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玉梦》 1、登上密码船的第一天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被流传,然而所有的故事,终将被遗忘。 水中火,火中冰,笼中兽,枕边刀,一切都那么疯狂,但最疯狂的,还是时间。 时间让一切轻易的飘散,就像短暂的,一啸而过的风声,而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想,我依然会像当初那样,走上那艘船。 这段话,我背过无数遍,当然,这也并非是单纯的一段话。 这是一本书的前序,是八岁那年,我的老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现在,那本书在我书柜的最底下,然而书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因为这本书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刀光剑影的时代里,悲美的故事。 那个故事不止一个主人公,甚至可以说人人都是主人公,但其中一个,顾晓梦。 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样! 蔚蓝的天空,平静的河流,杭州码头开出去的船,看起来自不是一般的豪华,只是那船上,一个个的士兵拿着步枪,使得整艘船,看起来充满危险。 不断被拖洗的地板,生锈的铁链,被蒸发的水汽,让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点点血腥的味道,但是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鸥,心中也会有一点宁静。 “洋糖一盒。”戴着绿头盔,穿着蓝军衣的士兵,扒拉着眼前的行李箱,看着手中的糖盒说着。 随即又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灰纸标签,写着‘甘草片’。 “这是什么?”士兵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面前这个看起来一脸骄纵的富家大小姐。 “甘草片,泡水敷面可以防风吹日晒,怎么,不信你尝尝。” 米色外套,棕皮的束腰,颈项花领边同色的领带,与外套同色的帽子,中间一条棕色的条纹,帽下秀美的脸,白皙娇嫩,黑眸中隐约的傲气,一看就是豪门世家养出来的大小姐。 士兵皱着眉将手中的瓶子打开,吃了两粒甘草片,然而那富家小姐却只是一笑,然后转身,看着头顶飞过的海鸥。 这地方好像还不错,比想象得看上去要好很多,不过不知道…… 漆黑的眸底细碎的光,眼波流转时,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干什么?!”从外套兜里拿出的相机,咔嚓的照相声,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场面在霎时间变得冷凝起来。 “你们干什么?”甚是无辜的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顾晓梦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给我搜!”领头的士兵大喊一声,随即便有两名士兵向前。 “别动,我是剿总的少尉军官,按照军规,下级不得冒犯上级,男兵不能搜检女士,你们是想被军规处分吗?” “吴大队的兵,只管上命,不怕军规,给我上。”士兵的语气很冲,让顾晓梦挑了眉“最好别动,万一我一下死在这儿,你们可都活不成。” 语气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似乎对于挂在嘴上的死亡,没有半点在意。 “想死!知道什么是死吗?” 从甲板一侧的过道走出来的男人,只是晃眼一看,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煞气,眉目凶戾嗓音低沉,走过来的脚步沉重有力,皮质的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声。 看着来人,顾晓梦眯了眯眼,随即身前风过,手中的相机便被一旁的士兵夺走交给了面前的这个冷面煞神。 剿总司令部行动处处长,吴志国! 整个船,船体上有两层,会议室和卧室、监听室,船右后方悬挂有小型救生船,除了会议室外,整个船外,每隔三步就有一个兵站岗。 不过是三两句话,连多余的辩解都说不出口,便被押往正在进行中的会议室,这让顾晓梦有点感慨这吴志国,果如那般凌厉,连多一句的废话都不会说的。 只是,离开前的视线再看了一眼甲板,躺在地上的海鸥已经没有了气息,鲜红的血液,让空气好像更腥了一点。 手臂处传来的力道不小,穿着蓝军衣的大头兵并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自觉,敞开的钢板门,门口站立着两个日本兵,而那门内,隐约有人在数数。 被推搡着走到的桌前,抬眼的第一时间,看到的便是正前方红白色的太阳旗,棋前的男人,一口日语,深黄色的军装,领子上的两杠三星。 余光中能看到这长长的会议桌,蓝的绿的各色军装,甚至还有便服西装的人皆在。 左边明晃晃的一排密码机,在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报告大佐,剿总司令部情报处顾晓梦,违规携带相机上船,还企图拍摄照片,被我们给拦下。” 耳边的声音被顾晓梦直接忽略掉了,视线从左至右,齐齐的扫过了所有人,直到那在一众男人堆里,最显然的,唯一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脑后还顶着一只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就在身后,却没见那如点漆黑般的有半点恐惧在其中,又或者说,在那般深邃如寒夜深湖般的眸里,根本查看不到任何情绪。 这般只不过是远远看一眼,顾晓梦已然能直观得感觉到,那端坐的人,是一个冷漠孤高,清浅得近乎于寡情的这么一个人。 不过往往这般如远山寒冰的人,都生的极好看。 几乎不用思考,顾晓梦已然知道,这应该就是,剿总司令部情报科科长。 李宁玉! “大佐,这是个误会!”回过神来时,站起来的人,一身整洁,斑白发鬓一丝不苟,在紧张解释着。 “不是误会,是预谋,这两个人都是你的下属,一个要曝光密码机,一个要私携相机上船,如此相互配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金处长你,精心筹划的窃密行动。” 那日本大佐看起来脑子有点不好使,一个照面便直接给情报处定下罪要审讯。 而作为情报处最高长官,金生火自然不会等着就这般被审。 “不用麻烦大佐,我自己来审。” 从前方作为处缓缓走过来的人眉间皱纹挤在一起,圆框眼镜下浑浊的眼,但却精光烁烁,行走间亦如吴志国一般步伐沉稳。 即便步入老年,也依旧能感觉到不弱的气势。 “顾小姐,我想请问这位是谁,她叫什么?”金生火手指的方向,赫然就是李宁玉。 这老头看起来有点着急,这让顾晓梦有点想逗逗他,但是余光极快的瞥了一眼周围,到底只是装作疑惑的看向对方。 看着顾晓梦无辜的眼神,金生火几个跨步又回到李宁玉身边,举起手再次指着,语气也在加重“我指的是她,叫什么名字?” “她谁呀!”看了一眼那被金生火指着的人,眼中满是疑惑,连带着语气都是不解。 “大佐,这位小姐昨天刚刚入职,她们二人从未谋面,何谈相互配合,机要处成立之初,大佐亲自批准配给剿总司令部两台相机,其中就有一台,归鄙人直接使用。” “我如果想窃取军部恩尼格玛机的机密,何不把这种最先进的照相机,安装在手杖里、茶杯里或者、在这雪茄盒里,这样,就能轻易躲过搜检。” “我金某在情报界,总也有二十几年的资格了吧!还不至于蠢到这一步,让这位刚入行的顾小姐,带着这种照相机,明目张胆到这个场合来!” “您说呢?” 显然听到这些话,那个名为森田的大佐也动摇了,挑了挑眉,垂下眼,还带着最后的一点怀疑。 “从您出现在现在,一共走了八十五步,说了三百四十一个汉字,我的记忆力比相机还可靠,甚至照片拍不出来的,我都能记住,要窃取二代恩尼格玛的秘密,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相机。” “至于这个人,昨天才到机要处,还够不上跟我配合。” 李宁玉只是漫不经心的瞥了顾晓梦一眼,眼尾若隐若现的不屑,语气冷淡而高傲,扬起的头露出修长的颈项,根本正眼都不瞧不远处的人。 这般说话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只目中无人的,大白鹅! 想到这里不禁让顾晓梦噗呲笑出了声,莞尔笑容还在俏脸上挂着,下一秒正对面站在森田背后的三井寿一,已经拿着新盖章的证书到森田面前证实。 “顾晓梦,这一切都是你的私人行为,很抱歉,我无能为力。”比起李宁玉,森田看向自己眼中的那点不屑无奈,似乎更让人厌恶百倍。 事实上,顾晓梦不打算太过张扬,原意只是想给金生火惹点麻烦,但是比起金生火,这个日本人。 所以…… “发送电文前,随即选取三个字母作为信息秘钥,在恩尼格玛机上输入两遍。” 意料之中拍桌而响的声音,身后传来被叫停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询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恩尼格玛的信息秘钥系统。” “你怎么会知道!” 那老鬼子脸上的惊诧表情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是现在,对方的表情,突然想让顾晓梦装一下高调。 “因为我不仅是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冯·诺依曼教授的学生,我还是施伦堡的朋友,我现在说的,是现任德国中央保安局四处e科科长施伦堡先生亲口告诉我的。”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施伦堡先生在遇见我父亲时,还是波恩大学的一个穷学生,靠我父亲的资助才完成学业,所以我在国外读书时,施伦堡先生,也是对我格外照顾,并且教我如何使用二代恩尼格玛机。” 话说到这里时,顾晓梦感觉到有两道视线飘了过来,视线里的不信和诧异,藏得极好,却能被顾晓梦清晰看到。 那般就好似明晃晃的再说‘没事,你继续编。’的神情。 让顾晓梦高高扬起的头,稍稍低了一点点。 “如果我要是窃取信息的话,应该不会在这里,而是回到施伦堡先生的办公室。” 俏脸上微妙的笑容,眸中淡淡藐视的神情,一派高傲骄纵的做派。 只是视线中,某个冷面如玉的人脸上,在话落的瞬间,嘴角有一秒勾起,眼中闪过细润的淡光。 若非心细者不会看到,但是一直注意的顾晓梦还是发现了,那就像是听到某个笑话,然后被逗笑了一般的表情。 “简直天方夜谭!”同一时间正对面红白棋下,森田显然也一脸不信,摇了摇着头。 “我相信,她说的应该是真的,情报界早有传闻,早在十年前,初代恩尼格玛机的原理图,就被德国情报系统的叛徒泄露给了法国,所以德方才会研制了二代密码机。” “施伦堡先生把已经泄密的天机,透露给资助自己的恩人,惠而不费,也就合情合理了。” 没想到那个像是看笑话一样的人在这个时候会附和自己的话,但是随即一想也对,现在她们同出情报处,连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过刚才那个笑。 想想还是觉得恼火。 “你说这话,得要有证据。”听到李宁玉的附和,森田转了眼一脸严肃的问着。 “我没有证据,可大佐您一定有证据,大佐可以回忆,这一年以来军部情报有多少次泄密,同样适用恩尼格玛机,德军海军的情报系统一直安全可靠,但是我军却屡遭破获,这难道不是初代密码机泄密的有力证据。” “李科长说的有道理,让欧洲人知道了,那苏联人,一定也快知道了,那重庆延安……” “闭嘴!” 一唱一和的两个人,金生火和李宁玉这场搭台显然让森田有了愤怒的情绪。 只是接下来的情况有点出乎意料,李宁玉似乎在参与破解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核心,然后……机要处包括她在内的三个人的命,便就这么被金生火赌了出去。 为期96个小时的时限,在所有破译专家都怕死退出下,只为李宁玉可以破解二代恩尼格玛,且保证日军现有情报系统不被泄露。 “原来是这样?!”仿若有所思的,顾晓梦看向李宁玉,冥冥中眼前似有一行行的字符而过,带起的云烟雾饶在瞬间消散,继而面前就只有那白皙如玉的脸,双眸泛冷。 说实话顾晓梦也很想看看,面前的这个人,怎么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不仅破解了恩尼格玛机的信息系统,甚至还能将其组装。 好奇的眼神,缓缓落座的身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悄摸的打量着。 然而刚一坐定,身边的人重重放下的钢笔,在桌面上敲响,吓得顾晓梦瞬间站了起来“我刚刚,有做错什么吗?” “你没做错什么,就是说得太多了,我希望你以后再吓唬人的时候,不要纠缠那么多细节,更不要强调知恩图报,因为这些,都是刻意痕迹,明白吗?”李宁玉没有说话,金生火开了口 “明白了。”撇了撇嘴,顾晓梦应着。 “哎呀,我烟瘾犯了,想出去透透气,李科长,金某无能,就仰仗您了。”话落时走出去的人,看起来一派轻松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李宁玉破解不出二代恩尼格玛的核心。 所以说这个老狐狸,还真的是只老狐狸啊! 眯了眯眼,眸中流影深深浅浅,然后才回头,看向身边貌似稳如泰山的人,瞬间换上的便是明媚笑容。 “时间紧,任务重,我留下来协助你。”眼眸中的光亮如日昼,明眸皓齿,绽开的笑容似乎还含着讨好。 “连一个谎都说不好,你能协助我什么?”冷淡的语气,面无表情的头也不抬。 脸上的笑容被这冷淡言语一点点打掉,随即紧抿的唇,齿缝间溜出的细碎的字“我要说好了,才糟大糕了吧!” “什么?”抬起的眼眸,瞳深处似乎泛出了更冷的情绪,连带着音色也变得清冷无比。 “没什么。” 缩了缩头,顾晓梦也不敢再打扰李宁玉,看着对方头疼的盯着眼前的白纸,她也只能识趣的退出这空间。 只是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背后的人,在她离开时,抬起了眼帘,蹙起了眉,漆黑的瞳中,满是思索。《 》 2、登上密码船的第二天 窗外黯淡的天,乌云密布,细细的雨线纷纷落下,在青石板上砸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然后水天交接处,淡淡云雾,使得视线模糊,再看不清远方。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啦!”打开的门有水汽侵入,但是门内跑出来的小人儿,明媚的笑眼却显得那么开心。 “今天是晓梦的生日,爸爸妈妈怎么能不快点回来给晓梦过生日呢?!”抱起那跑过来的小姑娘,顾铭章笑着说道。 “好了,铭章,吴先生还在呢。”看着身边亲热起来便不顾外人的父女俩,年轻的女士柔美的脸上满是无奈。 “啊对了,吴先生,失礼了,这是小女顾晓梦。”听着身边传来的话语,顾铭章赶紧将怀里的小姑娘放下,让开身体,对着身后的人稍一弯腰。 不过成年人腰高的小姑娘,在自家爸爸让开之后抬起了头。 面前的人有着一双极亮的浅色瞳,长发简单的绑在脑后,一身服饰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是却意外好看,眉目精致柔和,含着笑看着她“无碍的,顾小姐,你好。” “晓梦,这是吴先生,以后就是你的老师,今天吴先生会和我们一起,给晓梦过生日,快叫老师。” 张开的嘴没有发出声音,门外的云雾似乎更浓了,浓得顾晓梦开始听不清父亲的声音,滚滚涌过来的迷雾,到最后剩下老师的那张柔美的脸。 “晓梦,你已经读过西游记了吧,现在老师用另一个观点去讲解西游记,假如,西游是一场骗局。” 突兀的一切在开始扭曲,可是声音却在更加清晰,滴答雨声也在不知觉时,变成翻滚的浪声,夹杂着海鸥的低鸣。 “晓梦,在没有感觉到心神为之颤抖时,你只能将自己当成自己的信仰。” 声音也在慢慢模糊,连带着整个人好似都在下陷。 “晓梦,记住我讲的故事,背下这本书。” 已经越来越遥远的声音,意识似乎在苏醒,但朦胧时,却挣脱不开。 “晓梦,那书,从现在开始便只是上部,至于下部,没有人知道,但你……。” 并非是戛然而止的声音,却始终听不到后面的话,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话,然而越是挣扎,却越像是笼中困兽,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浪声变得清晰,睁开眼的人额间满是汗珠,俏脸上惊恐的表情,眼眸中还依旧未平静,直到有鸟声,继而响起啄窗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暗,深蓝的天空,银月骤亮,视线望去,水波中荡漾的满目光芒,让远方看起来只剩无尽的黑暗。 白色的鸟儿依旧在啄着窗,咚咚咚的声音,杂乱得紧,然后没一会儿,便一下子飞远,再无踪影。 掀开了绿色的被子,顾晓梦站起身来,抬起手,秀眉紧蹙了一下,随即抬步打开了门,走出了房间。 “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就算我毫无用处,金处长,您也不过去看看吗?” “我可听说过。当年您在戴笠麾下时,曾经独立破译过一个苏联红军的特级密电,是军统里数一数二的破译专家呢。” 皮质的沙发,橱柜酒桌,在这小小的舱房里,悦耳的声音,说着含有拍马屁意味的言语。 “人生不堪话当年哪,顾少尉倒是打听了我金某人的当年,有没有听过李科长的履历呀!” 玻璃擦碰的声音,涓涓水声,红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倒在杯中,然后被放之以一双纤细白嫩的手中。 “民国二十二年,德国哥廷根大学数学系毕业,二十四年,随其夫加入了张学良创建的四维学会。”低沉的声音,缓慢的述说,从金生火口中,将李宁玉的过往道来。 “哦,她结婚了?那吴大队长?”微微睁大了双眼,顾晓梦看向金生火。 “西安事变前,其夫病重身亡,随之就脱离了与四维学会的关系,再赴德国进修电讯专业,次年回国,与当时的英国驻华大使馆高级翻译,也就是现任丈夫结了婚,投在了钱司令的门下。” 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得入神的人下意识抿了一口红酒。 “再后来嘛,日进英退,这个翻译丈夫不得势了,然后又随着钱司令改换门庭。”缓缓说完,金生火才将视线放到顾晓梦身上。 “嗯,又是张学良,又是英国人,李科长时运不错啊!步步险棋都能化险为吉啊!” 顾晓梦的话在金生火耳朵里听起来有些天真,摇摇头吸了一口雪茄,烟云吐雾时道“干你我这一行,没有一个人单靠运气能够化险为吉的。” “入职不过四年,苏联的密码破译过,军统的密码也破过,连共产党的密码她也破过,在咱机要处,没有她破不了的电文。” 刺鼻的眼味在说话间缓缓散开,这让顾晓梦心下有些厌恶,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蹙眉的行为。 “去年的青岛会谈,要不是她提前破译了中统的刺杀令,那汪主席的命,恐怕早就丢在迎宾馆了。” “连丁主任都称赞,她李宁玉能够抵得上整个七十六号再外加一个特高课。” 话落时分,顾晓梦似乎想了起来,在她进入剿总司令部特训班考察时破译的那份文件,金生火说过,她是第二个取得那般的好成绩。 所以,第一个,便是李宁玉了。 这般想着,顾晓梦也问出了口。 “我说的还不准确,她比你整整提前了一分三十秒。” 微扩的瞳孔有些惊诧,并非假装,而是连带着心下都是一惊。 那次破译考察,她已经是有意拖慢了,但即便不藏着掖着,最多也就再快一分钟,也就是说,哪怕她全力以赴,还是要输李宁玉三十秒! 这个女人,比想象中要厉害更多! “如果李宁玉破解不了二代恩尼格玛机,那森田,会把我们都当做泄密者处置吗?”话题转变,顾晓梦抬手轻撑着下巴,缓缓道。 “我倒是担心李宁玉,真把密码机给破解了。” “为什么?难道……要保证情报的安全,只能杀掉破密者。”先是疑惑,然后瞬间又恍然大悟,顾晓梦喃喃说着,脸上却渐渐泛起了笑来,抬眸间又问起其他问题。 “不过日本人为什么非要破解二代恩尼格玛机,若是泄密,大可以换其他的密码。” 这样的问题让金生火也眯了眼“日本人,要掌握他们这个德国盟友高层的机密。” “所以,只要破解成功,森田就会杀人灭口。”想通了来龙去脉,顾晓梦也终于明白,那个死局,是怎么产生的了。 “要是换做戴笠,一定会这么干的。”醒目的火点,金生火站起身来“所以咱们,上了这船,简直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啊!” “金处长,不要这么悲观,虽然您军统的经历不堪回首,但死里逃生的经验,可不止一次两次了吧,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呢,您可就是我和李科长的指望了,若有什么逃出生天的计划,我定全力配合。” 看着坐在不远处茶几上的金生火,顾晓梦眯着眼,勾起了嘴角,前倾过去,缓缓说着。 “只要我金某人能活着下船,顾小姐就一定能平安回家,不过现在,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您说!” “谍报工作的职业生命是什么?” 再次转变了话题,金生火的话让顾晓梦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垂下的眼眸,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晓梦,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医生以救死扶伤为天职,每个人在这世上,都一定有自己的归宿所在,晓梦希望,自己归向何处。” “老师不是说过,没有心神颤抖时,自己,就是自己的一切,所以晓梦只需要等着心神颤抖那一刻便是了。”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样的声音,低下的头,眼眸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抬起头时,只有漫不经心的一句回答。 “是……信仰?”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眼中的懵懂,像极了不谙世事的稚童。 “答案我只说一次,谍报工作的职业生命,就是生命!” “保住自己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面前的老狐狸喃喃说着的话语,让顾晓梦再次抿住了唇,绯红的唇瓣有点泛白,随即勉强的笑容,某种暗光一闪而过。 不错,某种程度上,现在她是这么认为的,然而登上这艘船,她可不单单,只是为了寻什么职业生命。 或许等到下了这船时,她会有全然不一样的理解。 前提是,真如书中所写的那般的话。 “晓梦,所有的未知都值得寻探,所有的终极并非只是活着,而是……活成你自己。” 云浅梦深时,似乎还依旧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顾晓梦的意识深处,一遍又一遍。 所以老师,这就是你让我,不得不来经历这一切的原因么? 某一时刻,顾晓梦好像明白,那书中的前序,是什么意思了。 天空幕帘在渐渐拉开,破晓的昼光一点点将黑暗赶走,曦阳云初,撒在不断前行的轮船上。 “还有整整六十个小时,六十个小时之后,这钟表就会响起,要么是为我们庆祝,要么是为我们报丧,生死存亡,就在这长短针几圈转动之间。” 指着那墙边的挂钟,金生火一脸严肃的说着。 “我现在需要做什么?”看着窗外天光,顾晓梦定定说着。 “做三件事” “第一,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和李宁玉有任何接触。” 老狐狸在继续说着,顾晓梦点了点头回答“是。” “那第二,就相机事件,马上写一份检讨书,向张司令请求处分。”说话间,回头的金生火,却只见顾晓梦表情有明显迟疑闪过。 “顾小姐,我金某人日后有很多地方,要仰仗令尊,负天下人也不敢负您顾小姐。” “没问题。”挺直了脊背,顾晓梦答应下来。 “这第三,去找吴志国,没有他的配合,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是水上堆沙。” 心里思索着金生火的话,顾晓梦走出了的房间,一路面无表情,眼中光芒却是变了又变,便就这么垂着眸往前走,不知觉间,竟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网面的玻璃小窗,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绿色人影在写写画画着什么,室内微弱的光,仅仅照亮了那一个人。 眉目间的情绪渐渐散去,怔怔站在门前的人,一身米白色的洋裙,盯着那会议室里,发直的眸,在昼光照下处泛着褐色的光泽,但此刻,那好看的褐色眸子,似乎有点出神。 然意识下一秒被耳边忽然的叮当响声唤醒,看过去的甲板栏杆,停在其上的鸥鸟,一下一下的啄着那钢铁制的栏杆。 细细看去,才会看到那栏杆上,有残留的面包屑。 这番也不过是几秒的功夫,盯着那吃面包屑的鸥鸟,莞尔勾起的嘴角,脸上似笑非笑,随即毅然的转身,跨开的步子,前进的方向,赫然是吴志国房间的方向。《 》 3、还是登上密码船的第二天 金生火的这房间,顾晓梦已经是第三次踏进来了。 不过这次,是和吴志国一起。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香,醇厚甜美的味道,缓缓散开,然视线放过去时,透明的酒杯,如血一样的颜色,摆在桌上,刚好三杯! 这金生火似乎笃定自己可以将吴志国带过来,不过也的确。 只不过是摆出李宁玉三个字,吴志国那满目煞气,在瞬间就能藏匿得完美。 如果用老师经常说的那个单词就是……amazing! “顾少尉,现在你应该清楚,为什么我让你去请吴大队长,这吴老弟对我成见太深了。” 突兀被点了名,让顾晓梦抬起了头,视线在吴志国和金生火两人间流转,只是勾着唇角,眼眸中却什么情绪也没有,或者说。 她刚才压根没听这俩人说话。 “吴大队,借用一句你的名言,这一条船上的人难逃同生共死,可我现在只想救人自救,没工夫害人。”坐沙发上的金生火,言语听起来有些诚恳,但却只换来吴志国的一声嘲讽。 “救人?!自救?!” “你身为机要处的主管,森田下达任务你临阵脱逃,躲在这里不闻不问,就是为了想把自己给撇干净。”吴志国一连串的发问,让顾晓梦也眯了眼。 “这检讨书发出去,张司令就得看在顾铭章的面子上来救人,你和顾少尉两人就能一走了之,留下一个李宁玉来顶罪,足够了。” “姓金的,别跟我说你没想到这个点。” 果然金生火这心思,吴志国能看得明白,这个煞神的智商,显然也是不低的。 “没想到吴大队手段硬心思也硬,我就是这么想的,一点没错。”没有否认,金生火一口应下来。 “金处长,李科长可是万里挑一的破译天才,拿她挡我们面前,我也受不起。”瞥了一眼金生火为自己准备的检讨书,顾晓梦没有搭理,反而往金生火对面的沙发一坐,便直接反驳。 手中红酒杯一直未放下,顾晓梦低下头,透过那红色看向面前的金生火,继而转向,又看向吴志国。 这场筹谋,金生火要拉她顾晓梦,还要拉上吴志国,就绝无法撂下李宁玉,只是抬头看向一来二去针锋相对相对的两人,红酒杯后的佳人,不经意间又是嫣然一笑。 是不是无论哪个团队里,总会有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天天吵架,但配合起来,却是最默契的存在。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救她李宁玉了,这第一步首先得救我自己,第二步救你顾小姐,然后我还有第三步,能救活她李宁玉。” “否则,我怎么敢请吴大队。”话题一转的金生火,似乎在瞬间改变了意图。 “就凭你?!” “对,我已经找出了破解二代密码机的方法。” 话落的金生火写下了一封密电,封在木盒中,让吴志国交给李宁玉。 在猜测人心方面,比起顾晓梦和吴志国,多吃了几十年干饭的金生火段位是他们远比不上的。 只不过是稍稍动一下脑子,他也能猜出,森田让李宁玉破解二代恩尼格玛后要破译的那封电文,到底是什么内容。 而只要拿出这封密电,李宁玉面前破解恩尼格玛的坎,就算过去了。 可是先别说以李宁玉那般高傲的人是否能拿着假密电,即便是破解成功,森田也还是会杀人灭口。 “要真正破解恩尼格玛机,有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一内部原理,也就是李宁玉正在破解的,二德军的操作手则,就是所谓的密钥信息,三加密口令,这是一万个顶级数学家都难以破解的,只有靠间谍偷取。” “但根据我对德军情报系统的了解,他们几乎每天都会更换加密口令。” 意思是,只要日军间谍没有窃取到德军当日的加密口令,就没有办法验证改装后二代机的真伪。 而只要情报部一天不能确认这个密码机是否改装成功。 那就一天不会轻易动李宁玉,自然就不会处置她和金生火。 这个时候将检讨书电报发给张司令,再让吴志国随便杀个人,造成间谍入侵的假象,那么案件就要特务机关插手调查间谍。 可破解二代恩尼格玛机是机密,日军情报部,肯定不愿意特务机关插手,且森田对于特务机关那位血统低贱的龙川机关长,还是那般蔑视。 所以森田就必须尽快的结束任务,息事宁人。 那么起码他们在这条船上的时间,命就都保住了。 不过太可惜了,现在要做假的人,是李宁玉! 除非她脑子突然坏掉,要她做这件事,就绝对行不通。 只不过是几息之间,顾晓梦便已经全然明白了金生火的计划,眸中视线,顾目流盼间看向面前的老狐狸,不自觉的点着头。 厉害了!就这么短短时间能想这么多,够厉害! “你怕是忘了李宁玉是什么人,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拿你的假密电。”顾晓梦听懂了,吴志国自然也明白了,当然以他对李宁玉的了解,也知道其中漏洞。 “那我倒想问问吴大队长,有什么妙计可以脱身呢?” 话题转向吴志国身上,顾晓梦也转过头,看向身旁不远处不羁坐在书桌上的人。 以他的性格,肯定无外乎一个字,杀! “杀出去。”金生火话落,吴志国便仰头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煞气。 看看,是吧,他只有这点最拿手。 不过无法否认,这手段每每在走投无路时,简直百试百灵! 而这样的想法,直接逗笑了金生火。 那不过同样的死局,才高气傲的李宁玉,肯定更不会同意这么干。 不过这边他们三人说的热闹,可另一边,在那些破译专家里,那个找死的金圣贤,明里暗里已经找到森田算计起李宁玉来。 消息来得很突然,三人迅速出了舱房,却差点撞上要审讯李宁玉的森田一行。 “你去找李宁玉,我拖延时间。”只是撂下一句话,吴志国便径直往电讯室而去。 在顾晓梦到达会议室时,恰好那门上的红灯响起,刚到门口的森田和三井寿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向着电讯室而去。 这是顾晓梦第二次前往会议室,也是第二次见李宁玉。 会议桌前的人看起来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唇瓣淡淡,眉目间的疲惫,像是极为病弱的样子。 然即便如此,还依旧在埋着头不管不顾的在破译着眼前的密码机。 “玉姐!”快步走过去,顾晓梦轻声喊着,莫名的语气,含着淡淡关怀。 “你来干什么?”桌前的人连头也没抬,依旧清冷的声音,一出口就好似要将所有欲接近的热情通通打散。 “森田要杀你,金圣贤诬陷你,说你不是在破译,而是在窃取初代恩尼格玛机的机密,他马上就要过来兴师问罪了。” 端端站着,带着无辜的表情陈述,只不过想起金生火让自己拿的假密电,顾晓梦还是拿了出来。 “这是金生火伪造的密电,你可以用它向森田证明你已经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放下手中的木盒子,顾晓梦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来。 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木盒子,漆黑双眸流转着沉甸甸的寒光,秀眉紧蹙的看向顾晓梦,失去血色的唇紧抿着,继而瞪了顾晓梦一眼。 “不要瞪我嘛!又不是我的主意,金生火耍诡计一流,吴大队长杀人一流,他们两个人随便谁都能解当前困,可死结都在你这里,你一个人圈了四条人命,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大家陪着你一块死了吧!” 说话间,顾晓梦瞥了一眼桌上已经改装得差不多的二代密码机,无辜的表情,心下却不可抑制的涌现出佩服来。 这机器,该是真被她改成功了。 “你是怕大家一块死,还是只怕你自己死,为了自己逃命,你拿这条假密电来侮辱我,还一脸为大家着想,顾小姐,你可是比金生火更无廉耻。” 终于开口说话的人,明显气力不足,几个字蹦出来,额间已经有了汗珠冒出来,可那言语中的锋芒,却刺得人生疼。 “我无廉耻!哈?!” 真的是第一次,她顾晓梦第一次听别人敢这么说她,这个女人,简直比她想得还要狂傲得多。 “行!你是天才,你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的核心,你能变成日本人的大功臣,你能加官进爵,你流芳千古了,我无廉耻,我还想着救你,什么人呐?!” 蹙起了眉,娇蛮的大小姐脾气被面前的人一引而发。 李宁玉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还真给顾晓梦气着了。 “你认为一个情报人员在这里不惜一切破译天书,是为了加官进爵,为了功劳!” 李宁玉看着满面气愤的顾晓梦,摇了摇头,缓缓吐出的言语,像是被细细揉捻过一样,眉眼流转时,对面前的人是极致的无语。 “诶?!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啊……”冷下的脸僵硬的勾起一个假笑,顾晓梦将桌上的小木盒收了起来“纯粹就是要气一下你。” 说罢,顾晓梦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般带着凌厉气势,起身便走头也不回的人,真就给背后的人气到了,甚至是。 气笑了!《 》 4、登上密码船的第96个小时 再从会议室里出来,吴志国已经从电讯室回到了舱房,而一进门金生火问的第一句话便是。 “那封假密电她到底收了没有?!”语气凝重,看向顾晓梦的表情严肃冷厉。 方才和李宁玉的交锋被奚落了一番,此刻的顾晓梦心头还气着呢,瞥了金生火一眼,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坐在窄窄的铁架床上,顾晓梦躺了下来,眼望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时间脑子里有点乱哄哄,连带着心烦意乱的,只能闭上眼,开始强迫自己,再次默背起了那本书。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被流转……” 轻灵悦耳的女声,慢慢的趋于平静,直到门外似乎有了躁动,但床上的人,却并未睁开眼,依旧自顾自的,背诵着。 用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舱房里的人也终于完全平静下来,继而褪下了洋裙,换上了军装。 打开房门,狭长的过道里,并无任何人,脚步声在这一刻,显得孤冷又清脆,直到推开的门,乍一看距离相近的两人。 阳光照耀的木床,依靠在床头的人,脸上依旧的病色,而那床边,几乎不用看,在推开门时便能感觉到的煞气。 分明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李宁玉的房间,吴志国肯定会在这里。 可突兀看到这样的场面,平静的心绪,莫名的就是生出了一点火气,来的不明不白的,让顾晓梦自己都觉得奇怪,下意识的便要离开。 “有事吗?”门内清冷的声音让顾晓梦停了下来,本要带上的门,终究还是没有关闭。 “吴大队,抱歉了,来得不是时候。” 心头的这点火气总要找个人释放一下的,于是看着吴志国的脸,顾晓梦勾起了嘴角,满眼的歉意,表情却多多少少有点得意。 “滚!” 以吴志国这般一流杀手的知觉,怎么可能没看到顾晓梦的小表情,冷下的眼,若有若无的煞气飘了过来。 “顾小姐来得正是时候,吴大队,要回去了。” 此刻李宁玉一如既往的冷漠看起来就让人觉得顺心得多了,连带着这心情啊!都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这般想着,可下一秒,便只见吴志国抓住了李宁玉的手臂,向前靠近,不知在耳语什么。 有情的煞眼,无情的冷眸,不过拳掌宽距离的两人,似乎也有了相对的气氛。 离开的人狠狠的推开了舱房的门,发出的撞击声,沉闷又响裂,继而没有办法的,顾晓梦只能伸手,再将门关上。 “戏看够了吧!”床上的人依旧是那般淡淡的眉眼,也许是因着生病,柔弱气息更明显些,削瘦的身影,仿若江南烟雨那般,风吹即散的感觉。 不过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言语却还是尖锐得紧。 “唉,李科长,要不是我这个看戏的,您这台戏,还得接着演下去,你应该感谢我。” 说话间,顾晓梦已经自觉坐到了床边,眉眼全然的明媚娇艳,唇边啜着一抹浅笑,像是等着被表扬似的。 被这般的表情搞得有点无语凝噎,李宁玉深吸了一口气,冷淡的眉眼开始上下打量起顾晓梦来。 “聪明,漂亮,年轻,富豪掌珠,寻常小姐钓金龟婿,都是出洋留学,逛舞会开沙龙,请问顾小姐到底是为什么,偏偏要进这种鬼地方?” 那听上去明褒暗贬的话语,深如寒潭般的眸,但却在窗外照进的阳光里,变得透彻,甚至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点暖意,冷秀清丽的脸庞,也生动了许多。 “我说我来找你,你信不信?”抬起了眼帘,面上依旧带笑,微眯的眼,像是碎光铺在眼底,只等着面前的人探进来。 没有回答,李宁玉只是一声冷哼,便偏过头去,显而易见对顾晓梦全然的不信。 “我可没有说半点假话,也不会对你撒谎。”眨了眨眼,顾晓梦脸上的笑容更深,眉眼弯弯,面若芙蓉般灿烂。 然而这般的笑,却让李宁玉的表情突兀变得更冷。 “不会对我撒谎?!”毫无血色的唇,缓缓吐出的言语,垂下的眸,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就像是含着浅浅嘲讽,或是无奈,总之。 李宁玉对于顾晓梦说的这些话,没几句能放在心上的。 “不信罢了。”云鬓眸深处流露出的满不在乎,顾晓梦无所谓的回答着,反正李宁云相信与否对她来说也不重要。 而这般的顾晓梦反而让李宁玉眉头微蹙起来,刚想说什么,唇瓣轻启时,却突然咳嗽起来。 “哮喘?!”连续的咳声,让顾晓梦收起了脸上的笑,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小瓶“试试这个吧!” “这是什么?”说话间还在不断咳嗽的人,眼眶带上了点微红水润,但脸色却更差了。 “甘草片,对平喘止咳很有效,但是不能多吃…”眨眼间将眼眸中的担忧很好的藏匿,随即视线落在那被包扎好的右手上,语气似乎又开始不正经“对你那右手不好。” 然而李宁玉并没有伸手接手中的药瓶,反而看向她的视线,含着莫名的情绪。 “怎么?你怕我在里面放了□□。”嘴角再次勾起,顾晓梦眯着眼往前凑着,带着挑衅的语气,缓缓说着。 床上的人听到这般,只是冷淡的抬了一下眼皮,随即拿过那棕色的小瓶,打开,然后倒出两粒药来。 “有时候,我倒是希望,吃下去的,就是□□。”突兀悲戚的语气,闭上的双眸,继而将手中的药粒粒吞下。 这话听在顾晓梦的耳朵里,让她心里有点发刺的感觉,骤然间脸上的表情全无,少有的言语冷凝“这等好东西,我怎么会分享给你呢?!” 顾晓梦这变脸快得让李宁玉都是眉头一跳,但也没有太在意对方的话,只是掀开了被子,下了船,重新穿上了军装,向着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见着对方没有要理自己的打算了,顾晓梦赶紧出了声。 “继续破译。”不冷不热的言语,分明苍白的脸色,没有再回头看顾晓梦一眼,便径直离开。 天色再一次沉下来,前进的船也一直没有停歇,一点点落下的夕阳,继而密布乌云,没有一点星光从中透下来,深沉得,一直持续到深夜。 已经回屋躺在铁架床上的顾晓梦,并没有睡着,心里暗自计算着,森田给的破译时限。 还有九个小时,整整只剩下九个小时了。 不知在想着什么的人,指尖轻轻的敲在床边,有规律的响声,音量并不大。 然而还未响几下,过道便突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那是皮革长靴触地发出的声音,身后跟着两个稍浅的脚步。 这般敢在过道上这么大步前进,还带着人,不是三井寿一便是森田,但是森田那老鬼子走起路来,才不会这么急。 才刚想到这里,门便被敲响了,听得出来用力很大,敲得墙都在震“顾晓梦,开门,马上开门。” “谁啊!”轻灵的声音带上了慵懒,分明满眼清明,但听上去却像是刚醒的迷茫。 “是三井寿一,开门。”说话间,三井寿一依旧在敲着门,这般动静,怕是整个过道的人都能听到。 “稍等!” 慢悠悠的从床上起身,再慢悠悠的走到门前,缓缓将门打开。 “少佐,现在是凌晨三点,有什么紧急任务吗?”带着点点不满,说话间低头的人,秀眉微蹙。 “你,马上跟我去会议室。” “会议室?那不正在……” “李宁玉,受了重伤,无法执行改装,她点名要你协助,马上去会议室,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破译,你和她,共同承担!” 三井寿一这人虽然看着年轻,但眉眼间也依旧有着不少的煞气,话到急处,还伸手猛拍了一下门,震得顾晓梦手一颤。 “我要先换衣服。” 没有马上前往,顾晓梦说完便关上了门,抬步走到窗边,朝窗外看去,眼眸中深深浅浅,不知道在注视着窗外的哪个地方。 到达会议室时,李宁玉依旧坐在会议桌边,虚靠在那座椅上,面无血色,那张好看的脸,惨白得活像一张纸,只剩下黑眸点墨,还稍微带着点弱光。 只不过伴随着不时的咳嗽声,那眼里的弱光也如寒夜微烛,稍一风吹,便有熄灭的可能。 “玉姐!”快步走过去,顾晓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伸手虚扶着对方的手臂,眸底的担忧被桌上那盏橘色暖灯照显出来。 “怎么了?又犯病了?”紧蹙的眉从进门就没有松开过,说话间视线扫到了那被绷带缠着的右手,眉间沟壑更深。 “我是不是说过甘草片不能多吃!”稍冷的语气,紧抿的唇,看着李宁玉那微肿的手,顾晓梦似乎有点气急的样子。 “别废话了,还剩不到十个小时,现在我发指令,你操作。” 虚弱的语气,强撑着硬气,让顾晓梦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即道“我没改装过密码机。” 浅浅淡淡吐出的言语,话里话外的潜台词‘所以你这般指望我,可能有点危险。’ “你死过吗?像敬畏死亡一样,敬畏你手中的机器,你就能完成这次改装。”那眸中的光第一次带上了柔和,李宁玉看向顾晓梦,仿若是在安抚一般,说话时,连带着嘴角也稍稍有了弧度。 “自己都这样了,还给我灌鸡汤呢?!”那般突兀柔和下来的眉眼让顾晓梦一时间竟觉得有点不适应,偏开的头,嘴里嘟囔着。 “嗯?”没有听清顾晓梦在嘟囔什么,这让李宁玉才刚刚舒展的眉又蹙起,眼中有着不解。 “没什么,只是,你为什么要选我?”顾晓梦知道李宁玉会让自己过来,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选择。 “那你觉得我应该选谁,金生火?还是吴志国?”吐出的言语温度似乎又降低了,盯着眼前的人,淡淡的冷漠。 对上李宁玉的视线,顾晓梦眼中闪烁了几下,低下了头,悄悄的嫣然一笑,那般藏着的眯起的眼,像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喜悦。 然而现在这紧张的场面,可容不得她就这儿傻乐,抬起头压抑着深吸了一口气,顾晓梦端正坐好,看着面前改装密码机的零件“那来吧玉姐,我准备好了。” 总觉得顾晓梦似乎并不是那么正经的在对待这件事,这让李宁玉眼中光芒沉了下来。 “记住,一次失误,就会导致密码机损坏,无法完成改装。” 回头对上的眼带着严肃,那般认真的表情,让顾晓梦也收敛起来,眼中了然,然后迸发的自信,勾起了唇角“只要你的指令是对,我就绝不出错!” 话落的空间沉寂下来,随即只有冰冷的,淡淡零件碰撞的声音传来。《 》 5、登上密码船的第97个小时 耳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可忽略的虚弱,时不时的浅咳,让顾晓梦每安装一个零件,都忍不得要回头看一眼李宁玉。 此刻比起眼前的密码机来说,顾晓梦反而担心李宁玉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安装完毕。 毕竟在这96个小时的时间里,她的休息时间,都不足十分之一。 会议室越来越亮了,冷寂也在缓缓的被暖光替代,可这也就代表着,距离那死亡的时限,越来越近。 抬了抬眼帘,顾晓梦瞥了一眼会议桌尾的时钟。 翻动的数字,到现在,竟只有十分钟不到了。 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调整着状态,继续拿起手中的零件。 然而还未继续下一步,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已经被打开。 走进来的人,为首的,赫然是森田和三井寿一,几个跨步到桌前,便要按下那计时器。 “时间到。” “还有七分钟。”没等森田按下,李宁玉便先开了口,依旧虚弱的语气,但眉宇间冰冷的气势,倒让那老鬼子顿了一下。 “晓梦,照我刚才说的做。”李宁玉没有再理会森田,只是看着顾晓梦,缓缓说着。 手中拿着那个密码机的最后一个转子,顾晓梦回头再看了李宁玉一眼,眼中暗影沉浮,连带着睫毛微颤,连李宁玉都看不清,那剪水双眸里,究竟是何种情绪。 “干我们这一样,每时每刻,都在跟死神做迷藏,如果你过不了这一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李宁玉只是看着顾晓梦,破天荒的,带着一点笑容。 顾晓梦知道李宁玉会错了她的意,可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为什么会突兀生出迟疑。 那一瞬间,有一种感觉,莫名的,告诉她。 这番落手,她就再也无法逃脱。 可分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脱什么。 不过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指尖摩擦着手中的金属,顾晓梦回过了头,缓慢而认真的,将其安装在密码机上。 空间又一次安静,只剩下计时器滴答响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引诱,带着所有人,走向一个,危险神秘的深渊,直到时间进入倒数,纤手而起,合上了密码机。 “这可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希望你们能成功。”森田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平和,甚至还能听出点可惜的意味。 然顾晓梦此刻,却只是看着李宁玉,眉头微蹙。 “恳请大佐,把所有的专家都叫到这里,现场验证。”面前的人似乎已然胸有成竹,声音沉稳而冷静。 “如果你破解失败,那所有的人可都是见证,纵然皇军惜才,也不得不执行军法。”刚说森田的声音平和,瞬间便又恢复了阴狠,即便这话说得再漂亮。 但还是能明白,无关乎成败,所有的人,都得死! 不过森田好像也看出来,李宁玉平静的脸上,淡淡的自信“看来,你对你的改装,还是十分自信的。” “是否改装成功,我并没有把握,我只知道,恩尼格玛机,是人类机械加密史上的最高峰,如果我可以破解了二代密码机,那就意味着,在密码界,人的智慧依然可以战胜机械。” “每个投身密码专业的情报人员,都应该见证这个胜利,提醒自己,我们这些人存在的价值。” “如果我失败了,吾将上下而求索,虽九死其犹未悔,那就用我的死,激励他们,继续破解恩尼格玛机。” 每说一句话,李宁玉的脸色便差一分,但语气中的决然却愈发明显,甚至于那已经疲倦到极点的面容,到最后,眼眸中还依旧,有锐利的光迸发。 带着浅笑,仿若曦阳,在暗夜来临的刹那,拼尽全力,绽放着最后的风华。 就这般仿佛间,顾晓梦似看到了一抹清寒,绚烂凉薄的枯白,在地狱之火袭来时,蓦然重生为世间最妖冶的曼陀罗,带着致命的,吸引,诱惑。 不自觉的竟觉得呼吸一窒,有什么从心底深处伸出来,像是密不透风的网,顺着脊背,直到将她整个人都密闭起来。 那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惊诧,只是攥紧了手,整个人变得僵硬,可心尖却在发颤。 “晓梦,在没有感觉到心神为之颤抖时,你只能将自己当成自己的信仰。” 恍惚时这句话再次在脑海中,骤然响起,像极了警钟,瞬间将顾晓梦敲醒,继而她也惊觉自己,方才到底要逃脱什么。 等到终究回神时,便只见三井寿一欲要离去的背影。 “等等。”突兀的出声,顾晓梦叫停了三井寿一,眸眼冷若冰霜,连带着整个人上下都好像没有了人气的感觉。 这般变化突然,让李宁玉不自觉看向顾晓梦,紧紧蹙起了眉。 “森田大佐,请不要通知金生火处长。”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晓梦,森田挑了挑眉询问。 “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官僚,早已不配称之为谍报人员了。”平缓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门口便纷纷有人进来,各种的破译专家,走到会议桌的对面,看着李宁玉,低声的讨论。 抱臂坐在座位上,顾晓梦头也没有抬,甚至于在森田说可以开始的时候,她也只是伸出一只手,将面前的密电和密码机,欲推向李宁玉的面前。 可那伸出的手,刚触碰到密码机,便被李宁玉止住“晓梦。” “你来吧!” 柔和下来的眉眼,李宁玉看向顾晓梦,视线带着点探寻的意味,似乎对于顾晓梦这般突兀的情绪转变,有着不小的疑惑。 但顾晓梦只是看了李宁玉一眼,古井无波的眼眸,依旧平淡如镜水,继而抬起了双手,板正了面前的密码机。 比对着面前的密电,顾晓梦抬起左手,一个个的在密码机上按下,同时,右手也拿起铅笔在纸上记着,直到最后一个字符。 放下了铅笔,拿起纸张,顾晓梦并没有看那纸上的内容,而是直接转身,递给了已然走到背后的森田。 回身再次靠在椅背上,全程下来,顾晓梦就仿若一个机器人,在机械的执行工作。 “李科长,你成功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你的大脑战胜了机械,恭喜你。” 看完了纸上的内容,森田当着所有人宣布,然后也不知真情还是假意,那一堆破译专家,在金圣贤的带领下,竟鼓起了掌。 根本没有注意会议室的其他人,顾晓梦只是稍稍侧头,便见李宁玉摇摇欲坠。 毫无波澜的眸,终究还是有什么漾开。 只不过迟疑了半秒,顾晓梦便伸出了手,扶着李宁玉,走出了会议室,然后到她的房间,将人安顿好躺下。 仔细的掖好被子,怔怔站着的人却终究没有离去,而是绕着床边,走到木椅前,缓缓坐下,靠着椅背,盯着床上人的脸。 “老师,你所说的心神颤抖,到底是什么啊?!”恍恍中有稚嫩的声音,在执著的询问。 “无法言喻,但晓梦碰到了,就一定知道。” “那如果真的碰到了,该怎么办?” “哈哈,等碰到,那时的晓梦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笑声仿佛还在耳边,随之笃定的言语,似乎总有办法叫人相信自己。 可是老师,晓梦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不是您所说的心神颤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您到底为什么要留下那本书,到底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是您未卜先知,还是要告诉我,我,和我的一切,不过是惨白纸上的寥寥字符! 闭上了眼,顾晓梦不再看着李宁玉,扬起的头,不自觉的再次在心底默背起那本书。 一段一段的文字,一页一页而过,无法平静的心,眉间沟壑久久无法展平,甚至于无意识紧握的拳头,连带着额间都开始冒汗。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被流传…… ……从大厅走出,顾晓梦知道,龙川肥原,也终将困在这裘庄,再不得出。 她终于,为她的玉姐,还有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所有死在这裘庄里的人,报了仇。 她缓缓走着,步伐那么慢,只是沿着那喷泉的边缘,然后捡起了一片黄叶。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手中的黄叶,变成了一只蝴蝶,飞离了她的手,飞向了天边。 又一次的背完了那本书,从开头,到结尾,一字不落。 缓缓睁开了眼,似乎心绪平静了下来,转眸间,映在眼瞳里的人,看起来在床上睡得很是安稳,平缓的呼吸,安宁柔和的表情,阳光从窗外打下来,映射着淡淡的霞光。 那般脸庞,彷如四月的和风,一瞬间,便惊艳了整个岁月。 就这般默默看着,直到某个时刻,顾晓梦突然笑开,笑得那么释然,却又满目坚定。 果然,老师,您又对了。 我还是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并非是那些虚无的文字,可既然您用文字预告了我的未来,那我偏偏要把那些全部打破。 活成我自己,是您给我的答案。 而要活成怎样的自己,是我的选择,任何人,都无法干预。 所以,莫说不会,即便心神颤动,我的信仰,也永远只能是我自己! 眼眸中似乎重新注入了生气,勾起的嘴角,秀美的脸,再次灿烂的笑容。 然后悄悄的,站起身来的人,蹑手蹑脚的,踏着地板,悄无声息的离开。 而舱房里的人,在长达几十个小时的不眠不休中,应是真的累了,以至于那一室的美好静谧,久久未散。《 》 6、登上密码船的倒数第二天 停靠码头的船,开始补给物质,来往的人,扛着灰色的麻袋,在一众黄布衣服的日本兵眼中,进出船舱。 不过再往远处看去,会发现,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过来。 靠在甲板上的金生火和吴志国,此刻正看着那到来的轿车,两人的脸上的神色不一,却都耐人寻味。 轿车停在船下入口,打开的门,伸出的脚,白棕色的皮鞋,在那脏水坑面前顿了一下,然后才跨步而出。 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发胶打形的头发锃光瓦亮,带着圆框的墨镜,白净的脸,满眼狡黠的灵光,对着船上的三人,挥了挥手。 “怎么是他?昨天的电文里,你到底发了什么?”在看到白小年的第一眼,金生火显然稍变了脸色,转头看向吴志国,语气里带着质问。 根本没有搭理金生火,吴志国只是吸了一口香烟,然后随手朝船下一扔,转身离开。 “他谁啊?!”揣着明白装糊涂,顾晓梦问着。 “张司令的机要秘书,白小年,看来这张司令是贵脚不愿踏险地,把他干儿子给推出来了。” 似有失望,说罢,金生火也转身离开,只剩下顾晓梦低头看着上船的白小年,挑了挑眉。 “嗯,齐活了。”指尖敲了下栏杆,随即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然后莫名微笑,跟着金生火一前一后离开甲板。 上船的白小年自然是先到了金生火的舱房中,浅浅抿了一口金生火拿出来招待他的香槟,一番恭维,便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挨个送起礼来。 都说这鬼打听行事八面玲珑,看着手中的面霜,顾晓梦错了错后牙。 “吴大队,你的兵差点把我搜得跳了水,怎么白秘书这一箱细软,倒能安然无恙地带上船来。” 顾晓梦可还记着上船时吴志国手下那些兵的嘴脸,不客气还押着她一路。 这点仇,找个机会,她定要把那大头兵拾掇拾掇。 看着顾晓梦似笑非笑的脸,吴志国只是喝了一口酒,抬起的头,嚣张的勾了勾嘴角。 嗯,不止那大头兵,这煞神她也偏要惹一惹,打定主意,顾晓梦已经在心底编排起来。 心底有了主意时,面前三个男人正演着好戏,各自追问,而顾晓梦不听也不看,只是摇着手里的香槟,时不时抿一口,看起来惬意得紧。 可这惬意没几分钟,紧闭的门便被敲响。 这般规律的敲门声,可比那些急重的敲门声更加危险,一时间房内的人脸色皆有微变。 终究还是格局最大的金生火前去开了门,而无意外的,门外站着的,自是要来请君入瓮的森田。 “大佐。”清晰的声音,金生火说着,同时也在提醒着屋内的三个人。 “金处长。”老鬼子脸上的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一进门也不多恭维,直入正题。 “哦!诸位都在这里啊,那就省得我,多跑几趟了。” “这次诸位破译有功,今晚七点,在船上的大餐厅,举行庆功宴,届时,请诸位务必准时参加。”听起来诚恳的语气,可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暗义。 “只有庆功宴吗?”自是不会坐以待毙的顾晓梦,眯起了眼,走向森田。 “大佐,没有舞会啊?!”那以她为主场的死亡舞会,说实话,顾晓梦还是蛮期待的。 这般想着,看向森田的双眸,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连带着脸上表情都是不一般的笑靥如花。 “舞会?哦……当然有!我借用法国人的一句话,能跟顾少尉这样的美女共舞,是每个男人,愿意以命相搏的荣幸啊!” 话落,森田抬起了手,似邀约,眼中也是笑意满满。 看似面目羞涩的将手置于对方手中,微低头的人,睫毛打下的阴影,暗芒一闪而过,弯起的嘴角,直到对方轻吻手背时,都那般自然无恙。 “晚上七点见。”抬头对上顾晓梦的眼,森田稍后退,一派绅士行为,继而看向众人。 “那么诸位,我们,晚上见。”说罢,森田便离开了房间。 转身,从侧兜中拿出一方手帕,缓缓走到桌前,拿起一瓶度数极高的洋酒,将其打湿。 随即淡淡酒香散开,用着那被酒打湿的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背的人,言语轻灵却满是淡漠。 “你们猜,今天晚上的鸿门宴,他是会下毒,还是扫机枪。”话落,收起手帕,意味深长的看了屋内三人一眼,便径直出了门去。 带着微腥味的海风,吹透了整个甲板,迎风而立的人,靠在栏杆上,注视着船下滚滚白色的浪花,轻蹙着眉,眯着眼。 额前有碎发被海风吹散,顾晓梦也没理,只是从兜里将方才那打湿的手帕拿出来,随手扔入海中,一脸嫌弃。 不轻不重的呼一口气,没有在这甲板上多待,不过几秒钟的思索,还是转而向着李宁玉的房间,再次走去。 房间里,李宁玉还未醒过来,轻靠在床头,那离开时还是满脸柔和安宁的表情,此刻却是秀眉微蹙,看起来睡得有点不太安稳的样子。 看到这般,顾晓梦手下的动作也就愈发小心翼翼,一点点的挪动到床边的椅子,缓缓坐下。 一阙安宁悄声漾开,视线触及李宁玉微蹙的眉头,顾晓梦下意识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彼时眸中浅浅,两人之间,好似静柔清律谱一曲琳琅相对。 不过并没有注视太久,顾晓梦发现了李宁玉的不安稳,很快便将视线挪开,看向窗外,蓝天白云,随自己思想发散。 然而这般也不过十来分钟,床上的人似受了惊一般,睁开了眼,黑瞳流转之际,冷声即出“谁?!” “玉姐,是我。”看着醒来的人,顾晓梦也回了神,赶忙回答。 在看到顾晓梦的第一眼,李宁玉稍稍松了一口气,撑起了身子,便要起来。 “你别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起身扶着李宁玉,将枕头放在其后背,那般依旧虚弱的状态,让顾晓梦心下竟生出愧疚。 她是不是,打扰到她了。 只是看向对方明显清明的双眼,眉间倦意似乎也消散了许多,心中那点愧疚,也很快被抹掉。 “在你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张司令的机要秘书,白小年上船了。”不想再多打扰,顾晓梦长话短说。 但这句话却让李宁玉凝了神,眼含疑惑“他来干什么?” “是金生火的主意,担心森田在你破解完二代机后杀人灭口,所以让吴志国闯入电讯室,杀了一名日本宪兵,偷偷向司令部,发送了一个密电。” “不过,接到密电后,张司令没来,派来了白秘书。” 语气平静,淡然陈述,解释完后,顾晓梦也没停顿“第二件事,今晚七点,森田在大餐厅,举办庆功宴。” 说完,顾晓梦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靠在椅背上,表示自己说完了。 不过李宁玉却似笑非笑,问道“庆功宴?!” “嗯。”点点头,顾晓梦知道,不用她明说,李宁玉自己就能明白这到底是庆功宴,还是鸿门宴。 “哦!还有,吴大队到时候会挟持森田,利用后舱的救生艇帮我们出逃。”突然想起来吴志国的后手,顾晓梦连之一起说了出来。 “出逃?!”对这两个字眼蹙了眉,李宁玉看着顾晓梦,也放松下来,完全依靠在床头。 “你们去吧,我不走。”浅淡的语气,清冷依旧,对于顾晓梦所说的话,李宁玉想也没想的回绝。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知道李宁玉不会走,顾晓梦也不多问,也不多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这样逃了,就算成功,也要一辈子做个逃犯,我就再也不能从事破译工作了,那和死在森田手里,没什么区别。” 面前的人说话时似有点出神,连带着整个人都暗了下来,垂眸间的黯然,说得跟真的一样。 顾晓梦依旧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是莫名的勾起了嘴角,悠悠而出的言语,好像带着不一样的意味“破译对你,很重要吗?” “我活到快三十岁,一无所有,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在破译行业内的成就,它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 语气深深浅浅,莫名的却带上了执著,顾晓梦意图从李宁玉的脸上找到点别的什么,但那双黑如寒星坠天的眸里,却只剩下固执。 “那……”想要反驳的言语戛然而止,方才那瞬间,顾晓梦只觉得心头突起了愤意,那就好像被欺骗了一样的感觉。 既然那么在意破译,那为什么要在不久之后甘愿为她困死步入裘庄,没有了生命,就不能再破译。 只是为了救她顾晓梦?! 骗人! 顾晓梦见过太多的人为了活命,背叛亲人,背叛朋友,背叛所有! 所以她从不相信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甘愿死去,这也就是为什么,每每背起那本书时,她总能心平气和的静下来。 因为她总侥幸的认为,那是假的。 书,也是假的! 她是顾晓梦,是船王的女儿,在这世间,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自由任性,翱翔天地。 才不会因为什么裘庄,因为莫须有的那些东西,余生悲戚! 而现在,看着如此执着的李宁玉,顾晓梦越发觉得她的猜想是对的。 “嗯?”对于顾晓梦这般突然的反应,李宁玉再次蹙了眉,而这次,她眼中的疑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清楚浓厚。 事实上从登船第一次见她,李宁玉就已经有这般感觉。 这位顾船王的千金,似乎并非是带着那般简单的任务上船,而像是背负着什么更重要的使命,来到这里,不断探索。 甚至登上船到现在,哪怕到了这般紧张的局面,可李宁玉却没有在顾晓梦身上感到过哪怕一点慌张。 明知道要死,明知道这船上危机重重,还依旧那样怡然自得的样子,不是太奇怪吗? 而对方两次的情绪突变,也让李宁玉大致可以猜测,对方所要探索的东西,应是与她相关的。 可此前她们,分明素不相识。 “那既如此,我怎舍得将玉姐一人留在这船上,是生是死,便晚上再说吧!”终究还是将一切都压至心底,说话间顾晓梦莞尔一笑,明媚灿烂。 话落,起身的人欲离开,只不过刚走两步,又忽的顿住,带着浅笑回头 “啊对了,玉姐你有没有想过,破译的话,像玉姐你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顾少尉的话,我有点听不懂了。”转变的话题让李宁玉的眼眸瞬间冷冽下来,势如冰棱。 “嘿嘿,我的意思是,玉姐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嫣然微笑,并非恭维,反而还带着那么点真情实意。 莫名有一点奇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展开,李宁玉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顾晓梦淡淡的笑了笑,眼中却并非是纯粹的笑意。 见此,顾晓梦也只是勾起唇角,然后转身打开门,径直离开。 一门之隔,相对背离,此番对话,两人之间,各自心底,似乎都有了各自的猜测和打算。《 》 7、登上密码船的倒数第一天 离开了李宁玉的房间,顾晓梦想来想去还是去了金生火的舱房。 毕竟老头官位军衔都比她高,安排的房间着实不错,甚至还有不少好酒好茶,比自己那狭窄的小房间好得多。 而看到顾晓梦到来,金生火最在意的事情,自然是李宁玉。 “她不同意走?!你没跟说清楚不走就得死?!” 坐在沙发上手提着茶壶,顾晓梦给自己满上一杯,动作优雅又缓慢,嘴角微弯,看上去轻松得紧。 可听到顾晓梦说李宁玉不走时,金生火可不像顾晓梦那般轻松了,吐出一个烟圈,在云烟雾饶中面目愈发严肃。 “都说了,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茶壶落桌,指尖摩擦着茶杯的边沿,顾晓梦缓缓说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是个杀不死的人?”冷笑一声,开玩笑的言语中带上了些嘲讽,金色圆框眼睛下浑浊的眼,冷冽异常。 轻摇了摇头,顾晓梦缓缓抿了一口茶,才漫不经心的回答“她,把破译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就凭她?!她真以为自己是个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的天才!”言语中似乎蕴含了那么点不屑的意味,无意识的用力,连夹在指尖的雪茄都有点变形。 “哼!还不是凭了那支假电文。” “不,她根本没有用那封假密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顾晓梦从侧兜里那装着假密电的木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继而勾起嘴角笑道。 “她是真凭自己的力量,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 眉头皱起,金生火拿起了那木盒子,完整的火漆,没有开封的痕迹。 稍一用力便搓开木盖,叠好的密电,依旧置于其中。 “她真的做到了?!”金生火微睁了眼,眼中精光闪烁,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她是个真天才,所以金处长,你得救她。”站起身来,顾晓梦勾起了嘴角,笑了一下,眸底润光透彻,清浅绰绰。 “哈?她是个天才,我就得救她?!”看着顾晓梦的脸,听到这话,金生火表情骤然冷冽下来,瞬间回头将木盒拿起打开。 铺开的纸张被放在顾晓梦面前,言语漠然“我是不是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李宁玉拼上一条命才破解出来的电文,我金生火抽着雪茄,品着红酒就猜出来了,你说我金生火是不是天才?!” 一连串的反问,金生火脸上的冷笑也愈发明显“她李宁玉,是个破译的天才,吴志国是个杀人的天才,白小年是个伺候人的天才。” “还有你,顾少尉,表面看起来你不谙世事,实际上你比谁都深不可测,李宁玉拒绝密电,你不动神色瞒我到现在。” “你,是个扮猪吃虎的天才!”眯起的眼似笑非笑,话到此处,金生火意味深长的看了顾晓梦一眼,继而转身继续道。 “烽火乱世生死艰难,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来的,谁不是天才,谁死了不可惜?!” “人生薄如纸啊!这天才,就像这密电的纸,看起来价值连城……”说着,执起密电,打着了打火机,注视着火光渐起,声音转而低沉“烧着了,眨眼成灰。” 出了金生火的房门,顾晓梦终究还是向着自己的房间而去,缓慢规律的步伐,鞋跟与钢板触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眸流影几起沉浮,唇瓣微抿时浅浅粉白,踏入房中,定定坐下。 老狐狸,是座危险的冰山,观摩人心,简直可怕。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对话,顾晓梦总觉得自己,似乎被金生火看透了一般,让她心头不由得生出了一点忌惮。 暗幕渐渐降下,将夕阳最后的光辉悄然遮盖,呼啸而过的海鸥停留在船顶的铁杆上,禽瞳转动,带着诡异的光芒,下一秒又瞬间远去,消失在云端月上。 同一时间的船后大餐厅,墙上钟摆摇转,白色的餐布覆盖的长桌,放满了红酒香槟。 而抬眼望去的二楼小桌,礼服西装,穿戴整齐的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和顾晓梦,四人皆手捏纸牌,各自脸上,微妙的笑容。 一身白色的连纱长裙,头侧羽毛装饰,衬托那般凝肤若雪,唇点绛红,顾晓梦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其余三人 “玉姐答应我了,到时候,她会跟我一起走。”盯着手里的牌,说着,指尖纸牌已然落桌。 “那万事俱备,到时候,就仰仗吴大队的手段了。”看着顾晓梦落下的牌,金生火紧跟着,同样平淡的声音,好似闲聊般。 瞥了金生火一眼,吴志国捏了捏手中的牌,凌厉的眉眼转而看向顾晓梦,压低了声音“一会儿,你负责缠住森田,等我切断电源后,你们从我身后的小门逃出去,我送你们到后舱。” 话到这里,音调稍稍升高了些许“逃出去以后两个男的,一个负责森田,一个确保夺出救生艇。” “天黑了,他们很难追击,所以只要能驶出五里之外,我们就安全了。” 阐述完所有的计划,吴志国看着手中的牌,蹙了眉,然后放下一张牌。 而看到吴志国这个表情,顾晓梦扫了金生火一眼。 低头未看吴志国放下的牌,白小年手中的最后一张牌,却随之落下,继而轻笑着“吴大队啊!您别说得跟易水壮士一样,我们大家不能没有你啊!” “哪怕是逃出虎口,江湖路上风浪还大,有你在,大家都安心。”俊俏小生,一身白色的西装,笑眼眯着,满脸讨巧的表情。 听到白小年的话,吴志国一脸无语,还未出口,金生火先被逗笑了。 看着金生火笑,白小年也跟着笑开,只有顾晓梦,看着白小年已经全部逃走的牌,撇了撇嘴。 “呵,你怎么想得劫人抢船,从这条船上逃出去,就跟你吃饭喝酒,打牌吹牛那么容易吗?”冷笑一声,吴志国合上了手中的牌。 纸牌被摔在木桌上,发出啪嗒的一声“我赔上了自己这条命,诸位的性命,就看运气了” 话落吴志国便站起身来径直离开,往楼下而去,而金生火却将吴志国摔下的牌捡起来,道“就这么弃牌认输么?” 定眼看完了牌,不由得叹息“唉,可惜了吴大队一把好牌啊!” 看着吴志国离开,顾晓梦伸头看了一眼对方落下的牌,随即又看了看自己的,蹙了眉的满脸不喜,嘀咕着“好牌怎么总往别人那儿去。” 顾晓梦的这般,穆然间,让金生火和白小年都朗声笑开。 两人的笑让顾晓梦抬了头,无奈得跟着呵呵两声,也随之站起身来,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便见吴志国拉住了进门的李宁玉,两人低声细语,不知道说什么。 然而也不需要猜测,顾晓梦心下一个咯噔,赶紧先声夺人“玉姐!” 听到顾晓梦的声音,吴志国放开了李宁玉,而趁这时刻,顾晓梦赶紧下了楼梯到李宁玉面前。 向来清美幽冷的人,即便是礼服,也选择的是典雅的旗袍,姣好的身段,黑纱纹绸覆盖其上,看起来素淡得紧,却也一派端庄,风姿卓越。 看惯了李宁玉穿军装的样子,突兀见到这般打扮,让顾晓梦也是眼前一亮。 “你可算起来了,刚刚金处长和白秘书还说,要好好敬您这位功臣一杯。”俏脸嫣笑,眉眼弯弯,顾晓梦挽着李宁玉的手,缓缓走向餐厅中央的餐桌。 将信将疑的看了顾晓梦一眼,触及对方眼底的喜悦,清浅眉眼情绪淡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顾晓梦不断说着。 顺着力道坐下,李宁玉抬起头,看着顾晓梦眉眼上挑,不似作假的笑。 “托玉姐的福,金处长跳到了将官,现在高兴得,骨头都轻了,而我呢,也可以早早回家。”伸手拿过桌上的红酒倒上两杯,说话时顾晓梦便将酒杯递给李宁玉。 接过酒杯,李宁玉再看了顾晓梦一眼,轻点了点头,浅浅的眸抿了一口杯中酒。 看着这般配合的李宁玉,顾晓梦也随之落坐下来,眸中笑意不散,抬头也抿了一口红酒。 可放下的杯刚一落桌,连板凳还未坐实,门口的日本军官便用着日语,对着餐厅中气十足道“大家起立,大佐来了。” 听到喝声,也不管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所有人都又再次站了起来。 缓步走进来的森田加快了脚步走到餐桌前“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诸位,让诸位久候了。” 听不出多少歉意,随即大佐的气势倒是全开了“诸位,这次的庆功宴,让诸位期待许久了吧!请坐!” 话落,众人再次坐下,而不远处,餐厅厚重的钢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而这一声响,也让顾晓梦看向森田的眼神,更清亮几分,但却无人知那清亮之下,是一场冻结的寒流。 “按照事先对诸位的承诺,我已经向松井司令请令,由他亲自颁布,对此次立功人员的嘉奖令。”站立在餐桌前的森田站得笔直,面目开始严肃。 视线流转,森田侧了侧头,沉声道“金生火!” “晋少将衔,奖金,两百日元。” 伴随着掌声,话落不过下一秒“李宁玉!” “授功七级金鷀勋章,晋上校衔。” “顾晓梦!”又被点名,顾晓梦也不得不在紧跟着金生火和李宁玉之后,站起身来。 “晋上尉衔,奖金,一百日元。”心里对鬼子的抠搜已经在翻白眼,但面上却只能是一副荣幸之至的模样。 而对面那清一色的破译专家,尤其是那个金圣贤,看到森田已经点名完毕,似乎脸上,有点不满。 各自授功行赏完毕,共举干杯完毕,便是自行用餐。 虽说这已经是一场实打实的鸿门宴,但不得不承认,这桌上的餐食,都是十分不错的。 即便是锦衣玉食惯了的顾晓梦,挑叉下刀,也能让她吃上两口。 “晓梦,还是得多吃点,这逃命,可是个力气活。”看着顾晓梦两刀便停手,金生火侧头,低声细语的劝道。 酒过三巡,森田也起了身,似打算偷摸就走。 然这么多眼睛看着,当然是不可能让这老鬼子就这般离开的,仰头喝酒间,金生火便再次出声“该你了。” 不急不慌的再喝了一口酒,顾晓梦终究开了口“森田大佐!” 就坐在顾晓梦身旁的李宁玉,怎可能看不到顾晓梦和金生火的互动,清冷的眉眼流转间,隐隐了然。 “顾上尉。”被叫住的森田用力的勾了一个笑,回身应答。 “大佐,你忘了跟我的约定了吗?”言语眉目,委屈之情流露,佳人蹙眉,看起来可怜得紧。 “我怎么会忘呢?那就……烦请顾小姐赏光。”说罢,立正伸手,绅士的邀约姿态而出。 淡淡旋律渐起,平仄弦音奏响,旋然优雅的舞步,蓦然瑟瑟的春之声,渲染得那白衣佳人面若芙蓉。 唇边浅笑,眸底微光,在闪烁时宣告。 死亡舞会,正式开始!《 》 8、登上密码船的最后一天 这曲春之声,或许是这么久以来,顾晓梦跳得最开心的一支舞。 那并非是对舞的本身,而是对舞后的期待。 窈窕倩影,眉梢一抹欢喜,禾目流光荡开的春风雅意,可唇边啜着的那抹浅笑,总有一点嗜血的味道。 海面上开始有乌云聚集,隐约的雷声阵阵,风啸电闪,将整个海面的压制。 船缓缓的开进了雷云之下,响彻天地的惊雷,却根本不被船里的任何人所听闻到,直到灯火通明的船,在刹那间,灯破光逝,陷入黑暗。 呵斥声,呜咽声,随即而响的尖叫声。 分明上一秒还是舞会的空间,转瞬之际,已经变成了审讯场。 “有人在盥洗室,用烟头破坏了电线,造成了短路,并趁机刺杀了森田大佐,凶器,就是餐刀。”依旧黯淡的空间,亮起的只有盏盏烛火。 本是摆放食物的餐桌,此刻,却摆放着森田的尸体,那尸体的颈部插着一把餐刀,点滴血液自伤口处渗出。 而桌前,三井寿一凶目狠戾,看着餐桌旁的所有人,如狼一般的视线,迫切的,在寻找凶手。 “所以我相信,凶手,就在你们当中。”低沉的声音,毫不隐藏的杀意,蔓延着,直到充斥整个餐厅。 “搜查。”抬手,三井寿一开始查看所有人的餐刀,以找寻凶手。 绕桌而行的士兵,自李宁玉为始,开始逐个查看,直到欲要掀开顾晓梦面前的餐布。 “我不接受这样的搜检。”拍桌的手,按在餐布上,上挑的眼眉,满是骄纵的傲气。 “我认为,如果认定谁是凶手,直接枪毙就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当疑犯审,也太侮辱人了吧!”凝视着三井寿一的眼,顾晓梦大声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佐遇刺之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就是你。”手指着顾晓梦,三井寿一脸上的阴霾更深了几分。 “没错,大佐请我跳舞了,大家都知道。” “那你就是最可以的嫌疑人了。” “可是断电之后,他马上推开了我,大厅里这么黑,任何人都有可能刺杀大佐,嫌疑人可不止我一个。”转瞬间的微笑,顾晓梦平静的说道。 而话落之后,在场的所有人,神情都非常耐人寻味。 “你所说的是,任何人都有机会,刺杀大佐,就用自己的餐刀,对吗?”看到这般的顾晓梦,三井寿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随之坐下来,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点了点头,那般灵动的眸眼,随着动作,显得似乎很是无辜的样子。 “那,只要不配合检验餐刀的人,就是我眼中的凶手,就用该当众处决!”勾起的嘴角瞬间放下,这般由笑转冷的表情,有点怖人。 决字刚落,顾晓梦就已然感觉到有不少枪口,已经对准了她。 “顾晓梦!”看着已然引得一众视线的顾晓梦,金生火不免沉声告诫,而这般告诫的下一秒,李宁玉也出了声。 “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气吧!生死攸关,再大的傲气,也别对着枪口使。”那好像是带着劝慰的警告,说话间,李宁玉突兀出手掀开了餐布。 整齐的餐具,刀叉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晓梦并未低头,只是看着三井寿一立马望过来,后又失望坐下,全程脸上无辜的表情从未变过,可此时那层无辜下,隐约浮现了点不可闻的促狭。 让人期待落空的感觉,总会令人心情愉悦。 不过这般的愉悦才刚起,便感觉到李宁玉投过来的视线,下意识对上,幽若寒潭的双眸,眉眼间的淡漠像是深冬苍雪,冻人得紧。 被这般冰冷的瞪了一眼,让顾晓梦瞬间坐正,脸上那点小表情刹那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已然一派正经严肃。 此刻士兵已经将在座所有人的餐刀都检查完毕,并未发现有人餐刀遗失。 这让三井寿一看向了森田座位上被餐布覆盖的餐具。 掀开的绸布,赫然只有一只铁勺,不见餐刀。 站起身来,三井寿一将插在森田颈部的餐刀取下,随着动作而变得更加狰狞的伤口,流出了汩汩血流,侵染的红色铺开。 这般血腥的场面,让不少人都蹙眉错开了视线。 找到了餐刀所属,线索也就暂时中断,这让三井寿一脸上的表情更加冷厉“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本来,此时此刻,各位应该已经是死人了。” 话落挥手,一旁的日本兵,端着一个盒子,而那盒上的骷髅表示,显示着着盒子的危险。 “这个是森田大佐为诸位准备的最后一道菜品。”将手覆盖其上,三井寿一说话时,渐渐眯起了眼。 “德国人清洁犹太人的时候,所使用的毒气,没有痛苦,不毁遗容,数秒钟就可以结束一切。”话到此处冷然戾笑。 “他为你们准备的死亡,可比你们给他的,体面太多了。” 不得不说,听完这番谬论,顾晓梦真的想笑。 都是杀人,还能分个上下高低?且还是拿着这一条命和一船人的命来比较,真当是在论谁脸皮厚一样。 但是身边那美丽动人的李科长,身上的冷气压全都搁在她的头顶,让她只能一动不动,保持面无表情。 不过顾晓梦被压制了,吴志国可没有,这般煞神,能吃得了亏才有鬼了。 “难怪每个都戴着防毒面具。”凌目微转,扫视着所有戴着面具的日本人,声音沉沉。 “你们本就该死,可现在,我给你们一条生路,灯熄灭的时候,也就是大佐遇刺的时候,你们都在场,都是嫌疑人,也都是见证人。” 指着落座的所有人,三井寿一一字一句,扫过所有人,继而森然冷笑。 “只要有人,肯指征出这个凶手,那么这个人,就可以不死,可如果没有人肯说的话。”再次挥手,又有一个日本兵将计时器放在桌上。 “每过五分钟,我就会杀一个人,一直杀到这个凶手现身为止。”听起来有点恐怖,可话落时,另一个拍桌人,已经将手中匕首摆在了桌上。 厉害,那是相当厉害的。 顾晓梦现在对吴志国居然有点欣赏了,就凭他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跟三井寿一叫板! 但即便如此,这为时五分钟的杀人游戏,却还是开始了。 响起的枪声奏响了步入冥路的先行曲,接二连三的人到地,浓郁的血腥味在空间蔓延,压抑着,所有人都开始胆颤心惊,直到有人指认。 不过很可惜,那个人指认的,是李宁玉。 不慌不忙站起身来的人,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给那指认者,李宁玉只是看向金圣贤,坦然道。 “金教授,请您告诉少佐,灯灭之前,我正在跟您讨论专业问题。”寂夜的清冷女声,将所有视线都引到了金圣贤的身上。 “哦不,李上校记错了,我只是请教了几个小问题啊,可是在黑灯之前,您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就没办法,为您的动向做证了。” 显然金圣贤并没有要为李宁玉做证的打算,反而那般说辞,似乎在推着李宁玉往凶手方向去。 上下打量了一眼金圣贤,顾晓梦摇了摇头。 好歹也是专家教授,怎么就这么笨,你要是肯为李宁玉做证,反向的也就是在为自己做证了。 且这般似落井下石的行为,不围攻你围攻谁?! “就是就是,在灯黑的时候,她就在大佐身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刀”指证的人在听到金圣贤这般,也更加笃定的指证李宁玉,伸出的手指,就差没指到对方的脸上来。 这般微弱烛火照耀的空间,有人得逞的笑,亦有人在心底叹息。 再次听到指证言辞的李宁玉依旧面不改色,轻声反问“谁的餐刀?” “是,是大佐的餐刀。” “那我是什么时候,拿到大佐的餐刀行刺的。” “你是趁灯灭的时候,先取了餐刀,后去杀了大佐。”两三句话的对峙,那指证者似乎快有些底气不足。 可反观身旁冷面如玉的人,只是轻勾了勾嘴角“根据少佐的推断,大佐是在灭灯后两三秒的时间遇刺的,要我在那么黑的环境里取刀返回,再找到大佐的位置,一刀毙命。” “可能吗?” 话落李宁玉举起了受伤的右手,不急不缓“更何况,我已经在会议上不眠不休四天,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应该知道,我只是擅长用右手,手伤后,不得不找新人下属协助工作,险些没有完成任务。” 说到这里,李宁玉侧头看向了顾晓梦。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新人下属就是顾晓梦,自然也知道李宁玉这时看向顾晓梦是什么意思。 不过本是那么冷静内敛的一眼,对上顾晓梦那分明一脸凝重,却满眼崇拜的亮眸时,难免面上泠色还是一顿。 “这样的右手,可以完成这么精准高效的行刺吗?”完美的辩白落幕,那指证者已经冷汗满面。 而这样明显慌乱的神情,任谁也看出了猫腻,继而三井寿一沉下了脸。 “最后十秒钟,告诉我,大佐遇刺之前,你是否亲眼看见李宁玉拿着餐刀站在大佐身边。” 都已经被反驳得彻底了,指证者当即面如死灰,只能磕磕绊绊的回答“没,没有。” “为什么要指控李宁玉?”回头看着面前的人,三井寿一质问。 “她被怀疑过,我想,你们会和我想得一样,以为是她干的。”战战兢兢的说完,利利索索的被枪毙。 审判者的权威似乎有被侵犯到,这让三井寿一生出了怒火,面色铁青的低声喝道“谎言,就是浪费时间!” 死神的齿骨终究被流逝的时间打开,踏着寂灭的气息,像一把怪痩嶙峋的尖刀,悬挂于半空,等待着有人,露出马脚。 黑洞洞的枪口很快指向了下一个指认者,很巧! 下一个,就是金圣贤!《 》 9、下船前夕 五分钟的倒计时再次开始,金圣贤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刺鼻的烟味,渐渐将血腥味覆盖,直到,空气中的烟圈,将吸烟人要表达的信息传递出来。 能把烟圈吐得这般妙用,也只有像金生火这般吸烟几十年的老烟棍,才能有这样的本事了。 寂静的氛围,那计时器翻牌的响声尤其的明显,有人在这其中心怀鬼胎,有人沉思生路,亦有人惴惴不安。 “我已经知道,谁是行刺者了。”倒计时刚完毕,金圣贤便开了口,满目了然自信。 而这话落,顾晓梦便见李宁玉伸手过来,在手背上,用摩斯密码将金圣贤的名字敲出。 没有什么反应,顾晓梦只是看了一眼李宁玉,随即又侧头看向另外三人。 几人眼眸间的情绪皆平淡,连流转时的暗芒都藏得完好,只是视线对上后,似乎并不用多余的表情,便已经能明白各自的意思。 金圣贤的话让低头扶额的三井寿一也猛然睁开了眼,眉目一凝,示意金圣贤,可以开始。 “事实很简单,灯黑的时候,能准确掌握森田大佐位置的,只有一个,就是你,顾晓梦。”起身便是直接的指证,一点多余的铺垫都未有。 而顾晓梦只是笑了笑,在心底感叹金圣贤不长记性,继而抬眸,无辜反问。 “金教授,别忘了,凶器,是大佐的餐刀,如你所说,灯黑前,我一直在和大佐跳舞,根本没有机会去拿大佐的餐刀,又何来的行刺呢?” 听到顾晓梦的反问,金圣贤全然不慌,继续指着顾晓梦“餐刀上,又没有刻名字,你现在面前这把刀,没准就是森田大佐的那一把。” “你这是什么意思?”眉眼神色渐淡,臻首娥眉,似笑非笑。 “别忘了,你还有同伙”似胸有成竹的,金圣贤的视线,开始扫视着顾晓梦的周围。 “阴谋家、机要秘书、杀手、数学家,还有,吸引注意的交际家。” 以顾晓梦为中心的五个人,被挨个看过去,金圣贤缓缓道着,一派已经掌控全局的模样。 “你们五个人,一起策划了这场谋杀。”一番言论,径直将五个人全部绞进了杀局 “无稽之谈。”不慌不忙的吸了一口烟,金生火淡淡道。 至于其他人,对于金圣贤的指控,各自表情不一,却或多或少都有讽笑。 “您这番指控,将我们五个都点了出来,可就不是针对李上校和顾上尉了,您这是针对我们剿总!您这是针对汪.主席和南京国民政.府!” 难得见白小年这么硬气,小白脸笑眼眯起来,也是凌厉十足,绝非善茬。 “我提醒您,您的指控一定得有理有据,不然的话,可不是三井少佐那么一颗子弹就能完事的了。”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杀的人,就好像我亲眼看见的一样。”金圣贤可能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般行为的危险性,话落时竟还闭上了眼。 “顾上尉,邀请森田大佐跳舞前,就已经把餐刀藏在了身上,我从盥洗室出来,亲眼看见你拦住大佐跟他说话。” 再一次指向顾晓梦,金圣贤越说,语气便越发笃定。 而顾晓梦,只是淡然的抿了一口酒,摇晃着酒杯道“欲加之罪。” 可到这般,三井寿一似乎来了兴趣,看向金圣贤道“你继续说。” 看着自己的话让三井寿一有了反应,金圣贤不慌不忙的坐下,如同判官,开始对五人,一一指证。 “舞曲开始时,你们精心策划的行动,也开始了。” “白秘书,成功的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接下来,吴大队就可以到盥洗室断电。 但在执行计划时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由于我的固执请教,差点耽误了李上校偷刀为顾上尉掩护。 不过她也巧妙的用要到我座位上谈话为理由,顺理成章经过了大佐的餐桌,拿到餐刀。” 就像是演讲一样震撼,话语间高峰迭起,话落后金圣贤都忍不得为自己鼓掌“你们五个人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不过破查谋杀需要三个要件,时机,手段,和动机! 金圣贤只说了杀人的时机和手段,可是全然没有说到,杀人的动机。 有意识的,顾晓梦站了起来,将金圣贤的话剖析,并提出这个点。 “那是因为你们知道大佐要毒杀你们的计划,所以才要杀他!” “胡说,大佐的计划是少佐刚刚才宣布的,我们怎么会提前知道。” “也许就是森田大佐亲口告诉你的,所以你才决定刺杀大佐,死里求生!” 站起来对峙的两人,音量也在提高,一时间针锋相对,言语在此刻,成了杀人最好的利剑。 “森田大佐绝不会想到,他对你的些许垂怜,会害得他死不瞑目。” 挑了挑眉,属于大小姐骄纵的表情又摆在了脸上,顾晓梦嘴角浅浅的笑开始变了味道,淡淡的杀气,悄悄的,在往金圣贤的脖子上缠绕。 突兀觉得颈项一凉的金圣贤抖了一下,然而却不待顾晓梦开口,她身旁的人,却截下了话。 “金教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暗中积下的杀气被李宁玉这么一句话击溃,顾晓梦蹙了眉侧头看过去,意料中依旧淡漠的脸。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你并无个人成见啊?!”李宁玉的话让金圣贤蹙了眉,反问道。 “从第一天合作破解恩尼格玛机开始,你就几次三番在森田大佐面前诬陷我,想置我于死地,现在大佐不幸罹难,你就抓住最后的机会,不不惜连累我几位无辜的同事。” “为什么?金教授。”此刻李宁玉看向金圣贤,潋滟墨眸骤然漆黑犹如深夜般,沉寂下来,却被一点疑惑掩盖。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与你毫无过节,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这般莫名的话语,金圣贤还未回答,金生火已然笑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上校,你独立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成了几大系统内的首席密码专家,这你就该死!” “并不需要什么过节,对吗?”意有所指,金生火说完,看向金圣贤。 “小人心度君子腹,我指证你们,是像李上校破解密码机那样,经过严密推算出来的,并非嫉妒诬陷。”抻了抻自己的衣领,金圣贤正襟危坐,一派正气凌然。 “严密推算,可惜,金教授,你的这个故事,根本不成立。”一身素华,李宁玉说话间,站了起来,眸眼冷厉,开始反驳金圣贤。 “不成立?” 微微侧头,李宁玉偏向吴志国的方向,泠声道“吴大队,断电之前,你去过盥洗室没有?” “去过,但我没能进去,门是锁的,我以为里面有人。”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吴志国,张口便直指关键。 而听到吴志国的话,三井寿一神色也开始变换,仰头道“谁能证明你的话?” 三井寿一的质问让吴志国无所谓的偏了偏头,轻笑一声“不知道。” 可此时,角落里弱弱的一道声音,却冒了出来“我,我……” 餐厅的服务员被拉了出来,证实了吴志国的话,盥洗室,吴志国并未能进去,直到士兵搜查才撞开。 服务生的话落,三井寿一便将所有服务生都赶了出去,而这番证词,恰好证明了。 断电者,并非是他! “你接着说。”李宁玉的指控让三井寿一勾起了嘴角,带上阴影的眼,看不清是其中底细。 “金教授,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说,你去了盥洗室,那我可不可以认为,是您,断的电呢?” 李宁玉的话让金圣贤顿时有些坐不住,但是还未等她开口,李宁玉便再次出声。 “还有!如金教授所说,是我们五个合谋杀人,那么我们就必须事先知道大佐的毒气计划,才有可能串谋。 但是金教授方才又说,是顾晓梦跳舞时被告知了计划,那么杀人,就是她个人的临时起意,怎么可能会有五人的配合?” 话落,李宁玉倾身向着三井寿一的方向“少佐,这般拙劣的谎言,不堪一击,恐怕不能写入大佐身亡的调查案卷吧!” 这般言语自然激到了金圣贤,当即拍桌而起,两人各执一词,各自辨解,到最后的怀疑,却指向了一个地方。 能这般诬陷,或者这般合伙谋杀的对立双方,肯定不只一个目的,那么就只会有一个身份。 “他,是敌方间谍!” “她,是敌方间谍!” 间谍两字跌入众人耳中,都不禁一凛,然只有三井寿一最为激动“终于说出来了,这艘船上,的确混入了间谍!” “你们中,有人,杀了机要员,偷发电报,还杀了森田大佐,为的,就是把这个东西传出去。” 话落,三井寿一扔出一个小铁盒,在桌上叮铃一响,其中包着的电报,赫然就是李宁玉破解的那封。 “这样的盒子,海面上还有很多,我怀疑,森田大佐被杀,根本不是谁想逃命,而是,有人要趁此机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传出这封情报!” 语气停顿,猝生叹息,三井寿一稍稍低头,沉声继续道“这个大胆的间谍,就在你们当中。” 这封密电是李宁玉昨天破译的,也就是说,唯一不在破译现场的三人,只有金生火、吴志国,还有未上船的白小年。 而抓住这个机会,金生火便立即站了起来,以缩小调查范围的名义,要退出这场审讯。 这老狐狸想逃,端坐的顾晓梦自然不可能把这老狐狸放了,那封让她被李宁玉臭骂了一顿的假密电,她可还记得呢。 “当时,白秘书和吴大队还在,金处长的假密电拿出来,跟李上校的真密电,八九不离十呢!”天真的语气,顾晓梦偏着头,吐出的言语,却叫金生火恨得牙痒痒。 “撒谎!”低沉愤怒的语气,金生火瞪着顾晓梦。 “别这么说,金处长,吴大队长可以做证呐!?”转头将话题引向吴志国,顾晓梦看过去。 而一心只向着李宁玉的吴志国,怎么可能让金生火和白小年,在这个时候,独自逃掉,只剩下她们。 “她说的是真的,那封密电的内容,我也知道。”低沉的男声,吴志国这慌,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众人的谎言,就是世间的真理,到了这种地步,白小年和金生火,已经脱不开身了。 无奈得又坐回板凳上,金生火看向顾晓梦“顾上尉,我金某多次不遗余力救你,你倒也是多次不遗余力的要害我金某!” “金处长,是您说的,机要处要精诚一致,上下一心,您要是能活着救出我,那就算我顾晓梦,欠您一条命了。” 话中意味似乎不一样了,撤掉了天真无辜的伪装,露出的双眸,如黑潭沉水一样,将认真,刻在了最深处。 这般表情让金生火一愣,随即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但眼中却是若有所思。 “少佐,我看这件事情,也不必查了,据我所知,这整条船,只有金教授,吃这样的补品。”夹着雪茄的手指向桌上的小铁盒,那盒子,明显是装着某种补品的药盒。 “就算这药盒是我的,但我的药,吃完就扔,这船上任何人捡到,都可以栽赃给我。”看着那盒子,金圣贤反驳。 “一个两个,是随手栽赃,可十几个呢?少佐不是说海面还有很多。”抬眸瞥了金圣贤一眼,顾晓梦悠悠道,随后又转向询问吴志国。 “吴大队,你负责安保检查,应该有记录,这金教授的药,有多少?” “二十四盒!正好两打!”吴志国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全是重点。 而这样的事实,也让金圣贤,有点慌乱。 金圣贤之前为诬陷李宁玉,几次窃取她的稿纸,掌握李宁玉的破译进度在先,又知道情报在后。 现在,还有这金属盒子的突破口,最后加上,白小年这个活的档案库。 一旦翻开金圣贤的档案,其中关于苏联和俄国的相关联系,白小年张口就能说出一本书来,但金圣贤却完全无法反驳。 而在机电室被闯入的前后时间,三井寿一也回忆起,金圣贤也并非一直在他们身边,有杀人发报的时间。 气急攻心的金圣贤,每每开口,却总能被李宁玉言辞打压,从头到尾都无法反驳辩解,最后竟只能看着她干瞪眼。 然而此刻,已经连三井寿一都危险的看着他,满脸的怀疑。 因为愤怒和害怕而充血的眼眶,金圣贤的脸看起来尤为吓人,额间和颈项处的青筋暴起,瞪着对面的五个人,却在突然之间发出狂笑。 “少佐,李宁玉其人,极度危险,剩下的人,他们就占了五个,我无法为自己辩白,但我恳求少佐,执行森田大佐生前的命令,释放毒气,现在黑白颠倒,我宁肯玉石俱焚,少佐你明鉴呐!” 这般显然要同归于尽的言语一出,金生火和白小年便双双变了脸。 然而三井寿一转身,却依旧只要带走最后成功指证的李宁玉。 一侧的日本兵抓着李宁玉的手臂,收到指令便径直带着人离开,可还未出门,一直安静的吴志国,却利剑出鞘,抵在三井寿一的颈边。 “吴大队长,我可以让一个人活下去。”面不改色的,三井寿一只是将视线稍稍往李宁玉的方向挪动了一下,紧捏着匕首的吴志国,就只能乖乖松手。 军靴离去的步伐,规律沉重,连带着所有的日本兵以及,那清冷幽倩的黑色身影,向着门外,在步步撤离。 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可船外的雷雨声,似乎已经停歇。 登上这艘船,看了这出戏,坐在椅子上的顾晓梦依旧一动不动,那即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明眸皓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与恐惧慌张有关的情绪。 指尖随手轻动,顾晓梦执起了桌边的酒杯,盯着那红色的液体时,蓦然出声“玉姐。” “转告一些我父亲,他交代我的事情,我尽力了,还有……” 临门前的停顿,不带情绪的话响起,然而停顿后的下一秒,绽放的笑容却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我很高兴,认识你。”《 》 10、终于走下了密码船 最后的烛火,最后的光,在那沉重的大门关闭后,猝然湮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倔强的在空气中留下烧焦的味道。 顾晓梦好像听到了哀鸣,那不知是这死亡餐厅里众人的心声,还是船外禽鸟的啼叫。 她缓缓站起来,那一瞬间,最后的闪电,惊雷跟随,仅仅将这黑暗的餐厅,照亮了一霎。 像是踏着舞步,有点解脱的意味,缓缓的,向着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绛唇轻动时,不知呢喃着什么。 生还是死,现在就可以选择,可是…… 鼻息间似乎闻到了那般淡味,连带着意识似开始不清晰,昏沉着,霎时倒下。 某一瞬间,顾晓梦希望这就是结局,就在这艘船上,结束一切,那也会是她认为的,救赎。 然而冥冥中,似有脚步声,在慢慢靠近,伴随着大门的再一次打开,亮光撒进来,黑色的窈窕身影,如同徐徐而开的青莲,优雅的向着她走来。 那人背着光,让顾晓梦看不清,但也并不用看,她可以想象,如此清美的人,就好似静月柔蓝案下,惊艳众生的莲华,只是淡淡轮廓,就能刻在记忆的最深处。 可这一瞬间该是如何的表情,顾晓梦不知道,就如同她现在复杂的心情一样,连她自己都无法明白。 多可悲啊!她真的活下来了,不是自己的选择。 然而走来的人,让她在那般失落的心情下,也会绽放出笑来,直到触及对方眸底的温柔,和唇边的微笑。 士兵们开始彻底打扫起这艘轮船,在一切风雨过后,从船头到船尾,在船向着最初启程的那个方向。 打开的门,依旧是那个房间,躺在床上的人也是依旧那般的虚弱,脸色淡淡,轻闭着眼,缓缓的呼吸。 连床边的椅子都没有挪动过,似乎等着顾晓梦坐上去一样。 然而顾晓梦并没有,她只是站在李宁玉的床边,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人,一脸茫然。 对方放在被子外的手,依旧缠着绷带。 盯着那手,顾晓梦终究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浅笑,伸出的指尖轻点了点那缠着绷带的手背,对着床上的人悄声道。 “好好休息吧!玉姐。” 那只是用气息发出的声音,可言词里,却好像蕴含着别的什么东西。 如同纠结已久的人,在某个时刻,终于下定决心。 站直了身体转身离开,打开的门再次关上,空间独留下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分明清冷凉薄的脸,第一次不知所措的,抿紧了唇,眼尾捎上了一点迷茫的氤氲潋滟。 靠岸的船,已经被打扫完毕,而船头甲板上,依次检查行李的五人,提着箱子,缓步向着下船架梯而去。 脸上依旧挂着略显天真的浅笑,眸中润光不散,看着繁忙的码头,映衬着雨过天晴的蓝天,心情不知觉的,也轻松了几分。 “山中棋未散,世间已千年,这船倒是反了过来,这人世间的烟火未改,我们倒是死了一回,重新投胎了。” 打头的是白小年和金生火,短短时间,两个人倒聊开了,跟之前在船上,有点不同。 “要是能重新投胎倒好了,就怕是肉身依旧,再入新罗网。”似感慨万千,老狐狸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 跟在后面的顾晓梦只是笑了笑,摇摇头也不说话,直到听到身后淡淡的咳嗽声。 下意识回头,却只见李宁玉拿出自己给她的甘草片,便要吃起来。 秀眉微蹙,顾晓梦放下了手中行李,走过去按住了李宁玉的手“玉姐,药不能多吃。” 墨眸看着面前的人,李宁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肩头却当即被吴志国披上了披肩。 看也没看的将披肩一把抓下来,径直扔进海里,一脸绝情的模样,眼中似有凝霜般。 蓝色的披肩,在空中划下完美的弧线,落入水中,浸湿,晕染,漂散。 看着那披巾,顾晓梦垂眸勾起了嘴角,脸上笑却在李宁玉回头时被那冰冷的眼给止住,唇边的弧度不知觉的,僵住,放下。 “顾上尉,下船之前,我只劝你一句话,从这条船上下来,再进剿总司令部,不是什么死里逃生,也不是什么新罗旧网。 你只是个,从绞架上被赦免的犯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再上绞架,到时候就未必会有今天的运气了,所以,你只能相信你自己,也只能依靠你自己。” “没人会心疼,也别指望什么情分,这样,也许还能多活一天。” 眼前的人,吐出的言语,好像已经冷到极点,可顾晓梦分明看到了那藏匿在眼底的关怀。 恍然时,顾晓梦似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藏在心底的脸,温柔的,和她说着同样的话。 “晓梦,相信自己,遵循自己的心,才活的自由。” 从踏上这艘船开始,顾晓梦发现,她越发的频繁的开始回忆起老师来,那个人,她都快认为自己要忘记了。 可是,现下,却愈发清晰。 “我知道了,玉姐。”微微垂下的头,像是失落,用力弯起的嘴角,还在努力的想要勾起笑。 这般表情让李宁玉抿白了唇,随即又偏开头去,全然不看顾晓梦,依旧冰冷的眉眼,没有一点改变,随即冷厉的言语,似掩盖着什么。 “叫我李上校!这是最后一遍。” 话落的人缓步向前,没有任何留恋。 可站在原地,顾晓梦就是只觉得心头蒙了一层雾,连带着眼眸润光黯淡。 “顾上尉,这本事大的人脾气都怪,别往心里去。”看着顾晓梦的脸,金生火眯着眼走过去笑道。 白皙如玉的脸瞬间换上那一如既往带着天真意味的笑,点着头。 平复了心情,顾晓梦沿着船边,朝船下看去,意料中的,不远处的码头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年轻的男子带着眼镜和帽子,看不清面容,只是对着船上的顾晓梦摇着手。 凝了凝眼,顾晓梦跨开了步子,正打算下船,然而身后却传来三井寿一的声音“顾上尉。” 回头,满面疑惑。 “你好像忘记了什么?”蹙了眉,顾晓梦有点不解,但脑中画面一闪,又了然。 走过来的三井寿一拿着相机,微笑着“这是重要的情报设备,如果遗失,怕在你们的司令部里,交代不过去吧!” 点了点头,顾晓梦无辜的看向金生火“金处长,如果我现在拿回相机,还会被处分吗?” “顾上尉真会说笑话,三井少佐归还你的相机,怎么会触犯军规呢?”摇摇头,金生火说道。 随即顾晓梦向着三井寿一伸出了手,拿回相机。 “马上就要下船了,做个诀别吧!”叫停了欲要离开的顾晓梦,三井寿一挥了挥手,身后便有两名日本兵将金圣贤拖了出来。 淡眼看着面前的人,顾晓梦只是轻靠在栏杆旁,看着金生火明里暗里点明着金圣贤。 这番较量,每个人都知道其中到底是何结果,但这世界,掌握真理者,是那些掌握至高权力和实力的人,看不透的人,就只能为他的真理搭上命。 这个时代注定是要拿鲜血和人命来堆积的,没有人无辜,所以活着就是原罪,而能不能把这罪责磨灭,便只能看各自的本事。 “晓梦,还有胶卷吗?”离去的前夕,李宁玉最后开口。 “当然。” “给我拍照吧!就在这里,马上!”没有起伏的声音,缓缓走向船边的李宁玉说着。 这般行为让金生火蹙了眉“李上校,何必吃眼前亏?” “这张照片,就是向他们宣誓,离开这条船,我李宁玉也还活着,不是把死亡寄存在什么地方的行尸走肉,来!” 散开的云金色的曦光照下来,好似傲慢神邸终于愿意将光明撒向人间,撒向那个,眉眼清冷的人。 终究还是抬起了手臂,按下了相机,仿若将人间最后的希望,定格在这方寸之中。 然而照完之后,顾晓梦莞尔笑开,曦阳里的浅色的眼眸,像是含着无限霞光,绽放的笑如同永恒的昙花。 “既如此,白秘书,吴大队,还有,金处长,不若我们来合个相,正好还有一卷胶卷。” “这……”看着顾晓梦,几人都有迟疑,但是此刻像是兴致极高的人,不等几人的思考,走过去便开始拉着人往李宁玉身边凑。 远处三井寿一还未离开,看着顾晓梦那般,微眯了眼。 “如此,那便让我来给各位照吧!” 去而又返的人,脸上并非是纯粹的笑,反而眸中冷意无限。 可此刻的顾晓梦全然不管,只是装作惊喜至极的样子,走过去将相机放在三井寿一手中“真的,那真是感谢少佐了。” 像是被信任了一样,场面到这里,大家都不得不真的站到一起。 只是看着那碍眼的吴志国悄然的在往李宁玉身边凑时,顾晓梦眯起的眼有点不喜,勾起的嘴角,往着几人所在跑去时,一个踉跄,便撞在了李宁玉身上。 “不好意思啊!玉姐……阿不,李上校。”叫出口的称呼在对方眼眸变冷前改口。 而因为惯性,李宁玉不得不往侧边撤退两步,站在了金生火和白小年的前面。 “准备了。”那边三井寿一有点不耐烦的喊着,不得已顾晓梦站直,咧开了嘴,眯起了眼,甚至悄然时挽上了李宁玉的手臂,身体倾斜过去。 颊边似乎对方的发丝扫了过来,有点微痒,侧头看着顾晓梦的笑脸,李宁玉只能无奈的在心底叹了口气,继而看向镜头。 而听着身后吴志国满是杀气的冷哼之后,不远处的三井寿一也又一次按下了快门。 结束了拍照,拿回相机的顾晓梦没有多停留,而是径直快步下了船,在众人眼前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离去,快得连金生火都来不及叫停。 “这顾上尉风风火火,真是心急啊!”本想着跟顾晓梦一起去拜访一下顾船王,但没想到这人溜得倒快。 而开过的车,在看到车前开车的年轻男人时,依旧站在下船架上的李宁玉,眉眼似乎更冷了。 “大小姐,这生死游戏,玩完了。”车内的人带着皮套的手在方向盘上敲着,白净的脸戴着墨镜也能看出对方的五官深邃,只有在某个瞬间墨镜滑落时,才发现这有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眸。 显然并非是中国人,却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玩没玩完你不知道吗?你那些携带窃听器的鸟,就差没住在船上了。”没好气的说着,顾晓梦取下了头上的帽子。 “这不是担心大小姐你的安全嘛?!但是我想不通啊!日本人放毒气的时候,你怎么这么稳得住,你不怕那李宁玉不回来啊?” 一派轻松的口气,其中却满含疑惑。 “怕不怕的,重要吗?”倾身往前,从前座椅背里掏出了一盒饼干,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开吃着。 “还重要吗?她不回来你不走,那你就得死!”似有点生气,前座上的男人语气变得凝重。 “死?那便就死了。”无所谓的勾了勾嘴角,顾晓梦掀开了车前的帘子。 早已经开出城的轿车,车窗外的景色,是葱郁的森林,而此时恰逢阵雨侵袭,窗外似有雾气而来。 “你……”顾晓梦的话成功的让车前的男人生气了,气得墨镜都被摘下来扔到车前,发出碰的一声。 “行了行了,锦瑟和无端他们呢?”赶紧打住了车前人的话,顾晓梦将话题引开。 “锦瑟你知道,那丫头天天琢磨着打败你,只会在练功室,无端还是研究爆破,五十弦嘛,从东京回来还有几天,华年不知道去哪儿了,但是你回来他也肯定也回来了,至于望春,这几天都在裘庄附近转悠呢。” 说起其他人,庄生脸色稍稍变好了些。 “那走吧,接下来,才是干正事的时候。” 雨中呼啸而过的轿车,雨滴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那般清晰,好似某场战役开始前,发起进攻的号角。 继而轰鸣声沉沉响起,泥路狭长,郁郁森林,黑色车影,渐渐远去。《 》 11、还得去接近她 隔板将黯淡的空间分割,两层的实木木板里,指厚的钢板,而那些木板表面,横七竖八的各种刀纹弹痕。 推开的门将屋外的光和风雨声都悉数带进这间屋中,浅不可闻的脚步声,随后再次推门声响起,空间再次进入黑暗。 短款玄衣,收腿长裤,腰间束起同色的腰带,整个人与黑暗融合得完美,只有屋顶正中,唯一的亮瓦照下的浅淡光芒,让人隐约可以看到一张俊俏秀美的脸。 隔板突然间开始在空间里滑动,细细看去,才发现这地上,还安着轨道,让这些隔板也可滑动。 “你今天不一样了。”滑轮响动的声音,伴随着冷漠的女声响起。 那是仿若没有生命的机械之声,单单只能听出性别,再辨别不出其他。 “哪里不一样?”同样响起的冷声,但仔细辨闻时,会听到其中不在意的笑。 再没有回应声响起,隔板滑动的瞬间,只见黑影闪过,凌厉冷光闪得极快,然而却只听到清脆的叮响,有划破空气的声音,随后便只见一只短刃钉在木板上。 这般突变只在短短一秒内,继而拳脚相碰的声音,沉闷的,频频在这小小房间,在滑动的隔板间,四处回荡。 直到终于有了浅浅的喘息,啪的一声,房间灯光亮起,定眼一看,那些滑动的隔板间,同样黑色的身影。 “哟,锦瑟姐姐今天出息啦,在顾大小姐手上过了这么多招呢。”打开的门只有小小的缝隙,伸进来的头,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提溜在房内两人间流转。 然而才刚话落,那门框上瞬间叮叮叮三声,寸长的钢针,只离庄生的头两指宽。 “对不起,打扰了。”霎时吓得头赶紧缩回去,重新关上的门,紧接着传来吼声“两位姐姐,我只是通知一下,望春姐回来啦!” 说罢,便是咚咚咚的脚步声,着急忙慌的逃远。 “你很快会败给我了。”凌厉的短发,略显娇小削瘦的身材。 锦瑟的五官是典型江南温婉的样貌,然而那冷冽的眼,使得整个人都没有任何生气,活像一个精致的木偶。 “何以见得?”听到锦瑟的话,顾晓梦偏了偏头眉眼弯弯,看着锦瑟的眼神,就跟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妹妹一样。 “你有了弱点。”说完,锦瑟没有多留,径直离开了练功房。 而怔怔站在房间中央的顾晓梦,脸上笑容未散,可是眼中却分明覆盖上了一层阴影雾霭在遮盖。 此时,遥遥山间而立的三层独栋小楼,进门大厅两侧旋转的楼梯延伸往上至二楼,楼梯连接的又是一个小客厅,继而两侧是卧室,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悬空阳台。 阳台上左右架着两个望远镜,高挑的身影,一身亚麻浅裙,身后黑发及腰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左边的望远镜前,不知看着什么。 “姐,她们来了。”走到阳台边,庄生看着那女人说着。 阳台外,郁葱山林的雾气升起,但雨势已然减少,对着空中忽的吹了一声口哨,没一会儿,远处便很快飞过来一只羽毛雪白的鸽子。 摊开手,手心颗颗米粒,然后那温顺的白鸽,便一下一下轻柔啄起米粒来。 “上次不是一只小麻雀吗?现在变成白鸽了。”从望远镜前站直,望春回头,看着庄生手中的白鸽淡淡说着。 站直的女人,有些跟庄生深色蓝眸一模一样的眼,但五官却有点趋向于东方面孔,周身气质也是婉柔贤淑的感觉。 “嘿嘿,那我不能老宝贝一个呀,其它的会吃醋跟我闹别扭的。”嬉笑着眯起了眼,庄生低下额头蹭了蹭手中白鸽的头,语气像极了大宅门里左拥右抱的大老爷。 摇了摇头,望春显然对自家这个弟弟有点无奈,随即脚步声传来,抬头便见锦瑟和顾晓梦走来。 “晓梦,锦瑟。”柔和了眉眼,望春笑着,举手投足间全然的温柔。 “嗯。”看着望春,锦瑟只是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熟悉的人也都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回应了。 而顾晓梦,却是笑颜如花,几个步子跑过去“望春姐,怎么样了,有什么想法。” “不得不说,晓梦,中国建筑确实很神奇,那个庄子,几乎没有弱点。”说话间婉风流转,望春离开了阳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脸上柔笑变作淡淡严肃。 “如果将其当做一个攻防点来说确实如此,但是……”神秘的笑了一下,顾晓梦走向望春,然后从她面前茶几之下,拿出两卷图纸。 铺开的第一幅赫然是裘庄的内部结构图,而第二幅,展开时,径直叫望春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 而看到望春眼中的震惊,庄生和锦瑟也疑惑的走了过来,没有意外的,在看到那图纸时,都变了脸色。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面前图纸上时,突兀楼梯口上来的人,中气十足的朗声“哈喽大家,你们大哥回来啦!” 楼梯口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黑色长衫,文质彬彬的儒雅模样,脸上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但笑时咧开的嘴,阳光爽朗的样子,和打扮完全不同。 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四个人都齐齐抬头,眨了眨眼,然后立马又低下头看图纸。 “哇,你们好没良心啊!我忙活了好几天都没人慰问我啊!”男子的声音在看到几人的反应后,瞬间黯淡。 然后还是庄生先有了反应,伸手将手中白鸽放下,继而跑过去。 “无端,你来啦!?” “嗯,庄生,有没有想你大哥我。”张开双臂,无端看着跑来的人,眯眼笑着,一派的朗逸大方。 “没有!”庄生跑着,却径直略过无端径直上了三楼,咚咚脚步声上去又马上下来,然后手里便又捏着一把米粒。 没想到自己下来,这无端还在楼梯口,庄生停下来“怎么了无端,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喂我的宝贝。” “算了,你自己喂吧!”白了庄生一眼,无端走向沙发处的三位女士。 “你们到底看什么呢?!” 刚一走过去,无端只是无意的将视线往那图纸上一扫,却显然被震惊到,瞬间低头凑过去,“这……” “正好,无端,你看,你手上的那些家伙,安装在哪里能发挥最大的效果?!”指了指图纸,顾晓梦抬头,看向无端。 拿过图纸,无端只是看了两三秒的时间,便连续指出几个地方来,随即便开始用专业观点,开始长篇大论。 无端说话向来喜欢夹杂些有的没的,多余的词句,让人每次听他说话都伤脑筋得很。 但顾晓梦还是点了点头,大概已经明白了,随即低头看了看时间,她不得不告辞回家了。 毕竟她这番虽然活着,但是身份使然让上船的任务失败了,现下,她还得回去打报告。 “对了,马上天黑了,华年哥怎么还没来啊?”顾晓梦站起身来时,庄生也望向阳台外,疑惑道。 “我托他帮我去办了点事,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回答了庄生的话,顾晓梦走到衣架前,将外套穿好,随即下楼前,跟客厅里的人告别。 “有时间我再过来,图纸你们可以好好看一下,对了庄生,无端安装炸.弹时,你也把你的窃听设备也装在西楼地下审讯室里去!或许会有好戏听哟!” 回忆起书中关于裘庄的描写,顾晓梦眯了眼笑着。 说完便径直离开。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庄生下意识迷茫的看向望春。 温柔的人轻拍了拍自家傻弟弟的头,再次回到阳台的望远镜旁“好戏还是惨戏,不能光听晓梦自己说啊!” 作为最早和顾晓梦打交道的人,望春对她的了解,甚至不亚于对自己亲弟弟庄生。 所以这丫头,心里装着的事,这场行动,可能会彻底引出来。 只是她不说到底是什么,他们也只能无奈的根据她说的计划配合。 可这次的计划,却不是完整严密的布置,而是随机应变的默契。 “晓梦啊?!你到底在心里藏了一个什么呢?”呢喃着,看着渐暗的森林,泥泞道路中移动的轿车,两道光柱,渐渐远去。 不知道望春的疑惑,离去的车里,一路琢磨的顾晓梦,正头疼于晚上回去要应付的老爹。 看着车外的林间风景转变成楼宇的华灯璀璨,一路都在叹气。 已经在家里等了一天的顾民章,果不其然在顾晓梦一回家就板上了脸。 尤其在顾晓梦将船上的事描述完毕后,更是连连指责! 擅自陷害金生火在先,擅自刺杀森田在后,更重要的是,在接触李宁玉时,言辞不慎。 当然她也知道这些都是间谍行动的忌讳点,但是她明面上是他顾民章的女儿,那不嚣张任性一点,怎么对得起这个身份。 即便这样,她不得不向戴笠请罪。 而这等待批令的时间,端坐于密室的顾晓梦,撑着自己的头,双眸紧闭,指尖在桌面上规律的敲击着,半响才睁开眼,拿出纸笔。 按照书中所说,戴笠给她的批复,是用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构造图,戴罪立功。 但书里还说,她这个时候根本记不得那什么构造图。 “什么烂书,我怎么可能这么笨,这点东西都记不住。”纸张铺开,顾晓梦三下五除二便把密码机的构造图画了出来。 好歹是亲自安装了那密码机的,还是被李宁玉一步一步带着安装的,她怎么可能记不得那个构造呢?! 聪明的顾大小姐,带着自傲的表情,行云流水的将那图纸画得极为生动漂亮。 然而看着画好的构造图,脸上那表情却在某个意动时,渐渐消失,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将其撕得粉碎。 重新从抽屉拿出纸来,再次削尖了铅笔,缓慢的勾勒,却画了一半,便撩了笔。 初曦显露,夜尽天明。密室里的人脸色略显苍白,桌上纸团堆积,眉间愁绪赫赫,打开的门一身西服的老者轻叹着气“时间到了,出来吧!” “哪国的时间?”垂下了头,顾晓梦在面前的纸上再画了两下。 看着自己的女儿,顾民章在心底叹了口气“宣告失败时,哪国的时间都是一样。” 捏了捏鼻梁,心底升起的疲倦让顾晓梦有点架不住脸上的表情,轻蹙着眉,最后只能面无表情的走出密室。 “在你进入密室的时间,发生了两件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父女俩对立而坐,顾民章说着。 “好消息吧!”靠在椅背上,顾晓梦叹了口气,缓缓回答。 “审讯金圣贤的,是行动处长王田香,据消息,他已经掌握了金圣贤是苏联间谍的可靠证据。” 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的样子“那倒真是一个意料外的好消息,坏消息呢?” “戴笠的批复,下来了,八个字?!”带着无奈笑容,顾民章看着面前显出疲惫之态的女儿,直到对方挑眉示意继续时,才缓缓道。 “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呵,让我猜猜,要立的功,就是这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构造图吧!”轻笑一声,顾晓梦一脸猜测,眼中却是笃定。 “没错!”点了点头,顾民章没有否认。 “可我不记得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构造图了”当即回应,顾晓梦摊开了手,这无奈的回答,让顾民章当即一顿。 可这般回答的下一秒,却又扬起了头,似笑非笑,眼眸突兀迸发的灵气,藏着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道“但是,有一个人,她肯定全部记得。” 亦如她可以选择不登那艘密码船时一样,此刻,她还是依旧选择,不记得那个构造图。 顾晓梦突然转换的表情让顾民章表情微变,张开的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又被顾晓梦接了话。 “看来爸爸,我还得去接近李宁玉呢?!”微笑着,顾晓梦直盯着顾民章的眼,眉眼弯弯,随即立马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依旧不等顾民章再说什么。 “待会儿我就去剿总司令部报道,现在让我补会儿觉,爸爸记得让密斯赵叫我一下。”向着卧室走去的步子很快,一连串动作让顾民章都没反应过来。 看着远去的身影纤细窈窕,已然两鬓斑白的人,满是皱纹的脸,不知道是哭是笑。 可那身影完全消失时,顾民章却止不住的低头沉思,使得那表情都莫名有点凝重。 他的女儿如今,到底是已经成熟稳重了?还是稚气未脱呢? 为什么有些时候,连他这个爸爸,都有点看不透。《 》 12、展示记忆力的时刻到了 剿总司令部来往的人不少,延伸的木质楼梯,高挂的旗,宏伟大气。 可进入其中看着来往行色匆匆的人,整洁的军装着身,却每个人都像是抬不起头,行动间的小心翼翼,使得这堂皇建筑,有点死气沉沉。 既是来报道,顾晓梦第一个要见的,自然金生火。 昨天下船溜走了,没带老狐狸回家见爸爸,肯定心里憋屈的在等着她呢。 “豹头?!顾上尉这是?”处长办公室里,打开的首饰盒,精致的两枚袖扣,银质打底,黑白宝石相映雕刻的两只豹头。 看着手中的东西,金生火抬起头,看向顾晓梦,勾着嘴角笑着问,但眼底的笑意却是极为浅淡的。 “这是爸爸的一点心意,作为我们在密码船上患难的一点纪念,另外,为感谢金处长在船上的救命之恩,爸爸亲笔谢了一封感谢信,特地叫我要给金处长。” 说罢,顾晓梦便从兜里,将那信封拿出,放置金生火的面前。 将信将疑的将面前的信封打开,金生火眯眼看着,视线流转,脸上的表情在明显的变缓。 “唉,晓梦啊!信,我就收下了,至于这个,你拿去给张司令吧!”勾起的嘴角似乎显现出了老狐狸的好心情,随即看向顾晓梦的视线都慈祥了几分。 眨了眨眼,满脸无辜的人有些不解。 “你初来乍到,该拜拜庙门,否则张司令会见怪的,至于你我之间,就无须这些客套了。” 说实话,唯独这些乱七八糟的礼节,是真的撞上顾晓梦的盲点了。 收回了桌上的首饰盒,指尖无意识的在盒便摩擦了两下,眼中的茫然落在金生火眼里,引得人又是一笑。 不知道老狐狸在笑什么,顾晓梦也只能用力勾了一下唇角“谢谢处长指教。” “谢,倒没有必要了。”说到这里,金生火站起身来,收敛了脸上笑容的脸,显得莫名有点严厉冷漠,然后在顾晓梦的视线里,继续道。 “我只是有点感兴趣,顾上尉,在之前密码船上,为什么会三番五次的陷害我。” 没想到老狐狸会秋后算账,在这里等着她。 “金处长手段多,本事高,我只是想看看,能把我从司令秘书处调出来的人,到底有多大能耐。”回头微眯的眼,明眸皓齿中流光浅浅,言语中的傲气,看起来活像是千金大小姐耍性子。 “就为这个?”有点不信,金生火紧盯着顾晓梦那张好看却满是娇气的脸。 “怎么,您不信我?爱信不信。”撇了撇嘴,顾晓梦直接回头,也不多说,也不多看。 “信,我当然信!这就是你的个性,顾民章的女儿嘛,情理之中。”点点头,金生火也无奈了,只甩甩手坐回桌前椅上。 “那么言归正传了,你今天来报到,就该给你分配工作了。”终于回归了正题,听到这话,顾晓梦下意识挺直了背,军姿站立。 “机要处一共有三个科,情报科,科长李宁玉,主管情报破译,电讯科,科长刘子栋,主管电台侦察,还有……就是资料室,太太小姐大本营。” “你选吧!”挨个述说完毕,金生火问着。 “当然是情报科。”根本想都没想,顾晓梦扬起了头,弯了嘴角。 对于顾晓梦的迅速抉择,金生火挑了一下眉“你吃李科长的脾气,还没吃够?!” “有的人,脾气是本事,有的人本事是脾气,这是爸爸告诉我的。”对金生火的话并不以为然,只是那骄纵的语气,在此时稍微淡了许多。 “晓梦,你可要想清楚,情报科,就像那条密码船,你如果去了那儿,每天……哦不,是每时每刻,在那条船上,不死,亦不能超生。” “诚如我愿。” 离开金生火的办公室,顾晓梦并没有直接去情报科报道,反而出门转悠着,买了盆君子兰。 倒并非是借机要讨好或是干什么,而是这玩意儿,是真对李宁玉的哮喘有好处。 只是满心欢喜抱着君子兰一路快走,路过情报科办公室时,却差点撞上了人。 这个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女人,有几分姿色,但那一脸的浓妆厚抹却将五官掩盖了,身上的香水味很重,头发指甲,显然都是新做的。 两人相碰也不过是擦了个肩,这让顾晓梦颔了首,收敛着后退了半步。 毕竟以后是同事,顾晓梦不想在这里惹事,更重要的是,要被李宁玉逮住。 不太好! 当下利益之间便做出了抉择,而这女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君子兰,又瞥了她一眼,紧了紧手臂下夹着的文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向着走廊尽头的科长办公室而去。 不过那转身时,顾晓梦分明看到对方不屑的眼神和嘴角的讽笑,连一点掩盖都没有。 这女人应该叫……呃,赵小曼,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一人呐! 灵动的眸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跟在赵小曼身后,看着她敲响了门,琢磨着不是个重要的人,也就没必要多在意。 而直到门内那熟悉的淡漠女声响起,打开的门,看着这女人进去,顾晓梦才忍不得要伸头探一探。 “科长,三一六号电文已译出。”进去赵小曼便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李宁玉面前。 熟悉的黄绿色军装再次穿在李宁玉的身上,还是那般不言苟笑的脸,流转眉目间的清冷,被烟笔绘出的清和绰约。 看着李宁玉,顾晓梦眯起的眼,咧开一口小白牙,笑得明媚似骄阳般,跟着赵小曼一步步走进办公室。 抬起头的李宁玉先是瞥了赵小曼一眼,然余光捕捉到什么,偏过头去,眸底骤然间坠入一个灿烂得要盛开了似的人。 “出去。” 还没开口就是一道寒流扑面,这让顾晓梦脸上的笑霎时僵住,继而渐渐消失。 “我……”指了指自己,顾晓梦竖起手指,可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只见李宁玉冷眸流转,不再看她,而是示意赵小曼。 “关上门。” 在这强大的冰冷气场冲击下,顾晓梦只得缩了缩脖子,抱着自己的君子兰,讪讪的走出去。 情报科这边来往的人并不多,顾晓梦干脆也就抱着君子兰靠窗站,也不离开,就默默等着。 只是门内说话声音不小,甚至于还能听到几道冷声呵斥,这让顾晓梦更是感叹。 很显然,密码船上,李科长已经在很收敛她的脾气,毕竟这么训斥人,她真的,算开了眼界了。 约莫半个时辰,科长室的门才打开,出门的赵小曼看着顾晓梦不冷不热,虽说被训斥了,但那嘴脸好像还依旧挺嚣张的。 “科长叫你进去。” 听到对方的话,顾晓梦进了门,然而回头时,却扬起了头,以同样嚣张的表情,道“关门!” 将君子兰放在桌上,顾晓梦收敛得只挂着微笑“玉姐,送你的。” 正在低头看文件的李宁玉只是抬了抬眼帘,瞥了眼那盆直接占了她小半个办公桌的君子兰,径直回绝。 “我不要!” “你得要!”蹙了眉,顾晓梦当即回答,然而看到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许是有点强硬了,又赶紧解释。 “我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园艺课,这君子兰呢,叶片肥厚,布满气孔,可以吸收空气中的粉尘,对你的哮踹很有效。” 话落,面前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微低着头,黑色的瞳仁暗沉深邃,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有点疑惑,顾晓梦稍往前凑了凑“玉姐?” “叫李科长!”蓦然抬头,李宁玉蹙了眉。 “是,科长!”下意识稍息立正,顾晓梦挺直了后背,一派正经。 “是李科长!” “是,李科长!”抿弯了唇,一派讨巧的模样,透彻的眸子浅浅的笑意,但眸子的主人似乎知道现在不是嬉皮笑脸的时候,所以按捺着,装着严肃。 “回去告诉金处长,让她把你安排到资料室去,我这里不缺人,还有它,在我的办公室除了机密文件,不摆放任何杂物!” 言语说变就变,话到中央李宁玉还瞥了一眼桌上那盆君子兰,面目显得有点不耐了。 一席话终究是让顾晓梦散了笑,凝了眸,随即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不,情报科缺人,非常缺!”认真起来的顾晓梦沉下了眸,收敛起润光,让整个人看起来都凌厉了不少,随即凝蹙的眸,继续道。 “刚才进来的应该是你最得力的科员了,不然她不会接触到最高机密的密电,但是,她的能力不行,不然不会因为一条密电被你训斥半小时。” 听到顾晓梦的分析,李宁玉抬起了头“你太自以为是了,也许,我是在对她进行业务培训。” 听到李宁玉的话,顾晓梦摇了摇头“天才,是不会在庸人身上浪费时间的。” “从她的妆容,身上的香水,还有她指甲上未散的气味,便可以断定这个人工作素质很差,还有,我手捧礼物初次登门,按理算您的客人,但她对我却丝毫没有礼貌,甚至还有窥探您隐私的坏毛病。” “所以,她并不尊重您,也不被您信任,更是庸人一个。” 笃定的语气,三言两语便将那只有一个照面的赵小曼分析得彻底。 而这番分析,也破天荒让李宁玉的眉眼稍稍柔和了些。 “你这点小聪明,应该去电讯科,行动队,在我这里,可派不上什么用场。”虽语气柔和了些,但对顾晓梦拒收的态度还是明显。 抿了唇,顾晓梦没办法“李科长,我记得你曾经跟森田说过,你有和照相机一般的记忆力,是吧!” 说完,顾晓梦便伸手,向着一旁的文件堆。 “别动。”看着顾晓梦的动作,李宁玉眼一凝,瞪向顾晓梦。 然而话落,那文件堆里的佳媛杂志,已经被抽了出来“放心,我不动你的机密文件,不过,这办公室,也不只有机密文件。” 扬了扬手中的杂志,顾晓梦挑了挑眉。 “佳媛,中文杂志,这是最新的一期吧,早上九点才开始售卖的,还没来得及看,所以……”随意翻开杂志,顾晓梦视线扫了一眼。 “第二十八、二十九页,论乱世佳人中,斯嘉丽之爱的任性,文艺影评,两篇!大概七百字,我只看一遍,向你证明我的记忆力,如何?” 或许是这番行为激起了李宁玉的好奇心,使得她的视线终于从办公桌上完全挪开,挺直背向后靠,继而又看了看手表。 “给你三分钟。” “好!”眯着眼一口应下来,当即顾晓梦便翻开杂志,认真看了起来。 静下来的空间,顾晓梦全然没有在背书的既视感,反而真是在看杂志,便看还边带点头的,一脸‘这影评写得不错’的表情。 从桌前起身,行至书架旁,李宁玉再看了看手腕上表,然后便走向顾晓梦将那杂志一下抽走。 靠在桌前,李宁玉伸手将杂志摊开在自己面前,看了一眼顾晓梦,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有一点兴致被人打破的无趣感,顾晓梦轻呼了一口气,也站起身来“回观我国古今传奇中的佳人美眷,形质必称柔顺……” 响起悦耳女声,不急不缓,也没有一点停顿,流利的好似在朗诵一样,从头至尾,徐徐缓缓。 桌前拿着杂志的人视线在那纸间来回,不过在段落停顿时,会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被人看着背书,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于是绛唇言语而出,眸底却慢慢的,浮现了一点怀念似的温柔,看向李宁玉,连带着不自觉的,脸上的笑,也渐渐朦胧。 然那般表情也不过短短几秒,很快收回的视线,脚步穆然转向,背过了身去。 发散的思想无法收回,一心二用,顾晓梦开始在心底估算,这个时间,王田香应该和龙川肥原在密码船上会面了。 很快了!麻烦就要上门来。 短短七百来字,即便顾晓梦放慢了语速,但也很快背完。 话落,挪动的步伐,也刚好到了李宁玉面前。 随手合上了杂志,将之扔到桌上,对上顾晓梦那一脸等着夸奖的表情,无奈的偏头,抿嘴轻笑一声。 “我现在,可以正式进入情报科工作了吗?”趁热打铁,顾晓梦可难得见李宁玉有这般好脸色的,当即出声询问。 “只是暂时,我给你一个月的考察时间,在这一个月里,你要承担科室一半总量的电文破译,不准有任何错误。” “不然,你还是要回到金处长那里,让他给你安排更合适的工作。”那瞬间的柔笑仿若错觉,只不过一个转眼,重新坐回办公桌的李科长,又没了表情。 但是听到这话时,顾晓梦已经够满足了,点着头道“接受,那我现在可以回办公室了吗?” “听我把话说完。”对方这般着急的模样让李宁玉刚变好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随即喝道。 “哦!”缩了缩头,顾晓梦收敛了些,一脸弱气。 “在这在这科室里,记忆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话到此处,李宁玉又拿起桌上的佳媛杂志,翻开方才顾晓梦背的那篇影评。 刺啦一声,撕裂的纸张,映在眼中的冷面如玉的人,依旧清美,潋滟漆黑的眼眸,却好似更沉重了。 “……是忘记” 脸上表情一僵,‘忘记’两个字,让顾晓梦心头猛地一跳,那一瞬间,看着李宁玉撕得粉碎的纸,凝眸中闪过复杂。 然最终,她也只是抿着唇,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着隔壁的科室办公室而去。《 》 13、那就来比一比 已近盛夏的季节,闷热的办公室待起来并不好受,尤其是看着桌上一摞又一摞的电文文件时。 已经后背冒汗的顾晓梦强忍着燥热,耐心的破译着一封又一封的电文。 科室总量一半的电文,不是个小数目,早间在办公室答应李宁玉的那点痛快劲,现在已经被这一封封电报给磨得没脾气了。 尤其是身后,一脸悠闲磨指甲的赵小曼,时不时将视线放到她身上来,一脸八卦的表情,更是烦人! 终于完成了一袋文件的全部破译,顾晓梦立马站起身来,拿着文件。 就她和赵小曼两个人的办公室,着实让她难受。 只是这刚站起来,还没跨开步子,那对角线上的办公桌,属于赵小曼的桌子,传来了刻薄的声音“慢着。” 起身又拿着一袋文件,赵小曼走到顾晓梦面前。 “给我吧!我去送给李科长。”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明摆着一副‘我要打压你’的表情。 好久没见人这么跟她说话了,这让顾晓梦本就脸色不太好的表情,更沉几分。 “不劳,您忙。”平静的声音,似波澜不惊的镜水湖面,然若再激一下,可能就会忽然变化为滔天巨浪,将人吞噬。 “哪有你忙啊!李科长说了,这送来的电文一半以上,都要你一个人破译,你的时间宝贵,就别浪费在这些程序上了。” 挡住了顾晓梦的动作,赵小曼说着,便将手中的文件袋扔到顾晓梦的桌上,接着说。 “这是四一七到四二三号电文。” 斜眼看了一下那文件袋,顾晓梦蹙了一下眉。 看到顾晓梦面色不太好,赵小曼更是不收敛,嗤笑一声“哦,是我的工作,但我这不是怕你完不成科长给你的定额嘛!” “按照时间要求啊!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就要完成全部的破译,干我们这行的时间最重要,就像这办公室里的人际关系,最重要的,也是时间,也就是…… 先来后到!” 这话也真是差点就给顾晓梦气笑了,脸上似笑非笑的点着头“好,可以。” 随即随手将文件一扔砸在赵小曼怀里,继而转身坐下。 只是扔时,那刻意多用的力道,却让那接到文件的人,脸色一白冷吸一了口气,连连后退了两步。 “你!” “不好意思,我这人下手有时候不知轻重,多担待。”心头的这点气因为对方变白脸色瞬间消散,连带着桌上那袋电文都顺眼了不少。 而这边刚一坐下,背后欲出去的人,打开门,一声“金处长”让顾晓梦又回了头。 “听说金处长晋升少将,我还没来得及去府上祝贺。”看见金生火,赵小曼差点两眼冒金光,只是这热情,一出口就被金生火径直浇灭。 “不必,都是官场客套,女孩子啊!不要总学张司令身边那位白秘书,太累了!”听起来似有点严肃。 “别怪我老金不够绅士,刚才二位女士的对话,我这双老谍报的耳朵,都听见了,职业病。” 少将军衔的处长,官威摆出来也是吓死人,这般带着训斥的口气,让顾晓梦挑了眉。 老狐狸这是,给她撑腰呢?! 而这样的话语,赵小曼自然要反驳,可是还未出声,又被金生火出口制止。 “先听我说,你刚才教训顾晓梦的每一句话,都对!我都支持,但有一点你没说透,这办公室的人际关系,确实跟破译密电一样,但重要的不是时间,是时限。 所以说先来后到不重要,时过境迁,才最要命!你说……对吗?”说完,金生火在赵小曼面前停下,问道。 “对。”那点刻薄的表情终于被隐藏起来,反而眼底,还有点委屈了。 而听着这话,顾晓梦也垂眸,只是打开手中的文件袋,将注意力收回。 不管老狐狸这话到底是说给赵小曼听,还是在敲打她,现在都不重要。 只是手头文件还未打开,金生火却给她面前又扔了个文件“顾晓梦,放下手边一切工作,全力以赴,先破译这份密电。” “天亮之前,务必把结果直接报给我,明白吗?”金生火的话让顾晓梦一下子回忆起来了,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了点变化,继而抬头时,却先用余光扫了一下赵小曼。 受了委屈,那赵小曼一脸不甘的,转身便走,砰的关门声,让不动神色的顾晓梦心情一下更好了。 “今天晚上,你不能回家,要封闭和外界一切来往,全力以赴,破译密电,天亮之前,务必把结果直接交给我。”看着赵小曼离开,金生火瞥了一眼顾晓梦,走到桌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金处长,这密电能让您跑一趟,怕是重要机密吧!”盯着密电的顾晓梦,勾起嘴角,眼中好奇心表露无疑。 “这是电讯科截获的军统高层发往上海站的密电,我怀疑,这是戴笠在上海谍报工作的重大部署。 晓梦,你应该知道这里的轻重,现在李科长还在处处刁难你,如果破译成功,破获了戴笠在杭州上海一带的情报网,那你就立了大功,在情报科就站住了脚。” 说到这里,金生火穆然笑了一下,继续道“到那个时候,谁都不敢动你了,明白吗?” 话落,金生火便拿起桌边电话,打给了内勤处,通知执行安保,也顺便给顾晓梦准备餐饭。 金生火的话顾晓梦是一句没咋听,只是无辜笑着,看着金生火安排好一切后,问道“金处长,这般重要文件,我可没有十足把握能破译出来。” 而老狐狸听到这话,却是摇摇头,笑意从眼中褪去,道“莫开玩笑,若是破译失败贻误军机,我老金也无法留你在机要处了。” 关门声响起,空间恢复寂静,顾晓梦没有动,反而在座位上撑着头,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规律的在桌上敲打着。 发直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响之后,眼中才又有了焦距。 随即空间莫名一声笑响起,顾晓梦将手腕上的表卸了下来,放在一旁,然后打开文件。 “好吧!那就来比比了。”喃喃声音,似有一点不服气,最后再看了一眼那表,开始落笔破译。 静静时间流逝,直到啪的一声落笔,顾晓梦又立即低头看了一眼表,眯起了眼“二十一分十七秒,嗯,很好。” 点点头,顾晓梦看着这一桌摆放得整齐的纸片,一脸满意。 可这满意的表情没持续多久,房外走廊有清脆的脚步声传来,让顾晓梦迅速带上了腕表,手臂一挥便把桌上纸片收了起来。 脚步声并不沉重,清脆的声音是女士皮鞋的响声,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下班的人,估计也只有李宁玉了。 顾晓梦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继续看着桌上电文,感觉到有视线在打量自己,但并不久,两三秒,脚步声便很快远去。 想了想,还是顺手给内勤处打了个电话“内勤处,这里是情报科顾晓梦,麻烦送一罐上好蓝山咖啡过来,谢谢!” 指尖铅笔摇晃着,抬头看了看时间。 夜间办公室温度降了下来,比白日要凉爽不少,所以现下的顾晓梦在这里还算惬意。 而那给内勤打的电话,并没过多久,敲响的门,拿着咖啡的金生火已经开门走了进来。 “晓梦,进展顺利吗?” “放心金处长,五点之前,我一定把破译好的密电送到您面前。”笑了笑,顾晓梦应着。 “好!哦对了,这里,美国货,当然了,不是什么顶级的蓝山,但任务完成之后,我保证请你喝最好的咖啡,干活吧!” 点点头,看着离去的金生火离去的背影,顾晓梦坐下来,瞥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有点嫌弃。 但是没办法,现在她还不能睡觉。 打开的咖啡罐,略浓的咖啡香气,红棕色的粉末,携着并不存粹的香,旋绕着办公室,刺激着精神微振。 端着手中的杯子,顾晓梦站起身来,到另一张桌上,倒上水。 不是咖啡杯,小杯瓷缸,勺子搅动起来的时候会乒铃乓啷的响。 指尖撩开的窗帘,可以看到司令部的大门,清楚的看到警卫在值班室里打瞌睡。 只是这一靠近,没一会儿,杯中升腾的热气将窗户染上了淡淡的一层雾,使得顾晓梦不得不伸出指尖将那雾气抹开。 而就在此刻,抹开的那一小片玻璃窗,一个小小的白点,从远处飞来,继而停在司令部对面的楼房屋顶。 如此雪白色的羽毛很是扎眼,尤其是张开翅膀忽扇时,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是一只白鸽,灵动的禽眸,提溜转着。 约莫停留了五六分钟,那白鸽便一下子离开,然而半个小时之后,它又再次返回了那楼顶,再次停留了五六分钟。 而这全程,顾晓梦便坐在窗边,半掩着窗帘,独留一双深沉的黑色双眸,将窗外那白鸽的动向悉数收入眸底。 天际已经破晓,人间灯火散尽,曦光悄悄,将夜的幕帘一点点扯下来,而窗边,整夜未合眼的顾晓梦,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桌前,拿着文件,向着处长办公室而去。 显然金生火也是等了一夜,顾晓梦敲响办公室门时,门很快便被打开了。 进门,接过文件,金生火看着已经破译好的电文,抬头,一脸凝重“不会有失误吧!” “不会。”认真的表情,一点没有撒谎的成分,眸底暗光沉沉,看起来有点疲倦的模样。 “辛苦了,休息去吧!” “是。”的确是挺辛苦的,这份花了她二十一分钟破译的电文,却要干坐一夜来等。 然而说罢,顾晓梦也只是转身离开带上门。 只是出门后,却并没有走远,靠近那窗边,看着金生火拿起了电话。 还没看两眼,大厅传来的脚步声,让顾晓梦下意识回头,却径直撞进李宁玉的视线里。 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了点生气,脚下步子未动,看着不远处一身清和冷凝的人走过来。 “顾晓梦,金处长交给你的电文,完成了吗?”见面的第一句就直入主题,看起来很是严肃。 “完成了,已经交给金处长了。”这般面无表情的模样让顾晓梦有点弱气的抿了抿唇,说出的话都有点底气不足。 “直接交给金处长?知道情报科的业务流程吗?”语气更加冷漠了,连带着周身温度都在下降。 “宁玉,别介意,顾晓梦是按照我的要求去做的,事出紧急,你最近又太劳累,我们都是一片好心,绝无怠慢之意,你不要误会。” 不待顾晓梦说什么,处长办公室已然打开,金生火出来,赶紧安抚李宁玉的情绪。 “处长,是您误会了我,在我被任命为情报科科长时,您曾经教诲过我,所有情报科经手破译文件,都必须经过我签字才能上报。 这不是权力,而是职责,今天我追究顾晓梦越级上报,不是觉得自己被冒犯,而是担心,这样破坏业务流程规则,以后科室的业务,该怎么管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连顾晓梦都忍不得在心底为李宁玉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依李科长的意思,该怎么办呢?”有些无奈,金生火问道。 “把电文原件给我,我重新验算,破译内容无误,我立刻签字上报。” “不用了,一没有这个必要,二也没有这个时间,我相信顾晓梦的能力,如果李科长担心,张司令会追究责任,那很好办,现在你就签字。” “不经审核的内容,我绝不能签字,这也是程序。” 两人的争锋相对非常精彩,让顾晓梦在一边直接不敢说半句话,只是来回视线在两人间穿梭,板着脸,极致收敛。 “你这是在耽误我的时间。”已经被李宁玉的这般固执闹到没脾气了,金生火板了脸。 “金处长,我这是在坚守谍报人员的职业原则,电文您可以拿回去,下一步的处理程序我也绝不再置啄,但此事经过,我会按照保密守则的要求,马上写成检讨材料,上报办公室。” 依旧强硬的语气,让金生火没办法,只能转头看向顾晓梦“既然这样,晓梦,把原件给她。” 话落又看向李宁玉“现在是五点四十,我给你二十分钟,无论你验算结果如何,都必须马上给我签字报告。” “哦,好。”终于不再争夺,顾晓梦收到金生火的示意,当即点头,转身便去自己的办公室将原文件交给李宁玉。 接过文件时,对上李宁玉的眼,沉甸甸的寒眸中,似乎带着不浅的疑惑,一闪而过。 但此刻顾晓梦并未在意这些,只是看着手腕上手表的时间,看着李宁玉进了科长办公室,开始破译。 心底开始计算时间,顾晓梦跟着金生火走进了处长办公室,坐下,窝进沙发里,撑着脑袋,一脸无聊。 看了一眼顾晓梦,金生火又是一笑,随即打电话给了行动队,开始安排人手。 “晓梦,别忘心里去,李科长是个尽职尽责的谍报人员,这般,也不过是按章行事。”打完电话的金生火抬头时,顾晓梦也还是那般表情。 怔怔的发呆,有点看不透是什么心情。 但是转眼一想,老狐狸还是装着要安慰一下下属的。 “没有,我就是想看看,我用一晚上破译的电文,李科长,能用多久?!”眯了眯眼,抿起的嘴,一脸的争强好胜。 “哦?……哈哈哈哈”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这让金生火一愣,随即朗声笑开,那般笑声,径直回荡在整个办公室。 约莫十九分钟,顾晓梦终于站起身来,想要去看一看。 而见状的金生火,又是一笑,也跟着一起走向了科长办公室。 两人行至门前,金生火先敲响了门“李科长,时间到了。”等待着的顾晓梦盯着门,视线不断往腕表上看着。 打开的门,整理完毕的电报文件,显然,李宁玉已经破译完成。 而截至这个时间,减去李宁玉进门开门的时间坠余,所花时间,大约为。 十九分四十五到五十秒之间!《 》 14、两人之间的差距 “李科长,查验结果出来了,能否签字?” 进门前金生火瞥了一眼顾晓梦,这丫头在李宁玉打开门时,像是整个人都暗了,以至于金生火在跟李宁玉说话时,都不由得要压一压眼里的笑。 一前一后进来的人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顾晓梦俏脸阴沉,金生火老脸偷笑,让李宁玉总觉得自己手上这封要命的电报,显得有点微不足道。 于是乎眉目冷淡的人,那般黑亮的眸子倒映的色泽,霎时间像是沉进眸底一般,看向顾晓梦和金生火的视线,淡近乎于寡情。 “电文没问题,字我也签了,但是金处长,这封密电……我怀疑是假的。”将手中已经破译完成的电文递给金生火,李宁玉说着。 “哦?何以见得?”眯起了眼,金生火脸色凝重起来。 指间雪茄未取,翻开的文件,整齐写着的电报内容:局长钧命二十一日上午九时,赴凤凰山梧桐会馆于孤舟会面,接头暗号陈年龙井。 然而短短几字,却被红色记号笔圈下三处。 “就凭封电文的系统加密特征,看上去好像是典型的军统替换加密特征,但在代号、时间以及地点的数位替换具体方法上,又跟以前军统密电截然不同,而这三处,却又是一封密电最关键的地方。” 清冷的声音若潺潺泓泉,缓缓道来时,总会让人心神一凝,然后金生火和顾晓梦两人眉间,皆是沟壑渐起。 “这不符合一个成熟情报系统的加密习惯!” 指出了密电的破绽,金生火先是迟疑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合上了密电,勾起嘴角“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说罢,便径直走出门去。 看着金生火离开的背影,顾晓梦回头,看向李宁玉的眼神,眸中闪烁,幽亮中隐约的不甘。 那般奇怪的眼神让李宁玉蹙了眉,正准备开口时,却见顾晓梦长呼一口气,似认输一样笑开。 “李科长,您用了十九分四十五秒就完成了我一晚上才破译的密电,可不可以,将您的破译过程口述一边,让我誊录。学习一下。” 偏了偏头,映在李宁玉眸底的那张笑靥的俏脸,此刻似乎越发朦胧。 那并非是不懂面前人的意思,而是根本看不透。 她可以轻松透析顾晓梦的心情、行为,可却不知道她这般到底有什么目的。 每当她感觉自己快明白的时候,下一瞬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直到现在,李宁玉能够确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顾晓梦在不断的想要接近她,为了某个目的。 而直觉告诉李宁玉,顾晓梦的这个目的很危险,但那样的危险却并非是对她自己,反而,是她顾晓梦。 所以,这才是让她最为疑惑的地方,也是让她越发不想让顾晓梦留在情报科的原因。 因为这样,她就没法保证,这个连她都不确定的人,的生命安全。 “可以。”冷淡的眉眼将眼眸中的疑惑又一次完整藏好,眼眸流转,只是看着顾晓梦开心一笑,然后拿着纸笔乖乖坐到桌边。 那一副好学生的模样让李宁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上发亮的眼眸时,不自觉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眉眼刹那便柔和了下来。 “不过先等一下。”似乎差点忘了什么,李宁玉转身将手伸向桌边的电话。 “玉姐是要向司令部报备吗?”捏着手中的铅笔,看着李宁玉的动作,顾晓梦抬头,脸上依旧带笑。 “按照……”微低下头,李宁玉对上顾晓梦的视线,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那般正式的语气还未出口,便被顾晓梦打断。 “按照保密守则,重要机密文件破译完成要上报最高长官,但是玉姐你认为,张司令会派徐队长执行任务,还是吴大队长。” 虽说笑容明媚,但那般好似话里有话。 “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亦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抿了抿唇,李宁玉蹙了眉。 “当然,我明白,不过以玉姐您的聪明才智,不会不知道,金处长从你这里发现了密电的不对,那他安排的人就不会贸然行动。 但是,这报备一旦到了张司令那里,就一定会立即派人前往执行抓捕,而这人,九成九是吴大队长!” 指尖轻动,手心的铅笔便在指节指尖转动起来,可低头那幽亮的眼眸,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霭,遮住了全部情绪,只剩下勾起的嘴角,不知真笑假笑。 “密电是真,抓捕‘孤舟’自然皆大欢喜,可密电是假,那凤凰山,能留几条命?” 话说到这里,顾晓梦不相信李宁玉还不明白,那杀人不眨眼的吴志国,出了这司令部的大门,就能把整个凤凰山的人杀得干净。 伸向电话的手有些迟疑,李宁玉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是看向顾晓梦的眼神,却莫名更加复杂了。 “算了,不闲聊了,不过玉姐,短短时间一封电文,您能看出这么多问题,您要不收我当徒弟吧!” “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习。”眼眶微睁,顾晓梦昂起头看向李宁玉,咧嘴笑着。 不说别的,就李宁玉这一手完胜她的破译本事,顾晓梦是真心佩服的。 且不仅是破译,从改装二代恩尼格玛机,到密码船给金圣贤设陷,凭一己之力从三井寿一手中将她、金生火、吴志国和白小年救出来。 下船那日,去见庄生时,他将在密码船上监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顾晓梦。 李宁玉用日本高层内部矛盾为由,劝诫了三井寿一,保下了她们所有人的命。 书上描写的终究只是文字,这般真切的目睹了所有之后,顾晓梦才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 用天才来称呼她,都太过于世俗了。 以至于顾晓梦开始觉得,只要李宁玉能活下去,哪怕活到天命之年,她也一定,会成为一代传奇! “顾上尉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能当船王千金的师傅,也不认为你,比我能差到哪里去。”摇摇头,李宁玉轻笑道。 说罢李宁玉也站直身体,到办公桌前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不再思虑其他,而是耐心仔细的,开始将自己的破译过程口诉给顾晓梦听。 在学习方面,顾晓梦向来都是用十分专注去完成,听着李宁玉的陈述,她也认真的拿着笔,开始誊录。 这封两人都破译过的电文,陈诉起来也并没有太多难点要去解释,所以没过几分钟,空间声音便平静下来。 盯着眼前被自己写满了的稿纸,不自觉的顾晓梦开始用笔戳起了下巴来,一脸思索。 看着顾晓梦认真思考的模样李宁玉也没有出声,只是顺手又从办公桌拿过一封电文,开始破译。 一时无声的两人,同用一张桌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莫名静谧时,竟生出些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不过对顾晓梦来说,可就不算美好。 面前这张纸,单从破译过程来看,两人之间并无差别,但是李宁玉比她经验多太多了,每个她需要考虑的点,对方几乎都没有考虑过,便能直接破译。 还有加密特征以及数位替换,几乎只是扫一眼,就能明白属于哪一方。 这可不是经验累积的效果,而是对于数字的敏.感度,也可以说是数学天赋。 总之这次破译,虽然只是落后一分半左右,但这一分半的功夫没个几年,她还真赶不上来。 看着眼前的稿纸,思索时,手中铅笔却在那指节分明的手间旋转起来,五指齐动,把那一根铅笔都快转出花来。 而在意识到自己和李宁玉之间真正的差距后,说心底不失落,那是假的,而这般失落的后果便是,一个没注意,指间铅笔一下脱了手。 啪叽一声,铅笔飞到稿纸上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空间,可以说很是明显了。 很不巧!那张稿纸,就是李宁玉正在破译验算的稿纸,甚至此刻她还执笔在上面写着。 长长的一道划痕,像是突然的外来者,将隽秀文字一道划开,末尾还扭扭歪歪两下,使得整个画面都被打乱。 “顾晓梦!”刚沉下心来专注于破译,便被这般打破,这让李宁玉当即冷了脸,眼眸中渐渐覆盖的层层冰霜,看起来吓人得紧,更别说那道冷声呵斥了。 说实话顾晓梦也没想要手中的笔能飞出去,还正好飞到了李宁玉眼底。 回神对上李宁玉的眼时,第一时间她也是慌乱的,甚至于这般被瞪着,她都没能反应过来。 “对……对不起,玉姐,这个是……是误会,真的,我不是故意的。”立马站起身来,顾晓梦赶紧捡回自己的铅笔,一脸抱歉。 “叫李科长。”脸色并没有缓和,看着顾晓梦的眼眸,依旧冰冷。 “是!李科长!对不起!我马上给你擦干净。”慌张的赶紧道歉,伸出手想将那张稿纸拿过来,将那多余的划痕擦掉。 然而伸到半空,那稿纸便啪的一声被李宁玉按住“不用,现在破译任务已经完成,电文你也誊录完毕,你该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我?回……玉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拿着铅笔缩着头的人,就差没双手合十以表歉意了。 “叫李科长,还有,我没有生气,只是顾上尉,不要忘记你还在考察期,科室一半总量的电文,你今天可还一封都没开始。” 说翻脸就翻脸,且一席话,的确让顾晓梦没法反驳。 “是,李科长!”不敢再多说话惹人生气,顾晓梦一脸讪讪的站起身来,拿着誊录的电文,一步三回头的朝着门口而去。 直到打开门,也不见李宁玉再说什么,只是自己用橡皮将稿纸上的划痕擦掉,然后继续破译。 蹑手蹑脚的关上门,杵在门前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铅笔,错了错后牙。 眼一横便将其掰成两截,继而几个跨步,便狠狠的将其扔到了走廊边的垃圾桶里。 “都怪这该死的铅笔。”朝着科室办公室而去,一路脚步沉沉,边走边愤愤说着。《 》 15、高野五十弦 然而这科室办公室顾晓梦终究没有踏进去,只是刚走到门口,便有通勤兵过来说大厅有人找她。 “找我?是谁?”这个时候来找她的人,顾晓梦想不到。 “不认识,陌生面孔,值班室已经查看过证件,是个日本人。”传话的通勤兵说完便离开了走廊,但对方留下的话,却让顾晓梦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将手中誊录的电文折好放进兜里,顾晓梦再没有停留,转身离开,向着大厅而去。 剿总司令部大厅,太阳旗下的人,一身中山装,帽檐掩着这人的脸,看不清面目,打扮像是文弱学生似的,一派温文尔雅的气质,引得来往的人,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而此刻,大厅楼梯走下来的倩影,一身军装凌然,脚下女士皮鞋触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大厅中很是明显。 “顾大小姐,别来无恙。”听到那脚步身,旗下的人抬起头。 俊秀的面孔,星眉剑目,显然这人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尤其笑起来时,更是吸引人。 但顾晓梦只是瞥了一眼,几个快步走过去,脸上表情淡淡“你挺直接,跑到这里来找我了,外面去说。” 顾晓梦说完,便径直出了剿总大门,向着对面的咖啡厅而去。 位置缘故,这咖啡厅里人不少,很多都是剿总里面的人,一身军装走进去,也不扎眼。 找了个二楼靠窗的座位,要了两杯咖啡,顾晓梦坐下来,也看着那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到对面。 “码头离这里比较近,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况且这里面的中国人,对日本的普通人,比对中国的军官还要尊重,也没什么好怕的。” 坐在顾晓梦对面的男人笑了笑,摘下了帽子,对着顾晓梦缓缓说着。 “那可不是尊重,而是单纯的怕,这里可是日占区,你开玩笑呢?!”两人之间的语气并不陌生,反而很是熟稔,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但隐约还是有点隔阂。 听到顾晓梦的话,男人摇摇头“不说这个,你之前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喏,这个给你。” 从胸前兜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给顾晓梦。 看到这照片,顾晓梦脸上终于有了点笑,伸手拿起来,看了两眼,随之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不错,你这趟回东京,回得还是比较值得的。”照片一入手,连语气都柔和了下来,这让对面的男人不禁无奈轻笑。 “许久未见,大小姐你这秉性,怎么还是这么恶劣。”像是埋怨似的,男人说时,还翻了个白眼。 而话到这里,服务生也将咖啡端了过来,见状顾晓梦也把那照片收了起来。 “好了,五十弦先生,不要生气,来,请你喝咖啡,就当你的辛苦费,你看如何?”看着五十弦,顾晓梦眯起的眼,满脸都是看工具人的笑容。 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精彩来形容了,五十弦早该想到的,要在顾晓梦这里占到便宜,是不可能的。 “望春和无端他们,还好吗?”终究只能端起咖啡杯,五十弦轻抿了一口,待得咖啡香气扑面,才缓缓说道。 “嗯,我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至于你……算了算了,我的计划不适合你加入,你自己玩儿去吧!” 没有一点留情面的话语,顾晓梦对着五十弦只是摆了摆手。 “好歹大家一个团队,同生共死的,大小姐你这话太伤人心了,而且,你这照片也拿了,东京那边我人手也安排好了,你怎么卸磨杀驴呢?” 蹙了眉,五十弦凝了眉眼,但那眸底,却并未有在意的情绪,依旧只是抱怨之气。 “呀!小伙子中文有长进,都知道卸磨杀驴了。”有点惊讶的样子,顾晓梦看着五十弦,语言间满是调侃。 这番调侃完毕,五十弦可是真的炸毛了,挺直了背,就要跟顾晓梦理论,却被顾晓梦直接截住。 “好了好了,不是介意你的身份,而是这次的任务实在特殊,而你……能给的帮助又实在有限,你看,这就没办法。” 带着安抚的语气才刚说半截,下一秒便又恢复了那般调侃。 “你,欺人太甚。”在中文方面,五十弦是实在没有优势,想要表达自己的愤怒,半天也就只能想起这么个词。 “哈哈,行了,我不说了,你到这儿来,庄生那千里眼顺风耳肯定早知道了,待会儿应该会来接你,大概情况到时候他们会告诉你。 像你说的,一个团队同生共死,自然不会丢下你,关键时刻我说不定真需要你的帮助。” 虽说每次这么调侃五十弦真的是有趣,但是顾晓梦也会把握这个度,不会玩太过。 “我明白,但是晓梦,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要对付谁,请不要,牵扯太多人的性命。” 说着这话的五十弦,眼里似乎含有慈悲一般,语气似悲似喜,面前咖啡杯中,水汽氤氲,将那面孔模糊,也让顾晓梦微眯起眼。 十六岁那年,她在德国街头碰到庄生和望春,因为某些原因姐弟俩被人追杀,所以她用爸爸的船将姐弟俩带回了中国。 十七岁,日军在北方多地发起战争,她遇到逃难的无端和华年,也是同年,她从英国人枪口下救了锦瑟。。 六个人里,五个都是因为走投无路,无处可去,所以才被顾晓梦留下,也因此,她们根据顾晓梦的名字,用《锦瑟》这诗,纷纷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 意味新生。 而只有五十弦不是,他的本名,就名为高野五十弦。 他不仅不是无处可去,在日本,他的家族,还有着不小的势力。 但是,碰到他的那天,顾晓梦亲眼见到他连杀两名日本军官。 不是因为别的,因为那两名日本军官,在街头,辱杀了一对中国夫妻。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脸鲜血的人,看见她,也不急不慌,只是冷静淡然的说着“他们活着,会牵扯很多人的性命。” 这就是高野五十弦的价值观,在他身上是看不到国界和人种的区别的,他更像个世界审判者,用人命来做抉择。 他也不管战争,他只是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做着他认为对的事情,例如碰到杀人者作恶,不知悔改者,他便杀之。 不论对方是谁,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是他能杀得了的,他不会不管。 这种纯粹主观者,实在是人间奇葩,让顾晓梦有点好奇,加上他展现的智谋和身手,让顾晓梦也的确佩服。 那之后,顾晓梦和望春她们,一起干了不少大事,让五十弦自己甘愿入了伙。 很多次死里逃生,五十弦几乎救过她们所有人的命。 所以现在,这人在某种程度上,和整个团队倒是也比较默契融洽,但现在战争打到这个局面,两人之间,或多或少会有点尴尬。 不过密码船下来之后,顾晓梦现在看五十弦,越看越像是……良配版吴志国! “你快得了吧,你那三观我无法恭维,也没法给你解释,反正你别捣乱,不出意外,就都没事儿。” 慢悠悠喝了一杯咖啡,顾晓梦也站起身来便欲离开。 她今天的破译任务还没完成,现在也没有多少时间和五十弦在这里扯皮。 此时咖啡馆楼下,庄生的车已经到了,顾晓梦说罢便走,出门时跟庄生打了个招呼,顺便再从他车里再捞了两盒饼干,然后重新返回了剿总司令部。 从五十弦那里拿到了照片,又给下午工作的自己准备好了零嘴,这回去的一路,顾晓梦脸上的笑明晃晃的,简直不要太愉悦。 只是天知道她的运气怎么这么好,刚到科室办公室的门前,她的手都已经放在了把手上,走廊最里侧的科长办公室,门却突然打开。 “顾晓梦!”李宁玉手里拿着文件,一开门便瞧见顾晓梦一脸喜笑颜开,兜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一道冷声让顾晓梦心里一个咯噔,缓缓转头,对上的便是李宁玉深邃暗沉的黑眸。 “玉姐~”又被熟悉的冰冷气场笼罩,顾晓梦下意识伸手挡住了自己鼓起的兜,紧张得,连语气都有些颤。 凝着眸,李宁玉稍微往近走了两步,刚一靠近,便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味了。 顾晓梦微低着头没敢再看李宁玉的眼,然突兀觉得后背一凉,随即咫尺的冷声突然响起“你干什么去了。” “咳咳,那个玉姐,你知道,昨晚我一晚上都在破解密电,实在是太累了,这头脑有点不清晰,所以我就去司令部对面的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 心知瞒不过李宁玉,顾晓梦也不敢撒谎,只是没有说完整而已。 李宁玉抬眸,这才注意到顾晓梦那眼周围淡淡的黑眼圈,随即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再追究。 “鉴于昨晚你独立成功破译了一封重要密电,今天你的破译任务可以免除一半,另外准许你可以休息一小时。”说话时语气稍稍柔和了些,连带着眉眼都温婉了不少。 李宁玉这突然的温柔让顾晓梦有点受宠若惊,微睁的眼,霎时间变得幽亮了不少,紧接着无法控制的笑容灿烂,继而噔的一声,稍息立正,回答道。 “是!谢谢玉姐。” 那明显的喜悦情绪似乎感染了李宁玉,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摇摇头无奈的,抬步便欲离去,但步子还未跨开,便一下被顾晓梦拉住。 “对了玉姐,进口的饼干,你胃不好,工作起来也总不吃饭,这个可以应急。”从兜里把饼干拿出来,顾晓梦悄悄说着。 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李宁玉眼中无奈更深“顾上尉,我现在要去处长办公室。” “哦,这样啊!那我,悄悄给你放到你的办公室里去吧!” 得了便宜就卖乖,顾晓梦这点把戏倒是耍得一流,那张好看的脸凑到李宁玉面前,眼中的讨好实在是不要太明显。 这样放肆的行为让李宁玉蹙了眉,但是也没有立即回绝。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另一边大门,急促的跑步声,让两人齐齐回了头。 “顾上尉,方才那位先生让我给您带话说,咖啡,您忘记结账了,钱回头记得还他。 还有另一位先生,让我带两盒饼干给您,并说,最近他很忙,没时间给您送饼干了,让您都拿着。” 传讯的通勤兵将饼干放在顾晓梦的手指,便很快离开。 留下的人整个僵在原地,连脸上的表情都僵得实实的,继而才缓缓抬起头,用力的勾了勾嘴角,试探道“玉姐……” “顾上尉,我说过,我的办公室除了机密文件,不要任何杂物,这个,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我看你既然都有空和别人喝咖啡,那想必时间和精力还是足够的,破译任务量照旧,完不成,下班前你自己交辞职信到我桌子上。 还有最后我再说一次,请叫我,李科长!” 完全没有辩解的机会,话落的瞬间,顾晓梦便只来得及看到李宁玉那美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 》 16、未能参透的书或人 终究还是止住了要送饼干去见那垃圾桶里铅笔的念头,毕竟两者之间的价格和价值相差都比较大。 默默的回到科室办公室,顾晓梦也不敢再干别的事,直接坐在桌前就破译密电。 已经临近中午,要是真的因为今天破译任务没有完成而被李宁玉赶出情报科,那她简直可以去世了。 而当一个人专注于一件事时,对于时间的流逝,是感知不大的。 且不知为何,早上赵小曼也没来上班,以至于偌大的办公室,只有顾晓梦一个人,连中午饭都是饼干加开水,凑活凑活便完了。 紧闭的办公室门窗使得室内燥热渐起,白皙的脸,因着这热,颊边也染上了一点绯红。 额间晶莹的汗珠渐起,将两鬓发丝打湿。 等到差不多破译了整两袋电文后,顾晓梦才停了手,长呼一口气,站起身来,打算去找李宁玉签字。 打开的门有一丝清凉,让顾晓梦有点发昏的头脑才稍稍清醒些,继而抬头,刚好便看得到迎面而来的金生火。 “晓梦,你这……也是找李科长。”看了看顾晓梦手中抱着的文件,金生火问道。 “是的,不过金处长这是……?”低头,金生火手中的那张红色请柬很是醒目,在这满目绿色军装的大楼里,几乎没法让人忽略。 “哦,这是张司令的请柬,邀请我们去他家,参加庆功宴。”脸上虽说带笑,但说到庆功宴三字时,那金边镜框后浑浊的眼,却有锐利的光闪过。 “我们?”蹙眉,顾晓梦眨了眨眼,像是有点疑惑。 “对,你,我,李科长,白秘书还有,吴大队长,我们……五个人。”似乎意有所指,金生火说完时,便向前走着。 “金处长您,话里有话啊!这庆功宴有问题吗?不会又是鸿门宴吧!”跟在金生火背后,顾晓梦笑着问道。 没几步路,两人便已经走到了李宁玉的办公室门前,在前的金生火没有敲门,而是转身,看向顾晓梦“这个,老金我,也不敢说了。” 说罢只是笑笑,然后抬头“李科长,在吗?” 门内有动静传来,打开的门,李宁玉看着金生火,颔首“金处长。” 侧身让门口两人进门,然后关门回到办公桌前,李宁玉全程都不曾将视线分给顾晓梦一下。 “金处长,有什么事吗?” “晚上张司令给我们办的宴会,还有白秘书和吴大队长,这是你的请柬。”不多说什么,金生火直接把请柬放在桌上回答着。 看着那请柬,冷下的脸蹙了眉,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对不起金处长,请代我向司令道歉,我去不了。” “李科长,张司令的情面,可回驳不得呀!”对于李宁玉的回答有点诧异,金生火说着,又向着李宁玉靠近。 “不要打草惊蛇。” 这般寂静空间的细语,顾晓梦也不是聋子,只是突兀听到说这么一句话,难免心下疑惑。 垂下的眼眸带着秀眉微蹙,暗下的瞳仁,脑子转动了起来,像是回忆又像是思索,随即才若有所悟。 昨晚的假密电,金生火还是派出了徐队长前往凤凰山,意料之内的一无所获,所以现在他应该还在找这封假密电的发送者。 也想必此刻,他们心里的怀疑对象,就是张司令,而这场宴会,不是鸿门宴,也怕不算是单纯的庆功宴。 “我不能去,是因为今天晚上,是老潘的生日,我答应了,回家吃饭,张司令要是见怪,我也没有办法,再有,关于早上我递给金处长您的辞职信,还请金处长,尽快答复。” 两人的谈话顾晓梦根本插不了嘴,只能默默的低着头,等着讲完话之后自己再签字。 但是李宁玉这突兀说起的辞职话题,却让她瞬间抬起了头。 辞职?辞什么职?为什么辞职? 脑子里一串问号袭来,但是抬头却只见欲解释的金生火,还有径直出门去了的李宁玉。 “诶,玉姐,你……你还没给我签字呢?”事情的转变有点突然,顾晓梦回头看了一眼金生火,满眼疑惑。 “唉,这李大天才还在生我老金的气啊!真是罪过了。”见状的金生火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让顾晓梦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也不来不及去深思个中细节,顾晓梦赶紧放下了怀里的文件,赶紧便追了出去。 可是脚才刚踏出门,大厅处属于赵小曼那尖锐的声音便传来“来人啊!打人了。” “没你事儿啊!滚一边去。” 传来浑厚的男声让顾晓梦脚步加快,跑到大厅的台阶前,看到的,便是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提着箱子。 “你干什么啊?!我告诉你,就算有天大的理,这堂堂司令部,也由不得你打人。” “我就打了,怎么着。” 两个人的声音很大,几乎整个司令部都能听到。 而赶到的顾晓梦第一眼看向的便是李宁玉,抬手遮着脸的人,白皙脸颊上明显发红的手掌印,让顾晓梦瞬间沉下了脸。 “喊什么喊,这点功夫,宪兵队早到了,还有,敢在剿总司令部里面打军官,我说你找死也不找个轻松点的死法。” 冷漠的声音,直到缓步走下台阶到李宁玉身边,近距离将那脸庞上的掌印记看得更加清晰时,顾晓梦深吸了一口气。 视线转向台阶下的人,西装眼镜,身形高大,眉宇间有点故意流露的颓废之气,五官和李宁玉有点相似,但那行为动作之间的无赖气质,跟李宁玉的清冷绰约,相差很大。 视线打量着,顾晓梦差不多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但是转头再看了李宁玉一眼,眼中的冷冽,却并没有消失。 “老潘,你先消消气,你们小夫妻俩有什么事,回家慢慢说呗,你看这儿这么多人,丢不丢人啊!”赵小曼适时出了声,而大厅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既然知道是我们家里人,外人,就都应该闭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她,那个家,不准你再回去。” 伸出的手指在顾晓梦和赵小曼之间来回,最后放在李宁玉身上的眼,暴躁不屑的眼神。 “那是我的家。”眼眶微红,突出的言语,没有了冰冷,隐含脆弱。 侧眸,眼中倒映的脸,依旧还挂着巴掌印,顾晓梦第一次见到这般的李宁玉,低声下气,满目受伤。 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的握起,抿白了唇,一口银牙紧咬着。 那瞬间从心底窜出的心疼和愤怒,像是顺着脊背径直充斥到大脑,让顾晓梦霎时间都红了眼。 “你的心还在那家里吗?” “我今天晚上是要给你过生日的。” 没有人注意到潘汉卿说这话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李宁玉回答时,才偏过头去冷笑两声,继而脸上那暴躁之气未变。 “给我过生日,我就是一个废物,你李宁玉这辈子算男人比算得密码还准,你会给一个废物过生日?!快去找你的大队长去,去吧!” 说完潘汉卿看了看周围,勾了勾嘴角“人多,我给你留点脸,你的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了,别让我再看见你。” “站住!”看着转身欲走的潘汉卿,顾晓梦冷冷出声,随即再下了两阶楼梯,直接到潘汉卿面前。 听到顾晓梦的声音,潘汉卿回了头,可转身的脸还未摆正,便被突然而来的一巴掌打得直直后退。 响亮的声音在这大厅里回荡,吓得一副暗暗看好戏模样的赵小曼都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顾晓梦的这般动作真的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连李宁玉都是猝不及防的,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顾晓梦的手臂。 清冷眉目中的脆弱已然消失,看向顾晓梦的视线凌厉决然“顾晓梦,你……” “我!见不得……有人欺负我的玉姐,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缘由。”没等李宁玉说完顾晓梦便先开了口。 那一瞬间,李宁玉好似看见了顾晓梦瞳孔颤抖,甚至那瞳色之下,隐藏的情绪,让她在刹那甚至认为,对方已经看透了她的一切。 但还不待李宁玉再看,顾晓梦已经甩开了手,转过头,义正言辞“殴打诽谤,也是要进监狱吃牢饭的,不会因为一张结婚证,变成家事平常,更何况是这司令部里的上校军官。” “还有,如果在这里,连自己的长官,都能让人打了去,那这司令部,真是烂透了。” 一席话掷地有声,那似乎在说自己,又好像在说所有人,毕竟围观的所有人,还没有一个,军衔大过李宁玉的。 而这时,潘汉卿也回过神,捂着自己的脸“打我?哈哈,来啊,继续打啊!打死我,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好让她超生?” 瞪着顾晓梦,潘汉卿情绪已经不太稳定了,随即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李宁玉,当即爆发。 “你是不是真的也想让我死?!好让你找第四任?!第五任?!”潘汉卿的面容有些狰狞,略显充血的眼瞪着李宁玉,喊时便要上手。 警惕着的顾晓梦自然没有让他抓住,左手一揽便将李宁玉带到了身后,随即右手格挡在两人之间,将潘汉卿和李宁玉完全隔开。 似乎有点不敢置信自己会这样被挡住,潘汉卿看着抵在自己肩胛前的手,瞪大的眼,瞪向顾晓梦。 而这般惊诧的下一秒,突兀身后有杀气而来,让顾晓梦也是一惊,下意识的往潘汉卿的手臂上用力一拍。 不过与其说是拍,还不如说是推,而这一推,也成功让不知何时出现的吴志国没抓住潘汉卿。 脚下不稳,几个跄踉让潘汉卿往一旁的楼梯扶手倒去,同时一抓未成,又要上手的吴志国,却被反应过来的李宁玉成功挡住。 张开双臂的人站在吴志国面前,一脸冷漠,抬头瞪着,将身后才站定的潘汉卿护得严实。 而看着吴志国,顾晓梦没有再出手拉李宁玉,只是站在原地,微妙着眼看着吴志国,收敛了气息,却又有蓄势待发的感觉。 无声的对峙,如若眼神能杀人,那此刻吴志国起码已经把潘汉卿杀了一千遍了。 可对上李宁玉固执的眼神时,吴志国终究还是后退几步,只是退开前,偏移的视线,满目煞气却是直向着顾晓梦,那是仿若利剑般的眼神。 没有在意,对上吴志国投过来的视线,顾晓梦只是勾唇一笑。 而见到吴志国已经退开,潘汉卿一脸嚣张的站直,看了李宁玉一眼,满目厌恶道“起开”。 话落时冷不丁又是一推。 这一推的力气虽不大,但还是让李宁玉一个趔趄,眼看着便要摔倒。 就知道会有这一出的顾晓梦赶紧伸手扶住了要倒的李宁玉,继而顺手一带,便将人扶住,道“玉姐,没事吧!” 耳边低响起的轻灵女音,抬眼便撞进一双透澈的眸子,蹙起的眉印染着满目的担忧,使得李宁玉都能在那眸中瞳仁里清楚看到自己的脸。 莫名的,这般的眼神,竟让李宁玉心下一慌,向来冷静的人,第一次连呼吸都乱了,随即一下子挣脱了顾晓梦扶着自己的手并推开,偏过头去。 看着李宁玉越发清冷寡淡的眉眼,顾晓梦自知,自己肯定又惹到她生气了。 方才也是她有点冲动了,分明知道潘汉卿是李宁玉的亲哥哥,且这也是他俩之间在演戏。 但是演戏归演戏,打人就是不对。 况且若不是她,那吴志国刚才上来就得给潘汉卿掐死,所以她打了潘汉卿,也救了他一命,两清了。 至于李宁玉,她今天一天都在惹她生气,也就不差这一回。 不行待会儿带她回家,请她吃顿好的,再好好道歉就是。 这边顾晓梦脑子里向着怎么才能不让李宁玉生气,另一边已经又‘活’过来的潘汉卿又昂起了头。 “我死不了,也不会让你死,我就是你的一座牢,只要我活着,我困你一辈子。”说罢便一步三狞笑的离开。 这潘汉卿一走,周围看戏的人,自然也都散了,剩下的三个人,只能去了金生火的办公室。 毕竟老狐狸算现场的最高长官了,闹事的主角,两个都是他的下属,于情于理,都是要出面调节处理的。 而场面就是一间房四个角,金生火一个人站在中央,顾晓梦、李宁玉和吴志国,三人各坐一个沙发各归一处。 “唉,人世万般都强求不得,悲喜全看个人,所以李科长,还有吴大队长,莫把此事放心上才好。” 窝在沙发里,顾晓梦瞅了一眼金生火,又看了看吴志国和李宁玉,终究还是撇了撇嘴不说话。 以至于那笑着想热场的老狐狸,没一个人理他,只有吴志国出口询问“为什么。”且还是向着李宁玉的方向。 这般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带向了李宁玉,那孤自坐在窗前的人,也只是淡淡的回答“我不能,当第三次未亡人了。” 一句话,让吴志国冷笑着点头,却让顾晓梦也心头一跳。 老师留下的那本书,绝大多数,都是用着客观的文字,介绍人物的背景、故事、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事物的发展。 而此时顾晓梦才突然发现,如果真的按照那样的故事前进,那么在那些时间,其他人的内心,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想到这里的顾晓梦才惊觉,那本自己背了十六年的书,她竟然现在都未能参透。《 》 17、不会放弃的存在 一个闹事的插曲,这张司令的庆功宴也去不成了,于是趁此机会,顾晓梦也就厚着脸皮,借着道歉的名义带着李宁玉径直回了家。 净月银光撒下,透过车窗的折射照映在两人脸上,显得都有点过于冷清了些。 并非完全专心开车的顾晓梦,看了李宁玉好几眼。 但车内黯淡,阴影遮住了对方的眼眸,看到的脸侧轮廓,抿紧的唇,散发着淡淡孤冷的气场,端坐一侧,一派生人勿近的意味。 明显的感觉到李宁玉心情很不好,顾晓梦也没敢说话,只能是默默的开着车,直到进入顾家门院内。 带着人进了客厅坐下,顾晓梦笑着让密斯赵去叫顾民章下楼,随即又咚咚跑到一侧书房里拿着什么回到客厅沙发。 “玉姐,你看。”递过去的照片,是李宁玉在轮船栏杆前的单人照片。 远处乌烟雾绕,可偏偏在那其中,曦阳的光,那般刺眼,空荡的走廊,只有照片里的人,独独一身光辉,眉目精致,满面冷傲。 那仿若是红尘恍惚中的转身,浩瀚无比,万万千千的光影在游离,让人觉得,纵然廖落,朝暮星辰的骐骥,也终究伴随其身。 向来一脸无辜笑的人,此刻的笑容似乎有点不一样,屋内的暖光撒在那眼底,看起来明媚得紧。 “我眼中的玉姐,就和这照片上的一样,自信沉稳,周遭困难,皆能荡化于无。”扬起的轻盈笑容映在那黑沉的眸底,像是被给予了极大的信任般。 “你想说什么?”这样被莫名信任的感觉,让李宁玉蹙了眉,那一身冷漠,此刻竞是前所未有的凝固,连眼神都变了。 眨了眨眼,说实话李宁玉这眼神有点吓到顾晓梦了,本要出口的话瞬间在嘴边一下咽了回去,然后偏了偏头道“玉姐你为什么要忍受那个混蛋呀!” 这话一出,顾晓梦便见李宁玉蹙起的眉似稍稍松缓了些,垂下了眸,眉眼淡漠悄悄散去。 “玉姐,离开他吧!要不然,杀了他,我帮你。” 方才那一刻,顾晓梦是真的存着想和李宁玉交底的意思的,如果能在进裘庄前和李宁玉能坦白交好些,对她们来说都是好事。 毕竟进入裘庄之后能这么好好说话的机会,可不多。 可是这般意图才刚刚冒头,对方的反应却让她始料不及。 “你记住,他是我的丈夫。”冷淡的语气,李宁玉再次抬眸,定定的说。 “可他……对你不好。”睁大了眼,一脸愤愤装得极好。 “那也跟你毫无关系。”微眯了眼,唇瓣轻动时,显然的认真。 顾晓梦可以看得出来,更能听得出来,李宁玉的这句话,是真实内心的反映,并不只是说给她听听而已。 而话落之后,李宁玉便站起身来。 “诶,你去哪儿?”似乎并不需要多琢磨,转眼一想顾晓梦也能明白李宁玉的顾及。 只是这带人回来的本意可并不是又把人再惹到,以至于李宁玉突然站起来时,让顾晓梦也赶紧拉住。 “回家。”淡淡说着,李宁玉低头看了一眼顾晓梦拉着自己的手,无声的示意对方放开。 自是不能放开手的,顾晓梦正要说什么,然后绛唇未动,已然有人出声留人。 “干嘛这么着急就走啊!”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引得两人齐齐回头,适时出现的人,不是顾民章是谁。 “晓梦,刚才赵小姐告诉我,你有客人。”即便是在家,顾民章也是一身典雅西装,斑白双鬓显示着来人的年纪,但一身儒雅的气定神闲却将那般苍老姿态掩藏了不少。 “哦,这是……”回头再看向李宁玉,顾晓梦勾起了嘴角,打算给顾民章介绍。 “嗯!让我猜一猜,这位女士,应该就是你敬佩不已的新上司,破译天才,李科长。”看着顾民章一脸正经的猜测,顾晓梦实在是有点忍不住想笑。 早在许多年前她便知道了顾民章的真实身份,但多年来,她也什么都不说,尽量也不给顾民章多添麻烦。 所以自然的,她也更是知道他和李宁玉的关系。 只是顾晓梦才发现,原来他的爸爸,除了是个三面间谍、商业天才,还是一个极好的演员。 “顾会长过誉了,我就是李宁玉,这次来到府上只是顺路,不打扰了。”在顾民章面前,李宁玉身上的气息便是明显的柔和尊敬了,一派礼仪很是周到。 “晓梦,很少带朋友回家,看来,她是真的喜欢李科长。”没有让李宁玉就这么走掉,顾民章再次出声。 而顾晓梦听到这话,却是诧异的挑了挑眉,看着顾民章,似乎有点不相信她的爸爸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毕竟锦瑟望春他们几个,顾晓梦还是带她们回来过的,甚至是五十弦这个日本人,爸爸也是见过的。 可没有什么很少带朋友回家这回事。 但是看着这话成功的让李宁玉顿住了脚步,顾晓梦也只能睁大眼睛附和点头。 “都这个时间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吧!就算,给我这个做父亲的一个薄面,不然,我这个女儿啊!要发起脾气来,又不肯吃饭,好吗?” 直点头的动作在这句话完毕后径直僵住,顾晓梦机械的转头看向顾民章,动了动眉毛,满眼不解。 她可以理解爸爸想留客的心情,但是她现在,也是马上二十五岁的人了,发脾气早就不用绝食的伎俩了。 爸爸太过分了,真的。 然而这点不满,顾晓梦却只能默不作声,转头继续看着李宁玉,眨巴着眼睛不断点头,就怕自己这般牺牲,还留不住李大科长。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李宁玉微笑着答应下来。 晚饭显然是精心安排过的,餐后密斯赵还端来了甜点布丁,放在李宁玉和顾晓梦面前。 “嗯,密斯赵做的这布丁,真是越来越好吃了,不过你平时架子太大,如果没有什么重要客人的话,你根本就不会做。” 吃着布丁,顾晓梦这一天的郁闷心情,总算能稍稍好些。 而听到顾晓梦这般带着孩子气的话,顾民章无奈哼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今天的心情格外好。”说罢父女俩,莫名对视一笑。 笑完,顾民章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李宁玉“李科长,我这个女儿是太娇惯,你还得多多担待啊!” “顾会长您太客气了,顾小姐有张司令和金处长的关照,我不过是小小的科长。”显然一顿晚餐之后,李宁玉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说话间脸上都带上了浅浅的笑。 笑着摇了摇头,顾民章也是眼中带笑,继续说着“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其实今天我执意留下你,是为了向你当面致谢。” “初次见面,顾会长何谈谢。”一句初次见面让顾晓梦的视线终于从面前布丁上挪开,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嘴角轻勾,任得这两人说话去。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的命。”勺子已经舀起了布丁,但这时候被突然点名,让顾晓梦只能放下,然后似懂非懂看向顾民章。 “晓梦啊!你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欠了李科长这份情啊!”话到这里,顾民章又转头看向李宁玉,继续道。 “刚才在客厅里,我之所以一眼就能够认出你,是因为,我看过晓梦给你拍的那张照片,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个女儿啊!是李科长活着送下船的。” 顾民章说完,便一脸意味深长的看向李宁玉,继而看向顾晓梦时,语气也在刻意加重。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用继续顾晓梦也能明白“我知道的爸爸,所以,我也很感谢玉姐,救了我。”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李宁玉让她拍照,一是为了帮她撇清嫌疑,将携带相机上船的这个违规行为解释成不懂规矩的新人举动。 二则,也是测试她,或者说是,找机会让她离开情报科。 脸上笑容灿烂,带着天真,这般表情看起来,跟一个谍报人员可丝毫不沾边的样子。 “你知道就好。”转头无奈的对着顾晓梦笑道,随即又看向李宁玉“李科长的这份情谊,我顾某铭记在心。” “顾会长客气了,毕竟此前顾小姐同出机要处,性命相连,而现在更是在我所主管的业务科室,不过……情报科比起密码船,刀光剑影也不曾减少分毫,顾会长只此一位千金,一定爱她如性命,所以……” “李科长的苦心我心领,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啊!” 见状的李宁玉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民章直接打断“李科长,这杯酒我敬你,厚情不言谢,今后只要有用得着顾某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顾会长,我……不会喝酒。”有些迟疑,李宁玉顿了一下,言语拒绝。 “这是民国二十年的波特,也不能喝吗?” 两人之间的话语听上去似乎只是平常恭维,但只有顾晓梦知道变了味道。 指尖轻捻了捻手中长匙,顾晓梦低下头来,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垂眸,看着眼前的布丁,弱光在眼中流转,继而便只能扯动一下嘴角,舀起最后一勺布丁,缓缓送进嘴里,闭上眼,悄然涩笑。 “是九月酿的吗?” “当然是九月。” 耳边两人的对话依旧继续着,然而一直低着头的顾晓梦,也依旧默然的。 但是话落后,突兀落杯的声音,让顾晓梦一下子睁开了眼,抬起头,看着突然起身的李宁玉。 “我真的该告辞了。”泠声响起,说罢的李宁玉轻推开了身后的椅子,便径直离去。 看着李宁玉离开,顾民章也没有再出声,只是轻抿了一口手中红酒,仰头无声。 场面的变化,让顾晓梦也无措的站了起来,随即紧跟上了李宁玉的脚步“玉姐,等一下。” 叫停要离开的人,顾晓梦再次进了书房,出来时,手中又拿着一张照片。 “把这个拿上吧!”那并非是李宁玉的那张单人照片,而是那张他们五个人的照片。 曦阳下的五个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笑的,尤其是顾晓梦更是一脸笑容明媚灿烂的靠向李宁玉,也使得李宁玉脸上的微笑带着无奈。 看着这张照片,李宁玉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但是视线一转,还是摇了摇头“多有不便,还是不用了。” 于是顾晓梦这才反应过来,这照片上有吴志国,拿回去让潘汉卿看到,肯定是不行的。 随即讪讪的,顾晓梦缩回了手,而李宁玉见状也抬头离去。 “诶,我送你,我有车。”将照片放下,顾晓梦说着,便又小跑着赶上去。 门口的车还未挪开,看着李宁玉坐上去,顾晓梦也赶紧坐上了驾驶座。 手中握着方向盘,缓缓启动时,顾晓梦瞥了李宁玉一眼,视线触及对方的手,语气柔和的问道“快好了吧!” 此刻的李宁玉病不像方才那般,周身气息又开始趋向于清冷,淡淡的语气回答“快好了。” “那就好,今天时间还算早,回去的话,可以好好睡个觉,这么一想幸好咱们没有去张司令的宴会,不然肯定不能像现在……” 顾晓梦一连串的话根本没有停顿,那般可以称得上明显温柔的语气,让李宁玉蹙了眉,有点抗拒的打断“顾上尉!” “嗯?”冷声让顾晓梦一顿,下意识疑惑的回应着。 “此前只是听说过顾船王的名号,现在也是真的见识到了,所以……”继续道时,李宁玉转过头,看向顾晓梦。 “我很不明白,拥有这样家世的你,为什么要想尽办法进入情报科,甚至一次次放低姿态接近我,只是为了……得到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构造机密吗?” “顾上尉,告诉我,为什么?”执着的语气,冷冽的视线,紧盯着顾晓梦。 轻笑了一声,顾晓梦看了一眼李宁玉,眸底情绪深深浅浅,随即只归于温和秀静,道“玉姐相信我不是内鬼吗?” “我相信,你是船王的女儿,收买你的成本太高了,没有哪个特务机构,会冒这样的风险。” 仿若转眼间两人就置于了对立的场面,使得之前的和谐看起来,似都为镜花水月。 “你说的对,收买我太难了,我活到现在二十四年,几乎得到过,经历过,我想要的一切,所以我所认为重要的东西,已经极少,就比如自由、又或者乱世之中仅存的那最后一点美好。” 对于顾晓梦这些话,李宁玉一脸不解,蹙起的眉看上去,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样子。 侧头触及李宁玉的疑惑,顾晓梦轻笑一声“曾经爸爸给我找了一个老师,她告诉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活成自己,但我却始终不得其解,直到看到玉姐你,我才明白。” 眉宇间似有蒙上了一层纱,瞳眸中暗光微弱,跟平时顾晓梦表现的散漫截然相反。 “我?为什么?”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李宁玉像是愣住,下意识问着。 “因为我看到,玉姐的眼中有坚定的光,那光好似不会消失,直到变成永恒的存在,让我明白,玉姐永远会是玉姐,而我,却并非如此。 我没有任何信仰,也不坚持任何事情,注定飘摇,活到现在,总会觉得自己不真切,甚至满身桎梏。 所以那样的差距,才不断驱使我,去靠近你,因为见到那光,我也会觉得自己是真实自由的。” 脸上分明带着笑,可那眼波轻盼曼顾时,却叫李宁玉感到了一点悲哀。 那是来自李宁玉本身最直观的感觉,霎时从心底传来的信息,让她整个人都因此止不住的一僵。 “至于后者,现在这世间,权谋阴诡,鲜血横溢,所视之处皆是千疮百孔,不过……倘若世间真的还有什么是美好的话,我认为那是你,玉姐。” 一番话完毕,李宁玉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那答案显然已经超出她预计得太多,让她不敢置信。 而这边开着车的顾晓梦,话却还未说完。 “所以玉姐,几乎拥有我最后所需要一切的你,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存在。 微瞪的瞳孔在不断颤抖,那好像是不可能会出现在李宁玉脸上的震惊表情,淡色唇瓣几次微动无声,久久才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18、入裘庄的第一个夜晚 氤氲中眸眼轻动,似藏着一抹缱绻,却在下一个眸动时悄然改变,转头后再次对上的视线,已然如青山雨后,清洗过的淡然。 直到淡然终究散尽,车子突然缓缓停下,顾晓梦看着前方,眉目似悲似喜“玉姐,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是你。” 话落,顾晓梦便打开了车门,转变的骄纵表情,趾高气昂的走向前方。 这时李宁玉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前伫立着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人,面容略微猥琐,一脸微笑的看着下车的顾晓梦。 压下心头的情绪,李宁玉跟着一起下了车,便只听得顾晓梦问着“你谁啊?!” “特务处处长王田香,奉司令部命令,通知情报科科长李宁玉、科员顾晓梦,配合七十六号李主任,执行破译任务。” “你刚才说,是谁的命令。”王田香的到来让李宁玉生出了一点危机感,当即也只能压下心头重重复杂,冷着眉眼,掩藏所有情绪。 “司令部。” “既如此,手令拿出来吧!”表情淡淡的看着王田香,没有起伏的言语,顾晓梦只是静立着,然后看着王田香从兜里拿出一张纸。 “我这里,没有司令部的手令,汪主席的倒是有一张,还请……李科长,过目。”摊开的纸,王田香的视线看向顾晓梦,但确是将手令递给了李宁玉。 拿过手令只是看了一眼,李宁玉便知道这不是假的,毕竟那纸上的汪体,整个杭州,还难得有人能模仿。 抬起头,李宁玉将手令还给王田香,又侧头去看顾晓梦。 对上的视线,顾晓梦了然的点点头,视线环顾了一下这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没有人的街道,转头看向王田香,却只见对方,伸出手,转向自己身后。 “两位,请!” 这般两人也只得走向王田香的车,只是打开了车门,车上端坐着的两人,不是金生火和白小年又是谁。 老狐狸的脸色很难看,看见李宁玉和顾晓梦时,更是恍惚白了几分,轻声道“我就知道还有你们二位,上车吧!” 摇晃的车后挤了三个人,加上这般略显闷热的天气,坐在金生火和李宁与两人中间的顾晓梦又觉得后背要起汗了。 抱臂环着自己,闭上了眼,顾晓梦也不管白小年和金生火怎么向王田香打探,只是一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可突兀耳边咳嗽声传来,让顾晓梦睁开了眼,便只见李宁玉的脸色有点不一样的苍白。 “玉姐,你没事吧!”略带担忧的询问着,咳嗽着的李宁玉只是拿出侧兜里的一方手帕,捂住了嘴鼻,有意无意的看了顾晓梦一眼。 淡漠眼尾因咳嗽带上了一抹嫣红,眸底润光绰绰,看起来病弱得紧。 咳嗽过后,李宁玉便径直将那手帕扔出车窗。 这般动作,车内其他人也都只是看一眼,却只有顾晓梦在那手帕扔出的时候,透过车帘间并不宽阔的缝隙,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带着草帽的身影。 抿了抿唇,顾晓梦只得伸出手轻拍着李宁玉的后背,待到对方完全平复,才收回了手。 车子很快出了城,却是径直驶向山间,泥泞道路凹凸不平,连带着车子都摇晃得厉害。 李宁玉的脸色更显苍白了几分,紧蹙着眉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感觉,没有办法,顾晓梦也只能扶着对方靠着车窗。 这让王田香也不由得出声慰道“李科长,再忍忍啊,马上就到了。” 很快,一行车开入了一座完全对称的庄园内,两栋楼对立,楼间院中,一处喷泉,戏水游鱼,别致雅观。 下了车,几人都在打量着两边建筑,顾晓梦自也不例外,抬头四处望了望,又将视线放到那喷泉上,一步步靠近。 “这是什么地方?”貌似很疑惑般,顾晓梦走到喷泉边,边走边问时,低头弯腰,凝视着泉底。 “这是裘庄,也是……钱司令遇害的地方。”听到询问,金生火回答着,转而又道“不过晓梦你放心,钱司令遇害的东楼,早就被封了。” “不巧,大家执行任务的地点,就在裘庄东楼,已经解封了。”听到金生火的话,王田香笑着走过去,答道。 “王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大晚上的,把我们弄到这儿破译不算,还非得安排到东楼,不会闹鬼吧!”蹙了眉,金生火瞪了一眼王田香,继而又眯起了眼。 “金处长,你不会不知道吧!司令部接收裘庄之前,西楼是干什么的,卖笑的地方,总不成,让二位女士住那儿吧!”脸色不变,王田香回答着,继而转身。 “李上校,顾上尉,你们是怕脏啊!还是信邪?” “呵,这既脏又邪的地方,养的鱼挺活灵。”没管王田香的话,顾晓梦依旧只是盯着那喷泉,然后缓缓蹲下来,伸出手,欲往水里探。 “别动!”才刚伸出的手,那般动作,先让白小年出声叫了停。 顿住了手,顾晓梦转身,看向白小年,一脸微笑挑了眉,像是询问,但又像另有深意。 “小心点,食人鱼,要不是白秘书拦着你,怕是手都没了。”白小年还没说什么,这边王田香倒先开了口。 站起身来,顾晓梦笑了一下,左右在一旁寻了个石子,往那池子里一丢,一脸骄横“还咬我?!迟早把你们一池子全炖了。” 那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耍娇气,但是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却是隐晦不明。 看着这般的顾晓梦,大家都是无奈的一笑,而白小年却是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 “看吧,王处长,我倒是无所谓,但是金处长、李上校还有顾上尉,那可都是司令部的宝贝,你确定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么?” 听到这话,王田香像是被逗笑了,伸出手指了指白小年“白秘书,又开玩笑,我王田香能把你们接过来,自不会怠慢,好了,诸位,还是请吧!” 跟着一同进了楼,顾晓梦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李宁玉,并没有过去。 同时打开的大门,圆形镂空屏风,乱糟糟的客厅,已经有个人坐在那桌上,等候他们多时。 “看看,吴大队已经久候了。” 进了门,金生火这老狐狸的嘴就没停,看着吴志国就开始调侃,一旁白小年也在搭腔。 而顾晓梦没时间参与他们那些不阴不阳的暗喻明示,而是无意的游离,开始在这大厅里逛着。 这里显然有点时间没打扫了,到处摆放都是乱的,甚至一些死角已经积下不浅的灰了。 大厅左右各两根顶梁柱,将整个空间分隔成三块,两边旋转楼梯向上,进门左侧楼梯而下是钢琴书柜,右边是沙发茶几。 四边案台摆放着不少瓷器,包括整个的灯饰装修和窗帘修饰,整个看起来倒还挺雅致。 顾晓梦绕梁环视,指尖抚过梁柱,一路向前,直到最前的壁画。 杭州的夏日,永远不会是干燥的热,只不过是这点时间,窗棱又开始乱颤,风声袭来时,好像有惊雷甫现,将那墙壁上惨白的壁画,点缀成的幽暗色。 视线放在那壁画上,顾晓梦没再挪开,像是被钉住一般,盯着那壁画,直到身后泠声“地狱变。” 没有回头,顾晓梦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动着唇,幽幽晦然,“地狱变……”下意识的附和。 而那地狱变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抬头时,各自脸上表情不一。 “地狱变,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作品。” 大公命令画师绘制地狱变一图,画师因想象不出地狱的惨状,而迟迟不能落笔,于是大公就把画师的独生女儿,绑入槟榔毛车点燃大火,画师眼看着女儿遭难,奔向火焰中的槟榔毛车,最终却停住了。 他放弃了营救女儿,拾起画笔,总算完成了这幅,地狱变。 没有回应,顾晓梦只是偏了偏头,看向了那壁画中央,置身火海的画师女儿,凝着眸,蹙着眉,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听李科长这么一说,我还真看出来了这是一幅地狱变,这钱司令没事在这儿弄这么个玩意儿干嘛,这不是引火上身嘛!” 背后金生火突然开了口,让顾晓梦回过了头,随即只见金生火开始喊道。 “王处长,赶紧找人把它给铲了,诶?这王八蛋人哪儿去了。” 看着四处找人的金生火,顾晓梦一下子笑开,莞尔笑容挂在脸上,让那俏脸一下子又恢复了灵气一样,独自开心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可此时不知何时关上的大厅大门,王田香已经找不见人影,跟着金生火身后,白小年和吴志国也开始在客厅里走着。 而瞥了顾晓梦一眼,李宁玉也是蹙了蹙眉,冷眸流转看不清其中情绪,转而便也向着大门移动。 此刻已经走到大门前的金生火打算开门,却突然缩了手,高声道“这门怎么这么烫?!” 随即白小年透过门缝看出去,却只见外面熊熊烈火,热浪透过门缝,扑面而来“外面起火了。” “这门要是烧穿了,谁也别想活,快,看看窗户。”说罢白小年和李宁玉便到一旁将窗户打开,而吴志国已经开始蛮力撞门。 门前几个人这么忙活,让顾晓梦也在里面坐不太住,不得已站起身往前走着,但也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 浓烟从门缝飘了进来,呛人的烟味让所有人不由得捂住口鼻,眼睛都熏得微红。 见状的吴志国撞门撞得更狠了,然不待撞几下,门又悠悠打开。 一排十来人,个个端着步.枪,绿色头盔在月下森然泛着冷光,一旁两个日本兵还在门口大火盆里加着木柴。 冷暖相映间,王田香缓缓走进,像是踏着凝实的杀气,到几人面前。 “王田香,你什么意思?!”依旧是金生火先开口,看着王田香吼道,显然是真愤怒。 而王田香也没说话,招了招手让几个日本兵进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乱糟的客厅,灭了火盆,然后引着几个人,依次落座。 “王处长,解释一下吧!说是让我们参加什么机密破译任务,可是转眼间,就要把我们烧成地狱变,什么意思?” “金处长,一把火.枪还是对着门缝,连鸭子都烤不熟,怎么就扯上地狱变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拿我们寻开心呢?” 自然以金生火这脾气,落座是不可能安静落座的,屁股一沾板凳,就开始直怼王田香,而白小年,更是搭腔的一把好手。 “我就想知道,没有这把钥匙,诸位打不打得开这大门。”摊开手,一把大门钥匙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窝在椅子上,顾晓梦伸手撑着脑袋,黑亮的眼无辜得很,看着好像面前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 可顾晓梦这般坐住,吴志国可坐不住,一句“管你那么多,老子今晚就要离开。”便站起身要走。 这样的结果,不出意外就是被已经站满客厅的几个日本兵举.枪镇压。 而敢把五个人这么威胁的王田香,肯定不是抓人来闲聊的,当即就提出的了关于上一任剿总司令钱虎翼被谋杀的死亡悬案,让几人破解。 但是在坐的,要么只管破译密电,要么只管讨好人,或者杀人,都不是侦探,肯定没人愿意,也没义务去破解这东西。 随即似引导着,王田香又拿出另一份汪精卫签字的手令,显然的要让五个人非解开这命案不可。 撑着脑袋也不知道想什么的顾晓梦突然打了个哈欠,缓缓启唇“这案子,就得我们五个人破?” “各位在密码船上破解森田大佐被刺杀一案,非常精准,所以才你们协作调查。”笑了笑,王田香看着顾晓梦道。 提起密码船,几个人眼眸里藏着的神色就都不一样了,当即金生火便开了口,询问王田香有什么证据,说明钱虎翼是被谋杀。 而在此之前,王田香已经参与解剖过钱虎翼的尸体,于是指出 “钱司令是凶手一刀刺中心脏而死,刀柄有他自己的指纹,可是他右臂有旧伤,手臂弯曲会牵动伤口,若是自杀,也让自己过于痛苦了吧!” 王田香指出了钱虎翼是被谋杀,而紧接着,白小年便站了出来。 这东楼大门,上门的锁是芬斯特马赫,顶级机械锁,非钥匙不能打开,而钱虎翼死时当天,钥匙在他手里,门是上锁的,所以谋杀。 难! 说来说去都是要往自杀上说,而王田香,显然是不会认可这样的结论的。 当即便笑着站起身来,拿着钥匙“你们认为,没有这把钥匙,门就打不开吗?” “就在十分钟前,你差点把我们五个人都烧死在这里,这有顶尖谍报人员,破译天才,一流杀手,不照样打不开这门。” 听到王田香的话,白小年偏头反问。 而这般却只让王田香笑了笑,那张脸笑起来时,极像小人得志的感觉,甚至于还拍了拍手,装腔作势。 掌声响起,紧闭的大门突兀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打开的门,一个日本兵,举着钥匙,走进来,递给了王田香。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另一把钥匙上,而顾晓梦却不动神色的偷偷打量了一眼进来的日本兵。 抿开的唇,似笑非笑,垂下的眸,若有所思。 显然一场烟雨一场晴,这屋子外的风声渐鸣,晴后雷云,也到了跟前了。《 》 19、还在进入的第一个夜晚 更夜的凝雾烟雨,最为遮迹盖目,凋零的落花,被风吹散,独留那处被镜子照过般的庄园,还有烟火气息,和一点快消散的温暖。 关于钱虎翼的命案的破解难题,依旧在继续。 缓缓诉说的王田香,不断的推出一个又一个疑问点,摆在众人面前,亦一个个又被五人推测,破解。 直到那扑不灭的鬼火,在看不见的手推动下,开始往在场五个人的身上,沾染燃烧。 “从你开始吧金处长,您是军统的老人,戴笠面前的心腹爱将,那时钱司令可是你的下下级,爬都爬不到你眼里。 可就因为投诚晚了一年,这上下尊卑就全然颠倒了。” 站起身来的王田香,开始从左开始,绕到金生火的背后,缓缓而道。 “人呐,不怕头顶上有人,就怕那人,原是在自己屁股底下的,且钱司令一死,张司令上位,副司令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而以金处长您的手段。 杀人动机,手法,您是样样不缺的。” 振振有词的声音,在这寂静大厅是掷地有声,然而,金生火只是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不慌不忙的吸了口烟,勾起嘴角道“可笑。” “不可笑,在钱司令被害前三天,您往汇丰银行汇了一笔款子,而这笔款子,正是被钱司令管家老赵领走,且老赵释放后当夜消失,无影无踪。 想必这一点,只有您金处长手段高明才做得到,所以请问,金处长为什么要给老赵汇这款子” 这王田香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一席话说得连金生火这老狐狸都没法当即反驳。 没轮到自己,顾晓梦也就默不作声,这般没几分钟,竟是瞌睡都来了,以至于对面说话时,这边的人却闭上了眼,小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田香身上,自然也就没人发现顾晓梦在这悄摸偷懒。 而这火烧到金生火身上后,又开始往白小年身上烧。 “明白了王处长,照您的分析,钱司令死了,对谁最有好处,那么谁就最有嫌疑。”突兀跳出来给金生火解了围的白小年,转头看向吴志国。 “吴大队长也有当上副司令的资格啊!那我呢,我是张司令的人,钱司令死了张司令上位,那我白某人自然也会得意。 但如果这么一说的话,大半个司令部的人,恐怕都有嫌疑了吧!” 这番话,让王田香从金生火的身边缓步走向白小年。 “白秘书,杀人动机,不只是趋利,还有避害。”没人不知道白小年是司令部的活档案,手里别人的黑料,不知握了所少。 而这,也很可能成为白小年的杀人动机,因为钱司令的黑料,也不少。 至于吴志国,钱虎翼是在军统受过特训的,杀他的人是一刀毙命,这般手法,只有吴志国这种一流杀手,能办得到了。 而且吴志国曾经在钱虎翼的办公室里跟他吵过架,也嚷嚷着要杀钱虎翼。 这般问到了吴志国头上时,顾晓梦终于睁开了眼,勾起嘴角。 这王田香问吴志国,就像是垂死者还在问阎王要命似的,那冷面煞神眼一睁,就把王田香只吓得后退。 “你,问不着。”冷冷的一声将王田香那满嘴疑问全部塞了回去,叫顾晓梦都忍不得一笑。 可能这笑声有点大了,使得王田香的视线投了过来,脚下步子也跟着过来。 “顾上尉,别急着笑,我还没说到你呢。”皮靴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王田香走到顾晓梦身边,握住了她身后椅背上雕刻花纹的一角。 “嗯,我?你说说看。”敛了笑容,顾晓梦手撑在脑袋,明眸皓齿看着王田香,一脸傲气显而易见。 “顾小姐,都知道你是船王千金,家财万贯,买个杀手杀个人,很简单的事。” “动机!”没有反驳,只问关键。 “顾小姐你加入剿总司令部的特训班,是半年前的事吧,那时候钱司令似乎对你有特别关照。 顾小姐你天生丽质,家世优隆,可这钱虎翼偏偏不开眼,硬要拉郎配,要给顾上尉和他那个妻弟,保媒拉纤,惹得顾上尉大骂,说早晚有一天要找人弄死他,有这事儿吧!” 一段话出让顾晓梦都由不得咬了咬牙,随即眼神看向吴志国“吴大队长,一根金条一条命,就这人,现在动手还可以还价。” 冷冷的声音,头偏着指向王田香,似乎有点动怒。 “好哇!”听到这话,吴志国也咧开了嘴,冷白的牙齿,杀气蔓延。 “诶,顾上尉,不值不值,在下最见不得美人动气,白某人替你白干。”伸出手止住,随即眯笑着眼说道。 而这番,引得一旁金生火也是朗声笑道,连顾晓梦也不免莞尔。 被合起来取笑的王田香见状也不恼,只是缓缓走向最后一个,李宁玉。 “李科长,自打进了裘庄,你一直都没怎么说过话啊!” “废话浪费人的智力。”全程的面无表情,端坐于长桌前的人,清高孤傲的气息,只是淡淡的瞥了王田香一眼。 “怪不得李上校是天才呢,可我听说在你们情报界,一向对女人是有偏见的,所以你当时能够入职机要处,还是全凭了钱司令的慧眼识才。” 站在李宁玉身边,王田香偏了偏头,细眯着眼。 “钱司令一直很欣赏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一如既往的冷淡,绛唇轻启时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可我听过这么一个流言,钱司令不仅仅是因为李上校你的才敢才青眼有加,更因为你曾经帮钱司令,吸过大腿上的蛇毒,怎么说呢,肌肤至亲……不对不对,是救命之恩。” 这般秽言很成功的让李宁玉脸上的冷淡破了功,但确是往着深寒凝冰而去,看向王田香的眼神,都有了杀意。 “钱司令嘛,英雄好色,而李上校你刚好,又死过两任丈夫。”根本没有收敛,王田香缓缓落座时还在继续说着。 话落的瞬间,还不待坐稳,吴志国已经拍桌而起,煞神的杀气一点都不带收敛的“我现在就杀了你。” 被这般杀气直冲的王田香还是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只是比起面前的煞气,方才那一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让他才是心惊胆颤。 像是被黑暗中隐藏的毒蛇锁定了一样,寻不着痕迹,但却能清晰的感知到那危险。 以至于坐定半响,王田香都不敢有所动作,连偷摸打量寻找那阴冷来源都不敢。 同时吴志国身旁的白小年还是拉住了人,而金生火也站起来职责王田香的这些捕风捉影。 听完金生火的话,好半响,王田香都没说话,这般看似是在思考,实则桌子下的腿都在打抖,半天才站起来,又鼓起气势,拿出一只计时器,三个小时的限定。 “还请各位帮帮我王田香,找出杀害钱司令的真凶,三个小时,若是找不出杀害钱司令的真凶,也别怪我老王。”或许是真被吓到,王田香那趾高气扬的语气终于能低下来些。 可这突兀转变的状况,和密码船上的情形,太过相似而不免让人心生忌惮。 看了一眼那计时器,顾晓梦放下了撑着头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微仰着头的样子,似乎又要入睡了。 “唉,金木水火土,五行金为首,那还是我金某就先开个头吧!” 依旧是老狐狸又开了口,抬起眸,空间萦绕烟味更浓厚的了,这让顾晓梦蹙了眉,视线投到金生火指间雪茄,又看了一眼同样蹙眉的李宁玉,不知觉指尖放在椅把手上,不耐的轻敲着。 同一时间,金生火也开始解释关于汇给老赵那笔款子的来源。 这款子是金生火托老赵为他找人的酬金,而这找的人,一是原裘庄的小少爷,二是十年前破坏了金生火抓捕任务的一名中统间谍。 而也是那次任务,不幸连累了裘庄庄主,使其被杀,当时现场就只有那小少爷活了下来,要找这小少爷,也是为了要找那位中统的对手。 可这人没找到,那收钱的赵管家在命案之后,直接消失了。 之后白小年开口,局势开始有了突破,他手中并没有捏着钱虎翼的黑料,只是在档案室发现了一份假档案。 这份假档案的主人,名叫刘克诚,钱虎翼的亲信爱将。 只是白小年前脚发现造假,后脚这让钱虎翼赶紧给刘克诚申令高升调走了,行迹之间显然犯了钱司令的忌讳。 终于提出了刘克诚这个人,顾晓梦也顺势搭话,说起了那钱司令给她保媒拉纤的,才不是他那妻弟,就是这位刘克诚,刘中队。 刚刚好,吴志国之前嚷嚷着要杀钱虎翼的原因,就是因为钱虎翼让他去杀刘克诚,而吴志国不干!所以吵起来。 最后到了李宁玉这里,说起钱虎翼赏识她的原因,则是让她来破译裘庄的死人密码。 也就是寻找,传说中的,裘庄宝藏。 “西方医学上,管这种脱离实际的幻想行为,叫做妄想症。”似回忆起钱虎翼当时寻宝的狰狞面容,李宁玉淡淡说着。 “哦不不,这裘庄宝藏可不是什么妄想,看这价值不菲的粉钻,这裘庄的宝藏,我认为,它一定是真的。”听着李宁玉的话,金生火定定说着,也拿出了当年在裘庄主身上搜下的唯一证物。 “就算是万贯家财,也该被他的家人瓜分了吧!”金生火的话显然并没有让白小年认同,反问道。 没有执着于这个话题,金生火只是撇了撇嘴,然后抬眼询问“白秘书,你看那个刘中队的履历,他多大岁数。” “二十四岁,金处长问这个干嘛?!” “这就对了,全合上了。” 听到这回答,金生火眼都亮了,定定说道,似乎又有了什么猜测。 “合上?合上什么了。”话都说到这儿了,顾晓梦又搭了个腔,略显散漫的样子,缓缓问着。 “他是说这刘中队的身份和和钱司令的死亡之谜对上了。”看了眼终于舍得出声的顾晓梦,李宁玉淡淡回答道。 直截了当的说,刘中队刘克诚,就是杀死钱虎翼的真凶。 而这样的结论,让王田香也坐直起来,看着李宁玉,一脸莫名的笑,示意对方‘说说看。’ “刘克诚,就是裘庄小少爷,裘家幼子,也就是那个在十年前逃了一命的小少爷,刘克诚的履历是二十四岁,也正好符合”李宁玉刚出口的结论,王田香却摇了头。 “刚才白秘书都说了,刘克诚的履历档案,是假的!” “即便是虚构成分再高的履历,一定也会有真实的成分,而年龄是很难作假的,且这又不影响什么,所以白秘书虽说刘中队的履历是假,但年龄肯定真的。 至于为什么说他是裘庄少爷,只是因为钱司令的态度,重用却有忌惮,一个中队长,却被派守裘庄,那只能说明,钱司令要利用这个遗孤,找到裘庄宝藏。 而要找父亲的遗产,刘中队也只能跟他合作,他们只是相互利用的狼和狈。” 清冷的女声在这大厅里响起,意外的有些好听,但是顾晓梦却并没有很认真的在听李宁玉讲话,眼眸流转,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 但所有人都在听李宁玉说话,也没谁会注意到顾晓梦的状态。 直到李宁玉一番推理完毕,将刘克诚已经完全推理为裘庄少爷,又缓缓谈起他的杀人动机和手法。 毕竟狼狈为奸,或许是分赃不均,或许是合作破裂起了杀心,又恰好刘中队也是一名受过训练的军人,要杀钱虎翼,也是完全可以办得到的。 “既然如此,我们几个人身上的嫌意都撇清了,凶手也找到了,王处长只需要写下材料上报鸡鸣寺,我们,也就可以离开裘庄了。” 话到这里皆大欢喜,李宁玉推理完毕,金生火也出了声提议。 “对不起各位,你们接下来都不能离开裘庄了,真正的隔离审查,现在才刚刚开始。”站起身来,王田香说着。 “隔离审查?!”好似听不懂王田香的意思,金生火反问道。 “对。”回答的不是王田香,而是门前,一直没被人注意到的一名日本兵。 但是脱下头盔,卸了枪.支,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名看上起有几分儒雅书卷气息的日本军官。 “因为你们五个人在一个小时之内就编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们在那艘密码船上是如何串供的。” 那名军官继续说着,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五个人,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却莫名让人瘆得慌。 而见到来人,王田香也是赶紧走过去“报告龙川大佐,你交给属下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这五个人都是伪造证词,勾连串供的高手,绝对不能信任。” 听到王田香的话,金生火眯了眼,喃喃道“龙川肥原,特务机关副机关长。” 与众人的冷凝不同,顾晓梦此刻才是终于来了精神,看向龙川肥原。 暖光照映的眸底带着打量,继而垂眸间,悄然幽亮几分,才挪开视线,又貌似无趣的,慵懒的再靠上椅背。《 》 20、拉开的审判序幕 脱下了军装,龙川肥原换上了西服,突然有了点斯文人的气息,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长桌上摆上了餐食,主坐上龙川肥原也已经落座,而王田香,自然就坐到了顾晓梦的旁边。 “金处长,能否告知在下,要练成那样吐烟圈发密码的绝技,需要抽掉多少只雪茄?”微笑着落座,龙川肥原全然不再提方才审讯的事,反而像是唠嗑一样,看向金生火指尖夹着的雪茄。 一脸善意的笑容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极为和善的样子,只是说出的话,就不是那么和善了。 “您的肺,还好吗?” 像是没有夹稳,金生火听到这话时,手抖了一下,雪茄一下掉在地毯上,随即脸上的表情,也冷凝了下来。 “行了,我心里很清楚,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伪造证词的一流高手,就这么坐着,抽着雪茄,吐着烟圈,声情并茂就能一次又一次把一个无辜者推理成杀人凶手。 实在是漂亮!” 脸上的微笑没有改变,反而语气之中还有了钦佩,这般说着诛心的话,还能露出这样表情的龙川肥原,显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 而说起话来时,龙川肥原也站了起来,绕着长桌,边走,边说。 “在各位进入裘庄前,我详细的阅读了密码船当夜你们的证词,你们五人的证词配合得天衣无缝,谎言很少能有这么完美的。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真的是心有灵犀吗?我苦思不得其解。 所以幸亏了那封裘庄的电报,让我想到了这个办法,请大家来裘庄,再破一次钱虎翼的命案,好让我领略一番你们的手段。” 说到这里时,龙川肥原已经走到了金生火的位置,话落,弯下腰,将方才金生火掉落的雪茄拿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金生火桌前。 老狐狸斜眼瞥了龙川肥原一眼,动了动脖子,额间隐约有汗冒出,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一码不再用,原本是情报界的业务常识,但今天审的不是森田之死,而是钱司令的旧案,审讯者又是草莽出身的王田香,所以……你们,又搬出了密码船上诬陷金圣贤那一套。 可惜你们没想到,我在这儿,你们的表演,我从头看到了尾。” 放下雪茄的龙川肥原回到自己的座位,摇了摇头,随即摆正的脸,却开始严肃起来。 “龙川大佐,如果你还是为了调查密码船上的案子,就该明白一个最清楚的逻辑,就算金圣贤不是凶手,也不意味着,指认他的我们,就是凶手。 既然你详细查阅了证词,就应该了解,当时是金圣贤一力指控我们五人在先,我们,一则因为他确实可疑,二则也有自保心理。 指认出他的作案嫌疑,也是合情合理。” 龙川肥原才刚话落,李宁玉便开了口,清寒泠声响起的瞬间,像是给所有人都下了一剂安神药,凉波流转,使得这紧张的氛围松开不少。 “李上校,李科长,终于见到你了,我简直是日思夜想,辗转难眠啊! 不过你别误会,只是因为听了太多关于你的传说,很是好奇。 今天见了面,果然气质优雅,皮肤也很好,看来杭州的山水养人啊!” 根本没对李宁玉的话作出任何反应,反而一上来便是一通夸赞,让顾晓梦都瞅见吴志国好几次去摸他腰间的匕首了。 而这番夸赞后,龙川却突然上前,到李宁玉面前,撑着手臂在她的椅背和身前桌子上。 “李上校是密码天才,而且是玩弄逻辑的高手,但这会儿,我不想跟你玩什么逻辑游戏,我只想问你一点。 按照你们的供词,那封电报是由金圣贤发出,诬陷你们五人,那为什么贵上峰张司令,在接到那封电报之后依然要派出自己贴身机要秘书上船呢? 这只能说明发电报的人,就在你们五人之中,这个逻辑漏洞,天才也解释不了。” 显然这个龙川,在请五个人来到这裘庄之前,已经是把密码船上的一切都查得清楚了,所以这一番话。 是真的让几个人心头都是一紧。 而话落,几个人也依旧不说话,不过就算没人说话,龙川也还是要摆出自己的目的的。 “不过诸位也放心,今天请大家来裘庄,不是为了审什么钱虎翼的命案,也不是查森田之死,他太蠢了,我只想弄清一件事。 你们当中,到底谁是内奸!” 已经过了午夜,好像已经听不到风声了,可龙川的到来,加上他这番话,却足够在几个人心底挂起大风。 那封在密码船上,由李宁玉一人破解的,关于德国对苏采取行动的密电情报,已经被成功传出,这说明什么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封情报是传出了,但传递情报的这个人,被我方黄雀嗅到了风声,所以你们这条情报线,暴露了。” 显然龙川到来的目的,就是找这个传递情报的人,也就是中.共高级间谍,老鬼! 不过更显然的是,既然龙川要把五个人集到这里,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老鬼的真实身份,只能判断,老鬼,在他们之中。 听着龙川肥原的话,顾晓梦扫了一眼在坐的所有人,随即那如远山青黛的秀眉轻挑时,窗外白光过,随即轰鸣的雷声,似带着山雨卷土从来。 萦绕空气中的烟味终于消散得差不多了,但没有烟雾萦绕的裘庄,也依旧是地狱。 现下地狱的判官,就坐在这长桌最前方,紧盯着下面的五个人,企图想让隐匿其中的老鬼现行。 “藏得再深的鬼,在强光底下,也该现行了吧!”局面一时间陷入僵局,龙川在试图放出信息引诱,而一时间竟无人说话,直到,李宁玉开口。 “龙川大佐,这十几天里,我们五个已经受到太多的指控,偷窃密码机密,杀害森田大佐,杀害钱虎翼司令,现在是被指控为中.共的内奸。 无非就是只有我们几个接触情报的人活着下了船,但别忘了,除了我们五个人,还有五位专家也知道情报内容,他们也有嫌疑。” 听着李宁玉的话,龙川肥原突然一笑,点点头,一脸碰到了有趣事的表情。 “李科长,你又在破译密码了,代码、加密方式、收发机构。 你是在挑衅我,以便于掌握我的代码,也就是我获得了多少信息,进一步刺探出我的加密方式,也就是信息是如何传递的。 有了这两个条件,你就可以成功地破译最后一项,收发机构。 也就是,我方潜入中.共的,那只……黄雀。” 边说着,龙川又站了起来,只是话尾时,对方的言语似乎刻意放缓了,随后低下头在离着李宁玉不远处,微眯起了眼,轻嗅。 这般可以说略显失礼的行为,让空气有一秒的凝固,随即龙川像是没察觉到似的继续道。 “你不用香水,这对于一个谍报人员来说,是个好习惯。” “龙川大佐你是在指控我,还是在,侮辱我?”这般的行为,让李宁玉的语气变得很冷,点漆双眸凌然间愈发凛冽,周身淡淡的寒气,可见其铮铮傲骨。 “不是,都不是,是试探,相互试探,不过你过关了,因为你刚才的心跳,很正常。”听到李宁玉的话龙川赶紧解释了,摇着头,回到座位上。 看来不仅是耳聪目慧,这位龙川大佐,还会一点心理学。 可显然感觉到被冒犯的李大天才,是不可能就这么歇声熄鼓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继续道“故弄玄虚,是宫廷小丑的拿手好戏。” “你看你又在挑衅我,你想激怒我,让我泄露更多的信息。” 那看起来像是两个心理学家的博弈,但是不过有点恼人的是,局势让优势,暂时偏向了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判官。 ——龙川肥原。 而随即,这位龙川大佐,便开始点明五个人的,老鬼的嫌疑。 李宁玉是破译那密电的人,本身嫌疑自然最大,至于顾晓梦,伪造了金生火、白小年和吴志国知道情报内容的证词,也就是那时为了让老狐狸硬留下来时,撒的那个谎。 伪造密电是重罪,金生火伪造那封密电,怎么可能让白小年和吴志国知道,况且金生火和吴志国,两人还是副司令位置的竞争者。 而金生火的嫌疑,却是太不主动,他身为机要处主管,却每每都要退出破译密电这事,实在可疑。 最后剩下个白小年和吴志国,两人一个杀人发报,引另一个人上船,然后传递情报,这嫌疑理由虽说牵强,但不无可能。 也就是说,大家都有嫌疑,但他龙川现在没有确实的证据,可冥冥中似乎,他又好像把每个人的命门,都捏住了。 只待时机到来,就能看清每个人,到底是人是鬼。 “时间不早了,疲劳审讯是最低等级的审讯手段,鄙人不屑使用。”已经到了深夜,显然龙川肥原也是人,也会累。 捏了捏鼻梁,龙川肥原抬起头看向王田香“王处长,房间都准备好了吗?” “报告大佐,房间都准备好了,五位的行李都安顿好了。”站起身来,王田香恭敬说着。 “好极了,那大家就回去休息吧!好好休息,也许一觉醒来,突然想起了某个疑点,你们来找我举发,我们就揪出老鬼。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找到老鬼,剩下的人都平安,不然的话。 如果七天过去了还没有找到老鬼,所有人……都得死!” 雨落烟缭,冰白碎片,漫天苍淡的雷云又一次的集结,将这座监狱刑场最后的烟火气息和温暖,悉数扑灭,笼罩在黑暗中。 或许不知哪一刻,就会有黑影的手,推出或是无辜或是有辜的人,到那地狱最深处。 上了楼,安排房间的是王田香,这头尾两个最好的房间,自然一个是留给了官位最高的金生火,另一个,被有私心的王田香留给了顾晓梦。 中间三间,自是按照军衔高低,吴志国、李宁玉、白小年,依次排下来。 一路走下来,到最后,王田香跟着顾晓梦,进了最里的房间,一脸献媚的谄笑,似乎明眼人都能看了去那猥琐面孔下的心思。 “晓梦,别管刚才龙川大佐跟你说了些什么,不用害怕,一切都有我呢,咱们是自己人。”一进门王田香便往顾晓梦面前凑,轻声说着。 而站立的顾晓梦,根本没理,而是看着房间。 这房间显然看起来不小,内里装饰家具也是一应俱全,中间有圆形木饰,甚至可以将房间再分割出来一个小客厅。 没有说话,顾晓梦只是走几步,便往那正对门的沙发一坐,面上有了点疲倦浮现。 “王处长,挺累的,能让人休息吗?”看着王田香,顾晓梦淡淡说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全然对王田香的献媚不理不睬。 这般冷眼流转,要说的话堵了回去,王田香也只能讪讪的后退几步。 “等下,钥匙留下,关上门。”叫停了人,顾晓梦的语气,依旧的不客气。 脸上挂着的笑顿了一下,王田香从兜里拿出了房门钥匙,放在桌上,便迅速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顾晓梦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像是在闭目养神,可没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向着阳台的前的窗子走去,只是没走两步,突然顿住,然后侧身,看向那窗侧摆放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穿着那身黄绿色的军装,脸上的没什么表情,脸色略显苍白,眉目间淡淡的疲倦,但是美人依旧是美人。 不由得,便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调整位置摆两个姿势,臭美的笑了笑。 然余光流转时,却透过那窗,看向了对面的楼。 月光下反射的镜片的光芒,从对面的楼中映射过来,让顾晓梦又眯了眼,随即站直身子,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进了浴室洗了个澡,扯了根毛巾搭在肩头,出了浴室的门,顾目流盼的美眸又开始在房内巡视,直到看见那桌上,两个不错的花瓶。 噼里啪啦花瓶打碎的声音很大,随即似乎还有慌乱的脚步在上面踢踩,发出更为刺耳嘈杂的声音。 这番动静不小,直接将所有人都惊动了,几乎是除李宁玉外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顾晓梦门前,开始不断敲门,却并没有回应。 直到王田香到来,一脸急色的,从兜里又拿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急匆匆的冲进去。 可打开的门,顾晓梦却只是坐在沙发上不慌不忙的在擦拭着头发,地上散落不少的瓷器碎片。 “晓梦,你这么大动静你吓死人了。”看到顾晓梦那一脸平静,金生火没好气的说。 “这么多男士闯进来,我才该吓死了吧!”放下毛巾,顾晓梦慢悠悠说着。 “你被吓死了,你这……这什么情况啊!敲门叫你名字,也不回答。”看着地上的瓷器碎片,王田香瞪大了眼说着。 笑了笑,顾晓梦又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淡淡道“有点吓坏了,所以没反应过来。” 眉眼微弯的俏脸,任谁看了这表情,也看不出这是吓坏了的表情。 随即还不待王田香询问,顾晓梦又悠悠道“王处长,你这工作做得实在不到位,这看着光鲜亮丽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窝老鼠。” “老鼠?哪儿呢?”听到这话,王田香下意识四处搜寻,然后还真的,在那一众瓷器碎片里,找到了那已经血淋淋的老鼠。 略带血腥的场面让几个闯进来的人都回避了下,可顾晓梦脸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道“麻烦王处长,找人收拾一下,另外……备用钥匙,也留下。” 听到这话的王田香,当即脸色便难看了许多,缓缓的看向了门口的龙川肥原,畏畏缩缩。 深吸了一口气,龙川肥原看向顾晓梦“请原谅,顾上尉,都说,裘庄闹鬼,鬼宅惊魂呐!还以为你遇到了别的什么危险,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次原谅你。”眯着眼,看不透的笑,顾晓梦看向龙川肥原,一脸高傲道。 “呵,那真是……”这般有点无语凝噎的龙川肥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嗤笑一声,点着头,又看向王田香,错了错后牙道“给她吧!” 讪讪的放下钥匙,王田香不得不赶紧去找两个人给顾晓梦打扫房间,其他人见状无事,也都纷纷离开。 没过一会儿,来了两个日本兵,打开的大门,顾晓梦出来靠在二楼走廊边,看着楼下的日本军官,挨个儿给白小年、金生火和吴志国发备用钥匙。 很快房间内打扫的日本兵已经将瓷器碎片和老鼠尸体都清理完毕,然后离开,而走廊上,顾晓梦却没有回屋,而是转身盯着最中间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满眼的意味深长。《 》 21、聒噪的顾上尉 山间深林,幽湖深宅,明亮的探照灯拉起的冲天光柱,旋转着,照亮了那宅院周围所有的树木,也破开了暗夜森林的神秘。 天上稀月,人间冷清,对称的大楼,一个挨着一个的阳台,四个人,皆是一身惨白的衬衫,站在那阳台边,或望着远处山影,或望着天边明月。 而天空中,似乎有一道极快的黑影闪过,连光都难以捉住的速度,掠过庄园,悄无声息的,停留在最右侧的阳台边。 可惜一排望去,独独就这一个阳台没有人,连阳台门窗都是紧闭的。 小小的黑影扑扇着翅膀,那看起来是一只小体型的鸟类,但却看不清到底是和品种。 停留了不到半分钟,那鸟便忽的飞走,远离,再寻不到任何踪迹。 渐渐的月影偏移,时间流逝,遥遥天际,开始有曦光降临。 日式装修的房间,墙上挂钟已经指向了六点半,而那房间一侧,龙川肥原坐在一盘国际象棋前,等待着。 直到房门打开,顾晓梦缓缓走进来,一身军装面上带笑,低头颔首“龙川大佐。” “顾上尉,请坐。”同样点了头,龙川肥原伸手示意顾晓梦落座对面。 桌上棋盘里的象棋黑白棋子全部被摆到了龙川一边,只有一黑一白两颗象棋在顾晓梦面前。 “龙川大佐,对国际象棋也有研究。”看了看眼前的棋盘,顾晓梦伸手戳了戳自己前方的两颗象棋,轻声说道。 “研究不敢,略懂一二,怎么,顾小姐在这方面,擅长吗?”一派文雅的人身着和服,眉眼淡笑,看起来更添一点书生气质。 “不,这个我还真的不太会。”摇摇头,顾晓梦收回手,继而又抬头笑着。 见状的龙川也是轻笑,然后又是平缓说着“那很可惜了,我还以为,碰到了对手能博弈一番,不过也没关系,或许顾小姐能为我提供一点线索抓到老鬼,我们一定有机会,能好好对弈。” “哦,这样,请大佐容我思索一下。”蹙着眉沉思的顾晓梦,看起来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连眼眸中流转的润光都不再闪烁般。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显然龙川也不急,看着顾晓梦那一脸纠结思索的表情,勾着嘴角也耐心等待。 “大佐,说实话他们几个,我没看出什么不对,但是……刚才我想了想,想起了另一个人。”也不过一分钟,顾晓梦便抬起头,像是有了眉头。 “愿闻其详。”表情未变,龙川点了点头。 “大佐,知道情报的人,除了我们五个,还有下船的五个专家,甚至包括森田大佐以及……三井少佐啊!”一脸认真的,顾晓梦看向龙川。 “顾上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三井寿一!!!”顾晓梦这莫名其妙的话让龙川是真的完全没想到。 “大胆猜测而已,可大佐你想想,森田大佐遇刺,情报泄露,这其中罪责得是多大,那把我们一船人杀了都不为过,可是为什么,我们五个包括那五个专家都能活着下船。 不过听说三井少佐此后被卸职回东京受审了,但是大佐你说,这番受审,他真的会被降罪吗? 当然我单纯只是猜测,毕竟我是真的看不出来其他人的可疑点,另外就我个人性格而言,我始终觉得万般事物的答案,总会是最令人想不到的那一个。” 轻灵的女声在这空间缓缓响起,那般正经而认真的,好像真的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敢说出的话。 但是这话却让龙川简直不知道是笑好还是不笑好,只能眯上了眼,冷冷语气淡出的危险“顾上尉你的猜测,真的是我想不到的大胆。” “不过比起你的大胆,我更想知道,顾上尉到底是有什么底气,能够到现在,还这般风轻云淡,甚至……” “敢这般诬陷我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突兀变大的音量,手掌拍在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噼里啪啦掉落。 似乎没想到龙川反应这么大,顾晓梦向后仰了仰,抿了抿嘴,看起来像是有点受惊。 “不好意思顾上尉,我有点失态,但是我还是希望,顾上尉能好好配合我,毕竟……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你这样的佳人受苦的。”平复了气息,龙川肥原和善的对着顾晓梦笑了笑,轻声细语的说道。 点了点头,可美眸中的惊色却未褪,连带着脸色都似苍白了几分。 “好了顾上尉,咱们的聊天就到此结束,麻烦你通知一下李上校来见我。”看着这般的顾晓梦,龙川长呼一口气,还是选择了结束话语。 勉强的笑了笑,点着头,随即站了起来,便径直出了门。 而此刻的门外,王田香也正等在那里,看着顾晓梦出门,一脸关怀的赶紧上前“顾上尉,你怎么敢指控三井少佐,你接下来……可不敢这么乱说话。” “我当然没有乱说话,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瞥了一眼王田香,顾晓梦脚步未停,冷着眉眼,径直出了西楼。 看着顾晓梦的背影,王田香没跟几步,像是有点想不明白似的顿住了脚,停下来。 而到了东楼,顾晓梦走向李宁玉的房门。 打开的门,门内的人已经穿着整齐,只是看到顾晓梦,似乎有点惊讶“顾上尉,是你?” “嗯玉姐,我刚从龙川大佐那里回来,他让我通知你去西楼见他。”站定门前,顾晓梦看着李宁玉,微笑着。 这话让李宁玉有一瞬间的蹙眉,随即凝了眉眼,看向顾晓梦,然而对方只是将嘴角弧度勾的更大了些,便也不多留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垂下的黑眸幽幽转转,似暗流涌动,但又好像没有波澜,继而也只是转身锁上房门,便向西楼而去。 来来往往,西楼的大门五个人进出之后,倒也安生了一会儿,直到敲响的门,说是什么审讯公开,一个日本兵将所有人在早上谈话的证词给发放了下来。 挑起的眉眼来了兴趣,关上了门将五张纸缓缓铺开,随即给自己不慌不忙的倒上一杯咖啡,边喝时边看着。 五张纸上笔墨最多的,便是白小年,其次是她自己,然后是金生火,最后是李宁玉和吴志国。 视线最后挪到吴志国的证词上,真是让顾晓梦又被逗笑,煞神就是煞神,一句“老子弄死你”走遍天下。 随即流转,又在李宁玉的证词上停留了几秒,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嗯,玉姐居然会真的听她的不指证任何人。 开心! 弯了眉眼,随后顾晓梦也不再管其他,便收起了证词,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缓缓站起身来走向阳台,一夜风雨过去,有阳光撒了下来,让顾晓梦随即视线流转于栏杆边,伴随远处林间低鸣的鸟声,眼中笑意更深。 抬起头,蓦然间,便对上了对面西楼阳台,站在望远镜边的龙川肥原的视线。 阳光照映着的笑容越发明媚,顾晓梦伸出手挥了挥,向对面打着招呼。 而对面,龙川肥原亦是颔首微笑,但看向顾晓梦的眼神,却悠悠又变了几分。 夜幕再次降临,寂静的东楼,一曲苏州评弹,悠扬婉转此起披伏,霎时让整个东楼的空气都活跃了起来。 “王处长,闲情逸致啊!这是……苏州评弹,是您的乡音吧!”缓缓从楼上走下来的人,黑色军装,俊逸白净的脸满是笑容,看着王田香道。 “白秘书不愧是白秘书,您再听听,这段,我最喜欢。”手里端着茶杯,王田香眯着眼说道。 听着王田香的话,白小年闭上眼,似乎在听到底是什么,然而还不待说出来,楼上紧接着下来的金生火却接了话。 “王处长,这段闹江州讲的就是,宋公明浔阳江头题反诗,黄文炳诬告义士遭灭门,没错吧!” 边说着,金生火便走向长桌,而同一时刻,顾晓梦和李宁玉也跟着下了楼,最后才是姗姗来迟的吴志国。 “诶,金处长,好眼界。”点了点头,王田香一脸赞赏,眯着眼点头。 “金处长的耳朵八面得风,哪一头的风声都能听得懂,就像听得懂诬告宋江一样,我就听不懂什么叫诬告,谁又是宋江。” 瞥了眼在一旁吞云吐雾的金生火,顾晓梦淡淡说着。 “反诗就是反诗,怕什么诬告,金处长,只怕您倒是想灭门,也没有黑李逵这样的好汉劫法场吧!”似笑非笑的,白小年看向金生火。 而见状的王田香,似乎在这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笑着道“金处长刚才说得对,我们苏州有三绝,讼师、评弹、绣花娘。” 话落,语音又是一转“扬州也有三绝,瘦马、盐商、断肠汤,今天晚上大家吃的,就是第三绝,断肠汤,河豚。” 听到这话,金生火冷了脸,看向长桌,两排盖碗,掀开,清香嫩鱼,还撒了几颗葱花点缀。 “看来王处长今晚上,是不想给我们活路了是吧!俗话说得好,拼死吃河豚呐!这刀……看来驾到脖梗子上了。 那就痛快点,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掀开的碗盖被砰的盖上,白汤溢出,说出的言语,也添了冷色。 “白秘书,你是张司令身边的大红人,我对你可是敬重有加,可没想到,机要秘书,保密的白日鼠不当,非要当这告密的黄文炳。” 低下头,金生火看着白小年,一双老眼轻睁,说出的话含着不少的冷刺,直直的往白小年身上扎。 “金处长,既然自己心里头有密,就别怕告密啊!伪造密电的是你吧!雪茄串供的也是你吧!自己脑袋后头长反骨,想当宋江,那就别怕过公堂上法场啊!” “放屁!串什么供啊!这串供没你的份儿?!你也是个大头,白秘书,我要是宋江啊!你这后脑骨,它也是反的。” 老狐狸显然要冒火了,高声吼着,瞪大了眼看着白小年,整个人说话都是气势汹汹。 冷凝的场面,让白小年脸色也非常不好看。 顾晓梦戳了戳碗里河豚,砸了砸嘴,看起来似乎真还想尝上两口似的,然而也终究是撂了勺子。 站起身来,顾晓梦偏了偏头,笑道“但寻生路就莫问前尘,金处长,反骨归反骨,这告密者可是人人诛之的。” 话说着顾晓梦又看了一眼白小年,似笑非笑继续道“到底论资排辈,我的道行还是浅,不过现在我倒很期待,这场游戏,怕不止会捉出一个鬼来呢。” 说罢,顾晓梦便转头看向李宁玉,眉眼弯弯“玉姐,晚饭没得吃,咱们不跟打小报告的人玩,上楼吧。” 突兀话题一转,李宁玉抬头看向顾晓梦,表情淡淡,随即也只是默默的站了起来,点点头,跟着顾晓梦一路上了楼。 而看着李宁玉和顾晓梦上了楼,吴志国也没趣的站起身,紧跟着踏上楼梯。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紧跟着李宁玉一起到了她的房间。 “顾上尉,这里是我的房间。”看着紧跟自己的人,李宁玉淡淡说着,话里话外意思是‘你回你自己房间去。’ “不要嘛,回自己房间太无聊了,还不如找玉姐你聊聊天。”摇了头,顾晓梦一脸讨好的笑着,甚至还凑到李宁玉面前,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对面。 “现在你还能感觉到无聊?!真是大小姐,不过我可不无聊,也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黑眸微垂下时,长长睫毛在眼中打下的一片阴影,随即拉开的抽屉,李宁玉拿出一份报纸看着。 “不要这样说嘛!不说别的,算上这次,咱们起码也是共历两次生死的朋友了,怎么可以没话说呢?”对于李宁玉的冷淡顾晓梦是完全的免疫,又或者说是厚脸皮。 只是这般说着,抬眸看去,对面的人根本就没有理自己的打算。 挑了挑眉眼,顾晓梦低头看了眼李宁玉手中的报纸“玉姐你干嘛呢?炒美元么?” “嗯玉姐果然有眼光,战争打到现在,的确只有美国没参与进来,选择美元是对的,保升不亏。 不过爸爸说过,这世界通用货币是金银,越打仗越值钱,所以短期可以买美元,长期还是黄金好。” 没有得到回应的顾晓梦一个人在旁边也说得起劲,吧啦吧啦的让李宁玉都没办法,以至于不得不撂下笔冷声道。 “顾上尉,你太聒噪了,如果你再这么吵,就回自己的房间去。” 视线往桌旁的窃听器扫了一眼,很明显的示意,李宁玉又无奈看向顾晓梦,摇了摇头。 接收到信号,顾晓梦嘘了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即也开了口“好吧玉姐,我不说话就是了,你忙,你忙……” 弱弱的语气,顾晓梦缩了缩脖子。 只是视线流转,顾晓梦看到了一旁窗边的画架,上面画着的显然是没有完的裘庄。 转身看了眼依旧低头看报的李宁玉,顾晓梦左右巡视了一下,站起身来,从桌后书架上扯出一张画纸,又从书桌上寻了一只铅笔。 脸上泛起了笑容,眯着眼,手中铅笔又在指尖转了转,随即缓缓走到那画架前,画纸铺开固定,抬起了手。 抬眸看了眼顾晓梦的动作,李宁玉眼沉了沉,但也依旧没有出声。《 》 22、异变征兆 更夜的东楼,风吹动窗帘,带起画板前静坐人的发扫过白皙脸庞,认真的眉眼,顾晓梦手中的铅笔像是活了一样,在纸上成画。 缓缓笔落,顾晓梦怔怔坐着,盯着面前的画,却半天没有了动作。 “裘庄大门?!”柔和的泠声,出声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后,让顾晓梦回头。 那般在流年深处安静的温婉,坠入视线内的清美面孔,恍然将让顾晓梦看到了不同的风华,以至于那一刻,让顾晓梦竟觉着此刻异常,安然圆满。 “玉姐,有没有人说你……长得,特好看!”恍惚只有一瞬,便立即让顾晓梦回过神来,眸底流转的光,带起脸上真诚的笑。 蹙了眉,李宁玉表情僵了一下,淡淡嗔怒的气息而出“顾上尉,现在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无聊。” “怎的我夸你好看也不行呢?算了,那玉姐你看我画的这画,好看吗?”看着李宁玉嗔怒的眉眼,顾晓梦撅了噘嘴,回首指向自己身前的画。 自然看见了顾晓梦那幼稚的噘嘴,李宁玉无奈在心底又是叹了一口气,随即视线随着对方的回首看去。 画中的角度显然是位于喷泉处的视野,雪白的纸上,笔下枝叶化蝶,向着裘庄的大门,飞翔而去。 “很好,很不错。”没有吝啬自己的赞赏,李宁玉点着头,甚至于清冷的眉眼,润光绰绰时,难得的温柔。 “是吧,我也觉得很不错。”笑意浓浓,顾晓梦站起身来伸了伸腰,随即放下手中的铅笔。 可刚一放下笔还没说别的,房门便被敲响“李科长,在吗?” 王田香的声音传来,让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过去,随即还是李宁玉走过去,开了门。 “哦,顾上尉也在,刚好,奉龙川大佐的命令,给你们送点东西来。”说完,王田香便从一旁手下的手中,接过一个长得奇奇怪怪的仪器。 “这是干嘛?”看着那仪器,顾晓梦也走到门口,看着王田香。 “这是窃听器探测仪,为了让大家都安心些。”带着淡笑,王田香回答着。 “嗯,真的么?那还挺好。”像是惊喜又似嘲讽,顾晓梦说着,便直接接过那仪器,随即转头看向李宁玉“玉姐,我来帮……” “不用了顾上尉,你还是去处理你自己的房间吧!”没等顾晓梦的话说完,李宁玉便拿过那仪器,将人连带着王田香一起关在了门外。 这样的场面有点突然,让顾晓梦是真的猝不及防,转头看向王田香,笑了笑“王处长,那麻烦再给一个吧!” 摇了摇头,王田香不得已又让手下去拿了一根探测仪“顾上尉,李上校的脾气,你还没吃够吗?真不知道你干什么总要和她黏在一起。” 像是训话一般,王田香说时,往前凑了凑,继而轻声道“你小心点,现在龙川大佐已经都盯上你了,你怎么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往李宁玉的房间跑。” “王处长,要明白,身正,是不怕影子斜的。”一把拿过探测仪,顾晓梦说完,便大摇大摆的往自己房间而去。 房间里的窃听器根本不用探测,顾晓梦也能取得干干净净,且顾晓梦也相信,此刻,其他房间里的窃听器也一样。 就是不知道,玉姐她,会不会取得干净了。 不过看了看手中的探测仪,和桌上摆得那一摊窃听器,顾晓梦眯了眯眼。 龙川的视线可以肯定已经放到她身上来了,不然不会在自己和玉姐无声的待了那么久之后,突然发下了探测仪。 只能说明龙川在着重监听她,但也因为如此,加上昨夜她那么闹了一番,让龙川也意识到,窃听器早就被暴露了,他要是不给个机会,大家各自安然,审讯就会进入僵局。 龙川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要拔掉监视器,表面上是给安心,实际上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不过现在他长线上,暂时,可还没有足够吸引人的饵料可以放上去。 所以,她得给! 打开门,意料之内的,白小年和金生火都已经在大厅,一个端坐着在抽雪茄,一个拿着探测器在仔细的查看大厅的窃听器。 “白秘书,这探测仪,待会儿帮我一起还了去。”下了楼,顾晓梦将探测仪扔在桌上,对着白小年说。 “嗯,好嘞。”点点头,白小年回答着。 转身顾晓梦便要离开,但却被金生火叫住“晓梦,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 “金处长请问。”转身,顾晓梦看向金生火,无辜的眨了眨眼。 “我老金,风里雨里这么多年,自认为这双眼睛,不算火眼金睛那也有半个,但是我这次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眼。”起身,金生火绕着顾晓梦,边走边说着。 “怎么了金处长?您又有何见教?”顾晓梦偏了偏头,一脸天真,看样子有点听不懂金生火的话。 “晓梦,不要寄希望于顾船王了,收敛一点,这个龙川肥原,可不是三井寿一,没那么好糊弄的,搞不好……不不不,是一定会……死人的!” 像是告诫,又像是试探,金生火说时在顾晓梦耳边,低沉的语气,冷幽的气息。 “金处长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又不是老鬼,我怕什么呢?”摊开手,顾晓梦一脸无畏的说道。 “你认为只要你不是老鬼,你就没事,你不是老鬼你就能活着走出去?”看着顾晓梦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金生火长叹一口气。 “晓梦啊!你太年轻,顾船王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这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诶不是吗?有一句话说得好,人,不可被命运左右,我的命,我自己肯定捏得住。”说罢,顾晓梦笑了笑,看了一旁的白小年一眼,笑着上了楼。 这句话一出,金生火又眯了眼,看着顾晓梦的背影,缓缓又吸了一口雪茄。 人,不可被命运左右。 那是,莎士比亚的台词,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王子复仇记的台词。 想到这里,金生火转头,隐晦的看了一眼白小年,随即又坐下来,默默的抽着手中烟。 而白小年,更是抬头,看着顾晓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现下这算得上是平安的一夜,但是,夜里依旧还会有细雨飘落,只是每每到了凌晨之后,那雨,就会藏起来,只留雨迹,不见雨滴。 又一个清晨时分,顾晓梦从楼上走下来时,长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餐,四下却只有一个摆碗筷的佣人,动作麻利的摆好后便立马离开了。 “王田香!人呢?”慢悠的坐在座位上,顾晓梦抬头喊着,声音顿时在整个大厅响起。 “哎哟我的大小姐,大清早你又要干什么呀!”经过昨天一天,现在听到顾晓梦的声音,王田香都怕了,真是看不透这祖宗的心思,不知道对方又要怎样。 “这些东西,你打个电话让我家里人送来。”拿出一张纸甩给王田香,顾晓梦说时,转过头,拿过一片吐司给自己抹起酱来。 “顾上尉啊我的顾上尉,我不是给你说了嘛!现在你的情况很紧张,你怎么又来!”看着手中的纸,王田香真是苦笑都笑不出,看着顾晓梦低声道。 “注意用词!什么你的我的,不会说话就闭上嘴!”手中吐司的酱才抹了一半,脸上的表情便当即沉了下来,抬头时已是一脸埤堄,继续道。 “这些东西你都可以挨个查,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定夺。”说时也不看王田香,而是小块小块掰起吐司,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顾上尉你……你既然这么信任我,那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虽说顾晓梦全程都没个好脸色,但架不住王田香自己给自己添戏。 不过当即话还没说完,楼梯间便传来一阵笑声,像是被逗到不行,一路从楼上笑了下来。 “王处长啊!你是不是太心急了。”走下楼梯的金生火看着王田香笑道。 “金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着金生火,王田香收敛了脸上的笑,问道。 然而金生火却根本没理,只是视线瞟到了桌上的早餐,浑浊的眼一下子像是冒了光“诶,今儿有霉豆腐啊!怎么早没拿出来。” “哎呀,这个归我了。”说时已经落座,拿起筷子便给自己夹起一小块送进嘴里,随即一脸喟叹,似很满意。 看到金生火下来,顾晓梦也没理,只管吃自己的早餐,而金生火此刻的眼神却看向了王田香,一脸调侃。 “王处长,你以前是风月领袖啊!这男女之间的事,见得多了,怎么一轮到自己,就毫无章法呢?就连西门大官人,他也知道个十分光,可你……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坚守自盗是得争分夺秒。” “金生火,你说谁监守自盗呢?都什么时候还满嘴胡说八道,这信,我自然是先交给龙川大佐彻查,再行处理!”听到金生火的话,王田香显然有点拉不下脸了,说罢,便直直离开。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点点头,看着逃似的王田香,金生火又是朗声大笑。 只是笑完之后,看向顾晓梦,脸上的笑又收敛了几分“晓梦啊!像这种人,是没什么事情可以托付的。” “嗯!受教。”点着头,顾晓梦给自己盛了碗豆浆,小口喝着。 “晓梦你这吐司三明治配豆浆,这早餐搭配,讲究啊!”看着顾晓梦的桌前,金生火挑了眉一脸惊奇。 “不讲究,随便搭的,这人生在世,怎么开心怎么来嘛!下次我还想试试油条配红酒,肯定别有风味啊!”喝完了豆浆,顾晓梦拿起餐布优雅的擦了擦嘴,淡淡说完,便站起身来。 “金处长,您慢用。”微笑着,顾晓梦转身便往楼上而去,留下金生火是越发摸不着头脑。 吃完早饭,顾晓梦便径直回了房间,缓步走向阳台,左右踱步,来回。 远处林间的鸟声,今天似乎尤其躁动,高低各异的鸣叫,而对面西楼属于龙川的那间房,此刻也是紧闭门窗,看起来无人。 心头似乎有了一点沉意,让顾晓梦脸色霎时间也跟着阴沉下来,随后便只见王田香从西楼而出,又向着东楼而来。 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进门的王田香依旧带着谄笑道“顾上尉,龙川大佐今晚要设宴,邀请各位的亲人好友,现在让我前来问你,要请什么人。” “龙川大佐?要你,来问我?请什么人?”看着王田香,顾晓梦慢悠悠坐到沙发上,一句话断开了四截,定定问道。 点了点头,王田香回答“是啊!你看,是不是要请顾会长……” “要请你自己去请,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去,为你好!”眯着眼似笑非笑,往后一仰,翘起了腿,一脸倨傲。 “为什么啊?”看着这般的顾晓梦,王田香下意识问道。 “唉,因为我父亲和松井那老鬼子还有汪主席吃饭的时候,龙川还有你的军衔,连桌子都爬不上去。” 明里暗里的嘲弄意味,让王田香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变着法的在蔑视自己,不甘的点了点头,王田香也还是只能转身离开,并带上门。 看着关闭的门,顾晓梦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再次站起身来走向阳台。 西楼那边的门窗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而远处林间的鸟鸣也在渐渐消失。 不过半个小时,王田香便从东楼而出,甚至已经换好了便服,带着一堆人,一前一后两辆车,开出了裘庄。 指尖敲击着栏杆,顾晓梦看着龙川房门的阳台,眼眸中暗流涌动,深深浅浅的化成冻结冰面下,潜伏的寒流,随即渐渐出神时,似在回忆什么。 “大小姐,咱们约定个信号吧,出现异变,我可以通知你。” “简单,就用你的宝贝们传递呗,情况有变你就多放几只,我一听就能明白。” 顾晓梦没想到庄生与她约定的危险信号这么快就放了出来,可自入裘庄到现在,分明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是他们那边出事了吗? 眼中起了迷雾,让顾晓梦一时也想不清楚。《 》 23、今夕何夕 与子同舟 后院的湖边已经有人开始布置晚宴的场地了,整个裘庄的人都好像动了起来似的,穿着黑衣服的人满院来回。 王田香的车从外面开了回来,风尘仆仆的,根本没在院子里多待便去了后院转而又上了后山。 郁郁葱葱的树木,斑驳阳光从枝叶间撒下来,一路往后山而去的人,也一路喊“大佐,大佐!” 回荡在树林里的声音没有得到回复,反而让王田香后背一凉,随即转身,便只见不远处的树丛,隐隐灰影,悉悉索索,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谁?出来!” 好像有低吼的声音,在那树丛里暗哑的回荡,让王田香下意识掏出腰上的枪,紧握的手,食指在那扳机上,稳稳放着。 步伐靠近,一跃而起的灰影扑了过来,径直将王田香手中的手.枪扑掉,定眼一眼才发现,那是一只灰狼! 幽暗的兽瞳全然的嗜血,兽牙森然暴露在阳光下,扬起的爪子泛着冷光,可见其锋锐。 还没等王田香反应过来,那狼便又是一扑,刺啦一声,便被狼爪轻松划开了衣服,将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刺痛让王田香心中的弦瞬间绷紧,连连赶紧躲开那狼袭击,向着手枪掉落的地方而去,同时冷凝着脸,双目紧盯着狼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不待有下一步动作,突响的枪声,回荡在整个树林上空,倒下的狼,额心正中的血窟窿。 像是有点被吓到,王田香的脸色说不出的苍白,然后缓缓回头,便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端着步.枪,一脸笑容的看着他。 怔怔的看着来人,王田香有点发愣的样子,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还未出口,已经有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高野君真是好枪法。”另一个树后走出来的人,赫然就是龙川肥原。 “高……高野君?”捂着伤口,王田香颤颤说着,随后转身看着那人弯了腰“多……多谢太君救命之恩。” 没有说话,那人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生的颇好的一张脸,看起来阳光俊逸得紧。 “王处长,真是不好意思,一时好奇和高野君来了这里,你没事吧!”说时,龙川肥原走向王田香。 而此刻依旧发怔的王田香,却在悄摸打量着这所谓的高野君。 “王处长?”没有听到回应,龙川肥原的声音重了些,让王田香回了头“啊……没,没事。” “那我们赶紧回去,给你包扎一下伤口。”说着,龙川便走向那不知哪儿来的高野君,低声说了几句,便转身带着王田香回了裘庄。 离开了后山裘庄,但却没见那高野君跟来,王田香看向龙川“大佐,后山那是,谁呀!” “高野五十弦,我的……一个旧年好友。”招来人给王田香包扎着,龙川肥原淡淡道。 “您,您的好友,怎么不一起回来?”睁大了眼,王田香没想到半途会碰到这么个人,看起来还有点激动。 “说是旧年好友也是多年未见,突然寻来我也是猝不及防,所以一起去逛了逛后山狼园。 高野君对动物有研究,想在狼园多留些时间,不过晚上的宴会,他也会来参加。” “他也参加,可是这不是……”眼中升起了疑惑,王田香语气也带上惊讶。 “没有关系,虽说这个好友是突然拜访,但是他的家族在日本,和我老师的家族,是世交,我不能失礼,另外他的到来,也给我带来了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听到这里,王田香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什么惊喜?!放心,很快的王处长,很快就会知道。”微笑着站起来,龙川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一脸高深。 同一时刻,东楼房间里,顾晓梦心底总有一点不安,但是却并不强烈,甚至于若是她愿意,也可以很快将那不安忽略掉。 但是就是这样的状态,才让她更是不舒服,因为这种心情,她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真的很久。 寂静的空间里,仰趟在沙发上的人紧蹙着眉,俏脸有点苍白,连带着唇色都变淡。 那般表情,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难看,直到猛地睁眼,站起身来,打开房门,没走几步,敲响了另一间房门。 “谁?”门内清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玉姐,是我。”听到顾晓梦的声音,李宁玉打开了门,但抬起的漆黑眼眸,深邃暗沉的疑惑。 “顾上尉,有什么事吗?” “玉姐我能在你房间里待会儿吗?”看起来像是很突兀失礼的请求,但是莫名的顾晓梦的眼里就是生出了固执。 “为什么顾上尉,你……”见到这般的顾晓梦,李宁玉也蹙了眉,淡漠清冷的,便想要拒绝。 “让我待一会儿吧玉姐,就十分钟哦不……五分钟,就五分钟,我肯定不会打扰你的。”张开五指在李宁玉面前,顾晓梦柔下了语气,静若时甚至带上了点哀求。 紧蹙的眉没有放开,李宁玉看向顾晓梦的眼,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的妥协。 “进来吧!”无奈的语气,松开了门把手,侧开了身子。 走进门内,顾晓梦说不打扰李宁玉,就真的全程不再和对方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自己找了把椅子,窝了进去。 看着顾晓梦的侧影,李宁玉抿了抿唇,蹙起的眉带上了点担忧,但垂眸时,也没有说话。 空间无言的,只有李宁玉写写画画的声音,而窝在椅子上的顾晓梦,也闭着眼,轻靠在椅背上。 时间流逝,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椅子上的人,便突然开了口“玉姐。” “嗯?”轻声应着,李宁玉抬起头,不知何时撤掉的冷淡,此刻看向顾晓梦的视线,带着一点柔和。 然而视线内,窝在椅子里的人,却并没有看向她,反而是将脸偏向了另一边。 “我记得你在船上说过,破译,比你的生命还重要。”没有起伏的语气,听起来就仅像是闲谈。 “没错。”肯定的回答,李宁玉说着。 “没有比破译更重要的了?”依旧平静的语气,顾晓梦继续问。 “当然。” 入耳的回答依旧的坚定,甚至那听起来都像是不必思考的,永恒的答案。 终于睁开了眼,顾晓梦回过头,看向李宁玉,平静的脸,突兀绽放的微笑,随即就在那椅子上,伸了伸懒腰,深吸了一口气。 “嗯,能这么坚定不移的做一件事,肯定很幸福。”站起身来,顾晓梦又扬起了那般明媚的笑,慢慢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坐着的人。 “是的。”点了点头,李宁玉又一次应答,对上顾晓梦的笑眼,嘴角也轻轻弯起。 “好吧,五分钟到了。”视线回避挪开了一瞬,顾晓梦站直,便要离开。 没有阻止,书桌前端坐的人只是偏头,看着那缓缓走远的背影,直到对方的手落到门把手上时,又忽然转身。 “谢谢玉姐了,晚餐见。”说罢,便打开门,关上,离开。 夜幕再次降临,那像是黑纱覆临,在不经意间便将所有光吞噬,直到屋内都变得黯淡。 已经静下心在房内平和看书的顾晓梦,是给楼下一阵淡淡嘈杂扰得放下了书的。 看了一眼暗下来的窗,顾晓梦站起身来,又走至阳台,眯眼间便只见两个日本工兵,进了西楼。 而放眼望去,在后院湖边,橘光照映着一条长桌,鲜花摆放周围,看起来宴会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冷冷的抿白了唇,也不再多待,离开阳台,打开房门,径直下了楼。 而此刻,楼下其余四人,都已经落座,且晚餐都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晓梦啊!刚好就差你了,快来。”看着顾晓梦下了楼,金生火赶紧照护着。 微笑着落座,顾晓梦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宁玉。 褪下军装的李上校又穿起了那素黑色的旗袍,一身典雅,极显窈窕,举手投足的清雅气息,看着顾晓梦时,也点了点头表示打个招呼。 脸上笑容更明媚几分,随即便回头,反正餐桌上大家都是熟人了,也不用多客气,拿起碗筷,开始用餐。 酒足饭饱,白小年第一个撂了筷子,长叹一口气看向金生火道“金处长,这鬼地方,真是待不下去了。” “怎么呢?”听到白小年的话,金生火顺着问。 “这酒,昨天的比前天差,今天的比昨天还差。”指着桌上的酒杯,白小年一脸的不满意。 “这好酒都搬到外边去了,想喝,出去喝呀!”笑了笑,金生火眼里有了调侃。 “我出得去嘛!你们信不信,外面的楼顶上,至少有两把枪,就对着我的脑袋,只要我敢踏出这栋楼一步,立马肝脑涂地。”讪讪的,白小年说着。 摇了摇杯中红酒,顾晓梦眯了眼,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长桌前一步的位置道。 “也不一定,如果,有人能先手打掉二楼的狙击手,那么,在这里,就会有一个狙击盲区,躲过顶楼的狙击,从狙击手上赢得大约两秒的时间。” 随后视线看向门外,又继续道“两秒的时间,速度放快点,应该可以到门口,而这时,又可以打掉顶楼的狙击手。” “楼外有暗哨和机枪手,但是只要绕过门,沿着东楼边沿,就是擦着射程边沿,从后院往后山去,半分钟就能进入山里,顺利逃走。” 平静的语气,顾晓梦说着,抿了口红酒,又道。 “但是这些,身手稍微差些的人,都很有可能在行动时,中弹受伤,且就算逃到后山,只会成为受伤的活猎物。 所以最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在东楼找个掩体,然后……炸掉西楼。” 那般幽幽然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像是假设,反而,更像是定好的计划。 一时空气有些过于安静,回过头来时,桌上的人看过来的眼神,有不在意的笑,也有疑惑的凝视,更有好奇。 终究摇摇头,金生火也站了起来,走到靠近后院湖边的窗,说时看向窗外“虽说如此,但是没有先手,也没有一劳永逸,谁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呢?万金难买早知道啊!一切都是笑话罢了。 且就算我们跑出去,外面那些人,跑得掉吗?” 此刻的后院,那些被王田香请来的各位家属,已经进了后院大门,向着宴席的餐桌而去了。 潘汉卿,金若娴,甚至还有张司令。 端着红酒,顾晓梦走到金生火身边,看了过去,满是疑惑“张司令也来了?” “既然是鸿门宴,能少得了项庄吗?”哼了一声,金生火道。 而听到张司令来了这话,白小年也赶紧起了身,走到两人身边。 “诶晓梦,你父亲顾会长,没出面呐?”仔细看了看参加宴会的人,金生火问道。 没有回答,顾晓梦只是抿了抿唇,随即金生火也不再问,只是视线再看过去时,又疑惑的指了指“诶,那个男人是谁?” 顺着金生火的手看过去,视线内熟悉的中山装,一派温文尔雅模样的人。 刹那间,顾晓梦似冷了眉眼,瞳眸深深浅浅,继而氤氲着,像是被什么遮了起来,直到转瞬,但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终于重新恢复的透亮,决然的轻声,幽幽淡响。 “一个……真正的疯子。” “疯子?!顾上尉,那是你认识的人啊?!”诧异的看向了顾晓梦,白小年问道。 然而话落,顾晓梦却并没有回应,只是转身欲回长桌,可脚步刚出,门口熟悉的发动机响声,让顾晓梦顿住。 停下的车,显然是顾晓梦家里来的,可下来的人,意料之内的,却并非是顾民章。 “密斯赵,嗯~”点点头,分明冷色的脸,流流转转,终究还是一步一步稳稳的坐回餐桌前。 而刚一落座,一旁的李宁玉却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钢琴前,坐下,拿起了一旁的琴谱。 另一边,瞧着一脸苍白神色的白小年,金生火又开始绕着对方明里暗里的试探。 没有管两人,顾晓梦闭上眼,悠扬琴声淡淡漾开,静柔清律的调子,带着一派平和的意味,可金生火和白小年,却显然不太平和的结束了话题。 “贝多芬改编的歌剧,斐迪里奥,第一幕咏叹调,狱中探夫,哈哈哈应景啊!应景!”听着这钢琴声,金生火也回到桌前,朗声笑道。 指尖琴音流转,音律却在悄悄改变。 “这段,对于金处长尤其应景啊!白秘书,玉姐这是在为你求情呢。” 方才金生火的那番试探,显然让白小年没稳住以至于明面顶撞起金生火来,自然的,借着这机会,顾晓梦为白小年开脱道。 看着顾晓梦,白小年微垂下了头,随即抿了抿唇,善意的回之以微笑。 “我没有为任何人求情,我只是想用这段音乐,提醒各位此时此刻大家的处境。 我不知道龙川肥原把家属叫来,到底有多少目的,但我相信,他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引起我们的紧张和恐慌,为了自保,自相残杀。” 定定说着,那般清冷镇定的声调总能让人更快的恢复理智,清醒过来。 随即顾晓梦也笑着站起来“玉姐说得对,至少今天,为了家人,不要出卖,不要自相残杀。” “金处长,我向你道歉。”听到这话,白小年也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举杯对着金生火道。 而微笑着,金生火也舒展了眉眼,同样站起了身。 眸眼流转,像是想起什么,顾晓梦又偏头看向游离在外吴志国“吴大队长,玉姐的心思,你还不懂吗?” 冷面煞神看了看顾晓梦,又看了看李宁玉,没有多说,给自己倒了杯酒,缓步走了过来。 餐桌前的四个人就此举杯,似乎一瞬间,大家的心都想到了一块,莫名的生出点默契和谐来。 “今夕何夕,与子同舟啊!” 一声感叹,四声碰杯,随即音乐声又响,各自微笑,各自心绪,抿酒入喉。《 》 24、死亡只是另一个开始 乐声依旧,在如此寂静的夜,指尖独立于琴键,随风轻舞的音符,在若隐若现的明月光华里,惊破平湖,荡起千层涟漪。 后院的人似乎已经用餐完毕,纷纷站起身来,向着东楼而来。 而东楼里,伴随着钢琴声,椅子上安静下来的几人也都纷纷起身,神色深沉。 “这是要干什么?”看着楼外的动静,白小年问着。 “哼,欲擒故纵,引蛇出洞。”冷笑一声,金生火回答道。 听到窗边两人的谈话,一直坐在桌前座椅上的顾晓梦睁开了眼。 起身放下手中酒杯,便直向门口而去,在所有人还未进屋前,径直站在了门口高野五十弦的面前。 “高野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否?” 没有人想到顾晓梦会做出如此动作,所有人眼中或多或少都有些讶色,连王田香都一脸懵逼,然而那门口站立的高野五十弦,只是笑笑。 “当然可以,顾大小姐。”点点头,一脸绅士,随即侧身,稍撤一步,做请状,但实际上却是用身体在为顾晓梦挡住西楼狙击手。 “这……对不起高野先生,顾晓梦现在是正在接受审讯,怕是不能……”见状的王田香立即反应过来,将欲出门的两人挡住。 “哦不好意思王处长,那麻烦你去跟龙川君说一声,就说顾小姐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话。”一脸坦荡,高野五十弦看着王田香说着。 眉头紧蹙,王田香似有些纠结,但是却也不敢冒犯高野五十弦。 “那请各位稍候,我这就去通报一下龙川大佐。”对着潘汉卿等人说罢,王田香便直接是跑向西楼,慌乱的背影,显然是一点都不敢耽搁的。 约莫三四分钟后,王田香才又从西楼跑出来,回到高野五十弦面前“高野先生,龙川大佐说既然顾上尉是您的朋友,你们可以到后院湖边谈话,那里安静。” 点点头,高野五十弦脸上微笑依旧,对着王田香道谢,随即便和顾晓梦并肩向后院湖边而去。 “原来如此,顾上尉,这是真有贵人呐!”似乎没想到龙川真的能把顾晓梦放离,金生火看着那离去的背影,似笑非笑。 “那开玩笑,顾大小姐是谁,杭州顾船王的千金,认识几个有本事的朋友,没什么稀奇的。”跟着金生火的话,白小年也笑着说道。 而剩下的李宁玉,只是顿了一下,脸色未变的,继续弹起钢琴。 至于吴志国,依旧喝着酒,一双眼盯着门口,淡淡煞气,似乎有点蠢蠢欲动的感觉。 两人行至湖边,顾晓梦没有说话,安静的,只是回头,透过窗看向东楼大厅。 大厅里,潘汉卿和金若娴已经进到那门口圆形屏风之前,见到金生火,金若娴更是一脸欢笑的小跑过去。 没有亲人来的白小年,默默的走到楼梯处,显然也没有要参进这场热闹里的意思。 钢琴前的李宁玉依旧静若青莲的,弹着钢琴,清冷着眉眼,娉婷秀雅。 而进门的潘汉卿,因酒而红的脸,一身酒气,进门瞥了一眼李宁玉,便是一顿指指点点。 一行入屋内,好似卓绝舞台拉开帷幕,各自完美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自己的故事线里,按照写定的剧本前进,继而等待着,是不是将有人出错,然后就那般打破全局。 “他站起身来,一个跨步就到了王田香身后,凌厉而迅速的,便将其后腰上的手枪拿了出来,拉栓,开枪,一气呵成,半点迟疑也无。” 冷月幽蓝,湖边的人缓声念叨着,继而回头看向身后略显茫然的高野五十弦。 “顾大小姐,你在说什么?”不明白顾晓梦一开口说这些话的意思,然而这话刚落,那栋楼里突然的枪响,惊荡的,像是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唯独顾晓梦一脸笑,但那笑却显得那么氤氲孤寒,以至于完全没有半点笑意,反而看起来颇有疯狂意味,随即冷声响起,继续道。 “那子弹是打向潘汉卿的,很快,但意料之外的被躲过了,随后似乎跌撞着,他躲在柱子旁。” 分明没有回头,也根本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即便枪声响起,一点也不惊诧,甚至面无表情,眼底的疯狂更甚。 这让高野五十弦变了脸色,有些惊讶的,向东楼望去,刚好视线正对,柱旁躲着的人,不是潘汉卿是谁。 随即那整个楼好像乱做了一团,李宁玉一脸慌乱担忧的去查看潘汉卿的状况,金生火赶紧护着金若娴,其余的人,也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般惊变让李宁玉赶忙上前,却被潘汉卿一把推开,金生火挡在自己的女儿身边,有些担心,而楼梯间,站在高处的白小年,却只是,死盯着潘汉卿的头顶。” 垂了眸,顾晓梦依旧未停的说着,那般好似在背诵什么一样,携带着不知名的情绪,压抑的,甚至于染红了眼尾。 而看到这般的顾晓梦,那就好像是未卜先知,将一切化作了唇边文字,神奇,亦满是诡异,让人僵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没有的,本该没有的,五十弦,高野五十弦,为什么你会出现?不应该有你才对!” 没有停下,顾晓梦抬起了头,边说时,便直瞪着高野五十弦,银光铺撒的脸庞,黑眸底下毫无半点润光,沉甸甸的,幽深的紧。 “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让我在东京办的事,居然针对的是龙川。”听到顾晓梦的话,高野五十弦回避了视线,脸上表情也是为难。 “是他又如何?”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言语隐隐的寒气逼人。 “我欠他,一条命债。”攥紧了拳头,高野五十弦平静的表情也有了破裂,紧抿的唇,似乎也在忍受什么。 “命债?!你?高野五十弦,你欠的命债少吗?你还以为自己是人间审判官,真是可笑,我居然会相信你,一个日本人?!”像是被逗笑,却满是自嘲,嘴角弧度弯起,可眼底寒意却更深。 而这句话,也成功的让高野五十弦更是脸色苍白,颤抖的瞳孔,翻涌的暗流。 “你明明知道,我从未站在任何国家的角度去看过问题,我只是不想太多人死掉,所以我的命债,不会拿你抵,更不会……拿李宁玉!”沉沉的声音,连气息都不稳了。 李宁玉三个字一出,顾晓梦脸上的寒意,直接冷了一个维度,在这燥热的夏季,都让人觉得冻得紧,随即言语也像是含着冰棱。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挖穿了整个裘庄的地下,布下炸弹,意图直接连带着龙川和那些士兵特务全部炸死,但是太危险了,西楼和东楼相距并不远,如此剧烈爆炸,难免波及东楼。 虽然不知道你的全部计划,但我看出来了,你有和龙川同归于尽的想法,这牵扯太多人命了。” 那听起来好像是并不希望顾晓梦如此冒险,也显然显示着高野五十弦一直以来的主观做派,他不希望有太多人死掉,所以他选择出现在这里。 这样的解释好像并不让人意外,对于高野五十弦,她太了解他了。 “所以呢?所以你还是背叛了我?!” “我并没有,虽然的确是我叫人将西楼的地道和炸弹已经封掉拆掉了,但你放心,你布置的一切不外乎救那李宁玉,而我有能力救她……和你,用更安全稳妥的方式。 龙川那边以为地道和炸弹是之前裘庄遗留,并不会牵扯怀疑到你身上,我的家族已经为我在军部安排了军职,另外鹫巢铁夫很快会到杭州,他不会允许龙川杀了所有人,而我也将插手这个案件。 所以你放心,你想要的结果,不会改变。” 深吸了一口气,高野五十弦不是个会让一时情绪控制大脑的人,不过几秒钟,恢复的理智,一脸自信。 可那一席话和自信却没有并让顾晓梦的脸色变好,反而更差了。 甚至于连连后退,最后停靠在湖边栏杆,本就月光照耀的脸,更是惨白得如一张白纸,眼眶慢慢变得赤红,止不住的颤抖。 “你怎么了?”不明白为什么顾晓梦的反应为什么会是这样,高野五十弦一脸担忧的上前,却被顾晓梦抬手止住。 “不,不需要,从现在开始,高野五十弦,我顾晓梦和你,不再是朋友,裘庄的事我不准你管,否则,我们就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死敌!” 说罢,顾晓梦看了一眼停在湖面枝叶上的一直白鸽,偏头梳理着白色的羽毛,可羽毛下,似乎隐约可见的红色光点闪烁,显映着禽瞳的红光,说不出的诡异。 而那闪烁的红点,将顾晓梦的声音,传到了离裘庄不远的某个地方,望春,庄生,无端和锦瑟四个人,齐齐都变了脸色。 反应过来的望春赶紧拍了拍庄生的肩,道“给华年传信,快点!” 收到指示,庄生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到一旁的鸟笼里,放出一只小猫头鹰,摸了摸头,随即轻轻的,有规律的拍了拍那小脑袋,便松开了手。 看着立马消失在黑夜中的猫头鹰,庄生语气也满是无奈,摇头低声道“这五十弦干嘛要去惹顾大小姐,真是的,这下玩完了。” “唉,谁知道呢?两个人的心思,都猜不透啊!”同样无奈的语气,无端淡淡道。 而同一时刻,另一边,高野五十弦也是完全始料不及。 “为什么?晓梦,你……不相信我?”只有在真的慌急时,五十弦才会叫顾晓梦的名字,可这般的慌急,话都未出口,便被顾晓梦的冷眼杀停。 “是!我不信!不仅不信你,甚至不信我自己,更不信你那些狗屁安排,你以为鹫巢铁夫不允许,龙川就不会动手?!你以为你插手就能改变结果?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现在,不要再做任何事,滚回东京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暗哑的声色,低沉的,近乎于在歇斯底里,而这般话落,骤然的冷笑,没有回头的决然身影,好似再不想听任何话,径直的,便回了东楼。 而进门,视线内,柱旁的李宁玉和潘汉卿还在牵扯,楼梯间的白小年神色莫名,护着女儿的金生火也是虚惊方定。 视线没有半点偏移,顾晓梦面无表情的从所有人身边而过,边走时唇也抿得更紧,继而一路上楼,半点拖延也无。 身后各种喧嚣嘈杂随着关门声全部隔绝,继而窝进沙发的人,说不上是失落多一点还是解脱多一点,只是朦胧中,心像是被揪住一般。 “爸爸,这趟出门,多招几个保镖,多带些人,还有一定要好好,好好保护妈妈,一定要!”紧闭的眼,浮现于脑海中,那堪称梦魇的画面,又再次出现。 “放心晓梦,相信爸爸有能力,保护你……和妈妈,好吗?”笃定和自信的言语,还依旧回响,可是下一秒,眼前便只有一片血红。 战火纷飞的街头,无声的哭泣,从指尖流逝的生命,止不住的血,温热的,将双手全部染成鲜红,继而冷下,凝固。 “晓梦,别怕,别怕,妈妈没事的,没事!”恍惚时的柔声,在心底铺下一点温暖,可颤抖的手,只能看着,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缓缓闭上,再也睁不开。 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窟,让顾晓梦只感觉到冷,不断蜷缩,将自己卷成一团,在那沙发上,止不住发抖。 曾以为自己已经窥探到了世界的秘密,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幸运者,然后才发现,那其实是满书的嘲讽,叫嚣着。 不可能改变的。 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无用的,就像哪怕那般不顾一切。 也推不开……更无法挡住那颗流弹。 偌大的房间,凝住的哀伤空气,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沙发上的人,依旧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深埋着头,不再平稳的呼吸。 就这般一直克制着要流泪的欲望,期待着时间再次引导自己回归平静,可无声的空间终究还是让顾晓梦忍不住,随即颤抖,踉跄着站起身来,将所有的门窗全部打开。 吹进房内的清风,流通的空气缓缓稀释着心头那快要承受不住的沉重,时间流逝,屋外的一切喧嚣闹剧,好像已经消散平息。 于是还是走出了门,无意识的只想寻一个能平心静气的地方,却恰逢楼下传来的钢琴声,蓦然心中一动,抬步便欲下楼去。 可同一时刻,有浅浅谈话声,让顾晓梦止住了脚步。 “这台德国钢琴,是钱司令专门为宠爱的二太太所置的,也只有二太太会弹,钱司令在的时候,李上校不止一次出入过裘庄,应该见过她吧!”平淡的谈话声,在安静中的闲聊。 “不,听说那位二太太生性孤僻,不见外人。”卿然泠语,那般总带着点清冷的声线,让顾晓梦渐渐平静。 “哦,这就难怪了,这架钢琴,不知在哪个琴键缝隙中,还藏着一把致命的刀片。” 白小年的话让琴声戛然而止,但他却依旧继续,浅浅淡淡的说着。 “这样的二太太,得宠太多,积怨也多啊!” 听着这话,李宁玉抬起了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白小年“白秘书,似乎对裘庄,知之甚详啊!” 轻笑一声,白小年对于李宁玉这般试探的话,没有在意“谎言毕竟瞒不过聪明人,更何况李上校您这样的天才。” “不瞒李上校,我了解这裘庄的一砖一石,如果你想逃出这儿的话,或许咱们还可以做个交易。”说时,白小年一步一步的走到桌前椅子旁,坐下。 “我喜欢交易。”看着白小年的背影,李宁玉淡淡道。 “李上校当然喜欢交易,因为世界上一切的交易,无非是数学。” “不,交易是交易,最重要的,还是规则。” “但是和您这样的数学天才做交易,规则越巧妙,我就越没有胜算,所以我选择最笨拙的规则,一句我的机密,换一句李上校的机密。” 一来一去的两人,语气已完全趋于平静,像是两个博弈的对手,但又都无恶意。 可是李宁玉却久久没有应答,似乎要中止这场博弈,转而的脚步声,朝着楼梯。 “李上校,我的机密对于你来说,很可能攸关生死。”叫住了李宁玉,白小年的语气渐沉。 “就算攸关生死,作为向党国宣过誓的机要人员,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工作机密,跟你做交易。”转而沉稳镇定的语气,李宁玉拒绝道。 “我对你们机要处的业务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感兴趣。”笑着,白小年站起身来,引着李宁玉重新坐回长桌前。 “我说一句裘庄的秘密,你就要说一句,自己的秘密。” “白秘书是有名的档案柜,对总队的个人隐私背景了如指掌,还想问我什么?”坐下的人依旧气势不减,那般淡然,似游离,又似胜券在握。 “我不想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站起身来,白小年绕着长桌缓步而言。 “今天的那处戏,让我看明白了,吴大队长,许是会成为第四个,死在你手里的男人……哦不,潘先生还活着,他是第三个。” “你说什么?”这样的言语让李宁玉蹙了眉,眼眸中又升起冷凝。 “不要生气李科长,进入这裘庄,我们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多一点坦率,少一点伪饰,不好吗?”摊开双手,白小年在李宁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继续道。 “所以我,也只是想知道之前那几个男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死得其所?!” “简而言之,你是想探问我的感情经历?”漆黑的眸突兀幽亮了几分,勾起的嘴角,看着清婉,却又危险异常。 “是用你的传奇故事,交易所有和裘庄有关的秘密,你愿意吗?”说时,白小年手指向大厅正对的那副,地狱变的石壁画。 随着那手指看去,李宁玉的睫毛颤了颤,顿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始,缓缓讲述起,她的故事。 而相应的,白小年也在回答李宁玉,关于裘庄的问题。 楼下谈话间,楼上的人,已经趋于沉稳安静,而蓦然时,又一次绽放的,是那已经习惯于放在脸上的明媚笑容。 很快,交易结束了,顾晓梦也转身,进入房间,不留恋,也再无迟疑,好像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交易! 命运撒下了渔网,想要将她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提前预知的那一切,其实已经标好了价格。 原来死神,才不是什么征途上的仆人,他是世间最危险的商人,等着所有人去和他交易! 用鲜血! 用生命! 用一切!《 》 25、悠闲怡然的早晨 现下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氤氲盛辉的暖阳,透过窗间的缝隙,打下一道道的光束,在那洁白的石壁上,蕴散开的光,呈现的淡淡橘色。 只不过这般好天气,一打开门,才走到楼梯口,熟悉的霉豆腐的臭味便只熏得顾晓梦蹙眉。 “我的天,这味道,大清早的可真是醒目又醒脑。”几乎是掩着鼻下的楼,闷闷的声音,从楼梯一直到餐桌前。 “晓梦你真是识不得好东西,这霉豆腐,好得很呢。”餐桌此刻只有金生火一个人,一点点吃着他面前的霉豆腐,一脸满足。 无话可说,顾晓梦那一脸嫌弃已经都不用掩饰了,但再嫌弃,也只能坐下来,在餐桌前,默默用餐。 而顾晓梦刚坐定没一会儿,李宁玉和白小年便一前一后的也下来。 前者手中拿着报纸,后者怀里抱着一小罐咖啡。 “又是霉豆腐,金处长您这个爱好真的是很符合您的年纪了。”闻到那霉豆腐的味道,两个人表情都有微变,不同的是李宁玉只是默默蹙了眉,而白小年无奈说出口。 “白秘书,你可跟顾上尉是商量好了来,一下楼就说我老金的霉豆腐。”抬了抬眼皮,金生火看了一眼白小年,眼镜滑落鼻梁,让老狐狸有点不开心的动了动鼻子。 随即也不管,那筷子依旧夹霉豆腐夹得欢实。 自进了这裘庄之后,几个人虽然都各怀鬼胎,但是却也因此将身份和军衔高低带来的差距感给拉进了不少,以至于连白小年都敢跟金生火开起玩笑打哈哈来。 此时吴志国也从楼梯上下来,因着昨晚的事情,却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 而吴志国也只默默坐下,看似什么都不在意,但视线却一直有意无意的看着李宁玉。 没再看对面桌那仨老的少的凶横的,顾晓梦只是偏头,看着李宁玉,勾起嘴角浅浅柔笑“玉姐,早上好。” 有一瞬间微愣,李宁玉看向顾晓梦,宛转蛾眉间,似跳了一下,随即放下报纸到一边,也坐下来,淡淡回应着“嗯,早上好。” “诶,顾上尉,昨天那个,是你……亲戚?还是……男朋友?”想起了昨晚的事,白小年便给自己拿了个油条,边问道,似乎很好奇的样子。 此话一出,不止是白小年,其余的人视线似乎也都放了过来,让顾晓梦给吐司抹酱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白小年,余光却发现其旁边俩人的眼神都颇有意味。 这仨男人,真的是够八婆的。 “都不是,就认识。”没忍住的白了一眼对面的人,顾晓梦说着将抹好酱的吐司送进嘴里。 自知没趣的三人也不再看,各自低头吃早餐,进入食不言寝不语的阶段,而没人发现,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宁玉,在顾晓梦话落时,似乎不轻不重的松了口气。 约莫二十来分钟,所有人都已经用完餐,但是都没有人离开,看报纸的看报纸,喝咖啡的喝咖啡,甚至因为刚才的多嘴,白小年还顺带给顾晓梦泡了一杯。 长匙搅动,飘起的咖啡香在空气中和那霉豆腐味道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但可能已经闻得久了,也不再那么排斥。 “咖啡香?!霉豆腐香?!哈哈哈”看着一旁安然优雅的喝着咖啡的两人,金生火突然笑道,看向白小年。 压根不懂老狐狸的笑点在哪里,白小年也只能抿嘴跟着一笑,那勉强的模样倒让金生火笑声更大了,转变了话语。 “这霉豆腐啊!是真的不错,虽说是在接受调查,但是说实话白秘书,这儿的待遇,是真不含糊,这出去以后,你得跟张司令好好说说,咱那食堂啊!得收拾收拾了。” “你瞧瞧那几个厨子,长得比总务处廖处长还肥呢!”定定说着,金生火回头,又开始咂摸面前那盘霉豆腐。 “金处长,这个时候,你这么自信自己能走出去啊!真是佩服。”笑了一声,白小年说着,随即放下咖啡杯,转身看向金生火,又道。 “不过金处长您也真是个奇人,既品得了法国顶级红酒,又抽得了这美洲特质雪茄,还咽的下去这街边的霉豆腐,真亏了您这张什么都能吃下去的好嘴啊!怪不得说起话来,颠倒黑白,翻云覆雨。” 这般谈笑似乎在话转之间就变了意味,随即白小年转身又看向另一边的吴志国,接着道“我说的是不是啊!吴大队。” 只是瞅了一眼白小年,吴志国拿出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全然没有要搭理白小年的意思。 下一秒就灭了烟头,转身便上了楼。 这般被下了面子,让白小年讪讪一笑“这吴大队一辈子说的话呀,估计还没有我一个月的梦话多,李上校,您说是不是?” 话题莫名的就又到了李宁玉身上,专心看报纸的人,却连眼神都没转,只是抿了一下唇,依旧默不作声。 偏头看了一眼李宁玉,顾晓梦停了搅拌咖啡的手,抬眸看向白小年,语气幽幽“只怕他杀的人,比你这辈子见的人都多,少说话,保命!” 没有在意,白小年挑了挑眉,可能也自知自己这挺讨嫌,回答“多谢顾上尉的提醒。” 话落,白小年便站起身来“好了,再去睡个回笼觉,要是王处长再提审的话,麻烦再把我叫起来。” 说时便悠悠离开,脚步踏在楼梯上,还传来一派轻松的语气“难得享受清闲啊~” 烦人鬼终于离开,顾晓梦也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好好品品这手中的咖啡,毕竟白小年这家伙私藏的东西,还真是不错。 眯了眼,鼻息间的咖啡香气让顾晓梦眉目间的明媚渐渐都洋溢出来,弯弯嘴角浅浅笑,怡然自得的不行。 “李科长还在研究外汇,看来自信能活着出去的,不止我一个。” 这点怡然自得还没享受完,老狐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让顾晓梦不得又睁开眼。 而正正好,睁眼对上金生火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她“晓梦,学学,这才叫沉得住气。” 看着金生火微笑的脸,顾晓梦只看了一眼,脸上又摆上了那天真无辜的表情,眼眸流转时又看了李宁玉一眼,一句话没说,又继续低头。 “外汇交易,不过是种数码游戏,我既然是个破译人员,就该把任何数字,都当成密电来破译,哪怕是快死了,也不例外。” 听到金生火的话,李宁玉边说时,视线都没从那报纸上离开过,而话落后,便合上报纸准备离开。 “这多年前中统有位破译专家,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破译了香港渣打银行的金库密码,一下子就盗走了几十万英镑的巨款,李上校听说过这些事吗?”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李宁玉又坐了下来,眉眼上挑时,骄矜渐傲“孤陋寡闻,不知道。” “虽说军统和中统势不两立,但连戴老板都由衷的佩服,中统内部,确实有很多天才奇人哪,除了这位误入歧途的高手,当然……还有那位青灯!” 两人的话题因着青灯两字在继续展开,而顾晓梦却只是轻靠在椅背上,小口小口的将杯中的咖啡喝尽。 放下咖啡杯,显然此刻想要离开就显得太突兀了,于是抬起头来,顾晓梦就不得不坐定欣赏着,面前属于李宁玉和金生火的,再次对弈。 显然老狐狸从昨晚的那场混乱里,已经辨出了潘汉卿的真实身份,现下,不过是到李宁玉这是来试探而已。 十年前的兰心大剧院,青灯搅和了金生火逮捕陆训章的计划,虽说后来他依旧抓住了陆训章,但那个诱捕计划,是金生火平生最得意之作。 眼看着就要成功的计划,被人打破,这才让金生火将那青灯视为了毕生之敌。 可是金生火到现在,也依旧想不明白,那时候,青灯为什么要提前动手破坏他的计划,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是困惑了他十年的问题,而现在,他在试图,从李宁玉身上找到答案。 凝固的空气,对峙的双眸,或沉稳清冷,或精光烁烁,让坐在一旁的顾晓梦,清晰的感觉到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金处长,您是不是又技痒了,说话像是审判官一样,别忘了,您现在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审之人。”终究还是将这对峙的场面打破,顾晓梦出声道。 “说得没错,就因为我们现在是被审待死的阶下囚,才要把这个困惑了我十年的问题搞清楚,免得风里浪里熬了半辈子,最后,倒成了个糊涂鬼,多冤呐!” 摇头轻笑,金生火并不在意顾晓梦的话,反而定定说着。 “金处长困惑了十年,也找不到答案,我们听故事似的,又怎么可能会明白呢?”,不待顾晓梦再说,这番话倒让李宁玉接了去。 嘴角笑纹极浅,眉目清澈,说话时似乎生出了淡淡疏离的漠然,继而续道“也许,原因只有那个青灯知道,或者……徐恩曾才会知道。” “不过我还是劝金处长一句,因果因果,有时求不到因,就退而求其次,守住个果,你说呢?” 听到李宁玉的话,金生火突然笑了“李上校这句话说得透彻,求不得因,就守住个果,这青灯为什么放走中.共的高级间谍这不重要,要紧的是…… 那次抓捕陆训章失败之后,这位前途无量的高级间谍,逐渐失去了徐恩曾对他的信任,有一天,他突然假死,叛逃了。” 似乎话到这里,空间又一次变得冷凝起来,顾晓梦悄悄朝李宁玉看去,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幽幽然然,情绪掩饰得极好。 “当然了,假死是瞒不长久的,这数年之间,徐恩曾派了大量的人力,要抓回这个叛徒,但他一直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鬼。”抖了抖指间雪茄的烟灰,金生火换了个姿势,眯起眼再看着李宁玉。 “李上校,你不觉得奇怪吗?”这般突然而来的气势,那是当了多年间谍捕手的猎人,散发出的抓捕信号,直直向着李宁玉压去。 感受到了又一次的低气压,顾晓梦明白,面前的这两个人,这番博弈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这让她有些伤脑筋。 走也走不开,杵在这儿,也就是个闲人观众,看着这场大天才和老狐狸的言词对决,那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好几层加密才敢被摆在空中,着实复杂。 可惜这观众,当不当都得在这儿,而恰好此刻,下一回合,已经开始了。 “金处长不是说过,不管是姓戴还是姓徐,为□□卖命的间谍分三种,最高密级的是透明人,非生非死无声无息,走在太阳底下,也见不到自己的影子。 青灯这样密级的透明人,消失了,又有什么可好奇的,我倒劝金处长,替这位青灯担心之前,先保证自己,不定为老鬼。” 那般眉眼突然上挑时带来的清冷气势,凌然得犹如千瓣雪花,将压过来的气势,切割成冰白的碎片。 说罢,李宁玉便拿起报纸,径直离开,留下金生火,虚虚然然的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久久才道。 “说的没错,冤鬼也好老鬼也罢,晓梦,我看此时这裘庄里的每个人,这心里……都有鬼。” 说话时,金生火的视线,还一路看着李宁玉的背影,似感叹,又话里有话。 同样看着李宁玉的背影,顾晓梦忍俊不禁的笑了。 原来,正二八经摆起架势来的玉姐,气势竞是半分也不输与面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千面老狐狸的。 小小的发现也是莫大的惊喜,随即顾晓梦回头看向金生火,还是那一脸的无辜天真。 “金处长,鬼呢,只是人类想象的产物,不存在,不存在的。” 摆了摆手,顾晓梦说着便一路好心情的哼着调子小跑着上楼,留下背后楼下的老狐狸。 似笑非哭,嘴角僵硬,总之就是,极其精彩!《 》 26、笔迹查验 解开了老潘是青灯的疑惑,金生火距离解开李宁玉的机密,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庭楼阳台,漫天暖阳,在这般晨的嫣然里,伸出的指尖,透过的光,恰恰好映在那黑瞳中,晕染出褐的色彩。 远处绿枝间依旧在这无风的晨日摇曳,细细的观察,才会发现有浅浅灰色的影子,从天空掠过,带着一声低鸣,宛转悠扬,潇洒自然。 扬起的头露出完美的侧面曲线,那般被光染着而变的褐眸,视线追随这天空的灰影,然后逐渐放空似的,带着向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回过神来,正了头,视线便径直对上对面的人。 端着咖啡杯的龙川脸上依旧带着浅笑,温文尔雅的,白色的衬衫反射的淡淡光韵,看起来也似被光眷顾。 顾晓梦点了点头,依着表面的礼仪还是对龙川打了招呼,待到龙川同样回应之后,才转身回了房间。 可站在对面的龙川,却并没有离开,反而看向了方才,顾晓梦遥望的方向,细眯了眼,神色疑然带着点思索。 不过这点思索还没成型,在顾晓梦之后,最中央的那个房间,一身素黑旗袍的李宁玉,缓缓走了出来,立于窗边。 又一次的若有所思,客气的,两个人,与方才一样的打招呼的动作。 没在房间里待多久,就约莫一个回笼觉的时间,临近午时,王田香又来敲了门,将五个人齐齐喊下了楼,安排了一桌好酒好菜。 意料之内的,王田香给每个人都发下了信纸,说什么写家书保平安。 但是这在坐的五个人,哪个不是人精,瞅一眼,就知道王田香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那我就不瞒着大家,写家书保平安是假,核对笔记才是真,各位的原始档案,从中学毕业直到入职司令部,我全都搜集到了,一张草纸都没落下。 再完美的潜伏计划,也不可能从出生就进行吧!也就是说,老鬼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备齐了所有的档案,一定有一部分是伪造的。 内容你们随便写,不过呢?” 还是将真实意图说了出来,王田香说着,话却被白小年截了下来。 “不过呢,我们一定得用自己的真迹,如果一笔一捺对不上了,那可能就要进王处长的审讯室了。”眯着眼笑着,白小年说时站了起来,拿着纸笔,便要离开。 “那好,现在我就回房间,完成王处长布置的功课。” 只是刚走两步,又回头“哦对了,我多一句嘴,金处长的字,咱就免得验了,人家这笔字,不比汪主席的差,有人想伪造的话,伪造得来吗?” 说罢,便径直离开。 至于剩下的人,看起来也都没有吃午饭的心思了,一个接一个的全走了,包括李宁玉。 只剩下顾晓梦,不紧不慢,摆好碗筷,还倒上了一小杯红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开始用餐。 “顾上尉,心情颇好?”桌前最上方,王田香也还没有离开,看着顾晓梦,淡淡微笑着。 没有再用着那般谄笑面容的王田香,面容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多猥琐,甚至于那般语气而出时,还能感受到一点严肃正经。 “为什么不呢?”顾晓梦看都没看王田香一眼,专注的视线在眼前的餐食,臻首娥眉明眸皓齿,说话时,那般眼眸中似乎还蕴含着淡淡霞光。 这样的姿态映在王田香眼里,有那么一秒钟,让王田香脸色沉了下来。 那不知是为什么而变得阴沉,也不知出现这样的表情是何原因,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秒,随即偏了偏头的微笑,像是又来了兴致,道“这样看来,整个裘庄,还真就顾上尉你,最沉得住气。” 此时的顾晓梦,已经将餐食送进了嘴里,听到王田香的话,摇了摇头,咀嚼完毕后,才道。 “我还并没有沉得住气,我只是发现,这裘庄里的人,无论是何身份,有何秘密,但大家好像都在将裘庄当成了自己的牢笼,但我,恰恰相反。” 话到这里,顾晓梦停了一下,又往碗里挑了一块鱼,凝视着,用筷子仔细的挑着鱼刺。 “什么意思?”见状的王田香笑了一声,一脸兴致未变,那样的表情,不像在反问的样子。 没有回答,顾晓梦只是耐心的将所有的刺都挑完,然后才用筷子夹起来,但却并没有送进嘴里,只是看着。 俏脸上的笑更甚,黝黑眼眸透着不同寻常的亮,印染着那一脸煦色韶光,只是视线从眼前鱼肉离开时,看向王田香时,却渐渐收了笑容。 “意思是,没有什么,能困得了我顾晓梦,你王田香不行,他龙川肥原也不行,这裘庄,永不可能是我的牢笼!” 这般骄纵傲气的大小姐姿态,意外久违,让王田香一顿,随即连表情也变得有点难看。 “王田香,你呢,想要攀着龙川往上爬,你就好好攀着,不要妄想,在我这里能找什么存在感。”沉下的脸色,伴随着筷子那么一扔,夹着的鱼肉也掉落在桌面上,彻底碎开。 站起身来,拿着一旁的纸,顾晓梦转身便要离开,然而拉开的椅子,看着王田香那难看的表情,又是一声嗤笑,道。 “有些事情啊!狠绝点,就做到头,否则贪生怕死就别开始,要不然,到头来就只能……是一摊烂肉!” 离开的背影让王田香深吸了一口气,那好像是被踩中了痛脚一样的表情。 上了楼,顾晓梦也径直回到了房间,被破坏掉的心情,有点难得平静,以至于拿出纸笔,不注意用力太甚,竟直接将那钢笔给折了。 看着溅到手上的黑色墨水,眉头沟壑渐深,起身走到浴室,打开的水龙头,清澈的水,流淌而过时变得污浊。 眯了眼,顾晓梦抬起头,那洗手台前的镜子,将她照得异常清楚,哪怕是脸上忽动的头发丝,都清晰无比。 不自觉的伸出了手,触向镜子里的人,然而留下的,却是一个带着墨水黑迹的手印,刚好点在镜中眉心。 乌水流淌而下,划下的痕迹让顾晓梦一下子笑开,张开手掌干脆就把整个镜子抹花,随即也不洗手了,径直便往李宁玉的房间而去。 “进来。”敲响的人意外得到回应,顾晓梦打开门先是探了个头进去,一脸笑。 “玉姐,是我。” 门内的李宁玉依旧是那身素黑色的旗袍,端坐于书桌前,而阳台的光刚好照在那里,使得那般素净清冷的人,看起来也颇有圣洁风华。 说罢之后,顾晓梦进了门,转身又把门关上,边走时,边扬起手中那还未洗净的墨水。 “你看,王田香给我的钢笔是坏的,你说这人是坏的,笔也是坏的。”行至书桌前,顾晓梦垂眸,看着李宁玉,眉眼全然的明媚朗逸,继续道。 “我记得你进裘庄的时候,有多带一只钢笔进来。” 听得顾晓梦的话,李宁玉哦了一声,便低头打开了身前抽屉,拿出一只黑色的钢笔,欲递给顾晓梦时,却又一下子缩了手,轻蹙眉头道。 “这可是我的旧钢笔啊!用笔人的书写习惯和笔尖的磨损程度,可是会在笔记鉴定中留下痕迹的,你就不怕……” 偏了偏头,李宁玉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完毕。 然而顾晓梦却一把将那钢笔拿过来,挑了挑眉咧嘴笑道“我当然不怕,如果我怕的话我就不会过来管你借钢笔。” 手中的钢笔被这般一把拿过,让李宁玉的表情略有些错愕,然而顾晓梦却依旧是自顾自继续道。 “而且我根本就不相信你是什么老鬼,你说龙川这鬼子,说精明也是鬼精明,说傻也是真傻,如果我是老鬼的话,我肯定一早,就模仿其中一个人的笔迹,然后,让他当我的替罪羊。” 这番话让李宁玉抬起了头,看向顾晓梦,有些认真的问道“那,你会找谁呢?” 敛了敛脸上的笑,顾晓梦稍稍弯了腰,低头往前凑了凑,也带上了些认真的神色。 四目相对的两人,凝视的眼眸,在那般亮如昼的瞳仁里,似乎都可以清晰的在对方眼底看到自己的脸,而这样对视,也让两个人都莫名顿了一下。 随即还是顾晓梦先挪开了视线,表情一下子变得正经,道。 “吴志国!” 重重的语气,顾晓梦眯了眼,转而一脸不爽继续道“谁让他对你心怀不轨。” 这样的语气和言语,让李宁玉一瞬间脸上便又浮现了无奈,但抿起的唇却意外的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着李宁玉的脸,顾晓梦不禁又是嫣然一笑,然后站直,随意的摆了摆手,爽朗道“我走了。” 回到房,顾晓梦拿着手中的钢笔,想也没想的便随意在纸上写下三行‘王田香是王八蛋’,然后便就等着王田香过来把纸拿走。 那边鉴定结果也还需要一会儿时间,这下又是无事,带来的书也都看完了,无聊起来的顾晓梦,便突然拾掇着几个人下楼,说要打牌来。 大小姐兴致挺高,几个人看起来也都无事,干脆也就应下来,纷纷都下了楼。 “说好,我当裁判,你们是选手,另外,打牌就是打牌,牌桌之上无上下亦无恩仇,输了贴纸条,不兴得耍赖!”拿出准备好的纸条和胶水,顾晓梦看了一眼在坐的人,说道。 “放心顾上尉,贴个纸条而已,大家还是玩得起的。”看着顾晓梦不怀好意的眼,顺着那视线,白小年也应和着,但余光却若有若无的看向金生火,同样的贼笑。 “诶对,吴大队,你要是输了,可不能发脾气的哦!”对于这个冷面煞神,顾晓梦着重提醒着。 没有说话,吴志国一口将手中的香烟吸尽,一脸自信道“我是不会输的。” “晓梦你快发牌,老金今天接地气了,和你们玩玩。”看着吴志国在打牌方面还这么傲气,金生火也来了兴趣,看来是要,收拾收拾某些心气儿高的家伙。 “那好,玉姐,你准备好了没?”眉眼弯着,顾晓梦看向李宁玉,问道。 “嗯,发牌吧。”点了点头,这般和谐的气氛,李宁玉脸上也带上了淡笑。 “那好,那就开始。”说罢,顾晓梦迅速洗了牌,然后给面前四人各自分发。 显然这第一局大家还有点收敛,各自出牌也都谨慎着,纷纷化身微表情侦查大师,开始观察。 “诶嘿,不好意思各位,老金这把,牌先走完了。”看起来金生火也是在赌场混迹过的人,这般三两下,便将手中牌走完。 而紧接着金生火的便是李宁玉,可现下她手中也只剩下了一张牌,这下一出,也逃完了。 最后剩下白小年和吴志国,两个人手里的牌都还不少,视线相对时,都瞬间眯了眼。 “不好意思,我是连对。”可是没想到,李宁玉刚走完,吴志国那一把牌,瞬间全扔,整整齐齐的对子,让白小年有些傻眼。 “诶嘿,白秘书,你输了呀!”看着傻眼的白小年,金生火扬声笑着,而吴志国也是心情极好,一口白牙咧开。 “好好好,我愿赌服输,来顾上尉,给我纸条吧!”小白脸脸上没有不服气,依旧笑得开心,接过顾晓梦递过去的纸条,一下就给贴脸上,动作一点不含糊。 “来来来,再来,再来。” 一局便打开了局面,大家的兴致又被调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一样,然后都笑着。 前三盘白小年几乎是连输,脸上三张纸条一贴,滑稽得,让各色笑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然后反转就此开始,白小年似乎一下子运气特别好,手里的牌大得惊人,迅速走完,而李宁玉每次都是第二个走完,就跟撞邪一样,第一个人牌完,她就立马也跟着逃走了。 而接着的四把,四个纸条,居然是吴志国脸上全占,直接让金生火挺膨胀,看着李宁玉那依旧白净的脸,坏心眼的道。 “这都多少把牌了,李上校这脸也很干净呀,看来,我老金今天是要和李大天才交交手了”得意的眯了眯眼,金生火又一次抓起了顾晓梦发的牌。 这话一出,那纸条下,吴志国、白小年两人交了个眼色,但各自也不动声色。 继而就像是捅了纸条的窝一样,金生火直接连输七八把,那纸条一张张的赶着往那老脸上贴。 看着那脸,所有人都忍不住的捧腹大笑,连李宁玉这般表情向来没什么大变化的人,都难得笑得弯了眉眼,轻捂嘴。 “哎呀哎呀,太丑了,太丑了,不要不要。” 扔了牌,又看着几个人手中的纸条,金生火终于忍不住,连连摆手,脸上纸条随着那不甘愿的表情哗啦啦的动,引得又是一阵笑。 “金处长,愿赌服输的,来来来,这里还有位置,吴大队给我再来一个纸条。” 招招手,白小年说着,然后吴志国便也递上去,顺带把金生火再拉住,免得他乱动。 “顾晓梦你这牌发得不行,金某今天时运不对,不行不行,要换人要换人。” “诶金处长,怎么还怪起顾上尉了,再说方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不是还要挑战李上校嘛!这李上校现在还一个纸条都没有呢,您不再加加油。” “你提醒我了,诶宁玉啊!要不你去当裁判吧!你在这牌桌,这就没法弄了,你数学天才,我们谁比得过,换人换人!” “不行不行,不能因为李上校牌技好咱们就这么摊牌认输,金处长咱们再来一把,说不定下一把李上校就输了,吴大队你说是不是。” “嗯,对!再一把!” “你们几个穿一条裤子的,不行,晓梦换我,我来发牌。”将脸上的纸条全部撤掉,金生火站起身来,但旁边白小年和吴志国又想拉着金生火坐下, 一时间场面有些热闹了,看着这一来二去,又是忍不得一场笑话。 然而没等顾晓梦换了金生火,王田香便已经带人进了大厅,看向吴志国。 “对不起了吴大队长,跟我走一趟吧!” 突兀冷凝下来的气氛,将之前所有和谐欢笑全然打破,而见状的吴志国,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长呼一口气,淡淡道。 “走吧!”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是看着这般少一个人的场面,即便那是一个几乎让所有人都忌惮的冷面煞神,可终归,还是让那些放下的防备和算计,又都升了起来。《 》 27、才要开始死人的 笔记查验结果出来了,吴志国最先进了那审讯室,而这期间,王田香来找过顾晓梦,询问关于吴志国的事情。 顾晓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卧室里摆起了画架,让王田香寻了些画笔颜料,开始画些有的没的。 只是有些意外,另一边龙川没有来找什么都不说,且一入裘庄便一直嚣张的她,反而去找了一直没什么动作的李宁玉。 这让顾晓梦对这个日本鬼子,有点另眼相看了,毕竟他,好像抓重点,抓得挺准。 不过也有可能是,还没轮到她头上来。 房间里淡淡颜料味蔓延开,有点不是那么好闻,但置于其间,染上一点五颜六色,却看起来让人心情颇好。 画板上的色块在渐渐趋向于明晰,幽蓝的冷色调,看起来,似乎是某个地方,街头景象。 笔尖一点点的描绘勾勒,填色加彩,让那街头景象更加清晰了些,甚至可以看出,其中的建筑轮廓。 只是还不待将那建筑再绘制得清晰些,房门在此刻被敲响了。 “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顾晓梦回头问道。 “顾上尉,打扰了,是我,龙川肥原。”门外的淡淡低沉的声音让顾晓梦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着房门而去。 果然这鬼子,还是也来找她了。 “哦,顾上尉在画画?”打开的门,龙川肥原自然看到了顾晓梦身上的颜料,以及不远处还未画完的画。 “打发时间而已,龙川大佐有什么事吗?”脸上摆着客气的微笑,顾晓梦回答着。 “只是询问一下关于审讯的事情而已,还请顾上尉……” “那去院内吧!屋子里有点乱,去外面透透气,不过还请大佐稍等,让我清洗一下。”摊开手,五个颜色不一的指头摆开,顾晓梦说着,便转身去了洗手间。 而看着顾晓梦离开,出于礼仪,龙川肥原也只是站在门口,视线却在顾晓梦那未完成的画上停留,直到顾晓梦清洗完毕出来。 屋外的天气还算不错,不时还会吹点凉风,修身洋装穿在身上,也不会觉得热。 “大佐,有什么要问的,请吧!”从东楼出来,站在喷泉边,顾晓梦问着。 “只是想问,对于吴队长的笔记鉴定结果,顾上尉有什么看法。”龙川肥原也是一脸客气,站在那里声线温润。 听得龙川的询问,顾晓梦知道,因为王田香没从自己这儿问到什么,所以正主来了。 “我,倒没什么看法,笔记既然已经鉴定出老鬼就是吴大队,龙川大佐您,还怀疑什么呢?”似有不解,顾晓梦偏了偏头看向龙川。 看到顾晓梦的表情,龙川笑了一下,道“一个,潜伏多年的老鬼,真的会将自己的行迹,就这么暴露出来吗?我不太相信。” “那我明白大佐的疑惑了,但是龙川大佐,或许老鬼,也是这么想的。”看着龙川,顾晓梦依旧的微笑。 而听得顾晓梦的话,龙川蹙了眉,道“顾上尉的意思是……” “您说的很对,一个真正的老鬼,怎么会这么轻易暴露行迹,但若对方就是抓住了这个心理,偏偏反其道而行,故意暴露踪迹呢?” “所以顾上尉的意思是,吴志国就是老鬼,他暴露的意味,恰恰就是为他自己洗脱嫌疑。” 也明白了顾晓梦的意思,龙川说道。 “在多人审讯里,往往每次第一个被怀疑的,十有八九到最后,反而是最没有嫌疑的,这个道理,整个裘庄,想必没几个不知道。” 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顾晓梦的一番话,让龙川肥原蹙紧了眉。 那不知是在思索顾晓梦的言语,还是在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总之话落之后,两个人的交流,一下子断开来。 没有管龙川在想什么,顾晓梦只是转身,又看着那喷泉里的鱼,似乎只是无趣看看,然而下一秒,却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白鹭,也停在鱼池的另一边,看着池子里的鱼。 “嘿,小家伙,这里面的鱼危险得很,可吃不得。”扑翅的声音将顾晓梦吸引了去,看着那白鹭,顾晓梦微笑道。 而那白鹭,意外有些憨憨,偏着头,尖尖鸟喙,一点一点的,有点可爱的样子,看着顾晓梦,呆呆站着,也不动。 “笨鸟,还不走,炖了你哟。”这般姿态让顾晓梦莞尔笑开,眯了眼一指,却是恶狠狠的语气。 炖字一出,那白鹭像是被吓着,翅膀扑扇得极快,像是惊慌的,唰的一下子便赶紧飞远了,进入云中消失不见。 “原来顾上尉,也是有如此善良可爱的一面。”一旁的龙川自然将顾晓梦的一系列动作收入眼底,见状也是失笑。 “善良?可爱?龙川大佐,这个时代,这些,就是原罪,夸一个女孩子善良可爱,也是在要她的命啊!”似笑非笑的,顾晓梦站直,回头看向龙川肥原。 沉沉眼眸中收敛了暗光,那般俏脸,分明在光下,却再也找不到一点明媚,最后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冷漠。 “是,的确啊!”僵硬的勾了勾嘴角,龙川肥原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再没什么问题,龙川大佐,我能不能,回去了。”没了微笑的顾晓梦,收敛着自己的不耐,但语气到还算是周到客气的。 “当然,请!”弯腰伸手,龙川肥原没有阻挡。 继而顾晓梦也轻点了头,迅速转身进了东楼,便径直离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院里发生的一切,悉数的映入东楼二层,那最中央的阳台,漆黑清冷的眉眼中,随即在顾晓梦进入楼中后,一身素黑旗袍的人,也离开了阳台。 更夜来临时,东楼有些热闹了,王田香领着一行日本兵踏步楼梯,径直上楼带走了李宁玉。 依旧还坐在画板前,顾晓梦的手又染上了颜料,只是手中画笔,却迟迟落不到那画板上了。 这种心情有点奇怪,分明都知道李宁玉肯定能从那地下审讯室走出来,可是心头的担忧却并没有半点减少过,甚至随着时间推移,心情还愈发沉重。 这种切切实实的坐立不安,是顾晓梦很少体会的,跟那年预知母亲遇难时的不安很像,但又有不同。 说不出来到底不同在哪里,总之现在顾晓梦只知道,今天晚上,她怕是只能在阳台的等待中度夜了。 夜里的月光还算柔和,从浴室出来的顾晓梦,已经将身上颜料洗净,换回了军装,寻了把椅子,坐在阳台边。 凉风习习,手中的咖啡也在很快变凉,然而搅拌的人,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或者是在意这个问题,依旧小口小口的,喝着那凉咖啡。 王田香的车又一次开出了裘庄,车灯闪亮得紧,好似可以把整个裘庄的黑暗驱散一般。 指腹细细摩擦着咖啡杯,黑夜中的黑眸,隐晦不明,脸上却是表情浅淡,可顾目流转时,眸底涌动的暗流,却显露着淡淡思索的情绪。 龙川看出来李宁玉和潘汉卿是假夫妻了,王田香现在,应该是去抓潘汉卿了。 月影已经开始移动,那一杯咖啡喝完,杯子也在栏杆上放了挺久了。 躺在椅子上顾晓梦轻闭上了眼,一动不动,看着甚至安详的感觉,连呼吸都异常平缓,直到王田香的车,开了回来,才微睁开一只眼。 下车的只有王田香和他那群手下,再无别人,显然,这货没抓住潘汉卿,但是应该也有所发现,比如: 潘汉卿的真实身份……青灯。 那么,潘汉卿的这个青灯的中统高级间谍身份,在此刻,也就成为了,佐证李宁玉不可能是老鬼的,最有利证据。 摇曳的树枝显示着山风渐大了,连带着整个树林,悉索风声,一直未歇。 似乎感觉到有点冷,再次睁开眼的顾晓梦借着点淡淡月光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经是深夜了,再过三四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不过就在此时,又一次打开的西楼大门,王田香缓缓而出,而他身后,紧跟着的李宁玉,也以着相同的步率。 清美的脸上骄矜未变,依旧那般波澜不惊的而沉稳内敛,一步步踏出西楼大门。 顿时好像整个人都踏实下来,心中的那点担忧也在那刹那消散,站起身来,拿过栏杆上的咖啡杯,顾晓梦立即转身,进了屋内。 “顾上尉,这是在阳台,待了一晚上啊!”一出门王田香便看到了顾晓梦,看着那离开的背影,平淡的语气,面无表情。 而王田香的话让李宁玉也下意识抬起了头,不过只来得及看到阳台门关闭,以及栏杆前留下的椅子。 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李宁玉收回了视线,跨开步子,径直掠过了王田香,向着东楼而去。 时间已经进入第四天了,距离龙川所说的七天时限,一半都过去了。 而吴志国入那审讯室,也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可是到现在,龙川却并没有给出任何消息,更未拿出任何证据,去给吴志国定罪。 清晨的早餐一如既往伴着那霉豆腐的味道,但是可能闻惯了,比起前几天,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五个人的餐桌,现下只剩下四个人,但除开顾晓梦和李宁玉,剩下的金生火和白小年,倒还挺活跃的。 充耳不闻别人的话,顾晓梦只管低着头吃饭,哪怕李宁玉的视线几次投过来,顾晓梦也依旧的沉默着,视线只在自己的身前。 “晓梦啊,昨晚上,没睡好?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顾晓梦的这般状态自然也被金生火看在眼里,金框眼镜下浮现出担忧,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嗯,夜里风有些大,吵得没睡好。”抬头看了金生火一眼,顾晓梦不冷不热的说着。 话落金生火点点头,道“的确风是挺大的,这天气变凉,审讯室里,吴大队可遭了罪了,诶对了,李上校,昨天夜里,你配合调查,可见到吴大队?” 老狐狸话题一转就又转到李宁玉身上了,这让李宁玉轻蹙了秀眉,抬起眸,清冷的声音“审讯室里的情况,金处长要是好奇,可以去问王处长。” 这般话落,还不待金生火再说什么,突兀打开的大门,气势汹汹的,刚好,到来的就是王田香。 看着王田香,金生火那一脸晦气的表情,吐出的话也带着点讳忌“李上校金口,说谁谁来,以后千万别提他。” 随即看着王田香慢慢走过来,金生火抬起了头,朗声道“王处长,这次,还是我?” 没有说话,王田香没有看金生火,只是一脸玄妙微笑,看向白小年。 这早餐还未用完,四个人,又变成三个人了,还是顾晓梦,金生火和李宁玉。 关闭的大门,这场面就有点熟悉了,跟昨天李宁玉和金生火以青灯展开对峙的场面,简直太相像了,尤其现在身边这两个人,又开始给自己的言语加密。 可说来说去,也绕不过白小年的身世,也就是裘庄,宝藏,还有牵扯到这笔宝藏的,裘老庄主。 一个黑龙会,亦是同盟会元老成员,这位裘老庄主,盗走了政要财阀为中国革命筹备的起义款项,在这西湖边上,做起了陶朱翁。 而在进裘庄第一天的晚上,王田香就说过,曾有传闻,这位裘老庄主的一个儿子,在日本人占领杭州前的那个夜里,突然失踪,加入了中.共,成为了一名地下.党员。 至于白小年,到底会不会是那个儿子? 谁也不知道。 只是这件事,在张司令到来之后,牵扯进来的,也就更多。 “如果张司令,真的被审定为共产.党,会怎么办?”接到张司令到来的消息,金生火李宁玉和顾晓梦,三个人也没散开,依旧聚在一起。 而顾晓梦这话打开的端口,让金生火也一脸凝重“两种结果,换一个司令,或者换掉一个司令部。” 整个华东地区,汪主席的情报系统,一是李主任的七十六号和,二就是金生火的机要处,加上李宁玉独自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的这份天才。 够让日本人上蹿下跳,要削一削汪精卫了。 所以说到底,坐在这里的人,再怎么卖命,也还姓汪,眼睛这么亮,耳朵这么灵,就太不像是个傀儡了。 不过也没过多久,几个钟头的功夫,白小年便被放了出来,当然,是被拖回的东楼。 但是捡回了一条命并不意味着接下来会安生,反而白小年这次进了审讯室,扣开了龙川的疤。 才要开始死人的。《 》 28、又是一次试探的庆功宴 这场游戏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最后三天的日期,想必龙川那里,也感受到了压力。 窝在房内沙发里,顾晓梦现在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闭目养神,一遍又一遍的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而这样的闭目养神,并没有持续多久的时间,房门又一次敲响。 睁开了眼,顾晓梦走了过去,打开了门“什么事?” 这几天的动静不小,让顾晓梦只需听听声,就知道敲门的到底是谁,尤其是王田香,属他敲门最多,所以顾晓梦都不用问,就知道又是他。 “顾上尉,我来,通知你下楼,楼下大家都等着了。”看着顾晓梦,王田香又是那般讪讪笑声。 “先说什么事!”没有动,顾晓梦蹙了眉,一脸的不耐烦,声音也不小。 看着这般的顾晓梦,王田香也没办法,低下头,稍微往前走了走“吴大队已经招了,龙川大佐举办了一场庆功宴,买好的新礼服都在楼下放着呢,就等你了。” “又是宴会啊!那可真好,走吧!”反身关上门,面无表情的样子,跟言语完全对不上。 下了楼,餐桌前白小年金生火和李宁玉已经坐好,顾晓梦也就径直走到李宁玉边上坐下。 宣布了这一消息,王田香将准备好的礼服放在四人面前,而金生火和白小年,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拿着衣服便上了楼,剩下顾晓梦,却看着面前这白色洋裙,直蹙眉。 站起身来,顾晓梦略带点嫌弃的,开始扒拉起面前的裙子,左看右看,脸上的骄纵气息,又浮现起来。 而看着顾晓梦的动作,王田香也赶紧凑过去,从兜里拿出为顾晓梦买的口红,上赶着又是讨好的低声下气。 “顾小姐,知道您留过洋,看不上土里土气的旗袍,这裙子特意为你挑的,还有啊!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买来了……” 然而顾晓梦根本看都不看王田香,扒拉了两下洋裙看向一旁端坐的李宁玉“玉姐,你看这裙子这么长,太俗气了,你给我改改吧!” “我又不会改。”头撑在桌子上,李宁玉没看顾晓梦,只是淡淡回答。 “嗯,就改改,改短这么多。”哼唧着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一脸的讨巧,往着李宁玉面前凑。 “我不是顾家的裁缝。”没好气的还是抬起了头,李宁玉看了顾晓梦一眼,言语冷淡,但眉眼却并没有那般淡漠。 “可你是玉姐啊!要不然的话,我就只能穿这身军装了,你闻,是不是特别臭。” 蹙眉撇嘴,讨巧卖乖的这点把戏,顾晓梦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李宁玉面前使了,说话时还把手伸过去在李宁玉面前,可怜巴巴的样子。 实在是无奈的笑,李宁玉看了顾晓梦一眼,抿起的唇,面目却柔和下来,不得不伸手拿过顾晓梦的洋裙,站起身来便上楼。 一脸贼笑,顾晓梦赶紧也把李宁玉的礼服拿着,小跑着跟在李宁玉身后,边走边碎碎念着。 “玉姐你最好了” “就改一点点,这么长肯定不行。” 看着两人离开,被搁置一旁的王田香才反应过来“诶李上校,顾上尉,晚上七点半啊!”。 离去的两人压根没理他,不过也不能怪王田香,顾晓梦这变脸着实来得太快,也太有反差。 方才下楼前还分明一脸冷漠狠戾,现在变换的这般撒娇乖巧模样,让他是真有点不敢置信。 但是现在,他也只能默默的将手中的口红指甲油收起来,然后转身离开东楼。 而跟着李宁玉上了楼,顾晓梦赶紧又是给李宁玉穿针,又是找线盒找剪刀的,忙活半天才坐下来,看着李宁玉不慌不忙的给她改裙子。 “玉姐,你真的觉得,吴志国招供了吗?”手里拿着从裙子上扒下来的羽毛,顾晓梦边挥着,边有意无意询问着李宁玉。 “不知道。”注意力放在手中针线活上,李宁玉轻摇了摇头,随即又继续道“也许,是他真的招供了,也许,是这个王田香,又不知道耍什么花招。” “可是,我觉得,他不是老鬼。”指尖捻了捻手中的羽毛,顾晓梦低头看着,话语间,依旧是那般随意的语气。 然而这样的话,却让李宁玉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黑眸中润光沉下,唇瓣轻启,问道“为什么?” 看着李宁玉的那般表情,顾晓梦轻呼了一口气,才道“德国,是共产.主义的故乡,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听过他们的秘密演讲,共.产.党是不会招吴志国那样的人的。” “如果你觉得老鬼另有其人,应该对龙川和王田香说,不过我劝你一句,同情共.产.党的话,对任何人都不该说。” 李宁玉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冷凝了起来,看向顾晓梦的眼神也都散去了柔和,又只剩下的冷淡漠然。 这样的语气让顾晓梦垂下了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中打下一片阴影,蜷缩在眸眼深处的情绪被全然遮住,却又有翻涌而出的征兆,直到李宁玉剪断了手中的针线。 “改好了,你可以走了。”冷淡的声音有了驱逐的意味,李宁玉将白色洋裙放在顾晓梦面前。 然而并没有动作,顾晓梦只是抿了唇,睫毛似乎轻颤了一下,便将所有情绪收起来,继而勾起嘴角“玉姐,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那好似意有所指,让顾晓梦不知觉的都握紧了手。 “你错了,我从来都不会对任何人好,除了我哥,这个假丈夫。”边收拾着针线盒,李宁玉边说着,没有分给顾晓梦一个视线,平淡的语气,寡如水般。 “我嫁过两个男人,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我就会离开,不会怀念,也不会愧疚。 吴志国,虽然把杀人当儿戏,不过,他从来没有薄待过我,我也知道,也许他是被冤枉的,可替他喊冤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话到这里,李宁玉才抬起头,看向顾晓梦。 “因为,你讨厌吴志国?讨厌……两任丈夫?”勾起了唇角,顾晓梦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握紧的手松开,淡淡的视线,对上李宁玉的眼。 “不,我不讨厌他们任何的一个,我对他们完全没有感情,感情,只是弱者的借口,人生于我,不过是个数学模型,公式已经确定,要怎样的结果,就输入怎样的数据,感情,只会是它的干扰项,我必须要排除。” 那般听上去几乎是无情无义的言语,像是让李宁玉周身又笼罩了一层冰霜一样,冻结得化不开。 但这话却让顾晓梦忽而嫣然一笑,眯了眼,莫名的视线温柔下来,隐约像是含着另样的情愫,问道“玉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那般突兀变化的眼神,让李宁玉表情也是一僵,看起来有点措手不及一样,但冷凝的眼,终究还是没有挪开,盯着顾晓梦,定定回答。 “因为,你一直企图用感情来干扰我。” 这并不是一句陌生的话,可到现在,顾晓梦好像才明白了这藏在这话之后的蕴意。 怔怔坐着,没有动作,那般相视无言的寂静空间,好似静柔清律铺成的琳琅相对,久久的才将这安静扰乱。 终究还是站起身来,拿着那被李宁玉改好的白色洋裙,顾晓梦脸上柔笑未变,连带着语气也是浅淡的柔和,轻声说道。 “那我希望,我没有成功。” 说罢,便转身,走向门前,但顺手带上门时,顾晓梦也不忘说一声“玉姐,谢谢你了,晚上见。” 离去的背影很利索,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的的离开,带着莫名轻松的意味,甚至李宁玉都听到,关门前,对方哼唱的小调。 心头升起了一点异样,那似乎是深深的疑惑,又像是不安和失落,不由得,让李宁玉又一次蹙起秀眉。 此刻那般仿若丹青里最好看的一笔点下的双眸,沉甸的犹如一泓深邃的潭,可潭下,潜藏的暗流却是萦乱的情绪。 离开李宁玉的房间,顾晓梦径直回了自己的房内,将洋裙随意的放在沙发上,然后又坐回画架前,继续着那副未完成的画。 等到颜料又染了一身,顾晓梦再次抬头时,才发现天又黑了,时间,指向了正七点,再有半个小时,龙川的庆功宴就要开始。 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画,错了错后牙,顾晓梦只能又一次放下手中画笔,然后站起身来,又走进浴室。 换上的白色洋裙还算合身,勾勒着腰肢纤细窈窕。 精确的在七点二十分打开了房门,抬眸,刚好便碰到了白小年和金生火。 一番寒暄三人一起下了楼,顾晓梦也就安然坐下来,等着宴会开始。 显然此刻顾晓梦的心思现在完全不在这宴会上,所以无论是金生火的高谈阔论,还是随后龙川肥原的到来,哪怕是李宁玉下楼,与龙川之间暗搓搓的较量。 顾晓梦都只是安坐着,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盯着滚动的红色液体,指尖细细揉捻着高脚杯,直到场面因为李宁玉拒绝了龙川的邀杯,而变得冷凝。 “大佐,她不喝,我替她喝。”笑着站起来,顾晓梦说完,便一口将杯中红酒悉数喝尽。 晃了晃空酒杯,顾晓梦挑起了眉,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娇蛮意味,开口却是歉意“这红酒不得干杯,兴致所致,失礼。” “美人尽兴,就是礼节。”本就沉着脸的龙川肥原,因着这点举动似乎脸色能好看一点,但语气却依旧沉凝。 而随着顾晓梦打破了场面,金生火和白小年自然不会干坐着,赶紧也举杯,给龙川一个台阶下。 音乐声渐响,餐桌看似已经和谐起来,但龙川肥原却没说几句,便离开了。 既然龙川已经离开,顾晓梦便也只管默默喝酒,一声不吭。 没几杯下肚,脸颊已然绯红,眼神似乎也开始混沌,摇头晃脑的,在座上,甚至于伸手间,不小心还将一个酒杯打落。 落地的酒杯玻璃渣四溅,一声招呼,屋外便立即进来了一个穿着破烂带着草帽的跛脚汉子,开始打扫。 没有看任何人,顾晓梦只是盯着李宁玉看,看着她站起身来,给她擦手,但视线却一直在一旁那打扫的人身上。 擦完了手,顾晓梦依旧没有说话,只听着金生火和白小年在一旁埋怨,然后依旧默默的,一杯接着一杯继续喝。 “晓梦,不能喝了。”注意到顾晓梦的异样,李宁玉蹙紧的眉头更深,也忍不得伸出手制止。 “不能……不能什么?”像是有点没听见,顾晓梦站起身来,想听清些,但一个趔趄,却差点摔倒。 眼疾手快的,李宁玉赶紧将人扶住,蹙紧了眉,无奈说道“顾上尉喝多了,我先带她上楼。” 可这一时间,王田香却走了进来,看着依旧在打扫的草帽汉子,一脸嫌恶的挥挥手赶紧将人赶走,随即看着众人“不好意思啊,龙川大佐一时回不来,让我来招呼大家。” 说罢便走到长桌最前方,一脸赔笑。 然而此刻的顾晓梦,却像是真的喝多了,开始捣乱,一不注意就指着王田香的鼻子臭骂,引得王田香脾气也上来。 一时间整个大厅乱作一团,连带着还扔了两个酒杯,最后也不得不由李宁玉赶紧把情绪失控的顾晓梦拉走,上楼。 被李宁玉扶着上了楼,顾晓梦一路也安生,顺着李宁玉的力道,缓缓走进房间里。 被缓缓的放在床上,轻轻的掩上被子,站起身来,李宁玉便欲离开,然而并未站直,收回的手便一把被酒醉的人抓住,朦胧的眼看过来,喃喃着。 “玉姐。” “嗯,我在。”柔着声,轻拍了拍顾晓梦的手,顺势李宁玉又将那手放回被子里。 “放心玉姐,没事的,我没事,你没事,都没事……”无名头的呢喃,顾晓梦缓缓的合上了眼,嘴里的言语都吐不清楚。 见状,无奈的摇了头,李宁玉叹了一口气,继而又一次站直,然后熄了灯,转身离开房间。 但关门声响起,下一秒房内睁开的眼,一片清醒并无半点酒醉,甚至于利索的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褪下了洋裙,简单收拾了一下,顾晓梦换上睡衣,全程没有开灯。 随即便只是将窗帘拉开一道缝,借着窗外的灯光和月光,将屋内画板挪了位,又开始接着画起画来。《 》 29、大厅对峙 原本通知的,吴志国已经招供,会在宴会第二天早晨送四个人回家。 但是到了第二天,却变成了几个人可以轮次外出一天,等待程序完结。 这似乎都是四个人意料之内的事,倒也没什么意外的。 不过李宁玉要名誉,不回家,顾晓梦要面子,要顾民章亲自来接。 前者王田香强逼不得,后者王田香也办不到,到头来,也只有白小年和金生火要出去。 不过这两个人出去,要办的事一件比一件危险,让顾晓梦都不由得在心里给他们念叨两句阿门保佑。 但是念叨完,顾晓梦也只能回自己房间,继续完成自己的画作。 不出意外的话,这画,应该是可以在这今天之内完成的。 房间内,已经可以看到那画上的街头景象了,甚至于来往的人,黯淡的天空飘下的雪花,刻画得都惟妙惟肖。 明显的,街头的人,都是西方面孔,而从建筑设施一系列来看,也可以看出这是外国的一个街头。 不过就在这个街头,画布的最中央,柔美的面孔,鲜色冬装还围着一个红色的围巾,那样的打扮和脸,显然是一个中国人,还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国女人。 时间慢慢流逝,画作也接近尾声,但是顾晓梦觉得她方才那两句阿门保佑可能白念了,因为这才几个钟头,白小年风光的出去,却是被拖着回来。 回来后直接进了西楼审讯室,没有半点耽搁,再也没有出来。 于是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又只剩下顾晓梦李宁玉和金生火了。 算来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昨天是白小年,今天该轮到金生火出门。 来送金生火出门的王田香进门,便将审讯室的情况说了出来,已经确定白小年是裘老庄主的小儿子,而且昨天出门,他还袭击了,潘汉卿。 “袭击,什么袭击?”听到潘汉卿被袭击,李宁玉自然是会担忧她这个亲哥哥的。 “放心,从现场来看,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回答了李宁玉的疑惑,王田香转而又问道“李上校,你怎么不问我,白小年为什么要袭击潘汉卿?” “这还用问吗?他曾为徐恩曾做了太多事,杀了太多人,只要身份暴露,中统的人不杀他,也多的是人要杀他。” 摇摇头,李宁玉回答道,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那点担忧还依稀可见,由此可以看出。 李宁玉对她这个哥哥,是真的在乎。 然而李宁玉刚话落,换好衣服要出门的金生火却突然出声“李上校这是在说我吗?放心吧!我金某人这一生,虽然有仇必报,但现在也只求自保。 这潘先生现在如果还在徐恩曾身前,他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我当然非追究不可。 既然这位仁兄已经放下屠刀,我又何必再动杀念,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是同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嘛!” 一路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金生火身上这点意气风发,倒和昨日白小年出门时很是相像。 “好了,走啦!” 见到欲走的金生火,顾晓梦抿了唇,抬起了手中的咖啡杯,叫停了人,微笑道“金处长,再见!” 对上顾晓梦微弯的眼,似乎可以从中看到点真诚意味,这让金生火眼中笑意也更浓郁“自然,再见!” “啊对了王处长,这霉豆腐,明天免了,后天,照旧!”临出门前,金生火还不忘对王田香吩咐着。 点了点头,王田香没有说话,带着金生火,便径直出了门。 可是依旧没有例外,金生火出去,也仅有三个钟头,回来,也径直进了西楼审讯室。 甚至不过半个钟头后,金生火就被带到了后院湖边,而李宁玉,亦被通知去见他。 之前放在阳台上的椅子并没有被顾晓梦搬回卧室,六月份的天气,本该是日渐炎热,可是在这里,顾晓梦反而感觉到了一点冷。 而那冷源,就来自面前的那栋楼,和自己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的一栋楼。 如果没有五十弦捣乱,这个西楼,一定会爆发,最灿烂的火光,燃烧的熊熊大火,会成为黑夜里最耀眼的存在,将这裘庄里的所有罪恶和阴诡,全部烧尽。 “太可惜了。” 嘴里喃喃着,指尖轻敲了四下,顾晓梦又偏头看向后院湖边,那里正在谈话的两个人,映现在顾晓梦的眸底,引得俏脸微笑。 这是第三次,顾晓梦看到李宁玉和金生火的对峙,不过这一次,好像意外的和谐安宁,以至于远远看去那两个人。 像极了两个,闲聊人生的……知己好友。 移开视线,顾晓梦抬头,夕阳已然要西落了,金红色的阳光映现在眸中,染成的褐色霞光成绮。 刻在瞳底的光晕,有点朦胧恍惚,那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幻像,让顾晓梦嘴角的弧度更深,瞳色,也更浅。 “快点,搬进去。”大门的杂声传来,让顾晓梦回了神,红色十字的车停再门口,继而搬下来一个不小的密封箱。 “王处长,要这么多福尔马林,有事儿啊?”车前下来的人,走到王田香身边,低声说道。 “关你什么事,拿钱走人,还有,明天再送一箱来。”将手中的钞票甩在那人身上,王田香一脸狠戾说着,便将人推开。 “再送一箱,那就是两人份了?!”听到王田香的话,那人瞪大了眼,一脸惊吓。 “再说一句,这份就是你的。”阴冷的语气,王田香转身,指挥着人将那一箱福尔马林送进西楼,只是走到喷泉处时,却突然顿了一下,抬头。 那向来一脸谄媚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正经且严肃,对上顾晓梦的眼,只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便冷凝了眼,跨开步子,进了西楼。 看着走进西楼的一行人,顾晓梦垂下眸,又敲了三下栏杆,最后看了一眼湖边,突兀轻笑出声,转身回屋。 黑夜来临时,裘庄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嘈杂了,大门来返的车声一声比一声响,自入裘庄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顾晓梦没有管这些嘈杂声,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画板上晾了一天的画收起来,然后装好密封,并将那一直没还给李宁玉的钢笔,也一同装了进去。 激烈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龙川手下的日本军官亲自带了一队日本兵,将所有的人都带到了东楼大厅。 吴志国、白小年、李宁玉、顾晓梦,还有一个一身血迹伤痕的老者,应该是赵管家,共五个人。 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了,而就在此刻,两个日本兵拖着一个女人,到了大厅中央。 那女人一声浅蓝色的病人服饰,露脸时,或多或少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尤其是白小年和那老者。 因为这人不是别人,而是钱虎翼的二太太,何剪烛。 也是龙川肥原要抓的老鬼,的下级。 ——老汉 长桌被撤走了,空荡的大厅,顾晓梦依旧坐在李宁玉的旁边,面无表情,指尖轻点着椅子的把手,没有显露一点情绪。 而李宁玉在看到那中央的女人时,先是一惊,随即又疑惑的蹙了眉,黑眸中蓦的蒙上了雾,遮住了所有。 拿着手.枪的龙川肥原就在此刻从大门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一脸的阴沉,通红的眼,过来就是一把抓住何剪烛的头发,一路往前,拖到最前方。 这样的动作也成功让白小年和那老者变了脸,不断挣扎着,却被身后的日本兵死死按住。 除了刚开始露了一下脸,何剪烛便一直低头没说话,哪怕是龙川拖着她走,也一声不吭,死低着头。 “抬头,看看,他们全在这里,老鬼就在他们这几个人之间。”呼吸有些急促,龙川松开了何剪烛,说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自己。 而那低头的人,也真的再次抬起头来, 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苍白的如纸一样的脸,毫无唇色,而那眸底,没有任何波澜,仿若一滩死水,几乎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活像一个精致的木偶。 带着死气的视线,一个个的扫过所有人,那好似在看,但又好似根本没看。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再跟你们在周旋,告诉我,谁是老鬼。”说话时,龙川肥原给手.枪上了膛。 “你,抓错人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面上毫无生气,声音也是死寂,诡异的场面,就好像是一个死人在说话一样。 而这样的声线,也让白小年和赵管家,都蹙了眉,挣扎的动作,渐渐变缓。 “告诉我,谁……是老鬼,你再坚持你会后悔的。”龙川自然不会听何剪烛的这番话,缓缓蹲下来,阴沉的语气,像是死神的呢喃。 而何剪烛却只是盯着龙川肥原看,看着看着,便突然诡异的笑开,配合着那张面无血色的脸,更是怖人。 那般好似在挑衅一样的笑容,让龙川肥原的情绪,濒临爆发的边沿,于是站起身来“好,时间有的是,我们慢慢玩。” 说罢,龙川走到一旁,将手下军官的佩刀抽了出来,然后招招手,那压着赵管家的日本兵便压着人往前走了了几步,到中央。 “中国有种酷刑,你们肯定知道,叫做……凌迟,我非常喜欢,所以,何小姐,现在,请你……表演给我看吧!” 淡淡的语气,龙川肥原站在何剪烛身后,将人一把提起来,继而将刀放在何剪烛手中,握住,然后推着,直到刀尖抵上赵管家的胸膛。 放开了手,龙川肥原稍稍后退,稍用了点力,推了何剪烛一把。 锋利的刀尖因着这力,一下便刺进了赵管家的胸膛,但因为力不大,只是见了红,倒也没有扎多深。 被刺中了胸膛,老者倒是硬气的没有吭声,视线看向面前的何剪烛,莫名的满眼慈祥,甚至还带着微笑。 对上那笑,何剪烛突然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赶紧收手,摇着头,欲后退。 血液在老者胸口开始渲染,直到白色的短衫,扩开的红色,可那还带着伤痕的脸,却越发笑得开心,直到笑出了声。 这般回荡的笑声好像是莫大的嘲讽,让龙川肥原脸上也有了微笑的表情,但是瞳底却显露出了嗜血的疯狂,直到咧嘴的笑,明显的便要失控。 “好啊!既然这么开心,那还是我来帮你吧!”说时龙川上前,一把握住何剪烛颤抖的手,往前一推,锐利的刀便当即从赵管家的左肩穿了进去。 倒吸了一口冷气,赵管家死瞪着龙川肥原,闷哼着,没有喊叫。 对上那视线,龙川肥原勾起嘴角,然后便开始,控制着何剪烛握刀的手,将硬生生的开始,旋转。 刀刃与骨头的摩擦,不仅是撕裂的声音,还伴随着一点刮骨的浅声。 “啊!”那只是转了一下,喷涌而出的血液,直接溅到了顾晓梦的脚底,而被日本兵死死抓着的赵管家,也终于忍不住惨叫。 锐利的刀就这般转,直到老者的肩头出现一个血窟窿,惨叫声回荡在整个东楼,所有人都因这血腥的场面苍白了脸。 而压根没想到龙川竟然会这般疯狂,这让顾晓梦不禁紧蹙了眉,瞳眸流转时,瞳孔都在轻颤。 那并非恐惧,而是对于事物失控的紧张,可意外的眸底深处,还有一点不忍。 “冷兵器摩擦人骨的声音,真的非常好听,所以……我们再来一次。”被龙川肥原禁锢的何剪烛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满眼的恐惧,可依旧紧抿着唇,半点不敢张嘴,好像马上就要崩溃。 随后,龙川便将那刀又拔了出来,拔出的瞬间,那血就跟破开的水管一样,直接滋到两人身上。 随后又是一次,第二个血窟窿,刮骨的声音,滴血的声音,出现在赵管家身上。 惨叫声继续响起,直到嗓子都哑掉,何剪烛无力的从龙川身前滑落,触地的手,微热的湿润。 流淌的血液蔓延开,终究坚持不住缓缓倒地的老人,已经完全失去生气的脸,而那脸上,却依旧是慈祥安慰的微笑,勾起的嘴角,也满是释然、解脱。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空间,这样场面终于还是让在场的人都有了不小的反应,哪怕是一向杀人如麻的吴志国,都忍不得抖了抖眉毛。 见状的龙川肥原却只是微笑着,蹲下来,将鲜艳热血染上指尖,继而转身看向何剪烛。 “你父亲的血……要变凉了。”说着,便把手中的血,直往何剪烛的脸上抹。 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但是那般柔弱的人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又一次抬眸,何剪烛死盯着龙川肥原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了和那血一样的猩红。 这样的眼神,不是看向自己,可让顾晓梦还是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的将椅子的把手抓紧。 这异样,自然被离她最近的李宁玉感知到,回头看去时,顾晓梦已默然乱了呼吸,颈项间动脉跳动得厉害。 “告诉我,谁是老鬼,否则我就会一个个的杀下去,早晚会杀到那只鬼。” “是吗?可你不会得逞的,你会失败!”微弱暗哑的声音,何剪烛看向龙川肥原,还依旧固执。 “不,杀掉老鬼,我就成功,我不在乎多杀几个人,反正已经错杀了一个金少将,再误杀几个,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告诉我,谁是?!谁是老鬼!!!是她!是她!还是他!!!”有点癫狂的状态,踩着那一地鲜血,龙川歇斯底里的吼着,站起来,上了膛的枪挨个指着李宁玉顾晓梦吴志国还有,白小年。 停在白小年面前,龙川没有挪开枪,反而缓缓的,手指在扳机上动了动,似乎有要开枪的意思。 这般停顿,让地上的何剪烛整个人一下绷紧,凌厉的眼中一冷,站起身来,将地上染血的刀,捡了起来,向着龙川肥原便劈去。 突兀的枪声,将龙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那举着刀要劈向自己的人,此刻已经被击中,缓缓的倒下。 恍然的瞬间,苍白的脸,或是嘲弄,或是解脱,和一旁赵管家脸上的表情,莫名的相像。 直到倒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何剪烛最后的视线,却是看向了顾晓梦,淡色唇边啜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缓缓的,闭上了眼。 “不,不,不,剪烛。”看着闭上眼的何剪烛,白小年终究还是变了脸,颤抖着,跪下来,直摇头。 而反应过来,龙川肥原也是瞳孔骤缩,抬起头看了一眼举着枪的那名副官,随即呼吸急促,大声喊着“快去!叫医生!快!”《 》 30、真假老汉最后试探 因为这变故,这般强逼似的审讯不得不中止。 所有人被重新送回房间,包括吴志国,也终于从西楼审讯室出来,送回东楼。 而回到房间的顾晓梦,没有再出门,哪怕是吃饭时,都没有下楼。 那般等待着,是直到看到进入西楼的军医出来,才打开房门,缓步走出来。 刚下楼便听到了钢琴的声音,大厅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李宁玉,在弹着钢琴,优雅清冷。 听着乐声,顾晓梦看了一眼钢琴前的人,缓步走到大厅中央,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勾起嘴角,欣赏着乐曲,然后逐渐趋于平和。 再好听的曲子,也终究会有弹完的时刻,随着那声落,顾晓梦也终于笑开。 “哪怕认出不是自己的同志,也还是会为对方弹一首安魂曲,玉姐,这就是……你们追求的和平博爱吗?” 那听上去是平和的语气,却好似意有所指的试探,让李宁玉蹙眉侧头,黑眸沉沉,冷声回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老鬼!”李宁玉的冷冽的眼神没有让顾晓梦的表情有半点变化,依旧浅淡的笑,平淡的语气。 然而这样的话,却让李宁玉挑了眉,上挑的眉眼冰冷的凉薄,继续冷冷道“金生火死了,现在,你要学他?” “金生火已经被证明不是老鬼,白小年是为了仇,吴志国更不可能,而我,不是老鬼,那只有你,是老鬼。”没有起伏的语气,顾晓梦也没有看李宁玉,只是垂眸,说着。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当时刺杀森田的人,明明就是你。”站起身来,李宁玉的气势突兀拔高,一步一步向着顾晓梦走来,边走边继续道。 “当时金生火和吴志国的计划,明明是灭灯的时候,劫持森田逃走,为什么?你竟然会杀了他?你不想逃命了?” 这般尖锐的李宁玉,顾晓梦第一次见,不不……是这般尖锐的李宁玉,第一次将那锋利,指向她! 以至于那一字一句,将顾晓梦眼中的平和以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的打掉,可面前的人,却并没有收锋的意思。 “你一定是,受到了比在船上处决更致命的威胁,是什么呢?是不是森田揭穿了你是老鬼,为了保护你的同志,只能放弃逃生的计划,仓促间刺杀。” 紧盯着顾晓梦的黑眸,满带寒意的润光,刺来时,让顾晓梦莫名心中有点涩意,缓缓铺开,连带着睫毛轻颤时,眼眶都有些发红。 真是太可笑了,就这么不过几句话,竟然会让她顾晓梦觉得难以呼吸。 “当然不是!”咬紧了牙,顾晓梦深吸了一口气,也沉下脸来,亦然回绝。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森田,为什么?”李宁玉不会因为顾晓梦示弱而收敛锋芒,反而,更锐利。 “我是一时失手。” “黑暗之中,一刀毙命,怎么会是失手?” 这样的针尖对麦芒,酸涩之后,却兀然激起了顾晓梦的胜负心,轻笑一声,站起来,顾晓梦绕着长桌走到李宁玉身边,然后道。 “李宁玉,你不要忘了,是我杀害了森田大佐,而你,还帮我隐瞒了真相,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被认定为老鬼的话,那么,你也逃不了嫌疑。” 听到顾晓梦的话,李宁玉勾了勾嘴角,眸中却冷得寡情,缓缓坐下来,看了身侧的顾晓梦一眼,随即回答。 “帮你掩盖,不过是因为我们同出司令部,如果你被扣实了谋杀罪名,我也难以脱身,何况,我还可以证明你曾经故意喂我吃甘草片,导致我的手腕伤重,不得不让你参与破译。 还有,你行贿金生火,在我的竭力反对下一定要进入情报科,有很多人可以证明,包括,那个跟你相处不和的,赵小曼。 所以要证明我不过是被你挟持和利用,而不是同伙,那很容易。” 那似乎根本没把顾晓梦的话放在心上,三言两语,李宁玉便能完全将对方的话解得支离破碎。 然而那些言语,却让顾晓梦看着李宁玉,摇头一笑,而笑出来的同时,眼眸浅浅水润,变得氤氲。 “你分明知道,不是这样的。”这般的李宁玉好像让顾晓梦伤心了,但那样的伤心,也只有短短一秒,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顾晓梦没等对方的下一轮攻击,继续道。 “不过……李科长,李上校,你的推理,也是真严密,简直无懈可击,这左右也不过是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就能推理出这么严密的计划,真不愧是天才!” 一个眨眼,顾晓梦便收敛的所有情绪,站直,继而低头,对上李宁玉的眼眸。 微垂的眼,睫毛下的瞳孔在橘色的暖光里泛着黑色的亮光,那好似沉淀着一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理智从跌落的深渊又重新送了回来。 “我认输了,意料之内的结果,也罢!”嗤笑一声,点着头,顾晓梦说完,便转身离开,决然的再没有一点犹豫。 然而才不过跨出几步,李宁玉却又出了声,好似劝慰,却依旧冷冽,又或许带了点急色。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人生就是一个确定了公式的数学模型,要怎样的结果,就输入怎样的数据,从来不会受感情干扰。” 顿住回头,顾晓梦看着李宁玉,对方那暗沉深邃的黑眸好像润光微动了刹那,然瞬间便是合拢的冰峰,锐利冷漠,孤寒得近乎寡情。 看着李宁玉那般表情,顾晓梦终究还是选择了抿唇淡笑,浅垂了眸,她好像根本没法对李宁玉狠下心冷脸,哪怕对方此刻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好,如此,我的回答也依旧未变,公式就公式吧!就算这样,我也希望,你可以继续,好好活着。 所以玉姐,如果有离开的机会,一定,不要回头。” 话落,顾晓梦便径直上了楼,回到房间。 而客厅里,攥紧了手掌的李宁玉,第一次感觉到不安,那是突兀而来的,就在顾晓梦说完那句话之后,冷眸中的寒意破碎,柔然润光绰绰。 回到房间的顾晓梦拿出来那被包好的画,捏了捏那袋子里的钢笔,幽暗的眸看向窗外,仔细聆听时,辨别着远处的鸟声低鸣。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顾晓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眯着眼,准备要开始下最后的棋。 茶香悄悄随着窗缝溜走,在暗夜里漫无目的,直到终究散开,再也无法聚合,就此消失。 然而那香气扑鼻的室内,浅浅暗影,那是死神,已经执笔,将所有人性命明码标价,等着有人,去跟他交易。 惊夜中的枪声终究还是响起,从东楼开始一直延伸到西楼,久久才平息。 而很快东楼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田香带着一队人径直冲进了顾晓梦的房间,随后没多久军医也跟着到来。 这一夜,吴志国闯入了地下审讯室杀何剪烛失败,而顾晓梦,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中了毒。 直到第二天凌晨,何剪烛伤情复发,抢救无效,死亡! 而李宁玉,也在同一时间,再被抓,入西楼! 次日才被送回裘庄。 清晨的裘庄西楼,龙川肥原是被王田香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阴沉着脸,看着走进来的王田香。 “大佐,吴志国救回来了,但是,他伤得可是不轻啊!怕是以后,都没法说话了。”说着,王田香在龙川肥原身边沙发坐下来。 “顾晓梦怎么说?”听着王田香的话,龙川肥原长叹一口气,像是心力交瘁到不行,问道。 “顾晓梦……什么都没说,也不是,是说什么都忘了。”吞吞吐吐的,王田香回答道。 “到底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听到这话,龙川肥原音量一下放大了不少。 “什么都忘了,阿米巴菌啊!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人就死了,什么都忘了,才是正常的,对吧!”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王田香回答着。 瞥了一眼王田香,龙川肥原没说话,仰躺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见状,一旁的王田香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从吴志国嘴里已经审不出任何东西了,白小年,嘴里也已经吐干净,却没一点东西跟老鬼有关。 剩下一个李宁玉,龙川肥原有头绪却无从下手,而另一个顾晓梦,现在更是昏迷状态。 审讯又一次进入了僵局,这让龙川肥原的杀心已经有把持不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当天夜里,裘庄东边的树林,还起了山火。 朦胧时,顾晓梦看到了一双担忧的眼,随即便感觉到有人在叫她,但是无力的,却根本没法回应,等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西楼地下的审讯室里。 地下室内的阴冷潮湿的环境让顾晓梦挣扎的睁开了眼,头还有些沉,但是意识已经清醒了过来。 室内没有别人,不远处,李宁玉蹲在吴志国身边。 一点点的挪动着头,半开半合的视线,顾晓梦看着吴志国在李宁玉手臂上轻敲着,显然的摩斯密码。 扯动了一下嘴角,顾晓梦还是缓缓的紧闭了眼,没再乱动,尽力的,让自己恢复。 没过多久,龙川便回来,而顾晓梦也已经可以坐起身来。 “大火已经扑灭,让二位受委屈了。”看着李宁玉和顾晓梦,走进来的龙川肥原淡淡道。 而一旁的王田香也随即应和“起来吧!大佐吩咐了,送你们回去,这地方又潮又冷的,何况晓梦你身子又弱。” “不敢,在东楼,又是毒又是火的,还不如在这个牢房里,更安全。”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浅浅眉目的骄纵,脸上带着病色,但说出的话,还是咄咄逼人。 “你这是什么话啊!?”听到顾晓梦的话,王田香蹙了眉,低声道。 “想杀我们,哪里都能杀,犯不着赌气,给自己找苦头吃。”看了一眼顾晓梦,李宁玉抿了抿唇,站起身来,继续道“晓梦,回去吧!” “可是我一个人怕!”紧盯着李宁玉的眼,顾晓梦说着,眼里带上了依赖。 那样的绪色让李宁玉蹙了一下眉,但随即也只能转身,看向龙川肥原“顾上尉现在身体虚弱,昨夜又受了惊吓,就让她暂且,住在我的房间行吗?” “大佐,隔离审查期间,这恐怕不妥吧!”听到这话,王田香看向龙川肥原,低声反驳。 “有什么不妥的,这……”一听王田香的话,顾晓梦音量一下便拔高了。 这样的声音让龙川肥原头疼的打断“好了好了,情况特殊,那就,暂时住在一起吧!” 说罢,龙川肥原便离开,剩下李宁玉,便扶着顾晓梦,一步一步走出审讯室。 只是踏出那门,李宁玉却停了下来,缓缓回头,看向坐在门后草垛上,被铁链捆着的吴志国,颤抖的睫毛,隐隐的不忍。 淡色的唇角勾了起来,顾晓梦缓缓伸手握住了李宁玉的手臂,眨了眨眼,轻摇摇头。 这样的动作让李宁玉有些不解的蹙了眉,但也没有说任何话,在牢门关闭后,还是扶着顾晓梦走出了西楼。 回到李宁玉的房间,顾晓梦依旧没有完全恢复体力,但是看着李宁玉给自己盖被子的动作,还是出了口“玉姐,你对我,是真好还是假好啊?” “你干嘛问这个?”看着顾晓梦的脸,李宁玉反问道。 “在发生突发状况时,人的感情和反应,是没办法隐藏的,当裘庄着火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跑来看我的眼神。” “我对你,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都放心,我不会害你的。”看着顾晓梦苍白的脸色,李宁玉终究还是柔和了眉眼,收了锋芒,轻声回答道。 随即便又掩了掩被子,道“再睡一会儿吧!” 点点头,顾晓梦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了双眼。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李宁玉的身影,掀开被子,顾晓梦站了起来,左右寻不到人,便自己进了浴室。 出来时也没有人,闲来无事,顾晓梦便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偷笑着开始画画。 而李宁玉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那在书桌前边笑边画画的人,俏脸有了红润,不知干什么笑得挺开心。 摇了摇头,李宁玉没有出声,而是端着洗好的衣服,径直走向了阳台。 顾晓梦当然看到李宁玉回来了,但是手上的画还没画完,她也没有出声。 直到落笔,拿着画,顾晓梦走到阳台上,将画放到眼前,又拍了拍李宁玉的肩。 “你看我画得像不像?我觉得狐假虎威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是错的,应该是,狗假狐威。”拿着画,那显然是王田香和龙川肥原的画像,只是两个人,一个长狗尾巴,一个长狐狸尾巴。 “无聊!”看着顾晓梦那般明媚的笑脸,李宁玉无奈说着,拿过那张纸,看了两眼,自己却不禁抿嘴笑开。 只是手上纸张一翻,脸色却又一下变了“你怎么乱动我的东西。”说罢,便冷着脸进了屋。 眉眼一跳,顾晓梦赶紧转身“诶,玉姐,我是无聊嘛!你看,就只剩我们两个了,你说,这日本鬼子,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五个都活着出去。” 看着李宁玉将自己的抽屉收拾起来,顾晓梦眼睛一转,走到桌边坐下,赶紧便挪开了话题。 “闭上你的嘴,该吃药了。”没有回答,李宁玉只是轻喝一声,然后将药盒甩在顾晓梦面前,继而也在一旁坐下。 “玉姐,我都好了,不用吃药了。”看着药盒,顾晓梦嫌弃的摇头,然后端起一旁的水,说完,自顾自的喝着。 “如果真的好了,你就该回你自己的房间。”瞥了顾晓梦一眼,李宁玉淡淡说着,又是驱逐的意味。 放下手中的水杯,顾晓梦撇了撇嘴,一脸无辜的,还是把桌上的要拿起来,打开,吃了两粒。 吃下了药,顾晓梦又看着李宁玉,而对方此时只低着头,又拿出了针线盒,正在缝制着军装。 视线放在那军装上,顾晓梦偏了偏头凝视了眼,随即蹙起了眉,伸出手,按住了李宁玉的动作,但同时开口问的是。 “玉姐,今天是几号啊?” 这突然的动作让李宁玉一顿,抬头看向顾晓梦的眼,又看了看对方按住自己的手,眸底显露出淡淡的疑惑,启唇反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勾起了嘴角,顾晓梦指了指军装,继续摇头,浅影闪烁的眸,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回答道。 “如果没有记错,今天,应该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 》 31、二十五岁的生日 “你的生日,你想怎么过?”眼里有了讶然,李宁玉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看向顾晓梦。 摇了摇头,顾晓梦又喝了一口水,才道“我不过二十五岁的生日。” “嗯?单就二十五岁的生日不过吗?那也未免太奇怪了。”有些不理解的出口,清冷的声音含着一点好奇。 “我小时候啊!碰到个算命的,她说,我二十五岁会遭人生大劫,甚至有可能活不过去。” 放下水杯,顾晓梦站起身来,曦光照耀时,洁白的睡裙连带着整个人都沐浴光中,眸中涟漪波动,泛着连绵明媚。 “然后呢?”看到这般的顾晓梦,李宁玉弯了嘴角,眉眼霎时也柔和下来,问道。 “然后我就问那人,那我能不能把二十五岁跳过去,直接活二十六岁,反正一年两年寿命我也不在意。” 被顾晓梦这无厘头的话弄得也是没好气的笑,唇瓣微张几次,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无奈的瞪一眼。 “玉姐你想是不是这个理,所以我不能过二十五岁生日,不然就很麻烦,被那什么……管寿命的神,再给发现了。” “真是的,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对顾晓梦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思想,李宁玉是真的无法理解了,以至于只能叹气微笑。 “看到什么,就想什么咯,没看到的东西,都不想。”说时,顾晓梦一脸灿烂笑容,看向李宁玉,伸出双手并出两只按在太阳穴处,继续道。 “这样呢,有助于大脑放松。” 眯起的眼细碎的光,没有挪开视线,嫣然笑意覆盖的面容,明眸皓齿,点染却不知是何情绪,或是何种心思。 然而那样的闪烁不明,存在的时间,却很短,随即顾晓梦又偏过了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轻声继续道。 “不过我知道,玉姐你的大脑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清醒和理智,这也是你被称之为天才的原因,我不同,我认为理智和清醒也是另一种束缚,所以我要的自由,是绝对的随心所欲。” 话落,顾晓梦便走至了床边,坐下,然后往后一躺,端的是慵懒散慢。 “你是这么想吗?”似乎想到什么,李宁玉垂下了眼眸,淡淡道。 “是啊!所以玉姐,你意思一下,你给我送个生日礼物呗。”话题突然转变,方才还说不过生日的人,现在又要生日礼物了。 “可你刚才不是说不过生日的吗?” “那我刚才还说要随心所欲的呢,我就想要问玉姐要个礼物,不行吗?”从床上爬起来,顾晓梦睁大着眼,看着李宁玉,眨眨,带着点娇气说道。 “好,我答应你,今天晚上,我给你准备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好像对于顾晓梦这时不时的莫名其妙已经见怪不怪,李宁玉还是应承下来。 “什么呀?!”心中已有答案,但顾晓梦也依旧期待, “不告诉你。”笑了笑,李宁玉也起了逗弄顾晓梦的心思。 黑夜到来前,李宁玉还是给顾晓梦改了一身合适的红礼裙,而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穿上素白色的旗袍。 “嗯,玉姐你看,你穿白色多好看呐!就该多穿穿这样的亮色,简直沉鱼落雁。”镜子前,顾晓梦的看着李宁玉,撑着下巴点着头,眼底点缀着惊艳。 “贫嘴,走吧!”白了顾晓梦一眼,李宁玉笑着摇头,转身便朝楼下而去。 “诶,玉姐你等等我。”看着李宁玉径直离开,顾晓梦也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只是出门下楼,看着桌前龙川和王田香,还有不远处在打扫卫生的一个跛脚汉子,随后视线放置餐桌上的生日蛋糕,顾晓梦真是恨得错了错后牙。 这两个听不懂人话的东西,她都那么说了,还要整这出,真的是。 不过也对,不论她说什么,龙川肥原还是会用老鳖来试探她们的。 “我昨天查看了大家的档案,才发现,原来今天,是顾上尉,二十五岁的芳诞,于是自作主张,冒昧地备下了这么一场宴席,算是给顾上尉因公不能回家过生,一点补偿吧。” 楼梯上,看到一连面无表情的顾晓梦,龙川肥原笑着解释。 “对,大佐亲自打电话到法国餐厅,订的这个蛋糕,两位,入席吧!”看着顾晓梦阴沉的脸,王田香也赶紧应和。 “顾上尉今天穿得真漂亮,跟这蛋糕相映成趣,看来还真的是,心有灵犀啊!”转身倒着红酒,龙川肥原继续说着。 然而楼梯上,顾晓梦和李宁玉却并未有任何动作,这让龙川肥原敛了笑。 “二位女士对我们的安排不满意,难怪,比起顾副会长的排场,那是不能比的。” “不是排场比不了,是人比不了。”淡淡的撇下一句话,顾晓梦又看向李宁玉“玉姐我累了,先回去了。” 但是还未转身,便被李宁玉叫住“晓梦,别走。” 手臂上的温度让顾晓梦蹙了眉,提着裙子的手指收紧,转身时视线看了一眼李宁玉,终究还是抿了唇,收了力道。 “王处长说得对,满不满意,总是大佐的一片心意,出于礼貌,也不该贸然辜负。”说着,李宁玉便带着顾晓梦走下了楼,拉着人坐在桌前,然后继续道。 “再说了,我还想给你弹一首曲子。” 这般话落,不远处便传来了扫把落地的声音,让顾晓梦蹙着眉看过去,眼中隐晦不明。 “捣什么乱,赶紧走!”见状的王田香对着那汉子就是厉声呵斥。 然而又被李宁玉叫住“你是今天新来的吗?” “是,今天中午才……”点了头,那汉子回答。 而听到李宁玉出声,顾晓梦稍稍低下了头,侧眸看向龙川肥原,明显的,顾晓梦看到了龙川眼底的怀疑。 “今天中午才来的,原来那个老李头吧,家里有点急事,找了个同乡来替他当两天差。”王田香见状也赶紧解释“李上校,一个扫地打杂的,没什么要紧的吧!” “没什么,这两天一个房间住两个人,内务有点乱,如果他靠得住,想让他进去帮我收拾一下,王处长,能否批准?” 听到这样的话,顾晓梦淡淡的看了王田香一眼,没有吭声。 而视线在李宁玉和顾晓梦两人身上来回了一下,王田香点了头,道“没问题啊!”随即便叫那人上了楼。 同一时间,龙川肥原脸上也泛起了微笑,举起酒杯,正欲说话,却被顾晓梦出声截住。 “大佐,我有个请求。”面上的表情很淡,脸声音也略沉。 “请说。” “我希望今天晚上,只有我和李上校两个人。”这般完全不给面子的话,顾晓梦说起来脸色一点也没变。 而这也成功的让龙川肥原收了笑,两人视线对峙时,似乎莫名让空气变得冷凝下来。 “好啊!当然可以,那二位慢慢享用。”似笑非笑的,龙川放下了酒杯,随后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但还没有走两步,楼上的汉子便走下来,嚷嚷着门锁住。 一旁的李宁玉见状,也不得不起身,去给那汉子开门。 看到李宁玉上楼的背影,龙川勾起嘴角,反而看向了顾晓梦“顾上尉,慢慢享用吧!希望你能有一个,令你难忘的生日之夜。” 同样也微笑开,顾晓梦完全没有回避龙川的视线,淡淡道“肯定会。” 话落,顾晓梦便见龙川肥原嘴边的弧度缓缓变浅,随后便冷着脸,一步一步的,和王田香一同离开。 等到李宁玉下楼来时,顾晓梦都已经喝了两杯酒了,面色微红的走到长桌前,看着那蛋糕,然后一把将其挥到地上。 “诶,晓梦,干嘛扔掉。”看到地上已经摔成一摊的蛋糕,李宁玉走到桌前,一脸不解。 “说不过,就不过。”伸出手指左右摇了摇,顾晓梦定定说道,随即坐下来,看向李宁玉,伸出,手掌向上。 “玉姐,礼物。”眨了眨眼,顾晓梦问着。 “啊?我忘记了。”像是有点猝不及防的,李宁玉一下收了笑,轻蹙了眉。 不想去戳穿李宁玉,顾晓梦挑了挑眉一脸戏谑,偏偏头,无奈的勾起嘴角,好似在说‘来,你继续演,你看我能不能信。’ 李宁玉自然是知道骗不了顾晓梦的,她也不过只是想逗一下顾晓梦而已,但是面前人那表情,也着实太过分,让她都有点怀疑,她的演技,难道很差。 不过终究还是没办法的又泛起笑,李宁玉也跟着坐下,道“别着急嘛!待会儿就知道了。” “嗯,好。”点点头,顾晓梦倒是很有耐心,看向李宁玉的视线也愈发柔和。 毕竟今天的李宁玉看起来也是非常温柔,且还会跟她开玩笑了。 说实话,超出期待。 而顾晓梦话落,李宁玉便拿出一方白色餐巾,在手中折叠,没几下,便跃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小裙子。 “好了。”将那裙子用筷子撑了起来,李宁玉微笑着说着。 看到那裙子,顾晓梦蓦然便弯了眉眼,那仿若深夜中盛开的昙花,在月华渲染下的柔媚笑颜,直到全然的满足。 “真好看,我喜欢白色。”潋滟眸色带着缱绻,顾晓梦边说时,伸出手摸了摸那裙子,眼里说不出的喜爱。 “不过,好看的姑娘,漂亮的裙子,没有人陪跳舞啊!”眸眼顾目流盼,视线又转向李宁玉,挑了挑眉,顾晓梦又转了话题。 轻呼出一口气,李宁玉清冷的眉眼带上了羞嗔,随即往后靠在椅子上,掩饰的沉道“顾上尉,可不要得寸进尺。” 这样的话让顾晓梦眸底忽的一亮,站起身来,看向李宁玉“我就是要的得寸进尺。” 说罢,便径直走向了留声机前,将唱片放置好。 悠扬乐声缓缓而响,那首曾被顾晓梦期待过的春之声,又一次响起。 可比起上次的死亡舞会,这一次,是顾晓梦自己,真切的选择。 不过这样的选择是此刻的李宁玉不知道的,再听到这首春之声,让她眼底布上诧异,随即问道“怎么又这首曲子,难道不会引起你不美好的回忆吗?” “当然不会,这首曲子现在放,才刚刚合适。”说时顾晓梦站起身来,朝着长桌而去,话落后,便顺着椅子,两步跨上了桌,居高临下,看着李宁玉。 “诶,晓梦,小心点。”看到顾晓梦的动作,李宁玉也一下站起身,一脸担忧的伸手过去。 避开了伸过来的手,眉眼中的灼灼暖意像是要绽放般,继而道“灰姑娘穿水晶鞋,就是为了跳舞,否则,就只能算你送我了半件礼物。” 说罢,又伸出手,径直便将李宁玉也带上了桌上。 被这般力道带着,李宁玉没有办法,只能顺从的站了上来。 暖色灯光照耀的空间,被酝酿着,渐渐升起的旖旎,一点点的,在不知觉间将两人包围,让李宁玉自己都不知道,她眼底的顺从柔溺,有多明显。 乐声已经进入起调节阶段,翩翩有礼的,顾晓梦弯了腰继而伸出手,做邀请状。 这让李宁玉不自觉的抿了唇,像是略显无措的,瞳眸润光轻颤,没有动作。 既然佳人羞赫未动,顾晓梦自不会就这么干杵着,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带起了李宁玉的左手,放在自己右肩上,随即绅士般的一揽,引导似的,开始跳舞。 隐逸的月色,宽阔大厅里的两道舞姿,说不出的难舍难分,只是在那般柔然轻跃的时刻,各自的巧笑嫣然,不经意间,便好似惊艳了整个岁月一样。 直到乐声悄歇,夜空蓦然响起的烟花声,终于让桌上的两人停了下来,齐齐望去。 那是紫罗兰色的烟花,响起时,会将整片天空,都染着极为绚丽的紫红色。 听着那响声,两个人下了桌,走到窗前时,顾晓梦松开了李宁玉的手,怔怔望向天空。 那说不出到底是何种心情,本以为的难过悲伤并没有浮现,反而像是,积压多年的沉重,在这般时间,随着那一只只烟花,消散,然后释然的,微笑。 事实上,这几天顾晓梦一直未想明白,为什么那晚,赵管家分明看出了那个假替身不是何剪烛,却也还是那般面容带笑的,毅然赴死。 现在她明白了。 原来,竟是这样的心情。 低了头,嫣然俏脸,轻声一笑,然后转身“玉姐,你看……” 刚想说什么,可一转头,映入眼底的那般梨花带雨的表情,划过脸庞的泪下,一刹那便让顾晓梦脸上的笑僵住。 深吸了一口气,顾晓梦走过去,指尖轻柔的,将那清美的脸上,泪水擦掉,继而柔声道“玉姐,别哭,没关系的,不要哭。” 这样的话而出,那般依旧氤氲微红的眸,忽的瞳孔骤缩,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然后颤抖着,以至于分明已经擦掉的泪,又像是打开了闸口,再也止不住,只能伸出的手,一把将顾晓梦的手臂抓住,可半响,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玉姐,你不是说要给我弹一首曲子,别哭了,我还等着呢。”拍了拍那紧抓着自己的手,顾晓梦笑着说道,满眼的温柔像是要凝出水来一般。 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宁玉松开了顾晓梦,漆黑的眸里,再也看不到冷色,但润光却也不再明亮。 坐到钢琴前,抬起的手,缓缓的放在琴键上,久久的,才有琴音而出,伴随着那般清冷声线的歌声。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听着这般的歌声,终究顾晓梦还是没有控制住,眨眼间,映在眸底李宁玉的脸,在变得朦胧模糊。 心头一酸,悄然低头将脸上的泪抹掉,勾起的唇角依旧,顾晓梦今晚不想哭。 她要笑着,做很重要的事。 而终于音乐声停,楼上也突然转来声响,那是瓷器破碎的声音,继而有人倒地。 顾晓梦没有回头,脸上微笑未变,依旧看着李宁玉,而李宁玉亦然。《 》 32、与两个人的交锋 拿来试探两人的老鳖死在了李宁玉的房间,尸检报告是氰.化.钾中毒而死。 而自然的,龙川肥原又一次,请李宁玉到了西楼审讯室。 阴冷的地下室,两把真皮宽椅,两向对立,而那两把椅子间,圆形玻璃桌上摆着玻璃器皿里,白色的药粒。 坐在椅子上,李宁玉视线在这审讯室里左右打量着,一身军装,面无表情,漆黑的眸中,更是深邃的,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看着李宁玉,缓缓靠近的龙川肥原,走到酒桶旁,接了两杯红酒,继而走到李宁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放下酒杯。 “欢迎你,李上校。”将酒杯放在李宁玉面前,龙川肥原淡淡说着。 “大佐不必客气了,这次已经是我第三次进来,只是有点遗憾,这一次没有扑克牌。”烛光照耀的脸庞,表情淡漠得寡情,连带着声线也亦凉薄。 “但是有红酒,有蜡烛,李上校这一生有过那么多次爱情,一定是个喜欢浪漫的人。”不在意的摇摇头,对于上次请李宁玉下来对赌失败的经历,龙川显然并不想提。 “死之前,再浪漫一次吧!跟李上校这样聪明的美人对赌,缺了赌具就太没意思了。”说时,龙川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在桌上的玻璃器皿上,又倒下一白色药粒。 “氰.化.钾。”看着那新倒进的药粒,李宁玉说着。 “一真一假,两颗氰.化.钾。”话到此时,龙川肥原眼里开始隐隐带上了冷漠杀意。 “我明白了,原来大佐,不想跟我赌牌,是想跟我赌命。”触及那杀意,李宁玉不禁未怯,反而抿唇淡笑,一派内敛的傲气。 “不,是想跟你赌你我的智慧,和勇气,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你先选,剩下那颗是我的。”稳稳坐在椅子上,也依旧沉稳,似乎言语间也并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这样的赌法,只能看运气了。” “智力是最可靠的运气,以李上校这样的智力,应该不难从我的手势、动作、神态,取药丸时候的眼神、表情,来判断出哪一颗是真的,哪一颗是假的。” “一局定生死?” “十秒见输赢!” 争锋相对的气势,似乎死神的镰刀伸进了这间并不宽阔的审讯室,泛着寂灭的光芒,等待着谁的松懈,然后启镰收割。 “没想到,大佐跟我一样,是个十足的赌徒啊!”那般相对,还是李宁玉又一次出言。 “生逢乱世,不甘平庸,命定一生都在赌局之中,既然不能做赌徒,那就当一个亡命徒吧!”显然现在的龙川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和李宁玉绕些有的没的,言语间有了催促。 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急,李宁玉淡笑道了声“这两者又有何区别?” 随即垂眸,看向器皿里的两粒药,伸出了手。 视及自进这地下审讯室便一直面不改色的人,龙川忽的蹙了眉,在李宁玉拿药前出了声“别动!” 眼中好像不知为何有了兴趣,叫住了李宁玉,龙川肥原站了起来,似笑非笑道“李上校孤注一掷时候的样子,太美了。” “可惜,美丽不能转换为赌运,还请大佐揭开筹码吧!太贵重的话,我可输不起。”知道龙川话还未尽,李宁玉到也直接。 “你输得起,筹码就在你的口舌之间。”盯着李宁玉的眼,龙川肥原轻呲了牙,语气瞬间骤冷的,继续问道“谁是老枪?” “大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一脸不解的,李宁玉说着。 “牌都已经摊开了,就别再装腔作势了,李上校,还是我应该叫你……老鬼!” “我有做了什么,引起大佐你的怀疑了。” “你杀了人,他是中.共地.下..党的重要成员,代号老鳖,也就是,你的同志!”似乎已经看透了李宁玉一般,龙川双手撑在桌子上,言语咄咄逼人得紧。 “如果我真的是老鬼,这种局势下,请求我的同志营救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谋害他?”脸上并没有半点慌色,李宁玉反问道。 “因为你已经断定,他已经不是你的同志,而是我们的了,这就是,你要除掉他的重要原因。”笃定的语气,龙川说罢站直,眼底又闪过疑惑的光,继续道。 “可是我真的感到很奇怪,以李上校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会问出,‘你是今天新来的吗’这种话。”显然从一开始龙川一直在观察着李宁玉,以至于哪怕一点异样,他都能瞬间抓住。 而看到李宁玉这次没有立马反驳,龙川又继续说道“你是想,证明你从来没注意过那个杂工。” “我确实没有注意到那个杂工,人的大脑是有容量的,再好的记忆力,也只会给自己分配,记住重要的事情。”笑了笑,李宁玉显然对龙川的指控并不能认同。 这让龙川笑了,道“你可以狡辩,但是杀人的证据是抹杀不掉的,显然你的赌运不错,你的同志老鳖虽然进门的时候没有碰到,但是他出门的时候,还是碰到了,沾满毒药粉的门把手,当场送命!” “筹码已经揭开了,那就告诉我,老枪是谁?或者,选一粒!” 这般好似已经看透了一切的样子,可就在龙川肥原话刚落时,王田香匆匆走了下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咚咚脚步声让两人的对峙不得不暂停。 一脸凝重的,王田香沉着脸,走到龙川面前,将文件夹递给他,道“大佐,结果,有点不一样。” 这般突然的动作话语,让龙川肥原也是始料不及,拿过那文件夹,蹙着眉一脸疑惑,然后翻开。 看清了那文件内纸张上的纸,龙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啪的一声合上,站起身来,看向李宁玉,阴沉的表情冷然笑道“看来,李上校你的赌运,是真的不错。” 而又一次的话落,又是咚咚的脚步声,这次是龙川肥原的副官,沉重的,比王田香方才的步伐还要急促。 “又是什么事?!”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断,龙川显然动了怒。 而那副官好似也被吓到,当即立正,低头沉声用日语道“ビルの外で発見されました(长官,楼外有发现)。” 那副官说完时,看了一眼李宁玉和王田香,避讳的,上前到龙川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 说完,龙川的脸色径直大变,转身指着李宁玉对王田香沉声道“你看着她。” 吩咐完,龙川转身,又看向那副官,音量不自觉的放大“带我去!” 龙川的这一系列反应让李宁玉不自觉的握紧了椅子的把手,直觉告诉她,这番龙川出去,一定是,奔着顾晓梦而去的。 方才还一派沉静镇定的人,此刻紧蹙的眉,无法控制的担忧在流露,直到看到眼前隐约气息不稳的王田香,颈项动脉在跳动,攥紧的手,指尖在不自觉收得更紧,以至于手背青筋暴起。 “王处长,是否可以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天知道此刻李宁玉多么强迫自己恢复着冷静,清冷的眉眼,看向王田香。 然而依旧猝不及防的,侧眸盯向她的王田香,眼底第一次那么沉,极致内敛的气息,跟李宁玉平时看到的王田香。 简直天差地别! “□□的粉末,并没有在外门把上,而是内门把,以及……在窃听器的床板边。”看着李宁玉,王田香低沉着,话尾嗤笑一声,说完走到李宁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继续道。 “跟李上校预料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我不明白王处长在说什么?”李宁玉轻挑了眉,疑惑的表情却是深沉的冷然。 而视线对上李宁玉的眼,王田香看起来像是累极了一般,仰躺在椅背上,闭上眼道“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没有意义了,你只需要等着,待会龙川回来,会给你带来好消息的。” 对于王田香的这般异样,李宁玉不自觉的抿紧了唇,清浅黛眉紧蹙,久久不曾舒展。 而此刻,径直向着东楼而去的龙川肥原,显然也有点意外,但是那样的表情,却还是惊喜居多。 推开的东楼大门,已经换好军装的顾晓梦,端坐在餐桌前,正慢条斯理的吃着不久前要来的夜宵。 “看来顾上尉是做好觉悟了,死也要当个饱死鬼吗?不过大晚上吃牛排,顾上尉不怕消化不良吗?”看着顾晓梦,龙川一笑,放慢了步伐,走到顾晓梦对面,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真的饿了,什么都可以消化,不过?大佐怎么到这里来了,审讯李上校已经完了吗?”说时,顾晓梦依旧手持刀叉,又优雅的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我似乎在顾上尉的话里听到了一点对我的嘲笑,但是并没有关系,我向来,对于将死之人,有莫大的宽容,尤其还是,像顾上尉这样玩弄人心的高手。” “大佐,你已经两次提到死字了,怎么?是我引起大佐你的怀疑了吗?”放下了刀叉,顾晓梦看向龙川,一脸倒胃口的表情。 “的确,顾上尉在一进裘庄开始,就最先引起了我的怀疑,毕竟你实在是太大胆,也太引人注目了,但是老鬼,是绝对不会这般张扬的。”站起身来,龙川边说时,绕着桌,也边向顾晓梦靠近。 “所以很快,我就打消了对你的怀疑。” “既然没有怀疑,那大佐找我是要……?”听到这里,顾晓梦又拿起刀叉,表情变得轻松起来。 “你别急,我还没有说完。”走到了顾晓梦面前,龙川伸出指尖,按住了顾晓梦拿着餐刀的手。 顾晓梦看了一眼龙川按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盯向龙川,随即轻笑一声,将手中刀叉一扔,向后往椅背上依靠“好,大佐继续。” “第一次审讯时你说过,你认为,万般事物的答案,总会是最令人想不到的那一个,第二次你又提出,多人审讯时最先怀疑的那个,往往到最后是最没有嫌疑的,几次三番,真是精彩至极!” 收回的手狠狠敲在桌面上,龙川越说时,音量越来越大,而顾晓梦只是头一偏,眼底一片疑惑,好像并不明白龙川在说什么。 “一个富豪千金,不过二十余岁,一身骄纵蛮横,做事任性散漫,的确,越看越不像是老鬼。 而第一次审讯的发言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你的目的,顾上尉啊不……老鬼!你真的是在跟我玩心理战啊!还生怕我看不出来,还在次次提醒啊!” 龙川看起来有点激动,但是顾晓梦却依旧风轻云淡,甚至于面带微笑,道。 “大佐,就凭这些就说我是老鬼,您也太轻率了。” 看着顾晓梦的表情,龙川或许意识到自己的激动,深吸一口气站直,然后平复了一下,转身,又走回到顾晓梦对面,摇摇头继续道。 “不是我太轻率,是你,顾上尉,你太轻率了。” “原本我已经笃定李宁玉,才是老鬼,但现在我发现,我们都被你骗了,你才是真正的深藏不漏,哪怕,你在为你的组织,清除叛徒的时候,都能再找一个替死鬼。” 龙川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看向顾晓梦的视线,暗芒闪过。 “我是越来越糊涂了,清理叛徒?找替死鬼?这些都是什么?大佐你能不能用点我能听得懂的话。” 偏了偏头,顾晓梦满眼无辜又显露出来,看着龙川肥原的样子,真的像被冤枉惨了的样子。 而龙川肥原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继而大门又一次打开,龙川手下那名副官便端着一个方盘走过来,放在桌上,而灯光照耀下那方盘里,放着一只血淋淋的死鸟。 蹙了眉,顾晓梦一脸恶心的偏过了头,紧蹙着眉“噫,大佐你干什么,快拿走,我才刚吃完饭呢。” “不要装了顾上尉,你能把一只老鼠打成肉泥,这小场面,不是太简单了吗?而且,这只鸟,顾上尉不觉得眼熟吗?”嗤笑一声,龙川说道,随即视线放到那死鸟上面, 而听到这话,顾晓梦一顿,然后视线偏过去,看着那鸟,然后又是蹙眉挪开“我可并不觉得眼熟。” “这不是顾上尉你扬言要炖了的那只白鹭吗?顾上尉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不知道大佐在哪里找来的死鸟,难道寻不到老鬼的踪迹,要拿这个来诬陷我了吗?”收敛了表情,顾晓梦微眯了眼,冷意渐渐而出。 “顾上尉,你不知道飞鸽传书吗?还是说你认为,这只存在于你的国家呢?那很不幸,在我的国家,也有历史记载,只是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一天看到。” “但是终究动物就是动物,比不得人,这顾上尉从自己的房间搬到李上校的房间,传信使,便一下失了方向,不幸被我的副官发现了。 而我一直想不通,在这般严密的监控下,老鬼是如何传出情报的。 原来如此,想必金处长,就是这么,被你陷害的吧!还有今晚,毒杀老鳖,陷害李上校,也是因为这个提前得到了消息。” 仿若已经看透了一切,龙川说完便到那盘子里的鸟旁,翻开翅膀扯出一张小纸条,细细揉搓开,便只见其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什么代码。 龙川脸上泛起了淡淡微笑,可看向顾晓梦的视线,却冷的透心继而续道“说吧顾上尉,这是什么?这只鸟,又为何停在你的房间窗边?”。 “大佐,首先我不知道这鸟到底是什么,就算知道,既然我有传信使者,我又为什么要搬到李上校的房间,别忘了,去她的房间,是我提出来的。 另外,我既然要陷害李上校,为什么还要把□□的粉末放在内门把手和床板,而不是外门。 最后,我又怎么提前知道那杂工,手指会被割伤呢?” 似笑非笑的,顾晓梦看着龙川,平淡的语气指出对方推理的错误。 “顾上尉,你看,你太不谨慎了,我有说过□□的粉末,是在内门把手,和床板上吗? 至于要求搬到李上校的房间,恐怕就是为陷害她做铺垫,而那杂工的手指,即便没有那伤口,想必以顾上尉的本事,也能为他添上。” 像是终于等到了对方露出马脚,龙川脸上的笑容扩展开,冷笑着解释,语气沉沉。 而听到龙川的话,顾晓梦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消失,变得愈发冷凝。 “终究顾上尉你,还是太年轻了,好了,游戏结束,这话我又要问第二遍了。”站起身来,龙川又敛了笑,看向顾晓梦,气势逼人的问道。 “老枪是谁?!” 或许问出这话时,龙川已经有了猜测,毕竟如果老鬼是顾晓梦的话,谁最有可能是老枪自然就有了眉目。 而这样的眉目显然让龙川兴奋起来,因为他好像在冥冥中,抓住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若是顾晓梦能配合一下,自然效果会更好,但是不配合的话,他也有的是手段。 想到这里,龙川的眼底染上了一点狠戾。 可是,见状的顾晓梦,却一点担心都没有,反而一下又笑开,满是嘲弄的笑,满眼的风轻云淡,指尖在手臂上轻点了几下,随即才缓缓道。 “龙川大佐,别太着急了,谁是老枪谁是老鬼,现在其实并不重要,不过既然我都给了你如此多有效的证据,那你也该配合一下我,让咱们进行一场,愉快的交易……”《 》 33、五人进四人出 独月高照,清辉斑斓下的月色,空廖的树林蒙上了一层淡淡银纱,习习凉风掠过那银纱时,似隐约可以听到远处悲鸟的低鸣。 那不知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三个、五个,总之浅昼明光透过喷泉游鱼下的琉璃,映照到裘庄西楼的地下审讯室时,对立而坐已久的两人,终于听到了沉沉脚步声,自入门楼梯缓缓而来。 “王处长,马上就要天亮了,还要麻烦你,帮白秘书、吴大队稍微收拾一下,等下你送他们,包括李科长,打道回府。” 一路走着下来,龙川肥原的脸色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语气淡淡的眼中也无悲无喜。 “大佐,这是……怎么了?发……发生什么事了?”看着龙川肥原,王田香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战战兢兢的走到龙川面前问道。 而一旁听到这话的李宁玉,同样将视线放了过来,眼里并没有半点松懈,相反,那般深沉得化不开的危险,被潜藏在那过分凉薄的眸底。 “老鬼已经找到了,就是顾晓梦!已经签字画押,供词也已经写好。”沉沉言语说出时,王田香霎时白了脸,畏畏缩缩的,看向龙川。 “不过你们放心,进裘庄时我说过,找到老鬼,其他人都平安,所以大家,可以回家了。” “哦对了,另外关于李上校你之前要求恢复你的名誉……”视线一转,龙川看向李宁玉,顿了一下,勾起嘴角,继续淡淡道“我答应了,李科长你依旧是剿总情报科科长,天才上校军官。” “当然白秘书和吴大队,亦职位军衔不变。”说罢,龙川笑着,便转身离开。 似乎没有想到事情转变的如此突然,端坐着的李宁玉看着龙川欲离去的背影,当即便要站起来说什么。 可是终究还是王田香快了一步,突兀低沉喝道“恭喜了李科长,这几天合作,您辛苦了,所以还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安排。” 避开了龙川看过来的视线,王田香看着李宁玉,弯着腰极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同样的黑眸沉沉。 从刚才起李宁玉就察觉到王田香的不对劲,此刻心中疑惑更甚。 而对上王田香的眼,李宁玉终究还是放弃了将要出口的话,轻蹙的眉更深几分,冷冷道“那就麻烦王处长了。” 在这审讯室硬抗了一天的白小年和吴志国,早就只剩半条命,伤口血迹糊了一身,处理起来也有点麻烦。 所以等到王田香终于将两人从审讯室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跟在王田香身后,李宁玉一步步踏上楼梯,向着西楼外而去。 与前几天的晴朗不同,今日的天气看起来,格外阴沉,以至于刚一踏出西楼大门时,冷风便吹了过来,让李宁玉眯了眼,有些看不清。 可即便模糊了视线,那样不自觉的就是偏生要看向对面。 漆黑的眸中润光很浅,仿若无根浮萍在强撑着,用那一身清寒掩盖,伴随着刻意放缓的步伐,视线透过喷泉流水,变得扭曲的东楼,直到坠入眼底,那大厅里安然端坐的人。 此刻空旷的东楼大厅,依旧是那长桌,左边的第二个位置,位置上的人轻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环臂于身前,安静得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像。 顾晓梦是背光而坐的,在并非黯淡的空间,可看上去,那般削瘦好看的侧影,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突然出现的黑暗吞噬。 而楼外,李宁玉的脚步也在不自觉的更慢,直到视线完全看不到顾晓梦时一下顿住了脚,然后发现,此刻她竟然想不出半点办法去救那人。 她不知道顾晓梦到底和龙川说了什么,以至于已经被认定为老鬼的顾晓梦,还能这般平静的坐在那里。 是龙川设置的陷阱吗?另一场骗局?那也大可不必这般大张旗鼓的要送他们出去,还恢复了军衔职位。 一旦踏出这裘庄,不确定因素就太多了。 龙川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昨夜,那该是怎样的一场审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现在这种奇怪的局面。 “李上校,该上车了。”伫足原地怔住的人被突然唤醒,抬头才发现王田香已经将吴志国和白小年安置到车上,打开车门,在等着她。 再稍一抬眸,裘庄的大门,便映现在眼中,她只需要再走几步,就能离开。 但是这个视角,让李宁玉忽然想起,那天,顾晓梦非要到她的房间里,画的那副画。 就是这样的画面,一模一样,甚至于隐约的,李宁玉都能看到一只蝴蝶,翩翩从脚边而起,向着天边,飞远。 “如残叶溅血在我们脚上,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微笑,我只想化作一只蝴蝶,飞出这座地狱般的牢笼。” 喃喃着,那一霎,李宁玉好似感觉到全身血液骤然凝固,那般绝顶聪明的大脑,在一瞬间回忆了她记得的所有画面,然后得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但却让她极为笃定的结果。 “我没有任何信仰,也不坚持任何事情,注定飘摇,活到现在,总会觉得自己不真切,甚至满身桎梏。” “所以玉姐,几乎拥有我最后所需要一切的你,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存在。” “那我也希望,这样的你,可以继续下去,好好活着。” “玉姐,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那是轻灵的声线,每次跟自己说话都笑靥如花的人,分明是被曦阳眷顾的宠儿,可是蓦然李宁玉发现了,那满身明媚朝阳的背后,是深深疲倦和彷徨。 原来如此,一定是的。 她一定什么都知道,她一定早就知道了。 她记得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核心构造,也知道地狱变计划,甚至还有密码船,裘庄,所有的所有。 不是没法逃出去,不是救不了,而是…… 而是顾晓梦,一开始就决定要死在裘庄里的,那不是任何人或者形势的驱使和逼迫,是她顾晓梦自己,在放弃自己。 或者说是,她终于完成了她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可以安然离去。 意识到这样的结果,迟到已久的心慌终于降临,潜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安再次窜了出来,顺着脊背直升大脑,让李宁玉下一秒的念头,竟是只想冲到顾晓梦面前,让她清醒过来。 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生命,多少人拼尽全力只想要活下去,而拥有大好年华,前途无限的人,在二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竟然就这样要结束自己。 第一次有这样不顾一切的念头,可是李宁玉还未抬步,王田香便已经出现在了李宁玉面前,恭敬的笑,弯腰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车,定定道。 “李科长,李上校,不能耽搁了,我还要送吴大队和白秘书去医院,如果你在想你的行李,请放心,稍后我一定会送到府上。” 那看着是请,可是强硬的姿态,分明就是催李宁玉,甚至是在强止李宁玉要做的事。 这般被突兀的打断,终究还是让李宁玉的理智再次回归,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持.枪而立的日本兵,还有隐匿在暗处的特工。 如果刚才她这一步踏出去,下一秒,就是一具尸体了。 置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踏开的步子,一步一步的在朝着轿车而去,每一步,都好像是踏在刀尖上,锋锐的,刺向不堪弱的人,直到延绵鲜血流淌开来。 而此刻大厅,终于听到离去的车辆声,闭着眼的顾晓梦,睁开,缓缓勾起嘴角,灿烂的笑。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娇媚的脸上,那样轻松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再也没有半点负担。 好似扔掉了身上所有无形的桎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绝对自由。 从未这般畅快过,以至于顾晓梦张开双臂仰头时,甚至笑出了声,久久笑声才歇,直到大门处,龙川肥原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顾上尉,现在交易达成了,你该兑现你的诺言了。” 转头,顾晓梦看向站在门口处的龙川肥原,眯了眼,收敛了笑又勾起嘴角,道“当然。” 幽幽泠声在空气中回荡,两道冰冷的视线对视,无声时,悄然引出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而此刻在离开裘庄的那条小道,快速行驶的黑色轿车,突然在某个岔口,一个拐弯。 那不是回城的方向,反而是在向着山林更深处而去。 “王田香,你干什么?”路线的变化让白小年出了声,冷冽的眼神盯着驾驶座的人,而一旁的吴志国,虽未说话,在好像已经随时准备好要拧断王田香的脖子了。 “放心,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你们都救出来,我可不会让顾大小姐做的努力都功亏一篑,前方回城的必经路口,龙川设下埋伏,去即必死,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安全地方。” 沉着脸,此刻的王田香看起来,气质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跟之前那一身猥琐下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都是将信将疑,只有李宁玉凝视着王田香,紧蹙着眉。 “你,到底是谁?”早已经生了疑心,此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在裘庄里,我是狗腿子汉奸王田香,出了裘庄,你们可以叫我华年,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华年!” 看了李宁玉一眼,王田香……哦不,华年,沉道时,又将脚下油门踩进几分。 “那真的王田香呢?”听到华年的话,李宁玉眼中的疑色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周身气息更为冷然。 “真的王田香,半年前就死了,我易容顶替了他,跟在龙川身边,当然,也是为了现在,救你们出来。”视线看着前方,华年淡淡说着,没有表情。 “易容?!”这样的字眼让李宁玉眯了眼,毕竟王田香和他们,包括龙川待在一起那么久,再高的易容术,时间一长,也容易露出破绽。 而这两个字也成功让华年叹了气“说是易容,实际上,我和那王田香,还真有几分像,也就只需要简单打扮一下,根本没怎么易容,也怪不得顾大小姐总说,我有大用处,原来是在这里。” 那时被顾晓梦从日本人枪下救走收留,华年忘不掉,对方那表情,跟捡到宝一样,现在再想想,那哪是捡到宝,分明就是捡到个称手的工具! 可突然莫名的,顾字一出,华年便觉得,整个车内的空气都凝住了一样,继而变得压抑,让人都透不过气。 下意识偏了头,看向那压抑的源头,副驾驶座上的李宁玉,苍白的脸,颤抖的眸,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以至于只能面无表情的紧抿着唇,甚至都引得吴志国担忧的看了又看。 “那华年先生,剪烛……” “放心,何剪烛、金生火、金若娴,我们,现在正在去见她们的路上。” “什么?!金……咳咳,金处长也……”白小年是怎么也想不到,金生火也还活着,以至于出口时,扯动的伤口,换好的衣服,又有血迹渗出。 “金处长的枪决是我执行的,只是废了几个血包而已,第二天我就用医院装福尔马林的箱子,再找了个差不多的尸体,将人换了出来。” 轻声说着,华年看了一眼后视镜伤口裂开的白小年,解释完毕后,又道“白秘书你还是别乱动了,待会儿到了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谢了,不过,若是我们都出来了,那就……”戛然而止的话,白小年是被吴志国狠戾的眼神杀停了要出口的言语,随即视线看向前方副驾驶座上的李宁玉,一下子闭紧了嘴。 空气又一次的凝固,压抑,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看向李宁玉。 纤弱的人,此刻偏着头看向窗外,只留一个好看的背影给三人。 车内再次的缄默,风袭时亦无声,车窗前的人看似清浅从容,可也只是在硬生挺直着后背,周身徐徐萦绕的冷漠气息,支撑着一身傲骨,研成一笔悲柔。 而就在这蓦然之间,好像其余三人一下明白,或许再多说点什么,再提起那字,这清冷的人紧绷的那根弦,就会不知在什么时候,猝然断掉!《 》 34、注定死亡的交易 世人皆说,万金难买早知道,可是对顾晓梦而言,那被剧透的人生,似乎处处都是悲哀。 就好像她认为那时可以留住老师,但老师还是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她以为可以救得了妈妈,但是,她就眼睁睁看着,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死神降临。 哪怕是她最后依旧信任的父亲,也终于昨夜燃起烟花,决定要放弃她,救别人。 不过顾晓梦并不伤心,那是自很久以前便有的心理准备,所以到来时,已经可以淡然面对,甚至于,生出期待。 她现在相信了,相信李宁玉,真的会用自己的命救她,即便那也是出于很多方的考虑。 或是她父亲老枪的身份,或是整个杭州中共地下情报组织。 但是没关系,上天赐予了她如此宝贵的机会,让她有可能去打败那传说中的天才,那么多次输掉,她不甘心,总要赢一次不是吗。 所以这是只赚不赔的交易,爸爸是对的,玉姐所在的职位,包括她本人的价值,远比她这个活在黑白交接迷茫地带的人要重得多,更何况她换下的,还远不止这些。 如此,在那么早的时间,她都已经提前知道了所有人的牌底,怎么可以不彻彻底底的赢一把。 赢活着的那四条命,赢死定的龙川,更要赢下,整个剿总司令部。 “顾上尉要跟我做交易?你,现在有什么能跟我交易的,我现在完全可以猜测,你是老鬼,那顾副会长,就是老枪!对不对? 你的底牌已经被我掀开,你还有什么资本能跟我交易。” 那般沉重的夜,在愈发萧瑟的深处,寒凉与月色交织,被顾晓梦称之为死亡的交易,犹如群鸦盛宴,张牙舞爪,疯狂的开端。 “别急,龙川大佐,这场交易还很长,或许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说时,顾晓梦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白面朝上放在桌面,缓缓推到桌中央。 端坐于对面的人本是一脸的胜券在握,然而触及顾晓梦毫无慌色的脸,突然生出了一点不妙的感觉。 手掌摩擦了一下椅子的把手,龙川还是俯身,将桌上的那张照片,缓缓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在顾晓梦似笑非笑的表情下,一点点翻起。 但那张照片,龙川只翻到一半,便像是遭受了莫大的冲击,手掌猛地一拍,沉闷的声音,听起来就觉得重之又重,随即站起身来吼道。 “我现在就能杀了你,信不信?!” “不要生气,龙川大佐,冷静,冷静一下,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也是没办法。”伸出手掌抵住这迎面而来的无限杀气,顾晓梦淡淡出声说着,但脸上却似乎并无惧意。 看着已经红了眼的龙川,顾晓梦不得不补充道“我要再说一遍,大佐,这只是交易,不是威胁,更不是逼迫,且而这个交易,我觉得对您,也很公平。” 见到这般的顾晓梦,龙川似乎像是一下被扼住了命门一般,不得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久久才让急促的呼吸稍稍平静了些许,再次坐下,吐出的言语,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好,交易,你说。” “三个交易!第一个,吴志国。”看到龙川平静下来,顾晓梦脸上的笑也更深,继而语气也变得缓和。 而吴志国三个字,却让本怒气值点满的龙川一下笑了,那是猝不及防就被逗笑。 “我不知道顾上尉原来,对吴大队还这般青睐,这种时候,竟然最先拿他交易。”嗤笑一声,龙川看着顾晓梦,看起来是彻底冷静下来了。 “我对他可一点不青睐,只是交易才开始,也不必要下那么大的注,当然龙川大佐可以选择不跟。”挑了眉,顾晓梦也是巧笑嫣兮。 “哈哈,果然,你才跟李上校待在一起半天,就把她的赌技学了个大半呐!好,我跟,你拿什么赌?!” “不是赌,第一个交易,是我在帮您的忙。”挺直了背坐起来,顾晓梦撑着头,脸上似笑非笑的,微眯起眼看向龙川肥原。 “帮我的忙?”听到顾晓梦的话,龙川眼底的漠然变得更冷,萦绕于两人之间的杀意,依旧悬挂。 “对,相信大佐已经收到消息了,您的老师,鹫巢铁夫伯爵,将会在两天后,到达杭州。”微笑着,顾晓梦说完,却只见龙川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变。 “你怎么知道!”龙川的确收到了老师的来信,所以他才要这么急着找出老鬼,但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顾晓梦也会知道。 “大佐,传信使才刚被您的手下击毙,您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挑了眉,顾晓梦看着龙川肥原,语气玄妙。 “所以你承认了,那只白鹭,就是你传收情报的手段。” “承不承认现在都没有意义,大佐该在意的是,如果两天后您的老师到来,发现您不仅没有查出老鬼,甚至连裘庄宝藏也无半点头绪,这会不会影响到鹫巢家族,对您的信任。” 提到了裘庄宝藏四个字,龙川肥原一下明白了,面前的这个顾大小姐,是正儿八经,在和他做交易。 “那么,顾上尉要如何交易呢?”定定道,对峙的气氛一下子上来,让空气变得冷凝。 “一份我的供状,换吴志国剩下的那半条命。” “顾上尉,这可一点也不公平呐?!你是老鬼,我有铁证!” “不不,这很公平,老鬼的供状证据,只有在我还活着的情况下,才有价值,才能让您交差。 而若我死了,拿着一只死鸟,龙川大佐您觉得还有什么说服性吗?而且就吴志国,龙川大佐觉得,现在他能值得什么?!” 一副‘我都亏了’的表情,顾晓梦说着,看向龙川,语气深深浅浅,还有几分不乐意了。 见状,龙川也是一声冷笑,两相比较了一下,道“好,可以!这个交易,我同意了。” “谢谢大佐,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个交易……白小年!”达成了第一个交易,顾晓梦显然心情有点不错了,眉目间浮现了浅浅笑意,倒是明媚灿烂。 “白小年?!你又能拿什么来交易?!”眯了眼,龙川没有表情,淡淡问着。 “第二个交易,就拿大佐的,官运仕途,来交易。” “顾上尉,刚才你的空手套白狼我没计较,现在,你还要再来一次吗。看来,这场交易,并不值得我继续下去了。”一字一句的,龙川刚收敛的冷意,又被释放出来。 “当然值得!因为如果大佐您没有了官位,断了仕途,就不能掩盖自己的身世,也就没有明天了。”厉声而出,顾晓梦的当即截了龙川的话,然后才缓缓又软和了语气,继续道。 “所以,这第二场,是不是很重要的交易。” 顾晓梦的话又一次让龙川感受到威胁了,或者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对方手里,是个完全的透明人,没有秘密。 “你……继续。”声线已经有些暗哑,龙川肥原的呼吸又一次微显急促起来。 “大佐还记得您宴请我们五个人的家属那一夜吗?就是高野五十弦到来的那一天,您还允许了我们在后院湖边单独谈话。” 似乎有意的在调起龙川的回忆,顾晓梦说得很慢,就怕龙川听不清楚似的。 “是他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是不是?!” 龙川看起来有些恼怒,本是满身文雅气质的一个人,此刻好像把所有外皮都撕掉,露出阴狠冷毒的本质来。 “不,大佐不要误会,高野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什么,他只是说,他欠您一条命债,我想,这条命债,应该,就是您的母亲吧!毕竟……那个偷钱的主意,是他出的,对吗?” 好像已经掌握了主场,顾晓梦依旧一脸淡定的,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幽幽。 “不过恐怕他不知道,即便他不提,您终究还是会为了逃脱那个地方而不顾一切,冷血已经根植于血肉骨中,父亲母亲,包括爱人,自然都能抛弃,不是吗?” “我同意了,不要说,下一个交易,说下一个!”看起来龙川的情绪已经有点激动了,在顾晓梦还未说完时出声打住。 “好吧!不过大佐放心,高野先生已经在第二天就回东京了,他对您有愧,不会说出去的。”看着这般激动的龙川肥原,顾晓梦一脸安慰道。 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双浅眸深处,除了冷漠凌厉,什么都无。 “一是吴志国,二是白小年,第三个交易,是李宁玉吧!这次,你要拿什么交易?”已经不想再看顾晓梦这般伪善的脸,龙川肥原也不想听废话,现在他甚至已经在庆幸。 幸好方才叫着大厅里的士兵军官都撤了出去。 “看来大佐您已经看到规律了,不过现在您情绪不太好,最后这一场交易,是很重要的,所以还望您,要保持理智才可以。” 顾晓梦的语气依旧平和,语速更慢,好像在刻意留出时间让龙川冷静一样。 “好,顾上尉,顾千金,我很理智,说你的最后交易,你又要拿什么,换李宁玉的命!” 或许是顾晓梦的刻意起了作用,龙川肥原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坐定,但看向顾晓梦的眼神,此刻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可怖得紧。 而顾晓梦脸上的微笑,从头到位就没有变过,平缓语气亦是,无论龙川的任何反应,都几乎没有对她造成半点影响。 不过既然是最后的一场交易,顾晓梦当然也要显出自己的在意。 同样深吸了一口气,顾晓梦坐了起来,挺直了后背,终于收敛的笑,一脸的严肃认真,一字一句,沉沉道 “大佐,最重要的人,当然要用最重要的筹码,而那个筹码,我一开始,就放到了你的面前。” 这样的话,先是让龙川肥原一顿,坐在椅子上,好似静止了一样,直到眼中像是结了霜,完全的变冷,继而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的摸向了别在后腰的手枪,拉了枪栓,子弹上膛,便要扣动扳机。 面上表情并没有半点变化,顾晓梦当即出声,语气更冷了些,高声道“高野五十弦现在就在东京!” 食指微动,带着扳机都细微的挪了一下,但话落,终究还是没能按下去。 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做好的收割的准备,对视的两人,在那般冷声之后,都于寒流冻结中,那是刺骨的冷,沿着肌肤渗透,等待着谁,最先坚持不住。 “或许大佐你不了解,高野五十弦这个人,手里有英国人的命、有德国人的命、更有中国人的命,甚至……日本人的命。” “他杀人,就和吴志国一样,染再多血也不怕,但是和吴志国又不同,他杀人,一定要数量对等,就比如……现在大佐一枪打死我,那我的这条命,就会立马,被他兑换到别人身上。” “您说东京那么远,消息传递得那么慢,您会来得及阻止他吗?” 那是已经完全孤注一掷的声音,冷漠的,仿若加入了死神的阵营,丝毫不在乎任何生灵的气息。 这样的声音让龙川握枪的手开始颤抖,冷漠的表情也开始龟裂,直到缓缓放下,然后将桌子上的照片拿起,瞳孔轻颤着,用指腹轻抚着那照片。 黑灰色的小小纸片,那看起来像是一个校园的大门,一个笑得极为开心的男孩,背着书包,站在大门口。 空间沉寂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顾晓梦屁股都坐木了,龙川肥原才将视线从眼前的照片挪开。 “只要封闭了你死的消息,什么都来的及。”儿子是龙川的禁忌,他不能忍受任何人拿他来威胁自己,顾晓梦敢这样做,只能死! “来不及了大佐,你忘了西楼的两条地道和炸弹吗?您当真认为那是裘庄遗留?! 有句话叫做权可遮天,财可通神,若没有五十弦,现在你连跟我交易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您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在东楼做点什么呢?房梁之上、灯罩之内、钢琴、沙发、书柜、地毯,大佐您,都好好查了吗?能确定杀我的消息,不会泄露出去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催命符,更像是锋锐的刀,一点点的将龙川肥原的杀气斩掉,直到不敢有任何动作,直到他只能缴械投降。 “好,顾晓梦,你成功了,所有交易,都成交!但是你……必须!必须死!”此刻让顾晓梦死掉的念头,已经成为了龙川唯一的执念,那就像是哪怕拼着鱼死网破,也一定会取她性命的绝然。 “当然,我敢跟大佐做这些交易,当然做好准备了。”点点头,顾晓梦脸上又泛起了笑,明媚灿烂的笑。 而正如顾晓梦所说,这场生死交易,通过这大厅里的某个仪器,顺着深埋土壤的线路,传到另一台收听器中,被录了下来,最后被送到李宁玉的手中。 安静的空间,录音机里,最后是顾晓梦浅淡的泠音,如释重负一样,伴随着一声轻叹的笑,直到终结。 不过是几十分钟的录音,李宁玉就不止一次听出了龙川的杀机,那仿若凝结成型一样,隔着机器都让人觉得窒息。 录音是昨晚的,到现在已经一天过去了,她根本不敢去想这一天,顾晓梦会是怎样的情况,龙川不会杀死她,但也不会让她好活。 顾晓梦这个疯子,知道那么多,掌握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如此最极端的方式。 那几乎封掉了她所有的生路! 而此刻,被那样疯子救下的她,握着可以轻松摧毁龙川的东西,却只能待在这里,只能等着!也许要等到顾晓梦死掉,才能实施。 这世间的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可是天才又怎样!天才现在闯不进裘庄,天才也救不了那个一心求死的人,天才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办到。 似乎生出了无力,但向来冷静克制的人,只能不断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以求能在某个瞬间,想到可以挽救的方法。 但终究还是来不及好好想了,突兀的敲门声,华年的声音,打断了李宁玉的思绪“李上校,潘先生到了。” 话落时打开的门,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熟悉的面孔,走到了李宁玉面前,一脸担忧的喊着她“妹妹。” 终于看到李宁玉,潘汉卿左看右看确定对方没有受伤时才放下心,看来顾先生说得没错,他的妹妹能回家了。 可是,与想象中兄妹重逢场面不一样,走近的时候,潘汉卿似乎看到了李宁玉微红的眼,甚至那般沉稳内敛如青莲的人,见到他的刹那就变得苍白羸弱。 那不知是何种心情,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止不住的心酸,将整颗心都紧紧包住,直到理智和冷静崩溃,露出了藏在眸底深处的不安慌张。 “哥。”隐约有点哽咽的清冷声线,撑起的铮傲脊骨也垮了下来,好似累到了极致,承受不住的压力,可以在窒息已久的空间,偷得一丝氧气。 “怎么办?哥,怎么办?!” “没事了,妹妹,没事的,都没事的。”从未见过自家妹妹有如此脆弱的时候,潘汉卿只能伸手将那削瘦的人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着。 可是这样的安慰,反倒引着了火线,让李宁玉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开,带着哭腔低声呜咽。 “哥,有事,我没有办法了?我想不到办法了!” 那好像是撑不住的悲鸣,看清了惨白的现实,在黯淡的空间里,手足无措的哭泣,直到终于发现…… 无计可施,只能接受,也只能失去。 天才的智慧,已经被傻子的疯狂打败,在最措手不及,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经历着人生的第一次彻底失败。《 》 35、往事化为灰烬 好像有点过于平静,李宁玉等人离开裘庄,当天便有多方人员接到消息,但是整个杭州,几乎没有任何一方,有过任何动作。 而也在离开当天的夜里,裘庄发生了爆炸。 那般连番响起的惊破声,回荡在整个夜空中,好似连带着那整座山都在颤抖一样,继而烧起的熊熊大火,像是永远也浇不灭,光与热驱尽了一切的黑暗。 可是在那其中,在无尽的燃烧里,似乎总能听到,绵绵不绝的枪声。 爆炸带起的燃烧,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山火,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扑灭,而火灭之后,大半个裘庄,几乎都变成了废墟,独独剩下最肮脏冰冷的那个西楼。 这场事件,让龙川死了一个副官,也让顾晓梦,变成了鸡鸣寺解剖室里的一具焦尸。 同时,关于间谍老鬼一案的调查供词证据,在发往了上海特务机关总部的当天,顾民章便被撤掉南京政府经济委员会顾问一职,禁足顾府,审查。 也是同一天的夜晚,鹫巢铁夫登陆到杭州。 随即剿总司令部给予被裘庄审查脱嫌的李宁玉、白小年、吴志国,三人三天假期,且通报嘉奖,军衔连升两级。 也就是鹫巢铁夫到达杭州的第二天,李宁玉,白小年,吴志国,重回剿总司令部。 因伤失声,吴志国从一大队调任二大队,任职二队大队长,白小年任职秘书处长,两人上尉军衔同升至中校,而李宁玉,任职机要处处长,上校军衔升至少将。 张司令升职调往了鸡鸣寺,新任的剿总司令部司令,乃日本陆军本部空降,至东京而来,大佐军衔,名,高野五十弦! 依旧是那来往匆匆的剿总司令部大门,自大门而进的年轻男子,一身黄绿军装,领子上金色的两杠三星,端的是整洁得体,生的是星眉剑目,极俊逸的一张脸。 来往的人员见之,都不由端正行礼,点头低声道“高野司令好。” “好。”略显深沉暗哑的声音,一路从大厅到二楼然后直入机要处办公室。 敲响的门,得到回应后打开门的房间,办公桌前的人,清冷淡漠的眉眼,黑眸无波,沉敛到极致的气质,近乎枯白的感觉。 而此时的机要处处长办公室,却不只是李宁玉一个人。 “王处长,你也在?”进门看到王田香,高野五十弦看起来有些惊诧,嘴角含着淡笑说道。 “回高野司令,我受人所托,来给李处长送个东西。”弯着腰,王田香眯眼笑着回答。 “那也刚好,李处长,王处长,我早上去了一趟机关总部,受鹫巢伯爵授命,调查戴笠间谍,‘孤舟’一案,吴队长和白秘书因伤再次告假,我新官上任,难免请二位协助,详细安排,还请待会儿两位到我办公室详谈。” 没有在意追问,高野五十弦开门见山,直接说起了正事。 “高野司令,调查间谍,不是特务机关的事,怎么轮到我们剿总来了。”听到高野的话,王田香有些诧异,看向高野一脸疑惑。 “早上特务机关副机关长龙川大佐,重伤了情报处次长三井大佐,以至于龙川大佐被关了禁闭,而三井大佐进了医院,所以伯爵大人无奈此事交给了我。” 高野五十弦看起来倒也是个好脾气,耐心解释时,还耸了耸肩,无奈的表情,好像潜台词在说‘其实我也不是很乐意。’ 这样的动作,那似乎是有意识的在拉进他这个长官,和下属之间的距离。 “可是,我只会破译密电,调查间谍,高野司令恐怕找错了人。”对于高野五十弦的示好行为,李宁玉脸上的冷漠未变,语气也没有起伏。 “当然没有,有个任务,我还真的要拜托一下李处长。”笑眯着眼摇摇头,高野五十弦从兜里拿出一张纸,继而摊开放在李宁玉面前。 “为了更好的调查,我问伯爵阁下要了一张通行手令,整个杭州,任何地方,都可通行……”对上李宁玉的无波的黑眸,高野五十弦勾起嘴角顿了一下,才继续沉声道“……包括顾府。” 而这样的话也终于让那黑眸中暗暗润光有了闪烁。 “那就这样,两位先放下手上的事,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朗声安排着,高野五十弦转身欲离去。 只是视线触及一侧窗台的绿植,挑了挑眉,似乎脸上来了笑意,指了指“李处长,这君子兰养得不错。” 那好似只是随口一提,高野五十弦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而留下王田香,有些隐晦的看了李宁玉一眼,随即也只能淡淡微笑道“那李处长,我也先告辞了。” “嗯,王处长慢走。”轻抿了唇,李宁玉亦淡声回答。 看着王田香离开,李宁玉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通行手令,冷凝的视线,随即抬头,看向窗台时,那般冷凝才有了一点缓和。 从司令办公室走出来时,李宁玉和王田香便双双出了剿总司令部的大门,一个前往了女子学校,另一个被径直前往了顾府 仅仅安生了三天的杭州,当那两辆背向行驶的轿车,离开剿总司令部之后,搅结的卷云,聚集在一起,遮住了斑驳曦阳,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重伤了三井的龙川在第二天午时便出了禁闭室,当即便得知了鹫巢铁夫将调查‘孤舟’的案件交给了高野五十弦,同时也收到李宁玉去了顾府的消息。 竞是二话没说,径直冲到了剿总司令部的司令办公室。 “是你,让李宁玉见了顾民章?”一进门,龙川便是先声质问。 “龙川君,不要激动,是我将通行手令给了李处长,但那也是调查,毕竟顾会长是前任经济委员会副会长,手头有现成的资料数据,能节约很多时间。” 不慌不忙的放下手中的文件,高野五十弦依旧一副微笑的样子,并没有在意龙川肥原那冷凝的语气。 “且不说调查间谍是我特务机关的事,顾民章身份的调查现在还未落实,按程序不能与外界接触,高野君的行为……很值得我怀疑啊!” 紧盯着高野五十弦的眼,龙川现在是真的有些动怒。 “不要动怒,龙川君,现在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顾民章和中.共有联系,如果就因为她的女儿被你定为间谍‘老鬼’,而将其严审的话,怕是整个杭州都要乱上一乱,况且……” 说到这里,高野五十弦站起身来,将面前的文件打开,摆在了龙川肥原面前。 “关于戴笠间谍‘孤舟’一案,这个前经济委员会长,确实给我提供不小的帮助。” “这是什么?高层官员之间的肮脏交易?!还有特务机关的人?!你在调查我?”拿起那文件,龙川肥原仔细看完,抬眸视线又一次变冷。 “不止是你龙川君,我在调查很多人,因为我实在没有头绪,只能加大大范围调查,以至于如果我不能走点捷径的话,真的难以下手。” “而且你也知道,我是军部直降,新官到任,积威不足难以服众,所以龙川君,看在你我多年情谊的份上,就算帮我一下。” 软和的语气,高野五十弦笑着,一脸拜托的表情,真诚的好像在求龙川肥原通融一样。 可是只有龙川肥原自己听了出来,高野五十弦在说到多年情谊四个字时,语气莫名的加重了一下,让他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眸底倒映的笑脸,恍惚时让龙川总感觉看到了顾晓梦的影子,同样的笑里藏针。 终究还是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强硬的压制心中怒气,龙川冷冷道“好,下不为例!但是我要带走李宁玉,与顾民章接触过的任何人,都要严审!” “那就对不起了龙川君,我不是张司令,我的手下不可能让你一句话就这么带走,有什么问题,你可上请松井司令,再来找我!” 收敛了笑,高野五十弦一下子也冷了脸,毫不客气的回道,强硬的语气,似乎也根本不怕龙川真的上请松井。 这番好像毫无收获,龙川肥原气势汹汹的空手来来,也是冷若冰霜的空手去。 站在窗边,看着龙川肥原的车离开,高野五十弦的脸也是仿若寒流冻结,星眸中布满的冰棱,继而像是怀念的一声悲笑,低沉的嗓音,似乎触动到什么。 “你个大小姐,秉性这么恶劣,怎么甘心被这样的人杀掉啊!” 那不知是含着怎样蕴意的一句话,没有起伏和情绪,但又好像有极深的什么东西在其中,让整间司令办公室都变得诡异。 话落后久久,才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然后坐回了办公桌前,细细看起了那一摞又一摞的文件。 而离开剿总的龙川,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的。 高野五十弦的到来,让他也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他必须要尽快找到顾民章是老枪的证据,必要时甚至不得不要请到审讯室,硬审!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第二天早晨,特务机关的人终究还是进了顾府,要逮捕顾民章。 但是在同一时间,龙川也接到了鹫巢铁夫通知,让他立刻前往裘庄。 捏在手中的纸像极了催命符,让龙川肥原看到著名高野五十弦时,更是心中一个咯噔。 到达裘庄的时候,这里已经跟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面部全非了。 大门倒塌,左边的东楼,断壁残垣,烧得乌黑的石头堆积在一起,后院的湖也干了,周围的树林,跟剃了一样,只剩灰烬。 不过除了西楼,神奇的是院内中央的那个喷泉还在,只是那天火势太大,喷泉流水坏掉,喷泉被烤了一整夜,直接烤干了,连带着里面的鱼都熟了。 倒是真如顾晓梦进裘庄那天所说,一锅全炖了! 可虽然是废墟,这几天还是被清理出来一条道路,并且完整的西楼也被收拾好。 楼里似乎有谈话声,让龙川眉心一跳,缓缓向着西楼大门而去。 那是和东楼一模一样的布置,屏风、长桌、地毯。楼梯,甚至包括钢琴书柜和灯盏,都是一样的。 踏上门前阶梯,龙川一步步缓步而行,直到跨过高高门槛时,那些谈话声一下子都消失了,透过圆形屏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脸微笑,无辜的看着他,眉目间端的是明媚朝阳,臻首娥眉明眸皓齿,浅眸看过来,悠悠启唇。 “大佐,第二场生死交易,该你入场了。”《 》 36、审判龙川肥原 “龙川君来了,正好,咱们可以开始了。” 轻朗的男音,眨眼间,那浅笑的人消失了,餐桌上此刻,是五个人的落座,可这般,恍惚时,与某个场景似乎尤其相似。 “老师,您传来的消息是,汇总调查戴笠间谍孤舟一案,但是这里的人员,似乎意外庞杂,我担心会泄密啊!”视线扫过在场的人,走进的龙川肥原淡淡说着。 “龙川君啊!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太多虑了,如果在坐的都是被调查对象,就不会泄密的。” 低沉的声音,首座的人,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带着眼镜留有胡茬,单单坐在那里,便有隐隐压迫气势而出,浑浊的眼凌厉得紧,这人,正是鹫巢铁夫。 而其左往下,是白小年、王田香,其右则是,高野五十弦,以及李宁玉。 视线下意识的在李宁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似乎有些诧异,因为除了顾晓梦生日那晚,就再难得见这位……李处长,穿浅色的衣服了。 而今天,她又穿了那件白色的梅花纹旗袍,在这大厅里,很难不引人注意。 “原来如此,看来,又有一场裘庄捉鬼了,不过可惜,少了一个人。”似笑非笑的,龙川肥原看了高野五十弦一眼。 这一眼并没有让高野五十弦有任何变化,只是轻笑了一声“不是什么裘庄捉鬼,龙川君不要误会,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汇总调查。” 继而高野五十弦又看向鹫巢铁夫,脸上微笑未变,朗声依旧“伯爵阁下,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好,请吧!”看了一眼高野,鹫巢铁夫也泛起淡淡微笑,扬了扬手道。 得到准许,高野五十弦站起身来,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缓声道“几天来,我调查了南京国民政府、鸡鸣寺,甚至是…… 我部特务机关及情报处的重要官员的往来账目,工程量相当大,但幸好,剿总麾下,有李处长这样的天才人物,帮我好好梳理了一番。” 说时,高野五十弦拿出了一个文件,薄薄的几张纸,便是李宁玉的梳理结果。 而提到李宁玉时,高野五十弦也向着身侧的人一笑,眯起的眼,满是感谢的意味。 一直静如兰的人,被这般提起,清寒冷漠的脸,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周到有礼的动作,但眼中笑意却着实极浅。 “而这发现了一个让我极为愤怒,但又感到奇怪的事。”没有多停顿,高野五十弦说完,便继续道“我部,衮衮诸公,中饱私囊之举,多得让人难以想象,且账目私库,个个都是大富豪级别的人。” “不过这些人,也多集中于汪姓麾下鸡鸣寺,情报部和特务机关,倒能好上那么些许,而其中尤其是龙川君一枝独秀,分文,不沾。” 从愤懑到疑惑,高野五十弦的情绪衔接的倒十分不错,只是这样的转变,却让龙川冷笑出声。 “所以呢?高野君是在夸我清廉,还是意有所指呢?” “龙川君不要误会,我只是单纯的在总结我所得到的资料信息,而现在,我才刚说到一半。”轻眯了眼,高野五十弦笑着出声,用着安抚的语气,看向龙川肥原。 又是这样的表情,又是这样的,好像是安抚,实际上却是致命的威胁,一步步的计划着,先是麻醉,然后便要推向万丈深渊。 “除了这些账目,我还查了南京蒋方的国库,年年亏损,所以戴笠,拿不出钱来收买汪主席麾下那些已经肥得流油的勇将们,更也无法染指我情报部和……特务机关。” 一边笑得意味不明,,一边继续解释,紧接而出的话,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也在打消龙川的疑虑。 “高野君的意思是,重庆方面供不起‘孤舟’挥霍,你是想拿着那手上的那几张纸,告诉侯爵大人,‘孤舟’不存在?”掷地有声的,龙川看向五十弦。 “当然不是了,钱无法真正收买人心,利诱之前,还有威逼两字。” “所以,孤舟是用威胁逼迫,收买南京高官?!这有可能吗?”眯起了眼,龙川反问。 龙川的反问高野没有回答,回答的,是白小年。 小白脸虽说也是伤得不轻,但是在医院待了几天,倒是能好上不少,不过这也仅在表面,若是太用力说话,还是会龇牙咧嘴。 “这当然有可能,握住一个人命脉,比砸万两黄金都要管用得多,这点,我深有体会。” “白秘书是在自爆身份吗?” “诶,龙川大佐别这么说,我虽被人称之为活档案,但是我手头的东西,太微不足道了,是不可能让一个人,为我拼命的。”摆了摆手,白小年讪讪一笑,回避了龙川锐利的视线,但下一秒继续而出的话语,却暗显锋芒了。 “但是龙川大佐,却能让一个人,为您拼命。” 这般话语让龙川蹙了眉,像是有些不懂白小年的意思,刚想询问,却只见一侧楼上,缓缓走下来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带着眼镜,一身书卷气的男人,坐到王田香身边。 “龙川大佐,真是不好意思了,您给我的药,我并没有用。”来人一出现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李宁玉,看向那人,眸底寒意悄然更深。 “伯爵阁下,容我介绍,这位是杭州女子学校教师宋卯生,也就是被龙川君用来寻老鬼踪迹的,黄雀!更是是白秘书的……哥哥”看到来人,高野五十弦赶紧站起来介绍。 而黄雀的到来,龙川的脸色却并不是那么好看了“高野君,这不是在调查孤舟,怎么又说起老鬼,扯上黄雀了呢?” “因为这就是大佐您的手段,用我的弟弟威胁我,让我不得不为你所用,可是你太狠了,卸磨杀驴,竟然在给我治伤的盘尼西林里,加入了氰.化.钾。” 再一次被抢了话,让龙川沉了脸,可不待龙川说什么,高野便接着说。 “如这位黄雀所说,龙川君,我这次的调查,孤舟最大的嫌疑,就是指向的你。” 凝固的空气,这一次的高野五十弦,脸上没有了任何笑意,看向龙川肥原的眼神,也是杀气十足。 “这太荒谬了,我是孤舟?老师,高野君的调查,完全不可信。 这个黄雀,的确是我的人,但他原本是共方的间谍,他背叛了他的组织为我所用,我要杀他,只是因为他本身就不值得信任,该杀! 还有,我不沾那些人的钱,是因为,作为帝国的军人,我一心只为帝国的事业,而那些肮脏的交易,只有肮脏的人,才会做!” 看起来有些坐不住了,龙川肥原将视线投向了高座上的鹫巢铁夫,沉沉道。 “调查孤舟,是我拜托高野君,他的能力,我也一直相信。”短短的一句话,像是漫不经心,却表示了在鹫巢铁夫心中,龙川肥原和高野五十弦,到底孰轻孰重。 而这样的认知,也让龙川眼底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感谢伯爵阁下的信任,高野自也不会辜负您。”听到此话的高野五十弦对着鹫巢铁夫鞠了一躬,随即又看向龙川肥原。 “龙川君,其实我完全相信你,你怎么可能是孤舟呢?所以委托李处长,梳理了这些账目资料后,我又找到了王处长,询问了一下,关于你的事。” 转而又泛起的笑容,高野五十弦又一次的出言,似又一次为龙川肥原开脱。 而听到高野五十弦的话,王田香也站了起来“的确,高野司令来找过我,而我也的确对于龙川大佐的一些事,实话实说的告诉了高野司令,其中也不免包含我的某些疑惑。” “就比如,龙川大佐您授意签发的那份抓捕孤舟,也就是当初李处长,执意要从顾晓梦手里拿去验证签字的,密电。” 顾晓梦三个字一出,龙川本就失了血色的脸色,更是煞白得彻底,连带着颊侧咬肌都鼓起来,随即像是咬牙切齿的道: “那是为了钓出老鬼,所以我才专门伪造的孤舟要和戴笠密使会面的假电报,发给了密码船上谍报专家组,这有什么不对?” “皖南事变后,延安和重庆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张,若真要抓捕中.共间谍老鬼,那为什么要用戴笠的间谍孤舟作饵呢?我以为,延安方面应该会希望戴笠手下多死几个人才对吧!” 王田香的话让龙川眯起了眼,脸上似有似无的冷笑,看着王田香,语气满是蔑视。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共産當的心态。” “对,我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理解,但是龙川大佐你怎么解释,四个方面发去的电报,我们剿总从破译、上报、抓捕,是最没有错的一方,可你偏偏就将矛头全部指向了,剿总呢?” “那是因为那封德军的密电,就是从他们几个当中泄露出去的,所谓越没有嫌疑的地方越容易藏鬼,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顾晓梦就是老鬼,她也是杀害森田的人。” 再次提起顾晓梦,龙川肥原的气息好像越发有些不稳,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加大,甚至放在桌子上的手掌都攥成了拳头。 “她不是!”而任谁也没想到李宁玉会在这个时候出声,清冷的声音携带着极致寒意,瞬间便让整个空间都变冷了几分。 “李处长?!不要忘了,是我给予了你们清白,现在你要反驳顾晓梦不是老鬼,那你们……可就危险了。”冷冷的看过去,龙川说时,还连带着瞥了一眼白小年。 “不是我说,而是大佐您提交的证据,以及顾晓梦的供词,都在说,她不是老鬼,还有,我和白秘书以及吴大队长的清白,也不是您给的,而是我们,本就是无辜的,其中更是包括那个被您误杀的……金处长!” 李宁玉的语速并不快,但吐出的一字一句,却极为清晰且有力,略淡漠的语气,似乎不掺杂一点情绪在其中。 “顾晓梦的供词,是她自己轻手写下的,而误杀金生火,是因为顾晓梦误导了我,她利用飞禽传递信息,让我错误的判断了金处长就是老鬼,然而没有关系,我也为他报了仇,亦将顾晓梦,正法!” “所以大佐承认了,你是先枪杀了顾晓梦,再点燃了裘庄,掩盖事实,造成抢救不及的现状,事实上,就是你伪造了顾晓梦的证词,再将她灭口,是吗?” 沉甸甸的黑眸,即便那一身白色的旗袍再具生气,也让那眸底,泛不起哪怕一丝波澜,添上一点润光。 “李处长,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对上李宁玉的眼,龙川沉沉道, “这几天我不仅帮高野司令整理了一些数据,也到鸡鸣寺拿到了顾晓梦的尸检报告,甚至龙川大佐您提交的那只,白鹭,证物,我都仔细的检查过。 顾晓梦的尸体,心脏处有致命枪伤,咽喉无灰,这就说明她是死后才被火染身,而那只白鹭,只是一只普通的白鹭。 经过训练传信的飞禽,为了更好管理,饲养人会在其身上做下记号,尤其是传信类,翅膀和腿部,一定会因为长期携信训练而造成勒痕或者羽毛参差的状况。 但是,那只白鹭,什么都没有,连胃里,都是野生杂食,而非饲养用的,谷类。” 缓缓说时,李宁玉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龙川肥原的身边,看着他,却是古井无波的眸,让龙川心底竟渐渐升起一点惧意。 可是,李宁玉要说的,显然不止于此。 “另外关于顾晓梦死后,马不停蹄的,你就要急着杀掉黄雀。 我还记得龙川大佐你,在最后审讯我时,提到过老枪,想来他应该就是你要继续寻找的,老鬼的上级吧! 可您要除掉黄雀,又杀死了老鬼,您要怎么去找老枪呢?还是说你已经打算顺势,就将顾晓梦的父亲,屈打成招为老枪。 不过这样的行为,怎么让人觉得,您才是那只,真正的老鬼呢!?既为你的组织除掉了叛徒,又因找出老鬼、老枪,而立下功勋! 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越发冷凝的言语,话落的李宁玉看向龙川肥原,直直的视线,深邃暗沉的黑眸,终于显露出那不见底的深渊,好似下一秒,就会伸出什么,将人拖进去,万劫不复。 “不不,李上校,你忽略了一点,动机!我没有动机! 如果我是老鬼,我要找替死鬼,我为什么要找顾晓梦?分明那时顾晓梦的嫌疑就是最小的,而你嫌疑最大,我为什么不找你,反而要去找顾晓梦,这不合逻辑。” 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龙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叫错了李宁玉的军衔。 “那是因为我。”回答龙川肥原的不是李宁玉,而是再次出声的高野五十弦。 话题到了高野五十弦这里,李宁玉也让开来,一步步的回到了座位了,收敛了一身冷息。 “龙川君,事实上,我并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顾晓梦,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急着除掉她呢?”好像有些内疚,又好像满是冷意,高野五十弦说这话时,语气说不出的黯然。 “高野五十弦?!什么身世,你说清楚?!”眼底布上了血丝,高野五十弦的话让龙川看过去的眼神,满是杀气。 “算了高野司令,您不说,就由我代劳吧!免得,让您为难,您说是不是,姐夫?!”微笑着,白小年伸出了手止住了高野五十弦,转而看向龙川肥原,轻声道。 一声姐夫,像是压垮龙川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连带着眼瞳充血似的,便欲站起身来。 可还未起身,紧接着身旁黄雀的出声,更是让他直接崩溃。 “原来如此,龙川大佐非要杀我不可,不仅因为我是黄雀,还因为当初我和妹妹商量转移宝藏,可你却偷偷带着她先转移了宝藏,怕被我事后想起来,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根本没有什么裘庄宝藏,是你高野五十弦把一切都告诉了顾晓梦,所以她才敢来威胁我,我才不得不提前终止调查,就是你,否则……否则……” 又一次被一点点掀开所有,龙川肥原站起身来,那双可怖的眸子盯着白小年和黄雀,又看向高野五十弦,最后却只能在鹫巢铁夫冷冽的眼神下,失力的坐下。 此刻龙川肥原终于明白,一阙风云,便能扰半生安宁。 那所谓生死交易,一旦开始,便不由人控制了,或是死神的镰刀,或是天使的垂怜,那将是永远也想不到的结局。 “生死交易啊!一旦交易,只死,不生!”像是已经走到终点,龙川也不想做无力的挣扎,视线只是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真是像极了那夜的顾晓梦,咄咄逼人! “我何尝没有发现那只死鸟的奇怪之处,但是来不及了,那夜……” 涣散的瞳孔,好像有汹汹烈火燃烧,此起彼伏的枪声,爆炸,山林中落单的,远去人影, 让他不得不赌一把,将顾晓梦,击毙在那场山火中。 而龙川的异样也引起了李宁玉的怀疑,沉默时,又一次的出声,似乎还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急迫“那夜什么?” 李宁玉的声音让龙川回过了神,眼中有了焦距,回神便一下子触及了李宁玉来不及收回的急迫,随即一声冷笑。 “那夜,我亲手杀了她,一枪,穿透心脏,绝无可能生还!” 那般冷凝的视线,像是说给李宁玉听,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直到看到李宁玉脸色一下又苍白了几分,才收回的视线。 而这般说罢,龙川肥原又看向鹫巢铁夫,低头道“老师,对不起,辜负了,您的栽培。” 话落,龙川又看向高野五十弦“顾晓梦曾跟我说过你的三观,这条命算我赔给她,所以请你,高野君,把对我的亏欠,弥补在……其他地方。” 没有再反驳任何一句,终究一切都归于完结,龙川站起身来,拉开了椅子,甚至还带着淡笑,打开了大门,走向门外。《 》 37、疑惑与转机 龙川肥原自裁了,老鬼一案,高野五十弦为顾晓梦平了反,顾府解封,经济委员会第二天又派人去请了顾民章到总委会,重新任命其为,全国经济委员会副会长。 随后顾民章亲自前往了鸡鸣寺,将顾晓梦的尸体接回了家,并为其举行一场规模不小的追悼会。 这场追悼会,几乎杭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前往参加,甚至听说连汪精卫,都有出席。 而自然的,白小年、高野五十弦、王田香,也都代表剿总司令部前往慰问,甚是连吴志国都有前往,可唯独…… 没有李宁玉。 人来人往的胡同口,稍显破旧的老楼,一踩上就会吱呀响的楼梯,淡淡炊烟,携带着油香,从墙上烟囱缓缓飘出,伴随着一点人声喧嚣,浅浅暖光照在一方书桌上。 铺开的画布,并不大,但那色彩铺垫的布上,像是刻印一样,跃然其上的,是一处冬日德国的街头,在雪景中,戴着红色围巾的女子,微笑着,温柔的笑容。 雪花落下时,眼里好像有极亮的润光,在那般乌黑的眸子里,绚丽璀璨。 那般好似明媚曦光渲染的清美面孔,分明是李宁玉,可又跟世人眼中孤高冷傲的李宁玉,差别太多了。 而那装着画布的袋中,不只这幅画,还有一只,黑色英雄钢笔,钢笔有一点破损掉漆,显然用了许久 细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分明就是李宁玉在裘庄里,被检验笔迹时,借给顾晓梦的钢笔。 视线挪到桌上的画,那如烟笔画下的一蹙秀眉,深邃的眸似清醒又似迷茫,直到想起,这幅画像,在何时何地。 李宁玉十八岁时赴哥廷根大学主修数学系,那时还是穷留学生的她,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而就是在那样的情况,有一天,她碰到了一个向她问路的女孩。 约莫十二岁的样子,虽然戴着围巾遮着面,但从眉眼就能看出是东方面孔。 女孩不太会德语,迷了方向,找她问路,甚至让她带了一段路程,而后,那女孩支付了她1马克的……报酬。 要知道当时德国0.75马克,就能买50kg的土豆,由此可见这1马克的份量,基本让她接下来的半个月都没有为食物再发愁。 不过那只是一次偶然,或者幸运,因为那之后,她也再没有碰到过这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孩。 时过境迁,十几年过去了,李宁玉早已经把那次幸运放在了不算重要的记忆角落,或许不久后,就会忘记。 可这一幅画,却突然让那记忆一下变得鲜活,甚至于满是色彩。 但一身白衣的人,端坐在那里,却好似已经成为了没有生气的画,只有眸眼微动时,才惊觉,原来还活着。 随即视线流转,黑眸中好像一下子有了润光,印在眼底的,是那画中的背景,那些街角拼接的石板,杂乱的刻文,看似毫无规律,但线线点点,却不是随意画的。 那是摩斯密码,整个画面下方的每一块石板地砖,全都是摩斯密码。 视线好像一下子模糊了,可李宁玉的脸上分明是笑的表情,湿润的眉眼上挑,似乎想在唇边抿出的一点淡笑,与那人一样的明媚。 但那一双眸子里,却分明是满满的悲哀,连带着那久久之后的泣声也是。 原来你果然有很多秘密,多到连二代恩尼格玛机都能破解的她,终究还是没能来得及破解完毕。 但自从那天龙川说出‘那夜’两字之后,让李宁玉生出了一个念头,莫名的,开始怀疑,遵从着那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法,开始不断的想,不断地…… 日以继夜。 可是始终,始终没有出现哪怕一点线索,让她可以去证明,去破解那近乎于妄想的念头。 那个冥冥中,总会不死心的在心底歇斯底里,甚至是悲鸣着的声音。 在固执的不断重复,她还没死,她还活着,所以别去,那样的追悼会,不要去! 可是如此颤抖的气息,跌落尘埃的晶莹,折射出一瞬寂灭的光,藏在心底的声音也终究彻底息掉,因为面前这副画,是那个人,最后在跟她告别。 玉姐,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固执的只想赢你一次。 还记得我说过吧,如果世间还有什么能称之为美好的话,我认为那是你,我不想如此美好消失人间,反正我无信仰无牵挂,最后的价值,便也就在于此。 所以玉姐,辛苦你了,继续走下去吧!我知道你肯定也很累,但是你也一定想好好看看那未来的黄金时代对不对? 你的信仰,你的坚定,让我看到了,那美好希望中,无与伦比的黄金时代,所以你放心,我会等着你的。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等你看到了那黄金时代之后,来讲给我听好不好? 到时候,讲给我听吧! ———————————— 而那天追悼会后,整个剿总司令部,或者接来下的整个杭州,似乎都并没有变化。 高野五十弦依旧当他的司令,新官上任似乎就只烧了一把火后,便不再积极,且每每午时偷闲都会到对面咖啡厅坐一个小时。 有时候王田香会跟着一起去,两个人说话很少,多是点上一杯咖啡,悠悠喝完,才回司令部。 李宁玉依旧每天破译密电,空闲了就打理一下办公室里的绿植,尤其是桌上那盆君子兰。 机要处之下的情报科科长位置一直空着,李大天才直接兼任了两个位置。 另外有时候,白小年也会到机要处来,或是送文件,或是串门。 而从一大队掉到二大队的吴志国,外出的任务变少了很多,也一下子好像闲了下来,有事没事就到机要处,或者说更多的是在,机要处办公室门口走廊来回转悠。 “哟,吴大队,又碰见你了,最近怎么样,舌头有没有好些?”在医院养了段日子,吴志国的伤,好了不少,勉强能说话,但也只是一个字一个字蹦的那种。 “滚!”虽说一个字一个字蹦,但是滚字因为说得最多,所以也最清晰流利。 “诶,你怎么还是杀气这么重,我给你说啊!咱们这新上任的高野司令,是个文明人,可不喜欢杀气太重的人,所以您稍微,把你的煞气,收一收。” 嬉笑着一张脸皮,白小年凑到吴志国跟前,笑着套近乎。 然而根本没搭理他,因为养伤没法抽烟,这几天吴志国整个人都烦躁到不行,见到白小年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更是瞪了一眼,便径直下楼离开。 “可怜了,吴大队啊!”摇摇头,白小年撇了撇嘴也没在意,转身敲了机要处办公室的门。 近来鸡鸣寺下达了‘清乡’运动的调令,顶替了吴志国的徐大队,忙得鸡飞狗跳,交上来的文件资料又乱又多,让白小年几乎天天都得往李宁玉的办公室跑。 “李处长,又打扰了。”敲了门,进去,看着办公桌前正在破译密电的人,白小年眯眼笑着走进来。 “文件放着,出门不送。”连头也没抬的,淡漠的声线,没有一点起伏。 “李处长,你也太冷漠了,冷得都快没人气儿了,你有时候也给自己放放假,连高野司令都会每天到咖啡厅坐坐,你犯不着在这大热天闷在这办公室里拼命破译,再说了,最近,也没什么可破译的吧!” “背后诽腹上司,白秘书是不是觉得自己领子上添的那道杠多余了,又想降回去。”对于白小年这嘴碎的样子,李宁玉淡淡说时,撇了白小年一眼。 “当然不是诽腹,我对高野司令,那是相当佩服啊!你看他一上任,日本人都不来找事儿了,这几天清闲得我都不敢相信。”束起了大拇指,白小年说时还往前倾了倾,最后一句话自也放低了音量。 “白秘书,居安思危这句话,想必你能明白,这越是清闲的日子,才越要命。”冷面如玉,面无表情,语气里却有着淡淡寒意袭来。 “那倒未必,我看啊,现在这清闲的日子,还得持续一阵子的,毕竟情难消受啊!”似感叹着,白小年说时还扬起头,话落还一声叹息,那副做作表情,好像就等着李宁玉问他为什么似的。 而这般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李宁玉蹙起了眉,看向白小年,真是有被对方无聊到,但还是淡淡问道“什么意思?” “我就知道李处长肯定好奇,这个话题,李处长肯定感兴趣。”像是藏在心里的秘密终于有人分享了,白小年说时拉开了李宁玉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一幅要畅聊的样子。 “李处长你应该知道,最近几天,午时高野司令都会到对面的咖啡馆喝上一杯咖啡,起初我以为就是司令懒散,但是昨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在上个月,就是咱们进裘庄之前,高野司令,来过一趟剿总司令部,专门来找顾上尉,请她喝咖啡。 然后,我就去咖啡馆,问了一下,果不其然啊!高野司令每天坐的地方,就是当初和顾上尉一起喝咖啡的地方。 另外你还记得吧,龙川宴请家属那晚,高野司令也在,但是除了吴大队,就只有顾上尉的家属没来了,这一桩一桩,我看啊!” 高野司令,很可能就是顾上尉的男朋友,杀掉龙川,就是他在为爱人报仇啊!现在顾上尉没了,大仇也得报,情种可不得失落颓废一阵儿嘛!” 看着白小年侃侃而谈的样子,李宁玉眼中平静似乎也起了波澜,但是却并非是认同的白小年所说结论,而是。 “你说,高野司令在上个月,请顾上尉喝咖啡?!”询问的语气,李宁玉眯了眼,嘴里吐出的顾上尉三字,让白小年总觉得跟以前味道不一样了。 不过也没在意,白小年点了点头回答。“是啊!我跟门口通勤兵聊了几句,那家伙吓了一跳,这普通一日本人,转眼变司令了,他还挺庆幸当时自己有眼色,帮着高野司令和他的一个同行外国人,给顾上尉又是传话,又是送饼干的。” “同行,外国人?”又抓住了一个字眼,李宁玉再次幽幽启唇。 “对呀,那好像跟顾上尉也认识的吧!通勤兵说还看见顾上尉上那人的车扒拉了两下,拿走了点什么东西揣兜里。” 跟着李宁玉的询问,白小年不自觉的回答着,且话尾还补充了一句“哦对,高野司令刚才又去了咖啡馆,通勤兵给我送剪……咳咳,小烛做的午饭时,说好像看到那外国人又来了。” 对于那一点口误,白小年瞥了李宁玉一眼,发现对方完全没在意,悄悄松了口气,笑着回答。 而这般李宁玉的没反应,也让白小年的语气渐渐随意起来“嘿嘿,上司偷闲,我们这些下属,也自然跟随了。” 可听完白小年一席话的李宁玉突的神色沉沉,看了一眼墙上挂钟,那般黑瞳深处的死水,好像在某个瞬间终于泛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波纹,随即盖上了书桌上的文件,站起身来,继而向着门外而去。 “诶,李处长,你干什么去啊?” “透透气。” “透气?!”看着出门直接下楼出了大门的李宁玉,白小年一脸错愕,随即又道“你没锁门呐!” “办公室锁坏了,白秘书帮我通知一下后勤换个锁吧!”冷冷浅浅的声音,声落后,那倩影便消失在了大门处。 此刻约莫是临近下午一点,太阳正毒辣的时候,一出门,那般热浪便让李宁玉蹙眉眯上了眼,然后脚步未停一路向着对面的咖啡馆而去。 此时咖啡馆前只停着一辆车,阳光下泛褐的眸,一步一步靠近时,有意无意的打量着那车。 那是一辆深红色的别克,又长又大的车头,没有车帘,以至于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前座椅背后,完好崭新的油皮纸,包装成两个长方形。 看起来意外眼熟。 而在离那车还有两三步远时,咖啡馆里出来了一个尤为高大的,带着帽子,面孔明显属于西方的年轻男人。 那人李宁玉是见过的,应该在……下密码船那天。 他是来接顾晓梦的那个男人。 阳光遮掩了李宁玉的表情,更是将那浅淡的表情,都笼罩在光里,看不清。 而那人自然也看到了李宁玉,有一瞬间的回避,下意识的攥紧了手,让李宁玉一下便注意到,那是一个小药瓶,隐约可见的白色粉末。 然后那人便像是有点慌一样,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上车,启动,迅速离开。 站在咖啡馆门口的人,炙热的阳光将那白皙的脸照得有些微红,让那清美的脸,嫣然腻理,以至于紧抿的唇,思索的表情,在不经意间便褪去了名为凉薄的外壳,直到瞳底润光绰绰,暗自呢喃。 “盘尼……西林?”《 》 38、是生是死 一路攥着那瓶盘尼西林,显眼的深红色别克轿车径直开出了城,未曾停留的开了整整两个小时,走着七拐八拐的小路,直到一处别致的小楼下。 居于山林之间,那算是一栋很有掩饰性的小楼了,木制竹编,占地不大,颇有古典特色,设计也很有特点,尤其是,在避暑方面。 小楼只有一层,下层镂空以作防潮,上面呈现的四个围合的屋子,楼梯连接地面,中间搭建的小木台连接四个屋子,其中还摆放有座椅。 “姐,我回来了。”一下车庄生便蹬蹬蹬的往小楼最中央的那间屋子跑,看起来有些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别吵,东西拿到了吗?”还未进屋,门口便出来了一个同样有着西方面孔,但却极显温婉气质的女人。 正是望春。 “拿到了是拿到了,但是……我碰到李宁玉了。”将手中的盘尼西林递给望春,庄生蹙着眉道。 “李宁玉?碰到她怎么了?”看着庄生略慌的样子,望春问道。 有些担忧的蹙起眉,庄生的语气不免带上急色“我碰到她的时候,她在看我的车,我的车座后面有给大小姐带的饼干,而且我出来,她也看到我手中的药了。 姐你不是不知道,李宁玉那种聪明到可怕的人,她肯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正好碰到我的。” “发现了就发现了吧!你慌什么呀!”对于自家傻弟弟这眉毛着火的样子,望春是真的不理解了。 “大小姐不是说了吗?一定不要把她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哪怕是华年和五十弦都不行,若是被李宁玉知道了,那不就完了” 庄生不会忘记那晚去救顾晓梦,让他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所以在顾晓梦伤重昏迷前,千叮万嘱的不能将她活着的消息透漏出去时,庄生自然奉为圣旨。 “傻弟弟,晓梦活着的消息,的确不能告诉华年、五十弦,甚至是她的父亲,但唯独李宁玉……随她去吧!”完全没有在意,望春拿着那盘尼西林,无奈又勉强的笑了笑,话落望春便进了屋。 有些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留下的人,那清澈的蓝色眸子满是不解。 但是看着自家姐姐那般淡然的样子,庄生也便随她去了,转身进了另一个屋子,看着木床上那,腿部缠着绷带,带着眼镜一身文气的半坐着看书的男人。 “无端,感觉如何了?” 听到声响,无端抬起头,看着一脸风尘仆仆的庄生,合上了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缓缓道。 “好多了,你这么快就回来,是五十弦那里已经搞定了?” “嗯,我说你受伤了,问他要了些盘尼西林。”看了看无端的腿,深邃蓝眸黯淡下来,抿紧了唇,低着头,满是不安。 带上眼镜,看着这向来没心没肺的傻伙子,似乎已经很久了,起码是自他们相遇在一起,便未见过庄生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庄生?”带着安抚的语气,无端轻蹙着眉看过去。 “无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我们七个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好像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庄生低着头,压制着自己的哭腔。 “庄生,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几年我们的安生,已经算是恩赐了,多余的,便就只当平常吧!”伸起腰来,无端拍了拍庄生,像是安慰,可随即语气又变得严厉。 “好了,男子汉哭什么哭,我腿伤了我哭吗?晓梦受伤她哭了吗?望春心力交瘁照顾你又同时照顾我和晓梦,她哭了吗?锦瑟……” 戛然而止的话语似乎将平静的空间打乱,甚至于抽空了所有空气,直到那眼眶后本严厉的眼眸也变得微红。 锦瑟啊! 念叨着这两个字,无端也哽住,说不出话,但说不出话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此刻拿着药进到屋内的望春,脚步轻挪着,走到屋中央的床边,缓缓坐下。 并不大的房间,木床上躺着的人,左腿、胸膛、包括左边身体的整个肩胛,都被绷带包裹着,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药味。 毫无血色的脸不复明媚,唇色已然极淡,惨白得不似真人,只有仔细观察着,才会发现胸口极浅的起伏,继而惊觉那床上躺着的,竟是一个活人。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望春拿着药瓶的手有些颤抖。 “拜托了晓梦,拜托!” 与方才在门外的淡然完全相反,望春此刻,蓝眸深处,全然的担忧慌张。 几乎是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才敢拿起一旁医药盘里,带上手套,拿起剪刀,站起身来,伸手,一点的将那绷带剪开,继而又一次的上药。 从裘庄出来到现在,顾晓梦没有醒来过一次,枪伤、烧伤引发的发炎、发烧,一开始几乎让望春都不敢睡觉,寸步不离。 比起无端,顾晓梦的伤实在太重太重了,重到几乎每次换药,望春都要再三确定对方是否还有呼吸。 但比起这些,更糟糕的是,顾晓梦似乎没有什么求生意志,以至于哪怕她身体素质很好,可伤还是好得很慢,甚至于还出现过一次休克状态。 所以这几天望春一直很担心,如果,要是再来一次,可能…… 可能就救不过来了。 又一次换好了药,这简直是一项折磨人的大工程,让望春后背直接湿透了,连带着额间也是汗珠连连。 长呼了一口气,收拾了一切,望春一下脱力坐在床边不远处的藤椅上,像是筋疲力尽一样,但视线却紧盯着床上的顾晓梦。 刚开始换药时望春发现,伤口受到刺激时,顾晓梦会有一些受痛反应,会不自觉蹙眉。 那是好现象,说明对方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但是近来,这样的反应越来越小,直到现在。 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或者说是,对方的求生意志,已经渐渐消磨得近乎于无了。 扬起头,望春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即又看向药盘,头疼的眯起了眼,继而又站起来,出了门。 刚一踏进无端的房间里,望春就感觉到了淡淡的压抑,而无端和庄生看到来人,也都抬起了头。 “姐,大小姐没事吧!醒了吗?我又带了饼干,可不可以……” “好了庄生,放心,晓梦一定会醒的,对了,你明天去,再买些阿司匹林、绷带和医药棉回来,顺便去找一趟五十弦,不用要什么,就聊天就行。” 止住了庄生的询问,望春一脸沉稳的表情,看着庄生一字一句的吩咐道。 可是望春的话让庄生却一脸不解,急道“找五十弦聊,聊什么?!现在哪还有时间聊天。” “好了庄生,你就按望春说的做吧!另外你那车放好没,去检查检查,看看去,去吧!”看了一眼望春,无端赶紧出声。 而听到无端的话,庄生看了一眼自家姐姐,又看了一眼无端,还是只能无奈的出门去,将车挪到更隐蔽的位置。 看着庄生离开,无端看向望春,眼底浮现了些担忧“没事吧!” 摇摇头,庄生一离开,望春脸色就像是垮了下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直叹气“很糟糕!天气太热了,又难免潮湿,即便是这里,还是不能保证会不会恶化。” “别有太大压力,到了现在,一切顺其自然吧!”长叹一口气,无端淡淡道,含着安慰,亦是无奈。 七月的太阳,的确越来越毒了,一天下来,哪怕下了山,也要在人间留下温度,炽热的温度,潮湿的热。 如望春预料的那样,这样的天气,顾晓梦的情况果然恶化了,就在第二天庄生拿着阿司匹林回来之后。 当晚便又发起了高烧,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让望春是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不断用温水为对方擦拭身体,祈祷着赶紧退烧。 然而并没有用。 唇色已经淡到极致,脸颊却酡红,显然的进气多,出气少,眉头一蹙,望春心下只觉得兀然不安,伸手探向顾晓梦颈项脉搏。 跳得很快! 而这样的状态,脉搏这样快,分明的不正常。 “回光……返照……么?”骤缩的瞳孔,有那么一瞬,望春似乎看到了顾晓梦放松的,像是要呼出最后一口。 这是要彻底放弃了? “不……绝对不行!晓梦,不要这样,你不要让我们的努力浪费,也不要让锦瑟白白牺牲啊! 对,还有……你不想再见到李宁玉了吗?你真的要放弃吗? 你要是放弃,我就把李宁玉叫来,让她再看你死一次,你确定吗?” 即是威胁,又像是没有办法的在做最后的呼唤,直到停住的呼吸脉搏,让望春直接慌了神。 “庄生,庄生!”已经是午夜时分月明星稀,房外的猫头鹰的啼声,携带着虫鸣蛙叫,热闹空澈,却满是急声回荡。 “怎么了,姐?!”听到望春的喊声,庄生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闯进来。 “去!去城里,去找……”意识到顾晓梦要彻底放弃求生了,望春此刻哪里还能有半分淡然,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甚至于都破了声。 可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指尖触摸的温度,骤停的脉搏,一下子又有了细微的跳动。 不可置信的表情,这跳动这让望春一下回了头,看向顾晓梦。 睫毛明显的颤抖,连带着紧闭的唇瓣,也好像微动了一下。 极悲极喜,望春现在只觉得连她自己的心脏都跳快了,视线紧紧注视着顾晓梦的脸,好像在期待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十秒,一分,或是十分钟。 直到那淡色唇瓣终于启动,依旧轻闭的眼,暗哑的微声,让望春听不清楚。 “说什么?!晓梦,你醒了吗?”凑近上前,望春放轻了声音,就好像生怕说大声了,将人吓到。 那般唇瓣依旧在动,直到望春将耳朵都凑到唇边了,才听到。 “不能去……不能……找……李……宁玉。” 终于确定对方醒了过来,这样的确定让望春终于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甚至眼眶发热,竟生出了想哭的冲动。 然而反应过来,顾晓梦这般拼命说出的内容,让望春猛然回头。 可门口的庄生,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 没了踪影。《 》 39、远远还没有结束 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可又觉得就发生在眼前。 浓烟滚滚的工厂,流淌的鲜血,缓缓而出的人,比自己小不了多少。 “喂,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顾晓梦听见自己这样问,视线看过去,在那工厂的门口,衣衫褴褛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还在滴血。 “傅元满。”那女孩回答着,看过来,一张脸脏得不成样子,可那脸上,那般乌黑的眸子,本应该极为好看的,却没有半点光照进去,就像是个机器,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和生机。 “元满?!是个好名字啊!”轻笑了一声,顾晓梦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工厂里,有人拿着枪冲了出来。 这是英国人的工厂,冲出来的自然是英国人,且二话不说,出来枪口便直对着那傅元满。 “她伤了查理厂长,击毙她!”顾晓梦听到有人用英语在这样说,然后那些人,便拉动了枪栓,将子弹上膛。 只是伤?便要击毙! 太不公平了。 这样想时,顾晓梦看到了自己似乎挥了挥手,然后便有两辆车冲进了工厂,四个人,两辆车,年轻的面孔,在微笑间,便将那些举枪的人悉数杀掉。 而同一时间,她冲到了傅元满身边,抱着她上了其中一辆车,然后远去。 “元满,你的父母呢?” 场景变换得很快,好像就是一个眨眼,再次出现在顾晓梦眼中的傅元满,依旧是那般死气沉沉的样子。 那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死了,被他们打死了。”提起父母,傅元满的眼里好像有了一点亮光,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多的寂静,让整个人都止不住下沉的沉寂。 “请节哀,不过没关系,你以后跟着我,我帮你报仇。” “不,你们已经报仇了,我没有任何要干的事了,没有意义,你们杀了我吧!” 那般好像是已经对于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在乎的状态,只剩下求死,而这样的对话也终于让顾晓梦想起来,彻底的想起来,那是谁?那在干什么? “如果你已经失去要活在这个世上的所有信念,那对不起,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从此不属于你,你只有打败我,才能夺回你自己生命的所有权。” “还有,我叫顾晓梦,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晓梦,而他们,是庄生、望春、无端、还有华年,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出自一首诗,诗名,锦瑟。” “所以失去生命所有权的你,不要叫元满了,以后,你就叫锦瑟,我们,是你的敌人,亦是你的家人。” “而你要摆脱我们唯一的方式,就是打败我!” 那时是怎么想的,是了,这个好似没有任何感情的丫头,让她感觉到心疼了,那样无力到失魂落魄的放弃,亦让她好像看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庄生总说,锦瑟那张脸,本是天生的笑脸,但她就是有本事,把那脸变成一摊死水,毫无感情,更别说笑。 有段时间,庄生、华年、无端,五十弦,这四个闲到吃屁的家伙,做了一个挑战,谁若是能让锦瑟笑出来,其他没有让锦瑟笑的人,就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抽掉一盒雪茄。 那是塞了辣椒粉和胡椒粉的特制雪茄,顾晓梦亲自为他们添的赌头。 后来…… 后来啊!没有一个人成功。 于是四个人吸到眼泪鼻涕直流,那狼狈的样子,还被望春拍了照片洗出来,摆在客厅最中央。 而那张照片摆出来的时候,顾晓梦看到了,角落里,锦瑟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但是她就是看到了。 不得不承认,小姑娘笑起来,很好看,更可爱,是让人会充满保护欲的那种可爱。 那是第一次见到锦瑟笑,只有顾晓梦见到了,所以此后,她也加入了让锦瑟笑的挑战中,一直失败,却一直没有退出。 从那时到现在,八年的时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而最后再看到锦瑟笑的时候,却是在令人窒息的火里,那丫头说。 “我知道你的弱点了,李宁玉就是你的弱点,所以我赢了,我的生命,归我自己了。” 那样的笑,明媚若朝霞,璀璨得比那熊熊山火还要明亮,让顾晓梦第一个念头竟是,挑战成功了。 可对方那一身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打扮,让顾晓梦完全品味不到成功的喜悦,只有慌张和不可置信。 继而在那身影转身,向着山火更深处,将所有的火力与追击都引开前,莫名熟悉的那句话,让顾晓梦怔立在原地。 “如果你已经失去了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信念,那么对不起,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从此不属于你,我将你的生命所有权覆着在李宁玉身上,除非她死,否则你就必须,一直活下去!” 而龙川就是抓住了这一瞬间,或许在远方的他,看到两个顾晓梦时,也有一瞬间的震惊吧! 所以他选择了狙击一个,再去追击另一个, 子弹差点就擦破了顾晓梦的心脏,止不住的血,让顾晓梦只能强忍着用火将伤口烧焦,暂时止血,然后向着另一个方向逃窜。 而后无端赶到时,锦瑟已经带着大队追击的日本兵冲到了山火最猛处,让他没有办法,只能带走顾晓梦。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小队人在追踪着他们,绕开了山火后亦未停歇。 显然龙川手下的兵并不都是废物,有人开枪打中了两人的腿,甚至逃跑过程中,不小心又让顾晓梦的肩中了一枪。 直到望春庄生两人,终于赶到。 几个人的作战计划显然是临时的,因为没人会想到顾晓梦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而那样与龙川的硬碰硬,也是顾晓梦在间接告诉望春她们,不要救她! 可是顾晓梦似乎低估了她自己在锦瑟她们心中的地位,以至于当夜,他们四个人,硬是想出来一个作战计划。 由锦瑟趁夜色潜行进裘庄,然后望春和庄生在远处先手狙掉裘庄西楼的狙击手,继而让无端炸掉裘庄大门和外围的机枪组。 这样顾晓梦和锦瑟才能最大限度的从裘庄里面往外逃,但也意味着两人,将面临大批人马的追击,而远方爆破和狙击的无端望春三人,能否及时支援,就是一个大问题。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后招,四个人几乎是抱着生不同衾,死亦同穴的态度去执行的这样潦草的计划。 而锦瑟那与顾晓梦一模一样的打扮,就成了最大的转机,让龙川判断失误,放走了真的顾晓梦。 中了三枪,再加烧伤,顾晓梦见到望春和庄生的第一眼,只来得及吐出‘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已被救’,然后便直接晕死过去。 而从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刚开始的三天,带着受伤的顾晓梦和无端,望春只能是简单处理,还要躲避余下龙川的追击。 即便因为保密,龙川不敢派大队搜寻,可小部队追击让人也很难受,东躲西藏的,就像是在山林里乱窜的野老鼠。 直到龙川自裁,才安定下来为两人治疗。 所以其实并非是顾晓梦不想坚持,而是可能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行了,那般生出的无力,让她看不到能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是不想遵从锦瑟的话,而是那几天,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人知道,那时她还有浅浅的意识,她听到了,深夜望春压抑的哭声。 所以如果她死了,会不会,他们就能轻松一点,而她,可以亲自去找锦瑟赔罪。 可那一次的休克,让这三个拼命救她人都慌了神,那样的情绪被顾晓梦感知到,终究还是让她无法就这样放弃,所以她只能再坚持。 但如果一个人放弃了一次,那离她第二次放弃,又能有多远。 “不……绝对不行!晓梦,不要这样,你不要让我们的努力浪费,也不要让锦瑟白白牺牲啊!” 那是满含焦急的声音,顾晓梦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对不起望春,别让自己太辛苦了,好好的,都好好的活下去,她要去找锦瑟,给她好好赔罪了。 难怪世人总容易放弃,这般想时,果真就会觉得轻松,连带着身心都变得轻盈,那好似就要进入天堂的感觉。 不过她会到天堂吗? 可能会下地狱! 思想已经发散了,已经决定全然放弃的人,怀抱着轻松,将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下一句话,把她那点轻松一下全部打掉,连伸出去的那只脚都赶忙收了回来。 “对,还有……你不想再见到李宁玉了吗?你真的要放弃吗?你要是放弃,我就把李宁玉叫来,让她再看你死一次,你确定吗? 这样充满悲恸的威胁,让顾晓梦就是一个激灵,回缩的腿携带着铺天盖地的重压,一瞬间回归的满身生疼,犹如刚升云端,蓦然又坠落大地,整个人就像是被滚石碾压过一样的疼。 难受到说不出话,但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要咬牙切齿。 怎么一个两个都拿玉姐来威胁她?! 这样是犯规的! 顾晓梦想怒吼,可现实只能让她发出极细微的声音,且每一个字,都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晓梦,庄生可能,去找李宁玉了,怎么办?!”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可下一秒顾晓梦便只听到望春无奈的声音。 床上的人好像反应更大了,连带着那本是微弱的呼吸都在不可避免的稍急促几分。 “晓梦,别急,有什么你慢慢说?!”生怕顾晓梦的伤口再裂开,望春赶紧出声。 “追……追回来……去!不能,不能!”那是在强撑着身体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那般话落后,望春甚至都看到顾晓梦放在床边的手都颤了颤。 “好,好,我去追回来,你别动,你千万别动,也不要睡,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罢,望春便也急匆匆的出了门,留下床上的人,慢慢的平复,继而在试着,去睁开眼。 其实并非是顾晓梦不想见李宁玉,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裘庄事件后,日本人对于内部奸细的审查,一定会格外上心。 哪怕她已经解了裘庄之困,但随之也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到出裘庄的三个人身上。 一点都马虎不得。 这也是为什么,顾晓梦坚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尤其是五十弦和华年。 以五十弦那人的龟毛性格,龙川杀了她,他肯定会回来找龙川算账的,而且绝对是使用碾压级的方式,那就是,高位直降! 裘庄那时她宣称和五十弦绝交,也是考虑到如此。 五十弦太容易对一个人生愧疚了,他会因为愧对龙川,坏她的事,当然也会因为对她的愧疚,转而成为玉姐的保护伞。 这样,整个剿总,就是玉姐天然大本营,有华年和五十弦在,加上裘庄一事让她和白小年吴志国形成的铁三角。 就算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高野五十弦这个日本人在她面前,那就起码汪精卫手下那些汉奸动不得她。 谍报战场,每个行为都要斟酌再斟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那其中的每个人都带着假面,不见真面目,一不注意,便就又是一个万丈深渊。 她的死,不用想在杭州一定引起了不小的动静,这个时候,哪怕一点意外牵到玉姐身上,谁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棋局已经布到这一步,顾晓梦不想因为自己而去打破,再生出什么不可控制的因素来。 可此刻的她,又能做什么? 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让望春可以及时追到庄生,最好,在他入城前,就能将人带回来。 也许这样的祈祷,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被某个神预知到,所以实际上,李宁玉并不在家,更不在杭州城内。 而是又回到了那个老地方,那个即便燃烧殆尽得只剩下西楼,也依旧充满罪恶鲜血的地方。 ——裘庄! 只是曾经的被审之人,现在已经成为了,掌握别人命运的,审判官! 喷泉池水再次流动,新的游鱼,新的琉璃,淡淡月光穿透而过,将那幽暗的地下室,打上一层深蓝色。 来回行走的军官,有些躁动不安的,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随即脚步声传来,清美冰冷若寒玉的人,深邃暗沉的黑眸,潜藏着不知是什么情绪。 “李宁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遵照特务机关长,三井少将之命,由我负责,调查潜伏在我们司令部中的,军统间谍,孤舟。 上面接到风声,说孤舟,就在你们五个当中。”《 》 40、又一次的裘庄捉鬼(修) 当一个人真正想要活下去的时候,哪怕是最普通的药也能见奇效。 当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偏离痛苦的轨道,就会发现,美好的降临,来的就是那么猝不及防。 而这两句话用在现在的顾晓梦身上似乎尤其准确, 醒来那天夜里,火急火燎的望春成功的在庄生进城前将人追了回来,后来连带着无端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基本可以下地。 继而短短三天时间,顾晓梦也已经有明显的转好,已经可以说话,甚至是…… 略显聒噪! “望春姐姐,我叫你一声亲姐姐,求求你轻一点,要痛死个人了。”又是一次换药时间,只是比起以前那般仿若给人偶上药的感觉,现在望春基本稍稍动一下手,顾晓梦就要叫唤一声。 “痛就对了,多痛点,脑子就能更清楚点。”没好气的瞥了顾晓梦一眼,但手下动作却还是轻了些。 换完了药,收拾好换下的医药棉和绷带,显然此刻的望春比之前几天已经要轻松很多了,眉目间的淡然也恢复了过来,又是那派端庄优雅的望春姐。 “姐,顾大小姐,我回来了,现在能进来吗?”适时响起的敲门声,门外庄生的声音带着点兴高采烈的情绪。 “进来吧!”听到自家傻弟弟的声音,望春叹了口气,无奈说道。 于是进来的人,一手一盒糕点饼干,深蓝色的眸子闪闪发亮的,走到床前“大小姐你今天有福了,我大清早起来去排得队,兴荣斋最近的生意也太好了,差点没买到。” 一脸笑的小跑进来,晃了晃手中的东西,一脸春风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看到这般的庄生,顾晓梦也是满脸无奈,白眼一翻,道“不是叫你只是买吃的,让你办的事情办了吗?” “哦,办了办了,等下等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庄生点着头,然后从裤子兜里拿出一张纸,继而念着。 “这次进裘庄调查孤舟的命令是由特务机关长三井寿一下达,为期十天,主要由机要处长李宁玉负责,秘书处长白小年协助审查,受审人有:机要处情报科科员赵小曼,电讯科长刘子栋,大队长徐成德,行动处王田香以及你的老上司张司令。” 一字一句说完,庄生便直接将手中的纸撕掉,扔到一旁纸篓。 而听庄生念完,顾晓梦眉头一皱,稍有红润气色的俏脸,浅眸流转时,略显沉重的气息。 “日本人啊!不可能容得下李宁玉的,哪怕有五十弦在,也多得是办法绕过他。”看着顾晓梦的表情,望春轻笑一声,却是严肃出声。 “玉姐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日本人容不下是正常的,只是我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顾晓梦亦是认真道。 面前两人莫名严肃的表情让庄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左看右看,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你们在说什么啊?难道李宁玉不是审讯者,怎么搞得好像是她被审一样。” “傻弟弟,你看没看那些被审的人都是谁,五个人,两个是直属于李宁玉自己的部下,剩下三个人,两个与自己官位平齐,还有一个是上级,说是审讯,实际是测试,甚至,就是在挖坑啊!” 看着迷茫的庄生,望春难免出声解释道。 没有否认,显然顾晓梦也是认同的,被审讯的五个人,实际上和玉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那个协助白小年。 真的是要命的测试。 李宁玉是二代恩尼格玛的破解者,日本人本就容不下她,高野五十弦的出现,一方面给她添了保障,但另一方面也是一个不小的危机。 若果查不出孤舟,玉姐自然会因为失职而被审,甚至是枪毙。 但是查出孤舟,这被查的五个人,无论任何哪一个是孤舟,也都会牵连到玉姐身上。 先不说刘子栋和赵小曼,他们两个人同属于机要处,作为曾经的同事,如今的顶头上司,李宁玉与他们本身就有直接联系。 而张司令和王田香,这两个人身上牵着裘庄的线,顾晓梦怕的是有人顺藤摸瓜会从他们身上再调查到裘庄捉鬼事件。 要知道老汉何剪烛,那是顾晓梦找的替身,绝对是经不起详查的。 尤其王田香,也就是华年,更是隐形的炸弹,若是被人识破了身份,那完全就是送人头。 另外还有金若娴的失踪,虽然顾晓梦已经安排人将她和被救的金生火一起送离了杭州,可这个失踪,也是经不起推敲的。 瞥了一眼庄生,顾晓梦倒是难得能给他好好解释其中起来弯弯绕绕,而这一席话,也让庄生有点似懂非懂了。 “那不是还有一个人嘛!那个徐德成,他没什么问题吧!” “不是没问题,是我还没想出来,也没记住这个人。”仰躺在床上的人眨了两下眼睛,抿了一下唇,好像有点尴尬的样子。 听到顾晓梦的话,望春和庄生点了点头,随即异口同声“哦?!” “好了,还是老规矩,既然地点又是裘庄,那就回咱们的大本营去吧,庄生,检查检查留在裘庄的东西还有多少能用,晚上就过去。” 轻呼出一口气,顾晓梦敛了表情,浅眸润光绰绰,闪烁着认真的神情,连带着眉目间隐约重新再见的肆意明媚。 那是许久未见的,潜藏在顾晓梦骨子里的嚣张狂傲,依旧的那个骄纵不失理性、蛮横未变狡黠的,顾家大小姐。 “又有大事要干了吗?!”每次看到顾晓梦这样的表情,庄生也会变得很兴奋,因为那意味着,一定会有精彩绝伦的事情发生。 “干什么大事,你看她能动弹吗?还以为自己能蹦能飞?”虽说对于恢复了以往精气的顾晓梦感到开心,但是本着医者的角度,望春还是不免要泼一下冷水的。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还要拜托你们嘛!对了庄生,除了裘庄,可以的话帮我也顺便查一下我爸爸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说了这么久的话,顾晓梦显然有点累了,语速在明显的放缓,连带着眼中似乎都有倦意升起。 “好的,没问题!”重重的点了点头,庄生应道。 而一旁的望春自然也注意到了顾晓梦升起的疲倦,见状也适时出声“着急管闲事就先休息好,有什么事等晚上再说吧!” “嗯,好。”微微点头,顾晓梦应着,许是因为药力缘故,眼帘也开始半开半合起来,就要入睡。 两人这般也只能,站起身,悄然退出房间,让顾晓梦好好休息。 意识渐渐又要模糊,不过顾晓梦倒是不急。 为期十天的审查,现在也才三天,虽说是日本人的又一次试探,但好歹这次是掌握了主动权,而且以玉姐的聪明智慧,她绝对是有办法的。 这般想着,便也能彻底放心的顺从着那倦意而安然睡去。 而同一时间的西楼,李宁玉却并非是游刃有余。 “李处长,看来你也对于龙川肥原也是挺欣赏的,他的招数,你用起来也很顺手啊!” 满室的监听设备,一左一右对立而坐的两个人,一人翻着档案,一人无所事事。 盯着手中的文件,李宁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眉目间清冷意味更甚,秀眉轻蹙时,稍冷的声线而出。 “多人审讯的手段,不外乎就是这些,那并非我对龙川的欣赏,而是要打破当前僵局,指认投票是最好的选择。” “嗯行,那李处长有什么发现吗?”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乐得自在的白小年也顺势应和,还从一旁桌子上捞起一杯红酒,那副样子,好像来裘庄度假似的。 听着白小年的语气,李宁玉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了些,抬起头看着悠哉悠哉的人,眸中蓦然就变得更冷。 “白秘书,如果你是这样的态度,那我可能并不需要你的协助,不如你向三井少将申请,回司令部吧!” “诶嗯?李处长,你不要太较真嘛!并非是我懈怠,这五个人到底谁是孤舟,难道你心里没有数吗?”放下手中的红酒,白小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宁玉。 “那我倒想听听白秘书的高见。”合上手中的档案,舒展开眉头,但也是依旧的面无表情,看着白小年。 轻笑一声,白小年站起身来,走到五人的口供档案前,伸手便径直抽出了徐德成的档案来。 “自然,就是他!” 三天的审讯,李宁玉最先使用的审讯手段是和龙川肥原一样的,各自指认,也就是,魔鬼投票! 而这其中,得票最少的,是电讯科刘子栋,得票最多的,就是这个徐德成。 赵小曼和王田香,都投向了他! 看着白小年拿起的档案,李宁玉稍抿了一下唇,眼中却不起任何波澜,摇了摇头,那般像是早就预料到白小年会这么选一样,问道。 “请继续。” “徐德成,杭州本地人,家里没什么,曾是钱虎翼座下刘克诚中队的副队长,刘克诚被钱虎翼升调鸡鸣寺,徐德成也就顺势升任二大队队长,而现在现在成为了一队大队长,明显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是仕途却是顺风顺水,这样的人,不是简单运气好,就是有猫腻。” 将脑子里的档案调出来,白小年眯笑着眼看向李宁玉,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那看来,白秘书太小看这个徐大队了,你认为,这个徐大队,作为唯一一个敢指认五人中军衔和官位最高的张司令张祖荫!他会简单吗?” 摇了摇头,李宁玉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白秘书还是把这个徐德成的供词再好好看看吧!” 似乎意外于李宁玉的反驳,白小年翻开了徐德成的供词,细细看去。 而随着时间推移,越看白小年也脸色凝重起来,眉头微蹙“他知道裘庄的事情?!” “明白了吗?所以白秘书还是认真一点吧!这可不是度假,这里面的五个人,看似简单明了,实际上……”话未说尽,李宁玉站起了身,打开了无人房间的监听器,凝神细监听起来。 而另一边,白小年也终于收了性子,开始挨个看起每个人的供词来。 耀阳明空在夕阳来临时,悄然下了一场雨,及时雨,让炎热的天气降了温,使得净月柔蓝而来时,添了不少凉意清爽。 雨后夜晚,顾晓梦几人也到了距裘庄后山不远的独栋小楼,那二楼架着的望远镜,没了周围树木的遮挡,正好可以看到西楼的情况。 顾晓梦白日那一觉后,似乎感觉好了很多,嚷嚷着要尝试坐起来,还让庄生专门去给她弄了个可升降的轮椅。 一眼便瞧出了顾晓梦那点心思,望春自然也就知道要阻止这位大小姐,怕是不可能,于是没办法的也只能协助顾晓梦一点点坐起。 只是那稍微一动就呲牙咧嘴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估摸着伤势应该是没大碍的,望春也只能紧抿着唇扶着人。 等到坐起来,再被挪到那轮椅上,不仅是顾晓梦,望春和庄生也同样出了一身汗,唯独一旁杵着拐的无端,看得很开心。 终于坐到椅子上,顾晓梦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认真正经道“庄生,推我到阳台去。” 那副好似要去查看一下敌情的正经模样,只能让望春扯了扯嘴角,也不说话,忍不住的悄摸偷偷翻了个白眼。 而庄生看到这般的顾晓梦,却是唯首是瞻,当即应下来“好。” 然后便屁颠屁颠的推着人便往阳台去,继而认真的调试轮椅高度,帮着举望远镜,被使唤得是淋漓尽致。 “庄生,我的斜上方稍微挪一点点,别晃,保持,别动!”嘴里发号指令,顾晓梦闭上右眼,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 整栋亮起的西楼,周围光秃秃的,倒是好观察,但是那周围兵防布置,看起来却不太像是外防,更像是……防内! 蹙起了眉,顾晓梦紧抿了一下唇,继而又道“镜筒拉长,再上移。” “嗯,好。” 应着那又一次的发号施令,那望远镜在庄生手中稳稳保持着。 而顾晓梦现下差不多也已经看明白,这次的裘庄调查,看来又是一次捉鬼,而捉鬼的那俩人,弄不好,也许会跟着一起变成鬼。 “镜筒拉到最长,位置再往上偏两度,每三秒稍右平移零点一度。”差不多庄生已经能跟着顾晓梦的指令找到准确的位置,使唤起来,倒也顺口。 而拉到最长的镜筒,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西楼的阳台,甚至于连阳台窗上的人影也能看到。 张祖荫、徐德成、王田香、刘子栋、赵小曼…… 根据猜测和人影大概缓缓念叨着,轻眯起的眼,带起的稍凝,若有所思的表情。 清朗月空洒下的银光稍显柔和了些,凉风带起了发丝扫过颊边时,有些微痒,但也能忍住。 可直到那白色的纤瘦身影坠入眼底,即便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一眼,心底兀然就是一涩,沉沉起起的,好像有什么,是要忍不住的。 “拿开吧!”闭上了眼,顾晓梦轻声道。 那跟方才使唤人的语气不一样了,可庄生也不知道不一样在哪里,就只能照做的将望远镜拿开,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我爸爸那边,有什么行动吗?”闭眼轻靠在轮椅上,顾晓梦一脸平静,连带着语气亦是如此,但那又好像有点过于平静了,让庄生总觉得顾晓梦是在压着另一种情绪。 “倒是没什么行动,只是和李宁玉的哥哥,见了几面。”没有在问其他,庄生只是回答着顾晓梦的问题。 “又见了面……好吧!算了,有点累,推我回屋休息会儿。”睁开眼,黝黑的眸依旧明亮得紧。 然后庄生也还是听话的,推着顾晓梦回了房间。 只是顾晓梦不知道,当她让庄生放下望远镜的那一刻,那远方阳台上的李宁玉,似乎感受到什么,那般突兀就褪了清寒凉薄的眸,看向一片黑暗的远方。 就好像要抓住什么,抿白了唇。 一直凝视着,看着那个方向,莫名的固执。《 》 41、疑云重重 又是一天过去,按照程序,作为被指认次数最多的徐德成,自然被李宁玉和白小年请到了审讯室进行审查。 “徐大队,大家都熟人,我和李处长也是按命办事,还请您多担待。”两把皮椅,一方圆桌,两杯美酒,这地下审讯室的布置被白小年改得赫然犹如一个客厅。 “我自然明白白秘书你们的难处,没关系,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徐某知无不言。” 和吴志国那行走的煞神不一样,这个徐德成看起来,有几分温尔尔雅的气息,但那眉目间暗然的戾气,也显示这人,并非是什么良善之辈。 “好,既然徐大队这么说,我也不耽搁时间。”说时,白小年坐下来,挥手让人将徐德成的口供档案拿过来,轻靠椅背,继续道。 “关于徐大队对于张委员的指认,您说,孤舟潜伏我方多年,必位于高层,所以您才指认你们五人中,官位军衔最好的张祖荫,张委员,那么请问,您为何会有这样的结论。” 白小年的语气显然依旧的客气,只是脸上的笑意在询问时,却稍稍减淡了些。 “这个嘛!白秘书,你比谁都清楚,张委员,从最初的剿总副司令,到如今的鸡鸣寺的审议委员,花了多少时间,前后不到四年,径直连升四级。” “另外,白秘书你想想看,这样的高层军官,居然没有出现在戴笠的暗杀名单上,不是很奇怪吗?不要忘了可是连那死去的金处长,都在上面。” 面色不变,徐德成缓缓道来,一席话说的,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这样,倒是有理有据,但是,王处长和赵小曼,却都指认了你,这个……”话不说尽,白小年看着徐德成,稍稍眯起了眼,遮盖了眼眸中的情绪。 “赵小曼指认我,我能想到,毕竟张委员,刘科长还有王处长,不是她的顶头上司,就是她根本得罪不起的人,只有我与她不牵扯,指认我是意料之中,而王处长,我却不知道原因了。” 依旧表情没有一点变化,那好似白小年要问的想知道的他都提前想到了一样,回答起来,是滴水不漏的答案。 此刻白小年总算意识到了,这个徐德成,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以前没发现,现在才明白,这个剿总司令部里的人,牛鬼蛇神,只多不少。 另一边,以审讯名义被带到李宁玉面前的王田香,也是面色稍沉。 “这个徐德成,多半是中统的人,他卧底汪伪的目的,却不是本着抗日,而是……” “而是查清日伪机关下,潜藏的中.共间谍。”王田香的话,被李宁玉接了过去,即便没有当面审查,有些事情,她也能想到,甚至顺势能想到更多。 “无论军统中统,表面抗日,暗里抗共,两相并无上下,可不知道,这个徐队长,表面姓汪实则姓徐,还是表面姓徐实则姓汪。” 而听到李宁玉的这番言语,王田香倒是笑了,看着案桌前的人“我相信李处长有办法知道徐队长到底姓什么,但令人意外的是,我以为李处长不会那么信任我。” “华年先生为什么这么说?”抬起头,那双深邃黑眸深沉得紧,点点暗光连带着眉眼幽然分明,不是试探,好像只是单纯询问。 但是这华年两字,也让王田香明白了,李宁玉并非是信任他,只是多方使然笃定他是暂时与她于同一战线。 至于那使然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那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于是并没有立即回答,王田香站起身来行至窗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的看着。 整个西楼,两场山火,基本上周围的树木都被烧尽,这打破了裘庄的完美防御,但是也让周围情况一目了然,杜绝了偷袭的可能。 三层战地军事防御阵型,既防外部,又防内部,若有救援,只能强攻,但那也是,玉石俱焚的救援。 “重兵布置的军事防御阵型,楼下有机枪组,楼顶有炮台与狙击手,这阵势,简直是比完整的裘庄,还要牢固且危险的囚笼。”没有回答李宁玉的问题,王田香转而说起了其他,但事实上,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回答。 “人生在世,所立所行,本就桎梏满身。”站起身来,李宁玉也行至窗边与王田香并肩而立,继而续道“所以什么牢笼,多也不多,少也不少。” 那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处地,只是依旧的清冷淡漠,甚至于视线都并没有看向楼外那些驻扎的日本兵和伪军,而是看向远方,遥遥山间,清风徐来。 这样的李宁玉,王田香不陌生,反而意料中。 毕竟,已经早就见识过这位李天才的傲然风骨了,只是有一点差别的是,如今这般的清高冷傲的风骨,总觉得比以往要沉重些许。 而两人的谈话还未完毕,大厅里突然而来的喧嚣,让谁也没想到的是,刘子栋和赵小曼,这两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人,居然在大厅里骂起架起来。 或者说是赵小曼单方面骂起刘子栋来。 两个自己的下级,当众骂架,这样的事故,作为顶头上司的李宁玉,自然不得不出面。 也不用想,这样的骂架,无非就是在投票时,刘子栋投了赵小曼,这让赵小曼自然坐不住。 在她的猜想里,李宁玉做了机要处处长,这情报科长虽然暂时还由她兼任,但谁也看得出来,情报科科长的位置,现在只有她最有资格。 也就是她赵小曼和刘子栋,官位同等,军衔同样,她不投刘子栋,只是暂时因为自己还没当上科长,但刘子栋投她,这不是在妨碍她升职加衔?! 这可不让赵小曼又开启了明嘲暗讽的技能,而刘子栋好歹现在是上级,怎么可能容忍赵小曼这样的苍蝇在她面前蹦跶。 冷凝场面被这一场骂架打破,面无表情的站在楼梯口,李宁玉没有出声,也没让人拉架劝和,单是看着,就好像看好戏一般。 “刘科长,虽说我在情报科你在电讯科,但我不是聋子瞎子,你暗压情报不上报的行为,我可不是不知道,但我也没投你,你这般对我落井下石,可也别怪我了。” “赵小曼你嘴巴小心点,什么我暗压情报不上报,你有什么证据?” 两个人似乎都吵到有点失控的样子,已经开始要露出马脚了。 “我有什么证据?电讯科主管电讯侦查,当初顾晓梦破译的那封孤舟密电,是由你截获交于金处长,但是那次截获,不止是那一封密电吧!” 扬起头,赵小曼冷笑着看向刘子栋,微眯的眉眼,一派得意洋洋,像是抓住了刘子栋的命脉。 而这样的话,也成功让刘子栋红了眼,上前就是一把掐住赵小曼的脖子“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做不止那一封密电,你想害我?那就看看我们谁先死!” 有些发狠的说着,狰狞的表情,刘子栋显然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手中一个用力,赵小曼的脸色便肉眼可见的变青。 蹙了眉,李宁玉也不得不出声了“刘科长!杀了她,你有冤屈,我怕也不能为你申辩了。” 冰冷的声线像是一盆凉水,径直浇了刘子栋一个透心凉,一下子便收了手,连连后退,看向楼梯间,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讪讪道“李……李处长,我……” 松开手,赵小曼直接就没了意识,脖子上的痕迹,吓人得紧。 “好了,有什么审讯室再聊,你们快去找军医来。”走下楼梯,李宁玉唤来人,叫了医生,去给赵小曼医治,而门口的兵,也就自然走来将刘子栋带往地下审讯室。 没有急着审问刘子栋,李宁玉跟着军医带着赵小曼上了楼。 显然这个赵小曼,似乎知道不少,关于刘子栋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会为她提供一些不小的帮助。 这边李宁玉已经在开始打破局面,另一边顾晓梦也没闲着。 又是一天的治疗,顾晓梦现在已经能稍微动一动四肢,也能坐起来,也可以抬起右手。 庄生把她的轮椅又改装了一下,现在除了不能站立起来,坐在轮椅上,倒是能在这楼里转悠。 而无端也能撇下拐杖,慢慢的在恢复行走能力。 “我去好好查了一下这个徐德成,无父无母,跟吴志国一样的天生地养似的,汪伪成立到现在,一直只是做分内事,唯一有什么异样的行为,可能就是半年前,他花了大精力去查了几年前的一趟铁路火车,也不知道查了个什么,后来突然就没查了。” “火车,铁路?!”这两个词让顾晓梦有点耳熟,蹙起了眉,右手在轮椅把手上敲打着,像是在回忆什么,直到灵光一闪。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玉姐和吴志国,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这个徐德成,难道在查吴志国?! 但是他为什么要查吴志国呢?还是在半年前? 信息有限,顾晓梦也有点想不明白了,紧蹙的眉,显然的疑惑。《 》 42、有些人过度自信 赵小曼被救醒了,但是李宁玉倒没有从她嘴里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她也只是知道刘子栋压下过不少电报并未上报。 而至于压了什么,为什么压,却是全然不知的。 倒也是让李宁玉也能想到,毕竟如果真的掌握了什么大秘密,以赵小曼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大厅里说的。 而此刻,审讯室内的那两把皮椅还在,刘子栋被人带下来的时候,刚巧碰到徐德成审讯完毕上楼去。 在楼梯间碰到,两人还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只是那视线相对时的氛围,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哟,刘科长,怎么了,您怎么下来了。”楼上发生的事情,白小年自然是不知道的,这般莫名见到刘子栋下来,还是真的有点惊讶。 摇了摇头没说话,一旁跟在刘子栋身后的兵倒是上前,给白小年解释了来龙去脉。 “还有这事儿,刘科长,打女人可不是君子行为,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时候,你说说你。” 像是安抚似的拉近乎,白小年又带着人坐到那皮椅上,还重新拿了个酒杯,给灌上一杯红酒,放在刘子栋面前。 “我这也是一时糊涂,毕竟这个时候,谁也不想被诬陷不是。”摊了摊手,刘子栋也是无奈,甚至隐隐苦恼,好像对于自己的行为也是后知后觉的后悔。 “嗯,也是,不过也幸好啊!你碰到的是李处长和我,要换成日本人,或者宪兵队里的那些人,就这一下,你可能要吃好些苦头了。” 白小年脸上依旧带着那看似和善的微笑,说时还不由得抿了几下酒,倒是和这被完全布置得典雅审讯室,有些衬映。 “我当然明白,白秘书啊!咱们好歹同事一场,还劳您给李处长说说好话,我可真不是故意要对赵小曼动手的。” “放心放心,自然自然。” 两人这般没闲聊多久,也就十来分钟,楼梯便传来轻响的脚步声,那般清脆有规律的声音,刚响时便带着淡淡清淖冷意,悠然袭来。 “李处长,您来了。”一抬头都并不细看,白小年便出了声,站起身来。 但是脚步声响起的时间并不长,李宁玉没有走下来,而是站在上层,看着白小年,使了个眼神。 接受到信息,白小年也自然明白的走上去,小跑着,到李宁玉面前时,便只看到对方冷着一张脸,轻声启唇,悄然吩咐了几句。 低下皮椅上的刘子栋在李宁玉出现时,面色看起来并未什么大反应,似乎并不担心李宁玉的审问。 但是却没想到李宁玉根本就没有要审问他的意思,那般就连正脸都没有见到,袭来的清冷气息都未在这审讯室里多停留,便又离开。 看着那样的背影,削瘦单薄的,却让刘子栋突兀一下,只觉得心底一沉,下意识便觉得有什么不妙的感觉。 “不好意思了刘科长,李处长刚才跟我交待了一下,今晚您,怕是只能在这审讯室里将就一夜了,不过放心,该有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了您的。” 勾起唇角,白小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刘子栋,随即挥了挥手。 这般两层中空的地下审讯室,地下一侧的铁门就这般突然打开,阴森血腥的气息穆然间就再次充斥,继而才发现,就算是被装饰过的审讯室,牢门一开,青面獠牙,便也是藏不住的。 更夜,审讯室里似乎隐隐有惨叫声传来,加上刘子栋的一直未归,楼上剩余的人,似乎终于感觉到了隐隐压来的危险气息。 一夜过去,第二天天才刚亮,白小年便将徐德成又一次的请进了审讯室。 可是这些,白小年的脸色便不是那么和善了,一双手还能隐约看到血迹,只能到另一边案桌拿着布擦擦手,才从那一旁拿过一个档案夹,打开。 “徐大队,你看,又见面了,大清早找你来,真是不好意思了。”这般笑着拭手中血的表情,和以往徐德成见到的那般嬉皮笑脸的白小年,全然不同的样子。 “白秘书,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找我?”看起来还是稳得住,徐德成看着白小年,脸上依旧的淡笑。 “徐大队,昨夜呢,奉李处长之命,我提审了一下刘科长,稍有发现,所以来找徐大队,求证一下。” “是吗?那白秘书请问。”表情淡淡,徐德成看向白小年,看上去依旧的稳重冷静。 而见状的白小年也不急,走到徐德成面前的皮椅坐下来,缓缓翻开手中的档案夹“据刘科长透露,在过去半年时间里,你曾用他的家人威胁他,让他帮你压下过不少电报。” 听到白小年的询问,徐德成稍蹙了眉,视线对上白小年的眼,一脸被冤枉的样子“白秘书,这种事,我可没有做,毕竟你也知道,我是草莽出身,没读过几年书,我让刘科长压下电报干嘛呢?我又看不懂。” “所以徐大队这是在否认?” “无须有的事,我当然不会承认。” “那也就是刘科长在……撒谎了?”合上了手中的档案,白小年蹙紧了眉,看起来有点伤脑筋的样子,那双微眯的黑眸,隐隐也有点泛冷。 “这个,那就要白秘书去求证了。”面不改色的,徐德成淡淡说道。 “嗯,看来的确需要一点功夫了。”面色有些发狠的意味,白小年说完,便又立马换上笑脸,继续道: “那行,徐大队,现在时间还早,您还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 “白秘书,已经问完了吗?”将信将疑的,徐德成看向白小年。 “当然,我到底审问人没有王处长那么在行,审点东西也没多想就要求证,这不,唉,看来我这审问的功夫,还得再练练呢。”咧开嘴笑了一下,说时白小年还摇摇头。 “那行,还有什么事,您可以找我,我一定配合。”见状的徐德成也笑了笑,继而站起身来,在白小年恭送的眼神中,缓步离开,神态自若。 而就在徐德成踏出审讯室的下一秒,一扇铁门打开,全然没有染半点血迹的刘子栋,却是一脸苍白,微发红的眼,满是愤恨。 “刘科长,现在明白了吗?就算你再守口如瓶,在对方眼里,你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棋子,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的。”看向那门内,白小年似笑非笑说道。 久久站定,刘子栋才抬起头,看向白小年“我的家人,他们的命……” “我保证,他们会好好活着。”点了点头,白小年沉道。 “好,被压下的那些电文,我并没有销毁,我悄悄记录了下来,放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得到白小年的保证,刘子栋也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着脸道。 从刘子栋这里得到藏电文的地点,白小年当即便通知了李宁玉,继而带着人便径直离开了裘庄。 一路离开开往城内,只带了两个行动队的兵,便朝着城西胡同开去,七扭八拐的在居民区,最后停在一个极为偏僻的路口。 打开车门白小年便往路口里面走,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这稍显静谧的道里,明显的沉重。 炎热的天气让白小年墨镜前的额头,隐隐汗珠,在这路口没走几步,继而背上都起了一层汗,连带着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都被汗染得有些垮掉的样子。 “这破天气,一进城跟进火笼一样,走快点,办完事回去休息。” 对着身后两个兵说道时,脚步也加快了几分,现在白小年倒是有些想念那地下审讯室了,别的不说,是真的凉快。 然而这般转身,那背后突然出现的人影,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却一下让白小年只感觉心头一紧,下意识的便是一蹲。 响起的枪声,在这小道里回响,继而白小年只觉得有什么红色液体滴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下意识又是一缩头,伸出手赶紧揉了揉眼睛。 可是这般枪声一响,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继而一前一后的两具身体,在白小年再看清时,便已经倒在了他身边。 而往那边望去,两个人穿着黑衣的人,一人端着一条步枪,此刻又在拉栓上膛。 这是一条狭长的小道,连个遮挡物都没有,且白小年他们刚好就走到这路的中央,无论往前还是往后跑,都是明显的活靶子。 甚至于到这个时候,白小年甚至都来不及拿出自己的手.枪。 然而没等那两人开枪,凭空再次响起的两声枪响,那两个黑衣人便双双倒地。 虽说有些惊吓,但是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白小年站起身来,便只看到,那倒地的两个黑衣人身后,一脸冰冷杀气的人。 赫然就是吴志国。 “吴大队,你怎么会在这儿?”见到吴志国,白小年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惊还是该喜,总之心情十分复杂。 “先走再说。”之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吴志国收起的手中的枪,偏了一下头,示意白小年赶紧离开。 当然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白小年赶紧便跟着吴志国离开。 两个人出了路口,上了车,便一路往剿总开,而过后视镜,白小年也发现了,那路口两边还有不少人,但都被吴志国手下解决在小道里。 “吴大队,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儿。”车子开出老远,白小年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继而问道。 “昨天有人来见我,询问关于徐德成的事,今天早上我就接到消息,说这里有不明人员流动,我就过来了,然后看到你的车。” 因为舌头的伤,吴志国说话的语速并不快,甚至有些字也不是很清晰,但也不妨碍白小年听明白,继而又发现,吴志国这短短一句话蕴含的信息之大。 “你知道徐德成的事?!不对,有人在监视我们,等等,你告诉那人徐德成的事情了?!你居然会说?” 一连串的三个问题,一句比一句声音大,让吴志国眉目间的煞气又重了不少。 “徐德成曾偷看到过我的东西,查到了李宁玉身上,他可能知道李宁玉的身份,但是这个把柄,我不知道他怎么捏着的,还有没有后手,还有密码船之后,那封裘庄电报,通过刘子栋被传递给了他,所以你的身份,他也知道了,连带我一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此刻白小年好像不担心徐德成掌握着这么多东西是个多大的威胁,反而在意起身在裘庄之外的吴志国,怎么会手眼通天的知道这么多东西。 “你问不着。”瞥了白小年一眼,吴志国声音骤然就冷下来。 “那……刘子栋压下的那些电文。” “早就被人发现拿走了,还等你?”冷声依旧,堵得白小年直接没话说,只能在心里暗骂刘子栋,还说什么没人知道,呸! 虽说被吴志国救了一命,但是这一趟出来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半点收获,也就只拿着吴志国给他的照片,还是这货狠抓着让他带给李宁玉的。 已过正午,空气温度愈发上升,返回裘庄的轿车,被吴志国安排人往回送的白小年坐在后座,拿着手中的照片,一脸的嫌弃。 “我真的是服你了,吴大队啊!你打李宁玉主意,你能不能浪漫一点,不是抢就是劫,送个东西,还就这么个照片,还是密码船上我们五个人那张合照,让李宁玉看到这顾晓梦,还不得又把人冻死!” 一路碎碎念的,白小年一脸的不情愿,更是对吴志国那点情商唾弃到不行,直到这张照片摆到了监听室桌前,返回裘庄的白小年,告诉了李宁玉来龙去脉。 那张五人合照顾晓梦派人给五个人都送过,唯独那天李宁玉因为在顾家吃饭,没有收,然而现在,吴志国却将这张照片让白小年拿来放到了她面前。 如远山青黛般的秀眉紧蹙,那张清美秀雅的脸此刻明显的冷凝下来,让白小年见状,略显紧张的抿了抿唇,便偷摸的赶紧离开了房间。 他可不想在这大热天被李宁玉在房间里冻死,只是刚走两步,才一下反应过来。 吴志国对李宁玉心不死,白小年是知道的,但是没道理他会莫名其妙拿张照片给李宁玉,还是他们五个人的合照,还是在明知道那五个人里有顾晓梦的情况下。 等等……顾晓梦?! 站在走廊上,白小年也蹙起了眉,手撑在下巴上,一脸思索。 直到瞳孔忽的放大,一脸的不敢置信。 而此刻,在距离裘庄不算太远的山间,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庄生看着阳台上拿着望远镜的顾晓梦,一脸疑惑“大小姐,你怎么就去见了吴志国呢?” “只是不得不去探探这个徐德成的底细,另外吴志国在剿总有什么行动,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 “那你不怕……” “他不会!”截了庄生的话,顾晓梦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而是靠在椅背上,好像有点累了在歇息。 “为什么?”听到顾晓梦这般笃定的语气,庄生有些不解。 “因为他太明白我活着这件事会对玉姐造成的影响了,怎么可能拿我去影响现在处于那种境地的玉姐呢?况且他讨厌我,就跟我讨厌他是一样的,所以是绝对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的。” 吴志国那煞神,顾晓梦还是能了解的,所以挥挥手,轻笑一声,表示不存在的。 可也许有时候面对有些事,有些人就是会过度自信,甚至自负,以至于顾晓梦不知道,李宁玉现在就攥着她的照片,攥得指节都发白。《 》 43、可能也是非常的默契 又是一天过去,孤舟调查案至此已经是第五天,可一大清早,剿总司令部就没半点平静。 木质的地板,军靴踩在上面,吱呀的声音从走廊头一路响到走廊尾,继而忽然打开的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很响,气势汹汹的蕴含着一点煞气在其中,径直将那门后的人都吓了一跳。 “吴大队,有什么事吗?”满目的电讯设备,门口电讯处三个大字,显示着这里正是机要处电讯科。 “受高野司令授命,命电讯科,调出司令部半年内所截获的全部电文,不管有没有上报,只要有讯号记录的,今天之内全部送到我办公室来。” 低沉的声音,一双阴沉的眼,叫人不敢直视,亦不敢有半个字的反驳。 “全……全部?吴大队,全部电文,那没有上万,也有好几千封啊!”似乎被这全部两个字吓到,电讯科的人畏缩道。 “所以还不动作放快!”本低沉的嗓音到最后的快字突兀的提高,让办公室里的人都是一抖,继而再没有任何话语,纷纷向着资料室而去。 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回荡在整个剿总司令部,从行动队到机要处电讯科,来返的人不绝如缕,使得这般炎热的空气似乎一下子都充满了急躁意味。 而同一时间,裘庄西楼地下审讯室,眉目清冷淡漠,站在案桌前的人,将一只钢笔甩在一沓厚厚的纸上,继而出的声线,像是从细碎的冰棱里而过一般的寒意。 “刘科长,作为一个谍报人员,我相信你的记忆力,所以,请你写下你所记得的,这半年所有被你压下全部电文。”黑眸中起起沉沉,淡淡润光携带着迫人的气势。 “可李处长,那不是小数量,我不敢保证完全正确,我……” “拿来保命的东西,刘科长一定刻在记忆深处,绝不敢忘记,所以你现在只需要写,将你脑子里记得的所有东西写出来就行,至于剩余的,就不需要你考虑了。” “可是……” “刘科长!要知道因为你的证词,让白秘书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现在还在昏迷,你先伤了赵小曼,继而又害白秘书受伤,如果你还不能证明你的价值,那么不仅是你,连你的家人,我也没办法保全了。” 冷冷声线截了话,李宁玉看着刘子栋,那般面无表情却依旧好看的脸,单薄的身躯,丝毫不敢让人忽视其危险性。 “好,李处长,我写,我马上就写!”看了一眼李宁玉,刘子栋终于妥协,皱起了眉头开始回忆,拿起纸笔,一脸决然的,埋头开始。 见状,李宁玉也不再说话,挥挥手将这房间里的人都撤到门外,铁门缓缓关闭,案桌前的人,不断的奋笔疾书。 随即削瘦身影转身离开,径直上楼而去。 高跟触及木质地板,和军靴完全不同的清脆声响,窗外金色阳光透过玻璃照下,所照映的人唇色略淡,眉眼精致却满是清寒凉薄,一身黄绿色的军装,直到一扇门前停下。 继而打开的门,像是切出了两个画面。 一方是懒散躺在床上的白小年,眯笑的眼,吊儿郎当的样子,头上缠着绷带,面色却是妆容扮出来的病白。 另一方,一闪而过的,某个办公室,堆积高高文件后,属于徐志国的冷面煞气的脸。 “李处长,我好好一人,你干什么让我装受重伤呢,这种表演我都没试过,你怕得把王处长叫来教教我。”看着进来的人,白小年朗声道,像是打趣一样的语气。 “怕不像的话也可以变成真的,或者,白秘书是想自己动手,还是我叫人帮你?”瞥了一眼白小年,李宁玉关上门,面上冷色丝毫未变。 “好吧好吧!李处长怎的还是开不起玩笑呢?我还以为拿到那张照片你会开心些。”无趣的撇了撇嘴,白小年碎碎念着。 没有说话,李宁玉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印染着黑眸变浅,继而轻抿的唇泛白,似乎冷意稍淡了些,才呢喃出声,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开心么?也许只是镜中水月呢?” 而这般拉开窗帘的景象,阳台窗前,妙俏佳人,被映现在远处林间二楼阳台的望远镜片里。 可此时那平时总会坐在望远镜前的人,这一时刻却恰好不在。 楼下,轰鸣的汽车声,下车的人蓝色的眸子泛着一点急色,手中抱着厚厚的一沓文件,几乎是以跑的直奔二楼,然后将那些文件放在一方书桌前。 “这吴志国是不是故意的,让他好好筛过再拿来的,怎么还是有这么多?” 书桌前的人,俏脸冷凝,同样有些淡色的唇紧抿,蹙眉,狠狠的语气,直错着后牙。 “我不知道啊!就这还没完呢,他说起码还得去一趟。”看着一脸愤怒的顾晓梦,庄生也很无辜,但也只能缩了缩头,摊手,下楼,然后开车再次驶远。 而看着那一沓厚厚的电文,还没开始破译,顾晓梦已经有些头脑发昏了,甚至连胸口未好透的伤都隐隐的疼。 “晓梦,再由我筛一遍吧!虽然破译方面我不如你,但也并不算差,否则这些密电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看着顾晓梦略有些发白的脸色,望春摇摇头无奈道。 这才刚刚有起色的伤,她可不想这一下又前功尽弃,可倔强如顾晓梦,她又劝不得,自然只能亲自上场帮忙。 “好吧!那拜托你了望春姐。”抬头,顾晓梦当然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逞能的时候,她也必须接受。 随即一方书桌分成两半,前者轮椅,后者皮椅,空间只剩下铅笔划纸的声音,加上时不时的纸张翻动。 而远方盛阳散发的光芒,也在悄然间变化,林间回响的汽车轰鸣声,还有一点点变薄的文件。 可若有人再去看一眼望远镜,就会发现,在那小小镜中所见的楼里,某个房间,一身洁白衬衣的削瘦身影,亦是同样拿着铅笔,于一方书桌上书写中。 那般就好似命中注定的,在没有人知道的时间里,穆然红尘恍惚中的心有灵犀,隐约趋向于同步的频率。 被冥冥指引的两个人,在只有清风朗日见证的空间里,进行着无人知的,第四次的比拼。 电讯科输送的文件已经完毕,行动队第二队的办公室,所有的桌子几乎快要堆满,而最前方,一脸煞气烦躁的吴志国,还在不断的将那些杂乱的电文分门别类筛选,继而装好,再偷摸叫人送到剿总司令部之外。 隐秘的胡同,黑色轿车,悄然伫立在某个街道中。 陆续的三拨人,从不同的方向而来,送到庄生手里的,却是同样的档案袋。 继而又一次的上车,启动,径直出城,然后突兀的速度提快,直到山间楼前停下,又一次的将手中的袋子放在那方书桌上。 “最后三袋,完了。”长呼出一口气,庄生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脸庆幸的,似乎在对自己的速度感到极为的满意。 而书桌前的两人,却是根本没有理他的,同样凝重的表情,头都没抬,都是只嗯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 另一边的裘庄,亦是源源不断从地下审讯室送出的文件,在不知觉间占满了李宁玉的书桌。 那般悄然无声的泠秀,静冷而内敛的气息,亦不曾抬眸。 时间在不知觉的缓缓流逝,本是初升的夕阳,在经过炽热的研磨后,变成一抹灿烂的晚霞。 直到幽静深处,终究淹没了最后一缕光辉,天际夕阳陨落,月华初上,照耀暗下的人间。 银色的华光,掺杂在橘色暖灯下的两方书桌,同时紧蹙的眉执笔的手。 净月柔蓝的静谧时刻,落笔的声音就这般而来,清澈的响声,那是突如袭来的,在完成了某项极为重要的工作之后,蕴意成功的响声。 但只有那山间徐来的清风才知道,那样的响声,实际并不只是蕴意三人的成功。 还有一人又一次的落败! 而看着终于破译完毕的电文,李宁玉也抬起了头,唇色愈淡,连带着整张脸都好像染上一点不正常的病白,继而沉沉眸中忽现诧异,这才发现天都已经黑了。 愈发有一点呼吸不顺畅,李宁玉控制着,轻呼出的莲息,眸底已经深含疲惫,却在那忽然间,就舒展了眉眼,甚至于在寂静中,骤然绽放出嫣然浅笑。 同一时间,也破译完毕的顾晓梦,却在强忍着胸口隐隐的痛意,略显苍白的脸色,不得不被望春按着又检查伤势。 可那浅色眸眼却像是有些出神,下意识的也看向窗外。 有那一刹那,她心头就是生出了那么一个念头,莫名觉得,这一刻,是不是有人和自己一样,做着同样的事,破译,落笔,放松,然后忍不住的感到愉悦,甚至于无法控制勾起唇角。 而那个人,顾晓梦好像可以知道是谁?! 不,没有好像,她知道了。 笃定的,忽略掉那被掀开的纱布,扯起的伤口,带起的有些尖锐的痛意,继而鼻尖好像隐约闻到了血腥气息,可心底却依旧飘然。 不过这样的飘然很快就被一道厉声打破“还笑什么笑?!顾晓梦!你的伤口又裂开了,这几天你必须给我好好待着,我真的是不能再顺着你了。” 一天的高强度工作,本就没好透的伤,成功的被顾晓梦作得复发了,继而被那酒精味道刺激到,让顾晓梦就是一震,张口却是虚弱。 “望春姐,我不会了,你轻点,一定轻点。” “现在知道轻点,我是不是说过不能连续,要休息!休息!你就犟,就跟我犟!”一声比一声高,那声音让楼下庄生和无端都是一抖。 顾晓梦更是只能闭嘴,惨白的脸,瞳孔也有些涣散。 而可以称之为祸不单行的,另一边,军医也在急匆匆的赶往裘庄西楼,几乎是被行动队的兵架着直跑的那种。 打开的门同样苍白的脸色,半趴在书桌前的人,急促的呼吸,吸不上气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 “快点快点,李处长哮喘又犯了!”《 》 44、葬身裘庄 过度疲劳引起的哮踹复发,让李宁玉这一觉就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金红色的光打在窗帘上,夕阳的余韵还在叫嚣着不甘。 或许是没想到竟然会睡这么久,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的人,悠然而缓慢的步伐,洁白的衬衫,后背几处褶皱,透映着愈单薄的身躯,直到拉开窗帘,打开门,站在阳台边。 映在眸底的山间暮色,美得缤纷绚丽,一片连着一片的火烧云,红阳夺目,将那分明盛绿的树木都染上另样的绯颜。 这般鲜色的画面,好像将那清美面孔点染,那就仿若是世间最杰出的画师,勾勒而出的精致五官,挥去以往的凉薄淡白,缀上一抹生灵气息,继而发现,原是这般惊艳。 有些出神的望着那欲坠的夕阳,李宁玉此刻也说不出到底是何种心情,实际上分明什么也没发生,可就是觉着自己好像复活了一样,但…… 她又明明没有死过。 “吴大队,你怎么来了。”那样的出神是被楼下王田香的声音唤回的,下意识的低头,对上的是熟悉的,一双淡含煞气的眸。 那就像是,狼一样的眼睛。 不过此刻那双眼睛,和以往见到的不太相似,没有让人压抑的控制欲,反而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楼下的吴志国只是瞥了王田香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便走进了西楼,却没有前往李宁玉的房间,只是坐在大厅。 有些不明所以,本是闲逛的王田香,抬头却刚好看到了李宁玉。 “诶,李处长你醒啦,有没有好些啊?!要不要帮你叫一下军医?”脸上带笑的,王田香抬头朗声说着。 轻勾唇角,李宁玉摇了摇头,似乎这场病,让那淡漠如寒玉一样的人,稍微柔和了些许。 不过也只是些许,甚至,只有那么一会儿。 转身进了屋,从浴室出来时,李宁玉已经换上了那套浅蓝色的睡衣,散下的发丝还带着水汽,再往窗外望时,又是一个天黑。 将头发擦得半干便再未管,重新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恢复淡漠的视线,看着抽出的纸,深蓝色的,密麻的字,全是意味不明的句子。 随即稍蹙的眉,不自觉的抿白了唇,看着那纸上字,沉甸甸的黑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后并未看多久,便被敲响了门“李处长,方便吗?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是否需要送到房间。” 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李宁玉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但意料之外的,门外却并不止王田香一个人,还杵着一个吴志国。 扫了吴志国一眼,李宁玉只是淡蹙了一下眉,随即看向王田香“麻烦王处长了。” “没关系,那我去给内务的人说一下。”笑了笑,王田香便径直离开,留下吴志国,看着李宁玉。 “有事吗?”依旧那般清冷的声线,寡淡冷情,那就好像吴志国不久前看到的那抹满含柔色的浅笑,是幻觉一般。 他从没看到过有如此轻松神色的她,就算是救命之恩,可到底是为什么?! 吴志国不知道,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愿意去知道。 “可以进屋说话吗?”倒也是简洁,吴志国面色不变,言语也不带任何情绪。 让开了身体,吴志国这般突然到裘庄来,肯定不会只是来逛逛的,来找她也在李宁玉意料之中。 进门,桌上李宁玉还未收起那张纸,视线停留其上,吴志国顿在了屋中央。 看着吴志国的背影,李宁玉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将那纸收了起来,随即抬头,问道“说吧!” “因为白小年和你相继受伤昏迷,所以三井寿一给你们的期限,延长了三天,并派我加以协助。”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吴志国走到一旁的圆桌便坐下。 “嗯,知道了。”应了一声,李宁玉也没别的反应,无论是被延长的期限,还是吴志国的协助,好像对她现在,帮助都不大。 “那些密电,破译之后,看似只是普通的话,实际上还要用一种特殊的解法,将之拆开重组。” “什么?” “有人让我提醒你,这种特殊的解法,他教过你的。”依旧是那般淡淡的声音,但话语间却有着弦外之音。 微眯了眼,却不过一个转眸,像是恍然大悟的,李宁玉拉开了抽屉,抽出那纸,继而又拿起钢笔,笔尖落下。 只不过几分钟,跃然于另一张纸上的信息,一下子便全部明了。 再次抬起头,桌边的人,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抬头,看着窗外,眼中隐晦不明的,不知道想什么。 此时刚好敲门声再响,晚餐已经被送到了门前。 收起了所有的文件,李宁玉站起身来坐到那圆桌旁,在内务兵离开后,像是对吴志国的存在并不在意的,便拿起了筷子。 低下了头,终究吴志国还是站了起来,似欲离开,却顿了一下,低声道“我不知道能帮到你什么,或许告诉你这个消息,你能稍微好点……” 低沉处的嗓音又一次出现了落寞情绪,那待着不知名的蕴意好像回忆起了某个时刻的见面。 “你想拿命换她活着,她却想让你去看看未来的美好,密码船,裘庄,再到现在!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将人拉向更黑暗的深渊,吴大队,我们都该好好想想。” 如此回忆让吴志国话落处不明显的有一声轻笑,但却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只是离开的背影,与以往那狂傲到没边的大煞神模样,有点不一样。 没有回头,吴志国是径直离开,还反手带上了门,只是背影消失前,空气中还回荡着他最后的那句话。 “……她很好” 而寂静的房间,纤手紧攥着的那双木筷,受力得扭曲变形,抿白的唇,某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滴落到饭菜上,可空间里,却是轻浅的笑声。 那是期待已久的惊喜,掺杂着本被压抑的悲伤,终于释放,然后才明白,原来自己。 是死过的。 夜幕暗沉,第三次,这是徐德成第三次下审讯室了,但是这次,他好像感觉到有什么是不同的,比如他以为审讯他的是李宁玉,却不想站立的人,却是吴志国! 又比如,那本是重兵把守的地下审讯室,此刻却是一个兵也没有,撤掉的桌椅,恢复了这审讯室的本来面目,使得这般中空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决斗擂台。 “徐德成,28岁,原名程远,1938年加入中统局,被派往杭州,主要任务即是卧底日伪军部,调查潜藏其中的中.共间谍,为将来若有一日国共开战,清除威胁。”缓缓说着,吴志国看着徐德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随即抬起的眸,似乎蕴含着淡淡杀意,勾起的嘴角,浅露出森白的牙,继续道“是吗?徐大队,又或者我该叫你,乌梢!” 听到吴志国的话,徐德成没有出声反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环顾四周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 “吴大队,我可以跟李处长谈吗?”没有回答吴志国的话,环顾一周也没有看到李宁玉的徐德成,不免出声。 “原因?!” “虽然提前销毁了那些密电,但是我也明白存在过的东西,没那么轻易的抹掉,只是我想知道,李处长是如何将那些电文,完成的二次破译。 即便是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的天才,那样的解法,我也有自信,没有人教过,绝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译,而且能教的人……” 平静的嗓音,没有起伏,只是在述说到最后时,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那不知是徐大队想试探什么,又或许,你小看了我。”楼梯口走下的人,换上军装又挽起了发,声音亦是静缓平和,徐徐走下来,却能听出其中收敛的清傲。 “如果李处长真的不出现,我会那样认为的,可既然现在你站在这里,我就笃定,你和青灯,一定关系匪浅,甚至他,许是就在杭州。” 突兀就变得凌厉,徐德成看向李宁玉的眼神,再不复之前的波澜不惊,而是如同刀芒一般尖锐。 “笃不笃定重要吗?还是徐大队依旧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停留在最后的一阶楼梯上,李宁玉看着徐德成说着。 “让我见他一面。”答非所问,徐德成只是紧盯着李宁玉,眼神莫名的固执。 徐德成这样的反应让李宁玉有些诧异,亦充满疑惑,轻蹙的眉,眼眸就变得冷凝下来“徐大队认为,我能让你见到……青灯?” “你可以,所以如果你能让我见他一面,你的身份,我就帮你保密,还有……我不仅可以是乌梢,也可以是……孤舟。”定定说着,徐德成已经是在完全摊牌说明话,一点后招都不带留的。 “那如果我说我无能为力呢?”似乎没有要接受的意思,李宁玉冷冷回答着。 “那……你就找不出来孤舟,你会被日本人降罪,……你和高野五十弦将龙川肥原定为老鬼,鹫巢铁夫作为他的老师,不会对你们放心的。 即便高野五十弦在前,你,他,还有白小年,形成无形中的铁三角,加上王处长这个意味不明的角色,你们稳据了整个剿总司令部,但李处长你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让日本人嫉妒愤恨,他们不会允许你处于那么安稳的状态。 也自不必我点明,李处长比谁都清楚,不用太多,一点过失,日本人一定会想尽办法定你们的罪,要你们的命,而很明显,之前那场裘庄捉鬼,某个人大胆的救了你们,却也很不幸的,为你们所有活下来的人,埋下了太多,要命的隐患!” 几句话便已然显示了徐德成,这个几乎曾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二队长,到底都掌握些了什么,要命的信息。 那仿佛看透全局,已经掌控了一切的眼神,轻轻勾起的嘴角,注视着李宁玉,似乎只等着对方妥协。 “徐大队,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找出孤舟呢?”看到徐德成那般的表情,李宁玉也蓦然勾起嘴角,但那眸中却并无半点笑意。 此话一出,不止是徐德成,连吴志国都变了脸色,转头看向李宁玉,那点诧异显示着这个煞神,此刻也不知道李宁玉到底是何情况了。 “你的确让我很惊讶,可以知道这么多,但你这样并不能威胁我,因为威胁,是最愚蠢,最可悲的行为,我厌恶这样的行为,所以我不妥协。” 视线突兀便沉下来,黑眸中像是显露出了无底深渊,氤氲的是让人永远也探不清的情绪,然后决然的,便转身离开。 刚关闭的审讯室大门,在李宁玉离开之后,便进来了几个宪兵,二话不说,便将徐德成押往一边的铁门中,锁住,看押。 完全不能理解李宁玉的行为,看着徐德成被关起来,吴志国也赶紧紧跟而上,追着李宁玉的脚步。 急促的步伐是在停在李宁玉的房间里的,吴志国进门便直接冲到李宁玉面前,手撑在桌子上,面色铁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做什么,跟你没有关系。”抬头,李宁玉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又跟我没有关系,我在帮你,你要继续破译密电,你要继续待在剿总司令部,我这次没有要带着你逃,我是真的在帮你啊!”那是不被理解的低吼,控制不住的流露愤怒。 对方这样的表情,李宁玉太熟悉了,密码船上,烧毁的东楼,她见过两次了,每一次都让人极为反感,这次却只觉得悲哀,悲哀得瞳孔都在轻颤,直到忍不住的出声。 “那不是你。” 起开了身体,李宁玉的话让吴志国后退了几步,深深的呼吸,似乎在平缓自己,或者说是控制自己的情绪。 “行,那么,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配合你,我不会再轻举妄动,只要你说。”软下来的眼神,李宁玉没见过这样的吴志国,那般突然的改变,极力在让自己冷静。 眉目流转,让李宁玉也终究只能长叹。 “徐德成方才的话你应该明白,裘庄之后,或者说是密码船事件后,我便已经不能在剿总司令部立足了,日本人会想尽办法杀掉我,所以……我只能葬身于这裘庄之中。” 缓缓说着,站起身来,李宁玉看向窗外,轻蹙的眉,凝神看着远方。 顺着那视线,听完话的吴志国本是一急,但看着对方的动作,顺着那视线看过去,便一下止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话,若有所思的,直到眼底出现了了然的情绪。 “好,那我也帮你!”《 》 45、金蝉脱壳 这是早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在这次进裘庄之前,李宁玉便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如何布置,却先被高野五十弦找了去。 “裘庄西楼之下,有两条暗道,之前被龙川封掉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打通,那两条,一条是可以直接离开杭州的,另一条,可以通往另一处安全的地方。” 听着高野五十弦的话,有些迟疑,虽说接触不多,但是李宁玉却对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持有极为复杂的态度。 一方面,高野五十弦是日本人,而且是地地道道的日本贵族,穿着军装,拿着武器,踏入了中国领土,那他应该是敌人。 可是另一方面,他不仅帮自己担下了日本方面的压力,更是和自己合作对付了龙川肥原,这样一看,他又好像是朋友。 李宁玉还记得龙川自裁前,曾说过高野五十弦的三观,而这些日子,她自己也有所领略。 的确是一个有能力,又主观得可怕的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李宁玉向来不会先表达自己的观点,她永远在观察,等待,随之出手,便定是致命攻击。 “因为那两条暗道,本是顾晓梦为你安排的,只是我的出现,改变了那样的结果,所以现在,我也只是在替她完成未完成的事。 现在日本军部的视线都盯了过来,我已经无法保证你能继续安全的待在剿总司令部,这次的试探,只有这条路。” 安静的空间,高野五十弦淡淡说着,平静的面容蕴含着一点怀念,视线看向窗外,好像每每说起顾晓梦,他总会有这样的表情。 “我能不能知道,你们本来的计划到底是怎样的?以及,到底在什么时候开始?” 难题和未知,对于天才,都有着本能的吸引,所以李宁玉心中那些数不清的疑惑,她是一定要去解开的。 “本来的计划,只是救你,让你活着,至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半年前吧,实际上我也不是很清楚。” 苦笑了一声,高野五十弦想起了那日在咖啡厅,顾晓梦原本是不打算让他参与那场裘庄捉鬼的,可是……谁知道呢?! 过去和顾晓梦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对高野五十弦来说无疑是肆意畅快的。 他曾以为自己会是永远的独行者,却不想会同时出现六个人,每个人都是璀璨的存在,不断吸引他,让他不得不去加入那个小队。 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高野五十弦真心想要结交的朋友,也是他违背主观也要保护的人。 但是现在,因为顾晓梦,他再也没有脸去见他们了,所以李宁玉,他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也必须,要帮她除掉所有的后患。 而高野五十弦这样的答案,让李宁玉脑海里的猜测更加清晰了,而至于对方提出的那方法,的确,那是当下的她。 最好的选择…… 刘子栋和徐德成相继被关押重点审查了,徐德成写下的供词有很多暗处都在指向李宁玉的身份,但李宁玉还是将之书写成文,呈递给了三井寿一。 或许日本人没想到只是试探李宁玉,还真的叫她给查出了中统间谍,而那些对于她这个审判者如此不利的供词,她也敢往上呈递。 这样反常的行为,倒让三井寿一一时间都没法判决,只能暂时命李宁玉将徐德成和刘子栋严密看押,但是在期限前,还是必须找出孤舟。 裘庄的审讯,徐德成身份的暴露,以及刘子栋的关押,无形中演变的压力,笼罩在裘庄上空,使得其暂时的平静看起来,更加充满危机感。 但即便是这样的场面也没持续几天,在期限的最后三天,也就是第十天时,剿总司令部司令高野五十弦,因为怠责被人上报在先,继而顶撞上司在后,当天被解职关了禁闭。 第二天,三井寿一便亲自带兵来到裘庄,军部高层下达的命令,怀疑李宁玉是中.共间谍,要暂停审讯,将裘庄所有人,包括白小年和吴志国,全部带回严审。 然而军部宪兵大队的车刚进入裘庄军事防御之内,接二连三的爆炸,就一路被引爆至西楼跟前。 这次的爆炸引燃了那独剩的西楼,特殊制作的□□,一遇可燃物,便是熊熊火势,那是即便在白日,都能清楚看到的火光。 浓烟遮住了朝日,炸伤的士兵在楼外嚎叫打滚,而这般也只让三井寿一顿了一下,便径直不管不顾的只冲向西楼,然后看到那般火势里,最后只冲出来的三个人,白小年、张祖荫以及赵小曼。 “李宁玉呢?李宁玉在哪里?!”看到那三人,三井寿一便直接冲到了白小年面前,狠抓着对方的衣领,大声吼着。 “他……他们应该在地下室,审讯刘科长和徐大队他们,还没出来。”此刻的白小年脸上黑一坨红一坨的,对上三井寿一,一脸畏缩的说道。 听完白小年的话,三井寿一立即转头,可视线中的西楼,此刻已如同一座火楼般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进去得了人,且因为爆炸的冲击,整个楼都像是摇摇欲坠。 浓烟飘散过来似乎有点迷了眼,让三井寿一跌跌撞撞的左看右看“还有谁,还有谁在里面。” “少将,王处长,吴大队还有徐大队他们,全部都在里面。”看到这般的三井寿一,张祖荫也喊着,一脸急色。 “灭火,所有人,赶紧!快点!”望着冲天的黑烟,三井寿一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着,眼眶通红的,满然的愤怒与焦急。 这场烈火为盛夏再添了不少温度,浓烟遮住了碧空,却没有打下阴影,而是让那片地方更明亮,也更炙热,热到终究倒塌,来不及再救出任何一个人。 等到将所有伤兵安置完毕,西楼火灭之后,这个裘庄,也完全变成了一座废墟,只剩黑色土砾沙石,摆在那里。 而那样的滚滚黑烟,徐徐飘向远方,散而不溃的,淡淡韵开。 远处的庄园,楼顶的人,置于栏杆前,坐在轮椅上,俏脸稍显苍白唇色淡淡,轻蹙秀眉,手中捧着厚厚一本红皮硬壳的书,光下浅眸却是看着远方。 而此刻沿着屋外楼梯走上来的人,莲步轻挪时倩影窈窕,端的是优雅从容。 那人刚到楼顶便伸手在里侧拉了一下什么,楼顶中央,便有一把打伞撑开,将微热阳光从轮椅上的人身上隔开。 “晒晒太阳是不错,但这天气,晒太久也不好。”柔和的声线,望春看着顾晓梦,没好气的说着。 然而顾晓梦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眸中淡淡浮现疑惑“望春姐,你看,那边,是不是飘着黑烟。”指着一个方向,顾晓梦轻声问道。 “黑烟?哪里?”走到顾晓梦身边,站在伞边,望春向着顾晓梦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那儿,好像,很淡。”有些不太确定的样子,顾晓梦继续问道。 自从上次伤情复发,当晚顾晓梦便又生病发烧,昏了两天。 于是自此,望春再不准顾晓梦待在二楼看望远镜,也不准她再看任何文件,甚至连庄生都被望春勒令,有什么事只能告诉她,不能直接给顾晓梦说。 以至于现在,除开每日固定的站立行走训练,更多的时间,顾晓梦不是看书就是打瞌睡,简直这辈子没这么闲过。 但是这次望春是真的生气了,在伤没有完好前,顾晓梦也不太敢再跟她对着干,毕竟每次换药,吃药,着实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换药是疼,吃药是苦,疼得钻心,苦得恶心,简直有时候顾晓梦就恨不得那几颗子弹干脆直接打死她好了。 “有吗?我没看到。”仔细看向顾晓梦指的方向,望春回答道。 “好吧,算了,对了,裘庄那边,有动静吗?”合上书,顾晓梦也不再说,而是固定的每日一问。 “昨晚五十弦上请辞职,日本军部不准,他去找鹫巢铁夫,被骂了一顿,现在是暂卸职,关了禁闭,裘庄那边,没什么动静,庄生这几天一直看着,有什么事,他会说的。” 知道就算再制止顾晓梦,对方的心思,也总是挂在那裘庄的,望春倒也没有多隐瞒什么。 “那看来是玉姐那边事情要完结,五十弦也想要撤退了。”顾晓梦自然知道剿总司令部,高野五十弦那种人怎么可能待得久,不过既然他要离开,也说明给玉姐留好了后路。 上次破译完成的那封密电,顾晓梦没看出门道来,只能推测是和中统有关的,所以赌了一把送到潘汉卿那儿去。 想来是赌对了,所以吴志国进了裘庄,也让裘庄的情况好好安生了几天。 而且让顾晓梦没有想到的是,自上次见吴志国,好好跟这个煞神聊过之后,他好像一下长脑子了,起码这次,再没见他单枪匹马要杀出来了。 嗯,说明有好事儿。 眯起了眼,顾晓梦心下一轻,便止不住勾起嘴角,莞尔笑开,而这般笑着笑着,却蓦的又有困意袭来,到底伤未好透,人还是容易疲惫。 “那行,望春姐,我想在这儿睡会儿,风吹得挺舒服的,两个小时之后叫我,好吗?”轻靠在椅背上,慵懒的,舒展的眉目满是安然。 “行,那我待会儿来叫你。”挪了挪那伞的位置,稍稍再给顾晓梦挡了挡,说罢最后看了一眼对方,望春便走下了楼。 而回到二楼,那本该在阳台观察裘庄情况的庄生,此刻却并不在那阳台上,跑到了无端的房间,两个人不知道聊得火热。 “干什么呢?”倒没有说什么,望春只是站在门口,淡淡问着。 “诶,姐,你来了,我给你说,我和无端最近想了一个新玩意儿,他在研究一款小型引爆弹,想要加上我的小宝贝们,组成一个投弹队,开辟新空袭战斗法。” 有些兴致高涨的,庄生最近不能去找顾晓梦了,便也只能找无端,两个男人一扎堆,没事自然也就琢磨这些东西。 “嗯,如果你们觉得行,就立马实验。”没有泼冷水,望春回答道,浅笑着,语气中似乎有点认同的意思。 “对,要实验一下才可以,无端你那有成品没,可不可以试试。” “当然,但要找个空旷没人的地方,才可以进行实验,只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控制好你的那些小家伙,到时候把它们炸到,我可不负责。” “对哦!那我还是要先训练一下它们才行,还要找替代物进行练习……” 这一句话似乎又引起了两人的头脑风暴,陷入另一轮讨论,让望春摇摇头关上门,也转身离开不打扰。 再次回到二楼客厅,看着阳台上的望远镜,望春还是走了过去,伸手弯腰,闭上了一只眼看过去。 可那触及便是一瞬间的脸色大变,像是有些不敢置信的,望春一下子站直起来,紧蹙的眉不自觉的抿紧了唇,继而眨眨眼,又低头看去。 天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这才多久,裘庄西楼就直接消失了,分明清早起来时,看到的还是安静完好的。 一时间的血液流速加快,让望春都感觉到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眼中的疑惑都快要凝成实质。 伸手再调了调望远镜,拉长的镜筒,稍眯起了眼,欲看得更清楚些,继而映在眼底的废墟,让望春直接僵在了原地。 但是也并未慌乱,深邃的蓝眸映现着思索的情绪,眸底流转的不知名的暗芒,显然此刻望春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了起来。 继而像是被什么指引了一样,径直偏转了望远镜,看向另一个方向。 镜片中倒映的画面,郁郁森森的一片树林,晴朗碧空撒下的光辉反射在镜中,让望春时不时就要揉揉眼睛。 可是莫名固执着,望春依旧只是一点点调试着望远镜,一点点挪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样的寻找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终于让望春看到,遥遥山间某条路上,一个缓缓移动的绿色。 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那是一架被伪装过的改装轿车,正向着这所庄园而来,而那样的车,在望春的认知里,是独属于华年,也就是…… 王田香的。 一下子好像明白了,再次看向裘庄,仔细观察着那废墟前留下的人,继而发现,少了三个人…… “华年、吴志国、李宁玉……他们?!” 事情转变得有点太快,让望春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按道理,华年应该不知道晓梦还活着,就算将李宁玉救出来,也该是送出杭州的,怎么会? 该死的,吴志国! 真的是始料不及,但想明白怎么回事,心中的担心却也就此消散。 也好,这样也让顾晓梦知道知道厉害,让她一天天自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默不作声的,望春也打消了要上楼提醒顾晓梦的意思,反而略有兴致的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边望着远方,恶趣味的勾起了唇角,好像有些期待起来。 直到听到有汽车开来的声音,那般明显和普通车不一样的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子便被庄生听到,继而立马便跑下了楼。 “庄生,我回来了。”打开车门,看着跑过来的庄生,华年挥手朗声道。 没想到华年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一脸高兴的庄生径直给了华年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低头,垂涎的视线,手就摸上了一旁那迷彩色的车,边摸边道。 “你这么快就回来啦?还开的这辆车,这可是你的宝贝啊!我一听发动机就赶紧出来了。” 脸都快贴到车上去了,庄生说时,那双蓝色的眼眸都在闪闪发光,甚至于那突然又打开的车门,下来的两道身影,都没有注意到。 继而只是沿着车身,弯腰上下看着,直到那车轮旁边,一双皮鞋出现在视线中。 “诶?”下意识的疑惑出声,庄生一抬头,便一下撞进一双狠戾如狼一样的煞气眼眸中,直接吓得他往后就是一跳。 再站直时,便发现,那不止是一人,不远处还有一个削瘦单薄的身影,一身清寒气息,只留有一个好看的侧面抬着头,幽幽黑眸,望向上方楼顶。 而顺着那视线,可以清楚的看到,楼顶栏杆旁,坐在轮椅上的人,柔然时平和的睡颜。 那该是岁月静好的安宁画面,可印在黑眸中,突然就泛起了氤氲水汽,直到似乎有感应的,楼顶的人蹙起了眉,睫毛轻颤,然后缓慢的睁开眼。《 》 46、因为就得那么做 恍惚中已经不太分得清实与虚,顾晓梦只感觉身体有些过于轻,连带着视线略微模糊,甚至于脑子都迟钝了不少。 遥遥远望的空间,是一片白茫茫雾蒙蒙的,奇怪的紧。 像是在不受控制的前进,顾晓梦这才发现她自己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看眼前的云雾翻滚,聚集,然后又散开,周而复始的不停歇。 这该不是在做梦吧! 心里这般想时,下一秒却突然刮起一阵迅风,将那所有云雾全部吹散,继而留下的几缕,在旋转时聚成一个人形,直到眉眼露出,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 “老……师?……老师!”当即怔在原地,如同被定住一样,让顾晓梦想要靠近,却只能原地踏步,甚至连那般用尽力气喊出的话语,都根本听不到半点声音。 云雾聚集而成的人,面容五官越发清晰,却轻闭着眼,没有动作,直到全然雾散,修长高挑的,黑发简单扎在脑后,白色长衣,精致的眉目温柔中亦带着些清冷意味。 无法出声,顾晓梦便也不再喊,只是看着对方,静静看着,继而也不知是多久时间,睁开的那眼,黝黑眸中,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向往。 那是寂静中的对视,苍茫的空间,是静默的,悠悠时,好似在照镜子一样,那一眼,让顾晓梦竟然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 这样的想法让顾晓梦一顿,随即忽然的天地旋转,整个人便是止不住的下落,那般失重的感觉难受得让人直蹙眉。 而再看去时,便只能来得及看到最后那一抹浅笑,那是顾晓梦看不明白的,好像有什么没说完的话,等着她去领会。 可是没等顾晓梦想明白,已然睁开的眼,突兀的光让她下意识稍眯了一下,只是那一下,便觉得心头一跳,无法忽视的视线,此刻正望着她。 那是一双沉甸的黑眸,幽然深邃若深泓寒泉,而这分明只是无意一瞥,便一下就坠入其中。 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许是惊喜,又或者是惊吓,随之而上的更是有开心紧张焦虑喜悦,那就如同大杂烩一般纠结在心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映在李宁玉眼里,那楼顶的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是木在那里,继而用力的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泛起的笑难看得紧,接着又缓缓抬起手,道。 “哈?!玉姐,好久不见丫。” 这样的动作没得到李宁玉的回应,反而是身后突然传来的笑声吓了顾晓梦一跳,下意识回头,那笑得弯腰的人,不是望春是谁。 “望春姐?!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睁圆了眼,看着望春,对上那双满然笑意的蓝眸,一时间顾晓梦脑子好像有些当机。 “半个小时前上来的。”站直了身体,望春稍稍敛了笑意,向前几步走到栏杆前,露出的脸,瞬间变换的优雅姿态,垂眸看着楼下。 “庄生,来客人了,别盯车了,还不赶紧去备茶水。”淡然的声音,音量不小,随即柔和的视线稍移动,看向楼下冷然的人,又道。 “李处长,吴大队长,久仰二位大名,还请入客厅,我和晓梦马上就下来招待二位。”端的是端庄大方,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听到望春的话,庄生便也不敢耽搁,一下子便跑进楼里,翻箱倒柜的找出最好的茶叶。 而华年也没想到,居然能再次见到顾晓梦,心下的惊讶不小,但确是惊喜居多,继而也就反应过来。 怪不得刚才如何劝说李宁玉都不离开杭州,要选择这条路,天才就是天才,稍有点蛛丝马迹,便能摸透全局。 甚至于连他都……只能是佩服了。 这般想着,华年也就顺势伸手,欲引着李宁玉和吴志国进楼。 轻抿了一下唇,李宁玉再往楼上看了一眼,继而顾目流盼间便将所有情绪收敛,礼貌的浅笑了一下,收回视线轻点一下头,抬步进屋,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也是一派优雅从容。 “李处长、吴大队,别拘谨,方才楼上的是望春,楼下是她的弟弟庄生,她们都是我和顾大小姐的伙伴。 另外还有无端和锦瑟,之前没在,一直埋伏在裘庄附近,想来顾大小姐那次,就是让他们给救了出来。”看了一眼李宁玉,华年轻声解释着。 点了点头,李宁玉没有说话,淡淡的表情,黑眸中浅浅润光流转,如往常一般的神色不明。 倒是吴志国笑了一声,道“你们的名字,还都挺有趣的,是本名?” “并不是,这些名字是我们在一起之后,和着顾大小姐的名字再取的新名字,也可以说,是代号。”解释时,三人便已经上楼到了二楼客厅,正中央的沙发茶几,庄生已经泡好了茶。 “李……呃李处长,你们好,请坐吧!”一看到李宁玉,庄生便只觉得有些尴尬紧张,毕竟之前他一直监听着裘庄,知道李宁玉是个什么人,而且在剿总门口,他还装着不认识她。 这般突兀见面,着实有些不太自然。 “多谢,对了庄生先生,方才见你对于华年先生的改装车似乎很感兴趣,那种庞蒂亚克改造车型搭配帕卡德v-8的发动机,似乎与之前你之前在剿总开的别克改装克莱斯特115马力发动机,起步和速度两相并无多少差距,但庄生先生好像格外偏爱。” 看了一眼庄生,李宁玉舒展了眉眼,那般清冷稍稍减淡了些许,抿唇淡笑时缓缓说着,泠然轻声,在这空间,格外好听。 而听完李宁玉的话,庄生噌的一下,蓝眸便像是通电了一样的发亮,看着李宁玉,睁眼往前挪动了些许,道。 “李处长你懂车?听声判断发动机型号?这么厉害!”说时庄生看着李宁玉,透澈蓝眸中满是惊奇,更是不断惊呼。 而听到李宁玉的话,华年也一脸惊讶的看了过去,他倒是真不知道,李宁玉居然还知道这些。 “也不是,略知一二而已。”感受到两道视线,微摇了摇头,李宁玉看着庄生那一瞬间转变的表情,单纯的样子,倒也有些意外。 “嗯不,帕卡德最好的发动机一直是v-12,356立方英寸的v-8出来没几个月,李处长你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行家!”听到李宁玉的话,庄生更是连连摇头,说时眼中的光更盛,满脸是笑的,一下子便再无尴尬紧张。 “只是在了解美元的时候,顺带看了一下他们的车,并非是什么行家。”倒是谦逊起来,不过这般话题打开,似乎让这空间的拘谨少了许多。 继而一旁走廊脚步声传来,携带着浅浅轮子转动的声音,终于从楼上下来的望春和顾晓梦,将刚开始活跃的空间,又打沉。 “对了玉姐,你们怎么从裘庄出来了?”好像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顾晓梦出了声,看向李宁玉。 悄然的握紧了手掌,李宁玉瞥了顾晓梦一眼,方才那点浅柔刹那消失,清冷的眉目,缓缓吐出的简短言语,绵绵的寒气。 “形势使然。” 短短四个字,冷然的像是一堵冰墙,噹的一声便挡在顾晓梦身前,让她瞬时轻抖了一下,便再说不出话来。 “那既如此,李处长暂时先在这庄园住下吧!现在杭州城应该是进不去了,裘庄事不大。但离开的话,无论陆路水路,也是走不通,还得避一段时间,等凤头过去。” 冷凝的空间,望春适时出声,柔和润声,带着笑意,倒是很能拉近距离的感觉,话落还瞥了顾晓梦一眼,使了个眼色。 有点不明白望春那眼色的意思,本就被李宁玉怼到没声,现在更是一脸懵了。 见状,望春简直都服了顾晓梦了,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她现在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伤一场,把顾晓梦那点情商,直接伤没了。 继而还是庄生出了声,咧开嘴朗声道“对,李处长,先住下来吧!这座庄园的地势很偏僻,不容易被日本人找到,另外难得碰到懂车人,我还有不少问题跟您请教呢。” 终于反应过来,顾晓梦眨了两下眼,细碎的光在眸底闪烁,当即应和“嗯,玉姐,留下来吧,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 三人接连的响应,加上没一会闻声出来的无端,听到李宁玉来了,也是连声留人。 除了华年,似乎这些自己没见过面的人,好像都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莫名都带着热情,让李宁玉微惊的同时,也能放松不少。 到底还是留下来,而自然这般情况,也不得不连带着吴志国一起。 说实话冷面煞神在这里,的确有那么点突兀,但好在庄生是个自来熟,而且吴志国那一身本事,他也挺羡慕的,没一会儿,便带着人往后院练功室去,美名其曰讨教讨教。 这一去,无端和华年也只能跟着去,毕竟吴志国,没有李宁玉来得让人放心。 热闹的客厅一下子只剩下三个人,装模作样的,望春看了一下时间,也适时道“我该去准备晚餐了,晓梦你带李处长去看房间吧!” “好。”点点头,顾晓梦微眯了眼笑道,看着望春走远下楼,继而回首“玉姐,我带你去……” 若说方才还有人在,李宁玉的面容不至于柔和,但好歹不会过于冷漠。 但空荡下来的客厅,就这一转眼,再次映入眼中的清美面孔,没有了任何表情,连带着黑眸中都好像凝霜一般,淡漠得像几乎没有温度。 声音骤然减小,顾晓梦有些不知所措,而沙发前,李宁玉并没有看她,只是默然的端着茶杯,绛唇轻启。 “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这般情况让顾晓梦一顿,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推动着轮椅缓缓前进,继续酝酿着,眉目间的明媚浮现,连带着唇边都啜着一抹愉悦浅笑,宛转蛾眉蕴着一点讨好。 “也没什么,不过玉姐,现下日军的情报系统被你打开了破口,解决了徐德成,日伪机关里,你的同志们暂时还算安全,虽说失去了机要处情报,也并不代表就没办法窃取到,你留下白小年,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啊?” 问着,顾晓梦推着轮椅也到了李宁玉的一侧,抬起手,自己拿起了一个茶壶,欲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只是刚一端起,像是触动到伤,当即一顿,脸色一下白了几分,笑容瞬间消失,紧蹙着眉,缓缓的放下茶壶。 自是注意到顾晓梦的动作,李宁玉抬头,那衬衫衣领后,还能看到绷带露出。 随即也不自觉轻蹙眉头,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茶杯,伸出手接过对方还没完全松开的茶壶,端起,倒上茶水,继而伸手将之推到顾晓梦跟前。 看了一眼李宁玉,顾晓梦顺势也接过,在心底偷偷笑着,面上却在控制表情,收敛情绪。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就不信看到她这样,玉姐还会跟她置气。 心下正得意时,刚想乘胜追击,但李宁玉却根本没给她机会,清浅泠声被压低了声线,沉声先问。 “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带着沉重意蕴的声音,让顾晓梦明白,终究是逃不过的。 下意识握紧了茶杯,指尖在边缘划过,触碰的水汽带着不低的温度,但是顾晓梦却没在意,依旧将之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 低下的头,杯中升腾氤氲水汽似乎迷了眼,但又像是借此掩饰着什么,随即才放下茶杯,轻声回答。 “因为就得那么做。” 顾晓梦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可能玉姐会很生气吧!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自然也不会被其他人珍惜,但是能怎么办呢? 如果不那样,再往后的话,即便顾晓梦知晓一切,她也怕自己算不过李宁玉,那个时候她的异动,已经快被这个危险的天才完全掌握了。 如果不能改变,如果真的是她走出了裘庄……不,不能有那样的如果。 然而有些意外,本以为会生气的李宁玉,听到这句话,眼中冷凝却莫名消散,潋滟眸中润光轻颤,连带着吐出的言语,也不甚平静。 “所以你早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 “包括你的父亲?” “包括。” “那是在你进入剿总司令部之前?” “是的。” 一问一答的两人,几乎没有间隙,可每问一句,李宁玉的气息就乱一分,握住的手掌,缓缓收紧,然后久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再次出声。 “为……什么?”被压抑的情绪,抿白的唇,脸上已经全然失去了血色,可眼眶却已然微红。 “可能,是因为……命中注定吧!那么多人,包括我,都在希望玉姐你活着,希望你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去好好看看你心中的那个未来。 那样的希望,或许被某个神察觉到了,那么幸运的,让我可以,帮你!” 顾晓梦好像明白了,就在刚才,明白了睡梦中老师的那一抹浅笑。 您也是那么想的对吧,所以您来了,因为您也不希望这样惊才艳艳的天才,被那般囚住,对吗? 不过那本被您称之为上部的书,已经完结了,但若有下部…… 略显苍白的俏脸,一时间的无悲无喜,那好像染上了一点涣色,不知在想什么,一下变得不真切起来,就仿若江南烟雨,许是风一吹,就会消失。 那种不真切的感觉,让人下意识的心慌,只能让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袖口。 用力的,攥得死死的。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神,就不会有那么多战争,而我想看到的那个未来,不是你随便决定,就可以用生命去换取。” 认真冷厉的表情,四目相对的眼神,让顾晓梦回神的第一秒,便清楚看到了李宁玉眸底的决然,以及无意识流露的愤怒绝望。 那样的情绪,似乎能被她清楚感知,继而发现,原来是真的,会如此难受。 “好,我以后都不会了,玉姐,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并肩战斗,都好好活着,好不好?” 不想让李宁玉陷入那样的情绪里,顾晓梦只能安抚的拍了拍对方的手,继而又嫣然笑开,极力的像是要把这事盖过去。 而看着顾晓梦转变的表情,李宁玉顿了下来,总觉得顾晓梦只是在敷衍,但她此刻,也只是无可奈何。 视线再次触及对方领口的绷带,站起身来,李宁玉敛了情绪,恢复清冷的眉眼,理智的,轻声道。 “好……走吧!” “走?哪儿去。” “安排房间。”松开了手,李宁玉抬步便向着这一旁走廊而去。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改变对方那样的想法,她会让顾晓梦,真正重视她自己的生命的。 然而并不知李宁玉的想法,顾晓梦看着越走越远的人,赶紧出声“诶,不是,玉姐等下啦,我手推不快轮椅,你稍微等等……我呀!” 这般可怜兮兮还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成功的让刚走没几步的人顿住,回身,叹气,却还是顺从的走了回来,不自觉的就带上温柔。 “放手,我推着你。”《 》 47、要尽快恢复 想来想去,顾晓梦还是将李宁玉安排到了自己的隔壁房间,也是中间客厅左侧的最后一间,而吴志国则是被安排到右侧的最后一间。 那也就是走廊最头和最尾端的距离,中间还要夹个客厅。 这种幼稚的行为,让望春看了之后,简直都无语到极点。 夜幕来临时,银月冷澈,人间烛火暖明,一楼大厅的餐桌,也摆上了丰富的餐食,美酒佳肴玉盘珍馐,看得出来望春是好生准备了一番的。 静柔清律的乐声回荡梁间,那是餐桌右后方的书架前,黑白琴键纤长指尖,端坐于琴前的人一身素白的旗袍,蓝色的青花瓷纹路,从左肩延伸而下。 “旗袍最纯是白色,女人最美是优雅,这件旗袍穿在李处长身上,倒是合身的。”从裘庄出来,行李衣服早就被烧个干净,鉴于身形,望春也只能去顾晓梦的衣柜里给李宁玉找换洗的衣服。 毕竟到底是千金大小姐的衣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可以不带重样的穿,找件新衣服自然容易。 只是那之前总是一柜的洋装劲服,居然让望春找出了这么一件典雅的白色青瓷旗袍,还真是意外。 “还好,只是麻烦望春小姐,此番多有打扰,实在惭愧。”收回了手,李宁玉抿唇浅笑,端的是娉婷秀雅,那白色点染的清美面孔,多了些婉娴柔和的暖息。 “自己人哪能算打扰,李处长但请随意就好,另外这衣服也是晓梦的,她向来爱洋装,这衣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衣柜里的,穿在李处长身上,物尽其用。” 笑了笑,望春这般自然的状态倒不是装的,温柔热情的人向来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哪怕是像李宁玉这样的人。 然而让李宁玉没想到,这分明崭新的旗袍,会是顾晓梦的衣服?! 一时间不知说什么,那本是合身的衣服,突然之间就好像有了别样的温度,稍显灼热,自心底而出,悄然的竟爬上耳尖,染得浅红。 继而空间有一秒的静默,却只有极短的瞬间,李宁玉便又恢复了自然,绯红耳尖也很快褪色,然后清冷的声线而出。 “既出剿总,望春小姐便也不必叫我李处长,你我便以姓名相称就好。” 点点头,望春倒是依旧从容,面上神色好像没变过,而此刻楼上庄生几人也下来,望春看了一眼,又紧接着笑道“那好,宁玉小姐,人齐了,还请就座用餐吧!” 起身,旗袍衬映的纤细窈窕,缓缓至餐桌前,只是看着楼上下来的人,显然了少了两个。 “华年和晓梦呢?”询问着,望春问着庄生。 “哦,他们不知道在楼上说什么,让我们就先下来了,应该马上就来了吧!”回答时,庄生倒也自觉的走到桌边,拿起红酒和杯子,挨个给大家倒起酒来。 此刻二楼,望着窗外夜色,换下黑色军服的华年,也已经穿上自己的青色长衫,面上似乎有了点差别,甚至成熟稳重的气质,完全和王田香是两个人的样子。 “所以那场追悼会,是锦瑟吗?”华年没想到顾晓梦活了下来,却是拿锦瑟换的,而这消息,还是在他今天回来完全没见到锦瑟的情况下,自己发现的。 “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顾晓梦淡淡道。 “你有后悔过吗?”继续轻声问着,华年转头看向顾晓梦,沉声中,蕴着一点悲浅。 没有说话,坐在轮椅上,顾晓梦只是看着窗外,幽暗的空间,看不清表情,也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极浅。 而那般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回头,眸中暗芒闪烁不明“不后悔。” “哪怕,用锦瑟换?!”好像有点愤怒,华年咬紧了牙,声音有些压抑。 如果说还有谁,能更理解和明白顾晓梦的感受,那莫过于华年,他是唯一,全程都知道顾晓梦想法的人,也是唯一,裘庄计划的,参与者。 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将锦瑟的死,淡然处之。 “你记得半年前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也曾试着改变过很多事,杀掉龙川,买下裘庄,甚至……阻止玉姐回国。”轻缓无波的声音,眸中沉沉,压抑着,继续道。 “但这些事,没有一件成功,反而,被军统找上门,裘庄也被剿总收拥,变成军物。” 顾晓梦绝望过,因为她总在失败,甚至到最后,那般精心盘算,还是出现了一个高野五十弦,打乱了一切。 她能怎么办? 就像李宁玉在密码船上对金圣贤说过的:无计可施,就只能铤而走险。 可偏偏在那结束后的回头,还是有人牺牲。 还是! “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唯一不同是,我会在她之前奔向火里……但现在,我要继续活下去!”死亡是早晚的事,但现在的顾晓梦,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不后悔,并要继续前行。 收起了悲伤,顾晓梦定定说完,眸底似乎坚定的,又有了瀚然碎光,前所未有的明亮断然。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好吧!既如此,那走了,也该下去吃饭了。”见状,华年也只摇摇头,释然的表情,走到顾晓梦身后,握住了轮椅的后把手。 这般前后的变化承接,好像过于快了些,有点奇怪的,让顾晓梦眯了眼,反应过来,随即道“是望春叫你来试探我的是不是?” 这整个团队里,看似是以顾晓梦为首,实际上,望春才是真正的核心,也不如说,她就像是一个大家长,关心着每个人,亦观察着每个人。 “是,也不是,毕竟我自己也怕大小姐你万一颓废了怎么办,咱们的经济来源,可都靠着你,你可不能垮了呀!” 边推着顾晓梦下楼,华年边说着,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华年,与表面的成熟稳重其实并不一样,或者说,他本面目实际和庄生是一挂的。 只是他更会表演,是个天生的表演家。 “我就知道,望春姐就爱瞎操心。”撇了撇嘴,顾晓梦低声嘀咕着道,毕竟已经在下楼,她也不敢叫望春听到。 基本上是一前一后,看到华年和顾晓梦下楼来,庄生赶紧招呼着两人坐下,急着就要吃饭。 看着留有的空位,顾晓梦缓缓移动到李宁玉和望春中间,视野内,无意瞥见的白色旗袍,让顾晓梦略显惊讶,但偏头的视线却是看向望春。 收到顾晓梦投过来的视线,望春对着顾晓梦轻眨了一下眼睛,勾起嘴角,潜藏在眸底的促狭只闪过一瞬,随即便拿起酒杯,道“好了,大家,开始吧!宁玉小姐,吴大队,还请不要拘束。” 宁玉小姐?! 听到望春的称呼,顾晓梦眉梢一跳,随即视线挪回看向李宁玉,便只见对方轻笑着在点头。 玉姐什么时候和望春姐关系这么好了,对比自己第一次见玉姐的时候,差距不是一点点呀! 难道同龄人比较好说话?! 脑子里胡思乱想,但顾晓梦也没显现出来,待到坐定简单跟李宁玉打了个招呼,随即视线流转,眼眸忽亮的,便伸手向着桌前已倒好酒的酒杯。 “顾晓梦~”指尖才刚触及杯边,右边悠悠传来的声音,淡淡警告意味,让顾晓梦顿了一下。 眯起眼缓缓转头,顾晓梦咧开嘴笑着道“望春姐,这都多久了,一点点酒,没关系的。” 说罢,显然已经厚脸皮的人还是端起了酒杯,明眸善睐,轻声说时,酒杯已至唇边。 “晓梦,明知故犯,是对医者的不尊重,伤未痊愈,还是忌口的好。”酒香已然扑鼻,轻嗅时已然可知其味,但另一侧突然而来的泠声,却让顾晓梦又是顿下。 回头看去,对上李宁玉的视线,那般轻蹙的黛眉下深邃的黑眸,好像有些责怪的意味。 看了一眼手中酒杯,顾晓梦扯了扯嘴角,默默的放下了酒杯,推远,哦了一声,又听话的,默默吃饭。 真是难得见着这大小姐这么听话,望春想起前几天自己还不得不动手夺顾晓梦的酒杯,再对比今天,那真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不过眉眼流转,掩饰起来的蓝眸深处,暗芒闪过,不可闻的恶趣。 月明星稀时分,银华倾泻而下,勾勒着那山间深处的庄园,伴随着虫鸣鸟叫,看似寂静,却也热闹。 晚餐后几人还是各回了各的房间,毕竟这一天下来,有奔波劳累的,也有担惊受怕的,也需要好生休息。 而每天到这个时候,都是顾晓梦的噩梦开端。 打开的房门,高挑的身影,还没走近过来,顾晓梦已经闻到那令人恶心的药味,她是真的不明白,望春的药,为什么那么难喝,每次喝完她都要恶心好久。 简直每晚都像在受刑一样。 “望春姐,今晚……还要喝吗?”顾晓梦根本不敢去看望春手里的碗,甚至伸手捏着鼻子,翁声道。 “当然,什么时候你能离开轮椅,什么时候这药就不用喝了,哦对,喝完药,继续试着站起来走走。”往前走到顾晓梦面前,望春将碗递过去。 即便捏着鼻子,那药味通过嘴巴的呼吸,也好像被闻到,继而大脑回忆起那味道,一下子偏过头的人,恶心感越发强烈。 “等下等下,望春姐,我可不可以,不喝药,只练习,哪怕一天,这药快让我有阴影。”转动着轮椅,顾晓梦就是直直的后退。 “有阴影?好吧!那我给你想个办法。”点点头,望春也不强迫,转身便离开。 看着望春离开的背影,顾晓梦瞪圆了眼,这是第一次自己这般反抗有了效果,简直惊诧的同时也是莫大的惊喜。 这是?逃过一劫? 勾起的嘴角,难免嘚瑟,上挑的眉眼,喜不自胜,然而那点愉悦还没保持多久,敏.感的,恶心药味再次袭来。 笑容瞬间消失,耳朵轻动,传来的脚步声,有些不一样,熟悉的感觉,但心中升起的却是不妙。 继而走进来的人,熟悉的白色旗袍,略显削瘦的身影,清冷眉目,逐渐清晰。 “玉……玉姐,这个时候,不休息吗?”刻意忽略掉对方手中的药碗,顾晓梦用力的勾起嘴角,勉强的笑着。 “方才望春小姐来找我,说她有事要忙,所以让我代替她,给你送药。”轻声说着,李宁玉走了过去,顺带着也将手中药碗递了过去。 瞬间有些僵硬的表情,李宁玉往前递时,顾晓梦便直后退,同时屏着呼吸,然后赶紧偏头“玉姐,你放到床头就好了,我会喝完,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不行,我得看着你喝完,然后把碗交给望春小姐,这是她拜托我的事,晓梦,你乖一点,良药苦口利于病,喝吧!” 看大顾晓梦抗拒的样子,无奈轻叹,低头的视线浅浅柔和,温润如玉般,劝慰道。 回头,顾晓梦看了一眼那药,又看了一眼李宁玉,五官都显示着不情愿,但是紧抿的唇,却没说出拒绝的话。 纠结的,终究在那般清浅柔和的视线中败下阵来,缓缓伸手接过药碗,刚一拿近,氤氲水汽带着药味扑面而来,恶心感就从胃里泛起来。 但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知道今晚又是逃不过这劫难了,顾晓梦干脆闭眼受刑,捏着鼻子就是一口闷。 药尽,碗落,那张俏脸就直接变成了痛苦面具,如此表情,让李宁玉也赶紧也顾晓梦倒了清水,递过去。 反复漱了好几次口,才稍微缓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顾晓梦已经不想说话了。 望春! 太可恶了,这就是她想的办法?! “没事吧!可有好些?”有些担忧的,李宁玉将手搭在顾晓梦的肩上,蹙着眉,那似乎没想到顾晓梦喝完药会有这么大反应。 “有事,我太有事了。”委屈的语气,眸中潋滟润光,稍微带着点雾气,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时一倒,便靠在了李宁玉的腰腹间。 “那要再喝些水吗?”没有抗拒,李宁玉低头,继续柔然询问。 “不喝了,都喝饱了,待会儿要没法站起来了。”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可能没见李宁玉推开自己,反而还伸出手去抱对方的腰,边抱还边念叨。 “玉姐,你好像变瘦了好多,你是不是又老不吃饭,我今晚就没见你吃多少,你看你比我这个病人都瘦,这怎么能行,你得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叨咕着,顾晓梦还仔细摸了一下李宁玉的腰,像是在测量,然后抬头蹙了眉。 的确,瘦了好多,这可不行,得要让望春姐帮帮忙这几点做些好吃了。 好好养养才行。 而那好像只是随意的动作,却让李宁玉身体一僵。 这般夏日本就穿得不多,薄薄旗袍透过手掌的温度在腰间溜了一圈,似乎是碰到痒处,又或许是其他什么,让李宁玉一下后退了半步,怒声嗔道“顾晓梦!” “诶,咋了?”心里还琢磨着该怎么着养,这一下后退,落空,差点给顾晓梦吓到。 瞧着对方那无辜的表情,李宁玉可能意识到自己反应稍大了些,轻吐莲息便敛了情绪,继而淡淡道“没什么,你药喝完了,我该去找望春小姐交差了。” “那好吧!玉姐再见!晚安!”倒不是顾晓梦不想留李宁玉,只是这一天下来她能看到李宁玉眉眼间的疲惫,早点回去休息也是好的。 轮椅上的人张口也没有半点犹豫,还对自己挥了挥手,煦色韶光明眸善睐,倒叫李宁玉冷了眉眼,随即拿着药碗,留下一声“晚安”,便径直离开。 是不是有些冷漠,她怎么觉得玉姐有点生气。 看着李宁玉的背影,顾晓梦眸中起了疑色,不过也没多想,对方本就是那冷淡的性子,随即也就放下心,调整呼吸,便准备着要站立行走。 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只剩下胸前和左肩的伤口,但一个多月未行走,所以要恢复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现在裘庄全毁,两次爆.炸日本人一定会有所察觉,她现在这般,若遇上突发事件,简直就是十足的累赘。 所以当前最要紧的事,是要尽快恢复!《 》 48、还有没想明白的事 许是终于抓住了顾晓梦的死穴,之后的几天望春径直把送药的任务全部甩给了李宁玉,甚至该忌口的东西,该注意的一些事项,都告诉了她。 于是这一下子就发现,这骄纵大小姐简直一下就变成了可爱乖宝宝。 虽然有时候也实在不行要撒娇赖皮一下,可若李宁玉要冷了脸,那也会很快收敛,乖乖听话。 但只有一件事,顾晓梦是绝不让李宁玉上手的,那便是……换药。 之前都是两三天一换,现在好了不少,基本可以到四五天才会换,且若注意些,也可以在洗澡之后再换。 “你这几天训练强度是不是有些大了,伤口又再次开裂了。” 婉柔和声轻响,典雅的房间,轻靠在床头的人,衣衫只遮着半个身子,锁骨香肩凝肤柔夷,但那靠近心脏的斜上方,极深的圆形伤口,周围皮肤明显灼烧的痕迹,如同雪白锦帛上烫下的张牙舞爪,狰狞得紧。 镊子上沾着酒精的医药棉泛着淡红色,紧接着便被甩在白色药盘中,继而又在一旁酒精杯中夹起另一个雪白的。 紧咬着牙,顾晓梦此刻的脸色可算不上好看,加上不时就会紧蹙的眉,在听到望春的话后,好一会才稍稍松开,从贝齿间吐出的言语,略有些断顿。 “嗯,可能吧!我一定注意着,所以望春姐你,能不能稍微,快一点点?!”每次换药都呲牙咧嘴还磨磨蹭蹭的人,今天看起来硬气还顺从,也不动弹,也不多说话。 “之前天天嚷嚷轻些慢点,今天这是这么了,不怕疼了。”瞥了顾晓梦一眼,对方配合的动作,让望春处理起来,却是能快上不少。 “再怕疼也没用啊!况且也习惯了。”咧嘴笑了笑,顾晓梦回答道,虽说脸色差了点,但还算红润正常。 前倾看了一眼顾晓梦的肩后,给两处都上好药,也没再用绷带,而是用药布覆盖粘着即可。 “肩后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但是也注意些,现在就剩这个伤口,我不能保证不会留疤!”站起来收拾了药盘,望春说着。 “没关系,留疤就留疤吧!”无所谓的摇头,缓缓穿上衣服,顾晓梦回答着,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还在乎什么疤不疤的。 看着顾晓梦那表情,望春自然也明白,只是侧身转头时,蓝楼流转,一闪而过不明的光芒,随即像是随意道“今天李宁玉来问我关于你的伤,看起来挺担心的,本来还打算让她给你上药……” “不行!”还没说完的话,顾晓梦便一下截住,几乎没经思考般,凌然喝道。 这样略显激动的声音自然难免牵扯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让回头的望春见了也是无奈“你激动什么,我这不是,也没让她来。” “呃……那个,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因为习惯了望春姐你上药嘛!换个人,可能,就……不太适应了。”梗了梗脖子,顾晓梦昂起头,看向望春道。 这般狡辩的话一出,倒叫望春笑了,轻呵一声,收拾好,便也顺势坐在床边,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晓梦“是不适应呢?还是……不好意思啊?!” “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开玩笑,望春姐你见我不好意思过吗?”扬起的头,明眸皓齿中掩饰的自信,对望春的话反驳着。 “嗯,那确实是没见过的,那也好,这样的话,下次……” “下次我自己来,估摸着下次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望春姐你每天打理这房子上下这么辛苦,我还是应该多体谅你,所以这种事我就自己来好了。” 又截了话,顾晓梦笑着应答,继而衣衫已然整理好,挪动着,便要下床。 几天的训练虽说强度大了点,但是效果还是明显的,就比如顾晓梦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脱离轮椅,甚至于走上一段路程,除开有些走不稳和容易疲累外,其他倒也没什么。 瞧着马上就要站起来的人,望春在心底一叹,当即伸手便将人又按回来“我刚刚才说你的训练强度大了,现在可又要起来?!” “其实,望春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裘庄之事还未完全结束,说不定就会遇上什么危机,我现在这个状态,肯定是不行的。” 摇摇头,顾晓梦将望春的手从肩上放下来,明眸中隐含的担忧,秀眉微蹙时,语气也低缓得紧,话落,已然站立。 “晓梦,为什么不能不能试着信任我们呢?”看着那般倔强的顾晓梦,望春的声音也凌然了几分,蓝眸浅色也沉淀下来,蕴染这不知名的光。 “我当然信任你们望春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对于望春的话,顾晓梦一脸不解,那并非是掩饰性的表情,而是真的对望春的话,不知亦不认同。 “晓梦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德国见面吗?我和庄生差点就死在那些兵的枪下,是你救了我们,但或许你不知道,当时我第一念头只是……这姑娘简直就是一疯子!” 同样站起身来,望春走到顾晓梦面前,婉然薄唇便啜着一抹无悲无喜的笑,声音也柔柔浅浅。 而这般话语突转,却让顾晓梦更是不解,不明白望春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你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总想拿死亡解脱,却又不干脆,所以做事都极为冒险又大胆,无论救我们,还是解裘庄之困,都一样的,只知自己,全然不顾她人,即便到现在,也还是爱逞强。” 那好像是责备,或者又是后怕,更甚至,还有恼怒和教诲。 “我……”这般的语气让顾晓梦下意识想反驳,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可是欲出口的话,却说不出来,因为…… 不是吗? “我以为你对华年能多信任一点,但你的状态还是没有改变,我以为李宁玉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但你也依旧固执,可晓梦,你心中,究竟能全然相信谁呢?你要如何,才能从你那个世界里走出来呢?” 轻声回响的空间瞬间寂静下来,分明暮夜清风凉徐,可却拂不开,这般好像被无形巨手紧攥着的空气,纠葛未知的轻语,也许会在下一秒,将人径直碾碎。 “其实,望春姐,我没有不信任你们,从裘庄出来,我就知道你们才是我,最大的幸运,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我的路,好像走完了,我想接着走,可就是看不到前方。 你说我困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我知道,我也发现了,可就是找不到出路,那时,我在玉姐眼里看到了那么绚丽坚定的光,我以为那是出路,可不是的,那光是玉姐自己的,不是我的。 我以为完成裘庄结局的改变是我的出路,但还是没有,我活着结束一切之后,却反而更虚妄,我不是逞强的就要救所有人,也不是要用自己的死,去成就断头王后的荣耀,而是在找,我作为顾晓梦活着……的意义。” 顾晓梦思考过的,在床上躺那半个月,她就思考过很多次,她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不真切,但现在一切结束,她好像就此自由了。 可是时间太长了,整整十六年,她都被那本书困住了脚步,所有的想法,思考,行为,皆没脱离过,以至于在一朝完结的时候,便就完全不知所措。 有时候甚至突然就羡慕那书里的自己,她背负着别人的信仰与使命活下去,看似悲哀,但却为她提供了源源不断活下去的动力。 她肯定很明确自己的目标,肯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肯定的知道自己会活到八十岁,或许枯槁,但也或许那是在收集一生的风景,到最后相见,铺垫弥补所有的遗憾,直到圆满。 于是现在反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改变了,是因为那样悲惨吗? 不是的,那也是一种璀璨,那是逝去的人,为生者点缀的光明,化作希冀,成为那身体里的灵魂,就此融合时,不断为她指明方向,甚至于,将死亡都变成美好。 那个顾晓梦,起码作为自己,活到了二十五岁,可她,实际却从一开始,就没有作为自己活着过,飘荡或游离,直到突然拥有了可以作为自己活着的机会,但却发现…… 没有想过,也不知道! “这样吗?那我明白了,原来你不是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你是困在了李宁玉的世界里,你也不是不信任别人,而是太不相信自己。” 听完顾晓梦的话,望春反而松了一口气的笑开,伸出手拍了拍顾晓梦的肩,轻声笑道。 “啊?什么?你在说什么?”这一下的反转,让顾晓梦瞬间就懵了。 “晓梦,我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玉姐,在你心里,是怎样的存在?”摸清了顾晓梦现在的情况,望春一下也不急了,勾起了嘴角看向顾晓梦。 而这样变换表情的望春,却让顾晓梦生出了警惕心,蹙起了眉,没好气的回答“什么什么存在?战友!伙伴,朋友,或者是……亲人,总之就是值得信任,也不会放弃的人。” “我天,还真是!”本是带着期待的目光问出的,但这一连串的回答,果然没让人失望的,让望春长叹息的摇头,简直要醉了。 “怎么啦?什么意思嘛?!不是在说我自己吗?你老跟我说玉姐干嘛!”对方这好像看穿了什么,但又无语的样子,云里雾里的,让顾晓梦也更搞不懂了。 “那是因为晓梦你没明白自己的心,你说不知道你作为顾晓梦活着的意义,不不不,你知道,你只是不明白,甚至……患得患失。”倾身向前,望春说时,轻眯了眼,到最后那词,甚至神秘一笑。 凝圆了眼,顾晓梦往后仰了一下,依旧不懂望春的意思,这哑谜,简直比顶级加密的密电,还要难以破解。 “你该记得,你生日那晚,李宁玉弹奏的那曲钢琴曲吧!” “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就再好好想想,好好琢磨琢磨,抛开你早知道的那些故事,去研究一下个中细节,去想想那其中蕴含的感情,再问问自己,也再多去感受一下对方。” 缓缓而出言语带着一点循循善诱,那样带着慈祥意味的恨铁不成钢,映在顾晓梦的眼里,就像极了一个操碎心的老母亲,让她更莫名其妙,心底也更不适应。 可这边,望春却并没有管顾晓梦多不适应多懵,依旧轻眯着眼,继续道 “晓梦。等你想明白的时候,你也就知道,你作为顾晓梦,接下来的路,应该怎样走下来,甚至你会觉得未来之途,都明然清了。” 说完,望春也不多留,拿起身旁的药盘,便欲离开,而此刻根本全然啥也不知道的顾晓梦自然不会就这么让望春走,下意识便要叫住询问。 但还未出口,望春却再次补充道,表情却并非那般轻松,而是极为凝重。 “但是晓梦,或许那个时候,你也会更痛苦,所以原谅我没法给你解释清楚,可无论如何,你要放心一点,总归,你还有我们。” 似笑非笑的,望春最后看了顾晓梦一眼,那是顾晓梦从未在望春脸上见到的,如此复杂的情绪,以至于关门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人已离开,而沉下的心,独自念叨着。 “难道还有……没想明白的事吗?”《 》 49、危机突袭 又是一轮灼日高照,山间庄园,皮鞋轻响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回荡,拿着暗黄色的文件夹,庄生径直走向了走廊左侧最后的一间,敲响了门。 “请进。”清冷的声线伴随着开门声,继而走进去的人,便直接将手中的电报放在了正对的书桌前。 “李小姐,这里有两封你的电报,城内发来的,给你送一下。”朗声轻道,庄生看向李宁玉,将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谢谢庄生先生了。”点了点头,李宁玉拿过那电报,继而目送着庄生离开。 从裘庄出来到现在,李宁玉早已经将自己诈死逃离裘庄的计划传递给了组织,后续安排还未出来。 前几天又用这庄内的电报机给哥哥发送了一封电报,竞是同时在今天收到回应。 打开的文件,并没有用多久时间便将两封都完成了破译,只是落笔之后,看着两封电报的内容,宛转蛾眉难免轻蹙。 日军在这月间大规模集结兵力在北部晋察冀区扫荡,冈村宁次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之后,战争已经是愈打愈猛。 另外剿总司令部也将她、吴志国和王田香三人人的死讯发布了出来,高野五十弦受牵连被革职审查,张祖荫重新回来司令部接管司令一职,因此白小年倒是没被波及,依旧是机要秘书。 杭州上海南京三线,李宁玉的身份都不能用了,北方战斗又打得厉害,出于考虑,只能让李宁玉先行返回延安,延安大学筹备成立在即,也正需要她这种人才。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考虑,后续也会有另外的安排。 至于潘汉卿那边传来的消息,经过接触,顾民章有意发展他,所以他要暂时留在杭州,毕竟他的身份还未暴露,留在这里也还算安全。 合上文件,久久蹙起的眉都未曾舒展,只能轻靠在身后椅背上,闭上眼,纤手而上,轻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恰逢此刻,房门又被敲响,门外轻灵的声音,熟悉的让李宁玉一颤“玉姐,在吗?” “进来吧!”将桌上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泠声不觉浅柔,抬眸时,便见顾晓梦缓缓走进来。 训练到底是效果不小的,加上望春那虽说恶心,但确实管用的苦药,顾晓梦现在看起来行走已然无恙,胸前伤口也差不多愈合,不是大动作的话,基本上日常行为是没有问题的。 “玉姐,无端和吴志国他们在楼下玩牌呢,我来叫你,咱们下去跟他们玩玩呗!”走进的人俏脸上带着浅笑,明眸善睐显示着愉悦的心情,搭配那一身飒爽的英伦骑士装,看起来更是阳光爽朗。 “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摇了摇头,李宁玉轻勾着嘴角,淡笑的柔和表情,但深邃黑眸,眸底间似乎并不明透,以至于好像有些不明的暗芒藏匿。 “嗯?怎么了,有事吗?”偏了偏头凝了视线,顾晓梦稍往前凑了凑,看向李宁玉,满眼关怀的问道。 眼前瞳眸在光下似乎泛着透褐色,仿若一块极美的琥珀,睫毛忽闪时润光绰绰,让人下意识便挪开了视线,继而道“没事,只是想安静看看书而已。” “哦,好吧!”视线无意扫过那干净的桌面,残留的橡皮屑还有一旁叠成小方块的稿纸。 前几天庄生好像说过玉姐给她哥哥发了一封电报,但是那种普通的电报,玉姐根本都用不着拿笔来破译。 “那我不打扰了,玉姐你继续。”转身便欲离开,然而顾目流盼时,却瞥见了那房间一角的,木制钢琴。 和楼下玉石所制的大型黑色钢琴不同,这架实木钢琴是顾晓梦淘来的宝贝,唯一喜欢的古典韵味物品。 而这映入眼中的钢琴,让顾晓梦一下子便回忆起前天夜晚望春跟自己说的话。 “你该记得,你生日那晚,李宁玉弹奏的那曲钢琴曲吧!” 在裘庄的时候,玉姐不止弹过一次钢琴,第一次是向潘汉卿传递信息,第二次是因为和白小年的交易,而第三次…… 难道不是因为地狱变吗? “玉姐。”想时意动,那才刚踏出去的脚步穆的收了回来,话落后的转身,兀然就深沉下来,冥冥冉冉,寻探着,想要找到一个答案。 “怎么了?”莫名的心中就是一沉,对上顾晓梦的视线,那一声玉姐,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以至于唇瓣轻抿时,都不由得咬紧了牙。 “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生日那晚,弹奏那一曲……《偶然》。”自己想不明白的事,便就问别人就好,即便这话出口时,顾晓梦自己都后悔了,但她顾大小姐,后悔也不会退缩。 不过好似简单随意的询问,每一个字,却就像是被抖进尘埃里,落下,惊破平静,继而光灰四起,让清冷淡漠的人,再不能安之若素。 可也只是短短的一秒,黑眸低垂的那瞬极速收敛的颤光,继而再看时,已然如镜水般平静,冷淡,理智,克制,直到绛唇再启“只是,随意兴起而弹罢了。” “可……那是一首,爱情诗……”心底好像窜出了什么,绕的不安宁一样,让顾晓梦下一秒便立即反问。 “嗯,所以呢?”稍偏了头,李宁玉看向顾晓梦的眼底,好像不明白对方这般问的意思,清寒淡漠,也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 “噢……”点点头,顾晓梦挑了一下眉,随即勾起嘴角,语气轻然,满目明媚的继续答道“没什么,就觉得挺好听的,那什么,玉姐你继续忙吧!我下去跟他们玩。” 说罢,转身,再未有半点的停留,继而便只有轻响的关门声回荡,缓缓远去的脚步声。 长长的走廊,打开的窗,稍热的风浪从远处袭来,带着点草木的气息,那是山间树林特有的清香,只是在灼日下有些微烫,以至于下意识望向那山间时,竟忽然迷糊了眼。 划过的晶莹,跌落尘埃,随即才看清,心底窜出的情绪,究竟名为何?聪明如顾晓梦,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试探,就算只是意动的一下,也能明白。 不过也好,这般试探,一知两意,情犹不深,亦能回头是岸。 深吸了一口气,眨眼间抹掉的泪痕,重由浅笑,跨开的步子很快便下了楼。 而听着顾晓梦远去的脚步,李宁玉又重新打开了身前抽屉,拿出的两张纸,执于指尖,继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透过窗帘的阳光照在那削瘦浅影上,白色的衬衫在光下简直在发亮一样,以至于拿起的打火机点燃的的纸,微微火焰在那光下,竟然都莫名黯淡。 生逢乱世,这不知多少的情深,在这满是战火血腥的烈阳朝日下,就如同这火焰,添不了热,也显不出光,反而黯淡,只余缕缕青烟,继而消散。 李宁玉深知顾晓梦,即便做事也有周到之处,但总会难免感情用事不管不顾,从裘庄一事便能完全看出来,若非她手中是真的拿捏着龙川的命脉,那般冒险的每一步,都是在将她自己与伙伴战友,都置于刀尖。 情之一字,本无言语对错,但是偏偏,扯上她李宁玉的话,那对顾晓梦就是危险的,致命的,甚至是,无妄之灾。 而至于她自己,分别在即,漠然飘零,别无念想,她只希望顾晓梦,能好好活着就行,不要再消失,不要。 骤然就是夜幕降临,容不下夕阳的暗蓝,随即浅凉的温度,余日的残党,在银月下终究湮灭,繁星点缀远山空透,都比不得那庄园大厅里高悬的暖色晶灯。 又是晚餐后,这几天日伪、重庆、延安,三方电台似乎活动不少,庄生和无端两个人每每吃完饭都会在电讯室坐上不断的时间。 华年和吴志国天天都在院子后面的训练室,望春依旧管理着整栋楼的大小杂务,李宁玉一般也都在自己房间看看书。 所以饭后时间,大家都各有各的忙,独留顾晓梦一个人,坐在一楼大厅桌前,拿着一方餐巾,左叠右展,紧蹙着眉,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指尖中折叠的餐巾似乎总令人不满意,以至于连带着屋外的虫鸣蛙叫都扰人得紧,让顾晓梦此刻看起来,连背影都充满烦躁。 而这样的背影落入下楼倒水的李宁玉眼中,显然的不能忽视,轻抿了唇。 “晓梦?” “啊?!” 突来的声音吓了顾晓梦一跳,下意识的回头,对上的视线有着淡淡的一点担忧,熟悉的清美面孔从未有过的,忽起的心跳。 “干什么呢?”疑惑的询问着,视线看向顾晓梦的身前,凝于眸中的白色餐巾,好像…… “没什么!随便玩玩打发时间的。”一下伸手便将桌上餐巾拿下来,好不容易叠成的雏形,散得干净。 随即又站起身来,手中餐巾攥得更紧,用力的勾了勾嘴角,浅笑深眸,似乎突兀就多了些疏离,视线流转时看向对方手中的杯子,然后道“玉姐你倒水啊!那你去,我先回房间了。” 那般与平常无异的语气,说罢便跨开步子,决然转身,没有半点拖延的便直上楼去。 “晓梦。”刚踏上楼梯,身后便突然传来叫停声,让顾晓梦当即顿下,回头,满眼疑惑,回答“怎么了?”。 放下了手中水杯,李宁玉轻叹了一口气,黑眸中浅露的复杂,不知蕴含着什么情绪,但终藏起凉薄,然后走到顾晓梦身前,伸出手,轻声道“给我吧!” 眼前的人眉眼好像轻了些淡漠,周身气质趋于柔和,眼波流转时好像有些无奈不忍。 “嗯?”依旧不明白的,顾晓梦只是下意识的将手中餐巾往身后藏了藏,轻眨的眼眸,依旧的疑惑。 似嗔非笑,李宁玉还是上前,随即稍一轻弯腰,伸出手去抽顾晓梦那手中攥着的餐巾,继而摊开置于掌上。 那般突兀的靠近难免让人紧张,甚至于神色恍然,继而指尖有什么溜走,才反应过来,凝眸看去,对方白皙纤长的手中,没折几下,跃然其上的,便是一条小小白裙,动作顺畅的,好像变魔术一样。 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条白裙,和她生日那晚,在裘庄折的那条,是一样的。 “给。”结束后的柔和浅声驱使着顾晓梦抬头,顺从伸出的手,那小白裙便被放在了掌心,可视线却并非在手掌上,幽亮的黑眸不掩惊色,然后由惊转喜,目不转睛的,意图在那浅淡凉薄的眸里找到什么。 这样几乎是直赤白裸的视线,让李宁玉心头也是一跳,下意识的后撤半步,但却不想顾晓梦也在往前,直接就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凑到了面前。 “玉姐,你……”轻声浅息,靠近时好像都能闻道对方身上的淡香,似乎是柔和的,但又好像带着一点侵.略性,就和此刻那探索过来的眼神是一样的感觉。 不过未吐完的话,径直被一阵楼上奔下的脚步声打断,甚至霎时间整个大厅的灯都一下子暗下来,四方柱子上闪烁的红灯,长闪着。 这样的突变让顾晓梦一下变了脸,自然连带着李宁玉也一怔,虽有不解,但也冷凝,继而明白可能有事发生。 两人瞬间站直望向庄园之外,而同时楼上脚步声也已经下来,在转角看着顾晓梦,急声道“大小姐,有人靠近,数量很多,在意图包围我们。” 悉索山林,似乎可以听到卡车的声音,逼压过来的气息,枪支弹药的味道。 “我就知道,庄生,将所有灯打开,包括楼顶和外围围墙的探照灯,让无端先将布在最外层的炸弹全部引爆,通知望春他们准备转移。” 说罢,顾晓梦下意识将手中小白裙踹进兜里,随即拉着李宁玉的手,凌然的眉目,一下子如同换了一个人,满身迅肃之气,转身道“玉姐,你跟我来。” 极暗之后不过几十秒,便是极亮,那般好像要将整个暗夜都点亮的灯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随即远方传来的爆破声,在这短短时间,似乎燃烧的空气,将局势一下子变得紧张危险。《 》 50、什么都没剩下 二楼阳台处,栏杆之外已经升起防护板,楼顶照射的光以及远处不时突起的火光,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向着庄园靠近的人群和卡车。 而最明亮的那一束光,即便是十里开外都能够看得到,于此同一时间杭州城内,顾府的电话便响起。 “您好。”接电话的女人看起来虽不年轻,却也难掩优雅温婉的风华,端的一身好气质。 “是顾会长府上吗?”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明显的苍老,听上去是个老头子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 “我姓周,是这样,年前顾会长在凤凰山南购置的那套房产曾吩咐我出售,现下有几家报价,我想给顾会长汇报一下。” “那不好意思周先生,会长方才晚饭后出去散步了,等他回来,或者明日,您再打过来好吗?” “这样,那好,不打扰了,谢谢您了。” “好的,没关系,再见。” 三两句话完毕,密斯赵放下手中电话,脸上神色说不出的诧异,甚至隐约焦急的,快步下楼走到客厅。 同一时间,炮火连天的山间,已经开始有枪声响起。 “他们的包围圈缩得很快,肯定是早有准备的,看到领头的军官了吗?” “不用看,猜也能猜得到。”坐在防护板后,吴志国看了一年华年,指尖还夹着香烟,说罢吸完最后一口,吞云吐雾时继续淡淡道“张祖荫!” 而响应着吴志国的话,庄生又从电讯室跑出来,大声道“刚刚才收到五十弦的消息,剿总司令部在几个小时前突然集结三个宪兵大队,由张祖荫亲自带领抓捕的任务。” “他们也是才查清楚张祖荫的动向,都没搞清楚他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走到两个人身边,庄生说道。 三个宪兵队,上百号人呐! 吴志国和华年对视了一眼,各自眼中的沉重严肃,自可以看出即将到来的危险,到底是怎样大的动静。 而此刻楼下,顾晓梦和李宁玉,已经从庄园后面的车库将车开了出来,望春和无端在楼顶观察着敌人动向,不时引爆一枚炸弹,拖延着时间。 “华年,那辆你用来夜晚逃匿的改装车,在楼下,你负责把望春姐和玉姐先送走,敌人动作很快,冲出包围圈就往城东码头那个方向开。” 就这几分钟的时间,根据爆炸声,不止是顾晓梦,其他人自然也能听出敌我距离之近,能够判断出来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走时间。 但同时也是最坏的逃走时间。 因为包围圈并没有完全形成,一方大范围吸引火力的话,就能将另一方兵力减到最弱,以保证完全可以冲出去。 但那也意味着,吸引火力的人,极有可能,就被瓮中捉鳖,再也出不去。 自然这些东西所有人都能明白,可在听完顾晓梦这般安排之后,面目皆凝的复杂视线。 没有人言语,也没有人有动作,那是两相难以选择的境地,逃走,或是牺牲,任何一个字在此时乍现都是深刻的烙印,极难的抉择。 而这般站着不动都无异于浪费时间,让顾晓梦一下子急了,对着华年道“走啊!”继而又回头看向李宁玉“玉姐你先撤,庄生,去叫你姐。” 这样的话听在那清寒的人耳中,瞬时也握紧了拳,紧紧蹙起的眉,默然的抗拒,冰冷时,便要出声回驳。 并未来得及,几乎是顾晓梦刚话落,就直接被吴志国出声截断“行了顾晓梦,你和她们一起走,这杀人战斗的事,还轮不到你,把楼顶上那个引炸弹的留给我,你们都走!” 说罢时,吴志国便转身,径直往楼顶走。 没一会儿,望春便走了下来,蓝眸微红,脸色却异常苍白,没有说话,下来直接一手拉着顾晓梦,一手拉着李宁玉,干脆道“华年,庄生,走!” 沉沉言语,那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中流出,压抑着,忍受着。 好像空气都变得稀薄,不断在变化着温度与气压,无形中牵下的丝线,将每个人都在往极端上引。 而所有人也都明白,每一分一秒的流逝,都是在将自己以及伙伴的命往敌人的枪口前送,残酷血腥的现实,没有那么多感性让人还有时间推扯,要么走要么留,就是当下一秒钟的事情,也是当下必须做出的决定。 耽搁,就是自杀,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杀掉自己,或者,杀掉同伴。 瞳眸颤抖的看一眼望春,又看了一眼李宁玉,顾晓梦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顺着望春的力道,转身跟着下楼。 而所有人中,作为开车和射击最优的华年,当然是转移离开最有保障的人选。 “姐,你们走吧!吴大队和无端两个人,挡不住三个宪兵队,我要帮他们。” 看着四人的背影,就在此刻,庄生突兀的出声,年轻而坚定的朗声,虽哽咽着,却决然到犹如磐石,以至于都不待望春回头,便一下子也跑上了楼去。 楼梯间高挑纤细的人一下子顿在,背着光,整个人都是一抖,可听着那跑上楼的声音,没有回头,装作寡漠凌然的,继续下楼而去。 明亮到藏不住半点黑暗的空间,置于其中,却无法呼吸,一方上楼,一方下楼,那冥冥就好像黄泉两岸,显然而知的一生一死, 出门的四人坐上了那辆通体全黑的车辆中,覆着与车面的材质,有点不像是纯粹的金属,不太反光,连发动时,车辆响动的声音都极小。 随即像是速度很快的,便径直开出了庄园,向着此刻炮火气息最浅的方向,急速前行。 那是黑夜中最亮的光,高高的楼顶迎风而立的三人,背对着那光看着车影的远去,随后就在这极致的光源前,暗夜对立的方向,朗声响彻天地。 锦瑟无端 五十弦呐……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 托!杜!鹃! 大幕渐起,那是笑声,高歌,或者说是最后的悲唱,每一句都伴随着一声精彩的爆炸声,混着着林间隐约惨叫。 可在极致的远方,梦牵的使然,安稳如平,轻念几许,有飘落的枫红、逸扬的雪美,还有鲜色的画面,杯杯盏盏,记忆张狂。 而趁兴笑谈时,骤然灰色的画面,蓦然间惊醒,骤而发现那唱的不是诗,不是调,是许多年前,相逢,相处,相识。 “可是姐,就用这诗当名字,是不是太草率了呀!”少年的蓝眸中还带着稚嫩和青涩,一幅学生样,吐着德语,步步不离自己的姐姐。 “那你想叫什么?”同样的蓝眸,同样立体的五官,亦吐着德语,看着身边的少年。 “希特勒的……永生克星!”昂起头,少年脸上满是傲然天真,意气风发时,好像还在等着自家姐姐的夸奖。 而这一句话,却一下子引笑了少人,只有一人不明所以,道“这俩蓝眼珠子说什么呢?” “他说他是希特勒的克星,希特勒知道吧!” “希特勒!就那头号洋鬼子?!我嘞个天,他还克星,他是枪灰吧他!”“算了吧小子,以后你就乖乖的躲在我背后,我护着你,你这小蓝眼珠子,我挺稀罕,挺好看的。” 带着笑意的调侃,让少年一下子红了眼,顿时一急,指着不远处的人,用着明显不流利的中文“哼,你门……等着,有一天……肯定,是我,救你门!” 身后的歌声在渐渐消散,开车的人将自己的泪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压制着喉咙处的哽咽,许久才平缓冷静“座位下面有枪,马上要交手了,兵力虽然被吸引了过去,这边也不算少,注意着些。” 话落,暗淡车内的三声拉枪栓的声音,蓄势待发的,只能将注意力放下接下来的战斗中。 而就这短短时间,那边吴志国、无端、庄生,已经将沿途的炸弹引到离庄园的不远处,三人不得不下楼前往外围防御点,进行阻击吸引火力。 炮声过后枪声四响,白色的火花在树林中被隐约的看到,约莫十来分钟,三人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人,想捉活的呀!”庄生话落,山林边的另外方向,也有隐约枪声传来,眉目又是一冷“大小姐她们,到了那边的包围圈了。” “听到枪声了吗?聚集在这边的人数最多只有八十来人,也就是说,那边起码也有十几二十个,不知道能不能闯出去。”同也是伤势处愈的无端,手里还抱着引爆器,说话时稍有些气喘。 话落稍伸头看了一下不远处,便当即按下手中引爆器,随即火浪忽起,滚飞的碎石杂枝,携着摧古拉朽之势,突然而来的,直接带着三个人都在地上打了个滚。 “引爆点越来越近了,你们小心些!”从地上爬起来,无端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眼镜,站直喊时,左眼镜片已经破碎,独剩个右眼,看起来狼狈的不适应。 “他们想抓活的,所以迟迟没对我们开炮,那就往回撤,玩盘大的!”咧开的牙在光下略显森白,同样的灰头土脸,吴志国也站起来,吐了口唾沫,带着两人就往庄园内撤退。 轻声炮火好像趋于停歇,本是骤亮的光也在突然间全部熄灭,独留下庄园大厅还亮着,浩瀚天空的月明星稀,硝烟在渐渐散去,露出黑夜的本来面目来。 敞开的大门,一队身着黄色军装的士兵,猫着腰至于围墙前,继而手势一下,全部站起,一涌而进。 然后这般安静,在第一个被露头的人出现时打破,只听得砰一声,夜中暗色的湿润,倒下的尸体,血染了台阶,缓缓而流。 这惨状让那队士兵稍顿了些,然后黑暗中走出的军官,斑白的鬓发,沉沉道“都给我冲进去,抓住他们,他们没多少子弹了。” 这般发令,随即像是又充满士气,就在那三秒之后的默契,蜂拥而至的,开始不管不顾的往庄园内冲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差不多只有十来声枪响,空间便一下哑了,继而三声闷响,那是枪支落地的声音。 “吴志国,我知道是你,投降吧!你已经被我包围了,就你们那几个人,能坚持到现在,够了,投降,我保你性命。” 站在大厅门侧,张祖荫当然听到了屋内撩枪的声音,但对于吴志国本来的忌惮,让他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然而没有话语声回答,只有虚开的门,在夜风里,被缓缓吹开,然后厅内长长的沙发,只有三个人,端坐着,抽着烟,靠着椅背,皆一脸似笑非笑,可气势冷厉得紧。 不过这逼显然没装好,那一口烟吐出来,旁边两人没事,给庄生呛到了,“咳咳咳……”顿时咳嗽得,眼眶都红了 “哎呀忘了,望春都不让庄生抽烟的呀!”看着庄生这样,无端拍了拍脑门,反应过来说道。 “哪有男人不会抽烟的,现在你姐管不到你,多抽两口,感觉很不错的。”一下皱了眉,吴志国轻笑一声看向庄生,伸手就拿着烟往庄生嘴上怼。 “等下等下,让我缓缓。”手捣腾得跟风扇一样,庄生拍开吴志国的手,咳嗽后的喘气,缓缓平复时,然后又好奇的抽了一口,眼眸一亮,继续道“我觉得这个,有点不好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吐烟,好帅气,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是吧!”没见那冷面煞神这般笑过,不像狼那般,虽依旧暗含狠戾,但似乎沾着人气的本善。 一派的宁静气息,好像三个好友在随意聊天,或笑或闹,忽略掉空气中的枯焦气息,忽略掉窗外拿枪的黑影,再忽略掉门外没有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只是畅然朗笑。 而听到这笑声,下一秒大门便直接被踹开,一身深黄色的军官服饰,黑色的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走到三人面前。 “嗯?才三个人?”像是已经大获全胜,张祖荫望了望这客厅上下,而顺势进来的兵,占领了整个大厅,齐刷刷的枪口,指着三人。 “嘿老头儿,你找什么呢?尊重一下小爷行不行,看我们。”本是白净的脸,此刻黑一道红一道,跟脸谱一样,但那昂起的头,却从未如此桀骜过,看着张祖荫,嗤笑道。 “看你们?白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行了!我没心情跟你们周旋,吴志国,我问你,李宁玉和王田香,在哪儿?”不屑的瞥了一眼庄生,张祖荫连眼角都没给他一下,只是转头看向吴志国,道。 “你为什么找到我们?”没有回答,吴志国只是抬头,冷冷看向张祖荫,问着。 “为什么?因为李宁玉是共産党,这是鹫巢伯爵动用了大关系查出来的,亲自下发捕杀令。 另外,不要以为你们那些诈死脱身的伎俩是什么高超技术,就这些,在我抓捕的间谍里,不是没人用过,我说我会看不出来吗? 所以没办法,裘庄之事牵扯太深,我不得不亲自领命上阵,弄死你们,我也能稍微安心些,所以说吧,李宁玉她们在哪儿,就你和旁边这俩,不可能挡得住我三个宪兵队。” 挺直了腰,张祖荫倒也不藏着掖着,裘庄被毁那天,他就感觉到不对劲,这几天,他暗地一直派人以裘庄为中心,在这山间不断派人一寸寸的探测,果然,终于让他找到了。 而张祖荫的话,也让吴志国明白,对方只知道他们三人逃脱,应该是不知道顾晓梦还活着的,甚至也了解到,在李宁玉的组织里,还有鹫巢铁夫埋下的,危险的暗线。 可是他已经来不及告诉她了…… 想到这里,也就不免冷然悲笑,随即那般如狼般狠戾的阴眸,却倏然沉下来,咧开牙,森然道。 “很好,张祖荫,你很不错,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还真就是我们三个挡下了你的宪兵队,还不仅如此……接下来你们可能会,全军……覆没。” 那般言语像是在细细揉捻过一样,浇上血,蕴着冷,继而吴志国看着张祖荫,勾起嘴角。 那般笑容,在下一秒转染时看向无端和庄生,对视的视线,各自朗然微笑,潜藏意味,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中。 而看着面前的三人,张祖荫突兀一下子白了脸,眼中露出极为惊恐的情绪,脑海里那根危险的弦瞬间绷起,张开嘴刚想喊什么。 可是来不及了,一直将手藏在身后的三人,已经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引爆器。 轰的一声,璀璨的光,又一次亮起,像是盛开花,在刚寂静下来的黑夜里,再次发出绝唱,如同庆祝着……那名为悲哀的胜利。 直到久久烟消云散时,大地终于归于寂静,明月焕然浅浅曦阳,显露的却是千疮百孔的地面。 断壁残垣,焦石青烟,除了狼藉,什么都没剩下。《 》 51、此番别离 通体全黑的车,是在天将黎明前,完全冲出了包围圈,离开山林。 刮痕,弹迹,指尖火.药残留的味道,或多或少几人身上都有硝烟染后的气息,白衣也得褶皱,甚至布满尘灰。 而这刚一出山,迎面便碰上两辆福特轿车,在擦车而过时,顿时皆停。 清风撩起的车窗窗帘,露出的脸,已露苍老之态的稳雅中年人,一身黑衫袭地,车停之后当即打开车门,面上显然的激动神色。 而见到来人,顾晓梦也打开了车门,白皙俏脸上还有一道黑,但却没在意的看向对面下车的人,继而轻声道“爸爸。”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向来沉着稳重的人,此刻竟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看着顾晓梦,满目通红,全然疼惜。 “爸爸,这里还不安全,我们得离开。”看到顾民章,顾晓梦内心自不能平静,或是这一遭,或是早之前,顾晓梦便将对顾民章的依赖,悄悄舍弃。 “好,你们跟我来。”说罢顾民章看了一眼后车位上的李宁玉和望春两人,眸中神色微动,淡淡悲色,继而没耽搁,径直上车。 三辆车向着远处驶去,而此时的庄园废墟,看着满地狼藉,三井寿一赶到时,便只看到正中的三具焦尸,其中一具身后,烈火后未改锋利的匕首,三井寿一很熟悉,因为,那曾抵在他的脖子上过。 而再看过其他两具尸体后,三井寿一看向远方,定定冷道,“李宁玉,你一定,还没死!” “仔细搜索,看还有什么线索残留。”收回视线,三井寿一大声喊着,让四处搜寻的日本士兵都是一顿,随即立正答是。 然眸底冷冽,可再看那三具焦尸时,三井寿一却整理了自己的衣领,正了正帽子,终露出佩服的神色,轻弯了弯腰。 另一边的三辆车是在一条河边停下的,将车藏好之后,一行人也仅步行了一会儿,便到了一座颇具古风特色的亭台楼阁建筑。 “老爷,您来了。”那建筑门前,此刻站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老头,若仔细辨别其声音,便能听出,那就是昨晚给密斯赵打电话的老者。 “嗯,老周,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老爷,一路,都联系安排好了。”点点头,老者回答。 说罢,顾民章也不再多问,引着身后几人便进了屋内。 一番收拾出来,天已大亮,简单用了餐,顾民章便将顾晓梦叫到另一边,父女倆不知谈了些什么,只知顾晓梦再出来时,眉眼莫名冷厉了不少。 继而没有多停留,顾晓梦便又直接去找了李宁玉。 短袖白衣,墨发高挽,周身清冷眉目精致,分明见过无数次,也分明碰见过很多这般冷雅气质的人,但此刻望去时,却叫顾晓梦就是一顿,甚至于眼中,都有了恍惚。 “晓梦,有事吗?”这般见到顾晓梦到来,李宁玉出声问着,但好像有些心事,虽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眸中却潜藏了复杂,连顾晓梦的恍惚都没注意到。 清浅的声音,让顾晓梦一下回了神,随即更是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复杂,不过并未动声色,只是挪动着脚步,走到李宁玉对面才停下。 卧室内是很简单的,木制的地板,低矮木桌,竹窗剪纸,并没有窗帘,而那窗前,遥遥可见的河流,在郁郁山林中,隐约水声袭来,却是有一番极美的景色。 可此刻美景,却映不到那眸中,连带着那般秀丽雅致的俏脸,都是面无表情,继而声线极浅,道“什么时候动身?” 早间听到老者的话,顾晓梦便已然明白,应是不久的,李宁玉将要离开。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暴露了身份的间谍,一定会回到总部,再做安排,又或者暗地处理掉。 但顾晓梦知道李宁玉背后的那个组织,绝不可能做后者那样的事,可即便如此,也意味着,在不短的时间,她们是不会再见了。 “今天下午。”没有隐瞒的打算,也知道隐瞒不住,所以倒是简单干脆。 “好,我会去送你的。”说罢,顾晓梦也不多留,转身便朝门外走。 蓦然的转身,离去的脚步并不快,可每走一步,那周身的气息,就好像变淡了一分,连带着眼中润光都在不断下沉,直到仿若无生息,然后被稍急的声音叫住。 “晓梦!”李宁玉情绪向来少起伏,即便有,也会收敛得极快,那就好像是真正天然的寒玉,在幽暗深处,即便大火焚烧,也难以温暖到内里。 然而这一声晓梦,却叫顾晓梦听出了一点波动,或许担忧,或许安慰,又或许……舍不得。 那便也就,知足了。 于是停顿时回身,眸底旖旎着一抹暖,婉约着不可见的细节,千里烟波,盛起的明媚朝阳,然后笑道“玉姐,你应该相信,我们永不会是敌人。” “我一直相信。”如此笑容映入黑眸深处,随即浅浅缓缓的颤声,似乎终究无法控制,或许无论怎样,在面对顾晓梦的时候,李宁玉都无法真正保持自己的冷静。 她大胆肆意的,闹得密码船天翻地覆,搅得裘庄风云不停,杀掉森田,威胁龙川,一次次让人措手不及,完全无法预料下一步动作。 她是最炙热的岩浆,亦是最刺眼的太阳,让人一不注意,就会灰飞湮灭。 而火焰烧不热寒玉,岩浆却能灼透,无人潜入幽暗,太阳总能照耀,对顾晓梦来说,李宁玉是致命的危险,可对李宁玉来说,顾晓梦何尝不是。 然那样的颤声,在顾晓梦耳中,让眸底泛出霞光,她好像找到了,玉姐藏在心底的情绪,即便是一层层的加密,即便是一层层的掩饰,也还是到了那跟前。 但她没有选择解开,也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依旧浅笑,继而道“谢谢你,玉姐。” 话落时,关门声响,人已远去。 就算此生廖落,不知情爱,但顾晓梦也知道,在不对的时间,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玉姐最想要的是什么。 但总归,是在一条路上。 凝了眉眼,好像骤然间就凌厉起来,脚步声深深浅浅,回响于那木叶山岭深处,潺潺水声四响,天边重出朝阳,皓镧碧空,白云点缀。 本该是海晏河清时,方兴未艾期的景色,举目望去,鼻息间萦绕的,却是四处泛起的血腥味,搅扯着暗流涌动,不得安稳。 船是在夕阳来临前到达的河边,顾晓梦提着木箱,看着那一身浅裙的人,而除了她,为李宁玉送行的自不止一人。 “宁玉小姐,一路顺风。” “李上校,再见了!” 看着李宁玉,望春依旧温婉,只是那般柔和气质中,还是有几分难以挥去的郁色,至于华年,咧开的嘴角,像是要挥走分别时的压抑气息,开着玩笑。 依次上前的,到顾民章,亦也是挥手,随即好生吩咐了船上安排的两个护行人员,仔细叮嘱着。 “好的,大家再见。”点了点头的抿唇浅笑,或许是这番经历使然,活了下来,并也算是,交上了两个朋友。 而各自道别后,顾晓梦便也自觉的走到李宁玉面前,将箱子递过去,俏脸上的笑容似乎不是那么自然,勾起的唇角,没有说话。 见此状,望春垂了眸,随即拍了一下华年,两个人,便就此离开。 而看到离开的望春和华年,有些茫然的,顾民章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定定对立的两人,随即似懂非懂的,便也转身离开。 接过箱子,放到船上,就这点时间,再抬头时,岸边就只剩下顾晓梦一人,还站着,浅笑着,眸底却异样深邃。 似乎轻叹了一口气,李宁玉又从船上走了下来,到一直沉默的顾晓梦面前,道“不告别吗?” 摇摇头,顾晓梦看了李宁玉一眼,随即下一秒又抬起头,视线看向了天边,云端已显金色杂红,映在眸底绚丽得紧,而后轻声道。 “玉姐,你看,火已烧云,夕阳快近了。”莫名而出的一句话,让李宁玉下意识看过去,然而当瞳底同样显出金红色时,又蓦然回头。 清冽的如破冰一样的眼神,霎时波光潋滟的深湖色,此间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水面粼粼倒映着愈显金红的天空,偏向暖和的温度,就这般柔软的眉目,看着面前紧抿着唇的人。 对方好像有些紧张,又或者是固执,偏开的视线,留下的好看侧脸,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攥,眸中润光盈和,好像有些暗恼意味。 忽而就笑开,本还以为对方真的会什么都不说,然这般出口,倒是先生气了,真是…… 亦握了握手掌,终究还是李宁玉先踏出那一步,伸出双臂,靠近着,直到虚揽住那同样削瘦的人,怅然道“我知道……,晓梦,保重!” 竟不知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像是受宠若惊,让顾晓梦先是一僵,继而才放松下来,松开攥着的手掌,轻柔缓和的,放在对方背心,貌似轻朗的回答“保重!” 那般看似浅离却莫名缠绵的拥抱,各自心绪纷飞,却也只是触及即离,而后各退的,错开了视线。 船还是慢慢远去了,人影化作黑点,在那一片山间红云里,荡起的水波,由近而远,扭曲着天边的云,亦搅乱了两人的心绪平静。 直到连那黑点看不见,才有一滴晶莹,滴落水里,继而转身时,已然收敛了所有,如同给自己上了锁一样的,藏住所有。 再回到那空荡的屋里时,便独剩下顾民章一个人等着顾晓梦,沉默而对的两人,然后视线被引导着,看向一旁木桌上,留下的两封信。 “晓梦,并非不想与你亲自告别,只是别离,实在让人难受,所以原谅我,只留下一封信。 虽是多年情谊,但总有分散时,而今也终于明白,国破山河,难能安宁。 曾记时,皆言之,若待一天心生信仰,是走是留,各自随意,现下此况,唯剩仇恨,待日寇尽退时,再见!” 打开的第一封信,是望春留下的,指尖触及的纸张,能看到隐约的水迹,让顾晓梦心底更沉。 而打开华年的信封就简单多了,只有一句话“大小姐,我要为庄生他们报仇,如果有命杀完鬼子,到时候请你喝酒。” 看完两封信,空间像是压下了重石一样,让人呼吸不过来,继而仔仔细细,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顾晓梦抬头看向顾民章,稍显暗哑的声音,问道。 “爸爸,戴笠怎么说?” “早间已将你存活的信息发了过去,批复是:先行返回重庆,而后再做安排。”看着那般满目悲色亦要挺直脊背的人,顾民章突然就明白了。 这一遭,她的女儿长大了,不不,或许早之前,她的女儿就在他没有察觉时,就已经长大了。 “好,该动身了,不过爸爸,如果此番,我能再活着走出军统局,那我希望下一次,我们不只作为父女而并肩战斗,亦是作为……值得信任的战友。” 似乎还有言外之意,让顾民章眼露惊色,但也很快了然,随即站定时,父女无言,只凭意会。 顾晓梦是在当晚动身前往的重庆,而一入军统局就直接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系,亦没有要将她放出的意思。 这般没有终点的禁闭,是直到某天,一封电文送了进来才有了转机。 那是紧密加急的日军电文,经过极为特殊的加密,在整个军统局束手无策后,送到了这阴暗潮湿的禁闭室来。 而同一时间,西北延安,同样的电文也被送到了李宁玉手中,干燥寒冷的茅草屋内,两方下笔,日以继夜,又一次未知的结局,却得出统一的答案。 日本,要向美国下手了。 这般破译后不久,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的西海岸,云雾中而出的战斗.机,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投下的炮弹,爆炸声起,将整个世界的战争,瞬间引燃再起。《 》 52、好像没什么用 离开禁闭室的时候,军统局门前的绿黄葛树,已是花序萌芽时期,或许是在幽暗的地方待久了,初春阳光照下来时,此刻那树下站立的人,冷白的肌肤,似乎都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曦光只余几息,继而好像开始,沉沉云雾聚集,似坠非坠,映在深邃如黑雾氤氲的眸子里,浅淡薄唇轻抿时,过分纤瘦的身躯单单站在那里,却好像一把被尘封已久的利剑。 马上,就要出鞘。 “顾小姐,上车吧!你该去下一个地方了。”从门侧开出来的车在此刻停到树下,伸出头的男人,浅黑西装平顶帽,看着树下的人,朗声喊道。 残留的视线最后再看了一眼身前的树,随即转身,不再回头,径直上了车。 远远驶去,在这七拐八绕的城市里前进,好一段时间,才开出城,在曦光渐渐消失,细细蒙雨落下时,停在一个铁门前。 看不见其中建筑,一眼望去,只是高高的围墙,墙上钉着一圈铁刺,墙外几乎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哨兵站岗,而那墙内,隐约有嘈杂的声音。 这地方顾晓梦不陌生,这是戴笠训练间谍的地方,她曾在这里待过整整一年。 “顾小姐,戴局授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破译特训营教官,你的学生,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说实话有些诧异,戴笠要牵制爸爸,所以才没有杀她,但是……成为间谍教官这种事情,顾晓梦却是没有想过的。 不过此刻,差不多却是明白了。 上次日军偷袭珍珠港事件后,中英美苏在内的二十六国联盟,与日德形成对立,各国牵扯国际形势这般复杂,密电破译,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这是出于惜才心理吗?那到要算顾晓梦该感谢一下自己在破译上的努力了。 想明白了原委,便也没有耽搁,这般二月风似剪刀,加上细雨已落,气温很低,不过也能忍受。 毕竟是比那禁闭室的阴冷,要好太多。 脚步前行,长长的走廊,沿途全封闭的教室,而打开的门,却是宽阔的空间,一个个站得笔直的少年人,看起来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眼里还有着一点青涩的润光。 “大家好,我姓顾,是你们的教官,接下来的时间,请多指教。”已然换上军装走进,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沉静内敛得,看不到一点锋芒。 “顾教官好!”话落的齐声,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朝气蓬勃,这般置于其中,好似恍惚让顾晓梦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以至于那一刹那,分明寒冷的室内,却好像有些回暖意味。 杭州八月离开,九月入军统局,到现在的二月份,顾晓梦几乎是在那个禁闭室待过了一整个秋冬,由暖入寒,差点都认为自己刀枪不入了。 原来,还是能感觉到温度的。 浅勾了嘴角,视线齐齐扫过面前站立的所有人,不轻不重的轻呼了一口,随即才到“你们好。” 虽说出了禁闭室,但是进入到这里面,也只是另一种方式的与世隔绝,除却时不时会送来的密电让顾晓梦破译,从而侧脸了解到当前战事,其余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这关禁闭的半年时间,她不知道杭州爸爸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望春和华年去了哪里,更不知道……玉姐,是不是还在延安。 自然顾晓梦也不会知道,此刻她面对着这些即将成为间谍的少年们时,延安大学的教室里,李宁玉面对的,亦是未来会成为国家栋梁的年轻学生们。 而在上海法租界,街头的咖啡馆,蓝色眼眸,立体的五官眉目却莫名温婉,女人穿着黑色大衣,淡漠视线的看着街头人来人往,直到走过来的服务生拿着零钱走来。 “女士,已经结好账了,这是找您的钱,请查点。”服务生说着流利的中文,一脸恭敬。 瞥了一眼那零钱,并没有细看,便直接收入包中,继而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的长沙,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战役的胜利,硝烟散去,已经在进行着重建工作。 而那某个断壁残垣之上,站在高高墙头的人,一身尘灰的人,军装上淡红色血迹还能看见。 脸上已经脏得看不清本面目,只有指尖夹着一根烟,徐徐烟雾而起,遮掩了面,眯了眼,望着远方,直到烟尽,才走下墙。 东南西北,天各一方,没有任何联系,亦没有任何牵扯,却都行走在风雨飘摇的路上,或是浴血或是沉寂,都是坚持,等待,战斗,然后直到转折的到来。 炽热的光,穿透云层,湿热的气温重袭,绿黄葛树又开花了,算上顾晓梦从军统局出来那次,这是她,第六次,看到绿黄葛树开花,一年开两次,这也是第三年了。 而这时间,在训练营中,她历手三届特训学员,成为了特训营中最让人颤栗害怕的教官,自然也曾教出不少优秀的间谍,从而才让戴笠完全放心,将她……也就是‘蝴蝶’ 重启,授命前往南京! 被雪藏了近三年,顾晓梦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比如整个太平洋都打了起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被美军击毙,日军向外被多方牵扯,向内经济临近崩溃,战争已显败势。 至于国内,七十六号死了一个李士群,剿总机要处自她和李宁玉离开之后,就没再有过复苏迹象,汪伪政府情报系统,因此几乎全塌。 到达南京的当天,让顾晓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从船上下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高野五十弦?! “大小姐,好久不见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车旁,剑眉星眸依旧俊朗,平顶帽檐打下的阴影遮了半张脸,但也不妨碍顾晓梦将他看得清楚。 顾晓梦记得离开重庆时,军统的人说他们在南京已经安排好了接应她的人,她一路都在猜测,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高野五十弦?! 但过去了三年时间,顾晓梦已然够沉稳,喜怒不露于色,所以即便内心震惊,还是面无表情的径直上了车。 “怎么会是你,你也是军统的人?!”淡漠的声音,一上车便是询问,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眉头轻蹙的人,眸色愈发暗沉深邃。 “我才要吓到,没想到我要接的人,会是你!”实际上见到顾晓梦那一刻,高野五十弦也是说不出的复杂。 三年前顾晓梦‘身死’,他受裘庄牵连被军部审查,后来李宁玉诈死事件,更是让他被直接押回了东京严查。 但当时正逢偷袭珍珠港,美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调兵,也算是要将功补过,奔赴海上战场,在打了几场小胜仗之后,又被回调中国,继而才知道张祖荫带队伏击,庄生和无端牺牲,望春和华年失踪。 又回到剿总司令部,通过白小年,他才知道顾晓梦还活着。 于是马不停蹄的五十弦就找上了顾民章,又得知那名为顾晓梦的墓下,埋的竟是锦瑟! 就好像只是一个晃神的时间,当他回过头来,七个人,只剩下四个了,连他们一起打造设计的那座庄园,也化为灰烬。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人,那偌大的杭州,就好像一下子没了他的容身之处。 没有办法,思索之下,五十弦只能选择有意接近军统,于是军统在策反汪伪七十六号的周佛海的同时,高野五十弦也同时诈死投诚。 辗转于杭州南京与重庆之间,这两年五十弦一直在通过军统,去得到顾晓梦的下落,但是却一无所获,直到前段时间收到消息说,上面将要派人与他协作,差点让五十弦还以为是他露了马脚。 万万没想到,这协作的人,竟就是他一直找的顾晓梦。 而到现在,严格来说,他已经不是高野五十弦,抛掉了日本人的身份,抛掉了贵族的身世,现在他只是军统特务,名为高弦,代号沧海,算是,顾晓梦的下级。 听完五十弦的述说,顾晓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曾有很多时候,她怪过五十弦,如果当初没他碍事,会不会结果不是这样。 但是后来她想明白了,这个时代,她又能怪谁呢?战争倾覆,牺牲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挡,也没有人,能够真正掌控一切。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结束这一切,避免更多的牺牲。 “那就算是未尽的缘分吧!对了,你……是真的加入了军统?!”偏过头,顾晓梦看向五十弦,似笑非笑的,琢磨不透的表情。 “拜托了大小姐,你还要试探我吗?我这不是为了找你?!放心,我这辈子啊!就只真的加入了一个组织。” 或许这三年时间,在不知觉时,都有了变化,然而那是经年累积的,潜藏在心底的信任和情感,可以在几句话的时间,淡化曾经的痕迹,在视线交汇时,就这般原谅,或者说,就这般释然。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楼前,看着并不算大,位置略显偏僻,周围道路行人也很少。 “大小姐,我们还可以是伙伴吗?”下车前,五十弦还是问了顾晓梦,这句话藏在他心底三年,那么费尽心机要找到顾晓梦,也是为此。 “我们已经是了,况且……你都快把自己老底兜光了,可怜得很,没办法,继续跟着我混吧!” 看着五十弦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即便是三年沉淀,也还是没把顾晓梦独对五十弦的那点恶劣抹掉,止不住的就要调侃。 而这幅样子,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让五十弦跳脚,反而低了头,露出的眼尾有些微红的样子。 “喂喂,你不是要哭吧!那你在这车里哭,我去看看房子。”赶紧打开了车门下了车,顾晓梦提着箱子就要进楼,速度快得五十弦都没反应过来。 “我才没有哭,你等我给你开门呐!”看着那凌冽迅速的动作,不知是不是五十弦的错觉,他怎么觉得顾晓梦这身手速度,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这般插曲好像调和了两人之间的氛围,直到进了屋,安置好再坐在一起说话时,才严肃起来。 “现在的形式是,自李士群死后,军部将七十六号分解,汪伪政权落魄,名存实亡,但还在负隅顽抗,甚至前段时间捕杀了不少军统特务,所以,这次,南京上海两线合作,干脆的要解决掉汪精卫,彻底搞垮伪政权。” 说时五十弦手里拿着两杯水,走到桌前,递给顾晓梦。 戴笠放顾晓梦出来,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只是这一出来就是这么大个任务,倒是惊着她了。 刺杀汪精卫?! 也不知道戴笠是真的高看她了,还是在逗她玩儿“不对吧!三月份的时候,不是有消息说,汪精卫因病前往日本医治去了,怎么?!要漂洋过海啊!” “我当然知道,这也就是我会接手到这个任务的缘故,戴笠怀疑那条消息是假的,人现在可能在上海,又或者南京,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在刺杀之前,我们先得找到他的确切地点,到底是日本,还是南京,还是上海。” “这样……”顾晓梦有些无语的蹙了蹙眉,顺势喝了一口水“那你查到了什么?” “虽说我算是在日本销声匿迹,但是托大小姐你的福,之前你让我在东京办事,不得已让我建立了一个自己的暗线,倒是查出,这位汪先生,似乎真的不在日本,而南京,鸡鸣寺和他的家观察了半个月,也无踪迹,现在,就剩下个上海了。” 挑了挑眉,五十弦缓缓道,似乎对于自己办事的效率,还比较自豪。 有些没好气的瞥了五十弦一眼,浅眸流转,却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关于鹫巢铁夫,你知道多少?” 顾晓梦没忘记当初张祖荫突袭的事,那也过于精准打击了些,且就刚好在裘庄被毁之后,三个宪兵队,就算是司令,也没那那么大的权力在短时间说调就调。 那只能说明是日本军部或者南京鸡鸣寺直接下达的命令,鸡鸣寺的手还伸不到裘庄来,而日本军部,有牵扯的,不是三井寿一,就是鹫巢铁夫。 这两个人,三井寿一顾晓梦还算了解的,实力还达不到那层面,但如果是鹫巢铁夫,那就比较麻烦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确在杭州,还藏着鹫巢铁夫手下的一个危险人物,几方探察我只知道他的代号,蝮,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个消息很早前我就传给了你父亲,他们已经做过几次排查,想必,也有眉目了。” 点点头,顾晓梦稍稍放下心来,可这番谈话,忽的反应过来,是不是这三年时间让她和外界脱节稍多,以至于一时间,竟发现好像自己,没什么用。《 》 53、望春华年五十弦 已经确定了目标地点,两人在南京也没有待多久,没几天便启程前往了上海。 宽阔的甲板海鸥斜飞而过,又是一个六月份的天气,骄阳明媚,晴朗碧空,站在船头的人眯着眼迎面向着光阳,唇边啜着一抹淡笑,端是亭亭玉立,倒是惬意无比。 这无论人间变化多端,适时的天气,却总不会变的,站在这船头,望着远方白浪,哪怕是栏杆上啄食吃的鸥鸟,也好像熟悉得紧。 五十弦从舱房里走上甲板的时候,顾晓梦正掰着细碎的面包,给甲板上的鸥鸟喂食,明眸善睐,一身柔和的,安静得有些过分。 而视线触及对方身上那件带毛的大衣,让五十弦一下就蹙了眉,深邃眸底暗沉下来,潜藏的担忧细凝。 自上次见面五十弦就发现了,再见的顾晓梦虽说还是会拿他打趣,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安静沉寂的,更重要的是,她好像特别怕冷,即便是这般阳光,单穿一件西装外套的他都觉得略热,可顾晓梦身上还穿着冬日大衣。 出发前南京下了一场雨,稍稍降了温,但是五十弦万没想到那天顾晓梦不仅穿得厚,还点了两盆火来一前一后烤。 搞得整个屋跟蒸笼一样,热得他直冒汗,但顾晓梦安置其中却还像是觉得冷一样,可分明她的脸都烤红了,额间也隐约出汗。 五十弦询问过顾晓梦原因,但是只换来一个白眼和一句“水土不服。” 这倒是值得庆幸的,虽状态怪异,但也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性格恶劣的千金大小姐。 没有去打扰那般安静,即便不时也会又登上甲板的人,怪异的看一眼那穿着厚厚大衣的顾晓梦,但或许美人是有特权的,这般看去,难能在那骄纵的人身上看到的静美婉和,反而让这怪异变成另样风华。 到了上海之后顾晓梦终究还是把身上那件大衣脱了下来,毕竟这趟是带着任务的,炎热的街头走个穿毛大衣的怪女人,简直有些过于明目张胆。 “能锁定地点吗?”两人住的是上海视野最好的酒店,而一进门,面上那点静柔也没了,稍显凌厉的眉目,打开的箱子,分解的望远镜被组装起来。 “虹桥医院。”轻眯了眼,五十弦亦打开了另一个箱子,取出的布袋,装好的枪支零件,倒出,组装,小巧精致的勃朗宁手.枪,随即放到顾晓梦面前。 没有看那枪,顾晓梦只是有些诧异的看向五十弦“只有这一个地点?!” “当然,日本那边的消息,他在那边做了个手术就急忙飞了回来,而上海几乎所有私人地产,已经过细查,且混杂在这里的间谍,又何止戴笠一家,这位大汉奸,多得是人想杀他,到处都有人在寻找他的踪迹,还不如……” “还不如挑个最明显,最混杂的地方,反而好隐藏起来,甚至也便于医治养伤。”默契还是在的,倒也不用五十弦再多说,顾晓梦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而既然已经确定了地点,顾晓梦也有了应对,看着五十弦,上挑了眉眼“那明天中午,就进去看看吧!” “中午?!直接进吗?” “当然了,堂堂正正的,在日头最盛的时候进,效果最好。”上挑了眼尾,潋滟时流光点影,狡黠的浅笑。 第二日的天气的确又是耀眼灼目,正午时分的虹桥医院门口并没有多少人,只是一进医院大厅才发现,都躲在了阴凉处。 像是正儿八经来看病一样,挂号排队,慢慢悠悠的,不时闲聊两句,然后捏着挂号单,径直上楼。 不同的楼层是不同的科室,五十弦查过汪精卫去日本做的那个手术,显而易见枪伤手术,应该是之前戴笠锄奸团留下的旧伤。 而枪伤去的地方,应该是外科,但顾晓梦这一圈,都在内科溜达,甚至于拿着那挂号单,还真的找了医生看了病。 站在门外,五十弦有些不解的蹙了眉,通过门前的窗看向里面,端坐那桌前的人,还真的在和里面穿白大褂的老头聊了起来。 不明所以但五十弦也没多想,干脆也就坐到门旁的椅子,看着走廊来往的医生护士病人,就这么安静的等着。 如果说前几分钟五十弦还有些心存疑惑的话,二十分钟过后他已然能明白顾晓梦的意思了。 最多不过一个小时,两人一前一后,便又离开了,或者说是顾晓梦看完病就直接出来了,没有耽搁多久就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有什么发现吗?”差不多已经完全离开医院楼顶的可监视范围,耀阳刺得顾晓梦不由得蹙眉,金色光芒照下的面容,浅淡如清然雾云。 “来往的人身上味道很杂,但独有一个护士,身上是单纯盘尼西林、阿司匹林和酒精的味道,到内科却不进任何一个科室,只在头尾的护士站停留。” 以五十弦的眼力和领略能力,都在那走廊待了近半个小时,自然不会是一无所获。 “只在护士站停留?!难道他真在外科吗?这么显而易见的地方,哪怕是反其道而行也该知道太明显的话,危险性只会更大。” 难道着,顾晓梦眉间更是蹙紧,轻抿的唇边泛白,眸中深深浅浅的褐色韵光,漂亮却危险。 “不,进门时还未发现,但是出门时,感觉到了吗?楼顶的监视,还有大门处歇凉的病人,另外我在走廊转了转,看到了后面住院部旁边的职工宿舍,你说这个时候,还有人穿得起英造真皮皮鞋吗?” 那般简陋的职工宿舍,阳台上却晾晒着那么一双昂贵的皮鞋,难道不是太奇怪了吗? 而听到五十弦这般的话,顾晓梦也勾起了嘴角,赞赏似的看了他一眼,一脸‘小伙子干得不错’的表情。 摸清了形势和地点,顾晓梦和五十弦到也不着急动作,反而像是真的就去看病似时,隔个一两天就往医院跑一趟,也不多晃悠,固定在内科走廊。 而观察了几次后,也从酒店搬出来,在周围找了个房子,正对那职工宿舍的,租下来。 这般忙活十来天,仔细观察这出入那职工的宿舍的人后,大概也就确定了有多少人,围绕在这医院周围。 “看来这头号汉奸是惜命的,整个周围包括医院内部,安排了起码五十几个人在方圆五百米范围内活动,而那职工宿舍后面和侧面,都有通道,也有人看守,稍有动静下楼开车就走了。” 狭小的房间,铺开的图纸,以医院为中心的平面图纸,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撑着头看着桌上的图纸,略显无奈的低沉声音在空间回荡。 “不能强攻,那就想点其他的办法。”抬头看了五十弦一眼,听着对方的分析,顾晓梦也不再看,坐直身体,手撑着脑袋,思索着。 于是在继续观察医院情况的同时,两人也上请了上海军统站这边的帮助,调出了整个虹桥医院护士的档案,挨个排查之后,确定了每天换药送药的护士,便就开始了行动。 两人用了两天做出了详密的毒.杀计划,寻到了那护士之后,军统战送进了一个重病的病人,携.毒住进了住院部,继而买通了几个护士,两相配合以便换药注毒。 虽说暂时顾晓梦和五十弦不用在掺和进去,但是也没有得到撤退的命令,不得已也只能窝在这狭小的出租房里,等着看什么时候那医院里能传出死讯来。 然而又待了差不多一周,没有死讯,没有撤退的命令,暗地汹涌的表面依旧风平浪静,直到某然的一天,闲来无事的顾晓梦又端起望远镜左看右看。 可忽时,穆然坠入视野里的高挑身影,那般娉婷温婉,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即便对方穿着黑色风衣,礼帽半遮面,可是就那么一眼,顾晓梦也能认出那人。 “望春姐!”突兀的轻声在房间乍响,安然坐在桌前看书的五十弦听到顾晓梦的这声,几乎是把书甩了的跑到窗前,拿过望远镜。 镜筒里显出的人影已经进了门里,可五十弦还是看到那最后的影子,那是熟悉的,对生死伙伴的熟悉,不会认错,也不会忘记。 抛掉所有变成一个间谍,五十弦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伙伴,现在已经找到了顾晓梦,自然接下来就是找到望春和华年。 但是这般还没有行动,却不想望春自己出现了。 挪开了望远镜,五十弦看了一眼顾晓梦,对视的视线,各自的复杂难言,好像都有惊喜,又好像都是惊讶。 一时无言,就这一眼也猜测不到什么,只能等着继续观察。 于是默默的,五十弦便就接替了顾晓梦的位置,坐在窗前,就这么盯着医院门口看。 而没有多久,熟悉的身影便走出了大门,与进门时的样子无差“出来了,好像是,买了些药和医药棉及绷带,但是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蹙了眉,五十弦喃喃道,继而到看不见望春的身影才离开望远镜,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对方离开的方向。 “等着吧!如果是跟我们一样的目的,不会只是买药的,如果是单出于买药,那就说明,她身边还有别人,并且是,一个伤患。” 按捺住见到熟人的激动,顾晓梦冷静的分析道。 听到顾晓梦的话,五十弦也点点头,只是脑子里难免猜测,冒这么大风险来买药,那么那个伤患肯定,是个重要的人。 而果不其然的,没过几天,望远镜中,又再次显出了望春的身影,但这次却是在黄昏时过来的,有些慌乱的样子,买了药之后,还被汪精卫的人察觉到,更是被跟踪。 昏暗的巷子,幽黄路灯照耀时,徐徐热风穿巷而过,缓行的人好像有些出神,不注意的风衣扫过竹竿,继而猝不及防的倒下,发出啪的一声。 暗恼的将那竹竿扶起来,高挑倩影弯腰时,浅露的脸庞,浅暗橘光照进的,是一双深蓝色的眸子,然而低头的瞬间视线流转时,忽而就瞥见一抹尾随的暗影。 再次站起身来时脚步明显就快了不少,直到下一个转弯就被突然伸出的手一下拉进一扇门内,下意识的手已经摸进了怀里,继而瞬间匕首出鞘的声音,却被那浅淡轻声打住。 “望春姐,是我。” 没有说话,甚至于屏住了呼吸,直到门外奔走的脚步由近至远,继而才看清面前俏丽秀致的脸。 “晓梦?!你……怎么在这儿?”有些惊讶的出声,望春看向顾晓梦,面上又惊又喜。 “可不止是她,还有我呢。”才刚话落,一旁暗处走出来的人,清朗的底音,眉目含笑的走到两人面前。 “五十弦?!” “好了望春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是不是有同伴受伤了,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直接到医院买药?” 再次相见,虽是惊喜,但到底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危险就会袭来。 触及顾晓梦那般沉稳的模样,望春垂眸,轻叹了一声才道“你们跟我来。” 战事打到现在,在上海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望春自然知道像医院这种地方,潜藏的眼睛简直数都数不清,但是没办法,若不冒险,便就救不了人。 看着望春凝重的表情,顾晓梦和五十弦两人心底也是一沉,跟着穿过几条街后,到一座民居,打开的门,血腥味和药味掺杂,而那床上的人,亦不是陌生人。 “华年!” “三年前离开杭州我就一直在上海活动,华年是一年前过来的,主要购买运送医药物资,但是不久前日本人又一次大清乡,被发现了,扣押了物资还受了伤,又正好我手头没有剩余药可用,只能冒险直接去医院买,现在整个上海,只有虹桥医院奇怪的,没有日本人看防。” 听着望春的轻声解释,顾晓梦和五十弦对望了一样,也算了然。 虹桥里面藏了个汪精卫,日本人自然不会在那里大肆活动以免暴露位置,所以望春也才能在那里买到药。 但是即便如此,如果多次购买这种明显紧缺的伤药,也难免不会引起警觉。 “放心吧望春姐,药的事情交给我们,另外你们被扣押的那批物资,知道现在被放在哪里了吗?” “城西仓库。” 心下一个咯噔,城西那边可是日本人的重防区,要从那里拿东西,简直就是要在老虎嘴里拔牙,说不定稍一靠近那边,就会被抓起来给毙了。 没有办法也无从下手,顾晓梦和五十弦也就只能先顾华年,至于那笔物质…… 后面再说!《 》 54、冷 没有在望春这里待多久,基本那只是大概了解了华年的情况之后便赶紧离开。 而对于顾晓梦和五十弦来说,弄到一点伤药也不算难,财可通神这句话不是白说的,他们可以在虹桥里面买通几个护士,自也可以买通两个医生开点药。 有了两人的帮忙,望春显然要轻松不少,华年的伤势恢复起来也比较快。 只是睁眼见到两人时,华年那表情才比较好看,惊得呲牙咧嘴的,随即又是憨笑,像是压抑得久了,终于有些放松的意味。 而现在难的是,他们的那批物质,该怎么弄。 顾晓梦和五十弦试着到城西仓库去看过,那里面显然不止是这一点东西,几乎动用了两个连队的兵力,近三百人,就看着这么一个仓库,由此可想里面到底是有些什么东西。 “日本经济垮得厉害,但越是如此,军队也越是在反扑,疯了一样抢占国内的战略物质,四月的一号作战,直接打掉了老.蒋五十万人,前线溃败,整个东南乱成一团,由此可想此时物质对他们的重要性。” 看着那严密的布防,五十弦不免叹气,对面前的这情况也是感到无比棘手。 “你这么一说,搞得我想给他们全炸掉。”看了一眼五十弦,顾晓梦轻笑一声,只是那好像是随意一说的言语,眸底却窜出了几分认真。 “全炸掉?怎么炸?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如果……是毒.气弹之类的东西呢?” 对于顾晓梦这突然兴起,五十弦也是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倒不是说别的什么,他还真怕这大小姐存了要干这事儿的心。 “不会的,你好好看看,三百个人,要是毒.气弹这种东西,绝对不会派这么多人守着,毕竟那玩意多危险,肯定是秘密运送,不会就这么放在仓库里,还和医药物资放在一起。 另外,这些人里面,外围把守的将领,都是少佐级别的军官,更别说里面的人,起码是个大佐,且运送的物资,目前都是只进不出,开进来的卡车,有的沾染雨迹,有的全是风沙,就说明这些物资来源不是一个地方。 日本人想打通大陆交通线,物资不往内陆运,反而运到沿海来,不是援助太平洋,就是……要调空军。” 指尖抵在下巴处,越是分析,面色就越是凝重,这般阵仗的调空军,怕是日本人真的要狗急跳墙了,要大肆反扑。 这般琢磨,更是越想越有道理,意识到局势即将转变,这让顾晓梦凝了眉眼,这战况,可以说中日双方都开始往极限上走了。 不过顾晓梦这边想的还是略迟了些,延安重庆两方早于月前便破译了来自日方的密电,日本大本营新改编的第5航空军司令部已逾三月建成,司令官下山琢磨中将和参谋长桥本秀信,已决定增加中国战场的空军力量,调了一个飞行团,并欲决定在南京设司令部。 此番消息一出,延安重庆两方都派出了不少人前往南京甚至上海,以提前了解战况。 而这仓库里面的物资,便是决定集中运往南京,供给新设的空军司令部的。 只是顾晓梦的这一通分析,到真叫五十弦心吊了起来,转头看着垂眸思索的人,一脸怀疑的语气“所以你还真要动手?!” “你想什么呢?我一挑三百,找死都不是这么找的,只是……”稍蹙了眉,放下手环臂,习惯性的指尖敲击着手臂,眸底萦绕的暗雾氤氲,好像在想什么棘手的事情。 “只是什么?”看到顾晓梦的欲言又止,五十弦也凝眉,询问着。 瞥了五十弦一眼,顾晓梦直起身来,轻响的声音莫名沉着的,像是一处深幽清泉。 “二代恩尼格玛机的核心图被国共两方获得后,日本人的情报系统,就算不得严密了,从大本营调军这么大的事,你觉得会不会已经传出,甚至是……这个仓库,也已经有人盯上了。” 无疑顾晓梦的猜测是大胆的,但是这般大胆的猜测,确是猜对了,这个城西仓库,的确有人盯上了,甚至是如顾晓梦所言,已经有人计划,炸掉它。 但到底现在就顾晓梦和五十弦两个人,再如何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帮着望春照顾好华年,另外再盯着虹桥医院里面的情况。 而这般安静到底没能持续多久,就在第二天,城西的爆炸声一下子让整个上海都躁动起来,继而城内明显的兵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于顾晓梦都听到过有便衣队到楼下房东处询问盘查。 “我猜对了吧!城西仓库那边地方偏僻,要打袭击的话,进可干脆进城藏匿,退可径直向西入佘山撤离,所以鬼子才派那么多人把守,没想到还是给炸掉了。” 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笑,坐在窗前,半撩着窗帘,看着寂静夜处的远方街头,耳边似乎能听到淡淡嘈杂,那是气急败坏的日本兵,无望的在街区搜寻的声音。 “别笑得太开心,既然便衣队都搜到这里来了,只能说明偷袭仓库的人,如你所说,进城藏匿了,说不得就跳出来,连累一片呐!” 五十弦的担忧并非无道理,城西仓库被毁,日本人一定最先找的,就是华年,毕竟那物资中,有华年被扣押的医药,恰好他们所在的那片民居,是最杂乱的地区,一定会被查的。 想到这里,顾晓梦也笑不出来了,和五十弦商量着,便还是决定将望春和华年挪到这边来。 汪精卫的护卫队在这里,多少日本人能顾及些,即便被搜,那风险性也比他们所在的民居好得多,且望春一个人在那里照顾华年,太不安全! 说动就动,第二天夜晚两个人便收拾着往望春那边去。 两边距离不近,隔着好几条街,加快步行起码都要半个小时,更别说一路要避开着护卫队的暗哨、警备队和巡逻的日本宪兵。 然而才刚出门,连第一条街都没过,本想抄个近道,却不想迎面就撞上两个警备队的便衣,运气好到难以想象。 幽暗狭道所对的四人,一时相见的顿住,暗黄的路灯昏沉的天低压下来,只能看到两道极快的黑影,凌厉冷光时,刀尖滴下的血,来不及喊出的叫声。 “真是有够倒霉的,这下麻烦大了。”已经碰上了,自然无法避免的要杀掉,但是这也意味着,一旦日本人发现了这两人的失踪或者是尸体,那都无异是要将战火引到身上来。 “先把人藏起来,继续走!” 失踪暂时能瞒几天,但是尸体摆在这里,不用等,最多明天早上,这就得被人发现,所以当下顾晓梦还是选择暂时将人就近掩藏。 继而两人的动作便就快了起来,迅速向着望春所在的民区靠近。 可能开局太倒霉后面倒是安生,没被发现,一直到了门前。 一路过来,自然也按照原路返回,而越靠近虹桥医院那边,也能明显感觉到巡视的宪兵队和警备队少了许多。 但可能老天就喜欢在这种让人会放松警惕的地方挖坑,就等着哪个不长眼的跌一次之后,会不会再跌第二次。 于是就在出门的那个街道,返回的转角,巷中传来的动静,一模一样不带变换的地点,也是同样的声音。 “先把人藏起来!”站立的三个人,脚下三具尸体,比之方才顾晓梦和五十弦杀掉了两个便衣高级一点,那是一个日本军官和两个日本宪兵。 而此刻说话的人,却是万万让人想不到的,清冷的声线,熟悉的刻到骨子里,只觉淡漠凉薄,即便那般低浅的音量,但是就是被顾晓梦听闻并乱了呼吸。 “谁?!”四个人的动静到底无法完全在这寂静夜中隐没,而刚经历了战斗的巷子,三个人自然警觉到极点。 “玉姐,是我。”幽暗的巷子里根本看不太清面前的人,但是声音,更让人能分辨清晰。 “晓……梦?!” 惊讶是真的,甚至于差点认为恍惚的出现了幻觉,但是抬步时碰到的倒下的尸体,指尖还湿黏的血液,显示一切的真实。 这般场面碰到李宁玉,让顾晓梦几人也是诧异得无声,可这般对立而站时,遥遥相望,再启唇却不知说什么。 “各位,我想还是先离开这里的好。”还是望春先出声打破了局面,现在显然是没有可耽搁叙旧的时间,而既然碰到,看这情况,干脆便也一同回了那出租屋。 将那三个日本人和两个便衣藏到了一起,出门时的两个人,回来就是浩浩荡荡的七个,搞得顾晓梦都掏空了腰包,更是威逼利诱的,才又问那房东再租下了一间房。 “玉姐怎么会在上海?”收拾好一切时,午夜早过,天边曦光隐隐欲现,窗边两人并肩而立。 “上级命令,毁掉城西仓库,破坏日军空军供给。”浅淡的声音,曦光照映的面容依旧熟悉的清美,眉目漠寒在此刻却稍显浅柔,只是微蹙的眉,抿起的唇,难免单薄羸弱之感。 随即只稍停顿几息,问道“晓梦为什么会在上海?” “汪精卫在虹桥医院。”看了一眼李宁玉,顾晓梦亦是沉敛的语气,随即又张嘴,再想说什么,却脸色穆然一白,紧抿唇瓣。 而顾晓梦的话倒是让李宁玉惊到,关于汪精卫的消息,组织也一直在寻找,之前说是去了日本,却不想会在这里。 这般思索,一直与李宁玉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差的脸色。 此时悠悠窗帘轻动,半开的窗,一夜的不安宁,但是凌晨来临时,却兀的寂下来,万物藏在清风里,无声无息,可站在这窗边,这般晨时的温度,环起的双臂。 顾晓梦又开始觉得冷了,尤其在感到窗外吹来的晨风时,连带着胸前分明早已痊愈的伤,都开始隐约的疼。 又来了! 回头,攥紧的手,咬紧的后牙,压制着颤抖,悄然控制着呼吸平静,稍显僵硬的步伐,依旧的转身,继而视线穿过屋中帘子,看向卧室的门。 因为位置缘故,所以这间房并不大,两个卧室最多住三个人,所以再租的那间房,便就不用了考虑位置问题,住华年五十弦包括玉姐的两个同志,倒是足够的。 而剩下她们三人,在一进屋时,望春姐便自顾自的去休息了,毕竟她也连轴转照顾了华年好些天,看起来也是真的累了。 于是在顾晓梦回答完,李宁玉便只看到对方的后脑勺,抱臂启步,似乎没有要继续聊天的意思,幽幽浅浅的冷声“玉姐,早些休息吧!天亮后,我看能不能想办法送你们出城。” 蹙起的眉,沉暗的眸底黯然的润光,李宁玉总觉得,再见的顾晓梦好像总给人一点淡漠疏离的感觉,那不知是何原因,好像只对着她一个人,更是在方才,披上一层霜,隔开一切。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面对这样的顾晓梦,从心底窜出的酸涩,竟让李宁玉觉得陌生,又或者是说,失落,委屈。 是三年时间太长,还是说,时代太乱,到底真正能保持下去的东西,始终太少。 可看着要撩帘离开的人,幽然轻声吐出的言语,终于有一次稍胜过了理智“晓梦……”声出,即顿,不知再能说什么。 没有出声,给出回应的,是顾晓梦环臂弯腰的动作,这般明显的,自然让李宁玉清楚的看到,甚至于终于发现,对方在不断颤抖的身体。 “晓梦?!”担忧的声音,话落两个跨步便走到了顾晓梦身边,继而才清楚的看到,对方惨白的脸色,似乎强忍着什么,连眼眶都变得通红。 “你……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伤在哪里?”想不到会是这样,像是一下子慌了神,焦急的视线寻视着伤处。 然而那般通红的眼眶,涟漪渐起,眸底亦是委屈脆弱,继而看向那开着的窗,颤声更为明显“玉姐,冷,好冷。” 军统局的禁闭室不是那么好进的,那是在地下室最深的地方,黑暗无光,阴冷潮湿。 就是这样的地方,顾晓梦待了一整个冬天,那几乎是硬扛过来的。 这是戴笠给顾晓梦的惩罚,亦是警示,即便是船王千金,入了军统局的门,也不会有任何特殊,所有罪徒都会下的禁闭室,你顾晓梦也逃不开。 虽说后来去了特训营条件好了很多,但是每隔一段时间,无论春夏秋冬,她就会突然觉得冷,就像是在冰窟里,分明体温是正常的,可就是觉得冷。 严重是更会牵扯着旧伤一块疼。 而就算是平常时间,也对温度很敏.感。 且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年,都一直未变过或者减缓。 而听到顾晓梦的话语,李宁玉便赶紧将窗关上,返回,去扶已经站不住的顾晓梦时,触及的温度,却分明正常,甚至稍热。 跌撞的将人扶到沙发上,那几乎是一碰沙发就将自己蜷缩起来,环臂将自己抱得极紧,止不住的冷颤,无意识深深蹙眉,依旧的呢喃。 “玉姐,好冷啊……冷。” 并不清楚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那般呢喃怎能不叫人心底难受,视线触及那张煞白的俏脸,抛却思绪,便只剩下慌乱。 意欲强压慌色,调动理智,可忧忧凝眸视线扫视着屋内,并没有药一类的东西,也没有其他什么摆饰,甚至略显简陋,连桌上水壶都是空的。 于是骤然无措的,直到只能伸出手,指尖置于对方脸侧,带着安抚,眸底却潋滟着一阙氤氲水汽,不知如何是好的,连话都说不出。 而蜷缩的人,脸颊突然碰到那温热的手掌,似乎已经无意识的,却突兀一下子紧紧捉住,如同寻到热源,低头,将脸颊完全贴到掌心,冷颤渐止,连紧蹙的眉都好像稍舒展了些许。 这般转机似乎看到了希冀,抿白的唇瓣松开,伸出的手没有迟疑的揽人入怀,收紧着手臂,继而柔声浅然。 “没事,晓梦,不冷的,马上就不冷了。”《 》 55、蝴蝶已经飞出牢笼 这次的发作比想象中要好受许多,或许是朦胧时抓住的温暖,反倒让后来模糊的,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而曦阳愈演愈烈,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的光线,就刚好摄在眼上,恍惚时睁开眼,径直被刺得蹙了眉。 脑子里跟浆糊一样,轻轻沉沉时,稍稍避开那光,惺忪睡眼缓缓睁开,茫然的,就在那沉浮里,只觉得肩头好重。 嗯……不是,整个右半边的身子都好重。 这般想时便稍抬起头,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继而就在眼前放大的脸,逐渐清晰,如此近距离的,第一次,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轻呼的气息。 顾晓梦自认为自己不是个会被别人皮囊迷惑的人,但是此刻她有点怀疑了,眼前的玉姐是她记忆里那个孤高冷傲,骄矜淡漠的玉姐吗? 不对,好像十二岁去德国那年,玉姐就是这样的。 眉目柔和,清美恬淡,眼底藏着朝气蓬勃,十足的少年气息,不为饥饿寒冷所屈服,即便在那落雪的街头穿得那般单薄,也依旧能余霞成绮笑靥如花。 所以后来这么多年,原来她都有意识的也去变成那样的人,真是有意思的缘分。 这般想时蓦然忍不住的轻笑出声,勾起的嘴角,眸底霞光映成明媚,为那本就生得俊俏的脸点缀一份灵动,继而这般顾盼神飞的模样,在不注意时,就被那轻笑声吵醒的人,摄入忽睁的黑眸深处。 李宁玉向来眠浅,难得有睡得如此之熟时,以至于身下轻笑的人,不小的动静在咫尺处放大,微起伏的身体,将她震醒时,睁眼还有点迷茫。 然那点朝光刚好就照在眼前,准确来说,此刻的李宁玉,在这般被吵醒时的第一念头,不是恼怒,不是错愕,下意识的放大了瞳孔,流露出一点怔意。 好像从未离光如此近过,温暖,灼目继而心底不知道为何就生出了眷恋。 真是神奇,这对李宁玉来说,真的不是熟悉的情绪,甚至陌生,但这般陌生却并没有让人觉得不安,反而是从未有过的缱绻流连。 而这般的四目相对,如此清楚的,两人都能看到对方瞳仁中的漂亮纹路,在光盛时,静止的空间,然后有人顿住了笑,只剩下上弯的弧度。 穆然旖旎的氛围渐起,可谁也没有动作,谁也没有眨眼,好像都被按了暂停键,寂静的,莫名都放轻了呼吸,直到一侧突来的开门声。 那般动静不小的声音,就好像一下子在两个人脑海里乍响,瞬间都下意识的转头,然后两道视线,对上同一双惊诧的蓝眸。 “抱歉,打扰。”温婉眉目,平静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和语气,只是伸出的手,砰然关门的动作,过于僵硬也过于迅速。 小小插曲惊醒了整个早晨,随即待日头上来后,收拾完毕的众人再齐聚房间里,知道的没人提起,不知道的,就不知道。 稍能安静的街头,窗边五十弦拿着望远镜,继续观察着周边情况,望春已经去了另一件房间给华年上药,顾晓梦亦在窗边。 “玉姐,城西那边的事,就你们吗?”早间李宁玉出门去了另外那房间,应是商量着什么事,这才过来,由此顾晓梦也难免好奇询问。 毕竟就三个人,炸掉那个城西仓库,她怎么也想不来。 “当然不可能,半月前我们就已经到了上海,我们三人的任务是截获仓库发出的电报,破译解开内部军防,随后发给城外待命的突袭队,只是事情发生后,没能撤离及时,不得已滞留,昨夜突然碰上检查,转移的时候在那碰到了麻烦。” 看了一眼五十弦,李宁玉倒是没怎么隐瞒,清冷声线解释时,视线触及顾晓梦垂眸思索的表情,随即端着水杯,似有些不自然的喝了两口水。 “那你们那些突袭的同志,是向西撤离了,还是留在了城内。”听着李宁玉的话,顾晓梦反过来一想,似乎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 “已经撤离了,现下城内,只留下我们三人。”李宁玉自然明白顾晓梦这般问的意思,突袭队撤离,按理来说日本人应是大力向城外追击,这般反而大肆向内搜查,未免有些过于奇怪。 而站在窗前思索的人,越想越不对,随即立身,启步便往门外而去。 “干什么去?”看着顾晓梦的这般动作,李宁玉和五十弦都是一惊,双双问道。 “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去楼顶观察观察,我越看越觉着这宪兵队的动静不一样,说不定城内大搜查的原因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儿。”说罢,顾晓梦便打开了门,蹬蹬蹬的往楼顶而去。 留下的李宁玉和五十弦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却莫名稍显尴尬,似乎有些相对无言的感觉,随即李宁玉也站起身来,到底心里对顾晓梦略不放心,留下一道浅声。 “我也上去看看吧!”便也出了门去。 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人没让五十弦在意,依旧耐心的拿着望远镜,注意着周围的动向,而就在李宁玉出门后没多久,望春也回来了。 “她俩人呢?”看着空荡的房间,望春淡声问道。 “上楼去了,这警备队和宪兵的动向,好像是有点不对劲。”沉声说时,并没有回头。 “哦,是吗?这样……”好像略有感叹,望春便也就坐下来,看向窗外,嘴角啜着浅笑,但眸底却是潜藏着缥缈意味,那好似怀念,却又挥不去郁色。 所住的这栋楼算是栋矮楼,要避开对面楼顶汪护卫队的监视,只能在西面,所看到的街区也很有限,但是要看警备队和宪兵队的情况,倒是足够了。 “晓梦。”楼顶晾晒了不少衣服床单,掀开的白色布匹,趴在栏杆处的人,似乎不像是在查看敌情,更像是上来晒太阳来了。 “玉姐,你上来了。”看了一眼来人,眉目绽放的明媚笑容,弯起的嘴角,曦光临身,浅色褐眸,倒是惬意。 “你知道我上来还在这儿偷懒?!”似乎那般明媚有感染性似的,让李宁玉也稍勾起了嘴角,再柔和下来的眉眼,明眸善睐的浅笑,却是没有责备的。 “我可没有偷懒,玉姐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街上巡逻的人反而少了,从昨天开始,那些便衣巡视的方向,都不怎么朝这边来,而且都是在大肆搜查民居,警备队在街上查人,也多是逮着外国人查。” 刺眼的阳光难免的让两人都稍眯着眼,侧首看向李宁玉,浅眸眉梢端的是讨巧,徐徐道来时,好像在表示自己的尽忠职守。 “那说明什么?”倒是顺着那讨巧意味回答,眸中柔色更深一分,笑意蕴染,继而也走到那栏杆处,轻靠着询问。 “如果我没记错,那个方向,有个龙华集中营,关了不少英美侨民,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说明日本人找的人,不是你我,而是……从集中营跑出来幸运者。”眨了眨眼,那般光下如琥珀一样的瞳眸,明亮得要摄到人的心底。 “倒是有理有据。”顾目流转,收回的视线,李宁玉转而看向那方向,暗芒闪烁,倒是没有认为顾晓梦说错。 反而,李宁玉也在今早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同志们,商量着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那可不,好歹也是李科长手把手教过的人,那不得有点脑子和眼力见吗?”突兀言语一转的打趣,神采飞扬的,继续瞧着李宁玉的侧脸。 “手把手教过?我什么时候……”回头,稍蹙的眉似有不解,随即又好像回忆起来,无奈含嗔带笑的轻抿了唇,浅呼一口气。 “李科长记起来了,唉,那时还因为一只铅笔把我赶出办公室,现在回想一下可让人伤心了呢。”故意的向下撇了撇嘴角,眼底装出的可怜。 “谁叫你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顾上尉,有很多事情,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眯了眼,对于对方惯耍的这得寸进尺的把戏,李宁玉已经点满了防御。 “好啊!我等着的,等玉姐来找我算账。”身子向前一倾,单眨了一下眼,站直时,却收敛了那般打趣,淡声继续道“话说回来玉姐,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要离开上海的话。” 看着已能收放自如的人,李宁玉还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继而也稍凝了眸色,回答“等待组织的安排,晓梦呢?” “一样。”亦是轻声回答完毕,阳光已照暖的身子,让顾晓梦喟叹的伸了伸腰,又似随意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侧首看了对方一眼,说实话,李宁玉向来已是体温偏凉的人,但是站在这楼顶,都不免觉得热些,可转而看向顾晓梦,颊边已显微红,但表情看起来,虽是舒坦,却好像还觉不够。 这般思绪一下引至昨夜,虽说今早的处境让她刻意的没有回想,但昨夜那般,难免不让人担忧。 “晓梦,昨天……”欲言又止的,出口的话,奇怪的却不知该怎么问,因为自三年前分离,李宁玉是真的,再没接到了顾晓梦的任何信息。 甚至来上海前,她也秘密见了顾民章一面,可身为父亲,他也只知道顾晓梦在戴笠那里,还活着,却不知何地何方?何种情况? “玉姐,记得那首诗吗?……你念过的那首。”好像刻意避开了那话题,扬起头,顾晓梦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眸色恍恍,回忆着,然后连带着面上表情也在变得朦胧,继而道。 “如残叶溅血在我们脚上,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微笑……” “我只想化作一只蝴蝶,飞出这座地狱般的牢笼。”触及那像是蒙雾一样的表情,李宁玉接过那话,缓缓念道。 听完,顾晓梦便就此嫣然笑开,道“嗯是啊,不过现在,哪怕一切还没结束,我也认为,蝴蝶,已经飞出了牢笼。” “所以,都是值得的,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 56、坏心眼的望春 显然事实正如顾晓梦猜测的那样,日本人的集中营里跑掉了五个英国人,城中大肆搜查,就是为了找到这五个人。 可虽说清楚了矛头指向,但是在小巷里杀掉的那五个人,显然也是个定时炸弹,是不可能让她们在这里安宁的待下去的。 也恰好的,日本人那边可能得到消息,那几个逃掉的英国人已经跑出了上海,所以也没几天,上海城便又解禁了。 而上海军统站也是在解禁那天下达的撤退命令,毒杀任务一直保持着顺利进行,这些时间下来,累积在汪精卫体内的毒素,不会让他活太久,所以顾晓梦和五十弦也便不必再潜伏上海。 同样没隔多久,李宁玉也和组织取得了联系,得到的命令亦是暂时撤出上海。 华年的伤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也好得很快,已可以下地走路,但是现在他和望春都并没有参于任何一方,属于抗战义士,活动于日占区,筹集资金以供抗日队伍抗战。 而城西仓库的那批医药物资被炸掉,迟早牵扯到他们身上,倒是也不得不一起跟着撤退。 李宁玉接到的命令是往回撤到无锡,和她们一起合作的突袭队已经到达,她们要暂时和组织会合。 而顾晓梦和五十弦则是返回南京待命,至于望春和华年,两人合计之后也是暂时转移前往离上海较近的无锡。 不过意外和上次不同,此次分别虽有不舍,到不觉难受,那就好像有一种马上就会再见的感觉,明然无端牵扯的联系,像是无形的丝连接在一起,以至于登船的转身别离,亦面带浅笑。 “也不至于笑得这么开心吧!那李宁玉我看着你们相处很好啊,怎么要离开就笑成这样。”站在栏杆边,五十弦看着身侧笑着挥手的人,疑惑的念叨着。 这般发言让顾晓梦瞥了五十弦一眼,或者说那就是白他一眼,继而没好气的道“你理解能力还好吗?我这不是因为离开在笑,是为重逢才笑的。” “重逢?!什么时候,有新安排吗?”眉头一蹙,那般剑眉星眸映出的神色,显然有些不太理解的样子,甚至怀疑上面是不是给顾晓梦有其他安排。 “这是一种感觉……”意欲解释,但是突然又觉得浪费时间,随即顾晓梦便摆摆手,也不跟五十弦多说,转而道。 “算了,你别跟我说话浪费时间,船要开了,你看行李去吧!”说完便也不管五十弦,转头再看向码头边。 虽说是同一个方向,但是船票是上头派人送来的,所以并不在一艘船上,可只是这说话的一个小小插曲,再从甲板上往下看时,本要挥手告别的,船下却是空无一人。 诶?! 视线寻视着人群,微蹙的眉有些诧异和疑惑,但思及他们船开的时间,便也料到时间差不多了。 “算了,总归会见的。”喃喃道,说完,便也敛了心绪,转身,走向舱房。 那是顾晓梦从军统站得到的消息,日本人将在南京设立空军司令部,而玉姐他们毁掉的城西仓库里,是要送往南京的供给,那就说明她的组织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无锡是上海和南京的中间城市,玉姐撤退那里,必然在为下一步打算,东南战事越发激烈,日本投入的空军力量在国共两方都引起了重大注意,而共産党收到这个消息,也必定派人前往南京活动,以截取日本空军的军事动向。 牵扯军事必定就与破译密电截获电报脱不开干系,这种事情,没有人比李宁玉更能胜任,毕竟没有人再比她更了解日本人的情报系统,且破译方面,亦无人能及。 所以顾晓梦才不担心,也没有离别的感伤,因为冥冥中感觉自己似乎也会被派往做一样的事情,甚至反而期待,那不久后的……并肩作战。 而就是因为顾大小姐总会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却不知总有人为此冷了眉眼。 轮船已然远去,长鸣声回荡时黑烟消散携着一路浊气,继而新一艘轮渡,推来的登船的楼梯,亦打开登客的拦门。 “李宁玉怎么了?她不高兴啊?”登上那楼梯前,华年再看了一眼那艘已经远离的船,又看了前方清冷倩影,不明所以的,侧首看向身边的望春。 方才几人分明都在和顾晓梦告别,也不过是随意瞧着顾大小姐和五十弦的互动调侃一下,便莫名觉得脖子后面一冷,转头时李宁玉以及和她的两位同行者便往另一边登船的方向而去了。 对于华年的询问,望春也是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随即视线亦投向前方身影,再收回视线似笑非笑道“你方才说晓梦和五十弦看着登对,你真这么觉得?” “这个?!是啊!你看,五十弦为了大小姐,不仅能硬把龙川干掉,连军统这个大火坑都敢进,甚至日本贵族的身份都抛弃了,要说他没点什么想法,我可不信。” 谈起这个,那华年可有得说了,张口就来,似有滔滔不绝之词。 “而顾大小姐呢,向来哪个男人能入了她的眼,也就五十弦,大小姐对他不一样。”一脸玄妙的笑了笑,华年挑了挑眉眼,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这表情直接给望春逗笑了,当即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这你都看不出来,你说我们,都是自己甘愿跟着大小姐,而五十弦,那是她拉他入伙的。 还有,就我们几个,大小姐一看就是当兄长朋友看待的,唯就五十弦,没事就要呛他一下,说啥都要逗他一下,前脚话里话外贬低人家,后脚又老找人家办事儿。 远的不说,你看刚才,明明是跟我们告别,还这么开心,回头还要跟五十弦调侃两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不过也对,论长相论本事,五十弦是真不错,又是贵族出身,跟晓梦,也是般配。” 一通分析,越说越觉着自己好对,话落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那般表情,简直像极了一个意欲要说媒的老媒婆。 而华年的话却叫望春好像明白了,怪不得哪怕经过了密码船和裘庄之后,都已经可以做到以死换生的地步,可晓梦却全然都不明自己的感情,原来是这样…… 这个天才表演家,到底没能将真正王田香的那般,看似利欲愚笨实则精透人心的样子表演完美,是完全不知各种表象下潜藏的情绪心意啊! “唉!或许世间假象太多,所以即便真相就在眼前,也望不见看不到。”摇摇头,望春不知说什么,这种事情,不是她能为之道也的,所以也不好出言。 “嗯?什么意思,不会吧望春,眼光毒辣如你,也没看出来?”挑起了眉,满然的疑惑,并无得意,而是真的诧异。 毕竟至今为止,华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人物了,可却还没有碰到比望春更会为人处事,揣测人心的人,哪怕是老狐狸金生火和李宁玉,在这方面,许是都不如她。 可如果这事他都看出来了,而以见多识广大智者自称的望春,却没看出来的话,哈哈哈,那怪不得他要显摆得意了。 这般想时,华年眼眯得都快变成一条缝,勾起的嘴角,那叫一个嘚瑟。 而根本都不用细看,望春只是拿眼角扫了一眼华年,便全然将对方那点心思看了明白,随即眼眸流转,突然而起的念头,声音稍高了一个调,道: “确实,我还真没想到,这样,等下次你去探探晓梦的口风,看晓梦和五十弦是不是有情况,毕竟这事,也算喜事不是。” “嗯,可以,要是在无锡筹集不够医资,咱们还真得转而去南京,这样的话,或许不久也会再见呢。”没想到望春是真没看出来,这下华年更是自信上涌,点点头,回答道。 “嗯,行。”再顺势点头,望春也不多说什么了,但是这端谈话,实际上另一边她的余光也一直注意着离他们本就不远,甚至越来越近的李宁玉。 清寒单薄的身影,此刻已然可以明显感觉到流露而出的冷意,宛如寒冰凌冽的,给这夏季燥热,突兀降了不少的温。 深蓝色的眼眸蓦然就好似一处浅湖,眼波流转时泛澜的粼光,婉然淡缈的表情,像极了那远山深处,隐匿端看世间烦嚣的出世高人。 不过此刻这高人,坏心眼是真的藏得深。 同一时间,依旧在甲板上晒太阳的顾晓梦,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那并非是因为感知温度而出的冷,就是下意识的觉得,马上就要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要来推她入坑。 甚至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那绝对不是一处好爬出来的坑,甚至有可能要冻死她。 而看着顾晓梦打了冷颤的五十弦,却是在心底不断叹气,视线触及顾晓梦又船上的带毛大衣,紧蹙的眉久久不曾展开。 顾晓梦这个毛病,他得想办法找找医生给她看看,本刚觉着是不是好转了些,现在看来还是没有。 要治,这一定得治! 于是乎一回南京,没过多久,如顾晓梦所料,日军空军司令部建成,军统中.共多方焦点聚集,也派了不少人卧底进去。 和望春华年他们联系不多,但也知安好,至于李宁玉,通过望春他们所知她年后就会到南京,却是不知详细安排的。 于是就这般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年前,南京城东老张米铺换了东家,接手的是一对夫妻,老板老板娘都是极好看又和善的人,一身贵气,开张时倒吸引了不少人去看。 而那老板娘似乎格外怕冷,身子骨好像也不行,除了开张那天,之后都很少露面,即便出来,也是裹得严严实实,都快看不清人脸了。 以至于俊朗的老板除了做生意,更是走遍大街小巷,就是为了给老板娘求医,那般奔波,人都瘦了不少。 一时间,这对神仙眷侣,倒是在城东引为佳谈。 而这都是表象,实际顾晓梦已经不止一次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撕了戴笠,掀了军统。 事实上回到南京之后,顾晓梦的确收到要破译日方空军密电的命令,但是格外的要求确是要她和五十弦假扮夫妻。 本是要回驳的,但这奇怪的要求,确实要她多想了一下,而这多想的一下,反倒令让她警觉起来。 扮夫妻,这是中.共惯用的伪装,现在戴笠用在她身上,若不是在敲打她,就是想要用她跟中.共牵上线,毕竟裘庄一事,她那是明显的救了李宁玉,所以戴笠不放心的关她,继而雪藏。 但是这事对于中.共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人情,她可没忘三年前的徐德成,暗戳戳卧底日方的目的,虽然他是中统,但军统中统,有些方面,是很相似的。 那么戴笠的意思,许是要用她去卧底中.共,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将成为和爸爸完全相反的双面间谍。 只是不知道,戴笠会安排怎样的契机,让她打进中.共组织,而这样的疑问,也让这种扮夫妻的恼人安排,暂时在她这里通过了。 于是一边破译密电的同时,顾晓梦也在耐心等待着那个契机的到来,不过没想到那契机还没来,不长眼的华年先来了。 好家伙,那简直就是到她这儿找揍来了。《 》 57、难受啊 时间比本来预料的要早半个月,已是十二月的深冬,出门的树上都挂着一串串的冰晶,来往行人的吞云吐雾,每吸一口气就好像吸了一口冰棱。 昨夜再次收到华年的电报,上面写着他和望春即将于今早九点到南京东码头,所以这一早,顾晓梦和五十弦还不得不早起开车去接他们。 毕竟天气是真的冷,而五十弦也本不想让顾晓梦去的,虽说这半年她那怕冷的毛病好了不少,但出门依旧要裹得严实的,看着着实折腾人。 “大小姐,你真的要去啊?我去接他们不就行了,你看你,我……” 厚边宽沿帽,围巾绕着脖子往上掩盖着下半张脸,双层毛边大衣裹在身上,几乎除了眼睛,五十弦再看不到任何对方露出的地方,那简直别说多严实了。 “开车!”这大冬天的,顾晓梦根本不想多说,眼波流转黑眸暗沉,语气里多少有些不耐烦,那就好像屋外每一口空气都割嗓子似的,基本都不多吐字。 没办法,五十弦也只能闭嘴,继而发动车子,驶向东码头。 一路沉默着到了码头,顾晓梦并没有下车,反正就是接望春和华年,又不是外人,干脆坐在副驾驶座上,只看着五十弦走向不远处人堆里。 车内的温度确实要比外面高不少,看着五十弦远去的背影,顾晓梦还是收回了视线,端坐着,继而安然闭眸,一派祥和的窝着,就此静默,慵懒散漫的气氛蔓延,莫名生出的倦意,半开半合的眸,隐隐将要入睡的感觉。 这般酝酿的睡意是在车门打开时被扰乱的,突兀就是一沉,携带着一串寒风窜进车内,接二连三上车的人,动静不小,一下两下三下的不禁摇晃的车,给顾晓梦摇得更是迷糊了。 而不断从后面传来的寒风,让顾晓梦下意识又缩了缩,这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快缩在围巾里去了。 “晓梦,睡着啦?!”迷糊时被望春的声音叫醒,那般也只是稍稍伸出头,闭上的眼没有睁开,只是懒洋洋的回答“嗯,望春姐。” “我的天呐顾大小姐,你好像一只熊啊!”正当想回头给两人打个招呼,但是还没往后看,华年这突然的出声,让顾晓梦干脆都不想回头,没好气的回答。 “华年,你要不会说话,就别硬说,要不是接你们,我会穿成这样?” 显然顾晓梦是真的不想动弹的,那许是最近的日子过得太安生了,人也就懒下来,加上怕冷的毛病,都快坐地成佛了。 而同时已经将行李放好在车后的五十弦也坐回了车内,准备启动车“大家坐好了,要走了”。 然发动机刚一启动,便叫顾晓梦稍伸出头瞥了他一眼,蹙眉道“你后面门都没关好,要走什么了要走?” 感受着后背自方才一打开车门就没断过的寒意,顾晓梦看着五十弦直接又没了耐烦。 “没关好门吗?李小姐你看看是不是窗打开了,大小姐怕冷,窗有一点缝都不行。” 对于顾晓梦的不耐烦五十弦已经厚了脸皮了,自从接到扮夫妻的命令,他天天都在讨顾晓梦的嫌,所以大脑已经学会自动过滤不管,也不会因此置气什么的,反而更多时候都会让着她。 不过这般好脾气的语气言语,霎时钻进顾晓梦的耳朵里,却让她一下睁开眼,惊的就是一震。 这人刚才说了个什么?李小姐?什么李小姐?! 玉姐吗?! 想到此处脑中瞬间反应过来,像是一下子整个人都被拎直了一样,随即缩在围巾里的脖子唰一下就伸出来,回头,继而熟悉的清美面容,坠入眸底。 “玉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俏脸上显然的诧异,或者说更多的是惊喜,顾目流盼时眸子似琉璃折光,盛满了一阙喜悦。 只不过这喜悦却只持续了一秒,对上的沉甸黑眸,暗如寒星坠天一般,淡淡看了顾晓梦一眼,转而视线却是看向五十弦,浅色薄唇轻启“窗已经关好了” 呃?! 脸上表情一顿,那点喜色被这冷漠的语气一下子打掉了大半,但是也只僵了一下,顾晓梦便又用力勾起嘴角再问“玉姐你怎么上车都不说话,我都没察觉到。” 回转的黑眸再看向顾晓梦,李宁玉没有说话,那双眸子不知为何沉得紧,车内好像莫名冷意流转,顾晓梦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以为的寒意,源头竟在这里。 而没等到李宁玉开口,还是坐在后座中央的望春先开口给顾晓梦解了围“还说话,你这大小姐眼睛一闭就没睁开,你叫人家怎么跟你说话。” 说起来望春也是暗叹,向来脑子灵光的人,怎么在这种事上总显得迟钝的,刚才她都出声叫顾晓梦了,这还倒好,紧闭的眼就是不睁。 简直没救! “不好意思啊玉姐,我有点怕冷,所以方才在这车里坐久了,闷迷糊了,才没看到你。”语气霎时软下来,睁圆的眼润光点缀一点可怜,这般变脸加上这诚恳的语气,倒是一下让那点冷意减淡了不少。 “坐下来吧!开车了,小心点。”到底不可能真的因为顾晓梦没跟自己打招呼而生气的,柔下来的眉眼无奈的说着。 终于感觉到那般寒意消散,顾晓梦眉眼也重归明媚,也不再说什么,乖乖坐好,继而看了一眼五十弦,显然的心情愉悦,轻灵道“走吧。” 车子一路开出城东码头,或许是再添三人,车窗很快起了雾,将车外景色全然染上模糊,隐约便只见各色的影子忽闪而过,让人忍不得便要伸出之间抹掉那雾气,擦出一处清晰。 “玉姐,你怎么也在今天到南京来啊?”之前不是说年后才会过来,没想到会和望春两人一起,倒是让顾晓梦庆幸今早自己心血来潮要接望春和华年了。 “嗯,时间安排提前了。”并无起伏的声音,却被点染了一抹浅柔,让车前的人帽下眼尾不由得上扬几分。 气氛已趋平和安宁,似乎就并不需再多言,一前一后相邻而坐时,寒意早淡便就仅剩暖色藏于眸中,直到连带着心底都窜出暖流来,引带着周身温度上升。 就这般再无人说话,从城东码头往回开的车程不到半个小时,一路舟车劳顿,顾晓梦也不愿打扰后座的人,留这时间休息。 不过她不打扰别人,却不代表别人不打扰她。 “大小姐,你和五十弦这夫妻关系,要到什么时候啊?!”冷不丁的一句话,那就是猝不及防的,让顾晓梦一下子石化。 她记得自己没有告诉过望春和华年现在她和五十弦在扮夫妻,原因嘛! 一这是军统任务,没有必要多说,二是这关系反正也不会持续太久,倒也不用特地告知。 更重要的是,在无锡望春和华年好像和玉姐也走得挺近,她可不想这事落到玉姐的耳朵里,哪怕是假的,但万一玉姐误会了怎么办。 所以现在华年这突出的一句话,是真的一下让顾晓梦没反应过来。 “谁知道,等什么时候那司令部再像上海城西仓库,直接炸了,就结束了吧!”没有回答,接过话的是五十弦,自然的语气,让顾晓梦就是一个瞪眼过去,更是心下一紧,下一秒便回头看向李宁玉。 并没有对上视线,只触及一个好看的侧脸,那般眉目清冷却无冷意,看着窗外的黑眸淡淡,连表情都毫无变化,那就好像是将这句话当做闲谈而过一样,显然的没在意。 幸好幸好,顾晓梦的第一反应,玉姐没生气就好,但这点庆幸还没升起,下一秒再转回身时,却又心下一沉,反而自己心底有了愤怒酸涩的情绪。 到底是自己想的太多,还以为玉姐知道会生气,虽说心里也是有点小期待对方也许会吃醋什么的,不过也该明白,向来理智冷静的破译天才,怎会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 但反过来想一想,会不会是自己太幼稚,竟然会生出那样的期待,如果她要与玉姐并肩的话,这样的情绪化,如此不成熟的表现,要如何与天才匹配作战? 思及此处,顾晓梦也一点点将内心那点烦乱酸涩打压下去,不过情绪虽然压制住了,这账还是要算的。 “那得到猴年马月去,不过……诶,你们俩,是不是?”这边顾晓梦虽冷静下来,但是华年显然是早怀着心思来试探的,所以话到此处,便就直接趴在了前方椅背上,意味深长的语气。 “是不是什么?”稍一侧头,顾晓梦勾起嘴角,眯着眼看向华年,那般被层层碎光掩盖的眸底,暗流涌动,隐约不为人察觉的危险。 “是不是……恰逢时节,四季春秋呢?”看着顾晓梦的笑脸,华年似乎全然未知危险,也眯了眼,陪着大小姐打哑谜。 “这个?你先等下,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五十弦这出事的,我明明记得我没告诉过你来着。”眉目中的那毫无笑意的流光一转,化作疑惑,顾晓梦再次看向华年。 “上次我发电报的时候说的呀,当时那电报不是给你看过吗?”华年还没回答,回答的是五十弦,只不过听到华年的话,五十弦自己也很蒙,转而又问。 “华年,你说恰逢时节四季春秋是什么意思啊?现在不是冬天吗?” 虽说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了,言语上听不出外音,但是五十弦对于中文的博大精深还未多精通,所以不太白的话,他也不太听得懂。 而顾晓梦也才想起来,华年的电报发过来时,五十弦也回了一封,那确实拿给她看了,但是嫌手冷,所以她只简单瞥了一眼,便回去捂自己的汤婆子去了,根本没仔细瞧写了什么。 而这般想起来,叫顾晓梦自己也是暗恼失策,但是这点暗恼,立马就有人拿脸过来给她出气了。 “你不懂你就自己回去问大小姐不得了,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会的东西那就请教啊!”出于八婆心理,华年跟顾晓梦打着哑谜探口风才刚进入正轨,突兀被五十弦这么一打断,也是无语凝噎。 “不必等回去,你现在就说说看,你这是什么意思?”终究眼中露出了凶光,骤然变换的冷笑,暗沉如深海漩涡般视线,看向华年,那就好像在说‘说说看,说得好你这脖子我就给你扭半断。’ 而这扑面而来的杀气烈得让人简直窒息,当即让华年心底就是一个咯噔,像是触电一样缩回趴着前座的手,磕磕盼盼的弱弱道。 “这……这就是说……说,冬天也……也不错的,四季……不止,春秋!”一点一顿,说完还咽了咽口水,看着顾晓梦的脸,直缩头。 而看着华年的表情,上一秒凶狠下一秒就有突兀绽放笑脸,无端明媚升上眉梢,笑道“这样啊,倒是太直白没蕴意,不过华年你说你,这几年怎么文化水平一点没长进呢?回去我给你拿几本书抄抄啊,学学知识。” “抄书?!为什么要抄书啊!那太……”对于华年来说,抄书这种枯燥无聊又费神的事,简直就是他平生最为厌恶,没有第二的事。 而这般反驳的话还没说话,顾晓梦便立马截了话语,道“不抄可以啊,不能文那就武,回去咱们过两手,刚好我这个冬天都没动弹了,当你陪陪我。” 随和的语气,像是拉家常似的,但只有华年看到顾晓梦眼底潜藏的红光,已经忍不得要大开杀戒。 于是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不是,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或者说,大小姐根本就对五十弦没那意思。 因为她现在这表情,像极了面对当年要给她说媒的钱虎翼,那简直就要撕了他的感觉。 思及此处,华年总算明白过来了,他这把,真的要遭,不赶紧想办法,回去顾晓梦肯定整死他。 “那啥,大小姐,我错了,我会错意了,我还以为你跟五十弦有啥情况呢?害,别生气,我跟你道歉,你别跟我一般计较啊!” 然而这般道歉,却并没有让顾晓梦眼底的凶光减灭,反而让华年看到顾晓梦撩了撩袖子,显然还是要动手的意思。 “我错了,真的,错了,大小姐你跟五十弦一点也不合适,配您的人,那得……得是万里挑一,五十弦他不行,他完全不行,起码……起码是像李上校这样,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的绝世天才,对不对?!” 明明白白的华年已经慌到心坎了,全然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就是捡好听的说给顾晓梦听,以祈求对方大发慈悲。 而没想到这歪打正着,诶?!还真给说到点子上了。 几乎就是话落那一瞬,华年便看到顾晓梦眼底的暗芒弱了一下,随即好像有什么情绪闪过,他没太看真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感知到,顾晓梦的怒气在直观的减少。 即便这般,也过多久,浅笑依旧悠然而出“算了,刚才逗你的,不过真的这段时间,让我给懒得,就当给我帮忙,比划比划,找找状态。” 说罢便回头,只瞥了一眼华年,这一眼,当即让那本窃喜逃过一劫的表情,瞬间面如土色。 而完整观看了这出戏的望春,先是看了看像是被雷打了的华年,又瞅了一眼无辜的五十弦,继而眼眸流转再看向顾晓梦的背影。 直到最后悄然的,视线落在身边一直没说话也面无表情的李宁玉身上。 尤其是对方身前,皮椅座下,那显然被狠劲掐下来的皮边。 那是多么凄惨的皮边,本是完好,现在却破碎的躺在了脚边,且还不止一片。 而人类的感情也是真的奇妙,方才还在冷面无情的一路掐皮椅边的人,此刻静默时,耳朵却红了个彻底。 关键执意要看着窗外的人,似乎并不自知自己情绪已经暴露的事实,而那该看到这个事实的人,现在暗搓搓的却只是在想着找倒霉蛋出气。 于是此刻的望春无奈在心底轻叹,蓝眸深处余留一点遗憾。 如此精彩戏码,不能吐出于口,真是…… 难受啊!《 》 58、献祭计划 接下来的一路行驶倒也安生了,李宁玉下车的地方离米铺隔着好几条街,是一栋民居,地方跟她在杭州和潘汉卿的那个家,还挺相似。 下车时顾晓梦本是想着看能不能进门有什么可以帮帮李宁玉的,但是意外被拒绝了。 李宁玉这到南京,马上应该就会有组织的联络员来找她,顾晓梦这一行人,在这儿到底不方便。 虽意外,但转而一想顾晓梦也能明白,所以没多坚持,只是深深看了李宁玉几眼,转身便上车,送望春和华年到之前为他们租好的房子里去。 而一到地方,顾晓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华年拉到天台好好揍了一顿,那就好似要将路上以及方才被拒绝的气都发泄出来,直接给华年揍到鼻青脸肿才松手。 于是离开的时候顾晓梦心情显然好了很多,回到米铺的这一路都是笑眯眯的。 深冬的季节相对来说战事能缓和些,天气原因,作战难度不小,日本人也会疲,所以乘着这个机会,顾晓梦去找过李宁玉一次。 但出于身份原因,并没有多待,只是将戴笠对她的安排疑点告诉了李宁玉。 可惜,因为并没有多少线索,所以李宁玉也没猜出来,若要让顾晓梦卧底到她们的组织里,戴笠到底会谋策怎样的计划。 想不到,就只能后续待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提前约定了一个暗号,只要米铺超过三天没开门,那就是出事了。 但是这样的暗号,也一直没有用得上,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冬季过后,战事加剧,日本人的大肆反扑以及国共始终不放弃的抵抗,几乎每隔一两天,日本人都会在城内来一场清查。 搞得整个城人心惶惶,一旦入夜街上就再无一人,大量民众出逃城外乡下躲避。 于是那几乎是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顾晓梦接到的密电比前面半年接到的两倍还多,经常都是日以继夜的破译。 而顾晓梦这边是这样的情况,李宁玉那边自然也是。 大量电报显示的都是日本人的作战计划,那几乎是在掏底的战斗,主要兵力外出,在城内仅留守备,以至于在这南京城内,都能时不时都能听到远处的炮火声。 那是一个比冬天还更难熬的春夏,死亡变成了苍白纸上的数字,不断增加,不断增加,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地方,都不同程度和日本人爆发了极为激烈的战斗。 而南京城,已经不止是夜晚,连白天街上都无多少人,只有轰鸣的卡车声时不时掠过,或者远处惊枪响起,让整个城市都在颤栗。 深夜时分的初夏,已经显出热意了,也让顾晓梦终于舍得脱下了那件带毛大衣。 窗缝溜进来的清风拂过脸颊,黑眸深深浅浅渲染着不知名的情绪,指尖捏着薄薄纸张,上面只有两行话: 计划启动! 着命你部,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本以为战争到这个时候,那契机应该短时间不会出现,或者是她猜错了,实际扮夫妻,只不过是为了好隐藏。 且因为这几个月战事不断,连轴破译日军的情报,让顾晓梦都快把这点事情给忘了,可没想到,就出现在了这个时候。 只是意外的,这个计划的安排,说它拙劣吧,它有几分道理,说它高深吧,它显得又普通。 “追杀,取得信任,再打进敌人内部,这能行吗?” 可以说五十弦这三个词已经准确的将此次计划的步骤都说完了,并且是精准概括。 军统已经发现了潜伏于南京的一名中共地下联络员,他们打算直接追杀他,驱使他向着顾晓梦和五十弦两人所在方向逃离,以便两人可以将其救下,取得信任,继而渗透进敌人内部。 “你觉得它不能成功吗?”瞥了一眼五十弦,顾晓梦挑了挑眉,反问着 听到顾晓梦的反问,五十弦蹙了眉,眸底是怀疑,但是要叫他说的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谁知道那个联络员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他还真就会因为救命之恩,交由信任了呢?! “这的确是一个简单直接的计划,但如果真能进行下来,是有可能成功的,前提是,军统的人真能叫人刚好就倒在我们门前,而我们,可以足够扮演好一个普通人的角色。” 沉思了一会儿,五十弦没再怀疑这计划的可行性,而是开始分析其实施起来的能动性。 “中国有句话叫做大道至简,越是复杂的人,越是要用简单的方式,而军统中统的人,向来无法理解共产人的信仰,自然会将他们看得复杂,所以戴笠这是在自以为自己,对症下药。” 缓缓道来时行至桌边,顾晓梦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那般语气却尤其沉稳,或者说自五十弦再见顾晓梦那刻起,对方在面对正事的很多时候,已经学会了规避风险。 和曾经热爱冒险的那个大小姐,到底不同。 “只是我一直在想,这个计划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进行,那未免戴笠的胃口太大,一次性就想在中共钉两颗钉子。 稍暗的灯,长长睫毛打下的隐影,遮掩着的眸,闪烁着不小的疑惑,而夜空下幽幽然然的言语,也让五十弦起了思索。 此时已夜深月沉,暗巷中的小楼,灯却一直未灭,悄然而至的风在深蓝空下打转,携着远烟悠然而来,和云一起渐遮夜空,静悄悄的,直到有浓烈硝烟和血腥味传来。 那是突如其来的,在两人甚至都没反应的时候,凌然空响的枪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让两人一下警惕起来,继而迅速站直,行至窗边撩开窗帘,看向楼下小巷。 想不到才接到电报当晚便发出了计划启动的信号,惊诧的对视一眼,两人一同下了楼。 杂乱的脚步声是在一分钟后响起在巷子里的,听起来人数不多但也不少,而巷中某个紧闭的门后,看着已经晕死过去的人,视线触及对方腹下的伤,对视一眼,各自眸底复杂。 真是安宁时日总少,接下来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被救的这个人叫刘远,顾晓梦和五十弦认识的,是城东一家书店的老板,到两人经营的米铺买过米,但是月前日本人大清查,他的书店已经关门了,而自那以后,也就没再见。 竞是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戴笠计划中的那个联络员,或者说,两人都没料到计划开始的这么快。 刘远的伤并不算重,子弹虽打进下腹,但是并未伤及内脏,晕倒也只不过是失血过多,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包括小巷里遗留的血迹。 救了人,安顿收好,两个人并没有离开,都守在房间里,等着刘远醒来。 人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醒时反应不小,像是没想到救他的人会是顾晓梦和五十弦,随即却似有什么担忧的,便要说话。 “高先生高太太,你们……咳咳……”语气还有些虚弱,嗓音暗哑的,刚一出口没说几个字就咳起来,让五十弦赶紧给端来了水,道。 “别急刘先生,你的伤势不轻,还是别太激动的好。”看着好不容易救醒的人,五十弦可不想对方伤口再裂开。 “高先生,我……我怎么会在这儿。”喝完了谁,刘远稍微平息了一下,随即缓缓道。 “你昨夜昏倒在后门口,伤势不轻,我把你扶进门来没多久,就有不少蒙着面的人拿着枪从这儿经过,刘先生,你是惹上什么仇家了吗?” 语气平和的,五十弦看了一眼刘远,而一旁的顾晓梦也没说话,只是接过那已经被喝光水的水杯,到桌边,再倒一杯。 “我也不知那些是什么人,我只是想去我的书店看看,但是没想到,突然有人出来攻击我,还打伤了我。”出口前稍回避的眼神,让五十弦和顾晓梦两人都看得出来,这人没说实话。 但是也对,一个经事多年的谍报人员,这般被不熟悉的人救了,自然不可能会说实话的。 “这样,那可能就是碰到歹人了,没事的刘先生,你先在这里住下,待伤好些了,再看情况。”微笑着,顾晓梦看着刘远,面上带着慰然浅笑回答着。 “好,这番,那就多谢高先生和高太太了。”看起来刘远对于顾晓梦和五十弦的疑心也不是那么重,不过能想到。 开了一年的米铺,顾晓梦和五十弦在这城东算是名人,不过原因却不是因为外传的两人感情好,神仙登对什么的。 更多的也只是顾晓梦和五十弦没把这生意当回事,时不时降价出售,碰到觉得可怜的人,就直接送米,倒是意外落了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 所以这刘远没有拒绝两人的好意,是意料之内的。 “不客气,既然醒了,那我们也放心了,刘先生,有什么需要就说话,我们还是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时,两人也不多待,便就退出房间。 着实突变来得太快,齐出房间的两人也没有闲着,一早就已经在观察周围,从窗前已经可以看到,军统的杀手已经在小楼附近开始聚集,在为计划进行的第二阶段做准备。 现在也不知道刘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所以两人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演救人的戏码,等被救人的自动信任。 不过这样的戏码并没有演多久,因为之前约定的暗号,李宁玉便很快知道了顾晓梦这边的情况,加上联络站那边收到的消息,很快就推测出来军统那边已经开始行动。 而幸运的,因为这档子事儿,城内警备队第二天还在这片区域来查看,盘问附近居民当夜情况,倒是让顾晓梦可以避开那些杀手的监视,收到李宁玉那边传过来的情报。 这般情报自然让刘远相信了顾晓梦和五十弦,甚至配合起两人来,打定主意给戴笠演一出好戏。 很快,顾晓梦就发出已取得刘远信任的回信,也顺利收到了杀手们即将动手的通知,看来戴笠是放下了心,这样倒也成功保证了刘远本身的安全。 只是事物发展总让人始料不及,就像没预料到计划会开始得这么快,终究也没预料到危险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杀手是于两人救下刘远的第十天夜晚发起的进攻,因为要演好戏,所以三个人出逃一路都并未反击。 可是在紧赶着追杀了三个街区,飞来的匕首擦着边从五十弦的脸颊而过时,才终于让人察觉到了,紧追在身后的杀手们,是真的存了要取他们性命的打算。 或者准确的说,是五十弦的命。 暗处的脚步声有些杂乱,那明显并非来自一人,在曲折的巷子里,三道稍显粗乱的呼吸,骤然而顿的身影,继而露出的,是凌厉得化冰的视线。 前后巷口都被人堵住,显然已经被包围,或许是怕将警备队那些家伙吸引来,所以包围过来的人都没有使用枪支。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个对视便默契的分别转向前后两方,黑夜下当即而出的身影,招招出手都是毫不留情。 可能到底是戴笠小瞧了五十弦和顾晓梦,企图派七八个人就想空手白刃挡下他们两个人,却不知除了破译,格斗和体能,也是顾晓梦的擅长。 尤其是从地下禁闭室出来在训练营待了三年之后,顾晓梦的速度和反应更是异于常人,以至于这夜色掩盖下,见了红的白刃,却无一滴是顾晓梦自己的血。 “走!”这边顾晓梦解决了前方障碍,后面五十弦也把尾巴斩掉,带着刘远,三人很快便穿过了这小巷,亦然逃往的,是出城的方向。 然而才是刚一出那巷子,下一秒听到的枪声,几乎是激得灵魂都是一颤,那是来自身体下意识的汗毛立起,让顾晓梦全身肌肉都瞬间紧绷起来。 那一声枪响和普通的响声是完全不同的,极致的危险,真正死神的镰刀,自天际处而来,在银华正盛时,就带走所有生息。 可那声音,子弹打入的身体,却并非来自自己,而是身侧不远,砰然倒下的五十弦。 “五十弦!”骤缩的瞳孔,低声急音,让顾晓梦当即停下,返身从地上意图将五十弦拉起来。 “有…有狙击手,小…小心。” 暗忍着痛的虚音,让顾晓梦抬起了头,看向子弹击来的方向,月下反光的镜片,让顾晓梦下意识的就摸向后腰。 “别动,他们……他们只是来杀我的,你带着刘远先走。” 胸口处的血洞在银色月光照耀下不断流出暗色的液体,那就几乎是一动,就喷涌而出的血液,说话间甚至于溅到了顾晓梦的脸上。 就这般也幸好是五十弦反应得及时,那颗本该精准打在他心脏的子弹偏移了一点,但狙击枪的子弹,即便没有打中要害,其带来的伤害也比普通步.枪来得烈得多。 那边狙击手看到一击即中后也不再补枪,已经撤退消失,而那枪声显然惊动了城内的警备队,以至于嘈杂喧嚣自远处开始靠近。 “你忍着,我带你……”那不知是被血染的还是什么,本是一双灵动好看的眸子此刻全然通红,俏脸上血迹斑斑,紧咬着牙就要扶五十弦起来。 子弹没有打中心脏,只要抢救及时,还能保住性命。 “来不及了,警备队的车要过来了,带刘远走,比带我要安全得多。” 且不说以五十弦的伤口,这流下的血就是指路标,根本不可能逃多远,一定会被抓到,再则就算能走,顾晓梦一个人带两个伤者,那简直就是组团送死。 “你给我闭嘴,跟我起来,有救的,咱们一起走,一定有救!”那般固执猩红的眼,根本就没有把五十弦的话听进去,说罢就伸手要带着人起身来。 “晓梦,你听我说,不要多耽搁,如果李宁玉那边听到动静,一定会进城接应,望春和华年也一定不会不管,你想要她们就在这个时候和城内军队开战吗?没有胜算的,现在带刘远走,还来得及。” 摇摇头按着胸前的血洞,受着如此重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就算五十弦身体素质极好也撑不住,那几乎就是话落就临近晕厥。 他早料到的了,这般进入军统,不可能那么简单,他一个日本人,不可能真正得到军统的信任和重用。 而这个计划,一开始就不是要钉两颗钉子,而是用他…… 为顾晓梦的成功献祭! “我怎么可能丢下自己的伙伴,带着别人逃命,你他妈的别跟我废话,一定要一起走!一定要救你!”那几乎是在咬牙切齿的说,强硬的,就要把那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人从地上拽起来。 但此刻五十弦的角色已经苍白如纸,半分力气使不上,地上血液已经流开,指尖握不住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液体,粘稠温热,体温渐渐流失。 “……顾晓梦。” 最后的力气,推开了身边的人,继而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举起的枪口,对向的,却是自己的下颚。 “走。” 如此场面,让顾晓梦忍不住的,好像抖得厉害,那般就像如坠冰窟,眼眶通红,攥紧拳头,还在做最后的坚持。 五十弦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半开半合的眼,完全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似乎动了动手指,意欲要扣动手中扳机。 在顾晓梦的印象里,五十弦虽然是个绝对的主观者奇葩,不管是抛弃了自己的身份,还是违背了自己国家的意志,他是在完全的遵从自我本心,也依然将自己视为人间的审判官。 但这个审判官,他有足够的能力和魄力,有显赫的家世和背景,当然更有,他自己的…… 骄傲! 然而此刻,他没有了任何办法,鲜血浸湿了衣裳,虚弱的甚至无法支撑自己,即将终结的傲气,却只是拿命乞求伙伴远离,远离如此狼狈又危险的自己。 “好……我走!” 出声止住了对方的动作,就像是用尽力气在强迫自己放弃,颤声回荡,说罢,转身,一把抓着身旁也情绪复杂的刘远,两道身影,就这般消失。 而地上的人,终于倒在血泊里,越来越浅的呼吸,听着汽车发动声的靠近,恍然不知多久,朦胧模糊的视线,有光束靠近,继而竟勾起嘴角,那般最后的眼神,无声时,似乎看到了谁,然后呢喃。 “你们仨,怎么才来接我。”《 》 59、美好的时间 城外的风也算不得宁静,但是比起城内喧嚣却多了一分自然的和谐,夜中枝叶轻动,摇曳着企图划破静空。 而那林中,夜空下的削瘦身影,黑衣袭身将那般倩影完美的隐藏,然细细看去,就会发现并不止,那身影周围,还潜藏着三四道人影。 城中好像有了动静,连警备司令部方向的探照灯都已经打开,隐约轰鸣的汽车声,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按照计划李宁玉在城外接应,但是此刻城内的动静却让她心生不安,虽说并没有枪声战斗,且城内还有望春和华年,可站在这里,李宁玉的心却始终安静不下来。 “看样子城里还是出事了,但是一直都没有枪声,真是奇怪了。”身后低沉的声音传来,让李宁玉稍蹙了眉,然漆黑眸眼却依旧的沉静内敛。 “不是吧!我刚才好像听到一声。”话落当即的反驳,不过那好像也不太笃定,略有怀疑的语气,让李宁玉回了头,眉头沟壑更深。 不过这般低语并未持续下去,突来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携来的血腥味道,让潜藏的影子一下束起了警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枪。 而自远处奔来的身影,在月光浅影的枝叶斑驳下,某个瞬间闪过的面容,熟悉的眉眼,只是一晃而过便叫李宁玉认出来。 “晓梦!”那声好似松了一口气,让李宁玉从暗影处走出来,迎着顾晓梦而去。 “玉姐?”好像听到了李宁玉的声音,顾晓梦的脚步渐渐缓下来,然后看到那从暗处出来的人,凌然泛冷光的眼神才稍微缓和。 终于按照计划接应到,紧跟着李宁玉出来的三个人,也看着一路捂着肚子在跑的刘远,关怀询问道“刘远同志,你还好吧!” “放心,没事儿。”松开的手已经掬了不少血迹,显然这般运动让伤口裂开了,但到底好好养了十天,不至于多严重。 看着刘远掌心的鲜血,再回头看向顾晓梦时,李宁玉这才看到对方脸上的斑驳血迹,甚至于指尖伸出触碰到的衣服,都是湿黏的,浓烈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放下的心一下子悬吊起,微低下的头,焦急担忧的视线寻找着伤处。 “我没有,玉姐,我们快走吧!”摇摇头,轻声回答着。 “五十弦呢?”听到没有受伤,李宁玉稍放心下来,随即往顾晓梦身后看了看,询问道。 “他……来不了了,我们先走吧。”向前一步下意识偏了头,却莫名的伸出手,借着夜色的掩盖,寻着李宁玉的手,握紧,垂下,低声沉道。 “好,走。”这般动作让李宁玉似有些惊色,随即心下一动,但却没有抗拒,点点头,转身抬步,便叫另外三个接应的人照顾着刘远。 继而一行人很快进到林中,向着城外的安全点转移。 夜色藏着顾晓梦发红的眼尾,控制着气息平稳,离开前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城中亮起的灯,紧抿的唇已然失去血色,沉沉眸底像是蒙了好重的一层雾。 直到再回头,感受到指尖的温度,坠入眸底的削瘦倩影,破开了雾,继而才缓缓消散。 牵着的手好像被对方握得更紧,这让李宁玉回了头,移动的身影在夜下看不清晰,可是那般好看发亮的眸,却在某个瞬间闪烁弱光,就像琉璃折射月华,袅娜缥缈时带着浅浅依赖的缱绻,一下子就印到了眸底。 那不知怎得兀然便觉得心下一涩,随后绵绵的浅疼在心底化开,连带着眼眶都是一热。 有些无法控制,就在顾晓梦方才看过来的那一眼,她看到了对方藏不住的悲色,就像要在浩荡的虚无处迷茫的要找到靠岸点,却只有无助彷徨,不知该抓住什么,也什么都抓不住。 于是就这般反应过来,在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却不能问,只能也收着指尖的力道,无声时,意图传递的安慰。 “玉姐。”兀然而出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音,稍显暗哑,却不带情绪,听上去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要叫一下身前的人。 “嗯。”浅声应着,好似被细细揉捻过的温和柔润,暗藏着一缕不可闻的疼惜。 “玉姐。” “我在。” 这般极低的音调,按压着好像要崩溃的情绪,然对方那带着安慰的清浅声音,好像稍微缓解了那样的心绪。 可夜色越来越深了,空气的温度好像也越来越低,在幽暗的林中前行,这一步一步的,却只觉得像是在向着地狱前进。 这般突起的念头,让顾晓梦一下子有些僵硬,因为那让她想起在密码船上,她询问过的话。 ‘金处长,你说这船,是开向哪儿啊!’ ‘不知道,也许,是地狱吧!’ 那般低沉的嗓音,时隔多年再次响起,惊人的熟悉,无法摆脱的阴影,然后猛然间发现。 原来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救下,也什么……都没改变。 沉重到极点的步伐,如此空林,却愈发窒息,连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就好像步入完全的黑暗里,失去所有的感官。 “晓梦?” 那般坠入深渊般的感觉,是有浅浅的唤声,化作藤,垂了下来卷住了顾晓梦,继而将她一下提起来。 就此回神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而身前自己牵着的人,柔然布满疼惜的眼神,就近在咫尺,看着自己。 “玉姐!”无助的人终于回神,也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或者是,在无限黑暗里,终于等到了光的降临。 “我在,晓梦,我一直都在。”忍不住的李宁玉也哽咽了声音,收紧了手指抓住面前的人,藏不住的,那是浓浓的心疼和恐慌。 方才顾晓梦突然停下来那一秒,天知道她有多害怕,比之当初意识到顾晓梦可能已经死亡时更甚。 因为明明就近在眼前,可她竟然没有觉得她活着,死亡的气息,就在她面前包围了这个人。 这世上,从未有如此让她无可奈何的人,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好像已经融入血肉,扎根于心底最深处,稍有异动,连带着自己也会血流不止。 “我知道,玉姐,所以我们,会成为战友吗?同生共死的战友!”不知是何意蕴的询问,好像也怕了,顾晓梦伸出了另一只手,用力的,就好像在抓住最后的救赎。 “难道我们,不早就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吗。”如此反问,却是肯定,带着安抚,伸出的手,尽可能的指腹轻柔,按压着心里那点慌意,然后抹去对方颊边已干涸的血迹。 “好,同生共死,战友!我们是战友!”长呼出一口气,吐尽了所有难受,继而似乎是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再握紧了手,才道。 “那走吧!玉姐,他们都要走远了。” 看着远处已经离两人距离不断的几个人影,两人终究还是不再耽搁,再次起步,步伐便是趋向于更加沉稳。 那就哪怕是步入地狱,也要大闹一场的勇气。 …… 五十弦的死讯是在第二天被公布出来的,不止是他,还有那巷子里的八个人的尸体,毕竟警备队的行动搞得整个城都人尽皆知,不得不拿出个结论安抚民心。 随即有人认了他的尸体,确定了是城东米铺的老板,继而警备队顺势定为抢劫杀人,然后草草结案。 同一时间接到死讯的望春华年,第一件是便是确定顾晓梦的安危,随即知道了她已经转移到安全点,才后知后觉的悲意袭来。 而那就只一个月的时间,一九四五年的八月,一前一后的两朵蘑菇云,无法想象的惨烈,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胜利。 美国人在日本本土投放了两颗原子.弹,日本投降了。 所有城市的日本军队全部撤出,国内军队入城接手,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着昭和念的投降书,街头聚集的人们,或是抱头痛哭喜极而泣,或是欢声大笑高声歌唱。 那有些吵闹,但是并不烦人,而在城中某处茶馆的二楼,顾晓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微眯的眼,无悲无喜的表情,看着街头的人群出了神。 “这一刻大家的悲喜似乎格外相通。”柔然浅声在身边响起,让失神的眸瞳重新聚了焦,偏头,勾起的嘴角温柔的笑。 “家国仇恨,总能引起共鸣,这一刻的举国欢喜,多难得啊,玉姐你说是不是。”睫毛轻眨,曦光摄映的浅眸,在眸底染开的笑意,柔柔浅浅的勾画着一阙潋滟,温润的,直到只剩下面前人的影子。 这般好似一下要看到人心底的视线,让李宁玉回转了眼眸,轻抿了抿唇,深邃黑眸浅透婉转的色泽,那好像有点羞嗔,又或者是恼怒。 “难得,便就多看看,不要总看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自一月前五十弦出事之后,顾晓梦顺利进入南京地下情报线,让戴笠终于对她放了心,继而为了更好的潜伏,也一直没有让她有什么动作。 所以这一月来,顾晓梦没事便就往李宁玉身边凑,借着帮她分担工作的名义甚至于搬到她隔壁,总之就是在找各种机会靠近。 起初李宁玉只怕五十弦的事影响到顾晓梦的心情,所以也乐得她来,但时间渐移,对方越发明目张胆之后,便就有了恼意。 就好像现在,那般感觉要把人吃了的眼神,哪怕是茶馆这种公共场合,也不知收敛。 关键恼人的是,这个人好像一点自觉都无,似乎根本不知这样的眼神多扰人,又或者,她认为自己藏得挺好。 “玉姐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舒展了眉眼的莞尔,嘴角上扬的弧度愈深,明眸皓齿,朗然笑意。 “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油嘴滑舌,嗯,顾晓梦!”抬起的眼帘,微上挑的眼尾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分不清喜怒。 “那可能是……刚刚吧!”早已摸透了李宁玉的脾气,顾晓梦显然不怕对方这假装的气势,上一秒收敛,下一秒就轻声一笑。 这般话出,清冷的人终究还是破了功,无奈的一笑,又嗔怪的瞪了顾晓梦一眼。 “好吧,玉姐你也莫要瞪我了,望春姐他们应该要来了。”估摸着时候,顾晓梦也不再嬉皮笑脸,离开窗回到桌前坐下,顺势再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回身看着不远处方桌前已经坐下的人,李宁玉亦收敛了情绪,缓步也到桌前坐下,默契无言时,便为对方倒上一杯茶细品,视线交接,亦是柔然浅笑。 说来两人这般,倒是常态,言谈有度,行举恰当,默契的趋向于同步,谁也没有打破当前状态。 可即便并不言明,两人也不是不明白对方心绪,只是都默认着没有戳破,保持着这恰到好处的距离。 “晓梦,宁玉小姐。”说来就来,这才坐下没多久,楼下走上来的两人,一前一后的,或多或少的面含欣然,落座桌前。 “望春姐,华年”看到来人,顾晓梦亦抿唇淡笑着,打招呼。 “这下鬼子终于投降了,真是一晃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啊!”战争胜利了,本该大笑的,但是这抿开的茶,到底涩些。 “的确,可日本人投降了,战争却不见得就要结束。”指腹揉蹭着茶杯的边沿,垂下的眼眸,怦鼻茶香,氤氲模糊了视线。 接着华年的话,顾晓梦抬起眼帘,视线扫过桌前两人,直到对上望春的蓝眸,坦然的视线,轻叹了一口气,婉然道。 “晓梦,有话就直说吧!” 听到望春的话顾晓梦摇了摇头,随即放下茶杯才出声“国内必再有战,你们两人在南京上海的活动,不说引祸上身,也难免牵扯,我不希望再有人出事,所以……” 五十弦一事到底在顾晓梦心底留下了一道警示疤,军统中统,戴笠蒋方,一个个的狼子野心盯着中,不可能不对他们发起进攻的,内战是迟早的事情。 而到如今,对顾晓梦来说重要的人,除了杭州的顾民章,也就这一桌,望春和华年是自由人,没有想过要加入任何一方,再待下去,难说会出什么事。 或是出国去,或是换个安宁的环境,总之南京上海杭州这些地方,绝对的必争之地,逃不开的。 “晓梦你有未完成的事吧!”并没有回答或者拒绝顾晓梦言语里的规劝,望春也放下了茶杯,温婉的眉眼,邃如深海的蓝眸,另被吐出的言语。 对于望春的突问,顾晓梦稍蹙了眉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当然!” “我也有,所以晓梦,不要劝我们离开,你害怕的事情,同样的,我们都在害怕,而你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保护好你自己,以及……你一直都在保护的人。” 婉转言语,蓝眸看过来时,润光绰然,藏着一掬复杂意蕴,只是在话尾处,视线稍有偏移,转而流出一缕促笑。 “好吧!我知道了。”望春的那点意思顾晓梦自然明白,就像她劝不了自己一样,自己当然也不可能劝得动她,但这并不意味着顾晓梦就能完全放心。 一番话,讲得华年似懂非懂的,随即看向李宁玉,对方同样没说话,但是那表情看起来是也像是没听懂,不然眼尾眉梢,不会都是思索。 而话落之后的时间,四个人聚在这茶馆待的也并不久,虽说屋外街头还依旧喜庆热闹,不过四个人的身份使然都容不得放松多久。 于是分别的时候,也是各有心绪,但有一件事,倒让李宁玉稍有了好奇心。 “你还有未完成的事?”自裘庄后,顾晓梦心底的结,该是解开了才对,不过说到这里李宁玉倒想起来,一直她都还未来得及问,顾晓梦的那番未卜先知,到底因果缘由是何? 而就这般思索时,却未发觉,垂下的手,悄然又被人牵执起,然后才有朗声道“嗯,有!” 轻灵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当即指尖传来的温度,暖意顺着掌心直达心底,随即无奈的视线,润光不减柔和,一如既往没有挣开,并同时在反问“是什么?” “找人。” 答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这让李宁玉轻挑了一下眉,道“找人?找谁?” “我的老师,一个,非常神奇,也对我极其重要的人,她只教导了我一个月,便离开了,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甚至走了很多地方,很多国家,也都没有找到她。” 低头浅声而出,执手齐进的两人,缓缓走在街头,来往的人都在欢呼,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倒是喧嚣中的难得宁静。 “所以那时你只身到德国,是找她的。”想起来了顾晓梦让华年拿给自己的那副画,李宁玉稍眯了眼,清冷的声音,询问道。 “当然不是,我是专门去找你的,在那个街头,一眼就看到玉姐了,当时简直惊为天人,搞得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只能假装迷路,然后多增加一点相处时间……” 颜笑眉开,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明眸带着回忆,忍不得就想多说一点,而那眸底此刻,正被夕光浅照,余霞成绮,一张俏脸,端生的好看。 滔滔不绝说话的人,此刻并未意识到,她讲出的记忆,此刻化作了真景实象,正在被刻在另一个人的脑中,随即就这般嫣然笑开,道。 “那望春,也是你在德国认识的吗?” “望春姐呀!他们,说来就话长了……” 悠然回答时的眉眼稍敛,像是叹息的语气,但是也没有停顿隐瞒,继而顾晓梦开始讲起,和望春他们的渊源,但也不忘问对方以前的事。 总之这好像是一个不错的,互相了解的机会。 斜阳打下的虹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路从街头,到结尾,在转至小巷,浅笑时言语不断,或清冷的,或轻灵的,谈笑悄然回响,远远看去就好像被暖色光晕笼罩着,愈发靠近的身影,直到尽头。《 》 60、赌对了 斑驳晨光御着浅淡冷息,好似初春神韵,踏进渐暖的境里,不断地洒落的恬淡,寄语深思,在那纯色烟笔之下,变成一处张弛而开的幕白 而此刻,顾晓梦就在那幕白中,好像失了方向,却并不慌张,反而对这苍茫的一片白,自心底深处生出熟悉。 然后抬眸间,好像已经预料到,即将而来的变化。 于是幕白渐渐褪色,至远而近的景色,石板,喷泉,大门,别墅小楼。 “老师,别走好不好?晓梦肯定很乖的,你布置的功课晓梦一定会按时完成的,所以老师,别走。” 出现在门内的场景并不陌生,顾晓梦看着那已经哭花了脸的自己,眸底润光轻颤,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似有涩意从心底而出,在眼眶打圈,以至于眼尾隐隐,开始发红。 随即视线流转而上,触及的身影,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忘记的,那就好像是深刻在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抹不掉那番痕迹。 “晓梦,别哭,你要记得,老师,一直都在……在这里,或者,在这里。”顾晓梦看到那小小自己的面前,蹲下的人擦干了自己的泪,柔和笑意,点了点她的头,又指了指她的心。 随后那人站了起来,浅抿的唇,眸底情绪复杂,难免红了眼眶,但是转身却是凌然决绝的,一步步的,离开,消失。 确实是很伤心的,顾晓梦还记得老师走的那天,分明天气那么好,可是就是难以压制悲伤,让她在门口整整哭了四个小时,连妈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于是那离去背影,就刻在了脑子里,就像现在,打开的大门,浅色的背影,发丝轻动的弧度,极稳的步伐,愈来愈远。 可并没有像小时候停在门前,下意识的,顾晓梦竟抬步跟着那步伐向前,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样,不想其离开视线。 稚嫩的哭声渐远,消失,顾晓梦不知道身后一切又在归于苍白,而她只是死看着那背影,紧跟着不离,恍然踉跄的穿过大街小巷,然后便见那身影骤停,转身,无奈淡笑。 “晓梦,别跟了,你该醒了。” 那莫名吐出的话语,让顾晓梦一怔,随即心底竟生出恐慌,下意识的询问。 “老师您能看到我?!这不是梦吗?” 跟上次的无声不同,顾晓梦这次清楚的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也清楚的知道老师听到了她的声音,因为她说…… “是梦也好,不是也罢,总归,你会明白的。”那般柔然浅意,眉眼温润的想让人落泪,然吐出的话,却让顾晓梦更是心惊。 可是时间好像来不及,身后的苍白继续向前,在开始吞噬面前的身影,于是愈加慌乱,忍不得哽咽了,急声道。 “不,我不明白,老师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找你,我只是想再见你一……” 急切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侵袭而来的苍白,覆盖了面前人的所有。 没有任何回应,一如上次,只来得看到最后的那般浅笑,但又和上次不一样,因为笑中,顾晓梦第一次品出了悲伤和不舍。 然而下一秒,霎时失重,窒息,继而挣扎,再惊恐的睁眼。 “做噩梦了?”那般惊色让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睁眼入目的,是一张书桌,桌前还有不少散落的草稿纸,一个个的纸团就在手肘边。 伴随着浅柔和声,递到眼前的水杯,随着指尖看过去,对上的温柔黑眸稍有担忧,然对方身上的平和气息,让人也很快的平静了下来。 “玉姐。”长呼了一口气,顾晓梦接过水杯,氤氲水汽扑面,有一秒的恍惚,但也很快淡定,继而小口喝着杯中的水,直到完全精心下来。 阳光照进的房间略显朴素简单,两人身上都穿着浅色的长衣,窗外往远看,隐约绿叶繁花,这又一个初春时节。 经过顾晓梦的死皮赖脸,这大半年来,她也成功的,从玉姐的隔壁,搬到了一个房间里。 虽还是分居两个卧室,但是她已经非常心满意足,毕竟也算在一个屋檐下了。 “累了就回房间去睡,在这里会感冒的。”看着桌前的人,又看了看那一旁的纸团,李宁玉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顾晓梦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将身前的纸张拿起来,面色沉重的看着李宁玉,道“玉姐,戴笠死了。” 自日本人投降后,顾晓梦和李宁玉便就一直待在南京,戴笠以为自己成功的在南京地下情报线里插了一颗钉子,却不知这颗钉子实际是扎在他自己的肉里。 国共矛盾已经显出来,国民党一直向延安方向发送电报,邀请谈判,实际又在暗自集中兵力,个中预谋也不言而喻。 而国民党内部高层一直意图解散军统局,这个时候戴笠的死,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军统将被面临改组,散出去的特务也许会被回收,又也许,会直接被当作异派处理掉。 顾晓梦现在的境地,就和当年的潘汉卿似乎意外有些相似,她也是戴笠直接控令的高级间谍,而新长官对于上任的忠心旧属,会如何处置,自然不用明说。 接过顾晓梦破译的密电,李宁玉也是心头一紧,最近两人破译的密电不在少数,多是美军的密电,军事动向已然很清晰,而这突来的一封军统电报,真像是引火索。 “我会向上级反映,安排你撤退。”深呼吸了一口气,李宁玉放下了那电报,低头看着顾晓梦,黑眸依旧暗沉深邃。 “不,玉姐,我要……直接去重庆。”像是打定了主意,顾晓梦沉沉道,而这言语,却叫李宁玉变了脸。 顾晓梦的身份在戴笠的绝密档案里,她逃得掉,那整个顾家包括李宁玉都得因为她的行为步入危险中,倒不如先发制人,到重庆去,成为人质表明忠心。 顾民章的船王身份,以及他背后雄厚的资本实力,对国民党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不是万不得已,老蒋还是舍不得抛弃的。 戴笠的死虽然疑点重重,军统局也为老蒋所忌惮,可是人死如灯灭,更新换代再快,也不如旧的用得上手。 只要能让老蒋相信她是忠于党国信仰而不是忠于戴笠个人,那蝴蝶和孤舟,就能继续存在下去,那颗本钉在戴笠身上的钉子,转回就会更深的,扎在国民党心脏的最深处。 “你想……不行晓梦,那太危险了。”李宁玉当然知道顾晓梦想做什么,可那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别人的刀尖,等着对方的大发慈悲。 “玉姐,记得我说过吗?我没有任何信仰,也不坚持任何事情,但是,现在我有了,和你一样的,结束这个黑铁时代,打造一个黄金时代。 战争的持续会产生太多的死亡,我无法预料,只能拼尽全力去直接结束战争,而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人们常说待在一起久了的两个人,会逐渐相像,就像现在,顾晓梦从未如此理智过,似乎比李宁玉更甚。 戴笠的死确实让她措手不及了,她已经无法再继续作为双面间谍,而要保证将她和爸爸的力量都发挥到最大,只能这么做。 “可是……” “好了玉姐,你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我应该会很快动身,你和联络站的同志们,都尽快做好转移撤离的准备,并启动备用联络点。” 真是无法预料,这次不理智的人,竞是自己,想到这里,李宁玉身敛了眉眼,看着顾晓梦,眸中暗影流转,最后只能低声沉道“好,我会的。” 说要动身,顾晓梦也没有拖延,离开那天她是悄悄走的,但并不是没有告别,她给李宁玉留了一封信。 于是几乎就是在新局长上任的第一天,顾晓梦便拿着回收命令,到达了重庆,再次踏入了军统局。 而像是命运的使然,她又被关了禁闭,还是那个禁闭室,换都没换的铁门板床,以及一进门就能感受到的冰冷潮湿。 同一时间,也已经转移的李宁玉,依旧继续留在南京,只不过暂时换了个身份,隐藏起来,而至于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被过目不忘的大天才,记到了脑子里。 “玉姐,我们永远都是战友,我还是在和你并肩作战,所以我从未离开,也不需要告别,等下次见面,咱们回家去看看我爸爸,和你哥哥,你说可不可以?” 那根本不是一封告别信,跟留言没什么区别,字里行间充满了顾晓梦的特色,灵动、乖张,更狡猾。 显然顾晓梦的运气不错,或者说,是她猜准了老蒋的心思,进了那禁闭室不过三天,便又被放了出来。 军统局被郑介明和毛人凤接了手,顾晓梦被放出来的第二天,甚至见到了仅此于毛人凤之下的副主任秘书,张严佛。 顾晓梦对这个人有些耳闻,军统局老资格特务,戴笠和爸爸交好时,跟他关系也不错,所以在见到这位张副主任的第一眼,顾晓梦已然能确定,她这把…… 赌对了。《 》 61、焕然一新 五月前,国民党军队已经通过美国用飞机军舰送到了前线,美海军陆战队帮助国军接收了沪平津等地,初步控制了关内各大中城市之后,又北上占领了松花江以南大部分地区。 五月时双方谈判中心从重庆转移到了南京,六月上海人民联合代表在南京下关车站被袭击毒打。 自此,国民党老蒋一派终究撕毁了停战协议和政协协议,对解放区发动了全面进攻,双方在湖北河南交界爆发了大量武装冲突。 如此硝烟晕染于整个东部腹地,携捻朝幕之浅风,沉浮飘散,一路纵横,最后悬置于一颗梧桐树下,在枝叶摇动时,骤然不见。 热闹的南京街头,不绝如缕的叫卖声,而那不远处的街边,就在梧桐树边,淡淡的咖啡香气晕染而开。 “两位女士,你们的咖啡好了。”温和有礼的服务生,从银色方盘里端出的两杯咖啡,置于的桌前,对立而坐的两位佳人。 “嗯,谢谢。”婉然浅声的道谢,让服务生有些诧异,似乎对于面前这个拥有蓝眸却周身温婉气质的外国人,能说出如此标准的中国话而诧异。 至于另一位,清冷的好看眉眼,萦绕着浅寒的气息,有些单薄削瘦,却让人意外觉得有些凌厉的感觉。 这两个人,自然是望春和李宁玉。 “警察局里抓的那些学生,现在被关在北城分局,倒是没怎么样,也只是挨了几顿打,没什么大碍。”细腻指尖执起的长匙,搅拌着咖啡,直到那氤氲水气在睫毛端处,挂了点细微润珠。 “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浅淡的声音,泠然而转的意味,不闻悲喜情绪。 “放心,华年在想办法让他们放人,学生数量太多,警察总局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应该会放人的。”低声说时,望春看向了窗外,行于街头的巡逻警,此刻正躲在某个小巷抽烟偷懒。 细眯了眼,随即绛唇再启“学生那边倒是好解决,但是刘远,现在被莫名逮捕,关在警察总局的监狱里,要营救,怕是困难重重。” “昨日破译的密电,保密局高层下派了一名特派员,特地调查这事件,刘远的身份并没完全暴露,他们还未确认,所以还不会生命危险。”说到这个,李宁玉的眉宇间的冷凝似乎稍有了些变化,那般表情,让望春触及便挑了眉。 蓝眸暗影流转,随即微眯时仔细的观察,才捕捉到对方嘴边上扬的那轻微得近乎于无的弧度,当即似乎明然“这个特派员,身份不一般吧!” 虽是这么问,但是望春已经能够大概猜出来,这个特派员,多半就是顾晓梦。 但是这般话出,却叫李宁玉敛了眉眼,习惯性的恢复冷漠,淡然的垂眸,道“暂且不能确定,我也没收到相关情报。” 从裘庄,到现在,数数也是快七年时间了,虽说望春并未跟李宁玉有过多的接触,但是已经够她去了解李宁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起码这七年,她还没见过有哪个人能让李宁玉这般变了表情的,不过既然对方不说,她自然也就不问,但是心底,却愈发笃定。 这特派员,九成九是顾晓梦,而剩下那一分,算是给面前这位李大天才的完美伪装一点面子。 不过说起顾晓梦,虽然一年多前她因为军统局变天而前往了重庆,但是那番前往,让她不仅没有被降罪,反而一路高升。 顾民章现在已经是杭州财政局的局长,兼任南京工商协会会长,而顾晓梦在戴笠的训练营当了三年的教官,手下的那些学生虽有不少被暗下处理,但也有不少得道升天,最高的,已经做到了南京警察局行动处长。 也正是因为这个,华年现在才能成为那行动处下一大队队长,倒是干起了老行当,当回了王田香。 至于顾晓梦自己,在军统局改组成为保密局之后,聪明的利用了原军统中统之争,帮着毛人凤对付了一把中统改组之后的党通局,让保密局成为了国民党内部唯一主要特务机关。 帮人内斗顾晓梦自然是乐此不疲的,于是就此一跃,从地下禁闭室,坐进了保密局调查处的处长办公室。 而成功在保密局站住脚之后,紧跟着没多久就随着迁都再回南京。 顾晓梦也就此便再与李宁玉取得了联系,虽说南京龙潭虎穴,但要破译两大数学天才的密电,整个保密局,怕是还没有人在。 可即便如此,也是不敢多接触的。 而刘远被抓这件事,是没让李宁玉料到的,警察局的行动太快,在曾经日本人警备队的档案室里找到的线索,又从保密局寻到当年的资料,循着蛛丝马迹,竟然真找上了门。 顾晓梦传过来的情报到底慢了一步,以至于刘远意外被逮捕。 但是到底当年撤离时身后处理得还算干净,以至于意外却不止抓了刘远一个人,还有其他无辜人,所以保密局才派顾晓梦协助,看能否找到真正的刘远。 而接到命令,顾晓梦便就直接踏进了南京警察总局的大牢。 短款绿色美式军装,迅步前行的人从背后看起来有些过于纤瘦,然那背脊又挺得笔直,以至于远远看去便能感觉对方的冷厉。 脚下军靴踏着的石板发出清脆响声,那般看着极为标致的俏脸,眉眼却是赫然凌然冷意,雷厉风行的让人见而生畏。 “顾处长,这么晚了,要不明早再来看犯人也是可以的。”对于这位高层直降的特派员,哪怕是身为警察总局的副局长,也是不敢怠慢的。 “不用了,周副局长,现在都把人带出来,我看一下,认出来就完事了。”冷声起时叫人都忍不得打颤,但是这话却叫这位周副局长犯了难。 似乎对于对方这点犯难的表情有些不解,顾晓梦挑了眉眼,道“怎么,周副局长还有顾虑?” 那好像是怀疑的眼神,却分明质问的语气,以至于吐声的下一秒,便叫面前的人当即摇头,直反驳“当然不是,顾处长,我这就叫人把嫌疑人带出来。” 说罢,吩咐着人远去,继而没多久,拖过来的三个人,一身囚服,被血染了一样,不约而同,都是被打得鼻青脸肿,气息微弱得嘴角鲜血直流,根本就看不出原本模样。 “周副局长,虽说我见过那名地下.党,但那时多是由我的同伴照顾,细数起来我是真没见过几面的,而且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 所以,您可能得给我一点时间仔细辨认,另外,也让我辨认的难度,稍微降一些。”只是看了一眼,顾晓梦便冷然的勾了嘴角,眯起的眼却全然没有笑意,看着身边穿着警服的男人。 说完便欲转身离开,但是却在抬步的下一秒又回了头,似笑非笑的道 “对了周副局长,听说上海总局的警察打死了几名学生,惹得全面罢工聚体抗议,整个上海经济一周垮了四个点,让太子爷都要去亲查了呀。” 实际上按官阶,顾晓梦比这周副局是不相上下,但耐不住她背后有个把钱的爹,那真走到哪里,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而一论起财政,周副局长看向顾晓梦,对方眉眼的冷意似乎散了不少,那好像是在好心提醒他一样,让人立马点了头。 “是是,多谢顾处长的提醒,周某感激不尽。” “别客气,算起来也是一起共事的,我还得周副局长多指教。” 一番恭维似乎让场面变得轻松了许多,沉甸黑眸流影点点,随即勾起的浅笑,转身离开后却是瞬间面无表情。 而那牢内,周副局长亦是瞬间收了笑脸,招来了手下的人“这几天暂停审讯,找医生来治好他们,另外分局那边的人,赶紧都放了去,并再酌情贴些补助,让他们别出去乱说。” “好的局长,我马上去办。” 平静一夜,第二天一早,北城分局打开的门,放出来的学生和工人一脸惊讶的看着手里的补贴回了家。 而这段时间,顾晓梦并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出门,只是安静的待在周副局长为她安排的住处,每天主要的时间不是看报,就是看警察局拿过来的以前留下的卷宗,审讯记录,以及被逮捕的人员名单档案。 没有几天警察局便来人说那几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叫她过去看看,而再次踏入总局的大牢,看着已经起码能辨出本来样貌的三个人,顾晓梦凝了眉眼。 “周副局长,在辨认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人,顾晓梦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而是转身轻声问道。 “顾处长请说。” “抓捕记录上说,因为好像惊动了目标,所以让嫌疑人逃了一段路,进了赌馆,以至于人员杂乱才抓了最有嫌疑的三个人,是吗?” 似乎真的是随意的询问,顾晓梦的语气听起来也很平和。 “没错,是这样的。” “你们无法确定这三个人到底谁是目标,是因为目标似乎并没有固定的居所,而这三个人是最符合这个特征的,且从行动队的观察,他们的身形相貌也比较相似,所以才进行的抓捕。” “对,是。”点点头,对于顾晓梦的提问,周副局长没有思索便就回答。 “档案显示这三个人都是跑单帮的生意人,住所不固定这是正常的,到赌场做生意交易也是自然。” 对于周副局长的配合,顾晓梦倒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意味深长的道。 “顾处长的意思是?!” “周副局长应该好好看看他们的档案,这三个人都是山东过来的人,半年前才到的南京,保密局档案里记录的那个刘远,可是明显的上海口音,如此明显的漏洞,周副局长的手下到底是怎么抓的人。” 眯了眼,顾晓梦轻声问道,却是不含情绪的,像是在阐述事实一样,然后转身再看向那三个端坐的嫌疑人后,眸光流转,又继续道。 “当初的档案留下了嫌疑人的外貌描述和特征,也留下了当时中.共地下南京情报线的传递方式,可周副局长认为时隔两年,那个已经被发现的地下.党还会留在南京,还有继续使用当初的传递方式吗?” 一番连问让那周副局长的脸色也愈发难看,然而像是挣扎的,还是要试探的问道“所以顾处长的意思是,这里面……” 话未问尽,顾晓梦挑了一下眉,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认为并不必我明说,这三人,都不是刘远。” 此话一出那周副局长的脸是真的不好看了,毕竟这次的行动是由他自己主导的,要是这搞来搞去发现是乌龙一场,岂不是笑话。 而像是知道身后人的心思,顾晓梦却悄然在眼底布下暗芒,又道: “不过周副局长,因为这件事,我还得感谢你,局内之前留下大量旧档案,里面存在太多问题,我一定要向张主任上请清查,到时候若行动牵扯,还请周副局长伸出援手,帮我调查处一把。” 国民党内部派系错综复杂,没有十分确定盖章的事情,这位周副局长不会上报自找没趣,所以踏进警察局的第一天,顾晓梦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办。 眉眼流转顾自然要及时给出台阶,而这一番话,却显染让周副局长眼眸一下暗亮了。 虽然没有意料之中抓对人,但好像跟调查处,尤其是这位顾处长攀上了关系。 要知道国共战争打到现在,国军已然初显败势,国内经济也缩水得厉害,通货膨胀得老百姓都拿麻袋装钱买粮了。 而顾晓梦,往白了说,那简直是财神爷的女儿。 这对他这个没啥大靠山的副局长来说,攀上顾晓梦,比抓十个地下.党都划得来。 于是乎就在顾晓梦踏出警察局的第二天,那被抓的三人便被放出了警察局,甚至都得到了一笔不少的补贴。 同一时间顾晓梦也借机偷摸找李宁玉见了一面,在大中桥上,并肩而立。 “这桥下的水,是真的浊啊!怕是已经将整个南京的水,都染了。”似有感叹的低头,顾晓梦喃喃道。 “怎么了顾处长,突然有感而发?!”浅勾起嘴角,李宁玉看着顾晓梦的侧脸,轻声道。 “不是有感而发,只是为那水里的鱼儿感到可怜,浊了的水,养不出好鱼,只能养一堆泥鳅。”撇了撇嘴,顾晓梦站起身来寻了个石子,丢进那河里,却没来得及泛起波澜,就被水流冲走。 又看了顾晓梦一眼,李宁玉也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看向远处“可天下山川总连在一起,浊了的水,总有一天会被清流冲进,继而取而代之,焕然一新。” 抬眸,映入眼底的清美侧脸似乎一如多年前的见面,夕光摄到那黑眸眸底,破开的凉薄淡漠,露出只为顾晓梦所见的柔然余霞。 “嗯,玉姐说得真的是太对了。” 眯了眼,眼尾眉梢端升起明媚,在这般光照下,两人居然莫名有些相似。 “对了玉姐,上次我给你留的信,我觉得还是等咱们彻底胜利了才回杭州去见爸爸和你哥哥吧!” “到时候再说。”说起这个,李宁玉似乎稍变了脸,瞬间收敛的笑,起身抬步,朝桥下而去。 这般说辞倒叫顾晓梦反而不解了,赶忙追上去询问“为什么要等到时候,现在也可以确定啊!” “时局易变,还是不要太考虑未来的事好。” “可我已经步步为营,自有信心呐!” “顾上尉的胆子是不是又大了,这个时候,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那是因为我有天才李科长嘛!” “……” “玉姐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也认为我说得对?” 渐渐远去的两人声音也愈来愈浅,直到最后鹊鸟掠过,暗带恼意的一道冷声。 “顾晓梦!” “好啦好啦,玉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 62、不言欢喜不言爱 正如李宁玉所说,天下山川相连,总有清流代浊泥,而国民党这滩已经从最根本变质的浊泥,是注定会退出历史舞台的。 源源不断的捷报接二连三的传来,三连胜利的宏伟战役,是直到一九四九年的四月,内战才进入了尾声。 国民党军队全线溃败,却拒绝在和平协定上签字,开始向台湾转移。 自年初开始,接南京地下市委的命令,顾晓梦便已经成功的活动了警察总局的负责人,包括保密局以及党通局一些高层。 到现在,表面上解放军还未进城,可是多方起义加高层归顺,南京已经不需要开战,就能和平解放了。 二十三日晚,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以和平的方式占领了南京,同时杭州也顺利被解放。 顾晓梦是作为归顺党先被扣押了起来,第二天人就被送到了南京市委,没过多久,就直接被放了出来。 而此刻人员来往的市委大门,四月和风扑面,入目处的曦光正好,温暖舒怡得叫人忍不得就弯了眉眼。 “晓梦。”远远走来的人亦是暖光袭身,朴素的白衫,挽起的墨发简单的扎在脑后,好似世间美好都加诸其身。 “玉姐。”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第一次不用顾及是不是有危险,不用怕暗处的阴影,就这般光明正大的,走向前去。 “都如此年纪,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无奈浅笑的看着跑过来的人,那般淡柔的语气。 “稳重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况且那都是拿去给别人看的东西,玉姐又不是别人。”眉眼弯弯,明眸皓齿显然的明媚笑意,一如既往的油嘴滑舌。 摇摇头,李宁玉越发觉得顾晓梦这几年没学别的东西,净是嘴上功夫耍得漂亮。 “玉姐,马上全国就要解放了,咱们回杭州吧!好不好?”已然习惯成自然的伸出了手,指尖顺着手腕,便就此握住对方的手,继而浅声道。 “好。”这次倒没有拒绝,也没有抗拒握来的手,反而收了指尖力道,握紧。 说回杭州,两人也没有多耽搁的,且不止是她们,望春和华年亦是打算要回杭州的。 这三年战争,无信仰主义的两人,到底还是被光明所吸引,或者是被顾晓梦所念叨,加入了共产主义的大家庭,成为一起战斗的同志,也帮了李宁玉不少忙。 熟悉又陌生的甲板,前方的方向,触目的河流海洋,斜飞而过的鸥鸟,都在发出蕴意喜悦的高啼,空气中似乎已经没有了血腥的味道,可那白色的海浪,却叫顾晓梦看到了好多人的影子。 “皆说世事万般变化,可这抬目望去,好像一如昨日。”站在栏前,清冷的声线,让顾晓梦回了神。 入目的清美侧脸,此刻悄然的勾着嘴角,映在眸底的光流流转转,依旧永恒,从未沉寂,然那般望去,好像,都不如当年近些。 “玉姐,这船是不是,已经从地狱开出来了,不会再离岸的对吗?”唇边弧度稍浅了些,眸底润光,却更明亮。 “放心,不会。”柔笑的面容不是第一次见,比起多年前那般淡漠凉薄的近乎于寡情的表情,顾晓梦清楚的知道李宁玉的每一次变化。 然或青山绿水,曦光太美好,照在对方身上的浅白长衣上,都有些无法直视,以至于恍惚间让顾晓梦竟看不清,对方到底笑着,还没没笑,是一身浅衣,还是沉黑旗袍。 或者说,那是李宁玉,还是顾晓梦。 微张的唇瓣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出声,恍恍垂眸收起那般突然生出的奇怪情绪,下一秒便是明眸善睐“那就,太好了。” 对视而望,如此静柔清律,悄然萦绕,谱写的琳琅相对,在那一瞬间,隔开了所有的杂念,然后只剩微笑。 可这般美好,却被突兀蹦出来的华年,一下子打破“顾大小姐,李大天才,你们两人在这里呀!” “死华年,你吓人得很。”被这么吓了一跳,顾晓梦当然没了好气,瞥了一眼来人,又看到也跟着上了甲板的望春,才稍恢复面色。 “嘿嘿,大小姐,我给你说,肯定猜不到,我上船之前给你搞来了什么好东西。” 神神秘秘的将手背在背后,华年稍稍往前几步,走到顾晓梦身边,低声轻道,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什么东西?”看到华年这样子,顾晓梦也有了好奇心,两个人蹑手蹑脚的凑在一堆,活像两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腾出一只手拉着人背过身,背着光,也背着李宁玉和望春的视线,拿出来的小袋子,打开的,是熟悉的包装,以及,那带着点甜味的香气。 “在警察局的时候,扣了一批货,进口的,刚好是你最爱吃的那家,但是没办法,只能拿这一小盒,再没有了。” 在看到那一小盒饼干的时候,黑色的瞳孔,明显的颤抖了一下,甚至于那般瞬间,喉头都是一哽。 但是很快,情绪收敛得很快,快得让人根本发觉不了,然后脱口而出的,故意嫌弃的言语“我早都不再吃饼干零食了,而且华年同志,你这是不是犯纪律了。” “当然不是,这是卧底需要,你要不要的话算了,我自己吃,哼哼。” 撇了撇嘴,华年白了顾晓梦一眼,三两下收起饼干,既然顾晓梦不要,那他当然不会浪费,转身离开时还不忘警惕的看一眼顾晓梦“你不会打小报告的噢?!” “我会。”看着对方那般挤眉弄眼,顾晓梦瞪了过去,沉声道。 “好,你不会。”看到顾晓梦的这般反应,华年反而放心了,拿着东西转身便往其他地方乱转了去。 而等顾晓梦回头,便只见一旁李宁玉和望春也聊得挺开心,皆是眉目含笑的样子,娉婷秀雅,都端生的好看。 可是那般温婉高挑的人,背影里,好像有些冷漠的气息,而再转身,那拿着饼干走远的人,也有了多重的背影。 眸底深深浅浅,到底归于安宁,缓缓勾起嘴角,眉目泛起的明媚,向着甲板前的两人走去。 轮船抵达杭州码头的时候,触目的一切好像没有变化,又好像变化太多了,继而下船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腰背已经佝偻的老者,以及那老者身形高大,戴着眼镜的男人。 提着箱子走进,熟悉的面容,好像有些心底就此回暖一样,安定下来。 那是见到至亲的,来自血脉深处最为稳固的安全感。 “走吧!该回家了。”好像都有些说不出话,可是视线触及,又好像都不必多说,于是还是老者开口,沉稳的声音,藏着哽咽。 一行六人,最后是到民巷深处的一栋阁楼里安排住下的,杭州解放之后,顾民章便搬到了这里,就在潘汉卿的隔壁,而密斯赵,亦跟了过来,毕竟顾民章年龄也大了,需要人照顾。 一路倒是其乐融融,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顾晓梦没事就拉着李宁玉开始逛起杭州的大街小巷,甚至还去了裘庄那边的庄园一趟,和望春华年一起。 这么多年,战火创造的废墟之上,已经又长了树,生了草,和整片山林,混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还有机会的话,我想,再在那里,把我们曾经一起,建造的那个小楼,再建起来。”矗立山头,看着那空荡荡的一片,顾晓梦第一次听到,望春如此坚定的声音。 “好,到时候我一定来帮忙。”应和这望春的话,华年也朗声道。 于是微笑,顾晓梦也出了声“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再建一个家。”昭然朗笑,轻灵的声音回荡于山谷间。 而随后时间,全国各地相继解放,直到定下的,开国大典。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在今天,成立了。”收音机里的声音即出,一个屋子里的七个人,都忍不得流了泪。 好像肩头重压,终于稍稍能轻一点,继而便觉苦尽甘来,泪有之,笑亦有之。 那夜夜空,不断升起的烟火,人间光明破开的黑夜,漂亮,灿烂,无限欢声,笑语,自每个亮起的人间窗口而出。 而某个阁楼天台上,就站在栏杆边的两个人,并肩而立,注视着远方接连不断的明亮,碎光布在眼底,璀璨不可直视。 “玉姐,你看,黄金时代,是不是已经要来了。”如此好看的烟火,顾晓梦却没有认真的看,趴在了栏杆,侧面,看着身旁的人,流光点染着瞳眸,沉沉暗暗。 “不知道,但我很期待。”轻笑了一声,李宁玉也回了首,低头对上顾晓梦的视线,柔和的,潋滟黑眸好似含这一处清泉。 如此表情,让顾晓梦敛了眉眼,那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得让顾晓梦自己都疑惑,因为这般日子,难道不是该极为开心才对。 而触及顾晓梦的表情,让李宁玉脸上表情也稍淡,继而抿了抿唇,道“晓梦,那天,顾伯父叫你……” 提起的言语,让顾晓梦又抬了眼帘,眨眸间,像是在回忆。 那是月前,顾民章叫顾晓梦到书房了,谈了话,不不,准确来说,是吵了一架,让父女俩还冷战了好久,而那一段时间,连见到李宁玉,顾民章都神色复杂。 书房里对立的父女俩,那般视线,好像在发生对撞,直到固执的,红了眼。 “晓梦,你和宁玉,你们俩……” 返回杭州已然有不短的时间,虽说许久未见,可是一个父亲,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看清自己女儿的心思,尤其是,顾晓梦已经把她的心思表现得,很明显了。 “爸爸不必试探,就是您看到的那样,我和玉姐,是……两情相悦。” 面上似乎没什么大表情,除了微红的眼眶,这般的沉稳,好像对于顾民章要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为之所动。 于是那不知是因为顾晓梦的态度,还是对这份本身大逆不道的感情而出的愤怒,让顾民章当即冷厉了眼。 “我是不会同意的,顾晓梦,你已经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任性,你也应该明白,这样的事,那不仅仅牵扯的你自己,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 沉重的声音在整个书房回荡,掷地有声的每一个字,都无异于重锤,砸在顾晓梦的心上,让她忍不得脸色苍白几分。 眼中泪珠倔强的就是不肯掉下来,攥紧的手掌,指甲陷进了掌心,即便颤抖,也依旧睁大着眼眸,随即悲哀而出,那像是哀恸到极点,带着哽咽道。 “可爸爸,她是我的命,你又要把我的命拿走吗?” 那是只有四句话的争吵,骤然就趋于平静,让顾民章失力的坐到书桌前,本因愤怒而红的脸,瞬间亦白得彻底。 天下哪个父亲,能面对这样的质问,他的女儿问他,是不是要把她的命拿走。 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 顾民章没有再对顾晓梦做任何阻止的行动,本打算找李宁玉谈谈的念头,也就此打消。 回忆中最后的苍白脸庞,顾晓梦知道爸爸妥协了,可那是因为是爸爸,而她若想和玉姐走下去,会遇到什么呢? 想到这里时顾晓梦挪开了视线,映在眸底的烟花好像一下子失了色,连带着整个人都暗下来,然后淡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和爸爸说了些事情。” 顾晓梦承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本以为会坚定握住的手,现在在颤抖,本以为会坚定说出口的话,现在却在嘴里转了弯。 说出口的话,带着回避意味,让身边的人也沉默了。 没有回头,没有看,顾晓梦害怕了,这比那时在裘庄更害怕,顾晓梦怕这一回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她们,一步踏错,就全毁了。 久久的,时间推移,烟花升起的数量开始减少,好几分钟,才会有那么一两颗亮起,继而迎来的,是再席卷而来的暗淡。 “晓梦。”而就在那暗淡里,顾晓梦听到了李宁玉的唤声,让她下意识的回了头。 “嗯?唔……” 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就像冬日雪中,长出了玫瑰,又或者,是炎夏中不化冰,那是不敢相信的浪漫,正如此刻,顾晓梦不敢相信,她的玉姐,吻了她…… 一秒,两秒,三秒…… 而那时间里,天空中就在此刻再次绽放烟花,让她看到了眼前放大的精致眉眼,颤抖的睫毛,好像也有着不安,流连于浅闭上的眉眼,那有清冷,也含执拗。 而唇边,触及的柔处微凉,却软得不可思议,那就恍如整个世界都被按下静音键,烟花折射入眸的光,随着夜间清风,闪烁着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祝福喃语。 就在那一瞬间,莫名的,好像是从心底窜出的热流,顺着脊背,血液,直到全身回暖,继而霎时,好像再没有任何能让人惧怕的东西。 “晓梦,我一直在的。” 离开的气息,顾晓梦听到了那般清冷声线温柔吐出的言语,让她终究没有没忍住,一下站直,伸出的手,紧紧的拥人入怀,那般用尽力气的拥抱,却又控制着,怕伤到对方。 贴合的两具身躯再没有半点缝隙,深埋在颈窝里的脸,鼻尖触碰的肌肤,都在感受来自对方身上的温度。 那是虔诚的,顺从着不想失去的本心,继而久久才终于放松下来,低声唤时,哽咽着,却又缠绵的低音,缓缓道出。 “玉姐。” “嗯。” “这辈子,我们都不分开好不好?” “好” 时代的情浅言深,到底还是在两人身上留下了印记,所以不言欢喜,也不言爱,就此般平淡,只是想待在对方身边一辈子而已。 不贪心的,就这一辈子。 不分开!《 》 63、正文完结的倒数第二章 绚烂烟花,再明亮,也终有结束的时候,所以随后,便一切再归于平淡,在悄然中走向一个辉煌无比的时代。 新中国成立,李宁玉还是选择了去大学教书,而顾晓梦,去了电报局工作。 时间渐移,本就体弱的李宁玉,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所以顾晓梦每每见对方费心力备完教案后,总会带人出去偷闲。 闲逛时,两个人会沿着西子湖走一走,身融于景,闲聊着,或者安静看看风景。 不过倒是很意外,在某个下午,两人再到西子湖时,竟碰到了两个熟人。 “白秘书,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就是十年时间,再次见面,各自有各自的变化,各自有各自的沧桑。 裘庄被毁,张祖荫一死,白小年高升,表面成了副司令,暗里却受何剪烛的影响,也加入了组织,和顾民章潘汉卿,成为杭州地下情报新一线。 日本人战败,两个人身退延安,后经辗转,也回了这杭州城。 而经过白小年的努力,两个人,也终于修成正果。 “两位,好久不见,居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倒也别叫白秘书了,想来,都是同志吧!” 一别经年,那曾经出门必须弄得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现在是个寸头,还留上了浅浅胡须,粗衣短襟,沉稳内敛。 “是,小年同志,剪烛同志。”眯眼笑着,眉眼浅色明媚,眸底润光,好像还有多年前,那个任性散漫的大小姐意蕴。 这样的笑容让何剪烛的视线投了过来,浅色褐眸流转,这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岁月沉淀,也依旧风华不减。 “对了,说来,还没有感谢你,晓梦同志。”何剪烛自不会忘记那年,突来的人,蓝色的眼眸,在黑夜里闪烁暗光,然后带来了一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 那是一件根本让人无法预料的事情,何剪烛没有同意,但那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让她同意,便直接打晕了她,将她带走。 后来的事情,更是魔幻的让人觉得恐怖,那女人死了,代替她死的。 她曾认为顾晓梦很残忍,那难道不是一条人命吗?直到对方,用自己救了裘庄的所有人,她才明白,她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听到何剪烛的话,顾晓梦摇了摇头,浅笑着道“没事,实际上,那也并非是为了救你,某种程度,也是为了救我自己。” 裘庄一事,的确让顾晓梦纠结在心中的那个结解开了。 可谁又知道,她的心中,到底有几个结呢? 四个人没有聊多久,总之都在这杭州城,倒时不时还能聊一聊说两句,而现在夕阳已近,是都该回家了。 “说起来晓梦,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东西?”实际上李宁玉早之前就想问的,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碰到白小年和何剪烛,倒是有了机会开口。 长长巷道的浅黄色路灯已经打开了,天边残云固执的和夜幕在做最后的争斗,执手并进的两人,平和的问话。 “这个事情,该怎么说呢?也许就连玉姐,你这个绝世天才,都破译不了。”静巷中的浅笑,回眸看向李宁玉时,眼中却有些恍然。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对于对方这爱卖关子的行为,让李宁玉眉眼生了嗔怪。 轻叹了一口气,顾晓梦也稍稍正了神色,轻垂的眸,收敛了恍然,继而缓缓道来。 “玉姐,你记得吧,我给你说过,小时候,家里来了一个老师,她教了我一个月,便骤然消失,而消失前的那个晚上,她给了我一本书,然后,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书里的故事,给我讲了一遍。 我不懂,也不明白,我只是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的看,看了十几年,直到倒背如流,而玉姐你知道,那本书写了什么吗?” 说到关键处,顾晓梦又突兀转了话弯,回头询问。 “什么?”对于顾晓梦那个老师,李宁玉也是很好奇的,毕竟面前的人似乎每每说起她,都会满是怀念的神色流露。 “那本书,记了我们的故事。” 听到回答,顾晓梦的语气一下子就轻了起来,好似用气息发出的声音,在暖色灯光照下来是,将整个人都变得不真切,下意识的,让李宁玉都不由得更用力的,攥紧面前人的手。 “玉姐,你想听听那个故事吗?”安慰性的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顾晓梦又笑道。 “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缓步前行的小道,突然传来的动静,那是巷子分支的某个拐角,细碎的脚步声,小小的黑影而过,有竹筐掉地的声音,让两人视线一下放了过去。 那是身为谍报人员本身对于环境变化的敏.感,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已不是那个危险的时候。 而看着那巷子的暗处,顾晓梦突然感觉到心头跳了一下,莫名的,没有由头,继而不由自主,脚步就这么跨了出去。 “晓梦……”拉住了身侧的人,李宁玉稍蹙了眉眼,示意对方当心些。 “没事玉姐,走,咱们去看看。”说时,顾晓梦拉着李宁玉缓缓向前,往那暗处慢慢而去。 那是个死角,堆了不少杂物,虽地方暗淡些,但是透过杂物间的某个缝隙,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坠眸的第一眼,便让顾晓梦心头那边说不出的异样情绪更甚,随后回头给了李宁玉一个放心的眼神,继而放开手,好像就这般被吸引了一样,然后踏出的脚步,就这般径直进了那暗处。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试着放柔了声音,顾晓梦又向前几步,继而停下来。 而看去的地方,墙角处,背对她蹲着,一个极为瘦小的背影,对方身上那件宽大的破烂背心下,可以看出,那不过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听到顾晓梦的声音,那孩子的第一反应,竞是狠狠的抖了一下,然后顾晓梦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孩子瘦得可怕。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们都是好人,你为什么在这里,你饿不饿,要不要吃饭。”那瘦小胆怯的身影,难免让人心软,于是顾晓梦的声音便愈发柔和,而同一时间,李宁玉也走了过来。 或许顾晓梦的声音却是听上去是好人的声音,那孩子这才缓缓回了头,一点点的转身,畏畏缩缩的看过来。 而惊变就在此刻,看到顾晓梦的第一眼,那孩子还有一瞬间迷茫,随即视线投向李宁玉,那乌黑清澈的眸底像是一下子被点亮,惊喜稚嫩的声音“妈妈!” 这冷不丁的一声妈妈直接给顾晓梦和李宁玉都叫懵了,瞬间僵硬的,顾晓梦缓缓转头“玉……玉姐,这……你的孩子?!” “你认为呢?!”反应过来,李宁玉没好气的瞥了顾晓梦一眼,然后回头,便见那孩子已经笑着走到了两人面前,跟之前一幅害怕的样子截然不同。 又瘦又小的身影,不长不短的头发满是灰,一身褴褛,现在已经脏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脸上更是这黑一道那黑一道,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过李宁玉倒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反而从兜里拿出手帕,一点点将那小脸擦得干净,而后稍眯了眼,柔声道“你为什么要叫我妈妈?” “因为我梦见了,我梦见的东西,都会变成真的,妈妈,我找了你好几天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天真稚嫩的嗓音带着雀跃,似乎真的为找到李宁玉而欢喜。 这孩子说的话好像让人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让顾晓梦听得一脸不明白。 什么玩意儿叫做我梦见的东西都会变成真的。 “小家伙,你等等,你说,你梦见,她是你妈妈?”看到这一下就不怕生的小家伙,顾晓梦皱了一下眉。 “对!”重重点点头,好似认定。 “那我呢?”看到对方这样子,顾晓梦突然又挑了眉,然后沉然低声询问。 “没梦见,不知道。”听到顾晓梦的询问,这孩子倒是诚实的摇头。 “玉姐,咱们走,这孩子是骗子。” 说罢顾晓梦当即拉着李宁玉便要走,然而却被李宁玉又瞪了一眼,稍冷的眉眼,沉声道“别捣乱,这马上天黑了,就让这孩子一个人在这里,你是怎么想的!” “哦。”看到李宁玉这般表情,顾晓梦也只能缩了头,不再说话,只是瞥了面前被李宁玉已经擦干净脸的小孩一眼,突兀就眯了眼。 这孩子,她怎么觉得眉眼这么熟悉呢? 而看着顾晓梦不再出声,李宁玉又回头,微笑着,道“小朋友,你这么晚一个人,你的家人呢?你说,我和这位阿姨好送你回家。” “不要不要,妈妈你别送我回孤儿院,那里都没有吃的,你相信我,我真的梦见你是我妈妈的,不止一回,我还知道,你叫李宁玉对不对?!” 听到李宁玉要送自己回家,小孩一下子就急了,伸出手望着头拉着李宁玉的衣角,一脸哀求。 而小家伙这句话信息不少,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是从孤儿院跑出来的,其次……还知道玉姐的名字?! “小孩儿,这是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听到这句话顾晓梦一下冷凝了眼眸,看向面前的小人儿。 显然顾晓梦这眼神稍有些吓到孩子了,让人一下缩了头,当即不由自主往李宁玉身边躲了躲。 “晓梦,一个孩子而已,你干什么?!”看着这孩子畏缩的样子,李宁玉还是出声制止了顾晓梦。 “玉姐,一个孩子,不一定就没有危险性。” 显然因为这孩子的话,让顾晓梦警惕了,浅眸流转,暗影深邃。 无奈的叹了口气,李宁玉没有再说什么,也知道对方只是出于对她的保护本心,所以便就转身,低头看着那孩子。 “小朋友,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呢?能不能给我说说?”浅声轻柔的带着安抚,脸上尽可能温柔的,带着微笑。 或许是被这温柔安抚了下来,那孩子悄悄看了一眼顾晓梦,随即咽了咽口水,道。 “妈妈,我真的梦见你收养我了,之前还梦到过还几次,其中有一个是,对,有个好大的院子,有两个楼,左边右边一模一样的,然后你就在最中间的那个喷泉上坐着,看着我,我都记得的。” 像是在回忆,那孩子说时,用力的表情,就好像生怕面前的人不信一样。 而这句话却叫李宁玉回头看了顾晓梦一眼,眼底惊色不小。 一模一样的两座楼,还有喷泉,这当然就是裘庄,但裘庄十年前就没了,这孩子怎么看也最多不超过五岁的样子,怎么可能?! 背后路灯的光好像亮了几分,甚至照进了这角落,让顾晓梦将那小孩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某个时刻,顾晓梦听到好像有风声,吹进了,这巷子里,然后像是意有所动,就是莫名的,整个人都是一沉,随即眼底的诧异消散,潋滟波澜轻起于眸间,那不知处于何种心情,突兀生出的紧张,让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飘忽。 然后缓缓的,才启唇,问出“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现在没有名字,但是我知道,我叫……无忧!” 稚嫩的话语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门,让曾极力藏起来的所有东西,霎时变得无比清晰。 “晓梦,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不姓吴。” “嗯?那老师姓什么?” “我姓顾,又姓李,我叫顾李无忧,又或者李顾无忧。” “是吗?!老师是个日本人!” ………… 如此对话回荡脑海中,恍惚好像透过面前的小小身影,看到了那寻找已久的影子,可记忆的溯流,一点一点,还在往前。 “晓梦,那书,从现在开始便只是上部,至于下部,没有人知道,但你可以书写,直到最后,得到你想要的结局。” “晓梦,别哭,你要记得,老师,一直都在。” “晓梦,并非是我一定要离开,而是我的老师,还在等着我回去。”《 》 64、正文完结 还真如那孩子所说,李宁玉决定收养她,顾晓梦没有反对,或者说,她没有表达任何意见,直到两人送那孩子到孤儿院,按程序办手续的时候。 那个孤儿院的确很破烂,那里面很多都是战争留下的遗孤,一个个的小孩,看着可怜得紧,也终究让顾晓梦动了恻隐之心。 而后顾晓梦好好询问过那个孩子,或者说是询问她到底做过些什么梦。 但是很失望,小孩子的记忆能有多少,但是那为数不多的记忆,却让顾晓梦愈发确定面前人的身份,或者说,那也是她和老师的关系。 于是突然顾晓梦想起来,当年那本老师留下来的书。 不知怀着怎样的目的,她开始满屋的去找那本书,书房的布置依旧按照当年那般,即便搬了地方,摆放顺序也没有乱。 然而所有的书都在,唯独那一本,顾晓梦清楚的记得,那该放在书柜最里角落处的一本书。 现在不见了。 “密斯赵,你真的没有看到吗?那一本书,是纯手写的,黑色的封皮。” 翻遍了所有地方,仿若凭空消失,且好巧不巧的,就只是那一本。 “没有啊晓梦,搬家的时候我都好好看过了,没有你说的那一本。”看着在书房里不断找寻的人,密斯赵回答着,笃定的表情,没有理由说谎。 “好吧……没事了,可能是我记错了。”用力的勾起嘴角笑了笑,顾晓梦终究放弃了寻找,做到书桌前,看着空荡的书桌,轻蹙着眉,似乎在想什么。 看着这般的顾晓梦,密斯赵虽有疑惑,但也只能退出门去。 说实话脑子很乱,因为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想,那未免太神奇了,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吗? 她不敢相信,一如当年,她不敢相信老师给她的那本书会变成真的一样,她不敢相信,那个孩子,会是老师。 安静的空间,连空气都开始冷凝,却让顾晓梦无法平静下来,乱糟糟的,脑子不断闪过各种东西,直到下意识,放松靠在椅背上,闭眼,继而又开始背起那本书来。 然而还未开始,敲响的房门,清冷的声线潜藏的担忧“晓梦,在吗?” 声音打断了思绪,也叫顾晓梦一下冷静下来,睁开的眼,本是烦躁的神色被一下子收敛起来。 “在,玉姐,门没锁,进来吧!”轻声应到,随后门开,浅白身影,缓步走进。 这书房比起原顾府,小了很多,光线也没有那么明亮,而那正对的门,是对着采光最好的阳台,这般打开时,走进来的人,背着光,让顾晓梦有些看不清。 这般场景好像和某个时间重合,明光暗影,打开的门,缓步走进来的人,清冷柔和,依旧的,那般静月柔蓝案下,惊艳众生的莲华。 此刻恍惚,竟让顾晓梦蹦出一个念头,那年玉姐真的救了她吗?会不会其实已经死掉,随后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还是,她已经成功的死在裘庄,现在,只是在自己的执念里继续过活。 又或者,她其实什么都没改变,她还是按照了本来的轨迹,活到现在,而面前的玉姐,是…… “怎么了?在发呆?” 已经走到面前的人,再次传来清冷的浅声,像是一捧清泉,一下子让顾晓梦回了神,随即眼瞳重新聚焦,润光再次流转,低头间便勾起嘴角,摇摇头。 “没有,就是这房子是不是有点暗了,要不然找人来把门这块再扩大些,让客厅的光能多照进来点。”回答时,顾晓梦已然站起了身,走到书柜前,将方才寻找时拨乱的书,一本本再放正。 看着顾晓梦的背影,李宁玉在心底稍叹了一口气,不由得蹙眉抿唇,继而,带着试探的语气,道“晓梦,是不是那孩子……你不喜欢那孩子吗?” 这般话语让顾晓梦诧异的回了头,视线触及对方黑眸中还未收起的忧虑,让顾晓梦一下了然。 便也不管那书柜了,转身,温润的浅笑,走到李宁玉面前,伸出手,拉起对方的指尖,轻灵的道。 “当然不是,我对那孩子没有任何意见,而且我也知道,玉姐虽面冷却心软,那孩子确实可怜,玉姐会收养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顾晓梦的话让李宁玉抬起的眼眸,黑眸中浅光流转,直到辨认出面前的人真的没有任何介意时,才宽了心,亦舒展了眉。 “那晓梦你,在心烦意乱什么呢?”微凉的手掌覆盖着那稍显苍白的脸,触及的温度,竟是比自己还要略低一些。 “心烦意乱,有吗?没有吧!”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显然的不太自然。 “晓梦认为有什么人,什么事,是我看不透的吗?晓梦在为自己的老师烦扰吧!对不对?”收回了手,李宁玉挑了一下眉,稍眯了眼看向顾晓梦,眉间自信骄矜,倒是久违的熟悉。 而这般倒叫顾晓梦眉头一挑,偏开的视线,下意识出声,却不成话语“呃……” “晓梦的老师和那孩子有关是不是?”而乘胜追击的,李宁玉再追问道。 “这……” “说吧!” 一再的追问,顾晓梦的反应只会让李宁玉愈加笃定自己说的是对的,而这一番攻势下来,让顾晓梦不得又落败了。 “好吧,玉姐你都猜对了,那孩子确实跟老师有关,我觉得……” 话到一半的停顿,顾晓梦说时,绕着李宁玉缓步走着,直到对方背后,凑上前去,将下巴放下那窄肩上,语气渐缓。 “觉得什么?”稍偏头脸颊便碰到了对方额侧的发丝,垂下的眸,视线内只能看到对方的鼻尖。 “我觉得,那孩子说不定就跟老师有关系,不说别的,单是眉眼,真的太像了,不过她既然是在孤儿院,那是不是老师……” 顾晓梦没有再说,只是稍稍收了些下巴,继而手臂便环上那近在咫尺的,盈盈一握的腰肢,缓缓收紧的拥抱。 这样的背后拥抱让李宁玉看不到顾晓梦的表情,但从对方语气里却能听出那点悲意。 没有动作,也暂未出声,只能伸出手轻拍了拍还放在肩上的头,然后久久,才出声“没关系,这样,我们就把她好好养大,也好,不是吗?” 终于等到了回应,顾晓梦悄然眯了眼,在心底放松了一下。 的确,她又故意了,并非她不想告诉玉姐她的真正想法,但是她自己都说不清,又或者到现在再说曾经,似乎没有什么大意义。 “好,把她养大。”养大之后说不定就会完全解开她所有的疑惑了。 顾晓梦并没有说后面的话,而这般静立的两人,互相的温度传递,穆然间平静的空间,好像渐渐生出旖旎,然后似乎温度在上升,以一种缱绻柔和的姿态,将两人的心都渐渐包裹起来。 直到突兀门被敲响“晓梦,在吗?”密斯赵的声音。 “密斯赵,有事吗?”瞬间怀里的人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但是顾晓梦早已经厚了脸皮了,只在心底浅笑一声,顺其自然的松开,询问。 “那什么,小无忧刚才找你们,我来给你们说一下,不过你们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带孩子出去转悠转悠。”紧闭的门在听到顾晓梦回应的声音也并没有打开,反而继续静问道。 而那言语中的不方便的意思,让顾晓梦也没好意思的,绯红爬上脸颊。 自回杭州到现在,也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了,明里暗里,大家自然都看出了顾晓梦和李宁玉的关系,但是顾民章没说话,潘汉卿没开口,望春早知道,华年被迫接受。 那自然密斯赵也心知肚明,默认了李宁玉女主人的身份。 有几秒的静默,但是到底两人情绪收敛得也快,继而是李宁玉走到门前,打开了门,道“没事儿,我们去看看吧,谢谢赵管家!” “不客气!” 说完,密斯赵礼貌浅笑便离开,只是离开前和顾晓梦对视了一眼,眸底有流光而过,看不清意蕴。 但好歹和密斯赵也算是相处了很多年,即便分别也很多年,但也不妨碍两人之间的情感和默契,因为顾晓梦已经读懂了那眼神,总结起来四个字: 还请克制。 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恢复的正经“玉姐,我去看看那孩子吧!正好有点事,我还要跟那个小家伙商量商量呢!” “商量什么?”对于顾晓梦的话,李宁玉下意识疑惑问道。 “那当然是……秘密!”回头,眨了一下眼,便径直离开,出门,然后在楼下门前树旁找到那在数蚂蚁的小小身影。 已经拾掇干净的小孩意外是个挺可爱的小女孩,只是有些太瘦小了,看着柔弱得很。 “无忧。”走到那身影旁边,蹲下,顾晓梦轻声喊道。 “呃……嗯,顾阿姨。”收养关系上,无忧是李宁玉的女儿,这两天也是李宁玉在照顾,直到昨天,关系才确定下来,于是小家伙,显然对顾晓梦就有点陌生了。 “阿姨?!算了,无忧,以后,你叫我老师吧!”眯了眼看着面前的小人儿,顾晓梦勾起嘴角浅笑。 “啊?为什么?”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顾晓梦要成为她的老师,又或者小人儿连老师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因为……老师是朋友,是亲人,会保护你,教你很多东西,使你变得,更强大!” 阳光下的人眉眼弯弯,看着面前的小人儿黑溜的眼睛盯着她,忍不住便伸出手揉了对方那小脑袋,然后放柔的声音,继续道。 “最重要的是,你这小家伙,我很喜欢。” “那……好!”鬼使神差的,竟也跟着笑了起来,或许是对方的温柔,又或许被这般喜欢的感觉,让人从心底感觉到温暖。 不过此刻顾晓梦想的却是,怪不得老师那时老喜欢摸她的头,小孩子的脑袋,揉起来真还挺好玩的。 于是乎等李宁玉走下楼来时,看到的,便是树下两人莫名相似的喜笑颜开,都站在阳光里,一大一小的影子重叠,竞是意外融合。 “妈妈!快来,我有老师了。”看到李宁玉到来,无忧更是开心的笑着,对着李宁玉直招手。 听着无忧的话,李宁玉疑惑的蹙了眉,不解的询问“老师?”。 “嗯,老师,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嘛!”还没等无忧说话,顾晓梦便先开了口,看着李宁玉眨了一下眼,意味不明的朗笑道。 触及顾晓梦的那般笑,李宁玉无奈摇头,似乎对于顾晓梦那点潜藏的心思看得极透。 “如此秉性,若叫你成为无忧的老师,还不知会将无忧教成什么样子?”嗔了顾晓梦一眼,可视线触及对方那般明媚朗笑的面容,却不自觉的也上扬了嘴角,连带着眉眼也携上了温柔。 “什么样子?那玉姐你就不知道了,我们无忧啊,以后一定会变得非常厉害,过目不忘,智力超群,还身手敏捷,就像是……对,就像是你加我的那般厉害。” 笑了笑,顾晓梦脸上笑容更深,随即低头时便将身边那小人儿一把抱起来,捏了捏小脸蛋,道“无忧是不是也很期待。” “嗯,期待。”重重的点头,小姑娘好像对于顾晓梦这突然的亲近并不排斥,反而还敢大着胆子抱上顾晓梦的脖子,乖巧的样子,着实讨人欢喜。 “你可又开始未卜先知了?!”挑了一下眉,再提起这多年的疑问,李宁玉到底还是对顾晓梦那没说完的故事,还有些好奇心。 “那可不是未卜先知,有你这个绝世天才当妈妈,又有我这个仅次绝世天才的人当老师,那肯定不用猜都是厉害的。” 朗声续道,稍换了姿势抱着小人儿,继而又腾出手去牵身边的人,一行三人浅谈着,向着楼旁一处浅林道中,闲意缓行。 “既如此厉害,顾上尉倒不如也讲讲你的老师,还有那个,故事……”久违的称呼,却早已不是单纯的衔称,反而带有了一点调侃意味。 “我的老师吗?嗯,那无忧想不想听老师给你讲讲?”没有回应李宁玉,眸中流光闪烁,顾晓梦却是看向了怀里的小姑娘。 好像有些似懂非懂,无忧睁圆了眼,天真又无辜,却下意识点了点头,回答“嗯,想!” “那好,让我想想,那故事的开头啊!要从我八岁生日那天,碰到老师的第一天说起,那时她告诉我,在我的二十五岁,会有一场必死无疑的劫难……” 曦光一路伴随,轻柔缓和的嗓音也在不断回荡于这条林道内,铺开的故事,却是已经被改编过的剧本。 而只有无忧知道,那天老师讲的那个故事,其实才不是那样,那个必死的劫难,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而是就在她身边的…… 她的妈妈。 而那个故事的开端也不是从老师八岁开始的,那开始于一处码头,驶远的船,泛白的浪花,海浪阵阵。 远方斜飞的海鸥,在满是血腥味的空气里,发出莫名意味的高鸣,那就好像在念叨着什么,一声啼,便是一字一句,而那字句的内容,是如此的: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被流传,然而所有的故事,终将被遗忘。 水中火,火中冰,笼中兽,枕边刀,一切都那么疯狂,但最疯狂的,还是时间。 时间让一切轻易的飘散,就像短暂的,一啸而过的风声,而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想,我依然会像当初那样,走上那艘船。《 》 65、无忧日记(一) 我叫顾李无忧,诶不,李顾无忧!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个秘密,或者说,我有,很神奇的能力。 那就是我可以,真实的进到梦里去。 有时那梦会是从前,有时会是未来,有时候,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从前还是未来,反正就是我可以在那些梦里自由行动,甚至于,可以被梦里的人看到,碰到,然后说话,交流。 这当然是件有趣且魔幻的事情,甚至让我一度预料未来,就好像现在我能在这个家,都多亏了这个能力。 而这个秘密只有我的老师知道,每每梦醒时刻,她会端着一杯温水,坐在我的床边,温和的微笑着,轻声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总是这般回答,并总期待着老师问我梦的内容,可是…… 她从未问过。 这让我觉得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做梦的内容? 但是,并不是的,老师她,并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的,只是那些梦里的一个,而那一个,还是在八岁那年她交给了我一本她亲手写下的一本书后,我才发现的。 而在那之前,怎么说呢? 生活就远没有后来这么多惊妙神奇了,而是平凡美好得让人难以想象,那就像是初夏的杭州,细雨撒下的凉爽,沁人心脾的舒怡,久久都不会让人忘怀的感觉。 “妈妈,你在写什么啊?”才刚及书桌高的小丫头,一双眼黑溜溜的发亮,踮着脚扒在桌边,看着桌前奋笔疾书的人,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写教案啊?!”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家伙,那般好奇的小表情,让人忍不得就勾了嘴角笑开,漆黑的眸底也随之荡开的柔和温润。 “教案是什么呀?!”眨了眨眼睛,黑亮的眸底像是撒了一把光一样,满是天真无辜的透彻。 这般的表情,倒是和某个人某些时候相似得紧。 “教案就是,老师教学生之前,要做的准备工作。”缓缓道来的解释着,手下钢笔也未停,对李大天才而言,一心两用当然是不在话下的。 “跟老师昨天写的工作报告是一样的吗?”偏了偏头,小家伙再次问道。 “差不多,但也不一样。”再看了一眼无忧,意动时手中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无忧的功课已经完成了吗?” “当然,已经做完了,妈妈要检查吗?”听到功课两字,无忧全然不虚,扬起了头笑眯了眼。 “嗯,那等无忧的老师回来,再检查好吗?” “好吧!可是妈妈,今天下雨了,咱们还要去接老师下班吗?” “下雨了呀,那无忧想不想去呢?”浅笑着回答,话落笔起,指尖拿起一旁的笔盖,然后盖上,随之笔下纸张也被整理完好,再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无忧想!”定定的点头,认真的朗声道。 “那好,妈妈写完了,走吧无忧,该去接你的老师下班了。”嫣然一笑,李宁玉站起身来,缓缓说时,低头摸了摸无忧的头。 此刻已是昼光渐落时,窗外还有些雾气,蒙蒙的在临夜时分染暗天色,但空气里的温度却并不那么低。 “好诶!那咱们快点,现在雨小了很多了。”听到要去接顾晓梦,小家伙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小跑着到杂物间找出伞和雨衣。 算起来收养无忧也有半年了,比之刚见时那般过于瘦小的身板,此刻看上去要稍微胖些,但看上去也还是比同岁的小孩要瘦很多。 而看着那小小背影,已近四十岁的人,柔和温润的眼神,满是母性的光辉,比之多年前的清冷淡漠,温柔不止些许。 屋外的雨并不大,是那种细碎的蒙蒙雨,伴随着雾气,和沿路橘黄色的路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梦幻。 路中小人儿,穿着雨衣雨靴,小手被那般纤细窈窕的人牵着,乖巧的亦步亦趋,边走时边问“妈妈,咱们为什么不和铭诚舅舅他们住在一起呢?那边还有顾爷爷和望春阿姨他们,多热闹啊!” “怎么了?无忧觉得这边很冷清吗?”听到无忧的询问,李宁玉低了头,走在烟雨中的人,云云然然的黑眸,细雾遮了眼眸中的情绪。 “不是啊!这边有你和老师当然很好,而且本来和望春阿姨他们离得也不远,只是你上次不是给老师说,她要再这么过分,就搬回那边去住的吗?” 扬起的头细声说时,那圆溜的眼,好像才是这般雾雨朦胧的近夜下,最亮的光源,然后不停的,在继续追问。 “妈妈,老师过分什么呀?” 这般稚声回答后的追问,似乎牵出了什么,让伞下的人有一瞬间的稍顿,随即耳尖在暗处悄悄红了个彻底,顾目流盼闪过的情绪是无忧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然后恰时,不远处传来了稍显担忧的声音。 “玉姐?无忧?”那般浅声让李宁玉一下抬了头,就在十步远的地方,穿着黑色电报局工作制服的人打着伞,轻蹙着眉快步走来。 “老师!”看到顾晓梦,无忧的眼一下更亮,松开了李宁玉的手,跑过去。 看着小人儿跑近,顾晓梦缓了步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跑来的小家伙的小脸蛋,随后又将那因跑步而翘起来的雨衣帽檐压了压,才和小家伙一起,走回到李宁玉身边。 “以后下雨天就不用来接我了,这路也不远,电报局有备用伞,我自己能回来。”伸出手勾住的指尖有些微凉,这让顾晓梦轻蹙的眉皱得更深。 从回到杭州开始,顾晓梦就一直注意着李宁玉的身体,甚至于专门询问过望春,该怎么调养。 于是乎基本是细致到了吃穿住行的各个方面,总之是尽一切可能不让李宁玉累着疲着,这才让对方身体好了许多,摆脱了那般一直萦绕其身的病弱感,看起来也不至于再那般削瘦。 而虽说是初夏,但是这雨下得久了,也是会冷,细雨不大,也会打湿衣物,受凉的可能性就很大,所以顾晓梦自然在意得不行。 “放心,没事的,哪有那么弱啊我?”黑眸看着面前担忧的人,好像在无奈的叹息,眉梢却是藏着一抹柔和温情。 “算了,无忧,来,咱们回家啦!”知道李宁玉不喜欢自己把她当做瓷娃娃对待,所以顾晓梦也不多说,转头拉着无忧的手,两大一小,便就这么返回。 到家的第一件事,顾晓梦便是烧了热水,都给泡了个热水澡之后,还煮了姜汤给两个人喂下,这才稍放下心来。 而后便是去检查了无忧的功课,这小家伙也真是聪明,很多东西几乎是教一遍就会,简直不要多省心,而最省心的,却不止是功课学习方面,还有这孩子。 非常容易哄睡着。 那就几乎是到点一哄就睡,跟定了开关一样,定时睡也定时醒,真是极为省事听话又乖巧了,以至于每每睡前,让顾晓梦都忍不得要亲亲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老师晚安。”睡眼朦胧时感觉到额头处传来的温柔轻吻,被窝里的小家伙闭着笑着,满是睡意的嘟囔,软软糯糯的浅声。 “嗯,无忧晚安。” 轻声说时,潋滟浅眸中的润光再染了几分温浅柔蕴,随即站起身,轻着手脚,离开,关门,然后转而走进另一个房间。 屋内只亮着一盏橘色的台灯,床上的人散下的发被拨到了一边,靠在床头,身体偏向台灯,手里拿着铅笔和课本,不时写几个字,而那般认真的,黑眸流转时隐约清冷,又带着书卷气的婉和。 薄被盖在腿上,浅蓝色的睡衣,说不出的清美静好时,好像整个人都在那橘色灯旁泛着淡柔色的光,并随着黑眸轻眨时光晕渐深。 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回荡空中,那是直到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来。 “无忧睡了?”轻声问着,合上了手中的课本,并将之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再回头时,进门的人已经到了床边,上了床。 “嗯,睡了。”回答着,顾晓梦并未靠近李宁玉,而是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坐着,等到手脚完全变暖之后,才靠近过去寻着那微凉的手握在手心里,然后继续道。 “说起来也马上入夏了,怎么每次摸玉姐你的手都是凉的,明明冬天的时候就很暖和。”靠近着将对方的双手都拿过来,肩并肩其坐在床头,浅声轻道。 “那是因为你太怕冷,分明自己就是个小火笼子,还天天嚷嚷冷。”稍叹了口气,李宁玉看着身侧的人亦柔声回答。 顾晓梦怕冷的毛病到底还是没好全,但好在那也只是在冬天的时候,且虽时常说冷,但实际上她自身的温度却是正常的,比起李宁玉来说,甚至要稍热一些。 但是顾晓梦自己却觉得,冬天的时候,李宁玉才是暖和的那个人,每每逮住机会,那绝对是半步不离难舍难分,几乎要变成一个人形挂件。 而春后入夏,感知冷热就正常多了,起码不会再像以前再穿着个冬日大衣在太阳下还喊冷了。 “那也不挺好,咱俩刚好互补了呀!简直天生绝配!”笑时,松开了那被捂热了的手,随即整个人倾过去,贴着脸颊,直到将人抱个满怀。 “好了,你明天不上班吗?还不睡?!”听着近在咫尺的浅声,蕴含的笑意亦让人忍不得勾了嘴角,然后无奈时,眉目流转着嗔意。 “明天?明天是周天啊!该我休息的,玉姐~”偏了头,对上那双沉黑带嗔的眼眸,顾晓梦笑着,眉目张扬,甚至于话尾还眨了眼,似乎漫天星辰都坠入其中,明眸皓齿,展露的暗香盈秀,化作莫名的意味,蓦然带着一点诱惑。 这般兀然的变化,叫人一下看直了眼,竞是连一向自持内敛的大天才都好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似乎有吞咽的动作,随即后知后觉的,有绯红爬上脸颊。 “那……那你不上班,可我明天要去学校,得要早早休息。”话落的动作倒挺快,就这般挣脱了怀抱,然后躺下,背身,闭眼,行云流水。 “哦?玉姐你周天去什么学校,学生们上课吗?”倒也不急不缓,顾晓梦看着背对自己的人,挑了一下眉,随即俯身于李宁玉耳边,好像在认真的问道。 那般带着温热的气息呼来,绕着耳廓,叫人好像缩了一下脖子,又忍不得耸了肩,然后下意识将身前的被子拉了拉,回答道“不上课,教委组开会。” “这样啊!好吧,确实没办法。”点点头,顾晓梦回答,敛了情绪的语气听不出起伏,继而又淡声道“就依玉姐吧,还是早早休息的好,那玉姐,关个灯。” 自表明心迹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情场之事顾晓梦不懂但不代表她知道,况且她又是那么好学的一个人,自然有些东西,也就水到渠成。 而对于这种事的克制,到底经历还少的顾晓梦就难免失了几分自控,以至于三人搬到这边楼来,都有几分是出此考虑,于是才有无忧询问的‘过分’一说。 所以第一次竟这般容易的便叫人打消了念头,倒让李宁玉有些诧异了,回头触及对方清透的眼眸,心下都是一沉。 “怎么了玉姐,不关灯吗?”指了指床头的台灯,顾晓梦又眨了眨眼睛,但是那般露出的神色,却是正经认真的,全然与方才不同。 不得不承认,岁月不败真美人这话是真的,虽说两人年纪到这般都不小了,但是好像除了气质更沉淀了些,在脸上倒是没留下多少痕迹,尤其是顾晓梦,褪去了一点娇俏,余留的婉和,倒是更显风姿卓越。 所以…… 而看着李宁玉的回眸,顾晓梦先是不解无辜,随即触及对方黑眸中流转的暗绪,沉沉甸甸的光影,好像一下子就心领神会。 “怎么了玉姐,所以是不要休息了吗?”勾起了嘴角再靠近,然后眸中无辜褪去,才发现,那不过是出于对爱人的体贴才收敛的情意。 好似瞬间脸色又变了,当即回头关了灯,又扯了扯被子,清冷的声线在黑暗中轻响“睡了。” 轻抿了抿唇,侧着身子看着暗中极为模糊的背影,就此柔下的嗓音好像带了点可怜意味“玉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细细浅声,像是被指尖揉捻过一样,柔和婉然又隐约意有所指。 但那而后,空间好像寂静了约莫几十秒,才有翻身的声音,随后坠入早已准备好的怀抱里,温暖的带着浅香,叫人不自觉就往前蹭到对方的颈窝里。 如此回应是意料之中的,随即熟悉得便收紧了手臂,将人拢进怀里环紧,再掩了掩对方身后的被子,确定不会有冷风溜进才完全躺定,继而低声柔道。 “晚安~玉姐。” 那是柔意盈满的,甚至于带上虔诚,直到尾调缓缓降下,然后得到一如既往的,让人人心满意足的回答。 “晚安,晓梦。”《 》 66、无忧日记(二) 炎夏时节的阳光格外有些灼热,徐来清风再出山间时,再不是掠过石板旧街,而是一栋栋的高楼大厦,然后被遮挡的耀眼阳光,没被遮挡的是那光里的温度。 长而笔直的沥青马路,车水马龙的,一眼望去,华灯高缀,高楼玻璃反射着刺目的光。 而此刻那马路上,缓速而过的轿车,端坐在车座后的老人,看着约莫六十来岁,一身黑衫深沉,花白的头发,慈眉善目的,浑浊的眼盯着车窗外,有些恍惚的不知道想什么。 “姑,怎么想起来要去那剧组看看?之前你看了那演员不是说跟堂奶奶她们挺像的嘛!” 老人身边的青年看起来年纪也不小,眉目依旧的几分朝气,和那清朗的声音,成功唤回了老人的注意力。 “听说你们完全还原了裘庄,我去看看,到底像不像?”老人缓缓说着,苍老的声音没有起伏的语气,倒还中气十足。 “姑,你也太不放心我了,按照你描述的样子,那绝对百分百复原。”青年定定说时,对着老人眨了一下眼,满目讨巧。 这般动作倒叫老人稍眯了眼,悠悠言语而出“李韦啊!你爷爷还在的时候,是不是老揍你来着。” 似乎没预料到老人会一下转了话题,青年脸上微笑稍顿,视线悄看了前座司机一眼,然后低声轻道“姑,不是,我现在好歹是有身份的人,你多少留点面子给我。” “就是因为你有身份,那才是就更像了,要是你爷爷还在,现在肯定揍你更狠。” 说时轿车已到了一处庄园,白玉石制的大门,门框上刻着裘庄两字,而那门内中央,流水喷泉,左右对立的欧式矮楼,呈完全的对称。 没等李韦再琢磨出老人那句更像是什么意思,那虽身形佝偻,却显然身子骨硬朗的老人已经下了车,缓缓的,走到裘庄门下。 庄园里来来回回的人不少,或是搬着摄像设备,或是拿着衣服的,或是手里抱着一摞摞文件,道具,满庄院的跑。 而看到来人,院里走出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朗声喊着,继而走过来“诶,吴老师,您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就是看看,不会耽搁你们的。”慈目闪烁着柔和,一身浅柔温和的气质,语气亦是和蔼可亲的感觉。 “没事没事,来来,吴老师,刚好,我们下一场戏就要拍入裘庄,解钱司令死谜,您要不给看看,或者给些指导也行。” “嗯,行,走吧!看看那些孩子们去。”笑着,一行三人,便缓步踏进了东楼。 此时正是夏天,这一进门,人多且杂,一下子便能明显的感觉到温度不低,没走两步就叫人出了一身汗。 而进门内,忽而听到一阵浅浅憨笑,让无忧转了视线。 那好像是红尘恍惚中的抬眸,浑浊的眼,缓缓的转头,远处的笑脸,衬衫军裤,端的是清冷芊姿,就这般霎时,像是和谁的影子重合了起来,叫人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真是太热了,热到都要说不了词了。”那听上去像是带点稚嫩浅和的嗓音,一下子叫人就辨得分明,随即再看时,已经钻到空调管里去的背影,再也找不到要找的影子。 “这就是堂奶奶的扮演者,姓文。”看到无忧的稍愣的表情,李韦悄悄凑上前来,继续道“姑,你看是不是像着呢,要不要过去说说话。” 听到李韦的话,无忧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浅浅的看了他一眼,敛了心神,抬步继续往里走。 绕着楼梯一路往上,无忧倒是发现了,这整个建筑的结构,摆饰,构造,的确是足够的还原,然后刚一到二楼,便听到有哒哒哒的,像是拖鞋的声音。 “吴志国,你开门,有本事,就不要对女人发狠。” 从走廊那边小跑而过的年轻女子,姣好的面容,满目明媚朝气,边说话时,便停留于不远处的门前。 此刻应是在拍戏演练的,很是认真的模样,不过这认真到底没持续多久,很快,场面就趋向于搞怪中。 暗地打量着,无忧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只是眸底流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但视线触及那一双粉红拖鞋,不自觉的,却又弯起嘴角。 “这是另一位演员,小徐,年纪小,有时会跳脱些,大多时候还是挺文静内敛的一女孩子。”或许是方才那一眼,李韦没再说话,开口的是另一个。 文静内敛?!这样的字眼让无忧稍顿了一下,而后再深深看了那还在对戏的身影,便就此转身。 “这些孩子都挺好的,有导演指导就很好,我这个老人家局外人,不便多插手。”眯笑着,说时,抬步,缓缓下楼。 来得快走得也快,再上车时,看着闭目养神的无忧,李韦却不明白了“怎么了姑,这俩演员找的不像吗?” 听到李韦的话,无忧缓缓睁开了眼,那一闪而过的暗影,被很快隐藏,随后抬眸,才唤新精光,轻叹“像,论身形样貌,差不多,都挺相似。” “那你怎么看起来,还不太满意呢?”稍蹙了眉,李韦和她这个姑姑,实际关系不错,严格来说,他是姑姑教导长大的,所以两人感情也算深厚,没那么多隔阂。 “像是像的,而且她们演过的小片段成品我也看了,演技不错,都拿捏的很好,但是……” “但是啥呀?哦对还有,我分明记得您说堂奶奶是您老师救了的,怎么您要让编剧写出这么一个悲剧呢?把堂奶奶都写没了。” 李韦的话让无忧脸上的表情有些顿住,像是触及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珠,淡光终究在渐渐消浅,直到似有水润波澜,然后稍转了头,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平静,继而才道。 “你认为那是悲剧?” “当然啊!生离死别还不是悲剧。” “可那,已是所有结局里,很好的一个了。”语气慢慢有些轻忽,甚至让人有些听不清在说什么。 于是自然的,李韦下意识反问道“啊?什么?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累了,开快点,我想回去休息。”到底老人家身子骨再硬朗,还是容易疲惫,看着李韦凑过来的脸,无忧没好气的挥开,道。 “哦!”缩了缩头,李韦也不再说话,闭了声,出于对老人本能的敬畏,心底疑惑再深也不敢张口了。 车子一路开出了城,驶向郊外,直到一处庄园停下,那是一栋三层小楼,楼外楼梯连接天台,令人惊心的熟悉建筑。 大门缓缓关闭,庄园外车已开远,佝偻身影尽力的在挺直背,进了门,继而入目处,是圆形的餐桌,不远处一侧是书柜,钢琴,整个一楼大厅,极为古典的装饰。 直上二楼是客厅、横穿的走廊,分为两侧的卧室,厅内有茶几,沙发,而那正前阳台,摆放着两架望远镜,那不是新款,很旧。 上楼即向右转,径直走向的是最里的卧室,打开门,书桌,画架,随后步伐停留,坐回书桌前。 布满皱纹的苍老手掌,深深浅浅的呼吸,拉开的书桌抽屉,有很旧的,像是餐布折叠了,两个小裙子。 只是一个折得很好看,另一个,就有些奇奇怪怪了。 “无忧,你小小年纪绝不能光看外表,你看我这裙子,虽然没有你妈妈的折的好看,但它贵在,结实!” 恍惚时回荡于脑海中的清声,真实的好像就在耳边,然后抬头时,好像都能看见那场景。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无忧也没再看,只是将抽屉合上,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平复着,直到站起身,刚欲离开,空间里却传来了一阵铃声轻响的声音。 “喂,小林,怎么了?”行至书桌前,摆放的座机,亮起的绿色屏幕显示着熟悉的号码。 “老师,我回国了,现在在机场,您现在在哪儿呢,我来找你。”电话里传来的轻灵女音有点明媚骄纵的味道,莫名的竟让人觉得熟悉。 “你这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提前通知,你先在机场等会儿,我让李韦去接你。”没好气的说着,但那语气里却又是带着点宠意。 “不用不用,我打车直接过来就行了,不麻烦哥哥了,再说他每次见我都老爱张罗给我找男朋友,烦死他了,不要见!” “好吧,我在望春庄园这边,你过来吧。” 几句话的交流倒是很快,随即挂掉电话无忧显然也不担心,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山林。 六月份的杭州,比那个时候真的是要热不少,记忆里到这个时间,温度本不该这么高才对的,这才不过几十年的时间,真是变化太多了。 慈祥苍老面貌的人唇边含着浅笑,随即眸底好像蒙上了一层雾霭,连那晴朗碧空的曦光都映射不进半分,继而转头,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再回到书桌边。 拿起的钢笔,翻开的厚厚真皮黑色笔记本,显然已经写了大半,而此刻,布满皱纹的手,拧开了钢笔笔帽,接着那未写完的字句,划出黑色的笔迹。 一笔一划的,那应该是在写一部小说,又或者在记录什么,因为在那结尾,无忧是这样写的: ‘’那位天才算计了一切,算计了每一个人,用自己的命,传递出了情报,陷害了敌人,更将那个骄纵散漫有点小聪明的千金大小姐送出了那般如地狱一样的囚笼。 但是这个天才失算了一件事,她骗了那大小姐,她没有和她一起走出来,所以她不知道,那个答应她要活到八十岁去看黄金时代的大小姐。 就在五星红旗第一次升起的时刻,带着报复成功的微笑,吞下了那年她在那囚牢里吞下的,一模一样白色药粒。 那是新时代正式拉开帷幕的时刻,精彩的世界,将从此与黑暗划清界限,而分明面前就是光,可她却依旧选择转身再回黑暗,去那里,找该找的人。” 收笔直腰,继而合上笔盖,拧紧,看着面前已经写完的笔记本,无忧伸出手,看了那墨迹还未全干的结尾一眼,凝了眉眼。 空间一时似乎过于寂静,坐在桌前的老人,神色复杂,那就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久久之后,那是直到楼外传来有车辆的声音,才终于有了动作,合上了面前的本子。 门铃声已经传来,无忧站起了身,将那本子拿起,转而走向一旁书架,然后寻着位置,将这本子放进其中。 离开的身影,关闭的门,好像那方才话筒里轻灵的女声又再次响起,回应的,亦是那般慈祥柔和的声音。 而这房内,那书架上,就在无忧刚刚放置笔记本的地方,还摆放着四个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继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笔记本的侧面,都烙着浅金色的字。 那写的是梦。 最新放上去的那本,写着的是第六个梦,而前面依次是五四三二一,每个都有日期,从1960年开始,十年写一本,十年一个梦,直到此时结束。《 》 67、无忧日记(三) 电视剧播放的时候,无忧专门叫人在庄园二楼客厅安装了一台投影仪,两米长三米宽的白色的投影幕布,垂下来时几乎就像是一栋墙。 没叫李韦在这剧的宣传上多投资,所以开播的时候响应也不算高,但这也正合无忧的心意。 小林回来只待了几个月就又回了日本,不过这次回来她不止是单纯看望无忧的,也是给无忧带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勋章,准确来说,那是一枚金鴟勋章,那是日本大本营军部自1941年后就不再赐于生者的功绩勋章。 而实际上这样的勋章,在无忧的收藏库里,是有一枚的,可小林手上的这一枚,却是不同的。 那显然是要更高级些。 金色的勋章依旧闪亮,被攥在手里还有几分沉,而拿过那勋章,无忧的表情似并没有变化,只是浑浊的眼里,有些许的沉甸甸。 脚下所处的地方,偌大的庄园,实际上有些过于空些,但是那踏步走廊间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那房间而去,推开的门,一件一件的物什,布满岁月的气息又好像将这空荡的地方,完全充斥至满。 “怪不得老师你从来不让我们进这间屋子,这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的老古董呀!” 不算大的房间,陈列摆放的东西不少,监听器、电报机、密码机,旧式书桌、钢琴和望远镜,甚至还有一杆狙击枪,不知是真的还是模型。 而一旁玻璃橱柜里还有一些民国时期的服装,墙上有一些画和照片,和一张大大的,似乎是某个建筑的平面图。 听到小林的话,无忧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手中的勋章,走到一个橱柜前,打开,放进去。 那橱柜不算大,分三层,顶上一层是几只钢笔和铅笔,中间有不少勋章,很杂,似乎是不同时代的,甚至不同国家和党派。 而最下面那一层,是一沓餐布叠成的,不同花样的小裙子,有好看的,也有丑的。 “这勋章,是高野家给你的。”放完那勋章,关上了柜门,无忧转身,看着小林问道。 “嗯,高野弦子亲自拿给我的。”点了点头,小林回答。 面前的女子端是生的好看的,虽然年纪看上去也不算小了,但那眉目间的明媚朝气,顾盼神飞时依旧意气风发的模样,却也带着一点沉淀的温柔沉稳,真是与记忆里的人很像。 但到底是不同的,就和不久前见过的那两个孩子一样,还是不同的,都不同的。 “弦子?!是那年我带你和你母亲去高野家时,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吗?”眸底的恍色被遮住,悄然褪去的名为怀念的情绪,慈祥的笑再次展露,继而便带着人离开了这房间。 “对,就是她,那女人真是半点没变过,几十年了,依旧那么让人讨厌得紧。” 跟在老人身边,小林好看的脸蹙起了眉,好像是说不出的嫌恶,可实际上眸底却不自知的亮了几分。 似乎话匣子就此打开,小林开始在无忧面前各种吐槽那名为高野弦子的女人,这般滔滔不绝之气势,与那周身本优雅温婉的气质,倒是略有反差。 而这也让无忧想起那年自己碰到小林和她妈妈的场面。 那个可怜兮兮端着一碗荞麦面,不知所措的内向小孩,现在也长大了。 所以是注定的吗? 缘分? 或是冥冥中,早就被谁定好的安排,让此刻的无忧突兀觉得,那就像是一个轮回。 终究日本那边还有一堆接着一堆的事,所以小林很快便离开了。 至于无忧,电视剧一播,每天便就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开启了追剧的日子。 但也是近七十岁的人了,根本不可能像年轻人一样,能够完全的注意力集中。 于是每每看那剧,基本放一集,就莫名的要开始打瞌睡,尤其是每次开头或者结局的歌曲一出,更是睡得快。 楼里歌声已经结束了,拉开的帷幕,显出的光影,淡淡荧光将整个客厅照亮,而那客厅一旁,宽大的沙发,薄毯覆盖的老人,安详的闭着眼,完全不为外界声音所动,好像已经坠入了梦乡。 云雾在不知处袭来,那一瞬间就好像变得恍然,继而只感自己在越发轻盈。 如此熟悉的感觉,让无忧忽的一震,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清明,因为那感觉代表着不是将要入睡,而是又一次的…… 梦幻旅途。 满心平和就在此刻转变为惊喜,眼前的黑暗似有变亮的趋势,继而就在只觉轻如云雾的下一秒,顿时重如巨石,心下一空,整个人都失重了得难受。 “嗯呼……”用力的睁开了眼,有些过于刺目的光让无忧又赶紧闭了眼,下意识抬起手遮目。 然后几秒,渐渐适应,那般轻重变换,终于落到实处,继而感觉到,身下的硬石板。 而后睁开眼,入目处,意料之中神奇的,不再是那般苍老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手。 并不陌生,也并不惊慌,反而那般笑的,像是早已预料到。 缓缓从地上起身,抬目望去,充斥时代记忆的街头,灰长衫,小圆帽,来往的人,甚至有的还有长辫在身后。 “又回来了么?真是久违。”忍不得的朗声,阳光进浅色眸子里,温暖的,直到勾起唇角。 举目望去的街头是有些差别的,但是无忧还是认得出来的,这里是杭州,只是不知,是哪个时间的杭州,但看街头的人的装扮,好像时间并不晚,甚至,有些太早。 就算是如此神奇的事,但显然无忧已经轻车熟路了,以前不知道,后来无意间在网上看到年轻孩子们写的那个,叫做小说的东西,无忧才知道,如此神奇。 名为穿越。 但是又略有不同的,她并不能一直停留在一个时间和地方,最长不过半年,最短也就是几天,而且每次穿到的时间和地方也不同。 无忧还记得第一次,那时候妈妈和老师还在,不过是午间打个盹,她就出现在德国的某个地方,然后看到了非常年轻时候的妈妈,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自称是她的丈夫。 开玩笑,妈妈的丈夫?! 那老师是谁?! 所以那次,无忧差点当场跟那男人打起来。 而后来,待了半个月的时间,那是她真正见过战争时代的腥风血雨之后才意识到,那不是她的时代。 那次停留的时间不算短,但也就是那次,她真正开始穿梭于梦境和现实,游走于过去和未来,很多次,但大多时间都不长。 这期间也会发现时间空间上的怪异,比如她在1931年干过的事,等下一次到1932年去,却发现根本没这回事,然多数时间都还只顾着逃命,或者是给自己找个安身的地方,这样的怪异也没空多想。 之后是直到老师和妈妈都不在了,她才意识到,她的每一个梦,可能都是去往万千世界的另一个平行时空,而这个世界老师和妈妈逝去后的第一个梦,也才是真正故事……的开始。 那也是她第一次记录的梦,就是这个时空的过去,她出现在了爷爷的船上的,年轻时候的爷爷,真正的船王。 然她也不是小女孩了,她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很快观察自己的周围情况,准确做出判断并伪装自己,然后适当的展露自己的本事,甚至最后竟成为了…… 老师的老师。《 》 68、无忧日记(四) 清风掠着稍显燥热的气息袭来时,无忧正好停在了一栋民居楼的巷口前。 这街道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拐弯进去是一座巷子楼,街道外有一座小报亭,来往的人不少,尤其是打扮靓丽的年轻女性,基本都会在那报亭前停留一会儿,且大部分离开前,都会买走一本最新的杂志。 那杂志的封面很好看,印着都是穿着时尚的女性图片,正中是大大的‘佳媛’两字。 没有在巷口多停留,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就向着那报亭走去,这般熟悉的动作,好像做了不止一次。 也的确,这不是第一次,这个报亭,是每逢入梦时,无忧必来的地点。 因为这里,可以得到准确的时间,以及近来发生的重要事件,从而让无忧可以判断,接下来要走的路。 报亭的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佛系,客人来了也从来不招呼,旁边的小牌子又挂了出来,上面写着“自己看,自己拿,价格已标注。” 看着报亭里面躺在老爷椅上打着盹的中年人,无忧只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个年代能碰到这般的人,真的不多,所以这也是无忧将这个报亭定为每次穿越必到的地点的原因,因为难得会在这里感觉到一点随心所欲的畅性心情。 无忧没有打扰老板,熟练的拿起了最上面的,今天的报纸。 灰色的纸张,黑墨繁体写下的‘民国三十年六月十一日’。 “民国三十年六月十一日,那不是,距离老师和妈妈进入裘庄,还有十天,那距离上密码船还有……五天。” 念叨着,无忧抬头看了看天,又垂眸,稍蹙了眉。那倒不是对时间点有疑问,而是对这周围的场景以及一切,都莫名的有些熟悉。 于是一下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到来的时间和地点,与之前某次的穿越,有了重合。 除开最初因为陌生和惊恐情绪使得穿越很不稳定之外,后来基本可以熟悉甚至于迅速掌控这种情况,所以算起来,她前前后后真正参与到老师和妈妈的故事里的次数。 共是六次。 而这也在后来被她写成了六本书,放在家里的书架上。 但是六次,每一次的穿越,都是到不同的时间点,以及不同的地点。 可这一次,和第二次的时间地点,竟然完全的一模一样。 第一次穿越的时间,是在1924年的6月10日,穿越的地点是在爷爷的船上。 那时也是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老师那时看她的眼神竟是如此的复杂,为什么老师一定要她,将那本书背下来。 因为那次的穿越,竞是在老师的过去,而她,莫名在船上得到了年轻顾爷爷的赏识,甚至于顾爷爷都要花重金聘请她,成为他女儿的老师,也就是…… 她成为了老师的老师。 老师没有说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只让她背了那本书,从未提过,哪怕是类似于‘如果某一天她去到的过去,一定要将那本书讲给她听’之类的话。 老师没让她那么做过。 所以停留的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她很多次都在思考要不要将这本书告诉老师,也就是,小时候的老师。 记忆里,老师总是泛着明媚幸福的笑容,但是有时候,那笑容里面,会有一点恍惚的悲色,总会让人觉得她身上蒙着雾,风一吹,就会消散的感觉。 其实这是无忧的秘密,因为在妈妈或者是望春阿姨她们面前,老师永远是前者,绝不会表现出后者的情况。 只有她看见过,或者说,似乎也只有她看得到,感受得到。 于是乎那个晚上,在自己说出自己可能将要离开时,年幼的老师,润亮的眸底,居然出现了那样的悲色,让她止不住的发慌,并最终决定。 一定要告诉老师,那本书,无论如何都要告诉老师。 而第二次,当她再次入梦穿越,便就是在这个时间,这时的老师,还在剿总的训练班里,她没办法告诉她任何情况,而没有她的干预,望春阿姨和华年叔叔也都不知去向。 那个和华年叔叔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是真正的王田香。 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得到老师,只剩下她,要在这五天的时间里,赶紧想办法,改变那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无忧面色有些冷凝,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垂着眸,眸中暗光划过,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悄然流淌。 这般像是无意识的离开前进,又像是被什么指引一样,让无忧径直拐弯进了巷子,然后停到了,那民居大楼的大门下。 浅浅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拉回了无忧的注意力,继而回头,入目处,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银色边框的眼镜,有点文质彬彬意味的人。 “铭诚舅舅。”低声的呢喃,恍惚的瞳色,场景如此的熟悉,好像一下子就将无忧拉回了第二次的梦境里。 —————————————————— 眼前的男人对于无忧来说再熟悉不过,这里是妈妈的家,在这里碰到铭诚舅舅自然不意外,毕竟这个时间,妈妈和铭诚舅舅表面上还是假夫妻。 想到这里,无忧开始回忆,上一次她告诉了老师那本书,讲了那个故事后,老师首先就花重金找人提前将裘庄挖了个对穿,以备逃离只需。 继而又找了个替身换掉了佳媛杂志社的何剪烛,也就是老汉。 然后让高野五十弦到东京拿到龙川正男的照片,也就是能真正威胁到龙川肥原的最有力的保命符。 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 这个时间,她倒是可以想办法让何剪烛先离开,减少对妈妈的威胁。 但是根本没用的,龙川肥原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找到老鬼,而是要将所有和裘庄有关的人都全部杀掉,以保证他盗取裘庄宝藏的秘密,不被发现。 所以就算没有何剪烛,妈妈也难能逃掉龙川的魔爪。 没有了时间先机,这让无忧一下子有些慌神,站在这大门都有些不知所措,连潘汉卿走过时,诧异的看了她好几眼都没察觉。 然而到底是顾晓梦教出来的学生,每每碰到棘手的事,或者心绪烦躁,下意识的,都是去背那本书。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被流转……”这般暗自背着,心中的那点慌意也在慢慢减轻,直到。 “……或许从那封写着‘裘庄’的电报,从密码船上发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都不能活着离开裘庄了。” 背到这里,无忧一下子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正是吴志国的那封裘庄电报才引来了龙川肥原,要是他不发那个电报,又或者,妈妈和老师不登那艘密码船,那之后的事情,不就都不会发生了吗。 想到这里,无忧的面上才稍有了点喜色。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要怎么阻止妈妈和老师不登那艘密码船。 老师登密码船的目的是为了刺杀金生火,妈妈,就纯粹是被金生火带上去的了。 而金生火要上密码船,只是因为吴志国去了,所以金生火想带着得力手下去挣一把面子,继而也是乘机通过老师攀上顾爷爷,以便更好的争副司令的位置。 那也就是说,如果吴志国没登密码船,那金生火就只会把那次恩尼格玛机破解的会议,当成普通会议,随便找个人应付。 那妈妈她们,自然也就不会登船。 甚至他们五个人,都不会登船。 思绪一下子打开,无忧眯了眼。 原来源头竞是在吴志国这里,那么,她只要把他解决了,那起码暂时,就是万事大吉。 而怎么解决这个一流杀手,对无忧来说,还剩五天的时间可以谋划。 不过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难点,但没办法,只能怪他吴志国倒霉了,刚好碰到她。 如此就正正好,也当是帮老师,拾掇拾掇这个煞神。《 》 【终章】 第68章 无忧日记(四) 清风掠着稍显燥热的气息袭来时,无忧正好停在了一栋民居楼的巷口前。 这街道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拐弯进去是一座巷子楼,街道外有一座小报亭,来往的人不少,尤其是打扮靓丽的年轻女性,基本都会在那报亭前停留一会儿,且大部分离开前,都会买走一本最新的杂志。 那杂志的封面很好看,印着都是穿着时尚的女性图片,正中是大大的‘佳媛’两字。 没有在巷口多停留,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就向着那报亭走去,这般熟悉的动作,好像做了不止一次。 也的确,这不是第一次,这个报亭,是每逢入梦时,无忧必来的地点。 因为这里,可以得到准确的时间,以及近来发生的重要事件,从而让无忧可以判断,接下来要走的路。 报亭的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佛系,客人来了也从来不招呼,旁边的小牌子又挂了出来,上面写着“自己看,自己拿,价格已标注。” 看着报亭里面躺在老爷椅上打着盹的中年人,无忧只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个年代能碰到这般的人,真的不多,所以这也是无忧将这个报亭定为每次穿越必到的地点的原因,因为难得会在这里感觉到一点随心所欲的畅性心情。 无忧没有打扰老板,熟练的拿起了最上面的,今天的报纸。 灰色的纸张,黑墨繁体写下的‘民国三十年六月十一日’。 “民国三十年六月十一日,那不是,距离老师和妈妈进入裘庄,还有十天,那距离上密码船还有……五天。” 念叨着,无忧抬头看了看天,又垂眸,稍蹙了眉。那倒不是对时间点有疑问,而是对这周围的场景以及一切,都莫名的有些熟悉。 于是一下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到来的时间和地点,与之前某次的穿越,有了重合。 除开最初因为陌生和惊恐情绪使得穿越很不稳定之外,后来基本可以熟悉甚至于迅速掌控这种情况,所以算起来,她前前后后真正参与到老师和妈妈的故事里的次数。 共是六次。 而这也在后来被她写成了六本书,放在家里的书架上。 但是六次,每一次的穿越,都是到不同的时间点,以及不同的地点。 可这一次,和第二次的时间地点,竟然完全的一模一样。 第一次穿越的时间,是在1924年的6月10日,穿越的地点是在爷爷的船上。 那时也是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老师那时看她的眼神竟是如此的复杂,为什么老师一定要她,将那本书背下来。 因为那次的穿越,竞是在老师的过去,而她,莫名在船上得到了年轻顾爷爷的赏识,甚至于顾爷爷都要花重金聘请她,成为他女儿的老师,也就是…… 她成为了老师的老师。 老师没有说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只让她背了那本书,从未提过,哪怕是类似于‘如果某一天她去到的过去,一定要将那本书讲给她听’之类的话。 老师没让她那么做过。 所以停留的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她很多次都在思考要不要将这本书告诉老师,也就是,小时候的老师。 记忆里,老师总是泛着明媚幸福的笑容,但是有时候,那笑容里面,会有一点恍惚的悲色,总会让人觉得她身上蒙着雾,风一吹,就会消散的感觉。 其实这是无忧的秘密,因为在妈妈或者是望春阿姨她们面前,老师永远是前者,绝不会表现出后者的情况。 只有她看见过,或者说,似乎也只有她看得到,感受得到。 于是乎那个晚上,在自己说出自己可能将要离开时,年幼的老师,润亮的眸底,居然出现了那样的悲色,让她止不住的发慌,并最终决定。 一定要告诉老师,那本书,无论如何都要告诉老师。 而第二次,当她再次入梦穿越,便就是在这个时间,这时的老师,还在剿总的训练班里,她没办法告诉她任何情况,而没有她的干预,望春阿姨和华年叔叔也都不知去向。 那个和华年叔叔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是真正的王田香。 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得到老师,只剩下她,要在这五天的时间里,赶紧想办法,改变那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无忧面色有些冷凝,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垂着眸,眸中暗光划过,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悄然流淌。 这般像是无意识的离开前进,又像是被什么指引一样,让无忧径直拐弯进了巷子,然后停到了,那民居大楼的大门下。 浅浅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拉回了无忧的注意力,继而回头,入目处,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银色边框的眼镜,有点文质彬彬意味的人。 “铭诚舅舅。”低声的呢喃,恍惚的瞳色,场景如此的熟悉,好像一下子就将无忧拉回了第二次的梦境里。 —————————————————— 眼前的男人对于无忧来说再熟悉不过,这里是妈妈的家,在这里碰到铭诚舅舅自然不意外,毕竟这个时间,妈妈和铭诚舅舅表面上还是假夫妻。 想到这里,无忧开始回忆,上一次她告诉了老师那本书,讲了那个故事后,老师首先就花重金找人提前将裘庄挖了个对穿,以备逃离只需。 继而又找了个替身换掉了佳媛杂志社的何剪烛,也就是老汉。 然后让高野五十弦到东京拿到龙川正男的照片,也就是能真正威胁到龙川肥原的最有力的保命符。 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 这个时间,她倒是可以想办法让何剪烛先离开,减少对妈妈的威胁。 但是根本没用的,龙川肥原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找到老鬼,而是要将所有和裘庄有关的人都全部杀掉,以保证他盗取裘庄宝藏的秘密,不被发现。 所以就算没有何剪烛,妈妈也难能逃掉龙川的魔爪。 没有了时间先机,这让无忧一下子有些慌神,站在这大门都有些不知所措,连潘汉卿走过时,诧异的看了她好几眼都没察觉。 然而到底是顾晓梦教出来的学生,每每碰到棘手的事,或者心绪烦躁,下意识的,都是去背那本书。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被流转……”这般暗自背着,心中的那点慌意也在慢慢减轻,直到。 “……或许从那封写着‘裘庄’的电报,从密码船上发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都不能活着离开裘庄了。” 背到这里,无忧一下子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正是吴志国的那封裘庄电报才引来了龙川肥原,要是他不发那个电报,又或者,妈妈和老师不登那艘密码船,那之后的事情,不就都不会发生了吗。 想到这里,无忧的面上才稍有了点喜色。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要怎么阻止妈妈和老师不登那艘密码船。 老师登密码船的目的是为了刺杀金生火,妈妈,就纯粹是被金生火带上去的了。 而金生火要上密码船,只是因为吴志国去了,所以金生火想带着得力手下去挣一把面子,继而也是乘机通过老师攀上顾爷爷,以便更好的争副司令的位置。 那也就是说,如果吴志国没登密码船,那金生火就只会把那次恩尼格玛机破解的会议,当成普通会议,随便找个人应付。 那妈妈她们,自然也就不会登船。 甚至他们五个人,都不会登船。 思绪一下子打开,无忧眯了眼。 原来源头竞是在吴志国这里,那么,她只要把他解决了,那起码暂时,就是万事大吉。 而怎么解决这个一流杀手,对无忧来说,还剩五天的时间可以谋划。 不过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难点,但没办法,只能怪他吴志国倒霉了,刚好碰到她。 如此就正正好,也当是帮老师,拾掇拾掇这个煞神。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局小改了一下,建议再返回64章查看。 番外跟着正文结局稍改之后,会继续出续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