冬在一旁暗自瞧着,明日要呈给圣上的折子上,一直空缺着的人名处,馆阁体工整地落下三个字。
——燕昭齐。
陌冬忽然为那位漂亮小公子默哀了一瞬。
这下要倒霉了。
4. 第 4 章
却说那头昭齐是方从筵席出来。
从早至晚也算是辛劳非常,端着掺了三倍水的酒,热情地到处敬酒套近乎,总算是将脑子里那作弊小册子里的一个个人名同人脸对上了号。
趁着一众人都在她爹的带领下吃酒吃大发,筵席上开始群魔乱舞,从针砭时弊唾沫横飞到互诉衷肠,一口一个兄弟忆往昔峥嵘涕泗横流。
昭齐假借着更衣溜出来了。
喝了太多的水酒,也确实想更衣。
但更衣之后,昭齐就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院的墙边,那儿有棵打小就翻了无数遍的歪脖子杏树,三下五除二爬上去,利落地翻身跳下院墙,顺便又暗自得意了一下。
她这翻墙的动作,真是潇洒倜傥。
头冠衣衫都没乱。
再盘点一圈去哪个茶馆子哪个点心铺子坐一坐消磨时间,等筵席里头喝得差不多都准备散了再回去,昭齐向来是喜欢玩乐的,十岁之前把长安城里的铺子吃了个遍,玩了个遍,只能说只有新开的,没有她没去过的。
一别七八年了,也是改天换地了,可有的玩了。
先去城北许家包子铺看还在否,那包子真是皮薄馅大,外头煎得脆脆的金黄,里头咬一口嫩得爆汁,烫人一嘴泡,她爹之前最爱吃了;旁边是家香材铺子,她娘爱香,可以顺便带点儿冰片麝香回去;隔两条街道有首饰铺子,给四妹妹五妹妹带几只钗子回去……
正如此老谋深算着,忽听得上方有人声。
“世子,世子……”
像蚊子叫似的。
如果不是昭齐耳朵灵,是根本听不见的。
一抬头看过去,只见歪脖子树杈上横骑着一个人。
原来还有同她一样偷溜出来的。
昭齐又瞧了一瞧,人脸对上了号,这是卢侍郎家的二子,卢兆明?这和他爹那个满腹心眼子的大不同,听闻是个不学无术的,但也不同那些混账的二世祖般胡闹惹祸,就是出了名的笨,令人牙疼的干什么搞砸什么,是以在朝中挂了个闲职,日日也就去点个卯。
卢兆明两手紧紧扣着树皮,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腼腆的,翻别人家墙还被发现的礼貌性微笑:“世子殿下安好,某,某吃醉了酒,想出来解解酒,不曾,不曾想……”
眼看着卢兆明硬是想这蹩脚的解释,直想出了一身汗。
只让人疑心他下一刻就要昏倒了。
“无妨,这院墙我也常翻,你翻吧,无碍。”昭齐仰头对他笑。
卢兆明被这漂亮的笑脸,惊艳得一晃神,反应过来之后又忙露出感激的笑:“多,多谢世子殿下。”
昭齐心里琢磨着,她待在这里瞧着人家翻她们家的院墙,像她这样素来脸皮厚的人是不会在意的,还能乐呵呵地打招呼,但只怕他要更不自在了,遂笑着拱了拱手:“卢二公子,你慢慢翻墙,我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说着昭齐就准备转身走了。
徒留卢兆明绝望地骑在树上,急得欲言又止满脸通红。
卢兆明满头大汗地看了看地,连忙又抬起头闭上眼扒着树干,怎,怎么下去啊……
这脸红更让昭齐误会成尴尬的红了,昭齐心里是这么考量的,她可得给这位极其内向腼腆的卢二公子留出个独处的空间,免得他又过于窘迫。
她可真贴心。
昭齐走出一小段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卢兆明仍骑在树干上。
她忍不住疑惑地拿扇子柄抵了抵下巴,这卢二公子真奇怪,喜欢在树上看风景?她心里着实有些琢磨不明白,打算将这人的癖好性情写在小册子上,以作参考阅读。
正如此想着,听得扑通一声。
只见卢兆明揉着摔成几瓣的屁股,一脸欲哭无泪,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瞧见昭齐还没走远,连忙捂着屁股跑了过来。
两人就是这么认识的,刚巧都想一同去逛铺子,遂结了个伴儿。
卢兆明对于吃玩是颇有造诣,二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就是还未走远,就被一辆穿闹市而过的车马,逼退了脚步。
昭齐正是兴致勃勃,听着卢兆明端着满口磕巴的话,絮絮叨叨说长安城九衢十二条街的各种铺子,忽然觉得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临大敌,跟她九岁那年私藏的体己,被她爹盯上买酒喝了的感觉似曾相识。
她一抬眼,就是紫檀为骨青竹为帘的车马。
再一眼,便是扣在翠青的竹帘上的那只手,日光照得如玉如骨般,袖袍纹路水波一般翻起层层雪浪。
其下端坐之人,从帘下望过来。
真可谓生得皎皎如月,泠泠似雪,令人神魂颠倒——高不可攀敬而远之。
昭齐立在原地,木了几瞬。
而后心里头大叫了一声。
怎么碰见这个瘟神了?
卢兆明一瞥见是谢相的马车,脸上高兴之色简直溢于言表,提着袍子就要去问候,套个近乎近乎,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昭齐一把扯着后背的衣裳,直拉进人群中,一边撞开挤着的人饼一边狂奔。
永兴茶楼里正是人声鼎沸,这是长安城最大的茶楼。
喝茶的说书的吆喝的跑堂的济济一堂,可谓是闹哄哄熙攘攘,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
昭齐进去之后,方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外头马车还被堵在那,下定决心等车马走了再穿这条街,回头锁定个空处,拉开长凳坐下,给跑堂的手里准当地扔了几文钱。
“上壶茶来。”
跑堂的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瞧见掌心里的是钱顿时眉开眼笑,将白汗巾子一甩,口中一声得嘞就跑着去了,不至片刻一壶茶便稳稳当当上了来。
“怎,怎么了?跑,跑什么?”
卢兆明扯着衣裳领子,热得直扇风喘气,“你才回来不久不知道,那,那可是谢相,好不容易见上,我得同人家打个招呼。”
昭齐端起茶盏就喝,被烫得舌头差点起泡,连忙晾了晾,低低地补了一句。
“知道才要躲远点……”
“世子,你是之前得罪了谢相吗?”
昭齐应了一声,十分郁闷:“嗯,你知道?”
她的丰功伟绩,都传得人尽皆知了?
卢兆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你的反应猜的。这朝中谁不对谢相趋之若鹜?也就得罪谢相的人又怕又惧吧。”
说起这个昭齐就叹气。
“我其实根本没干什么,就很小的一件事。”
卢兆明对于这种八卦倒是十分好奇,尤其还是关于威名赫赫的谢相的,于是连忙殷勤地倒下一盏茶,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昭齐接过茶盏又放下,支着下颌摇头叹息:“说来话长。”
当年她兄长还健在,家里又十分溺爱他们兄妹二人,倒是让她越发嚣张任性,依仗着他们兄妹二人如出一辙的相貌,时常扮作兄长去国子监听课。
其实他们兄妹也算是如出一辙的混世魔王,都是跳脱爱惹事爬树逗鸟不在话下,课反正是没有听几回的,功课是一塌糊涂的。国子监可是盛朝的最高学府,能考进来的无不是人中龙凤,其中秋选能高中进士更是不知凡几。
为何他们兄妹能进去呢?
当然是圣上大开恩典,为皇亲国戚们在国子监开个小灶,又不想太显眼,故而挑了些伴读去陪同皇子们听课。
这所谓伴读,就是伺候的看顾的,出了事背锅的。
她同兄长分单双日去国子监,就这样她都替皇子挨了少说十来顿打。
皇子功课没完成,皇子上课开小差,皇子同人打架斗殴,按理来说,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罚肯定是要罚的,但是金枝玉叶的,如何能真的打?自然是打在伴读,以警醒皇子了。
反正债多不愁,也被打皮实了。
那日昭齐正上课打瞌睡,又被差使着去买聚丰楼新出的点心。
她是个不爱听课的,又是个爱吃的,这算是正遂了她的心意,于是一合计就准备从国子监后院的桃花林翻墙出去。
那片桃花林原本是上着锁的,但刚巧近来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国子监便特意开放了以供诸学子闲暇之时赏玩,也就这里的围墙最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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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没有栽篱笆,是逃学的上佳路线,近日已经不少人翻出去过,从未有过失手。
偏偏昭齐的运气最不好。
她一个偷吃必被发现,逃学必被点名的人,刚千辛万苦爬上桃树,八百年不出现的国子监祭酒携着一众博士正巧路过院墙外头。
本来昭齐没发出声音,按理来说也不应该被发现的。
刚巧的是祭酒喜欢赏桃花,正是诗兴大发,正要邀众人都赋诗,而后一抬头,就瞧见了一树粉白粉白的桃花间,国子监生标配的白襕衫黑横襕,腰间还打着同心结的人,此刻蹲在桃树枝上。
“成,成何体统——”
昭齐一下子就从桃树上跳回了院墙里。
年过半百的祭酒,气得吹胡子瞪眼,登时就携着一众博士要来追昭齐,好就好在他们都是文人没有人会爬树翻墙,于是只能绕远路从南侧角门进去堵人。
且说昭齐正待要跑时,她脑子忽然灵光闪现飞速运转,从桃花林出去就是角门,算算距离不是被逮个正着,就是被瓮中捉鳖。
所以,此时最好的办法是,趁着他们走远了,她直接再翻墙跳出去。
刚刚她的脸在桃花后面,他们又不知道她是谁,她直接跑回家,再紧急补个病假。
他们绝对想不到,还有这么胆大妄为的学生,被发现了不跑回去,反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逃学回家。
这一招,就叫做金蝉脱壳。
昭齐简直被她的聪明惊呆了。
可她没有想到,还有一招叫做人外有人。
白胡子祭酒和其他博士是都走了,但有一个人,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就在原地待着守株待兔。
于是昭齐刚高兴地翻墙出去,就撞在了谢璋的手里。
“什么叫既生瑜何生亮,什么叫棋差半招——”
“真不愧是谢相——”
昭齐狠狠咬了口点心,又低头看了一眼,嗯真好吃,这什么点心来着?
卢兆明忙闭上赞叹的嘴,又倒了一盏茶:“然后呢?”
“然后?”昭齐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被抓回去了呗。后来,他还搁我爹跟前告状,说世子顽劣,荒废课业。”
说起这个,就更来气了。
因为祸是她惹下的,所以她爹自然也只揍她。
昭齐放下手中的点心,用手指比划长度,“我爹就用这么宽,这么长的竹板,狠狠揍了我一顿。”
那会儿被打得说不出来话时,她抱着板凳,哭得满脸都是泪,恨恨地想——
总有一日要他求她。
卢兆明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好像也不算开罪了谢相吧?不过经历这一遭,畏惧倒也是人之常情。
昭齐略微心虚地,垫吧了几口点心。
当然她还干别的了,但这就没必要说了。
卢兆明已经愤愤不平上了:“真是太过分了,不过一件小事,还至于告状?”
“是啊,是啊。”昭齐重重点头。
“但是人家现在有权有势,我也招惹不起,只能躲着点走了。”
说起这个,愈发郁闷了。
这人怎么这般厉害?
当时还只是在翰林院任职,现在就入了内阁为相了。
昭齐又想起她现在还是白身一个,除了占了个世子的名头,什么都没有,今日筵席借着临时抱佛脚的记性和嘴甜,是都混迹了一圈认了圈人。
众人看在她爹的面子上也是很给几分厚面。
但是大家也都是人精,说是这么说,夸是满嘴夸的,但除却几个极为要好的,其余的其实也就嘴上应一应,心里还在算计着呢。他们惯来知道这世子小时可是个长得好看的混世魔王,不学无术的混子,去边疆磋磨这几年,是跟她爹去的,谁知道这是真琢磨成玉了,还是糊弄了层金皮。
但瞧着实在漂亮又嘴甜,不说别的,怎么着也多愿意说几句喝几杯。
昭齐又不傻。
归根究底还得自身硬,真得干点实事让众人瞧瞧,她不是个败絮其内的绣花枕头。
5. 第 5 章
昭齐的心情素来如六月的天,骤雨骤风骤大晴。
来得快去得也快。
撞见谢大人这倒霉事,也就一壶茶的功夫都过去了,全然挫败不了昭齐身为纨绔那吃喝玩乐斗鸡走狗的兴致。
尽兴到夜里方回府。
昭齐自是携了满当当的战利品回来,险些两手都搂不完。她本来是打算送人,但瞧着夜色已深,也就作罢了,思量着明日一早再送。因着沾了一身的味儿,混迹各色摊贩的炭火味烧饼肉香味酒味,跟带着个坊市回来似的。
踏进院子的瞬间,昭齐就被催促着去盥洗。
趁着这间隙,抱月刚将解下的外裳头冠香囊折扇等一一收好,她只经手一遍都不用数,心里都有数,还好不缺一件。有时庙会或是什么筵席,混乱之际贴身之物被人解了去也是常有的事,昭齐向来不计较这些,也就由着这些人放肆。
再一转眼,是堆成小山的桌案。
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一紫檀木盒装的麝香冰片儿,三五个凤祥楼装着钗环的大红锦盒,有个黑漆螺钿妆奁做得极精巧,内嵌着黄澄的铜镜,还有好些个红木描金的点心盒子。
再剩下的,泥塑金粉五色小人,旁边是个双层镂空的玲珑香球,再是红的粉的绢花等。
抱月知道这惯来的性子,不出门玩乐则已一出门必是要满载而归,今儿个还算是收敛了,只带了这些回来。
走到哪里都记挂着人。
不少估计都是要送人的。
抱月正如此思量着,就听得声音来了。
“这个送母亲,这个给四妹妹,这个给五妹妹,这个香球我一眼就瞧中了,就想着留给你,你喜不喜欢?这些点心就分给院子里的各姐姐。这个我要自己留着,瞧可爱不可爱?”
昭齐拿着泥塑小人比在脸侧,比了个一样的表情。
弯腰翘脚捧脸笑着,眼睛弯弯,眉毛弯弯,鼻子轻皱,连嘴巴都勾出小猫一样的弧度,倘若眉心两腮贴红就一模一样了。
可爱得抱月直笑。
“这绢花呢?”
“栗子应该快回来了吧,这是他最爱的小玩意儿了。”昭齐拨弄这绢花柔软的瓣,仔细地修整得更漂亮,放回小匣子里。
昭齐一说起这个,抱月方想起来。
是了,栗子要快回来了。本来此回从边疆回来时,就打算把栗子一同带着,只是刚好那阵子栗子病了,只得暂且将养了些时日。前一阵子才听人传信来说栗子已经好了,闹着要见昭齐,就一路遣人送回来了。
算算时间,这两天就能到。
栗子,是昭齐幼时捡的只小狗。
小时黢黑黢黑一团,瞧着很是招人疼。现下是越长越大,很有些狼的凶狠,像是狼和犬生的又带点藏獒的性,不仅长得愈发威猛,性子也如此。
除了昭齐,没人能制它。
之前有一回敌军来偷袭,还是它率先发现,扑上去撕咬了好几个突厥兵。庆功宴时永宁侯差点酒醉高兴之下要上书给栗子请封个百夫长,当然最后还是被一众人拉着劝住了。
就这么凶猛的栗子,平日最喜咬各种花玩,就叼着玩也不吃。绢布做的花耐用些,颜色愈鲜艳它愈喜欢。上朵绢花丢了,它还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
不得不说,昭齐可考虑得太齐全了。
这般收整好之后,都是二更天了。
昭齐不曾想刚阖上眼,就听得二门上云板叩响了。
在这府里晚上是一般不会响云板的,一响那就是不一般,不是大喜就是大丧。
昭齐再混也分得清轻重缓急额,在听到第一声时就连忙披上衣裳往起爬,刚要往出走,就险些撞上匆匆快走进来的抱月,抱月也是方惊醒,拿着衣裳来服侍盥洗。
昭齐拿方湿帕子,“啪”得覆在脸上,一瞬间清醒了很多。
“抱月姐姐,你听着是响了几声?”
抱月睡在外间的炕上守夜,又是素来细心,听得十分清楚仔细。
“三声。”
昭齐把帕子扔到盆里,原本困倦的眼,此刻滴溜溜的圆。
这传事的云板叩三声是吉,四声为凶。
那看来好歹不是死了人。
外头黑漆漆的得有二更天了,抱月怕昭齐路上摔了,又忙忙的取了灯来打在前头,二人方一前一后往正堂内去。
正堂内已点起了灯火,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她爹及各叔伯都齐聚了,列于堂中右侧,其余大都是旁系的,只有一个是亲的。她们一家都是为国捐躯,大伯二伯都战死沙场,就四叔现在经商,如今酒色迷得越发肥圆,站在那处垂着头打盹儿。而为首的她爹端的是个神采奕奕,全然瞧不出先前筵席上醉醺醺的模样,合着酒意就三分,剩下全靠演。
堂中左侧之人皆着便服,面白无须。
而正中桌案上一鼎香炉,上燃三根香,堪称庄重乃至隆重。
其前所立之人逢人面带三分笑,声音尖细又圆滑,原本正同永宁侯说着话,瞧见昭齐进来了,话音便就此一顿。
“这就是世子殿下了吧?”
“这是宫中来的夏邑夏内侍。”永宁侯提点道。
昭齐连忙躬身拱手而礼。
“世子英才,风姿俊俏。”夏太监浅赞一句,随即话音一转笑道,“既来了,我便宣旨了。”
说着这夏太监方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个正红长条锦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恭听圣上旨意。
先是一长串的溢美之词,盛赞永宁侯守卫边疆有功勋,昭齐双手放在额前叩在地上,一双眼睛专注盯着地缝里的蚂蚁,心里出神着纳闷,大半夜来宣旨,就是为了夸奖一番?这么无聊?
她全然忘记了她爹说过的,谁要无缘无故夸你,必是要狠坑你了。
只听得圣旨上口风一转,从军功赫赫转到教子有方,浅赞一句世子少年英才,终于到了一句重点。
“……责令永宁侯世子燕氏昭齐,暂领监察使,协同刑部郎中林翊,查抄工部员外郎赵适府邸……”
这监察使是差使,就是个临时的官儿。
原本盛朝任命官职是要吏部中书门下层层审批,拟了诏书给圣上批阅又誊抄下发。但有时圣上着急找人干事可管不了那么多,遂特辟一条路子,直接下旨指个人临时差遣。
昭齐这差遣呢,就是立刻走马上任——
去抄家。
这事宜快不宜慢,也等不得半刻。
昭齐还来不及去拜别一下祖母母亲等内眷,甚至想听她爹提点几句都没成,就领着番役即刻出发,沿着长安城中轴朱雀大街一路畅行无阻,路上便同刑部的那位林翊汇合成一道了。
本来是不认识的,还好小册子没白背。
林翊,林阁老的孙子,废物点心一个,全靠他爹和他爹的爹。
再多的话,一句也没有了。
昭齐真心体会到了,什么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但礼貌总没有错。
昭齐率先打招呼,下马之后自先退让,令这位林阁老的孙子先行。
林阁孙为人很倨傲,不冷不淡的,连头都没有点一下,眼睛是只往上看的,昭齐都疑心哪天路上有个坎,直接给他绊得摔一跤。
因着昭齐是协同他查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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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直接将昭齐当作下属发号施令了。
军兵将府邸重重围住,林阁孙进去之后就宣了旨,先将员外郎这位主犯拿下,随即就遣了番役随着府里的管事去库房查抄账本等。他自己则在主位坐下了,漠视着府中人慌乱求饶的窘态,顺便指使昭齐给他倒茶。
昭齐给他倒了两回茶,他点评了两回。
一回攻击茶难喝,一回攻击昭齐倒茶的手法不对,把茶倒难喝了。
哪门子倒茶把茶倒难喝的离奇道理。再说,她又不是他的随从。
昭齐实在忍不住盘算,这人怕不是个棒槌转世投生了罢,不然怎地如此欠捶。
林阁孙第三回让昭齐倒茶的时候,昭齐着实跟他待不在一处了,脸上还带着客气的笑意起身请命道:“林大人,我去看一下他们查抄的如何了。”
顿时,林阁孙的脸就拉下来了。
一个无用纨绔,挂了个虚职而已,下他的面子?
昭齐当作没看见,起身跟着番役就走了,余光回望了几眼。
旁边立着的一人瞧着林阁孙的脸色,即刻就躬身下来倒茶,又是不知凑近耳语了些什么,这阁孙的神色方好转了。
昭齐没有再看了,去了东跨院。
先按着账册清点了查抄出来的东西,又看着番役等押着府中的女眷出来,按着册子点明人头不差。
正厅里男丁已经吓得昏倒几个了,这里的女眷等也大都神色惶惶,唯独末尾的一个约莫豆蔻的少女神色沉静,只平平淡淡地低着头,不哀求也不哭,袖子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这自然没有逃过番役的尖眼,一声厉喝拉扯,一卷书啪嗒一声落了地。
那女孩子连忙去捡,紧紧攥在了手中,抬眼定定地望着番役,被刀鞘狠狠打了反正也不撒手。
眼见着番役要动刀了,昭齐将手中册子合上,快步走了过去,抬手接过书卷。番役心中纳闷,怎么这小世子一来这女孩子就松手了。那女孩子心中也不懂,没反应过来就松了手。
他们不懂昭齐这些奇淫技巧。
人手上有根麻筋,一按就松了。
昭齐仔细地翻了一遍,是卷史书,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批注落满了稚嫩又娟秀的字迹。
女孩子就抬眼定定地望着昭齐,神情安静又倔强。
昭齐恻隐之心有些动了,对待凶神恶煞的敌人,她倒是毫不手软,可对于柔弱的妇孺儿童同情心就容易泛滥。
律法规定,府里的所有东西皆要收缴,是不能私藏任何的。
府里的主犯等不日就问斩,其余旁系男丁女眷等则流放,这么年幼的女孩子,一朝家逢遽变,也太苦了些,流放路上,偷偷留着本书看着也好熬过。
昭齐还是把书卷还了过去,打哈哈糊弄了一句。
“行了,点清人就押走吧。”
等这边财物人头都清点罢后,昭齐就回了正厅,方才劝慰林阁孙的那位刚巧也方走进来,看方向是刚从西跨院回来,身后番役抬着一箱又一箱东西。
也不知道先前二人说了什么,林阁孙脸色都没那么黑了。
当然对昭齐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差不多算是查抄完毕了。
林阁孙发话了:“你先回去,我再收个尾,折子也由我写,你不管了。”
还有此等好事?
昭齐自是乐得清闲,拱手行了个礼之后,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不知道为什么,昭齐有点不踏实。
总觉这番回合有些古怪不对劲。
但昭齐一时抓不住头脑,想了半晌今天的事,到底也没抓住什么头绪,索性也不浪费脑子了,先回去再说。
6.第 6 章
昭齐回至家中,先去报了个平安。
同祖母母亲切切叙了番情,天伦之乐了一遭,安抚了祖母和母亲那疼人的心,昭齐又被唤去了书房。
昭齐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说了,父女二人都吹鼻子瞪眼,面面相觑着心里觉得此事有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还是永宁侯大手一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管了,先睡去吧。”
这一重锤定音,做了此番谈话的郑重收尾。
昭齐本来是打算回去睡个昏天黑地,又想起昨日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还没送出去,先去见了回母亲将香料送了,正好留在那儿吃了顿午膳,随即就去了四妹妹处。
去得也是刚刚好,五妹妹也在这里,二人正趴在炕上下棋。
五娘吃了四娘大片棋子,正一颗一颗往起来捻。
眼见着自己要输了,四娘着急得一抬手将棋盘上的黑子白子霍楞搅合在一起:“好了好了,算和棋了,我不下了。”
昭齐进来便瞧着这一幕,心道这还颇有她的无赖样儿,她平日输了也就这样。
“哪里来的臭棋篓子?”
四娘五娘都惊喜地抬起头,同时唤了一声二哥。
很快五娘又垂下了头,安静地摆弄着棋子,只是目光仍小心地望过来。
“二哥,你怎么突然来了?”四娘直接从炕上下来,上前挽住昭齐的手臂,歪着头佯装嗔怪的语气,“带礼了没有,不带我可不招待二哥,连杯茶也没有的。”
“那怎么能不带呢?”
昭齐弯腰笑在四娘额上轻敲了下,从袖子中把大红锦盒拿了出来。
瞧清锦盒上凤尾纹路瞬间,四娘的眸子倏地就亮了起来:“凤祥楼的钗环?”
打开锦盒之后,眸光就更闪亮了。
那是只极精美的金钗,又是长安城而今盛行的款式。
四娘当即就戴在了鬓发间,又去翻出铜镜来照,晃着昭齐的手好一顿撒娇,昭齐险些被晃得晕头转向,连连笑着说了几声好了好了。
五娘默默地数着棋子,忽然一个同样的锦盒,放在了她的手边,一抬头,昭齐在她对面的炕沿上坐下:“看看喜欢吗?”
五娘拿起锦盒,无措得忙道:“喜,喜欢。”
“没打开呢,怎么就说喜欢?”昭齐笑问。
五娘反应过来出了糗,本就容易红的脸颊更红了,心里却想,因为是温柔又俊秀的二哥送的,所以什么都会喜欢的,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忙又打开盒子。
宝蓝的缎面上是只素雅的玉簪,莹润得似在发光。
五娘有些怔住了。
送四娘的和送她的完全不同,这根簪子和她平日的衣裳首饰都很合,是很细心地送到了心坎之上。
“好漂亮的簪子。”
四娘凑过来拿起簪子瞧,撅了撅嘴又放回去,一转眼瞥见棋盘时恼道,“嗯?我方弄乱的怎么又摆回去了?”
“因为没有下完。”五娘认真说。
棋盘上黑白子一个个分布,同未打乱前一模一样。
昭齐有些惊讶:“都打乱了,还能一个不差的复原?”
四娘努努嘴:“她一向记性好。”
这已然不算是一般的记性好了,这得算过目不忘了,昭齐正还要说话,四娘已坐在了昭齐的身侧,从炕上拿起绣绷,是个香囊的半成品,举在昭齐眼前:“二哥快瞧,我的绣活儿怎么样?”
昭齐接过绣绷瞧,上面绣着白鹤,针脚扎实紧密,绣得很是活灵活现。
不过瞧着是男子的样式。
“这是要送我吗?”昭齐笑问。
四娘忽然抿着唇不说话了,两腮泛着羞涩的红。
昭齐笑着翻看这白鹤,针脚十分细密平整,虽然她没怎么学过女红,分不清什么蜀绣苏绣这个针法那个样式的,但很明显能瞧出其中的用心。
五娘慢慢地开口道:“不是,四娘是要送章晔。”
“章晔是谁?”昭齐疑惑。
也就是里屋没有旁人,才敢如此放肆谈论。若是长辈之类的在,根本谈不得一句。虽说盛朝民风开放,再嫁再娶不算什么,像是状元探花等游街,还有不少女子在楼上扔香帕扔瓜果。但在闺阁之中议论外男议论婚事,明面上怎么都是不允的。
四娘半句五娘半句的,昭齐将事情听懂了。
四娘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前不久两家方问名换了庚帖。男方就是章晔,今年新科的探花郎,算是炙手可热的少年俊才了。庆幸的是相看得早,不然定有不少人家争抢。
昭齐听罢道:“既如此,那我再好好打听打听,看他人怎么样。”
“二哥,你不知道那日探花郎游街,我瞒着婆子们偷偷地去了清风轩二楼的雅间瞧,隔着花窗瞧了一眼,街坊上人实在太多了,我都没有看清相貌,但只瞧那马上的身姿都是风采斐然。”
四娘忙忙道,“而且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定是有才又有貌的。”
正是春思萌动,缠绵婉转。
昭齐笑着转移了话题,又坐了一阵子方离开了,心里却是将此事记下了,太多表面瞧着光鲜有度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阴私。
婚姻大事,还是打听清楚些好。
昭齐方回自己院子,就迎来好大个惊喜,昨儿还挂念着的栗子,刚好接回来了。
只是非福而是祸。
栗子本就常常精力异常充沛,此回又因着好些日子没见昭齐,可是想念昭齐得紧,这想念的后果就是险些把昭齐扑倒,围着昭齐又是跳着扑腾,又是咬袖子咬外裳,缠着昭齐陪着它玩乐。
没办法,昭齐纵使整夜未眠,也得打起精神来遛狗玩狗。
不像人遛狗。
像狗溜人。
昭齐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长安这里是寸土寸金,她自个在府里挑了个最大也最偏的院子也还是不够大,怎么都比不上朔方那片无垠的大草原,不能让栗子尽情撒欢。昭齐一边撸着狗,一边心里头盘算着,过些时日带栗子去西山猎场,那是皇家园林,找找她的狐朋狗友,又能射猎又能放养它玩。
一人一狗正是念念不舍之时,听得外头遥遥地响起嘈乱之声。
不知道为什么,昭齐的眼皮跳了跳。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世子,世子,不好了——”
紧跟着二门上小厮的声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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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是一队番役。
身着官差黑服,腰上佩着铜牌,铜牌上还盖着钤印。
直奔昭齐而来。
真可谓风水轮流转,昨夜还听着昭齐指挥抄家的番役,而今来抓昭齐了,栗子差点就要撕咬上去,又被昭齐安抚下来,被抱月牵着绳带走了。
昭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随着番役到了正厅。
正厅上打头的人着正五品的浅绯官服,她不认识,正在同永宁侯说话。
“张中丞,下回不忙的时候,来我这里喝两杯啊。”
“下回一定,一定。”
好在还挺给她爹面子。
昭齐侥幸着想了想,这般应该是问题不大罢。
姓张?中丞?御史中丞?
是了,本朝御史台不仅可弹劾能司法,还设有独立的刑狱,不过还是要交给大理寺审核一遭,倘若是误判就放了。如果移交至大理寺,那多半凶多吉少了,再严重些的,叫上刑部来个三司会审也说不准。
张中丞最后同永宁侯道了声别,就要带着昭齐走了,永宁侯那是惯来脸皮厚的,打哈哈说着通融通融就来同昭齐说话,张中丞是不好伸手打笑脸人,揣着手当没看见,番役也就都看天当没看见。
“我交代你一句,最重要的话。”
昭齐竖起耳朵要认真听。
“好好吃,好好睡,牢里也要注意身体。”永宁侯语重心长。
“没了?”
“没了。”
昭齐还要问下一句,永宁侯已经跟张中丞说,“说完了,麻烦了,麻烦了啊。”
最后被番役带走的时候,昭齐都频频回首想从她爹的脸上看出什么,奈何永宁侯就忧愁地站在厅上,摇头叹了叹气。
昭齐就这样被带走了。
看着那群番役出了府,永宁侯摸着下巴想了想,怎么这么倒霉被坑了?到底哪里惹上那个一肚子黑心眼的了。
想了半晌永宁侯又哼了一声。
不过,也该是昭儿太嫩了,才掉坑底儿的。吃一堑长一智,这会子进一回牢就长记性了,下回指定就多长个心眼儿了。
这头永宁侯老谋深算着。
那头昭齐可是过得不大顺意。
这是她头一回坐牢,本来是要脱了衣裳搜身的,但好在因着这世子的身份,番役倒也不好真的如此行事,只是草草搜了一遍身上有无利器等,就将昭齐暂押进牢里了,而且也因着张中丞和善的态度,安排的牢房也算是最好的。
干干净净,有床有几有茶水的。
只是到底同家中没法比,又有一根铡刀悬在脖颈上,不知道这是要不要落,弄得人委实很是烦心。心烦是心烦,但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倒还不如吃饭睡觉。
反正她爹应该会替她兜底的罢。
很快昭齐便哄好了自己。
直到夜里正是酣睡,听得牢门上铁链哗啦啦的响,伴着狱卒的声音,“有什么话可以尽快些说,毕竟不是很合规矩,您也别为难小的。”
昭齐顿时惊醒,抱着如纸一样的衾被坐起来,惊喜地往牢门看,是她爹来了?还是她娘来看她了?
牢门外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