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1、第1章 《天才少将?军事囚犯!联盟最高法院对路巡作出终审判决》 《将星陨落!路巡因危害国家安全罪锒铛入狱判终身》 薪火历911年11月7日,联盟各大报报刊头版头条均被同一条新闻占领。 连白鹭区教育改造所都收到了这一消息,印在食堂门口发放的免费刊物上。 路过的服役人员拿起报纸,窸窣讨论起来。 “路巡,那个最年轻的联盟少将?” “坐牢了?” “他干了什么?” “是真的吗!?” 当他们走进食堂大门,立刻听到一声字正腔圆的: “没错,消息是真的。” 临近大门的餐桌中央,支起一把椅子,一个穿着灰色拘役服的白发青年,双腿交叠坐于椅上,睥睨桌边围着的众人。 “——因为,我,就是路巡。” “明天我就会移监,前往基底层的沉港监狱。” “路巡怎么可能会被关在我们役所?!”路人a愤愤不平,用力一拍桌子,指着桌上的‘路巡’骂道,“路巡是我的偶像!不准你侮辱他!” ‘路巡’淡淡地开口:“消息应该见报了吧?” 闻言,有报纸的打开报纸,没拿报纸的蹭看旁边人。 头版头图,恰是路巡的正面照,标志性的冷感白发,辨识度极高的琥珀绿眸,眸如寒星,凛然目光仿佛能刺破报纸。 再一对比坐在桌上的青年…… 白发,绿眼,相似的眉眼比例。 只是,他长得似乎比报纸上的人更嫩一些,下颌线条圆润。 “这人会不会是化妆啊?”有人嘀咕。 “所里哪有条件化妆。”另一个人回道,“而且,白头发和浅绿眼睛都是需要体外孵化、再特别植入胚胎的人工基因片段,贵得要死,一个变色基因片段就值一套暖阳主城的房!” “这……你……” 凝视着桌上的‘路巡’,哪怕是路人a也没法否认两者的相似,他愣住了,喃喃道,“你……真的是路巡?” ‘路巡’矜持地对他微笑。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路人a:“偶像!!偶像请给我签个名吧!!” “路巡!给我签名,别给他!”路人b喊道,“我出100币!” “什么什么?路巡的签名?我也要!” “真的是那个路巡?军神?!卧槽??那我出200币!” 围过来凑热闹、要签名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把食堂北边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旦新人来,又马上因着关于联盟最传奇少将的爆炸新闻加入人堆吃瓜。 一堆人嚷着要签名,一声声喊高了价格,最高竟拍到了8000币。毕竟,明天‘路巡’就要移监,这极可能是他有生之年最后的签名,价值非凡。 而不慕金钱的少将大人回馈家人们,主动把价格打下来,一个亲签仅需100币,一个to签500币,收的不是款,是联盟人民的心意。 少将‘路巡’——本名叫做路沛的白发青年,手里拿着签字笔,舞得虎虎生风,在递来的报纸和手臂上,写下兄长的大名。 又学着他哥的样子,淡然指挥众人,控制过热场面。 “自觉排队,不要堵门,别影响其他人。” “我先签你的,签完你的签你的,签完你的签你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 本日第一场签售会顺利结束,路沛赚得盆满钵满。 他和路人a、路人b——他的两个室友,也是他的托儿,几人合力把钱数了几遍,分赃。 “谢了,朋友们。”路沛笑道,“晚上继续。”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讨人喜欢的狡黠感,与那位少将的冷峻形象一点都不沾边了。 路沛与他的亲哥路巡,气质截然不同,长相也只有三分相似,只能在一定的氛围下,凭借头发眼睛的稀有配色忽悠一下路人。 路家曾经风头无量,如今路沛沦落到cos老哥签to骗钱,这惊天落差,只花了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前,路巡犯下重罪,家族与同党遭清算,利益相关的一串人,一个个手拉手心连心地进去了。 至于路沛,被他哥的政敌捏造理由关进白鹭区教育改造所,由于亲友都在牢里,没人送钱,没人探望他,又有开销,只能自力更生地创收。 晚餐时分,路沛与两个同伙如法炮制,在食堂开《路巡见面会》。 可这一次,路沛还没开始签字,就给管理人员逮了个正着,当场押送到所长办公室。 “642号路沛!”副所长手一指,铿锵有力地斥责道,“你目无遵纪!” 路沛惆怅。 他双手被铐在身后,盯着秃头副所长背后的‘守法立身,教化异行’的牌匾,逐渐魂游天外。 副所长还在输出。 “聚众集会,大声喧哗,这已经是你入所以来第三次违纪行为。” “上周一,你撬管控室大门,在凌晨3点广播命令所有男性服役者绕宿舍学狗叫蛙跳三圈,并命隔壁女宿立刻起床前往窗口围观;上周六,你把思教讲座教授绑起关进厕所,假扮教授讲了一下午的摩托车维修技术……以上行为,你都没有给出相应的合理解释!” 路沛:“有的,我厌男。” “你无可救药。”副所长满脸失望,“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 “教改过程中,多次违反纪律,根据本所工作条例,642号路沛,即日起下放中层区,接受劳动教育改造,直至服役期满——” “什么……”路沛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以免立刻笑出声来。 - 路沛被押送,经过自由活动区域时,隔着铁丝网,不少人看好戏,也有人追着喊“路巡!路巡将军!”,一路追赶,十里长街送路巡。 “男主角就是有光环啊。”路沛想。 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以他亲哥路巡为主角的升级打怪复仇小说。 而作为主角的弟弟,他意外得到了‘剧透’的能力。 自几年前起,路沛会突然看到画面文字,或者听见画外音,这些内容基本在未来印证。 比如路巡今年的锒铛入狱,比如路巡又将在几年后污染肆虐时出狱主持大局。 而路沛自己的经历,是单纯的一句“11月17日在白鹭区教改所遭遇意外,后下落不明,疑似死亡”,连具体原因都没有细写的纯背景板。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离开教改所,两个办法,要么越狱,要么闯祸然后下放——显然是后者更专业对口一些。 押送车停下,属于教改所的白色铭牌被撕掉,路沛浑身轻松。 太好了,躲过一劫。 地心电梯将他送到管理处,在这里,他们进行二次分拨。 一批人划去地中,一批人划到地下,路沛即将被分去前者。 “编号?” “84号。” “姓名。” “唐纳德·李。”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黄色的铭牌,往他手背上盖了个章,说:“新编号111号,地中层西二区,左手边排队。” 没有人脸识别,需要手动盖章,明明海拔只降了一百多米,管理水平好像一朝倒退20年。 而更古怪的是,前方穿着拘役服的女人,竟然牵着孩子。 小女孩,估计才四、五岁,一无所知,逮着母亲问东问西。 “妈妈,我们到了吗?” “没有,我们要去地下区的劳改所。” “地下区,好玩吗?” “好玩吗?” 母亲的脸上挤出一点惨淡的笑容,伸手抚摸女儿的头发。 路沛挑眉。 按照海拔位置,联盟分为日光层和基底层,俗称地上区与地下区。 地上区生活着少数的有钱人,地下区住着大多数的穷人,按照刻板印象去划分,并不会出错。 地上与地下泾渭分明,乃至有种生殖隔离感,所以,哪怕路沛被抄家,被收监,又在如此卖力闯祸,他接下来的去处,也只是地中层的劳改所,行政区划仍然属于地上。 他都没有惨遭流放地下区,这对母女,怎么会沦落至此?莫非犯下天条? 路沛隐约有了猜测,继续听。 “爸爸也会来找我们吗?” “以后可能会吧。” “等爸爸下个月整备假……” ‘整备假’这词一出,女人的神色变得更糟,路沛的想法即可印证,她们是某位军人的妻女。 这一时期,军婚家庭女眷被下放至恶性犯人集聚的基底层,是什么情况,都不用多想—— 本作彻头彻尾的蠢货男主角,看你干的好事! 被连累的部下家人都不知道关照一下吗? 路沛无语。 一秒后,他叹口气,拍了下女人的肩膀。 “你的名字、编号、服役时间?” 女人惊讶回头,下意识答道:“109号,露比·弗朗西斯……” 路沛扯下她大臂上的分流牌,交换两人的名字,也交换未来的去处。 “现在开始,你叫路沛,你去地中层。”路沛说,“我是露比·弗朗西斯。” 女人一个激灵,瞪大眼睛说:“啊!您、您是路——” “嘘。”路沛说。 她还没说完,右手手心被塞入了一样东西,摸着有些硬,女人一低头,讶然地发现,居然是一卷钱? 看厚度,至少有5000币。她震惊了。 “记住。”他强调,“你是642号路沛,在地中层服役15天。” 女人愣愣点头,眼含泪花,目光充满感激。 “谢谢您。”她低声道。 - 十分钟后,更名为“露比”的路沛,即将前往地下区。 乘坐地心电梯一路往下,上转运车,车门再度打开时,他正式来到了基底层的劳改所。 铁门牌匾上写着‘荧山矿场’。 门左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竖牌‘基底层劳动改造中心’。 路沛:“?” 该说不愧是地下吗,经费紧俏到连劳改所都是公私合营? 门口的保安室很大,兼顾管理功能,外面是监控室,里面第二间是犯人登记处,墙壁熏成暗黄色。 “露比·弗朗西斯。”引导人核对名册,打量他的脸,“你是男人吧?” 路沛:“是的。” 引导人:“资料上,你的性别是女。” 路沛耸肩:“估计档案填错了吧?我的名字很像女人。” 引导人毫无障碍地接受他的解释,一句话都没多问,给他戴上定制的金属手环,然后带领他去宿舍。 一路上,空气充满了灰尘味,尽管是白天,却仍有种灰蒙蒙的感觉。 水泥地面坑洼不平,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花坛压根无人打理,草叶上蒙着厚厚一层灰。 ……加油,只要熬30天。 路沛对自己说。 步入宿舍区,每一扇门都敞开着。 409、408、407…… “就是这间,进去吧。”引导员说。 路沛的目光从门牌上的‘404’下移,恶劣的住宿条件一目了然。 几平米的小房间,没有风扇空调,甚至没有床,只能睡在胸肌上……不对。是胸肌只能睡在凉席上。不对。 一个黑发少年,正在借门框做引体向上,肩腰比卓越,一眼夺去了路沛的注意力。 他的宽阔骨架,已具有成年人的形状,但看起来仍然很瘦,是生长期特有的削薄。 当他发力移动时,肌肉的收缩与膨胀便化成了布料的起伏,身后束起的黑色长发如同额外叠加的阴影,使他的身形像夜里连绵的群山,拥有不符合身形年龄的有力与沉稳。 那个人看过来了。 脸庞线条凌厉,没有表情的脸,因纯黑的眼睛显得莫名阴郁。 “你好,我是你们的新室友。”路沛说,“露比·弗朗西斯。” 少年睨他一眼,松手,落到地上,鞋底没有擦出一点声音。 然后,从路沛身边掠过,直接离开。 路沛:“?” 不理人? “嗨,新室友。”屋子里的人说,“原确不爱说话,习惯就好,进来吧。” 原确,应该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屋内三人正坐着打牌,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路沛看见地板上铺的竹编凉席,一张是空着的,略有些卷边,想必是他的床。 凉席当床,硬核打地铺,住宿条件实在有点…… 想点好事。 距离白鹭区教改所越远,他就越安全,至少不会随意沦为背景里的一句“下落不明、疑似死亡”。 路沛深吸一口气。 在这里,他要开始美好新生活了。 “嗨。”他对打牌的几人招呼道。 他迈开左腿,迈入室内,鞋底碰地的那一刻,仿佛触电一般,他脑海中响了“滋——!”的一声,画面浮现。 是‘剧透’。 剧透,通常以这种闪过眼前的片段方式出现,信息少,配有解说一般的画外音,一般都很关键。 【为了躲避死亡风险来到地下区劳改所的路沛,等待他的是……】 【“原确,杀了他。”有人冷冷道。】 【身形削薄却有力的黑发少年,手中提着一把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等待他的是等die。】 路沛一呆。 什么? 他收回左脚,改换右脚进门,一定是进门的方式…… 【“杀了他。” 黑发少年提刀向前走。】 “……” 路沛来来回回换脚进门。 画面匆忙闪回多次,黑发少年反反复复磨刀霍霍向他的脑袋前进——这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剧透功能似乎也被烦到,配上一句新的旁白。 【原确不喜欢他的上司,工作敷衍,不求进步。 但精准下达给原确本人的指令,他都会完美完成,尤其是杀人。】 路沛:“……” 他在门边来回蹦跶,手上戴满花哨戒指的蓝发青年,一边发牌,一直时不时瞥他一眼,终于笑了: “哥们,你是舞者?” 路沛哈哈一声:“我是死者。”《 》 2、第2章 蓝发青年:“你说话真有意思。” 路沛悲怆地想,其实没开玩笑,只是陈述事实:他快死了。 大约2年前的某一日,路沛提前看到剧透,他在9月10日这天出门,脚踝受伤。 为了躲开脚踝受伤,那天路沛一整天躺在床上没动弹,不吃饭不喝水以免上厕所。 晚上11点半,路巡回家,路沛明明特地叮嘱过佣人不许告诉兄长他没吃饭,但路巡还是通过客厅的蛛丝马迹发现他一整天没出过房间,非要让他用餐,他打死不愿意,路巡便直接一把拎起他,扛在肩上带去餐厅。 路沛当然是警惕反抗,踢踏一通,脚背一脚踹上门框,咔嚓,脚踝还是受伤了。 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多次,路沛便试探出规律: 他确实可以根据剧透改变一些情节,但本书存在“剧情点”,哪怕使劲浑身解数避开,也无法彻底绕过。 他都从地上躲到地下了,还是得死,‘路沛的死亡’很可能是固定剧情点,就像路巡入狱一样。 所谓剧情杀,就是作者要角色今晚死,最聪明强大的角色就得连夜降智成彩色奶龙赴死。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事?真就有这种事。 路沛人站在门边,魂走了有一阵了。 “露比,你打牌么?”蓝发青年说。 路沛:“我不会。” “那抽烟不?”对方递来半盒烟。 路沛不抽,但想想他人都快死了,接过烟盒磕了一支,问:“这里能抽烟?” “原则上不行。”蓝发青年气定神闲地笑道,“所里的规矩一堆,但我这嘛,多得是一些变通的法子,你如果有需要,尽管来问。” “游入蓝,出牌!”名叫老吴的室友催促道。 “要不起,我过了。” 游入蓝一边合上手牌,一边把路沛没接的烟盒擦回兜里,顺得像收一把折扇,动作的时候,手上一堆金属和宝石戒指来回反光。 “这小子是个黑心贩子。”另一个室友安东尼对路沛说,“你不缺钱但缺东西的话,就找他坑你点钱。” 游入蓝‘啧’一声,义正词严地澄清: “专业卖货,童叟无欺。” 路沛认出他往袖口藏牌的动作,感慨道:“果然是童叟吾欺啊。” 游入蓝不是路沛室友,住在隔壁宿舍,只是过来玩牌。他出千不贪心,赢几把大的,输几把小的,又输一轮,笑嘻嘻地说:“我不玩了,洗澡去。” 路沛:“在哪洗?” 游入蓝:“你现在洗不?咱们一块去。” 监狱、全男、公共澡堂,这三个词怎么组合都像银乱小电影,确实有点不敢一个人去,得捎上伙伴。 去澡堂路上,游入蓝给他科普所里的情况:“猛犸哥是这里唯一的头儿,你注意别得罪他和他的人。” “猛犸哥是所长?”路沛好奇。 “所长?”游入蓝摇头,笑道,“猛犸哥说谁是所长,谁就是所长。” 转眼,他们到了公共浴室,情况比想象的好不少,并非混浴大澡堂,竟然划分出许多个单人隔间。 路沛心下满意,走进一间空浴室。 他还没脱完衣服,隔壁单间便立刻传来可疑的声音,在整个澡堂回荡。 “呃啊~~~ohmygod~~~呃啊啊~~~” “用力~~老公~~~哦你太棒了~~” 路沛:“……” “oh~~老公~~你好厉害~~” 大约六七分钟后,令人头皮发麻的销魂叫声,终于停下了。 路沛捏住鼻子,怪声怪气地叫道:“你老公早泄啊?怎么这么快!” 隔壁单间:“………………” 其他单间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很快便极有素质地停下了。 - 回到宿舍,路沛梳理思路,顺带和室友聊天。 室友的叙述,侧面印证游入蓝说的是真话:劳改所行政监管形同虚设,唯一的地头蛇名为猛犸哥。 原确大概率是这个人的手下,他由于某些原因得罪猛犸哥,猛犸哥让猛犸仔把他宰了。 路沛看着自己细长的胳膊,回忆了一下原确青筋绽起的壮实小臂。 第一步,避免正面对抗。 方案一,跑路。从地上跑到地下也没躲的剧情杀,pass。 方案二,根据旁白,原确不喜欢他的上司,工作敷衍……万一能策反呢? 作为未来死者,总归要了解一下凶手的情况。 路沛提前准备几套搭讪话术,一直等到熄灯,也没派上用场,因为这人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影,宿舍里只剩三个人。 关灯后,地板上一张席子,躺下就是睡。 他这辈子没睡过这么硬的地方,一开始抱着“等原确回来聊一聊套话”的想法保持清醒,可这条件也确实睡不好。 生熬好几个小时,翻来覆去,等到精神撑到极限,终于迷迷糊糊昏过去,还没睡多久,起床的铃声便打响了。 路沛睁眼,隔壁空席子上竟然躺了个人,用宽阔的后背对着他,黑发凌乱地散在脑后。 路沛一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确坐起身,满脸阴霾。 “没睡好?”路沛关切问道。 原确的全身似乎只有黑白两束颜色,漆黑的眼珠是最浓墨重彩的部分,他的眼睛转过来,毫无感情地看着路沛。 他的脸庞骨骼感很强,眉压眼,脂肪少,长相偏成熟,可身体又是少年特有的劲瘦。 平心而论,他长了一张非常符合路沛审美的脸,哪怕这家伙毫无礼貌,多瞧几眼就生不起气来。 路沛问:“你有二十岁吗?” 原确:“关你什么事。” 路沛:“关心一下你。” 呛声被回得太顺畅,原确竟然一愣。 “所以有吗?”路沛问。 原确没好气地答:“没有。” 原确认定他是一个话很多的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准备再接,但对方只是点点头。 起床铃又响一次,路沛起身换衣服。 他有点洁癖,外套绝不上床,哪怕现在的床只是一张凉席,当然也不能在床上换外衣,得在旁边的地上。 劳改所当然没有义务提供睡衣,他的睡衣是一件过长的短袖。 路沛背对着原确,脚踩进裤筒,弯腰提裤子。 短短的衣摆发生上移,原先被下摆挡住的腿根处忽然一览无遗,皮肤白得晃眼,像新磨的豆腐。 他捉着裤腰往上提时,鞋没踩稳,左右摇晃了下才稳住身形。 落进原确的眼里,几乎是在朝着他的方向摇屁股。 原确皱了下眉,视线转到房间的另一侧。 另两个室友睡觉只穿一条裤衩,几乎是裸.体,反而比那边的画面更容易接受。 路沛换完衣服,问他:“是不是要集合?去哪里?” 原确这回瞧都没瞧他一眼,套上外套,默不作声走向门口。 这种程度的冷遇,路沛相当习惯了,以至于毫无被故意忽视的不适。 他话密,路巡话少,从小到大,路巡被他烦得不行了就装哑巴,但他知道,那些无聊的屁话他哥都一句不落地听着。 他跟在原确身后,他们被分配到c矿区,到处都是小山似的矿物堆。服役者的工作就是一座一座铲平这些小山,找到里面的矿物并收集。 路沛试图趁工作时搭话,但原确手脚太利索,动作飞快,他要很努力才能跟上对方节奏,果断选择偷懒,慢吞吞地摸起了鱼。 他没和任何人聊天,但他极浅的发色和白皮肤,单薄的身形,在一群深发深肤的青壮年劳动者当中,简直比阳光还要刺眼。 不少人在背后偷偷讨论,重点自然围绕在他的外表。 “那个,是新人吧?之前没见过。”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是地上过来的吧?” “绝对的。” “长得真好看,像女人。” “小白脸一个。” “腰哥,你看他,他会不会……” “看到了。”腰哥的脸色很臭,用力咬着下嘴唇,“等我去会会他。” - 午休铃一响,路沛冲向食堂排队。 老油条们提前下工,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头,四处座位都有人,唯独中央部分的几张餐桌成了真空地带。 那几张餐桌上摆满了餐盘,食物用银器罩扣着,高脚杯和红酒候在一边。 “猛犸哥来了!”后方队伍中有个人喊。 食堂里迅速响起:“猛犸哥!”、“猛犸哥好!”、“猛犸哥中午好!”…… 前赴后继的欢迎声中,一名体型雄壮的男子款款走来,淡定点头应了这些招呼。 “土皇帝啊?”路沛震惊了。 猛犸哥的外表符合路沛对黑.帮人士的刻板印象,蓄着络腮胡,皮肤黝黑,两条手臂都是刺青。 他一落座,几个小弟马上揭开银罩,烤羊腿、盐焗虾、咖喱牛肉汤……路沛眼睛看得发直,睫毛都不会眨了。 自从进教改所以来,他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都是清汤寡水的淡味饭菜。 盖子一掀,香味幽幽地传过来,路沛魂牵梦萦。 好馋……好饿…… “小弟,别发呆了。”打饭大爷说,“拿上。” 正好轮到他了,一个铁餐盘被推到面前。 路沛低头,两大团的素菜,一个认不出来是什么的乱炖菜,还有一大坨饭。 他端着餐盘,内心戚戚,四处搜寻原确身影。 对方长得很高,非常容易定位。 路沛一路跟随他,刚把餐盘放到桌上,却听原确说:“你不该坐这。” 路沛:“那我坐你腿上?” 原确:“……” 路沛下意识地贫嘴完,扫视四周,周边坐着的各个大汉都有纹身,这里好像是猛犸哥小弟专区,他确实来错地了。 他把腿从桌下挪出来,肩膀却被人按住,直接被按着坐下了。 “既然这么喜欢,就坐这呗。”一个故作轻柔的沙哑男声说,“有什么不行呢?” 路沛一扭头,先和一张大红嘴唇子对视了,往上是涂抹得很夸张的烟熏妆——但毫无疑问,这人是个男人,而且很可能是gay。 对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沛:“……”搭讪? 路沛不想给gay幻想的机会,他几秒钟没吭声,对面的跟随小弟不满意道:“我们腰哥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看来也是个有身份人物,路沛当即心如死灰,他隐约猜到他的死因,从了这人确实还不如死了。 “我是露比·弗朗西斯。”路沛说,“你呢?” 腰哥一副乡巴佬没见识的模样,盯着他:“你不认识我?” 路沛:“我昨天才来。” 腰哥以一种十分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才慢吞吞地报上名字:“任腰。” 路沛:“……”……噗嗤。 任腰,猛犸哥的情人。 原确垂着眼睑,低头往嘴里送菜,他盘子里的白米饭堆了整整一座山。 周围的小弟们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戏码,每当矿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任腰总要拿出正宫身段,刁难摆谱一番,警告他们不许勾引猛犸哥。 果然,任腰一开口便是:“我已经跟了猛犸哥七年。” “男人嘛,玩得是花一点,他们都是过客,只有我是家。” “我脾气还可以,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些人呢,太过分,挑衅到眼皮子底下,我也就只能处理了。” 路沛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松口气,高兴道:“是吗,你和猛犸哥感情那么好!” “呵。”任腰说,“反正没有别人插足的空间。” 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任腰话里警告的意思,十分热情地送上恭贺之语。 一句接一句,把任腰哄得飘飘欲仙。 在这,在地下区其他地方,原确见过太多路沛这样的人,苍蝇一般团围着拥有权力的人打转,鬼话连篇的吹捧,削尖了脑袋想要多分一口肉汤。 无非是外表更有迷惑性一些。 依然乏味得一眼就能看透。 路沛:“妖哥,你和猛犸哥情比金坚,你一定是他最爱的人吧。” 任腰:“那是当然。” 路沛:“他肯定会满足你的任何正当要求吧。” 任腰:“本来的事。” 路沛:“如果他不高兴,他一定不会打你、骂你吧?” 任腰:“废话。” 原确吃完饭,放下筷子,擦嘴。 他扫见路沛正专注地看着任腰,眼神有种憧憬感,仿佛真的十分崇拜对方,尽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用这副面孔做这样谄媚的举动,原确格外的生理不适。 白天所见的画面,无端浮现在眼前,他不无恶意地想,与其在这里费力讨好任腰,不如直接去猛犸哥面前晃屁股。 “那太好了。”路沛忽然一跃而起。 在任腰、任腰小弟、原确的注视中,他大摇大摆地直接走向了中央长桌,最中间的位置——猛犸哥的身边。 “猛犸哥,打扰了。”路沛说,“腰哥让我来拿几个菜,他特别想吃烤羊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看齐。 猛犸哥的高谈阔论被他打断,面露不悦,听完点头道,“拿去。” 任腰:“???” 路沛一口气端走了四个想吃的肉菜,喜气洋洋。 任腰:“?????” 其他小弟们呆住了,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回到桌边。 在任腰发难前,路沛把第一个羊腿夹到他盘子里:“腰哥,这都是猛犸哥对你的爱啊,他惦记给你留菜,真是用情至深。” 然后把第二个羊腿夹给原确:“原确你也很感动吧?一起沾沾喜气。” 任腰:“……” 原确:“……”《 》 3、第3章 至于第三个羊腿,自然是归路沛的,他美滋滋地咬下一口。 原确感到一阵无话可说的茫然。 其他人也一样。 小弟们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想这个白毛小美人是什么来历,任腰“你你你”嘴角抽搐半天,不爽,又不好在他满嘴赞美下说什么重话。 路沛抓紧开剥黄油蒜蓉虾。 过几天说不定就要死了,必须吃顿好的。 食材新鲜度一般,洒满香料调味料,味道处理得很粗糙,但路沛嘴巴淡了一个多月,吃什么都香。 他饿得像头在山上迷路七天的家猪,大快朵颐,餐桌礼仪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大口却斯文,不让酱汁污染到嘴角以外的地方。 在对面原确三两口啃掉羊腿的对比下,路沛吃相堪称美观优雅。 连吃饭的样子都好看,令任腰食欲全失。 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扔,啪。 “你饿死鬼吗?”任腰说。 路沛丢掉虾壳:“嗯嗯,快成鬼的路上被嫂子救了,谢谢嫂子。” 任腰:“……” 任腰审视他几秒,抵着椅背,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发问:“你是地上来的。” 基底层与日光层的居民存在天然矛盾,前者认为后者是乡巴佬,后者觉得前者是占尽好处的无耻之徒,这是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 “之前是在地上生活过。”路沛承认。 言下之意,他是去上面谋生的本地仔。 原确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拆穿:绝对不可能只是生活过。 第一次见面,他便嗅到路沛身上令人厌恶的气息。 这个人来自地上,他身上有常年在自然阳光下生活的痕迹与气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强调着这一点。 任腰:“犯的什么事?” 路沛:“得罪人了,他们把我赶回来。” “呵。”任腰显然对此事见怪不怪,警告道,“听着,上面的人可以让你在地上混不下去,地下也多得是方法让你求生不能。” “你在这老实混日子,没人为难你。” “你要是有对猛犸哥有别的想法,我让你好看。” 路沛好无语,吃饭的时候能别说屎尿屁话题吗……但面前的人四舍五入是张自助餐券,他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咽下,坦诚道:“嫂子,我喜欢女人。” 任腰瞪他一眼,餐盘一推,聘聘婷婷地扭去猛犸哥身边。 对方起身离开的瞬间,剧透音响起。 【路沛凭着惊人的敏锐,察觉躲避死亡的关键,并躲过了来自任腰的刺探。】 【但是,他真的能逃过死亡阴影吗?】 【概率极其渺茫。】 路沛:“?!” 概率渺茫……但是,这也就说明,有概率? 这一出不是必死的剧情杀?!! 他连食欲都增长几分,看向原确:“你还吃吗?我一个人吃不完。” 原确冷漠的脸上露出一点纠结。 讨厌的油嘴滑舌的地上人,美味的油光水滑的食物。 路沛趁机把虾全扒拉进他的餐盘里,这虾肉煮得太老,难吃。 - 下午,路沛一边干活,一边思考接下来如何活命。 他得重点打听下原确和猛犸哥的情况,尤其是前者,作为“凶手”出现在剧透里的人物,一般是最要紧的。 虽说是公家单位,但劳改所的实际的头儿是个本地黑.帮,监管员很少约束纪律,大家到点就去矿场散漫地磨洋工。 人群里全是黑发、棕色发,他很快锁定了一头蓝毛的游入蓝。 路沛:“床垫和枕头你卖不?” 游入蓝:“当然,枕头60币,床垫140币。” 路沛:“这么贵!” 游入蓝:“小贵,但很耐用。” 路沛当即与他杀价八百回合,一开始还正常商议,后来加入卖惨,路沛说自己有个弱智哥哥生活不能自理,游入蓝说自己没有爸妈……最后,路沛提出他把室友的份一起买了,游入蓝同意打4折。 “当你室友也太幸福了吧。”游入蓝感慨。 “住一个房间,先搞好关系嘛。”路沛略显苦恼地说,“不过,原确好像挺讨厌我的,先说好,到时候他不要我的床垫,我得找你退货。” 游入蓝宽慰道:“原确对谁都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不是讨厌你,放心。” 路沛:“真假的?” 游入蓝:“他对猛犸哥都没好脸色。” 路沛:“为什么?他不是猛犸哥的小弟吗?” 开了单的无良小贩游入蓝果然知无不尽,哔哔叭叭地给他说关于原确的事。 原确是个跟着老实人养父摆摊卖货的小混子,普通地讨生活。 某天,某个地上的大人物下来巡查,由于鸡零狗碎的小冲突,大人物命令保镖殴打老实人养父,保镖失手把人打死了。 半小时后,原确得知此事,立刻追上去,当街杀死大人物和他的6个保镖,并砍下大人物的头颅,一路大摇大摆地拎回家。 路沛心下讶然:“西瓜街事件?” 一年前,上议院黄金议员佟迪,在地下巡查时被暴民杀死,当众砍下头颅。 这个残忍至极的事件,在日光层的政界引发轩然大波,新闻把佟迪渲染成悲情英雄。 路沛听说过一些内幕,知道是佟迪作恶多端、被人报复,没想到在这能碰见事件的主人公。 路沛装傻:“那原确怎么没有去坐牢?不用判刑吗?” 游入蓝压低声音,手指了指天上:“猛犸哥的老大出手了。” 路沛顿时凛然。 能够在这种程度的政治事件中,糊弄上层议员的追责,保下元凶,猛犸哥的老大想必是地下区数一数二的人物。 “原确没去坐牢,之后一直在矿场工作,打工还人情。”游入蓝说,“听了新闻,大家都觉得这人很有种,但他的性格太孤僻了,太不爱来事,得罪很多人。” “他们都不太喜欢他。”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似的,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原确,你特么耳朵聋了?!” “老子的话听不懂?!” 两人同时回头。 不远处,原确的面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花臂男抄起手中酒瓶,扬起,砸下——咚!! 酒瓶砸在原确的头上,一声沉响。 碎片稀里哗啦落地,鲜红血液从他的头顶流到脸颊,而他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 血划过耳畔,从他的下颌滴落。 一滴,两滴。 路沛一惊。 好暴力。 其他人立刻收回目光,他还在惊讶,游入蓝拽了他的胳膊,说:“别看了。” 路沛:“他们,经常这样欺负原确?” “冲突……难免的嘛。”游入蓝说,“都是猛犸哥的小弟,就算动手,也有分寸的。” 路沛:“这……原确都不还手?” 游入蓝:“我没见过。”又说,“在猛犸哥跟前说不上话,还手可能过得更惨,我猜。” 路沛留意着那边状况。 原确顶着一头血,前往矿山后方的某个地方,搬了一箱啤酒回来,交给砸他的那个人,那几人忙着打牌,没继续为难他了,他前往矿区西侧的洗手池。 难怪剧透说原确不喜欢上司、工作敷衍,是因为内部霸凌情况严重。 那岂不是……关怀对方撬墙角的机会到了? 路沛跟上原确脚步。 洗手池边上,原确在洗脸,深红色在透明的水里散开,变淡。 他的前额发也沾了不少血,于是一并冲洗了。 路沛立在旁边等待。 原确洗完血,仰起脸来,湿漉漉的黑色长发粘在脸上,他冷而黑的眼睛便从发间望向他。 路沛默默递上随身携带的一方手帕,还有一盒便携药膏。 “擦这个,恢复很快。” 他拧开药膏盖子,在自己皮肤上抹了两下。 主动试药的动作,却未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原确没有接手帕,也没有接药。 他仅是盯着路沛片刻,关掉水龙头,一手抹去了脸上的水。 “留给你自己吧。”对方语气冷淡,“地上人。” - 坏了。 在传奇砍人王原某这里,地域矛盾俨然比职场矛盾更严重,虽然中午分享了一顿美食,对方依然对他保持抵触态度。 倒也可以理解,原确的养父被地上权贵杀死,这可是非一般的血海深仇。 路沛叹气。 下了工,游入蓝立刻提上几个蛇皮袋进路沛的宿舍,把他订的四张新床垫配送到位。 路沛一看到这成制式的被套立刻明白了,这些床上用品估计是劳改所统一采购的,游入蓝通过与猛犸哥的关系,扣押大部分该免费发给普通改造人员的部分,再单独卖给他们。 用公费赚零花,心黑得顶呱呱。 “露比给你们都买了床垫。”游入蓝笑眯眯地向他室友宣布,“他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顺带送你们新床单和被套。” 老吴:“卧槽?!还有这种好事!” 安东尼:“露比少爷!豪气!” 两个室友千恩万谢,手脚麻利地腾出位置,帮忙安置床垫、铺被单。 这两人是没什么城府的类型,收了路沛的礼物就把他当自己人,一打开话匣子,什么都说了。 路沛趁机询问关于原确的事,他们叙述的内容,与游入蓝差不多。 “这小子杀过一个地上的政客,当时可轰动。” “现在专门替猛犸哥做脏活。” “他晚上回宿舍都特别晚,估计是出去干活了。” “他不爱说话,大家和他都不熟。” “……这样啊。”路沛说。 夜深了。 十一点钟熄灯,十二点钟,两个室友的鼾声先后接力,到了凌晨一点,拥有柔软床垫和新三件套的路沛,依然无法入睡。 过几天就要被杀了,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有人睡得着觉? ‘剧情点’这东西,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命运洪流,哪怕他过得再小心翼翼,也很可能通过其他稀里糊涂的方式,达到被原确杀死的结局。 路沛摸了摸口袋里的纽扣,这是路巡下狱前特意留给他的,军部研发中的保密物品。 伪装成纽扣的强化针剂,打入之后短时间内能极速提升使用者的身体素质,效果如大力水手的菠菜。 “你最好永远都用不上。”路巡当时说。 他那乌鸦嘴的哥真是一语成谶。 如果剧情杀实在无法避免地演绎到了死局,又不能策反,只能靠扎强化剂和原确对砍了。 路沛在脑子里演绎着与原确互殴的画面,在二楼窗口吹了好一阵子风,不知过去多久,隐约听到楼下有吵架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一路穿到最东边,二楼走廊的尽头。 一盏路灯下,一群花臂男人,正围着一个青年。 “呸!”花臂男人啐道,“你小子真是给脸不要。” 肯定要打架!路沛立刻蹲下。 他悄悄扒着围栏,只露出一双眼睛地往下看,路灯光线明亮,他很快发现这几个人非常眼熟。 下午用酒瓶砸原确的花臂男,他的小弟们,还有被围堵的原确。 ……居然还是他们? 看来矛盾非常深重。 原确说:“你安排的工作,我已经做完了。” “你还他妈敢顶嘴?”花臂男人喝道,“天天摆了个臭脸给谁看?!” 一个小弟笑嘻嘻地亮出弹.簧.刀:“老大,我来给他画个笑脸。” “如果那样。”原确冷静地说,“我会还手。” “哦?”花臂男人冷笑,“你很有本事?” 剩下的六七个人,手里提着撬棍或是小刀,充满恶意的目光凝聚在原确身上。 原来白天这些人已经算是收敛了。 路沛第一反应是偷摸报个监管,免得原确真出什么事……但一下子清醒过来,不对,这家伙是敌人。 如果原确被他们所伤,他从剧情杀里逃脱的概率也就增加了,还是坐观其变吧。 “给我打!”花臂男人一声令下。 六七人一拥而上,撬棍、拳头,结结实实往原确身上招呼,发出拳拳到头的闷响。 发泄般猛打一通后,他们把原确制住,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使他跪在地上。 花臂男人拿走小弟的弹.簧.刀,在原确脸边比划。 “阿福说要给你画张笑脸,我觉得不够。”花臂男人笑嘻嘻地说,“我再送你个新眼睛吧。” 他猛然抬手,刀尖直直冲着原确的眼球扎去,路沛惊得站了起来!——而下方的变故,也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确在几人的钳制之中,抽走手臂,侧头躲过这一刀。 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挣脱了?!” “让你按着你在干什么!” “这小子力气好大……” 按着原确的几人互相甩锅,而他们都立刻都说不出话了。 原确反手一拳砸在左边男人身上,那男人后背带着后脑勺‘嘭’得撞上墙壁,晕死过去。 右边男人的手臂被他单手折断,骨头一声脆响,发出“啊!!”的惨叫。 下一个人被一脚踩住脑袋,鼻梁断裂,叫都叫出来。 ……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不到五秒钟的功夫,原确放倒了三个人,他的身形像幻影一样闪动,路沛的动态视力完全跟不上。 最后,只看见他一拳砸进花臂男的腹部。 花臂男‘哇!’得吐出一大口血,然后不支倒地。 路沛直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 原确松了松五指,朝着二楼窗台的方向,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射向路沛所在的位置。 或许是光影与角度的缘故,刚仰起脸时,他的眼黑足足占据了四分之三个眼球,如同一片浓黑的冷雾。 而在对上顶光之后,漆黑瞳仁逐渐收缩,变浅,瞳孔窄得只剩下一线。 路沛的倒影,被锁定在这一线里。 …… 几秒钟后,路沛打个冷战。 他猝然转身,迈开腿,跑! “实在不行靠药剂正面硬刚”的想法,当即一键清空。 “简直像鬼一样!” 路沛骂骂咧咧。 “这还打个毛啊?!直接给我开张死亡证明算了!!”《 》 4、第4章 路沛跑回房间,滑铲进被子,垫着枕头闭上眼睛,一气呵成。 他回忆了下方才的暴力画面,原确动作快到他追不上,只能眼花缭乱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先后倒地。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赌药剂能把他变成一拳超人了,真怕原确把他一拳超度了。 还是考虑方案b吧,二度跑路,从矿场逃出去。如果危机追上来,再另说。 路沛一心一意惦记这件事,自然毫无困意。 大约十分钟过去,他听到宿舍老化的门轴“吱呀”一声响。 原确回来了。 路沛闭上双眼,耳朵也立刻竖起,留意每一寸动静。 原确走路没有声音,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力好像不存在,无法捉摸,给他一种未知的恐惧。 不过很快,路沛听到右侧传来床垫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铺床垫的时候对方没回来,现在应当是把席子卷了起来,检查多出来的软垫是什么情况,是否存在危险。 检查完毕,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停下了。 担心原确拒收,果然是多虑。路沛想。 塞给对方一样无害有益的东西,比如中午的食物,他不会特意拒绝,但也不会诞生多余的感恩之情。 很冷淡的性格,有点像路巡。 如此一来,大概率也不会计较他刚才偷看他们打架的事,不小心看到而已,这本来就没什么好计较。 路沛足足三分钟没有听到响动,身心逐渐放松。 今晚就先这样吧,明天另想办法。 好像有一只蚊子飞到他脖子上,痒痒的,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蚊虫?他抬手搓一下,却摸到了……几缕细细的线。 是发丝。 路沛猛然睁开双眼。 一双浓黑的眼睛低垂着,与他目光相接。 原确一直在他的床头凝视着他,不知道多久。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几根飘散的发尾恰好挠在路沛的颈侧,才把他吵醒。 “我……”路沛惊得头皮发麻,差点喊出声来。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想杀我灭口?!刚才那一幕是不该看的吗?! 他脑子里只有逃走,还没能坐起来,原确却缓缓垂下颈部,越发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个躺着,一个低头,鼻尖对着鼻尖,眼睛望着眼睛。 乌黑长发越发垂落,浓黑得如同焦油,路沛的视野里,几乎没有光线能够穿透。 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下几寸,亲密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接吻一般。 旖旎的表象下,只有恐惧。 路沛吓得脖子发凉,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看到了。”原确开口。 路沛:“……” 这是送命题吧,该怎么回答? 他的心脏怦怦乱跳,从手指尖开始,身体寸寸绷紧。 但原确也不需要他回答,这不构成一个问题,他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你不想惹麻烦上身。”他的下一句是,“闭上你的嘴,地上人。” 路沛缓慢眨眼。 这家伙刚才搞一出午夜凶铃,难道……只是想让他闭嘴? 他甚至从这纯粹冷漠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好心,提醒他不要再掺和这方面的任何事,如此说话风格,简直像他哥。 路沛把被子扯到下巴,垫住,乖乖点头。 他现在有一点想法。 原确达成目标,冷淡地移开视线。 对话结束,地上人被他吓住,然后守口如瓶。 若不是对方出现在走廊、看见不该看的,他们本就不该产生多余的交流。 原确脱去外套,衣服上沾到他人的血迹,让他的表情染上微妙的嫌弃。 在刚才那一场单方面群殴中,他几乎没有受一点皮外伤,血都是别人在流。 路沛忽然小声问道:“你额头还疼吗?” 原确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他重新望向路沛——这个地上人用一种柔软而平和的眼神看着他,而他却蓦然感到了困惑,以及惊惧。 像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不知所措。 他甚至是有些茫然的。 “刚才,他们……”路沛继续轻轻地说,“你痛不痛?” 路沛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加重了。 然而,他没能得到回答,原确立刻背对着他,躺进被子里。 一夜无话。 - “性格上,其实还挺好对付的。” 入睡前,路沛冷静地想。 假使给他一些时间,完全有机会利用矛盾和关心策反原确,但可惜的是,他的时间大概率不多了,没有容错空间。 这么好的打手苗子,怎么就是敌人呢?唉。 第二天,是所里固定的休息日,不需要上工,路沛跟随游入蓝在各个宿舍串门,假装沉迷打牌,实则趁机探听花臂男和原确的情况。 这群人伤情有点严重,骨折骨裂、内脏出血、脾脏破裂,消息很快传遍。 路沛以为花臂男会告状,让猛犸哥收拾原确,如此一来原确挨一顿暴揍,被削弱,他正面对抗获胜的可能性又来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他从某个住在4楼的小弟那里听说,花臂男等人声称他们晚上出去扫街时被敌对帮派偷袭了。 “……?”路沛纳闷半秒,很快反应过来。 七八个人打一个,拿武器以多欺少反被胖揍,作为一个黑.帮混混,这话说出去,不是纯招笑吗?这事如果被其他小弟知道,这几人脸都丢尽了,以后在道上都没得混。 也难怪原确特地警告他守密,是不想让他破坏打架双方心照不宣的平静。 白天低调挨揍,晚上反手揍人,这人看着像窝囊废,实际上狠得没边。 路沛开始想跑路的事了。 正门有保安,后门倒是可以随意出入,但这个进出对象只包括猛犸哥的小弟们,普通劳役人员是没这个待遇的。 他去阅览室借了一本书,抱着书四处溜达,试图找个方便翻墙出去的位置。 幸好劳改所是个矿场,工作好几座矿山,四处都是沙土和石头,营造出一定的高度,围墙显得也没那么高了。 路沛找到一处适宜翻墙的位置,助跑几步就能跳上墙缘。 等翻过去之后,直接跳下去吗?不,那边还是有一点高度的……那带上个垫子铺一下?他目测着墙壁,若有所思。 “喂,那边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路沛张望一番,看见了正在抽烟的猛犸哥。 猛犸哥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让人有点不舒服。 对方问:“你是那天中午找我的?” 路沛:“……哈哈,猛犸哥下午好。” 路沛‘羞涩’得低下头,他能感觉到,对方还在审视他。 地下区四处安置着人造太阳板,人为控制的光线,其实模拟得并不自然,此时是夕阳,是种灰蒙蒙的金色。 而这样不讲究的光涂抹在白发青年身上,仍然璀璨得不可思议。 猛犸哥那天中午没细看突然插话的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小美人,此时忽然咂摸过味来,挑眉道:“哦……真是你。” 他上前两步,“你在这干什么?” 准备的东西就这样派上用场,路沛举起手中书本,说:“想找个光线好的地方读书。” 猛犸哥:“你喜欢读书?” 路沛:“打发时间。” “我那有很多书,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猛犸哥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面容,狎昵地意味深长道,“想打发多久时间……都可以。” 路沛:“……” 被丑男性.骚.扰竟是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滋味,路沛的表情瞬间撑不住了,他极其勉强地笑了下:“不用了,谢谢猛犸哥。” 他脚下生风地溜走。 “哎呦,他害羞了!” “晚上记得去猛犸哥房间啊!” 周围的小弟们在背后发出一阵哄笑声。 - 路沛抱着书躲回宿舍,他需要静静。 宿舍内,难得室友齐聚,连原确也在——他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准备出门。 室友老吴看到他手里的书,问:“你会念书啊?” 路沛:“嗯?” 老吴:“这本书讲什么的?” 路沛:“是一本……嗯,趣味百科全书?”他小时候读过这本科普读物,“一半的章节在讲南北极。” 安东尼打断:“南北极是什么?” 路沛:“地球最南最北的地方,极其寒冷。” 老吴:“冷的地方,不全都是病毒吗?动物会死吧?” 路沛:“太古病毒毁灭旧地球的人类文明没错,但挺多动物还是活下来了,嗯,也有变异……” 两人文化程度不高,也可能是地下区不关注通识教育,路沛从头给他们解释了一番。 旧地球公元2000年,从南极挖掘出来的太古病毒蔓延全球,几乎杀死全部人类。 太古病毒喜寒,存活下来的极少数人类向赤道迁徙,在温暖的地方建立新聚居地,从此各民族政治面貌再无分别,统一为诺亚人类联盟的子民。 “联盟诞生的那一天,薪火历翻开第一页。” 生活在地下空间的土壤动物,在大灾难中基本全部存活,人类由此开挖地下城,生活区域以海拔为限,分为地上区与地下区。 “最开始,地下区被认为是更安全的,不易受病毒侵袭的地带,主要的生产活动都在地下进行。”路沛说,“薪火历736年,科学家在科技遗产中找到对付太古病毒的方法,由此拉开近200年的发展序章,人们也重新向往阳光,迁居回到地上,政治经济重心随之转移……” 室友们听得认真,连原确都停下了出门的脚步。 路沛是一个好的讲述者,娓娓道来。 原确驻足倾听片刻,当路沛抬手撩发时,他盯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毫无疑问是一双好看的手,关节处的凸起弧度都在说明对方养尊处优,于是,他忽然警惕地清醒了。 谁能讲好故事,让更多的人相信并参与以他的故事为基础的共同想象中,他便能笼络这些人的心与力量,使他们为他所用。 所以,巧舌如簧的地上人是虚伪又危险的。他不该被迷惑。 原确提起肩包,正准备离开,却有个外来者气势汹汹拦在了他的路上,还很嚣张。 任腰:“别他么挡路。” 原确让开身位。 “露比·弗朗西斯!”任腰一脚迈进宿舍大门,指着路沛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人!” “你勾引猛犸哥的事,我全都听说了!你想死吗?!” 路沛:“……” 路沛好绝望,这人非要觉得他的主食是屎,为什么? “我没有。”路沛无力道,“人妖哥,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喜欢女人。你别听信谗言。” 任腰:“我凭什么信你?!” 路沛:“凭我是直男!” 他四处张望,正好宿舍柜子上贴满了性感女星照片,他随便指向其中一个,说:“我喜欢这样的,我前女友是这种类型。” 原确看向那个女星,尖尖的脸,穿v字黑色抹胸裙。他不觉得漂亮。 “直男,呵?”任腰仍然一脸讽刺,“这也是你勾引猛犸哥的手段吧?” “我可以发誓。”路沛双指朝天,眼神坚毅,字字铿锵,“我以路家……”不对,“我露比·弗朗西斯以家族荣誉立誓,我不喜欢男人,更没有勾引猛犸哥。” “如果我背弃誓言,你立刻杀了我,我绝不反抗。” 这几句话还算有点力度,任腰态度稍霁:“……哼。” 他的面色仍然很难看,厉声警告道:“如果你心口不一,我一定打断你全身的骨头,把你从矿山上丢下去,我说到做到。” “我支持你。”路沛说。 正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宿舍门被保安敲响—— “笃笃。” 宿舍内几人同时看向保安。 “露比·弗朗西斯,有人探视。”保安说,“你男人来找你了,去传达室。” 路沛:“………” 路沛有点懵,头皮发麻:“等……等等,什么男人?”难道是他哥? 保安检查家属信息单,说:“你老公啊。这上面写的是配偶。” 啊…… 露比·弗朗西斯,她本人,确实是有一个丈夫。 瞬间,任腰表情狠戾得像是要杀人。 “我·要·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 路沛心如死灰。 完蛋。 剧情杀,这下,真的来了。《 》 5、第5章 作为实权少将,路巡虽然下狱,仍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旧部,随时听候他的命令。 路巡被发配地下沉港监狱,并不难预测,于是一小部分亲信提前来到地下区踩点、蛰伏。 多坂·弗朗西斯,前联盟少将路巡的通讯副官,便是其中之一。 今天上午,路巡自地上区审判所移监沉港监狱,多坂利用自己在军警中的人脉,顺利乔装打扮混进人数众多的护送队伍,找准机会靠近长官身边。 他从路巡那得到的命令是:“保持静默。” “你的妻女,安排照常。” “小沛十天后离开教改所,让安崇去接。” 多坂的妻女来到地下城,本是政敌的打击迫害,但考虑到日后好几年都将陪伴少将在地下发展,他决定便将计就计,趁此机会将家人接至地下保护——为防横生枝节,这事他没有提前告诉妻子。 ‘小沛’指路沛,在多坂的印象中,是个长相漂亮的花花公子,总爱闯祸。 部队出身的军官很难对路沛这类人产生高评价,当然心里有几分基本的尊重,因为那是长官的亲弟弟。 长官路巡偶尔提起他,向来严肃冷淡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烦躁或苦恼,仿佛并不愿意管教幼弟,只是迫于责任的无奈之举。 不过,多坂相信长官其实相当关心弟弟,证据是他特意叮嘱了让另一个得力副官去接人、安排对方以后的生活;与此同时,路巡却没有过问他们兄弟的亲生父母获判的刑期、移送哪个监狱。 一切照着路巡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但是,没有人告诉多坂,他去劳改所探望妻子露比的时候,为何出现的是路沛的脸。 多坂:“……” 路沛:“……” 双方隔着玻璃对视,一个无比震惊,一个气若游丝。 “你……”多坂讶然,“你怎么……” “叔,抽根烟。”路沛将一卷钱藏在烟盒背面,塞给保安。 保安了然一笑,关掉监控,给他们腾出空间。 门一关。 多坂震撼:“少爷你不应该在白鹭区接受教育改造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路沛哀嚎:“路巡在哪?!你通知他立刻来救我!否则我真的立刻死给他看!!” 双方嚷嚷完,平复情绪,交换情报。 路沛眼熟多坂的脸,远远见过几次,但并不知道他的姓氏和其他情况,他一发散好心,闹出和人家妻子交换身份的乌龙。 还以为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还顺手自掘了个坟墓。 哈哈,这事闹的。 路沛:“你身上带炸弹了吗?子弹,手枪,所有热武器,都可以。” 多坂:“没有,少爷。从正门进全身要过安检。” 路沛:“两个小时之内可以为我准备好吗?从别的途径运进来。” “其他可以,但准备炸.药没那么快……”多坂满脸狐疑,“你要做什么?” “说来话长……”路沛把脸埋进手掌,使劲搓了几下,悲伤叹气,“你为什么来的时机那么巧?!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行啊!” “抱歉,少爷。”多坂听出抱怨意图,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早些时候,我在护送长官;再晚一些,周祖抵达矿场,需要避风头。只有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最合适。” 路沛:“周祖是谁?” 多坂简单解释,地下区有两大势力,周祖是其中一个势力的头目,也是猛犸哥的顶头上司,类似黑.道教父一般的存在。 “他叫周祖……”路沛喃喃。 是他从地上政客的手里保下了原确。 而这个人,今晚会来矿场见猛犸哥。 “你遇到困难了吗?”多坂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很严重?需要我传达给长官吗?……但是长官现在已经在沉港,消息传进去,需要一点时间。” 等多坂替他告知路巡、搬来救兵,估计他人都凉透了。 活下去好难! 路沛抓乱头发,几分钟后,他叹口气,幽幽地说:“请帮忙转达:路巡你还欠我十个米布丁记得还账。” “万一我死了,坟前烧给我。” - 传达室门口,任腰带着四个小弟堵门。 “露比这个贱人,一直在骗我。”任腰怒不可遏道,“他有老公还要勾引猛犸哥,三番两次地欺骗我,拿家人发的誓也全是假的!” 小弟左锋附和:“还好腰哥聪明,不然真被他骗去了。” “等会他出来,你们两个摁着他。”任腰把玩着手中的军.刀,眼中燃烧着妒火,“我要先划烂他的脸,再把他四条腿都打断,让他再也没法勾引人。” 几人在传达室门口等待,规定的探视时间是十五分钟,在地下区没那么严格,但半个多小时过去,门依然关着。 “进去看看。”任腰命令道。 左锋打开门,讶然道:“老大,这里没人。” “他跑了?”任腰喝道,“都去找人!这么点时间他跑不出去的!” 几人走远了,佝偻着躲在窗帘后方的路沛悄悄探出一只脚,一步,两步,三步…… “腰哥,他在那!”左锋嘶吼。 路沛:“!!!” 路沛夺命狂奔! 电影里常见的追杀桥段,出现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跑,一边给后面的追兵造出障碍。 自行车,一溜全都推倒!路上的垃圾桶,一脚踹翻! “你跑不掉的!”后面的人大喊。 路沛飞奔上台阶,却骤然清醒,他回到了男宿舍楼,再往上住着很多猛犸哥的小弟。 楼梯间传来踢踏脚步声,再回头来不及了,他沿着走廊狂奔,二层是澡堂,外侧是公共更衣柜,他转头一瞥……嗯?原确?! 原确正在换衣服。 宿舍只有晚上8点后供应热水,现在还没到,冬天气温低,没人想在这时洗冷水澡,所以此时澡堂区仅有原确一人。 这决定存亡的瞬间,路沛盯着原确,眨了下眼。 万千思绪就在这一眼间演绎。 他决定……赌一把。 路沛身形一扭,强行把向前落下的脚掌转了个方向,冲向原确——准确来说,是对方面前的更衣柜,他一下子钻进去。 原确:“?” 路沛双手握拳,抵住下巴,微仰起头,露出最可怜柔软的眼神。 “帮帮我。”他说。 “……”原确瞬间蹙眉,好像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他甚至后退了一步。 几秒后,一阵嗒嗒的脚步声袭来,伴随着几句纳闷的讨论。 “那个贱人去哪里了?” “往上还是往下?” “他妈的……” “原确?你怎么在这?”左锋问,“你看见刚才有个人跑过去吗?他去哪了?” 这个人正躲在原确面前的更衣柜里,双手抱住膝盖,咬着下嘴唇。 他的头发浸了汗水,鼻尖被热气熏成粉色,眼睛也湿淋淋的,用一种小雨般黏连的目光恳切地盯着他。 原确移开视线,既没有看左锋,也没有看路沛。 路沛咽了口唾沫,他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似乎金属柜板也撞出了响声。 然后,原确淡淡地说: “不知道。” ……赌赢了。 路沛很轻地松一口气。 他的性格大家都清楚,左锋不疑有他,任腰让另一位小弟上去再喊几个人,非要掘地三尺找到露比这个贱货不可。 片刻后,脚步声和脏话一并远离。 “谢谢你,原确。”路沛小声道。 对方说:“让开。” 路沛:“谢谢你愿意帮……” 原确打断:“我不会帮你。” 他不协助地上人,更不想站在任腰那一边,两方对他来说都是讨厌的角色,刚才的回话,只不过是厌恶的天平,往另一侧倾斜了一下。 “我知道,我没有那么自作多情。”路沛笑道。 任腰发动小弟到处找他,现在的情况远远谈不上劫后余生,而地上人的声音居然轻松愉悦的,该说是头脑简单,还是性格乐天? 原确瞥他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竟也含笑,他的眼尾睫毛格外卷翘,像一抹上挑的眼线。 这双小狐狸一般的眼睛,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着他—— “原确。”路沛弯起嘴角,“我确信,我们会是朋友的。” 原确:“你相当自作多情。让开。” “不好意思啦。” 路沛从柜板中钻出,活动了下被挤压得僵硬的关节,对着他挥挥手,说,“拜拜,原确,晚点见。” 原确一点都不想再和他见面。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外套,一圈圈绕完绑手带,拿起柜子里的单肩包……重量不太对,偏轻。 检查一番,里面果然少了一样东西。 他最常用的匕.首。 …… “腰哥,他在这!” “哪里?” “东南角这里!” “压住他!” 任腰迅速赶到矿场的东南角。 两个小弟犹如押送犯人一般,牢牢把路沛的双手禁锢在背后。 “跑那么久,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啊,露比。”任腰冷笑道。 路沛:“嗨嫂子,好巧啊……” “贱人!”任腰狠狠一拳砸在路沛的右脸上。 一拳头把路沛砸得偏头,刮得耳朵嗡嗡的。 路沛缓了缓,把脑袋转回来,恍然道:“挨揍原来是这种感觉?” 被任腰打过的地方,几乎是瞬间起了红痕,淡红印在他白皙的脸上,配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竟然狼狈得很好看。 “爽么?”任腰狞笑道,“等一下让你爽个够。” 路沛在教改所里待了个把月,头发有些长了,任腰拽着他的头发,拖着他上矿山。 “哎呦哎呦好痛……我自己走行不行啊我自己走——”路沛嚷嚷道。疼是真疼,感觉头皮都要被拽下来。 他紧握着那枚路巡留给他的强化剂,只要再用力一点,藏在中央的针尖就会刺破他的皮肤。 由于任腰拽着他的头发,小弟左锋便松开了他,另一个钳制他的小弟看着壮实,其实没怎么用力,任腰本人更是谈不上健壮。 他悄悄把纽扣状的针剂藏回袖口夹层中。 “好痛好痛……” 路沛一路哎呦地叫唤,被任腰拖着上陡坡,爬上一座矿山的山顶。 这座矿山,大约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一面几乎是完全垂直的峭壁,另一面衔接着两段陡坡,方便工人爬坡。 任腰用力推他一把,路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才扒着地面,把身体稳在悬崖前侧。 另一个小弟也放开了他。 现在没人钳制路沛了,但他的手指再往前一厘米,便是崖边,于是他看得很清楚,峭壁这一侧,几乎是垂直面,如果掉下去,只有岩羊才能在这找到下坠缓冲的可能性。 “你自己说的,如果你背弃誓言,我杀了你,你绝不反抗。”任腰冷冷地说,“到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路沛:“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真不喜欢男人……” “闭嘴!” 任腰弹出刀刃,在空气中划了两下,逼近路沛。 “你这张灵活的嘴,狐媚的脸,骗了不少人吧?” 路沛:“不不不不有话好好说啊嫂子……” 任腰不准备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刀刃的尖端,径直划向他的脸颊! 而这瞬间,路沛先一步弯腰,猛力踹向他的小腿,一脚踹得任腰向前倾倒,然后他借力侧转,拽过任腰的衣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前一推! 任腰立刻摔在路沛身前,手臂悬空,小刀滑落,掉下悬崖。 情况反转得太快,任腰一眨眼,再一翻身就会坠崖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不……” 几个小弟如临大敌,却不敢靠近,斥道:“放开腰哥!” “别着急。”路沛提起他的衣领,“马上让你爽个够,嫂子。” “你敢?!”觉察危险,任腰惊惧万分地骂道,“你敢对我动手!猛犸哥会杀了你!绝对会!” “去你的。”路沛微笑,“我只有一个哥,他都不敢说杀了我。” 他一脚把任腰踹下悬崖。 失重的瞬间,任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砰!!” 一声巨响,身体落地。 小弟们惊呆了。 三四层楼的高度,不至于直接摔死人,任腰的身体在地上抽动,咒骂着呼痛,但痛到发不出像刚才那样大的声音。 小弟们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去救人啊。”路沛说,“他万一死了,猛犸哥不得让你们陪葬?” “操!”小弟们骂道。 几人连忙往下跑,没出去几步,左锋又主动停下,说:“你们下去把腰哥送医护室,我在这盯着这小子,免得他跑掉。” …… 等原确抵达矿山,任腰正在血泊中有气无力地咒骂: “我要杀了他……你们都别动……别动……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砍下他的脑袋……” “您放心!左锋在上面盯着他!绝对不会让他再逃走。” 两个小弟弄来了医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把任腰的身体移动到担架上。 简单用检查一番,任腰的身上没有刀伤。 不是为了行凶杀人,或者栽赃陷害? 那为什么要偷走他的匕首? 原确感到些许困惑,他仰起头,远远看见地上人的身影,盘腿坐在悬崖边。 他懒得折返几段缓坡,直接从悬崖垂直这一侧徒手攀爬上去。 他爬到顶的时候,路沛正在和左锋闲聊:“那个米布丁真的很好吃,但不能光放冷藏,食用之前放到冷冻柜里冰10分钟,10分钟后拿出来又甜又爽口一点都不腻,哎好怀念……”而左锋一言不发,愤恨地盯着他。 “地上人。”原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狠狠吓了路沛一跳。 “我天。”路沛惊道,“你怎么从这上山?这么直……你爬上来的?”太不走寻常路了吧? 原确:“还我。” 路沛:“哦哦。” 他摸出藏在怀中的匕首,尖端用纱布包了几圈,他很有礼貌,握着刀刃这一侧,用刀柄对着原确,平着递过去:“给。” “为什么。”原确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要偷走他的匕.首? 闻言,路沛忽然翻转手腕,似乎是想反手握刀柄——原确眼疾手快,先一步抬掌,按住他的手。 “因为……” 路沛下压肩膀,前倾身体,稍长的洁白发丝便在背上游弋。 他的鼻尖悬停在原确的鼻尖之前,呼与吸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清晰可闻。 这个动作,像是趴在礁石上的美人鱼,主动仰起头献吻。 原确呼吸一顿。 立即警惕地偏开了脑袋,保持些许距离。 “刚才不是说过‘晚点见’吗?”路沛咬着唇,笑吟吟道,“又见面了,原确。” 他们二人的脸颊靠得很近,从左锋的视角,从矿山脚下其他小弟的角度,两个人如此相靠,简直是在接吻一般。 同时,原确的手掌完整包住了路沛的手,虽然是为了截停他拿刀的动作——但放远看,完全是在十指相扣。 公然而大胆的调情。 “你们这对无耻的奸夫!”左锋指着他们,万分震惊道,“你们俩是一伙的!!!” “把他们两个一起押去见猛犸哥!”《 》 6、第6章 任腰出事的消息,一路口口相传,没过几分钟,猛犸哥的其他小弟们便赶来矿场,将案发现场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 “谁弄的腰哥?” “腰哥还好吗?” “断了几根骨头,短期不能走路,但死不了。” “谁这么大胆?” “就是矿山上面那俩,原确,还有白头发那个小白脸。” 将任腰送至医务室的小弟去而复返,凭着他看见的内容结合想象,给其他人解释情况,“腰哥教训小白脸,小白脸反倒把腰哥推下山,原确是他姘头,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情和他亲嘴。” “卧槽,这么嚣张。” “原确好这一口?难怪他都不跟我们去烟花街。” “那小白脸长啥样啊?” “挺妖媚,比你那个烟花街老相好漂亮多了。” “去你码的。” “猛犸哥知道没有?” “派人去办公室通知了,今天老大也在……” 底下窸窣的讨论声,音量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传进原确的耳朵。 当左锋喊出那一声“奸夫!”的时候,原确就知道他没法立刻离开了。 这才是地上人偷走匕.首的目的,营造虚假的桃色关系,把他一块拉下水,分摊伤害任腰的责任。 但这种拙劣可笑的障眼法,注定是要失败的,除去本就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他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你很可笑。”原确说。 路沛笑眯眯地说:“你终于发现了?大家都夸我幽默。” 原确讥讽:“这就是你最常用的手段?” 哪怕有了列在配偶栏上的丈夫,仍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来回起舞。可笑之余,他感到微妙的反胃。 路沛侧着身,和矿山下望着他的人群对视,乐道:“他们好像觉得我俩是一对苦命鸳鸯。” 原确默不作声地将匕.首收好,并未接话。 底下密密麻麻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在他们的高度,可以看见矿区门边的状态,有个人小跑过来,和守在门网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抬头望向他们所在的山顶。 人排人,说着话,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往矿山方向前进。 “把他们两个带走。”声音也传过来了。 猛犸哥得了消息,要把他们提走拷问,想必接下来就会发生路沛在剧透中看过的那一幕——猛犸哥要求原确杀死他。 路沛托着下巴,问:“原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外面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最重要的前提,“和我一起。” 原确冷嗤道:“你不会再有出去的机会了。” - 两人被小弟们押着前往猛犸哥的办公室。 矿场整体风格粗糙又原始,而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风格让路沛梦回日光层,像某个上议院政客家的接待室。 连红茶的气味都那么相似……路沛鼻尖动了动,馥郁香浓的气味压根没有错认的空间,师得英的茶叶,专辟渠道限量供应,光有钱未必能买到。 他家也有这种茶叶,只拿来招待贵客,猛犸哥显然一样。 坐在主椅上的,是个穿戗驳领西服的中年男人,应当有50岁了,衣料质地斐然,油头打理得一丝不苟,胸口塞着一块淡紫色的方巾。 路沛大大方方地打量他,老东西,一把年纪了用紫色,不端庄。 对方双手叠在膝上,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祖哥,猛犸哥,人带来了。”左锋说。 把人带到,小弟关上门,房间只剩下他们四人。 “原确,你和他搞在一起?” 猛犸哥瞥向路沛,他心里的几分火气,看到这张美人脸消得七七八八,甚至有点心猿意马,想法多端。但他的顶头大哥在这,当然是不能失态的,得拿个正确的惩戒态度。 “还为了他,把任腰丢下山?” 原确:“不是。” 周祖抽出一支雪茄,猛犸哥注意到,立刻转身,拿起金属剪,帮他剪下茄帽,递上金属打火机。 安静的办公室内,只有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响声,无人说话。 周祖吐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问道:“什么情况?” 他眼睛正瞧着的人,却是路沛。 自从两人进入这个房间,周祖便一直在观察路沛,这是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原确垂下眼睑,唇角勾起嘲讽弧度。 他逐渐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是用他当替死鬼。 故意演绎暧昧戏码,任流言把他们二人捆绑,让众人认定他们是谋杀任腰的共犯。再刻意用相貌引诱周祖或猛犸哥,他们自然舍不得杀死他。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猛犸哥只要宣称“原确才是谋杀任腰的主谋”,单独高调处理他,便能给众小弟和任腰一个交代。 至于地上人,之后以情人的身份伴在周祖或猛犸哥左右,如鱼得水。 先利用他处理‘竞争对手’任腰,再把他当成替死鬼丢弃,这一招确实高明。 也不知道是在多少男人之间斡旋过,才能如此熟练地玩弄这一套。 “嗯……?”路沛见原确满脸阴霾、久久不答话,说,“是在问我吗?” 周祖颔首。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你是原确的情人?” “不是,我喜欢女人。”路沛说。 “他们都这样传。” “是误会。”路沛一板一眼地承认道,“任腰以为我喜欢猛犸哥,要杀我,我顺手偷了原确的刀,想着万一能用来反杀他,但没有用上。原确发现了,来找我要刀,结果被他们以为我们俩有一腿。” 他说的全是实话,客观陈述,不带情绪。 而地上人如果把他当成替死鬼,此时真正该做的事,应该是我见犹怜地哭着说自己的悲惨,给予暧昧暗示,博取怜惜。 原确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困惑缓慢浮现。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很清楚。”周祖点头,“那你清楚,你这么做的下场吗?” 路沛:“愿闻其详。” 猛犸哥恶狠狠道:“你得罪了‘夜鹰’的人!而夜鹰会永远追逐它的敌人,直到对方尸骨无存。” “原确,杀了他。”周祖说。 原确提起那把匕.首。 曾在记忆中看过的剧透画面,在现实中1:1上演。 身形削薄却有力的黑发少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对方走得很慢,趁势在把玩手中的刀,路沛紧盯着他,他观察得很仔细,又是正对着一览无遗的角度,于是他发现,大约有两次,翻转刀刃时,原确在利用刀身的反光看后面的人——从那个角度,他在看的是猛犸哥。 对于周祖,原确有几分敬重;但对猛犸哥,一点都没有。 和他预计的差不多。 两人之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很快,原确站到他的面前。 高大身形投落的影子,笼罩了路沛的身体。 他还是没有立刻动手,低垂双眸,审视跪坐着的地上人。 今天的原确动手磨磨蹭蹭,完全没一点利落的样子,猛犸哥都想催他快点,但老大哥周祖没发话,他自然不能说什么。 在他停滞擦刀的这几秒钟里,路沛将他的全部神色变化纳入眼底。 不解,犹豫,还有……几分纯然的好奇。 原确:“有遗言吗。” 猛犸哥更纳闷了,平时他有这么多话?心里忍不住怀疑他俩真有一腿。 原确等待着,等地上人说完遗言,他就会动手。 刀刃在他手中,主宰生死的是他,任人宰割的是对方,毫无疑虑的支配关系。 然而,他却看见地上人弯起眼睛笑了。 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毫无惧意的笑容——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掌一切的猎手,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原确一怔,眼中的困惑越发浓郁,以至于连紧握着刀柄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松,大拇指摩挲着柄部的绑带,仿佛原地踏步一般踌躇。 “有的。”路沛说,“但不是遗言。” 猛犸哥:“临死了还在嘴硬。” “异议!”路沛忽然拍出一枚金属徽章,“先看看这个吧。” 钛银质地的金属徽章,印着刀枪与麦穗,好似一块流动的水银,放在地板上也无损它的辉光。 原确没见过这个东西,但另两个人见过。 “军徽章?”猛犸哥说,“银色的……将官等级的军徽章?你从哪弄来的?” “从我的长官那里。”路沛说,“他今天刚被关进沉港监狱,也许你们知道他。” 原确将军徽章交给周祖。 周祖把玩着徽章,吐出一个名字:“路巡。” “是。”路沛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他的通讯副官。” ——这枚军徽章,来自路巡的通讯副官,多坂·弗朗西斯本人。他在传达室特意讨来的。 “很抱歉,我过激的反应伤害了任腰,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误会。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 他说得点到即止,该有的意思都传达到了。 路巡下狱,通讯副官借着劳改下放,显然在地下区有一番谋篇布局。联盟最年轻的将官,风光无限,威名无限,且年仅28岁,没人敢说他一辈子会被摁死在沉港。 在这时,是杀死路巡的副官出气,还是交换一个少将的人情?这么简单的选择题,谁都会做。 “一枚徽章可当不了证据。”猛犸哥眯着眼,“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偷来的东西?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们会相信的。”路沛笑吟吟地问,“祖哥,我的头发好看吗?” 原确完全没懂。 和头发什么关系? 猛犸哥略一回忆,他知道有钱的地上人喜欢给小孩改基因,把他们的头发和眼睛改成鲜艳的颜色,一辈子都这样,紧接着,比较穷的地上人跟风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形成风潮。如此一来,地上人的头顶通常五颜六色,地下人基本都是纯然的黑发或棕发。 “哦……”猛犸哥反应过来了,“你是天生的白头发。那么,你确实是地上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发是所有人造基因里最昂贵的一种,改造费亦是天价——这个信息,只有周祖能接收到,而他自路沛进门起,一直在审视对方的白发。 周祖毫不在意地笑起来。 “不错。”他说。 “我想留在这里,替你们干活,也算是赔罪。”路沛主动提议道,“直到少将给我其他指令。” “可以。”周祖说。 …… 这一茬姑且解决,剩下的话题不适合让外人听,路沛被暂时请出办公室。 门口守着四个小弟,卫兵一样,排在门的左右侧站岗。 路沛站到他们旁边,靠墙蹲下,今天好累。 他活下来了!皮肉完全无损!左锋惊异万分地盯着他。 路沛:“看什么?实在闲着就去给我倒杯水。” 左锋:“。” 左锋认真考虑了半秒钟,真小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器,给他接一杯温水。 “谢谢。”路沛接过纸杯。 同周祖说话,很是省力,路沛准备的几个虚实结合的饼都没用上,对方便相信他的身份,答应放过他。 当然,路沛也清楚,这种游刃有余,来源于他在地下区的说一不二:若是发现‘路巡的通讯副官’欺骗他,周祖多得是方法打击报复。 ……总归是活下来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路沛双手捧杯,小口抿着水,左锋观察他半天,没敢说话。 “你想问什么?”路沛说。 左锋:“你……你是谁?” 路沛:“以后我们是同事了,你可以叫我露比哥。” 左锋:“?!” 左锋惊诧万分,嘴唇开合几次,瞳孔颤抖。不用看都知道,此人一定在疯狂头脑风暴:“这家伙为什么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还能毫发无损?!” 然而,路沛不仅要全身而退,还要拿下额外的奖品。 从地上躲到地下,又从劳改所躲到外面,这次翻墙逃走了,以后呢?一直在躲躲藏藏中度日吗?他不愿意。 这段时间,他需要有一个人保护他,他已经在几次有意试探中,选好了最满意的那一个——一个强大、听话、便于控制的对象。 如果这个东西暂时是属于别人的。 那就,抢过来。 “吱——”办公室门再度被打开。 是原确走出来。 原确面朝西侧楼梯,与蹲在门侧以东的路沛,恰好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 他只要前进,然后背对着路沛走下阶梯,就可以离开这里,他确实在这么做。 一步,两步,三步。 路沛单手托着纸杯,食指在杯面外侧打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原确停下脚步。 嗒。路沛手指叩了第四下。 原确转过头。 路沛准确无误地接住对方投来的目光,仰着脸,缓缓展露笑容。《 》 7、第7章 事不过三的原则,可以运用在任意一种情况中。 第一次,原确在任腰和他之间,选择帮助他隐瞒。 第二次,原确在落刀杀死他之前,一反常态地开口询问遗言。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原确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在楼梯口回过头。 当对方回头的那一瞬间,路沛知道,他已经是一个例外。 而原确望着眼前地上人的笑脸,微妙地感到危险,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痒。 他结束停顿,本能地加快脚步。 “原确,你等等我呀。” 路沛小跑着,抓紧追上去,幸好他们之间距离不远。 路沛:“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原确:“你无权知道。” 看来是工作上的事。 联想到之前的单方面群殴,以及周祖下令让原确抹杀他的自如态度,路沛越发确定他替他们做的基本是脏活。 原确属于周祖安排在矿场的直系部下,不完全归于猛犸哥管辖,他真正的大哥并不经常来矿场,也难怪会闹出被其他小弟找茬的事。 路沛:“你考虑换工作吗?” 原确:“不考虑。” 路沛:“因为恩情还不完?” 原确:“你想说什么。” 路沛:“要不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出去生活,只有我们两个。” 这是他第二次提这件事,上一回是在一种必死的前提下提出,以至于听着完全是一句玩笑,而现在,这个‘必死的前提’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他仍说出了一样的话,原确不得不相信,他有几分认真。 原确:“为什么是我。”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路沛坦诚地说,“你很厉害,非常强大,我希望你保护我。” “帮军队做事?”原确冷嗤,“没兴趣。” “那个军徽章,我问人借的。”路沛无所谓地承认道,“我没当过兵,不是什么少将通讯官。” 原确瞬间蹙眉。 地上人甚至骗过了周祖。 他并不那么意外,从一开始,他便看穿地上人的巧言令色,善于运用粉饰过的语言蒙骗他人,谎言是情理之中的了然。 “你打算告密吗?”路沛觉察他表情变得严肃,“那我可要完蛋了。” 原确:“不关我的事。” 路沛:“好耶,看来祖哥的恩情还没有大过天。” 原确:“……” 路沛:“他给你开多少工资?”等找机会问路巡爆点金币,“我给你两倍。” 虽然他认为原确不那么在意钱的类型,但薪酬是挖墙脚基本的诚意,而原确听到这句话,神色难言讥讽。 “你身上只有无尽的谎言,地上人。” “也有真话。” “我不要虚伪的承诺。” “唔……” 路沛捏扁塑杯,丢进垃圾桶,顺着投掷的动作,他将手背到身后,面对着原确,以后退的步伐走路。 “那我给你一个鬼话连篇的人的真诚,你愿意要吗?” 原确愣了愣。 这瞬间,他仿佛一个稚童,神情几乎是懵懂的。 随后,他用加倍冷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迅速答道:“我不相信你。” - 原确加速甩掉路沛,两人先后回到宿舍。 当路沛踏进大门时,引发好一番轰动。 老吴:“露比?!!” 安东尼打出一对q:“露……嗯?!露比?!!!” “卧槽!!”游入蓝吓得牌都掉了,“露比,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几人扣下手牌,检查路沛的情况,确认他是活人无误。 “你……你不是被猛犸哥叫去了吗?”老吴问。 路沛:“去完回来了啊。” 安东尼:“那你,你真的把任腰推下山了?” 路沛:“嗯,不过这说来话长。” 游入蓝:“那就长话短说,快讲快讲。” 路沛:“你听要收费。” 游入蓝:“凭什么!” 路沛指了指竖靠在窗边的床垫和凉席,面无表情地说:“以为我没法活着回来了,所以想着回收我的床垫重新去卖了,是吧?” “嗨呀,我是帮你晒床垫呢,今天太阳好。”游入蓝被拆穿,一点也不尴尬,殷勤地把路沛的垫子重新铺好,“看你都没枕头用,我送你个新枕头吧!我等会拿上来给你。” 路沛‘哼’一声,笑纳枕头,在游入蓝摆好床垫,帮他铺上席子时,他连忙说:“不要碰我床单!我自己来!” 与一倒头和衣而睡、连鞋都不一定脱的原确不同,路沛将席子视作床单,每天睡前擦一遍,只有洗完澡才上床,特意把外衣外裤挂起来,绝不让它们碰到席面。 地上人就是娇气。原确冷眼旁观他穷讲究。 “怎么回事啊?给我们讲讲呗?”游入蓝追问。 “你要听故事啊?”路沛举起床头的科普书,“给你讲这个,行不。” 他两次岔开话题,游入蓝便不问了,笑嘻嘻地说:“行啊。” “这几章,主要说的是‘雪’。” 路沛一开口,原确瞬间着了他讲故事的道,斜靠着衣柜,默不作声地聆听。 地上区暖阳主城,每年12月31日会有一场人工降雪,但这种奢侈体验显然无法在地下复制,他们凭着路沛的讲述,想象雪的模样和气息。 “我上学……地上区的学校里,有一种5d阅读器。”路沛怀念,“当文本内容读到‘花’的时候,它的喷孔会发出花香味。而像‘雪’,它会散发一种模拟冰雪的气味,冰凉的,很清新。” “地上小孩就是爽啊。”游入蓝咂摸道,“洗澡去不?” 路沛:“走。” 游入蓝:“楼梯口见。” 路沛合上书,注意到原确的神色。 他好像喜欢他讲的故事。 于是,路沛重新翻开书,定位到235页,推到原确面前:“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一节,看了很多遍。” 上面讲的是一个名叫《南极泡泡》的小实验,在南极吹泡泡,可以看到肥皂水表面冰花逐步凝结的过程。他相信原确也会喜欢。 原确无动于衷。 “我先去洗澡了。”路沛说。 等他出了门,原确才看向那本书,伸手将书页回正。 他认识的文字不多,所以本小节的标题在他眼里是:《南木包包》。 什么意思,卖包的广告? 原确看到这些天文字母就烦,正准备丢下,忽然想到什么,先扫一眼门口,确定某个人没有忽然回来的迹象。 他低头,对着书上冰雪泡泡的配图,迅速嗅闻了一下。 完全没有什么清新冰凉的感觉,只是油墨和灰尘味。 地上人又在胡说八道。 - 第二天开始,路沛在矿场过上好日子。 放过他,是老大哥周祖的决定,猛犸哥再不满也无法反对,更何况这小子有军方背景,不能得罪。 他没有给任何说法,决定冷处理,小弟只好旁敲侧击地问:“那……露比以后是咱自己人吗?” “……算是。”猛犸哥说,“别为难他。” 小弟疯狂倒吸冷气,‘别为难他’这四个字,含金量高到恐怖。 路沛差点弄死猛犸哥的情人,还能被猛犸哥当成自己人,警告不许为难对方,再结合昨天周祖的到来,很快,小弟们自己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路沛是祖哥的心腹,一点动不得,他揍任腰也是奉祖哥之命故意敲打。 当天办公室的几个当事人,猛犸哥不置一词,原确沉默寡言,路沛喜闻乐见,三方一同推动流言发展,让露比·弗朗西斯一夜之间成为了矿场的youknowwho。 但路沛其实只惦记一件事:“能不能让猛犸哥的厨子也单独给我开小灶?”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就安排。”小弟殷勤地笑着。 路沛在食堂过上了美美的点餐生活,早饭手擀面,中午吃羊排和沙拉,晚上三菜一汤。 他总拉着原确一块吃饭,这是唯一一件绝对不会被对方拒绝的事,生长期真的太容易饿了,而食堂的饭既不沾荤腥也不管饱。 “如果你跟我走。”路沛抓紧每个挖人的机会,“只要我能吃上好吃的,绝不会短你半口,待遇绝对比这好多了……” 原确吃饭习惯倒是好得很,从不跟他瞎聊,咀嚼,进食,不回话,让路沛的橄榄枝落空。 像光蹭饭不给摸的流浪猫狗,没心没肺。 “唉,不搭理我。”路沛忧郁。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弟立刻凑过来,笑吟吟道:“露比哥,你是不是无聊啦?晚上一起去烟花街找点乐子?” 路沛:“那就不了。” 另一个小弟杰诺凑上来:“露比哥,要不要看魔术?” 路沛:“什么样的?” “这家伙又开始显摆了!”、“露比哥让杰诺给你露一手!”……旁边几个小弟起哄。 原确垂着眼睑,对即将发生的环节并不陌生,一个简陋又无聊的小把戏。 如此拙劣的技法,地上人想必不会买账。 杰诺先对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掌手背,轻轻活动四根手指,忽一翻掌,变出了五张牌。 路沛:“哇。” 杰诺又一翻掌,右手也是五张牌。 路沛:“哇哦。” 紧接着,杰诺双手捂嘴,从口中拉出一长串不同花色扑克牌。 路沛夸道:“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原确:“……” 他略带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人。 然而,对方语气热情地夸赞着,仿佛在真诚赞美,另一只手却在挑盘子里的洋葱丝,比起简陋的戏法,他显然更关心下一口黑椒意面。 原确心情微妙的糟糕。 地上人嘴里果然没一句真话。 他用完餐,匆匆地走了,没再搭理被众人环绕的路沛。 原确要去洗澡,他习惯在人少的时候洗冷水澡,无论气温。 他先回宿舍拿换洗衣物,恰好碰到有人提着一个礼物盒走进来,是左锋。 小弟们向来见风使舵,他作为任腰的跟班,得罪过路沛,自然得抓紧机会讨好对方。 左锋:“哪个是露比的床?” 原确:“你左边。” 四张床垫之间的过道很窄,左锋想了想,以免被误会是送给别人的,他决定将盒子压在床尾,放到这人的席子上。 礼物盒的底部还没擦上路沛的席面,原确突然开口:“别放床上。” 左锋:“?” 左锋:“为什么?” 原确忽不作声。《 》 8、第8章 回到宿舍,看到放在自己床位边上的礼盒时,路沛发出快乐的声音:“噢耶!居然是米布丁。” 一小箱米布丁共十枚,他分给室友,也给游入蓝留了一盒,自己立刻拆开一个。 和他以前吃的不一样,不是一个牌子,他喜欢的那种,用像猫罐头一样的铁盒密封,罐身是淡蓝色,只在白鹭区两家有机超市供应。 味道方面,自然同样差上不少,尝起来水唧唧的,没什么米香味,但路沛并不挑剔,一口一口吃掉。 游入蓝拿起分给他的那盒:“哇,谢了啊,这是别人送你的?” 路沛:“应该是吧?” 游入蓝说出原确的心声:“都不知道是谁给的,你还吃得那么高兴?” 路沛:“吃东西能不高兴吗?” 游入蓝:“你不好奇是谁给的?” “那个啊。”路沛无所谓地说,“那是送礼的人要困扰的问题吧,他之后会想办法在我面前刷存在感的。” 他十分习惯处于一个被讨好的位置,自然流露的话语里没有优越感,却依然摆出久居上位的姿态。 这是最令原确厌恶的一点,几乎是生理性抵触。 游入蓝刚想吐槽“你这话说得好天龙人啊”,一眨眼,瞥见身侧忽然阴沉的神色,把嘴关上。 他一直觉得这家伙有点吓人,平时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一旦生气就像忽然炸雷。 他曾亲眼目睹过原确和几个壮汉在矿场冲突,那几人是猛犸哥的打手,平均体重超过200斤,平时专干高利贷讨债的活,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手狠心黑。原确既佝偻又瘦,身形和他们比起来,简直像纸片。 单薄的原确,拎着一根折断的钢棍,把这几个人都打个半死,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流血——后来猛犸哥狠罚了原确,应该是下手很重,游入蓝没再听说他打架的事了,只见他偶尔被人欺负。 当时差点杀了几个人的原确,也用这么一副阴郁又平静的表情,眼睛盯着地上惹怒他的人。 而现在,他用差不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路沛。 游入蓝先起了阵鸡皮疙瘩。 他想缓和气氛:“那个,说起来……” 路沛:“原确,你干嘛突然瞪我。” 游入蓝:“……” 路沛斥道:“既然吃了我的布丁,不许对我摆脸色。”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揍你了,您完全不读空气是吗! 游入蓝真怕原确一拳让他含笑九泉,瞬间胆战心惊起来——他立刻转头想要劝服原确,千万别动手。 然而,原确仅是维持着这种仿佛下一秒会打雷下雨的神态,默默移开眼睛。 路沛数了数剩下的米布丁,忽然喜滋滋地说:“我走了。” “你去哪?”游入蓝问。 路沛:“暂时保密。” 游入蓝目送他提起米布丁和别人送的其他礼品,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待他离开,游入蓝又去看原确,略带好奇地试探道:“你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露比?” 室内忽然安静一秒。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骤然拍上的柜门。 “砰!!” 原确半侧过脸,面色已经不光能用阴霾来形容了,游入蓝立刻滑跪:“呃哈哈哈哈我妈生了我也先走一步哈……” - 路沛带着礼物去探望病人——任腰。 任腰一见到他,瞬间暴跳如雷:“露比?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嫂子,怎么这么暴躁,小心伤口开裂。”路沛关切道,“我是来探望你的。” 被人推下矿山,猛犸哥没能给他撑腰,他最恨的那个人还嚣张地以探视名义跳脸,病床上的任腰破防得格外大声:“滚!!滚!!!谁要你假好心!!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你多休息,我还会再来的。”路沛含情脉脉地同他告别。 气得任腰一整晚没睡着觉,睁眼到天亮。 同一夜,路沛想到有人今晚会因为他彻夜难眠,睡得前所未有的香,几乎是抵达地下区以来最好的一觉。 几天后,路沛的小皇帝日子还在继续,任腰也打着石膏离开了医务室。 对方的气焰远不如从前那般,几乎是相当低调了,受过猛犸哥的警告,也不敢再正大光明搞针对,试图用阴暗嫉恨的目光扎死他。 路沛接受良好,讨厌的人越不痛快,他就越高兴。 劳改所偶尔也会发点小福利,12月7日大雪那天,每个走进食堂的人都可以领一瓶红枣甜汤。 路沛还没伸手拿,立刻有小弟捧着一个保温瓶送上来: “露比哥,我帮你拿到后厨去加热过,你喝这个吧。” 路沛:“好啊,谢谢。” 小弟:“露比哥,这是勺子,也消过毒了。” “好的。”路沛扫了他一眼,对方搓着手,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十足殷勤的笑,还有点微妙的局促。 路沛若有所思,提着保温杯去自己的座位。 今天中午吃拌面,一圈肉末淋在葱油扯面上,热油激出香气,他搅拌两筷子,倒香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肉汁,心却不在食物上,留意周围。 拌个面的功夫,那个送热汤的小弟一直在看他。 路沛倒出半碗甜汤,搅拌,余光之中,对方又瞥他两次。 他回头,随便找个人问话:“看见原确没?” 对面答:“没有,上午都没看见。” 路沛也不要他回答,只不过是借着转身问话的视角观察周边,发现任腰坐在他的右后方,一手打着石膏,一手拿着勺子,眼睛盯着他看。 一和他对视,就若无其事地低头。 路沛:“……”噗嗤。 肯定往他饭里加东西了。 他嗅了嗅勺子中的汤汁,食材之外,还有点莫名刺鼻的气味。含毒的化学药品很多都有刺激性味道。 “滋——”提示音响起。 【任腰无法原谅,决定报复路沛,他买通约伯,让对方配合他的下毒行动。】 【他准备的特制毒药,是当下黑.市中的新宠,名为“斑鸠”。 该药毒性猛烈,受害者服用毒药后,60分钟内必毒发身亡。】 【“斑鸠”目前无解。】 任腰和他同伙的招笑表演,路沛一眼就看穿,哪怕剧透不提醒,也猜得七七八八。 “他好像真的是傻子。”路沛暗自对剧透感慨道,虽然对面不会理他,“有这么方便的毒药,他把猛犸哥直接闷掉,不就能自己当老大了吗?为什么非要浪费在我身上?” 在任腰和约伯希冀的目光中,路沛舀起一勺甜汤,然后—— “哎呀。”勺子不小心落地。 路沛弯腰捡汤勺,起身时动作幅度有点大,外套把碗蹭到桌子边缘,一个不稳,汤碗也打翻了。 “啊,我的汤。”路沛毫无感情地念道。 就差一点!任腰和约伯同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有人过来收拾掉残羹,擦好桌面,路沛美美吃完拌面,起身时把保温瓶提走。 瓶子里留着半碗有毒的甜汤,他得仔细考虑如何利用。 路过食堂门边,塑料筐里的瓶装甜饮不多了,虽说贴着‘一人限一瓶’的告示,很多人一伸手就拿好几个,等到原确过来,大约是喝不上的。 路沛顺手帮对方捞了一瓶,带回宿舍。 监管同样是消息灵通的人精,现在他爱上工就上工,不想去矿场可以在屋里睡到天昏地暗,没有人会催促。 他撕下一张海报,反着贴到柜面上,在背面的空白部分写写画画,用英文。 薪火历时代,人口数量少且聚居,古地球可望不可求的统一语言成功实现,绝大部分学校课程里仅有联盟通用语。有条件学其他语言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狂热的古地球文化爱好者。 已知信息: 劳改所是公私合营的矿场,由‘夜鹰’掌管,猛犸哥守在此地,矿场的表面生意是售卖和转运矿石原料。 背地里的生意一定不干净,并且猛犸哥一定吩咐过小弟瞒着他,打听多日未果,连游入蓝嘴里都没说多余的话。路沛几次跟着他们出门参与工作,都是常规的送货卸货,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这是不方便被军部知道的内容,虽然他们的存在本就与军部水火不容。 “毒药。”路沛写下“poison”。 他沉吟。 垂下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鞋,路沛愣上几秒,然后蓦的吓一跳。 是神出鬼没的原确。 “我给你拿了甜汤,放窗台那。”路沛说。 原确:“哦。” 路沛继续思考。 以任腰的能力,他大概率没本事自己弄来这种毒。所以,这是否与矿场运营的地下生意有关,如果有,周祖知道吗? 周祖此次前来矿场,一大目的,会不会就是问责? 他反复回忆着那天的细节,猛犸哥的一举一动,在回忆里清晰可见,最后,他想起临出门时,猛犸哥对周祖的笑容。 那不仅是常规的小弟对老大的周全,还有点犯错后补偿性讨好的意思。 “是不是想多了?”路沛咕哝,“但是……如果有,也很正常。” 学校食堂采购买个菜都要吃回扣,他管理一个大矿场,不贪一点,可能吗? 那么,接下来怎么处理任腰? 路沛合上笔帽,记号笔在修长指尖转上几圈,掉落,咕噜噜滚出去,滚到原确脚边。 路沛:“帮我捡一下。” 原确本想一脚踢回去,看到自己沾着泥土与灰尘的鞋尖,犹豫半秒,后退半步。 他弯腰、伸手,捡起那支笔。 这时,路沛注意到,他手中握着黑色保温杯。 路沛:“……” 这是,任腰下了毒药的,保温杯。 “等、等……”路沛瞪大眼睛,“你怎么拿的是这个杯子?” 原确:“你说的,汤。” 给原确带的塑封汤杯放在窗台上,保温瓶特意放在窗台地上的角落里,如此明确的位置关系,两者居然被搞混了!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路沛干巴巴地说:“你…你…应该,嗯,应该还,没有喝吧?” 原确放下空杯,淡然道:“喝完了。” 路沛:“………………” 路沛五官瞬间扭成《呐喊》,双手捧脸:“你快去吐掉!!现在!!立刻!!!快去!!!” 这可是剧透亲自盖过章的,目前无解的烈性毒药。 刚看上的保镖,还能没入手,就要死翘翘了!!《 》 9、第9章 原确真的把带毒的汤喝掉了。 他当然看到了窗台上的瓶饮,包装完好,封贴整齐,下意识认为这不该是他的,转眼便看向地上的保温瓶,里面只剩下一半残余的汤水,显然这更像是留给他的东西。 食用前,原确闻到刺鼻的异味,他谨慎思考半秒,认定这是地上人的阳谋。 地上人蓄意给他下毒,以此要挟他。 他决定暂时将计就计,试探对方。之前他也服用过几次毒物,陷入酣畅淋漓的睡眠,之后都安然醒来了。 索性一口饮下。 然后,他看到地上人吱哇乱叫起来,似乎是真的有些慌张。 “如果吐不出来,你得喝水,大量喝水,或者吃点流食,啊,我这里还有两个米布丁和八宝粥……”路沛一通乱跑乱抓,顾不上卫不卫生了,直接穿鞋踩上自己睡觉的床垫,拿上东西折返,塞进原确手里,“你快吃,快吃。” 原确:“为什么。” “你现在中毒了!”路沛捞起窗台上的塑料瓶,怼到他面前,“这才是我带给你的食堂统一发的甜汤!保温杯里的汤水是任腰为了杀我准备的,里面有毒!你中毒了!!快去吐掉!” 原确:“哦。” 不是阳谋?其中有曲折误会?但地上人仍是不可轻信的。 得知自己中毒的消息,原确一脸淡定,仿佛不明白这毒药多可怕,地上人还在不断催他。 趁此机会,路沛立刻闯进随便一个宿舍,问:“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开车多久?” “去医务室不就好了吗?” “很严重!必须去医院!” “那还是先去医务室吧,最近的医院差不多也要一个小时。” 路沛一连问好几个人,要么是不清楚,要么统一口径:最近的医院至少40分钟车程。 剧透说服毒后60分钟内必身亡,等送去那里,原确都要成尸体了! 送医洗胃的计划就此破灭。 原确在洗手台旁漱口,应该是结束了催吐,似乎还想洗个脸,路沛推着他的胳膊:“别磨蹭了,跟我来。” 他的体脂一定很低,手按下去硬邦邦的,刚被路沛碰到就躲开。 原确:“去哪里。” 路沛:“找任腰要解药!你身上带刀了吧?” 原确:“嗯。” 幸好他前些天非要靠探望人家犯贱,他记得任腰住在5楼东边,好几个宿舍打通连成的大房间。 听到敲门声,任腰不爽地喊着“谁啊?”,把门打开一条缝。 路沛一脚踢开门,对面手上打着石膏,力气不是他对手,趔趄后退,他又嘭得把门关上。 “解药。”路沛拎起任腰的领口,开门见山,“你往我杯子下的毒,被原确喝了,给他解药。” “什……”任腰用好几秒消化消息,“被他喝了?” 路沛:“解药。” 任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让我重复。”路沛卡住他的脖子。 任腰:“你说我给你下毒?有证据吗?” 路沛收拢五指,虎口卡在他的颌骨下,用力,这是路巡教过他的技巧,用很少的力气让对方窒息。 “想起来了吗?”他说。 任腰很快喘不上气,眼冒金星,对面路沛收敛起嬉皮笑脸,模样堪称冷峻,逐渐难以呼吸,他感到恐惧。 “咳咳咳……我说……我说!”掐着脖子的手松开了,任腰大吸几口气,“咳咳……这种毒,是新的,新型毒,还没有解药!” 自进门起,地上人一直掌握着主导权,中毒的原确无事可做似的跟在他身后,不由自主观察起地上人发火的样子。 眼睛很亮,咬牙切齿,略长的发丝随着动作荡开,很生动。 不过,打人的力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揍枕头出气。完全是地上人级别的弱小无力。 直到任腰说出“新型毒”,原确才回神似的,吐出两个字:“斑鸠?” “对……斑鸠。”任腰被放开,双手搓着脖子,“你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 路沛呲牙一笑:“你也是,准备遗言吧。” 任腰:“喂!又不是我给他下的毒!” 路沛:“你还委屈上了?你既敢害我,我现在弄死你,你有意见?” 任腰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你要是真敢,猛犸哥不会放过……” 路沛一拳砸到他脸上,“嗷”的一声叫唤,他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收敛了。 “真……真没有解药!”任腰捂住流血的鼻子,“但我有一瓶万用解毒剂,我给你这个!” 路沛放开他,任腰跌跌撞撞跑向里屋,在书柜下层乒铃乓啷地一通乱翻,拿出一瓶棕色瓶身的药剂。 路沛:“你先。” 任腰倒出一瓶盖,喝下。 “很好。”路沛说,他随手抄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给上任腰后脑勺一下,防止这人捣乱,当然也是为了解气。 任腰身体一晃,侧趴在地,昏死过去。 路沛转手把药剂拿给原确:“喝。” 原确没接。 路沛:“他也喝过了,没毒。” 原确摇头。 “没有用的。” 原确活动五指,缓慢的,他已经感觉到指尖一阵麻意,不能像从前那般灵活。 之前几次喝下的毒药,难受几天便恢复,但这次不太一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毒药格外的烈性。 身体的变化,使原确做出判断:“它不能对抗斑鸠。” 但原确自己的抗性可以。 路沛其实清楚,剧透给出的定义性信息,从来都没出过错,刚才通过威胁任腰也侧面证实了斑鸠的毒性。 “别说这个,你快点喝,万一呢?”他说。 原确还是摇头。 路沛凶狠道:“你给我喝!” 他不由分说地把瓶口怼到原确嘴边,原确盯着他,手指接过棕色药瓶,一饮而尽。 抬头喝药时,眼睛也一动不动地凝在路沛身上,瞳眸中浮动着困惑。 在地上人视角里,服用剧毒的他应该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他一直没有回应过地上人的要求。 既然如此,地上人此时做这些无用功,是出于什么样的性质和心情? “你怎么这么淡定?”路沛说,“你中毒了,可能马上就要……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原确:“只是死而已。” 路沛:“你真清楚这事的严重性吗?死翘翘!再也没办法活了哦?” 原确:“又不是你,着急什么?” “你还是人吗?”路沛匪夷所思,“你一点都不紧张或者害怕,不考虑说什么遗言?也不准备向凶手复仇?” 原确脸上些微的困惑散去,转为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像是终于解开一个思考许久的问题。 地上人特意带他来这里,上演这么一出着急忙慌的把戏,是为利用原确的剩余价值,替他扫除障碍。 “你想让我,在死去之前,帮你杀死任腰。”他明白了。 路沛惊呆了。 几秒后,怒火上涌,他的脸开始发烫,纯粹是气的。 “我想让你活着,白痴!”路沛简直想揍他,“任腰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想要你活下来,这很难懂吗?” 见他生气,原确莫名有一丝心虚,紧接着又困惑了:“我活下来,也不会帮你。” 路沛:“那又怎么样?” 原确:“所以?” “你死了我会愧疚,很难受,记一辈子。”路沛说,“所以,你活下来。” 听到地上人的这句话,原确感到尖锐的头晕,身体好像飘起来了,可怕的巧言令色,能把人吹向天空。 紧接着,心脏处传来一阵闷痛,四肢末端,心脏,麻痹的感觉通过神经传递,又把原确拽回了地上。 原确捂住胸口,心律无法保持从前的平稳有力,像打乱的音符,他判断自己还能再保持神智10分钟。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毒性,他也不敢确定是否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康复。 脑袋更晕了,双腿无法支撑身体。 “对了。”路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纽扣,迅速道,“这个是mt668,暂时没有正式名字,是军部研发的预备投入特种作战使用的身体强化剂,可以短时间内爆炸性提升使用者的身体素质……” 他额头挂着汗水,语气急促,眼神真诚。 原确看见一滴薄汗从鼻梁划到鼻尖,一直停在那里,他头疼欲裂,视线越来越模糊,没办法看清那滴汗水了。可隔着一段距离,他仿佛能闻见淡淡的咸味,很纯净的,没有杂质的,不含一丝谎言。 “这个东西非常珍贵,我也只有一粒,专门留着保命,所以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试药。”路沛转开针头。 即将对着原确的胳膊扎下时,对方却挡住他的手腕:“不。” 路沛:“你是真不想活?” “既然,保命,为什么,浪费?”他不解极了,说话断断续续,卡顿地吐出词组,“我会死。” 他又说,最重要的一点,“我是,地下人。” 路沛不准备跟这个神经病交流了,冷酷道:“闭嘴。” 毒药发作迅猛,迅速夺取原确的力气,路沛竟然已经能与此时的原确抗衡,几秒后,他把顺利把药剂推进对方的手臂肌肉中。 “如何呢?”路沛丢掉纽扣,拍拍他的脸,“现在没能力反抗了,地下人?” 原确眼睛撑开一道缝隙,瞳孔收缩,错愕地望着他。仿佛做出这一切动作的路沛,比毒药更可怕。 他心中的疑惑依然像气团一样膨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办法描述的那些情绪,它们驱使着他生出前所未有的、名为“逃离”的本能念头,他必须远离地上人。 他背靠着办公桌,手肘试图支撑着无力的身体移动,然而失败了。 “想跑是吗,地下人?”路沛嘲讽一句,又说,“你别动,再动毒素又扩散了。” 强化剂堪称神速,几秒后,羸弱的肌肉瞬间被重新注入生机,奇异的力量感充斥着在他的胸膛。 如此惊人的效果,地上人确实把保命的东西给他用了,并非谎言。 原确茫然的大脑里只有重复播放的‘为什么?他侧躺在地板上,左眼里是灰黑色的地面,右眼里装着地上人,用力呼吸,胸膛起伏。 两种力量在原确的肉.体中对抗,一侧是生存,另一侧是毁灭,而他整个人好像也要被这两股力量撕扯成两半。 他只够力气撑着一边的眼皮,于是他继续用那只眼睛盯着地上人,既感到生拉硬扯的剧烈疼痛,又有涓涓细水一般的温暖流过,恍惚间,这一切感觉都像是对方带来的。 无力抵抗。 他合上双眼。 路沛裹好外套,蹲守在他身边。 对于原确能否撑下来,他其实一点都没有信心,只能默默祈祷。 对方看起来难受极了,缩着肩膀,躯体颤抖,呼吸声极重,仿佛在睡梦中进行一场生死争斗。 大约过去五分钟,原确安静下来,身体起伏不那么明显了,好像睡着一般。 “原确?”路沛推他,“你不要睡,醒醒。” 原确一动不动,背对着他。 路沛从他身上跨过,去到另一侧观察他的正脸状态。 然而,他腿迈过原确腰身的瞬间,对方忽然闪电般出手,握住他的脚踝。 这一下绝对没收敛力气,像是条件反射的攻击,踝骨处猛然的疼痛,路沛“嘶!”地一声,面孔扭曲。 “好疼!” 原确那惊人的力气恢复了,他被抓着的小腿根本抽不开。 路沛用另一只脚狠狠踢他,“放开我!” 然而,还没踹到他,原确便伸出手掌,稳稳接住了。 他的鞋底,踩在对方的掌心。 “喂……”路沛又怕踩着他,准备收力,但对面也不让他走,勾住五指。 好像在用手指和手掌,丈量他的足底尺寸。 然后,那只手,沿着鞋侧一路上移,手指拂过他的小腿后侧笔直的筋脉,单指挑开宽松的裤脚。 如同一条小蛇般,一路贴着小腿的细腻皮肤,溯游到后方的腿窝。 痒痒的,有点凉,像被蛇舔了一口。 “喂!”路沛睁大眼睛。 他两条腿跨在原确的身体两侧,被他的左右手分别禁锢住。 而他一挣扎,无法稳定身形,直接摔坐到原确的腰部,屁股下面就是对方的小腹。 坐在人家腰上,好尴尬的姿势。 原确阖着双目,仍没清醒,路沛不能和一个昏迷的病人计较。 与握着他腿肉的微凉手指不同,哪怕隔着两人的衣服,他也感觉到对方身上正在发烫,又硬又热。 “是……发烧了吗?”路沛伸手。 还没探到的额头,握着路沛脚踝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原确按在身下。 对方的身体缓缓下压,挤开他的大腿,使腰身被他夹在两腿之间。 原确掀开了眼皮,双眼依然是没有聚焦的状态,于是,路沛又一次见证了,那一晚以为是错觉的画面。 浓郁雾气压制眼白,仿佛有两枚黑日镶嵌在眼眶中,黑压压的,穿不进一点颜色。 路沛打了个冷战。 那并不是人类的瞳眸特征。 像是某种恐怖的,非人之物。《 》 10、第10章 意识到这个非比寻常的事实,路沛顿时僵住。 他的视线穿过压在身上的少年肩膀,直达后方墙壁的挂钟,15:32分,距离原确服下毒药,快要一个小时了。 他没有马上死去的现象,虽然现在还处于神志不清状态,但身体已经恢复了力气。 这究竟是强化剂的作用,还是,原确本就…… 似乎是觉察他的不专心,原确扣着他膝盖的手上滑,宽松的裤腿一路被推上腿根,手掌顺势握住他的大腿。 他的手指极长,皮肤带茧,有种粗粝质地,轻而易举地陷进又滑又腻的腿肉里。 “喂!”路沛挣扎起来,“放开我!” 然而,对方越发用力地握着。 细细摩擦时,他感觉到原确隆起的指关节。 “你这混……”路沛刚想骂人,就见他把脑袋垂下。 他望进原确漆黑的、不带一点光亮的眼睛,突然响起的危险预警,让他强行忽略了被人挤进双膝间的不适感,闭上嘴,一动不动。 原确的鼻梁碰到他的鬓角,然后,从这里开始,嗅闻他。 用鼻尖,也许也使用了嘴唇,呼吸的热气,从他的脸侧扫描到下巴。 被他的气息扫过的皮肤,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原确的脑袋靠近他的颈窝。 他靠过来的脸颊,当然是热的,与此同时,路沛浑身僵直。 原确的小臂,处于绷紧状态,由于体脂率极低,肌肉表面肌理呈丝状态,青筋条条绽起……但是,崩在他皮肤上的筋,竟是青黑色的。 红,紫,黑,暗色的血管中,仿佛有细小的生命在游动,发出啮齿动物咀嚼般的细响。 看见这一幕的路沛,后颈一阵发凉,他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在自然人身上会发生的现象。 他好像招惹了一头伪装能力极强的人形凶兽。 而这头凶兽,此时压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闻他。 恐惧是无法控制的反应。 路沛脖颈上浮起一层薄汗,皮肤是淡粉色,顺着喉结的弧度,起伏出晶莹的线条。 原确停下了。 如果路沛此时垂下眼,会发现他张开了嘴——他那颗偏钝的、属于人类的犬齿,忽然如同吸血鬼的血牙般,瞬间突出,变得尖利。 只需要咬下去,便会流血不止。 然而,在尖牙距离路沛仅有一厘米距离时,原确先顿住了,仿佛在用一团乱麻的大脑思考。 换用柔软的舌头,舔上那一小片凸起的皮肤。 湿漉漉的,舔舐。 “……”路沛终于忍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尖叫出声,“原确!!你!这个神经病!!放开我!!” 他推搡对方的脑袋,抬腿猛踹原确的腰,曲起的小腿还没踢出去,就被他的身躯压住。 原确的脑袋从他的脖颈处抬起,垂着散漫的黑发,也垂着黑漆漆的眼。 两人的面孔之间仅有一指距离,仿佛接下来会接吻,路沛却没有生出丝毫旖旎的感觉,只有即将被袭击的惊恐。 他又在看原确的筋脉,从领口伸出来的黑青血管,自脖颈蔓延到脸颊。 和疯长的藤蔓一般具有生命力,随着脉搏弧度,一起一伏。 “你醒醒……”路沛不抱任何期望地说,“原确?你醒醒?” 对方果然对他的语言毫无反应,一味地盯着他看。 因为过于紧张,嘴唇被他自己咬成了水淋淋的红色。 原确伸出一根食指,试探着按在他的唇边,指腹勾着他的唇瓣内侧,似乎是想看里面的肉。 “唔……”路沛抿紧嘴唇,不让他继续碰。 然后,他发现,不仅是血管,原确的四肢末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小臂是正常的小麦色,手掌中部开始发灰,直到手指末端,渐渐变成了黑色,像涂上一层指甲油。 路沛用力一眨眼,“唔?!!” …… 原确的行走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中,脚下是软沙。 白天黑夜,反复给天空填上不同颜色,蓝黑白黄的渐变,一面色彩结束就翻开新的一面,他在这无边无际的重复颜色中,跋涉前行。 原确隐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总是重复地梦见这一幕,对于接下来会出现的角色和画面,他也很熟悉了。 他晕过去了,再一睁眼,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抱着书坐在他的床边。 他看不清男孩的脸。 “你醒了!”他很高兴地说。 “我们在***捡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 …… “等回到白鹭区,你来我家里玩吧!” “你没地方去?嗯,没关系,你先住在**福利院。我家里定期资助小朋友上学,我去告诉父亲,他一定会帮你,他们说马上会找一个陪我念书的人,然后,你就住到我家里来,我们可以一起上学。” 原确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回忆。 这是原确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地上人,一个总是做出甜蜜承诺却从不兑现的小骗子。不知为何,他记不清他的脸。 然后,他住进了**福利院,好像过了许多天,却没有等到小骗子联系他。 福利院的老师也是浅色头发,很淡很淡的褐色,她的面庞总带着圣母一般慈爱的神色,温柔地说:“虽然很困难,但我不会放弃每一个孩子。” 福利院倒闭,她不知所踪,这些在地上没有户籍的孩子,一共67人,被送到地下。 这是原确遇到的第二个不守信用的地上人。 在地下区流浪几年,原确经常在一个老头家附近偷土豆吃,老头恼得不行,终于设下天罗地网,抓住了狡猾的原确。 老头子:“臭小子,天天就知道来偷土豆,你要吃难道就不能大大方方告诉我?!” 原确听劝,直白告知:“我要吃。” 老头子:“……” 老头震惊又无语地收养了原确,成为他名义上的养父。 最开始,老头和原确在地下过得还算滋润,老头有一个地上人朋友,据说是从前的战友,对方经常来探望他,每回都带着礼物。 那个地上人头发是淡灰色,有一天劝说老头和他一起买某个植物基金,给养子攒老婆本,绝对能发财。 老头子只懂种植物,不懂植物基金,被骗完了养老本,一夜穷困潦倒,房子也变卖。 这是原确见过的第三个,巧舌如簧却毫无信用的地上人。 事不过三,他不会再相信任何地上人。 也极其讨厌浅色的头发。 这场断断续续的梦做了很久,后来的内容都不清晰了,原确在意识中再次昏睡,身体像浮在沙子海上,柔软的细沙无处不在的包裹着他。 “原确,原确。” “原确,原确,醒醒……” 烦死了。原确皱起眉头,眼前一阵白晃晃,像一片亮白色的月光。定睛一看,他辨认出白色的发丝。 是地上人。 讨厌的地上人。 咬死他。 他张开嘴,咬下去之前,却闻到一点软和的香气,于是迟疑了。 地下区地势最高的地方,能够晒到来自地上的天然阳光,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天天在那里晒太阳,上面长着青草和花叶,在来到矿场之前,原确每天都要在那午睡。 是太阳、青草、花叶、露水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原确安静下来。 …… 路沛心惊胆战地挣扎好一阵。 他总担心原确是不是要变异了,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半小时后,原确似乎也因他的反抗感到疲惫,不再追着他嗅闻,长臂圈着他的肩膀和腰,闭眼睡去。 等他睡着,手臂力量放松,路沛立刻钻离他的怀抱,躲到门边,拉开距离。 “痛死了。”路沛龇牙咧嘴。 被咬的地方疼,被压的地方疼,被握的地方疼,这家伙无意识状态下横冲直撞的像条疯狗。 ——原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基因改造人吗? 路沛终于想起被他轻易忽略的内容,作为黄金议员的佟迪,去地下不可能不格外小心,安保力量自然也是极高水平。而原确杀死了他的六个保镖,再杀死他本人。 还以为是佟迪的安保雇到水货。 没想过他们可能真的是纯见鬼了。 他很想丢下对方就这么走掉,但又不能这么做,隔着半个房间,遥遥关注。 原确持续昏迷了4小时,偶尔变换姿势,双目始终紧闭,路沛时不时靠近观察,确定他还活着。 期间,任腰倒是醒来过一次,路沛抄起花瓶,再度招呼后脑勺,把他砸晕。 原确身上那些古怪的特征,仿佛随着身体的放松,逐渐散去,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 晚上八点多,原确醒来,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他睁开眼,瞳仁是正常的半圆形。 原确看向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路沛握着门把手,随时准备跑:“你还认识我吗?” 原确:“……地上人。” 看来是恢复意识了。 路沛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你真吓人。”路沛说,“你刚才一直压着我,对我……”原确的行为用语言描述很奇怪,有点说不出口,“你失去意识了,想攻击我。” 原确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他打量了下路沛,认真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路沛怒了,那刚才苦苦挣扎他受的这些罪算什么,“你……” 原确给出他的证据:“我如果攻击你,你不会活着。” 路沛:“……” 路沛无语笑了。 这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不含一点歉意,他有点生气,耐着性子问:“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怕毒?” “嗯。”原确说,“告诉你了,不要浪费。” 他的目光瞥向地上的纽扣针剂。 路沛:“…………” 不可理喻的一头人!路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没有道歉或感谢也就罢了,死里逃生之后,还要对他的帮助展现出轻蔑态度,使他刚才的紧张像是一场可笑的表演。他实在有些生气了。 当然,表面上,路沛凭着好涵养维持住神情的平静,只是下垂的嘴角,泄露些许愤怒。 “是吗,那就好。” 他扔下这句话,打开门,迈步。 地上人突然要走。 原确再一次陷入费解状态,不明白刚才还一脸关心希望他活下去的地上人,为何突然冷淡万分。 理论上,这其实应该很合原确的意,他不想和地上人发生太多交流,但同时,原确的身体和直觉在催促他应该立刻采取措施。 “咚!”身后传来一声响。 路沛回过头。 一秒钟的功夫,原确已经站在他身后一米处,手里提着任腰的后领。 昏迷中的任腰身体瘫软,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猎物。 这瞬间,原确又凭着他的智慧想明白了。 地上人因为失去他唯一的保命药剂感到心疼,虽然是最狡诈的地上人,但既然给予他关键性的有益帮助,他也该给出有一些回报,就像他替周祖工作以报答救命恩。 “交换。”原确说,“你给我药,我处理他。” 原确像个熟练杀鱼工一样简洁地推销自己:“很快,很干净。” “……” 路沛瞬间头晕眼花。《 》 11、第11章 怎么处理任腰?不处理。 在路沛离开矿场前,任腰必须活着,否则相当于直接扇猛犸哥耳光。 那次他敢把任腰推下矿山,是笃定那个高度只能摔断骨头或摔出内伤,出不了人命。 而且,任腰显然是个傻子,手里拿着无解毒药只知道往假想的情敌身上使,专做低收益高风险的事,以他的脑子,闹不出大麻烦。 “不用。”路沛说,“别动他。” 他撂下话,人走远了。 地上人不接受他的方案,徒留原确不解地留在原地。 愣神片刻后,他丢下任腰,跟随地上人的脚步,对方一言不发。 原确随着他下了两层楼梯,又想起什么,折返回任腰的房间。 为附庸风雅,任腰书房摆着半面墙的书,几乎是全新的。 原确扫过印着不同名字的书脊,找到一本名叫《包》,还有一本叫《贝》,都很厚,从书名上来看,大约会是地上人青睐的内容,他抽走带回宿舍。 几分钟后,两本书被默默放置于路沛的脚边。 路沛低头一看。 一本《饱食终日》,一本《资本论》。 路沛:“…………”冷笑。 还敢嘲讽? 他很想一脚把这两册东西踢翻,但素质让他没办法这样对待书本,提起这两本书,放到窗台上,重重拍了一下。 路沛经常靠气晕别人娱乐自己,偶尔的生气,通常持续不了多久。 他稍微转移下注意力,一段时间过去,郁闷便自行消解了,开始思考。 反刍过去几个钟头的惊心动魄,首先确定一件事,不能再继续寄人篱下了,他的当务之急是得离开矿场——之前就一直在这么打算,只是一个人在地下生存不安全,所以想要把原确一起挖走。 问题就出在这里:原确比想象中更强大,也更危险。 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军部曾有过“战神军团”计划,目标是生产一批肉.体极其强悍的士兵,很快被伦理委员会叫停,后来相关技术被严格限制,无人确定这计划是否继续悄悄进行。 原确接受过基因改造,这事倒不惊奇,路沛的发色和眸色也是定向选择的结果,大家都是人造人。 但是,原确背后是否牵连着某些阴谋? 路沛的目标是捡一个能打的保镖,而不是自找麻烦。 关于这个,他需要仔细又深重地思考。 如此一来,路沛虽然已经不怎么生气了,还是把与原确的冷战继续推行下去。 指望原确理解“生气”这件事有些难度,他很难理解他人发怒的原因,不过,经过一整晚的沉默,他发现了,地上人进入一种不愿与他发生交流的回避状态。 按照原确对地上人的揣度,地上人应该抓紧这次“救命的恩情”,要挟原确报答他,离开矿场,从此一心一意为地上人工作,而这样的事,竟然没有发生。 过于费解,原确罕见地失眠了。 他的意念与身体的链接极强,虽容易被动静吵醒,但通常入睡只需要一分钟。哪怕旁边是一个刚死掉的人,原确只要一闭眼,依然能瞬间坠入喝完斑鸠般的安然睡眠。 夜晚,原确的身体不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漫无边际的想法占据着脑海。 于是原确拧着眉,睁眼看天花板,一转头,又能看见地上人的背影,白发在月光下是粼粼的光泽,他的脑袋便越发烦乱而清醒了。 在原确的盯视下,睡梦中的路沛翻了个身,被子夹在两腿间。 上方的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原确由此看清他藏在裤腿里的指痕。 在瓷白的皮肤上,粉色和淡青色交织,印出不规则的形状。 那是被人掐着大腿,按在地上,弄出来的痕迹。 原确一愣,先移开视线。 他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原确想起地上人说的“你攻击我”,也许那是真的,他知道他在某些失去意识的时候会变得很可怕,醒来时身边必有流血,或许只是地上人幸运逃过一劫。 见识到真正的原确,所以地上人害怕了,因恐惧而远离他。 原确终于破解谜题,因此冷笑出声。 他一点也不意外,地上人见利益便起心动念,见风险则立刻躲避,贪心万分,胆小如鼠。就像其他人一样,稍微恐吓一番便会被他吓退,不敢离他太近。 想必地上人不会再坚持他可笑的邀请了。 原确想明白了一切,思路清明,于是能够轻松入睡。 12点。 1点。 2点。 3点…… 如是几小时过去,原确毫无困意。 他惊讶地发现,毒药的后遗症居然是失眠。 - 次日早晨,被广播铃闹醒的路沛起床。 每层楼设置了公共盥洗间,一出门就开始和人打招呼。 “早,露比哥。” “早啊。” “早上好露比哥。” “早。” 路沛昏昏沉沉地洗漱,并没有注意到原确恰好紧随在自己身后,直到对着镜子抹脸,才在镜中看到右边的人是原确。 原确没穿外套,只着一件纯黑工字背心,平日被衣服掩盖的肌肉线条,此时清晰可见。 他的眼下有微青,颧骨上几粒咖色小痣,皮肤的小小瑕疵,却使得自然的野生感更为强烈。 路沛往牙刷上挤牙膏,看了他几眼,又一次不无羡慕地心想,他十五岁的时候也计划长成这样,长相冷酷,身强体壮,拥有一拳揍得路巡大喊“弟弟大人饶命!”的力量…… 路沛:“咦?” 牙膏好像用完了。 把膏管卷成一圈,使劲挤,也压榨不出半点新的。 他对着牙膏管费劲的样子,自然在镜子里被人看见了。 左边的小弟杰诺笑着递来自己的,递到路沛腕侧,“露比哥,给。” 同一时间,右边的原确顺着水槽把牙膏推到旁边。 “……”路沛眼睛瞥向左边,又扫见右边。 他没怎么犹豫,接过杰诺送到手边的牙膏,无视了原确的小小动作。 原确并未拿回牙膏,第一时间掀起眼皮,看向镜子里杰诺的倒影,他认出了这个曾在食堂表演魔术牌的小丑,苍蝇一般阴魂不散。 个子不高,样貌油腻,身体羸弱。由于自身的虚弱无力,只有靠讨好别人才能得到稍微一点优待。 地上人一如既往地目光短浅,易受蒙蔽。 “谢谢。”路沛对杰诺说。 原确带上自己的牙杯,不屑地走了。 杰诺:“露比哥,今天下午要开会,你来吗?” 路沛:“三天前不才开过吗?” 杰诺:“最近生意好,非常忙,很多事要安排。” 路沛略一思索,想起游入蓝最近总嚷嚷的话,问:“是不是和城东那块的生意变多了?” “是的。”杰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今晚我们就要去城东,见一个大老板。” “游入蓝也去?”路沛问。 杰诺:“嗯。” 过去的日子中,路沛跟着小弟们出过几次矿区,四处踩点,对地下区的大致情况建立初步了解。 地下区最大的两股黑.帮势力,一个老大是周祖,一个老大叫文天南。 两方自为死对头,处处给彼此使绊。 城东是文天南的地盘,按理说,两方王不见王,避免碰撞得主动避嫌,但最近猛犸哥和几个城东的富商做珍品矿物交易,小弟们被派遣去那的次数也大大增加。 路巡被关的沉港监狱,就在城东和城北的交界处。 路沛心里有了主意,他得先去那踩点,然后以“我得在那等少将命令,顺带帮您监视文天南的动向”为借口,告别猛犸哥。 如此一来,既接近路巡,又能离开矿场,理由也很正当。 作为一个头儿,猛犸哥每周都搞一次例行会议,说一些本周帮派公开的计划安排,传达周祖的意见,鼓励、表扬,散伙后请小弟们吃一顿好饭,定期振奋士气。 等到例会结束后,路沛单独找上猛犸哥。 任腰坐在猛犸哥旁边,脑门上也裹着纱布,估计被他砸出来的脑震荡还没好全,幽怨且忿忿地看着他。 路沛:“。”尴尬捏。 路沛正色:“大哥,我有事想说。” 猛犸哥挥手,任腰回避。 路沛便把他的主意说了,他请愿成为‘夜鹰’在城东的耳目,并等待少将命令。 “我会努力保证组织在城东生意的安全,绝不给文天南破坏我们好事的机会。”路沛随手画了个饼。 “是吗。”猛犸哥若有所思,然后,他点点头,真把这口饼吃下了,“那么,晚上和弗兰克·冯的交易,你和游入蓝一起去。” “今晚这批货,价值九百万,不能出一点差池,你可得看好了。” 路沛:“……”这人怎么把客气当真了? 老大这么要求了,路沛也只有点头说好,转头找上游入蓝。 晚上7点半,路沛来到劳改所的停车区。 这里的车型一应俱全,专门运货的大货车,中小面包,出行撑面子的防弹豪华轿车,少说有30辆,钥匙由保卫亭的看守者统一管理。 游入蓝敲了敲保卫亭的窗户,说:“老卫,给两辆皮卡,一辆面包。还有去城东的那辆大货。” 路沛环视四周,随口道:“你说,万一有人把钥匙抢掉,车全开走卖掉,老大岂不是血亏?” “怎么可能。”游入蓝说,“你瞧老卫这身腱子肉,谁能放倒他?猛犸哥可是最放心他,才让他守着停车场。” 老卫应该是古维京人种,身形庞大,单人间的保安亭几乎要装不下他壮硕的身躯,听见游入蓝的夸赞,他凶狠的脸上挤出一个很难称之为友好的微笑。 “喏,钥匙。” “谢谢。”路沛上前几步,接过钥匙。 透过窗户,他瞥见保安亭的桌板上放着几瓶药,这份昼夜颠倒24小时待命的工作,大约不太好做。 再往前走是一辆蓝色皮卡,十分熟悉,他之前出行时坐过几次,都是原确在开。 车上十分干净,还有股淡淡的薰衣草清新剂味道。 路沛听着游入蓝的话,走着神,打开皮卡的副驾驶门,闻到清新剂香气时,果然与原确对上目光。 双方对视。 一时无话。 “露比,你去哪?”游入蓝退后几步,“那才是我们的车。” 隔壁的灰色皮卡,车窗降下,杰诺殷勤笑道:“露比哥,来这里。” “……哦。”路沛如梦初醒,“我来了。” 他踏上隔壁灰色皮卡,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杂七杂八的混杂怪味,这很正常,运货的车难免如此,是能忍受的范畴。 杰诺观察他的神色,问:“露比哥,你不舒服吗?我有晕车药。” “不晕,谢谢。”路沛说。 杰诺是有些过于殷勤了,但他眉清目秀,表情也很真诚,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 路沛伸手去拉安全带,发现安全带卡扣槽里沾着饼干屑,他不动声色用纸巾擦干净。 - 地上人去了另一辆车,那辆车上,贼眉鼠眼的小丑冲他招手。 原确冷眼旁观。 想必那是地上人在放弃邀请他之后,另外新物色的保护者。 地上人也不过如此了,只配与一些虫豸之辈为伍。 这样想着,原确冷静地发动汽车,开往自己的目标地。《 》 12、第12章 “你们怎么分清这么多钥匙的?我看一样啊。”路沛没话找话。 杰诺晃了晃钥匙串,挂绳上有一个黄色小扣,“大货是红的。”他启动皮卡。 几辆车一起开出去,路沛对着后视镜观望了半天,忽然意识到:“原确不和我们一起吗?” “不啊。”游入蓝说,“他另有任务吧,反正不一起,他不太涉及这一块。” 路沛:“哦……” 仔细想想,之前和原确一同出门的几次,好像也不是交易类的工作。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原确去干什么,下车转悠一圈,如果有小店就买点东西,和店主聊天了解本地情况,然后回香香的车上放平椅子睡觉。 尽管知道原确是个无比危险的改造人,他依然能从“原确在场”这件事本身得到安全感。 毕竟,在原确清醒时,作为己方队友,他能打得可怕。 车平稳的往前开,从城西到城东,特地绕的远郊环城路,一路上畅通无阻,只有被路灯照着的路面。 地下区的远郊没有植被,都是裸.露的矿石。 路沛在这单调的重复中,感到一丝不安。 “来,我们对齐一下。”游入蓝喝完可乐,说,“这次的谈判底价是……” “价格还没谈妥,我们就带着货出门?”路沛感到奇怪,“万一谈不拢,或者不给尾款呢?” 游入蓝哼笑:“地下区,谁敢拖欠祖哥的货款?而且,大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是零头还得商量。” 路沛:“多少钱。” 游入蓝:“猛犸哥的意思,底价是900,所以,你先报给他1200。” 路沛愣了下,才想起‘900’的单位是万,说:“我还以为真是900,你平时5个币的零头都要和我计较。” “从一块到一千万,每一分钱都要认真挣。”游入蓝振振有词。 路沛猜到下一句:“都是你的居住证基金是吧?” 游入蓝:“当然。” 游入蓝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梦想是一直游到居住证变蓝,跻身地上区公民行列。 砍价还价时,他常把这几个词挂在嘴边,一两个币的利息也必定要计算,使得路沛最开始真以为他真是个矿场内到处坑钱的小贩子,殊不知猛犸哥许多对外的大小生意都交给他谈。 “你的移居基金还差多少?”路沛好奇。 游入蓝:“财无止境啊。” 他又把话题拧回来,谈俩人如何配合话术,说得很仔细,虽然基本是常识,但路沛认真听了,给予充分的尊重。 一行人开到城东郊区的某个会所,一进门,一群穿着粉色亮片短裙的迎宾小姐上前恭迎,香风宜人。 猛犸哥提前订的vip包厢,是一个套间,外间三折的真皮沙发座给小弟们等候,里面留给大哥谈事。 游入蓝和路沛坐里间,开车和送货的十个小弟守在外面。 过了会,杰诺端来一个果盘:“露比哥,这的西瓜很甜。” 路沛也拿起一片,尝一口,差点皱眉,齁甜,像是甜蜜素加多了,没有一点属于水果的清香味。 路沛:“你也吃。” 杰诺:“谢谢露比哥。” 剩下的果盘,他让杰诺带去给外面小弟分了。 八点半,交易方准时抵达。 弗兰克·冯,名下有六家化工厂,是矿场的大客户之一。 他先与游入蓝熟稔地打过招呼,又看向路沛。 一个人对地上区的了解程度,完全可以从他对路沛发色的反应中望穿,而弗兰克肃然正经起来。 “这位是?”弗兰克问。 “他叫露比。”游入蓝说,“咱们的新人。” 游入蓝主导着谈判,路沛接话搭腔,双方互相试探,拉拉扯扯,顺利以980万的价格成交,比猛犸哥的预期收益高出一截。 “合作愉快。” 双方握手,起身。 “货带来了吗?”弗兰克·冯问。 游入蓝:“当然,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您可以让司机直接把车开走。” 双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碰杯。 路沛嗅到不寻常的气味,轻轻挑眉。 游入蓝喊来杰诺,让他把货车钥匙移交给弗兰克·冯的司机。 路沛目送那个司机走出门去,稍有些紧张。 “时间不早了。”弗兰克说,“三天后,我的人会送支票过去。” 游入蓝:“我送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慢吞吞的步伐,从里间走到外间。 而当游入蓝即将迈出包厢大门时,路沛听见又闷又尖的一声:“咻!”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消.音.器! “后退!”路沛说。 守在门边的墨镜小弟手臂反折,血花溅射到黑色门板上。 这下,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齐刷刷亮出手枪,枪口指向同一个方向。 室内安静如死,所有人的目光朝向门口,等待招呼突袭者。 仿佛有一根弦,缓缓绷紧了,门边越是毫无动静,它便越收越紧,像是诅咒一般绕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咻!” 击碎安宁的一枪! 子弹撞上玻璃,击打出脆然裂纹,再射入窗边杰诺的后背! 来自窗外的狙击!这下室内彻底乱套,没人能继续静观其变了。 里间还有一个1米高的暗门,藏在装饰灯后面,通向走廊。游入蓝一把推翻装饰灯,“从这走!” “他妈的,什么情况?”弗兰克·冯骂道,“是军警还是文天南?怎么他妈的还安排了狙击手?!货怎么办?” “钥匙落到他们那,但这玩意可不能丢啊!” “老子能不知道?!谁担得起责任?” 通道中,两人低声的痛骂,侧面佐证路沛的猜想。 这次的谈判,有比矿石本身更重要的交易物,难怪惹上了觊觎的目光。 猛犸哥叮嘱的不容闪失,果然有另一层意思,真是要老命了。 三人挤到走廊,兵分三路,向不同的地方狂奔。 自己人的手枪没装消.音.器,整栋楼枪声大作,吓得工作人员尖叫逃命。 震天的响声中,路沛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想猛犸哥的交代,想他们真正的交易物,想袭击者是谁…… 前面走廊冲出来一个男人,一颗子弹“砰!”打到他的脚边。 金属弹壳弹到墙壁上。 路沛:“……” “我早看见你了,小美人。”男人转了下枪管,慢悠悠道,“别跑啊。” 路沛的思考一键清空,调头夺命狂奔! …… 这座会所是c字型的建筑,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狙击手姜格蕾,此时正趴伏在会所西面的高楼上。 她头发削得极短,下巴也瘦削而尖利,架着一把老式狙击步枪。 一个人倒下,她便放松下放松手腕。 “十五,十四,十三……”姜格蕾嚼着口香糖,用咀嚼次数打节拍。 倒数至0时,她手指搭上扳机。 砰! 又一人倒下。 “十五,十四,十三……”她继续倒数。 数字又一次归零,姜格蕾合上一只眼。 砰! 再一个。 老大给她的任务是“闹出乱子,尽量别杀人”,于是她游刃有余地玩弄着目标,专挑不致命的地方打。 四楼靠窗的走廊上,一个白发青年跑进姜格蕾的视线范围。 他的发色太醒目,她立刻多看几眼,他正在逃命,跑得毫无形象,这样的情况下仍不掩外表出色,像一只躲避天敌的美丽鸟雀。 她知道,他也是目标之一。 “小漂亮。” 姜格蕾这么想着,心怀怜惜地稍微移动枪身,将枪口对准了他。 “十五,十四……”她倒数。 巴尼在白发青年身后追逐,难怪他跑得那么卖力。 白发青年即将跑到两座楼的连廊处。 “十、九……” 也是不巧,她先白发青年一步看见了——连廊的方向,也有他们的人。 现在,他被两个敌人包围了,可怜。 两座楼之间的距离不远,不借助目镜,她也能看清他骤然变得震惊又绝望的表情。 “四,三……” 姜格蕾的拇指搭上扳机。 “二……” 骤变突生。 一道身影从侧上方闯入姜格蕾的视野。 凭着夜色的掩护,那人的身形不甚清晰,然而身上悬挂的金属钩索丝,在月光下折射一线光芒,宛若一把锋芒毕露的匕首! 她呼吸一滞! 对方的身体在空中划开一道轨迹。 无声无息的枪口,也在移动过程中,精准无比地、黑洞洞地对准了她。 惊天的危机感袭来,姜格蕾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她以惊人的反应速度翻身—— 砰!砰!砰砰! 险而又险,子弹擦过肩膀,血汩汩地流。 姜格蕾咬牙,跳步后撤,一声不响地捞起步枪,躲到掩体后,准备反击,然而…… 一低头。 目镜被击碎了。 她听出来,那家伙用的是冲锋枪,在空中快速移动时,凭着逆天的准头,一甩击碎她的目镜,也差点干掉她。 “操。”姜格蕾震惊万分,“这人是个什么玩意?!” - 路沛一路狂奔。 这种逃命的情况下,他的脑袋不专心调动四肢跑路,居然还有余力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 “如果被子弹打中屁股怎么办?” “中弹恢复之后要不要在疤痕上纹个身?” 念头出现的瞬间,路沛刚想骂自己神经病,身后却又是一声枪响! 也不知是故意戏弄他,还是真没打中,如果是手枪,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路沛吓得脚步进一步加快,腿转得像陀螺,然而,也更快地感觉到了力竭。 他急速喘气,心理活动倒依然丰富: “我怎么又要死翘翘了?地下区这样玩我!?狗屎剧透也没说今天会死啊!” “路巡!!路巡你死哪去了!!救命啊!!哥!!” 这样想着,他一头冲进新出现的路口,也就是连廊,果然,在他的不断呼救下—— 对面又来了个举枪对着他的人。 路沛:“……” 人绝望的时候,是真的会当场笑出声来的。 他举起双手,“哈哈”笑了两下:“我投降。” “哈。”对面的男子说,“你跑不掉了……” 对方的话音,身后追逐着的脚步,倏尔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枪声里。 “——砰!砰!砰砰!” 路沛惊得立刻抱头蹲下,眼睛紧紧闭住。 枪声只连响了四下,却仿佛在他的脑海里炸膛几百次,耳畔一阵刺痛的嗡嗡声。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中弹,或是已经死了。 几秒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 路沛放下护着脑袋的手,睁开眼皮,缓而又缓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的少年,长腿着地,款式熟悉的灰色制服裤后,躺着那个原本拦在路沛身前的敌人。 对方左手随意垂落,黑色皮质的半掌手套上,牵绕着几圈银色钢线,像收紧的蛛网。 路沛眨了下眼,这才看向他的脸。 枪声已经熄灭,追杀被终结,风声好像也停歇了。 一切尘埃落定,唯独原确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前,长发肃静垂落,像一片无声的暗色影子。 “你很狼狈,地上人。”原确说。 原确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不会被错认的讥讽,居高临下的瞳眸中,倒映着路沛怔愣的面容。 他嗤笑一声,说出的第二句话,也充满了轻蔑: “杰诺怎么没有跟在你身边?”《 》 13、第13章 路沛的心正在狂跳。 迎面拦截他的人,躺在原确身后一动不动;身后追杀他一路的人,此时也倒在血泊里。 仅是一瞬间过去,形势已然逆转。 他安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仿佛是为了庆祝劫后余生,路沛胸口咚咚得更大声,心脏用力泵压着血液,他压根没听清原确在说什么。 对方嘴角的那一抹讥笑,却变得顺眼起来。 路沛总是喜欢最炫目的、被放置在招牌橱窗正中央的、仅供展示的那种商品。 他小时候挑平衡车,第一眼相中的那辆,外观非常酷,是同品类中最昂贵夺目的一款。 那辆平衡车,设计给青少年使用,完全不符合他的身高年龄,路沛闹着要那一辆,家里便买下。他一次次使用,一次次摔倒,怎么哭都不肯换,最后他还是驾驭了。 也许,原确牵连着一堆麻烦和秘密,那又怎么样? 血流冲刷着他的血管,过快跳动的心脏挤压到胃部,路沛盯着原确,一种似曾相识的兴奋涌了上来。 很好。他想。就要这个。 原确回望他,以为地上人正在想如何替杰诺开脱,满眼嘲意,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路沛深呼吸,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叉腰: “我差点就被他们两个打死了!我跑得很累,刚才也特别害怕!”路沛中气十足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故意迟到吗?”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得如此自然,竟让原确生出一点茫然,好像这确实是他的错误一般,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原确困惑地回答,“我十分钟前到……没有故意。” “好吧。”路沛满意了,“因为你救了我,我也不生你的气了,我们和好。” “……” 原确拧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原确又明白了,这两天,地上人在生他的气,所以不理他。他感到一丝无由来的愉快。 “哦。”他说,“走了,别站在这,狙击手可能没死。” 两人回到走廊,从没有窗户的那一侧楼梯往下。 他跟在原确身后,走道里回荡着令人不安的声音,敌人不知在何处,但是心里有底了。 幸好猛犸哥还知道安插后手,把原确放过来。 “我向猛犸哥提离开矿场的事了,以后驻扎在城东。”路沛小小声说,“你会和我一起去吧?” 地上人果然又开始邀请原确为他工作了。看来前几天确实是生气导致的忽视,他的眼光倒也没有差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不能排除地上人也邀请了杰诺和其他人。 为避免与虫豸之辈为伍,也出于对地上人的不信任,原确冷傲且矜持地暂且不予回应。 下楼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鬼鬼祟祟的游入蓝。 “原确?!”游入蓝一下子大喜过望,“猛犸哥把你派过来了?!太好了!还有别人吧!” 原确:“我一个人。” 游入蓝:“那我们现在快去地下停车场,他们杀了司机、把货车钥匙抢走了!必须得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把货带走。” 路沛看向游入蓝,说:“猛犸哥说这批金星石价值九百万。” 用如此昂贵的矿物掩盖的真实交易,到底有什么样的价值? “对。”游入蓝凝重点头,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值得解读的异状。 会所的地下停车场,停着几十辆各式的车,其中最瞩目的大型车,只有他们的货车。 空荡的停车场,新刷的底漆还没散味,所有车辆都在沉睡,仿佛只余他们三人的轻微脚步声。 “他们居然还没开走?”游入蓝喜道,又警惕起来,“难道是故意埋伏,想设计我们?” “或许只是没法开走,正在努力。”路沛说。 游入蓝汗颜:“你是不是太乐观了?” “是有点,不过。” 路沛揣在兜里的手,此时拿了出来,皓白的手腕翻转,修长食指上套着的银黑色钥匙串,跟着转了一圈,晃过游入蓝和原确的眼睛。 挂扣是代表着皮卡的黄色,但车钥匙本身,已早在分给各小弟果盘时,从杰诺那里偷天换日。 “谁让真正的货车钥匙在我这?”他说。 “你……”游入蓝震惊,头发都要炸出静电,难以控制表情,“怎么……会在你这?!” “因为我坏。”路沛握住叮铃当啷的钥匙,气定神闲地指挥道,“原确,把这里每一辆车的轮胎都扫爆。” “一辆都别放过。” …… 货车上,一名青年仔细翻找一通,对着耳机道:“东西不在驾驶座。” “那直接开走,别浪费时间。”耳机里回复。 青年将钥匙插进槽孔。 耳机中传来有条不紊的低沉女声,是姜格蕾:“对面来人了,很强,小心。” 青年并没有太在意,他的任务是开车。 似乎是因为锁芯纹路磨损,他塞得有些费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扭转。 “喀嚓。” “喀嚓。” “喀嚓……” “怎么点不了火?”他手按到耳麦上,低声问,“你们没拿错钥匙吗?” “啧,维朗你小子会不会开车?” “老子十四岁就开车了!”维朗骂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是从冯的司机身上拿的钥匙。” 维朗拔出钥匙,反着插进去,依然毫无反应,越发狐疑,不安的预感扩大了:“喂,会不会是我们被……” “砰砰砰砰!!!” 一阵冲锋枪的扫射响起!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响。 “操!”维朗骂道,“果然被算计了!撤!” 由于回音被反弹多次,甚至很难定位冲锋枪的位置,维朗一溜烟远离货车,灵活而心惊胆战地穿梭在枪林弹雨中。 “疯子。”维朗骂道,“他们好像打算把所有的车都扫过!我们的两辆车也都爆胎了!” 耳机里传来几声“操!”、“神经病!”。 姜格蕾:“停车场几人?你那边声音是冲锋枪?” “就我一个。是。”维朗说,“对面好像也是一人……” 这样说着,维朗看到一个白发青年,跳上了一辆跑车。 对方站在银蓝色轿跑的顶端,半蹲的姿势,在枪林弹雨里显得随性而优雅——凭着高度优势,一眼望见他。 他的眼睛,是春天的幽绿色。 他看见我了!维朗起拔腿就跑。 …… “别追了。”坐在车顶上的路沛说,“他的同伙在外面接应,可能人很多,对付不了,让他去吧。” 原确停下追逐维朗的步伐。 路沛:“弗兰克·冯在哪?” “不用担心,军警和文天南都不会动他。” 游入蓝走向货车,打开后仓,检查轿厢里的货物。 路沛:“你觉得这批人更像谁?” 游入蓝:“文天南的人。他们组织叫‘风山’。” 地上一堆弹壳,停车场的所有车胎,无一幸免地瘪下去。 “啧啧,要赔钱了。”游入蓝说,“不知道有没有他们的车,但大部分都是其他客人的座驾。” 路沛抬头看向右上角,电子眼十分安静,他推测:“监控应该被他们关了。” “如果没有呢?他们做事可不低调。” 路沛:“监控删掉,这事还是‘风山’干的,跟我们什么关系。” 游入蓝“噗嗤”一声笑了。 “露比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游入蓝感慨道,“你让人觉得害怕啊。” “那还是突然偷袭更让人害怕吧?”路沛问,“‘风山’很强吗?势力范围很大?为什么能这么勇?” 游入蓝:“嗯……反正他们老大确实能和祖哥掰掰手腕吧,特别喜欢针对咱们。”像所有忠心小弟一样,他找补道,“不过,祖哥认真起来,就没文天南的事了。” 路沛了然地“哦”一声。 稍微思考一番,对这次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内幕,路沛隐约有了些揣度,也诞生一个想法,周祖和猛犸哥迟早让他动用军部的资源还他们人情,但届时未必能还上,还不上必然招致报复……所以,他最好能背着猛犸哥,私下搭上‘风山’这个组织。 一根筷子容易掰断,两根筷子吃饭才香。 - 十分钟后,猛犸哥的其他小弟前来支援。 算上弗兰克·冯,两群人中只有七人完好无损,其他人都受了伤,但没有发生死亡。 确认过对面敌人已经撤退,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弗兰克冯回到包厢,第一时间找上游入蓝。 “东西怎么样?” “没问题。”游入蓝说,“露比留了一手。” 路沛不咸不淡地微笑。 “那就好。”弗兰克冯松口气,又有些惴惴地问,“……真的吗?” “嗯……”游入蓝压低声音,他绝对知道什么。 路沛接收到他的眼神暗示,假装帮忙救助受伤的小弟,耳朵竖的高高的。 游入蓝一直在安抚弗兰克,路沛从他的语气和隐约捕捉到的字眼之中,大胆判断,也许,真正的交易物,根本没有被带到这里。 看来,猛犸哥留有后手?还是另有打算? 路沛一边听,一边给人绕绷带,他学过简单的急救,知道如何正确包扎止血,然而第一次面对真正的伤员,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显得笨拙。 “让开。”原确接手他手中的绷带,“你笨手笨脚,碍事。” 路沛继续偷听,他俩声音越发轻了,什么都听不到。 于是又给自己找事做,与人合力把动弹不得的杰诺运上担架。 原确忽然冷冷地看过来,嘴角下垂。 路沛:“?” 路沛回神,想起他好像说过“杰诺”什么什么的,以一种略带敌意的语气……原确和杰诺关系不好? 路沛左顾右盼,拿来一瓶碘酒棉签,对原确说:“你手破皮了,我帮你擦吧。” 原确的手臂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大概三厘米,是弹壳划出来的,非常浅,血早就止住,根本没有任何处理的必要。 但既然地上人已旋开棉签瓶,原确称不上满意地“嗯”一声,接受他的殷勤。 “如果你没来,我现在已经躺在担架上了。” 尽管只是很细微的伤口,路沛也很认真地对待。 棉絮擦在手臂上,轻柔的像擦着晃过去,地上人垂着的睫毛也一眨一眨,皮肤上细细的痒,让原确不太舒服。 “谢谢你。”路沛说。 一擦完碘伏,原确立刻抽回胳膊,地上人一定又想挟恩图报,但他并不准备现在答应,于是他立刻警惕地先手堵截道:“顺路而已,不是为你来。”《 》 14、第14章 送完伤员,一行人回去向猛犸哥复命。 听说他们被‘风山’袭击,猛犸哥果然连夜宣布开会,让他们来办公室报道。 路沛抵达办公室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十个人,是猛犸哥的心腹们。 他不清楚这些人的名字,都是些“x哥x姐”,路沛每回嘴上喊某哥某姐好,心里用据外貌特征给他们取的各种名字问候对方:孙猴子、银角大王、国字脸、大胡子……难为猛犸哥把你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你们回来了。”猛犸哥说,“进来说。” 游入蓝领头,路沛进门,原确殿后,并守在门边。 游入蓝是任务负责人,自然由他汇报,他把事情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了,并重点赞扬路沛:“露比提前换了车钥匙,这才把我们的金星石保下来。” 所有人看向路沛,等他发话。 游入蓝不主动居功,让路沛有点微妙的尴尬,因为他很难用好听的措辞解释自己为何偷换钥匙。 原因有二。 第一,他觉得不安,感觉事情会黄,留了后手,假使没出意外,只要给弗兰克冯道个歉,说弄错了,奉上真正的钥匙,没有害处; 第二,他看出了这次交易的微妙,想着反正不管真正的交易物是什么,他保住货仓里的金星石即可,如此一来,哪怕出事,猛犸哥要追责盯着游入蓝,没理由为难他,毕竟在明面上他一无所知。 路沛心眼微多,不想背锅。 此时,也不能让猛犸哥知道他心眼多。 “是老大叮嘱过,这次货物特别贵重,我很怕办不好让老大失望,紧张过头,先把钥匙保护起来,怕有万一。”路沛张嘴就来,“也是游入蓝在路上一直教我各种事,告诉我‘风山’有多阴险,让我特别的警惕,多亏了他……” 他先给猛犸哥戴高帽,再把功劳推给游入蓝,生怕猛犸哥因这事对他产生什么想法。 听完他的讲述,心腹们脸上流露出类似“这小子很不错”的满意神色,唯独猛犸哥,仍然一脸阴沉。 “‘风山’不是因为金星石袭击你们。”猛犸哥说,“他们是为另一样东西。” 路沛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由于他阴郁的语气,大家保持着死水般的安静。 “那是祖哥让我护送的东西,贵重程度超乎你们的想象,所以‘风山’也想得到,或者破坏它。” 猛犸哥双手负在身后,离开办公桌。 从右手边第一个的心腹开始,他一边步行,一边一个个对视过去。 “消息才到我这里一天,‘风山’那边马上就知道了,策划了袭击行动。” 他话说得慢悠悠,气氛却在这样的情况下,慢慢变得紧张,在场众人都反应过来,大哥的言下之意。 “我们组织里……” “是不是有人,不太老实?” 路沛学着众人的模样,用最忠诚的表情面对猛犸哥,一边顺带用余光觑其他人的脸色,他也好奇谁是内鬼。 虽然猛犸哥时不时看他一眼,但这肯定怀疑不到他这个新人头上,他有种吃瓜心态,假装紧张,实则心情颇有余禄。 “上次被处理的叛徒,想必你们有印象。”猛犸哥冷冷地说,“本以为他们两个对我忠心不二,谁知他们是一对心野的鸳鸯,只想着往外飞,所以,我把他们埋在了一起。” 路沛心说难道是任腰勾搭了哪个x哥?但任腰也不在这,他的等级不够参与这种正事例会。 他偷偷从游入蓝扫到大胡子,心想,会是谁呢? 是哪对小野鸳鸯这么幸运? “原确。”猛犸哥突然开口,“你今晚应该去城北,而我没有给你布置额外的接应任务。”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跨越大半个城区,出现在你不该在的地方?” 路沛:“……” 其他人:“……”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原确。 路沛更是惊呆了。 这不是猛犸哥的安排?!原确是自作主张?!那他是为了…… “……”原确沉默半秒,“只是过去帮忙。” 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让猛犸哥满意,于是,猛犸哥的脑袋立刻转向了路沛,似笑非笑道:“他这么解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在场众人的头如同向日葵,跟随着办公室里唯一的太阳,又一次齐齐看向路沛。 路沛:“…………” 路沛在上一秒根本不知情。 坏了啊!他露出一个笑容,绞尽脑汁地想词:“我……” “不过至少,你们是今晚的功臣。”猛犸哥冷哼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来聊聊‘风山’吧。” - 野鸳鸯竟是他自己! 警告完他们之后,猛犸哥行云流水地切向下一个话题,也没有单独留他们讨论,仿佛只是这么一提,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 后半程会议中,路沛一直在无声呐喊。 直至猛犸哥挥手,宣布今晚散会,他们几人各自散开,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地方,路沛才允许喊声溢出喉咙:“原确!你自个来的?怎么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提前告诉我!” “没那个必要。”原确冷酷地说。 “有必要啊,很有必要!”路沛抓狂。 如果提前串通,还能想个合理的借口糊弄过去,现在这种情况简直是有口难言。 路沛还想抢救一下,问:“你之前有不听猛犸哥命令的情况吗?” 原确思索:“他让我去死,我不去。” 路沛:“我说正经的任务指令!” 原确:“如果他的指令与周祖冲突,遵从周祖。” 路沛懂了:“也就是说,你基本没有像今晚一样擅自行动过,是吧?” 原确的眼睛看向遥远的前方,默不作声,加快脚步。 路沛:“。”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向中规中矩服从命令的属下,突然私自行动,并且和另一个虽然有功但行动可疑的新部下过从甚密,新部下来自军队,两件事碰在一块,谁都会认为他俩大有问题,说不定怀疑到军部头上。 路沛一边为原确特意来救自己而深觉感动,一边觉得头好痛。 不过……这是否也说明,真正的交易物,其性质是绝对会被军部拦截、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东西? 所以,猛犸哥格外警惕军队背景的部下? 那该是什么性质的走私物? “……我去。”路沛心里咯噔一声。 原确:“?” 路沛:“我们接下来低调做人,不要再掺和这事。” 原确:“哦。” 路沛:“实际上的交易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很可能是……” “是一个木头盒子,两个手掌大小。”原确说,“里面装着药剂,珍贵。” 路沛:“你怎么知道?猛犸哥不是没让你掺和这事吗?” 原确:“他们说话,我听到了。” 这家伙边缘ob的时候原来有关注情报,难怪行动这么莽还能活下来,在真正重要的关卡上还挺细心……听到是‘药剂’,路沛的猜测被验证一半,还没因为得到情报高兴上几秒,马上说:“你可别告诉我以外的任何人,一个字都别,就当忘掉它。” “哦。” 路沛不放心,进一步警告:“否则我俩就真死定了!” 原确:“?” 他似乎因‘死’这个字而突然敏感,明明之前还是喝下毒药也无所谓的模样,此时却有了特别的反应,眼神略带些不满地望向路沛。 “我不会死。”原确语气坚定,“你也不会。” 路沛看着他,轻抬眉尾。 他品味这两个陈述句里,不太明显,但依然听出了一点自己想要的意思。 于是,他勾起唇角,凝起一个笑容。 “嗯。”路沛伸出拳头。 原确轻微偏移了脑袋,盯着他的拳头。 “要这样,这是约定的姿势。”路沛抓着他的小臂,使他抬起胳膊,“握拳。” 据说拳头与心脏体积相近,原确的心脏一定很强壮,当两人握紧的手放在一起,大小对比分明。 尺骨的凸起彼此触碰,拳头轻轻地碰撞。 路沛又掰开他的手指,原确听任他动作,配合地松开五指。 “那就说好了。”路沛支起小臂,做出一个预备击掌的手势,在夜色里十分明亮地笑道,“接下来,我们两个一起活下去。” 他伸手,两人手掌拍合,一触即分。 …… 瞬间,路沛的耳边突然蹦出“滋——!”的一声。 仿佛黑夜之中亮起明灯,眼前出现了画面。 【路沛与原确接受猛犸哥给予的任务,第二天,他们前去和兴街,寻找接头人。】 【他们两人会在这次任务中证明自己吗?】 【砰砰砰砰!!!咻——!砰!! 一阵惊天动地的枪林弹雨! 浓烟之中,一辆皮卡轰然闯出,原确握着方向盘。 “哇啊啊啊!!”副驾驶的路沛大喊。】 画面逐渐变暗,路沛看见,在载着他们二人的皮卡之后,浓烟里又冲出若干小车,紧紧跟随。 显而易见,送货途中,他和原确上演了一场刺激的亡命追逐战。 他们俩被一群人追杀了! 【往日种种,再无话说,两人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路沛:“…………” 又来?又来?? 有完没完!???《 》 15、第15章 沉港监狱。 距离地表垂直距离,六百七十米。 电梯门在多坂·弗朗西斯的身后闭合,第一口呼吸,铁锈和湿土混合的味道钻入肺腑。 这个被称作“人造海底”的监狱,是人类生活区最低海拔处。 人造阳光板照不到的地方,没有季节起伏,没有昼夜变化,只有深入骨髓的湿冷,空气几乎是粘稠的。 关进这里的罪犯,个个罪大恶极,永无翻身之日。 多坂步行过一个个牢房,从监栏中观察他们,看不清囚徒的面容,却能感觉到无数回望的,冰冷而麻木的视线。 多坂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内的男人背对着他,一张棋盘支在身前,自然无人与他对弈,一个人下棋。 走廊的仿烛火灯,位于他的身后,给脑后微长的白发涂抹上黄昏的色彩,也使他的大半张脸藏在黑暗里。 他拎着一枚黑棋,敲在黑白棋盘上,发出噼啪的轻响,烛火仿佛也因这一声摇曳摆动。 注意到多坂的脚步声,白发男人偏过头。 他的眼神并没有立刻聚焦,直至多坂说了第一句话,听音辨人之后,才拿起桌边的镜框。 “……长官。”多坂低声道。 路巡戴上镜框,视线集束于部下。 “嗯。”他点头。 多坂开始低声汇报工作。 这段时间,他奉路巡的命令,在地上与地下之间游走,打听消息,收拾残局,保存势力,部署工作……自从路巡下狱以来,他们受到极大打击,留在政坛和军部的残党几乎是夹着尾巴求生。 有好消息,有坏消息,总体自然不可能太好。多坂一一用简短客观的语言说明。 路巡单手支着脑袋,听他汇报,关押多月,微长的头发不够清爽,戴着眼镜的形象也显得太过书生。 而当他掀起眼皮,银丝镜片下的冰绿瞳眸向多坂投去目光时,审视的冷峻感一如往昔。 片刻后,多坂结束所有的工作汇报,也得到了新的指示。 接下来,路巡会说一句“去吧”,他向少将告辞,离开沉港监狱……然而,多坂等候足足半分钟,对面也默不作声了三十多秒,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情。 多坂如梦初醒:“长官……还有一件事,关于您的弟弟。” 路巡上背微微前倾,这是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他托我给您带话。”多坂说,“另外,他问您要几样东西,他目前正在……” 路巡静静听完,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质疑,以及可以被称为无奈的情绪。 “他要这个干什么?”路巡说,“活腻了,想上天?” 多坂讪讪,不好接话:“他没具体告诉我原因……那要给吗?还是回绝?” “……”路巡阖上双目,手指按着眉心,啧一声道,“给吧。” - 消息在小弟内部传播飞快,猛犸哥警告过两人的那晚过后,第二天,总是围着路沛献媚的一圈人便如鸟兽散。 “真是比我被抄家那会儿还快啊。”路沛不禁感慨地下区速度。 除了任腰,他没得罪过谁,态度也一直客气,或许也有猛犸哥叮嘱过的原因,除了冷眼,并没有人特意为难他。 原确就不一样了。 原确曾痛殴过猛犸哥几个能干的打手,差点把人送走,那几人在矿场里相当说得上话,因着这重关系,总有人来找他麻烦。 听说他被猛犸哥怀疑是二五仔,马上有一群人在路上拦住他,要和他‘玩游戏’,为首的赫然是猛犸哥的心腹之一,名为埃尔顿,在路沛那他叫银角大王。 “来玩飞镖吧,原确。”对面笑嘻嘻地说,“喏,这是个苹果,你把它顶脑门上,站远点。” 原确盯着为首的埃尔顿,抛接苹果。 “哦。” 原确陪他们玩了飞镖游戏。 五六个人排队向他投掷小刀,准头都不太行,有人认真瞄准了,有人是故意的。 埃尔顿持刀,瞄准了他的脸,直直朝着他额头投掷。 在刀刃戳进他的眼球之前,原确抬手,卡住仍在飞行的刀柄,一转手腕,瞬间把它丢回去,精准无误地射回埃尔顿鞋边。 小刀“噌”一声卡进水泥地面。 “扔歪了。”原确说。 埃尔顿的表情如同便秘,找茬的气焰立刻短一截。 几人为难他一通,没什么结果,阴阳怪气几句离开了。 原确拿着完好无损的苹果,想了想,又捡起卡进地面的小刀。 等路沛午睡醒来时,便在自己的枕头边上看到苹果,还有水果刀。 两样都洗过了,水珠底下垫着的纸巾吸收。 路沛:“?” 路沛:“这……这是哪来的?怎么有苹果?” 原确:“玩游戏,赢的。” 路沛:“什么游戏?” 原确便简单陈述飞刀游戏,路沛目瞪口呆,这个人真是有点病啊!而在听闻是埃尔顿找他麻烦时,他一腔想法,便变成了压在心头的石头。 “他是得到猛犸哥授意的。”路沛削苹果。 原确:“可能。” 路沛:“之前,他们也经常找你麻烦,是不是?” 原确强调:“没有成功过。” “嗯嗯还是你更厉害。”路沛切下一口苹果,递给他,“这是奖励,请用。” 原确吃苹果,三两口嚼完咽下,路沛看他面色如常,以为至少是甜的,也吃了一块,酸得他面目扭曲,哎呦,像小时候吃的酸糖。 “猛犸哥一直在提防你。”路沛把整个苹果递给他,“不过,对我也一样。” 他们二人,都算是周祖安插在猛犸哥身边的人,自然不能为对方从心底接受。 路沛沉思。 早些日子,任腰往他的食物里下毒,大概也经过了猛犸哥的默许,这个傻子的演技比他想象的好一些。 “该准备离开了。”路沛喃喃。 原确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一片不友好的低气压中渡过。 去食堂吃饭时,单独开的小灶没有了,路沛只能跟着大部队打饭,吃一些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和原确一起时,其实没有感到很明确的排挤,而这天中午,原确去外执行任务,只剩下路沛一个人。 路沛找到一张长桌坐下,被隔着几个座位的人说:“去去去,这有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旁边的人说:“别碍眼,让开。” “死远点,别来我们这。” “滚。” 路沛端着餐盘,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这还算是能接受的差劲态度,还有些人色眯眯地盯着他,主动对他招呼,喊他小美人,路沛忙不迭走远,那些人便在背后放声大笑,说些“老大玩腻了让我们玩玩呗”之类的下流话。 打个饭的功夫,把路沛恶心的够呛。 再想到原确竟忍受了那么久,他不仅有些佩服了。 最后是游入蓝收留了他。 “露比,坐这。” “谢了。”路沛放下餐盘。 游入蓝似乎对他的境遇浑然不觉,照常对待他,唠嗑些白话,顺带推销生意。 他平时吃饭其实很快,路沛发现对方刻意等他,放慢了使筷子的速度。 路沛神色如常,按照自己的速度吃饭。 直到他快吃完了,游入蓝也放下筷子,不经意提起似的,说:“猛犸哥最近的心情不妙,你也知道。做老大的,总是要保证自己手下人没有二心,你又和原确关系那么好,他想的呢,也就多一些。” “你想换宿舍的话,我帮你去找管理员说一声。”游入蓝压低声音,“特别时期,免得真被老大觉得你有不好的想法,最好避个嫌。” “避嫌啊。”路沛重复,他弯起眼睛,盈盈微笑,“和你?” 游入蓝表情一僵,路沛擦干净嘴角,又说:“谢了啊,我考虑下。” 原确不在的时候,路沛才格外感觉到,这日子有多泥沙俱下。 同一天晚上,多坂探望他,送来他要的东西。 从传达室到宿舍的这两百米路上,路灯昏暗,黑得让人不安,路沛下意识左顾右盼,这个习惯救了他一次——他第一时间发现,身后尾随着三个黑影。 似乎是意识到他发现了,那三人中的一人笑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 但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路沛继续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们加速追上来,路沛再次拔腿就跑! 身后的每一声脚步都像在索命,路沛使劲浑身力气冲向宿舍楼,直到上了二楼,极速追逐他的脚步声才停歇了,他听到他们的骂声:“给他跑了”、“今晚又没爽成”、“迟早抓到他”…… 路沛打了个冷战,后背被汗水浸透。 必须得离开,尽快离开……只要离开矿场,多坂会安排他去到路巡的保护范围内,然后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了。 理智上知道他们不会闯进宿舍绑人,路沛仍战战兢兢了一整晚,没敢合眼。 直到很晚很晚,原确回来。 “不睡觉?”原确说,“新任务,明天,你和我去和兴街……”他看见了路沛惨白的脸,顿了顿,“你在害怕什么?” “我晚上遇到……”路沛说,“等等,你说,明天我们要去和兴街?猛犸哥吩咐的?” 原确:“你遇到?” 路沛:“先说正事。去和兴街,是不是找人接头?” 原确:“嗯。你知道?” 路沛:“……” 他长吁一口气,这么就来了,又一个剧情杀。 两个室友在睡觉,路沛喊他去走廊聊。 “我知道。”路沛低声道,“我还知道,猛犸哥准备对我们下手了。我暂时没有特别好的想法,明天我们将计就计,开车就跑,你觉得可以吗?” 原确却并未立刻回复。 原确保持着默不作声,静静地审视他。 尽管态度已经软化许多,也因为共同的境遇被迫立在统一战线,但直到现在,原确从没有明确答应过路沛“一起离开”的要求,他并不那么信任路沛,始终有所保留。 路沛自然从他这几秒的沉默中有所觉察。 想撬动这家伙,目前给出的筹码还不够,还差关键一步,原确还没有彻底以伙伴的身份认可他,他们距离‘并肩’还有一段距离。 但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明天就是追杀,只有今夜,没时间慢慢摸索……真是没招了,卖惨吧。 “我今晚回来的时候,被人尾随。”路沛双臂搭在栏杆上,脑袋枕着大臂,“他们想……” 他没说完,原确听懂了,语气瞬间变得冷峻:“是谁?” “不认识,他们一直跟着。”路沛仍然一阵后怕,语气低落,半真半演绎,“我害怕,睡不着。” 说到这,他看了原确一眼,又把头转回来,有一些话,明说不如暗示。 “我想离开。”他说。 路沛的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睛被冷风吹得发干,一眨眼就微微湿润。 这时的要义是不能对视,也不能哭,保持忧郁状态,根据以往这招对付路巡的经验,一般30秒至1分钟后左右,他会松口。 他在赌。 原确已经在乎他,会为他的示弱妥协。 路沛数着呼吸,平静等待着。 他数了三个呼吸,也就是三秒钟后,他听到—— 原确说: “好。”《 》 16、第16章 成功了。路沛冷静地想。 然而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惊讶、感动、犹豫交织的表情。 “你确定吗?” “嗯。” “明天的和兴街,他让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中午12点。” “那么,我们正常出行,然后不再回来。”路沛给他打个预防针,提前培养一下他的危机感,“猛犸哥也不希望我们两个活着回来,所以,说不定从明天开始,他就会派人堵截我们。” “嗯。” “这将是非常凶险的追杀,你可以搞定吗?” 原确思考半秒钟,笃定地说:“可以。” “我会解决。”他强调了一遍。 当原确做出承诺时,总能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晚上被尾随的后怕,好像也因为他笃信的语气消解了。 猛犸哥是一个在他看来并不算强大的敌人,原确却是足够强悍的队友,尽管知道明天又要经历剧情杀,路沛此时却放松了下来,也感到一点神经紧绷后上泛的困意。 “睡觉吧。”路沛说,“为明天保存体力。” 原确:“哦。” 两人回宿舍,路沛盖上被子。 夜深了,月亮的光影流淌过暗蓝色窗帘。 矿场的空气始终有种灰尘味,如同经久不散的雾霾,这是整个地下区都有的味道,哪怕在人造太阳板直射的地方也一样。 常年晒不到自然阳光的缘故,湿度过高,医疗卫生条件又跟不上,地下区居民的患病率比地上高出23%,尤其是重大疾病。 路沛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好像感觉到旁边的原确离开了。 他在不同的梦和回忆间跳跃。 他童年时期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偷偷混上了一支商业科考队的车,出城。 在终结公元纪年法的大清洗后,薪火历的人类联盟生活在赤道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中,高高的围墙垒起安居乐业的新家园,可以说,整个地球上只剩这么一片宜居的乐土,城外满是蛰伏的危险。 商业科考队发现路家少爷混进队伍时,为时已晚,也分不出提前护送他回城的专车。 在那次旅途里,路沛捡到一个昏迷的孩子。 骨瘦如柴,表情紧绷,像一只被遗弃的狼崽子。 他和那个孩子渡过剩下半段的旅程,虽然对方不会说话,商队带那个孩子回城,把对方安置在福利院里。路沛向他许诺,未来把他接到家中,因为大人答应给他找一个陪读,和他一起念书。 路沛当时称呼他为‘太一’,因为他们在太一绿洲找到他。 “我想要太一陪我。” “啊……”母亲为难道,“这恐怕不行,我们已经为你物色好人选。” “我要太一。” “他不合适。” “我要……” “你太任性了。” 路沛被罚紧闭三月,再去找那个孩子时,福利院已经倒闭了。 家里给他物色的新陪读,眼睛圆圆的,双手总是局促地交在一起。他听到对方在身后喊他:“少爷。” 路沛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对不起……”路沛喃喃地说。 他翻个身,逐渐转醒,眼皮感觉到了光线,于是费力睁开眼。 上午10点31分,不早了。 今天是公休日,无需劳动,室友们站在门边上,和门口的人聊天,走廊上嗡嗡哇哇的,不知道在热闹些什么。 有活动? 路沛坐起,等沉睡的身体苏醒,他去洗漱。 在盥洗间,他听到叽喳的讨论声。 “确定了,确实是猛犸哥出事了。” “我去,真的啊?!” “真的,刚才成华去看了,睁着眼睛,整个人都是硬的。” “?!”路沛的耳朵竖起来。 猛犸哥寄了?有这种好事? “调监控,发现……一个……” “好像是……” “……真的啊?!” 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凶手的线索,后面的内容路沛听不清,只得遗憾离开,端着牙杯往回走。 从他的宿舍到盥洗间,是一个l型的折角,前方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让人不安,路沛放慢脚步。 他在转角探出一双眼睛,走廊上好多人。 “查出来了,八成就是这小子。” “他不在?” “不在,肯定是跑了。” “他那姘头呢?” “估计也跑了……” 他们围堵的位置,距离他的宿舍很近。 路沛有种不详的预感…… “地上人。” 鬼魅般传来一道低声。 路沛一惊,差点跳出去,被那人捂住嘴,拽回怀中。 路沛:“……唔唔?!” “跟我走。”原确说。 路沛只好跟上他,下意识压低声音:“猛犸哥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原确说,“我杀的。” 路沛:“?” 路沛:“为什么??” 原确用一种看傻子的无语表情扫他一眼。 “他会追杀我们,你让我解决。” 原确冷静而坦然,“你要求的。” 路沛:“…………” 他如此理直气壮,路沛好几秒说不出话来,他深呼吸几次,说:“那你是被发现了吗?” “当时没有。”原确说,“现在好像有,那个监控也许被修好了。” 路沛:“……” 路沛体会到传说中手痒的滋味。 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暗门,平时不作使用,一股阴沉沉的霉味,两人蹑手蹑脚地从这里下楼。 当在一楼推开门时,路沛伸出一只脚,隔着十米距离,和一张熟悉的面孔对视了——是杰诺。 杰诺:“……” 路沛:“……” 杰诺:“他们在这!!!他们要跑了!!快来人!!” 路沛:“!!”啊啊啊!! - 杰诺声嘶力竭的一嗓子,惊动周边一片。 “那俩人!?” “在哪?!” “楼下,一楼,追!” 吼声和脚步声,从楼梯间和侧后方传来。 路沛又双叒拔腿就跑! 他追着原确的背影,从楼内出来的小弟们追着他们两人。 后面的人掏枪了。 “砰!”、“砰!”、“砰砰!!”……噼里啪啦的一阵枪响。 手枪射程距离本就有限,这群手下也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最近的一粒子弹也只是擦着路沛的裤腿划过去,擦破了一点皮。 本来就跑得不够快,枪响又对他的判断造成干扰,路沛逐渐跟不上了。 “抓好。”原确握住他的手掌。 路沛迅速搭住掌心,以为他要牵着自己一起跑,谁知—— 原确一手握住他的胳膊,一手提住他的领口,几乎以一种甩麻袋的姿势,让他在空中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路沛扛在左肩上。 路沛:“??” 原确扛着他,向停车场方向出发。 原确负重65公斤跑,速度还是很快,风猎猎地擦过脸颊,路沛被颠得头晕眼花。 对方的肩膀顶着他的胃,上上下下,快把他颠吐了。 “原……”路沛呜呜渣渣地说,“原……确……我……想……哇啊!!” 停车场的入口处,老卫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对他们露出狞笑! 古维京人种的身躯,壮硕得像一座小山,难以逾越。 “停停停!!”路沛说。他有枪! 下一秒,路沛感觉到身体短暂失去支撑,仿佛忽然起飞——这是因为原确凭着不可思议的矫健,借力腾空而起。 而当原确落地时,他已经一脚把老卫踩进地里,对方的身体摔出“咚”的沉闷响声,后脑勺磕地。 原确微一俯身,老卫手中的枪被移交给路沛。 “拿着。” 路沛握住枪,原确带着他跑出十米,路沛看向老卫,这个鲸鱼一样的大块头已经被原确一脚踹晕了。 原确停在他常开的那辆蓝色皮卡边上,把路沛塞进副驾,关门。 几秒的功夫,后面的追兵跟上他们,路沛来不及扣好安全带,追车已经嚣张地冲他们大声鸣笛:“嘟——!!” 仪表激活,引擎咆哮。 皮卡刚起步,一辆面包车便直直撞过来,原确打死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惊险的侧滑,躲开致命冲撞。 皮卡的车尾,擦着对面的前车灯掠过,一个转身冲向停车场的东出口。 而刹不住车的面包,直接一头撞上旁边的小货车! “嘟嘟嘟嘟!!!” “操!”小货车的驾驶员骂道,“你小子不长眼?!” “他妈的,哔哔什么,追啊!” 原确踩满油门,皮卡一头顶飞升降杆。 路沛握着车顶侧把手,这玩意在刚才剧烈转弯中,把他的手掌和手指勒得剧痛。 现在是直路,他终于能腾出空闲,拽过安全带,哒的一把扣上。 一路颠过来,天旋地转的还没恢复,他的胃部翻涌,还好一整晚什么都没吃,否则早就吐得昏天黑地。 脑容量从惊险中释放了一些。 路沛陡然意识到,他似乎想错了。 在他得到那段剧情杀剧透时,由于猛犸哥已经重度怀疑他们,他自然而然以为,是猛犸哥要弄死他和原确两个二五仔,所以派人除掉他们。任腰之前似乎是得到他授意下毒,也是一重佐证。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倒果为因? 反了,因果反了。 这个原确明明战斗力超强又格外直脑筋,由于他三番两次的危险告诫,原确以防万一,索性弄死猛犸哥,结果不慎,那该死的突然修好的监控拍到他的踪迹——这才导致他们被小弟们追杀。 路沛:“…………” “这该死的命运一直在玩我!!”路沛大怒。 随着他震惊的尾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轰隆!!”的爆破巨响。 追他们的人用上了土制手.雷! “坐稳。”原确说。 前方是盘山公路。 地下区的山势,也与地表的地貌不同,要么是小土坡,要么像巨型石柱般一路顶到地表层。 车道一圈圈地绕着柱身,像一条缠绕收紧的脐带。 皮卡驶上山路,后方多辆小车紧随其后。 路沛依然紧握着侧方扶手,眼睛紧锁在后视镜,后方车辆也在不断加速,副驾驶伸出一只手,扔出一枚烟雾弹! “咻!” 在这种崎岖山路上,眼前忽然一片白茫茫,实在是很恐怖。尽管清楚烟雾弹是为了逼停他们,路沛仍忍不住喊道:“慢点慢点慢点!” 原确一点都没减速,难说是对路面的熟悉度还是本能,方向盘在他手里拥有生命似的,载着他们一路贴着山壁,开出白雾。 那辆扔出烟雾弹的黑色轿车,紧咬着他们冲出雾气。 前方是陡峭断壁,原确猛拉手刹,皮卡甩尾漂移,车尾灯划出一道亮目的红线。 始料未及的极端操作,极其考验反应力,发现前方是断崖时,后方司机猛打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外侧车轮碾空,车身失去平衡! 在后视反光镜中,路沛眼睁睁着那辆轿车摔下山路,他甚至隐约瞥见车内人惊慌的表情。 “他们摔下去了……”路沛喃喃道。 追逐还没有结束,后方的车又追上来了,还有人在车顶架枪。 然而,路沛紧张到乱跳的心脏稍微安稳了一些,虽然十分惊险,但原确可靠得让人心安,他品味着这个念头…… 电光火石间,他神色一凛。 不对。 不对。 不对。 仿佛有电流蹿过后背,路沛忽然发抖。 又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路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原确,“你……” 零星回忆涌上脑海。 ‘那些脏活,老大总派给原确干。’ ‘你给我药,我处理他。’ ‘很快,很干净。’ …… 原确是一个极其专业的杀手。 他真会在监控这种小事上,犯低级错误吗? “你是……”路沛说完最后一个字,平地惊雷,在他耳畔炸响,“你从最开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拙劣的马脚。 故意暴露被发现。 故意让他们被追杀。 故意……让他们两人,与一整个组织为敌。 瞬间,路沛理解了原确的真实目的。 昨晚,他以为他用装可怜的方式成功博取原确的让步,但依然没有完全取得对方的信任,他在原确那里,还是一个阴险的、狡诈的、容易变卦的地上人。 原确不信他。 所以,对方用这种方式,确定一种事实上的共犯,绑定他们二人。 哪怕结果是,他们成为周祖的敌人。 原确面无表情地回望,谎言被拆穿,仍然冷静得要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黑发贴着他的脸侧,几缕挡住眼睛,皮卡驶入穿山隧道。 他黑漆漆的眼睛,精准无误地切割了这一片晦暗,看向路沛。 “你自己说的。”原确说,“想和我一起离开。” …… 一起离开,对他而言,意味着。 地上人必须拥有和他死在一起的觉悟。《 》 17、第17章 车内沉默良久,死水一般寂静。 仿佛连身后的敌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在对弈。 路沛用好一段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对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方式,确保他们在一条船上。 路沛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你真是对我毫无信任。” 原确:“我以为这显而易见。” 路沛:“……” 不,一点也不显而易见。 假如说原确不相信他,这人根本没有必要带他一起走,若是丢下他一走了之,原确一人会更轻松。 假如说原确相信他,这人却以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主动引火上身。 所以,处于信任他与不信任他之间的原确, 做出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行为。 路沛忍不住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疯子?” 原确略一思索,认真回答:“有一些。” 路沛:“……” 不仅是疯子,好像还是傻子。 后方追逐的车,又被原确甩掉了一辆,眼下出现更要紧的巨大麻烦,路沛在超速行车中都不觉得惊心动魄了,只剩下头痛。 规划完全被这家伙破坏了,周祖迟早盯上他,他不能再按照原定的计划去投靠路巡,还得想办法撇清关系,免得把他哥也玩死。 生存难度直线升级。 “我真是……路沛手指推着太阳穴,几乎是龇牙咧嘴的,张嘴就是抱怨,“周祖的势力很大,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有多麻烦?我应该还要在地下生活五年左右,本来可以低调度日,现在开始得在追缉中不断逃命了。但凡你动手时遮掩一些,我就还能拉个替死鬼……” “哦。”原确打断,毫无波澜地反问,“你后悔了吗?” 原确目视前方,问得很轻易,性质好似问他是否吃过早饭一般轻松。 其中没有郑重意味。 路沛放下搓着太阳穴的指腹。 车内再度安静片刻,只有风噪不断撞击着车窗,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路沛说。 短促有力。 原确往中央后视镜投去目光,匆匆一瞥中,与他隔镜对视,那是一双认真的绿眼睛,绝无玩笑意味。 在一段又一段漂移接力中,后方的追车越来越少,车距也明显拉开了。 路沛:“大概多久可以完全甩掉他们?” “七个路口后。”原确说,“十分钟。” 随着双方进入居民区窄路,复杂的路况更是给追踪他们的车辆造成极大难度。 反光里的几个小点,越来越小,越发的遥远。 路沛拿起中控台上的矿泉水,旋开。 原确分出一点注意力,余光落在他身上。 虽然地上人说不后悔,但原确依然不认为他会履行承诺,大概率只是情急下的缓兵之计。 当原确起念决定杀死猛犸哥的时候,带有强烈的恶意,但倾泻对象并不是即将丧命的死者,而是地上人。 地上人总要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甜言蜜语付出代价,这是巧言令色的代价。他或许有一点小聪明,会耍嘴皮子,可他软弱又无力,没办法承受成为周祖敌人的后果。 如此一来,至少短时间内,地上人只能依靠他的共犯原确,谨小慎微地讨好原确——而这一段时间,足够原确探查他真正的目的,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地上人似乎冷静下来了。 原确时不时瞥一下内视镜,发现地上人的双眼目视前方,却没有焦点,他在思考?思考什么? 还没一点思路,原确先注意到他湿润的淡粉色嘴唇,花瓣一样贴上瓶口,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喝。原确马上不看他了。 三分钟后,皮卡甩掉了所有的追车。 “你对这一片很熟悉吧?”路沛问。 原确:“还行。” 路沛:“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绕路开回矿场?” 原确:“?” “想个办法吧,悄悄地开回去。”路沛说,“这很重要。” 原确:“……” “哦。”原确说。 是答应的意思。 路沛的心情已从“这个疯子到底想干嘛?!”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这段时间的接连打击使他苦中作乐,感到一丝诡异的满意。 一旦接到命令,原确便会执行,不问原因,不多问,不抱怨,再强人所难或不可理喻的要求也会努力达成。 多么坚实有力的伙伴啊!大脑有一些欠缺,好像也无可厚非了。 甩掉追逐的后车,车速降下,路沛解开安全带,挤过两个驾驶座之间的缝隙,来到后座。 路沛在后座下方掏出一个扎紧的帆布袋,打开,里面装着一些大小杂物,是他提前放置的。 “呲呲呲呲……” 后方化学制品略显刺鼻的味道。 原确快速回了下头,地上人正拿着一瓶染发喷雾,对着自己的脑袋喷洒,成功把大半的白头发变成灰黑色。 通常来说,深色比浅色顺眼很多,但放在地上人身上,并不遵从这一条定理。他头发灰黑杂驳,远不如白色洁净,原确觉得丑。 “搞定。”路沛戴上茶色墨镜,对着后视镜wink,满意。 原确:“你在干什么。” 路沛跨回驾驶座:“提前伪装一下,我头发太显眼了,等会我们要潜入矿场。” 原确:“哦。” 待路沛重新系好安全带,原确一脚油门加速,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这条路在郊区新路修好之后就被废弃,坎坷一些,仍能行车。 原确隐约猜到了地上人要做什么,他想要潜回去,拿到那个珍贵的木盒。 也许,是想当做与周祖谈判的条件。 矿场,或者说劳改所,附近有一小片居民区,两地直线距离200米左右。 二十分钟过去,皮卡缓缓停进一条小巷。 这里的建筑十分低矮,基本是一层楼的平房,只要一抬头,他们就能看见矿场的建筑物。 恰好正对着矿区,窄巷的两墙之间,夹着一座煤炭色的矿山。 “下车。”原确说,“走过去。” 路沛伸出拳头。 原确:“?” 路沛晃晃拳头:“忘记啦?” 原确:“……” 路沛:“快点快点。” 在他的催促下,原确不情不愿地配合他做傻子动作。 两人拳头的突起互啄。 原确:“行了?” 路沛打开手掌:“还有啊,后面的动作。” 他一只手悬空,等待原确的回应,而原确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灰色球形。 ……耳麦? “快点快点。”路沛又催,右手晃来晃去。 原确心里‘啧’一声,地上人就是麻烦。 原确伸出左手,移动过去,与他快速地击掌。 他们双手,仅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本来都不该发出声音,然而——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从矿区方向传来。 巨声爆炸,强光忽闪,遥远的火光映进原确的眼中。 爆破扬起漫天的粉尘,淡蓝的天空瞬间被染上灰色,土黄的粉尘铺满皮卡的车窗。 夹于两巷之间的矿山,因为这一炸,瞬间消失了。 原确瞳仁微微缩小,再难以置信地转向路沛。 “你……”原确意识到,对方指尖捏着的,是一个微型的爆破装置。 他看着路沛丢掉被捏碎的塑料小球,搓掉手指上的碎片,对他展颜一笑。 而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鼻尖好像能闻到硝烟味。 轰动而突然的爆炸,让人目眩神迷。 “你是个疯子。”路沛说,“幸好我偶尔也不正常,所以没关系。” 原确好像忘记了如何眨眼,一两秒钟,仿佛格外漫长。 路沛打个响指,唤回他的注意力。 “潜入作战,我们出发——”《 》 18、第18章 几天前。 维朗双手插兜,手里捏着一根烟,也不点燃,烦躁地来回走。 他猛踢一脚墙面。 墙皮上贴着的泡沫保护纸,早被挫得七零八落,时不时落下几粒白絮。 姜格蕾的眼睛横过去,问:“你生理期来了?” “操!”维朗说,“盒子没到手就算了,好歹也把他们的货拿了,让周祖吃个几百万的哑巴亏,结果人的车都开不走!白跑一趟,你就一点不郁闷?!” “怎么会白跑。”姜格蕾凉凉地说,“还捡了个不会开车的白痴回来。” 维朗怒道:“这怪我?!给我的钥匙就是错的!我还能把大货车扛走?钥匙这事儿上小门牙全责,都不知道看眼!” 被维朗称作‘小门牙’的男人,块头大得像个橄榄球运动员,沉默不语地喝着马丁尼。与壮硕身形构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有一口糯玉米似的小牙齿。 “猛犸有所防备,也在老大意料之中。”小门牙说,“毕竟那盒子对他们来说可是财神爷。” “他们会加强警戒,我们的行动没下文了。”维朗迟疑道,“接下来,是不是只能等那家伙了?” 小门牙:“是这样。” “那家伙到底可不可靠?”维朗说,“他这么受猛犸信任,重要的活也都派给他干,好处应该不少,他凭什么投靠咱们?” 姜格蕾淡定道:“这是老大该判断的事,你瞎操心也没用。” “我这不是担心吗。”维朗嘀咕道,“他真会按老大说的办?真能把猛犸那边妥善处理好?……” - 原确原地起跳,双手抓住墙缘,以一个标准的引体姿势,翻至墙头。 他向地上的路沛伸出手:“上来。” 路沛:“。” 路沛努力一蹦跶,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整个人挂在原确的手腕上,而原确像提着塑料袋一样,单手把他拎起。 从墙上下去显然更容易一些,他跳下去,掉进原确展开的双臂里,安全顺利落地。 潜入计划第一步,翻墙,圆满完成。 目睹刚才地上人策划的那场爆炸,给原确造成一些后遗症。他的心脏持续过快跳动,足足持续了从巷口步行到矿场的4分钟。 好不容易通过腹式呼吸控制心跳缓下来,翻墙时,笨手笨脚的地上人必须借助原确的帮助,这使他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心率又开始躁乱。 “我们真是太厉害了!”路沛感动道。 原确:“接下来做什么。” 路沛:“你知道那个盒子放在哪吗?” 原确略一思索:“保险箱。” “很好。”路沛说,“我们先去猛犸哥办公室。我有设置延时炸弹,把监控室也炸了,他们会被引走。” 原确:“炸药从哪里弄来?” 路沛面不改色:“我认识一个本地军火贩子。”正在坐牢。 原确发现了,他需要修改对地上人的印象,减少一些胆小如鼠,增加一些富有计划。对于该变化,原确公允地评价道:“你有一点聪明。” 他沦落到启动最终方案是谁害的?路沛冷笑,根本不想被这头人夸。 作为公私合营单位的劳改矿场,简单分为四区域,作为工作区的矿区距离办公楼最远,这群小弟群龙无首,爆炸声把他们全都吸引过去,两人几乎畅通无阻地来到办公楼。 “原确,看。” 路沛拿起猛犸哥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它有放大镜一般的效果,放在脸边上。 从另一侧看,他的眼睛变大许多倍,虹膜的渐变质感被放大得清晰,更别说眨动的白色睫毛。 “我是外星人。”路沛宣布。 原确用掌心感受到胸口的跳动,面色凝重。 一会儿过缓,一会儿过速,好像是窦性心律不齐。 “你不舒服?”路沛问。 原确:“没有。”可能还是毒药的后遗症。 猛犸哥桌下的保险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路沛托腮。 这是一个纯机械结构的装置,没有遥控的可能性。 “他们收走了。”原确说。 双层保险柜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路沛却十分满意地笑起来。 原确猜测:“你气笑了吗。” 路沛:“?” 路沛:“你是一点不会读空气啊,我这是纯高兴。” 原确:“是谁拿走了?” 路沛只是盯着他笑而不语。 “去停车场。”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停车场,刚刚才上演过一番追车事故的地方,此时没剩下几辆车,除了货车,基本都开出去追他们了。 门卫亭边,老卫趴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嘴唇惨白。 他是以正面姿势趴伏倒地的,显然在被原确肘击过之后,保安老卫又不知何故晕了过去。 路沛越过老卫,进入保安亭,从桌上的瓶瓶罐罐,到天花板的小风扇,仔细探查一番。 车钥匙就在桌上,他抓起钥匙串。 - “爆炸了?!” “卧槽,耳朵都要聋了!” “哪里被炸了?” “矿,矿区那边!” 突发的大爆炸,让失去大哥的小弟们像蜜蜂般打着圈乱转。 尽管有几人试图出来主导大局,但这里没有一个真正的二把手,他们也只能命令自己手下的人各司其职。 局面依然一片混乱。 又一记“轰隆!”的响声。 “监控室也被炸了!!”有人喊道。 到底还有多少炸弹?敌人藏在何处?这让一头雾水的小弟们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中。 “游入蓝,崇哥让你去联系祖哥。” “好。”游入蓝说,“我这就去。” 游入蓝快步走到停车场,先问候一番老卫,确认对方昏迷不醒,才去摸保卫亭的桌下——那里藏着一只木盒。 东西还在。 游入蓝松一口气,闲庭散步般走向自己常开的那辆车。 开门,关门,落座,系安全带,安全带还没能扣进卡槽里,声音先响起了—— “咔哒。” 一把手.枪,抵上他的太阳穴。 游入蓝后脖颈一紧。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然后,在内视镜的反光里,看到路沛含笑的眼。 “嗨。”路沛说,“聊聊吗?” 游入蓝:“……我好像也没有不聊的权力吧?” “你可以犟一会儿,这也是常规流程。” 游入蓝:“你出门染了个头发?” 路沛:“看起来如何?” 游入蓝:“还是浅色更适合你。” “我怎么感觉黑色更时髦?”路沛说,“好了,先不闲聊,我觉得和你说话不用太费力,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你暗中为‘风山’工作多久了?” 游入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路沛:“因为你破绽很多。” 游入蓝:“比如说?” “比如你换了老卫的药,让他病发。”路沛说,“比如你拿走保险柜里的东西,又故意敞开柜门,生怕他们不能把这东西的丢失与我和原确联系起来。太刻意了。” 他每说一个字,游入蓝的背就僵硬一点。 蓦然间,游入蓝想起那天在食堂,路沛对他轻轻挑眉,眼神中带着戏谑,对方反问,保持距离——和你? 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猜到了? 真是可怕的家伙。游入蓝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他自认为潜伏水平还不错,连猛犸哥都几乎毫无觉察的事情,被露比·弗朗西斯这个加入不久的新人发现了。 游入蓝尽可能放松语气,问:“你想说什么?” 衣物遮掩下,他的左手探向裤腰处的小刀,有信心与路沛一搏,而在触碰到刀柄之前,他忽然感到一股有如实质的杀气,向他的后心袭来。 游入蓝调整头颈角度,眼珠横移,从反光中,看到了一双筋脉分明的有力手臂,腕骨带着少年特有的削薄。 他x的,原确也在。 游入蓝蠢蠢欲动的手老实了。 路沛:“首先,尽管整个组织都这么认为,但污蔑我们的人一定清楚,我们两个不是叛徒。” 游入蓝沉默等候下文。 “我无处可去,原确也一样。”路沛顿了顿,“但你有地方去。” 游入蓝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暗自咋舌。 眼下情况好像比他想象得好许多。 果然,路沛的下一句是:“你带我们去投靠文天南吧,买一送一。” “盒子你拿去交给他,算是我们的投名状。” “……”游入蓝沉吟片刻,说,“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文天南,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接纳你。” “这就够了。”路沛移开手枪,“开车吧。” 他真就这样收起手枪,并将方向盘所有权完全让给游入蓝,盒子也留给对方,自己一脚跨回后座,和原确并排。 游入蓝不解,他以为路沛至少会拿走最重要的盒子以要挟他,或者在副驾驶一直盯着他。 对方就这么去到后排,这是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又或者说,这是出于对情况不会超出掌握的绝对自信。 由于路沛的姿态实在太松散了,一谈妥就彻底放松,反而让游入蓝疑神疑鬼,怀疑他另有别的主意,时不时观察一番。 然而,路沛往后坐,只是因为他的坐车习惯,驾驶座是司机的,副驾驶是保镖的,他一般都在后排闭目养神休息。 人在极端的连续刺激之后,肾上腺素褪去,感到迟来的疲惫。 片刻后,路沛枕着一颠一颠的车窗边缘,真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省人事,车内另外两人却都在偷偷看他。 地上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敢睡觉。原确冷静地想。警惕心有限,一点也不聪明。 原确应该不会趁机暴起给我一嘴巴子吧?游入蓝也尽力冷静地想。 他多虑了,原确的全副注意力都挂在地上人身上,没空管前座油嘴滑舌的司机。 由于司机游入蓝不太专心,前面岔路口冲出来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没能提前避让,只得临时猛打方向盘,车身猛得拐了一个大弯。 路沛没系安全带,跟着惯性侧翻,一头栽到原确的大腿上。 他被拐醒了,然而感觉脑袋下面有枕头很舒服,毫无障碍地继续睡。 原确突然被地上人偷袭,整个人都绷紧。 而枕着他大腿的地上人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就这样不动了。 他静止,原确也莫名的不敢动,而同时心律过速忽然开始发作。 原确惊讶地发现此事与地上人具有强关联性。 游入蓝本以为自己开车开成这样要挨骂,却在后视镜中瞥见,路沛睡在原确的膝头,原确一如既往是面无表情的想要打人,但没有把他挪走。 这一幕实在有点给。 “……”游入蓝忍不住发问,“你俩,真是一对啊?” “不是。”原确否认。 瞬间,他想到一件被他忽视已久,但又确实发生过、很重要的事——地上人有丈夫。 他的丈夫曾经来探望过他。 在那张门卫转给他们看的探视申请单上,配偶那一栏写着“弗朗西斯先生”。 他们是被法律承认的配偶,分享同一个姓氏,他们才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 一闪念的功夫,原确的心率又从过速变成了过慢。 …… 沉港监狱。 远离地面的地方,管理力度自然松散,路巡的部下们找了一种更高效和隐蔽的方式向长官传递情报,并计划着偶尔能让长官出狱办事,假以时日,应当可以达成。 至于情报传递方式,说来十分简单,他们先打通监狱系统领导层的关窍,再向中层适当地行贿,最后再安插一个值得信赖的下线,成为狱警。 然后由这名狱警定期传递信件。 联盟各个部门的宏观动态,地上区的重要风向,某些组织被判断是可疑的行径…… 烛火昏暗,路巡戴着眼镜,一目十行扫过。 没多少重要的事情,他只挑了几件,作出简单批示。 最后一张纸上,是多坂整理的,关于路沛的近况。 比起前面简短有力、用词标准的汇报,这一段的语言相当口语化,内容也根本没什么营养,像是在工作群里不小心发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m4炸药550克已送达。p满意。】 【p使用炸药,矿场轰动。】 【狗蛋·李斯特(猛犸)死亡。疑似为p所杀。】 【p发简讯,拒绝您的安排。】 【p声称找到可靠同伴,日后将与对方一同生活、行动。名原确,经调查,社会关系与过往履历如下:……】 …… 路巡仔细看那份原确的档案复印件,瞥到那眼神凶狠的证件照时,立刻因他长相的攻击性而微微蹙眉。 履历上,此人教育履历是小学一年级肄业,少管所常客,杀过一个黄金议员……这倒是做的不错……此后,加入周祖势力,从事刀尖舔血的工作,至今。 完全是一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文盲小混混。 路沛不该与这种人为伍。 尽管对内幕暂时一无所知,但对路巡来说,也不难想到路沛拒绝他保护安排的原因:他已得罪周祖,试图寻求另一组织庇护,不想牵连狱中的兄长。 可因为这种理由,和一个危险的混混结为同伴,也太过冒险,简直引火自焚。 路巡拿起钢笔,抽出信纸,写了一封给路沛的信。 十分简短,大意是“听我安排,不要瞎闹”。信有被那个混混看见的风险,他便没有提及对方。 路巡下意识要落一个“巡”,忽然想起,路沛在这里使用的假名,是女孩的名字。露比,像古公元某个公主的小名。 也亏他想得出来。 路巡低头笑了下。 他决定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向弟弟打趣,于是,他在开头补上“致露比”,笔锋一转,在落款处,信手写下: 【你亲爱的, 弗朗西斯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