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好有钱》 1、赐婚 黄沙漫天,孤烟直上,一轮浑圆的红日悬在疏勒河上,给平静的河水覆了一层薄薄的鎏金。 许有财被晃得睁不开眼,他能察觉到背后又有敌人逼近,可偏偏斗大的铸铁板斧正死死嵌在另一个敌人的肋骨上,一时拔不出来。 他脑子直,想着反正自己皮糙肉厚,不如先受上一刀,等拔出板斧再收其性命。 可就在敌人的弯刀快要挨着他皮肉时,一支厉箭强势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肩膀直直没入身后敌人的心口。接着又是“嗖、嗖”几声,附近还立着的几个沙陀人接连中箭倒下。 “将军!”许有财暴躁大喊,“给俺留几个啊你倒是!” “哟,还敢出声呐,”说话的是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小人精,背微驼,“将军今儿个心情不好,甭找死。” 许有财倒吸一口凉气,收声道:“操,忘了忘了。” 随着话音落下,不远处又一个进犯的沙陀人死在厉箭之下。 “呜......”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 疏勒河南岸杀红眼的一众黑旗军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收起手中长枪,肃然立于尸体旁。 许有财缩着肩膀,挑着人多的路走,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营地躲起来。 哪成想,一道低沉中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声音远远喊住他。 “许有财,尿急?” 许有财立马站住,转过头去,扯出一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谄媚道:“也不是很急,将军您吩咐。” 在他瞪圆的黑眼珠里,一个手提长弓身背重剑的身影缓缓走来,那重剑足足有半人高,剑锋半指厚,一派古朴庄重的模样。 “刚才......想以伤换伤?” “不,不,哪能啊,俺又不傻。” “是么?”那声音初时平缓,转瞬间又陡然变冷,“想好再说!” 说着话的功夫,那重剑不知何时压在许有财肩上,生生将他的双脚压得没进黄沙三寸。 平日里吹牛打屁的兄弟们此时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挪开两步,低头开始数起脚边的沙子来。 许有财泄了气,低声道:“沙陀人的弯刀没力气,伤不着我......唔。” 肩头的重剑又重了两分。 他知道,明天这肩膀指定废了。 他的目光顺着重剑幽黑的剑身滑过去,落在将军凌厉的下颌处,再往上是沉黑的眉眼。不管看多少次,许有财都会被他锋利的眼神吓到,觉得它像盘旋在尼赤金山山顶的苍鹰。 显然,此刻萧平川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在他沉沉的目光逼视下,许有财改口道:“当然,刀子不长眼睛,这回砍了背,下回指不定就得割脖子。我就不该让他近身,更不该贪功......” “行了,”萧平川收回重剑,把长弓扔给他,转身就走,“老子不想给你收尸,再有下回收拾铺盖滚蛋。” 许有财赶紧把自己的板斧别在后腰上,双手捧着长弓,紧跟在他身后道:“是是,将军您教训的是。” 走出两步后,萧平川突然停下来,扭头道:“跟着我做什么,找奶吃?去把朱邪葛波送来将军帐。” 许有财猛地刹住脚步,点头哈腰道:“哎哎。” 众人大气不敢出,恭敬目送他走远后,才一窝蜂冲上来争着去摸许有财手里的长弓。 “乖乖,这么硬的弦,亏得将军力气大,旁人怕是连拉也拉不开。” “脏手拿开,谁让你们上手摸的。”许有财挨个拍开他们的爪子。 “摸摸,摸摸,难得有机会。” “滚一边去。”许有财开始踹人,“有这功夫,你们不如赶紧去数数人头,后日将军就南下了,不得带着军功回去啊。” “呵,”之前那个小个子冷笑道,“这个时候军功就是催命符,捂都来不及呢,你还想着带回都城去?” 众人听了这话都没啥反应,显然不是头一回听了,也就许有财叫唤道:“有功就赏,犯错就罚,俺不管那老多。” 小个子啐他一口,“滚犊子,你知道啥叫功高震主不?这可是要命的。” “俺不知道!”许有财把腰间的板斧往地上一插,“要我说,咱就应该打进都城去,让那老皇帝开开眼,省得成天变着法子的折腾咱将军。” 他这话一出,众人立马附和起来。 “就是,不打服那狗皇帝,难不成将军还真回去娶村姑!” “要我说,咱们将军就该娶公主贵女,凭什么圣旨让娶村姑就得娶。” 半月前,都城降下圣旨,为堂堂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赐婚,对方是自小养在乡下的沈家庶出次女沈素钦。 这场赐婚,老皇帝将都城适龄的贵女扒拉了一圈,好不容易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个没权没势的沈家来。 沈家家主无父无母,攀娶了长泰郡主才勉强谋得个清闲的宣和殿待制当当。 沈家有两女,年龄相仿,嫡长女沈秋是郡主亲生,老皇帝连这点脸面都死攥着不肯给,非挑庶出次女赐婚。 “欸老许,听说将军每回回都城,都私会沈家大小姐,两人是不是……” 许有财长叹一口气,“还用说么,将军早就跟沈大小姐私定终身了,这下让将军娶她妹,这不棒打鸳鸯吗!” “放屁,甭乱说。”那个小个子制止他,“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黑着脸各自散开,只有许有财落在最后。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萧平川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是最早跟着萧平川起事的人。 萧家在他们当地也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家里有百来亩旱田,雇着七八个佃户,他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看着萧平川出生的,小公子打小就聪明,教书先生说他是个能考功名的好苗子,萧家为此下了大力气供他读书上进。 后来,沙陀人南下烧杀抢掠。他们所在的缙州作为大梁的北境门户,最先被沙陀人劫掠。 为了逃难,大家都舍家弃业成了流民。 萧家也不例外。 萧家人好,待他们这些佃户也极好。他们都记恩,愿意一直在一起。 渐渐的,各地有流民帅站出来组织人手反击自保,萧氏夫妇也组了人。 后来,萧氏夫妇战死,萧平川站出来接过父母手里的百来号人,以“黑旗军”为号,开始崭露头角。那一年他十三岁,许有财自己十九岁。 一晃八九年过去了。 七七八八的流民军都打光了,只剩下萧平川一支,被朝廷扣了顶骠骑将军的帽子,领着黑旗军苦哈哈地守在北境。 如今,黑旗军已逾十万人,驻扎在疏勒河南岸。从高空俯瞰,可以看见河岸边密密立着上万顶帐篷,这就是黑旗军的军营。 营地正中央是将军帐,比旁人多几张羊皮,里头挨挨挤挤摆着议事的桌椅和睡觉的地毡。 许有财提溜着俘虏进帐,“砰”地一声将人丢在地上。 “朱邪葛波,三十二岁,沙陀头领的胞弟。” 许有财面无表情地说着调查得来的信息,他们的探子如今已深入沙陀人聚居地灵武城,想知道这些东西并不难。 从地上翻坐而起的朱邪葛波面色难看,他盘腿端坐在地上,抬头去看萧平川,用不甚流利的汉话轻蔑说道:“我是王,你们低贱的汉人就是这样招待王的?” “王?”萧平川冷笑,“要不要去问问朱邪执珅答不答应?” 朱邪葛波撩起眼皮,“行了,萧将军,你跟我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他眼珠子慢慢悠悠地朝破洞的羊皮帐篷和瘸腿的桌椅溜过,“谁能想到大梁堂堂的大将军住这种破地方?” 他探前压低上半身,一挑眉毛嘲讽道,“粮饷很久没发了吧?” 站在他身后的许有财脸色变得铁青,提腿就想要踹他一脚,被萧平川用眼神制止了。 “直接说你想做什么?”萧平川问,他的语气还算平和。 沙陀这次渡河,打的是和谈的旗号。 不过就算和谈,沙陀也是付出大代价的。因为此前萧平川放过话,只要沙陀敢渡河,要战就全留下,要谈就留一半。今天这战,他们杀了一半。 朱邪葛波的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自觉起身坐在椅子上。 “跟沙陀合作,”他语气傲慢,像是施舍,“放我们南下,抢掠来的财物你我三七分。若你肯加入我们,王兄即刻便可将你封为异姓王,抢掠来的财物可五五分。如何?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将军帐里一阵沉默。 许有财默默后退两步,比划了比划,觉得待会血还是会溅在身上,便又退了两步,都快退出将军帐了。 萧平川冷冷看着企图跟自己平起平坐的朱邪葛波,奇道:“你的意思是要约我一起抢掠汉人?” “是,”朱邪葛波被他冰针一样的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动动身子道,“汉人朝廷并不重视你不是吗?他们不仅拒绝供养你的军队,”他不太敢提黑旗军三个字,“还想从你手里夺权,你还有什么理由为这样的朝廷卖命。你该跟我们合作,让汉人跪在地上为奴为婢!” 他越说越激动,觉得自己的提议天衣无缝。 “让汉人......为奴为婢?”萧平川一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句话,一边缓缓走到朱邪葛波跟前。 朱邪葛波被迫仰头看他,这才勉强让自己跟他自上而下的目光对上。 萧平川的五官极具锐气,这跟他多年冲杀有关。朱邪葛波一早就知道他长相俊美,可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敢细细端详。这会儿看清楚后,突然觉得若他加入沙陀,那么族中那些美丽的姑娘多半会被他勾走。 “怎么样?心动吧?” 萧平川低头,轻轻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狼骨骨玦,轻声道:“确实心动,不过......” “不过什么?” 啪! 萧平川一把扼住朱邪葛波的脖子,拇指上微凉的骨玦嵌进温热的皮肉里,激得朱邪葛波一哆嗦。 “你——” 萧平川见他还能出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两分,将人生生从椅子上提起来,使其与自己的视线齐平,然后才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汉人。” 话毕,他将朱邪葛波往椅子上狠狠一摔,揪住其头发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往扶手最尖处砸去,一下重过一下,很快扶手断裂,鲜血飞溅,热乎乎的洒在许有财脚边。 许有财小心地又往远处挪了两步,摸摸鼻子心想:“将军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半晌,萧平川提起眼前这张血肉模糊的脸,趁他还有意识,耐着性子说:“我父母死在沙陀人手里,我兄弟姐妹死在沙陀人手里。你要感谢我还遵守那什么狗屁不杀来使,否则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朱邪葛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拼命把脑袋往后挣。 萧平川又冷笑着把他像狗一样拎了回来,“待会有人送你过河,不过以后见着我记得绕道走。要是再像今天这么不知死活地凑上来,你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死。” 说完,萧平川将他随手扔地上,在欣赏完他瞳孔中剧烈的恐惧后,才悠悠然起身,撩起下摆擦着手往外走。 走出两步,不知他又想起什么,半转身子停下来。 帐篷外的天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他锋利如剑的身影裁剪得格外气势迫人。朱邪葛波被埋在那山一样沉重的阴影里,吓得连滚带爬后退两步。 “记住,”他听见萧平川声音浑厚,“汉人生来尊贵,永不为奴。”《 》 2、沈二小姐 两天后,缙州荒废的官道上,一列漆黑重骑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驱雷鸣。 为首的男人披风猎猎作响,重甲之下的烈马奔腾如野兽,呼哧着热气顷刻间已奔腾向远处。 他们身后是一马平川的荒原,十室九空,鲜有人烟,灰蒙蒙的天穹倒扣在地上,官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昼夜奔袭,萧平川一行来到了都城图安。 巍峨高耸的城门下,守城的侍卫小得像一只蚂蚁。萧平川将令牌给许有财,示意他前去打招呼。 很快,城楼中门缓缓打开。 城内,在侧门排队出城的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睛。要知道都城中门一般是不开的,除非有皇亲国戚出入。 众人翘首望着黑漆漆的门洞,想看看天家真颜。 很快,门洞里由远及近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接着就见一列黑甲重骑射出门洞,在主街前勒马停下,烈马嘶鸣,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而马背上的人却个个不动如山。 “哦哟,这群后生好生威风,什么来历?” “不晓得,没见过中军有这气势。” “不会是……”有人小声说,“不会是那位南下了吧,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就是他。” 亲自打开城门的守城军此时也正望着萧平川他们窃窃私语。 “这黑旗军真他娘的威风。” “可不是么,旁的州军来了全都得在城外乖乖下马排队,只有他们开中门策马直入,这是多大的恩典。” “羡慕啥,拿命换的。行了,干活去吧。” 重骑入城后便不能再策马疾驰。 “下马。”萧平川一声令下,身后十余重骑齐刷刷翻身下马,“牵马步行,不许冲撞百姓。” “是。” 萧平川这趟南下带了副将许有财和军师柴顺,柴顺就是那天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小人精。 队伍走到一半,突然被一辆停在大街正中央的马车拦住。 这马车装饰简朴,车厢颇大,停着不动便占了大半条街,队伍牵着马显然过不去。 一时间,两边僵持不下。 “车中何人?烦请挪动一二,让我们过去。”柴顺开口。 本以为会没人搭理,没想到这边话音刚落,就见车夫跳下马车,返身回去掀开车帘,恭敬低头。 萧平川微微皱眉。 他的五感比寻常人灵敏些,方才帘子一掀开,便闻到淡淡的香气。 这香气很怪,不是寻常香薰的甜腻味,而是甜而微苦的气味,淡淡的,不难闻。 很快,车厢中出来一女子,素白垂软的长衫松松挂在身上,看不出腰条。不过瘦削的肩膀曲线却勾出身形的玲珑感,墨黑的长发柔顺垂至腰间,微风一吹,青丝飘荡。 女子站稳,抬眸,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许有财也缓缓张大嘴巴,小声道:“娘哎,仙女下凡了吧这是。” 柴顺:“嘴巴闭上,别丢人!” 许有财赶紧捂住嘴巴。 “姑娘,”柴顺抱拳,远远道,“借路一过。” 对面似乎站了一会儿就乏了,身子懒懒地放松下来,坐到马车前室上,语气和缓地说:“我同你们将军说两句话,说完就让。” 许有财眼睛唰地一亮,看向萧平川。 柴顺则后退半步,恭敬地接过萧平川手里的缰绳,动作十分之迅速。 萧平川目不斜视,上前两步,他穿了身黑衣,束高马尾,浑身是野蛮生长的强悍生命力。 “何事?”他问。 女人大方看向他,目光不避不让,随后浅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月荷色香囊倾身递给他说:“将军,这香囊是我亲自配的,可解郁安神。” 萧平川没接,也没看,冷冷道:“我已有婚约在身。” 在大梁,女子赠与男子香囊,通常意味着她倾心于对方,愿与之相好。 不过虽说大梁民风开放,但也断没有当街就赠香囊的,且赠得如此之高调。 “哈,”那女子又轻笑出声,“我知道。” 萧平川太高了,哪怕她坐在马车上,也得仰着头望他,时间长了脖颈有些酸痛。于是她干脆懒散地往后一倚,靠在车厢璧上抬着手不动,大有他不接就不让的架势。 周围人再也按捺不住,窃窃低语道:“这女人胆子可真大。” “啧啧,我若是她父母,早臊死了。” “我听说萧将军倾慕沈家大小姐,那为何不拒了陛下的赐婚?”那女子继续说,“将军可否为小女子解惑?” 萧平川面无表情。 柴顺上前一步,给萧平川解围道:“陛下自有打算,我们将军深受皇恩,向来为陛下马首是瞻。” “军爷可曾娶妻?”那女子打断他。 柴顺摇头。 “那这事你可没经验,还得让你们家将军自己来,”她双腿悬空,一荡一荡的,“将军怎么说?想享齐人之福?” 萧平川眉头微皱:“姑娘慎言。” 女子歪头看他,笑容渐渐收敛。 她撑着车辕,纵身跳下来,款款走到他身前,仰头道:“若沈秋和沈素钦之中,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两人对面站着,萧平川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子更是足足有她两个大。 萧平川垂眸瞧她,目光落在她的发簪上,那是一根银质发簪,古朴大气,没有繁复花纹,相较普通发簪似乎更长些也更尖锐些。 她长发如瀑,只用这一根发簪半挽办散着,没有其它多余的装饰。 是了,她也没有涂脂抹粉,身上唯一的艳色是那抹朱红的唇和漆黑的眼眸。 “将军?” 久久听不见回话,那女子提醒了他一下。 “抱歉。”萧平川回神,退后半步,“沈素钦是?” 那女子没忍住笑了下,“我知道将军的意思了。” 萧平川有些莫名。 柴顺嘴角一抽,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赐婚,沈家次女沈素钦。”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那白衣女子说,“小女姓沈名素钦,小名昭昭。” 柴顺呛咳出声。 沈素钦叹了口气,摇头道:“也是小女子无福,配不上将军。”她将香囊收回来。 送香囊是临时起意,只为了试探萧平川对她的态度,好采取后续打算。如今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萧平川这回终于看了眼香囊,但仍旧没有收下的意思。 柴顺连忙伸手替他接过来,左脚绊右脚地退回到队伍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萧平川直接问。 “看看我未来夫君的模样。”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把路让出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回队伍里。 “将军,我最后问一句。”沈素钦喊住他。 萧平川停下。 “将军惯用的重剑有多重?” 萧平川诧异回头,可从没有女子问过他这个,“......六十四斤。” “哦,那是蛮重的。”沈素钦摆摆手,“将军,咱们改天见。” 说罢,她足尖一点轻快地翻身上了马车。 很快,车架一转,将路让了出来。 “走!”萧平川发话。 至此,两边各走各的,顶着众人的目光擦肩而过,又在长长的街道上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待两边都走没影后,街上才恢复喧闹。 憋久了的众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纷纷凑在一起,互相打听这个沈家女的来历。 “竟然是郡王府赘婿沈家沈景和养在乡下的庶出次女,没想到这乡下地方还能养出这等绝色。” “这模样,不比贵女差。” “模样好顶什么用?就她那个出身,啧啧,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怪不得这么着急来认夫婿。” 大家都知道,沈家次女出身不正。 据说当年沈景和应征上京做官路过浮梁山,遇险坠崖后被一乡野丫头所救。 半年后,该乡野女子大着肚子孤身找上沈家,沈大人当即就要差人将这女人送回去,是郡主心善,做主将人留下。 不过当时郡主也有身孕,两人相差不过数月,二小姐刚生下来,就因为跟嫡小姐八字相冲,被送回乡下寄养,直到如今。 “倒也相配不是么?”有人嗤嗤笑出声,“那个杀神不也是泥腿子出生,要我说这俩再适合不过了。” “可不是么,沈大小姐可是大梁有名的才女,是国子监唯一破格招入门下的女弟子,这北境来的蛮子,哪里高攀得上。” 这边众人在窃窃私语,另一边许有财跟柴顺也在互递眼色。 “你问。” “你咋不问?” “我不敢。” “怂货!”柴顺恨恨道,他双手捧出那个香囊,“将军,这个您收回去?” 萧平川低头看了两眼,香囊颜色很素雅,绣的花也雅致。 许有财嘿嘿一笑:“我还是头一回见女子的香囊,北境可见不着这稀罕玩意,先给我瞧两眼。” 不过他笑还没落下,脸色就变了,低声道:“有人来了。” 果然,四面八方呼啦啦冲出一支宿卫军来。 宿卫军是守卫皇城的内军,一般只在宫墙内活动,很少到外城来。 与此同时,沈素钦的马车转到一僻静小巷。 她下车来,望了望周围,然后闪身走进一小院中。 “如何?” 一个男人迎上来。 “还可以。”沈素钦说,“这下你放心了。今晚就带着咱们的家底出关去吧,再拖我怕来不及。” “我晓得,车队已经安排好了,这就出发。”男人说,“等你到北境摆脱这个萧平川,我就回来接你。” “嗯。” 说罢,那男人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想起什么来,又折返回来道:“我再给你留几万两银子当零花钱,听说那个萧平川穷得叮当响,我怕你跟着他吃苦。” 沈素钦摇摇头,“不用,酒楼现在每日都有进账,你还怕我没钱花。” “谁知道还能撑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梁如今像什么样,田地荒芜,流民遍地,易子而食,北边的沙陀倒是兵强马壮。” “咱们就应该像老杨他们一样,早早出海的出海,出关的出关,也就不会遇上这些糟心事了。” “好了,再啰嗦两句太阳就下山了。”沈素钦打断他。 “又嫌我啰嗦,我不啰嗦了行了吧,这就走,你一个人在都城小心些......算了,当我没说,谁能在你手底下讨着便宜。” “快走吧。” 将男人送走后,侍女居桃从后院绕出来,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沈素钦抬头望了望蓝湛湛的天穹,开阔而高远的天幕悬在头顶,浮云飘忽,有种不真切的静谧感。 她穿来这里多年,偶尔还是会恍惚,觉得这么多年的平静时光是偷来的。 在那个末世,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人人互相防备,为了一口吃的打得你死我活。 她手段狠辣,脑子也够用,撑了十几年才因为基地覆灭而死。 穿越过来时,这具身体才七八岁,大概是被饿死的吧,瘦骨嶙峋的。 如今十年过去了,她仍旧没有一点归属感,总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做什么都没意思。 “那个萧将军,小姐觉得怎么样?”居桃问。 居桃对外是侍女,对内两人情同姐妹。 “你觉得呢?” 居桃回忆了一下那个冷冰冰的人,说:“除了个子高点、脸好看点,其他看着也就一般。” 沈素钦笑:“你可别小看他,敬康三年,二十万沙陀军打穿缙州逼近凉州边防,仅一山之隔便可马踏中原。沙陀首领朱邪执珅放言要在三天之内饮马长江,投鞭断流。 “大梁人心惶惶,朝廷更是议和声一片。只有萧平川立马横刀,轻蔑笑其痴心妄想。他那会儿才十六岁,鲜衣怒马,潇潇儿郎。” “后来呢?” “后来,别说三天,三年过去了,沙陀不仅一寸未进,还被一步步赶回疏勒河以北。”沈素钦眼前似乎浮现出硝烟四起的战场,说话的声音也越发轻柔,“朱邪执珅负伤逃命,被萧平川的黑旗铁骑一路追到沙陀的灵武王庭,至今没敢露头。萧平川未及弱冠,便凭军功荣封骠骑大将军。” 后面的沈素钦没有明说。 沙陀战败后,以一敌百的黑旗军从最初的流民草莽乌合之众,一跃成为独立于中军、外军的第三大军事力量,也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行了,时间不早了,回沈府吧。” “是。” 不多时,马车悠悠在沈府门口停下。 门口一个面容严肃的半老妇人端站着,在她正前方是一个烧着火的火盆,火苗有半米高。 沈素钦下车,隔着火盆与这妇人沉静对望。 那妇人指了指火盆,冷漠说道:“我是府里的教养嬷嬷,桂嬷嬷,为了避免带晦气进门,小姐请。”《 》 3、回家 大梁确实有跨火盆的习俗,不过都是给那些犯事出狱或大病初愈的人跨的,她沈素钦这两条里头占了哪一条须得火盆伺候? 居桃当场黑了脸,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讨说法。 谁知沈素钦却伸手拦住她,温声问对面:“是郡主安排的?” 嬷嬷斜挑着眼不屑道:“郡主怎会在意这点小事。” “那就是嬷嬷自作主张了。” “是又如何?” 沈素钦轻笑两声,微挑下巴示意居桃。 居桃受意,大走冲上前去,一脚将那火盆踢翻。 大火直冲桂嬷嬷面门而去,吓得她怪叫一声,慌忙避开。 一时间,沈家大门口火星四溅,要不是下人来得及时,怕是要烧起来。 “你!你......好,好得很,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半点规矩也没有。就你这样,还想进沈家的门,休想!” 沈素钦抬手扫扫衣襟上的落灰,缓缓道:“我却不知这沈府何时轮到一老妇做主,她长泰郡主是死了么?” “你,你!”嬷嬷气得用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半晌才狠声道,“来人,给我掌嘴!” 下人应声围过来。 沈素钦拔下发间银钗,握在掌心,长发如瀑布般滑下。 居桃后退两步,站定,围观。 “还等什么,再不动手今日就将你们发卖出去。”嬷嬷尖锐高喊。 下人们赶紧争先恐后往前冲。 只见沈素钦调转钗子,闪身腾挪,所到之处,个个捂着颈侧哀嚎。 居桃撇撇嘴,知道钦姐没打算下狠手。 “住手!”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素钦回头,见一个长相俊美的中年男人携着素钗青裳的美妇快步走来。 “桂嬷嬷,你想做什么?” 那男人将沈素钦护在身后,怒目瞪视嬷嬷道。 桂嬷嬷不甚在意地瞥了眼他,淡淡道:“老爷又未得郡主恩准擅自出门,就不怕郡主怪罪?” 沈景和沉默片刻:“此事我自会向郡主解释,但你为何要对我女儿动手?” “老爷慎言,您的女儿只有素秋小姐一人,这个没教养的乡野丫头算什么东西。再说了,我替郡主教导她一二,也是为了日后她出门行走不丢我家郡主的颜面。” 沈景和:“我的女儿我自己会教,不劳嬷嬷操心。” 在这个过程里,沈素钦一直安静地站着,默默打量原身父母。 这两人身上穿戴虽然普通,但面庞红润,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还可以。 可为什么十多年了,不仅将亲生女儿丢在乡下不闻不问,还一分钱一寸布都不往乡下送,让原身活活饿死。 “老爷说的这叫什么话,郡主的家门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话到这里,沈素钦耐心耗尽,她一步迈出来,提脚便将那犬吠不止的老妇踹到一旁,一字一句道:“废话怪多,居桃我们走。” 说罢,她拉着居桃自顾走进府内,也不管身后那目瞪口呆的沈氏夫妇与哀嚎不止的老妇人。 沈府不算小,光一个前院就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院内也都是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看上去不像是多养不起一张嘴的样子。 沈素钦面色微沉。 身后沈氏夫妇小跑着追上来。 “昭昭,”说话的是沈府没名没分的二夫人江遥,也就是原身的母亲,“娘和你爹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你随我们来瞧瞧合不合心意。” 沈素钦转身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淡淡“嗯”了一声。 “快来,快来,这边走。” 沈景和站在一小径旁,朝三人招手。 江遥:“娘把窗户最大的一间让给你,你肯定喜欢。” 沈素钦不置可否。 接下来,几人穿过前院与院中花园,朝着西北方向一偏僻角落走去。 沿路,房屋越来越矮,花草看上去也不像是精心打理的样子,连下人似乎也不往这边走。 待走到一低矮围墙围起来的院落门口前,沈父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上的黄铜锁,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解释说:“我与你阿娘一大早就去城门口等着接你,没想到错过了,快进来吧。” 沈母也笑着说:“昭昭长这么大了,怕是当时见着了也不敢认。”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进去院内。 这是一个打理得颇为温馨的小院子,院中墙角种有不知名的小花,东边开了一小块菜畦,里头种着青菜萝卜,北边是三间坐北朝南的低矮瓦房,最西边还有一处小厨房,灶火上似乎炖着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一路走来,沈素钦很难相信这简陋的小院子不是在乡下而是在高墙大院里。 “路上累了吧,”沈母拉着她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姑娘也坐,”她说的是居桃。 “夫人,居桃站着就好。”居桃说。 “你去车里帮我把行李搬来吧。”沈素钦对居桃说。 “哎,她这么个小身板,哪里拿得动,我去。”沈父拦着。 沈素钦摇头,“东西不多,让她去吧。” 听到东西不多,沈母与沈父大概觉得她在乡下过得清苦,眼里满是心疼。 沈素钦顿了一下,转移话题道:“菜地里种的什么?” “青菜萝卜还有一小点胡瓜,”沈母回,“咱们晚上不吃这些,昨天我就让你阿爹上街买了肉回来,对了,景哥去把糕点拿来,让昭昭先垫垫肚子。” “哎,我这就去。”很快,沈父回来,怀里抱着一大堆,挨个往沈素钦跟前放,“都是南边见不着的糕点,你尝尝。” 沈素钦粗略一看大概有十多种。 沈父沈母把每样糕点都打开了,殷切地看着她。 “每样咬一口先尝尝,喜欢就吃,不喜欢就放下。”沈母说。 沈素钦挑了离得最近的一块,小小咬一口,不算甜,挺好吃的。 “好吃么?” “来,尝尝这个酥饼......” “云片糕也尝尝。” 沈素钦垂眸,默默吃着,尽量忽视眼前两道殷勤的目光。 她能感觉得出来,自打见面开始,这沈家夫妇对她说话都格外小心,对她也格外热切。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朝她探出手,想试试能不能摸摸她碰碰她。 可是,既然这样看重她,又为什么把她,不对,是原身,把原身丢在乡下不闻不问? “当年......” 沈素钦决定直接问。 可刚开了个话头,院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郡主有命,要见乡下来的人。”一个丫鬟开口。 沈母慌忙站起,挡在沈素钦身前,语气紧张地说:“小姐累了,明日再说吧。” “这我可做不了主。”丫鬟说,“还有老爷,郡主让您回前院去。” 沈景和:“她答应过今天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 丫鬟撇嘴,“这我就不知道了。” 一时间,院内僵持不下。 “走吧,按规矩我也该去向郡主问个好。”沈素钦站起来。 “不,不行,昭昭。”沈母拉住她的手腕,她似乎很害怕那个长泰郡主。 沈素钦:“不碍事,我如今与那骠骑将军有婚约,她不敢对我怎么样。” “可是......” 沈素钦轻轻摇头。 “我陪昭昭去,你放心。”沈父说。 “那你要护好她啊。” 就这样,沈父带着沈素钦出了院子,朝前院走去。 一路上,沈父惴惴不安地叮嘱沈素钦说:“她......脾气不太好,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 沈素钦沉默。 长泰郡主时云珠的生父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她自己又是几个兄妹中最受宠的,据说当年出嫁带了不少布料铺子做陪嫁,经过数年经营,几乎整个都城的布料生意都在时云珠手里。 可以说长泰郡主真是要势有势要钱有钱,难怪身边的嬷嬷都那么趾高气昂。 不多时,沈素钦跟着他来到一处雕栏画柱的庭院,不用细看便知,这里比西北角那个破落小院子好上百倍。 “郡主,人带来了,老爷也在。”丫鬟快走两步前去通传。 里头的人倒也没拿规矩,直接就让沈素钦他们进去了。 一进去,正堂中央端坐着的华服贵妇就上下扫了沈素钦一眼,随后将目光挪到沈景和身上说:“今日天凉,你回去加件衣裳再来。” 沈景和摇头。 这时,郡主还没说什么呢,随侍在一旁的桂嬷嬷就抢先开口道:“老爷,郡主发话了。” 沈景和:“待会再说。” 桂嬷嬷还想说什么,被郡主抬手制止道:“随他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沈素钦,问:“听说你在沈府门口动手了?” “郡主找我来是来问罪的?”沈素钦问。 “沈景和,这可不是本郡主不想好好说话。”长泰郡主声音很冷,“来人,掌嘴五十。” “是!” 桂嬷嬷撸撸袖子,跃跃欲试。 “郡主,”沈父忙将沈素钦揽到身后护住,“素钦年纪还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景和,她才到都城,就丢了沈府好大一张脸。”郡主说,“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宝贝女儿当街拦下骠骑将军,舍下脸皮强送荷包给人家。” “怎么?我沈府的小姐就这么恨嫁?她这样做,将她未定亲的嫡姐置于何地!” 这事沈景和并不知情,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按照长泰郡主的脾气,这样出格的举动,确实不可能轻轻放下。 他把沈素钦护得更紧了,“素钦自小没有养在我们身边,不懂这些也是情有可原的,以后慢慢教就好了。” “慢慢教?呵,那就不说她当街丢人之过,说说她在沈府门口动手打人之过,对当家主母不敬之过,”长泰郡主耐着性子说,“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说我该不该现在教她。” 话毕,长泰郡主美目一扫,示意桂嬷嬷道:“还不动手!”《 》 4、入宫 桂嬷嬷身手利索,听到吩咐,二话不说疾步走到沈素钦跟前,伸手就打。 谁知,沈景和竟然横跨一步,帮沈素钦挡了下来。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沈景和下巴上,声音格外刺耳。 沈素钦眉心一蹙。 “我再说一遍,我的女儿我自己教,用不着旁人动手。”沈景和咬牙,“况且郡主答应过我,不会动她。” “你今日一定要跟我作对是吗?”长泰郡主也拉下脸来,“只要她一日姓沈,就得一日受我管束。桂姨,给我打。” “不准!” 一时间,屋内气氛剑拔弩张,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嗤。” 突然,一声冷笑突兀地冒出来。 众人看过去。 沈素钦淡淡开口:“郡主,沈大人,自我记事起就独自住在浮梁山由外祖抚养,五岁外祖去世,我自己养自己。自始至终,我从未曾收到你沈家一分一毫供养。你们在这里口口声声要管束教导,你们配吗?” 听到这话,沈景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下巴那还红着一块,挺醒目的。 沈素钦放缓语气:“就是字面意思。” 沈景和难以置信地看向高高在上的长泰郡主问:“我每月差人送去的钱和物,你让人截下了?” 长泰郡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截什么截,说不准是被下人在路上贪了。”桂嬷嬷插嘴道,“再说了,要是一分钱没有送到,她能长这么大?老爷切莫被她的一面之词给诓了。” 沈景和不想听她讲,狠狠将人推开,走到长泰郡主跟前,“时云珠,说话!” 时云珠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逼问,不悦道:“是又如何。” “你......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她的。” 时云珠起身:“你跟我急什么,我没派人直接动手,已经算给你面子了。沈景和,我劝你不要闹,否则你想保的人一个也保不住。”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沈景和出声。 时云珠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明日,桂嬷嬷会去教导她规矩,如果敢拦,你知道后果。” “时云珠!” 那边早已走没影,这边沈素钦也提脚往外走。 沈景和权衡一二,追着自己的女儿出了门。 “昭昭,你听我解释,我跟你娘每月都有给你送东西,我们不知道你没收着。” “怪不得你从不回信。” “这些年你怎么长大的?吃了多少苦才长这么大。” 一路上,沈景和絮絮说着,他一个大男人几乎要哭了。 沈素钦没遇到过这种事,她怀疑,如果不是当着她的面,沈景和说不定早就嚎啕大哭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江遥关切地迎上来,一眼就瞧见沈景和下巴的伤,急切道:“她怎么又打人,昭昭呢,有没有伤到哪里?” 说着,她就要上手想去摸沈素钦。 沈素钦后退一步避开:“沈夫人,我累了。” 沈母愣住。 沈夫人,她叫她沈夫人。 沈景和:“那你快去休息,吃晚饭的时候叫你。” “嗯。” 沈素钦走进屋内,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松松软软的,上面还有阳光的味道。桌椅看着也是新的,还有精巧的梳妆台,桌上甚至插了一小瓶花,花也是新鲜的...... 看得出来,这间屋子布置得很用心。 她站在屋子正中,摩挲着微凉的桌面,转头看向院子里凑在一起低声哭泣的沈父沈母,竟然罕见的生出了一丝无措。 原来他们每月都有给自己寄东西,只是没送到手上而已。 她长舒一口气,走到床边抖开被子躺了上去。 沈素钦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院中厨房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 厨房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她起身推开门走过去,恰遇上着急迎上来江遥。 “你.....你醒了呀,”江遥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喊你起来吃饭,饿了吧?” 沈素钦点点头。 “居桃,什么时辰了?”她歪头看向坐在饭桌边的居桃。 “戌时了。” “嗯。” 江遥:“来来,快坐下吃饭。” 另一边,萧平川被宿卫军“护送”着走在入宫的官道上,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队伍里有抹不善的视线,但看过去又什么也没看到。 来到皇宫门口,敬康帝身边的近侍总管严公公已等候多时。 “严公公。” 萧平川拱手,顺便将背上的重剑解下来丢给门口的侍卫,砸得那侍卫抱着剑当场倒地,差点压得背过气去。 严公公眼里带着笑道:“将军可真是越来越威武了。” 萧平川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布袋递过去说:“这是北境的甘草,冬日里公公喉咙干痒就含一根,管用。” 没回来都城,愿意正眼看他的,也只有严公公。 “哦哟,将军这么老远还惦记着老奴呢,这我可得收下好好吃。”说着双手将那小布袋捧过来塞进怀里,替他引路道,“咱家出来时,陛下正召见杨度支,心情似乎不太好。” “多谢提醒。” 度支使杨侃主管大梁财政,萧平川的军饷每次都得过的他的手,十回里有八回会被扣住。 距离最近一次发军饷已经是半年前了。 赶着萧平川进宫的时候召见杨侃,怕是要做戏给他看。 果然,萧平川还未走近御书房,就听见里头传来敬康帝的训斥声。 “粮呢?朕问你粮呢?秋粮未下,各地常平仓竟提前空了!往年存的粮食都去哪了?” “陛下,缙州连年上折子要粮食,那大几万人每年只进不出,臣难呐。” 萧平川脸色不变,垂眸站在门口,等候通传。 倒是严公公隐晦地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身上杀气收一收,冲撞了陛下可不得了。” 萧平川低低“嗯”了一声。 “陛下,萧将军来了。” 严公公高声通传。 里头的声音停了一瞬,接着敬康帝苍老气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快请朕的大将军进来。” 严公公推开殿门,“将军请。” 萧平川颔首,整理整理衣襟,跨步走进殿内。 进去御书房,敬康帝嘴上说得热闹,身子却不动,“朕的大将军怎么自己偷偷回来?朕原本要同百官一期去城外接你,这下好了,别人该怪朕慢待你了。” 萧平川垂首跪地道:“臣萧平川参见陛下。” “你呀,你呀,还是这么见外。”敬康帝笑着说,等欣赏够了他俯首称拜的样子后,才慢悠悠道,“快起来吧。” “谢陛下。” 萧平川起身。 杨度支顺势拱手,“萧将军,许久不见。” 萧平川连理都懒得理他,只当没听见。 杨侃讪讪将手放下。 “行了,杨爱卿先回去吧,你的难处朕会跟将军说的。” “谢陛下。” 待杨侃告退后,敬康帝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听说你跟沈家小姐见过面了?” “是。” “如何?朕替你挑的新妇,你可还相得中?” 他可是听盯梢的人回来说沈家那个小姐行事粗鲁,上不得台面。 “还好。”萧平川没什么情绪地说。 敬康帝没看见想看的,顿时兴致不高了。 “行了,说正事。”敬康帝说,“黑旗军粮饷一事你怎么想?” 朝廷已经许久没正儿八经给黑旗军发过粮饷了,亏得春夏两季缙州还能找到些野味果腹,等到了冬天大雪封地,那才真正麻烦。 萧平川垂眸,掩下眸中寒光,“全凭陛下做主。” 敬康帝目光微凝,沉沉盯着萧平川的脸看,似乎想要确定他有没有说假话。 良久,见毫无破绽,他便将目光收了回来,语气沉郁道:“是朕无能,让朕的兵士们跟着饿肚子。” 萧平川不接话,直接将他架在那里。 敬康帝只得继续说:“粮饷一事朕头疼多时,好在日前凉州州牧上书说,愿将其治下州军的粮饷分一部分给缙州。” 大梁的外军也就是州军粮饷归各州管,通常是向百姓征收。只有皇帝统领的中军和萧平川的黑旗军归朝廷供养。 两年前,沙陀大败退出关内,朝廷就开始怠于给黑旗军发粮饷。 这两年,朝廷里有好几种声音,要么是让裁撤黑旗军,要么是让萧平川交出兵权。 这些萧平川一概置之不理,一直拖到今天。 话说回来,敬康帝给萧平川赐婚,其实也是在逼他。 将人逼回都城困住,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有什么条件?”萧平川指的是凉州州牧。 “两州兵士合并,共同戍守州治边防。” 萧平川一针见血:“是想要黑旗军兵权吧。” “咳咳。”敬康帝咳出声,“他也是为你们好,大梁这两年收成不好,征粮都征不上来,总不能叫你手底下的兵活活饿死吧。” 这老皇帝丝毫不顾念黑旗军征战多年的功劳,出言威胁道。 “关键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萧家留后了,打打杀杀的事先交给旁人去做,你先开枝散叶,否则你爹娘泉下有知,该怪朕了。” 萧平川板着脸,没接茬,而是说:“臣,需要时间考虑。” 敬康帝脸色不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很奇怪的,都城人人几乎都以为黑旗军起势是时势造英雄,认为这群流民草寇乌合之众其实没什么本事,都是靠运气,换任何人上都行。 殊不知黑旗军个个以一敌百,只要南下,这皇位即刻便可换人坐。 所以萧平川从未把大梁朝廷放在眼里,不过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沙陀王的项上人头,而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当然,也是因为有那个人,他才收敛几分,给上头这位两分薄面。 “也好,你好好考虑。”他话锋一转,“还有,沈二小姐是朕亲自替你选的,出身虽然差了些,但想必是个体贴会照顾人的。” “朕晓得你与那沈家嫡女有私情,可娇小姐你哪应付得了。如今婚事已定,你自己要有分寸,该断的要断,别闹得不像样子。” “臣晓得。” “晓得就好,下去吧。今夜你留宿宫中,朕设宴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谢陛下,臣告退。” “去吧。” 出了大殿,走在窄窄的宫道上,两道高墙把阴沉沉的天空裁成长长一条,远没有北境大漠那么开阔,每次走这一遭,萧平川都觉得压抑的厉害。 “我带将军去偏殿稍事休息,晚些时候老奴再来找将军。” 萧平川没回,而是问他:“公公可曾去过北境?” “不曾。” “北境天高地阔,公公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严公公听出他语气里的怅然,望着他锋利的眉眼,恍然想起当年沙陀进犯北境将破,萧平川横空出世送来三战三胜的捷报。当时皇宫喜钟长鸣,庆贺天降奇才。 这北境才太平几年呐。《 》 5、你就是沈素钦 这夜,长乐宫里丝竹盈耳轻歌曼舞,都城有名有姓的贵人都在这里举杯畅饮。 倒是整场乐事的主角萧平川萧将军一个人在角落里自斟自酌,无人敢上前打扰。 宴会过半,终于有人壮着胆子迎上来,朝他举杯道:“将军新婚在即,恭喜恭喜啊。” 萧平川不喝酒,以茶代酒回了他一下,“多谢。” “听说白日里,这沈家二小姐当街将你拦下,非要赠香囊予你,”说话这人年纪尚轻,“还得是乡下丫头热辣,都城这些世家小姐实在无趣,无趣得很。” “世子有所不知,野花虽香,可这当家主母还是得找知进退懂礼节的,否则后院难安,平添笑话呐。”有人搭话道。 “就是,萧将军这等人物,可惜了。” “不过听说那沈二长得不错,杨柳腰......唔.....”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平川重重一拳打飞出去,直接昏死倒地不起。 他眯着眼,气势悍然,扫视一圈后冷声道:“诸位,沈二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是。若谁再敢多嘴,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扛得住本将军几拳。” 话落,瓷白茶杯被他凭空捏碎扬了出去。 围在他身边的众人目瞪口呆,不等萧平川再发话,便纷纷低着头散开了。 宴会不欢而散,萧平川的凶名乘着酒意飞一般被传了出去。 第二日,出来宫门,柴顺和许有财远远侯在宫门外。 一见面,萧平川就吩咐柴顺去国子监找人,说让柴顺将沈家大小姐请去兴源酒楼。 柴顺跟许有财都认得沈大小姐沈秋,往年回来图安,将军也会私下与她见面。 柴顺去请人后,许有财陪着萧平川往兴源酒楼走。 “将军府收拾出来了,兄弟们都安置在府里。”许有财说,“咱们这次南下带的都是斥候营的精英,明里暗里两百来号,将军想做什么尽管做,打得过。” 萧平川:“那就给我把脊背挺直啰,看谁不顺眼直接打,不必问我。” 许有财嘿嘿一笑:“晓得了。” 与此同时,沈府西北角偏院。 早上,沈素钦醒得很晚,大概还是赶路累着了。 “钦姐休息得好吗?”居桃进来伺候。 沈素钦伸了个懒腰,“还不错,我原本以为换了床会睡不着。” 居桃笑笑,“毕竟回到自己父母身边,老爷和夫人一早上街去给你买了早饭回来,这会儿都热好几趟了。” 沈素钦沉默片刻,“昨夜他们问你什么了?” “也没问什么,”居桃帮她把洗漱的水倒好,“就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照顾你。” “你如实说了?” “没有,挑着说的,没说你跟炎大哥的事。” “嗯。” 沈素钦起身,换了衣服,继续说:“你去兴源酒楼一趟,让钱进帮我查查沈府当年的事。尽快,我今天就要知道结果。” 钱进是兴源酒楼的掌柜。 “好。” 沈父沈母买完早饭就一直守在院子里,等着沈素钦起床。 两人昨夜都没睡好,脸上倦色很明显。 尤其沈母,眼睛肿得厉害,看来昨晚睡下之后又哭了。 吱哟一声,沈素钦房间的门打开。 两人急忙迎上去,笑着问她:“昨晚睡得好吗?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沈素钦顿了一下,说:“饿了。” “那快来,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一样买了点,都尝尝。”沈母说。 “对,挑喜欢的吃。”沈父说。 说着话三人坐下。 桌上果然摆了满满的吃食,很多沈素钦都见过也吃过。 “这是兴源酒楼的甜糕?”她问。 “对,兴源酒楼是间好大的酒楼,全国各地都有分号,他们的厨子做菜很厉害,这个甜糕就有很多人买,每天都要排队才行。”沈父解释说。 “你经常去?”沈素钦问。 沈父摇头,“也没有,兴源酒楼还是不便宜的。” 沈素钦抿了抿唇。据她所知,兴源酒楼的菜价都不算贵,也都是普通人家都消费得起的水平。 “你的俸禄......都寄回浮梁山了?”她问。 沈父看了眼沈母,见她眼角又红了,解释说:“也不是全寄,我跟你阿娘.....不是,我跟阿遥也要花点,不过大半是寄了的。”他看向沈素钦,“昭昭,我们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也不知你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沈母低低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桌上,慢慢晕开。 沈素钦没法说没关系,毕竟原身已经饿死了。 她只能沉默着继续吃东西。 吃完早饭,沈母想带她去街上置办几身新衣服。 哪知桂嬷嬷却带着下人堵了门,非说遵郡主命,来教导沈素钦规矩。 这回沈景和连好脸色都不给她,直接就想把人推出去。 奈何对方带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将沈父沈母架到一旁,又想上手押着沈素钦跪地学规矩。 “你们不准动她!”沈父高声道。 桂嬷嬷记恨沈素钦让自己丢了脸,不肯退让半步。 “都给我上,要是再不听话,就给我打到听话为止。”她恶狠狠地说。 “不行,昭昭,昭昭.....” 沈母也挣扎不止,想要冲上去护着沈素钦,可惜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 桂嬷嬷得意地扫了一眼,嘴角挂着轻蔑笑意,带人一步步逼近沈素钦。 反观沈素钦,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淡定地坐在石桌旁,一口一口地抿着香茶,完全无视周遭的剑拔弩张。 “动手!” 众家丁冲上来。 沈素钦放下茶杯起身,半盏茶后,院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桂嬷嬷更是被沈素钦踩着背,哀嚎着想要朝院门爬去。 沈素钦低头整理袖口,冷冷道:“我看你记性不怎么好啊,回去告诉你们家郡主,再敢打小院的主意,我不介意连她一起打。” 桂嬷嬷呜咽着连连点头。 “滚吧。” 将人赶走后,江遥哭着扑过来,“昭昭伤到没?让我瞧瞧。” 这回沈素钦没有再避开,而是有些无奈地任她上下摸索。 沈景和则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他虽然自己不懂武功,但刚才沈素钦的一招一式他都看清楚,那可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咽喉、头顶、心脏,但凡她再用力点,肯定闹出人命。 沈素钦与他对视一眼,又大大方方移开目光,没有解释。 这么一折腾,江遥也没心思带她逛街了。 沈素钦干脆推脱有事,自己出门往兴源酒楼去。 在大梁,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矗立着一座兴源酒楼,连北境州府宁远那个破地方,都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兴源酒楼。 据说东家姓炎,是个年轻后生,处事低调,没什么人见过他的长相。 与此同时,萧平川带着许有财也进去酒楼,径直上了三楼包厢。 不多时,柴顺带着一位薄唇细眉窄眼、长相清冷寡淡的女子进来。 那女人进了包厢,先是用随身带着的香帕轻轻捂了捂鼻子,然后才自顾坐到靠窗的位置,等着对面开口。 她的这一举动被许有财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甚至微微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以为自己熏到了人家。 “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萧平川吩咐许有财和柴顺道。 “是。” 待两人退下后,萧平川将面前的茶杯底朝上合在桌面上,缓缓开口道:“他开口了,想要兵权。” “嗯。” “以军饷做交换。” “猜到了。”沈秋声音清冷,“你不也早就料到了么。” “料到也没用,沙陀近来小动作频频,我抽不出身去弄粮食。”萧平川说。 “还能撑多久?” “半个月。” 沈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城多的是有钱人,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了。” “怎么说?” “藏霜楼你可以去一下。” 藏霜楼萧平川听说过,大梁鼎鼎有名的销金窟,是世家纨绔子弟找乐子的地方。里头吃喝嫖赌样样都有,关键个个出手阔绰,曾经有人斗鸡,赌金高达十万金。 话说回来,这楼其实叫“藏爽楼”,听上去不雅,才改了个字,但其实也挺不伦不类的。 “赌么?” 萧平川语气平淡,他倒是没沾过这东西。 沈秋转过身来看着他,“听说你箭法挺厉害,赌箭,凭你的本事,一晚上弄几万两应该不成问题。还是将军洁身自好,不想沾赌?” “不妨一试。”萧平川说。 只要不让兄弟们饿肚子,他不介意赌上一赌。 “将军好气魄。只可惜我的锦云坊得优先供奉东宫,然后才是你的黑旗军,否则也不用将军放低身价去做这些。”沈秋坐回来,将他面前的杯子翻回来,倒上茶,推过去。 萧平川单指抵住茶杯,杯中浅金色茶水晃了下,他从来不喝外人递过来的东西。 沈秋冷笑一声,将那杯茶挪回来当着他的面倒了,语带好奇地问:“上面那位这样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反?” “我的敌人不是大梁。” “沙陀早晚有灭掉的一天,到时候呢,你反不反?” 沈秋语气凉薄,里头藏着的试探一览无余。 萧平川:“他让你问的?” 沈秋双手环胸,“不,我只是好奇。” 萧平川:“多谢关心,不过如果你很闲,不妨在铺子上多花点心思。” “将军,吃白食就不要指指点点的了吧。” 锦云坊是长泰郡主的嫁妆,她接手两年,从一开始的四家分铺开到如今的十三家,自认做的不错。 “沈大小姐若是有本事日进斗金,想必殿下也用指望我南下捞他。”萧平川语气冰冷,起身朝外走去,“今日多谢,我让老柴送你回去。” 沈秋气极,却又知道他说的没错,起身跟在他身后,愤愤道:“不敢劳烦。” 恰在此时,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包厢门被推开,一句隐含怒气的话传入萧平川与沈秋耳中。 “时云珠该死!” 语毕,一素白身影从门后转出来,与沈、萧两人打了个照面。 现场霎时安静下来。 沈秋目光冷凝,瞪视着对面的女人。 沈素钦则坦然回望,眼神扫过那俩人暧昧纠缠在一起的衣角,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二小姐怎么不走了?”掌柜钱进从包厢出来,“哎哟,沈大小姐,萧将军,”认得每一张权贵的脸,才是合格的兴源酒楼掌柜,“正好今日有清谈会,很热闹,大家一定要看看。” “二楼有雅座。”掌柜的引路,他们现在在三楼。 “那我倒要听听。”沈素钦跟着掌柜往楼下走。 “你就是沈素钦?” 沈秋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素钦站在楼梯上回头,恰好与站在高处的沈秋对视,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沈素钦笑,懒懒道:“你好啊,阿姐。”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站在沈秋身旁的萧平川,挑眉道:“萧郎。” 郎君是大梁女子对未婚夫的称呼。 萧平川莫名轻咳了一声,将之前还冷冰冰的声音放软了些,回道:“沈二小姐。” 沈素钦接着歪了歪身子又朝他身后的两人问好道:“许将军、柴将军,又见面了。” 柴、许二人受宠若惊,这可是在沈秋那里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连忙回她:“沈二小姐。” 沈素钦笑着点点头,“钱掌柜,走吧。” 二楼雅座正对一楼大堂正中的高台,台上正好有两个读书人在主客相辩。 沈素钦落座,恰好听到有一个人说:“锦绣文章流传千古,可供后人瞻仰研摩,意义深远。而纵观古今,务实的文章又流传多少?” 另一人反驳:“所谓务实乃教人耕种织锦,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术。古往今来,耕织不绝,难道不算流传千古吗?再者,冻饿将死之人,靠锦绣文章就能把他救活吗?” “人若只挂心于口腹之欲,与野兽何异?《东梁赋》为何能被称为大梁第一文,为何能被人人传颂,因为它能富养精神,令人窥见山外之山,人外之人。” 楼下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东梁赋》这篇奇文流传甚广,连刚刚启蒙的小孩都能吟上几句。 “《东梁赋》能当饭吃吗?眼下百姓为躲避人头税,将刚出生的婴儿溺死在河里。你去看,哪条河没有白花花的婴儿死尸。你让那些婴儿开口读你的《东梁赋》,看看她们能不能复活。” 此话一出,楼内霎时静成一片。 “清谈不得议政。”沈秋的声音在楼上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有读书人认出她来,拱手行礼道:“沈监生。”《 》 6、他们说我杀人不眨眼 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被称为监生,沈秋作为唯一一个女监生,名气很大,几乎都城所有的读书人都认得她。 她站在距离沈素钦不远的地方。 “沈监生怎么看《东梁赋》?”有人高声问。 沈秋摆摆手,她不喜欢哗众取宠。 “说说吧沈监生。” “对,说说吧。” 沈秋拗不过众人,简短说道:“《东梁赋》文风飘逸隽秀,想象奇异诡谲,读之磅礴大气酣畅淋漓,没人能否认它的出色。” “可它无用至极。”有人高喊。 “当真无用吗?”沈素秋问,“人之所以为人,国之所以成国,靠的是魂是思想和精神。千百年后,大梁或许不在了,但它却能在《东梁赋》里获得永生。” 沈素钦听她侃侃而谈,觉得甚是无聊,手里摆弄着桌上的茶盏,一不小心就弄出了声响。 这声音还挺明显的。 沈素秋倏然看过来,冷淡开口:“你觉得《东梁赋》不好?” 沈素钦此时正懒懒散散地倚在靠背椅上,见众人望过来,随意摆了摆手道:“不好,《东梁赋》乍看之下虽然飘逸隽秀,但细看便知辞藻堆砌、矫情扭捏,实在被捧的太高了。” 此话一出,楼内顿时一阵哗然。 有人居然敢与天下文人为敌,实在是勇气可嘉。 “敢问勇士姓甚名谁?”有人调侃道。 这话当然还是留了余地的,毕竟楼上说话的这位姑娘长相着实出众。 沈素钦摇摇头,直白道:“别打听,本姑娘惜命。” 众人哈哈大笑。 “既然沈二小姐觉得《东梁赋》名过其实,那说一篇比这更好的。”沈秋发话。 沈二? 那不就是沈监生的庶妹,那个养在乡下却又飞上枝头的麻雀? 众人沉默片刻,又倏然换了话风。 “怪不得什么话都敢说,怕是在乡下没读几年书吧。” “我猜她压根看不懂《东梁赋》。” 沈素钦玩味地看看沈秋,又看看楼下顺风倒的所谓文人雅士,将茶盏推至一旁,淡声道:“文者,贯道之器也。它《东梁赋》一篇浅薄的无病呻吟之作,贯的什么道,贯的虚浮享乐之道罢了。在坐的家里囤有万贯金银,自然可以说些‘何不食肉糜’的废话。是吧,沈大小姐。” “人分三六九等,文章自然也有高低之分。你出生低贱,品不透这等上上之作也不奇怪。”沈秋回。 “哦,沈监生原来看不起我等下里巴人呐。” 沈秋双手环胸,默然不语,似乎是默认了。 沈素钦挑眉,她缓缓起身,踱步至二楼围栏处,倚着栏杆大方回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什么天下第一文,本就是无稽之谈。本姑娘向来务实,家师曾说:知四时,可保一季温饱;知《氾胜之书》,可保半年温饱;若知《齐民要术》,或可温饱无忧。” “大梁连年战乱,百废待兴,当下《齐民要术》远胜《东梁赋》。”沈秋字正腔圆,“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大梁有超过六成的百姓食不果腹,诸位此时去跟他们谈《东梁赋》,不如给他们一个饵饼来得实在。” “可我等读书人又不会种地,学些实务文章有何用?” “是啊,术业有专攻。” “学了也用不到。” 沈素钦敲敲栏杆,笑着说:“诸位是大梁的栋梁之材,本就不是种地之人,而是教人种地之人。我举个例子,若你们之中未来有入职三司的,通晓财税青苗盐铁之法,必将更清楚如何指点民生、如何劝课农桑。” “锦绣文章适合出现在盛世,盼与诸君共奋进,让我们的儿孙不再被今日的议题所困。” 沈素钦一席话,高下立现,楼中读书人一时觉得振聋发聩,纷纷下意识鼓掌。 沈秋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姐慢走啊。”沈素钦高声送她。 沈秋走得更快了。 楼下众人意犹未尽,还想开口再问点什么。 沈素钦冲着钱掌柜摇了摇头,钱掌柜立马叫人挂上牌子道:“诸位,今日清淡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人这才渐次离开。 “将军为何不走?”沈素钦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平川和许有财等人。 萧平川听见她跟自己说话,上前走了两步,问:“沈二小姐读过书?” “识得几个字。” 方才那些言论,绝不是识得几个字这么简单。 不过萧平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温声道:“你很厉害。” “谢谢。” “我也念过几年书,”萧平川说,他知道全大梁都传他流民出身,大字不识,只会杀人。 沈素钦有些感兴趣,她后退两步,顺势双手一压,转身坐在二楼栏杆上,歪头瞧他。 萧平川皱眉,不由自主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腕:“小心!” 温热的体温隔着垂软布料透进来,沈素钦有些不自在,挥开他的道:“摔不死。” 萧平川以为她怕自己,便撒手不再管了。 “将军,问你个问题。” “你问。” “疏勒河里有鱼吗?” 萧平川没有回她,而是问:“你不怕我?” 疏勒河常年风沙不断,将北境人吹得格外粗犷,加上他的体格,一般人都不敢近身,面前这位却什么话都敢问。 “为什么要怕?”沈素钦反问。 “他们说我杀人不眨眼。” “你是么?” 萧平川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是。” 沈素钦回望:“那就好。” “什么?”萧平川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很好。” “为什么?” “你是将军,慈不掌兵,你若心慈手软,该害怕的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这道理不是谁都能懂的,他们只知道萧平川嗜好杀人,只津津乐道他的流民出身,不在意其他。 “你就不怕我刀尖向内。”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若是会,就不会答应这场婚事。” 堂堂骠骑大将军被赐婚给一个村姑,这等明晃晃的侮辱行为,萧平川若心存反意,又怎么会答应。 萧平川的目光柔和,“抱歉,把你扯进来。” “无碍,”沈素钦跳下来,“也难为他们能把我从犄角旮旯里扒出来,我要回去了,将军呢?” “我也要回去了。” “那么改天见将军。” “改天见。” 萧平川目送沈素钦下楼。 他身后,许有财凑到柴顺跟前,小声道:“这位沈二小姐比沈大小姐招人喜欢。” 柴顺点头。 别说他没看出来,人家沈监生骨子里嫌弃他们跟嫌弃猫狗似的,每回见面都没好脸色。 倒是沈二小姐,每次见面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话也没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味,行事作风也可爱得多。 “要是沈二小姐跟她姐姐一样,会赚钱会念书就好了。”他叹气道。 “什么?”许有财没听清。 “没什么。” 另一边,沈素钦出门后,居桃小跑着追上去,不解地问她:“那个《东梁赋》不就是你写的么,刚才你为什么不说出来打那个沈秋的脸?” 沈素钦无所谓道:“没意思么,还是赚钱有意思。走了,去看看新置办的院子。” 这院子原本置办下来给沈素钦落脚的,院中洒扫丫鬟婆子一应俱全,起居室花厅也都布置得当,只除了书房,自建成后无人进去过。 平日里,书房也都是一把铜锁锁着。 今日,书房第一次用。 “这是这个月刚送来的兴源酒楼账册,”书房内,居桃对沈素钦说,“除关掉那二十五家外,其余四百七十三家营业正常。” “营收为负的有几家?” “六十八家,都在河间一代。” “那河间的优先关门吧。” “是。”居桃俯身将账册往后翻几页,“其实河间主要是赋税太重,若无赋税,本可以继续开下去。” 沈素钦摇头,“不可能没赋税,不止河间,西边几个地贫无粮的州郡都在不断加重行商赋税,酒楼撑不了太久。” 这也是她没有跟着炎临出关的原因,关停酒楼需要时间。 “酒楼虽然关了,联络点、行驿不能关。” “可是一旦酒楼关停,我们拿什么钱养这些人?” 沈素钦顿了顿,这确实是个问题。 “其实咱们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大梁,这些还有留的必要吗?”居桃补充道。 沈素钦叹气,“可是当初建这些花了不少心血,舍不得呐。” “都怪朝廷贪得无厌,否则咱们也不用走。” “多说无用,”沈素钦一目十行地翻着账册,“说起来你看那钱进如何?” “钱掌柜?” “是。” “他对您倒是忠心耿耿,做事也干净,你看他治下的酒楼,日进斗金。” 沈素钦翻到那一页,“确实不错,我也是看他消息调查得透彻,可用。” “届时州府的酒楼不关,倒是可以任命他管凉州、嘉州和都城这片,也好替你分担一些。你多留意下,看他是否担得起。” 原本酒楼管理是炎临炎大哥在做,如今他出关了,只能暂时交给居桃。 兴源酒楼也不是要全部关停,除县、镇外,州府和几个大的郡县生意都还做得下去,最终看情况可能会留几十家。 “好,”居桃在她对面坐下来,“说起来,沈大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意思吧,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着他休妻。” “休妻可能不太行,那位毕竟是郡主。” “郡主又如何?大梁皇室衰微,他时家早已说不上话,一个有名无权的郡主,怕她做什么?” 居桃摇头,“她是无权,可她与裴家有些瓜葛。” “河间裴家?” “是。” 河间裴家是宰相世家,发家的时间比大梁还久,是名副其实的百年世家,底蕴深厚。 裴家在河间有上万族人,出过数十位丞相、皇后、贵妃,达官显贵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在河间的酒楼之所以开不下去,主要也是因为裴家把持当地赋税,搜刮民脂民膏,不给百姓活路。 眼下,裴家在朝主政的是裴如海裴相,声望之高,门生之众,地位之稳固,无人能比。 天下人都说,大梁的君主实际有两个,一个敬康帝,一个裴相。 “她的胞妹嫁给裴如海做正室,两家往来密切。沈秋更是得裴如海青睐。你想想,若无裴如海在后面支持,从来不收女子的国子监怎会破例。” 兴源酒楼汇聚天下消息,居桃管的就是这块。 沈素钦平素对这些不上心,只在用得着的时候会多问一句。 “所以动长泰郡主容易,想动裴家可不容易。”居桃最后补上一句。 “啧,麻烦。”《 》 7、别没事找事 话说兴源酒楼清谈会刚结束不久,沈素钦当众贬低天下第一文《东梁赋》的事,就传开了。 人人都说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一进都城就上蹿下跳给自己扬名,还妄图压自己的嫡姐一头。 连沈父都被同僚好生嘲讽一番,说他“沈家一门出两个才女,家门大幸。” 起初,沈景和一头雾水,后来听同僚转述沈素钦在兴源酒楼的清谈后,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才半天没见,这丫头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亲近的人给他出主意说,让他说动二女儿出面道歉,承认《东梁赋》乃天下第一文;与此同时,他再请大女儿的老师詹伯衍出面调和,平息文人怒气。 詹伯衍是当世大儒,他发话没有文人敢不遵从。 沈景和一听觉得可行,赶紧告假去找沈秋,希望她帮忙从中搭线,让他见一见詹博士。 沈景和虽然跟时云珠关系不好,但跟这个一直在身边长起来的大女儿还算亲近。主要是沈景和本人性情温和,儒雅端方,很少跟人交恶。 他来到国子监门外,经门童通传,很快沈秋就出来了。 沈景和将路上买的应季鲜果递与她,这是上回沈秋说想吃,他才一直惦记着要买。 沈秋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问他:“父亲是为了素钦妹妹的事来的?” 沈景和有些不自在,“是,你也知道她从小地方来,很多事情不清楚严重性。不过你的同窗们为难你没?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沈秋低头摸着手里的水果说:“难听话自然是有的,但也还好,我能应付。” “能应付就好,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家住两天......” 沈秋打断他,“父亲,你想见我老师?” “额......”沈景和硬着头皮说,“我想请你老师从中调和,帮你妹妹说两句话。” “妹妹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找她,但我会让她出面道歉的。” “那就先让素钦道完歉再说吧,总要先有个态度,才好找老师说和,父亲觉得呢?” 沈景和一听,确实也该如此,“你说的对,我先去找你妹妹。” “嗯,那父亲先回去吧,再晚些我也会回去一趟。” “好好。” 这边送走沈景和后,沈秋捧着果子回去书院。 说实话,她倒是很赞同沈素钦的看法,觉得那篇所谓的天下第一文既扭捏又做作。 但她的老师是《东梁赋》的第一拥泵,最见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尤其《东梁赋》还是他一手推上神坛的,他又怎么可能替一个诋毁《东梁赋》的人说话。 “看来我不找你麻烦,你倒是很会自己作死。”沈秋淡淡说道。 另一边,沈景和一回府就直接去了偏院。 恰好沈素钦正跟江遥坐在院子里说话,见他来还起身迎了一下。 “父亲走这么急做什么?”她示意居桃倒杯水来。 江遥拉着他坐下,帮他捋着胸口慢慢顺气说:“天大的事也不能这样急呀,急火攻心,伤身的。” 沈父将她的手按下去,没好气地瞪了沈素钦一眼,说:“你呀你,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东梁赋》名过其实的话是你能说的吗?” 江遥倒吸一口冷气,忙抓过女儿的手问她,“你真说这话了?” 沈素钦半点不心虚,“说了。” “哎唷,”江遥轻轻拍了她的手一下说,“你怎么敢呐?这不是拉着沈家跟天底下的文人作对么,文人杀人不用刀,你知不知道?” “咱现在得赶紧想办法道歉,”沈父说,“不然你现在就写一篇言辞恳切的道歉文,为父替你张贴出去。” “对,你阿爹说的没错,现在就写。” “写完我再请你阿姐的老师詹博士出面调和,希望能平息事态,最好......” “阿爹去找素秋阿姐了?”沈素钦打断他。 沈景和说:“找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这边先道歉,她才好找老师说和。” 沈素钦挑眉,幽幽道:“阿爹可知道是谁把《东梁赋》推上神坛的?” “谁?” “詹伯衍。” 沈景和:“......” “不过算起来,他是我师侄。” 沈景和目瞪口呆。 晚上,时云珠居然破天荒地安排了筵席要给沈素钦接风。 原本她是懒得过去陪着她做戏的,可眼看着沈景和、江遥又要被她为难,最后还是去了。 去到饭厅,沈秋已经端正坐好,沈景和跟江遥也坐在她的下首。 时云珠还没到。 沈素钦扫了一眼,挨着江遥坐下。 桌上还没有饭菜,空荡荡的,看来是要等郡主到了才上菜。 规矩真大。 沈素钦无聊地翻弄着一个杯子玩,沈秋瞥了一眼,淡声对沈景和道:“父亲,小妹多少有些不知礼数,日后可别闹出笑话才好。” 沈素钦停下,温和一笑:“我劝你不要没事找事。” 沈素秋冷冷道:“身为长姐,教导你举止有度,你该感恩才是。” “多谢,但不需要。” “果然是乡下来的。” “你倒是长在都城,又好到哪里去。”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直到时云珠被桂嬷嬷搀着款步走进饭厅。 她自觉走到主位,搭眼扫了一下厅中诸人,目光重点在沈素钦身上停顿片刻后,对桂嬷嬷说:“上菜吧。” 桂嬷嬷转身吩咐丫鬟:“上菜。” 不多时,饭菜被流水一般摆上桌,时云珠不动,席上无人敢动。 “动筷吧。”时云珠发话。 沈景和等人才拾起筷子,捡自己面前的菜吃。 桌上的饭菜清淡,不合沈素钦胃口,她也不喜欢饭桌上这套繁文缛节,干脆便没有动筷,只等吃完饭带沈氏夫妇回小院。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时云珠放下碗筷,问沈素钦。 沈景和他们也跟着放下碗筷,只除了沈秋,仍旧自顾吃着。 沈素钦瞟了一眼,心中不快,面上却不显,敷衍道:“晚饭我在外面吃过了。” “哼,”时云珠冷哼一声,“看来心还是野,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自觉。” “江遥,这就是你的好女儿,行事粗鄙,目中无人。本郡主若是你,早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哪还有心情吃饭。” 江遥垂着头,“郡主教训得是。” “既然你觉得本郡主说的在理,那就禁食三日以作反省,你可服气?” 江遥哪敢说不,缓缓点头应下。 “说话!”时云珠不怒自威。 江遥抖了一下。 “你冲谁喊呢!”沈素钦伸手安抚性按住她的肩膀,提高音量对时云珠一字一句道:“郡主好生威风。” 时云珠淡淡扫向她:“本郡主让你开口了?” 沈素钦双臂环胸,后背倚在椅子上,微抬着下巴道:“我自己长嘴了,用得着听你吩咐?” “沈素钦!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桂嬷嬷气愤道。 “我不瞎也不傻,用不着你提醒,”沈素钦换了个姿势,将双手松松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桌上的筷子,“长泰郡主,当今圣上的侄女,裴相的连襟,好有权好有势,好了不起呢。” “你!” 时云珠摆手示意桂嬷嬷禁声,“你既然晓得,还敢这般行事?” “不然呢?你敢杀了我?” “是了,你要嫁给大将军了?不过你以为萧平川能护得住你?”时云珠笑她目光短浅,“且不说北境战事已歇两年有余,黑旗军已无用武之地。就说那烫手的黑旗军兵权,谁不想染指?萧平川自己毫无靠山,自顾尚且不暇,他还有空管你?” 沈素钦漫不经心地说:“谁说我要靠男人的。” 话毕,她两指夹起一根筷子,指尖运力,“咻”的一声筷子弹射而出,擦着时云珠的面颊飞过,直直没入她身后的柱子中。 筷身入木三寸。 厅中霎时鸦雀无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丫鬟们,她们尖叫一声,吓得四散逃跑。 然后是桂嬷嬷,扑上去查看时云珠的脸颊。 沈秋则倏然起身,目光阴冷地瞪向一脸闲适的沈素钦。 沈素钦冲她挑了下眉,起身,盯着时云珠青筋暴跳的额角说,“郡主,你也看到了,我对杀人还是有些心得的,别招惹我,否则下回筷子插的就是你的心脏了。” “也别想着弄死我,一命换一命,我不亏。”她一脚踢开腿边的椅子,“不过想必郡主的命比我的更值钱一些吧。” 说罢,她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头问江遥跟沈景和,“不走么?” 那两人慌忙起身,紧紧跟在她身后走了。 三人还未走出院子,就听见饭厅里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 沈素钦嘴角一扬,抬脚没入黑暗中。 “她,她算什么东西!竟敢威胁本郡主。”时云珠气得掀翻桌子。 沈秋退后一步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素钦离开的方向。 “桂嬷嬷,你可曾留意过是何人养大沈素钦?”她问。 截停沈景和银两的事一直是桂嬷嬷在办,浮梁山那边除了她,府中无人惦记。 “回小姐的话,咱们有近十年没往浮梁山派人了,实在不清楚那边的情况。” “嗯。” “要派人去调查吗?” 沈秋想了想,“不必,只能拿自己的命搏,想来她也没什么倚仗,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不能放过她。”时云珠咬牙,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挑衅过。 沈秋搀起她的手臂,“我送你回房,你先消消气,别气坏身子。” “我能不气吗?她是什么东西!平白让她多活了十八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居然还敢威胁到我头上。” 是啊,她还想要你命呢,沈秋心想。 “放心,就算我们不整治她,她也给自己挖好坑了。”她说。 “怎么说?” 沈秋挥退身后跟着的丫鬟,低声道:“白日里,她当众将《东梁赋》贬得一无是处。” “嘶,她疯了?”时云珠今天没出门,并不知道这件事。 “大概吧,她这下不仅得罪天下读书人,还得罪了世家。” “这......会不会牵连到沈府?” 沈秋摇头,搀着她走上台阶,推门进卧室。 “不会,”沈秋勾起唇角,“娘亲可知天底下最推崇《东梁赋》的是谁?” “谁?” “我的老师,詹伯衍詹老,天下清谈第一人。” “你想让詹老亲自教训她。” “光教训怎么够?像沈素钦这种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又不学无术的人,在清谈会上被当众撕下脸皮,才是最适合她的。” 要想毁掉一个人,就得先让她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再之后慢慢磋磨,人自然就毁了。 “这个好,如果需要为娘帮忙,你尽管开口。” “有的,清谈会那日,劳烦娘亲多找几个身世显赫的世家贵人去捧场。” “好。” 偏院内,江遥与沈景和惊魂未定。 他们现在已经接受沈素钦会出手打人的事了,但与郡主翻脸,这就太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一直以来,两人都习惯了在郡主威压下小心翼翼地生活,从来不敢反抗,所以今晚两人吓坏了。 “你胆子太大了。”沈景和说,“万一她真对你下杀手怎么办?” “她不会,要是弄死我,她怎么跟陛下交差。你忘了,我身上还背着赐婚的圣旨。”沈素钦回。 “这倒是,不过……” 沈景和还要说话,被敲门声打断,他去开门,来人居然是沈秋。 “父亲。” “快进来。” 沈秋跟着他走进院子,“素钦妹妹,二夫人。” 她向来体面。 “你来做什么?”沈素钦开门见山。 沈秋笑笑:“我老师要在吟山居办清谈会,特地遣了我来给妹妹送请帖。” “这!”沈景和忙起身将那封请帖接了过来,粗粗一扫,急道,“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战书。” “啊?”江遥也探身过去看。 “二夫人不必着急,万事都是转圜的余地。”沈秋说。 “你说的余地是什么?”沈素钦笑着问。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致勃勃的战意。 沈秋走近两步,贴近沈素钦,小声说:“你安安静静出嫁,别搞事,我便帮你劝劝老师,放过你。” 沈素钦侧头过去说:“不如让你母亲滚,我帮你保全现在的名声。” 沈秋皱眉,她不知沈素钦是有什么倚仗,敢说这样的话。 “我给你机会了。”她说。 “不需要。” “那就证明一下你的实力。” 沈素钦单手抵着她的肩膀,缓缓将人推开,淡声道:“清谈会,如你所愿。” “呵,先过了明日那关再说。”《 》 8、都滚吧 第二天一早起床,沈府门外乱哄哄的。 家丁来报,沈府大门口聚集了不下百位读书人,叫嚷着要见二小姐。 沈景和一早就去应卯了,江遥应付不来这种事,长泰郡主不会出面管,府中自然只剩下沈素钦一个。 她安安稳稳洗漱完,吃完早饭,顶着江遥担忧的目光晃晃悠悠出了门。 来到大门口,只见数百书生人手一卷手抄的《东梁赋》,满脸愤慨地盯着她。 “道歉,道歉。” “为《东梁赋》正名!” “道歉。” 人群一窝蜂地喊着。 沈素钦掏掏耳朵,示意居桃说话。 居桃往前一步,提高音量:“乱糟糟喊什么喊,找个能说话的出来。” 语毕,人群中走出一人。 来人面庞白净,举止文雅端正,开口说话前先行了礼,“沈二......” “行了,”沈素钦摆手,“国子监的对吧,”昨日在兴源酒楼看见她看见这个男的跟着沈秋走了,“沈秋让你们来的。” 她语气笃定。 来人显然不擅长说谎,只避而不答道:“《东梁赋》受天下学子推崇,你这样贬低它,是在踩天下学子的脸,你必须道歉。”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眸,一字一句道:“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诸位读书读得好呀。” 原本来人还想秉着君子之礼,对沈素钦一介女流客气点。 但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这么阴阳怪气一通,怪不得沈监生会说她这个妹妹不好相与。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说这些话,你配吗?” 沈素钦没开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冷到男人有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你一介村妇,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居然敢公然诋毁《东梁赋》,现在还对着我们摆出一副说教的嘴脸,你不配!” 男人果然没白在国子监读书,说出的话字字铿锵。 众人附和,“文兄说得对。” “文兄说的在理。” 听着底下聒噪的声音,沈素钦烦了,冷声道:“不想听我说话,你们巴巴往这凑什么?是我请你们来的吗?” “还想为《东梁赋》正名?什么时候这天底下只允许一种声音了?文柏昌是吧,”这是居桃刚刚告诉她的,“岭南文家,清贵的读书人,视金钱名利如粪土。” 说到这里,文柏昌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这位沈家二小姐终于识货了。 谁知紧接着就听她说到:“狗屁,你若真的不重名利,跟在詹伯衍后头做什么?” 詹伯衍就是沈素秋的老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在尊师重道的大梁,有人居然敢直呼大儒名讳。 “他詹伯衍无人问津时号称自己寄情山水,无意仕途;后来参加几场清谈名声大振,又说自己要广开言路,跑国子监高高蹲起。他对《东梁赋》推崇备至,难道不是为了维护自己淡泊名利的雅士形象,好遮盖他清谈升官的事实。” 詹伯衍初时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小文书,终日清谈,名气越来越大,官运也愈加亨通。直至今日,已经官入国子监。 朝中很多后进的官员,都学他走清谈升官的道路,以至于半官半名士的风气越来越盛。 文柏昌包括在场众人,被沈素钦说得脸色青白。 她秀目一扫,嘴角一勾,继续道:“既然你们非要来讨骂,那我干脆说个明白。《东梁赋》文藻如何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它是所有山水辞赋里面最好的,是最能让官学派借自然之说放浪形骸、满足享受的遮羞布。” 大梁的官场由世族把控,他们自幼生活优渥,不喜俗务。高唱自然的清谈之风兴起后,大量官员又做清谈的名士又做官,将耽于享乐说成是学问交流,将游山玩水说成自然为体。 “你们想要向上爬,《东梁赋》这架梯子不能倒,对吧?所以你们才如食腐之蝇一样盯上我,非得为《东梁赋》正名,呵,做梦!” 沈素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心下越发烦闷。 “行了,都滚吧......” “沈素钦,”清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断她。 沈素钦皱眉,她现在最讨厌听见沈秋那干冷又寡淡的声音,“做什么?”她回头。 “你还真是会作死呐。” 沈素钦:“怎么?怕我将世家得罪狠了之后,拉着沈家下水?” 刚才一番话,沈素钦算是切切实实将世家得罪彻底了。 沈秋冷笑,“你比我想得要聪明。 “多谢夸奖。” “别忙着道谢,你当着众人的面诋毁我老师,不想给个说法?” “不想。” 沈秋眯眼,“怕是由不得你不想。” 沈素钦退后两步上下审视她,道:“怎么个由不得法?” 沈秋不理她,而是上前两步,面上众人道:“‘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山立于天地之间,任风吹雨打不摧其巍峨;水润泽万物,万折必东。寄情山水,本就与修身立德兼济天下一体。只有汲汲营营者,才将目光落于一分一毫。” 她说这话时,特意看了眼沈素钦,谁是汲汲营营者,一目了然。 “至于《东梁赋》,我说过它利在千秋,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胡乱吠两句,就能撼动其地位的。” 此话,众人信服,纷纷点头。 “沈二小姐,”沈秋转身面对她,“方才我所言,你可服?” 沈素钦:“不。” 沈秋淡然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由我老师亲自出面了。三日后,吟山居清谈会,我代老师在此下帖与你,你敢不敢接?” 她这是要提前给清谈会造势,好让沈素钦到时候丢脸丢大点。 众人喜出望外。 这是什么,天下清谈第一人时隔多年要出山了吗? 他们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得见此盛况? 且对面还是个寂寂无名、狂妄至极的村.....姑。 她敢接吗? 众人目光灼灼地等着沈素钦开口。 “我有何不敢,”沈素钦回,“三日后,吟山居见。” 原本她嫌麻烦,不想挑事,偏偏有些人上赶着找不痛快,那就成全他们。 沈秋鼓掌,“很好。” 说罢,她转身面向众人:“诸位听见了,吟山居,詹伯衍詹老对阵沈家庶女沈素钦。诸位,三日后见。” 众人纷纷跟着鼓掌。 有乐子看了。 将门口聚集的人打发走后,沈秋与沈素钦一前一后折回府内。 在走到雨廊底下时,沈秋突然停下来问她:“做笔交易如何?” 沈素钦跟着停下,站了一个上午,她有些腿酸,顺势在栏杆上坐下,仰头回她:“先说来听听。” 之前说过,沈素钦此人容貌极为秾丽,大抵是因为毫无保留地承袭了沈景和出众的脸。此时,她微微仰着脸,眉眼分明,唇红齿白,美得脱俗。 沈秋目光顿了一瞬,才缓缓说道:“清谈会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不再干涉沈府的事。” 沈素钦:“你是失忆了吗?”她记得她昨晚说过。 “我只是想促成这件事。说到底,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沈素钦收起笑容,目光微凝上下打量她。半晌,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当年的事,你知道是不是?” 沈秋垂眸,避开她的打量,没说话。 “唉,”沈素钦起身,跨前一步,她长身玉立,比沈秋高小半个头,揉揉她的头顶道,“那就没办法了。” 当年的事和原身的死,她都不可能轻轻放过。 沈秋抬头,挥开她的手,说:“现在大家都过得很好,不是吗?你非得打破它做什么!” “过的好吗?只有郡主和你过的好吧。”沈素钦说,“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让你们好过了这十多年,还不够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沈素钦诚实道,“你没发现吗?这里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我主动挑起的,我不过是反击罢了。沈秋,你想开战就大大方方开战,没必要打感情牌,毕竟你和我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 沈秋周身冷肃,“你还真是不识好歹。” 沈素钦耸肩。 两人沉默着互相瞪视半晌,各自转身离去,擦肩而过时,沈秋淡淡说了一句:“我会让你一无所有,让你跪下来求我。” 沈素钦没转头,目光直视前方,“拭目以待。” 两人不欢而散后,沈素钦原本以为今日能过得安稳些。 哪知午饭过后,家丁突然来报说前院有客人拜访,说是来看望沈二小姐。 沈素钦摊在椅子上冲家丁摆摆手,示意他先走,自己随后到。 “会是谁呢?”她懒洋洋地说。 一旁的江遥正在剥豆子,准备做晚饭,闻言搭话道:“跟沈家交好的人不少,但与你们同龄的没几个,这回来的八成是裴家人。” 沈素钦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 她以为江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都不知道呢。 “唉,你这回的事闹得这样大,影响最大的就是裴家,他家不来人反而不正常。”江遥满脸忧色,“昭昭,三日后清谈会,你一定要去吗?” “如果不去呢?” 江遥眉头舒展了些,连忙道:“你不去,到时为娘.....不是,我是说我替你去,我去给他们赔礼道歉。” 沈素钦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你知道如果你去道歉,他们会羞辱你吗?” 江遥低头,“我知道,这,这没什么。”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拍拍她的手道:“别担心,也不用你替我去。” “可是......” 沈素钦摇头,“我饿了,你快煮饭,我去去就来。”她起身,“居桃,你跟我一起。” “是,小姐。” 来到前院,远远就听见正厅内有女子娇媚的说笑声。 沈素钦仔细听了下,郡主、沈素秋跟两个生人,人还不少。 “小妹,你来了,”沈素秋先看见她,“来见过表姐和柳小姐。” 居桃站在沈素钦身后,小声提醒她:“右边是裴相嫡次女裴听雪,左边从三品御史大夫柳家庶出长女柳兮,三人自幼交好。” 沈素钦颔首,大大方方行礼,“见过表姐,柳小姐。”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她向来不惹事。 对面人没叫她起身,“倒是懂礼,也没像姑母说的那么粗鄙嘛,”裴听雪说。 时云珠也疑惑她今日为何换了副模样,道:“大概是终于打听清楚裴家大门朝哪开了吧。” 裴听雪捂着嘴笑。 众人陪笑间,沈素钦自顾起身,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裴听雪不高兴了,冷脸对沈素钦道:“我让你坐了吗?”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表姐不是带了礼物来么,先看礼物吧。”沈秋说。 “哦,礼物,来人,”裴听雪随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枚玉佩,丢在桌上,下巴一挑,“拿去吧。” 沈素钦搭眼一扫,是一枚粗制的带棉玉佩,直白道:“表面干涩粗糙、玉色白中泛黄,大名鼎鼎的裴家连这种下等货都拿得出手送人,多少有些掉份吧。” 柳兮站出来,“俗话说好马配好鞍,裴小姐倒是想拿好的来,可某些人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吗?” 一天之内,连着两次被人问“配吗”,沈素钦火气腾一下就被激起来了。 “平安无事牌,好寓意。”沈秋突然开口。 沈素钦瞪她一眼,将怒火强压下去,不好再发作。 “哦,居然是平安无事牌,我让下人随便挑的,”裴听雪似乎打定今日定不叫她好过,“姑母去给我煮甜汤嘛,听雪想喝。” 长辈在场,她不好发挥。 时云珠哪里看不出来,“我这就去,待会留下吃了晚饭再走。” “好呀。” 时云珠走后,厅内暂时安静了一瞬。 “裴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别浪费时间,赶紧说。”沈素钦放松身子,倚在椅子上。 沈秋端坐着看了一眼,想起每回见她,她都像没有骨头似的,不是倚着就是靠着。但她周身气质舒朗,这样懒散的坐姿并不难看,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都城贵女讲究脸面,说话不绕上十八个弯就体现不出身份,以至于裴听雪实在应付不来她这直来直往的说话风格,一时语塞。 柳兮又适时开口道:“沈二小姐替裴、沈两家得罪了天下世族,希望你在清谈会上好自为之。” “嗯?奇了怪了,你姓柳,裴、沈两家的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难不成柳小姐不日将嫁入裴府,成裴家人?” 沈素钦这是纯好奇,没有恶意。 哪知这似乎踩到了柳兮痛处,只见她脸色一变,尖刻道:“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你莫要不知好歹。我嫁与何人与你何干?总比你嫁给个流民泥腿子强。” “是了,人家是大将军,不过将军又怎么样呢?人家此时正在藏霜楼快活呢?大婚之前逛那种地方,看来他也没把你当回事。” 她噼里啪啦说完,沈素钦只捕捉到藏霜楼三个字,有点耳熟。 “藏霜楼是都城最大的销金窟,吃喝嫖赌一应俱全。”居桃低声解释说。 沈素钦闻言,微微坐直了些。 柳兮却以为自己刺痛她了,喋喋不休道:“而且城中谁人不知萧将军真正心悦的人是沈监生,你一个乡下来的村姑,人家压根看不上。” “真是可怜呐,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高攀上一个将军,啧啧。”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柳兮跟前,打断她:“你说够了么?从没见过做狗做得这样好的,表姐当初看重你,是不是就因为你嘴巴能说?” “行了,不想听了,我得去藏霜楼捉人,”沈素钦嘴角含笑,“毕竟是我未婚夫婿不是。” 说罢,她轻轻抚了抚柳兮的脸颊,“多谢柳小姐提醒。” “还有阿姐,方才你不反驳,是对将军也上心了?” 沈秋淡淡一笑:“我上不上心不重要,将军上心才重要不是吗?” 她就是故意恶心沈素钦的。 沈素钦意味深长地点头:“确实,我会当面跟萧郎问个清楚的。” “走了,你们玩。”她临走前回头对裴听雪说,“对了,表姐。清谈会你不必担心,横竖都败不了。”《 》 9、老子就是想要兵权 时间回到上午,兴源酒楼包厢内,一头戴帷帽遮挡面容的男子问萧平川:“你说朱邪葛波拉拢你?” “嗯。” “你怎么想?” “朱邪执坤怕是不行了。” 对面的人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沙陀要变天?” “嗯,朱邪执坤为人傲慢,万不会授意朱邪葛波低头拉拢我。”萧平川接了他的话,“不过,我倒盼着他上位,此人不够聪明,他要是上位了,灭掉沙陀指日可待。” “我懂你意思,可是......没钱呐。” 萧平川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 黑旗军粮饷发不下来,也不光是有人从中作梗,确实是国库拿不出银子来了。 “北境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对面那人又问。 萧平川停顿片刻,“半个月。” “唉,”那人叹了一口气,“我这边正在为出来的事上下打点,实在是挪不出多余的银子来。” 萧平川摩挲着桌上的茶杯,垂眸道:“你将东宫的财路押在沈秋身上,两年了,也不见给你赚多少银子回来。” “还行吧,两年前锦云坊才三四家店,如今都开到十多家了,算不错了。再说了,朝中我还能指望谁?杨度□□个老家伙只听老头子的话,根本用不上。” “有时候我在想,咱这么上蹿下跳的,真的能救得了大梁吗?” 萧平川定定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是太子,你问我?” 太子时烨摘下帷帽,露出温雅清俊的眉眼,自嘲一笑,“我算哪门子太子。” 两年前黑旗军将沙陀赶出关,时烨力主乘胜追击,萧平川也确实带队打到了沙陀王城。 可临门一脚,却被老皇帝一旨和谈诏书强招了回去。时烨因为反对此事,被敬康帝软禁在西郊别院,一关就是两年。 眼下,老头子集权集得失了心智,连黑旗军的主意也敢打。加上各地民不聊生,太子便再也坐不住了,私下联系朝臣,准备复出。 说到这里,时烨顿了一下,“你该知道,最快逼老头收回兵权的方法就是抗旨拒婚。况且你堂堂大将军,低娶一个村姑,无论如何也委屈你了。” 兵权须得萧平川主动给,他才能有办法说动老皇帝让太子出来接管兵权,这也正是他无法拒婚的原因,。 “横竖我会给她一口饭吃,比她一个人在乡下好。” “那......那个沈素钦,你见了可还看得过去?” 萧平川此时腰间暗袋中贴身放着初见那日沈素钦赠与他的香囊,闻言,腰间微烫,“还好。” “你若与她实在处不来,等日后一切平息,我可以做主让你停妻另娶。” “这事不急,眼下要紧的是挑个出头鸟出来,让我犯点错,好给陛下把柄。” 两人一时沉默,片刻后,又异口同声道:“凉州!” 凉州州牧雷盛是安平侯的女婿,这次凉州想染指兵权,肯定是安平侯授意的。 “那就想办法先拿安平侯府开刀。”萧平川说。 从兴源酒楼出来,萧平川打算带着许有财直接转道去藏霜楼。 柴顺这几日不得空,他奉萧平川之命,私下巡查都城城防。 这也是时烨交代的。 至于原因,无非是为他复出做准备。 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许有财突然开口说:“刚才沈府门口聚集了上百号读书人,叫嚣让沈二小姐为《东梁赋》一事道歉。” 他在酒楼里候着的时候,听吃酒的客人闲聊听来的。 萧平川停住脚步,问:“她道歉了?” “没有。” 萧平川继续走,“倒像是她会做的事。” “可是三天后她要跟詹伯衍开台清谈。” “嗯?”萧平川皱眉。 詹伯衍此人,连远在北境的他都听过其大名,可见当世大儒的文名是名副其实的。 当初,时烨之所以会找上沈素秋,就是因为她是詹伯衍收的唯一的学生。 “她胆子怎么这么大。” “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人家都堵上门了。”许有财说。 “你派个人进沈府,护她周全。” 许有财咂咂嘴,“我觉着用不着,听说沈二小姐在沈府老动手打人,下手还挺黑,他们府里三天两头请大夫,那些家丁看见她都绕着走。” “你亲眼看见了?” 许有财哐哐摇头:“那倒没有。” “没有就是假的,她娇小瘦弱,想必在乡下吃了不少苦头,”想到这里,萧平川开有些头疼,“如今既然挂了我的名,就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而且他很欣赏沈素钦的才华。 许有财心想人家沈二小姐面庞红润,身材匀称,衣服料子看着也不差,哪里像是吃过哭的样子。 两人正说着话的功夫,突然冒出一伙人,驱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马鼻子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在萧平川脸上。 萧平川面无表情。 “这不是长泰郡主的东床快婿嘛。”为首的一个年轻男人说。 萧平川:“你是谁?” “啊对,将军不认得我吧,安平侯世子卫固。” 萧平川挑眉,面色舒展了一些:“凉州州牧雷盛是你姐夫?” 卫固下巴一挑,傲然道:“正是。” 萧平川嘴角微勾,他刚才还发愁怎么无缘无故揍安平侯府的一顿,没想到人家自己就送上门了。 他看向许有财,手指在暗处微微抬了抬,这是让他进攻的意思。 许有财当即提出腰间板斧,砰地一声插进脚下石板,瓮声瓮气道:“真是什么癞蛤蟆都敢出来蹦跶。” “你!”卫固身边的跟班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世子讲话。” “老子是你爷爷。” “艹,想打架是吧?” “打的就是你,孙子!” 眼看着对面要跳脚,偏偏那个卫固是个有脑子的,将跟班摁了下来,只用嘴巴挑衅道:“你们久居蛮荒之地,来到都城可要好好开开眼。对了,听说黑旗军军中缺粮,许将军不知道吧,若不是你们将军贪恋权势,你们早就吃上饭了。” “饭?怕不是草根树皮吧。” “跟畜生抢吃的哈哈哈哈哈。” “将军!”许有财忍不了了,提着板斧就要去砍人。 萧平川却挥挥手叫他退下,自己上前,一字一句道:“你说本将军贪慕权势?” “是。我又没说错,早点交出兵权......” 萧平川悠悠道:“原来世子觊觎黑旗军兵权呐。” 卫固急了,虽然人人都想要兵权,但真要被挑明了,那可就成众矢之的了。 所以,他万不敢承认:“你,你胡说。” 萧平川转着自己指间的狼骨骨玦,冷声道:“我可是亲耳听见的。” “我没有!” “哦,敢说不敢认,看来安平侯世子怂得很嘛。心里明明想要,却不敢说,你身后这帮兄弟怎么看你?软蛋一个?” 卫固哪受得了这种挑衅,当即话锋一转:“是,老子就是想要兵权,怎么着?” 萧平川淡淡一笑,一字一句道:“你也配。” 卫固气疯了,当场就要翻身下马来打人。 萧平川退后一步,等他下来后,不等他摆开架势,直接就一把捏住卫固的后颈,将人提起来,双脚离地,嘲笑道:“安平侯府,不过如此。” 卫固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小鸡仔似的。 失算了,刚才在马上怎么就没看出来萧平川竟然如此高大魁梧,简直比他大了一圈。 “你把老子放下来!”卫固无能怒吼。 “放世子下来。” “放手。” 旁边几个跟班也急赤白咧吼道。 萧平川耸肩,将人狠狠丢出去,道:“如你们所愿。” 接着,卫固就像一滩烂肉一样摊在地上,手脚都以不正常的姿势摆着,看上去像是断了。 这会儿,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看热闹的,见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几个跟班更是两股战战,压根不敢上前。 只有萧平川一步一步走过去,高大的阴影将人严严实实埋住,低头,看着他惊惧的目光,缓声道:“区区一个安平侯罢了,我萧平川还不放在眼里。不过本将军很佩服你的勇气,要知道上一个敢挑衅我的,可是沙陀的二王子,老财,过来说说朱邪葛波后来怎么样了?” 安平侯是世袭爵位,靠祖上的从龙之功一路荫蔽至如今,他自己本身没什么本事。 “他被我们将军打断腿丢河里了。” 这也算是留着他的命,让他回去了不是,至于能不能真的活着回去,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 萧平川蹲下来。 卫固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可惜被萧平川一把抓住小腿拖了回来。 “回去告诉安平侯,不是自己的东西少打主意,小心有命惦记没命享受。”萧平川冷声道。 卫固梗着脖子不吭声。 萧平川嗤笑一声,手上用力一别,卫固的腿骨就“咔吧”一声断了。 围观百姓吓得不敢睁眼,还有几个直接把耳朵捂了。 “啊啊啊啊啊啊!” 卫固哀嚎出声,疼得大汗淋漓。 萧平川起身,踹了他两脚,然后对那些面如白纸的跟班说:“带上他,滚吧。” 那几个人屁滚尿流地抬起卫固跌跌撞撞地跑了。《 》 10、赌箭 藏霜楼在东城柳叶巷,萧平川与许有财两人来到时,天色已晚。 巷子一面临河,河边灯笼高挂,薄纱一样的红光洒在河面上,将整个巷子照得极尽暧昧。 河边停着一艘百多米长的大船,船上有一雕梁画柱的三层楼,飞檐尖顶,角挂风铃,风过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许有财张着嘴望着那极尽奢靡的藏霜楼,感叹道:“咱在北境吃沙子,这帮孙子在这里嚼金子。” 萧平川面无表情点头:“所以待会咱可得下手狠点,多敲些银子出来。” 来到藏霜楼入口处,一排硕大且艳红的大灯笼下,站着一高瘦的管事,管事见他俩是生面孔,便将人拦下,客气问道:“不知二位贵客是哪家公子?” 许有财问:“怎么?不是有钱人进不了楼?” 管事脸上的笑更浓了些,不过没达眼底:“贵客说笑了,只是楼里狭窄曲折,小的看两位是头一回来,若没有熟人引路,怕是进去会迷路呢。” “不需要,老子从来不会迷路。”许有财说。 管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客人莫要为难小的。” “没有熟人接引,怎么进去?”萧平川问。 管事说:“五品以上或家产超十万金。” 许有财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怪不得叫销金窟呢,连进去的门槛都这么高。 “您看二位......” “老孙头,这位可是骠骑将军,你也敢拦。” 几人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人,开口道。 骠骑将军是从一品,按说够格入楼。 “哎哟哟,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将军莫要见怪。”管事弯腰道歉。 话毕,他又对来人点头哈腰道:“多谢卫公子提醒,今日您来的可有点晚呀。” “家里有事耽搁了一下。”来人冷冰冰地看了眼萧平川道,“将军出手管教家弟,还未向将军讨个说法。” 安平侯府世子被人当街暴打,手脚尽断,疼得在床上打滚,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来讨回场子。 所以,打听到萧平川来了藏霜楼,他后脚就跟来了。 今夜,定要叫他退一层皮。 萧平川垂眸看向他,“你是?”他问。 “卫驯。” “哦,你就是卫驯。”许有财接话道。 卫驯在军中还是有些名气的。 安平侯府近年来有意向军中发展,两个儿子,嫡出的卫固承袭世子位,终日无所事事,庶出的卫驯则在中军供职。 大梁的中军十分庞大,足有二十多万,它是驻扎于都城的朝廷直属军队,分为驻于都城之内的宿卫军及驻于城外拱卫都城的牙门军两部分。 卫驯就在宿卫军中的积射营任积射将军。 不同于受祖荫的世子爷,卫驯如今的官位可是真刀真枪自己拼出来的,就连远在北境的许有财,也听说过中军积射将军卫驯的大名。 “卫将军想怎么讨要说法?”萧平川问。 “当然是用男人的方式,”卫驯说,“比箭术,萧将军敢不敢?” 萧平川颔首。 “我赢,将军需得登门亲自向世子道歉。” “你要是输了呢?”许有财问。 “我从无败绩。” 许有财:“......” 说实话,虽然卫驯的箭术在军中有名,那也只是矮个里头拔将军。 要知道疏勒河是什么鬼地方? 哪里常年黄沙漫天,打起来连眼睛都睁不开,而且满目黄沙,对眼力要求极高。 所以黑旗军随随便便一个普通士兵拉出来,那都是百发百中的本事,更别说还能蒙眼盲射。 “请吧,将军。”卫驯道。 萧平川点头。 卫驯挥退管事,亲自给二人引路。 藏霜楼建筑精巧,进去楼内,入眼便是一挑高三层的开阔前厅,红纱绕柱,金箔铺地。 前方有一垫高的围栏小高台,上面有四五个面容姣好、衣裳单薄的女子在翩翩起舞。高台下,酒桌边,几乎人手抱着一姑娘在上下其手。 卫驯见怪不怪,倒是萧平川和许有财自觉撇开了目光。 “射箭在二楼。”卫驯领着二人往楼上走。 “楼里能射箭?你在逗我呢。”许有财话还没说完,就见一极宽阔的场地出现在眼前。 “藏霜楼二楼南北是打通的,够用。”卫驯回。 “哟,卫将军平日里不都只在三楼玩么,怎么跑二楼来了?”有人看见卫驯进来,凑上来问,“这可不成啊,这里可没人敢跟你玩。” 卫驯百步穿杨,他们又不傻,不会上赶着送钱。 “一边去,北境那位来了,我陪他玩玩。”卫驯说。 那人顿时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当即高呼众人道:“兄弟们,咱卫爷要教训人啰,快来瞧热闹。” 这一嗓子下去,楼里霎时热闹起来,纷纷丢下手里的玩意凑了过来。 “教训谁啊?” “谁这么倒霉,犯我卫爷手里。” “让开让开,我瞧瞧。” 很快,整个二楼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场诸人中,只有许有财和萧平川是生面孔,众人略微一打眼就能瞧出来。 “谁啊这是?”有人打听。 “不知道,看着面生。” “哟,这位你们都不认识,北境的萧平川萧将军。”最开始招呼众人的那人笑嘻嘻介绍道。 他也是个二世祖,平日里跟卫家走的颇近。 “萧将军这几日忙着迎娶美娇娘,怎么有空来这里。”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嘲笑声。 他们或许不认得萧平川的长相,却晓得他堂堂大将军被与一村姑赐婚,且小村姑胆子大得很,敢公然挑衅全天下读书人。 至于他的将军身份,北境天高皇帝远,谁亲眼瞧见将军杀人了,反倒是他到处讨饭的名声更响亮。 况且他是流民出身,在大梁,出身就是一切。 许有财是个暴脾气,捏着手里的板斧就要出手。 萧平川轻轻按住他,低声道:“不急。” 众人见这二位不出声,以为好欺负,就想上手去摸许有财的板斧,“这斧子看着有点份量。” 许有财一把振开他,瓮声瓮气道:“老子的板斧可劈过不少人,刀锋全是用人骨头磨出来,小心被煞到。” 那人瞬间缩回手,不敢再摸。 “将军想怎么玩?”卫驯问萧平川。 “你们平常怎么玩?”萧平川问。 这是萧平川进到楼里说的第一句话,很平常的一句话,众人却从里头听出了寒意。 “小的来说,”楼里的小二钻出来殷勤道,“赌箭的规矩是轻弓三十步为距,三箭为一局,谁先射中靶心则胜负立分。若同时射中,则增加步距,步距远且准头高者为胜,赌资为一局十两白银起步,无上限。” 萧平川点点头,“老财,你先上去玩玩。” 许有财颔首。 卫驯闻言,环视一圈后,从人群中指了一个人出来,“周糠,你来陪许将军玩玩。” 周糠是他的副手。 人群中一细长挺拔的人越众而出,站在几人面前,从楼里小二的手里接过弓箭。 “许将军。”周糠双手抱拳。 “你认得我?”许有财奇道。 “久仰大名。” 许有财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恭敬,这可有些罕见了。 他站直了些,同样双手抱拳回礼。 “等等,十两一局低了些。”萧平川说,“五百两起吧,每退后一步,增加一百两。” 卫驯笑,“我这边倒是没问题,只是不知萧将军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他可是听说萧平川为了给黑旗军筹集粮饷,早已家徒四壁。 “这就不劳卫将军操心了。”萧平川说。 卫驯耸耸肩,“那就开始吧。” 二楼正中已经空出来,摆了靶子,又在靶子三十步开外划了线。 一切准备就绪。 三十步的距离下,靶子几乎没比箭尖大多少,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周糠先出的手,他单手颠颠弓,侧步抬手搭箭一气呵成,稍微瞄了瞄就直接将箭“噔”的一声射出去。 离靶子近的人够着身子一瞧,好家伙。 “正中靶心!” 不愧是万里挑一的积射营里出来的人。 周糠射完箭,让到一旁。 许有财上前,乐呵一笑,赞许道:“兄弟,你箭法确实不赖,不过跟我比还差点。” “放屁!”有人撇嘴道,“人家周将军都正中靶心里,你还能怎么比他强?” “就是,吹牛不打草稿。” 许有财懒得说话,提着弓将箭随意一搭,看样子连瞄也不瞄,就直接射了出去。 周糠皱眉。 片刻后,靶子那头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糠定睛一看,只见自己那支箭被后来的箭从正中劈开,且那箭没入靶子半寸。 这可是轻弓啊,得多大的臂力才能叫箭身没进去。 这回众人都收起了轻视,再看向许有财与萧平川时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卫驯也是,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倒是周糠,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第一箭,两人都正中靶心,未分胜负,需要继续比试。 第二箭,许有财先出手,仍是正中靶心。 周糠随后,也一样正中靶心。 第三箭,两人又是正中靶心。 第一局,平。 赌银增加到六百两,两人各退后一步,第二局开始。 不出意外,第二局也是平。 继续后退...... 步距拉到第八十一步的时候,周糠第三箭终于射偏了,许有财仍旧三中靶心,赢了。 至此,许有财赢了三千六百两,按照都城的粮价,一石粟米为一两四钱,够买三千多石粟米。而七万黑旗军一个月至少要消耗十万石左右的粮食,远远不够。 周糠愿赌服输,抱拳想要退下。 却被卫驯捉过去,狠狠在脸上扇了两巴掌,咬牙道:“中军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周糠无话可说,低着头听训。 眼看着第三个巴掌就要落下来,不想半路却被萧平川截住说:“打人不打脸,卫将军过了。” 卫驯阴沉着脸甩开他的手,怒道:“老子教训自己的人,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萧平川朝许有财使了个眼色。 许有财会意,走过来,将周糠拉到身后,对卫驯说:“早就听闻积射将军大名,将军今日与我来一局?” 卫驯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屑道:“若是你们将军来,我还能考虑一二,你算哪根葱。” 许有财闻言也不恼,而是大方道:“玩玩嘛,还是卫将军不敢?” “我不敢?笑话,你当本将军的位子是白来的。” “将军请。”《 》 11、是大梁的耻辱 卫驯冷哼一声,站到五十步距处。 眼看着卫驯要亲自出手,在场诸人都兴奋了。 他们可是知道卫驯的本事的,都以为这回许有财必输无疑。 “等等,”萧平川又叫住两人,“卫将军身为一营之长,从五十步起未免辱没了你。直接从一百步起吧,至于赌金,一局一万两如何?” 一局一万,即便放在藏霜楼也算高的。 但卫驯自认必不可能输,便点头应下了。 谁知萧平川紧接着冒出两个字:“黄金,将军敢不敢?” 一两黄金大约可以换十两白银,一万两黄金那就是十万两白银,一个月的军粮问题就解决了。 卫驯面皮抽搐,咬牙道:“黄金就黄金。” 萧平川难得面容和煦了些,“那就开始吧。” 这些人久居富庶之地,不晓得北境疏勒河畔常年黄沙漫天,年年月月下来,军中诸人几乎都掌握了一项绝技,那便是闭眼射箭。 所以别说是百步了,就是再多五十步也不成问题。 当然,一百步的步距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难了,靶子几乎只有箭尖那么大。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连靶子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射中靶心了。 许有财与卫驯往后退,站到一百步之外。 此时,众人屏住呼吸。 卫驯先射,提弓,搭箭,瞄准,蓄力...... “砰”的一声,箭正中靶心。 “喔!”周围众人一阵惊叹,接着欢呼出声。 不愧是积射营的将军,中军的神箭手,众人与有荣焉,看向萧平川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萧将军,我劝你们还是见好就收吧,一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 “就是,把你那座破破烂烂的将军府卖了都不一定能卖一万两黄金出来。” 众人笑。 萧平川抱臂,轻轻朝许有财挑了挑手指。 “哆”的一声,许有财的箭轻松射出,正中靶心不算,还直接穿透靶子射了出去。 众人瞬间禁声。 接着,许有财连射两箭,箭箭从靶子正中穿透而过。 随后,他退到一旁,示意卫驯射自己那两箭。 卫驯咽了口口水,提弓站在线后,定睛瞄准半天,终于将箭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至此,两人平局。 萧平川大手一挥,继续。 许有财嘿嘿一笑,对卫驯说:“这局一百零一步,赌金两万两黄金。” 说着,他瞄也不瞄,提弓便射,连射三箭后,笑着拱手道:“承蒙惠顾。” 三箭正中靶心。 卫驯后背发凉,他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 他硬着头皮提弓退后一步,靶子变得更小了,他眯着眼,搭箭,深吸一口气后将箭射出,正中靶心。 他偷偷长舒一口气。 军中练习的时候,百步步距虽然也练,但着实不多。 他最多也就练到一百零三步,再远箭就不好控制了。 第二箭,正中靶心。 第三箭,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也勉强射中靶心了。 许有财笑嘻嘻地开启第三局,一百零二步。 “这回,卫将军先来吧。”他说。 卫驯咬牙,他硬着头皮又后退一步,这回瞄准所用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就在箭将要射出的时候,萧平川突然喊停道:“我还未领教卫将军箭法,不如之后由我来与将军切磋,如何?” 卫驯松了一口气,“萧将军请。” 他只知道萧平川擅长用重剑,从来没听说他箭法如何,便以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既然你我都是一军统帅,那赌金若还只是三万金未免寒酸了些,”萧平川淡淡道,“不如再翻一倍。” 这下在场的都不淡定了,一场六万金,这可是藏霜楼从来没有过的赌注。 卫驯不傻,六万金,即便是侯府也很难一下子拿得出来。 况且一百零二步于他而言已是勉强。 “一局六万金,萧将军好大的口气。”卫驯说,“还是说,”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什么,“你借着赌箭的由头,在筹集军饷......” 想到这里,卫驯更不愿意陪他赌这一局。 “我放弃。”他当即说道。 萧平川轻啧一声,耐心道:“既然我说了要开局,那你赌也得赌,不赌也得赌。” 卫驯皱眉,“这里是都城,萧平川!” “我知道,”萧平川朝许有财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过来,“六万金一局确实贵了些,那不然这样,六万金赌你的命,卫将军的一条命,总该值六万金了吧。” 此话一出,楼里一片哗然。 卫驯更是拉下脸来,不悦道:“我堂堂中军将领,安平侯府公子,我劝你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萧平川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后又朝许有财使了个旁人看不懂的手势。 许有财怪笑一声,走到窗边扯下纱帘,扭成一股绳子,一步步逼近卫驯。 “你要做什么!”卫驯戒备后退。 许有财强势扑上去,三两下将人捆了手脚,安置在椅子上,又连人带椅子搬到靶子后面放好。 萧平川提着弓箭,上前,隔着靶子对卫驯说:“一百五十步外,我蒙眼连射三箭。若世子命大不死不伤,则六万金归我;若世子不幸殒命,则我赔六万金给安平侯府。” 之所以说是一百五十步,是因为藏霜楼二楼最宽也就一百六十来步。 “萧平川,你疯了!”卫驯挣扎起来。 如果说刚才他心存侥幸觉得萧平川不会太出格的话,那么现在,他彻底后悔了,眼前这人就是个疯子。 “卫驯,你们卫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我,是忘记我手里捏了不下千条人命么?”他垂眸转了转拇指上的骨扳指,对许有财说,“拦着点,谁要敢上前放了他,就折断他的手。” 话毕,他扫视周围一圈,见众人纷纷低头回避他的目光,这才满意一笑,一步步往后退至一百五十步处。 此时,整个二楼一片寂静,只有被绑在靶子后面的卫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萧平川站定,一手拿着弓箭,低头咬开另一只手的腕带,三两下将眼睛蒙上。 随着黑布巾覆眼,他的气场瞬间凌厉起来,就像一柄出鞘的厉剑。 正在这时,人群突然从中间分开,不知来了有多久的沈素钦越众朝萧平川走来。 如果萧平川此时没蒙着眼,他就会看见奢华糜烂的背景里,一袭素白长衫的沈素钦出尘得像是早冬密林深处的一捧薄雾。 许有财直愣愣地看着沈二小姐走到将军身后,踮脚将他后脑的腕带解下来。 萧平川反手抓住一只作乱的手,入手滑腻柔软的触感吓得他立马又松开来。 下一瞬,一方素白帕子覆在眼上,只听身后那又轻又冷的声音缓缓说:“萧郎可不要手下留情哦。” 萧平川浑身巨震,捏着弓箭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知道来人是谁! 犹豫片刻,他扯下帕子,转身看过去。 沈素钦后退半步,眼前这人比她大了一圈,目光灼灼,气势迫人,她有些受不住。 “这地方你不该来。” 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沈素钦身上,这让萧平川的语气不由低沉两分。 沈素钦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我知道将军今夜为什么来?让十万黑旗军饿着肚子打战,是大梁的耻辱。” 其实,在萧平川喊出天价赌金之后,在场的所有人就都反应过来他是来筹集军费的。 所以在卫驯挑破之后,无人再敢出面拦他。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萧平川只要一低头,下巴就能碰到她的发顶。她的发柔顺黑亮,像最贵最好的绸缎,香香的。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你......”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抱抱人家,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这么多年,几十万兄弟压在他肩上,他一刻不敢停。 沙陀虎视眈眈,缙州遍地饿殍,他自己明明也才弱冠。 沈素钦可不知道这些,她抵着他的胸口将人推开两步,提高音量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三十万石粟米做嫁妆,不日就将抵达疏勒河。我会帮你解决军粮问题,今夜将军只需好好玩,玩得尽兴就好。” 饶是萧平川平日里再沉稳,这会儿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信我,我从不骗人。”沈素钦笑得温柔,“去吧,让他们见识见识黑旗军主帅的本事。” 萧平川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回了一个字:“好。” 他将那帕子递还给沈素钦,自觉转身半弯腰,也不说话,等着来人重新给他蒙住眼睛。 沈素钦踮起脚,白皙的手指轻轻覆在他眼睛上,隔着一层纱,萧平川能感受到手指的温度。 帮他蒙好眼睛,沈素钦拉起他一根手指,把人往靶子正前方带。 手里那根手指很大很粗糙,上头都是老茧,一点也不像二十多岁人的手。 眼前一片黑暗,萧平川努力从一众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卫驯急促的喘息声。 可身旁那轻微的、细细的呼吸声总是不请自来,像是清晨的风,拂过手指、耳朵...... “唰!” 箭射出,空气中只剩残影,转瞬箭上靶,整支箭没入靶心,箭尖堪堪停在卫驯鼻子跟前。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 箭箭中靶,无一虚发。 卫驯早已经吓得瘫坐在椅子上,死命往后仰上半身,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原本沈素钦只是淡淡瞧着,无关己身。 可凌厉的几箭过后,她恍然将传言中镇守大梁北境的将军与眼前的人重合了。 关于黑旗军的说法很多,关于萧平川的说法也很多。传说他力能扛鼎、百步穿杨,说他杀人不眨眼举贤不避亲,说他粗鲁面恶满身毒疮...... 可站在这里的男人分明顶天立地,气宇不凡。 可惜,他心悦沈秋。《 》 12、以后我把夫人供起来 此间事了,萧平川把许有财留下收钱,他自己眛下那块素帕,护着沈素钦出了藏霜楼。 他有话想跟沈素钦说,可刚出来就听见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跟许有财比箭的周糠。 周糠抱拳,“将军,如何才能加入黑旗军?” 沈素钦自觉走开,把空间留给两人。 萧平川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对来人说:“说理由。” “回将军,我本就是北境的流民,跟着家里人逃难逃到这里来的。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个,我不愿再呆中军消磨时间。” “入黑旗军会战死。” “死得其所。” 萧平川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自己走路去北境,不许骑马乘车。若能活着走到疏勒河,我便收你在身边。” 周糠喜出望外:“谢将军。” 打发走周糠后,萧平川走到沈素钦跟前,“久等了,若你不急着回家,我想跟你谈谈。” “正好,我也有事同将军商量。” 半盏茶后,两人坐在街边小酒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坛酒。 萧平川自己不喝酒,所以沈素钦只能自斟自饮。 “你很喜欢喝酒?”他问。 沈素钦点头,“喜欢,”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这家酒馆的酒不好喝。” “既然不好喝,那就少喝点吧。” “将军为什么不喝?” 萧平川回:“喝酒误事。” 沈素钦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们这种上战场的人,喝酒应该跟喝水一样。 “那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她站起来去拿空碗,“不行,你得陪我喝,现在又不用打战。” 话都还没说完呢,她酒就已经倒好递到萧平川手边了。 萧平川摇头,接过来放在一边,认真道:“关于粮食,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沈素钦瞥了眼他放在一旁的酒碗,不知为何,自打遇见萧平川,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她心里就总是蠢蠢欲动地想去逗人家。 “会送到,”她回,“不出十日,必会到疏勒河。将军放心,我既然说出口,必然做得到。” “三十万石,十日?” 三十万石粟米不是小数目,从南方出发一路北上,即便昼夜兼程也不可能在十日内到达。 沈素钦:“自然。” 兴源酒楼在整个大梁有数百间分号,但值钱的不单单只是酒楼,而是以酒楼为据点建起的庞大的运输网络和消息网络,当然也包括各分号酒楼名下的仓库物资。 这才是沈素钦建兴源酒楼的初衷,在末世,谁要有这些,谁就能横着走。 说到底,她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没想到先用上的会是黑旗军。 萧平川神色微敛:“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素钦将手中酒碗一推,碗中浑浊的酒液在烛光下晃荡,“商人。” “所以,三十万石粟米不光是嫁妆,我还想跟将军做个交易。” 萧平川心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想法,毕竟那可是三十万石粟米,“你说。” “我要换样东西。” “换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由于沈秋夹在他两中间,她必须得谨慎一点。 萧平川点头:“好。” 沈素钦失笑:“将军就不怕我让你做点什么有违家国道义的事吗?” “你不会。” 听见他认真的语气,沈素钦渐渐收敛了笑意,郑重道:“将军放心,我确实不会。” 萧平川:“我知道。” 沈素钦不再强迫他喝酒,而是招手喊来老板说:“沏一壶茶来。” “话说将军,如今粮食问题暂时解决了,而你今晚又收入颇丰,有没有考虑给兄弟们置办冬衣?” 做生意嘛,就得瞅准机会,果断出手。 萧平川还真没想过这茬,以前光顾着填饱肚子了。 “沈二小姐的意思是?” “若将军需要准备过冬的冬衣,我也可以代为效劳。价钱好商量,可低市价两成,保质保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食物的小松鼠。 萧平川看了一眼,道:“我确实有需要,不过给我点时间盘算一下。” 看看手里有多少钱,能订多少套。 “好。”老板上茶来了,沈素钦给他往茶杯里倒上茶,自顾说道,“那粮食,将军借个人给我,我会尽快安排。” “听你的。” “我从来不知道将军这么好说话。” “那也是分人。” 月上中天,两人从酒馆出来。 沈素钦没有喝多,人还很清醒。 萧平川亲自将人送去沈府门口,临分开前,他嘱咐道:“听说三日后你要与詹老对辩,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会的。” “那就三日后见。” “好。” 萧平川目送她入沈府,之后,才转身朝将军府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许有财从暗处转出来,低声说:“金子共计六万两,白银三千六百两,已经送回府里,有兄弟们看着。” 萧平川扭头,将目光虚虚地搭在沈府方向,片刻后才回:“边走边说。” “你......很高兴?” 许有财很了解他,能从他板着的脸上瞧出他现在心情不错来。 萧平川点头,“是不错,你继续说。” “哦,卫驯后来是被人抬走的,他......被当场吓晕,咱跟卫家的梁子这回算是结下了。” “结下才好,就怕结不下。” 许有财讷讷点头,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在藏霜楼,沈二小姐说三十万石粟米做嫁妆,是真的吗?” 萧平川看他:“你觉得呢?” 许有财嘬嘬牙花子:“有点难,那可是三十万,不是三十,一个县一年都未必能产出这么多粮食来。她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上哪弄这么粮食?” “是真的。”萧平川温声道。 “啊?” “回府后把柴顺喊去书房,我有事跟你们交代。” “是,将军。” 将军府在城西,一个普普通通的两进宅子,如果不是挂了牌匾,没人想得到这么个破宅子居然是个将军府。 府邸前后都有人把守,方圆十丈之内,生人勿近。 进去院子,把守更严,每隔十步就有一个侍卫站岗,宅子内看守得跟铁桶一样。 萧平川踩着院中灰暗的烛光进去后院,很快,书房烛光亮起。 不多时,柴顺和许有财匆匆推门进去。 此时,萧平川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副地图,仔细一瞧,竟然是皇城布防图。 柴顺进来,递了一份新的布防图给他说:“圈出来的地方已经换上了咱们的人。” 萧平川将图纸抚平,“左右卫还需要多久?” 左右卫职掌宫廷宿卫,负责巡察皇城。 “不好说,你知道的左右卫归陛下直属。” “嗯,”萧平川将图纸放在烛火上点燃,“你准备准备,我要拿安平侯府开刀。” 安平府近年来势微,竟然想通过攫取黑旗军兵权来稳固自身地位,着实有些异想天开。 “至多半个月,整个都城都会在我们控制之下。”柴顺补充道,“将军即使想动手,也稍微等一等。” “也好。” 图纸烧尽,萧平川将桌上的飞灰扫落在地,继续说:“今日沈二小姐承诺会送三十万石粟米给北境。” 柴顺:“?” 柴顺:“将军,你在说什么胡话?” 许有财:“嘿嘿一笑,”他摸着后脑勺,“将军说的是真的,沈二小姐真的要给咱们送三十万石粟米。” “为什么啊?”向来最稳重的柴顺惊呼,“难不成还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许有财:“沈二小姐说是嫁妆。” 萧平川补上一句:“她说让黑旗军饿着肚子打战,是大梁的耻辱。” 柴顺和许有财同时愣愣地长大了嘴巴。 “她......沈二小姐她真这么说的?”柴顺问。 萧平川:“嗯。” 许有财突然红了眼眶,这些年东奔西走讨要粮食所受的委屈,居然有人看得见,“以,以后我把夫人供起来,谁也不准欺负她。” 柴顺也说:“我以后再也不说夫人坏话了。” 萧平川被气笑了,拍拍他俩的肩膀,继续说正事,“老财你明日一早去兴源酒楼,听沈二小姐吩咐。她大概会安排你北上运粮,到时候你只管看粮就好,别的别多问也别多看。” “为啥啊,将军。” “她有自己的事业,应该是不想叫别人知道。” “哦哦,我晓得了,我肯定不多问。” 柴顺:“对了将军,锦云坊近日生意不错,账面有盈余,沈大小姐差人送银子过来。” “送了多少?” “五百两。” “啧,”许有财撇嘴,“咱现在富了,我都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的了。” 萧平川照着后脑勺拍了他一巴掌,警告道:“别干吃完奶就忘娘的丢脸事。” 柴顺撇撇嘴,帮沈素钦打抱不平道:“你都收下人家沈二小姐的嫁妆了,就该自觉跟人家姐姐划清界限,你现在是做什么?” 萧平川瞪他,“滚下去吧。” “属下告退。” 他跟沈秋其实没什么,之所以一直不澄清,是觉得没必要。沈秋自己都不在意,他有什么好说的,长住都城的又不是他。 不过柴顺说得对,如今他快成亲,确实不该再放任大家误会下去。 入夜,萧平川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眠。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香囊一张素帕,他轻轻地捏着手里,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细细端详。《 》 13、嗷 第二日一早,许有财难得抓了把梳子把满脑袋的乱毛稍微理了理。 他身材高大壮实,浑身都是纠结的肌肉,穿着衣服都能看出其中暗藏的爆发力。 临出门前,他去后院演武场跟萧平川知会一声。 “将军,我去了哈。” 萧平川正在打拳,闻言扫了他一眼,停下来问:“你换新衣服了?” 这身衣服是来到都城以后萧平川给他们置办的,这几人一直压箱底放着,说要等过年的时候穿。 “你看出来啦,”许有财大大方方转了一圈,“俺寻思着不能吓着小姑娘。” “陪我打一场再去。”萧平川说。 “我不,你下手黑,再把我新衣服弄坏啰。” “你打不打?”萧平川语带威胁。 许有财最怕他压低声音跟人说话,“打打打,我打还不成么。先说好,你不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平川横扫一腿掀翻在地。 许有财:“......” 半盏茶后,许有财心疼地摸着沾了土还扯掉半截袖子的新衣服,痛心疾首地说:“都说了不准碰我衣服。” “你还不去,时间不早了。” “哎哟!”许有财一瞧,太阳都升老高了,“我先去,回来再找你说道。” 将军府距离兴源酒楼有段距离,许有财是骑马去的,因为赶时间,路上还撞翻了几个摊位。 远远的,二楼包厢里的沈素钦就见许有财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奔驰而来,沿路鸡飞狗跳。 “这位萧将军看来不怎么管束下属啊。”沈素钦说。 居桃站在她旁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确实张扬了些。” “你去帮他善个后。” “钦姐为何要帮他善后?” “萧平川南下,身边有不少眼睛盯着。若不善后,明日便会有纵马行凶的罪名落下来。我不想还没嫁过去就被这些小事绊住脚。” “还是钦姐考虑周到。” 沈素钦摆摆手,“清谈会后安排我与嘉州苏当家见一面。” “是。” 不多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居桃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许有财几乎将整个门堵得严严实实。 “居桃姑娘。”许有财先打招呼。 居桃笑笑,“许将军请,我们小姐在里面。” 说罢,她侧身让人进来,自己则出去将门带上。 此时包厢内孤男寡女,许有财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粗着嗓子向沈素钦打招呼道:“沈小姐。” 沈素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许将军进来说话吧。” 许有财这才犹犹豫豫走进去。 “将军请坐。”沈素钦略微起身迎了迎。 许有财走进去,眼前是背着光的素衫女人,衣袂飘飘,柔若无骨,他都怕自己喘气声大了吓着人家。 “萧将军应该跟您交代过为何而来了吧?”她为许有财倒上茶水。 许有财落座,两支粗壮的手臂放桌上不是放桌下也不是。 “说过。” “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沈素钦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我在北境州城宁远有个仓库,里面存粮有三十万石,将军可凭此信物去宁远兴源酒楼找掌柜的,他会将粮食给你。” 许有财双手接过来,珍重地塞怀里,等着听她接下来的安排。 “我会让他们安排人手亲自送去疏勒河,将军只需一路跟随就好。若其间重量有差,将军直接告诉我,我会问责,再给你们补上。” 许有财连连点头。 “就这些事,其余没什么了。”沈素钦说。 许有财有些愣,没听出来这是送客的意思,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句“黑旗军饿着肚子打战”的话。 沈素钦见他不动,笑道:“许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许有财猛地回神,挠挠后脑勺,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低着头说:“沈二小姐往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讲,我以后就把你当自己亲妹子看,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沈素钦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些话,不过看得出来他是诚心的,“那就多谢许大哥,以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 “哎哎,你只管吩咐。我们人多,肯定能给你办好。” 沈素钦看着他严肃认真的表情,有些想逗逗他,便故意问道:“人多是有多少?” “十万,十万黑旗军都会护着你。” 沈素钦愣住。 许有财以为她不信,忙解释说:“我们将军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话比我有分量,大家都听他的。” 沈素钦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我信的。” 她向来知道北境的风土只养得出心思纯良的人,否则黑旗军不会苦哈哈地驻守这么多年,还不求回报。 “我送将军下楼。”她说。 许有财连连点头。 来到楼梯上,望着底下满满的食客,又望着掌柜毕恭毕敬的神情,他恍然小声问道:“这是不是你的酒楼。” 这话一出口,他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忙道:“你别回我,我问岔了,不该问的。” 沈素钦失笑:“怎么这是?” 许有财:“昨晚将军吩咐了,让我来你这少看少打听。” “为什么?” “因为将军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沈素钦愣了一下,今天真是有太多惊喜了,“走吧,我让后厨给你打包一份饭食带回去,这样你们中午就不用开火了。” 她这是在间接告诉他们,兴源酒楼就是她的,可惜许有财这个大老粗没看出来。 将人送走后,等候多时的钱掌柜走过来,“东家,各处送来的贺礼已经到了,您要去看看吗?” 钱掌柜说的是各兴源酒楼分楼掌柜给沈素钦送来新婚贺礼,之前沈素钦发过话,不准他们过来,嫌闹腾,这才只送礼,人没到。 说起来,他们这些人都是靠着东家给的活路才有今天的。 听说早些年,兴源酒楼只是浮梁山脚下小镇上的一个草棚,四根木头桩上戳着一个草席编的顶棚,一个土灶长年煨煮着麻辣酸香的烂菜汤饭,供过往的脚商热乎乎地吃上一碗。 因着量大味美价格公道,渐渐打出名气,甚至有人专程跑去吃那碗烂菜汤饭。 后来,底子积厚了些,才正儿八经盖了瓦房做酒楼,吃食也多了,凉菜热菜汤饭俱全。 大概是兴源酒楼做生意厚道的缘故,短短几年时间,酒楼就开遍了整个大梁。 如今各州郡首府都有兴源酒楼的分号,细细算下来,全国应该有数百家了。 另外,酒楼雇佣掌柜伙计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家里贫苦吃不上饭者优先。 很多人靠着这碗饭,才又续上的命。 钱进本人也是,他早些年确实挣了点钱,但家里底子薄,老爹老娘生了几场病,耗干了家底走了,留下四堵透风的墙给他。 他是有点经商的本事,但哪怕他再会做生意,没本钱也白搭。就在快饿死的时候,是东家给了他本钱,又给了他酒楼,让他自己去折腾。 如今,都城的这间兴源酒楼上下共有四层,日进出数万两白银,真正日进斗金。 回想第一回见她的时候,东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笑盈盈地坐在桌边拨弄着算盘珠子,盘算一年的进账,笑得跟只小猫咪似的。这回再见,居然就快要出嫁了。 他比东家大了二十来岁,许是近来交流频繁了些,亲近了些,看她跟看自家闺女似的。只是这闺女忒有本事了,他时不时就会被她吓一跳。 “那些贺礼就堆在后院的库房里,我瞧了,有金子打的小老虎、小算盘、金钗子金镯子,”他继续说,“做工样式都精巧,能把玩一阵子。” 他们东家喜欢任何金子打造的东西。 “金子!”沈素钦整个人都精神了,“快快,带我去看看,还是你们好,送金子多喜庆,我老师只送了一幅百子图,无趣得很。” “季老的画千金难求,东家不要可以给我,挂在家里蓬荜生辉。”钱掌柜现在也敢跟她开开玩笑了 “还是算了,要是被老师知道我把他的画转手送人,他得骂我一天一夜。” 钱进笑。《 》 14、闯校场 距离吟山居清谈会还有两天,闻讯来看热闹的人渐渐往都城聚集。 像这种风雅事,普通人是没什么兴趣的,他们讨生计还来不及,感兴趣的都是些世家贵族。 城中一时来客众多,酒楼客栈住了半数。 人一多是非便多。 自那日萧平川在藏霜楼大出风头之后,名声迅速在权贵中传开。 外来入京的听说他有百步穿杨的本事,都想目睹一二。 奈何将军府戒备森严,拜帖连递都递不进去。 唯一递进去的一封是领军将军冯三贺邀萧平川入宿卫军校场切磋的帖子。 领军将军统帅中央宿卫军,入直殿中,执兵之要,事兼内外,权职上比萧平川高,他不能不接。 说到领军将军,就不得不提大梁的军制。 在黑旗军出现之前,大梁只有两支军事力量,即中军和外军。 中军守卫都城,由皇上直接统帅和管辖,供给补养也由朝廷负责。外军则是各州郡地方军,由各州州牧管辖。 所以中军背后是皇上,外军背后是各大世家,只有黑旗军背后什么也没有。 眼下,萧平川在藏霜楼打了卫驯的脸。 卫驯所在的积射营正是中军三大营之一,换言之,萧平川也打了中军的脸。 这口气,冯三贺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他人到了吗?”冯三贺问手下副官。 “还没。” “他竟如此怠慢。” 副官没敢说话。 “待会人来了,就立马将人按下,先打几闷棍出出气。”冯三贺说,“记着,他不求饶不准放开。” “可是,他毕竟是陛下亲封的骠骑将军,若陛下怪罪下来......” “怕什么,我颍阳冯氏可是连陛下都得避让三分的存在,还怕他一个区区的流民不成。而且那封拜帖上盖的可是那位的印,否则他如何能乖乖听话。” 上回萧平川进宫面见陛下,多少是有些惹恼了他的,所以才会借此机会想要敲打敲打他。 宿卫军校场就在都城内,紧挨着皇城,四周都是达官显贵的府邸。 萧平川此行,身边没有带任何人,冯三贺不让带。 “萧将军到!” 人还未到,通传一声高过一声。 萧平川踏着青石板路,目不斜视,穿过层层守卫朝校场内走去,他身形高大,五官坚毅,一人便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校场是一片开阔空地,正中有高台,台上坐着数人,均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此时天高地阔,湛蓝的天幕上一丝云彩也没有,蓝得叫人心慌。 风过,军旗猎猎作响。 校场中至少有千人,却落针可闻,只余军旗飘展的声音。 “冯将军。” 萧平川不卑不亢抱拳。 冯三贺和蔼一笑,高呵道:“拿下。” 四面八方霎时涌出数十人,他们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掰胳膊的掰胳膊,想要将人按倒在地。 奈何萧平川底盘极稳,手上力气也大,众人一时间竟撼不动他。 僵持三两息的功夫,萧平川气沉丹田,低喝一声,振臂将人如数震退。 “冯将军这是做什么?”萧平川冷冷问道。 “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冯三贺反问。 萧平川摇头。 冯三贺起身走到台边,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上峰想要考校考校你的本事,看你回都城之后是否懈怠。” 萧平川神色不动。 冯三贺确实比他阶高一品。 “怎么考校?” “传言你以一敌百不在话下,那就将你面前的一百人打趴下吧。” 萧平川淡淡扫了眼不远处人高马大的几百号人,发现卫驯也混在里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当我傻?那不止一百吧。”萧平川说。 “我说一百他就是一百。” 萧平川冷笑,“行,那就一起上吧。” 冯三贺起身,冲底下的人摆摆手道:“留口气便可。” 话落,卫驯第一个冲上来,他之后的众人如食肉的蚂蚁一般蜂拥而至,萧平川顷刻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与此同时,西郊皇家别院,一将军府亲卫低调跑入院中,不多时又匆忙跑出,直奔沈府而去。 人是萧平川安排的,他不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傻傻地去赴约。 不过他也知道,太子如今被软禁,能做的其实不多,所以他也没指望太子能真的帮上他。 校场上,萧平川赤手空拳,拳拳到肉,专挑顷刻能让丧失战斗力的打法,比如断手断脚或直接敲晕。 几乎没人能在他手底下挨过三拳。 卫驯更是早就远远被踹了出去,这会儿还躺在地上起不来呢。 渐渐的,萧平川脚下堆满了哀嚎不止的兵士,他身上也溅了一层又一层血。 冯三贺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洋洋自得到后来的震惊,他终于晓得杀神这个称号不是空穴来风,也晓得黑旗军究竟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将军,怎么办?”副手问。 “再调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是。” 萧平川眼看着就要放倒最后几个人,他也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可转眼不远处又冒出来一批。 他咬牙撕下衣襟,裹住血肉模糊的拳头,提气再战。 他在赌,赌冯三贺不敢弄死他,赌他不敢挑起黑旗军和中军的战争。 这场车轮战直到日头偏西还在继续,旁观的不止有冯三贺,还有闻讯赶来的四军、六校等各处将领。 他们沉默着站在看台上,望着场中强大骇人的身影。 萧平川脚下的血已经没过脚面,倒下的人乌压压一片,血腥气、哀嚎声无处不在。 众人失语,一时竟不知该做怎样的反应。 “杀了他。”冯三贺咬着牙低声道,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人不能留。” “为何?”身旁的人问。 “留着他,你我早晚没有立足之地。” 语毕,他转身对副手耳语几句。 副手匆匆而去,不多时,领军精锐尽出。 台上众人垂眸,不敢再看。 “沈府沈景和之女沈素钦到。” 突然有人高声通传。 紧接着喧闹声从门口一路传来,直至校场。 萧平川回头,见沈素钦一袭白衣奔至近前,在她身侧是为她开路的骠骑将军府各亲卫。 “冯将军,小女前来接夫君回家。” 直至她话音落下,校场中的乱斗仍未停下,反而由于亲卫加入,变得越发混乱。 冯三贺不想搭理她,“将她拿下,扔出去。”他吩咐副手道。 副手应声下台,带人逼近。 将军府亲卫围在沈素钦身旁,不准旁人近一步。 而萧平川那边,因为有亲卫的加入,压力大减。 沈素钦目露寒光,高声道:“冯三贺,冯家百年基业即刻毁于一旦,你不怕吗?” 此话拿住了冯三贺的七寸,也叫他起了兴致。 “停。”他摆手道。 场中乱斗渐渐停止。 “你说说,要怎么让我冯家毁于一旦?”他勾着唇角轻蔑问道。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今日你向谁动手!萧平川是北境十万黑旗军主帅,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杀了他,你以为冯家能逃得过。” “我这么说吧,若是萧平川今日命丧于此,十万黑旗军即刻南下,所有在场诸人拿命来填,我们不死不休!” “而你冯家必将寸瓦不留。” 沈素钦的声音太冷太镇定,气势太足,以至于他们都忘了,眼前这人不过是一娇弱女子。 同时,这些话传到了所有人耳中,包括萧平川。 他粗喘着站直身子,朝着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望去,分神想到怀中的香囊素帕此时怕是都被脏血浸透了,都臭了。 “我记得沈二小姐还未过门吧,”冯三贺说,“这么着急做萧家的望门寡吗?” “只要萧平川身死,黑旗军群龙无首,你说南下就南下,谁听你的?” “或者我可以连你一起杀。” 冯三贺眼中满是杀机,萧平川已然被得罪到底,今日谁都别想善了。 况且他一直知道黑旗军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杀了萧平川正好替陛下分忧。 沈素钦淡定自若,“今日我等若不能活着踏出这道门,命陨冯家之手的消息就会即刻传至北境。” “夫君,”沈素钦回头问萧平川,“黑旗军若无将军令,当如何?” 她是在间接问你死了,黑旗军会怎么样? 萧平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肃声回:“黑旗军仍是黑旗军。” 沈素钦傲然回头,“冯将军,您听懂了吗?” “夫君,黑旗军对待死敌,当如何?” “不死不休。” 沈素钦笑:“冯将军,您听懂了吗?” “夫君,颍阳冯氏可动得?” “沙陀我都敢动,区区一个冯氏。” 沈素钦:“冯将军,您、听、懂、了、吗?” 此时,萧平川站在她身后,听她铿锵有力地接连扔出这三问,每一问都是对自己的维护,他浑身发热,灼烧着血液,周身的疲惫好像就这样消散了。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萧平川低头笑了下。 而冯三贺却额角青筋暴起,自问他确实不敢杀了眼前两人。 沈素钦看懂了,她不再给冯三贺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踏着血泊,跨过倒地不起的人,直直朝萧平川走去。 “将军,我们走。” 她想去扶萧平川。 萧平川却摇头,对她说,“你再等我一会儿,”说罢,他目光冰冷地锁定冯三贺道,“冯将军现在想停了?晚了。既然说要切磋考校,我的人来了,那就正式开始吧。” 话毕,他低头将手上的束带又绑紧了一些,然后指了三个最厉害的:“你们三个护着夫人,少一根头发,提头来见。至于剩下的,给我打,留一口气就行。” 他向来睚眦必报。 亲卫们见自家将军浑身浴血,本就压着一股火,如今得了将军口谕,一个二个立马化身出闸的猛虎,朝着那些不堪一击的老爷兵狠狠扑了过去。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架,十几个黑旗军压着百来号人打,打得他们爆头鼠窜。 萧平川更是直接跳上看台,将那些看热闹的中军将领一拳一个打下台去,任由底下的亲卫给他报仇。 冯三贺脸色难看:“萧平川,你想造反?” 他与萧平川在看台上对峙着。 萧平川甩了甩拳头上淋漓的血水,狞笑着疾步冲过去,一拳将人放倒,道:“反派死于话多,你看我就向来不喜欢说话,只喜欢动手。” 冯三贺没想到他真的敢动手,一时被反应过来,挨了重重一拳。 这下回过神来了,一个测滚翻身爬起来,拉开架势准备跟萧平川打。 谁知,柴顺不知怎么窜出来了,一下把人又给扑倒,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 萧平川冷眼瞧着,闲闲说道:“谁跟你说黑旗军打架喜欢一对一的。” 待说完,他还不忘凑过去补上两脚。 等看着冯三贺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才挥挥手让大家都停下。 “冯将军,今日这事我先给你记上,咱们往后慢慢算。” 说罢,他跳下看台,朝沈素钦走去。 “走吧,回家。”他对沈素钦说。 沈素钦点点头。《 》 15、清谈会(一) 从宿卫军校场出来,萧平川纵马将人直接带回将军府。 一下马,萧平川就下令将军府戒严。 沈素钦眼看着顷刻间,将军明卫暗卫站了一院,把将军府守成铁桶一块。 萧平川拉着她回书房。 书房是将军府重地,他居然就这样把人拉进来了。 “是太子派人找上的你?”萧平川开门见山。 “是。” 萧平川沉默良久,“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素钦摇摇头,她不想知道,也不想搅和进去。 萧平川颔首。 他身上还在淌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不多时脚下就汇聚了一小洼。 沈素钦不忍心,提议道:“我先给你上药吧,之后你再找大夫好好看。” 萧平川有些犹豫,两人尚未成婚,衣衫不整的是不是会有些冒犯到人家。 倒是沈素钦没想这么多,在末世,谁还管你的是男是女,所以她一直在性别差异上有些迟钝。 “快脱啊,你不脱我怎么给你涂药。”她催促道。 萧平川的手指紧了紧,然后颇有些犹豫地扯开腰带,将上衣脱了个干净。 沈素钦再抬头,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座小山一样宽厚的脊背,那背上遍布着或新或旧、或深或浅的伤痕。 她拿着金疮药的手顿住,一时有些不敢伸手触摸上去。 萧平川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动静,想了想,又将衣服拉上来,把背盖住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素钦摇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之后,她出声道:“没有,把衣服脱了吧。” “嗯。” 金疮药是沈素钦临出门前拿的,花重金配的,药效特别好,但也有些烈,抹在伤口上会很刺痛。 果然,她刚将药膏用指腹抹上去,就见萧平川抖了一下。 “我轻点。”她说。 萧平川摇头:“不必。” 他不是怕疼,是沈素钦的手,温热滑腻的触感,他......有些不适应。 “我想知道,你今天带人闯校场,害怕吗?”萧平川自己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沈素钦认真抹药,一边抹,一边轻轻吹着:“不怕。” “你知道会有危险,对吧?” “知道。” “那为什么不怕?” 沈素钦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别抖,怎么这么怕疼,”她又挑起一坨药膏,“不知道,就是不怕。” 可能她自己也知道冯三贺不敢真对萧平川做什么吧。 “谢谢。”萧平川真心实意地说。 他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谢谢不抵什么用。 “不用谢。”沈素钦说,这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我不会辜负你。”萧平川承诺。 沈素钦莫名,辜负什么?哦,那三十万石粮食。 于是她回:“好的。” 此时,萧平川手里拿着那个浸了血的香囊,他细细摩挲着,香囊香气全无,都是血腥气。 如果说被冯三贺下令暴打他还没怎么生气的话,这会儿看着这个浸了血的香囊,他是真的生气了。 这个冯三贺,早晚废他一条腿,他冷冷地想。 上好药,沈素钦把金疮药塞给他:“这药你留着用,别给别人,就自己用。里头有很多名贵药材,药效好,知道吗?” 萧平川:“好。我派人送你回去,听说之前让许有财给你安排护卫,你拒绝了?为什么?” “我不习惯身边有人跟着。” “但这回你得罪了冯三贺,不能再拒绝我了。” 沈素钦想了想:“也好。” 她可以让这人帮她护卫沈父沈母。 “明日吟山居清谈会,我在门口等你。”萧平川说。 “你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要紧,一个晚上就能好。” 沈素钦有些无语:“将军,你也顾着点自己的身体吧,你看你身上那些伤,当时肯定没好好治,以至于留下那么多疤。” “往后我会注意。” “嗯。” ...... 第二日一早,居桃来伺候沈素钦起床,她们今天要去吟山居赴约。 居桃为她从柜子里找出前几日成衣店里买的衣服,捧到床前:“都城人都喜欢这么浮夸的款式,花花绿绿的,看得眼睛疼。” 沈素钦摆摆手,“不穿这个,换惯常在浮梁山穿的。” “可小姐不是说要低调吗?” “我发现在都城,太低调只会被人往地上踩。”她伏在床榻上,两只软玉一样白皙的手撑着脑袋,“这人呐还是得适当高调一点。” 居桃偷笑,将手里锦缎华服放在一旁,翻箱子取出碧蚕丝织的素衫递给她,这碧蚕丝有钱也买不到。 “还得是咱山上的衣服,轻盈垂顺,柔软适肤。” 沈素钦点头,“你待会再帮我稍微上点妆,咱今天砸场子去。” 居桃一听,眼睛都亮了,她家钦姐不上妆就已经够好看的了,要是上了妆,怕是得把那些贵女们都给比下去。 另一边,沈秋早早就来到吟山居,身边跟着柳兮。 她今日要替老师出面待客,很是下力气打扮了一番。只见她身着一袭天青色云锦缠枝纹对襟衫裙,外罩一轻薄云纱,走动间薄纱轻舞,端是飘逸轻盈,曼妙非常。 “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惹眼,”柳兮刚才一见面就说她来着,“你瞧那些眼巴巴望着你的男人,估计他们也没想到名动天下的才女长这么好看吧。” “我的长相我心里有数,少说些没用的。”沈秋淡声道。 柳兮无奈,“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沈秋:“多谢夸奖。” “也不知道那个沈素钦会是什么打扮,你希望她穿得还像个小门小户的土财主呢?还是像你一样端庄秀丽?” “我管她穿什么?反正我今日的任务是撕掉她的脸皮。” “她对上你可真惨,话说回来,”柳兮凑近些压低声音,“詹老平日里可不理这些俗事,你给我交个底,今日这清谈会姓詹还是姓沈?” 沈秋周身气场冷了几分,不悦道:“姓詹如何?姓沈又如何?” “若是姓沈的话......我回家要撺掇我兄长赶紧上沈家提亲。” “提亲就不必了,你兄长配不上我。” 听到这话,柳兮居然不生气,反而态度更好了,“别呀,我叫他再努力努力。” “行了,别贫了,随我去门口待客。” 吟山居是国子监专门用来待客的别院,而能被国子监招待的客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名士大儒,普通的世家贵子若是没点真才实学,连门槛都不让跨。 今日却是例外,不仅对外开放,还不限家世身份,贩夫走卒亦可入内。 所以,今天半个图安有名有姓的都来了,就算听不懂,图个虚名也是好的。 沈秋以主人身份代自家老师在门口待客,这可是图安文人的最高殊荣。 “哟,沈小姐,”来人是沈父的同僚,他朝同行的沈父拱了拱手,“虎父无犬女呐,沈大人有福。” 沈景和摆摆手,“素秋自己挣的,可不敢往我自己脸上贴金。” “父亲,”沈秋顶着众人的目光先恭敬给沈景和行了礼,然后才对那人说,“杨伯伯怎么有空过来了?” “詹老难得出山,我等可不敢错过。沈小姐忙,我们自便。” 沈秋得体行礼,招来小厮送二人进去。 不远处,几个刚到不久的世家小姐聚在一起,迟迟不入园。 她们在等那个传说中的沈二,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听说乳名叫什么昭昭,想来必定矮胖土圆。” “乡下丫头是这样的,粗鄙无知,待会有好戏看了。” 几人嘻嘻笑成一团。 片刻后,突然有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街口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分为二,一列高头大马疾驰而入,在顷刻就要撞上那几位嚼舌根的小姐时,忽然勒马。 马蹄高高扬起,马背之上的人端是俊逸潇洒,他一抬手,身后亲卫齐刷刷翻下马背,威风凛凛。 来人正是萧平川,他微抬着下巴睨着眼扫视一圈,想找找看沈二有没有到。 看了一圈,没瞧见人,这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自己挑了个角落,抱臂倚墙等着。 “他就是萧平川?”有人小声问。 附近几人都摇头。 “是他,他进城那日我瞧见了,中门大开,可威风了。” “我也瞧见了,北境重骑当真像杀器。” “可是他瞧着这么年轻,长相......也有点过于出挑了......” 正说着,沈家的马车徐徐驶来。 “嘘,别说了,来了。” 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只见马车停下,沈素钦从车厢探出身来,一张灼若芙蕖、皎如皓月的脸,一袭茶白色交领长裾如雾绡轻荡,气质如空谷幽兰。 原本倚着墙的萧平川缓缓直起身,眼中只能看见沈素钦望不见其他人。 但即便盯着人家瞧,他也看不真切,反而觉得像看了场山林晨雾、流风回雪、蔽月之云......《 》 16、清谈会(二) 沈素钦的出现,令在场众人不约而同瞪大眼睛,不懂为何这般人物会被传为村姑,这分明是山中精怪成仙。 沈素钦站在马车前室上,明眸一扫,捕捉到人群之后的萧平川。 两人目光短暂相交,萧平川率先不自在地挪开,垂眸望着脚下开裂的青石板路。 沈素钦下车朝萧平川方向走去。 人群分开,为她开道,身前身后数道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 这时有脑子活泛的突然想到什么,看看沈素钦,又看看不远处风光的沈大小姐,然后兴奋地戳了戳身边的人,小声道:“你说萧将军跟沈大有私情在情,跟沈二有婚约在后,今天他到底冲谁来的?” “哎哟,我把这茬给忘了。要我说肯定冲沈大,沈大什么出身什么名声?是她一个乡下来的比得了的?” “可是沈二这长相,嘶……” 这边在这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周围的人包括沈素钦他们当然也都听进耳朵里了,一时间,众人看向他们三个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沈素钦停住脚步,此时她离萧平川还有点距离,离沈大小姐也不近,三人刚好呈“三足鼎立”的架势。 沈大小姐刚好这时也看过来,目光与她隔空交汇,又淡淡挪开。 众人一瞧,哎哟有好戏看,精彩! “猜猜萧将军会走向谁?” “肯定走向沈大,聪明的都知道今天要跟沈二划清界限。” “有道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哎哟,萧平川动了……”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沈素钦,站定道:“你来了。” 沈素钦抱臂,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沈素秋,道:“将军走错方向了吧?” 萧平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回来。 所有都竖着耳朵听他开口。 “没走错,我与沈大小姐没有私情,我是冲你来的。” 嘶,这跟想像不一样啊。 沈素钦似乎也有些意外,“你俩?” 萧平川正色回:“乱传的。” “这样啊。”沈素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素秋。 而此时,沈秋身边的柳兮不乐意了,质问道:“萧平川,你什么意思!” 她可一直都以为他苦苦纠缠沈秋而不得,且这么久了,沈秋从没反驳过她。 萧平川回:“字面意思。” “诸位,清谈快开始了,请诸位抓紧时间入园吧。”沈大小姐突然发话。 在众人看来,这跟变相承认有什么差别。 偏偏这时萧平川又补上一句:“我与沈家二小姐已有婚约,今日在此正好也澄清一下,让她安心。” 众人一脸了然的表情。 沈素钦笑:“将军可知我今天来做什么?跟我捆在一起,待会儿说不定会跟着丢脸哦。” “不怕,待会我护着你。” 沈素钦收了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又畅快笑出声来:“既然如此,那今日我会告诉你拒绝都城第一才女,不亏。” 萧平川挑眉。 “走吧,进去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路过沈秋时,沈二停了下来,道:“没想到求而不得的是阿姐啊,你这眼光还是不错的。” 沈秋不愧是国子监第一个女监生,即便这样,脸色也丝毫未变,只淡淡道:“我何时说过我与将军有什么么?我劝你还是想想待会怎么道歉比较好。” 沈素钦:“待会儿道歉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沈秋:“嘴硬吧你就,别堵门,请吧两位。” “待会见,阿姐。”沈素钦摆摆手。 待那两人进去后,脸色难看的柳兮低声问沈秋:“怎么回事啊?以前萧平川入都城,你不是一喊他就来找你么,巴巴的……” “好了,”沈秋打断她,“你先进去吧。” “哦。”柳兮不敢再多嘴。 这时,裴听雪走过来,“你这便宜妹妹倒是蛮有手段的嘛,这么快就把大将军给拿下了。” 沈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道:“表姐,今天脑子清楚点,我跟你,裴家跟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裴听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她的声音像条蛇一样又冷又滑,直往她耳朵眼里钻。 “今天务必要把她往死里踩,否则我们跟世家不好交代。”沈素秋说。 日前沈二在兴源酒楼说的话,世家们可都听到耳朵里了,他们听见的可不光是诋毁《东梁赋》,还有诋毁世家。 “我,我知道。” 吟山居是一座颇为风雅的庭院,院中树影幢幢,微波粼粼,有假山水榭,有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十分雅致。 清谈会设在院中一低矮空地上,四周被山石亭台围住,是天然的座位,此时上面正坐满了人。 萧平川被沈素钦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她自己则坦然地站在空地中间,接受众人的打量。 她知道这些世家贵族贩夫走卒全都是来看她出丑的,他们想看大儒詹伯衍教训信口雌黄的村姑,想看她痛哭流涕掩面奔走。 “诸位久等了,老师已在来的路上,马上便可开始。”沈秋充当主事道。 大儒都有架子,众人十分理解,毕竟这等人物,若非今日的清谈会,他们是轻易见不着的。 “不急不急,我等静候詹老。” “让詹老慢行。” 沈素钦垂首安静地立在中央,这不该是一个村姑该有的气度,只不过众人看热闹的心情太过急切,一点也没把它放在心上。 半盏茶过后,詹老在两个学生的护持下走到空地斜上方的一个凉亭内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沈素钦,竟是没有下台面对面辩驳的意思。 “小友,若你说一句《东梁赋》名副其实,我便放你离开。”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 沈素钦看向他,目光坦然:“《东梁赋》确实有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 众人只当她是怕了,在示弱,一时均嗤嗤讥笑起来。 萧平川也皱起眉头,这不像她。 果然,他们的笑声还未收梢,便听沈素钦继续道:“可惜着力太猛,华而不实。” 笑声戛然而止。 詹老缓缓道:“小友倒是说说它哪里着力太猛?” 沈素钦:“譬如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能看见的只有生硬堆砌的意象和卖弄辞藻的洋洋得意。” 詹老:“《东梁赋》全篇以抑扬顿挫的声律和力透纸背的磅礴才气闻名,你所指出的这一点,瑕不掩瑜。” 沈素钦严肃道:“非也,文可怡情更须载道,作为怡情之作,《东梁赋》确实出色;可它不够有用,它华丽且空洞,托不起天下第一文的重担。” 詹老:“那也只是你一家之言。” 沈素钦:“确实只是我一家之言。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是时候把《东梁赋》拉下神坛了。沉溺于它的靡靡之音并没有什么好处。” 詹伯衍手持麈尾一挥,当即就诘难反驳道:“我们所看中的并非一词一句,而是它调达开阔的心境。读之,濯情净心,令人远离世俗阿堵之物。” 沈素钦嗤笑出声,“远离阿堵之物?我怎么没见有哪位世家抛出手中一金二银接济世人,反倒是沉迷圈田敛财无度挥霍,诸位想必熟读此文,为何不见有谁漠视金钱啊?” “吟上两句《东梁赋》便自诩出尘之人,干的却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勾当,不羞么?” 大梁官场如今多是世家贵族的第三代在把持,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到了他们这一代,骄奢淫逸已成风尚。借一篇《东梁赋》,立一个绰然出尘的人设,整日游山玩水高谈阔论游戏人间,这便是沈素钦上句话的意思。 詹伯衍不愧深谙清谈之道,“小友年幼,参不透世事,当知人生海海,唯清风明月参照世人。” “别扯这些虚的,”沈素钦环视一圈道,“在座诸位都身居高位,难道不曾听闻一言‘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 沈素钦直接懒得再掰扯回所谓的“天下第一文”了,“你们出身簪缨世家,视庶务为低贱之务,从未亲自下田犁地除草,不知几月播种几月收割,‘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亏气弱,不耐寒暑’,大梁交在你们手上,难怪饿殍遍野,神州陆沉。” 在场众人被狠狠打脸,无一逃过。 沈素钦的言论,竟然比那日在兴源酒楼更直白,更狠,也更轻狂。 有人恼羞成怒道:“乡野村姑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没读过几篇圣贤书,倒在这里装圣人教训起人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当代大儒,不知所谓。” 詹老包括在场的大半人都觉得眼前这人太过自大,区区乡野村姑,居然在大梁半壁世家贵族面前大谈针砭时弊,指导时局,真是跳梁小丑。 到这里,沈秋满意了,她觉得她这个便宜妹妹已经翻不了身了。今后,在都城,将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 17、清谈会(三) 詹伯衍自认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自己相辩,有心斥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未免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于是他将矛头直指沈景和道:“此女小小年纪,如此不谦虚,沈大人有教导不利之责。” “我,我家小女还小……”沈景和想帮沈素钦开脱。 裴听雪听见,赶紧打断道:“詹老有所不知,这沈二小姐自小养在乡下,沈大人就算想教导也是鞭长莫及。” “就是,乡野村姑罢了。”有人附和。 “沈二小姐赶紧回家安心等嫁吧,何必在这里哗众取宠。” “砰!”角落里,萧平川不知何时起身,一脚踹碎脚边的山石,待众人看过来后,冷冷说道,“我再听见谁多说一句废话,就让他以后都说不了话。” 众人瞬间禁声。 望着这个浑身煞气的男人,众人想起,场中这位可是与骠骑将军定了亲的。 “将军不嫌丢脸吗?”有人嗤嗤笑出声。 “哈哈,娶这么一位回家……” 眼看着又要陷入混乱,场中央的沈素钦却一脸闲适地轻笑出声,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印章,递给詹伯衍道:“詹老,我有一物请你过目。” “什么东西?” 詹伯衍接过来,一脸莫名地将印章翻过来,眯着眼细看,见上面刻有“佚名”两个大字。 瞬间,众人只见他脸色骤变,急切俯身问沈素钦:“你从何处得来这印章?” 自《东梁赋》问世,其作者始终神隐,只在原稿上面印有一枚著者印信,名“佚名”。世人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猜测是某个不愿出名的隐世大儒,年纪至少得近古稀。 沈素钦避而不答,只说:“詹老认得这印章便好,可能确认其真假?” 詹伯衍刚才就确认过,跟印在《东梁赋》手稿上的一模一样。 “是真的!没有作假,”他说,“你见过这位先生?他在哪?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沈素钦伸手问他要印章,笑说:“自然可以。” 詹伯衍将印章双手递还给她,“那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就要转身下来,他实在很仰慕这位先生的才华。 “詹老,”沈素钦喊住他,“詹老不必心急,佚名先生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詹伯衍停下来眼看了一圈,周围非明都是熟面孔,“你莫要诓我,这里的人我都认得,没有你说的佚名先生。” “我没有诓你。” “那你说说他在哪?” “不就站在你面前么?”沈素钦笑,她上上下下抛着手里的印章说,“区区不才,《东梁赋》正是本人拙作,承蒙各位抬爱。” 沈素钦话音落下的瞬间,詹伯衍端肃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萧平川也猛地看过来。 在场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胡言乱语!”詹伯衍语气严肃,“《东梁赋》笔力雄厚,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驾驭的。” “就是,你怎么可能写得出《东梁赋》?” “骗子,肯定是骗子!” 沈素钦泰然自若:“若我是骗子,那这印章是哪来的?” “肯定是你偷的。” 沈素钦笑,“诸位应该知道我从浮梁山来,《东梁赋》便是在浮梁山东侧的漱星崖上写的,崖上有咽忧山庄。”她环视一周,高声问,“山庄里住着谁不用我再说了吧?”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詹伯衍,“詹老,我与鸿酩师兄自小亲厚,你若得了空,不妨亲自向他求证,正好他一直念叨着你怎么老不去看他。” “对了,这是我北上时鸿酩师兄托我转交给你的信。我一直不得空,正好今日给你。” 说着,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詹伯衍,希望他说这封信是假的。 可在他打开信后,众人就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捧着信的双手竟然颤抖起来。 “师姑。”詹伯衍低头,恭敬道。 满头银发的当世大儒,居然低头喊一个黄毛丫头师姑,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咽忧山庄住着那位不出世的大儒季渭崖,他对于大梁文坛,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季老有一徒弟,名叫覃鸿酩,正是詹伯衍的恩师。 而沈素钦刚才口口声声喊覃老师兄,那么眼前这位备受大家尊崇的詹伯衍詹老,自然就是她的师侄了。 此时,吟山居内一片死寂。 所以他们口诛笔伐、咄咄相逼的人,竟然是当代比肩二圣的季老的关门弟子。他们还摁着人家脑袋,让人家承认自己所写的文章是天下第一文,若不承认,就是大逆不道,是沽名钓誉。 这…… 天底下竟还有如此滑稽的事。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火辣辣的,不敢再抬头看沈素钦。 不过还是有人想垂死挣扎一下,问詹老:“你确定没搞错吗?” 詹伯衍艰难地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师祖他老人家收了个关门弟子,我的老师也提过。只是他们避世多年,彼此多以书信往来,不常碰面,所以老夫竟也不知自己的师叔是个女娃娃。” 吟山居内又是一片死寂。 “艹”有人低骂出声。 沈素钦轻笑,摊手道:“你们一人一句,把《东梁赋》捧上天,害我还以为自己真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来。我自己的水平,自己还不清楚么。今后,便不要再提了吧,我嫌它丢人。” 事到如今,场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之前叫嚣贬低得有多凶,这会儿就有多丢脸。 只有萧平川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道:“沈二小姐实在太过谦虚了。” 沈素钦冲他眨了下眼睛,她也不能真把人得罪狠了。 于是,话锋一转,“詹老,我无意与你为难,今日赴约,实在是想借你的地方说几句话。” 詹伯衍:“师姑自便。” 沈素钦傲然而立,“诸位,若你们清楚我在兴源酒楼上所说的话,你们就该知道我针对的并非《东梁赋》本身。我针对的是当今空谈务虚的风气,是清谈误国的事实。” “诸位该睁眼看看整个大梁了,看看普通老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厦将倾之时,我与诸君都无可逃脱。” 她在跟着老师念书的时候,是念进去了的。她虽然志不在此,但经年用文墨泡出来的文人骨还在,她忍不住不出声,就当她替她的老师说说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 “诸位,姑且一听。”沈素钦说,“詹老,可还要继续谈论《东梁赋》?” 还谈什么谈?詹伯衍想,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好在这个时候沈秋替他开口道:“小妹说笑了,这《东梁赋》既然是你的大作,自然你说什么都可以。” 沈素钦实在是很喜欢她这个才思敏捷的便宜阿姐。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 “先生请。”沈素秋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众人都避开视线不与她直视,只除了萧平川。 “萧将军,该走了。” 萧平川微扬着下巴,像打了胜战一样走过来。 沈素钦面色平静,与他并肩出门而去,待走出人群,两人都没忍住仰天大笑起来,姿态可谓洒脱至极。 场内众人听着这畅快的笑声,彼此看着对方尴尬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们突然不知道自己郑重其事走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被所谓的村姑打脸吗? 不对,往后不能叫人家村姑了。 人家可是写出《东梁赋》的人,今后何止都城第一才女的位子要换人做,大梁第一才女的位置人家也坐得。 众人再去寻沈家大小姐,才发现她早已扶着自己的老师匆匆离场。 回到休息处,詹伯衍对着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你是怎么回事?事先不知道好好摸清她的来历吗?你可知今日之后,会有多少人将老夫当成个笑话!” “季渭崖,好你个季渭崖,都退隐十多年了,还能压我一头。” “还有你,没事招惹人家做什么?有本事你也写篇不比《东梁赋》差的出来,好让我跟着长长脸。” 沈秋俯身听训,半晌才温声说:“老师莫要气坏身子,不值当的。” “不值当?你还敢说不值当?拉着都城世家跟咱们一起丢脸,这是天大的事!” “横竖赖不到咱们身上,要怪只能怪那个沈素钦暗藏鬼胎,诚心下咱们的脸。”沈秋说。 “那你说怎么办?” “祸水东引就好了,我会给老师出气的。” “哼。” 勉强安顿好老师后,沈秋走出来。 裴听雪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一见她来立马抱怨道:“方才那个文柏昌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说自己不该诋毁真神,会写篇文章就成真神了?真是笑话。” 沈秋脸色难看。 “话说回来,那枚印章真的没问题吗?” “老师说是真的。” 裴听雪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她才继续说:“她倒是会做戏,把所有人的脸面狠狠撕下来往地上踩,就不怕遭人恨。” “姑母会出面教训她的吧。” 沈秋看向远处,那边站着沈景和,“会的,毕竟要给世家一个交代。” “便宜她了!”裴听雪忿忿,“你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她现在可狠狠压你一头呢?风头全让她出了,哼!” 沈秋收回目光,没有正面回她,而是问:“我记得姨母的生辰宴就在这个月,到时候把沈素钦也请上吧。” “请她做什么?贱足哪配踏贵地。” “想整治一个人,还是在自己的地盘更得心应手。” 裴听雪恍然大悟,“你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她下请帖。” “嗯,”沈秋转身要走,“你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 说罢,她整整衣裙,微笑着去到门口,像来时一样恭敬送众人离开。 “权大人慢走。” “李夫人改日见。” 众人见她神情平静,语气和缓,仿佛方才清谈会上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暗地里感叹,不愧是国子监教出来的人,行事稳妥端方,不卑不亢。 “杨伯伯。”沈素秋打招呼。 对面的人笑着点点头,对身旁的沈景和说:“这下沈家一门出两个才女,老哥有福了。” 沈景和畅快一笑。 也是到这个时候,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我也不知道我们家昭昭居然能得季老青睐。” “那可是季老啊,”那人有些羡慕,“他的一副字画万金难求......你家小女儿今年才多大,《东梁赋》,啧啧,你呀,往后就跟着享福吧。” 沈景和笑。 “父亲等等我,待会我与父亲一同回去。”沈秋打断两人。 “好。”沈景和转头对那人说,“杨兄慢走。” 待人走后,沈景和退到沈秋身后,等着她送完人。 “父亲,走吧。”沈秋完事后,对沈景和说。 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上,沈秋微垂着眼睛。 沈景和欲言又止。 “父亲会不会因为妹妹更出色而不喜欢我?”沈秋突然轻声道。 沈景和连忙否认,“怎么会?不会的。” “父亲明明更喜欢妹妹,你会亲自给她买糕点,她出门去玩,你还会在门口等她回来,你就从来没等过我。” “我......昭昭她还小。” “可是我也只比她大几个月而已。” “秋儿。” “父亲不能这么偏心,这不公平。”沈秋小声道。 沈景和喃喃解释:“我亏欠她良多。” 沈秋目的没达到,脸色越发难看了。《 》 18、家法 回到沈府,难得主院灯火通明。 沈景和想先去偏院见江遥,跟她讲今日女儿的事。 不想却被桂嬷嬷拦住,硬叫人给请到了主院。 “跪下!” 沈景和与沈秋刚进到院子,就听见时云珠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两人沉默对视。 接着沈景和当着一众下人的面缓缓跪了下来。 沈秋退到一旁。 房门打开,时云珠冷着脸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景和说:“你管教的好女儿,好生威风,骂人骂到自家头上了。” 沈素钦骂世家贵族贪图享乐不理俗务,她时云珠出身皇族,凭一己之力将沈家拉至新贵,如今被自家人指着鼻子骂。 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沈景和的脸。 待走到沈景和跟前,她睨着眼道:“姑且不论她里外不分,就说她这样公然挑衅世家,是想把沈府置于何地?” “沈景和,早晚有一天,你会被她害死。” 沈景和低头不说话。 “来人,看着老爷。”吩咐完,她又对沈景和说,“那个沈素钦什么时候跟我低头认错,本郡主就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与此同时,萧平川带着亲卫,亲自送沈素钦回家。 两人这会儿从吟山居出来,走出好远沈素钦还眯着眼笑个不停。 萧平川也被她带得没忍住笑出来,道:“有这么开心么?” “开心啊,你没瞧见那帮人被打脸之后的表情吗?那叫一个精彩。” 最关键是狠狠压了沈秋一头。 她现在好想看看时云珠是什么表情,大概难看得紧吧。 萧平川摇摇头,感叹道:“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你说什么?”沈素钦没听清。 “没说什么,走吧。” 两人正走着,图克苏突然远远跑来,气喘吁吁道:“将军,沈小姐,郡主让沈大人在府内罚跪,这会儿正跪着呢。” 沈素钦反应了一下,疑惑道:“时云珠不是很爱重他吗?怎么舍得当众下他的脸。” 居桃压低声音,“大概是气狠了。” “她气什么?”沈素钦没过脑子,“哦,气我在吟山居说的话。” “还有,你还狠狠压了素秋小姐一头。”居桃补充说。 沈素钦啧了一声,问图克苏:“她呢?在做什么?” “谁?” “沈夫人。” “她什么也没做,说是习惯了。” 沈素钦的脸色冷了下来,“将军请回吧,我有家事要处理。” 萧平川一把拉住她,“我跟你一起。” “不必,我自己能处理。” “在中军校场,你可没有把我丢下。”萧平川道,“给个报答你的机会,沈二小姐。” 沈素钦看着他的眼睛,见他坚持,便随他去了,“多谢。” “应该的。” 就这样一行人匆匆回到沈府。 主院所有下人站成一排,悄无声息地,跟陶俑似的。 院子正中的地上,沈景和直挺挺跪着,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显出些瘦骨嶙峋的气弱样子来。 听见有人进来,沈景和似乎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沈素钦快步走到他身旁,二话不说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起来交给居桃,“居桃,扶好。” 居桃应了声,稳稳将人托住。 时云珠不知何时一脸阴沉地站在檐下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沈秋就站在她身后。 “沈素钦,反了你了!” 沈素钦挑眉,目光森冷,“郡主这是做什么?”她微微歪头看向时云珠身后的沈秋道,“原本我以为你做学问不行,做人应该还可以,没想到做人也不行。” 沈秋面无表情地转出来看着她,“我劝过你。” 沈素钦冷脸瞧着台阶上那如出一辙的母女二人,又瞧瞧身后脸色惨白的沈景和,突然意识到在她没回沈府之前,沈景和跟江遥大概受了不少委屈。 “来人,请家法。”时云珠道。 沈家的家法是用水浸湿的藤条,专打筋骨,手重些五十鞭人就废了。 沈景和一听她要请家法,急了,连忙求饶道:“郡主,昭昭她还小,你饶过她吧。” “她小?秋儿与她同岁,为何她就知进退晓轻重。”时云珠说,“今日我若不给世家一个交代,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放过沈家?” “还有你,处处护着,如今护出事来了,要你何用!” “既然你舍不得管教,那就由我来,你在旁边好好看着。” 沈景和挣脱居桃,迎上去,“要打你打我,昭昭她受不住......” 眼看着他又要跪下,沈素钦一把将人捞起:“不准跪!” 说完,她抬头对时云珠说:“既然郡主这么害怕,那就索性与沈大人和离,两边分开,到时世家问责只管问到我们头上,岂不两全其美?” 时云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和离这件事。 “何必和离,单单将你从沈家除名,岂不更快。”沈秋道。 “不行,昭昭是我的女儿。”沈景和道。 “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沈秋说,“父亲不能太偏心。” 沈景和:“可......” “家将何在?为何还不动手!”时云珠怒斥。 十几个家丁霎时涌入主院,还有人抬凳子有人提木桶...... 一直站着没出过声的萧平川动了,只见他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将抬凳子的人踹到一旁。 “郡主,沈二小姐已许了我萧家,你今日动她,是与我萧家过不去么?” 时云珠哪里被人这样当面挑衅过,“她沈素钦不敬长辈,行事张狂,我作为主母管教一二,轮不着旁人说话。” 萧平川不为所动,“有我在,你今日休想动她。” 沈素钦闻言,心念微动,被人维护的滋味不赖。 哪知她还没尝够这滋味呢,就听沈秋站出来说:“将军,你俩虽有婚约,但你一没过聘,二没将她迎娶过门,你以什么身份护她?” “再说了,这是沈家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还有,将军难道不为北境想想?” 萧平川眉心狠狠皱起,“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 沈素钦见状,虽然不清楚这二人间有何瓜葛,但也不想萧平川为难,便主动解围道:“萧将军,我自己也是长了手的,正好也让你看看我的身手。” 萧平川愕然,他可不知道沈素钦会武。 时云珠最瞧不惯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大手一挥催促家丁道:“赶紧动手。” 家丁们又都应声围了上来。 “将军别插手。”沈素钦嘱咐,之后她先是慢慢悠悠地将宽大的袖子甩了几圈绕到小臂上,又稍微活动了下脖子。 萧平川还未答应,就见她直接欺身冲进人堆,侧身、抬臂、提腿、挥拳......速度和力道都不差,拳拳到肉。 转眼功夫,院中家丁就已经全部被放倒了。 他强自按耐住心里的震惊,旁人兴许看不出来,但他很清楚,沈素钦的身手十分老练狠辣,全是杀手的路数。 沈秋也是头一回见她出手,心下的骇然不比萧平川少,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探究。 时云珠又气又怕,“真是反了!”她目光扫过庭院,在角落里看到被居桃和图克苏护着的沈景和,心又定了,“子不教父之过,既然我打不了你,那收拾你父亲也一样。” “你敢!”沈素钦道。 时云珠:“我有何不敢,今日动不了手还有明日、后日,除非你天天守着他,否则你护不住。” 沈素钦被气笑了:“郡主是不是以为这个沈府我们非呆不可?”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素钦扭头看向居桃,“带老爷回小院收拾东西,即刻搬去西城。” 那里有沈素钦置办下的宅子。 居桃受意,扶起沈景和就要走。 谁知时云珠大手一挥,叫人家丁挡住院门,一字一句道:“不准走!你可知我是长泰郡主。” 沈素钦冷笑:“今天你就是王母娘娘,我也要把他们带出府去。” 时云珠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沈素钦,本郡主背靠朝廷,动动手指就可以把送去京兆尹关到死。你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敢跟我对着干。” “那就看看是京兆尹厉害,还是我的黑旗军厉害。”萧平川厉声说。 时云珠深吸一口气,“萧平川,此次南下,你也知道自己的兵权带不回去吧?你拿什么护他们?” “郡主以为本将军调动黑旗军用的是兵权?” 黑旗军本就是萧平川的私兵,当年朝廷拿个将军名头把他收拢住,也仅仅只是因为萧平川腾不出手来搞粮食,想占点朝廷供养的便宜。 如今,朝廷不给粮食了,他大可以拥兵自立。 长泰郡主一时无言以对。 “沈素钦,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若直接把父亲带出去,他们会怎么在背后说他?他们会说沈景和忘恩负义,攀上更厉害的靠山就弃家别居了。” 更厉害的靠山自然是指沈素钦,她现在可是大梁第一才女,风头正盛。 “还有父亲,你忍心让别人说小妹一来,就搅得沈府不宁,让家主离心么。小妹她如今的名声已经……” 沈景和果然听进去了,连声道:“昭昭,我不走了,不走了。” “我不在乎这些。”沈素钦说。 沈秋继续道:“自古大梁皇族只有丧偶没有和离,小妹想逼死父亲?” 萧平川或许能护得了他们一时,但皇权在上,祖宗家法在下,他哪怕打得过所有人,也翻不过家族权势这座大山。 时云珠也说:“是啊,进来了,再想出去,那就只有尸体能出去了。” 至此,时云珠妥妥占据上风,明灭的烛光下,她眼神冷漠,带着一股狰狞的狠意。 也是在这一刻,沈素钦无比清晰地品尝到权势的滋味。 那腥臭的腐烂如一滩淤泥的权势。 她恶心得想吐。 “沈素钦,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但只要我姓时的一天,你就别妄想翻了天去。”时云珠不依不饶。 沈素钦脸色难看,一字一句道:“那就请郡主好好看着,看我最后能不能掀翻这个天。”《 》 19、每月十万两军费 当夜,沈素钦借了萧平川的人,直接将小院的墙推平了,带着沈父沈母出了那郡主府。 漆黑长夜里,郡主府灯火通明,长泰郡主与沈秋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脸色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打不过萧平川。 西街额外置办的小院里,热茶甜点齐全,烛光点点,看上去倒是颇为温馨。 沈素钦已经安排沈父沈母睡下了。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萧平川问沈素钦,两人站在院中。 时云珠确实有权有势,就算硬把人接出来也不长久。 沈素钦摇头:“我还没想好,不过合离书肯定是当务之急。” “不好弄啊。”没有时云珠首肯,合离书肯定弄不来。 “弄不来就算了,大不了到时候跟你成完婚,带着他们一起去北境。” “也好。”萧平川说,“北境虽然苦点,但也比在这里受制于人强。” 沈素钦点头,“你跟沈秋有什么交易?”她突然问,刚才听沈秋喊了两句,感觉两人之间有点什么。 “不算交易,但私下确实有来往。” “嗯?” “她是太子的人,手里有十几家布料铺子,奉太子命,过去两年,铺子盈利中有一部分会被送去北境做军费。” “所以都城都在传你与沈家大小姐有私,就是因为这个?” “是。” “她每月给你多少钱?” “不固定,多则几千,少则几百。” “黄金?” 萧平川:“......白银。” 沈素钦无语:“就指头顶大的一点银子,就敢来拿捏你?” 萧平川:“出钱的是大爷嘛。” “啧,以后别要她银子了,我每月另给你十万两银子做军费。下回她再想要挟你,就拿这个甩她脸上。” 萧平川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别要沈素秋的那三瓜两枣了,还不够膈应人的,我以后每月给你十万两做军费。” “十万!”萧平川震惊开口,“先是三十万石粟米,再是每月十万两银子,你可知这其中的分量。” 沈素钦沉吟片刻,她刚才只顾着开口了,忘记盘一盘眼下她在大梁境内的资产。 四百多家酒楼,每日入账共计数十万两,一个月过百万两不成问题。只从中抽出十万两给北境,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短期内,她似乎不能关停酒楼了。 “还行,虽然会有点小麻烦,但每月十万问题不大。”沈素钦回。 萧平川再次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吓到。 那可是十万两,普通人家穷尽三代也未必挣得到这么多银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半是好奇半是惊叹地问。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是商人。”沈素钦回。 “富可敌国的那种商人?” 沈素钦耸肩,“应该还没到富可敌国的程度,不过日进斗金应该是有的。难不成许大哥没跟讲,兴源酒楼是我的?” 萧平川猛地站起来:“是那个都城最大的兴源酒楼?” “不止,全国的所有的兴源酒楼都是我的。” 这回萧平川彻底无话可说了。 全大梁究竟有多少家兴源酒楼,每一家每日又进账多少,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真有钱。”他头一回有些失态。 沈素钦笑:“还好还好。” 家底都被炎临带出关了,留给她傍身的还真不多,至少这每月十万两军费开支,就得现从各地交上来的盈利里抽。 此时,萧平川心里想要是柴顺知道他口口声声小村姑的人,不仅日进斗金,还会供养黑旗军,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怪不得他总觉得沈素钦身上有股淡定松弛的洒脱劲,好像千难万险都难不住她。 “话说回来,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明明朝廷与沙陀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黑旗军却仍旧要驻扎国境上?” 其实她想问的是,黑旗军为什么还不解散或是归入州军,难道真是因为你贪恋权势? “那是因为沙陀从未真正停止过犯边。”萧平川说,“而且我们与沙陀绝无可能和平共处。” “为什么这么说?”这个沈素钦还真没听说过,“北边可一直没什么打战的消息传来。” 萧平川缓缓起身,仰头看着天穹上挂着的几点繁星,低声道:“沙陀国境内九成都被黄沙覆盖,只有灵武王城附近有巴掌大一块草场水源。这点水源养不活沙陀人,除了南下劫掠,他们没有其它办法。” “可是为什么不上报朝廷?打战不应该只是黑旗军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上报?”萧平川冷笑,“大小袛报送了不少,不知是被人截住了,还是敬康帝假装不知道。总之,朝廷从未理会过。” 其实,敬康帝之所以置之不理,萧平川不够俯首帖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他觉得两边都停战了,你萧平川却总是要找借口挑起纷争,是不是就为了找借口向朝廷要粮,好帮你养军队。 “有意义吗?”沈素钦沉默片刻,突然问,“带着十万人食不果腹地守在那,有意义吗?” 萧平川原本在缓缓踱步,此时他停了下来,目光与沈素钦对视,认真道:“有意义。我和我兄弟们的父母兄弟皆命丧沙陀之手,黑旗军中父母双亲健在的几乎没有了。在我们背后,哪怕只剩一个团圆的家庭,我们都会死守到底。” “况且我们与沙陀是世仇,不死不休。” 沈素钦安静地听着,这一刻她从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看到了血性,也看到了柔软。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注意到这位大梁赫赫有名的战神,竟也长了一副刀削斧凿般的好面孔。 “所以,你其实真正想做的是让沙陀灭国。”沈素钦梦呓似地喃喃开口。 萧平川的眼睛却唰地亮了,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素钦颔首,“安排我与太子见一面吧。” 时云珠是时候解决一下了,或许还能顺带看看,能不能为黑旗军也做点什么。 此时已是夜深,黑沉沉的天幕上缀着点点星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耀眼。 转天一大早,沈素钦就找来居桃,说要去苏府一趟。 苏府就是之前沈素钦提过的嘉州苏家,专做布料生意。 嘉州鱼米之乡,养蚕缂丝、织布绣花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千年前。 苏家又是世代相传的丝织世家,盘踞在嘉州几百年,早已是个不知家底几何的庞然大物。 眼下,苏家传到苏逾白这一代,恰遇上大梁将頽未頽,苏家该往哪走,全系在这个年轻的家主身上。 开门的是管事,居桃一早就跟苏家打过招呼,说要来拜访。 管事大门一开,便笑眯眯地说:“哎哟沈主事怎么这个时辰就跑来了,快进来。” “你们当家起了么?” “还没。” “把他弄起来,就说我有急事找。” 管事忙点头,“沈主事厅里坐,我去请我们当家。” “嗯。” 沈素钦带着居桃熟门熟路地往带客厅走,有丫鬟奉上热茶,她顺手往居桃手里塞了一杯,“喝点,暖暖身子。” 不多时,苏逾白披着外裳胡乱套了鞋子就跑进来了,“老杨说你有急事,什么事?” 沈素钦上下打量他一眼,把目光落在他鞋袜不整的脚上说:“我跟时云珠闹翻了。” 苏逾白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踮着脚走去椅子上盘腿坐下,问:“因为你骂世家,她怕受牵连,找你霉头了?” 沈素钦垂眸喝茶,这个苏逾白脑子太好使,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猜了个七七八八。 “也不全是。沈景和当年怎么娶的时云珠你知道吗?” “听过一些。” “我本以为他们夫妻这么多年,多少会有些感情。”沈素钦冷脸。 “你要管?” “要管。” 她跟苏逾白算得上青梅竹马。 因为师娘出身嘉州苏家,苏逾白小时常跟在老师身边读书识字,算得上她半个师兄。 另外,她的兴源酒楼之所以能做这么大,背后也有苏家的支持。 “那你管呗,找我做什么?” “找你自然有好事。” 苏逾白不信。 沈素钦倾身,“你不是一直头疼苏家插不进北方市场么?眼下机会来了。” 苏逾白眉头一皱,抬手示意管家将下人都清走。 “细说。” “苏家进入北方的第一道槛是锦云坊,我没说错吧。”沈素钦问。 苏逾白不置可否。 “锦云坊是沈家的,更是太子的,我相信只要能给太子赚钱,他不介意是给锦云坊撑腰,还是给苏织坊撑腰。” 苏逾白似笑非笑,“你错了,锦云坊背后,真正站的不是太子,而是裴家。眼下你以为锦云坊为太子所用,那是因为裴家还看重他这个太子。一旦太子成了弃子呢?你看锦云坊听谁的。”他端起桌上的酥酪,问沈素钦,“喝么?” 沈素钦直接起身抢走他手里那碗,说:“那你的意思是?” “你不该来劝我,你该去劝太子,看他是否愿意冒着开罪世家的危险站在你这边。” “那你呢?”沈素钦问,“若太子答应,你可愿站我这边?” 苏逾白垂眸,没有直接回她。 他如今是苏家当家,肩负着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生计,一旦搅和进去,那可就生死不由己了。 他沉默半晌,“我要好处。” “别说什么从龙之功。”他补上一句。 “只要锦云坊易主,我就替你跟黑旗军搭线,他们亟需数万件冬衣,这笔生意稳赚不赔且可以做长久计。” 苏逾白眼睛一眯,“这事得归朝廷管吧。” “朝廷有钱也万不会花在北境。”沈素钦说。 “那萧平川手里有钱?” “有,六七十万。退一步讲,哪怕他没有也没关系,我有。” 苏逾白双手环胸,上下打量她道:“你动心了?” 沈素钦沉默。 苏逾白见她迟迟不回,语气有些酸,“还真动心了啊。” 沈素钦:“说正事呢。” 苏逾白点她,“我说的难道不是正事?若你没有对他动心,倒贴他那么多做什么?” 他果然知道自己往北境送粮的事,沈素钦想。 “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说干不干吧?” 苏逾白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想让我帮你可以,拿下太子和黑旗军。” “可以。”沈素钦起身,“三日之内,我给你消息。” “好。对了,你婚期将近,既然是假的,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自己玩吧。” “随你。”《 》 20、下聘 婚期将近,萧平川按照原本的计划专门进了一趟宫,去了司礼监,问清楚流程。 之前,还不知道沈素钦这么有钱的时候,他就准备好要认真办了。 因为他觉得北境苦寒,人家小姑娘又是被他牵扯进来的,所以他想在婚礼上好好补偿一下。 现在,按部就班的走,倒也不麻烦。 将军府家徒四壁,账上有的就是从藏霜楼那弄来的几十万两银子。 萧平川倒也不小气,按照司礼监给的礼单,从里头挑了最高规格,带着柴顺以及一众亲兵,每日早出晚归采买。 这是柴顺这辈子花钱最豪气的一段日子,几乎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这天从东市回来,柴顺一屁股坐在进门的台阶上,呼哧呼哧地抓人过来,让他去请将军。 萧平川这两日在打大雁,闻言,拨冗来见他。 一见面,柴顺就拉着人小声说道:“你猜怎么着?我听说了当年长泰郡主强抢民男的事。” “什么意思?” “据说那沈景和与其侧夫人江遥自幼便相识,是江家收留了逃难来的沈景和并养大。在沈景和被举荐北上做官之前,两人就已经有了婚约。” “沈景和始乱终弃?” “不是,沈景和做官后,确实派人南下接江遥北上完婚,可人一走便没了消息,直到大半年后沈二小姐被送回浮梁山。”柴顺八卦道,“我估摸着这中间肯定有什么问题,你想啊,人人都知道沈景和娶长泰郡主在先,纳妾在后,可沈大小姐与沈二小姐的出生时间可相差无几。” “那便说明,在娶郡主之前,沈家侧夫人已有身孕。大梁哪个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愿意把自家小姐嫁去已有子嗣的人家,何况沈景和那时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只除了......一张脸。” 沈景和年轻时那可是貌比潘安,哪怕现在上了年纪,也远胜一般人。 萧平川叹气:“她吃苦了。” “谁?” “沈二小姐。” 柴顺:“......” 他刚才有提沈二小姐一句吗? “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沈二小姐说她每月会另出十万两白银,给咱们做军费。” 柴顺猛地瞪大眼睛:“多,多少?你说多少?” “十万两。” “我的老天爷唉,先是三十万石粮食,再是每月十万两银子。将军,”他上下打量萧平川,“没想到你这么值钱,早知道就早点把你卖给沈二小姐,那会儿你年轻貌美,比现在还多出几分姿色,说不定能卖得更贵。” 萧平川踹了他一脚,“就你算盘打得精,我肯卖,人家未必看得上。” 柴顺撇嘴:“啧啧,当街送荷包的事你忘了?这个金凤凰怕是真要落咱破窝里咯。” 他一说这个,萧平川沉默了,“你说北境她能住得惯么?” “疏勒河应该不行,宁远的将军府倒还勉强能凑活。” “咱们上次回将军府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就墙倒瓦塌的,我是不是该提前派人去修一下?” “得修一下,不然把夫人吓跑了可咋整。” “成,你去安排下。” 柴顺点点头,“话说沈二小姐为什么这么有钱?” 萧平川不搭理他这茬:“我怎么知道?”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所以只要沈素钦不点头,他就不会主动向任何人透露。 “她没跟你说吗?” “你管不着,赶紧干活......” ——— 两日后,将军府送聘的队伍进了沈府。 严公公带队,后面跟着的是柴顺和将军府一众亲卫。 众人身上系着喜庆的红绸,一台一台往沈府抬东西。 桂嬷嬷迎上来,将要开口将送聘队伍往主院花厅引,却见他们自觉绕过自己,一路又抬了出去。 “公公这是做什么?”她勉强扯出笑脸来。 严公公停住脚步,“这是将军交代的,聘礼要送去西街,送之前先给郡主过个目。” “自古没有绕过主母往侧夫人跟前送的。” 严公公有些为难。 他又何尝不晓得,可将军大人特意叮嘱,他能违背不成。 “公公是宫里的老人,最晓得规矩,您这聘礼往侧夫人一送,让咱们郡主的脸面往哪里搁?”桂嬷嬷福了福,“您请先等等,我去请郡主来。” “嬷嬷请留步,”柴顺微挑下巴,示意亲卫上前将人拦住,“这是我们北边的规矩,聘礼只送给亲娘。若郡主一定要收,那我们将军只好改娶沈大小姐了。” 桂嬷嬷一听就知道他们是故意的,天底下万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们就是想给侧夫人抬脸面。 “大人莫要说笑,”桂嬷嬷说,“将军既然来了都城,就得守都城的规矩。” 柴顺冷笑,“不必掰扯了,”他对亲卫说,“将人看住,别让她乱叫。” 说罢,他朝严公公点了点头,“公公请。” 很快,队伍穿街走巷来到西街小院。 如今都城的人都知道,沈大人带着侧夫人搬出来了。当年的事,他们多少也知道一些,对此倒是没多说什么,只说这沈大人好福气,沾了小女儿和女婿的光。 眼下聘礼如流水一般抬到西街,众人只有羡慕的份,哪还想得起来沈二小姐原本是乡野出身的事。 “沈二小姐不在?”柴顺绕了一圈,只见沈父沈母在,便问了一句。 图克苏摇头,他是将军派来保护沈素钦的暗卫,被她留在小院守着沈父沈母,“沈二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不是派人送消息来,说今日要来送聘,你没传达?” “我说了,沈二小姐说等成婚那日再说。” 柴顺:...... 就这样,一行人将聘礼放下,大大小小塞满了整间院子。 沈景和跟江遥满脸惶惑地瞧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搬动。 等入了夜,沈素钦回来,差点叫满院子红彤彤的聘礼绊倒。 居桃赶紧扶住她。 “怎么送来这么多?”沈素钦问。 她以为萧平川也就送个三两件走走过场。 沈景和迎上来,“是严公公亲自带人来下的聘,他可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你也真是胡闹。” 沈素钦耸耸肩,“我又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会送来小院,早知这样,我肯定在家等着,”她笑得开心,“时云珠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自那日之后,时云珠没再来找过沈景和麻烦。 “不要乱讲。”江遥说。 沈素钦不置可否,“对了,我看看礼单。” “是,小姐。”居桃四下寻摸一眼,多走两步俯身拾起礼单,没拿稳,一抬手,礼单经折全部散开,呼啦啦掉出来好长一页,举起来几乎有一人多高。 沈素钦吓一跳,“这么多。”她将礼单接过来,“绫罗绸缎、金玉器皿、五谷三牲、珠钗首饰......这么多?图克苏,你们将军把将军府卖了?” 图克苏从暗处跳出来,吓了沈景和跟江遥一大跳,这么多天了,他俩还是不习惯院里时不时冒出一个人来。 “南下的时候我们带了一些北边的兽皮,”图克苏回,“可好卖了,卖不少银子。” “将军给你们分了么?” “分了,我分了一两银子呢。” 沈素钦笑笑,“一两银子是不少,你打算怎么花呀?是要去喝花酒吗?”她打趣他。 图克苏连连摆手,忙解释说:“我要带回去给莲妹的。” “莲妹是谁?” 图克苏小脸通红,一头自然卷的头发颤巍巍的,小声说:“是我相好。” 沈素钦笑得更开心了,“居桃,快收拾两副首饰出来,让图克苏带回去给莲妹妹。” 居桃笑着应了声“哎”。 “不,不用。”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莲妹妹的见面礼。” 图克苏的脸更红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突然想起将军还有事交代他办,“对了夫人,这是将军让我给你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 将军府那边的人一直喊她夫人,沈素钦从没反驳过。 “给我?”她一头雾水地接过来,“这也是聘礼?” “将军说不是,是给你防身用的。” 沈素钦“唰”地一声拔出弯刀,手腕随便转了转,寒光乍现。 “好刀!我很喜欢。”她笑着说。 图克苏也跟着欢喜起来,头顶的卷毛一颤一颤的。 入夜,沈景和跟江遥专门等着有话跟她交代。 这两日女儿早出晚归,连今天这个大日子都不见人影,两人好不容易守着她。 “昭昭,你也是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天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江遥嗔怪地说。 沈素钦拖过凳子在她身边坐下,问:“专门在等我?” “是,我跟你阿爹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沈素钦看看沈景和,“嗯。” 江遥点头,“是这样,我跟他合计着,既然萧家都已经送聘了,你搬去萧家住也没什么。” “嗯?这不合礼法吧,你们不怕旁人说三道四?”沈素钦说。 “听点闲话不要紧,我们担心的是郡主找你麻烦。”沈景和说,“眼下咱们,特别是你,已经把郡主得罪狠了。她这人最是记仇,我怕她找你麻烦。” 江遥附和:“是呀,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名义上的主母,真要出手教训你,也算名正言顺。你去萧府,让将军护着你。” 沈素钦没想到他们这两天就在琢磨这个。 “那你们呢?我走以后郡主找你们麻烦怎么办?” “我们不要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沈景和说,“只是你看不惯而已,不要紧。” “我不去,”先不说她自己有院子,就算没有,她也不喜欢去靠一个男人,“还未过门就住进将军府终归不合适,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这......” “也好,随你吧。”两人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早点睡吧,明日给你买甜糕吃。” 交代完,两人相携着走出屋去。 他俩的房间在沈素钦斜对面,很快她看见屋子亮起烛光,暖黄色的烛光下,两人携着手说着什么,画面说不出的温馨。 沈素钦倚着窗瞧着,忽然有点想萧平川了。 于是,大半夜的,她从院中墙角下挖出自己埋的好酒,拎着酒坛,溜溜达达往将军府走去。《 》 21、你喜欢我吗 月上中天,庭中枝影横斜。 沈素钦不施粉黛不戴朱钗,提着酒坛,闲庭信步地走进萧平川院子里。 几乎是她一进院子,萧平川就醒了。 他推开窗,见女人面露诧异地看过来,一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画面太美了,月华如水,给庭中姿容清雅的女子镀上一层薄薄莹光。 沈素钦别开目光,因为她没料到萧平川居然光着上身,那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 “将军,陪我喝酒。”她先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酒拎起来晃了晃。 萧平川回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穿上衣,“砰”地一声将窗户合上,很快又打开,解释道:“我穿衣服,你等我会儿。” 沈素钦笑着点头。 很快,穿戴整齐的萧平川推开门走出来,沈素钦一直知道他身材魁梧高大,却从未像今夜这般有这样明确的认知。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子。 “去花厅喝吗?”萧平川征询意见。 沈素钦摇头,“这可是秋露白,哪能随随便便下肚。” “那去哪?” 沈素钦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头顶月色,说:“上屋顶喝。” 萧平川失笑,觉得她可真是个妙人,“好,就上屋顶喝。” “你家的梯子呢?得搭架梯子吧。”沈素钦说。 “不用,我抱你上去,可以吗?” “你抱我上去,你会轻功?” 沈素钦非常意外,她以为这种东西只是传说。 “那倒不会,只是比旁人轻巧灵便些。”萧平川解释。 沈素钦很想试试,立马张开双臂,“你抱吧,不过千万别把我摔了,摔疼我我可真的会哭给你看。” “不会摔到你的。” “那就好。” 话毕,他单手揽住沈素钦的腰,足尖一点,跃身而起,在矮墙上借了一回力,便直接纵身跃上了屋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十分洒脱。 沈素钦难以置信看完整个过程,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反手抱着他的肩膀大笑道:“将军好身手。” 萧平川也跟着笑,虚虚扶着她的腰,怕她摔下去,“站稳。” “好好好。” 秋末天气炎热,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很单薄,滚烫的体温蒸腾着交换着,两人一时都有些被烫到的错觉。 此时,漆黑夜空里高高悬着银盘,薄云漂浮,放眼望去,半个都城的屋脊高高矮矮绵延到远处,城中主街上有昏黄的灯笼,微弱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细细的线,像把整个都城缝合在一起。 沈素钦从他怀里退出来,接着就要席地而坐。 “先等一下。”萧平川脱下外衫来铺在房顶上,“你坐这儿,干净。” 沈素钦垂眸,萧平川的衣服都不算新,眼前这件应该是他最好的衣服了吧,料子做工都不错。 沈素钦没舍得坐,弯腰把它卷起来。 “怎么了?”萧平川问,“刚洗过,是干净的。” 沈素钦笑着摇摇头,把衣服抱自己怀里说:“好衣服,怕给你坐坏了。” 萧平川顿住。 他发现沈素钦最令他动容的不是她的容貌、才华和钱,而是她永远能设身处地的去体谅别人,能平等地对待所有人,就好像她对老财和柴顺一样。 “来,喝酒吧,你看着我喝。”沈素钦说。 萧平川却说:“我陪你吧,一个人喝酒不香。” “将军不嫌耽误事了?” “在都城,”他看着沈素钦,“不一样。” “哈哈好,那就分你一坛。” 沈素钦一共带了两坛,丢给他一坛后,自己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喝完用袖子随便一擦下巴上的酒水,舒服地喟叹道:“很久没喝这么爽了。” 萧平川许久不喝,喝不惯,一口就被辣到了。 沈素钦笑他,“将军你不行啊,”说完直接躺下,摊开四肢,仰头看倒扣在地上的天穹。 萧平川笑笑,并未反驳。 沈素钦掏出下午收到的弯刀细细端详,“想当面跟你讲来着,”她将刀拔出来,灵活地甩了两下,银光飞舞,“我很喜欢。” 萧平川坐她旁边,“喜欢就好。” 两人一坐一躺,安安静静地望着夜空,微凉的小风吹着,浓郁的酒香,青瓦的泥土气,和沉静的夜色。 “说起来,你我马上就要成婚了,我一直没问你,对这桩婚事,你怎么想?”沈素钦问。 “成婚之后,你我就是夫妻了,我会好好待你。”萧平川说。 沈素钦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肘撑地杵着下巴:“好好待我?萧将军还真想跟我一起过日子啊。” 萧平川愣住。 不应该吗?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意外,沈素钦没忍住笑了下,说:“你跟我只是赐婚,又不是情投意合的真结婚,那么认真做什么?” 萧平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了,“沈二小姐什么意思?” 沈素钦没有察觉,“我的意思就是赐婚而已,走个过场得了,过日子倒是不必,我也不需要将军照顾。” 萧平川认真听她说着,眉头皱得死死的,他从没往这边想过,在他看来,成了婚就是两个人捆一块了,没必要分你我。 况且沈素钦帮他良多,他更是要好好待她。可是现在她却说不需要他照顾,也不想跟他过日子。 他还以为,还以为…… “将军这是什么表情?”沈素钦看他脸色铁青,“不愿意?难不成你还真要对我负责什么的?不需要啊,你夫人的位子不是应该留给喜欢的人吗?” 萧平川觉得确实应该如此,“可你我若成婚,你的名节?” 沈素钦摆摆手,“那种东西不重要,我对赚钱以外的所有事都不感兴趣。” 萧平川的思绪一直被她牵着走,话到这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他喜欢沈素钦吗? 倒也不见得。 只是她未婚妻的身份,她对自己的好自己对自己兄弟军的好,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占有欲,觉得这个女人此生就是他的了,他对她有责任,该好好待他。 以后回去北境,他们或许还会跟其他夫妻一样,生几个孩子,平平顺顺的过日子。唯一不同的,或许是沈素钦太有本事了,后宅困不住她,他也不想困她,他会放她在北境驰骋。 可如今她说不想跟自己过日子,他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了。 不过,他此刻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问出来了。 开口很容易。 “有吗?”沈素钦问。 “有,十万军饷和三十万石粮食,不是什么人都拿得出来的,而且它不是小数目。”萧平川说。 沈素钦想了想,“自然是因为我敬佩黑旗军,我记得我同将军说过。” 萧平川不知为何有些不开心,淡淡的,也谈不上很不开心,反正就是不开心。 “沈二小姐确实说过,不过,”他站起来,“既然沈二小姐无心,就不该惹人误会。” “我惹什么误会了?” 萧平川俯身,目光凌冽地看着她,“你惹我误会了,你喊我萧郎,我信了。” 还赠香囊,冒生命危险去救他,给他上药,她……害他误会了,以为自己可以跟这样的人成婚,得她的在意和…… “算了,”他直起身子,“既然沈二小姐无心,那我就当你心善了。我会如沈二小姐所想,成婚只是成婚,没有其他。” 当下,北境未定,沙陀未灭,他确实什么都不该想。 “多谢。”沈素钦懒洋洋地说。 “起来吧,我送你回去,夜深了。” “好。” 确实夜深了,街上大部分的灯笼都熄了,只有零星的几个还亮着。 萧平川走在她身后,目光探究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回到沈府门口。 “我到了,将军。” 萧平川:“我已经跟殿下约了见面时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沈素钦回:“我知道了。” 萧平川颔首,“早点休息。” “嗯。” 沈素钦站在原地,目送萧平川一步步走进夜色深处,咚咚咚的脚步声沉稳又有力量,在夜里存在感有些强。 转天下午,图克苏接了将军府的密信,说让送沈二小姐去趟吟山居。 沈素钦知道,是那位答应见她了。 如今她出门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自那日她承认《东梁赋》是她所写之后,就时不时接到拜帖,出门也总会被人拦住询问。 还有大大小小的清谈、诗会邀约。 虽然她一概都推拒了,但耐不住总有那么一两个狂热的,时不时就要跑到沈府外面候着。 说白了,这些狂热分子对沈素钦的执着未必是看重她的才华,而是她代表寒门士子的身份,毕竟天底下,敢公开为寒门讲话的,也只有她。 大梁如今的朝政全被世族把持,选官也多从世族内部推举。普通寒门子弟想要入仕,基本难于登天。而沈素钦代表的就是他们这种人,一个全凭才华将大梁世族踩到脚底的人。 沈素钦最初隐瞒自己写《东梁赋》的事,就是不想掺和进这些勾缠里头。 后来虽然指着世族的鼻子乱骂一通,但终归只是过过嘴瘾,不会真威胁到他们什么。可若是站队寒门这边,那就切实成了世族的眼中钉了。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寒门士子是来瓜分他们利益的,这点沈素钦看得很清楚。 她戴上帷帽,由图克苏护着低调前往吟山居。 吟山居东南角湖心有个束雨阁,四面环水,不易被监听。 她眼下正坐在阁中,窗外湖水里莲叶半枯,随着微凉的秋风一荡一荡的。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 一阵穿堂凉风掠过,来人从屏风后转进来,身姿挺拔,五官温雅,颇有威仪。在他身后,是佩着剑的萧平川,周身肃杀。 沈素钦起身迎了半步,并未开口喊人,只是福了一福。 来人点头:“沈二小姐请坐。” 沈素钦颔首,等他落座后自己才坐下。 期间,她抽空看了眼萧平川,恰好见他正看着自己,赶紧移开目光。 “缙安坐。”时烨开口。 萧平川应声坐在他下首。 “我听缙安说你想见我。” “是。” “为何?” “为了帮殿下。” 时烨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直白问道:“沈二小姐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沈素钦:“兴源酒楼当家主事的身份。” “哦?” 沈素钦神色淡定,“兴源在大梁共有四百多家分店,日入斗金。若殿下需要,兴源可尽力支持。” “能得兴源助力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交换条件孤未必给得起。”《 》 22、我可怜你 “殿下说笑了,我所求不过一个锦云坊而已。” 时烨眼中这回倒是切实露出些许意外,“为何是锦云坊?” 他以为沈素钦找他,是想求点别的,毕竟她现在可不是普通人,即便想入朝的话,资格也是足够的。 “我与长泰郡主有嫌隙,”沈素钦直白道,“自然要找些依仗。” 时烨身子往前倾斜了些,“那你可知长泰郡主是孤的姑姑,自幼偏疼于孤。” “晓得的,我还知道锦云坊承担着殿下的各项开销。” 时烨摆手,示意她继续。 沈素钦手指摩挲着椅子,“我也不饶弯子了,若殿下与我合作,我保证锦云坊易主后能为殿下提供高于目前十倍的资金支持。” “就这些?” “当然不是,”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大梁遍地流民的根源在于人头税和土地兼并,这份计划正是为了改革赋税和田地制度而做的。” “她沈素秋能养整个东宫,而我沈素钦,能养整个大梁,殿下可以考虑,到底要跟谁合作。若是选了我,这份计划无偿奉上。” 沈素钦说完便没有再出声,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喝着。 而对面的时烨眉头紧锁,似乎在逐字分析纸上的内容。 萧平川坐着没动,时不时动手给沈素钦续茶。 整整一炷香过去,时烨才长舒一口气,郑重地将纸递给身旁的萧平川保管。 时烨起身,双手抱拳,对沈素钦道:“先生大义。” 沈素钦顿了下,起身双手将人扶起。 萧平川似乎也有些意外太子的举动,草草扫了眼手中的东西,越看神色越郑重。 “先生所写均田与摊丁入亩,具体何解?”时烨问。 原本他以为沈素钦单纯是个会做锦绣文章的,最多也就是心里装了点民生疾苦,敢于说点真话。在今日没见面之前,他对她的印象其实也不差,毕竟天底下没有那个女的敢当面下世族的脸。 可方才看完那薄薄的几张纸,他才知道眼前这人有经世治国之才。 沈素钦摇摇头,“殿下着急了些,且不说改革税制是陛下的事,就说土地兼并,殿下做好与全天下世族为敌的准备了吗?” 时烨犹豫了。 “那依你所见,何时才是合适的时机。” “自然是等殿下真正掌权,掌一个不受任何世族牵制的权利。” 话音落下,束雨阁中一片沉寂。 太子时烨被禁足整整两年,不知何时才能出去,更遑论继承皇位。 且大梁朝政倚赖世家颇多,根本不可能做到不受世族掣肘。 想到这里,时烨冷静下来,“既然你能给出这份计划,想必也知道如何才能实现吧?” 沈素钦摇头,“世族不倒,新政难成。” 时烨脸色难看。 敬康帝自己就是被世家扶上去的,扶他上去的人说起来跟沈家还有点姻亲关系,那就是裴家,当今丞相裴如海娶了长泰郡主的胞妹,而南涧裴氏绵延数百年,出过数十位丞相,是丞相世家。 任谁来看,世家权势都是无解的。 “殿下,如何?这桩生意做还是不做?”她问。 时烨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她毕竟是孤的亲姑姑。” 沈素钦没想到太子这样难说话,“殿下觉得不划算?” “是。” “那殿下还想要什么?” “你来帮我,直至新政实施。” 沈素钦皱眉,双臂环胸,“这对我来说,不划算。况且殿下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做到?殿下府中能人众多,我又算什么?” 她没想插手这么深,只想用一张纸一点银子,换太子支持。 “在你之前,没人敢提要动世家。” “空嘴说谁不会,但殿下若真要我上,那就是把我往绝路上赶。” 时烨根本没听见去,“先生定会绝处逢生。”他目光灼灼,“这两年来,大梁日渐衰微,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我彻夜难眠。先生想想天下数以万计的百姓,想想他们的出路。” 沈素钦沉默,半晌她长叹一口气,“给我点时间。” 时烨点头,“好。”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从今日起,锦云坊的事我不再插手。还有缙安,你加派人手保护沈二小姐安全,全力配合沈二小姐。” 他这是要拿人情把沈素钦绑上船。 沈素钦刚想拒绝,就听身旁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是,殿下。” 一语落地,已成定局。 萧平川送沈素钦出去。 谁知,沈素钦却突然停住脚步,冷冷地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萧平川跟着她停下来,有些不解地道:“你约见殿下,不就是为了这个?” 沈素钦气极,声音有些大,“不是!我没想搅进朝政里,那就是一个要用人命填的无底坑,我不感兴趣,也不想沾惹。” “可是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在藏霜楼,她明明话里话外都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在吟山居也是,她痛斥官员,他以为她想为百姓做点什么。 “萧将军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商人,商人讲究一本万利。大梁如今的局势,我纵使粉身碎骨又能怎么样?” 萧平川无端有些生气,冷冷道:“我亦在局中。” “好好好,你亦在局中,所以你就要拉我也入局,你凭什么?” 萧平川愣住,凭什么?他凭什么? 凭她以为她也是个心怀天下的人。 可是,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以为我们可以共进退。”他以为他们至少在这方面是一样的。 沈素钦正在气头上,当即反驳:“我哪里给你这样的错觉?” “你说你敬佩黑旗军,你还给我粮饷……” 沈素钦怒了,“萧平川你给我听好了,三十万石粟米是为了换和离书,每月十万军饷是为了压沈素秋一头,至于去校场救你,那是因为我可怜你。” “你、可、怜、我?”萧平川难以置信地一字一字重复着,“你可怜我?” “对,我就是可怜你!可怜你无父无母,可怜你要靠赌箭才能弄到军饷,可怜你被十万大军拖累,可怜你长待北境,喝风饮雪……” “够了!”他低吼出声,没有一个男人喜欢听见女人说可怜他。 他可怜什么? 无父无母不是他的选择,朝廷不发粮饷是小人作祟,十万黑旗军是他的兄弟,至于北境,北境是他的家。 所有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可怜的? 或者说,她沈素钦凭什么高高在上说,可怜他。 这一刻他征战沙场多年所积攒的骄傲和自信土崩瓦解,他甚至都生气不起来,只是怀疑,深深地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差劲到,需要一个女人的可怜。 “沈素钦,我认真问你一遍,你说的是真的吗?”他极慢极慢地开口。 沈素钦此时还没从愤怒里回过神来,闻言也只是模糊地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说话。 萧平川只当她默认了,咬牙道:“沈二小姐,沈老板,三十万石粟米换一纸轻飘飘的和离书,你好生大方啊。你早说啊,早说想要和离书,我二话不说就会给你,这样你还能省下粮食。” “也是,你不在乎,每月十万的饷银也只是你出气的手段……可怜我?呵呵,冒死去校场救我,是可怜我?”萧平川眼眶泛红,“什么敬佩,都是假的!” 可是,他又说不出不要她可怜的话,因为粮食和饷银都是实打实的,他的兄弟要吃,是他兄弟们的命。 所以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受着,像一只被拔掉鳞爪的困兽,在原地腾挪转圈,做困兽斗。 沈素钦终于冷静下来,知道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可她不习惯低头,“萧将军,不管怎么说,黑旗军都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是啊,那些粮食、银两,我们真的很需要。多谢沈老板的可怜。”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素钦干巴巴地说。 “哦,和离书是吧,成婚,”萧平川自嘲一笑,“......成婚后,我自会奉上。” “还有殿下那里,确实是我僭越了。”萧平川已经平静许多了,“不过沈老板自己应该也很清楚那张纸的份量,殿下不会轻易放过你。我会尽量替你周旋,争取不让你与世家对上。” “沈二小姐是做大事的人,还请容我缓一缓。我让图克苏送你回去,沈老板请吧。” 说罢,他就转身快步回束雨阁去了。 沈素钦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萧瑟的秋风里,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萧平川回到束雨阁,时烨还在里面等着他。 一见他回来,便连声问:“她当真的师从季老?” 萧平川低声回:“是的,《东梁赋》你该晓得。” “我晓得,若当真如此,实乃大梁之幸。” 萧平川低低“嗯”了一声。 “眼下你与她恰好有婚约,说起来,还是父皇有眼光,”时烨笑,“这样的夫人你不会不满意了吧?咱可得好好把人留下。” 在他看来,翻遍整个大梁都找不出一个比沈素钦更出色的人,萧平川自己肯定也很满意。 萧平川脸上不见半点喜气,也不接他的话,只说道:“她一介弱女子,断没有让人家冲在前面的道理;再说了,凭她的见识和学识,就该隐在幕后,最好藏得严严实实,千万不能叫人心之人发现。” 时烨细细斟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你说的对,不该让任何无关的人发现她的价值。” “嗯。” “那就先缓一缓,后面对外所有的政令也好改革也罢,全以孤的名义发出,孤就暂占这功劳了。” “殿下英明。”《 》 23、这钱你们收着 另一边,沈素钦回小院的路上,顺道拐去了苏府。 从苏府出来之后,苏当家就病了,自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沈素钦跟江遥说好会回去一起吃晚饭,路过一家糕点铺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店里生意很好,有好几个客人在挑东西。 她随便点了一个跑堂的,“伙计,你这里卖最好的给我挑两样带走。” 伙计正忙着,闻言哎哎应了两声,“姑娘您稍等片刻。” 沈素钦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旁等候。 “听说裴夫人这回要大办,请了半个都城的世家小姐去呢。”有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小声道。 “要我说啊做寿还在其次,八成是为了给裴公子相看亲事。” “裴公子回来了?”语气惊喜。 “早回来了。” 沈素钦随便听了一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到小院,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道炖肉,三个素菜,江遥跟沈景和都在等她。 “怎么不先吃?”她把糕点放在桌上。 “说好等你的。”江遥说。 沈景和给她布筷,“想要跟你商量婚礼的事,你看天天往外跑,早出晚归的。” “婚事你们看着弄就行。” “那怎么行,她早两年就在给你绣婚服,重视着呢。” “给我绣?” 江遥笑着说:“不给你绣给谁绣。快好了,尺寸是偷偷拿你旧衣量的,修修改改好几回,就差最后收尾了。” 沈素钦沉默。 婚服这个东西她以为没人在意,只是让居桃去店里随便挑一身,没打算下多大功夫。 沈景和也跟着说:“将军府那边也送了一套过来,但她瞧着不够隆重,我瞧着也是,所以不打算叫你穿那身出门。” 这个沈素钦倒是不晓得。 “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随聘礼一起送来的,就放在东边的厢房里。” 沈素钦点点头,“你们做主就好。” “头面也得准备一下,这些年我们也陆续存下一些,应该够用。”江遥吩咐沈景和,“你去拿来瞧瞧。” “哎。” 沈景和起身,不一会儿就托着一个小包袱出来,打开放在桌上。 沈素钦低头,是半个巴掌大的金凤钗、两朵簪花和一支步摇,还有一对耳环,全是金的。 江遥拿起凤钗在沈素钦鬓边比了比,说:“衬你。” 沈素钦抬手摸了摸。 她知道江遥与沈景和这些年是不靠沈府过活的,而沈景和的俸禄又大半都寄回了南边,也不知他俩是怎么省出这一套金饰的。 “喜欢吗?”江遥满眼温柔。 沈素钦点点头,“喜欢。”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钱你们收着。” 沈景和愣愣被她塞了钱,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遥劈脸夺过来,塞还给沈素钦,声音有些颤抖:“你给我们钱做什么,又不是让你买,不让你买。”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这些天的委屈轰然决堤,“我知道你不肯认我们,可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女儿,我想给对你好,想给你花钱。” “我们没有故意把你丢去乡下,是她说不把你送走就要你的命。” “我不知道那些送去乡下的东西都没送到你手里,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你怎么才长大?” 江遥越说越伤心,到最后竟然哽咽起来。 沈素钦有些手足无措,她觉得自己该抱抱她,可她不会,连手都不知道怎么伸。 “好了,”沈景和看出她的无措,出声道,“女儿该饿了,别哭了。” 江遥抽噎着止住哭声,低着头将金饰包起来,小声交代沈景和说:“我去收起来,你盛饭。” “好。” 江遥走后,沈素钦踌躇着又将银票拿出来,“你别生气,我其实很早就想给你们了。” 她塞给沈景和。 “我在做生意,手里有银子,你们留着花,别省。” 沈景和不接,低声道:“钱你拿着花,我们不缺钱。只是.......你别样样都跟我们算这么清好么?她会难受。” 在他看来,沈素钦要不是为了养活自己,何必抛头露面去做生意。而且一个弱女子做生意,想必千难万难,肯定只是小本生意。 “那生意,需要帮忙你就开口,要是挣不来钱就跟我说,横竖不会再让你饿着。” 沈素钦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头一次觉得钱这么烫手。 过了一会儿,江遥回来,她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想必自己收拾干净了。 “快吃饭吧,”她勉强一笑,“再不吃就凉了。” 沈素钦拾起筷子,主动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江遥手一顿,眼眶又红了。 沈素钦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问沈景和:“宣和殿待制一职,你打算怎么办?” 自那日与时云珠翻脸后,沈景和就没再去应卯。 宣和殿待制一职是娶了郡主后朝廷给的虚职,压根没什么实权。 这些年他在任上,仿若受刑一般。 “我想辞官,可是......”沈景和回。 只要他与时云珠还是夫妻,这官职就辞不掉。 “我晓得了。”沈素钦颔首。 看来在跟太子谈合作的时候,还得多加一个条件。 一顿饭吃了许久,沈素秋找过来的时候,没想到正撞上他们吃饭。 “秋儿来了啊,吃饭了吗?”最先开口的是江遥。 她与郡主的恩怨从不牵连沈秋,所以每次见面都还算得上和颜悦色,毕竟她也是沈景和的孩子。 “吃过了。”沈秋不冷不热地说,“我来找小妹。” “她还没吃完,你过来坐着稍等她一下。”沈景和说。 “嗯。” 沈秋在三人对面落座,干巴巴地坐着,既不说话也不动筷。 倒是江遥起身给她盛了一碗汤,说:“夜里寒凉,喝口汤暖暖。” 沈秋笑了一下,接过来,呷了两口。 小半盏茶的功夫,沈素钦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与她去外面说。” 说着她起身,示意沈素秋跟上。 江遥想起什么,抓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塞给沈素秋说:“昭昭下午买的,你尝尝。” 沈秋接了,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说了声“好”,随后跟沈素钦出了小院,来到门口。 小院偏僻,没有悬挂府里统一置办的宫灯,而是挂了两盏沈景和跟江遥自己手作的纸灯,圆圆的,不算亮,但很温馨。 昏暗的灯光里,沈素钦直接道:“找我何事?” “过几日裴府姨母寿宴,指名叫你去。”沈秋说。 “不去。”沈素钦双手环胸,“她是你姨母,又不是我姨母,我去做什么。” “我已经替你应下了。” “干我何事。” “不想叫都城的人说你母亲教导无方的话,我劝你还是去露一露面。” 沈素钦抬眸瞧她,“你倒是会替我考虑,”她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让我猜猜有什么坑等着我跳?下迷药?偷东西栽赃?” “好奇?那就自己亲自去看看。” 沈素钦微笑,“这记激将法我吃下了。” “那就好,届时裴府我等你。” 沈素钦颔首,“还有事么?没事我先走了。对了,你手里的糕点要扔的话扔远点,别叫她瞧见。” 沈秋托着糕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觉得掌心有点黏腻,不舒服。 眼看着沈素钦的身影已经快要没进黑暗里,她多说了一句:“别对锦云坊动心思,那不是你碰得起的。” 沈素钦脚步顿住,回头,细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半晌才说:“碰不碰得起也得等我碰了再说。” “你会后悔的。” “我这人从不后悔。” 转天,沈素钦在兴源酒楼查看账册,身旁站着居桃。 居桃这几日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咱们现在已经填进去四千多万两银子了,”她说,“过两日锦云坊应该就会跟苏家进货。” 她们正在找人暗地里大肆采买锦云坊的布料,并拉着锦云坊签预订单。 “嗯,苏逾白已经称病闭门谢客了。其它渠道呢?打点好了吗?” “还没,今日我便会去一一拜访。” “态度不必太软,必要时可以把太子搬出来。” “钦姐已经决定帮太子了?” 沈素钦摇摇头,“还没,不过利用就要利用到底,我向来不喜欢吃亏。” 说完这话,她突然顿住,那个人......他还好吧? 相府宴会,他应该也会去的吧。 想到这里,她对居桃说:“过几日我要去相府参加裴夫人寿宴,你帮我从库房随便挑样礼物出来,别太贵。” “是。”居桃从她手里把账册接过来,“底下的掌柜听说咱不卖酒楼了,特意把你这里的分红提高了一成,你看要不要回绝他们。” “不必,钱我有用处。” 她跟兴源酒楼的合作模式一直都是分成制,即把酒楼交给掌柜的经营,自己拿六成,掌柜和底下的伙计拿四成,做得好大家一起赚钱,做的不好就换掌柜换人。 这几年下来,酒楼规模越做越大,她身后也渐渐跟了一班忠心耿耿的人。 之前,听说她要把酒楼卖了,大家一万个不愿意。因为他们晓得,离开沈素钦,酒楼未必能做好。 眼下因为每月多了十万两开销,少不得还得多花些心思增加赚钱的门道。 她歪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居桃,黑旗军的驻地北境是个什么情况?”她问。 “钦姐问哪个方面?” “条件吧,生活条件。” 居桃想了想,“缙州地力贫瘠,十室九空,跟荒地差不了多少。尤其东边跟沙陀接壤的地方都是黄沙,更是什么都种不活。西边挨着凉州,倒是还行。凉州土地肥沃,比较富庶,不过被雷盛把持,黑旗军沾不到半点光。” “嗯,那倒还是有点搞头的。” “钦姐不打算出关了吗?” “我还没想好,看后面的情况吧。若实在动荡,该走还得走。” “将军那?” 沈素钦沉默,半晌转移话题道:“送去北边的那批粮食怎么样了?” “说是送到了。”《 》 24、不准成婚 大梁有九州十二郡,北境在大梁最北边,包括缙州和西边的大片荒漠。 缙州靠西边,与沙陀接壤,黑旗军驻地疏勒河就在缙州。缙州南边是凉州,州牧是安平侯府女婿雷盛,也就是一心觊觎黑旗军兵权的那位。 缙州自西向东呈狭长状,越往西土质越差,到疏勒河附近是寸步难行的沙漠。 东边倒是土地肥沃,只不过一年中有大半时间被冰雪覆盖,农作不丰。 凉州相比缙州稍微靠南一点,土地也更肥沃,又因为极少受战事波及,所以百姓更富饶些。 这也正是为什么雷盛向敬康帝提议收编黑旗军,而敬康帝不反对的原因,因为凉州确实养得起黑旗军。 且将凉州划归为州军后,他就直接消除心腹大患了。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把黑旗军改制成缙州州军,那就是另外一庄官司了。 当年,朝廷承诺,谁将沙陀赶出大梁,缙州就划归给谁做属地。 按说眼下缙州该是萧平川的属地,但是战事停歇两年了,朝中诸人包括敬康帝都跟失忆似的,默契地将这事搁置不提。 于是缙州空悬两年,两年间几乎是无人主政的状态。 这也加剧了缙州的荒废与没落。 这会儿,疏勒河岸黑旗军军营外的土垒防护墙上,副将奎琅正蹲在上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疏勒河沿岸地势平坦,东边有个弋阳郡,是平日里他们买军粮的地方。 今日,他派出一支小队出去买粮,算算时间该回来。 果然,不多时,天边出现一队人马。 他眯着眼瞧着,越瞧越不对劲,那队伍怎么拉那么长。 只见压成一线的天边有一支队伍慢慢地朝这边走着,队伍中牛车吱哟作响,绵延得有百丈来远。 他跳下城墙,招呼守卫警戒,自己则小跑着迎上去。 待去到近前,他居然看见一个熟面孔。 “老财?!你不是跟着将军去都城了吗?”他惊奇道。 许有财声音洪亮,笑呵呵地说:“老子给你送粮来了。” 奎琅瞪大眼睛,“乖乖,这得有多少粮食啊,值得你天南地北跑这一趟。” 许有财将牛车缰绳丢给身边的人,凑到他身边,偷偷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石?” 许有财摇头。 “不能是三万石吧?” 许有财吼声震天,“三十万石!”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去,将军上哪搞这么多粮食来?” “是夫人弄来的,将军可没出力。” “夫人?谁啊?陛下赐婚的那个?” “啧,怎么说话呢?” “是是是,夫人,可她不是乡下来的么?她是大地主啊?” 许有财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赶紧招呼兄弟们来卸粮食,我还急着回去交差呢。” 奎琅赶紧折返回去,招呼营里派人。 不多时,粮队就被军营里冲出来的人围住了。 “天爷哎,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得不少钱吧?” 有人迫不及待扯开口子,手掏进去捞出一把粟米细细闻味,“香!真他娘的香!” 众人围过去,排着队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捏粟米放嘴里嚼,干嚼,粮食香瞬间溢满嘴巴。 “哎哟,仔细点,别弄掉啰。”说话的人蹲下身把掉地的粟米捡起来。 许有财走过去,挨个踢他们的屁股,“甭给老子丢人,赶紧卸粮。 众人沸腾了。 大家像是过年一样,哄笑推搡着朝粮车跑去。 “见笑了,赵掌柜。”许有财说。 他是这次负责筹集粮食的,缙州宁远郡兴源酒楼的掌柜。 赵掌柜:“将军说笑了,今日我能亲眼见见守着缙州的诸位,也是大福气。” 许有财说不来场面话,闻言只憨憨笑着说:“这些粮食够我们饱饱吃几个月的,你这是救了我们的命。” “不敢,不敢。今后将军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遣人去宁远知会一声,只要我赵某人出得上力,就一定会帮。” 许有财抱拳。 卸完粮食,奎琅他们强留赵掌柜吃了顿军营里的饭,才安排人送他回去。 此时已经深夜了。 许有财召集营中几个副将交代事情。 “我也不瞒着大家,此番回去将军是准备交出兵权的。” 营帐内寂静成一片,他们知道许有财还没说完话。 “上头逼得紧,各种法子轮番使了一遍,”许有财说,“将军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怎么个以退为进法?”奎琅问。 许有财摇头:“这个将军没说。不过他说了,凉州州牧雷盛可能会暂时接管咱们,将军让我给大家知会一声,有个准备。” “不是,这要啥准备啊。雷盛那孙子打咱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把兵权给他,还能拿得回来么?” 许有财冷笑,“马上就要没命的人,守得住什么。” 众人一阵起哄。 “将军终于要对那小子下手了,这么多年了,跟髭狗一样盯着咱,烦都烦死了。” “就是,哪回上头拨粮食他不多嘴,要么找借口推脱,要么就是各种克扣,狗东西。” 大梁在各郡县设有存储粮食的常平仓,一般来说多用于平抑粮价和灾年救济。 黑旗军的军粮一般会走凉州常平仓,州牧雷盛得了上头暗示,没少变本加厉折腾他们。 “话说回来,将军让咱准备啥?”有人问。 “主要还是沙陀那边,若是叫他们知道兵权有异动,说不定会趁机做点什么。”许有财说,“而且眼下马上就秋收了,往年秋收他们哪天消停过。” “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内部怎么斗都成,就是不能叫沙陀钻了空子。该加强防卫的今年得下死手,若是叫沙陀偷了家,将军让咱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届时兵权易主,他们压根说不上话的问题。 众人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纷纷点头应下。 “对了,夫人咋样?你瞧见了吗?长的好看不?”奎琅问。 许有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众人只当将军夫人长得差强人意,当下也不好再问什么,只说:“夫人是有本事的,三十万石粮食呐,长的不好看也没啥。” “就是,今儿个瞧见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所以说这女人呐,长相不好不碍事,有本事才真叫人佩服。” “是这个理。” “不是......我说夫人长的难看了吗?”许有财打断他们,“咱夫人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似的。” 众人只当他帮将军找面子,纷纷顺着他说:“啊对对对。” “......夫人真的很好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 秋色愈浓,头顶的天空高得吓人。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都城中渐渐起了些流言,是有关萧平川的。 事因是日前上朝有人弹劾萧平川,说他擅闯中军校场,以多欺少,甚至当街打人,欺辱世家子弟,还纵容手下在闹市骑马,要求敬康帝严惩。 当时,敬康帝不轻不重说了两句,只让其收敛一些。 萧平川也平静认了错。 哪知一夜过后,这事就在都城传遍了。 且流言传成了他目无法纪,行事乖张,性子暴戾,不宜执掌边关安危。 又说他一介流民莽夫,配不上天下第一才女。 萧平川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只是淡淡一哂,听到后半句就不高兴了,直接派人出去查是谁散出来的。 “我就不明白了,这事跟他们有屁关系。”许有财此时已经返回都城。 “恶心人呗,这没两天就大婚了。”柴顺说。“问题是咱将军好歹是从一品,要样貌有样貌,要本事有本事。就算夫人她会读书,那也只是庶出,配咱将军怎么就不行了。” “将军穷啊,你瞧这将军府磕碜的,”他直接掰下一块腐朽的木雕格栅来,“多少年没修补了,啧啧。” 两人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帮忙挂红绸,一高一低踩在梯子上,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小。 萧平川提着酒坛路过,闻言一脚踹在许有财梯子上,吓得他吱哇乱叫。 柴顺机敏,忙迎上去接过他的酒坛,问:“咱府里不是不能喝酒么,你怎么弄坛酒回来。” 萧平川沉默片刻没回话。 “哦,我知道了,是给夫人准备的。” 沈素钦半夜来找萧平川喝酒的事,府里都传遍了。 萧平川把酒夺过来,粗声道:“我自己喝不行么。加紧点,别误事。还有,宁远的将军府不用休整了。” “为啥?夫人要跟你回疏勒河。” “让你做事你就听着,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晓得晓得,将军您请。” 日上中天,厅堂装饰得差不多了,众人正准备开饭。 哪成想暗卫来报说有很多读书人正往将军府方向聚集。 许有财乐了,“读书人?来干嘛?送贺礼?”乐着乐着,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问下人道:“来了多少?” “上百个是有的。” “嘶,”许有财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萧平川问,“将军咋办?” “去取沉光来,我先会会他们。” 萧平川的重剑沉光,有半个人那么高。 来到大门口,果然见门外空地上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他眯着眼扫视一圈,冷声道:“找个能说话的出来。” 话落,只见一酸腐书生走出来,长衫沾尘,瘦如竹竿。 “萧将军有礼了,”他拱手行礼,“我等今日聚在此处,是想请您向陛下拒了这桩婚事。” “理由?”萧平川黑着脸问。 “沈二小姐有大学问,该潜心著书立说,而不是关在后院。再说了将军德行有亏,实在不是良配。” “德行有亏!”许有财炸了,“你他娘给老子说清楚。” 他一脸悲愤,大有冲上去打对方一顿的架势。 对面那酸腐书生倒是也不怯场,直白道:“大婚在即,将军还出入藏霜楼,劳动沈二小姐亲自抓人,这是不是太不把先生放在眼里了。” 说起这茬,许有财理亏了。 他一腔怒火生生被憋了回去。 “你们搞搞清楚,将军与沈二小姐是奉旨成婚,抗旨是要杀头的。”柴顺上前一步道,“我们将军拒了这桩婚事,杀头之祸你来背?”他指了另一个人,“还是你来背?” 众书生退后。 柴顺冷笑,“都读书读傻了吧。” “反正沈二小姐不能成婚,我们会一直拦在这里,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否则婚礼绝对办不了。” “就是。” 恰在这时,府里亲卫抬着萧平川的重剑沉光出来,还有许有财的板斧。 砰地一声,两件武器落地,青石板地面瞬间开裂。 众书生倒吸一口凉气。《 》 25、你算什么东西 萧平川眸光淡淡一扫,右手轻轻一提,将重剑抗在肩上,轻松得仿若无物。 他缓缓踱步至那酸腐书生跟前,问他:“谁让你来的?” 书生不说话。 萧平川砰地一声将剑直直落地,剑身瞬间没地半寸,扬尘四起,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这剑不重,而是萧平川力气太大。 “将......将军意欲何为?” 萧平川回他说:“许久没活动了,练练。”说着他将剑提起来扔给他,“我看你体弱,你也多练练。” “哎,哎,”那书生被重剑当胸一撞,差点断了气,站稳后忙拿手去扶,不料被这剑压得连连后仰,最后竟被压到在地,连翻身都翻不了。 他身旁同行的人要去扶他,被许有财一板斧挡开,说:“我来我来。” 说着,将自己的板斧往石板地上狠狠一插,数十块石板当即裂开,震得周围的人惊叫着四散逃开。 “还有气么?”许有财蹲在地上,拍拍他的脸问。 那书生无故被扇了两巴掌,脑袋都晕了,迷迷糊糊回道:“有气,有气。” “有气那就起来吧。”说着,他也不帮人家把剑搬开,直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拽。 “胳......胳......” “哥?叫什么哥哥,怪不庄重的。”许有财说。 强行将人拽起后,书生胳膊都快断了,眼睛乌溜溜的瞪着许有财,敢怒不敢言。 “有财。”萧平川突然出声喊他。 许有财凑过去,“怎么了将军?” 萧平川附耳在身边,小声交代什么。 很快,许有财提着板斧匆匆走了。 之后,萧平川又交代柴顺好好招待这些人,随后便回了府。 众人见状,纷纷想要高喊闹事。 不想柴顺一挥手,二十多个杀气腾腾的亲卫提刀围了上来,狼一样死死盯着众人,将他们嗓子眼里的话都压了回去。 这些人的眼神是杀人练出来的,寻常人哪能受得住,被他们盯上一会儿就浑身发毛,只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喘不上来气。 柴顺满意一笑,背着手在府前踱步,十分轻松自在。 临近正午,他招来家丁,吩咐道:“去让厨房中午多做点饭,送到门口来,挨个给他们发上。顺便帮我搬一套桌椅来,茶水点心配上。” “是。” 不多时,柴顺就在将军府门口端坐了下来,身侧是漆木蟠桃纹长腿桌,桌上摆着龙井茶和蜜枣酥。 “诸位安心在这里歇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待会将军府供午饭,大家吃好喝好。” 众人惴惴不安地盯着他,生怕待会送上来的不是饭菜,而是毒药。 午时三刻,送饭的果真来了。 柴顺放下茶杯,吩咐家丁挨个把饭发到他们手里。 众人像是被突然赦免的死刑犯,长长舒了口气,捧着手里的饭菜差点没哭出来。 太吓人了,这将军府简直太吓人了。 “大家赶紧吃吧。”柴顺发话,“吃完好继续干活。” 这语气活像盯着自家长工干活的地主。 说完,他自己从家丁手里接过一个脑袋大小的瓷盆,里头盛着堆尖的饭菜,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他这边一动筷子,饿了一上午的书生们撑不住了,也纷纷跟着动筷。就这样,骠骑将军府前百来人埋头干饭,场面甚是壮观。 柴顺一连吃了三盆才吃饱,吃完后还不忘问大家:“有没有没吃饱的,没吃饱可以问家丁要。” “饱了饱了。” “吃饱就行,饱了就继续坐着吧。” 接下来,他继续坐在府门前喝茶,众人也继续静坐。 渐渐的,有人支撑不住开始离开。 没办法,渴啊,将军府的饭菜太咸,又没有水喝,渴得他们快冒烟了。 “哎,别走啊,”柴顺出声留人,“是不是太无聊了,不然我给你们讲讲打战的事吧。” 说完,也不问人家想不想听,就自顾讲起来。 “沙陀人别的不厉害,炼铁特别厉害,他们的弯刀吹毛可断,挨都挨不得......” 许有财回来的时候,见府前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都像小狗一样围坐在柴顺身边,仰着头目露崇拜地看着他,听他讲,“灵盐王庭建在半山腰,山势险峻,我带着人手趁夜爬上去......” 许有财:“......” 他知道他在讲黑旗军打穿沙陀王城的事,那是他们第一回深入到沙陀人的老家。 沙陀人的生存环境比他们想象的要恶劣很多,除了王城周围有点绿色外,其余地方全被黄沙覆盖着,什么都种不活。 王城是依着尼赤金山建的,山顶有常年不化的积雪,雪水流下来滋养了一片巴掌大的草场出来,这就是沙陀人赖以生存的地方。 也正是因为土地贫瘠,沙陀人才疯了一样地想要南下掠夺。 所以,他们跟沙陀人根本没可能和解,除非沙陀人全数灭亡,或是他们找到新的活路。 “老柴。”许有财远远喊他,高声道,“安平侯世子已经招供了,他说是他收买指使人来这里挑事。” 柴顺停下来,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诸位可都听清了,若你们只是受人唆使,那么自行回去,就当无事发生。若还有要执意留下,那就少不得进一趟府衙了。”他说。 话毕,书生们纷纷表示会离开,而最先站出来的那个却说不走,要他讲完“王庭之战”才走。 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要走的人又都坐了回去,瞪大眼睛等柴顺继续讲。 柴顺嘿嘿一笑。 日薄西山,书生们听了一耳朵北境战事回去了。 也是在今日之后,民间再无人喊黑旗军是“讨饭军”,他们从一些读书人口中知道了北境生存的艰难,也知道了他们口中的“流氓草寇乌合之众”是如何寸步不让守护大梁国门的。 入夜,门前彻底清净后,将军府中反而戒严了,亲卫在府外一字排开,个个目光淬血,杀气腾腾。 骠骑将军府终于展露出北境蛮军的悍勇一面,而府内时不时传出的惨叫声,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将军府前厅的院子里,卫固像条死狗一样被丢在地上。他已经被人连续暴打了半个时辰,对于自己现在还能喘气这件事感到无比震惊。 他虚弱地说:“我没有收买人,闹事。” 今夜,萧平川穿着一袭暗纹玄色长衫,大风灌袖,露出青筋遒劲的手背。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卫固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他突然觉得今夜眼前的这个男人浑身沾满了血腥气,像是从地狱爬出来一样。 “我知道你没有。”萧平川声音低沉。 卫固微怔。 萧平川嗤笑一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道:“你还不明白吗?是谁挑的事根本不重要,我说是卫家就得是卫家。也算你倒霉,本将军这几日心情不好,下手可能重一些,你先忍忍。” 卫固疯了,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老子是安平侯世子,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你可真有意思卫固,放过你一回,就觉得可以蹬鼻子上脸了?”萧平川扫了扫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安平侯不过是靠着祖荫才勉强立稳的二世祖,而你这个三世祖,在中军混迹多年,才混了个不入流的小官。如果失手把你打死了,别说你爹不能拿我怎样,就算陛下也得掂量掂量。” “说白了,强权之下,人命如蝼蚁。我萧平川好歹也统帅十万兵士镇守一方,又何必处处束手束脚,平白让人可怜。” 说到这里,他轻描淡写地伸手掐住卫固的脖子,将他血肉模糊的头提起来凑到眼前,啧啧道:“眼睛还没瞎呐?” 站在一旁的许有财手里提着滴血的军棍,解释说:“用棍子打,终究差点事。” 卫固吓得连连把脑袋往后缩,却被萧平川像拖狗一样拖回来,“再给他松松筋骨。” “你,你敢!我我我哥不会放过你!” 萧平川嘴角冷冷一勾,“你哥?那个被我吓尿的卫驯吗?他又算什么东西。”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来伸向许有财,“手指头借我。” 许有财连忙握紧拳头,把手背到身后,“爷,你不能嫌脏就用我的,我也嫌啊。再说了,你过两天就大婚了,搞这么血呼里拉的干啥,多不吉利。” 大婚?萧平川恍惚了一瞬,哪还有什么大婚,都是假的,做做样子罢了。 不过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即便婚礼是假,若真不吉利,对那个人也不好吧。 “那你说怎么办?” “杀了埋了就完了呗。” 听到这里,卫固才确定他们是真敢杀了他,吓得尖叫出声:“我,我是世子,你们杀了我要偿命的!你们不能杀我,别杀我。” 可两人谁也没搭理他,倒是萧平川嫌他吵,头也不回地猛地收紧了手,狠狠掐住他脖子,让他连哼都哼不出来。 “埋哪?”萧平川仍在跟许有财商量这个事,“埋城外?这个点城门都关了,也出不去。” “不行就埋后院呗,还能给花当当花肥。” “晦气。” “横也不行,竖也不行,那不然弄死了挂安平侯府大门上去。”许有财提议,“这个威风,保准一出手,你凶名就传天下了。” 萧平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哎哎,收力,再掐一会儿人就过去了。” 许有财指着眼珠子快翻到后脑勺去的卫固说。 萧平川松松瞥了一眼,却半点松手的意思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许有财无奈开口,“行了,松开吧,晕菜了。我发现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萧平川不搭理他,松开手,语带寒芒,“拿水来把他泼醒,算了,别费事了。”说着他掂起地上的棍子,在手里上下抛了两下,然后猛地砸到卫固腿上。 只听咔嚓一声,棍子应声断裂,卫固也从昏迷中痛醒过来。 萧平川却半点反应时间都不给他,接连狠狠几棍,先后砸在卫固的两条腿和两条胳膊上,直到将其砸得软趴趴立不住为止。 此时,再去看卫固,他眼里的傲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一看见萧平川的脸就吓得肝胆俱裂的那种恐惧。 “你瞧,也就因为你是安平侯世子,身份地位崇高,才废我们这么多事。”萧平川闲闲摩挲着那根被血浸得通红的断棍,阴阳怪气地嘲讽他道,“若是随便哪个沙陀傻子,老子早把他剁碎喂狗了。” 卫固双手双脚贴地软踏踏的趴在地上,稍微喘气幅度大一点,都会带出一口血沫来。 萧平川“啧啧”两声,单手碾上他的断臂,眼看着把人又疼得清醒了一截,这才慢悠悠说正事,“老子手下数万精兵良将,你们还真以为凭点粮饷就能拿捏?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黑旗军若活不下去,只要南下出了缙州,整个大梁有谁拦得住我?” 他这话不是说给卫固听的,院墙隐蔽处,藏着他特意放过的宫里派来的探子。 因为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探子不小心踩碎了一点瓦,弄出了些许声响。 萧平川轻蔑一笑。 黑旗军自组建起,就收编的全是逃亡求生的流民,他们个个悍勇无畏,以一当百。南边的人没见识过沙陀的凶狠,自然也无从知晓将沙陀一路打回老家的黑旗军有多厉害。 他们只当黑旗军是疲敝虚弱的瘦麻杆,是靠朝廷接济的叫花子。只知道兵权甘美可口,却不知一旦它失去控制,会有多可怕。 所以呐,敬康帝还真是天真得紧。 皇权,呵! 他认,这皇权便是天下至高的权力;他不认,那就狗屁都不是。 萧平川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继续说:“所以,你算什么东西?被踹出来试探我底线的傻子,还是觊觎兵权又苦于无从下嘴继而恼羞成怒死咬不放的狗?” 卫固“啊啊”两声,像极了家狗惨死前的哀嚎。 “哦?你不知道啊?”萧平川起身狠狠踹了他一脚,将人踹得在地上翻滚好几圈,“老财,把他吊到大门上去,通知安平侯府来领人。” 许有财抱拳。《 》 26、安平侯 不多时,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在将军府大门外响起,火把的光几乎照亮半个夜空。 萧平川披上御寒的披风,不急不慢地打开大门站了出去。 身侧就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安平侯世子,他被捆了手脚吊在半空,整个人半昏半醒。 萧平川虚虚瞥了一眼,退开半步,怕滴下来的血毁了他的衣裳。 “萧平川!你欺人太甚。”满脸皱纹的安平侯在台阶下高声怒吼。 眼下,他带了二百府兵,整齐列在将军府前,卫驯站在他旁边,一脸阴沉。 “欺你又如何?”萧平川双臂环胸淡淡道。 安平侯气得面红耳赤,“你找死!” 萧平川抱臂,“哦。” “萧将军,请放下世子。”卫驯出列。 “卫大人,”萧平川幽幽道,“你才干、智谋样样比你这个弟弟出色,却因为庶出的身份,只能居于人后,处处迁就维护他,你甘心?” 卫驯瞥了眼怒气冲冲的安平侯,回道:“我与世子感情深厚,你别想挑拨离间。” 萧平川笑:“兄友弟恭?安平侯果然好福气。” “萧平川!把我儿子放下来!”安平侯眼看着卫固出气多进气少,急得团团转。 萧平川:“卫家惦记黑旗军兵权,又三番两次挑衅于我,侯爷就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听本侯说什么?” “就说说你狼子野心,说说你不配沾手黑旗军兵权。” 安平侯冷脸:“不配沾手兵权的是你,一介流民出身,凭什么与我们这些世家平起平坐。沐猴而冠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 萧平川面色平静,“说正事吧,我怕在耽搁一会儿,世子就该失血而亡了。” 安平侯也回过神来了,忙说:“快点放人。” 萧平川慢悠悠道:“放人可以,让冯三贺来。” 卫驯出声:“冯将军岂是我等能支使的?” “你不能,老侯爷还不能吗?” 说罢萧平川看向安平侯。 安平侯面色一沉,“你找他做什么?” “侯爷不知道吗?”旁边的柴顺故作惊奇,“日前冯将军为了给卫驯卫大人出气,派人围攻我们将军来着。今夜若不将这口气讨回来,人你们带不回去。” 安平侯气恼,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也知道,冯三贺自己也没讨着什么便宜,在床上躺了许多天,如今才勉强能下地。 “直接动手吧,别跟他废话了。”他吩咐卫驯。 他们自己带了两百多府兵,就不信抢不回来一个人。 卫驯点头,摆手示意身后府兵动手。 很快,那二百来号人小蚂蚁一般漫上将军府台阶,可惜被区区十来个将军府亲卫就给拦住了,揍得满地找牙。 不多时地上一片哀嚎声,凄凄切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府杀猪呢。 卫驯倒是勉强跟许有财过了几招,不过他擅长弓箭,不擅长近战,也没在许有财手下讨着便宜。 就这样,安平侯气势汹汹地带人来,此时却连站着的都没几个。 萧平川抱臂冷冷地瞧着,不够,这阵仗还不够大。 于是他抬脚狠狠踹了被吊着的卫固一脚,生生把昏迷的人又给踹醒了。 “呜呜.....”卫固幽幽哭出声。 安平侯睚眦欲裂,“去请冯将军!” 萧平川:“侯爷早这么做不就好了。” 很快,更加声势浩大的队伍来到将军府前。 冯三贺坐着软轿过来,被人从里头架出来。 路上,他已经大概知道知道发生什么什么事了,他只是不知道好端端的,萧平川在发什么疯。 “侯爷。”他点头问好。 安平侯:“将军,摆脱了。” “侯爷放心,”冯三贺招呼手下把将军府围了,自己走到萧平川跟前,淡声道,“萧将军这是闹哪出?” “想见冯将军罢了。” “哦?我倒不知道萧将军这样惦记我。” “好说。” “然后呢?萧将军就为见我一面?” “自然是之前的气没出够,把你喊来再揍一遍。” 冯三贺笑:“萧平川你傻了吧,这里是都城,不是你的北境。而我堂堂中军领军将军,不是路边任人碾压的虫蚁。”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近来心情不好,又没有沙陀蛮子供我出气,只好算算旧账,舒舒心。” 冯三贺:“所以即便侯爷不来找我,你也总是还要找个借口出这口气的?” “正解。” “那就先把人放了,待会真吊死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可以。” 萧平川一个眼神,许有财动手,一板斧将卫驯拍晕,解下来扛到卫驯脚下。 整个过程不过几瞬,行云流水,十分干净利落。 “萧平川!你不要欺人太甚。”安平侯低吼。 萧平川:“这就是侯爷不讲理了,你觊觎黑旗军在先,唆使自家儿子挑衅于我在后。我不过是轻轻教训了几下,人也还你们了,侯爷还想怎样?” 安平侯被气得差点厥过去。 “冯将军,”萧平川转头淡淡看向他,“动手吧,要跟我单挑吗?” 冯三贺笑:“你当我傻啊。” 他知道萧平川重剑厉害,且他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真刀真枪对上他肯定讨不着好。 要知道那日在校场,那么多人轮番上阵都没把人打趴下。 “不不不,我这样问并不是在征询冯将军的意见,你没得选,只能跟我打。”萧平川嚣张道。 说着这话的功夫,将军府十几个亲卫一字在萧平川身后排开,周身气场冷肃,杀气冲天。 冯三贺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道:“本将军从不亲自下场。” 萧平川笑:“这由不得你。” 话音才落,他便直接冲了过去,在冯三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踩住他的右脚,先是一个膝击,逼得他弯腰躲避,接着一个肘击打上他的太阳穴,短短三招,冯三贺倒地不起。 此时,当着数百中军、二百府兵和十几个黑旗军士兵的面,大梁最高将军冯三贺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而冯三贺本人,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腹痛如绞,好像肠肠肚肚都被萧平川踢烂了。 这人的力气太可怕了。 “冯将军,还打吗?”萧平川居高临下问。 冯三贺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当即摆手道:“不打了。”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着。 冯三贺本以为事到如今,萧平川该满意了,该放过他了。 没想到萧平川竟然开口道:“冯将军身上的伤还没好透,这次是我占了便宜,下回等你养好伤,咱们再来公平地打一架。” 此时此刻,这句话无异于恶鬼索命的低语。 冯三贺不敢反驳,却又不敢应下,只得闭嘴不言。 萧平川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避开他的眼睛,这才畅快道:“近来我府中好事将近,事务繁杂,就不多留几位了。老财,替我送客。” 说罢,他便转身回府去了。 许有财嘿嘿一笑:“诸位,请吧。” 安平侯敢怒不敢言,招呼下人把冯三贺扶起来,带着几百号人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沉默着没开口。 在快分开的时候,安平侯才咬牙道:“冯将军,萧平川这人留不得。” 冯三贺没好气地说:“本将军当然知道。” 他这不是想杀没杀成么。 “既然本侯与将军想到一块去了,那么等我发难的时候,还请将军替我多在陛下那说几句。” “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联合世家弄死他!” 转天,安平侯带着淤青上朝,这是昨夜天太黑,他不小心在柱子上撞的。 朝上,安平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告萧平川,却被敬康帝抬手制止了,“爱卿不必多言,我知道那个萧平川对令郎下毒手了。”敬康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缓缓道,“朕的骠骑将军,向大梁宣战了。” 他就知道这个萧平川是条有野心的狼崽子,小小的缙州装不下他的野心,早晚有一天他要挥师南下。 “陛下,臣倒认为萧将军未必有这个心思,否则安平侯昨夜当命殒当场才是。而他给世子留了一线生机,意思怕是有商榷的余地。”丞相裴如海说。 “臣附议,”杨侃说,“臣算过黑旗军的军需,他们每年至少需要五百万两。近两年,国库吃紧,每年平均拨款不足八十万两,他们吃饭尚且成问题,更何况长途奔袭打战。” 敬康帝听了二人的话,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你们谁敢保证他不会南下?谁敢!” “你们该听听他说了什么!” 话毕,他一挥手,一暗卫从阴影处跳出来,面无表情地重复昨夜在将军府听到的话。 “......黑旗军若活不下去,只要南下出了缙州,整个大梁有谁拦得住我?” 敬康帝气愤道:“听听,听听,那萧平川所作所为,分明不把我大梁皇室放眼里,若朕今次将其轻轻放过,来日他岂不是要逼宫!?” “陛下英明!”安平侯激动得俯身便拜,“这萧氏贼人打的哪是我儿,打的分明是大梁的脸。况且他连冯将军都敢打,下手毫不留情,实在是不把陛下放眼里。陛下万不可姑息,助长其嚣张气焰。” 此话一出,整个御书房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听安平侯的意思,这是想开战呐。 大梁止战不过才两三年的时间,民生还未恢复,若是此时再陷入内战,何必他萧平川南下,大梁自己就能从内部瓦解。 “安平侯此言差矣,”裴如海说,“陛下,老臣听说安平侯世子从萧将军入城起,就屡次挑衅于他。萧将军起初只是小惩大诫,直到昨日世子纠集人到将军府门口示威,这才招得将军勃然大怒。” 这等小事,裴相当然不会亲自求证真假。 而萧平川硬给卫固安这么一个罪名,只是方便找茬动手罢了。 “说起来,是世子无理挑衅在先。萧将军少年意气,一时口不择言也无可厚非。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萧平川若想反,绝等不到今日。” “哼,”安平侯冷笑,“好一个口不择言,他都要挥军南下了,裴大人一句口不择言就想轻轻带过?怎么?他萧平川做了你的外甥女婿,就不是十万黑旗军主帅了?” “安平侯!你还知道人家统领着十万黑旗军呐,听清楚,是十万!你女婿想吃也不怕撑死。” “好了!”敬康帝沉声怒道,“朕叫你们来是商量应对之策,不是叫你们如泼妇一般对骂,成何体统!” “现在立刻给朕说出个一二三来,否则全部罚俸半年。” 安平侯立马告罪道:“陛下息怒,老臣有一计。陛下可将萧平川捉拿进宫,用他威胁黑旗军交出兵权。若他们不肯,那萧平川便是存了造反的心思,陛下可以......”安平侯单手抹过脖子,示意敬康帝可以把人杀了。 敬康帝边听边沉思,听到最后竟还小小地点了个头。 裴如海、杨侃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清楚陛下怕是不想留萧平川的命了。 “陛下!”裴如海打断安平侯,“萧平川万不能杀,若他死在都城,黑旗军必反。” 安平侯满脸横肉被气得抖动不止,大言不惭道:“凉州州军不下十万,足以将其挡在缙州境内,甚至将其全部收编。” 如果可以,裴如海简直想当场送他一个白眼,“听说藏霜楼那晚,萧平川手下一副将五十步百发百中,萧平川本人更是百步穿杨,安平侯你说,拿什么打?” 说完,裴如海还淡淡补上一句,“凉州州军算什么东西。” 黑旗军是流民出身不假,可历经多年战乱从死人堆里活着爬出来的人,哪个是简单的?他们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个个都是悍勇嗜血的孤狼,而这样的人萧平川有足足七万。 陛下不仅不供着哄着人家,还妄想拿捏人家,裴如海都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 杨侃也说:“陛下,虽说黑旗军短粮少衣,但他们至今未曾裁减一人,便知克扣粮饷并未动其根本。实在不宜直接挑衅他们,毕竟那是群疯子啊陛下。” 传说黑旗军打起战来像是恶鬼扑食,所到之处,沙陀人连个全尸都找不齐。 敬康帝越听脸色越难看,显然这不是他想听见的话。 所以,他抬手制止还想说什么的二人,缓缓道:“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你们不想着如何为朕除去这心头大患,倒处处长他人威风。就按安平侯说的办,明日派人去把萧平川给我请进宫来,朕要当面问他。” 裴如海等人脸上俱是失望之色,御书房烛火通明,莹白烛光所到之处,黑暗无所遁形。只是当下,恰恰是黑影长覆,光明难见呐。 裴如海长叹一口气,“陛下,明日萧沈两家大婚,就算您要拿他,也得等婚事结束吧。” 敬康帝一想,也对,这赐婚的圣旨还是他下的。 “那就安平侯带人去,等他拜堂结束,就将人给朕带来。动作要快,省得他私下勾连北境。” “陛下......” 裴如海还想说点什么,不想被敬康帝挥手打断道:“都回去吧,朕累了。” 如无必要,裴如海并不想大梁陷入战乱。 安平侯府与骠骑将军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惹得都城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瞧事态变化。 将军府却意外平静,都在有条不紊地打扫装饰屋子。 “是不是该去买个侍女来伺候夫人?”柴顺问萧平川。 “不必。”萧平川回。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夫人身边有侍女了?可我瞧着不像侍女,她经常外出替夫人办事,怕是照顾不好夫人。” “我说了不必。”萧平川压着火回道。 “将军?你这几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柴顺问。 否则为何突然要将计划提前,还一直冷脸,说话也不好好说。 萧平川搓了把脸,说:“她的事你们都不要管,还有,再打扫出一间卧室来,婚后我要搬进去住。” “啊?为啥?都结婚了为什么不睡在一张床上,”柴顺试探着问,“还是你不知道夫妻要睡一张床上。” “你别管,按我说的做。”萧平川赶走,“听清楚就下去做事,别在我跟前晃,烦。” “是是是,我这就走。” 此时两人在后院演武场,萧平川刚不要命地做完几组锻炼。 柴顺走后,他在一个石头上坐下来,犹豫着掏出怀里的那个荷包,荷包沾过血,被他亲手洗过,如今香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荷包,低着头,久久没有动弹。《 》 27、喜服 萧平川这次闹得很大,都城传得沸沸扬扬,沈素钦自然也听说了。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很清楚,这样挑衅世家,对他绝对没有好处。 原本她想是不是该去将军府问一问,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 况且萧平川不是小孩子里,做事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大概用不着她操心。 婚期将近,两个当事人却闹得连话也不说,但婚礼的布置却一点没少。 长泰郡主自然不愿帮她张罗婚事,所以大事小事都是江遥在弄,沈素钦自己也不上心。 “这喜服做的匆忙,也不知你喜不喜欢。”江遥拿着喜服问沈素钦。 沈素钦摸着大红色文锦喜服上的并蒂连枝纹样,说:“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这并蒂连枝纹是我向北街的杨嫂请教的,说是绣一针道一句夫妻同心,你们婚后便能和和美美。阿娘知道,这个夫婿不是你自己选的,未必合你心意。但萧将军是大英雄,想必人品相貌都不差。婚后好好相处,处出感情来就好了。” “万一处不好也没关系,回我这来我养你。” 沈素钦放下手里的喜服,倾身将江遥抱在怀里,“好。” “昭昭,阿娘希望你一辈子活得随心且自在,不要像我一样。”江遥轻抚着她的后背。 沈素钦心里软软的,“我晓得。” 两人正说着话,院中突然传来声音。 “沈素钦,出来。”是沈素秋的声音。 沈素钦算算日子,该到锦云坊进货的时间了,大概是发现不对劲了。 “你在屋里不要出来,我出去跟她说两句话。” “好。” 院子里,沈秋脸色铁青地站着,见她出来,眼睛都要喷火了。 沈素钦笑着走过去,轻描淡写道:“还是头一回见你如此失态。” 沈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说服苏家的?” “你难道不知道我与苏当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沈秋无言以对,“你可知锦云坊背后站着谁?” “知道。” “那你还敢?” “你去找他了吗?” “找谁?” 沈素钦倾身贴近她,“太子殿下。” 沈秋沉默,她没有去找,这种事若她不能解决,那太子也就没有继续用她的必要了。 “太子殿下这回站在我这边哦。” 沈秋下意识拽着她的手腕将人拽过来,质问道:“怎么可能!” 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沈素钦嫌弃地拉开些距离:“你就这点本事?只会问为什么。” 沈秋被气到。 她昨日才听到沈家拒绝供货的消息,理由是沈当家病了,暂无暇处理生意。 她又派人去问了其它供货商,理由千奇百怪,但都是拒绝给她供货。 偏偏锦云坊日前生意很好,许出去很多预订单。 眼下,预订单交不了货的话,锦云坊就得背上巨额违约金。关键诚信毁了,生意也就毁了。 “你就断定我一定补不到货?”沈素秋问。 沈素钦摇头,“怎么会呢?天底下这么多做布料生意的,你肯定能找着。” 开玩笑,她手里还压着大批从锦云坊购的布料呢,不回卖给她,怎么回本。 “那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逼她换供货商,那她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她,而是问:“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这么快发现我的?” “快么?我还嫌太慢了。” 不知她是从什么时候布局的。 也怪自己仗着有太子撑腰就以为高枕无忧,一点也不上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素钦提醒。 “这很难吗?除了你我不曾与人交恶。” “哦。” “所以你想要什么?” 沈素钦笑:“我发现你的记性不怎么好啊。” 沈秋皱眉,那夜沈素钦说的话浮现在脑海,“你想让我一无所有?” “答对了。” “你可知一旦我必须高价从南边进货,卖出去的布必然跟着涨价。届时都城布料铺子一起跟着水涨船高,受苦的可是那些老百姓。眼看着寒冬将至,买不起布穿不上冬衣的不知会有多少。” “我知道。” “为了对付我一个,拉全城百姓下水,你忍心?” 沈素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我发现你弄错了一件事,我这个人最心硬不过。倒是你,若是心疼,就自己贴钱别涨价。” “我凭什么......” “那我们不是一种人么?一样心狠。” 沈秋再次语塞。 “我说过,我会让你一无所有,权利名望一样不剩。”沈素钦低语。 “你以为我是吃素的?”沈秋咬牙。 沈素钦歪头,缓缓说:“那就各凭本事吧。” “各凭本事!” 沈秋出门后直奔国子监,先是跟老师请了假,然后差人将锦云坊几个分店的掌柜全都喊到沈府来。 他们带着账本,全都交给沈秋。 对于这位主事,这些年过半百的老掌柜都很服气,毕竟人家在国子监念书,名声在外。且由她接手锦云坊后,锦云坊生意蒸蒸日上,两年时间内就开了不少分店。 “我看诸位账目盈余颇丰。”沈秋开口。 “是的,前阵子生意很好。” “库存还有多少?”她又问。 “不多,撑五日已是极限。” “我这里能撑半个月。” “东街的已经没库存了,等着交货。” ...... 众掌柜一一开口道。 沈秋点头,“这几日先暂停卖货,优先发预订单。另外大家都把库存匀一匀,争取再多撑几日。我以及派人南下找新货源,我不信除了沈家没人想跟我做生意。” 她这话说完了,众掌柜却没有一个开口的。 库存多的不愿拿出来,没有库存的又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掌柜的都是按提成发报酬,货匀给别人了,自己就挣的少了,大家都晓得这个道理。 沈秋见状,稍微一想就明白其中的关窍,不悦道:“大家卖的是锦云坊的招牌,若锦云坊倒了,你们一样也得跟着下台,自己心里有点成算,眼光放长远些。” 可惜即便她将话放这了,也没有哪个掌柜愿意主动站出来。 沈秋环视一圈,见一个个都避开她的眼神,便将账册狠狠往桌上一摔,狠声道:“既然你们都不愿意,那我就派人亲自去搬。” 说完,她还是气不过,继续道:“就你们这样,还想跟那个贱人斗。听好了,我现在是以长泰郡主嫡女的身份跟你们说话,若还是置若罔闻,别怪我即刻换人。” 掌柜们这才慌了,纷纷告罪,出言道愿意携手共渡难关。 沈秋冷哼一声,“你们也可以自己去找货源,谁优先将铺子危机解除,我有奖励。” “是。” “是主事。” 此间事了,沈秋将人都打发了,然后自己去了裴府。 裴府管事听见她来拜访,脸上堆着笑迎出来道:“表小姐是来大小姐的吗?” “我找姑丈,他可在府中。” 管事见她一脸严肃,也跟着收敛了笑意,低声道:“老爷在书房,我带您过去。” “有劳。” 去到书房,管事先敲了敲门,通报一声,等到里面有了回复,才推开门让沈素秋进去。 “你怎么来了?”裴如海坐在书桌后问她,他手里写着什么,说话的时候毛笔并没有停。 “沈素钦搭上太子了。”沈秋自己找了椅子坐下。 “谁?” “乡下来的那个,赐婚给萧平川。” “她啊,”裴如海放下手中毛笔,细细审视桌上的字,“说大梁官场烂透了,还把詹伯衍的脸踩地上那个。” “是她。” “她又做了什么?” “她拉拢太子,断了锦云坊的货源,想来是想搞垮锦云坊。” “嗯?她有这本事?” “千真万确,我刚找她对峙过。” “我知道了。” 沈秋见他说得轻描淡写,担心他没放心上,倾身继续道:“她在吟山居清谈会上大肆贬低世家,太子又向来对世家有意见,你说他二人合作,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裴如海将视线挪到沈素秋脸上,“我记得这两年你一直在供养东宫和北境。” “是。” “那你明知太子对世家有异,为何还要帮他?要知道,两年前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将他送去西郊。” “姑丈为何不拦我?” 裴如海笑而不语。 押宝不能只押一个,况且锦云坊出去的每一笔钱他都清楚,就那点银子,时烨翻不出花来,还得记他沈家乃至裴家的好。 沈秋心中郁结散了一些,“沈素钦这事,姑丈怎么想?” “随她去吧,我只告诉你萧平川要完了,她没了依仗,你怕她做什么。” “萧平川?” 裴如海颔首,“此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沈秋郑重点头。《 》 28-30 第28章 成婚(一) ◎“我今日来送你出嫁。”◎ 癸亥月,己卯日,吉,宜嫁娶。 天还未亮,沈府便已经热闹起来,大红灯笼将沈府上下照得一片通红。 沈素钦睡眼惺忪地被居桃按在铜镜前,由喜娘开面。细细的丝线在她光滑的脸上绞夹,不多时,她的脸就变得比平日粉嫩光洁许多。 “婆子我绞过这么多小姐,还从未见过像沈小姐这般天生丽质的。”这喜婆子嘴甜。 江遥笑得很开心,忙叫居桃待会多给喜婆子赏钱。 沈素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对居桃说:“少给点啊,我穷。” 喜婆子面色一僵,嘴角抽了抽。 别以为她没看见那满院子的嫁妆,挨挨挤挤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居桃偷笑,她家小姐日进斗金,身家多到吓人,还天天把挣钱挂在嘴边。 “换喜服吧,时候不早了。”江遥提醒。 沈素钦皮肤偏白,大红色的喜服一上身,更衬得她五官秾丽,乌发如墨,一双剪水双瞳,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叫人挪不开眼。 此时,屋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放缓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江遥看着这样的女儿,欣慰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角又不自觉地沾上泪珠,“是我没用,没能叫你嫁给想嫁的人。”她哽咽着说。 沈素钦笑着靠过去,轻轻捧住她的脸帮她拭去眼泪说:“萧将军未必不是良配,放宽心。” 她现在对江瑶很是温柔,虽然那声阿娘一直喊不出口,但该做的该说的一样也不少。 江遥到底觉得在大喜的日子落泪不好,强自忍了泪意,还待与女儿再多说两句话,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二夫人,前头来传话说,将军府来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一丫鬟提醒道。 江遥心头一紧,“快,快给小姐盖上盖头。” 沈素钦被居桃慌忙拉去按坐在床上,兜头蒙了一块红绸,顿时眼前一片红色,视线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边窄窄的一点范围。 她被迫安静地坐着,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屋里到处都是慌乱的脚步声,只是一块红绸,就像把她与外边隔绝了一杨。 “真要嫁人了。”她心里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衣挠痒痒,抓不着实处。 正在这时,喜婆突然抚掌大喊:“坏了,待会谁背小姐出门上花轿。” 江遥也是一愣,忙活好几天,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按规矩,新娘出门时脚不能沾地,必须要娘家兄弟背着,一直送出大门口,送进花轿。 可江遥只有沈素钦这么一个女儿,沈府也没有旁的男丁。 她赶紧盘算了一下,三服之内的兄弟只有裴家了,裴家嫡子裴听风,年十九,比沈素钦大一岁。 可裴家是郡主那边的关系,且人家裴如海是丞相,比他们家高了好几级。郡主又向来看不起这边,肯定不会让娘家人出面的。就像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裴家也没派人来走一趟。 想到这里,江遥急得直转圈。 “实在不行就随便找一个吧。”沈素钦顶着红盖头说,“居桃也行,她力气大。” 居桃也说:“对,我可以背动小姐的。” “乱讲,这会坏了规矩的。”江遥说。 “喜婆,没有娘家兄弟的怎么出阁?”沈素钦问。 喜婆为难道:“最好是堂兄弟或本家兄弟,这寓意着新娘子有人撑腰,出嫁后不受欺负,”她还真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况,“要实在没有,让沈老爷来一趟也成,就是八成要落下话柄。” 沈素钦想了想,说:“那就请沈老爷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小姐和裴家表少爷来了。” 江遥和居桃同时一愣,沈素钦也一下子把盖头掀了下来,看向走进来的两人。 “二夫人,”沈素秋先行礼问的好,“我晓得没人送门,就特意请了表哥前来。” 沈素秋身旁冷玉一般清雅端正的男子也温言出口道:“夫人,我来送表妹出门。” “素秋,你”江遥没想到她回来。 “不管怎么说,沈家的脸面大过天,”沈素秋走到沈素钦跟前,抬手帮她扶正歪掉的凤簪,说:“恩怨先放一边,我今日来送你出嫁。” 沈素钦仰头看着她,半晌才说:“多谢。” “嗯。” 说完,沈素秋朝身后的人招招手,待人走到近前,向沈素钦介绍说:“他是裴家表哥,裴听风。” 沈素钦起身,“麻烦裴公子了。” 裴听风温和一笑,“不麻烦的。” “秋儿,这事郡主知道吗?”江遥问,如果郡主不知道的话,待会出门怕是要生事端。 “她不知道,不过她分得清轻重。” 归根结底,今日沈萧两家大婚,不仅关系两家脸面,也关系皇家脸面,她阿娘再怎么怨恨江遥,也不会拿沈家的脸面开玩笑,这是她作为世家贵女自小受到的教养。 临近吉时,前头来报花轿到了。 “走吧。”沈素秋帮沈素钦盖上红盖头。 在盖头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秒,沈素钦突然捉住她的手腕说:“今日的事我记在心上。” “不记也没关系。”沈素秋说。 沈素钦松开手。 裴听风弯下腰,“我们出发吧。” “嗯。” 一行人走出小院,走至宾客中间,沈素钦忽然听见有人低低议论。 “裴家这位什么时候回的都城?” “有一阵子了,听说他还真把大梁走了个遍。” “他这个管户籍农桑的户曹掾史倒是做的上心。” 沈素钦心下一动,她此时趴在裴听风身上,视线被一片红色挡住,只能透过向下的缝隙看见裴听风平直的肩线和天青色长衫。 “先生,”她突然听见裴听风小声喊她。 “嗯?” “均田制,得空可否请教一二。” 沈素钦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回了声:“好。” 将军府迎亲的队伍是清一水的骑兵,个个英气逼人。为首的萧平川也骑着高头大马,喜庆的大红喜服都压不住他浑身的锋利锐气。 他身后是八抬大轿,按迎接将军夫人的最高规制走的,花轿前后多了两面清道旗和四只红纱灯笼,以及宫人若干。加上吹吹打打的唢呐鼓乐队,这只迎亲队伍竟蜿蜒排了小半条街。 按照习俗,迎亲队伍从将军府出来后不能直接去沈府,要穿过正街,至少绕行半个图安城后,才能去接新妇。 这样一来,大半图安的百姓都见识到了这支既威武又气派的迎亲队伍,路过的行商、摆摊的小贩还有行人,全都忍不住跟上来凑热闹。 “将军,大喜!”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这么一句。 起初大家都以为萧平川不会回,不想他竟直接勒紧缰绳停下来,目光锁定喊话的那人拱手回礼道:“萧某多谢这位兄弟。” 这下人群哄然炸开,恭喜的声音此起彼伏。萧平川笑着回应他们,一路上好不热闹。 无论如何今日大婚是他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婚礼,他不想弄的难看。 来到沈府门口,跟着队伍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沈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萧平川端坐在马上,等着沈府将新妇送出来。 此时天高云淡,晴空万里,暖融融的天光将一切照得格外明悉,萧平川甚至可以到沈府门口石狮子嘴里缺掉的小半颗牙齿。 随着鞭炮声响起,新娘子出门了。 萧平川单手杵着马鞍飞身下马,姿势干净利落,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按照规矩,他只需前迎两步即可,会有沈家人背着新娘送进轿子。 他本以为会是随便哪个姓沈的男丁,不想一搭眼居然看见是裴听风。 裴听风此人是真正的读书人,只站在那不动就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加上脸长的也还行,这就显得他这个舞刀弄枪的跟人家沈二小姐更不相配了。 眼看着走到花轿还有一段距离,萧平川不耐地将手里的马鞭丢给许有财,自己两步上前,直接将沈素钦从裴听风背上抱了下来。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裴听风也是一愣,下意识制止道:“这不合规矩。” 萧平川的视线凉凉地刮过他,冷声道,“规矩都是人定的,”说罢,他又低声问沈素钦,“你介意么?” 这是两人闹翻后,萧平川头一回跟她说话,听这语气,似乎是掀过去了。 红盖头下的沈素钦平淡回他说:“无碍。” 如此一来,萧平川更毫无顾忌了,抱着沈素钦就往花轿那边走去。 裴听风是认得萧平川的,还有他身边时刻跟着的那位许将军,别看他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在军营里完全是一副说一不二、佛挡杀佛的架势。 他们对于大梁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那位也常说,大梁幸得萧平川。 而此时,被萧平川抱在怀里的沈素钦远没有刚才说话时那般镇定,两辈子了,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萧平川浑身硬邦邦的,硌得她哪哪都疼。 可他的胳膊又很有力气,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不愿意,是假的,走个过场。”萧平川突然小声跟她说,“你且先忍忍吧。” 沈素钦捏紧自己的衣袖,低低应了一声。 “婚后我不会限制你任何事,放心。” “多谢将军。” 第29章 成婚(二) ◎合卺筵前旨意有,笙歌叠奏迎新偶。◎ 入了花轿,队伍启程,嫁妆开始依次从沈府往外抬。 看热闹的人一台一台地数着,总在以为快数到头的时候,发现后面还有。众人惊叹地望着不见头不见尾的嫁妆,感叹真是大手笔。 其实,时云珠给准备的嫁妆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庶女出阁的数目。 但后来临近日子,时不时不知从那里、更不知是谁送来的添妆。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加起来得有上千件,还都是绫罗绸缎奇珍珠宝等罕见物。 可以说,都城近十年来,除了公主出嫁,就数沈素钦这次规格隆重了,迎亲队伍所到之处,无不是惊讶羡慕的目光。 临近吉时,迎亲队伍敲敲打打着回到将军府。 将军府人丁稀少,也没有前来贺喜的官员同僚,看上去着实冷清。 萧平川高坐在马上,抬眼扫了一圈,对跟来看热闹的老百姓高声道:“今日大喜,我萧平川开府宴客,大家若是得空,不妨一同进府观礼。” 此话一出,周围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人高声问:“将军说的可是玩笑话?” 他们平头老百姓还有进将军府喝喜酒的一天?大家都不敢相信。 “真话。”萧平川回。 “可我们没备贺礼。”贺喜哪有不带贺礼的。 “无妨。”萧平川朝许有财招手,“有财,招呼大家。” 许有财应声说“是”。 “将军,该迎新妇了。”喜婆提醒萧平川道。 萧平川飞身下马,按规矩提弓朝着花轿“哆哆哆”连射三箭,随后撩开轿帘,亲自把沈素钦从轿子里搀扶出来。 这回喜婆没再说什么不合规矩,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众人簇拥着两个新人进府,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进大官家里,气派是气派,就是比想象中小了点。 来到正堂,恰是吉时。 堂中无长辈,只在正中供桌上端放着萧平川父母的牌位。 众人见状,喧闹的声音顿时一静。 他们望着正堂上的牌位和府中无一亲朋好友的清冷景象,突然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 “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 礼官看看天色,开始唱词。 萧平川接过喜婆递来的牵巾,与沈素钦各执一头。 “一拜天地。” 如果说在此之前,沈素钦对于成婚这件事还没有什么实感的话,那么随着这声“一拜天地”,她突然心中一荡,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当年她突然穿来大梁,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到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真的扎根进去。 或许她该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二拜高堂。” 萧平川低头,高堂之上是他阴阳两隔的父母。 自他一力扛起黑旗军到如今,数千个日夜禹禹独行,他清楚今日这一拜并不代表着什么。 可他捏紧红绸,心里想着若是她真的心悦自己该有多好,那今日这一切就都是真的了。 而他也将重新拥有家人,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可惜都是假的。 “夫妻对拜。” 两人牵着大红的牵巾慢慢转过身,他们都看见了彼此,也都瞧见了对方身上喜庆的红衣红袍。 他们都知道,头顶青天脚踏厚土,朝着彼此这么一拜下去,无论日后如何,他二人都将被视为一体,荣辱与共。 正在两人快要拜下去的时候,堂下突然冲出一队禁卫军,强硬地将参加婚事的众人推搡至两侧,列队辟出入正堂的路来。 “干什么啊这是。” “好歹等人家成完婚嘛。” 众人为萧平川抱不平,来人却不为所动。 居桃和许有财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怒火。 他俩一言不发自觉走去堂前,一左一右站定,跟禁军对峙,颇有谁也不准进去的架势。 而萧平川在抬眼扫过堂外众人后,沉声吩咐礼官道:“继续。” 礼官受意,又高喊一声,“夫妻对拜。” 当着在场所有人面,萧平川和沈素钦弯腰对拜,仿佛突然冲出来的禁卫军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礼成,送入洞房。” 这几个字落地,安平侯才终于姗姗来迟,顶着众人视线从远处走来。 许有财想拦,萧平川摆摆手,示意他放行。 “萧平川,陛下要见你,马上。”安平侯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说。 他人已经上了年纪了,腰背微微佝偻,面上皱纹横生,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时不时微微闪过一些精光,一看就知道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这桩婚事明明是陛下做主赐的婚,怎么婚还没结成,当场就来拿人了? 众人不解,又不敢问,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安平侯。 安平侯哼笑一声,“萧将军心怀不轨,陛下怎能放任。我劝诸位不要凑这个热闹,省得把命搭进去。” “安平侯着什么急,容我把这婚结完了再随你去。”萧平川不紧不慢地吩咐许有财,“去取合卺酒来。” 喝了合卺酒,两人才算正式结为夫妇。 待许有财应声下去后,他才问沈素钦:“当众喝合卺酒,可以吗?” 沈素钦抬手,白如脂玉的手指捻起艳红的盖头,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来,仰头回他说:“有何不可。” 看着面若春桃的新娘,在场众人只觉得一场灼灼的桃花雨扑面而来,细细雨丝淋打在枝头,有风急掠而过,漫天桃花飞舞,好不盛大。 萧平川也失神了片刻,他生凭所见最美最震撼的景色是疏勒河的日落鎏金,此时想来竟不及眼前人的十分之一。 “不是说嫁进来的是个村姑么?”堂下有人小声问。 他们听说将军要娶乡下来的村姑,是为了看热闹才跟着进来的。 有个周身穿戴还算体面的人回他说:“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人家那是跟着高人隐居。” “那还有人说她配不上将军?” “那是他们眼瞎,看看多般配的一对。” 萧平川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待会儿合卺酒一喝,我与夫人不分你我,诸位记得多道几声恭喜。” 堂下哄然大笑,都觉着这将军虽然看上去凶些,性子倒格外平易近人。 很快,许有财端着酒回来。 两人各执一杯,抬手、举杯、错腕,当着众人的面咽下辛辣的酒水。 礼官是个伶俐的,当即高声道:“合卺筵前旨意有,笙歌叠奏迎新偶。礼成,恭喜新人。” 众人应着这贺词,纷纷叠声道:“恭喜将军。” “恭喜将军,恭喜夫人,早生贵子。” “永结同心。” 安平侯见该走的流程走完了,阴着脸一字一句说:“这下该随我进宫了吧,万岁爷可还等着呢。” 说着他朝身后的禁卫军拍拍手,示意他们过来拿人,禁卫军应声而动。 堂下喧闹声渐止,都看着一身喜服的萧平川。 “缙安!”沈素钦第一次喊他的字。 萧平川摇摇头,低声道:“什么都不要做,我心里有数。” 禁卫军全都聚拢过来,生怕萧平川一个暴起逃脱出去。 “绑了吧。”安平侯抬抬下巴。 为首的锦衣卫总旗手里拿着粗麻绳,就要去绑萧平川。 萧平川轻缓抽出沈素钦手里的牵巾,牵巾上沉甸甸的花球“嘭”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扬手猛地一扬牵巾,那花球直奔总旗面门而去,却在堪堪打上之前收了回来。倒是牵巾的尾巴“啪”一下重重扫过安平侯的肩膀,打得他差点踉跄倒地。 四下一片寂静。 被下了脸的安平侯知道他是故意的,又急又气道:“萧平川,你想造反吗?” 萧平川背着门外的天光,将手中大红牵巾收回来细细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才回身对他说:“侯爷说笑了。” 沈素钦走到他身侧,温声说:“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萧平川声音温柔,在转头看向安平侯的时候,又瞬间变得冰冷,“走吧侯爷,难不成你还想留下喝喜酒?” 安平侯咬牙,“绑结实点,省得他不老实”。 不想沈素钦竟打断他说:“侯爷,我夫君乃是陛下亲封的从一品骠骑将军,只是传诏而已,侯爷当真以为他无品无级了?” 刑不上大夫,无论如何安平侯都不能把人绑着去见陛下。 说着话,萧平川配合地轻咳了一声,许有财立马拔刀,寒光闪过,安平侯被吓了一哆嗦。 这回他是彻底无话可说了,梗着脖子冷哼一声说:“请吧,将军。” 萧平川不理,自顾招了许有财过来交代他说:“在我回府之前,家里和北边,所有的事都听夫人吩咐。” “是,将军。” 得了回复,萧平川这才朝沈素钦点点头,跟着安平侯出了门。 人走后,堂下老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沈素钦笑了一下,提高音量,“诸位,婚宴照旧,今日这喜酒,我沈素钦陪大家喝。”接着,她又交代许有财,“许大哥,时辰到就开宴吧,将军既然要宴请宾客,不能叫他食言。” “别忘了叫兄弟们也入席,沾沾喜气。” 许有财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抱拳道:“我代兄弟们谢谢夫人。”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 宴席如期举行,沈素钦换了身不那么繁琐的衣服出来给大家敬酒。 这回她的妆面素净许多,钗环也尽数取下,发髻高高挽起,整个人看上去既亲近又洒脱。 宴席就摆在将军的前院里,她走到宾客中间,接过许有财递来的酒杯,提高音量:“感谢诸位今日捧场,这第一杯,我代我夫君敬大家。” 话毕,她下巴一扬,杯底朝上,干了。 在场的都是平头百姓,日日低头扒食,谨小慎微,身边也都俱是规规矩矩的人。哪见过抛头露面高声说话又大口喝酒的女人,真是开了眼了。 所以一时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 “这第二杯,算我的。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与诸位有缘,须得好酒相佐才够滋味。” 话毕,又是杯底朝上,干了。 这回场中有人反应过来,高呵一声“爽快!” 沈素钦笑笑,高举酒杯,“第三杯,”她环视一周,缓慢但有力量地说,“我与诸位同饮,祝我夫君平安归来。” 大家一愣,可不是么,谁家新婚之日是新妇出面敬酒待客的,还不是因为身为新郎的萧将军被强诏入宫了。 住在天子脚下,朝廷里的争权夺利往来是非他们多少都听过一耳朵,黑旗军的兵权是香饽饽,这更不是什么秘密。 一个不高高在上的将军,一个切切实实保家卫国的英雄,被逼到这份上,属实叫人难受。 众人起身,义愤填膺地干了这杯,纷纷道:“祝将军平安归来!” 第30章 兵权(一) ◎“让太子即刻入宫。”◎ 这日,宾主尽欢,沈素钦一直陪到最后一位宾客离开。 许有财寸步不让地跟着她,怕她酒劲上头,再磕着碰着。 哪知原本已经摇摇晃晃走不稳路的人,在大门阖上的那一刻,瞬间就站稳了,脸上不见半点醉酒的样子。 许有财缓缓张大嘴巴。 “夫人,你没醉?” 沈素钦眉毛一挑,笑道:“我三两坛酒不在话下。” 她可是开酒楼的,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你将近日将军与侯府的冲突细细讲给我听。”她说。 “是。” “去书房讲,”她顿了顿,“算了,去偏厅吧。” 书房重地她不好进,万一翻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那就麻烦了。 许有财跟着她进了偏厅,细细将日前萧平川故意挑衅安平侯府与中军的事讲给她听。他知道这个事细论起来多少有些弯弯绕绕在里头,他也模模糊糊能摸到些边界,但就是说不清楚。 沈素钦听完,沉吟片刻后问道:“这趟南下你们一共带了多少人来?” “不到三十。” 沈素钦摇头,“不应该啊。” 如果只带了不到三十,萧平川应该不敢这么硬刚才是。 “其实是两百,”柴顺的声音从厅外传来,“见过夫人。” 沈素钦点点头,“那两百如今在哪?” “城内。”柴顺含糊回道。 沈素钦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凭将军的树敌本事,后续若失了兵权,你我有保障吗?” 柴顺装傻:“夫人放心,将军已安排了守卫,将军府十丈之内生人勿近。” 沈素钦并未深究,顺着道:“那就好,既然将军无碍,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 许有财张大嘴巴,愣愣地目送沈素钦离开。 待人隐没进黑暗里,他踹了踹柴顺问:“你跟夫人打啥哑谜呢?” 柴顺摇头,“我马上要带兄弟们出门一趟,你今晚就别睡了,守好家。” 许有财一头雾水,“为啥?” “别问这么多为什么?按我说的做。” “那行吧。” 另一边,沈素钦摸黑回到婚房。 婚房在主院正房,沿路红绸装饰,囍字贴窗,布置得十分喜庆,可见将军府对这场婚事很是重视。 只是府中灯笼昏暗,脚下的路并不十分清楚,以至于她花了点时间才回到主院。 推开房门,迎面是大红喜烛和红色纬帐,烛火已经燃了一半,蜡烛上的囍字被烧了个脑袋,看着就不喜庆。 她微叹一口气,将珠钗耳坠取下,自顾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摆在对面,说:“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终归是被绑在你这条船上了,定然不会放任你出事不管。” 说完,她将酒一口闷了,缓了缓,她起身走到里间,从沈府带来的东西都被放在里面了。 她弯腰从里面抽出账本来,借着烛光细细看。 眼下,各地兴源酒楼都还有进账,属于她的那部分分红也都有按时送到手边。 况且她的私库里还有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应付锦云坊和萧平川那边问题不大。 接下来,她会慢慢开始把之前从锦云坊买的布料再高价卖还给她,以耗干锦云坊的现金流,只希望沈素秋不要太快发现卖布的也是她。 子时三刻,居桃回来。 她今日就是去部署布料的事。 “钦姐,苏当家介绍的那三个人我联系好了,随时可以让他们与沈素秋和锦云坊接洽。”居桃说。 “那三个人的背景经得起查吗?”沈素钦问。 “经得起,他们原本就是嘉州和岳泽一代的织户,祖上三代全是织农,之前跟苏家有合作。眼下苏家暂时断了锦云坊布料,锦云坊会直接跟苏家下游接洽也是合理的。” 沈素钦点头,“价格怎么说?” “三家都按约定涨价三至四成。” “可以。别的门路堵干净了么?” “堵干净了,苏当家亲自发的话,南方贵价布料一律不得越过苏家北上。” 这下沈素钦舒心了。 苏家在南方经营了数百年,可以说一大半的布料生意都是他家带人做起来的。后来又逐渐垄断了南方布料市场,几乎可以说是一言堂的存在。 “往后几天,咱们只要盯好北边的布料就好了。” 北边是用太子的名号私下压下的,这个名号挺好使。 “是的,”居桃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不过钦姐,据消息这几日沈素秋跟裴府走动很是频繁,裴如海是个老狐狸,家底也厚实,要是他横插一腿,怕是要出变故。” “短时间还好,因为这几日他大概顾上不锦云坊。” “为什么?” “黑旗军兵权。” 与此同时,萧平川被安平侯带人一路押送至御书房。 他被带过去时,御书房内三公九卿一个不少,全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敬康帝面无表情坐在上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上去阴恻恻的。 “臣萧平川见过陛下。”萧平川行礼。 御书房一片寂静,敬康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迟迟不叫他起来。 “你可知我为何宣你进宫?”敬康帝问。 “臣晓得。” 敬康帝与在座大臣没有想到他这么诚实,一时都有些无言以对。 “那你自己说说,为什么?” 萧平川垂眸,淡淡道,“因为臣打了安平侯世子,还动手打了冯将军。” “只是这些?”敬康帝脸色难看。 他根本不在意萧平川与谁动手,哪怕他把人打死了,顾忌到黑旗军,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萧平川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挥师南下的心思。 这才是他的逆鳞。 可萧平川自己不提,旁人又怎敢替他提,毕竟有些事一旦摆在明面上,假的都会被当成真的;若没有被捅破,那就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萧平川抬头,不卑不亢道:“只是这些。” 敬康帝脸色和缓了些,只要萧平川不叫嚣着要南下,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平侯却冷笑道,“萧将军怕是在北境嚣张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本王想问萧将军一句,你心中可还有大梁,还有陛下?” 萧平川目光冷冷地瞥向他,“若我心中没有陛下,你以为世子能活着回去?” 安平侯被他的眼睛刺得浑身发凉,硬着头皮道:“我儿究竟如何得罪你了,你要治他于死地。” “他觊觎黑旗军兵权。”萧平川轻描淡写道。 “你胡说!” 安平侯府想染指黑旗军兵权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早在凉州州牧上旨请求合并黑旗军后,他们就晓得卫家想借州牧雷盛的手,扩大卫家在军中的实力。 萧平川朝敬康帝拱手,“请陛下明察。” 这事敬康帝比谁都清楚。 他现在正在犹豫,怎么开口才能说服萧平川将兵权交出来? 随便交给谁都行,凉州州牧雷盛、中军将军冯三贺,随便是谁都行,只要不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度支使杨侃。 杨侃会意,当即站出来道:“陛下,据老臣所知,黑旗军断粮已久,凉州州牧曾透露过愿意给黑旗军供粮,臣以为,沙陀战事已歇,黑旗军再陈兵疏勒河已无意义,不若早日下旨让两边合并吧。” “萧爱卿以为呢?”敬康帝一边颔首一边问。 旧事重提,敬康帝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兵权从萧平川手里拿走了。 话音才落下,殿外就传来铠甲摩擦声与整齐的脚步声,大有萧平川敢说一个不字,就将其拿下斩杀。 萧平川低着头,唇角讽刺一笑,缓缓道:“臣这两年确实有些累了,加上刚成了亲,是时候生下一儿半女延续萧家香火。” 他这话一出,周围全都屏住了呼吸。 “但将兵权交予雷盛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继续说,“臣与雷盛多有冲突,若兵权交予他,他未必会善待臣的那些兄弟。臣不想兄弟们出生入死一场,却不得妥善安置。” “那你待如何?” 萧平川环视一圈,目光慢慢从在场的人身上掠过。 他的眼神明明平静无波,众人却像是被刮骨刀削掉一层皮肉般,周身生疼。 他们知道,萧平川正在寻找能够托付兵权的人。 那些对兵权有点小心思的,纷纷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半晌,萧平川语气失落道:“臣找不出那个人来。” “你再仔细瞧瞧。”敬康帝几乎要站起来。 萧平川摇摇头。 “你!你可是在耍寡人!” “臣不敢,只是陛下,臣敢说黑旗军以一敌百不在话下,放在谁手里你觉得没有威胁?” 敬康帝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雷盛、冯三贺甚至裴家,都是外人,万一哪一天他们起了别的心思,黑旗军照样会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传旨,着太子即刻入宫。”敬康帝道。 众人浑身一凛,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尤其裴如海,顿时有种情况即将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传令官下去了。 御书房内又恢复死寂,明黄色的烛火闪动着,将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照得模糊不清。 严公公随侍在敬康帝身边,小声问他:“陛下,深夜露重,老奴为您添衣。” 敬康帝颔首。 严公公匆忙下去,不多时带来一件通体无杂毛的大氅。 萧平川瞥了一眼,那是去年自己带来给陛下的。 敬康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淡淡看了眼严公公,挥挥手,看向萧平川的眼神终于带了点温度。 到最关键的时候了,萧平川心想。 如果顺利的话,太子将直接被解除软禁回归朝政,而按照两人的约定,待他坐稳这个位子后,便会支持自己越过疏勒河,打去沙陀老家,直至沙陀灭国。《 》 30-40 第31章 兵权(二) ◎“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被软禁两年之久的东宫太子突然被宣召进宫,西郊行宫内有条不紊地伺候太子更衣洗漱,一个个脸色淡定,仿佛意识不到这是太大的喜事。 时烨双臂平展,任由下人为他穿衣。 此时已是后半夜,窗外月朗星稀,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许是天气寒凉,听上去格外凄切。 “殿下,可以了。” “嗯。” 一切准备完毕,时烨跟随宫人出了行宫,踏上去宫里的马车。 马车后跟着行宫守卫,个个腰背挺直,锋利得像是一杆长枪。 在守卫中间,柴顺穿着守卫的衣服,低调混在里头,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太子。 果然,刚离开行宫没多久,就有数十个黑衣人突然冒出来。 众守卫反应迅速,在传旨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守卫就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 柴顺则直接一个飞身,蹿进车厢,将时烨牢牢护在身下。 “唰,唰”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柴顺将人压在车厢底上,自己反身挑飞射入车厢的箭矢。 “殿下放心,我等均是黑旗军中精锐,定会护送殿下安全入宫。” 时烨声音沉稳,“他派来的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谢殿下。” 不多时,箭矢似乎射完了。 柴顺起身,撩开车帘,对外头的守卫喊:“兵分两路,拦人,赶路。” “是。” 很快,马车车轮动起来。 柴顺俯身将太子扶起来,自己警惕地坐在他身侧。 “将军什么时辰入的宫?”太子问。 “酉时。” 时烨皱眉,“婚礼没完成?” “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 时烨没想到他们连一天都等不及。 柴顺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不多时,马车入城,有巡城营上来询问,想要护送太子入宫。 柴顺冲时烨摇了摇头道:“将军交代过,让我亲自将您护送进宫,旁人不管是谁,都不能信。” 太子颔首,“来人是谁?”他高声问。 车外传来声音,“臣张轲,拜见殿下。” “孤听你声音颇为年轻,不到而立吧?” “回殿下的话,臣今年二十有四。” “杀了吧。”时烨隔着车厢冷冷下令,“张轲年逾四十,这是假的。” 话音才落,车厢外霎时打斗声四起。 柴顺眼观鼻鼻观心守着,心里想太子被软禁西郊两年,连区区巡城营营长的年纪都记得,实在不简单。 “殿下,贼人已伏诛。”车外有人禀报。 “全速前进,不准停。”时烨下令。 “是,殿下。” 天将亮未亮时,太子车架驶入皇城。 时烨踏在皇宫的第一步,恰巧东边夕阳洒下第一缕光辉,借着这明亮的光线,他看清了宫殿屋顶的琉璃瓦片和周遭血红宫墙,这些明艳的色彩灼烧着他的眼睛。 柴顺落后一步,站在他身侧,手紧紧按着腰侧长剑。 “将军,按照规矩,您得卸下武器。”有太监提醒。 时烨回头,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柴顺的剑,而是他铠甲上血迹。 “把剑给他吧,”时烨开口,“待会送我到御书房后,我会差人带你去太医院疗伤。” “谢殿下。” 很快,时烨在大太监的指引下来到御书房。 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来过这里了,除了陈旧一些,一切都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通传后,他走了进去。 朝中数得上名号的都在,他跪地请安,敬康帝倾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道:“太子可知错了?” 知错? 时烨在心里冷笑。 两年未见,一见面那位在意的仍旧是自己是否足够温驯。 “儿臣知错。” “好,好,知错就好,起来吧。”敬康帝满意道,“既然知错,那西郊便不用再回去了,搬回东宫去住吧。” “谢父皇。” “还有,今日诏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北境的看法。” 两年前时烨因为反对大梁与沙陀和谈,才被软禁去的东郊。 “不知父皇想听哪个方面?” “黑旗军兵权当如何处置?” 时烨看了眼不远处的萧平川,故作疑惑问道:“兵权不是向来由萧将军掌管。” “缙安也已操劳多年,是时候让人家松快松快了。” 时烨沉吟,“那父皇的意思是?” “就由你暂代兵权吧。”敬康帝迫不及待地说。 时烨倏然抬头,两人目光交汇,这一刻那点属于父子间的微弱的联系的才变得稍微有点实质出来。 “儿臣” 还不待时烨说完,裴如海便打断他道:“陛下,北境苦寒且遥远,您让殿下执掌兵权,总不能让太子亲自去北境吧?那这朝中” “爱卿的意思是?”敬康帝问。 “臣还未想好。” 裴如海露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大殿中又恢复一片沉寂。 清晨的阳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殿中的晦暗沉闷一点点往深处赶。 “父皇,不若就将兵权一分为二,”时烨道,“将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儿臣只执掌调兵权,统兵权就由父皇定夺。” 太子此话一出,像是往一滩死水中投了个石头,安平侯等人纷纷睁大了眼睛。 只有萧平川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垂头站着,看不清表情。 “陛下,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安平侯说,“可以就近找能掌管统兵之权的人,这样不管远近,黑旗军都会在陛下掌握之中。” “咳咳。”敬康帝轻咳两声,“那就给凉州州牧吧。” 三言两语间,黑旗军兵权被瓜分干净。 “诸位爱卿可还有意见?” “父皇,儿臣听说黑旗军中缺粮,若是并至凉州州军,那雷大人是不是得先把军粮给足才行。”时烨道,“而且黑旗军事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突然换帅,儿臣担心军中闹起来。” 他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敬康帝认真听着,“那你以为呢?” “并军的事可以先缓缓,让双方都有个缓冲。” “怎么个缓法?” 太子没有回,而是转头问萧平川,“萧将军的意思呢?” 萧平川回看他,缓缓道:“黑旗军连年驻守疏勒河,还从未整休过,这次就让凉州州军去疏勒河熟悉下边务,也让我的兄弟们先歇歇。” “我也会修书一封,让他们配合,殿下觉得怎么样?” “那巡查呢?” “巡查戍边的人不退,照常戍守。” 时烨点了点头,别人不晓得,他却是很清楚,这两年沙陀从不消停,南下的野心也一直都在。 若黑旗军全部退出,沙陀必定趁机犯边,一旦他们渡河,凉州州军绝对挡不住。 “照常戍边可不行,”安平侯出声,“既然要换防就得换得彻底,雷盛也曾上过战场,本侯相信他不会比萧将军差。” “不行” 时烨还想说什么,却被敬康帝打断。 “此事容后再议,都回去吧,太子留下。”敬康帝道,“缙安也回去,先好好陪陪新妇,等过段时间寡人再给你寻个差事。” “谢陛下。”萧平川道,“臣告退。” “臣等告退。” 萧平川昂首挺胸走出御书房,大殿外,裴如海等人都还没走远。 他目不斜视地略过他们,径直朝外走去。 “哼,这个萧平川,哪怕手中无权,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安平侯冷冷道。 “不奇怪,流民出身嘛,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有人附和他。 “诸位积点口德吧,”裴如海道,“他如今可是我家亲戚。” 裴如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冯三贺那边怎么样了?”他继续问。 “还躺着呢,一时半会怕是下不了床。”有人回,“下手真是黑,亏得那冯将军身子底子不差,要是我等岂不直接当场殒命。”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惶惶。 “怕什么,他如今空有头衔没有实权,就算踩他两脚又如何?” “也是,以往仗着黑旗军威名,我等还让他三分。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早就看不惯他了。” 另一边,萧平川出宫,柴顺等在宫门口接上他,两人坐着马车低调往将军府走。 “昨日我走之后,可有人闹事?”萧平川问。 柴顺摇摇头,“你走之后,夫人独自将整场婚宴主持完,并将宾客送走,其间没有闹事的,还算平顺。” “她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细细与我说来” “夫人她” 柴顺仔细交代完,最后补了一句:“将军,我说实话,夫人当真是有本事的,若我们将军府能有一位这样的当家主母,那可就万事不愁了。” “你觉得她这样有本事的人,会甘心困在后宅吗?”萧平川问。 “将军的意思是?” “她不愿做将军府女主人。” 柴顺有些意外,“可她依照圣旨嫁了,你两也拜完堂成完亲了。” “那又如何?”萧平川撩开车帘看向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她只是嫌抗旨麻烦罢了。” “那……咱们往后还能喊她夫人吗?” 萧平川顿了顿,“喊吧,做戏总要做全套不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有没有不高兴。 柴顺觑了他一眼,“是。” 耳边是车轮滚滚的声音,沙沙沙沙,偶尔有风从窗口探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刮向远处。 回到将军府,许有财迎上来。 “夫人呢?”萧平川走向主院,一边走一边问。 许有财:“还没起吧,昨夜睡得挺晚的。昨天夫人可真给咱将军府长脸嘿,我跟你说……” 柴顺一个劲给他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许有财不明所以:“啥?” 萧平川出声:“你俩别跟着我了,去把府内外看守再弄紧一点,我不想在都城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是,将军。” 柴顺赶紧拉着许有财走了。 萧平川进到主院便放慢了脚步。 主院坐北朝南有两间卧室,一间主卧被拿来做了婚房,另一间则是书房。东西各有厢房两间,萧平川收拾了西厢出来做自己的卧室。 眼下,主卧房门紧闭。 他犹豫片刻,打算先回西厢将自己身上的喜服换下来。 谁知,刚走了两步,主卧的房门便被推开了,沈素钦穿着红色寝衣站在门边,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许是醒了会儿神,过好一阵她才将人认出来道:“你回来了?” 萧平川“嗯”了一声。 沈素钦走下台阶,没穿鞋,莹白圆润的脚趾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萧平川身前问他:“可还顺利?” 萧平川目光低垂,“还算顺利。” 他的视线中,沈素钦素白的双脚闯了进来,他目光重重砸到沈素钦脚背上,一时忘记移开。 “那就好,从昨夜到现在将军还没吃东西吧?你先换衣服,我去吩咐下人给你煮些吃的。” “有劳。” 说罢,两人就要分开。 谁都没有主动提那日争吵的事,似乎只要不提,它就不存在。 萧平川缓缓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对沈素钦说:“天凉,下回记得穿鞋再出来。” 沈素钦莹润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第32章 穷 ◎“你们将军没有自己的私产?”◎ 萧平川开始躲着沈素钦。 最初,沈素钦并没有发现,只是觉得萧平川没了兵权,为何还每日早出晚归。 后来她才知道,萧平川每日早早出门,不过是随便找个小酒馆消磨时间。 是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去小酒馆,一呆就是一天。 可是眼下他没了兵权做倚仗,只剩一个没有实权的骠骑将军傍身,根本就是给都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送话柄。 如果沈素钦是他,绝对会选择低调地呆在将军府里,半步也不会踏出去。 这天,果然就出事了。 大中午的,一个亲兵飞也似的跑回来摇人,说是将军跟人打起来了。 许有财当即提着板斧就要冲出去。 沈素钦叹口气,拉住他,让他把自己一块带着。 就这样,沈素钦跟着六七个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一路上,不见许有财担心,倒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沈素钦无语:“许大哥,你这是去救人呢,还是拱火呢?” 许有财嘿嘿一笑:“这不是太久没打架手痒痒么,将军哪用得着我们救,能给我留俩过过瘾就不错了。”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穿过几条街,去到事发地,远远就听见萧平川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那骂人。 “他都多大年纪了,你让人打他,你也下得去手?” “你爹是兵部的?哟,又来一个拼爹。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上一个在我面前拼爹的,现在什么样了?” “抓我坐牢?老子从一品,你爹有三品么,就大言不惭地要抓我坐牢。” “我就是萧平川怎么着?没有兵权照样揍得你满地找牙。” “滚犊子,今天天王老子来求情都没用。” 沈素钦默默看了许有财一眼,忍了又忍,问他:“你们将军原来这么话多吗?” 许有财咽了口口水,“也,也没有吧,他其实挺内向的。” 内向? 内向这个词原来是这么用的?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那乌压压一大堆的围观人群,一时不知要不要挤进去。 “将军呐!”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旁边的许有财突然嗷一嗓子,冲了出去,边跑边在那嚎:“你给俺留两个啊,别都打趴下,让我也过过瘾。” 沈素钦:“” 她觉得她就多余跑这一趟。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慢悠悠冲着人群挤了进去。 一进去就见萧平川脚下踩着一个人,只见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颇为华贵,正面朝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在他旁边,还躺着十来个人,看上去像是家丁。 合着萧平川一个人就把这十几个人全都打趴下了。 大概是听见许有财的声音,萧平川抬头环视了一圈,挥开贴过来的许有财,隔着人群与沈素钦远远对视。 “将军,你还真的一个没留啊。”许有财语气里满是遗憾,“小十三还巴巴跑回去喊我们来凑热闹,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自己打完了,真不够意思。” 萧平川嫌他聒噪,将人挥开些问:“柴顺呢?他没来。” “没,不是受了伤么,在床上躺着呢。接下来咋弄,还接着打么?” “打什么打,再打出人命了。你身上带钱了没?给我点。” 许有财忙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带了带了,喏,五十文,全给你。” “给我做什么?看见那边那个受伤的老头没,再问兄弟们凑点,给他拿去治伤。” 许有财顺着萧平川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捧着胳膊发着抖。 “你脚底下这孙子打的?” “嗯。” “那干啥要咱自己出钱,”许有财蹲下来去摸躺着的那个小年轻的钱袋子,摸到以后上下颠了颠,从里头掏出最大的一块银子后,又给塞了回去,“呐,医药费,我替你给了,”他拍拍小年轻的脸,起身走了两步,把银子塞给老头。 “十三你过来,送老头去趟要房,完事再把人送回家。” “得嘞。” 许有财安排完了,跑回萧平川身边邀功,“将军,咋样?” 萧平川把脚抬起来,将那个小年轻踹远点,道:“不错,来了都城会做事了。” “嘿嘿,接下来咱干点啥?要不要回府?”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夫人也来了呢。” 萧平川低头整理袖子:“你带她回去,我还有点事。” “啥事啊?一起呗。” “啧,我的事你也敢管了?” 许有财立马换了个话题,“那您先走,剩下这点尾巴小的替你收拾。” 他指的是倒地不起的这堆人。 “嗯。” 萧平川还真就从另一个方向拨开人群走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沈素钦缓缓皱起了眉头,或许她该找个时间好好跟萧平川谈谈。 白白出去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回去将军府,沈素钦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找来了许有财问他:“之前将军府都是谁在管家?” 管家?好陌生的词。 许有财认真想了想,回道:“大概是奎琅。” “奎琅?”很陌生的一个名字,“她是将军的什么人?” 沈素钦以为这个人大概会是萧平川的长辈一类,但又听说萧家只剩萧平川一个了。 “哦,他是军中副将,管黑旗军后勤的。” 沈素钦:“” 沈素钦:“我说的是将军府的内务谁在管?不是问黑旗军。” 许有财挠了挠后脑勺:“就没有将军府这种东西嘛。” “你们将军没有自己的私产?” “好像是没有,他吃住都在军中,没见有什么私产。咱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你也瞧见了,压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哦对了,在缙州州城宁远好像还有个将军府,不过将军都多少年没回去了,那边除了一个看宅子的老妇人,也是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那你们将军的俸禄呢?” “将军俸禄很少的,一到手就被奎琅要去买粮了,我从来没见过回头钱。” 沈素钦头疼:“那你们现在每天吃的用的,哪来的银子?” “在疏勒河是不花什么钱的,回来都城以后那不是去藏霜楼搞了点么,现在花的就是那些钱。” “给我的聘礼也是从那里头出的?” 许有财点头。 沈素钦叹气:“行了,跟我去趟库房吧,把用不着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挑出来,拿去卖了。” “啊?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用不着。” 许有财连连摆手:“你这刚进门没几天,就要变卖嫁妆,说出去我们将军多没脸。” 出嫁的时候聘礼被放进嫁妆里,一块抬回了将军府。 沈素钦恨不得给他大大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吃饭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脸面。”许有财斩钉截铁地说。 沈素钦无语,男人无用的自尊心。 “我可跟你说,”沈素钦语重心长,“藏霜楼弄回来的那笔银子,被你们将军拿去制黑旗军的冬衣了,再不想办法搞点银子进来,将军府很快就得喝西北风了。” “那没事,我们之前买了很多粟米,够吃到回北境的。” “光吃粟米啊?” “有粟米吃就不错了,之前没粮食吃,草根树皮我们也吃不是,反正有粟米就够了。” 话到这里,沈素钦突然陷入沉默。 好半天过去,她摆摆手,让许有财下去。 “哎许大哥,等将军回来,让他来找我一趟。”沈素钦说。 “是,夫人。” 许有财下去后,沈素钦又喊来居桃。 “你带人去库房走一遭,把用不着的东西处理一下,换成银子。”沈素钦对她说。 人家居桃就不多问,只说:“各地送上来的贺礼要一并处理吗?” “你看着办吧。” “行。” “尽快。” “好。” 萧平川是亥时才回的府,一进门就被许有财拉去了主院。 “夫人等了你一下午,你这几天干嘛去了,天天早出晚归的。”许有财像个大娘一样抱怨。 萧平川选择性回了他前半句:“她等我做什么?” “好像是要跟你商量冬衣的事。” “哦,你跟我一块去。” “我跟你一块做什么?人家又没喊我。” “这是军令。” 许有财:“” 许有财:“服从军令。” 咚咚咚,沈素钦卧室的门被敲响。 “谁呀?”屋里人问。 “是我,萧平川。” “进来吧。” 主卧当初是萧平川亲自布置的,连桌椅板凳也是他亲自挑的,可惜成婚后他就没有踏进来过。 沈素钦此时正在烛光下看账本,见萧平川推门进来,便将账本合上,抬头道:“将军坐吧。” 萧平川摇头:“站着说吧。” “站着干啥呀,”许有财的脑袋突然从萧平川身后冒出来,推着他去桌边坐下说,“谈事么,得坐着谈,是吧夫人。” 沈素钦不知道许有财也会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 “你。” 她跟萧平川同时开口,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你先说。”萧平川说。 沈素钦点点头,“是这样,将军之前跟我说确定要从我这里置办冬衣,今天我跟你正式确认下价格以及工期。” “嗯。” “价格呢确定下来是低于市价两成,承接方是嘉州苏家,将军应该知道苏家吧?” “知道,大梁最大的布料行。” “对,苏当家与我自幼相识,此次锦云坊一事就是他在背后帮我。将军放心,同样的价格,你在市面上绝对找不到比这做工用料更好的。” “多谢。” “应该的。”沈素钦说,“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将军说一声,因为我在苏家有投资,所以届时从将军这里收到的银子,有一小部分会变成分红,回到我这里。” 萧平川点头:“我没什么意见,那是你的银子。” 沈素钦满意地点点头。 “沈二小姐还有要说的吗?”萧平川问。 沈素钦:“没了。” 萧平川起身:“那我就先出去了,早点休息。” 说罢,不等沈素钦回话,他就干净利落地走了,留下许有财在那跟沈素钦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许有财弱弱开口问:“那个,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我们将军不睡主卧吗?” 他俩不是已经成婚了么,怎么还分房睡? 沈素钦很想告诉他,她跟萧平川只是假成婚。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她又说不出口了,只含糊道:“大概是将军不喜欢吧。” 许有财砰地一拍桌子:“太过分了,我替你去说说他。” “哎,不用,许大哥你回来,真不用。” 许有财半只脚都跨出门去了,又收回来问:“为啥不用?” 沈素钦咽了口口水,“感情这种事吧,它还是得顺其自然。” 许有财又炸了,“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将军不喜欢你,不愿跟你睡一起?这不可能,你是不知道当初他带着我们大街小巷置办聘礼的样子,笑得大板牙都受凉了。他还可高兴地跟我们说,你俩是两情相悦,反正他肯定喜欢你。” 沈素钦看着他单纯质朴的眼睛,差点连谎话都说不下去了。 许有财虽然平日里是个大老粗,但这会儿看着沈素钦的脸色,他居然难得聪明了一回,反应过来不喜欢这桩婚事的人,应该是夫人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就说嘛,夫人,啊不对,沈二小姐这样出挑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他们家将军。 当然,不是说他们家将军不好,他们将军当然好,有情有义,会打战,只是没有那么好,不相配。 “我,我,我。”许有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卡在门槛上来回转悠,“我不去问了,你,您早点休息。” 说罢,他像是被狗追一样,抬起脚就跑。 跑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轻轻给沈素钦关上房门。 在路过西厢萧平川的房间的时候,许有财看见房间没点烛火,不知他家将军又躲哪喝酒去了。 怪不得以前滴酒不沾的让,在成婚后,突然抱着酒坛不放了。 他都有些心疼他们将军了。 唉。 卧室恢复安静后,沈素钦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入夜,莹白色的月光照进屋子,沈素钦睁着眼睛翻了个身,隐隐听见远处似乎有破风声。 她披上衣服,踩着月光出门,循着声音来到后院演武场。 月光下,萧平川光着上身,双手握着重剑,狠厉斜劈,汹涌剑气竟直接将不远处的青石假山劈成两半。 沈素钦愣住,被这种纯粹的力量感惊到了。 重剑无锋,六十多斤的玄铁剑在萧平川手里仿若一把轻得不能再轻的木剑,腾挪起跃,肌肉鼓动间,玄铁寒光四起,沉闷的空气被撕裂,温润的月光被震碎成细小的碎片洒在他身上,沿着肌肉曲线缓缓流淌,美得像是一副画。 这才是统领北境十万大军的骠骑将军,像悍勇的狼,铜骨铁臂,无坚不摧。 半个时辰后,萧平川停下,鬓角的汗水滑到锋利的下颌,他抬手随便一抹,提着剑回去了。 在他走后,沈素钦从角落里转出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出神。 第33章 回门 ◎“我看他那体格子,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都城布价突然飞涨,几乎一天一个价。 第二天,居桃回将军府,跟沈素钦说了这个事。 “锦云坊的人已经跟咱们安排的人接上了,价格跟预期差不多。只是锦云坊这边一收到贵价布,立马就涨价了,还逼着全城布料铺子一起涨价。很多忙着置办冬衣的百姓都在抢布,生怕过些日子涨得更贵。” “苏逾白那边怎么说?”沈素钦问。 “苏当家说,如果咱们需要,他可以北调一批便宜粗布上来平抑市价。” “就按他说的做吧。” “是。另外锦云坊收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走下一步了。” “好。”沈素钦说,“明日回门,你陪我一起。” “将军去么?” “不知道。” “那回门礼?” “你去库房看着挑,准备两分,一份给主院,一份给偏院,主院那份不必太好,叫人挑不出错来即可。” “我晓得。” 转天一早,吃过早饭,居桃便直接将回门礼放进马车,等着沈素钦出门。 沈素钦今日一改往日的素白衣裳,挑了件鹅黄绣花曳地长裙,这样鲜亮的颜色很少出现在她身上,衬得人明艳大气。 从主院出来,转过抄手回廊,突然看见萧平川倚在墙上等她。 见她来,萧平川转头看过去,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这身好看吗?”沈素钦主动问。 萧平川浅淡一笑,低声道:“好看的。” 沈素钦知道,他正在努力消化那日在束雨阁自己说的话,她有些内疚,可怜什么的,是她口不择言,其实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当时情况紧急,太子的人只是来问了一句,说她是最合适出面的人选,不过若她不愿意,太子也有别的方法。 沈素钦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事。 就算那天在校场,她真的起过一两分可怜他的心思,那也是在看到他被几十上百人围攻的时候,看到他双拳束着布条滴着血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这种的“可怜”,跟萧平川自己理解的“可怜”,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可她自己又确切分不清楚,只好闭口不言。 “将军要陪我回门?”她问。 “按理说是要的,”萧平川说,“你一个人回去,会被人指指点点,也会让沈大人他们担心。” “嗯,那就麻烦将军了。” “不麻烦。” 去到沈府,门前空无一人。 长泰郡主明知他们今日回门,竟然连个通传的下人都不安排。 萧平川皱眉:“直接去偏院?” 沈素钦想了想,“先去主院吧,往后我不住府中,若不立下规矩,我怕郡主会找他们麻烦。” “也好。” 那夜冲突过后,沈素钦就专门雇了打手守在小院门口,禁止主院的人进去。 又在小院侧面开了道小门,供沈父沈母进出,这样一来,除了没大张旗鼓地搬出沈府,也跟离府别居差不多了。 沈素钦朝居桃招招手,“去拿给主院的礼。” “是,小姐。” 沈府的主院要比将军府气派许多,沈素钦与萧平川并肩往里走着,一路穿过连廊、庭院,才到主院。 “郡主,小姐回门,特来拜见。”居桃捧着礼,站在院中高声通传。 桂嬷嬷应声推开门,“哟,将军,将军夫人,”她站在门后,微挑着下巴道,“还真是不巧,郡主身子不爽利,这会儿正在接受御医看诊,劳烦两位在院中稍作等候。” “既然郡主没空,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沈素钦说,“居桃,把礼给桂嬷嬷。” 居桃上前,将礼塞给桂嬷嬷。 “话,我跟嬷嬷说也一样。请你转告郡主,若她动偏院一下,我就敢动沈素秋一下,让她自行斟酌。”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找人打她一顿,或者毁了她的才女之名,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她得再上一层保险,防止时云珠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桂嬷嬷当场气得差点晕过去,她一直觉得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简直是丧门星,自她来到这个家,闹得处处不得安生。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郡主是吃素的吗?别以为你嫁了个将军就了不得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将军,有什么用?” 沈素钦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当奴才当惯了,便以为人人都像你只会倚靠别人。动一个区区沈素秋罢了,还用不着将军出面。再说了,他即便没权也还有功勋傍身,轮得着你在这狂吠。” 桂嬷嬷气得直倒气。 沈素钦淡淡瞥了她一眼,对萧平川说:“将军,我们走吧。” 萧平川颔首。 来到偏院,江遥与沈景和早早就等在院门口,图克苏在两人旁边护着。 沈素钦出嫁后,图克苏仍旧留在小院保护江遥他们,主要是保持跟将军通信,防止郡主过来找麻烦。 相处了这几日,江遥与沈景和都把图克苏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给他安排了卧室,吃饭也一起。 沈素钦快走两步迎上去。 江遥拉着她絮絮问:“搬去将军府可还习惯?吃的睡的可还好?” 沈素钦回:“都好。” 沈景和亲自将萧平川迎进院子,“早知道你们要回来,我两早早就上街买了吃的,待会多吃些,吃不完就带回去。” 萧平川见院中石桌上果然摆满了东西,“有劳了。” 沈景和摆摆手,“将军快请坐,阿苏,去把茶端来。” 图克苏蹭蹭跑开了。 “阿苏?”萧平川开口。 “啊对,阿苏,这孩子手脚可勤快,干活还麻利,就是吃得多点,不过能吃是福,我们养得起。” 说罢,沈景和满脸慈爱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图克苏。 萧平川:“” 图克苏可是他斥候营里手最黑的一个,出刀就不留活口,狠着呢。 另一边,江遥把沈素钦拉进屋里说体己话。 屋门窗户都关着,居桃被吩咐在门口守着。 “我听阿苏说,萧将军性子冷,不爱说话,家里也没个长辈,这往后可怎么过哟。”江遥说。 沈素钦摸摸鼻子,“没有长辈不是挺好么,事少。” “可内院没有长辈操持,这担子就得落你身上了。” “这倒不难,将军府没多少人情往来,连下人都少,内院没什么事。” “那将军就没提纳妾的事?” “纳妾?谁跟你说的?”沈素钦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没谁说,只是我看他那体格子,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江遥压低声音凑近她说。 向来荤素不忌的沈素钦当即红了脸,想不通江遥是怎么想到这茬的。 “你别害臊啊,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该懂的事也该懂了。眼下你得抓紧生个孩子,等将军去了北边上了战场,你好在府里说得上话。” 沈素钦张了张嘴,心想:整个黑旗军说不定都要靠我养呢,也不知谁说不上话。 “我们商量过,这两年可能暂时还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江遥吓得高声道。 这四个字穿透窗户,直直传到院中几人耳朵里。 萧平川顿住,沈景和不自在地给他满上茶继续道:“我听说缙州土地荒废得厉害,百姓纷纷南迁。” “是这样没错,主要还是因为沙陀一直不消停。” 沈景和叹气,“若哪天缙州彻底沦为荒州,那抢来抢去还有什么意思。” “缙州是大梁土地,既是大梁土地,那就寸土必争。” “是我想差了。大梁幸亏有你们守着,这些年苦了你了。” “还好,谢岳丈大人体恤。” 沈景和:“如今你的处境怕是愈发不好了,太子那边就没说什么吗?” “?” 朝中可没人看出他与殿下私下有联系。 沈景和这个常年空挂闲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沈景和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讷讷解释道:“当年若不是被我原本该录朝散大夫。” 朝散大夫是文官职位,主要为陛下掌顾问应对,需要很丰厚的学识才行。 “可惜后来这几十年,只能在头上顶着虚职荒度光阴。” “那您与季渭崖季老?” 季老就是从小收养沈素钦的人,也是教她学问的人。 沈景和摇头,“我可入不了季老的眼,都是昭昭自己的造化。” “容我多嘴问一句,若有朝一日,她想让你与郡主和离,岳丈大人怎么想?” “她跟我们提过,”沈景和叹了口气,“可郡主权大势大,昭昭怎么斗得过她。” “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只是将军久在沙场,未必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我跟她江遥已经一把年纪了,剩下的日子怎么熬都成,你们别为了我俩这一把老骨头犯险,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成。” 萧平川:“您该相信她,她很有本事。” “我知道她很有本事,我只是不想她吃亏受苦,可这孩子主意大得很,根本说不听。”沈景和笑笑,“你若得了空,就帮我好好劝劝她。她之前日子过得苦,你对她好点。” 萧平川不解。 沈景和解释:“我们昭昭命苦,还没出襁褓就被丢去乡下,我跟她娘虽然每月都有寄送银两吃用过去,但这些都被郡主派人偷偷截下了。整整十八年,她竟一分钱也没收到过,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到如今这样。你帮我们多疼疼她,多让着她点” 萧平川不知道还有这茬,转头看了眼厢房方向,认真应下沈景和。 屋里,江遥还在低声劝说沈素钦:“怎么能不要孩子呢?不要孩子将军能答应你么?” “他什么事都随我。” “可可子嗣一事,非同小可。” “也不是一直不要,等时间合适了会要。” “那要什么时候才合适?” “不知道。好了,别聊这些了,”沈素钦赶紧打断她,“我好不容易回来,你说点别的。” “别的说起来过几日就是裴夫人大寿了,今年特意送了请柬给我,我怕是得去一趟。”江遥说。 “是头一回收到请柬吗?” “是。” “那别去了,八成是冲着我来的。” 沈素钦一早就跟她说过这事,明显得再明显不过的鸿门宴。 “听你的,那我那日就称病不去了,不过你能不能也不去?”江遥问。 “我想去,有点事想弄清楚。”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第34章 我信他 ◎“太子不是敬康帝”◎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两人这边将要上马车,不知沈素秋何时追了出来,叫住萧平川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平川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扭头看向沈素钦,大概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素钦点点头:“去吧,长话短说,我们要出城,晚了怕是赶不回来。” 萧平川这才应下沈素秋,跟着她往安静处走了两步。 “找我何事?”萧平川先开的口。 “我听底下人说你拒了锦云坊银两?” “是。” “理由。” 沈素钦私人给黑旗军军费的事,并没有对外公开,萧平川也不想让她知道沈素钦有钱,便说:“太子说黑旗军与凉州州军合并后,一应军费开支由凉州出。”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睛,“不是说并军要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吗?” 萧平川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无权在身,已经好几天没进宫了。” “唔,东宫那边也不去了?” 东宫也蛮久没问她要银子了。 “无可奉告。”萧平川冷硬道。 沈素秋虽然知道萧平川与太子私下有联系,但不知二人交情如何? 如今朝中人都知道太子夺了他的兵权,两人合该不对付才是。 “是我僭越了。” “沈大小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沈素秋想了想,“你可知沈素钦与嘉州苏家有没有交情?” “不清楚。” “你俩都已经成婚了?她居然什么都不对你讲?” 萧平川平静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她是真的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又冷硬又难说话。 “我想说你夫人不简单,她手里握着一大笔银子,却舍不得拿出一分来给你花,将军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萧平川打断她,“所以呢?” 沈素秋:“所以将军也该对她有所保留才是,别被她骗了。” “沈大小姐指的是?” “请将军不要插手她与沈府的恩怨。” “抱歉,做不到。她如今是我妻子,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 沈素秋眸光变冷,“将军不为黑旗军多考虑考虑?” “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么?” “将军是要过河拆桥?”沈素秋不满。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能帮就帮。一次之后,两清。” “你是认真的?” “是。” “那就请将军记好今日的承诺。” 回去马车上,沈素钦什么话也没问,只吩咐车夫赶路。 萧平川主动开口:“她问你与沈家的关系,知道你手里有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清楚。” “多谢。” “不必。”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嘎吱,嘎吱,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 “和离书。”萧平川先开的口。 “什么?” “和离书你想什么时候要?如果不着急的话,回北境安全一些之后,我再给你,如何?” 沈素钦:“好。” “太子那边包括裴家、时家你都不用怕,我如今手里虽然没了兵权,但太子是站我这边的。只要他不倒,你我就不会出事。另外,我也与他说过了,她不会主动将你推出去,如无意外,不会有人知道你私下在帮太子。” 沈素钦却不乐观,因为出嫁那日,裴相嫡子裴听风,她的便宜表哥,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均田制一事。 太子与裴家若是穿一条裤子,她将来还怎么放开手脚对付时云珠? 她看了萧平川一眼,不知这些话要不要跟他讲。 不过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把他搅和进去不会有半点好处。 不多时,马车出了城,在一处流民村停下。 大梁现在遍地流民,他们从家乡逃出来,富裕的都城是第一首选。 可都城守城卫从不放流民进去,即便有混进去的,也会很快被打一顿丢出来。 久而久之,这些流民就会在都城外随便搭个窝棚住下来,靠向出入城的百姓乞讨为生。 后来守城卫又觉得他们堵在城门口太难看,便将人赶去距离城门口十多公里的地方,划了几个村将人安置下来,这就是今天沈素钦要来的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入目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似乎对沈素钦并不陌生,见她来有笑着打招呼的,也有跑去喊人的。 “他们是?”萧平川还真不知道都城外有这么个地方,他不常回都城。 “别的地方逃来的流民,不光都城,大一点的郡县城外都有。”沈素钦回。 “你怎么知道?”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兴源酒楼并不单单只是酒楼。” 说着话的功夫,一个类似村长的体面人小跑着迎上来,“东家来了。” 沈素钦颔首,“酒楼的银子送来了吗?” “送来了送来了,一分不少呢。” “嗯,马上入冬了,过几天会有一批便宜的粗布从南方运上来,到时候你让人去看看,我叫他们便宜点卖给你们。” “好好。” “这位是我朋友,村长去忙吧,我带他转转。” 村长连连点头,“转完就来家里吃饭吧,我让孩他娘给你做炖糕吃。” “好。” 将村长打发走,沈素钦带着萧平川往村子深处走去。 “你可能不清楚,兴源最开始发家是靠一碗一碗的烂肉菜饭,肉不是什么正经肉,都是没人吃的猪下水。”沈素钦边走边说,“做的也都是脚夫、农民、小商贩的生意,价低量大实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也切实笼络了一批忠实客户。” “这些年,农民失地,兴源酒楼的生意多少会受些影响。不过也算是彼此扶持吧,兴源会帮着失地百姓联络一些用工的小作坊或是直接找他们采买,让他们在家自己做点活,挣钱糊口。” 萧平川不知道兴源酒楼背后还有这些事,他突然好奇:“我记得兴源规模挺大的,能帮多少人?” “几万吧,没数过,有些很穷的郡县我们也无能为力,甚至大部分我们都无能为力,”她语气低沉,“兴源毕竟能力有限,而大梁又从根上烂了。” “所以你懂了么?我不是不识民间疾苦,相反,我太知道了。也很清楚,单凭一个根基浅薄的东宫太子压根做不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让我入局,我拿什么跟那些有着几百年底蕴的世家抗衡?” 沈素钦意兴阑珊地说。 流民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世家圈地之风盛行。 别的不说,就说河间裴家,圈了附近郡县上千万亩地。百姓要想有饭吃,就得帮裴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上缴,剩下三成自家糊口还不够,偏偏还得交税。 大梁的税是按人头收的,税很重,吃饭都吃不饱,拿什么交? 所以很多地方都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扔进河里溺死,这样就能少交一份人头税。也有人为了活命,远走他乡避税,这样就成无地无主的流民 这种情况下,有谁能让世家把圈走的地吐出来吗? 要知道敬康帝都是被裴家扶持上去的,太子更得讨好世家,因为一旦没了世家支持,被换掉只是早晚的事。 流民,无解。 除非太子脊梁硬,把世家弄倒台。 “可是,太子不是敬康帝,他比敬康帝有远见有胸怀,也比他更爱大梁百姓。”萧平川说。 沈素钦没跟太子深入聊过,不清楚这些,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早些年游历大梁的时候,曾在黑旗军隐姓埋名从小兵做到小将,他知道百姓疾苦。” 沈素钦却嗤笑道:“是因为他赞同你灭掉沙陀吧?他是不是向你承诺过,一旦他掌权,便会支持你越过疏勒河。” 她太聪明太敏锐了,眼前的人简直发着光。 萧平川愣神片刻后,轻声回:“是的。” “那你怎么能保证他会兑现诺言?” “我信他。” “凭什么?” “凭我们一起打过沙陀一起吃过草根喝过疏勒河水,凭他是我的兄弟。” 话到这里,沈素钦竟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理解这种感情,反正如果她是萧平川,绝不会轻易将兵权交出去,换太子出来。 两人相视而立,久久无言。 晚秋的风有些凉了,直往人衣缝里钻,萧平川旋了半步,帮她挡住风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你懂的比我多,看得比我远,也比我洒脱。所以我不拦你,太子那边是我的错。但只要你想走,我就一定会送你走。” 沈素钦沉默。 她说过,一直以来她都对大梁没什么归属感。 她是带着记忆来到这边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再过前世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且大梁对她而言,始终是悬浮的,她有时会像一个旁观者,高高在上且冷漠地旁观一切人或事。 但来了都城以后,江遥、沈景和包括萧平川,他们的一举一动像是把她从悬浮的半空拉了下来。 原来有人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国家,而这个人又恰好对自己百般包容。 是的,她能看懂萧平川对她的纵容,在得知她所有的接近和付出都带着算计之后,也是他先低的头。 “萧平川,你是不是傻啊?”沈素钦问。 萧平川笑了笑。 他才不傻呢,打战的时候他可聪明了,只是在沈素钦身上,他不想也不舍得动那些歪心思。 后来,两人是在村长家吃完饭才走的,萧平川还帮着修了几扇门板和窗户。 回去的时候,萧平川半路被太子那边的人截住,沈素钦自己先回的府。 第35章 挑衅 ◎“若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来的可就是休书了。”◎ 入夜,萧平川一回府就吩咐将军府戒严。 “把柴顺和许有财喊来,让他们去书房找我。” “是,将军。” 将军府的书房里没多少东西,毕竟萧平川没怎么在都城住过,将军府空置好多年,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前阵子才翻修好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细细摩挲着。 白日里去郊区跑了一趟,他才知道她竟然救助了那么多人。 他欣赏这样人,喜欢她的善良机敏,喜欢她的洒脱大气,她哪里都好,只除了不喜欢他,还有低看他。 “将军,你找我们?”柴顺敲门。 “进来。” 许有财先推开的门,“啥事啊将军。” “把门关上,让外头的盯紧点,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 “已经吩咐过了,”柴顺说,“是北边有什么变故吗?” 萧平川点头,“太子说,圣旨刚送到雷盛手里不久,他就立即调了八万精兵,说是要与黑旗军换防。” “这他这是私自调兵吧?”柴顺问。 黑旗军调兵权和统兵权是分离的,调兵权在太子手里,按说如果没有太子首肯,雷盛私自调兵就属于越权。 “雷盛直接上书请的圣旨,明面上说的是体恤黑旗军辛劳,想让黑旗军休整一段时间,陛下准了,而太子事先并不知情,是换防的圣旨出来后才知道的。” “这才刚把兵权收回去,就迫不及待想鸠占鹊巢了。”柴顺说,“要我说,将军呐,咱就随他去吧,八万州军总不能个个都是废物,咱连兵权都没了,还操啥闲心。” “而且就太子如今的处境,跟空有其名也差不多,像个摆设,咱这兵权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回来。”他继续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萧平川说,“沙陀手有多黑你们是知道的,一旦被他知道守边的不是黑旗军,你猜他会怎么做?” “趁机大举南下!” “是,所以我需要你赶回去尽量拖延这件事的发生。” 柴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可是圣旨都下了,我即便回去了,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想办法让雷盛重视起边防来,换防可以,但咱们外围的监视不能撤,且一定要坚持用我们自己人。” “将军是怕州军警惕性不行,拦不住沙陀?” “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只不过咱们跟沙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眼睛肯定比他们好使。” “知道了将军,我这就回去盯着雷盛。” “嗯,放下情绪,守住边关才是重中之重。” “是!” 送走柴顺后,萧平川把许有财从角落召唤出来道:“这几日沈二小姐怕是要有什么动作,你贴身保护她。” “是。” “少一根头发自己过来领罚。” “将军放心。” 另一边,沈素钦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直到吃晚饭也没有出来。 下人报到萧平川那的时候,只是让厨房把饭菜温着,方便沈素钦想吃的时候能吃到热的。 再后面几天,沈素钦突然早出晚归起来,在府里别说吃饭,连说话都找不着人。 中间,萧平川因为被人弹劾当街打人,被敬康帝喊去问话,之后又被禁足,这样一来,他就更不知道沈素钦在忙什么了。 突然有一天,街上都在传锦云坊低价清货的消息,接着是锦云坊关店铺的消息,再之后一切恢复平静。 萧平川派人出去打听,手下一头雾水地回来报告说:“属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前几日锦云坊铺子前聚集大量买家,要求锦云坊交货。锦云坊交不出来,被那些买家骂的挺惨的。” “再后来锦云坊不知怎么打发了那群人,之后就开始清货关店,眼下十多家店铺只剩老店还在。” “老店是?” “在学府街,紧挨着国子监。” “我知道了。” “那布料价格呢?最近价格有回落么?” “没有,还挺贵的。不过城中来了几个行脚商人,卖一些陈年旧布,价格倒是不贵。” “嗯,你下去吧。” 当晚,沈素钦很晚才回来。 萧平川一直在书房看书,听见院门响动出来查看,却没看到人,再去敲卧室门的时候,被居桃拦住了。 “将军,我们家小姐最近累得有些狠了,想早点休息。”居桃说。 萧平川点头,“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声,明天裴府宴请,帖子送到我这里来了。” “好的,我会转告小姐。” 再之后,萧平川回了书房,临近天亮才熄了烛火。 裴家宴请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就是单纯地过去吃个饭送个礼。 清晨,居桃正伺候沈素钦洗漱。 “钦姐,昨夜将军来找你了。” “我知道。” “你与他吵架了?” 沈素钦摇摇头。 “将军说今日的宴会他也要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发?” “你帮我回了他吧,我要转道回趟沈府。” “好。” 沈素钦去到裴府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时间是晚了些的。 裴府气派,门口两尊大石狮子昂首挺胸,颇有气势。 裴家嫡长子裴听风站在门口迎客,身量高挑挺拔,如青松屹立。 沈素钦带着居桃拾阶而上,裴听风温和笑道:“表妹来得有些晚了,素秋妹妹她们正在花厅等你呢。” 沈素钦对他印象不差,闻言回道:“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我这就去找她们。” 裴听风颔首,“来人,给萧夫人带路。” 萧夫人三个字听得沈素钦一阵欢呼,是了,她如今已经嫁人了,裴听风居然贴心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跟将军一起来。 进去裴府,居桃被她安排去送礼,自己则在小厮引路下往花厅去。 厅内人还不算多,除了裴夫人、时郡主、裴家一众小姐外,就只有沈素秋外显眼了。 她一出现在门口,众人只觉得屋内光线一暗,逆着光眯眼看过去,只模模糊糊看到一锋利的轮廓。 众人坐着没动,望向她的眼神却渐渐冷了。 “萧夫人。”沈素秋微仰下巴,语气冷淡,“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沈素钦淡淡一笑,“我总得来亲眼瞧瞧手下败将,顺便让诸位沾沾喜气,否则犹如锦衣夜行,这可不够痛快。”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骤降。 沈素秋缓缓起身,“你以为锦云坊的事我会就这样轻易揭过?” 沈素钦耸耸肩,“随你,我随时奉陪,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沈素钦!” “喊什么喊,难不成谁声音大谁有本事不成。”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狂什么,锦云坊虽说不在我手里了,但也一样没在你手里。” 锦云坊是被一个姓周的豪商买走的,他接过了锦云坊全部违约订单和坏账,是沈素秋特意挑的买家。 “是吗?”沈素钦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契书,一张张给沈素秋过目,“眼熟吗?全是锦云坊的契书。” “怎么会?契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素秋脸色大变,她特意交代过姓周的不准转卖,后面等筹够银两,她还打算将锦云坊一个不落全赎回来。 沈素钦挑眉,“原来你不知道啊,买布的卖布的签预订单子的包括那位周老板,全是我的人。” “不可能!这一**下来,需要撬动的银子何止万万两。” 锦云坊到最后拼的就是钱,若她能在短时间内凑够五千万两平了那违约金,锦云坊肯定不可能易主。 “万万两很多吗?”沈素钦云淡风轻道,“裴家难道还没调查出来我是做什么的?” 万万两当然多,按大梁的物价,一两银子就已经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她相信裴家现在肯定已经调查出她手里有兴源酒楼了,否则不会到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反应。 当然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家底暴露,她会面临什么? 但是没办法,面对长泰郡主的无耻和张狂,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 “好了,”沈素钦将契书收好,环视一周后,锁定长泰郡主道,“我今日来倒也不全是为了炫耀,主要还是要帮我父亲送样东西,”说着,她从袖袋抽出一张纸给时云珠。 时云珠狐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和离书”三个大字明晃晃写在上头。 “契书换和离书,这笔交易很划算吧,郡主。” 她顿时黑了脸,目光如刀看向沈素钦,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 说罢,她就要上手去撕那封和离书。 “哎,”沈素钦制止她,“郡主若是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过来的可就是休书了。而且你该知道,我有本事动得了锦云坊,就有本事动别的东西。” 沈景和写和离书还是顾及到了长泰郡主的脸面的,否则一封休书,足够让她在整个大梁丢尽脸面。 时云珠手顿住。 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说说而已,十多家锦云坊铺子,被她不到一个月就尽数弄走,她有的是本事。 不过她可是堂堂长泰郡主。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我早就说过,他沈景和这辈子别想从本郡主手里逃出去。”时云珠阴恻恻地说,“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你这个贱种,应该把你连同江遥一起弄死。” 沈素钦周身气场猛地变得锋利起来,“你留下江遥,是因为江遥若死了,沈景和不会独活;你留下我,是要用我交换沈素秋。时云珠,剥了郡主这身皮,你以为你还剩什么?” “呵,可惜本郡主生来金贵,你不要以为嫁了个无权无势的破落将军” 沈素钦打断她,“生来便是郡主,好厉害,”她语气陡然发狠,“那我便让你做不成这郡主。” 第36章 阳谋 ◎“我赚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此时还未到正午,花厅内寒气未散,有点冷。 沈素钦放完狠话,在场诸人先是一愣,而后紧接着嗤嗤笑出声。 “云珠可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萧夫人难不成还想连陛下一块收拾?” “头一回见庶女敢这么对当家主母说话的,难怪,养在乡下么,规矩是差了点。” “那是差了一点吗?我看是差了很多点吧。” 众人七嘴八舌嘲笑着沈素钦的不自量力,连时云珠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沈素钦八方不动站着,目光闲闲落在时云珠发髻上。 沈素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摘什么东西。 但沈素钦比她更快,眨眼功夫,时云珠发髻的玉簪就被她取下拿在手里。 沈素秋要来抢夺。 沈素钦粲然一笑,侧身避过,将玉簪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黄田血玉,看来郡主的野心颇大呀,啊不对,是老王爷有野心吧。” 在大梁,黄田血玉稀少珍贵,象征无上尊贵的地位,只有陛下皇后以及得宠的皇子公主才能用,其余任何人私自取用可视同越矩。 只不过这两年朝局动荡,没什么人有心思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王公贵族私底下也会偷偷弄一两块玩玩,民不举官不究嘛。 眼下,沈素钦当众捅出来,很明显就是想要证明她有本事拉长泰郡主下水。 毕竟敬康帝多疑,心也狠,否则也不会因为太子为北境多说了两句话,就将其软禁整整两年。 周遭又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一直没说过话的裴夫人出声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沈素钦歪头,外人,哪来的外人,自从她拿出和离书后,整个花厅就被家丁围住了,不准客人进来。 “坐就不必了,”沈素钦将玉簪丢还给沈素秋,“我要什么你们很清楚,清清爽爽给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裴夫人语气温柔却透着股股凉意,“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喊郡主一声母亲。你这样咄咄逼人,助父休妻,是想背个忤逆的罪名不成?” 忤逆在大梁是重罪,要下大狱的。 “罢了,郡主性子绵软,今日就让我替她来做这个坏人。”裴夫人不给沈素钦说话的机会,“来人,将萧夫人扭送应天府,让府尹大人好好管束。” 府尹是裴相的学生,两边走得很近,说话好用。 沈素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下大狱,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捞她,如果不捞,那也趁早别合作了,她直接越狱出关跑路。 如果捞且手段高明,那证明他跟世家还有一战之力,可以考虑站他那边好好合作。 可惜,这个时候偏偏有丫鬟进了花厅,传话道:“夫人,相爷请萧夫人过去。” 花厅内众人表情各异。 “相爷有没有交代找她过去做什么?”问这话的是沈素秋。 丫鬟摇头。 “都有谁在?”沈素秋又问。 “好了秋儿,让她去吧,有的是机会。”裴夫人说。 沈素秋转头与她交换了个眼神,不再说话。 “把人带走吧。”裴夫人发话。 “是,”丫鬟福了一福,“请萧夫人跟我来。” 沈素钦颔首,跟着她出了花厅。 来到外面,绕过一条长廊,眼看着还有一段路要走,沈素钦出声问:“相爷在何处?” “回萧夫人的话,相爷在议事厅。” “嗯。” “前面就是议事厅了,萧夫人这边走。” 很快,两人停在一处院子前,院外有人手把守。 进去院子,先是穿过一片梅林,血红的梅花开着,铮铮然立在枝头。 梅林之后,是一间挑高颇高的宽敞屋子。 沈素钦走进去,里面坐了四五个人,除裴听风外,都是生面孔。 裴听风站着,另外四人端坐在上,天光只伸到他们脚下,四人半身埋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从容走进来的沈素钦,压迫感如有实质。 “表妹,”裴听风略微迎了迎,帮她介绍道,“这位是靖王爷,度支使杨侃杨大人,以及家父。” 沈素一一点头,“见过诸位大人。” “表妹坐吧。”裴听风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 他以为沈素钦会拒绝,毕竟他自己都站着,但没想到沈素钦二话不说便坐了过去。 裴相与王爷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裴相原本想找个合适的称呼,但想了想,找不出来,便作罢了,“你聪慧过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直接了当道,“沈家当年的事是郡主的不对,锦云坊当做赔礼,郡主也可以离府别居,只要你与裴家站在一起。” “你该清楚,独木难支,有家族的支撑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话,而是转头看向院中,淡淡看着枝丫遒劲的梅花问他:“裴相爱梅?” 裴如海顺着她答道:“院中梅花是我亲手所植,自然是喜爱的。” 沈素钦淡淡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有跟裴如海打过招呼,不过听萧平川提过几句,说他帮他说话来着。 在进来之前,她以为裴相是个直臣,不贪不奸,为国为民。 但眼下,她相信裴相知道自己是太子的人,却任想拉自己站队,那这直臣恐怕有水分。 “梅花看似不争,但在地下,其根系扎得格外深。你也被这根系牵绕着,应该懂得如何取舍。”裴相说。 沈素钦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裴听风, “表哥怎么说?” “梅花么?” “你觉得呢?” 裴听风见绕不过去,低声回道:“我姓裴。” 沈素钦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裴相想让我做什么?” 裴如海以为她很听话,对她的识时务颇为赞赏。 他朝杨侃招招手,杨侃立即起身给沈素钦递上一本账册。 沈素钦翻着账册,账目不全,心想大梁度支也就这点本事。 “你名下的兴源酒楼日进斗金,想必你的私库堪比国库吧,”裴如海说,“稚子抱金,早晚惹来祸事。不如投与我们,保你安安稳稳赚钱。” 如果可以,沈素钦很想大笑出声,是她高估了眼前这几人,以为他们所谓的合作,是田税,结果是看上她的家财了。 财不露白,果然至理名言。 沈素钦合上账册,“相爷为何不早点找我,你可知我银子早就被太子和萧将军盯上了。黑旗军每月十万军费,东宫随便取用,连锦云坊日后也是要供养太子的。相爷,我不过区区一个商人,实在不敢违抗太子。” 你问我要钱,不如去问太子要,沈素钦心想。 “你以为这些我们不知道吗?”杨侃开口,“黑旗军已易主,太子被架空,你的银子很快就送不出去了。” “想清楚,”王爷开口,“你若拒绝,冲着那黄田血玉,本王八成是留不得你了。” 话音落,刚好起风了,呼啸的寒风振撼着梅枝,片片花瓣翩然落下,有些甚至随着风飘进厅内。 沈素钦伸手抓住一片,托在掌心细细看着,恍然觉着这娇嫩鲜艳的花瓣一掐就能烂。 她起身,背对着众人,问道:“我能知道这些银子会用在何处吗?” 若说救济民生自然是不可能的,私养军队也不会,那裴相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裴相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议事厅门窗雕花暗淡,桌椅陈旧,哂笑道:“大梁民生凋敝,诸位哪怕搜刮民脂民膏也不够用了是吧。” 朝廷俸禄一减再减,圈占的土地无人耕种,简言之世家穷了。 “抱歉了诸位,”她眉梢全是冷意,背对着众人道,“我辛苦赚来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她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尖锐得犹如利刺,扎在在场众人的身上。 “沈素钦!我劝你想清楚。”王爷道,“你若一意孤行,走出这扇门,可没人保得住你。” “你那没权没势的夫君不行,东宫的太子也不行。” 沈素钦提脚,“那就走着瞧。” 裴相淡淡道,“先给你个警告,想清楚了再来找本相。” 说罢,他摆摆手,暗处突然窜出数人,押着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进来。 沈素钦皱眉瞧着,一时闹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 “没想到将军夫人如此不守妇道。” 沈素钦:…… 也难为一堆大人物肯低下头来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想污蔑她红杏出墙么? “诸位……”沈素钦垂眸,嘲道,“诸位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你可以改变主意,我们就当没有这个事。”杨侃说。 “那还是算了,我嫌恶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超出沈素钦掌控了,她没想到他们已经穷到要打兴源的主意了。 而且她很好奇,裴相他们知不知道田税改革一事。按说如果裴听风知道的话,裴相应该也知道才对,但看眼下的情形,他似乎并不知道。 “来人,把这对奸夫**拖去暗香院关起来。” 家丁得令,上手要来拖沈素钦。 沈素钦将他们挥开:“我自己走。” 不多时,她跟那个倒霉的男人来到一处偏院,屋门一关,光线暗淡下来,男人抖得更厉害了。 “啧,别抖了,”她将目光从门缝处转回来,“知道你今天小命不保吧。” 男人霎时眼含热泪:“他们……他们说我死了会给我家里一百两银子……” “我给你一千两。”沈素钦打断他,“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会有捉奸的戏码,她得快点了,否则就被动了。 另一边,萧平川与众男宾在一起。别人都在喝酒闲聊,就只有他一个板板正正地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当然也没人搭理他。 早些他手里还有兵权的时候,他们还愿意给他几分面子。如今他没权没势了,众人压根不搭理他,要不是碍于他的凶名,怕是早就有人上来嘲讽他了。 酒过三巡,外边不出意料地乱起来,吵嚷声,脚步声,乱糟糟的。 “出什么事了?”厅里有人高声问。 不知谁的小厮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喊:“沈家乡下来的那个偷人被抓了。” “萧将军的夫人,偷人?” 一时间,众人齐齐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气定神闲起身,走进人堆里,揪住来人的衣襟问:“我夫人在哪?” “在在暗香院,大家都在朝那赶。” 萧平川将人扔下,“带路。” “是,是。”那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众人也不闲聊了,都紧紧跟在萧平川身后,着急忙慌赶去看热闹。 第37章 陷害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 萧平川疾步冲到所谓的暗香院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客。 站在最前头的是裴夫人、时郡主与沈素秋,倒是不见裴相等人。 不知是谁差了家丁在砸门,门被门栓朝里别着,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萧平川半点没有耽搁,大力拨开人群往门口走。 “萧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萧平川目不斜视,冲到门口,一脚将门踹开,急急去找沈素钦下落。 看热闹的人见门开了,一窝蜂地往门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将军夫人丑态。 可萧平川却不给他们半点机会,立马反身合上房门,将视线隔绝在外。 “沈素钦!”他高声喊。 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他一时看不清。 “我在这。”沈素钦的声音传来。 萧平川循着声音走过去,见她蹲坐在一个男人身旁,正盯着他写什么东西。 “他是谁?”萧平川问。 沈素钦抬头笑了下,“我的奸夫。” 萧平川:“” 萧平川:“他在做什么?” “写认罪书,”沈素钦说,说完她又对那个陌生男人说,“看见没,来人是我的夫君,骠骑将军萧平川。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他。我说能保住你家人,就一定能保住。” 萧平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此时,有家丁在框框砸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门给砸倒了。 “将军,我待会再给你解释。现在,麻烦你去帮我拖延点时间,我需要他把认罪书写完。” “好。” 萧平川还真就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唰一下把晃里晃荡的门打开,走出去,又关上,然后自己抱臂倚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抵住,缓声道:“今日,谁想进去,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将军!”裴夫人先开的口,“这里是裴府,府中发生这等丢人的丑事,你必须得让我这个主人亲自处理。” “不让。”萧平川没有说废话。 “萧平川,你新婚夫人在里头偷人,你竟然在这里给她守门,真是叫人打开眼界呐。” “就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我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他们乡下人就喜欢这套呢?” 在场的世家小姐越说越不堪入耳,可萧平川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守着门,一动不动。 “来人,把将军给我拉开。”裴夫人发话。 有家丁冲上去,萧平川直接一脚踹过去,当场把人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剩下的家丁不敢再上前,只虚虚围着他转。 萧平川不耐烦,矮身横扫一脚,七八个家丁全数到底,抱着腿哀嚎不止。 如此强悍的战斗力,都城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见过,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再胡乱开口。 只除了沈素秋。 “将军莫要为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失了身份。”沈素秋道。 萧平川斜斜觑了她一眼,冷声道:“我不打女人。”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今日你是在跟谁作对?” 萧平川:“总不可能是天皇老子。” 有些话不能说透,沈素秋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搬出那日在沈府外他承诺的事:“将军可还记得你欠我一个要求。” 萧平川神情戒备:“你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沈素秋说,“我要你今日不准护着沈素钦。” 萧平川彻底怒了:“沈素秋!你别太过分!” 沈素秋笑:“这就过分了?我还没让你直接杀了她呢?只是不准你护她,这很过分吗?” “我不答应。” “将军是想毁约?” “毁约又如何?” “那我就少不得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了,比如过去两年黑旗军” “沈素秋!” 萧平川知道,她其实是想拿黑旗军与太子私下早有勾结威胁来威胁他。 “萧平川!”沈素秋也以同样的音量回敬他。 突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沈素钦掏着耳朵站出来,不悦道:“喊什么喊?嗓子大了不起?怪吵的。” 说罢,她拍了拍萧平川的肩,示意他把腿收回去,对他低声道:“答应她,我自己能处理得了。” “真的?” “信我。” 萧平川收回腿,往旁边退了一步,对沈素秋说:“我答应你。” 沈素秋挑眉,正要说点什么,就见沈素钦也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大门让出来。 众人好奇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猝不及防地与一个胸口插着弯刀的死不瞑目的男人对视上。 “啊!” 众人吓了一跳。 “死人了。” “沈素钦杀人了。” 小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素秋将话咽了回去,看向裴夫人。 “安静!”裴夫人发话,众人立马禁声,“萧夫人,不给个解释么?” 沈素钦面无表情看向她,“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你为何与一男子独处一室?又为何杀了他?” “你看见我动手了?” “那你说是谁杀了他?” 沈素钦冷笑,“裴夫人当真不知?” “不知道。” 沈素钦甩出一份血书,“那我告诉你,里头那个叫高天宝,三天前有人找上他,说要一百两买他的命。高天宝自然不愿意,可来人以权势相逼,威胁他说若是不答应,一家老小都得死。若是答应了,只用死他一个,还能得一百两买命钱。” “就这样,高天宝应了,被人带到这里。后院的肮脏手段,诸位还用我细讲吗?怕是你们一个个都比我清楚。” “高天宝为何而死?因为他知道,沾上这事之后哪怕事成了,为灭口他的父母妻儿也活不成。所以他求我,让我帮他保护一家老小,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父母妻儿活命。这些都写在血书里,诸位看看吧。” 沈素钦将血书展开,呈在众人面前。 那字虽然潦草,但前因后果颇为流畅。 一直没出声的时云珠看了两眼,冷声道:“按你说的,一个没进过学堂的贱民,如何能写出这等流畅的血书,怕不是你自导自演吧。” “我何时说过他没进过学堂,还是郡主在寻摸目标的时候特意找的。” 时云珠恨她,自然不可能给她找一个样貌端正知书识礼的人来,她找高天宝,不就看重这人面目丑陋大字不识,这样才能狠狠折辱她。 沈素秋帮腔道:“哪还用得着你说,但凡识得两个字,就不会是这副穷酸模样。” “人都死了,积点口德吧。”难得在场有人听不下去。 “就是。” “想听就听,不想听滚。”沈素秋道。 此话一出,有好几个默默退了出去。 “我有点好奇,郡主,裴夫人,沈素秋,人命对你们来说就那么轻贱吗?为了陷害我,不惜随便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胡说,人明明是你害死的。”时云珠说,“不管是被强还是杀人,终归要有个交代。沈素钦,你今日绝无可能干干净净走出这裴府。”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沈素钦双臂环胸,“人死在相府,我不过是倒霉,路过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与我何干?” “不过郡主真的确定要追究高天宝的死因吗?若是真查出他是自杀的,可如何是好?相府夫人勾结郡主,逼死无辜百姓,这桩匪夷所思的冤案,若是写成话本在民间流传,怕是能传上好几年呢。”沈素钦继续说。 “要不要现在就请仵作来验尸,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刺向自己的时候,刀刃才会斜向上走加上血书。” “好了,”裴夫人适时出声,“逝者为大,既然萧夫人说他是自杀,那便自杀吧。” 沈素钦清楚,裴家人不敢请仵作来验,若是坐实高天宝自杀,那么后面的一连串事裴家就藏不住了。 “来人,收敛尸骨。”裴夫人说。 “不行,”时云珠又跳出来,“沈素钦,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不可能一点责任也没有。” 时云珠今日硬是不让沈素钦好过,一次又一次跳出来挑事。 这回,沈素钦还什么话都没说呢,萧平川站出来,将沈素钦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郡主,虽然我不打女人,但可以为你破例。” “萧平川!你敢。” “你可以试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素秋突然开口:“让他们走吧。” 沈素钦瞥了她一眼,“我要把高天宝带上。” “可以,拿血书来换。” 沈素钦将血书甩给她。 沈素秋接过血书细看两眼,交给裴夫人。 裴夫人确认无误后,示意家丁进去查看。 家丁俯身探查高天宝气息,完事之后拔出其胸口的刀,找准心脏狠狠又补了一刀。 沈素钦怒目瞪他。 “现在你们可以把尸体带走了。” 裴夫人发话,接着她当着众人的面将血书撕毁,若无其事地走了。 很快,整个暗香院只剩沈素钦跟萧平川两个人。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转身走进屋内,蹲在高天宝身侧,帮他合上眼睛,叹息道:“到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命。” 她教高天宝刺的那刀,其实没刺在要害,救一救还是能救得回来的。 谁知裴夫人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屋内血腥气浓重,腥甜的味道熏得人心里发酸。 萧平川站在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抬起手,犹豫半晌还是缩了回去。 沈素钦拔出高天宝心口的弯刀,在自己身上把血渍擦干净,收进怀里,对萧平川说:“请将军帮我个忙,陪我去送个尸。” “好。” 给高家送完尸,萧平川安排人帮着下葬,又如数给了银子,还低调将高家送出都城隐匿形迹,这是后话。 两人做完这些,都城已经华灯初上,城中陆续亮起灯火。 他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在路过一家破旧的小酒馆的时候,萧平川突然开口:“进去坐坐?” “好。” 小酒馆屋檐低矮,越往里光线越暗,两人坐在角落里,几乎半身都埋在沉甸甸的阴影里。 四周是茅草轻微发霉的味道,木头桌椅上了年头,裂缝里全是乌黑的陈年老泥,沈素钦垂眸淡淡瞧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老板过来招呼他们。 “客官,要点什么?” “你这里最好的酒来两坛。”萧平川说。 “等等,来十坛。”沈素钦说。 老板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颔首。 第38章 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 这小酒馆虽然破,但酒却很够劲。 沈素钦才喝了三坛就有些上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萧平川问:“你今天又救了我。” “我什么也没做。” “你站在我这边,比做什么都重要。” “嗯。” 沈素钦咕咚咕咚又喝了半坛子酒,打着酒嗝,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好人。我杀过很多人,很多。” 萧平川挑眉:“什么时候?” 沈素钦眼神一晃,“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怕么?” “什么?” “第一次杀人,你害怕吗?” 沈素钦使劲回忆了一下,她第一次杀人好像是对方要抢她的饼干。她把人推倒,对方倒地的时候被一根钢筋穿胸而过。 “怕,害怕的。你呢?将军第一次杀人也害怕吗?” 萧平川也咕咚咕咚喝了半坛子酒,回:“也怕的。” 沈素钦把酒坛子放下,倾身靠近他,“那咱俩一样了。” 她靠得太近了,酒气直扑萧平川脸上。 萧平川却不躲不避,直直地看着她道:“一样吗?” 沈素钦借着酒劲,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又重重碾了两下说:“一样的。”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沈素钦被他深邃的眼神迷惑了,眼睛死死盯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 夜风很凉,凉到沈素钦的指尖变成没有血色的透明色,圆润的指腹轻轻搭在桌上,小小的,很可爱。 萧平川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就一下,他无端高兴起来。 —— 疏勒河。 与此同时,疏勒河高悬的圆月之下,昼夜不停赶路的柴顺终于砸开了营地大门。 “来人,把奎琅他们几个从床上薅起来!”他从站岗的士兵腰间抢下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后,猛地往脑门上一浇,“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很快,议事帐里站了四五个人,精瘦的柴顺站在上首,底下全是身材魁梧的大汉。 “这是咋回事啊,就算缙州今天就玩完,也犯不着你不要命地从都城跑到这啊。”奎琅说。 柴顺有心啐他一口,奈何嗓子眼还冒着烟呢,着实不想浪费口水:“帐子五帐内不准站人,老五出去守着。” “是!将军。” 至此,奎琅才从他阴沉的表情上看出些许道道,严肃道:“怎么说?兵权真丢了?” “何止,”柴顺嗓音沙哑,“雷盛想让他手下的兵代替咱们守疏勒河。” “他守疏勒河,咱们做什么去?” “回州城休整。” 奎琅眼里瞬间冒出狠戾的光,“雷盛这孙子想干嘛?他以为沙陀来了,凭他底下那群废物,真能挡得住。” “个个都以为沙陀只会站着让人砍呢。” “屁话!疏勒河要是被打穿了,擦屁股的还不得是咱们。”柴顺说。 “有什么用,他把咱们赶得远远的,真出事了压根来不及,也不知道上头咋想的。” “唉。”柴顺叹气,“将军还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外围的守卫留下,只要留下他们,就能给后方的争取点准备时间。” “不好说,要我是雷盛,肯定一个不留全部赶走。” 话落,帐内几人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帐外北风呼啸,风刃铺天盖地的刮过疏勒河水和满地黄沙,将衣着单薄的站岗士兵冻成硬邦邦的桩子。 “不管了,这两天雷盛就会到了,到时候再说。”柴顺说,“对了,陛下答应让凉州补给咱们军需,到时候雷盛到了,咱们帮他把家底搬空。” “好。” “好。” 两天后,雷盛到。 疏勒河入冬了,刺骨寒风贴着寸草不生的荒漠狠狠刮过,带走最后一丝生机。 许有财眯着眼,瞧着凉州州牧雷盛坐着四人抬的软轿,晃晃悠悠朝军营这边走来。在他身后是冻得哆哆嗦嗦的凉州州兵,队伍松散,保命的长枪被他们当成走路的拐杖,一步一杵,十分狼狈。 “哎我说,凉州也不是啥富庶地方,咋还能养出这么些少爷兵来。”奎琅说。 柴顺转转身子,让自己的脸背着风,“那边又不打战,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兵能不废么?” 两人这会儿列队站在军营门口迎接凉州军来着,等交接完就出发回州城宁远。 奎琅仰起下巴扫了一眼,“说带多少人来着?” “八万。” “啧啧,雷盛可算是下了血本了。” 柴顺瞥他一眼,“你还是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说着他往前迎去,“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是黑旗军副将柴顺,奉命迎接大人。” 对面的轿子见状停下,半晌不见轿帘掀开。 柴顺眼珠一转,弯腰拱手道:“恭迎雷大人。” 这时轿子中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咳嗽,接着轿帘掀开,一双眯缝鼠眼露了出来。 “柴副将,”雷盛捧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从轿中挪下来,才开口就吃了一口凉风,呛得他当即白眼乱翻咳个不停。 抬轿的一个近侍忙弯腰想去扶他,不想被他一脚踹到一边。这脚没惜力,踹得那近侍当场吐血,倒地不起。 “你!”奎琅见状,想过去扶人,被柴顺隐晦拦下。 “北境风凉,大人快随属下进军营避避风吧。”柴顺语气仍旧恭敬。 雷盛不动不应,他慢慢止住咳意,抬头扫向不远处破烂陈旧的军营,出口嘲讽道:“这破地方也配叫军营?我家的狗睡的窝都比这好。” 黑旗军军营其实算不得破,作为军事驻地,它甚至比一城城池都牢固。 它筑城为营,城墙高五尺,阔八尺;女墙高四尺,阔二尺。每一百步建一座战楼,五十步设一岗哨。城中置望竿,高七十尺;城外围墙处掘有壕沟,壕沟外设有陷马坑等陷阱。 只是营中帐篷多有破损,刀、盾、枪、戟也都有残缺,炊具盛具水袋更是破旧。 但营中士兵,无论站岗还是巡逻,个个笔直如枪,精神抖擞。哪怕面黄肌瘦,眼中也全是骇人的凶光。这是真正用鲜血淬炼出来的,跟拖拖垮垮的州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雷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不是柴顺拦着,他早被气得眼红的许有财揍了。 “跟死人计较什么。”柴顺咬着牙低声劝他们。 “狗娘养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副将赵成春啐了一口,咬牙道,“倒插门的上门婿,卫家的看门狗。” “你倒是知道不少,忍着吧,有他求咱们的一天。”柴顺说,说完他转脸把嘴巴往上一扬,对雷盛高声说,“缙州不比凉州富庶,委屈大人了,大人请。” 雷盛不依不饶,“请什么请,老子踏进去都怕脏了鞋。站着干嘛,过来给老子抬轿子。” 他随手指了指赵成春。 奎琅骤然抬眸,眼里的寒光盯得人发慌。 雷盛被他盯毛了,眼神躲闪开,胡乱又指了一个说:“你来。” 对面把手按在腰间的宽刀上,当即就要拔刀。 柴顺忙按住他的手,对雷盛说:“大人有所不知,”他用下巴将自己身旁的兄弟挨个点了一遍,“他们杀人杀得坏了脾性,一日不见血就手痒,时不时就得抓几个沙陀蛮子来供他们用手撕着玩。抬轿子自然是可以的,就怕他们凶性一起,敌我不分,再把大人当畜生撕了。” 雷盛不傻,听得出他这是威胁,有心反驳两句。 但见那几人一个二个跟饿狠了的髭狗一样盯着他,立马又不敢了,找补道:“那算了,本官就屈尊自己走吧。” 说罢,他这才腆着肚子大摇大摆地往军营里走。 “成春,带州军兄弟下去安置。”柴顺吩咐道。 “嗯。” 赵成春将腰间的刀拔出来,双臂抱胸,将刀抱在胸前,朝州军的几个千户走去。 凉州比缙州气候暖和,水草也丰美,州军不用操心战事,平日只用在军营呆着,操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个别说杀人了,连打架都没打过。 他们一路走来,翻山越岭、过河蹚沙的,早累得没人样了。不过在见到传说中黑旗军的四鬼卫之首,还是一个二个勉力挺直了腰杆,恭敬道:“将军。” 赵成春颔首,“带上你们的人跟我来。” 州军千户忙摆手让底下人跟上。 与此同时,雷盛和他的副将被柴顺一路引到早就备好的帐篷里,里头除了一张瘸腿桌和几碗水,什么也没有。 “这是将军帐?”雷盛问。 “这是新帐子,专门为大人准备的。”柴顺耐着性子回。 “带我去萧平川的帐篷,我要睡将军帐。” 许有财垂眸,遮住眼中的嫌弃。 “大人说笑了,将军帐是我们营中最旧的帐篷,大人去睡委屈了。”柴顺回。 雷盛却不听,强硬道:“带路!本官今日非得睡上他萧平川的将军帐不可。” 柴顺气得将手按在腰侧刀柄上,心想:这死胖子能活到这么大也算奇迹了。 奎琅朝他使眼色:我能不能宰了他? 第39章 兵权交接 ◎“给我往死里打。”◎ 柴顺摇头:要是能宰,老子早宰了。 “你敢拒绝本官?”雷盛以为这头是冲他摇的。 “哪能啊,”柴顺咬牙陪笑,“大人请。” 他将人带去将军帐,这里不是疏勒河边的临时营地,将军帐要比那边大一些,不过也很简陋就是了。 帐中照例放着缺了扶手的椅子,短了腿的桌子,还有狼皮床褥 雷盛眯着眼四下扫视一圈,怀疑道:“你别诓我,他堂堂从一品骠骑将军,就睡这种破地方?” 柴顺的耐心即将耗尽,“这确实是营中的将军帐,不多将军多数时候睡在阵前的临时营地。那边营地未拆,大人日后巡查时可以落脚。” 雷盛想着那这边简陋点也是应该的,不常睡人嘛,临时营地肯定奢豪。可后来等他去临时营地,见着那四面透风的将军帐,才知道萧平川确实没睡过什么好地方。 “大人你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你什么意思?” “小的没什么意思,这不是两军交接嘛,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雷盛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此时应该问问沙陀的作战习性以及此前黑旗军的防御措施。 可凉州无战事,他又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知道的不多,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他问副将。 副将是跟着来镀军功的世家少爷,更是什么也不懂,问到也只会摇头。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算干完正事了。”柴顺从怀里掏出一份交接文书,“烦请大人在上面盖个章。” 雷盛照做。 柴顺将交接文书收好,“大人舟车劳顿肯定累了,你先歇息吧。” 说完,拉起许有财就走,完全不给雷盛说话的机会。 走出一段距离后,许有财才问:“你还真让他睡将军的帐子啊。” “他喜欢就让他睡呗,待会你去把将军的狼皮褥子偷偷换出来,不能便宜他。” “成。” 晚上,按理说该有接风宴的。但柴顺懒得费功夫,干脆借口说黑旗军军中断粮多日,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接风宴也省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柴顺就来到雷盛帐篷外,将人喊起来说是要交代一些事。 昨天,雷盛就发话了,说黑旗军的统兵权现在归他,让他们都会州府宁远去休整休整。 宁远离疏勒河有点距离,快马加鞭差不多一天一夜。 柴顺对此没说什么,只说了沙陀这两年不消停,不能掉以轻心,至于雷盛有没有听进去,他就不知道了。 “雷大人!”柴顺站在帐篷外面高声喊。 喊了半天,帐篷里才传来拖拖拉拉的声音。 “雷大人。”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雷盛掀开帐篷,他舒坦日子过惯了,昨晚在帐篷里又冷又硬,一晚上没睡好。 “雷大人,营里有些事需要跟您对一下。” 雷盛冷眼扫了他一下,不耐烦道:“对,对,有什么好对的。我看这疏勒河好得很,有什么可对的。” “例行公事大人。”柴顺抱拳。 雷盛深吸一口气,“走吧,要交代啥,一边走一边说。” “是,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话的功夫,柴顺将人往营地外引:“营地里的粮仓、火头营、军器营大人已经知道了,属下就不多说了。属下要带您去看下营地外的防御工事” “就拒马桩那些?” “也不全是,咱这不是有条河吗,沙陀这些年也学精了,会闭气渡水了,所以将军” 眼看雷盛拿白眼翻他。 柴顺理也没理,继续道:“专门训了一帮擅水的,平日里他们就驻在河边,有个风吹草动也能马上通知营地里,我带雷大人去跟这帮兄弟们熟悉熟悉。” “什么意思?”雷盛停住脚步,“这些人你不带走?” 柴顺怀疑他听不懂人话,解释道:“他们是咱抵御沙陀的第一道防线,得留下,不然沙陀杀到营地门口都没人发现。” “哼,你吓唬谁呢,不就是看守吗?长个眼睛谁不会看,都带走,一个不准留,谁知道你们私底下会搞什么鬼?” “大人,我们将军交代过,守河卫绝对不能撤。” “我说撤就撤,你用脑子想想,现在做主的是谁!” “大人” “行了,闭嘴,要留也可以,不过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柴顺咬牙,“那我就把他们全带走了,但是雷大人,日后疏勒河要是出什么纰漏,你可就得自己胆子了。” 雷盛冷笑一声,“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说起来,黑旗军的军需往后都要从凉州出,依我看你们口粮根本不缺,本官就不破费了。” 柴顺深吸一口气,“大人说笑了。” “本官可没说笑,等着吧,等本官哪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愿意从治下拨点粮食给你们了。啊对,听说你们之前根本吃不饱,现在回州城休整,大把空闲时间,去要饭吧,反正是你们老本行。” 至此,柴顺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既然如此,大人就自己逛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明日之前,大人有什么想问想知道的尽管来问,尤其是关于沙陀的,过时不候。” 雷盛摆摆手,“你回去吧。” 柴顺走后,雷盛身旁的人凑上来,“大人,咱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了?早些年那个萧平川可没少仗着兵权冲您乱叫啊。” 雷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觉得就这样轻易将人放走确实不划算。 如今他大权在握,黑旗军全凭他差遣,他凭什么不能出出气。 “那你有什么主意?” 那人眼珠子一转,“打的话咱肯定打不过这群臭要饭的,不如让他们演示一下如何御敌,比如渡河、追击。” 雷盛哈哈大笑,“这个不错,你去把他们都集结到河边来,趁着早上天气凉爽,先给本官表演一场。” 这天气何止凉爽。 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北境气温早已零下,河岸都开始结薄薄的冰了。 “记得叫咱们的人一起来瞧热闹。”雷盛冲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又补上一句。 很快,黑旗军中负责今日警戒巡视的一军集合完毕,一千五百人雅雀无声,站得比长枪还直,反观凉州军,拖拖拉拉,站没站相,半天都没凑够两百人。 柴顺不是军主,他是特意跟着过来看雷盛又要作什么妖的。 结果路上就听说雷盛要他们下水游个来回,美其名曰教凉州军渡河。 军主赵春成心疼自己的兵,不想听雷盛的话,被柴顺按住了,说将军还陷在都城,若他们惹出事来,怕是会连累将军。 赵春成这才硬着头皮答应。 雷盛负手在众军跟前缓缓踱步,昂头挺胸,步伐轻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黑旗军,黑旗军,呵呵,好了不起,可惜还不是一样落我手里。”他讥讽道,“下水游两圈吧,让本官看看你们平常训练有没有偷懒。” “至于时间,”他看了看河面,“就一盏茶的功夫,超时就不必吃饭了,省得浪费粮食。” 疏勒河河宽四千多尺,游个来回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够,雷盛这是摆明了要让所有人都饿肚子。 不过即便黑旗军人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被人明目张胆地刁难了,却还是没人说话没人动,可见军纪严明。 倒是赵春成一脸要吃人的表情,眼看他又要发作,柴顺赶紧按住他。 “兄弟们,平日怎么游今天就怎么游,就当训练,我跟大家一起。”他高声道,“下水。” “是!” 一声“是”震破天际,吓得雷盛一激灵,也吓得那群站没站相的凉州军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噗通,噗通。 黑旗军接二连三入水。 水面宽阔,波光粼粼,入水的众人很快就如银鱼一般无声滑到远处。 岸上的赵春成黑着脸,死死盯着雷盛。 雷盛摸摸鼻子,往旁边避了避。 很快,一盏茶时间到,无人折返。 雷盛嘿嘿一笑,“行了,今日又省下不少粮食。” 赵春成唰地拔刀,胳膊抡圆,差点削掉他的鼻子。 “你!你做什么!”雷盛吓得慌忙后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春成冷冷看着他,丢下四个字:“锻炼身体。” 过了一阵,陆陆续续有人从水里爬上来。 天冷,人一上岸就开始冒白气,众人跺着脚取暖,雷盛硬不说放人,大冷天的熬到所有人都上岸了,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才叫人各自散去。 柴顺和赵春成气得恨不能拿刀把他剁了。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赵春成道。 柴顺衣服还滴着水,阴恻恻地说:“我没说不弄他。去,叫上奎琅,把好手都喊上,下午两军切磋,给我往死了打。” 赵春成兴奋点头。 下午,雷盛是被人硬架去演武场的。 等他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被严严实实围在正中间,四周全是饿狼一般的黑旗军。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听闻凉州州军勇猛无比,我等特来讨教。”一个面生的黑旗军小兵道。 “你是什么东西,叫你们柴将军出来说话。” “柴将军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那其他人呢?其他管事的呢?” 小兵嘿嘿一笑,“不知道,”他振臂一呼,“兄弟们上吧,别弄断手脚,别整出内伤,手里都有点数。” 说罢,他怪叫一声,朝雷盛猛扑过去,一拳招呼到他肚子上,这地方下手疼却看不出伤来。 “我说你丫也是胆子肥,跑老子窝里横来了,你也不想想老子们可是吃素的。”他一边说一边下狠手。 一时间,演武场上遍地哀嚎,两军切磋,只剩凉州军单方面挨打。 关键黑旗军打完就跑,跑出营地藏起来,完全不给雷盛留把柄。 雷盛想发火没地发,也不敢把柴顺揪来,就怕又挨一顿打。 一晚上连气带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睁眼,好家伙,整个营地光秃秃的,一顶帐篷都不剩。 黑旗军营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做饭挖的坑都给填平了。 雷盛: 第40章 反击 ◎“谈寒士入朝,谈世家分权。”◎ 冬天说来就来,寒风吹遍整个大梁的时候,都城似乎也陷入一片冰冻中。 将军府烧上了炭盆,这炭盆是专门给沈素钦烧的,她从南方来,受不了都城的冷,整日整日团在炭盆边取暖,也只有中午阳光正盛的时候她才会勉强跨出房门。 萧平川瞧着无奈,只得命人去四下打听有没有买狐裘的,这东西比夹袄暖和。 这日,难得过了正午她还在院中闲坐,萧平川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正正好将她身上的阳光挡了个干净。 “怎么不进屋去睡?” 沈素钦正坐在廊下闭目眼神。 “在等信。” “什么信?”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素钦拍拍一旁的栏杆,“要坐么?” 萧平川走去她身旁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颇为板正。 沈素钦转头看他,看了半晌后问:“将军现在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萧平川顿了顿,“没有。” 沈素钦叹气,萧平川现在又回到两人刚认识不久时候的状态,惜字如金。 萧平川转头看她。 沈素钦:“你还在生气吗?” 她指的是束雨阁那日,自己说可怜他的事,还有拿三十万石粮食换和离书的事。 萧平川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在生气。” 沈素钦:“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萧平川无奈:“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素钦:“拿我当普通朋友,当兄弟不行吗?” 萧平川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就这么互相不说话坐着,微凉的风穿过耳际、发梢、手指,像是细线一般,将两人密密裹住。 萧平川的手规规矩矩搭在自己膝盖上,沈素钦身上穿着碧色夹袄,柔柔嫩嫩的颜色,衬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格外粗狂狰狞,她没忍住探出手指轻轻压了压那手背上的青筋。 萧平川垂眸,见她从衣袖中探出一个指头尖,小小的,白白的,他又想起了酒馆那夜。 突然,空中传来鸟翅膀扑棱的声音,接着一支箭破空飞出。 萧平川猜这鸟就是沈素钦在等的,忙从袖袋中随意摸出一枚铜钱,运指掷了过去,将那支箭打飞。 “下回记得提前说,”他将鸟抓了过来,“府里守卫森严,连一只鸟也不让飞。” 话才说完,就有守卫急急来敲院门说:“有鸟,没拦住。” 萧平川摆摆手,“是夫人的,下去吧。” 沈素钦从他手里接过鸟来,说:“谢了,这是兴源酒楼专门养来传信用的。” 说着,她从鸟身上取下消息。 “为什么不用信鸽?” “信鸽目标太大,不安全。”沈素钦将纸卷递给他,“你看看吧,跟太子有关。” 萧平川接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要动裴家?” “是。” “为什么?” 之前她说过,裴家根基深厚,凭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我这人睚眦必报,在裴家受了委屈,自然要讨回来。” “你想让太子帮忙?” “不算是,只是我撬开个口子,问问太子要不要趁机往里凿一凿。” 萧平川将纸卷毁了,没有直接回她,而是另起话头道:“仅凭几个落选的破落寒士你就想动裴家,还要拿大梁选官制度开刀,胆子可够大的。” “好用就行,帮我约一下太子?” 萧平川:“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转天深夜,将军府后门低调迎进来一个人。 萧平川亲自去接,接到后直接将人引去主院。 这是沈素钦第二次见时烨,相比头一回,这次的太子殿下周身气场更足。 “缙安跟孤大致说了你的打算,”时烨开门见山,“你究竟是想搬倒裴家,还是搬倒世家?” 沈素钦裹在洁白的狐裘里,只剩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将一双大眼睛衬得格外明亮。 “太子想多了,我既搬不倒裴家,也搬不倒世家,这俩庞然大物根基之深,哪是我能撼得动的。”她说。 “那你什么意思?” “报个仇、探个路、摸个虚实,看您怎么理解。” 时烨看了眼萧平川,继续道:“你可知弄不好会招来世家反噬?” “我知道,我还知道两位有自己的打算,怎么样?要交换秘密吗?”她仰着脸去看站在她对面的两个男人。 萧平川退后半步,示意时烨自己拿主意。 时烨沉吟片刻,“交换可以,你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我都要帮你动世家了,还不算诚意?殿下可不要太贪心啊。” 时烨被噎了下,“毕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是么,总得先拿点看得见的好处。” “好吧,”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个玉佩丢给他,“这是嘉州苏家的信物,锦云坊如今归苏家家主苏逾白,殿下想要钱,可以去找他。” “苏逾白?” “对,锦云坊就是在他帮助下搞到手的。对了将军,冬衣已经赶制出来了一批,大概有五千来件,已经在送去的路上,将军记得给苏当家银子。” 萧平川抱拳。 时烨手里摩挲着玉佩,“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事,没想到啊。” “我说过,不会叫殿下吃亏的。” 当初她还借太子的名头去拦布料商贩,否则锦云坊的货源没有那么容易断。 而且她听说沈素秋曾经去找过殿下,被他打发了。 这么说起来,她其实也沾了太子殿下不少光。 “可以,这个‘好处’还不错。”时烨说,“至于我这边,不是我不跟你讲,是时机未到,跟你说了也只是害了你。” 他说了跟没说一样,本以为沈素钦会不依不饶,没想到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了。” “那就继续来聊下裴家吧,”沈素钦递给时烨厚厚的一叠纸,“这里头是近十年来裴相担任中正评议官时,无故罢选的寒门士子的名单。” 大梁官员是靠选拔出来的,朝廷任命中正官,依据世、状、行三方面标准进行品评。世是家世出身,主要考量人才的门第出身及地位等,一般中正官都由二品以上官员担任,他们自己几乎都出自世族大家,选官时自然也偏向于从世族中选,故而完全杜绝了寒门士子的进阶之路。 另外两个标准“状”和“行”,状是才能表现,即唯才是举;行是品德品行。 沈素钦给出的无故罢录的名单里,多的事“状”“行”出色的寒门士子,有几个甚至在全天下都颇有才名。 “我已按名单将人都找齐了,不日这些人就会低调入都城,声讨裴相。若他们被抓入狱,还请殿下周旋保全一下他们。” “那你呢,你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时烨问。 沈素钦灿然一笑,起身,挥袖悠悠吟道:“‘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自然是借写下《东梁赋》的大才女之名将人集结在一处,殿下放心,我用的名头是邀天下才子共聚都城赏梅清谈,清谈的主题还用说么?”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哪是探路?分明是要闹得天下大乱。” “怕什么,闹大了才有得谈。” “谈什么?”时烨问。 “谈寒士入朝,分世家权力。” 时烨皮笑肉不笑,“你这可真是找死了。” “殿下这话说的,分权就是还权,殿下不心动?” 分世家权,还皇家权。 说实话,沈素钦在盘算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没想这么远,实在是世家势大,哪怕这回成了,开了让寒士入朝的口子,那也得至少三五年的经营运作,才有可能慢慢动田地赋税。 眼下世家权势如日中天,让人家把圈了的地吐出来,把到手的权势交出来,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时烨沉默。 毕竟若真能撼动世家根基,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沈素钦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嗯。西郊别院中有一梅园,清谈会可办在那里。” “谢殿下。” 直至将太子殿下送走,萧平川都没怎么说话。 两人送完人转回屋内后,沈素钦轻声问了句:“此事你怎么想?” 萧平川回:“不好办,中军二十多万全听裴相调遣,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会牵连北境跟中军对上。” “是,”萧平川说,“黑旗军十万多人,全部南下或有一战之力。但沙陀虎视眈眈,全部南下必不可能。所以,悬。”他顿了顿,“往后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早做打算。” “好,我记下了。”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听说黑旗军搬去了宁远?”沈素钦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宁远有兴源酒楼,递个消息不难。我倒是不懂,疏勒河苦寒,那雷盛非得跑那里去做什么?” “雷盛眼馋疏勒河很久了,他一心想要借疏勒河成就战功,好名扬天下。也想借此更上一步,好回到都城做大官。眼下他以为机会来了,自然不肯让任何人阻他的路。” “沙陀没那么好打吧?” 萧平川眸色深沉,“不好打,尤其是朱邪葛波上台后,他就是个疯子。” “那怎么办?我总觉得沙陀要是知道你们不在边关,肯定会有动作。” 沈素钦一个没沾过战场的人都能看清楚的问题,偏偏那些把持朝政的人看不清楚。 萧平川回:“攘外和安内,殿下选了后者。” 沈素钦点头,“我的兴源酒楼送消息很快,比驿站快,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居桃。” 大梁官道多年未曾修缮,很多路段人车难行,兴源分店之间有自己的联络方法和路线,比官驿靠谱,也快。 “好。”《 》 40-50 第41章 你威胁我 ◎“拿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都城下了一场雪后,城中大街小巷飞檐青瓦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 冷冽寒风吹起雪沫直往人脸上扑。 沈素钦将下巴缩在白狐裘里,周身裹得圆滚滚的,在雪地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今日难得抹了红艳的口脂,这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颜色,萧平川一时失了神,站在马车前定定地看着她从府里走出来。 “怎么了?”沈素钦问。 萧平川回神,“没怎么,上车吧。” “嗯。” 西郊别院很大,他俩去到时院中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些寒门读书人,一个个看上去书卷气满满,不急不躁。 沈素钦踏进院子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直接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诸位来得倒早,”沈素钦大方开口,“今日可不是我的主场,大家随性,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们在收到邀请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趟的目的,清谈在其次,造势才是主要的。 “先生放心,我等定会尽兴。”有人回沈素钦。 “来吧兄弟们,咱们来辩一辩这寒门出路,有谁敢站出来?” “寒门出路有什么意思,要辩就辩这中正选官制度,辩世家互相偏袒,门阀当道。” 此话一出,院中鸦雀无声。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那话。 “怕什么,从前没有路,总要有人挣一条出来,”沈素钦说,“难道你们想子子孙孙都居于人下?” “对,总要有人挣一条路出来!” 如此,院中才渐渐热闹起来。 “卓兄,”沈素钦从人群中喊出一个人来。 来人瘦得像梅树遒劲又干巴的枝条。 “卓兄你文笔好,烦请记录一二,我想叫天下人知道我们今日都说了些什么。”沈素钦说。 来人行礼,“先生放心。” 在院中逛了一圈后,沈素钦就带着萧平川躲进了屋里。 屋里生着碳火,怪暖和的。 也有几个不耐寒的读书人躲在里头,见沈素钦进来,便又避了出去。 “将军觉得今日这场赏梅宴会有用吗?”沈素钦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怨气颇大,不光他们,我猜天底下的寒门士子都在等这个机会。” 沈素钦点头,“希望他们能争点气。” 说罢,她从窗户看出去,安静地看着那群读书人在梅园中慷慨激昂地辩论、交谈 这场宴会持续了整整一天,听说有没过瘾的,又跑去兴源酒楼连着开了三天的清谈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民间对于大梁朝廷的选官制度有了质疑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人要求给寒门士子机会。 与此同时,都城几十年不曾响过的登闻鼓突然响了起来。 三个寒门士子联合状告当今丞相裴如海选官不正,偏袒本族中人。 敬康帝震怒,决意亲自过问此事。 至此,寒门学子真正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机会。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寒门学子们纷纷走到街上游行呐喊,要求严惩裴相,给天下寒门一个交代。 起初,各地官员在裴相的示意下,都在全力镇压。 原本他们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只要随便压一压,这些泥腿子就会知难而退。 可谁知越压反弹越厉害,越压加入的人越多,到后来几乎形成一股连州军都难以压制的力量。 这下,裴相慌了,敬康帝也慌了。 他不得不紧急招裴相入宫商议。 “陛下,臣认为此事是有人在背后鼓动,”裴如海说,“眼下虽说矛头直指臣,但实际上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撼动世家,想撼动陛下。” 敬康帝越听脸色越黑,“太子怎么看?” 时烨出列,低声道:“儿臣认为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先稳住局势,让那些寒门之人早日退去。” “你说的对,再放任这些人胡闹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敬康帝说,“那你说说怎么做?” “顺势而为。”时烨道。 “不行!”裴相打断他,“顺势而为?殿下的意思是要如了他们的愿,让寒士入朝?” 时烨不卑不亢:“是。” “胡言乱语,殿下别忘了,你也出身世家,殿下是想自掘坟墓?再说了,若是一闹就如了他们的愿,那天底下人人都有样学样,想要什么都先闹一通,难道殿下也要退让?” “裴相言重了。” “殿下久居中宫,不懂那些刁民有多难缠。要我说,咱们就该寸步不让,再闹就出兵镇压,直至将人都压下去。” 时烨瞬间冷了脸,“裴相将天下子民当成敌人了么?” 裴如海半步不让,“难道不是敌人?他们要世家让步,想要自己上台,狼子野心,他们也配。” 时烨深吸一口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时家的,更不是你裴家或是任何一个世家的,裴相莫要僭越了。” 裴如海冷笑,“殿下高风亮节,不如将自己的太子位让出来给别人坐,反正这天下也不是你的。” “你!” “好了,烨儿先下去吧。” “父皇!”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 时烨行礼,最后看了裴相一眼,下去了。 太子被带下去后,裴如海立即收敛了外放的气场,垂眸对敬康帝道:“陛下,太子心急了,还是太过年轻,难堪重任呐。” 敬康帝轻咳两声,“再给他点时间吧,说起来爱卿有何打算?” “我此前找人稍微调查了下,风波都是从西郊别院的赏梅宴后开始的。” “西郊别院,赏梅宴?跟太子有关?” 裴如海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含糊道:“殿下也是受贼人蛊惑。” “谁!” “萧平川娶的新妇,沈家庶女沈素钦。” 敬康帝回忆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她不是乡下来的么?” “她确实出身乡野,但师从季渭崖,小小年纪就写下了《东梁赋》,在文人中间地位颇高。” “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她弄出来的?” “是。” “原因?” 裴如海叹气,“都是陈年旧事惹的,陛下您知道当年长泰郡主非要嫁给那沈景和,原本沈大人与其原配夫人早有婚配,且原配怀有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沈素钦。” “郡主逼嫁后,原配被降为妾室,嫡女被降为庶出。最要紧的是沈素钦还没满月就被送去乡下,直至陛下赐婚。” “此前,沈素钦闹着要让郡主与沈景和合离,臣拦下了。她大概是记恨臣,这才闹出这些事来。” 敬康帝认真听着,越听火气越大,“区区一个乡下女人竟搅得天下大乱,还鼓动太子心志,着实可恶!裴相是老了心善了吗?被一个女人拿捏。” “唉,她毕竟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他萧平川现在手中无兵权,你怕他做什么。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尽快把这事压下去,否则朕就真要拿你问罪了。” 裴如海跪地,“臣遵旨但是,若殿下从中阻拦,臣” “太子的命不能动,其它随你便,这还用朕教你不成?” “臣遵旨。” 另一边,沈素钦正在听居桃汇报消息。 居桃这几日通过各地兴源酒楼监控着事态发展。 沈素钦每日都要过问,生怕事情超出控制。 “你说嘉州闹得最凶?” “是,苏当家发来消息,他在背后出力不少。” 沈素钦哭笑不得,“你让他低调点,前阵子刚因为锦云坊的事得罪不少人,现在可不能叫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我这就给他递消息去。” “嗯,最好让他找个隐秘点的地方避避风头,我总觉得裴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好。” “都城这几日乱得厉害,太子找将军帮忙维持秩序,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府里人手少,你出入小心些。” “我晓得了钦姐。” “算了,这几日你跟我都尽量别出去了,有事让外边的人进来。” “好。” 沈素钦原以为裴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将军府来抓人。 谁曾想,当天夜里,他就调了几百号人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要抓走沈素钦。 许有财拼了老命阻拦,最后沈素钦怕他们受伤,自愿跟着走了。 一路上,沈素钦被人蒙了眼,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 等她能视物了,才发现自己身处地牢,将他抓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裴家裴听风。 “表哥,”沈素钦笑,“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这件事。” “你想动我父亲,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裴听风语气不太好,“你可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就为了一纸和离书,为了出口气,将全天下绑在一起搅得一团乱。你就没想过,万一事态超出控制,你会成千古罪人。” “少给我扣高帽子,那些寒门士子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被鼓动,真正的原因是你们世家百年来把持朝政,不给他们半点出路。天下要乱,也是你世家做孽在先。”沈素钦轻描淡写地回,“至于其它的,我不过是顺带罢了。” 裴听风:“我不同你争辩。但你要晓得,被抓的绝不止你一个。他们无权无势,可没有你这样的待遇,说不定现在早就缺胳膊断腿了。” 这点沈素钦不担心,她之前就拜托过殿下保这些人。 不过这些不可能叫裴听风知道。 于是,她顺着他道:“你想拿他们威胁我。” “是。” “可惜我不吃这套,既然他们选择站出来,承受这些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与我何关。” 裴听风没想到她心硬成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想要什么?”他退了一步,“若是和离书,我可以现在就去想办法。” 沈素钦倚靠在牢房门上,“晚了哦,我现在不止想要和离书了。”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时云珠再也做不成郡主。你瞧,拿一个不痛不痒的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裴听风脸色铁青,“这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回去跟裴相商量。” “我说实话,没人能撼动裴家,到最后你可能会一无所有。” “那就走着瞧吧。” “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素钦避而不答,“我倒是好奇,你知道田税改革的事吧,为什么没有跟裴相讲。” 裴听风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要是我爹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连带着改革也没有半点可能。” 沈素钦眯眼:“你站在殿下这边?” “算不上,我站在天下百姓那边。” 第42章 大哥 ◎“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 骠骑将军府。 将军府中门大开,府中灯火通明。 萧平川被紧急找回府中,一众亲卫身穿盔甲正在听他训话。 “居然让人闯进府中把夫人直接带走,说出去丢不丢人!”他冷脸站着,目光犹如刀锋般冷冽。 众亲卫不敢吱声。 当时府中只留了四五个人巡视,一下子闯进来两百多号人,他们几个将对面放倒了一半多,可惜最后还是没拦住。 “走吧,”萧平川也不再废话,大踏步朝外走去,“随我接夫人回家。” “是!”喊声震天。 “等等,将军等等,”居桃冲出来拦他,“夫人交代过,万一她出事让你千万不要插手,她能处理。” 萧平川低头看她,半晌没说话。 “真的,将军,夫人真是这么说的。” “她把我当什么?”萧平川低声缓缓道。 “什么?” “我说,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居桃张了张嘴。 顷刻,一列重骑从骠骑将军府疾奔而出,重骑踏地轰鸣,前进时撞碎凛冽的寒风。 为首的萧平川周身肃杀,像是凶猛的野兽冲出囚笼,直扑城北而去。 当夜,都城正街两侧的百姓都听见了如驱雷鸣的马蹄声,以及铠甲相互破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到达应天府,萧平川勒停身下骏马,未等马蹄落下便翻身下来,一脚踹开应天府大门。 守狱的差役从睡梦中惊醒,慌乱提起脚边的宽背大刀冲过来,都被萧平川身旁的近卫三两下砸晕了丢到一旁。 一行人沉默着边打边往里冲,脚步不见丝毫停滞,如入无人之境。 沈素钦原本合衣睡在苇草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醒醒神,细细听了一小会儿,随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等着萧平川过来。 狱中光线暗淡,只有黄豆大小的烛光晃晃悠悠亮着,照亮周围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很快,萧平川高大魁梧的身影像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压迫感横扫整座牢房。 “来了?”沈素钦温和开口。 “嗯。”萧平川走到近前,抬手轻轻一扯,扯掉门上的铁锁链,“出来吧,我带你回去。” 沈素钦往后退两步,不肯出去,“我与裴家有交易还没完成,不能走。” 萧平川直接一低头大步迈进来,捉起沈素钦的手腕拽到身前说:“别跟提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这是牢房,但凡有点身份的人进来都能对你喊打喊杀,你不能久留。” 沈素钦比他足足矮了一头,身形更是比他娇小好几圈。 此时被他攥着手腕拉着,整个人都不得不倾身向他,时间久了腿酸站不住,她便干脆将上半身倚在他的胸口上,耐心道:“我在跟裴家谈时云珠的郡主位,你再耐心等等唔。” 感受到手腕被蓦然捏紧,她痛哼一声,:“你弄疼我了。” 萧平川稍稍放松力道。 “由裴相出面八成会顺利些,我们再等三天,不,或许两天就够” 萧平川不等她说完,直接弯腰把人往肩上一扛,半扛半抱着走了出去。 “萧平川你听我说,萧缙安!”沈素钦挣扎。 萧平川一概不理,直至将人扛出牢房,扛到众属下面前,才将人放下说:“一个郡主名号而已,不值得你涉险。” 说完,他朝众人一挥手,“走。” 接着,他又将沈素钦打横抱起,直接丢到马背上去,待她坐稳,又从属下手里接过她平日里经常穿的狐裘给她披上,最后自己才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霎时,骏马疾驰,寒风猎猎。 沈素钦无奈地缩在他怀里,眯着眼望着街景不断后退。 身后人胸膛厚实温暖,往后靠的时候,能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震得整个胸腔都跟着疼了起来。 夜风寒凉,她目光灼灼地落在萧平川扯着缰绳的手上。 “将军。” “嗯。” “你的手凉吗?” “还好。” 回到府里,萧平川一路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去请大夫来。” 他吩咐下人。 “不用,”沈素钦出声,“我没事,你们下去休息吧。” 萧平川不允,“去请大夫。” “是,将军。” 挥退众人后,萧平川搬过一个凳子来,坐在沈素钦对面,认真道:“沈素钦,今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你拿自己的生命去涉险。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沈大人和沈夫人怕,你该多为他们想想。” 沈素钦有些不自在地将裙摆捋顺,小声道:“寒门未退,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少说没有用的,你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是不是?” 萧平川语气严肃,表情也严肃,一派板正说教的模样。 沈素钦瞧着他这副模样,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沈素钦把身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枕头上,笑着说:“当初是谁一口一个天下百姓,要我做太子的幕僚。如今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这副模样。萧将军,你可知一旦我与太子紧紧捆在一起,就会被人当成靶子。今日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就是不知道将军到时作何感想?” 萧平川脸色霎时黑了下来,“我与太子说过,不会将你暴露于人前。” 沈素钦闲闲道:“来不及了哦,现在连裴听风都晓得均田制是我弄出来的。” “怎么会?” “你问我?或者你该去问问太子殿下。” 萧平川坐不住了,他起身,一脚踹开凳子,焦躁地来回在屋里踱步。 若当真如沈素钦所言,那么他们在都城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不妙。 均田制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是一个信号,是一个明目张胆的要与世家作对的信号。 而眼下,均田制涉及的人有沈素钦、太子和他,若多加一个裴听风,很难保证裴家甚至都城世家不知道此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我成婚那日。” “你觉得裴如海现在知不知道?” 沈素钦摇头,“不好说,裴家宴会那日,我曾被裴如海私下约见,按照他的说法,是在得知我手中有兴源酒楼后想让我供养世家,而非其它。但我总觉得若只单单为了钱,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朝我下手。” 萧平川脸色沉肃,“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无解。” 萧平川沉默。 确实无解,裴如海手中有二十万中军,敬康帝想必也站在他那边。而他们所依仗的太子根基未稳,黑旗军又远在北境。也就是说,要是裴如海铁了心要对他们下手,他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事到如今,将军还不肯跟我说说你与太子的后手吗?” 沈素钦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人说:“裴府来要人了,在大门口,让咱们把夫人交出去。”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萧平川说:“我出去瞧瞧,你呆着别动。” 沈素钦点头。 此时才刚入夜没多久,大街上还有行人在走动,小摊贩叫卖声不断,热热闹闹的。 裴听风带来的人不多,也就十几个,还不及将军府的亲卫多。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像是来拜访的,而不是来要人的。 萧平川出来时,手里没有提兵器。 “大哥。”裴听风见他,开口喊道。 萧平川颔首,“我以为你不认我了。” 裴听风苦笑,“我这条命是大哥救的,怎会不认?” 萧平川顿了一下,“进府说话?” “嗯。” 裴府家丁要跟,裴听风摆手:“你们在外边等就是了。” “是,公子。” 萧平川带着人去了正厅,厅内没有生碳火,寒气深重。 裴听风裹紧身上的大氅,把自己的下巴缩进领子里。 “坐吧。”萧平川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裴听风落座。 “是家里让我来的。”他说。 萧平川没有回,而是问:“裴如海知道均田制了?” 裴听风低头,“知道。” “你说的?” “不是,东宫有人。” “裴家要动手?” “是。”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那你还明目张胆来这里。” “我想着总要有个了断。” 萧平川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当年我与殿下走过大梁每一寸土地,见过许多人许多事,在北境有幸跟着大哥上战场,也深知大哥品性。我与殿下一样,深信沙陀早晚有一日会借由你的手归入大梁。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确保大梁还在。” “不瞒你说,来之前我先去找过殿下,我跟他没谈好。” 萧平川大概能猜到他们谈了什么。 “赋税、田制、选官制,你们一下子想要的太多了” 听到这里,萧平川没忍住打断他:“不是我们想要太多,是百姓活不下去了。你不是走遍大梁了吗?难道就没睁眼看看百姓们都在过什么日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从户曹掾史做起。世家根基深厚,咱们不能一下子动摇他们的根。”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不信。” “是不信我想动世家?” “是。” 裴听风惨然一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跟自己家族作对。但万事万物盛极必衰,裴家已经到顶了,若还放任不知收敛,会有大祸。” “这个道理,裴如海不懂?” “他怎会不懂,他是放不下。所以大哥,再给我点时间,我们手段和缓一点,不要这么激进。” 萧平川双手环胸:“你说的和缓,怎么个和缓法?” “比如流民无田,可以叫他们先开垦无主荒地;税重可以先减税,寒士可以入朝,但也需经过选拔,从小吏做起” “不必说了,这些你也与殿下说过?” “是。” “那你可知他为何会拒绝?” 裴听风摇头。 萧平川冷笑,“你不必走远,就去城外的流民村转一圈,你会知道每日有多少人冻死饿死。他们能活到荒地开垦出来吗?裴松潮,你太天真了,大梁日薄西山,你既要又要,只会什么都抓不住。” “我可是你们不会成功的。” “我知道,世家权大,还有中军在里头掺和,哪怕加上我北境的七万大军也是以卵击石。可是放眼整个朝堂,除了我,还有谁敢站出来?若连我也不动,你叫那些流民怎么办?” 或许因为他自己流民出身,比裴听风和太子更清楚他们的处境。 “我以为你只在意沙陀。” “我首先是大梁子民,然后才是守国门的将军。” 裴听风久久无言。 天气似乎又冷了些,寒风呼呼地从窗缝往里灌,裴听风的手脚被冻得麻木了。 他搓搓手,站起来道:“我得回去了,表妹这边让她近几日别出门,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萧平川起身送他,“谢了。” 裴听风走到门口,“大哥,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敬重你。如果可以,我很想回到我们在北境打战的日子。” “嗯。” 第43章 山雨欲来 ◎“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送走裴听风后,萧平川一个人在厅堂里坐了很久。 认识时烨、裴听风的时候,他自己也才十多岁。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带着手下兄弟跟沙陀打了几年了,名气也打出去了。 这俩混在队伍里,皮肉细白,骨架子一小把,一看就是精细喂养出来的。 他骑着战马路过他俩几回,没太正眼瞧他们。 直到有一回,时烨拎着个沙陀人的头颅回来,那断颈处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他半身。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正眼瞧上这俩人。 后来混熟了,非说要结拜,虽然最后没结成,但大哥、二哥就这么胡乱喊着,也喊了几年。 那会儿这两人天天把国泰民安挂嘴上,他不爱听,觉得嘴巴说说而已没什么用,不过听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上心了。 他们说要让他安心打战,把沙陀拿下;要时烨好好做他的太子皇上,裴听风辅佐,一起努力创个太平盛世。 呵,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做呢,就先成敌人了。 萧平川想。 沈素钦提着灯笼来找他,这是沈府偏院挂在门上的那两只中的一只,被她要来了。 小小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撑开黑暗,拢出一小片天地。 沈素钦站在厅堂门口顿了一下,将灯笼挂在门上,然后才进去。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问萧平川。 萧平川:“想点事。”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在想什么?” “想以前。” 沈素钦将双腿曲起来,用裙摆盖住脚面,轻声说:“很为难?” “没有。” “裴听风不是真来找你要人?” “不是,他来提醒我赶紧回北境,带着你一起。” “哦?” “裴家已经决意要放弃太子了,你我都算太子那边。” “我倒没料到世家反应会这么大,八成还是田税改革吓到他们了。” “嗯,裴听风说东宫有他们的耳目。” “难怪。”椅子有些硬,沈素钦坐得不舒服,将身子朝萧平川那边歪了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太子从东宫接出来吧。” “接出来之后呢?” 萧平川摇头,“我不知道。” 沈素钦想了想,“要放弃吗?” “放弃什么?” “放弃跟世家作对。” 只要她收回对寒士的鼓动和那份田税改革,然后出关隐姓埋名,时烨就还可以做他的太子,而萧平川或许也能继续做他的将军。 “你想放弃吗?”萧平川反问。 沈素钦又挪了挪身子,“我无所谓,我可以带着沈景和跟江遥一起出关,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边那盏不甚明亮的灯笼。 “沈素钦。” “嗯?” “你走吧。” “什么!”沈素钦倏然转头看向他,语调稍微高了些。 “都城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未必护得住你,出关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侧脸轮廓被光影裁剪得格外锋利冷漠。 不知为何,沈素钦听见这话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那你呢?” “我得护着殿下。” “你知道如果放弃他,回去北境,你照样可以打去沙陀。” “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素钦没有深究下去,而是说:“如果调黑旗军南下呢?” 萧平川这次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回道:“那就意味着黑旗军要与大梁开战了,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眼下要是没有黑旗军的威慑,你跟他拿什么活命?” 萧平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都什么时候了,萧平川!” 沈素钦将双腿放下来,语气严肃道。 萧平川轻笑出声:“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粗哑,很轻很淡的一声,如果不仔细捕捉压根听不见。 “其实,只要找好借口,黑旗军南下未必意味造反,也可以是”沈素钦眼睛亮亮的,“护驾。” 萧平川笑意渐隐。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与时烨曾将皇城守卫大半换成自己人。这就是他跟太子的后手,但这点人手,在绝对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未尝不可。 “可是黑旗军南下,即便是脚程最快的铁骑也得四天四夜,何况步兵。”萧平川说,“再加上传递消息北上的时间,来回怎么也得十天左右,我们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四天四夜那是走官道吧,你可知大梁最快的不是官道,而是商道。” “什么意思?” “官道勾连各大郡县,原本就不是最短路程,加上设卡讨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其实很少走官道,而是走自己开的路。” 她各大分号之间经常彼此调用货物,这不像行脚商贩需要在郡县落脚,她只需要直接勾连各分号就行了。 因此,可以说她在大梁有一套自己的路线图。 “走我的路,骑马三昼夜可到北境。递消息自不必说,两日可到。” 萧平川很是意外,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操心过粮草辎重运输的他来说,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那可需要差人带路?” “不必,我让居桃主持联络沿路兴源酒楼即可。” 至此,萧平川心下大定,“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想好。 “谢谢你。” 沈素钦摇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我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你跟太子也不会被世家当成眼中钉。” “不全是因为你。”萧平川刚开了个话头,就被人打断了。 “将军,将军,宫里来人了。” “让人进来吧。”萧平川说。 很快,亲卫领着一个面生的内侍进来。 来人隐晦地扫了眼四周。 萧平川挥退亲卫,只让沈素钦留下。 “这”内侍看看沈素钦,犹豫道。 萧平川:“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是是。我是严公公手下的,他让我悄悄出来给将军递个话。” 萧平川:“公公请讲。” “太子今早朝会后被陛下软禁去了明德殿,不准任何人探望。” “何故?” “奴婢不晓得,严公公没交代。杂家只知道殿下身边的人都被处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东宫那边似乎也去了人,再详细的杂家就不知道了。” 萧平川眉头紧皱:“有劳公公带话。” 沈素钦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来人说:“多谢公公。” 来人喜笑眉开:“不打紧不打紧。” 沈素钦:“我送公公出去。” “有劳。” 不多时,沈素钦折返回来,见萧平川已经披上玄色大氅,似乎准备出门。 “你要入宫?”沈素钦问。 “是。我担心他们会对殿下下杀手。” “陛下舍得?” 萧平川沉声:“就算舍不得也没办法,他管不了了。” “那你只身进去就管得了?” “皇城守卫大半都是我和太子的人,带他闯出来应该不难。” “这就是你跟他的后手?” “算是吧。” 他回答得勉强,沈素钦晓得,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没底。 世家的动作太快了,比她料想的还要快。 这是她的失误,她低估了世家的胆子,他们居然连皇权都敢沾手。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沈素钦问。 “帮我递消息去北境,调两千骑兵八千步兵南下。骑兵脚程快,我这边万一出什么岔子,你可以让许有财直接带人入宫接我。” “可以,还有吗?” “我会给你留够护卫,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素钦没有应他。 “还有吗?” 萧平川想了想,折回书房去了一趟,等再返回时,手里多了一封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递给沈素钦,“落款我已写好,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和离书走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板着脸说:“和离总比丧夫强。” 沈素钦垂眸细细扫了一眼,萧平川的字力透纸背,刚劲有力,居然自成风骨。 看罢,她将和离书收起来,道:“若你回不来,我不会替你报仇。” 萧平川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必,我回不来,你就只当没有我这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黑云压城,寒风四起。 将军府门口,萧平川翻身上马,猛地一甩缰绳悍然朝皇城奔去,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沈素钦站在檐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冷肃。 半柱香的功夫,萧平川独自一人在宫门前停下。 头顶是巍峨高耸的城墙,像座大山一样压下来。 “将军,请将武器留下。”守门的宫人说。 萧平川没带惯常用的重剑,将胡乱拿的一把刀交出去。 “带我去明德殿。”他吩咐宫人。 “将军这边请。”宫人引路。 萧平川跟在后面,居然没人拦他,不是说太子是被软禁的么。 “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吗?” “回将军,在的。” “我能见到殿下?” “能的,陛下交代过,若是将军来找殿下,不必拦。” “嗯。” 萧平川神色微动,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来到明德殿,殿外有重兵把守,殿门紧闭。 “将军请自便。”宫人说。 萧平川颔首。 明德殿荒废已久,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没及小腿。 萧平川如履平地,越过重重守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下。”他喊。 殿内没有生碳火,阴冷刺骨,光线暗淡。 “唔” 声音从内殿传来。 萧平川循声走去,转过一架屏风,见床上卧着一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殿下?” 时烨抬头,艰难道:“你还真来了啊。”他扯动了伤口,冷嘶一声。 萧平川快步走过去,“伤哪了?” “后背。” 萧平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骨,“还好腰骨没断。” 时烨自嘲一笑,“他果然年纪大了,心软了,要是放在以前,我这样公然顶撞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萧平川皱眉,他担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还会比这更糟吗?” “也是。” 此时,屋内光线越发暗淡了。 重如重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向两人压来,将窗边仅剩的光明压成窄窄一束。 萧平川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穿过刀棘箭林,他看见了天空飘着的鹅毛大雪。 “接下来怎么办?”他回头问时烨。 “赌一把吧。” 第44章 城中大乱 ◎“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 此时,正是半夜,距离沈素钦被抓又被救回来不过一天时间。 夜风呼啸,将军府书房烛火昏昏。 沈素钦伏在桌案上,将调兵的消息用兴源酒楼特有的密语写下递出去,又招来居桃。 “将军要借我们的道,调一万黑旗军南下,你帮着运作一下。”沈素钦对居桃说,“这一趟,全部军需由沿路兴源酒楼支持,挂我的账即可。” 居桃皱眉,这是她头一回面露难色。 “怎么了?”沈素钦问。 “近来咱们支出颇多,说实话,单走你的账负担一万人行军开销可能不够。” “嗯?” “钦姐忘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月银,上千万两撬动锦云坊的银两,可都是从各地分号支取的。” “虽说锦云坊那边的花费只是过路了一下,但也引起了各地掌柜的警觉。这回从北境南下,沿路要经过的分号不止百个,怕是不好搞呢。” 说白了,兴源酒楼是有钱,但也经不住沈素钦这样无止境的消耗。 尤其这种消耗还是赔本买卖。 他们是生意人,沈素钦有自己的人马要养,再这样填进去,大家就都别玩了。 “我晓得了,那就先不管,若他们真吃不上饭再说。反正粮食军饷是给过的,他们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带就南下。”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眼下情况未明,黑旗军得尽快到来,迟恐生变。” “我晓得了,我亲自出去打点,万不会误事。” “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长泰郡主、沈素秋都在裴府,同在裴府的还有安平侯父子、冯三贺、度支使杨侃以及裴相、裴听风和一众世家,数十人端坐在裴府议事厅,厅内碳火燃得旺旺的。 “陛下的意思是太子不懂事,小惩大诫即可,但在老夫看来,太子所谋甚大,据说他一直跟那帮清流交往密切。”裴相说。 所谓清流就是朝中家世单薄,单靠才干搏出位的那帮人,他们是真正在干活的,毕竟脏活累活繁琐的活总要有人干。 安平侯说:“有什么用,眼下太子都被软禁了,他们还不是屁话不敢说。要我说,咱们就得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 “侯爷是怕兵权旁落,只差临门一脚了是吧?”冯三贺说。 安平侯冷笑,“是又怎么样?你手里已经有中军了,总不能还惦记那点黑旗军吧。” “谁能不惦记,要知道当年黑旗军威名远播,据说个个以一当十。要是谁能把它捏手里,岂不是在朝上横着走了。” “萧平川握手里了,你看他横着走了吗?” “诸位,”沈素秋突然出声,“我们今日来是商讨寒门一事,莫要闲聊。” “啧,你个小丫头片子。”冯三贺不悦。 裴听风横跨一脚挡住他看向沈素秋的视线,道:“将军说正事吧。” 冯三贺不依不饶,“我们商议事情,找个女人来做什么?” “沈大小姐是詹伯衍詹老的学生,那些读书人很是推崇她。”裴听风说。 “有屁用,老子可听说闹出这桩事的是季渭崖的学生,人家不比你牛逼?” 沈素秋气得脸色发白,“冯将军若是看上她,不妨把人从萧将军手里抢过来。” “你!” “好了,”裴相适时出声道,“素秋你先下去吧。” 沈素秋看向长泰郡主,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即便不甘心也只得收敛神色,乖乖道:“是,相爷。” 自吟山居清谈会后,她在国子监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所有主动上来搭话的,全是打听沈素钦的。锦云坊也在她手上丢了,虽说最后卖出一大笔银子,但终归还是输得难看。 早知道她一入都城就该下手弄死她。 眼下要想再动她,就得先弄倒萧平川甚至太子,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沈素秋走后,裴相继续说:“我今日把大家喊来,是想让诸位清楚,有人妄想撼动世家,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站在一起,这样才能保住我们该有的东西。” “千万不要听信某些谗言,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用,只要世家不倒,谁上位都没用,诸位听懂了吗?” 众人颔首,连太子殿下都快倒了,他们哪还敢有其它想法。 “太子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我们要尽快从陛下旁支里挑选新的继承人出来,一旦有了新人,即刻逼太子退位。” “我觉得不能等,要先了结太子再说。”安平侯坚持,“太子毕竟是陛下唯一的血肉,他若不死,陛下未必愿意将江山交给旁支。” “我不同意,万一把殿下惹急了,他一怒之下调黑旗军南下怎么办?”冯三贺说。 “天高地远的,那些人还能飞过来不成?”安平侯说,“你怕不是被萧平川打破胆了吧。” 冯三贺单手按在剑柄上,“安平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罢了。” “既然太子不能留,那么那个沈素钦也不能留,”长泰郡主突然出声,“寒门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心思浮动,这个女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裴相淡淡看过去,“她是萧平川的人,你若有本事杀她,我不拦你。” 他也觉得这个女人麻烦,本来,他们不至于跟太子撕破脸,只要杀了沈素钦,平息寒门纷争,他们照样可以安枕无忧。 哪成想刚把人抓了,就被太子指着鼻子骂,还被有心人将此事传了出去。 这下那帮泥腿子以为他们的靠山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太子,闹起来就更凶了。 长泰郡主脸色铁青,若不能杀沈素钦,她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们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问。 “太子倒了,萧平川还能撑多久?不要太心急,总得一个一个解决。”裴相说,“至于杨大人,你要守好国库,黑旗军的补给一定要切断,这样才能将其拦在北境。” “是,侯爷。” “那太子”安平侯还是不死心。 裴相睨他一眼,“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只不过你记着,成或败都与我等无关。” “可是,”安平侯哪里看不出来他想坐享其成,但眼下是他距离黑旗军兵权最近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我府中人手不够,相爷可否相帮?” “冯将军。”裴相看向冯三贺。 冯三贺点头,对安平侯说:“你儿子手里不是有兵么,用他的。” 安平侯一想,卫驯手底下有积射营,三千人足够了。 “杀两个人而已,别带太多,否则目标太大。”裴如海说。 “那我带两千人。” “可以。” 大雪纷纷,都城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之下,暗流涌动。 那一年冬天,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都城终有一乱,但没人预料到最先乱起来的会是城外不起眼的一处流民村。 起初是大雪压垮了屋顶,流民们自救无门,跑去跟守城卫求救。 谁知守城卫不仅不施以援手,还趁乱抢夺财物,甚至害了几条人命。 流民们暴起反抗,一夜之间杀死守城卫,突破城门,攻进了都城。 城中宿卫兵后知后觉,衣带不整慌乱迎敌,居然打不过手无寸铁的流民。 至此,城中大乱。 安平侯瞅准时机,命卫驯调来积射营两千战士团团将明德殿围了,想借机杀死太子嫁祸给闹事的难民。 明德殿内,刺骨的寒风从窗缝吹进来,将纱帐高高撩起,复又缓缓落下。 时烨微仰着头瞧着眼前这个背靠天光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缙安。”这两个字被气流冲出喉管,轻轻地在萧平川耳边打了个转。 萧平川回头,“待会跟在我身后。” 安平侯带人围困他们已经不止一个时辰了,迟迟不肯动手。 两人讯息不畅,不清楚城外的事,更不清楚安平侯为何迟迟不动手。 两厢僵持。 大雪无声地下着,数千积射营军士杀气腾腾地站在殿外,不多时身上就覆了一层白雪。 风起,一片鹅毛大雪从半空被吹到殿门口,大片朱砂红中突兀地冒出一点白,悠悠飘落着。 忽然,吱哟一声,殿门大开,雪花被乱流震碎,雪沫飞溅,安平侯下意识闭了闭眼。 他定睛再看时,只见一袭玄色劲装的萧平川不避不让地站在大门中间。 黑亮垂直的发,英挺斜飞的眉,黑眸藏着尖锐杀气,宛若悬崖绝壁间翱翔的苍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周身散发的全是睥睨天地的强势。 “安平侯,你想造反?”萧平川淡声问。 安平侯不回。 倒是一旁的卫驯开口道:“城中难民作乱,我等是来保护太子的。” 萧平川眉头皱了皱,难民作乱?寒门的事还没摆弄清楚,怎么又冒出难民来?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既然安平侯还不愿撕破脸,那就继续装下去,正好黑旗军未到,贸然动手胜算不大。 “既然是来保护太子的,那希望侯爷好好保护,”他说,“莫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安平侯冷笑:“将军教训的是。” “好说。” 萧平川退回殿内,“砰”地一声关上殿门。 雪势越发大了,疏疏的落雪声震耳欲聋。 “如何?” 时烨迎上来问他。 萧平川摇摇头,“咱们的人混在其中,不用担心。” 他们原本安排了一批自己人在宿卫军里,专门负责巡视守卫皇城。 “他们来了多少人?” “看不出来,不过院中至少有上千人。”萧平川回。 “比预期多。” “嗯,不过战斗力应该不行。”萧平川回,“还有机会。” 内城积射营多从世家贵族子弟中挑选,因为不必近战,不用冒险,是一条方便镀金高升的好路子。 这也意味着营中军士多是三脚猫功夫,有真本事的反而不多,否则怎会轮到卫驯那种人做将军。 “南下的一万人最快什么时候到?” “两天后。” 时烨轻叹一口气。 第45章 利用 ◎“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距离萧平川入宫已经过去了三天,宫中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这天,沈素钦脱下狐裘,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据居桃送来的消息,黑旗军一万精锐已经动身南下,日夜兼程,最晚后天下午到。 而萧平川留在都城的人手,除了留守将军府的七八个人外,其余不知在哪里,连许有财也还没露面。 眼下,府外时不时传来混乱的人声,沈素钦心中不安。 “来人。”她高声道。 “夫人。”有亲卫抱拳。 “能找到许将军吗?” 亲卫犹豫一瞬,“能的。” 将军吩咐过,不论夫人有何需要,都要尽力满足。 “那你去把他找来,顺便让人去沈府一趟,让图克苏带沈氏夫妇来将军府。” 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看着她才放心。 “是,夫人。” 亲卫下去办事后,她又喊来居桃。 “居桃,都城怕是不能久留。你去准备准备,咱们随时离开。” 居桃点头,“都城的兴源酒楼要撤吗?” 沈素钦想了想,“撤吧,等风头过了再安排人回来不迟。”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将人都散出去后,沈素钦回房取出自己的弯刀,这还是萧平川送她的。 她自己平常是没有什么贴身武器的,主要也是她轻易不动手,不想手上沾血扰了平静的生活。 不多时,许有财匆匆忙忙跑进来,“夫人,你找我?” “嗯,将军那边还能联系上吗?” 许有财愣住,“你,你咋知道的?” “你们将军临走时交代过我,”沈素钦说,“你们的兄弟最晚后天上午到,无论如何先拖一拖,不要冲动。” 黑旗军才南下一万人,这要是对上中军,够干什么用? 要知道拱卫在都城周围的中军有三十万之众,其中驻守都城之内守卫皇城的宿卫军就有不下三万人。 “怕是拖不了多久,安平侯带了积射营的人将太子和将军所在的明德殿给围了。” “嗯?”沈素钦擦拭弯刀的手顿住,“安平侯怎么突然是了,兵权。”她猛然站起身,“不好,他在等流民彻底乱起来,最好是攻进皇城,他要杀太子取兵权。” 许有财显然也是清楚的,闻言道:“将军吩咐过,若真出什么事,让我亲自带你出城北上,找黑旗军庇护。” 沈素钦转头看他,“所以你留下来是专门保护我?” “差不多。” “那萧平川呢?” “把夫人你安全送出去后,我会再回来接应将军。” “你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出头。”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借我,我去帮忙平息流民之乱。安平侯借不了流民的势,就不敢贸然杀太子。” “不行,据说城外流民有数千人,咱只带一百人够干什么?”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么” 许有财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回道:“将军特地交代让我护你周全,你若是出了事” “我出不了事。” 尸山血海她都淌过,眼下都城这点小阵仗她还不放在眼里。 “我跟着你。” “可以,先带人陪我去趟兴源酒楼。” “是。” 许有财将府中亲卫连同自己带来的人都带上,跟着沈素钦去往兴源酒楼。 大街上已然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难民,他们抢摊贩食物,抢路人钱财,甚至动手打人。 期间也有巡城营、应天府的兵丁动手制止,可惜收效甚微。 “你靠边走。”许有财护着她。 他本以为沈二身子瘦弱,走上两步路就得喘,谁知她竟一路跟着自己小跑,速度不慢不说,连呼吸都没乱。 “将军身边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沈素钦边走边问。 “不到一千,不过一多半是殿下的人,咱们黑旗军不到二百。” “对上安平侯,够么?” 许有财摇头,“不够,消息说积射营临时调了两千人入宫。” “那咱们速度得快点了。待会去到酒楼,你带人去库房搬运粮食,咱们往城门去。” “你是想?” “施粥。” 一行人赶到兴源酒楼时,居桃正在指挥掌柜小二闭店,见沈素钦带人来,吃惊道:“钦姐你怎么来了?” 沈素钦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转而对钱掌柜说:“掌柜的,带许将军去库房取粮,我要施粥。” 钱掌柜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转身亲自引着许有财他们往后院走。 “许将军,请。” 许有财颔首。 待人走后,居桃靠过来,小声问她:“现在城中大乱,咱们这个时候去施粥,被抢都还是轻的吧。” “许将军带来的人都穿着盔甲,身上沾着血气,难民未必敢擅动。”沈素钦说,“再说了,这鬼天气,填饱肚子才是要紧的。待会优先施粥给老弱妇孺。” “我晓得了。” 不多时,百来号人押着十余辆粮车匆匆往城门口走去。 路上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但瞧见粮车有盔甲护送,一个二个只敢看着,也有胆子大上前动手的,但都被许有财一脚踢了回去。 很快,城门口架起铁锅生了灶火,锅中开始咕嘟咕嘟煮粥。 陆陆续续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小孩围过来,沈素钦朝他们招手:“过来吃吧,一人一碗,免费。” 众人不敢动,因为守着灶火的官差个个身姿挺拔,一看就会要人命。 沈素钦看了一眼,没叫他们退下,而是对那些老人小孩说:“他们是北境黑旗军,我叫沈素钦,是北境萧将军的夫人。我们家那位出身贫寒,他感念诸位生活不易,特叫我来设法施粥,大家不要怕。” 说着,她亲自盛了一碗,走出去,递给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睁着浑浊的眼睛瞅瞅粥碗,又瞅瞅沈素钦,半晌咽了口口水道:“我可以喝?” 这粥暖呼呼的,香气四溢,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过了。 “喝吧老人家。”说完,她又从居桃手里接过一碗,递给一个瘦弱的小孩,“你也喝,孩子。” 小孩不敢接。 沈素钦蹲下身子,笑着自己先喝了一口说:“你瞧,不烫了,喝吧。” 小孩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手却紧紧抓着一旁娘亲的衣角。 沈素钦拍拍他的头,起身对小孩的娘亲说:“让孩子喝吧,别把孩子饿坏了。” 说完,她把粥塞女人手里,转身走回锅灶边。 “想喝粥的都到这边来排队,一个一个领,都有!” “老弱妇孺优先。” “行动不便者可代为领取。”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地一声,大家争先恐后往施粥的摊子跟前挤。 “排队!排队!”居桃高声道。 “许大哥,帮着整顿下秩序。” 许有财点头,指了两个人:“你俩,带人去盯着。” “是,将军。” 很快,队伍陆陆续续被整好。 沈素钦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一碗一碗亲自将粥递出去,“老汉,去把你儿子喊回来,这粥要施一整天,来得及。” “巡城营的刀可锋利了,那可是真能割人脑袋,可不敢闹事。”沈素钦状似闲聊,跟每一个过来的人都说,“听说一旦被抓就会当场打死,这种算是造反,要连累九族的。” “我家将军跟太子在一处,心里记挂着你们,这才叫我来。” “太子?太子宅心仁厚,心善着呢。” “对,我就是写《东梁赋》那个,我老师教得好。” “粥是将军和太子出钱买的,跟谁买?跟兴源酒楼买呀,那边那个就是兴源酒楼的掌柜。” “不贵,没多要钱,兴源酒楼的当家也是个心善的,半捐半卖。” 两个时辰后,城门口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流民是这两天才乱起来的,有一批冲破守城卫进城抢吃的,到了这会儿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大多数则堵在城门口,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沈素钦的出现暂时安抚了这帮人。 “施完粥后咱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自然是进宫要人。” “要人?怎么要?” 人可是陛下亲自关的,安平侯还守着要随时收割性命,怎么可能要得回来。 沈素钦下巴微抬,“借他们的势去要。” 许有财脑子不够聪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晓得夫人是有本事的,“我听你的。”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你去找一个叫常叔的,他是流民村的村长,与我相熟。” “好。” 流民村现在乱成一锅粥,等到把人找到已经临近傍晚。 灶火旁架起柱子,燃起了灯笼。 沈素钦施了一下午的粥,这会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倚着柱子垂头小憩。 头顶有柔和的光打下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绒绒金灿灿的光,被四周破烂的背景一衬,仿佛披了一层光。 来领粥的、围观的、坐地休息的人,全都不自觉放低声音,生怕吵到她。 守城卫和巡城营的人先一步找了过来。 领头的人沈素钦不认得。 “萧夫人,”来人八成是打听清楚状况才来的,“我们家将军想请夫人去问话。” “你们家将军是谁?” “中军将军冯三贺冯将军。” “啧,”沈素钦有些嫌弃,“不去,我与你们家冯将军有仇,我怕有去无回。” “夫人误会了,夫人平息难民之乱有功,将军是想向夫人问清楚情况,好帮夫人向陛下请功。” “帮我请功?”沈素钦冷笑,“他是想帮他自己请功吧。” “你!” “回去告诉冯三贺,我这人记仇,没得合作。” 来人灰溜溜地走了。 临近午夜,许有财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 “将军,您要的人找来了。”有人来报。 许有财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带常叔过来。”沈素钦沙哑出声,说了一下午话,嗓子早废了。 许有财将人带过来。 “常叔,这事你有参与吗?”沈素钦开门见山。 之前她还跟萧平川在常叔家里吃过饭。 常叔是念过几年书的,后来家道中落,不仅书念不起,连饭都吃不少了,这才沦为流民。 也正是因为他认字明理,才被流民们推举出来做村长。 常叔避而不谈,只说:“二丫被倒下的房梁压死了,他爹把她卖给赖头换了半碗粟米。” “人都死了,还买去做什么?”旁边有东宫亲卫问,他暂时跟着许有财,听他调遣的。 此话一出,许有财跟常叔都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沈素钦解释说:“听过两脚羊吗?二丫他爹妈自己舍不得吃女儿,卖给别人吃。” 那人初听迷茫,转瞬后缓缓瞪大眼睛,“吃,吃了?” 沈素钦:“嗯。”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对常叔说:“犯上作乱要诛九族。” 常叔苦笑,“别说诛九族了,再不谋出路,过完这个冬天,十族都死完了。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许有财眼圈发红。 只有沈素钦仍旧面无表情,“眼下,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第46章 一步难步步难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当天,沈素钦没有回城。 大梁都城的城门是黑铁筑造的,高一百一十尺,厚三十六尺,要几十人才能推动。 站在城门下,不管多高的人都会被衬得犹如蝼蚁一般。 未时二刻,暮鼓按时敲响,沈素钦与大几千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起目视城门关闭。 天空阴沉沉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常叔站在沈素钦身边,嗫喏着说道:“你是贵人,金枝玉叶,不该陪着我们挨冻。” 沈素钦摇头,“都是人,谁也不比谁差。我问嘉州苏家要了一批粗布,之前还说让你们低价买,眼下也不用买了,你直接安排人去领吧。” “晚上多烧几堆篝火,明日我再进城去弄些粮食。” “城中被抓住的那些我是没办法了,你们的命我尽量保。” 常叔噗通一声跪下,“平日您就帮了我们许多,眼下还冒着危险大恩大德,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 四周有流民闻言,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涕泗横流地将沈素钦围在中间。 雪还在下,寒风也在吹,飞飞扬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里到处飞。 沈素钦不避不让,目光淡然地扫视了一圈,道:“等我真正救活你们,再来谢我也不迟。” 说完,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若我失败了,你们记得少骂我两句。” 后半夜,沈素钦在篝火旁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丑时一刻,晨钟响起,城门打开。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吩咐许有财派人进城去找钱掌柜筹粮。 可很快,被派去的人就返了回来,说:“都城戒严了,不准出也不准进。” “可城门不是打开了吗?”沈素钦问。 那人说:“开是开了,但我瞧着守卫增加不少,怕只是为了震慑大家。” 沈素钦皱眉,带着许有财走近一看,还真是,城楼上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提刀拉弓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 “冯三贺!”沈素钦高声吼道,“出来见我。” “冯三贺!” 不多时,冯三贺果然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城楼上,两人一上一下,远远对视。 距离太远,两人其实并不太看得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冯三贺,你想要城外上万人去死?”沈素钦问。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传得很远。 四周的流民们闻言,渐渐围了过来,很快城门口弓箭下就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 冯三贺皱眉看着,“流民心怀不轨,本将军奉命守卫都城,自然要将不法之人拦在城外。” “你们该庆幸,本将军没有下令将你们全数杀光。” 沈素钦周身冷肃。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低估世家的狠毒,又高估了太子的势力。 原本她想借寒士之口,将世家集权撕开一个口子。至于太子,若他势力强劲,那自然就能趁机谋求好处。 可没想到,世家强权竟强势至此,他们直接就想弄死太子,扶持好控制的新太子上位。 原本她以为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没想到流民造反,又给了她机会。 眼下,她想借流民之势进宫,将太子与萧平川从明德殿接回来,再图其它。 却又被拦在城外。 还真是一步难,步步难呐。 “冯将军自然可以将我们尽数杀光,但你要晓得,全大梁流民不下百万,你杀得光都城的流民,杀得光天下的流民吗?”沈素钦道,“你就不怕这一刀下去,天下流民全反了吗?” 冯三贺浑身一震,他居然忽略了这一层。 他很清楚,这个沈素钦说得没有错,他可以杀一万、两万甚至五万十万流民,可他杀不尽天下人。 况且,他也不敢冒着搅乱天下的危险。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是太子派来安抚流民的,太子曾说流民作乱事出有因,不可轻易问责,他还说会给流民一个说法一条活路。” 沈素钦这话既是对冯三贺说的,又是对身边的流民说的,“所以,我要请太子出面,践行当日承诺。” 冯三贺清楚,太子如今被困在明德殿,是万万不可能出来的,否则他们都得死。 “殿下正被陛下罚在明德殿思过,不可能出来。” “那就让我们进去找他。” “不可能,那是皇宫重地,你以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进去吗?” “那就只能劳烦将军通报一声,就说城外数千流民,求见太子殿下。若殿下不见,那我们就只好硬闯了。” “你闯一个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沈素钦道。 冯三贺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许有财也抬手,示意他这边的人准备,同时还推着众流民往后退,退出弓箭射程。 接着两边开始僵持。 这一僵持,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流民们饿着肚子挨了一上午,眼看着正午也没有米水进肚,一个二个开始烦躁起来。 常叔开始还训斥了几个,消停了片刻。 可很快,又有人开始躁动起来。 “咱等啥?等死呢?”有人吼。 “冲吧,冲进去大不了一死,总比在这等死强。” “就是,城门开着,咱现在不冲还等啥时候冲。” 说着,流民开始冲起守卫来。 常叔挤过来问沈素钦意见,希望她可以出面再拦一拦。 可这回沈素钦什么也没说。 常叔晓得,她想入城。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常叔颤声问。 他只知道沈素钦跟兴源酒楼的东家相熟,不知道她已经与骠骑将军成婚,是将军夫人。 沈素钦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太子因为帮你们求情,眼下被陛下关起来了。那个人,”她用下巴点了点冯三贺,“他勾结裴相,想要杀死太子。一旦太子死了,你们和我就没人护着了。所以我要入城去救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她这一番话虚虚实实,不过大体还是没有错的。 若太子真死了,她跟萧平川自然也就没什么活路可言。 所以,她不能挡流民入城。 常叔显然听进去了,他一脸绝望地看着那些开始冲击拒马桩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胳膊还有没有拒马桩的木头桩子粗。 不过尽管面容憔悴,可他们眼里全是苦苦求生的欲望,那些欲望像是火苗一样,一簇一簇地燃在冰天雪地里,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常叔颤抖着弯腰拾起地上木棒,大喊一声,冲进混战的人群。 冯三贺下令射箭,箭矢不要命地倾泻下来。 许有财组织人手将沈素钦和一些围在中间,将射来的箭挡得干干净净。 旁边没被护到的流民倒了一地。 沈素钦冷冰冰地看着,任地上鲜红的血流到她脚下,染红她的鞋子。 很快,箭射完,冯三贺从城楼上下来,吩咐城下守卫抽刀砍人。 一时间,两边战成一团。 流民们虽然饿得没什么力气了,可骨子里满是凶悍之气。 反观这些中军老爷兵,一个个从没上过战场,见这个阵仗握刀的手都是抖的,只有冯三贺手下的精锐砍起人来一刀一个。 “你们不必护我,去把冯三贺拿下。”沈素钦交代许有财。 许有财看看那边,又看看沈素钦,没有动。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你要是出事,将军非把我撕了不可。”他说。 沈素钦没有出声,弯刀滑出衣袖,出鞘,逮着一个倒霉的,她斜滑一步,“哧”的一声割开对方喉管,温热的血洒了一地。 许有财震惊转头:“你!” 沈素钦一个侧踢帮他挡下一人,不悦道:“专心点。” 接着,许有财就见她不退反进,朝冯三贺冲去,身姿飘逸,手法利落,所到之处,都是伏尸。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如此轻灵的功夫,也是头一回在黑旗军之外,见到这样狠辣的刀法。 刀刀直逼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沈素钦知道流民抗不了多久,她也不想流民伤亡太多,于是就想擒敌先擒王。 冯三贺仗着自己身手好,身边没有留多少人,这倒是给了沈素钦方便。 只见她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后,弯刀打平,直冲其后心。 “将军,小心背后!”有人猛地高声提醒。 冯三贺大惊,连头都没回,就地一滚离开原地。再回头,见一身黑色劲装的沈素钦像是鬼魅一般,半身浴血,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刻,他浑身汗毛竖起,咬牙站起来,“没想到,你还会杀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沈素钦说。 冯三贺冷笑,“你以为凭你杀得了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沈素钦笑,“我还要请将军带我入宫呢。” “做梦!”冯三贺抬手,“来人,拿下她。” 紧接着,十多个人冲上来,将沈素钦湮没在人海里。 冯三贺目光直勾勾盯着这边,身子却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战线之后。 很快,围堵沈素钦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沈素钦绝美的脸慢慢露了出来,有血挂在她的睫毛上,衬得她那冰冷的眼睛格外黑。 冯三贺小抖了一下,又往后退几步。 此时,正午已过,两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沈素钦距离冯三贺越来越近,就在她的弯刀就要碰到冯三贺时,远处突然传来如雷奔鸣的铁蹄声。 黑旗军来了。 与此同时,明德殿也乱了。 大概是安平侯听说城外流民即将被镇压的消息,觉得自己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于是大手一挥,示意积射营动手。 先是几轮弓箭,密密将明德殿射了个透之后,他命人点火,想要将殿中的人烧死。 不想,火把还未点着,那殿门倒是先自己从里头打开了。 萧平川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后,身上不见半点伤。 只见他骤然闪身,夺过那名近卫的绿鞘方头腰刀,反手解下自己的腕带,再一圈一圈将刀柄与自己的右掌绑在一起,最后低头用牙系了个死扣。 眼下,殿前上千军士严阵以待,却谁也不敢妄动。 一切准备完毕后,他环视一周,嗤笑一声,摆手,示意时烨出来。 时烨身上裹着萧平川来时身上穿着的黑色大氅,半个脸都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冷肃幽黑的眼睛。 萧平川将刀横举在胸前,左手朝后护着他,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黑甲军士如潮水般聚在两人面前,却谁也不敢率先出头,只随着两人的逼近步步后退。 “拦住他们!”安平侯大喊,“拦不住我们都得死!” 还是没人敢动手,大雪掩不住萧平川浑身的杀气,他像是饿狠了的狼,谁要是上前,就会被狠狠撕断喉管。 眼看着那两人已经快要逼近宫门,只要出了宫门,安平侯截杀太子的算盘就会落空。 他急了,将手中暖炉猛地朝院中一砸,猩红的木炭洒落一地,在雪里滋滋作响。 第47章 阿娘 ◎“昭昭,你冷不冷?”◎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一个吓慌了神的军士胡乱挥着刀冲了出来,萧平川只一脚就将人踹进人堆,带倒了一大片。 紧接着,他大踏步撞向拥过来的人墙,横刀抵住刀锋,推着人墙往后,凭一己之力逼退数十人。 大概是听见院中有了动静,萧平川他们原本安插在队伍中的人动了。 只见墙头上接二连三冒出人来,个个手提弓箭,见人就放箭,很快放倒一大片。 院中军士也有突然反水朝身边人下手的。 一时间,院中砍杀声一片。 卫驯见状,高声吩咐副手,“快去喊人,把剩下的都喊来。” 副手回:“剩下的都被冯将军叫到城门口去了。” 卫驯低骂一声,提刀亲自下场。 有自己人加入后,萧平川顿时压力大减,护着时烨往院门口走。 谁知叫安平侯先一步看见,怒吼道:“关门,快关门!” 院门应声哐当一声死死关上。 萧平川眸色淬血,带着时烨直冲安平侯而去。 卫驯赶紧冲上来阻拦。 萧平川咬牙:“找死!” 卫驯自遇见他开始,就一直被压一头。这会儿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报仇,心里别提多爽。 他二话不说,将安平侯扯到身后,自己提刀狠狠斜劈下去,竟然震得萧平川手臂发麻。 萧平川怒了。 他双手握刀,与卫驯直接硬碰硬,这回刀刃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刺眼的火花。 只听咔滋一声,萧平川随手抢来的刀断成两截,卫驯的刀则顺着惯性狠狠切进萧平川颈侧,差一点就切断他的脉管。 时烨见状,拾起地上的断刃就冲着卫驯肋下刺了进去。 萧平川顺势扔掉手里的断刀,夺过卫驯的冲着相同的位置狠狠来上一刀。 “侯爷!”卫驯痛苦求救,“父亲。” 安平侯距他不到三步远,见到这一幕,却转身就跑,半路随便扯了个兵士,将他推过去,吼道:“上啊!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那人硬着头皮砍向萧平川的背,萧平川没有动,他只是将刀从卫驯颈侧拔出来,搭在他的脖子上,威胁安平侯道:“放我们走,否则你儿子就没命了。” “萧平川!你可是要与我安平侯府不死不休?”安平侯站在远处怒吼。 萧平川淡淡道:“是又如何?你放是不放?” 安平侯已经杀红了眼,死掉一个庶子,他还有嫡子,怕什么。 于是他回:“你若敢杀他,今日你与时烨一个都走不出去。” 闻言,萧平川不再废话,一个拧腰侧身,刀刃切过,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啊!”安平侯疯了。 另一边,北境黑甲重骑如黑沙暴压境,马蹄踏过泥雪,雪花飞溅。 冯三贺不敢再恋战,趁着沈素钦分神的间隙,急急后退,回到守城卫护卫之后。 众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很快,黑甲重骑将这边团团围住。 “末将赵成春来迟。”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许有财道。 许有财收了板斧,“夫人在这里,先见过夫人。” 赵春城抬头,目光先是在面黄肌肉的难民群中巡视一圈,未见粗野女子,之后才茫然地看向许有财。 “往哪看呢,夫人在这里。”许有财指给他。 “嘶,”赵春成倒吸一口冷气,“见过夫人。” 此时的沈素钦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一点也不像寻常女子。 “将军无需多礼,辛苦了。”沈素钦说。 不远处,冯三贺冷冷地看着这边,不阴不阳道:“边军无故入都城,看来萧将军也要造反呐。” 赵成春脾气可比许有财暴多了,闻言扯着嗓子回道:“放你娘狗屁,老子是太子殿下宣来的。” 冯三贺神情一怔,是了,调兵权在殿下手里。 可是,他环视一圈,他们怎么来得这样快?难不成早就埋伏在都城周围? “冯将军,现在可以让路了吗?”沈素钦问。 冯三贺:“你在做什么美梦。” 见战事稍歇,有递消息的从城内跑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冯三贺点头,“我会尽量拖延时间,叫安平侯下手利索点。” “是。” 对面,许有财低声问赵春成,“那个人说的什么?” 赵成春会读唇语。 “说是安平侯动手了,啥意思动手了?”他问。 许有财握紧板斧,看向沈素钦:“夫人,明德殿动手了,咱们得快点。” 沈素钦颔首。 许有财转头又向赵春成低声解释说:“将军和太子被困在明德殿,这会儿正被人围攻。” “啥?我的个娘哎,那咱还等啥?赶紧去救人呐。” “喏,挡路狗,你能都杀了么?” 赵成春粗粗一看,“不上万,应该可以。” “屁,等把他们杀光都什么时候了,哪还赶趟。” 冯三贺也在观察这边。 他目光定定落在长途奔袭的黑旗军身上,见他们铠甲覆身,浑身杀气,一看就不好惹。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耳语道:“你去趟沈府” 完事,他又高声对沈素钦说:“萧夫人” 沈素钦却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打断道:“两条路,要么你让开,要么我们踏着你的尸体进去。” 接着,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二,三。” 冯三贺不动。 沈素钦摆手,“上,不许恋战,直接冲关,目标明德殿。” “是,夫人。” “是,夫人。” 与此同时,她说:“百姓退后。” 话落,流民潮水般退后,黑旗军重甲上前,赵春成一声令下,骑兵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在路过沈素钦身边时,赵春成弯腰伸手,直接将人捞到马背上。 就这样,骑兵悍然冲向守城卫,像是挥下玄铁巨刀一样劈开城门,所到之处无人敢拦,就算有人拦了,也会即刻被马蹄踩成肉泥。 鏖战半天不能寸进一步的城门,一支铁骑就给破了。 冯三贺气得差点吐血。 “将军,现在怎么办?” “去永胜门,我就不信她沈素钦过得去永胜门。” 永胜门是进宫前的第一道门,皇城宿卫军就从这里开始守卫。 冯三贺带人追赶到这里的时候,果然看见沈素钦一行人被逼停在这里。 只见长泰郡主手里挟持着江遥,站在一众宿卫军前,与沈素钦对峙。 “带着你的人退出城去,否则我就杀了她。”时云珠道。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冷声道:“裴如海都不来,你来做什么?” “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人,置身后成千上万人不顾?” 她要是退了,太子必死,南下的黑旗军必死,城外的流民必死,甚至之前那些闹事的寒门也得跟着遭殃。 “那又如何?” 沈素钦被气笑了,自动帮她补上后半句道:“能保住世家的荣华富贵才是真,是么?” 时云珠将抵在江遥脖颈上的匕首又收紧两分,问沈素钦:“你退是不退。” 沈素钦不回。 时云珠推着人逼近两步,“退还是不退?” 沈素钦退了,她手指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她望向江遥的眼睛,那里头一片茫然,很明显江遥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沈素钦看向身旁、身后的人,他们目光灼灼地瞧着她,却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避开。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进退不得。 “我要她活,你提条件。”她咽了口口水,对时云珠说。 时云珠拒绝,“退兵,除此之外,免谈。” 沈素钦周身被血浸透了,寒风一吹,彻骨的凉。 “夫人。”许有财低声唤她。 将军和太子还被围困在明德殿,实在等不起。 沈素钦点头。 “郡主,她要是死了,沈景和也活不了,这是你想看见的吗?”她出声。 时云珠明显犹豫了。 赶来的冯三贺赶紧提醒她:“那位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时云珠你想清楚。” 他说的是太子。 “冯三贺!你找死。”沈素钦咬牙怒道。 冯三贺冷哼一声,走到宿卫军中,站在时云珠身侧,对她说:“你若下不了手就我来。” 时云珠冷冷道:“不必,我分得清轻重。沈素钦,退兵吧,除非你想她死。”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她不能退,更不能僵持在这里。 “昭昭,”江遥突然出声,声音和缓而温柔,“你冷不冷?穿这么单薄。” 沈素钦轻轻摇头。 “你要多穿衣服多吃饭,吃得饱饱的,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江遥!”沈素钦猛地打断她,“你什么都不准做,我会想办法。” 江遥笑笑,“昭昭,你是好孩子,做的是大事,好事。娘我帮不上你,万不能再碍着你。你回去帮我跟他说,下辈子我还跟他。” 话落,江遥忽然抬手按住时云珠手里的刀,狠狠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素钦嘶吼一声朝江遥猛地冲去,可惜晚了一步,除了被江遥飞溅出来的血泼红半边脸外,她什么也没捞着。 那血是温热的,洒在她脸上却如滚油一般烫人。 时云珠尖叫着把人丢开,被沈素钦稳稳接在怀里。 她颤抖着手去捂她的伤口,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阿娘。”她喃喃出声。 江遥没有应。 她气息全无。 沈素钦抬起捂着她伤口的手,刺眼的血色让她想起出嫁前江遥为她一针一线绣的嫁衣。 她说绣一针道一句夫妻同心,说跟萧平川处不好也没关系,回去她养自己。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抬头看向时云珠。 时云珠此时是怔愣的,她平日里虽然看不惯江遥,但多年来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她没杀过人,更没让谁死在自己手里过。 她倒退半步,足尖缠到江遥的衣摆,将她绊倒在地。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她知道她该杀了这个人报仇,可是,可是 “啊!” 她怒吼一声,回头对许有财说:“走!我要踏平明德殿。” 在她分神交代的时候,沈素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拖起时云珠就要带她走。 沈素钦转回来,目光与沈素秋对上。 她不知自己眼中杀意腾腾,像是地狱索命的修罗。 “沈素秋,这笔帐,没完。”她一字一句道。 沈素秋:“我知道,你只管算我头上就是。” 第48章 阿爹 ◎“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此时,两千黑旗铁骑气势汹汹,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关。 冯三贺头皮发麻,身后数千人守着也叫他胆战心惊。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早调中军入城,何至于被人压着打。 随着许有财一声令下,三百铁骑如闪电般疾驰而出。 沈素钦被夹在中间,转眼功夫便被带着冲过永胜门,朝皇宫疾驰而去。 赵成春则带领剩下的人缠住冯三贺,防止他增援明德殿。 宫道长而幽深,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黑旗重骑犹如一把厉剑,劈开皇城,直冲明德殿而去。 很快,他们在明德殿外停下。 “撞门。”许有财下令。 与此同时,门内早已血流成河。 萧平川提着卷刃长刀,将时烨护在身后的角落里,他身前是十几个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士兵。 安平侯目眦欲裂,一屁股坐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身旁就是儿子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 雪还在下。 洁白的雪花落地就被满地的血融了,只在早已冷透了的尸体上薄薄覆了一层,将死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萧平川早已力竭,时烨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昏昏沉沉。 院门在砰砰作响。 萧平川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目光朝那边扫了一瞬后,又收回来,顺便提刀结果了一人性命。 终于,门被撞开了。 许有财率先冲进去,却在跨过门槛时猛地顿住。 沈素钦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时,也愣了一瞬。 只见明德殿前院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一层压一层,仿若人间炼狱。 萧平川提刀被数十人围困在角落,周身浴血,凶悍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他脚下不远处,是瑟瑟发抖的安平侯。 见大门洞开,安平侯喜出望外,被血水和冷汗糊得狰狞的脸上露出笑,尖锐出声:“你,你不能杀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萧平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门口,目光毫无波动,甚至转瞬之间,又结果了一人。 沈素钦绕过愣神的许有财,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水,朝萧平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 路过还站着的那几个人时,她将弯刀在指尖转了个方向,横扫过这几人的脖颈,将人尽数了结干净。 接着,他走到萧平川跟前,抬手替他抹去溅在眼皮上的血污,轻声说:“结束了。” 萧平川却摇摇头,绕过她,走向安平侯。 此时,安平侯已经快要吓疯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放过我,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萧平川却半点没有犹豫,抬起卷了刃的刀在他脖子上狠狠一抹,几乎将他的头颅整个割下。 鲜血飞溅间,他冷冷开口:“晚了。” 许有财这时也回过神来,沉默着走进院内,指挥手下清理尸体,自己则去查看时烨的情况。 沈素钦走到萧平川身边,垂眸,捧起他的右手,一点点将缠在上面的被血肉包覆的腕带解开,丢掉那柄卷了刃的刀。 “磕哒”一声,刀落地,萧平川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认出眼前的人。 他低头细细瞧她,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人。 这一刻,萧平川确认自己是喜欢她的,喜欢到只要看见她,就生出无限勇气来。 他想吻她,疯狂地想,可他不敢。于是,他将血肉模糊的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唇上,辗转厮磨,感受她温热的鼻息。 沈素钦尝到血的味道,有点甜还有点腥,唇上的手指有些用力,她有点疼,她抬眸看着他,丝丝缕缕的疼从唇角一直蔓延进心里。 于是,她踮起脚,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萧平川卸了半身力气,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半晌,他又抬手,揽住她的背,使劲,再使劲,似乎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他累了。 杀人杀到麻木。 被北境的风雪吹到麻木。 被十万人的大山压到麻木。 可那是北境,是他的家;那些黑旗军,是他的兄弟。 他们是他安身立足的碑,也是无法脱困的枷锁。他日复一日背着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 他抱着她,感受对面有力的回应,他们像是在搏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情,像是两只被风雪冻僵了小兽,拼命扭打着汲取对方的温度。 沈素钦感受到了他彻骨的疲惫。 是她的错,她一直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大梁,将她对历史兴衰的肤浅的了解套用在这个世界。 殊不知世家、权力、人命、国运,自有一套运行规则。 她强行打破的后果便是江遥惨死,太子失权,萧平川苦苦死战。 “辛苦了,我的将军。” “嗯。”萧平川几近叹息地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可怜我。” 他想,可怜就可怜吧,总比不在意的好。 “不是,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沈素钦终于说出来了,“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可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作罢了。 萧平川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此间事了。 萧平川将身上的伤随便一裹,走到时烨跟前,道:“殿下将想除的人列份名单给我,我再送殿下一份大礼。” 时烨裹着毯子蹲坐在檐下,看着满地尸体出神。 萧平川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很快反应过来。 “算了吧,我不想再见血了。”他说。 萧平川沉默半晌才说:“也好。” ———— 骠骑将军府。 江遥停灵在正厅。 萧平川刚知道江遥受牵连而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他居然害死了沈素钦的娘。 这让他还敢妄谈什么以后,他恨不得冲出去,让时云珠一命抵一命。 可沈素钦却说她要自己动手。 这会儿,她正在厅中跪着守灵。 萧平川陪着跪在一旁。 入夜了,雪开始停下来,天地一片寂静,连风也不吹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素面朝天,身形单薄瘦弱,门口的风稍微吹得大一点,都怕把她吹散了。 萧平川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给她披上,说:“身体要紧。” 沈素钦点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战,他们惨败。 世家不仅丝毫没被动摇,他们却搭上了江遥的命。 更难堪的是,此事还远远没有了结。 闯宫、杀人、煽动流民每一条都是重罪。 原本太子收拢的人,见此又都纷纷缩了回去。 他们很清楚,若不是将军府外站了两千黑旗铁骑,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牢里,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将军府里。 “有消息说裴相连夜入宫了。”时烨走进来说。 沈素钦将手里的纸钱往火舌上凑了凑,火席卷而上,差点烧到她的手,好在萧平川及时从她手里把那张纸钱抢了过来。 萧平川:“嗯。” “经此一事,他想杀我的心,更盛了吧。” 萧平川看了沈素钦一眼,又看看灵堂,然后扶着膝盖起身,说:“我们出去聊吧。” 他身上还有伤,虽然抹了药,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时烨点头,他上前给江遥上了一炷香,安慰沈素钦说:“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沈素钦没有说话。 自从来了都城,沈素钦很少有跟江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江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她总是忙这个忙那个,想着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也许总是逮不着自己的缘故,江遥总喜欢在睡前去她房间转一圈。 有时是送一碗甜汤,有时是帮她换一束花。 秋末的时候,院子里的菊花开得尤其好。她房间里花瓶上新鲜的菊花从来不断。 那个时候她注意到了,打定主意也要送还点什么。 可想了许多天也没想好,后来就忘了。 早知今日,她就该时时黏着她,去哪里都带上她。 “娘,你是不是很想我。” 她在灵堂跪了一夜,萧平川在院子里陪了一夜。 听见她喊“娘”的时候,萧平川抬头看了眼夜空,想着他娘要是在就好了,可以代替沈夫人继续爱她。 可惜,他也没有娘了。 天光大亮,许有财来报说沈府来人了。 “谁?”萧平川问。 “是沈大人。” “嗯,带他进来吧。”萧平川转身出了院子。 沈景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是昨天时云珠要带江遥走的时候,他拦人伤到的。 今早,将军府派人去府里要人,他才出来。 他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带着江遥爱吃的甜糕来接人。 哪成想进去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活人,是灵牌。 沈素钦听见有人进来了,是沈景和,她听出来了,他的脚步声跟旁人不一样。 那脚步声在门厅前顿住,然后变轻变乱,最后停在她身边。 “昭昭,”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顶,“冷不冷啊?” 沈素钦突然崩溃哭出声。 沈景和却没有哭,他甚至还笑了笑说:“你瞧,我们的小丫头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当年你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走了,你小时候可乖,不爱哭,她没见过你哭的样子。后来你不在我们身边,她就老念叨,说不晓得你哭起来丑不丑。又说经常梦见你哭。她一想你就给你做小衣服小裙子,做完就跟银子一起寄回去。可惜你没收着,她做的都挺好看的。” “昭昭啊,”沈景和蹲下来,“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一出生就没爹娘照顾,好不容易回来了,没陪你多久又走了。” “以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沈素钦哭声止住一瞬,又遏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你也要走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 沈景和摸着她的头,轻声说:“我没有不要你,我们会一直看着你。” “那不一样。” 沈景和没有回她,而是说:“去把将军找来好吗?我想跟他交代几句话。” 沈素钦不动。 “在你回来之前,我不走,我发誓。” 沈素钦这才起身。 她跪太久了,腿麻了,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好在萧平川一直都在,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将人扶住,“怎么了?”他问。 沈素钦抬头,“我阿爹要见你。” “嗯。” 萧平川扶着她回去灵堂。 沈景和在烧纸,见他进来说:“昭昭不要跪了,你替她跪一会儿吧。” 萧平川点头,扶沈素钦坐下后,自己跪了下去。 “她娘这辈子跟着我,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我给她多少点纸钱,叫她手头宽裕点。”说完,他将手里的纸钱全数添进火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和几两碎银子、铜板,递给萧平川,“这些钱是我们全部积蓄,原本也是打算给昭昭的,我全给你了,你要对她好,不能叫她受委屈。万一哪天她不想跟你过了,这些银子你要还她,给她傍身用。” “她要是还想跟你过,你就帮我们好好照顾她,不要欺负她,她力气小,不要打她,她从小没有父母庇护,吃了很多苦,你多疼疼她。我们昭昭很好的” 沈景和想了想,一时想不起还要再交代点什么,就抬头问江遥,“你有什么想交代的没?” 问完顿了顿,“哦,没了,没了。”沈景和最后看了一眼沈素钦和萧平川,说,“你俩出去吧。” 萧平川想开口说点什么。 沈景和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萧平川却坚持道:“不管以后我跟她怎么样,我会护着她,拿命护。”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沈素钦遇刺,七万黑旗军千里奔袭,一夜之间翻遍宁远城,这是后话。 沈素钦起身,走到沈景和身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轻声说:“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沈景和愣住,有些惊喜地问:“可以吗?” 沈素钦点点头。 沈景和很激动,“好,好,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回去。” “嗯。” 随后,沈素钦起身,拉着萧平川的手缓缓往外走。 他们身后,沈景和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去到门边,沈素钦突然停了下来,她转回头,看着沈景和对他说:“阿爹,帮我跟娘说,她绣的喜服我很喜欢,种的花我也很喜欢,你跟她我都很喜欢。” 沈景和红了眼眶:“好,好孩子。”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昭昭,你做的事是对的,别自责,你阿娘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第49章 山雨欲来 ◎“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将军府的灵位变成两个后,沈府来人了。 来的是桂嬷嬷,带着一封落了名画了押的和离书。 沈素钦没有接,而是对她说:“劳烦嬷嬷亲自给我父亲吧。” 桂嬷嬷不耐道:“你以为他如今还是郡主的夫婿吗?而且他的官身也很快就会被褫夺,他就是一介白生,哪里配我亲自给他递书信。”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靠近她,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说:“想全须全尾回去,就给我闭嘴!居桃,把人押去灵堂。” 居桃应声上前,扭住她的双臂,将人连推带踹带去灵堂。 桂嬷嬷一见满堂白花,以为是给江遥备的,哪成想进去以后,沈景和跟江遥的牌位并排放着。 她惊叫一声,吓得委顿在地,动弹不得。 沈素钦走过来,提着她的后颈将人拎到堂前说:“烧吧,亲自告诉我父亲,时云珠已经同他和离了。” 桂嬷嬷哆嗦着不敢抬头。 沈素钦按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在火盆上方,再近一点就会被火舌舔到眼睛。 “我,我说,我说。”桂嬷嬷尖叫着。 沈素钦放开她,盯着她取出和离书,断断续续说道:“老爷” “嗯?” “沈,沈大人,今郡主已同意与你和离,这是和离书,我给你送来了。” 说罢,她将和离书放进火盆,就要起身。 “等等,磕三个响头,再上三炷香。”沈素钦冷冷道。 桂嬷嬷不敢违抗,乖乖磕了三个响头,又上了三炷香,才从灵堂出来。 “回去告诉时云珠,沈家与她再无瓜葛,再见面我跟她就是仇人,沈家两条人命,我会亲自向她讨还。” 桂嬷嬷慌慌张张走了。 回去沈府,时云珠破天荒地在院子里等着,一见她回来便问:“和离书给他了?他怎么说?有没有骂我?” 桂嬷嬷摇头。 “他没骂我?不应该啊,虽然我没想杀江遥,可她确实是我逼死的。”时云珠说。 “郡主。” “他是不是正哭着,没顾得上。” “郡主,郡主,他死了。” 时云珠顿住,“你说谁死了?” “老爷死了,沈景和死了,他殉情了。” 时云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他死了?” “是,去到将军府没多久就死了。” “那就是早上早上就死了。” “是的郡主。” 时云珠霎时脸色惨白,早上,早上她还在纠结怎么哄这个人,想着如他的愿,先写封和离书哄哄,等过阵子再把人请回来。 可是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么? 连和离书都不要了。 他不是求了她好几年了么。 殉情。 呵呵殉情。 好一个沈景和,这么多年她好吃好喝供着,还给他谋官职,竟然半点没有捂暖他那颗心。 “死了,死了好啊。”时云珠吼道。 她的声音惊动了沈素秋。 她从屋里出来,眼神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走近,小声回她说:“老爷死了,殉情死的。” 沈素秋趔趄两步,扶住门框,“真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亲眼瞧见的,刚才去送和离书,将军府灵堂上摆着两个牌位。那个沈素钦还说,沈家两条人命,她会亲自来讨。” 沈素秋愣愣看向院中的时云珠,见她状若癫狂地喊着:“死了好,死了好。” “扶郡主进屋歇着吧,”她摆摆手,“不要叫下人看见。” “是,小姐。” 院内安静下来后,沈素秋站了一会儿,提脚朝西南角的那个偏院走去。 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去偏院的次数并不多。 第一回去是父亲背着母亲偷偷去偏院被抓,她被母亲拖去,作为拉父亲回前院的筹码。 第二回是那个江遥生病,父亲拜托她送药过去。那药她送到了,但只送到一半,另一半被她在半路上扔了。 第三回就是沈素钦回来,她去宣战。 那晚,其实她在偏院门口站了很久,因为她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是那种寻常人家会有的温馨的说笑声,她没听过,一时听得入了神。 后来进去以后,江遥给了她两块糕点,她没吃,现在还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用丝帕包着,已经干了,但是很香。 其实她不讨厌江遥。 因为她每回看见她都会笑,会问她饿不饿,知道她念书好,也会很骄傲。 这些是郡主不会给她的,她永远只关心她的功课。 昨天她不在府里,不知道郡主拉江遥出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裙摆蹭上了江遥的血,红色的,她低头,现在已经变成暗红色了。 去到小院,她一寸一寸瞧着,小菜圃还有最后一茬秋菜没收,墙角的菊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厨房还有没吃完的剩菜剩饭,卧室里被子没叠,江遥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沈景和的毛笔还在。 那间应该是沈素钦的屋子。 花瓶里的菊花还算新鲜,应该是刚换上不久。被褥蓬松,应该是晒过的。桌上没有灰尘,衣橱里还有衣裙,就像这个人一直还住在这里一样。 她一寸一寸看过去,就像偷东西的小偷。 她想她其实不恨沈素钦,她嫉妒她,不是嫉妒她会写文章,而是嫉妒她被这两个人爱着护着。 “来人。” “小姐,您吩咐。” “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送去将军府,仔细点,别损坏,也别落下。” “是,小姐。” “还有那个图克苏的尸体也一并送过去。” “是,小姐。” 交代完,沈素秋往外走。 去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定定地看了眼门口悬挂着的灯笼,踮脚将它小心翼翼摘下来,抱走了。 —— 城外流民还没着落,城内两千黑旗军虎视眈眈,据说还有八千在路上。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敬康帝此时已经知道安平侯想杀太子的事,也知道沈素钦带人强闯宫门救了太子。 “太子眼下在哪里?”朝会上,他问底下的大臣。 “回陛下,太子在骠骑将军府。”裴如海回,“可要将太子召回来?” 敬康帝沉吟片刻,“罢了,让他先定定神吧。” “是,陛下。” “城外流民你们怎么想?”敬康帝又问。 这回回话的是度支使杨侃,“今年秋收还行,国库有点盈余,臣建议发点粮食安抚一下。”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眼裴如海,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老实将头垂了下来。 他们私下商量过后,都不想再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太子那边已经引起皇帝警觉,一定不能再动,要徐徐图之。 “也好。”敬康帝回,“此事你去办吧,还有之前抓的流民都放了吧,全是饿肚子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陛下,这些刁民毕竟心怀不轨,若不小惩大诫,臣担心有人效仿。”冯三贺说。 他身上带着伤,胳膊动弹不得,还坚持上早朝。 “流民而已,能闹成什么样?还是你说朕的中军都是摆设?”敬康帝道。 冯三贺低头告罪,“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将人都放了,朕不想再听见有人死了。” “是,陛下。”冯三贺说,“不过陛下,萧将军怎么处置?” “爱卿是何意?” “回陛下,萧将军劫应天府狱不说,还亲手杀了安平侯及其子,虽说黑旗军兵权已经交出,但此次南下的黑旗军,很难说不是受了他的指使。臣以为此人万万不能留。” “砰!”敬康帝拍桌而起,“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他环顾四周,眼睛依次从冯三贺、裴如海、杨侃脸上略过,淡淡道:“朕不仅不罚他,朕还要大大封赏他。严得禄,拟旨,将北境缙州封为骠骑将军属地,属地内一应大小事务均由他做主,旁人不得过问。” “陛下三思,”裴如海高声道,“黑旗军虽然不在萧平川手中,但他统领多年不假。若将北境封赏给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陛下难道就不怕他夺了兵权造反吗?” “正是陛下,萧平川出身低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冯三贺也说。 敬康帝静静瞧着他们,“若朕偏要赏他,你们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块除掉。”他语气森冷,“太子是朕唯一的儿子,你们怎么敢!” 这话一出口,众人惶恐下跪,齐呼:“陛下息怒。” 只有裴相此时淡淡说道:“太子已对世族有了二心,未来他会对陛下对我们做出什么还不好说,若陛下顾念骨肉亲情,那便是将大梁江山弃之不顾。” 敬康帝怒而拍扶手,“那你想要朕怎么办?”说完,他深呼吸两下,强压下怒火,“烨而还小,受奸人蛊惑也属正常,慢慢教导便是了,裴相你说呢?” 裴如海垂眸,淡淡道:“既然陛下极力维护太子,那臣也无话可说。但那些蛊惑太子的奸人总得清除干净才行。” “你说说都有谁?” “太子太傅上官弘,门客蒋安、宫远道,骠骑将军夫人沈素钦。” “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 “是,陛下。” “动了她,萧平川能放过你?”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臣管不了这么多了。此女子胸中颇有点墨,留不得。” 敬康帝犹豫。 “还有陛下,先不论萧平川救太子有功,此前他还带人明目张胆闯入应天府狱劫人,此事不能不追究。再者,黑旗军南下,他就没有半点责任?在臣看来,黑旗军野性难驯,即便兵权易主,也难令其完全听令于朝廷,黑旗军未来必成大患。” 裴如海说得有理有据,在场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可是知道黑旗军战力的,压着数倍于自己的中军打,且打得毫不费力,可见这支军队有多恐怖。 “是啊陛下,据说还有八千黑旗军在路上,他们南下入都城,心里怀着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恐酿大祸。”冯三贺说,“一定要尽快责令其回去。” 敬康帝沉默不语。 时烨那边对外说黑旗军是他下令招来的,为的是亲自检阅军队战力。 但实际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预感到自己处境不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从北境将人召来。 “行了,今日朝会就议到这里,朕累了。”敬康帝摆摆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冯三贺还想说点什么,被裴如海一个眼神拦住。 “恭送陛下。”裴如海带头山呼。 第50章 北上 ◎“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 骠骑将军府。 明日,沈素钦就要扶灵回浮梁山了。 萧平川最后陪她守灵一日。 他没有再提让沈素钦跟他北上或是去哪里的话,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如果不是当初他自以为是地拉沈素钦站在太子这边,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麻烦事,更不会害得她没了双亲。 他很清楚沈氏夫妇有多疼爱这个女儿,也清楚沈素钦有多渴望他们的疼爱。 “将军下去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沈素钦说。 铁打的人也挨不住萧平川这样折腾自己。 萧平川摇头:“我陪你。” 最后一天了,他想陪着她。 沈素钦没有再劝,她将目光虚虚地落在灵堂上,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没来都城,没有折腾出这一连串的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萧平川看着她,温声说:“你不能这么想,如果你不来都城,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有的女儿有多好,他们很为你骄傲。” 短短两日,沈素钦瘦了很多,身上的孝衣松松裹着她,衬得她越发伶仃。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我要让世家付出代价。”她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听出她话语里深切的恨意,有些担忧地问她:“你想做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素钦抬眸看向灵位。 她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地喊出爹娘了,可惜他们再也听不见了。 “先生。”时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沈素钦回头。 “我已下旨追封沈大人为录朝散大夫,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大梁的诰命夫人只封正妻,时烨这是从侧面帮着江遥扶正且正名了。 沈素钦起身,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道:“多谢太子殿下。” 时烨虚扶她让她平身,“我也是趁着太子位没被废,赶紧用一用。我还未认真向你道歉,也还未给沈夫人沈大人上一炷香。” 说着,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香点着。 沈素钦站在他身后,说:“将军已写了和离书给我,明日我就要扶灵南下了。” 时烨点香的手顿住,在消化完她的话后,仍旧恭恭敬敬将香上了,拜了两拜,然后才转身对她说:“那我再加一封通关文书给你,日后天高地阔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先生保重。” 他稽首。 沈素钦侧身避过。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问萧平川:“你们是怎么相熟的?” 萧平川:“早些年他游历大梁,去到北境时隐姓埋名投入黑旗军干了几个月,因为立下军功被推举到我眼前,之后便相熟了。他在我手下呆了半年,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叫苦。” “你认定他了?” “是。” 沈素钦点点头,“借我五百人,去趟沈府。” 在南下之前,她还有点事情没解决。 “我陪你去。” “不必。” 沈素钦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沈府去,砸门的时候沈府管家说要进去通报,沈素钦直接命人将大门卸了。 进去以后,沈素秋和桂嬷嬷在院子里等着,四周倒是一个下人也没有。 “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些。”沈素秋说。 沈素钦没回她,而是说:“把时云珠喊出来吧。” 沈素秋摇头,“她出不来。” 沈素钦眸色变深,还不等问为什么,沈素秋接着说:“她疯了。” “我不信。” “事实就是这样。” “疯了也把人交出来。” “你可以随我去看,人是万万不可能给你带出来的,她毕竟是堂堂郡主,要脸。” 沈素钦冷笑,吩咐跟来的士兵说:“把沈府围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沈素钦:“带路。” 沈素秋颔首,将人往主院时云珠的卧室带,“听见父亲去世的消息,她当时就不对劲了。原以为只是打击太大,过阵子就好,哪成想现在已经不认人了。” “她说的是真的?”沈素钦冷冷问旁边的桂嬷嬷。 “真的。”桂嬷嬷语气冷硬,显然把这怪罪在沈景和身上。 沈素钦淡淡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来到时云珠卧室外,远远就闻见一股呛人的药味。 沈素秋将卧室门推开,时云珠正端坐在里头,见门开了,目光敏锐地看过来。 这样乍一看,似乎与正常人无异。 沈素钦走进去,时云珠的目光跟着她动。 “我是谁?”走到近前,沈素钦问她。 时云珠目光上下打量她,没说话,而是歪头对着跟在后面的桂嬷嬷说:“我跟景和的婚事王爷准了吗?他拒婚了?他竟然敢拒婚,就算把他打断手脚也得给我抬进府来” 桂嬷嬷擦着眼泪迎上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可怜的郡主,这辈子都叫那个姓沈的毁了。” 时云珠不明所以地将手抽出来,指着沈素钦身后的沈素秋问:“她是谁?” 桂嬷嬷嚎啕出声:“她是小姐啊,素秋小姐,你怎么能连素秋小姐也不认得了。” 沈素秋上前一步,“之后我会送她去庵里静养,这辈子不会下山,你可满意?” 她问沈素钦。 沈素钦:“你如何能保证?”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会胡乱许诺。” 沈素钦没有看她,而是抬眸在时云珠的面容上定定看了一会儿。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极快的残影略过,桂嬷嬷便捂着脖颈倒在了时云珠身上。 而从桂嬷嬷脖颈处喷出来的血则劈头盖脸洒了她一身。 霎时,屋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重到令人作呕。 沈素秋也确实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只有时云珠直愣愣地目视前方,仿佛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沈素钦手里拿着弯腰挑起她的下巴,倾身轻轻道:“鲜血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烫?”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杀了就太便宜你了。你最好一辈子装疯卖傻,否则下一次流血的就是你的宝贝女儿了。” 时云珠捂着脸,嗬嗬地喘着粗气,就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一样。 沈素钦欣赏够她的装疯卖傻后,直起身子转身要走,在路过沈素秋身旁时出声道:“送去将军府的东西我收到了,少了一只灯笼。” “被我留下了。”沈素秋回。 沈素钦冷笑:“人都死了,有意思么?” 沈素秋垂眸:“是挺没意思的。” 沈素钦继续往外走。 “听说你要扶灵南下,要走就快走。” 沈素钦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人走了。 待人走后,时云珠才痛得哭出声来,她一寸寸低头看向倒在自己腿上的死不瞑目的桂嬷嬷,眼泪决堤而出,她不敢高声哭,怕沈素钦听见动静折返回来。 沈素秋静静地瞧着,半晌才开口道:“晚点我送你上山,你先去山里避几年风头。” 时云珠轻轻“嗯”了一声。 “她要把人送去哪?”她问沈素秋。 “听说是浮梁山。” “跟江遥一起?” “是。” “呵呵,倒是如了他的愿了。” “太子殿下追封江遥一品诰命,”沈素秋说,“她现在是他的正妻了。” 时云珠双目淬血,一字一句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倒想问问你觉得有意思么?”沈素秋转身打算走,“对了,你可知为何我至今不愿成婚?就是因为你啊母亲。” 要说沈素钦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她沈素秋难道就有吗? 从小到大,时云珠眼里只有沈景和,沈素秋对她来说只是争夺沈景和注意力的工具,她从不在意这个女儿是否吃饱穿暖,更是从来没有夸赞过她一句。 沈素秋本以为她好好读书,有才名,父母就会多注意她多一点。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 索性到后面她也就不强求了。 时云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孤孤单单瘦瘦小小的一个,恍惚间看到她四五岁时的样子,捧着夫子让练的字,笑着跑进来给她看,又沮丧地翻过门槛一个人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当天半夜,将军府突然被上万中军围住,冯三贺带的人。 彼时,萧平川、时烨和沈素钦都在,先到的两千左右的黑旗铁骑也在。 冯三贺带人大张旗鼓地围过来,两边刚一接触,半点没有僵持直接开打。 府内,萧平川脸色森冷,他很清楚,裴如海他们截杀太子的意图已经暴露,为今之计只有彻底将太子弄死,换新人上去,他们才有可能不被清算旧账。 冯三贺的目的八成也在于此。 时烨站在院中,隔着高高的院墙,看着那头冲天的火光。 “我竟没料到他们丧心病狂至此。”时烨说。 沈素钦走上前,奇道:“你居然还对这些人抱有幻想,也是够天真的。” “我” 沈素钦转头问萧平川:“你怎么看?” “擒贼先擒王怎么样?”萧平川提议。 沈素钦不置可否。 时烨反对,“不行,太危险。” 萧平川将衣袖缚紧,没有回他,而是说:“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你要先拿下冯三贺?”沈素钦一针见血。 萧平川点头,“我跟他的账,也该算算了。” “也好。” “陪殿下在府里呆着,哪也别去。” 沈素钦目光与他对视,半晌才回:“可以。” 时烨要去拉他,被沈素钦迈出半步拦下说:“他不会有事。” “外边那么多人,你说没事就没事!” “那殿下自己说现在怎么办?” 时烨沉默。 萧平川出去后,院墙外霎时传来震天响的厮杀声,沈素钦能够想象得到萧平川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惜她要保护时烨,否则也想出去看一看。 “你不怕么?”时烨问。 “怕什么?” 时烨抬了抬下巴,“死。” 沈素钦淡然一笑,心里想的是又不是没死过,面上却说:“还是怕的。” 时烨看着她的表情,显然不相信。 “我听缙安说,你身手不错。” “还可以。” “那你走吧,”说完他看看灵堂方向,“至于二老,有机会我会差人送他们回去,人死如灯灭,你想开些。” 沈素钦顿了顿,“萧平川让我保护你。” 时烨摇头,“没必要,裴相手里握着近二十万中军,他想要我的命,谁也救不了。” “你认了?” “没有,只是没必要多拉人陪我。” 沈素钦不置可否,“再等等吧,剩下的人快到了。” “那几千黑旗军吗?没用的,何必” 正说着,院中突然闯进人来,大概是从后门进来的。 沈素钦侧身将时烨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来人。 “就是他,他就是太子!”来人喊道。 那几人满脸振奋,“杀了他就能领黄金了!” 说罢几人争先恐后冲上来。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另一只手拉住时烨的手臂,将人拉近自己,低声道:“贴着我后背,别乱跑。” 话音刚落,她的弯刀就抹掉了一个的脖子,霎时鲜血四溅。 时烨愣了一下,接着他看见沈素钦干净利落地调转刀刃,迎向来人的心脏,又是利落的一刀,一击毙命。 这下时烨才明白萧平川所谓的身手不错,到底是有多不错。 另一边,萧平川提着重剑出了将军府,站在台阶上与冯三贺隔着重重人海对视。 此时,两边打得正不可开交,虽然中军数量远多于黑旗军,但奈何战力不行,被黑旗军压着打。 萧平川晒笑一声,提剑充入人群,所到之处,倒伏一片。 他直冲冯三贺而去,而冯三贺本人很清楚,他不是萧平川的对手,于是他急急往后退,招来手下强将抵挡。 萧平川连眼神也不错一下,只将挡路的人一一用重剑挑开。 他天生巨力,重剑一出,无人能挡,三两下就逼到冯三贺跟前。 冯三贺眼神震颤,“你,你敢!我手握二十万中军,你要是敢杀了我,就别想踏出都城一步。” 萧平川将重剑狠狠砸到他面前,“战还是不战?” 冯三贺气结。 萧平川也不惯着他,直接欺身就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毕,重剑横扫,冯三贺倒飞出去。 他疾步追上,在冯三贺落地前又是重重一击。 中军中有想来救冯三贺的,都被许有财和赵成春拦住。一时间,冯三贺毫无招架之力,在地上连滚带爬。 萧平川本不想浪费时间,奈何这冯三贺滑不溜丢,逃命的本事一流。 两厢僵持间,突然城楼警钟长鸣,萧平川立马站定侧耳,众人也都纷纷停了下来。 在大梁,城楼鸣钟意味着有大事发生,而眼下钟声已经敲了七下,代表有战事发生。 萧平川与冯三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北境。 此时,最快能得到消息的就是皇宫。 “停手!回营。”冯三贺率先发话。 萧平川也摆摆手,示意手下放他们走。 接着,冯三贺向手下要来一匹马,翻身便坐了上去,吩咐手下道:“给萧将军也准备一匹,不,两匹。” 说罢,他一甩缰绳,马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时烨也在沈素钦的护卫下赶了过来,问萧平川:“现在就进宫吗?” 萧平川却摇摇头,看向沈素钦。 沈素钦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刚收到消息,沙陀不仅过了疏勒河,还一路攻占了弋阳郡,避开宁远直取凉州。” 过了凉州便是都城。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的人到哪里了?”萧平川问。 沈素钦回:“剩下的八千人在良河县,距离这边不到半日脚程。” 良河县在凉州境内。 “嗯。”萧平川看向时烨,“殿下,随我入宫吧。” 时烨点头。 与此同时,萧平川点了许有财过来,“你护送夫人即刻南下,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将军。” “赵成春,跟我进宫。” “是,将军。” 时近深冬,鹃鸥不鸣。 沈素钦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晓得安宁日子到头了。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入夜,萧平川回府,沈素钦撑着烛火在等他。 昏黄的烛光劈开浓重夜色,深深烙印在萧平川眼睛里。 他放轻脚步,迎上去,温声问:“你没走?” 沈素钦摇摇头,“宫里怎么说?” “要我带人即刻北上迎战。” “兵权呢?” “一样,太子执掌调兵权,统兵权还我。太子与我一同北上。” “嗯,我猜也是这个结果。” 话落,周遭一时安静。 “你”萧平川开口想说点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素钦:“打战需要粮草,我会北上帮你稳住后方,你只管杀人便是了。” 萧平川愣住。 半晌,他声音低哑,“那沈大人和沈夫人怎么办?” “委屈他们暂时在都城入土,早晚有一天我会送他们回去的。” 萧平川突然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很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这夜,将军府连夜整顿。 沈素钦则半夜去敲了沈府的门,沈素秋显然也听到了战事的消息,深夜还未睡下。 “我要北上。”沈素钦开门见山。 沈素秋颔首,“阿爹和你娘的后事我会好好办。” “好。”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沈素钦转身要走,沈素秋叫住她:“北境凶险,万事小心。” 沈素钦脚步微顿,“嗯。” 说白了,她跟沈素秋没什么深仇大恨,之前斗来斗去,在生死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府出来,她又转道去了趟苏府。 如今锦云坊姓苏,苏家已经得罪了裴如海。原本想着有太子做靠山,问题应该不大。如今太子要北上,那苏逾白就绝对不能留在都城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萧平川打战?”苏逾白冷着脸问。 “也不算,就是帮他筹集下粮草。”沈素钦回。 “你怎么筹?家产不是都让炎临那小子带出关去了么?你还哪来的银子?” “酒楼不关了,顺带再看看北境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你疯了!北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赚钱门路。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萧平川。” “好了,我就是来跟你告个别,你收拾收拾连夜出城吧。” 苏逾白不给她好脸色。 沈素钦:“我走了。” “等等,”苏逾白转身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木头匣子,“这里头是三千万两银票,先用着,不够再说。” 沈素钦笑笑:“好。” “在北境遇事别往前冲,等战事安稳,我就去看你。” “嗯。” ———— 敬康二十三年,冬。 一夜大雪将都城图安半城血腥尽数掩盖,西风呼啸,寒阳未暖。 敬康帝携大梁官员肃然立于城门口,送太子时烨和骠骑将军萧平川北上御敌。 众官员之后,是赶来送行的百姓,挨挨挤挤不下百人。 城外还有被暂时安置妥当的流民,那场乱事之后,太子力主重罪轻罚,只处置了几个手上确实沾血的流民,之后便主持朝廷放粮救济,还要求各郡县不得为难流民。 他们很清楚,殿下是想做点什么的,就像兴源酒楼的东家说的一样,太子心里装着天下百姓。 大梁各地的寒门士子也都知道,世家当道,他们唯有等待才有可能换来出头之日。 而时烨萧平川他们自己晓得,太子北上既是御敌,也是逃命。 送行酒还未送到。 敬康帝正絮絮发表着讲话:“将军此行责任重大” 萧平川转头看了眼沈素钦,她正站在马车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次北上用的理由是随军。 但其实她并不与萧平川时烨他们一路,她会在许有财的护送下直接去宁远。 宁远是缙州首府,也是沟通北境的重要枢纽,南临凉州,物资转运方便。 敬康帝讲话后是裴相讲话,沈素钦没有分神去听,她在人群里看见了沈素秋,她斗篷遮面,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良久,沈素秋才转身离开。 “大梁之安定全系将军、殿下身上,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裴如海说。 沈素钦冷笑,这会儿不是他千方百计想弄死这二人的时候了?不是说雷盛也堪重用么?怎么一打就跑,到如今也没露个面? 她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大梁官员,心中为萧平川不值。 终于,送行酒喝了,碗也砸了,大军出发。 沈素钦拉着居桃登上马车,车队静默地朝远处缓缓驶去。 车轮不小心压过一颗石子,车厢颠簸,车帘被掀开,沈素钦探出头来,望向身后越来越小的城楼,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眼高低错落的飞檐楼台,和巍峨矗立的都城,又看看在天穹间自由翱翔的苍鹰,勾着唇放下帘布。 枯枝将冬日灰沉沉的天空切割成碎片,寒鸦在方寸高空中乱飞,阡陌荒芜,流民遍地,车辙所至之处,皆是虎视眈眈的眼睛。 ——上卷。完《 》 50-60 第51章 风雪 ◎“不能停下啊,停下人容易起不来。”◎ 隆冬时节,灰突突的大地上一支玄色铁骑奔腾而过,马蹄溅起的扬尘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出城后,行军速度加快,马车里坐不住,沈素钦与居桃只得弃车骑马。 冬天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 萧平川有些担心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见沈素钦半张脸埋在狐裘大氅里,眼睛吹得通红,手也冻得通红。 他紧了紧缰绳,摆手唤来许有财。 “还有多久到良河?”他问许有财。 许有财打马凑上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快了。” “你遣斥候营的先走,让良河那边准备接人。” “接谁?太子殿下。” 萧平川面无表情地看他。 许有财难得聪明一回,嘿嘿笑道:“接沈二小姐啊,放心,我让他们准备好热水热吃食,把帐篷烧得烫烫的。” “知道了就去办吧。” “是。” 沈素钦离他俩不远,只是风声大了些,话只断断续续捡了两句丢进耳朵里,不过却也从中听见了萧平川的关心。 马背颠簸,她压低身子,也顺便将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部队到达良河。 良河还算富庶,因为距离都城不远,往来货运频繁,加上城外有河,土地肥沃,粮产丰厚,所以百姓生活还算过得去,城墙也砌得格外高。 临时驻在良河的黑旗军并未入城,而是低调驻在城外。 萧平川他们轰隆隆疾驰入营后,副将忙迎上来。 “将军。” 萧平川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视一圈,见营地布置得还算井井有条,士兵也都安分,这才翻身下马,让副将去找赵成春。 此次带队南下的是赵成春,萧平川未另做安排时,军中一切大小事物都还归赵成春管。 眼下,等赵成春整合好队伍后,他们即刻就要出发,半点也不能耽搁。 因为沙陀南侵一般不会携带足量粮草,而是会一边抢一边补给。多放他们一日,就多壮大他们一分,这是萧平川忍不了的。 “去找赵成春。”萧平川吩咐副将。 “是。” 接着,萧平川翻身下马,伸手去接沈素钦,“沈二小姐。” 沈素钦摇摇头,自己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道:“将军不必把我当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萧平川当然知道她跟那些娇小姐不一样,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去照顾她。 “我会注意。”萧平川向来尊重她的想法,“走吧,进营帐避避风。” “嗯。” 临时营地扎得潦草,帐篷四面透风,低矮又逼仄。 很快主帐里就站满了一干将领,脸熟的有许有财、时烨和赵成春等人。 沈素钦看见了,便想避嫌,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开口道:“我跟居桃去看看今晚怎么过夜。” 萧平川没有答应,反而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说:“日后军需全得靠你,你不是外人。” 沈素钦想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进了营帐。 这还是黑旗军议事时,头一回有女人掺和进来。 众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素钦,对这位传说中给黑旗军送钱又送粮的将军夫人好奇已久。 “黑旗军军需很快会全权交给沈二小姐打理,日后你们见她如见我。”萧平川说。 众人一时沉默。 倒不是因为军需的事,而是称呼,沈二小姐? 不是说将军已经与夫人完婚了么,为何还称沈二小姐。 不过这话可没人敢问,全都含含糊糊地应下。 “好了,说正事,北边的兄弟已从宁远出发追击沙陀,我们要即刻北上从正面阻击” 萧平川细细安排着,沈素钦则落后半步站在他身侧,两人周身气场出奇的一致,都锋利且沉肃。 “时烨照旧编入斥候营,做赵成春副将。” 萧平川没有把时烨安置在自己身边,他觉得时烨也不需要他特别关照。 此次北上,时烨名为统将,实则逃命,若不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培养势力,回到朝中也照样难逃被诛杀的命运。 再说了几年前他混在军中,凭着军功也有些名气,用不着他照顾。 “还有半个时辰休整,都下去准备吧。”萧平川最后交代道。 众人退下,帐篷中只剩下萧平川与沈素钦两人。 “奎琅是我的军需官,等与他会和,我会让他与你联系。”萧平川说,“以后军中一应物资都与他勾兑,此人做事还算机敏,靠得住。” “好。” “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你沿路不是都有酒楼,走慢些。” “我晓得。” “北境宁远的府邸大概是荒废了,你看着弄吧,万事由你做主,不必知会于我。将军府中馈册子已经交给你了,掌家之事毋庸置疑。我还有几门远亲,你不必理会。” “嗯。” “还有许有财,你与他相熟,我把人留下贴身保护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他处置不了自会找我。” “好。” 到此,萧平川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再无话可说。 但他也没有离开,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昏暗的烛光闪烁,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高大,影子叠在一处,含含糊糊,暗昧不清。 “你”沈素钦斟酌开口,“刀剑无眼,万万保重自身,莫要逞强。” 萧平川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答道:“我晓得。” 月亮刚爬出山头,黑旗军已军容整肃,无声拔营,低调北上。 唯独留了沈素钦的车架在原地,许有财、居桃并二百亲卫以及几车行李。 他们不赶时间,故而一直睡到天亮才起身取道另一个方向离去。 冬季的大梁遍地冻土,越往北越冷,雪下的越厚。 过了良河,官道上陆续结了冰积了雪,车架只能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三四天,终于进到凉州地界。 沈素钦站在马车上,极目远眺,所见之处都是平地,几乎没有起伏,被皑皑白雪盖着,什么也瞧不清。 “夫人,再有三天就到宁远了。”许有财走近说。 “许大哥,凉州不遭战乱的时候,应该是个富庶地界吧?”沈素钦问。 “那确实,你别瞧这雪盖得厚,其实底下的土肥着呢,都是黑土,种啥活啥。可惜凉州地界没什么活人了如今,土地荒废的厉害,没人种。” 沈素钦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前头可有郡县?” “往前一百里有个永洛郡。” “嗯,走吧。” 车队继续往前走,走了大半日,官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全都行尸一般往南方走,方向刚好跟他们相反。 沈素钦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了一会儿问居桃:“凉州境内咱们的分店应该不多吧。” “也就三个,永洛、弋阳、宁远,其它再没有了。” “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除了宁远还能赚点,其他两个都是勉力支撑。” “嗯。” 中午,车队在一个荒废的驿站落脚。 马车才一停下,就有流民一拥而上,目露凶光,将车队严严实实围住,要不是看着亲卫凶狠,他们一个二个早就涌上来抢吃的了。 “钦姐,咱还下车么?”居桃问。 “不下,直接走。” “可是有好几个小孩瘦得不成样子了。” 沈素钦想了想,“那就丢几个干饼给他们,人饿极了什么都敢做,咱犯不着冒险。” “也是,那我去安排。” 居桃领了差事下来马车,招呼人从后面的车架上取下一兜子干面饼放在路边,示意流民上去拿。 一开始众人还哆哆嗦嗦不敢上前,但等了一会儿,见人家似乎是真心想给,这才蜂拥上来领饼子。 发完饼子,沈素钦他们差不多也休整好了,车队继续赶路。 走出半里地,许有财突然来报说:“那群流民跟在咱们车后边,怕是讹上咱们了。” 沈素钦坐直身子,“你怎么想?” “不然再给他们一点?” 沈素钦:“不行,不能开这个口子。让队伍加快速度,别让这些人跟上。”。 北境流民遍地,今日跟着十个,明日跟二十个、八十个,口粮总有耗干的时候,到时候就是结仇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大哥,按我说的办。” 许有财犹豫着退下了,“我去知会兄弟们。” 有时候他觉得他家夫人心善,有时候又觉得她冷血,看不透。 沈素钦放下车帘,在临放下之前,她瞥见那群衣裳褴褛的流民中间有个男孩,眼珠子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五官凌厉,身子骨伶仃,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 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对视一眼,很快被帘子阻隔。 再往北走,天气更冷了,连脚下的土地都冻得梆硬。 那些流民八成觉得讨不到什么好处,又怕冻死,渐渐的都散了。 车队沉默地走着,苍茫广阔的天地间,这列长长的车队像是搬家的蚂蚁,缓慢地往前挪着。 下雪了。 北方干燥,雪像盐粒子似的,夹在肆虐的狂风里猛往人身上砸,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顿时就像刀割一般疼。 沈素钦缩在车厢里,用大氅把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为呵气,睫毛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眼皮重重的,眨下去半天才抬得起来。 “这样不行。”她声音闷闷的,“咱们裹这么严实,还冷成这样,外头的人恐怕更难熬。” 居桃上下牙磕得生响:“就是,没想到北境这么冷。” 沈素钦叹气:“你下去看看情况。” “好。” 不多时,居桃回来,“钦姐,咱得想想办法,他们没冬衣,一个个穿得单薄,冻得脸都紫了。” “你喊许大哥过来。” “许大哥!”居桃高声喊,声音在风雪里被吹散,喊了好几声许有财才听见。 “怎么了?”许有财牵着马走过来。 自下大雪开始,他就不再骑马了,而是牵着马往前走。 “停下等雪小了再走吧。”沈素钦说。 “不能停下啊,停下人容易起不来。” 第52章 宁远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 “不停,会冻死人吗?” 许有财沉默片刻,“那只能怪他命不好。” “那就停吧,等风雪小些再走。你这样,用马车围一个圈,马拴在车上。人围在里圈,把火点起来。” “可是这附近没有木头。” 沈素钦:“带来的行李里头有些紫檀木妆匣子,烧了吧。” “这不行,一听就很贵。” “再贵也没命值钱,”沈素钦语气坚定,“还有一车衣服,虽然都是女人穿的,分发下去,多少能御点寒。” “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去办吧。” “是。” 不多时,人马就都安置好了。 在圈里,风雪被挡掉一半,大家终于能喘口气了。 沈素钦带着居桃,把她们从都城带出来的衣物挨个分下去,连车厢内饰和车帘都拆下来大家御寒。 很快,火升起来。 沈素钦跟居桃挤在一起,暖黄色的火光照在身上,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早知道北境这么冷,我该多备点御寒的衣物。”沈素钦说。 她们走的匆忙,狐裘大氅是带了,但这玩意不贴身,算不得多暖和。 “等到了宁远,我让人去打几匹狼皮来,这玩意暖和。”许有财说。 沈素钦点头:“我看你们衣裳单薄,往年是怎么过冬的。” 听说疏勒河滴水成冰,他们穿得这样单薄,肯定不好过。 说起这个,大梁是没有棉衣一说的,冬天御寒的衣服,富贵人家多用兽皮裘氅,贫苦人家则多用芦絮苇草。 这些御寒手段其实作用有限,所以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体弱的老人小孩熬不过来。 沈素钦之前住在浮梁山,那里冬天虽然也冷,但远比北境温和百倍,故而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把黄土烧熟碾碎,晚上人钻进黄土里睡,不算冷。”许有财回她。 “那白天呢?” “白天有狼皮夹袄,换着穿。” 沈素钦点头。 她记得历史上棉花出现后,人口有一个很大的增长期,尤其是北方。 也不知道这里周边有没有棉花。 要是有的话,能救不少人的命。 “许大哥,北境对外的商路还通着么?”她问。 许有财神情立马警惕起来,低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那你等将军回来之后问他吧。” 沈素钦点头。 大梁不准对外通关,尤其北境唯一的关口就是沙陀,若叫朝廷知道北境有对外的商路,那里通国外的罪名就坐实了。 大雪是在后半夜停的,雪后的平原空旷寂寥,没有一点声响。 天穹如水洗,繁星点点,散着寒光。篝火还着着,猩红的木炭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来北境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原本她想着成婚后跟萧平川在北境待个一年半载,然后拿着和离书借他的势出关,自此天地广阔,重新开始。 可眼下,她将黑旗军军需揽自己身上,将搬倒世家的责任揽身上,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想着想着,她也沉沉睡去。 天边才刚刚退成浅蓝色,许有财他们就醒来打理车队清理积雪了。 路上的积雪有膝盖那么厚,不清理掉马车没法走。 大家沉默着干着活,不约而同地放轻手上的动作,生怕吵醒沈素钦。 沈素钦醒来时,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她接过居桃递给她的热水喝了两口,问许有财:“昨晚大家都过的怎么样?” “多亏你说停下,这还是头一回过夜没人折损。” “那就好,走吧。”她把碗往车架上一塞,提脚就跟在队伍中间。 许有财拦她,“不上马车吗?” “不了,坐马车更冷。” 许有财深深看她一眼,这样不娇气的女人,真的很少见。 “那你有什么事就招呼我。” “好。” 就这样,车队上路了。 一边扫雪一边走,大家走得很慢。 临近中午的时候,前头扫雪的人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找许有财,说前头有东西,让许有财去看看。 沈素钦好奇,想跟着,许有财不让她跟。 “居桃,你说会是什么?”她小声招呼居桃。 “怕是路断了吧。” “我看不像,他们好像在从雪里挖什么东西,走,去瞧瞧。” 沈素钦本以为是什么冻死的野鹿野狗之类,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热闹。 不想,刚把眼睛搭上去,就跟一双浑浊无光的死人眼珠子对上。 她眉心一皱,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只见数十个冻死的人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面孔扭曲。 “嗬,嗬”死人堆里突然传来声音。 “还有活人,快把手脚掰开,在里头。”有人急切出声。 许有财他们慌忙扒拉死人堆。 奈何那些手脚都冻在了一起,硬邦邦的,只能掰断手脚才能勉强把人分开。 沈素钦沉着脸,瞧着他们一点点掰开死人堆,从里头拽出一个半大小子来。 是他,昨日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的那个男孩。 他被冻得面皮青紫,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穿过人群盯着沈素钦看。 这回,沈素钦主动挪开视线,吩咐许有财说:“无论如何,把人救活。” 说完这句话,她就扭头走了。 居桃赶紧小跑着追上她说:“咱们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这世道只能怪命,怪不着我。” “是,就是这样。” 沈素钦突然停下脚步,居桃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她听见沈素钦低声说。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把救回来的男孩放在沈素钦马车上,沈素钦也不再走路,而是坐在车里,亲自照看那个男孩。 许有财走在马车旁边,低声跟居桃说:“你劝劝她,这种事在冬天常见的很,叫夫人别放心上。” 居桃摇头:“让她自己想吧,没人劝得了她。” 马车的车轮吱唷吱唷响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他们像是要走到天边去。 两天后,宁远到了。 望着高耸但破败的城墙和没有城门的黑漆漆的门洞,沈素钦面无表情。 她知道在战乱之前,作为北方第一大城,宁远的繁荣程度不输都城。 但长达十多年的战乱过去后,城池荒废,房屋倒塌,宁远几乎成一座空城。 “入城吧夫人,今夜咱们就可以睡在将军府里了。”许有财说。 “听说将军府好几年没住过人?”沈素钦问,“怕是屋顶都塌了吧。” 许有财摸摸鼻子,“去了就知道了。” “不急,你先跟我说说宁远大致情况。” “从哪说起?” “就从那边那座山吧,”沈素钦点点下巴。 她老早就看见宁远西北方横亘着一条山脉,看样子距离不远。 “那是老猫岭,穷山一片,连棵草也不长。旁边那条河叫古宗河,挺宽的。” “那田里种着什么?” 城外有田,虽然冬天荒废着,但沟拢还在,粮食茬也在,像是有人耕种的样子。 “种的粟米,北境种粟米的多,不过可能因为天冷,收成一直不高。” “嗯。进城吧。” 许有财颔首,振臂高呼道:“入城!” 话落,队伍动起来,数百人加十几辆车绵延成长长的队伍,钻进黑漆漆的门洞。 这还是数十年来宁远头一回有车队入城,而不是离城。 马车车厢内,被救回来的男孩还沉睡着,沈素钦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到车外,一点一点将城中破败倒塌的房屋、清冷萧条的街道收入眼中。 这就是她未来数年将要呆的地方。 且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吧。 在城中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府邸停了下来。 一个浑身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迎上来,笑着道:“可算是把人盼来了。” 她大跨两步,抢在居桃之前掀开车帘,将沈素钦迎下马车,“这位就是夫人了吧?我是” 许有财赶过来,向沈素钦介绍说:“她是江四婶,府里的老人,将军出生的时候就在了。他们一家子被将军安排看守府邸,都是自己人。” 沈素钦颔首。 “四婶,家里都打扫干净了吗?”许有财问。 “早打扫干净了,就等你们接人回来呢。” “那就行,车里还有个人,你把人弄进去好生照看着。” 江四婶好奇地踮起脚往车里看,“哎哟,造孽啊,咋把孩子饿成这样。你快带夫人进去吧,我来安顿这孩子。” 许有财颔首:“夫人,这边走。” “将军府原先是州牧府邸,五进的大院子,咱们人少,只住了两进。”许有财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介绍说,“前头是议事厅,后头主院住人,将军吩咐过,我带的这些人往后供你差遣,会一同住在府里,你觉着安排在哪里合适?” “再打扫两进出来,住后面吧。” “好。”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绕过影壁进到议事厅,议事厅很大,可惜塌了半间,连房梁青瓦都没了的那种。 穿过议事厅是一个院子,没有花草,打扫的还算干净。 院子有道门,推门进去是卧室和东西厢房。居桃吩咐人把行李放下,准备自己收拾。 “四婶说准备了饭菜,让休息休息去吃晚饭。”许有财说,“饭厅在前院,厨房也在那边。” “我跟居桃收拾收拾就去。” “成,那我先去安置兄弟们。”许有财都准备走了,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交代道,“府里就只有江四婶一家,她家男人和两个儿子先后都战死了,有个女儿养在身边,舍不得嫁,若你需要人伺候,我就让元香过来。” “元香?” “对。” “不必了,我有居桃。” 许有财点头,“也好,那丫头打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怕是不会伺候人。” 沈素钦与居桃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 第53章 火炕 ◎“越快做出来,大家就越少挨冻。”◎ 晚间吃饭,与在都城一样,也是在饭厅摆了好几桌。 不同的是主桌上只有沈素钦一个人,连许有财都没在。 江四婶和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站在主桌旁边,等着伺候沈素钦吃饭。 此时,桌上摆着一盆粟米干饭,两碟黑黢黢的看不出东西的素菜和一碗炖肉。 所有人都安静坐着,直到沈素钦在居桃的陪同下进来。 “夫人。”最先迎上来的是那个小姑娘,“我叫元香,往后府里的大小事夫人都可以吩咐元香去做。” 沈素钦笑笑,“有劳。” 元香:“夫人,请坐。” 沈素钦点点头,主位落座,示意居桃把许有财叫过来。 许有财端着饭碗,“怎么了?” “在都城都不见你们这么讲礼,怎么来了北境还生份了?”沈素钦直白道。 许有财咂咂嘴,“没有吧。” “往后不必等我,到时间你们就自己吃,我未必时时都在府里。” “哎哟,这可不成,将军夫人哪能成天出去抛头露面,不合规矩。”江四婶突然插话道。 沈素钦微微眯眼,正要解释,许有财倒是先她一步说:“将军有交代,府里大事小事一应由夫人做主,婶子少说话。” 江四婶讪讪退下。 沈素钦懒得在小事上纠缠,继续自己没交代完的事,“许大哥,你明日帮我找两个泥瓦匠,要经验丰富的。” “夫人要修缮院子?”江四婶又插进来,“府里可没多余银子。” 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她,只说:“我有旁的用处,许大哥只管找来便是了。还有婶子之前如何管家今后还照旧,不必在意我。” “哎哟哟,这可不成,您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将军都亲自发话了,我可不敢胡乱插手。” “婶子照做便是了。”沈素钦回,“此事不必再提。” 她有其它事要做,不耐烦把心思精力花在这小小的府邸上。 江四婶还想再说什么,被她女儿元香偷偷扯了扯她的衣服,制止了。 她笑笑,回沈素钦说:“都听夫人的。” 沈素钦看她一眼,“不知将军府可有书房?” “有的,将军看过的书都还在,我帮忙收得好好的呢。” “我可以用吗?”沈素钦问。 “当然。”元香回。 哪知江四婶却说:“将军的书房是男人议事的重要地方,夫人哪里好用,我重新给夫人收拾一间。” “四婶!”许有财脸色不太好看,他虽然不聪明,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个江四婶太过了,“你……” 沈素钦却打断他道:“也好,那就麻烦四婶了。居桃帮着一块弄弄,另外你这几日去城中另寻一处宅子,要大一些,我要用。” 江四婶脸色变了几变,“夫人寻宅子做什么?可是要搬出去住?” 沈素钦面无表情转头看她:“四婶多虑了,还有元香姑娘穿得多少单薄了些,可别冻坏身子。” 说完,她招呼居桃一起走了。 两人回到主院,居桃先开的口:“赵掌柜一早就送来消息说等着见你,咱什么时候见他?” “不急,这两日你空了帮我调查下北境各地人口、买卖,顺便替我拜一下码头。我记得赵掌柜在北境还是说得上话的。” “对,北境商事不盛,咱的兴源酒楼算是做的最大的一家,赵掌柜一直被各地推崇。” “那你让他带一带,今后我怕是要在北境扎根。” 居桃面色凝重下来:“钦姐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完的事。” “走一步算一步吧,哪怕出关我也要从头开始,在北境好歹有兴源酒楼做底,我想看看,凭我一己之力,能不能造个比世家更强大的商业帝国出来。” “你要给老爷夫人报仇?”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算是吧。” “我晓得了。”居桃说,“我先伺候你洗漱。” 过了好一阵,她从厨房端来热水。 沈素钦刚好自己梳好头发,换了寝衣,披着狐裘坐在凳子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个江四婶有点意思。” 沈素钦笑:“是挺有意思的。” 转天一大早,许有财带着两个泥瓦匠进来将军府。 沈素钦早起吃过早饭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出了门。 “居桃姑娘不在?”许有财望了望她身后问。 沈素钦:“她去帮我办事了。” 许有财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这个,宁远不比都城,多的是饿疯了穷疯了的人,居桃姑娘一个人出去怕是不安全。还有啊,你自己也千万别单独出门,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将军非把我剐了不成。” 沈素钦点头,“我晓得了,走吧,做正事要紧。” “是,这边走,那宅子没人住,空蛮多年了,随便造。” 两人走了一会,没走多远,就隔着一条街。 “到了,就是这家。”许有财指着一个破宅子说。 昨天夫人交代他找破宅子泥瓦匠,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找的还是蛮用心的,都是宁远数一数二的好手。 “走吧,干活。” 路上沈素钦细细盘问过,北境乃至整个大梁,因为没有棉被一说,冬日床上铺的盖的要么是苇草黄土,要么是破衣烂衫,这些并不十分保暖,经常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昨天晚上,她跟居桃几乎把带来的衣服被子全用上了,也还是被冻得够呛。 “这是图纸,”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泥瓦匠,“你们先看,看不懂再问我。” 许有财够着脑袋去看图纸,见上头画着四四方方一个坑,坑中有矮墙隔断,看上去像是什么陷阱。 “这是啥?” “我叫它火炕,上面睡人,底下烧火。” 有个泥瓦匠插嘴,“那不把人烤熟了。” “不会,上头一层砌厚点,热度不会透得太厉害。”沈素钦解释说。 “不懂,咱没做过这东西主要是。”泥瓦匠说。 “不懂就多做几个,”沈素钦说,“越快做出来,大家就越少挨冻,你们看着办。” “这真能取暖?” “我这么说吧,只要有了火炕,屋内就会如春夏一般暖和。图纸我给你们了,不过我也是凭记忆画的,很多细节可能有出入,咱们一起摸索着来。这东西很重要,是造福百姓的大事,要上心才行。” 沈素钦自己也没见火炕,只是印象里有这么个东西,真让她上手还真就未必能做出来,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弄。 许有财和这俩泥瓦匠听得一愣一愣的。 “哪里不懂,或是缺少什么,就直接来找我要。”沈素钦交代许有财,“眼下你最要紧的就是这事,等这个完事后,我还有其他事交给你,速度要快许大哥。” “为,为啥?” “我还指望它给你们黑旗军赚军饷,兴源酒楼之前被我掏空了,我得赶紧找新门路赚钱。” 许有财半懂不懂地狠狠点头,虽然他不晓得这什么火炕造出来到底能咋赚钱,但夫人说能,那就是能吧。 “行了,先弄吧,希望早点能用上。”沈素钦指挥他们,“土胚不做了,拆墙拿现成的,先砌外层” 府内,江四婶跟元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嘀咕道:“不是说南边的人最重规矩,夫人怎么还跟着男人到处跑。这将军也不在府中,万一日后传出个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让将军的脸往哪搁?” “娘,人家是夫人,有些话不好乱讲,会乱了萧哥哥名声。” “哥什么哥,早跟你讲过,你早晚是要过门的,将军哪里是你哥哥。” 元香沉默。 ———— 另一边,凉州官道上,萧平川率一万黑旗军日夜兼程,所到之处,百姓无不跪伏。 黑旗军的玄色萧字旗名声在外,众人知道它是沙陀的克星,所以一见黑旗军,便知他们大概是得救了。 长途奔袭两昼夜后,黑旗军在一山坳处停了下来。 “再往前走六十里就是姚镇,朱邪葛波就在那里。”赵成春来报。 “他们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但我瞧着埋锅造饭的数目绝对不到八万。” “我猜也是,沙陀上下如今能凑齐五万人,我都夸一句朱邪葛波有本事。”萧平川说,“奎琅他们到哪了?” “西北二百三十里处。” “朱邪葛波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不晓得,八成应该是知道了。” 萧平川颔首,“停下休整吧。” 此地是一处横贯东西的山脉,将北下的风雪挡得干干净净。他们窝在南侧山麓,挡风遮雪,不算难过。 “要正面出击吗?”时烨在萧平川身旁坐下来。 “再看看,兵疲马困的,先休整休整再说。” “可是粮草撑不了几日。” 现在军中吃的粮草是当初南下时随身携带的,也是沈素钦送去的那三十万石粮食,要是没有这批粮食,他们怕是连疏勒河都出不了。 “谋而后动,急不来。” “也是。”时烨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雷盛那个废物也不知死了没。” “死不了,还在缙州境内缩着呢。” “天天蹦跶着抢兵权,真事到临头,跑得比谁都快。整个大梁全是这种货色,哼,何愁国运不艰难。” 萧平川笑:“气这么久,也不怕气出个好歹来。” “等抓把沙陀赶出去,把雷盛揪出来剐了,我这口气八成才能下去。” 萧平川拍拍他的肩膀,“等着两边交战,让你多宰两个出出气。” 时烨:“会的,在都城憋了两年,正愁没地方撒气。” “你可悠着点,调军的命令还得你发。” 时烨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调兵权一时半会怕是交不回去了。” 他一天回不到都城,这调兵权就一天没法交出来。 “你先拿着也一样,不必多想。” 宁远废宅内,院中已经垒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土炕,许有财正往灶膛里头添柴。 刚才沈素钦也帮着搭来着,这会儿衣袖卷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藕似的小臂。 许有财瞥了一眼,见旁边两个泥瓦匠涨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咳,夫人你过来瞧瞧,这火好像点不着。”他喊沈素钦。 沈素钦没多想,凑过去看了两眼说:“炕洞是现砌的,还潮,不好烧是肯定的。不过咱们等不到它自己晾干了,使劲烧吧,用火把它烤干也一样。” “行,那我多架几堆火。这里又呛又冷,不然你先回府,等有消息了我让人告诉你。”许有财说。 沈素钦想了想,“也好,我正好还有些事没做完。” “我让亲卫送你回去。”他赶紧说。 待将人送走后,许有财踱步走到两个泥瓦匠旁边,提脚就将人踹飞出去,“行啊,胆子不小啊,什么都敢看。那位可是将军夫人,那双招子也敢往夫人身上搭,来人,给我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是。” 处理完两人,许有财安安心心烧火。 折腾半天,坑洞里才勉强冒出暖黄色的火苗来,他伸手摸了摸炕面,温温的,不知人睡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第54章 祭文 ◎“朔风野大,魂兮可归”◎ 沈素钦回到将军府。 穿过前院连廊时,她突然想起路上带回来的那个人,便问亲卫:“那个小孩?” 亲卫抱拳,“回夫人的话,路上救回来的人安置在偏院,今早说是已进醒了,您要去看看?” “带我去吧。” “夫人这边请。” 江四婶一家没有住在下人的院落,而是住在主院旁边的偏院,沈素钦一路走来,见沿途打扫整理得比主院还规整。 进去偏院,亲卫喊了两声,没人应,“八成是出去了,我去带人出来见夫人。” “不必,我进去。” 说罢,也没问人住在哪间屋子,径直朝着最小最紧窄的一间走去。 推开门,屋内光线灰暗,只从窗缝里透出一两缕稀薄的光来,将将把床铺轮廓照清楚。 不过,床上一双亮锃锃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跟狼眼似的。 “你醒了?”沈素钦淡声问。 床上的人没做声。 “你恨我?”沈素钦又问。 那双眼睛暗了一瞬。 “你是该恨我,”沈素钦走近两步,“若不是我见死不救,你也不必死里逃生。你的亲人呢?” 那亲卫看不下,沉着嗓子催了一声:“说话!” 他是斥候营的老人,跟将军的关系虽然不比许有财他们亲近,但也不算外道。 沈素钦摆摆手,“你去外边等我吧。” “可是” “他一个小孩子,能对我做什么,放心。” “是。” 亲卫出去后,沈素钦走到一张条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对面出声,她接着说道:“你可以不回我,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说话,就在这间屋子里躲着,我养得起。” 这回小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低哑粗嘎:“你为什么救我?” 沈素钦审视他,看外表眼前的人或许才十岁出头,可听声音却已是成人的样子。 “你就当我良心发现。” “我怎么报答你?” 沈素钦挑眉,“不必。” 说罢,她起身开门出去,见亲卫守在门口,对他说:“把人带去我的院子安置。” “这怕是不妥,将军不在府中,他毕竟不是女子。” “无事,我自会向将军解释。” 亲卫硬着头皮应下。 回去主院,沈素钦摸出纸笔,展平,细细思索片刻后落笔,这一写就写到太阳偏西。 日暮,地气上来,天气越发寒凉。 居桃不在,没人跟沈素钦生碳火,她被冻得几乎无法落笔,只好起身走了两步。 桌上是一份《北境起业十二条》,其中包括三部分,商业、田地和赋税。 商业沈素钦已不再满足兴源酒楼,她想要借北境再开发新的商机。 至于田地赋税,大梁有的问题它全都有,大梁没有的问题它也有,最大的问题便是境内没有百姓。 多年战乱,北境百姓早已避祸远走,就算沈素钦将整个北境的土地都丈量一遍,均分出去,也难找到人耕种。 不耕种土地就没有税收,黑旗军的供养问题又得落到商业上,又是一步难,步步难。 夜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居桃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赵掌柜说这波沙陀进犯,北境又逃了一批人,小有资产的都走了,不剩什么。” 沈素钦眉头深锁,“也就是说咱们什么现成的都捡不了?” “差不多。”居桃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凉得刺骨,“还有咱们的酒楼好像被裴家盯上了,三不五时就有人上门找茬,最近生意差了许多。” “啧。” 之前裴如海就问她要过兴源酒楼,那会儿她拿太子做借口没有给。 眼下,太子与她一同逃往北境,这酒楼就如掉进虎口的肥肉,不乐观呐。 “咱们怎么办?钦姐。” 沈素钦暂时也没想好对策,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给我点时间。”她说。 居桃叹口气,看了眼手中的茶杯,撒气道:“将军府是怎么伺候人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江四婶往日里做主做惯了,怕是没把我当回事。索性人家是将军的人,咱能不使唤就不使唤吧。” 居桃气闷,“那我明日去集市上看看,买两个贴身丫鬟回来。” “不了,不喜欢生人在身边。”沈素钦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外裳披上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军粮,原本照常从兴源调一些也不是不行,只是裴家插手之后,也不知下个月的凑不凑得够。” “而且行军打战耗费物资更多,之前送去的八成消耗得差不多了,得赶紧补上才是。” “我去凉州转一圈?” 缙州没粮,凉州富庶,应该有些余粮在百姓手里。 沈素钦摇头,“你忘了之前凉州州牧调兵数万去疏勒河,州境内粮食都八成都被耗空了。” 说起这个沈素钦就来气,据说沙陀进犯打得凉州州军作鸟兽散,随行军粮全被沙陀缴获。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梁用自己的粮食把敌人喂得饱饱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咱就干看着?” 沈素钦起身抖开被窝钻进去,示意居桃也进来。 “真冷啊,”沈素钦抖了一下,“这战是帮朝廷打的,朝廷不能什么也不出。我会帮将军讨个债,权当还裴相折腾兴源的恩情。” “可是陛下会听你的吗?关键后宅不得干政,你就算想递文书也递不上去。” “不递,我要他们自己主动给。” “主动给?不可能吧。” 沈素钦笑,“我可不止是将军夫人,”她还是文名第一的女先生,站在天下文人之上,“这几日我写一篇祭文,你帮我散出去,要大梁各州都能看见,尤其都城。” “祭文?祭谁?” “祭因战争、饥饿而死的黑旗军战士。” 居桃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祭文跟催粮有什么关系。 沈素钦主动解释道:“祭文一出,天下百姓就都知道黑旗军饿着肚子作战。只要敬康帝还要脸面,这粮饷他就不得不给。” 居桃转过弯来,想笑,但凉风入口,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沈素钦把人搂近一点,掖住被角。 居桃吸了吸鼻子,“北境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再这么挨冻下去,我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乱说什么!我已经让人在做火炕了,等做好就好了。” “火炕?就是那个废宅子里在弄的东西?” “是,底下烧火,上头睡人,跟椒房差不多一个东西。” 椒房是让热气在墙里走,只有皇宫才盖得起烧得起。 像南方还好些,不像北境滴水成冰。往年沈素钦她们多少几个炭盆也就过去了。 今年头一回来北境,实在冷得出乎意料,不想想办法真不行。 “那啥时候能做好?我不想再挨冻了。” “快了吧,这东西按说也没什么难度。” 可惜,沈素钦这话说早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喊去废宅子看所谓的火炕。 见院子正中砌有一四方块,也就是四面封死的土砌的床。在一侧床头延伸出灶台,灶里头正轰轰燃着火。 看样子倒是与她绘制的图纸差不多。 “这是搭的第十八了,之前的要么炸膛,要么不热,要么就是到处是烟。”许有财说,“这个是最好的。” 沈素钦点头,她蹲下去,探头往灶眼里看,见什么也瞧不清,便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摸。 从床头摸到床尾,又从床尾摸回来。 “床头太烫,床尾又太凉。把火熄了,我要看看它能热多久。” 许有财招呼帮手,三两下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半个时辰后,整个火炕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这样不行,总不能半夜不睡觉随时起来添柴火。”沈素钦说。 “那咋办?” “估摸着底下的烟道有问题,得想办法让烟能在里头转几个圈再出去。”烟气是热的,凡是烟能到的地方,应该凉不了,“还有就是得保温,炕面、炕墙和火炕底面都得想办法做保温层。” 许有财听得一头雾水,问旁边的泥瓦匠,“你听懂了么?” 泥瓦匠犹豫着点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致晓得是什么东西。” 他毕竟大半辈子都在跟泥瓦活计打交代,稍微点一下就通了。 “行,你晓得就行。” “那么辛苦几位多上心,但凡这火炕要是能造出来,冬天能少冻死不少人。”沈素钦干巴巴地说。 许有财:“我再多找几个泥瓦匠一起研究研究,你放心,肯定能做出来。” “我等许大哥好消息。” 火炕暂时放在一边,沈素钦踩着朝阳回到将军府,居桃端着一个食盒迎上来。 “府里早饭粗糙,我去兴源打包了一份。”居桃说。 沈素钦看了眼在不远处打扫的江四婶,问她:“府里吃的什么?” “粟米粥和咸菜。” “那些亲卫也是?” “是。” 沈素钦想了想,招呼江四婶过来,问她:“将军在北境没有任何产业?” 江四婶放下扫帚走过来回话说:“有几亩公田,将够府里人吃。” “我晓得了,你去忙吧。” 江四婶眼神闪了闪,小声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素钦转头看她:“请讲。” “夫人不该让外男住进您的院子,这说出去不好听。” “外男?” “就是夫人路上救回来的那个。” “他还是个孩子。” “不小了,要搁过去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沈素钦眸色有些冷,“若是四婶好好照顾他,也不必我出面。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谁有意见叫他来找我,萧平川也一样。” 江四婶惶恐,夫人居然直呼将军大名。 “下去吧。”沈素钦挥手。 江四婶犹犹豫豫退下了。 居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声说:“府里还是得有个用得上的管事,不然掣肘颇多。” “没有能用的人呐,”沈素钦叹气,“先这样吧,你晚点从房里支点银子出来给她,让她贴补府里,改善改善伙食。” “是。” 这两天一睁眼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实在烦人。 下午,沈素钦哪也没去,她磨了墨端坐在书桌后斟酌祭文。 这祭文别的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要能煽动情绪,让看过的人替她去说不能说的话。 所以,落笔的时候她几番犹豫,迟迟没有构思好。 在距离她不远的厢房,一扇窗户小小地开了条缝,窗后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一连两天,沈素钦都没出府,也没让人打扰。 到第三天下午,她招来居桃,递给她一叠纸说:“找人誊写以后送去各地粘贴,务必要让更多人看见。” 居桃接过来打开,起初还只是粗粗看了两眼,待看到“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魂兮可归”时,她顿了一下,差点落下泪来。 此前她只当这篇祭文是伸手向朝廷要粮的工具,如今细细看来,竟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钦姐这祭文不单单只是写给明堂上的那几位看吧?” 沈素钦叹口气,“真落笔了,那一个个英年早逝的身影就找上门来了,少年殉国,该有人惦记他们,传下去吧,让天下人别忘了无定河边的白骨。” “好。” 第55章 养伤兵 ◎“那就全都找回来吧,我给他们找条活路。”◎ 居桃下去办事,见主院门开,许有财终于有机会见沈素钦了。 “夫人,火炕好了,你去瞧瞧?” 沈素钦拉开院门,见许有财灰头土脸,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 她走出来,“辛苦了。” 许有财憨厚一笑,“应该的。” 面前的火炕已经跟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了,手摸上去也是温热的,既不烫也不凉。 “热度能持续多久?”沈素钦一边摸一边问。 “两个时辰。”许有财回。 “有点短啊,至少得四个时辰才能到天亮。” “这我们试了很多方式,这已经算是时间最长的了。” 沈素钦俯身敲了敲床板,问:“中间有填充什么东西吗?” “有,填的芦花,跟做袄子的一样。” “四面墙和底下也填了?” “填了。” 几个泥瓦匠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沈素钦,生怕她一句“不成”,几人又得被拉着连夜干活。 “炕心里的烟道呢?怎么处理的?”沈素钦继续问。 “你来说。”许有财点了一个泥瓦匠出来。 那人战战兢兢站出来,回话道:“里头砌了几堵矮墙,”他比划着,“都没堵似,留了烟道出来,像这样,烟就能转一圈再从这里出去,总算炕头和炕尾差不多热了。” 沈素钦点头。 “这样看来,那八成就是隔热材料的问题了。再多试几样?” “再试啥?” “我听说有人会用烧过的黄土做铺盖,不知你们听过么?”沈素钦问。 “知道知道,我家就用的这个,天气好的时候用火堆烧了,晚上钻进去,睡觉还出汗呢。” “那就试试这个。”沈素钦说,“这火炕我也是头一回做,辛苦大家连夜折腾它。”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你们在这里忙,家里就顾上不了,这点工钱你们收好,添补家用。” 她给每人三十文。 三十文不少了,普通人家做工,顶破天也就能拿十到十五文一天。 “干一天有一天的工钱,大家别嫌少。”沈素钦把钱递给他们,却没人来接。 她有些疑惑地去看许有财。 许有财抹了把脸说:“都收下吧,咱把活干漂亮,比啥话都好听。” 说罢,他从沈素钦手里拿过铜板,挨个给大家分下去。 分完了,他对沈素钦说:“我送您回去吧,这里又脏又乱的。” “也好,我还有别的事要拜托你。” 许有财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许有财主动解释说:“以前给官家干活那是抬举,万没有赚公家钱这一说。你今儿给钱,也算是头一遭,大伙反应不过来是应该的。” “做活给钱天经地义,哪有出白工的道理。”沈素钦说,“往后你跟大家说,凡是来我这里干活的,都有工钱,保证能让大家吃饱饭。” 许有财笑:“这感情好,大家空有一把子力气,就是没地换钱花。可惜你这里活计少,不然我还能多找几个人来。” 沈素钦停下脚步,“谁说我这里活计少,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你去找人,能找多少找多少,我要盖样东西。” “盖啥?” “保密。” “那成吧,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吧,天冷,都是冻土,不好干,废力气废时间,得抓紧。” “成,我放心上。”许有财说,“对了,这人有啥要求不?年纪、男女。” “没有,你看着找,都能用,还有每天都发工钱。” “行。” 说完正事,两人继续往回走。 快走到将军府的时候,沈素钦看见府里的元香刚好出门,去了另一条街。 “这个元香跟你家将军是什么关系?”沈素钦问。 “啊?哦,一块长大的两人算是。” “啧,青梅竹马,你们将军就没什么想法?” “想法?能有什么想法,”头脑简单的许有财压根没往深处想,“将军小时候倒是说过长大要娶元香做老婆,不过小时候的话嘛,也没人当真。” 沈素钦撇嘴,不阴不阳道:“那可未必。” 说完,她转身,“不回府了,陪我去城郊转转。” “啊?”许有财快走两步追上去,“这么冷的天,你去城郊干啥,那里啥也没有啊。” 沈素钦不想说话。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缙州州府宁远,缙州很大,横贯大梁东西,走一趟得三天三夜。 凉州在缙州以南,是夹在两山脉之间的狭长谷地,土地肥沃,粮产丰饶,这才惹得沙陀一而再再而三南下。 宁远建城历史悠久,西北临老猫岭,南临古宗河,东西侧都是平坦空地。 其中,西侧夹在山、河之间,是一块平坦开阔的类似三角形的平原,目测千余亩是有的。 沈素钦站在西侧城门口,眯着眼望着眼前的平地,不知心中在思量什么。 半晌她问:“这里的田地还有人耕种吗?” “有几户,但不多,怎么?夫人想要?” 沈素钦点点头。 许有财有些为难:“怕是得花银子买,将军交代过,不准侵占百姓田产。” “肯定要买,你帮我拿下来,银子找居桃要,三天之内,可以吧?” “三天倒是没问题,不过夫人要找人耕种吗?” 沈素钦摇头,“有这个想法,但要种的东西有点特别。” “咋个特别法?” “你见过冬天也能长出来青菜吗?” 许有财傻眼。 “这这天寒地冻的,只有神仙才行吧。” 沈素钦狡黠一笑,缓缓道:“要不要打个赌?” 许有财不明所以。 “若我在眼前这片地上种出青菜来,你往后就别称我夫人了,喊我老神仙。” 许有财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见刺骨的寒风像剔骨刀一样刮着大地,觉得无论如何也成不了。 于是撇嘴道:“那夫人可输定了,这冰冷的天气,带毛的活物都不带喘气的,何况是菜。” 沈素钦:“那不一定。” “那我可就赌了,输了你说咋办?” “要是我输了就给你一百两银子。” 许有财的眼睛刷就亮了,忙说:“你可别后悔,就这么定了。” 沈素钦:“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高兴呢?” “一百两还不高兴?我一年的军饷都没这么多。” 沈素钦笑:“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跟沙陀打上照面。” 因为涉及到窥探军情的嫌疑,自萧平川重新掌权黑旗军后,沈素钦便让自己人退下了,自然情报也再没送过。 “早打上照面了,还不大不小打了仗。” 许有财他们有自己的通情报方式。 “打了!赢了么?” “当然,这下沙陀缩在城里压根不敢露面,派人前去叫嚣他们也一概不理。”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围困死他们?” 许有财摇摇头,“将军的心思咱猜不透。” “也是。” 找人买田这事办起来不难,只要钱到位,也就一顿饭的功夫。 而且宁远一年之中也就夏季暖和点,适合种粮食,其余时间全是漫长而寒冷的冬季,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土地都是冻住的,粮产不丰,很难养活人。 这些被土地栓住的人要不是没办法,早就跑了。 如今,有人高价买地,他们没有二话一口应下,拿到钱就筹划着开春搬去南边生活。 就这样,不出三天,城西边上千亩田地带荒地就全给拿下了。 许有财去送地契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上千亩地,咋种?连挖地的人都凑不齐。” 沈素钦接过地契,宝贝地交给居桃让她放好,回许有财说:“人手这不得靠将军了呢。” 许有财后退一步,“先是泥瓦匠,再是盖房子的,现在还要种地的,我上哪给你弄那么多身强力壮的人来。” 沈素钦神秘一笑:“这回不一样,不要外人,我要自己人。” “自己人?哪有自己人?” “你们黑旗军中那些受伤、年迈退下来的不算自己人?话说他们都怎么安置的?” 沈素钦是真挺好奇的,毕竟在她看来黑旗军穷得坦坦荡荡,也不知该给人家安置费给了没。 对面的许有财闻言,愣了好半天,他没想到沈素钦居然能帮着惦记起那些兄弟来。 他神色复杂,斟酌好一会儿才缓缓解释道:“早些年朝廷还给银子的时候,每个人退伍都会领几十两安置费。这两年没银子,安置费都是将军想办法凑的。他这个品级,府里只剩一个破烂宅子,又要弄粮食又要弄钱,挺难的。” 沈素钦:“亏待他们了吧?” “嗯,”许有财有些哽咽,“所以有些瘸了腿折了胳膊的,都跑去讨饭了。” “兄弟们都不想退,怕自己退了也得去讨饭。” 沈素钦神色不忍:“这些人你还能找回来多少?” “都能找回来,全部都找得回来,将军每年都有派人登记。” “那就全都找回来吧,我给他们找条活路。” 许有财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可是这些人很多,不止万数。” 沈素钦顿住,不止万数的话,照她眼下的状况,怕是全部吃不住。 许有财以为她后悔了,解围道:“确实是有点多,顾不过来也正常,或者我们挑一挑” 沈素钦摇头,“说全找回来,就一个都不能落下。只是眼下一切才刚开个头,确实一下子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想了想,“这样,咱们分批来,前期重体力活多一些,你先尽量找身强力壮的,等后面建起来了,咱们再慢慢补人。” “哎,哎,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前期吃食和住处都得自己打理,不过我会每天给他们开工钱。” “有钱就成。”许有财喜笑颜开,“这批要几个?五十个?” 沈素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先按一千个找,不够再说。还有,火炕得加快速度,我要做的事跟这个有很大关系。火炕要是不成,你的兄弟们就得跟着继续喝西北风了。” 许有财神色一凛,“我这就盯着他们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500:27:35~2023-04-0523:5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啊~兔10瓶;司淮5瓶;暴富富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火炕(二) ◎“成了。”◎ 几天后,宁远城陆陆续续多了些生面孔,他们多数住在无主的空屋子里。 这些沈素钦知道,只是她在忙别的事,一时抽不出时间去看他们。 随着祭文被散去各地,这段时间有些零星的消息开始传回北边。 居桃特意搜集了一下,拿来给沈素钦看:“说是看完不少人痛哭流涕,还有人要掏自家家底往军里送” “朝廷有反应吗?” 居桃摇头:“没听说,只说裴听风似乎手抄了几份,不知给谁。” 沈素钦脸色不太好看,“效果不如预期。” “确实。” “找人添把火吧。” “找谁?” 沈素钦想了想:“找老师,由他出面说点什么,他分量重,会比我单独出声好点。” “这样啊?那我传书回去?” “嗯。还有,让各地暗中煽动民众捐钱捐物,把事闹大。” 居桃摸摸脸颊:“钦姐做事还是一如既往滴水不漏。” 沈素钦:“别拍马屁,干活去吧。” 另一边,许有财大量召回退伍士兵的消息传到了凉州。 彼时,萧平川刚结束一场小型的围歼战。 他们打的是朱邪葛波的斥候,对方被他们几次强攻,终于龟缩不下去,打算遣人出来探探路,结果被萧平川派人灭了。 望着满地尸体,赵成春从地上捞起一团雪将手上黏腻的血蹭干净,说:“城里头的沙陀蛮子估计饿好几天了,你瞧这几个刀都挥不动。” 柴顺砸吧着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这姚镇才多大,统共不超过八千口,他带大几万钻进去,全部拿舌头舔一遍也不够吃的,何况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说完,他转头看向萧平川,“将军,咱啥时候开打。” 萧平川看向远处灯火晦暗的姚镇,说:“等雪停。” “也是,雪不停这城墙可滑溜,不好爬。” “把首级割了挑去镇头那竖着,我要朱邪葛波看见。”萧平川说。 赵成春点点头,吩咐手下去办:“咱回吧,吃顿热乎的,我瞧着这雪天亮前能停。” “话说回来,前两日老财找人问奎琅要退伍兵册子你们听说了不?”几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成春问。 “他跟将军提前报备过,是吧将军?” 萧平川低声“嗯”了一声。 “他要去干啥?”赵成春又问。 “这我还真没问。”柴顺说。 “是夫人要的,”萧平川说,“她说要帮忙给退伍的兄弟们找条活路。”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连跟着出来的士兵也都竖起耳朵放轻了脚步。 “真的假的?”赵成春说,“有上万人呢,咋找活路,我不信。” 柴顺欲言又止,他想说:夫人在整个大梁开了上百间酒楼,说不定真可以。 但他不确定,夫人想不想别人知道这事,所以他才没开口。 倒是萧平川语气温和:“我信她。” “这……这事要真能成,天老爷哎,咱兄弟们得把夫人供起来才行。”柴顺说。 “就是。” 又过两天,火炕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 这回他们把中间填充的东西换成烧熟的干砂,这东西比黄土更保暖。 沈素钦直接合衣躺在上面,整个脊背暖暖的,一直热到四肢。 她舒服地喟叹一口气,缓缓说到:“这个冬天算是过得去了。” 说罢,她起身对许有财说:“旁的都先放一放,你把这东西推广出去,务必让整个缙州甚至北境人人都用上。还有,帮我调教几个会做土炕的人出来,”说完,她又补上一句说,“让你找来的退伍兄弟先学会啊,咱也光明正大的偏个心。” 许有财笑眯眯地抱拳说:“那必须的,等他们学会了,头一个肯定得先把将军府给安排上。” 沈素钦笑:“果然还是将军懂我。”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给他说:“这是造出火炕来的奖赏,一人一锭银子,别人若是请你们去盘炕,你们也可以酌情收些报酬,但是不能多,若超过一两,别怪我翻脸。” 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在场少说有五六个人,这一出手就是五六锭银子。 沈素钦见他们一个二个都不敢动,笑道:“诸位或许不清楚这火炕有多大用处,那你们知道每年冬天有多少年老体弱的人熬不过去吧,这东西能救人,你们做大功德呢。” 说罢,她从火炕上下来边往外走,边交代许有财说:“许将军给他们分分,”在擦肩路过许有财时,她低声补上一句,“你的是两锭,别数错了。” 那天之后,宁远城渐渐有人家开始盘火炕,宁远这边建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向周围城市散开去。 很快,因为确实暖和好用,火炕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并朝着北境以外的地方扩散。 这天夜里,沈素钦斜倚在火炕上翻书,居桃挨着她伏在炕桌上算账,眼酸了停下来往炕上一趟,喟叹道:“这火炕还真是舒服,暖洋洋的。” “确实。”沈素钦眼睛没离开书。 “我现在走出去,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炕,多数是许大哥带人帮忙盘的。” “他收钱么?” “也收也不收,富裕人家收一点,穷人家就不收。” 沈素钦突然放下书,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现在可是城里最出风头的男人,将军,没成家,会赚钱,手底下还有人,有老多媒婆盯着他呢。” “嗯?我记得他三十出头了吧。” 在大梁十八九成婚都算晚的,何况许有财,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七八岁十岁了。 “这边跟南方不一样,军队里单着的多的是,他不算大。” “居桃。”沈素钦压低了声音。 “干嘛?” “你相中他了?” 居桃默默把脸扭过来,沉默地与她对视。 沈素钦耸耸肩,“好吧,我猜你也不能看上他,许大哥是不太聪明来着。” 居桃把脸转回去说:“我把当亲大哥。” “我又没说别的,话说回来,我觉得苏家当家就不错,勉强配你。” 居桃撇嘴:“得了吧,从小到大,他的心思可不在我身上,再说了,人家苏家也算大门大户,我可不想填他家后院去。” 沈素钦把书捡起来,十分赞同地说:“也是,苏家面料铺子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这种家世,规矩多还麻烦。哎,忘记了,我还托他做着黑旗军的冬衣呢,该去问问进度了,顺便收点钱回来,家底快光了” “还有,送给老师的信他回了么?” “没呢,不过但凡只要你出声,他老人家哪有拒绝的,搞不好这会儿声援你的文都已经发出去了。” “快发吧,算算日子,将军那边的粮仓快到空的时候了。对了,等许大哥那边空下来,你让他来找我一趟,西郊那边也该动手了。” “好。” ——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且严寒,所有人都缩在晦暗不明的屋子里,等待春日降临。 然而,他们最先等来的是黑旗军的第一封捷报,沙陀败走姚镇,仓惶北逃,黑旗军乘胜追击,如驱猪狗。 第二封是一篇横空出世的祭文《祭六万亡魂文》,黑旗军鼎盛时期的三十万至如今的十万多,十多万人亡于刀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久不露面的季渭崖季大家罕见现身,公开道“不下泪者,其心不古”。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凶名在外的黑旗军其实是一把血肉铸成的尖刀,而这柄尖刀如今正饿着肚子忍着严寒朝敌人头顶挥去。 要做点什么! 于是,有人开始搜刮自家的米仓,有人抖擞破烂的衣柜,更有嘉州巨富苏家送上三万件冬衣 不过更多人则是将目光转向朝廷,责问他们为什么不供应粮草,他们可都记得祭文中有一段写着“食不果腹,衣单手冷,几不能握紧长枪” 裴听风在早朝朗声将这一句读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度支使杨侃。 杨侃咽了口口水,隐晦地看了眼裴相,然后小心将目光垂下。 “陛下,”裴听风道,“事关国体,须得全力支援黑旗军才是。” “小裴大人言重了,我听说萧平川率部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想来应该不缺吃的。至于穿的,嘉州苏家不是给了么,何必还用我们操心。眼下国库不丰,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春耕、水患、流民,哪一样不用银子” “杨侃!原来我以为你最多昏聩无用,哪想到你竟如此短视心毒!”裴听风怒道。 “你!” 高高在上的敬康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缓缓道:“裴爱卿说得在理,国之不存,还要你我有什么用。拨银子吧,先把沙陀赶出去再说。” “陛下。”还有人想出言反对。 敬康帝直接摆手道:“下朝,此事交由裴爱卿处置。” “恭送陛下。” 散朝后,裴如海等在殿门口,远远看着自家嫡子与度支的人低声交谈,想必是在商讨该给多少银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裴听风才走出来。 “父亲。” 裴如海颔首:“陪为父走走吧,许久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是,父亲。” “刚才那是太子的人。”裴如海语气淡然。 裴听风倒像是头一回知道,“他不是由父亲您举荐的么?” 裴如海摇头,“举荐之恩又如何,在一些人看来,这反倒成了阻碍他们飞黄腾达的枷锁。他私下与东宫太傅往来颇多,早就投靠那边了。” 第57章 祭文(二) ◎“这里头有一段故事。”◎ “父亲不喜?” “这倒不至于,若堂堂太子连这点人手都笼络不下,那我等确实该换个储君拥护了。” “那父亲想说什么?还是父亲担心我也站在太子那边。” 太子是力主撼动世家的,恰恰与他立场相反。 “不是,我倒担心你不站在他那边,”裴如海停下来,眯着眼望不远处的琉璃瓦片,“裴家庞大如千年老树根,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与太子结仇,将来万一整个家族或许都不会好过。若是由你出面站在太子那边,至少裴姓还能存世。” 裴听风听得懂,他只是不解:“既然父亲这样看好太子,为何还要处处针对他。” “不,你弄反了,是他处处针对我,针对世家。以前他还知道收敛,自从出来之后,野心都写在脸上。呵,想踩着世家的骨灰造太平盛世,想得美。” 裴听风默然无语。 裴如海长叹一口气,“为父希望你往后每一步都迈得踏实。” “那父亲赞同我今日的提议吗?” 裴如海笑而不语,“赞不赞同圣旨都已经下了,多想无益。况且此番沙陀虽然来得匆忙,却也是长驱直入到了凉州,不给点教训实在说不过去。” 裴听风:“谨遵父亲教诲。” 就这样,暌违两年之久后,朝廷的运粮车又一次使入黑旗军中。 不久前,沙陀已经被黑旗军驱赶到了缙州边境。 两边此时正胶着着。 萧平川骑在马上远远看着他们。 “将军,不打吗?”旁边的柴顺问,“这或许是诛杀朱邪葛波的好时机。” 萧平川:“还不行,大梁还没做好再次全面开战的准备。” 朱邪葛波是朱邪执坤的胞弟,他若死了,朱邪执坤必定疯狂报复,而黑旗军此时并没有两年前的战力。 时烨驱马走到萧平川身边,两人并排而立。 “你打算一路将沙陀驱赶出去?”时烨问。 萧平川没有做声,猎猎西风将他的玄色大氅高高扬起,他斜眉入鬓,眸光犀利,静静地望着远处对峙的两拨人。 “或许我们该把所有进犯的沙陀人都留在这儿。”时烨又说。 萧平川目视前方:“我们的余粮只能再撑三天。” “三天,足够了。” 萧平川摇头:“你是不是觉得这战我们赢得轻松,沙陀战力大不如前。” 时烨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不是这样吗?” “你瞧沙陀左翼。” 时烨眯眼看过去,只见那边的沙陀士兵虽然乱,但乱中有序。 “那是一个两翼打开的合拢阵型,像铡刀一样,就等人进去,两翼合拢,强势绞杀。”萧平川解释说。 时烨肃然:“你的意思是,沙陀是佯装败走?” “也是也不是,姚镇一战确实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沙陀恢复很快,这会儿应该是想要反击了。” “那咱们不接招?” “不接,溜着玩吧,大梁境内那能让他随心所欲。”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太阳的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太烫的烙铁留下的印记。 云层灰蒙蒙的,又厚又重,沉甸甸地挂在天上,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赵成春。”萧平川开口。 “将军。” “把咱们的队伍往回拉一拉,远远缀在后面即可。” “是。” 至此,沙陀进退两难。 打,人家黑旗军压根不搭理你;退,他又在后边跟着。 朱邪葛波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像被套了根绳子一样,绳子那头被萧平川远远拽着,紧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紧一紧。 他烦躁地一脚踹翻手下送来的晚饭,在原地来回踱步。 入夜,大军停下休整。 黑旗军大大方方埋锅做饭。 奎琅与手下清点完粮草后,去主帐给萧平川汇报。 “此前夫人送来的三十万石,咱们都是跟秋天采的晒干的野菜一块吃,所以这会儿还剩七八万石,够顶一个月的,将军放心。”奎琅说。 萧平川颔首:“朝廷来信,说不日就将送粮草过来。” 奎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朝廷?”他扬扬下巴,“是咱头顶那个朝廷?” 一旁的时烨目光淡淡扫过他,道:“毕竟是一朝天子,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奎琅赶紧低头认错:“下官口不择言。” 时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萧平川也适时开口道:“你让人去接应一下,下去吧。” “是,将军。” 转天,运粮队伍果然来了。 萧平川亲自出去迎接,定睛一看,居然还是熟人,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严公公。 严太监一见他就笑着说:“托将军的福,这一趟我可算是瞧见塞北风光了,值。” 萧平川笑笑:“严公公比年前那会儿可消瘦不少,可是路途太远太辛苦了” 严公公点头,“辛苦的是你们,”说完,他视线一扫,问,“怎么不见太子?” “殿下这几日受了点风寒,不宜见风。” 其实是萧平川担心送粮的队伍里藏了想取时烨性命的人,故而商量之后决定暂不露面。 “哎唷,若是叫陛下听见,可得心疼死。” “陛下与殿下父子连心。” “那是,这圣旨就由将军代领了吧。” 萧平川后撤一步单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敌寇扣边,国土不宁” 念完,严公公将圣旨递给他,道:“将军点点吧,一共是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石草料。” “谢陛下。”萧平川接过圣旨,起身,吩咐奎琅道,“清点入库。” 说完,他又亲自引着严公公往军营里走。 “姚镇那战不好打吧。”严公公主动说。 萧平川眸光微眯,回忆起那个天麻麻亮的凌晨。 大雪一停,天地一片寂静,萧平川将主力军分为三支,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只留了西边出口。 殊不知西边早已设置好了陷阱,只等沙陀踩进去。 号角一响,黑旗军犹如黑色沙暴,寂静地卷向巴掌大的姚镇,顷刻间就将其淹没殆尽。 而镇中的沙陀军日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竟疯了一般狂砍狂杀,甚至砍到自己人也毫不在意。 见状,萧平川采取远攻,先用这两天现磨的木制长刺远远射杀,再上弓箭,专挑对方将领下手,最后是近战。 沙陀且战且退,朝西边缺口蜂拥,却又很快发现那里才是地狱入口。 自始至终,萧平川只盯朱邪葛波一人。 两人于万军之中远远对视,一边古井无波,另一边气红了眼。 就这样,沙陀被他们一路砍杀追击,逼出国门。 “还好,也多亏沙陀长途奔袭,水土不服,战力损耗,我们这边才能这么快将人赶出去。”萧平川回。 严公公听他说的轻描淡写,知道背后定然千难万难,却也不想多问,只说:“之前你送我的甘草,我用着甚好。” “好用就行,这回我再命人采些,公公带回去。” “这感情好。” 萧平川颔首:“我带公公去见太子。” 严公公笑:“哀家这一趟来,还真是代陛下来探望殿下的,将军有心了。” “应该的。” 萧平川将严公公送去时烨所在的帐篷里,又派人在帐篷一丈之外警戒,他自己则去了奎琅那边。 奎琅这会儿正忙着指挥人卸粮草,见萧平川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将军,你猜怎么着?送来的都是今年新收的粟米,香得嘞。” “送了多少来?” “二十万石粟米,十万石草料,不算少。” “嗯。” “不过将军,你可知朝廷为何突然派人送来粮草?”奎琅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奎琅此人骨瘦如柴,一双桃花眼突兀地扣在脑门底下,说话的时候喜欢死盯着人家看,有事怪瘆得慌的。 “为何?”萧平川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 “是因为一篇祭文。” “祭文?祭什么的祭文。” “祭咱死去的六万兄弟。”奎琅的声音突然暗哑了几分,“头一回有人祭咱兄弟哎,据说现在南边都闹开了,因为这篇祭文,好多百姓自发给咱们送东西。我说这阵子怎么每天都有人擅闯军营,还丢下东西就跑” “祭文你有吗?”萧平川打断他。 “有,送粮的兄弟从南边带过来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平川,“我看了,老赵和柴哥也看了,哭得哟,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萧平川细细端详着揣摩着,半晌,看完,轻之又轻地叠起来塞进自己怀里问:“知道是谁写的吗?战事平息后,我想亲自登门去谢谢他。” 奎琅笑:“那不是有落款么?浮梁山沈二。” 自在都城被迫掉马后,沈素钦就再没隐藏才明。只不过奎琅听过佚名,听过沈素钦,就是没将两人联系起来。 萧平川浑身猛地一震,将祭文又掏出来,去看落款,却见那里是空的。 奎琅够着脑袋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来你这份漏抄落款了。”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你可知沈二是谁?” “不知。” “她正是我刚迎娶过门的妻子,你们的将军夫人,沈家二小姐沈素钦。” 在不知晓内情的人面前,萧平川乐得占一占便宜,说些自己爱听的话。 “啊?”奎琅愣愣瞪大眼睛。 他没有跟着萧平川回都城,所以不清楚都城发生的事,只知道夫人筹集了三十万石粮草,还每月给十万两军费。 他只以为夫人家是大地主,或是做生意的,万没想到人家还是大学问家,还靠一篇祭文就让朝廷给他们送来二十万石粮食。 “她还美若天仙。”萧平川又补上一句。 “啊?” “脾气也不错。”说到这里,萧平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帕子,朗声说道,“你看见这条帕子了吗?这不是一条简单的素帕,这里头有一段故事,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第58章 暖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宁远城进入大雪节气那天,天地晦暗,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城北赵家庄的赵老头一家趴在火炕上,眼睛巴巴地望着院中比膝盖还厚的积雪。 “阿爹,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去啊。”赵老头的儿子问,“听说城里在招人,说是城西边要盖什么东西,我也想去。” 赵老头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道:“外头啥光景你看不见?咱家就一身厚衣裳,你穿走了,俺和你娘咋出门?还有雪下恁厚,出去搞不好冻死在路上,不准去。” 旁边的赵老头媳妇也帮腔说:“咱家今年是有火炕了,才让你觉着外头下雪也不冷。你也不想想,没火炕的时候咋过的,有人活活冻死在家门口你是没瞧见是吧。”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开春再说吧。” 与此同时,飞扬大雪中,沈素钦与许有财站在白茫茫的西郊,面前是招来的一千多伤残老兵。 他们虽然身形憔悴,但个个腰背挺直,漫天大雪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动弹。 “诸位,不是我沈素钦为难大家,我等了两天还不见雪停,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只能辛苦诸位了。” “夫人请尽管吩咐。”队伍中有人开口。 他们自退伍后,没过几天像人的日子,是这次被征兆后,才有的厚衣服穿,有房顶遮头,还有火炕暖身,他们记恩,记将军夫人的恩。 沈素钦笑笑:“诸位兄弟,那我长话短说。我想在这片地上造一个叫暖棚的东西,这是类似一个屋顶透光的简易房子,入地三尺深,墙内可生火,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稍后继续沟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里头四季如春,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大家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东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素钦继续说:“许大哥,帮我找个能管事的出来吧,我直接交代他做事。” “成。”许有财朝队伍那边摆摆手,站在最边上的一个灰发老汉出列走了过来。 “他叫周无,是军中百户,没参兵前家里富裕,他老子是当官的。还有他们大部分都会种地,你不用操心。”许有财介绍说。 老汉笔直站在两人跟前,“夫人,将军。” 沈素钦刚才一眼就看见他了,因为他比其他人都站得直,而且身上有读书人的文气。 “周百户,”沈素钦回礼,“您读过书。” “夫人客气,认得两个字罢了,不算读过。” 沈素钦笑笑,“既然如此,那我不兜圈子了。建暖棚我需要保密,除宁远外我不希望在其它地方再看见它。”她顿了顿,“我可以保证,只要参与的人,后面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暖棚产出的菜蔬,除供应黑旗军外,她还要推到全大梁,狠狠赚世家贵族的钱。 “夫人放心,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多谢,”沈素钦真心实意道,“那我具体来讲讲暖棚怎么造,首先它的骨架可以用木头,四周贴油纸透光,用草编的帘子隔热材料我都已经叫人买好了。” 大梁的油纸不贵,一文钱可以买厚厚一叠。 “晚点我让许将军把库房的钥匙给你,所需一应材料你自取。” 周无知道,这是夫人信任他的意思,郑重道:“属下定不辜负夫人信任。” 沈素钦终于感受到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快乐,笑着说:“既然周百户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她后退一步,抱拳,“此事有劳百户。” “是。”周百户回。 “还有,既然是新鲜菜蔬,那必然要在冬天上才算稀奇。所以希望兄弟们抓紧些,咱争取年前狠狠赚一笔。” “说到这里,我也不怕再给兄弟们透个底,这个事做成了,往后就是兄弟们的出路,赚来的银子也将会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事做的越大越成功,召回的人就越多。所以诸位,放开手大胆干吧,天塌下来有你们将军顶着。因为,他没有一刻放下过你们。” 众人眼里泛出泪光,齐声高吼道:“是!” 这声音穿透云霄,穿过漫天飞雪,穿过皑皑群山,向着更远更宽阔处散去。 沈素钦交代完,大家迫不及待散开干活。 许有财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觉得我这暖棚种不出东西来?”沈素钦故意问。 许有财:“夫人明知道,你做什么我都是信的。” “行,就凭将军这句话,种出来的第一口菜让你先吃。走吧,咱们回去,我还有其他事要拜托你。” “是。” 回到将军府,沈素钦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 她的书房是一间厢房改的,采光没有萧平川那间好,不过胜在宽敞。 这还是许有财头一回进来主院,之前为了避嫌,从来都是只到院门口就不进来了。 这会儿,他站在窗边书桌前,没忍住伸着脑袋去打量在院中洒扫的黑衣男子。 一阵子不见,之前那个伶仃的小孩居然一转眼抽条成个小大人模样了,这是吃得好了迎风就长吧。 “许大哥,许大哥。”沈素钦喊他。 许有财回神:“哎。” “看这里。”沈素钦敲敲桌面。 许有财低头一瞧,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眼前是一副详尽到村庄河流的缙州地图,他们军中用的也就详细到这个地步了吧。 “这是从将军书房拿的?”他惶惑不安地问。 沈素钦挑眉:“你也太低估我兴源酒楼的能力了,这是我的人画的。” 许有财连连点头。 沈素钦手指点在宁远西郊老猫岭山脚与古宗河交汇处,“这里依山傍水,地势不错,日后我打算拿来安置黑旗军退伍老兵,你有空帮我跟将军说一声。” “为啥不让他们住城里?” “因为将来我会有一些产业需要高度保密,得让他们帮忙看着。你放心,我会将这里建成一个小型城镇,吃穿住行应有尽有。” 这是沈素钦参考后世工业园区的规划,往后整个西郊她都会用起来。 她前世死之前,末世也才将将开始十多年,是在她二十几岁开始的,而在那之前,她的工作是精算师,一个需要筹算能力和智商的工作,也是一份对学历要求颇高的工作。 十多年的末世生活,她作为精算师的能力助力不多,倒是身手越练越好。 “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一抹地图,将整个缙州圈进来,说,“只要战事一歇,朝廷肯定立马断掉对黑旗军的粮草供应,所以我们得早做打算。” “好在缙州现在是将军的封地,如何管理将军自己说了算。” “我现在想要尽快恢复缙州农耕,争取黑旗军明年能够得到缙州供养。” “这不可能。”许有财斩钉截铁道,“连年战乱,缙州境内根本没剩几个活人,土地百分之八十都慌了,谁来种。” “退一步讲,就算有人也白搭,田地都是大地主富商和官家的,普通百姓根本没地,怎么种?” 沈素钦摆摆手,“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首先,我要丈量缙州全境所有土地,不拘是谁的,只要能种粮食,就要登记在册。” “其次,我要放出消息去,凡缙州百姓,男者得田四亩,女者得田三亩,不拘年龄;最后,在施行之前,我需要让将军和太子知道,并由他们起草发布令书。” “我知道你们军中有自己的通讯渠道,帮我把这些计划送给将军去。” 许有财自她开始说测量土地开始,便屏住了呼吸,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你,你是想平分土地给百姓?”他问。 “是。” “可这土地是官家的地主的,咱没权力分。” 沈素钦挑眉:“我问你,那些官家地主大富商可还在缙州?” 许有财摇头。 “既然不在,那便不是他们的。” “可他们一旦听到消息,势必会回来讨要。” “不给,不听你就上去揍他们。”沈素钦说,“揍到他们愿意为止。” 许有财默默伸出大拇指,觉得夫人的作风比他们更大胆。 “这件事你也要抓紧办,我们不能耽误春耕。” “我晓得。” “行,那将军去忙吧。对了,此事在事成之前,我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知道。” “是。” 交代许有财后又过了两天。 这天上午,沈素钦写完东西后,见小黑站在院中发呆,便招手叫他过来。 隔着窗户,她问小黑:“吃午饭了么?” 小黑点头。 “想出去玩吗?” 小黑摇头。 “行吧,去把居桃姐姐叫过来。” 很快居桃来了。 祭文的事告一段落后,居桃很是歇了两天。 “钦姐有事找我?”居桃问。 沈素钦趴在桌上,懒懒地说:“最近用脑过度,头有点疼。” 居桃立马紧张起来:“我去找大夫。” “不用,”沈素钦坐起来,“最近兴源的生意怎么样?” “冬天是淡季,大家都不想出门,生意一般。” “唔,该打起精神赚钱了。”她站起来,“走吧,去宁远的酒楼看看,对了带上咱们从浮梁山带来的铜锅。” “是。” 居桃跟着她出去,临走到院门口时,沈素钦朝小黑招了招手,说:“走吧,一起跟我们去看看。” 小黑愣了一下,丢下扫帚赶紧跟上。 宁远的兴源酒楼是城中最气派的酒楼,三层楼高,全是用圆实木砌的,特别结实。 沈素钦推开门帘进去,里头暖洋洋一片,看来赵掌柜有点手段。 “东家,您来了。” 沈素钦一进门,赵籍就迎了上来。 早在东家一来到宁远的时候,赵籍就在等她,好不容易把人给盼来了。 “赵掌柜,发财啊。”沈素钦说。 “发财,发财。东家三楼包间请。” “三楼就不去了,在一楼大堂给我收拾张桌子出来吧,”沈素钦回他,之后她又对居桃说:“你带小黑去厨房准备吧。” 居桃应下。 “我这趟来是给掌柜的送银子来了。”沈素钦说。 赵籍笑说:“东家的主意向来是好的。” 沈素钦摆摆手:“每年你这个酒楼都是缙州收益最高的,一看赵老板就会做生意。” “那也多亏东家底子打的好。” “谦虚了赵老板,不瞒你说,我今日来要推的东西,或许还能让兴源更上一层楼。” 赵籍眼睛立马放光了。 第59章 铜炉火锅 ◎“东家,这锅子稀奇。”◎ 厨房里,小黑看着居桃将手里拎的奇怪形状的铜锅放水里洗了洗,然后倒上热水,递给他说:“拿去外间摆在桌上。” 这是一个两层的铜炉锅子,底下一层有个托盘,托盘驮着一个中空的圆柱,这圆柱又与上头那层的圆锅连接,总之小黑没见过这种锅子。 他托着加了热水的铜炉锅子从后厨去到大堂,搭眼看清沈素钦坐的位置,然后端着锅子过去将其放在桌上。 赵掌柜一见这锅子就来了兴致,忙站起来往里瞅:“东家,这锅子稀奇。” “我叫它铜炉火锅,中间燃碳火,锅里煮食材,边煮边吃,热乎。”沈素钦解释说。 “这碳火” “去让你居桃姐把碳火拿来。”沈素钦对小黑说。 小黑点头,应声下去。 沈素钦继续对赵籍说:“碳火铲来直接倒进去。” “不会烧坏吗?” “铜锅可没有这么容易烧坏。” “就算烧不坏,用碳火真能煮熟食材?” “当然,煮些肉片、蔬菜还是可以的。待会煮上你尝尝。” 说着,居桃端了一托盘的肉片蔬菜,小黑提着烧红的炭盆,两人一块往这边走来。 这个铜锅涮肉居桃跟沈素钦在浮梁山的时候一起吃过很多次,所以她很熟练地把碳火倒进内胆,待水开,又将肉片倒进锅里。 她这边刚弄完,大堂里其他桌吃饭的客人便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奇怪的锅子来。 “哟,这肉还真变白了。” “还挺烫手。” “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冬天吃这个不错。要是吃炖的肉,还没吃两口,油就凝住了。” “就是,该放点肉骨头在里头,一边煮一边吃,肯定更香。” “哎,”沈素钦站起来,“这位老乡说对了,骨头汤、肉汤更香,要是有青菜豆腐,往里头煮上那么两下,一口下肚,绝对舒坦。” “对!”众人附和。 眼看着肉片卷起来了,有人迫不及待地说:“这肉是不是熟了?掌柜的快尝尝看。” 赵籍呵呵笑着,伸筷子就要去捞那肉吃,被沈素钦半路拦住说:“等等,蘸料还没来呢。” “蘸料?啥叫蘸料?”赵籍问。 “我妹子去弄了,马上就来。” 很快,居桃跟小黑端着几碗调料过来。 大梁香辛料还算丰富,姜、花椒、桂皮、茴香等等都有,只不过常做药材用,对普通人家来说十分昂贵。 老百姓多数时候有点盐巴吃吃,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兴源的优势就是调味丰富,换言之,口味重。 像它的烂肉汤饭,煮都是些猪下水,重油打底,辛香料去腥调味炖煮,再加茱萸增辣,整个口感可以说麻辣鲜香,十分下饭,很符合卖苦力的行商走贩的口味。 这回居桃端来的调料,也是用麻辣鲜香的卤下水打底,另外放葱、茱萸、香油、糖、盐等调味。 “来,赵老板,大家伙一起尝尝,这铜锅涮肉怎么样。”沈素钦招呼众人。 众人早就按耐不住了,纷纷拿起筷子去锅里捞肉,转眼的功夫就被抢光了。 居桃赶紧下上第二盘肉。 第三盘,第四盘 几轮下来,众人吃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欲罢不能。 见状,沈素钦摆摆手示意居桃停下来。 众人捞肉捞不着了,意犹未尽地天天嘴巴,抱怨道:“咋不下了?咱给钱,不白吃。” 沈素钦笑:“我先问诸位几个问题,问完大家继续吃,我请客。” 一说请客,大家都笑开了,忙说:“你问你问。” 沈素钦:“这铜锅涮肉往后要是在兴源上了,大家愿意花钱来吃不?” “那必须的,我不光自己来,还要带上一家老小,让他们都来尝尝,热闹热闹。” “就是,一家人吃不错,不错。” “关键越吃越暖和,这以前可以没有。” “可不是么。” 沈素钦听着,满意地颔首道:“那往后诸位可要多来捧场了。” “还真上啊?”有人问。 沈素钦回:“真上,以后它就是兴源酒楼的招牌菜了,诸位请记住,它叫团圆锅。” “团圆锅?” “嗯,不错,一家人围着圆锅子吃吃喝喝,那可不就是团圆锅么。” “好名字。” 沈素钦笑着道:“那诸位继续吃,今天我请客,大家放开肚皮不要客气。” 众人欢呼,忙招呼小二上菜上肉。 “赵掌柜,移步三楼?咱俩合计合计这事。”沈素钦招呼赵籍。 赵籍忙站起来:“这边请东家。” 去到三楼,沈素钦开门见山:“这就是兴源接下来打算推的新菜式,赵掌柜觉得如何?” 赵籍:“东西确实新颖也好吃,只是这铜锅怕是用不起哦。” 大梁产铜,但不多,铜价贵,造这么一个锅子还问题不大。但若是每桌都得来一个,那可就是十几只不等了,投入会是笔很大的开销。 “有投入才能有持续产出。”沈素钦说,“说白了,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别的店想学,看两眼就学去了。咱们能拿什么站住脚?一是食材,新鲜新颖;二是调味;三是锅具,所谓的正统仪式感。所以这个铜锅不能省,我还要在铜锅上印上兴源字样,让别人仿也仿不来。” “东家说的是,是我目光短浅了。” 沈素钦摇摇头:“赵掌柜很好,不必自谦。如此,这件事我就交给赵掌柜办了,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居桃,她清楚。” “是,东家。” “还有,这事要抓紧,我想快点推出来,好赶紧赚钱。” “我记下了。” 说着,沈素钦就要起身告辞了,想了想她又坐下来问,“赵掌柜,我记得之前有粮食送去疏勒河,是你主持的对不对?” 赵籍有些受宠若惊,忙道:“确实是我,没想到东家还记得。” 沈素钦:“你当时去疏勒河,见到他们驻地,感觉怎么样?” 赵籍沉默许久,缓缓说到:“小狗尚有一瓦遮头,有三餐可食。” 沈素钦目色沉郁:“他们可不是狗,能打得沙陀抱头鼠窜的,那得是狼。” 赵籍默然点头:“听说东家承诺,每月给黑旗军十万两银子做军饷?” “是。” “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从兴源酒楼出来后,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郊。 西郊一千来个人连干了好几天,才勉强挖出几个十丈见方的深坑。 主要地上都是冻土,须得烧火将土化冻,然后才好挖。 不过这也比沈素钦预期的快很多了。 见她带人过来,周无赶紧迎上来。 “夫人有日子没来了。”周无说。 沈素钦用手捂了捂冻得冰凉的耳朵,回道:“这几日在忙别的事,怎么样?可还算顺利。” 周无侧身,让她看清全貌道:“还成,眼下坑挖好了,就可以架梁盖屋顶了。” “周百户打算拿什么盖屋顶?” “苇草如何?” “嗯”沈素钦原本打算直接用桐油纸糊一层算了,但想到苇草做顶更结实,且缙州多大风,桐油纸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听百户的,就苇草吧。” 周百户眼睛亮亮的,“夫人,我可不可以让城里的女人们帮着把苇草编成草席子,这样也能让她们赚点铜板贴补家里。” 他的妻子这趟也跟着来了,就住在城里,每日也没什么事做。 “挺好,就这样吧。银子我之前拨给过你,不够再问许将军要。”沈素钦说。 自西郊开工后,她就将此事全权交给许有财负责了,也一并将所需银两拨给他。 后来许有财要亲自去黑旗军中送信,便将此事暂时托付给周无。 周无做事有筹算,肯吃苦,沈素钦用人不疑。 “多谢夫人。”周无激动道。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废一番口舌夫人才会答应,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不过周无这么一提,倒叫沈素钦对这件事上了心。 眼下开春后,分地种田是一方面,要想增加收入,光种田可不够。 北境虽说土地肥沃,但冬天长,粟米生长需要足够温度,所以北境粟米产量并不高,种植粟米也赚不到银子,勉强果腹罢了。 不过这事得慢慢筹划,一样一样来。 沈素钦将目光收回来,对周无说:“架梁之后就是搭火墙,这东西原理跟火炕差不多,你们应该清楚怎么弄对不对?” “夫人放心,之前我们有一批人专门学过,能弄。” “那就好。再之后便是糊油纸将整块田罩住,要让光能透进去,”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大棚里要种青菜,你挑一挑,要长得快的。然后挑一批信得过的人负责种菜和做杂工,人你看着招,只要保密工作能做好就行。” 周无连连点头。 “有劳百户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夫人放心,我等定竭尽全力。” 蔬菜大棚这个事,沈素钦心里只当它是小生意,是铜炉火锅的添头,没指望它能赚多少钱。 眼下,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兴源酒楼上。 酒楼生意下行,她的收益直接减少,影响太大了。 况且之前打算清卖出关,生意上许久没有上心了,有些掌柜心思浮动,是时候好好敲打一下了。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对居桃说:“通知下去,年前盘账,让各地掌柜都上宁远来。” 盘账就是汇报酒楼一年的进账出账和盈利,顺便再谈谈分红和奖惩。 这事是兴源每年的大事,老主顾们都知道,每年一进腊月,掌柜们都会出趟远门,之前是去浮梁山。 居桃吓了一跳:“宁远这么冷又这么远,怕是” “如果这点苦头都吃不了,那趁早关门大吉算了。” “那我这就通知下去。” 第60章 均田 ◎“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许有财快马加鞭追上黑旗军主力时,队伍刚好过弋阳郡,从弋阳郡再出去百十里路就是疏勒河了。 眼下,队伍驻扎在城外。 沙陀被追了一夜,此时正惶惶不安地往前逃窜。 昨夜,两边又打了一场硬仗。 朱邪葛波带人正面出击,萧平川迎战,两边大大方方你来我往干了一场。 沙陀人马疲敝,越打气势越低,最后叫萧平川冲散了队伍,歼了不少人。 许有财进去营帐,萧平川与时烨正在商议要不要直接将朱邪葛波了结掉。 萧平川的意思是,朱邪葛波得留着,无他,就为了让他这废物坐稳王位,好给黑旗军休养生息的时间,也为彻底打到沙陀王庭做准备。 时烨也是这么想的,可肥肉掉到嘴边,不咬一口实在不甘心。 “不然咱们把他活捉了,让沙陀拿东西来换。”时烨说。 “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正说着,许有财通报道:“将军,殿下,我有要紧事汇报。” 两人一听是许有财的声音,以为沈素钦那边出什么事了,忙让他进来。 “不是让你好好保护她么,你来做什么?”萧平川一见许有财劈头盖脸就问。 “是夫人让我来的,”他委屈道,说着还不忘向太子行礼,“殿下。” 时烨摆摆手:“说罢,什么要紧事。” “就夫人让我给你带俩一句话,均田时机已到,莫误春耕。” 时烨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她真的决定要放开手脚做了?” 许有财:“夫人她是这么说的。” “那我得赶紧启程回宁远了,”时烨兴奋道,“春耕在即,均田可是个大工程。不过缙州是你的属地,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 萧平川摆摆手,“少弄这些有的没的,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缙州地面儿上没人敢不卖你面子。” 时烨搂了他一下:“好兄弟!” 萧平川把他推开点,问许有财:“夫人可有额外交代什么?” 许有财:“没有啊。” “她就没问问我?” 许有财摇头:“没,夫人在宁远很忙的,要主持造火炕,造暖棚。” 火炕萧平川知道,弋阳郡中有人花钱请人盘过,他去看过,确实暖和。 “那暖棚是什么东西?”萧平川问。 “夫人说是可以冬天种出果蔬的棚子。” 这回时烨先忍不住了:“她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点子。” 许有财不赞同,“夫人读书多懂得多,自然赚钱的门路也多,都是为百姓着想。” “是是是,她那都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后半句时烨是对萧平川说的,“要改革田制,她和我都不好出面,你的将军印信怕是得借我们使一使。” 缙州毕竟是萧平川的属地,他俩一个将军夫人一个太子,插手的话属实名不正言不顺。 “走的时候我让你带着。”萧平川说。 时烨语气有些吃味:“朝廷上下几百口逼了你好几年,也没见你松口把印信交上去。这才新娶个夫人,就双手奉上了?” “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当然要。” 至此,萧平川耐心耗尽,拽着时烨的衣领将人一把丢出帐篷去。 “夫人还要什么?” 许有财缩缩脖子:“没了,都有将军印了,文书什么不重要了。” 萧平川:“那个祭文,你知道多少?” “哦,夫人说是算算日子,之前的那三十万石粮食该吃完了,所以想办法让朝廷出点力。” 萧平川猜也是这个原因,不过那篇祭文他读过很多遍,字里行间满满情绪,绝对不是敷衍功利之作。 “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盒,木盒没什么花纹,但明显打磨过,还算精巧。 许有财接过来,有些好奇地问:“这是啥?我可以打开不?” “不可以。” “哦。” 之前他在打磨的时候时烨看见过,他说:“我觉得她未必喜欢,太艳。” 萧平川心里想着,有机会一定要亲自问问她,如果不喜欢,他再磨点别的 第二天一早,许有财就带着时烨和将军印一起往宁远赶。 另一边,宁远兴源酒楼的赵老板这几日可算是忙疯了。 自那日团圆锅的名声打出去后,凡是来吃饭的,见着他都会多问一嘴,这锅子啥时候上。 可这铜炉火锅做工精巧,他托铁匠铺连夜按着沈素钦给的锅子仿照着做,好几天过去也才做成两三个。 不过好在那铁匠铺的老头子是个有本事的,做出来的东西蛮不错,连沈素钦看了都说比她原先那个好。 眼下,锅子有着落了,菜单却还没定下。 冬日里,整个大梁万物凋零,新鲜蔬菜是吃不上的,吃的最多的是秋天时候囤下的白菜和萝卜,还有干野菜,腌的酸菜等等,大家天天吃顿顿吃,都吃腻了。 这也正是沈素钦坚持造暖棚种青菜的原因,常见的一些绿叶青菜大概一个月就能成熟,若是半个月后暖棚能造好,那差不多过年前,青菜就能上市。 届时跟火锅一起推出,绝对能大赚一笔。 所以,沈素钦交代了,让赵掌柜帮着多造一些铜炉火锅出来,她要让北上盘账的各地掌柜们带回去。 “东家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好。”赵掌柜说。 沈素钦笑:“掌柜的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从酒楼出来,居桃给沈素钦披上狐裘,低声说:“那位正朝着宁远来。” 沈素钦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是了,均田一事。可这并不适合他出面。” “为什么?” “均田令一下,板上钉钉地跟世家宣战,他这是不想回都城,不想做太子了?” “这我可弄不懂,只是底下人说两人昼夜兼程,辛苦得很。” “行吧,回去以后你帮着收拾下,腾出个院子来给他住。”说到这里,她眸色变深,“家里那位江四婶还是不许你插手将军府内院的事?” “是的。” “那银子呢?她问你要吗?” “照要不误。” “啧。” “钦姐,我不懂,将军明明交代过,将军府由你掌家。这位江四婶为何敢把持不放,而你又不肯动她。” 要知道在都城,沈府那位嬷嬷可过的不好,三天两头挨打。 “江四婶是将军的奶娘,相当于半个娘,我怎么说都是外人,不好动。” “可是她不光克扣你的饭食衣物,还不让修房屋,桌椅板凳也陈旧腐坏的厉害,实在与将军的身份不匹配。这往后,各地掌柜们是要来将军府拜访的,见这么一个光景,该怎么看你?” 居桃拨给府里的银子并不少,也一早就交代下去说,夫人让修房屋,焕新家具,再顺便买几个丫鬟小厮。 可江四婶收下银子却不干活,非说府里人少,住不过来,家具没坏,凑活着用 沈素钦按了按额角,说:“借着接待那位的机会,你越过江四婶直接修吧,有什么事让她来找我。” “好。” “还有,那个元香每日早出晚归,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居桃回忆了一下,她倒是没怎么注意这个人,主要小姑娘文文气气的,不怎么爱说话。 “我让人调查一下。” “嗯。” 接下来的日子,沈素钦稍微清闲了一些,有心情倚在廊下看些闲书。 小黑有时扛着扫帚在院中洒扫,两人各站一边,谁也不妨碍谁。 这天,日头有些晃眼,沈素钦合上书,眯着眼打量小黑一阵问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刚带回来的时候,小黑似乎才到她胸口,这会儿怕是跟她一样高了。 小黑点点头。 “你倒是长得快,跟抽条似的。”沈素钦将书放在一旁,“一直没问你,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开私塾。” “你爹娘?” “死了。” “我爹娘也死了。” 小黑噎住。 沈素钦又问:“你今年几岁?” “十七。” “咦?只比我小两岁。那你几岁自己过的?” “十二岁。” “我比你早,我五岁。” 小黑愣住。 “话说你家开私塾的话,你的名字应该不叫小黑吧。” 小黑是她随便取的,因为他眼睛又黑又亮。 “嗯。” “那叫什么?” “柳自牧。”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那个自牧?” “嗯。” 沈素钦叹口气:“你想读书吗?” 柳自牧摇摇头:“我只想吃饱饭。” “我管你吃饭,从今日起,你跟着我读书吧。我师从季渭崖,应该够资格教你。” 柳自牧又一次愣住,他知道季渭崖,那是他父亲口中难以企及的高山。 他犹豫了,半晌才说:“可是我恨你。” 沈素钦心口窒了一瞬,她记得小黑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报答你?” 她以为他对她就算不心怀感恩,至少不恨,所以她才决意收留他。 “你那时是骗我的?”沈素钦问他。 柳自牧:“那日你给了我们饼子,后面又不管我们,大家只得自寻出路。半夜遇上暴风雪,所有人挤成一团,我因为长得小被当成小孩护在中间。我还记得周围都是手和脚,我被压得喘不过来气。那时我就想,要是你能再救我们一次就好了。” “可是你没来,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咽气。我恨你,我知道这很没道理,可是你要么不救,要么就救到底,为什么要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毁了它。” 柳自牧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流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沈素钦沉默了。 头顶的日头还是很晒,明晃晃的。 “你要知道,当时的情况,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停下来。”沈素钦说。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救我回来?” 沈素钦语气轻缓:“因为我脑子抽了。你还小,没必要放弃好机会。总有一日,由你亲手去救天底下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不好吗?” 这话落地,柳自牧缓缓垂下眼眸。 半晌,他才低声回:“好。” 沈素钦点点头,起身,走进自己的书房,收拾了几本书出来递给他说:“这几本看完,每日给我写一篇论述,论什么都行,我要探探你的底子。” “嗯。” 此时的沈素钦还不知道,她为时烨的江山培养了一个怎样的人才。 沈素钦歇息的这几日,恰逢将军府为了迎接太子而在翻修,到处叮叮当当吵得人耳朵疼。 再加上江四婶像是盯贼一样死死盯着施工的人,动不动就大声吼这不能动,那不能动。 后来,还直接跑到主院来找沈素钦,说:“虽说你是这家的夫人,可夫人毕竟年岁还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钱不是这么个造法。” 江四婶显然还不晓得,沈素钦手里掌管着数百家酒楼。 “婶子说的对,”沈素钦敷衍道,“但太子毕竟身份尊贵,若是慢待了人家,怕是要影响将军仕途的。所以这银子尽管我也心疼,却不得不花呐。” 一提到会影响萧平川的仕途,江四婶就没话说了,抹了抹鬓角一丝不苟的头发,说:“那就先这么着吧。” 说完,手脚麻利地下去了。 可没过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找了过来,说:“府里不能养年轻漂亮的丫鬟。” “为何?”沈素钦撩起眼皮。 江四婶压低声音:“你呀不懂男人,年轻水灵的姑娘围在身边,难免有不心动的。你养些小丫鬟,可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可府里不能没有下人洒扫啊。” “我来就成,或者请些手脚麻利的老妈子。” 沈素钦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头,便说:“婶子看着办吧。” 两日后,许有财带着时烨回来了。 刚一入府就感受到了不一样,首先踏碎的地砖换成了青石板,看着清爽干净不少;然后屋顶瓦片、房梁也修整过了,看着敞亮不少;最后是桌椅板凳,都换成了楠木,这个可贵呐。 他啧啧出声,小声道:“将军府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时烨没听清他说什么,问:“你说什么?” 许有财摇头:“我带你去见夫人。” 时烨颔首。 沈素钦知道他们今日回来,便没有出门,一直在府里等着。 院门响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抽柳自牧背书。 这孩子天分奇高,触类旁通且过目不忘。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抑扬顿挫地背书,心情很是舒畅。 这一幕,落在许久未见沈素钦的时烨眼里,不知为何,心绪狠狠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几次见她,要么针锋相对,要么就是刀光剑影,很少见她如此恬静优雅的模样。 “夫人,殿下到了。”许有财远远出声。 沈素钦睁开眼睛,摆手示意柳自牧停下来:“你下去自己看书吧。” 柳自牧点头,带着书从书房出来,目不斜视,没有搭理时烨打量他的目光。 “殿下。”沈素钦隔着窗户打招呼,“许大哥,辛苦了。” 许有财忙摇头,上前,将印信递给她说:“将军印信和文书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个匣子是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两位聊,我先下去了。” “好。” 许有财走后,时烨走近两步,隔着窗户在廊下坐下来。 这两日昼夜兼程,他还真有些累了。 沈素钦看清他脸上的倦色,也没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他坐着。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时烨先开口:“均田一事,你怎么想?” “我想借将军的权力下令全州清算丈量土地,之后再行分发。” “若有人反对。” “打。” “若打不服。” “杀。” 时烨失笑:“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沈素钦:“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所以均田一事,太子你不方便出面。” 时烨自然晓得:“我知道,我这趟回来只是想亲自参与此事,未来若在整个大梁推行,我也好详知细节,不至于行差踏错。” 他原本就没想过露面,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 沈素钦高向来知道,这人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所以才一直对他还算和颜悦色。 “那就好。此事我想暂时交由许大哥负责,你觉得呢?” 时烨不同意:“须得八面玲珑的人出面才好,需要权衡各方势力,且许有财分量不够。” 沈素钦:“我不同意,这里是北境之北,是民风剽悍的缙州,不是都城,无须权衡,只要拳头够硬就行。” 时烨被狠狠噎住,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说道:“是我想岔了,那我就当许将军副手吧。” 沈素钦不置可否。 “春耕前,你觉得能搞定吗?”她问。 “丈量全州土地的人手?” “许大哥有,之前黑旗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可用。” “能召集到人?” “能,只是咱们不能白用,得花钱雇,我这里钱不多了。” 这句话槽多无口,时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捋了捋思路:“既然是退伍老兵,给钱是应该的。你没钱,是兴源倒闭了?” 沈素钦给气笑了,她一笑起来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 “太子大人,军粮,军饷,冬衣,哪样不花钱。我最近只出不进,就算有万贯家财也顶不住。再说了,均田可不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还要我自掏腰包?” “这那好吧,我来想办法。” 沈素钦坐回去:“殿下长途跋涉想必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均田一事须得慢慢来,咱们日后再细细商量施行细节。” 时烨起身,他确实累了:“多谢。”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头匣子里。 没打开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猜里头或许是匕首、机关或是其它什么武器,毕竟萧将军送弯刀在前,再送一把也有可能。 可打开一开,她倒有些意外了。 这里头是一只通体通红的玛瑙簪子,造型很简单,是流云,不过玉身剔透毫无杂质,润润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那钗子取出来,用手指细细摩挲,钗身平整光滑,但她就是觉得不像是匠人打磨出来的。 不过,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她首饰很少,头发也图省事,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全身上下素得不行。 她当即将头上银簪拆下,将玛瑙簪子插了上去,这艳红的玛瑙被乌发一衬,越发灵动。 沈素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头一回审视自己的脸。《 》 60-70 第61章 红玛瑙 ◎“五百两。”◎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平川也正望着桌上的玛瑙碎片出神。 这块玛瑙是他从一个经常在关外行走的商贩手里买来的。 那日,他追着沙陀到弋阳郡,顺便进城巡查,见那相熟的商贩摊子上有珠钗,便停下来。 “瘸子,你这最贵的朱钗拿出来我看看。”他开口。 这人他认识,手腕通天,什么好东西都有。 之前萧平川几次三番买粮,也是走的他的路子。 瘸子嘿嘿一笑,撩开身上的兽皮大氅,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物,挤眉弄眼地说:“将军首战告捷大喜,你随便挑,喜欢只管拿走,当我给将军的贺礼。” “不必,”萧平川目光逡巡着,“买根簪子的钱我还是有的。” “这支双蝶戏云白玉钗怎么样?雅致脱俗,整块汉白玉雕的,做工精巧,你瞧这蝴蝶翅膀,栩栩如生。” 萧平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心里不是很满意。 “没有其它的?要艳一点的。” “艳?这支金累丝嵌玉髓点翠双鸾钗呢?又红又绿的,够艳了吧?” “太俗。” 瘸子无语,“那将军想要什么样的?说出来我让工匠给你打。” 说起让工匠打,萧平川心下一动,问他:“红玛瑙有没有?直接给我原石。” 瘸子一听就知道他想自己做:“你有这手艺么?别白瞎了我的石头。” 虽然面上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将肩上的褡裢甩下来,蹲在地上开始翻找。 “近来我听说宁远挺热闹,家家户户在搞啥子火炕,有人专门跑去看,说是不得了,回家自己也开始鼓捣。”瘸子一边翻东西一边问萧平川,“这东西你晓得不?他们说是将军夫人带着人弄的。” “是她带着人弄的,不过她的事我向来不过问,没想到传这么远。”萧平川语调比平常高了一点。 瘸子撇嘴,“喏,最大的一块,”他起身塞萧平川怀里,“五百两。” 那是巴掌大小的天然红玛瑙,正常卖不低于一千两,瘸子没给他加价。 萧平川摸摸钱袋子,“过几天给你打几张好狼皮送过来。” “成,要杂毛少的。” 回忆拉回来,桌上的玛瑙还剩一些,他打算再磨一副水滴形状的耳坠,跟那簪子配成一套,应该会好看。 他摸了摸温润的玛瑙,用布收起来,包好放进怀里,走出帐篷。 帐篷外是等候着的各军将领,他厉目一扫,沉声道:“最后一战,我要朱邪葛波跪着滚出大梁!” 赵成春等人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这次战场被拉到弋阳郡城郊,黑旗军仗着弋阳郡的补给,兵士士气大涨,号角一吹,直接悍然平地推进,半点不带迟疑。 沙陀咬牙迎面而上,两军立时短兵相接。 萧平川冲入阵中,手持重剑横扫一片,无人敢近身。 朱邪葛波被手下护着,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他心中还惦记着那日午后被萧平川按在椅子扶手上砸的情形,蓦然额角一阵胀痛。 或许他不该不听王兄劝阻。 起初,他听说萧平川的黑旗军被调离疏勒河,接着又听说他的将军做不成了。 他兴奋得睡不着觉,连夜便点兵要过河。但王兄却说,萧平川对黑旗军的控制不在于一个虚名,他不该贸然出击。 而他却以为王兄被萧平川打破了胆,半点也听不进去。 后来,他带兵过了疏勒河,切瓜砍菜一般收拾了不知哪里来的纸糊的守军,不敢东进去宁远,而是直接南下去了凉州。 这个过程里,他确实畅通无阻,也尝到了甜头。 哪知,好梦没做多久,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黑旗军打断了。 他们出手快准狠,几乎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他只得带兵一边打一边退,人越来越少,路却越走越长。 他知道萧平川有意放过他,否则早在缙州边界的时候,他就死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过他,但他晓得,这一战打完,无论胜负,他都必须也不得不退了。 这场战争从正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朱邪葛波终于鸣金收兵,败走回城。 来时号称十万,回去不足两万,他不知该怎么向王兄交代。 他被人簇拥着,狼狈地往西边逃窜,身后明明无人追击,他却总觉得紧迫,像是被凶狠的饿狼盯上一般。 萧平川也确实在远远地看着他,身旁是柴顺和赵成春。 “将军,真要放他走?”赵成春问,他不解,但照做。 柴顺替萧平川解释说:“朱邪执坤重伤一直未愈,怕是时日无多了。朱邪葛波是最有希望继任沙陀王位的人,而他身后有堂兄朱邪沙律,那可是个棘手角色,不能叫他上来。” “若他堂兄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厉害,朱邪葛波能拿下王位?” “这就要看天意了,再不济朱邪葛波死他手里,引一场内斗,也好过死在我们手里。” 赵成春点点头,长叹一声道:“要是咱们人手再多些,粮饷再多些,直接打去沙陀王庭多好,出一口恶气。” 萧平川目光游向远处,接话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很快。” 众人沉默着望向沙陀方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好了,休整休整,回疏勒河驻地,马上快过年了。” “是,将军。” 众人转身。 回去路上,柴顺小声问萧平川:“将军今年还在疏勒河过年吗?” 萧平川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柴顺嘿嘿一笑:“看我这明知故问,将军自然是要回宁远过年的。” “嗯,今年我想早点回去,你早做安排。” “是,将军。” 日子像流水一般平静地流淌着,很快进入了腊月。 此时,西郊的暖棚已经建起来了,白晃晃整整十座,每座差不多五亩地。 木头做梁,油纸做墙,苇草编的屋顶,看上去很是结实。 这暖棚从外面看并不高,也就半个成人那么高。但入地深,进去须得下台阶,里头高度有近六尺。 火墙点火这天,沈素钦带着时烨、许有财他们一起来的。 周百户将一千来号人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棚。 火点起来以后,沈素钦带着时烨进到里面,眼看着棚里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起来,时烨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这真的能种出菜来?” “确定,”沈素钦笃定道,“待土地整好,我们就会将种子种下去。种的是大半个月就能吃的菘菜,绿油油的叶子,绝对能赚钱。” 时烨听得心潮澎湃:“若这东西向整个大梁推广” 沈素钦打断他:“殿下想多了,周百户,你来告诉殿下,一个暖棚造价多少?” “回夫人,四千三百两银子。” “殿下听到了,普通人家可负担不起,而能负担得起的世家,殿下确定要给他们锦上添花?” 时烨叹气:“那就先保密不外传吧。” 沈素钦颔首:“周百户。” “夫人殿下放心。” “我让你找的人找了吗?”沈素钦继续问。 不光是种地的人,还有后期采摘蔬菜打包运货的人。 这批菜势必是要运往全国各地的,路线可以走兴源自己内部的路,但运货的人得她这边出。 “找了,但考虑到保密问题,找的大多是我们各家的家眷,不知” 周无说到这里是有些心虚,他必须得承认,保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私心。 之前编苇草帘子,他们家家户户都跟着小赚了一笔,至少能给孩子添件冬衣。 自那以后大家伙就晓得了,跟着夫人干,肯定有钱赚,于是一有机会肯定还是考虑自己人。 这种藏私的想法,不知夫人会不会介意。 哪成想,沈素钦却抚掌道:“我怎么没想到,这样挺好,周百户考虑周到。” 说完,她看向许有财:“许大哥推荐的人,果然靠谱。” 许有财挠挠后脑勺,心里挺开心,嘱咐周百户道:“好好干。” “是!”周百户激动大喊。 从暖棚出来,几人往城里走,进入腊月,天气越发冷了,沈素钦裹得像个球,也还是冷得发慌。 时烨看了一眼,特意快走两步,走到风口替她挡住来风道:“丈量土地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计划年前完成,也不知可不可行。” 这话许有财就不爱听了,冷冷说道:“殿下多虑了,我那些兄弟虽说已经退伍,但骨子里仍当自己是黑旗军的。黑旗军令行禁止,既然说了年前会完成,就一定会完成。” 时烨:“许将军说的是。” “大家其实也能猜到丈量土地的缘由,自有一番干劲。哪怕天气再坏,相信大家也是乐意出力的。”沈素钦打圆场道,“毕竟关乎自家生计。” 说到这里,沈素钦想起来那些退伍的人似乎有上万之众,总不能分了田地让人家种地去,其余产业也该慢慢布置起来了。 不过,哎,缺钱呐。 看来还是得等暖棚、火锅先赚点钱回来。 是了,还得想想分好的土地种点什么合适。 粟米喜热,放凉州种更合适;按说缙州地肥气温低,适合种玉米、土豆、大豆等,可惜这些东西大梁都没有。 等等,大梁没有,或许关外会有。 她是不是该写封信问问炎大哥的近况。 “夫人,夫人”许有财喊她。 沈素钦回神:“怎么了?” “将军之前让我问问你,夫人要不要跟他去冬猎。” 第62章 苏逾白 ◎“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给我送银子。”◎ “冬猎?打猎吗?” “对。往南边走,过了永洛郡有一座山,每年进腊月,将军都会带人去山里打猎,算是准备年货。” 沈素钦失笑:“这么生猛么?都能猎到些什么?” “袍子、麋鹿、熊都有。” “那我要去,不过将军要回来了吗?”沈素钦进来忙得没顾得上关注那边的消息,“打完了吗?” “早打完了,朱邪葛波屁滚尿流地带人回了老家,将军此时应该在疏勒河边休整,过阵子直接去打猎。” “直接去啊?那我怎么去?” “我让人护送夫人去,将军也会派人来接。” “行,那就这么定了。” 她确实想出去散散心。 反正距离菜种出来还有好一阵,掌柜们也都要年底才来,她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她心情都跟着好起来,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时烨见状,没忍住问道:“出去打猎就这么高兴?” “当然。” “那是因为打猎,还是因为要见到萧平川?” 沈素钦怔愣片刻,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顺着回道:“好问题,等我想清楚再回你。” 好事总是成双出现,就在沈素钦的小金库快要告急的时候,南边突然送来一箱银子,足足有五万两。 打开一瞧,是苏逾白送来的。 当初她为他牵了为黑旗军置办冬衣的生意,说好分两成利给她,怕是多给她算了。 想起苏逾白,当初为了帮她,算是把裴家给得罪了。 原本以为太子能够保他,结果太子自身难保,害他不得不放弃锦云坊,避回嘉州老家,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居桃,苏当家那边情况怎么样?”沈素钦问。 居桃闭嘴不言。 沈素钦沉下脸来:“他不让你说?” 居桃点头。 “那我把你送嘉州去,让你去给他当小老婆。” 居桃:“你老用这套,就不腻歪么。” “好用就成,说罢,他怎么了?” “被裴家报复了,准确来说是被沈素秋报复了,裴家北方的铺子被沈素秋弄走好多家,锦云坊也被她抢回去了。” “啧。”再听见这个名字,沈素钦有点恍如昨世的感觉,“不止吧,单一个沈素秋还奈何不了他。” “嗯,裴相也出手了,他缺钱,打了苏家的主意。” “砰”的一声,沈素钦拍桌而起,之前裴如海就把主意打到兴源身上过,这下更好,直接盯上苏家了。 苏家世代行商,还怕是真斗不过裴家。 “现在情况怎么样?苏家。” “不太好,说是苏老太爷因故下狱有一阵子了,具体要用什么换,上边却迟迟不开口。”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给我送银子,他,唉。” 她得像个办法帮帮苏家。 可是怎么帮? 裴家如今如日中天,连皇帝都避其锋芒,只得把儿子弄到北境来保全性命。 是了,北境。 “居桃,不行就修书一封,让苏当家金蝉脱壳,来北境吧。” 家产没了可以再赚,命却只有一条。 况且以苏家的家底和苏逾白的脑子,真要金蝉脱壳,也不至于掏干家底。 “行,我这就给他写。”说完,她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元香,你知道她每天去做什么吗?” “做什么?” “有个小学堂,她当女夫子,教人识字。” “倒是个有本事的,你平常看顾着些吧。” “好。” “还有,炎大哥有些日子没来信了。”沈素钦说。 居桃:“我派人去查了,没什么事,就是刚立住脚,有些忙。” “怎么,我哥他这就把生意做起来了?” “好像是的。” “唔,也好,两条腿走路,多个退路挺好。我这几日想送封信给他,请他帮忙找点东西送回来,麻烦吗?” “还好,眼下两边停战了,黑市很快会活跃起来。到时候走黑市的路,不会很难。” “行,你帮我记着点。” “嗯。”居桃目露忧愁,“钦姐这是不打算出关了吗?” 沈素钦顿住。 居桃继续说:“你布置长远,还要把苏家也叫到缙州来。” “我,居桃,我没想好,说实话,爹娘惨死,世家不能不给个交代。我唯有借萧平川,借时烨,借北境,站在世家头上,才有可能讨回我想要的。” “可是这样做意义何在?” “之前我以为没意义,但看着小黑,似乎就有意义了。” 居桃没听懂:“小黑?为什么?” 沈素钦摇摇头,她不想多说:“你去忙吧。” “好。” 三日后,许有财送沈素钦出城,原本他是想安排别人送的,毕竟丈量土地是大事,太子走不开,他更走不开。 可是他不敢,万一夫人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差池,他把自己剐了也赔不起。 沈素钦倒是没想到出发的这么突然,“我以为还要再过几天。” “过几天大雪就封山了,会进不去。” “哦。” “居桃姑娘不一起吗?” “她不去。”居桃比她还忙,忙着递送各种消息。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来到城门口。 宁远的城门如今依旧破败,宁远城三个大字歪歪斜斜挂着,实在是有碍观瞻。 城外已肃然列队,均是府里亲卫,精英中的精英。 大概因为不是去上战场的缘故,他们都没穿铠甲,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类似棉衣的厚衫。 这个只是看着厚实,其实不暖和,沈素钦晓得,因为里头填的是芦絮。 苏逾白那边为黑旗军做的冬衣也是,里头填的也是芦絮,塞得再厚也还是透风,不过相比很多冬季只穿薄衣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 要是能找得到棉花就好了。 沈素钦想。 打头的亲卫见许有财来,迎上来说:“夫人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素钦:“打猎又不是去游玩,坐什么马车,我要骑马。” 许有财连忙拦住她:“将军本意就是带你去玩的,大冬天你骑什么马,还没去到先冻出个好歹来。我让他们在马车里放了碳炉和狼皮,里头暖和,坐马车去。” 沈素钦还想说什么。 许有财却不准她说话了,“快带夫人上马车,路上慢点。” “是。” 就这样,沈素钦被强硬架上马车,队伍慢慢悠悠出发了。 第63章 打猎 ◎“给你烤个小鸟吃。”◎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玉翠山,在永洛郡的南边。 宁远南边是永洛,永洛南边是凉州,而两州交界处便是玉翠山。 也正是玉翠山阻拦了北下的冷空气,才叫凉州成温暖和煦的肥沃之地。 车队慢慢悠悠从上午走到下午,来到永洛郡边界,萧平川正带人在这边等着。 远远的,沈素钦就透过车窗看见了利剑一般立在远处的人,不得不说,萧平川不管身姿还是容貌,在里头都是拔尖的。 马车停下,沈素钦撩开帘子钻出来,如岚如雾一般清透的人,看得周围第一次见到将军夫人的人都直了眼。 这让萧平川恍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在都城闹市,她马车拦在街道正中央,也是这样帘子一掀钻出来。 不过,不一样的是,萧平川一眼就看到了她发间红色的玛瑙簪子。 萧平川没由来的就雀跃起来,“沈二小姐。”他迎上去。 沈素钦眯眼,“将军。” 很好,当着他兄弟的面,喊她沈二。 萧平川脚步顿住,直觉告诉他沈素钦此时不太高兴。 不过很快,沈素钦又笑起来,继续道:“多谢将军惦记,我很高兴能出来透口气。” 萧平川矜持点头。 “将军,夫人我平安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许有财打招呼。 说完他又朝赵成春、柴顺等人点点。 “等等,柴顺跟你走,让他帮你。”萧平川发话。 他知道缙州有很多事,许有财脑子不如柴顺好使,怕是会顾不过来。 许有财嘿嘿一笑:“这感情好,走吧,老柴。” 柴顺出列。 两边简单交代几句便分道扬镳了,沈素钦继续乘车,萧平川则打马跟在马车旁边。 走出没多远,他听见车厢里传来喊他的声音。 “怎么了?”他俯身过去,掀开帘子,恰好遇上沈素钦也要掀帘子,于是两人的手指就这么好巧不巧抓到了一起。 萧平川立马跟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没话找话地又问一遍:“怎么了?” “你进车厢来,我有话跟你说。” 萧平川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立马耳朵就红了。 沈素钦歪头,瞥了他一眼,“将军不乐意?” “没,没有。”说罢,他把缰绳一扔,连指挥马车停下的时间都不给,直接跳上车辕钻了进去。 赵成春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车厢内空间颇大,是沈素钦在都城时惯常用的那一辆,是特别打造的。 进去以后,热气轰地扑上萧平川面颊,当即激得他头脸绯红。 沈素钦裹着白色的狐裘坐定不动,只露出一双秋水剪瞳来,她面前是矮桌,矮桌上摆着两只茶杯,里头都有茶水。 萧平川放轻脚步,非常自觉地挪过去在另一侧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两人已有近一个多月没见,竟不觉生份,仍旧像在都城那般。 “将军这一战打得可还解气?”沈素钦问。 萧平川摇头:“朱邪葛波不能死,所以不解气。” 沈素钦略想了想,便知道朱邪葛波为什么不能死,安慰道:“早晚的事,将军不必心急。” 说完,她抬手将发簪轻轻抽出来,如墨般的青丝瞬间散开,绸缎般滑落到沈素钦肩侧以及萧平川的手指边。 萧平川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坐得板板正正。 “将军,将军?” “嗯?什么,你说。” “我说这簪子做工颇有些粗糙。” “是吗?大概是工匠手太糙,没摸出来。你给我,我拿回去让他再打磨打磨。”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拿那根簪子,不想沈素钦竟直接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缓缓道:“工匠?不是说这是将军自己亲手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指尖滑动,轻轻抚过那些突出的青色的筋和起伏的关节。 萧平川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两下,涩声道:“唔,头一回做,手生。” “是吗?”沈素钦将簪子抽出来,拿在指尖把玩道,“确实手生,但我很喜欢。将军觉得呢?我戴着它好不好看?” 萧平川放在桌上的手一动也不敢动,说:“好看的。” 沈素钦将簪子立起来,用尖子轻轻去戳他的手背问:“有多好看?比你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还好看?” 萧平川的心脏跟着簪子一上一下地胡乱跳着,说:“你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沈素钦笑出声来,将头发挽起,将簪子插回发间,道:“刚才将军问我什么?” 萧平川想了想:“你不开心?” 沈素钦回:“我现在开心了。” 萧平川无奈:“逗逗我你就开心了?” “是呢。多谢将军。” 萧平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话落,车厢暂时落入一阵沉寂,二人从容端起茶杯。 车厢内暖意融融,碳火炙着,熏香晕开,萧平川垂眸,细细嗅着,只觉怎样都闻不够。 “我在军中,得知你用一篇祭文就向朝廷讨来数万石粮草,”萧平川缓缓开口,声音缱绻,“那时,我很想你,便想也送你点什么。簪子不值钱,但” 萧平川没有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讨人嫌了,他知道。 “但是什么?”沈素钦明知故问。 萧平川摇头。 “将军可是还记恨当初我在束雨阁说的话?” 萧平川的身子随着这话音落下,狠狠地颤了一下,将桌上的茶水晃了出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沈素钦拦下。 “将军,你要认真听我说。那时是我口不择言,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你是大将军,是十万军的统帅,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认真地看着萧平川,叹息一般地继续说道,“是怜惜将军,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比如你受的伤,你的压力,你的无人倚靠。” 今日,但凡换成随便一个女人说这种话,萧平川都会认为这是在轻视他。 可这个人是沈素钦,他高高捧在心上的人。 她来说这些话,他只会觉得高兴。 “所以将军,我从来不曾轻视过你。” 听到这里,萧平川原本以为自己会笑出来,可是他竟然没有,因为他立马想到虽然你不轻视我,可你也不喜欢我。 他勉强扯出点笑来,回她说:“我记下了,我很高兴。” 他转移话题,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说:“我还想再磨一对耳坠,”他捏起已经半成的一只放在指尖摩挲着,红润的颜色很显眼,“你看着我磨。” 沈素钦目光温柔:“好。” 车架再停下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此时他们来到永洛的一处荒废驿站,还得明日再走大半天才能到玉翠山。 “你呆在车上不要下来,”萧平川对她说,“我去给你拿吃的。” “好。” 野外没什么好吃的,生起火堆烤粟米面饼子,再加一碗热水,就这样。 但萧平川特意把自己肉干用匕首切断,放在锅里焙了,再倒上水熬煮成肉汤,之后再把面饼掰碎煮进去。 火上,肉汤咕嘟咕嘟沸腾着。 赵成春蹲在他身边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喂小奶娃呢。” 萧平川:“她不该吃苦。” 赵成春抹了把脸,他对沈素钦的认知从她一刀抹了敌人脖子开始,所以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凶悍得厉害。 所以,他并不十分理解萧平川将其“捧在手里怕化了”的作态。 “你知道的吧,咱的将军夫人能徒手拧断人脖子?”他问。 “我的。” “什么?” “我的夫人。” 赵成春深吸一口气,“我是说她会杀人,还很厉害。” “我知道。” “你就没怀疑过她的来历?” “赵将军想知道我什么来历?”沈素钦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赵成春吓得打了个冷战,抬头一瞧,果然见夫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成春忙横着爬了两步,说:“什么来历?没人说来历。我先下去了,两位聊两位聊。” 萧平川将自己旁边的凳子让出来:“冷么?” “不冷。”沈素钦坐下,“专门给我煮的?” “嗯。” “将军。” “嗯?” “我今天不高兴的原因是,你当着外人的面,喊我沈二小姐,而不是夫人。” 萧平川抬眸看向她,随意道:“我以为你更喜欢我喊你沈二小姐,还是你愿意让我喊你夫人了?” 沈素钦突然顿了一下,大方问他:“你想喊我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萧平川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 于是,他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起来,咚咚咚咚,像坏掉了一样。 “我想喊你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都是冷汗。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沈素钦静静地看着他,问:“哪怕我接近你后所做的一切都带着目的?” 她指的是三十万石粟米换和离书一事。 萧平川:“如果我要为三十万石粮食、百万军费来生你的气,那我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开玩笑道:“柴顺他们知道你又给钱又给粮之后,说早知道我这么值钱就早点把我卖了。你若是现在不收我,那你这笔买卖,你可亏了。” 沈素钦失笑:“将军倒是洒脱。” 萧平川:“没办法,谁叫你这么有钱?” “所以将军只是看上了我的钱?” “不止,你该知道的,还有你这个人。” 沈素钦装傻:“我以为是脸呢。” 萧平川赞同地点头,“脸也是看上了的,”他突然话锋一转,认真问道,“我不太懂沈二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好像突然就对自己亲近了。 沈素钦沉默了,她在认真思索萧平川的问题。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出声道:“将军可还记得我父亲走的那日?” “记得。” 沈景和是自杀的,割颈,血染红了灵堂。他不可能让沈素钦自己去给他父亲收尸,所以一切后事都是他亲自动的手。 “当时我就站在屋外。”沈素钦说。 萧平川不解,他听得更一头雾水了。 “那时我在想,如果我需要找新的家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沈素钦说。 萧平川突然愣住。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家人?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所以,你放弃南下,答应跟我北上的原因是这个?”萧平川试探着问。 沈素钦笑:“怎么会?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需要北境,我要借北境积攒力量,搬倒世家。” 萧平川此时根本顾不得惊讶她的野心,他在意的是“家人”那两个字。 好在沈素钦接着说道:“你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要知道我这人其实很小气,钱只舍得给我自己在意的人花。但是将军,我还需要时间,所以我想让你再等等我,好吗?” 她必须要承认,她对萧平川是有好感的,但目前这份好感还不够打动她。她从末世来,心早就硬了,没有那么容易撬开。 狂喜瞬间席卷了萧平川,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听的话!并且他自动屏蔽了后半句。他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转几圈,但是又怕吓着她。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发足狂奔进白雪覆盖的树林,在里面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狂跑。 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半蹲在沈素钦身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第二天,车队在傍晚时到达玉翠山山脚,找到他们往年落脚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避风的开阔平地,背靠着进山的山路。 路旁有一排小木屋,建得颇为结实耐用。 沈素钦随便挑了一间进去,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架木板床,且四面透风,冷得很。 她当即退出屋子,决定睡在车上。 萧平川也打算让她睡车上,她的车跟一间小型的移动屋子差不多,人睡里面脚能伸开。 “我先帮你把车卸下来固定好。”他对沈素钦说。 “好。” 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营地,就她闲着,干脆就去火堆旁边帮着生火。 “夫人不必动手,有我们就好。”有个人出声道。 沈素钦听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去看,居然是熟人。 “你是周糠?” “夫人好眼力。” 周糠就是当初在藏霜楼外,说要加入黑旗军的中军千户。 “你现在是?”沈素钦问。 “百户。” “从千户到百户,”沈素钦失笑,“甘心么?” “当然,跟着黑旗军打过战,才知道什么热血沸腾。”说着他看向萧平川的方向,“将军是真男人。” 沈素钦微微点头。 “夫人知道将军使重剑吗?” “知道,”她见萧平川舞过,确实很有威力。 “在战场上,将军一柄重剑大杀四方,人鬼莫近,你真该看看。” 沈素钦想了想,她好像还真没见过萧平川在战场上的样子。 “有机会我确实该亲眼看看。” 周糠点头,“将军狠厉,不光身手厉害,带兵也厉害。他们说这趟出来,不光是打猎,也为练兵。” “练兵?” “对,我如今编在斥候营,这些兄弟全是斥候营的,将军此行就是为了练我们。” “这样啊,那带着我不会误事吗?” 周糠哽住,半晌讷讷道:“应该不会吧。” 这是将军的私心,他们能说什么。 周糠这边话才说完,就听萧平川突然下令:“全体都有,立刻进山,半个时辰后谁要是空着手回来,今晚站岗。” 众人立马停下手中的活,争先飞奔朝山中扑去,速度之快,沈素钦压根没反应过来。 转眼,营地就只剩她跟萧平川两人。 萧平川走过来,将火堆旁的锅架在火上,锅中已有干净的雪水。 “坐吧,”萧平川说,“我给你烧点热水,待会喝下暖暖身子。” 四周都是干枯的山林和雪,火呼呼燃着,火舌舔着锅底。 “你这趟还真是来练兵的啊,”沈素钦说,“那带上我做什么,也不怕底下的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不务正业。” “谁敢说我。”萧平川起身,“给你烤个小鸟吃。” 说完,他从旁边拾起一张弓,仰头侧耳听着什么。 不多时,只见他朝着一林梢悍然拉弓射箭,咻的一声,百步开外的树梢上扑落落往下掉东西。 萧平川捡回来,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灰头鹀。 沈素钦戳了戳,身体还是热的。 “想要活的?”萧平川突然问。 “要。” “等着。” 萧平川转身走到林边,仰头瞅了一会儿,突然单手抓住树干荡了上去,再落地,手中已有一只啾啾叫的幼鸟。 沈素钦与那只小鸟面面相觑道:“咱们刚才不会把它娘打死了吧。” 萧平川愣住。 两人同时默默看向脚边的尸体。 半晌,沈素钦问:“窝里还有吗?” “还有一只。” “那连窝一块端来吧,我养他们。不对,咱俩养他们。” 萧平川三两下去把鸟窝端来。 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张大嘴巴叫唤着,沈素钦戳戳他们的嘴巴,小声说:“以后认我做娘,认他做爹,我们养你们。” 萧平川失笑,没忍住跟着摸了摸鸟儿子的毛。 “将军!一头鹿。”突然有人出声。 是进山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萧平川猛地收回手,板着脸颔首,“不错。” 话毕,他将鸟窝塞给沈素钦,自己走到山道前,开始盯着后来的人。 周糠是第二个,他带回来两只彩毛的山鸡,一回来就把山鸡往沈素钦跟前凑,说:“夫人,它的毛好看,打回来给你玩。” 萧平川把人一把抓回来说:“今晚吃烤鸡。” 很快人都回来的,居然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这让沈素钦对萧平川的斥候营刮目相看。 尤其是在看到堆成小山的猎物后。 火上瓦罐里炖着野山鸡肉,只简单放了盐就香得不得了。另一个火上烤着鹿肉,油滋滋的,皮肉金黄紧实,咬一口肉汁直接在嘴里爆开。 在野外,鸡毛不好处理,只拿火燎过一遍,有些硬硬的毛茬还在皮里。沈素钦吃不下这个,想把皮扒了,可鸡腿很烫,筷子又不趁手,她折腾半天也没能弄掉。 萧平川坐在旁边,见状接过她的碗来,把鸡皮细细挑干净才又还给她。挑下来的鸡皮他顺手就放自己碗里吃了,没多说沈素钦一句。 “吃不惯吧夫人,”赵成春唏哩呼噜地喝着鸡汤,“在外头就是这样的,回去就好了。” “就是,等明天我给你打狍子吃,狍子肉嫩。”另一个人也说。 他们觉得夫人这么金贵的一个人居然能跟着他们来野地吃苦已经很不错了,没人觉得她在吃食上讲究有什么。 沈素钦笑笑。 吃完饭安排守夜,分两班,萧平川给他自己安排在后半夜。 沈素钦躺在车上,萧平川就坐在车外。 今夜没有雪,天空很高很远,星星闪烁。 沈素钦将帘子掀开,静静地望着天空,另一侧,萧平川也正望着天空。 “睡不着吗?”萧平川问。 “你怎么知道?” “你气息没变,在想事?” “没,有点冷。” 萧平川顿了一下:“我去把我的狼皮褥子拿来给你。” “好。” 很快,车帘掀开,萧平川拿着褥子进来,放下就想走。 沈素钦按住他的手,“一起睡吧,外头更冷。” 萧平川歪头看她:“你确定?” “你敢做什么吗?” 萧平川摇头。 沈素钦:“那我有什么好不确定的,野外事从权急,他们都是两个人挤一起取暖,你想冻死自己。” 萧平川想说再冷他都睡过,冻不死。 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合衣躺在沈素钦身边。 温香软玉在侧,他以为他会睡不着,没想到很难得的,他居然一躺下就睡着了。 后半夜,他准时醒来值夜。 沈素钦安静的睡颜在晦暗光线显得越发莹润出尘,他呆呆看着,莹白玉如的肌肤,小巧的鼻梁,不点自红的唇等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偷偷将唇印了上去。 他悚然一惊,猛地后退,后背撞到车厢璧上,砰地一声,吓得他赶紧去看沈素钦醒来没。 见她好好睡着,他长舒一口气,整整衣服出了车厢。 在他走后,原本闭着眼睛的沈素钦慢慢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车厢外很安静,她能够想象到天幕下悬着一盘银月,薄纱般的月光倾泻在大地山间,风中是雪松的清冷气和那个潇潇而立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泛白沈素钦就醒了,出来帐篷后发现人居然都走光了,就剩下萧平川坐在火堆前煮着什么。 她揉揉眼走过去,“他们人呢?” “训练去了。”萧平川从陶罐里盛出一碗鸡汤递给她。 汤是昨晚剩下的鸡汤,他在汤里煮了粟米,算是粥。 沈素钦接过来,“你吃了吗?” “吃过了,吃完就准备准备进山,我们要晚上才下来。” “好。”原来他是专门留下来等她的。 山上的林子很密,刮开雪皮,底下都是腐烂的树叶蘑菇和黑色的土。 两人人往山上走着,路两边时不时就冒出一两棵挂着干果的灌木。 自打来到缙州,水果什么的是不要想了,连干果都没有几颗,沈素钦虽然不是个好吃的,但嘴巴淡了这么久,看见这些红果子,总免不了有些心痒。 所以,再见着红果子她就专门留心了一下。 斜前方有棵一人高的树,树上挂满红果,地上也掉着一些。 她心下一跳,走过去定睛细看,居然是山楂。 萧平川见她伸手要去摘那红艳艳的果子,赶紧制止道:“这种山野丛林,越是颜色鲜艳的东西越有毒,你不要随便碰。” “你们没吃过吗?”沈素钦说,“它叫山楂,酸甜生津,可入药。” “山楂?” “对呀,你尝尝。”沈素钦摘下一个递给萧平川。 萧平川直接扔嘴里,他不喜欢吃酸的,当即难受的皱了皱鼻子。 沈素钦嗤嗤笑:“怎么样?是不是满口生津?” 萧平川这会儿正被山楂酸得腮帮子疼,不想说话。 沈素钦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颗说:“要慢慢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402:45:07~2023-04-1603:3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瓶;煎饼果子、暴富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山火 ◎“活着回来。”◎ 说着,她蹲下身,用自己的衣服下摆做兜子,一个一个捡了放里头。 萧平川低头看着,觉得此时把自己团成一小团的她很可爱,没忍住伸手压在她的脑袋顶上。 沈素钦静了一瞬,任由他压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捡了一小兜,站起来说:“好了,咱们继续走吧。” 萧平川点头。 今天的集合地在山那边的山坳里。 两边的大山就是斥候营这几日的考场,除打猎外,他们还要在山中奔袭生存,最终看谁猎的猎物多。 这山林一看就是平日里鲜少有人烟,虽是冬季,还下过大雪,可是难掩林中丰富的物产。 随着越来越深入,沈素钦几乎每走几步就会看见干枯的松塔、各式野果甚至还有灵芝。 一开始萧平川还拦着不让她捡,后来就随她去了。 反正捡了也是他扛,沈素钦半点不费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拿着一朵干掉的木耳给萧平川看。 萧平川摇头。 “木耳,用水泡软可以吃。还有这个,松子,破开硬壳,里面的仁很香。” 萧平川看着她像摆弄宝贝一样,笑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沈素钦挑眉:“自然是因为我读书多呀。” 萧平川爱看她这有点小骄傲又有点可爱的模样,很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可是他不敢。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趟把她硬带出来,真是赚到了。 临近中午,两人的路连一半都没走到,还在半山腰磨蹭。 “歇歇吧,吃点东西再走。”萧平川将随身带的水囊递给她,“还行么?” 这水囊一直被他贴身放着,牛皮囊袋温温的,沈素钦手指摩挲了一下,然后才将水囊凑到唇边。 “还好,能走,”她喝下一口,递还给他,“吃完继续走。” “不用这么急,可以慢点。” 沈素钦摇头,她不希望自己影响萧平川的原计划。 “原本就是带你出来散心的,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用我管。所以你想玩尽管开心的玩,其余什么都不用想。” 沈素钦这才心安理得下来。 后半程,两人走得确实也不赶,一边走一边陪着沈素钦戳戳弄弄,直到临近傍晚才来到营地。 山坳里有面积很大的一块平整地,上头有三、五间看上去很结实的木头屋子,屋子旁边还有没被冻住的山泉,倒是个好地方,怪不得要跑那么远进山。 萧平川将人领进其中一间木屋,想必是有人提前打扫过,屋子很干净。 “这木头屋子也是你们盖的?”沈素钦问。 屋内还有一些木头砍的桌凳床板之类,做工粗糙,但胜在实用。 “是,周围山势复杂,很能锻炼人,每年冬天我都会带他们来住上一段时间,后来索性就盖了这几间屋子。” “倒是个好去处。” “你歇会儿吧,出去玩别走远,自己记得回来,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嗯。” 临近傍晚,打猎的人三三两两回来,个个收获颇丰。 萧平川更是拖着半人高的一只黑毛野猪走在后面,那力气简直吓人。 沈素钦从屋里跑出来看他,眼里满是敬佩。 萧平川笑:“不嫌冷吗?” 沈素钦摇摇头:“这些肉今晚就要吃吗?” 萧平川摇头:“只吃一部分,剩下的要带回去留着过年。” “哦。” “你想吃哪个?” 萧平川指指地上的雪兔、野猪、野鸡等。 “吃雪兔吧,烤的。” “好,回屋去等着,好了叫你。” “嗯。” 木头屋子里生着碳火,椅子上铺着萧平川的狼皮褥子,很是暖和。 沈素钦斜倚在椅子上,隔着窗户看萧平川给雪兔扒皮,两手一扒皮就想撕纸一样下来了,连血都没见一点,看来这活儿他没少干。 “要开膛了,血腥,别看。”萧平川提醒。 沈素钦不为所动:“你开就是,我不怕。” 她连人都开过,何况是只兔子。 萧平川笑笑,手下不停,但还是稍微转了个方向,没叫她看真切。 突然,一股淡淡的烟味传来,接着是轰轰然的声音。 萧平川丢下手里的兔子谨慎起身,沈素钦也拧着眉来到窗边,两人一起凝神听着。 “不好,是山火。” 萧平川先听出来了,“全体都有!警戒。” “赵成春,带人去看看哪里起火了。” “是,将军。” 萧平川交代完,从地上捞起一捧雪,擦了擦手,交代沈素钦说:“别怕,不会有事,你先别出来。” “好。” 很快,赵成春回来。 “将军,是山那头起火了,看风向,烧过来只是早晚的事,怎么办?跑吗?” 说着话的功夫,只见山那头有滚滚浓烟飘出,接着鸟雀乱飞。 冬日枯山,火势一起,瞬间就会成燎原之势,很难扑灭。 萧平川望着山火方向,想了想说:“不能跑,山脚下不远处便是村镇,不能让火烧过来。” 在玉翠山脚他们驻地不远处,就有一个依山而建的村子。 “那,那咋办?”赵成春声音有些颤抖。 “灭火!”萧平川沉声道。 沈素钦心下一紧,拿什么灭,水都被冻成冰了,总不能拿雪灭。 赵成春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一时脸色有些难看,却因为向来不会反驳将军的意见,而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倒是沈素钦按住萧平川的胳膊,道:“没东西灭,人上去只是白送命。” 赵成春连连点头。 “可是黑旗军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我做不到丢下不管。” “没让你不管,”沈素钦指指前面的群山,“我看风向一时半会儿不会变,在这里,从这里到这里,烧一条道出来。”原本她想说把树砍干净,但显然来不及。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防火烧山?” “对,控制好,造一条烧过的山道出来,这样火势来到这边,就会因为没东西可烧而停下,这叫防火带。” 赵成春霍然开朗,连连拍掌道:“这个办法好,趁着火还没烧过来。” 萧平川也说:“那就立刻安排下去。” 赵成春:“是。” 既然山火来了,训练就只能暂停。 赵成春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简单说明情况后,又把任务安排下去。 “将军,好了。你带夫人先出山去吧,等这边完事后我带兄弟们去跟你汇合。”赵成春说。 萧平川犹豫,一方面他不想沈素钦跟着冒险,另一方面他是将军,不可能放任底下兄弟冒险而自己先走。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沈素钦斩钉截铁道,“我是将军夫人,做不来临阵脱逃的事。将军更做不来。你们去忙吧,不必管我。” 萧平川猛地回头,深深地看着她。 沈素钦笑笑,给他整整衣襟道:“去吧,小心点。” 萧平川重重点头:“赵成春!” “有!” “走。” 玉翠山的三个主峰是依次增高的山场,这种山势,一旦火大,很容易一下子烧着几个山头,所以她沈素钦刚才指的是第二主峰的峰脊,也就是她对面山峰的峰顶。 萧平川他们得先爬上山顶,然后在小心放火。 很快,萧平川他们的身影就隐没在山林里了。 “夫人不进屋吗?”周糠被萧平川留下来保护沈素钦。 沈素钦摇摇头:“我不放心。” “嗯。” 另一边,萧平川他们大跨步在山林里穿梭,很快便爬到了山顶。 萧平川极目远眺,长舒一口气,火势比他设想的要小一些。 “动手吧,一字排开,小心别让火势蔓延。”他发话。 “是,将军。” 萧平川自己将脚边杂草踩倒,又从树上薅了几根树枝捆成一束,权当灭火的扫把,接着用火折子小心点着火。 轰的一声,火苗炸开,热浪扑来,他眨眨眼,忍着灼热感,尽力将火线控制在自己身边。 旁边几个兄弟也是一样操作,不敢一次性点太大,只一点一点往前蹭。 总的来说,情况还算可控。 大概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大几十号人便将小小的上头烧出了一条灰色的隔离带。 “将军,你看这样可以吗?”赵成春问。 萧平川用脚蹭蹭地上灰黑色的土,又抬头看看高耸的枯树,说:“还有点时间,再拓宽一点。” “是。” 渐渐的,山火越逼越近,萧平川准备叫人撤退。 可是突然,风向变了。 原本的迎面风变成西风,从他们侧面吹来,紧接着火星子四散,轰的一声,隔离带移了位,慢慢朝他们包围过来。 而对面的山火此时也跟着风转了方向,斜斜压过来,大有朝斜侧方包抄的意思。 萧平川脸色铁青:“撤!” 他们已经尽力了,是老天要跟他们作对。 赵成春跟着高喊:“全体都有,撤退。” 众人训练有素,迅速集合成一队,朝山下奔去。 而山坳里的沈素钦看见浓烟转了方向,便知灭火应该失败了。 不过好在他们身后还没着火,萧平川他们可以退回来。 她紧张地盯着漆黑的山林看,突然,也许是有火星飘散过来,她对面的山腰也冒出烟来,接着很快燃起猩红的火舌。 糟了! 萧平川他们的后路被堵了。 周糠显然也看出来了,忙道:“怎么办夫人?我先带你出去吧,将军他们身手好,不会出事。” 沈素钦咬牙摇头道:“在等等。” “可是山火很快就会烧过来的,到时候我怕咱两跑不过山火。” 沈素钦没出声。 她在赌,此时风向刚好跟之前相反,所以山火正快速反方向烧回去。 若两条火线撞上,中间就会出现一条真空高压带,瞬间将火压灭。 当然,前提是被堵在中间的萧平川等人能活着出来。 沈素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脚下半步不动。 周糠急了,将军吩咐他保护好夫人,若是让夫人在他手里出了事,他死一万遍都不够。 第65章 周姑娘 ◎“夫人可还好?”◎ 周糠再一次劝道:“夫人,咱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而且你在这看着也帮不上忙,我还是先把你送出去,再找人来救将军他们。” “我说过在这里等他,我怕他白跑一趟,而且未必没有机会。”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她不会测算什么风向,但看头顶稀薄云层移动的方向,也多少能看出点东西。 风向快变了,她在等。 可山上的萧平川他们却来不及想风向什么的,火星子随着风四处散落,一落地立马就烧起来,噼里啪啦的,把路都堵死了。 而且火势一大,浓烟四起,能见度变低,给他们带来了更多麻烦。 “咳咳,太呛了,”打头的士兵说,他们没什么对付大火的经验,“这边也着火了,将军,咱得找新方向。” 萧平川就跟在他身后,闻言直起身子,立马又被浓烟呛得低下头来。 四周温度太高,烘得人脸颊疼。 萧平川眯着眼,判断了一下山势和火势,高声道:“往东北方向走,速度要快!尽量不要走散。” 众人应了一声,压低身子往东北方向快速跑去。 其实大家这会儿心里都有些打鼓,四面八方都是大火,火蔓延的速度比他们跑得速度还快。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还能先派人探探路,规划出靠谱的路线来。可眼下他们被大火追着在山林里乱窜,完全没有方向可言,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跑出去。 大概跑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东北方向的路也断了,前头也燃着熊熊大火。 这下,他们算是彻底被大火给围住了。 萧平川抬头看了眼天色,半个天空都被火光映照成了橘红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在噼里啪啦的火声里,赵成春抹了把脸,凑到萧平川身边小声说:“出路、退路都被堵死了,除非会飞,否则怕是没人能活着出去。” 萧平川眉毛拧得死死的,“别说丧气话,这么大片山,我就不信跑不出去。往山下跑,不管怎么说,火势是朝山顶的,往山下跑不会有错。” “可山下也有火,咱们找不着路,一头扎进大火里咋办?” 萧平川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往山下跑就一定没事。 “不管了……谁?” 他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你,你们是萧将军旗下的黑旗军?”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在火光里响起。 “你是什么人?”赵成春挡在萧平川身前,问来人道。 “我姓周,我家是山里的猎户,这两天听说你们进山了。这不是大火么,我怕你们在山里头迷路,就过来找找。将军放心,我是好人,不会害你们。” 赵成春放下戒备,让到一旁,萧平川的身形露出来。 来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萧平川几眼,看得脸颊绯红。 “你能带我们出去。” 众人一阵欢呼,这可真是救命恩人了。 “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萧平川抱拳。 来人点点头:“大家随我来。” 山脚下,周糠和沈素钦还在等。 眼看着对面的山火越来越大,大有往这边蔓延过来的趋势。而把萧平川他们下山的路早已经被封死。 沈素钦的手紧紧握着拳头,她能想象到此时两条火线中间的温度会有多高,搞不好都不用火舌靠近,人直接先被浓烟呛死或是高温烤死。 “怎么办!将军他们还没下来。”周糠虽然心里想着萧平川所向披靡,小小山火奈何不了他们,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夫人,火势正朝这边来,咱们真不走吗?”他有些慌,再不走,怕再也走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烟味已经很浓了,周围的温度在升高,这里真的很不安全。 “不走,你去准备些能喝的水,他们下来肯定口渴。” “夫人!” 沈素钦转头,沉静地望着他,安慰道:“别怕,山火快灭了。” “啊?” “真的,信我。” 周糠转头看了眼红彤彤的山头,一股莫名的底气涌上心头。 “我去准备水。”他说。 子时一过,风向终于变了。 原本冲着沈素钦他们来的大火想被原地按了暂停键,接着疯狂朝相反的方向烧去。 而原本旧的火线停留在山脊处,大概是萧平川他们之前弄的隔离带起作用了。 就这样,两条火线远远对峙,接着合拢,轰地一声,肆虐的山火像被掐断一般瞬间回落,然后消失不见。 山火自己灭了。 而萧平川等人却没有回来。 周糠难以置信地看看远处,又看看身旁自始至终没有换过姿势的沈素钦,问:“夫人你早就料到了?” 沈素钦摇摇头:“我赌的。” 周糠长舒一口气,朝她竖大拇指道:“您胆子可真大。” 沈素钦什么也没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林里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有人钻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沈素钦与周糠一夜没合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周糠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他们会回来。” 很快,人越来越多,赵成春也冒了出来,呸呸吐了两口说:“熏死爷了。” 他的背好像被灼伤了。 沈素钦给他们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水,问:“你们将军呢?怎么不见他?” 赵成春接过来,“将军啊,”他回过头环视四周一圈,说,“八成在后头,他身上背了个人,走的慢些。” 沈素钦点头:“都快歇歇吧,周大哥,给你金疮药,带着兄弟们去把药抹了。” “多谢夫人。” 不一会儿,萧平川也钻出来了。 他背上果然背了一个人,是个昏迷的女人。 赵成春迎上去,帮着把人放下说:“多亏了这位姑娘,她家是山里的猎户,帮我们寻了一个下山的峡谷,我们这才捡回一条命。” 说起这个,赵成春还一阵后怕。 他们当时被山火追着一顿乱窜,前后左右退路都被封死,他都快放弃了,哪知这姑娘从天而降说要给他们带路,还真就带着他们穿过山火逃了出来,简直跟神仙下凡差不多。 “早知道这山火会自己灭,咱们还上去弄什么隔离带,差点没了命。”赵成春抱怨道。 山火自己灭掉这个事,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神奇。 “少说话,该干嘛干嘛去。”萧平川沉声,“谁也没料到风向会变。” 赵成春哼了一声。 背上的女人还没醒,萧平川把人放下来,对沈素钦说:“她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帮着照顾一下,毕竟对我们有恩。” 沈素钦点头:“她家人呢?” “说是家里只有她一个,山火还把她家也烧了。我打算带回宁远去,你觉得呢?” 沈素钦:“她孤身一人,又救了大家,确实该好好照顾。带回去吧,我看看回去以后在将军府里给她找点事做。” 萧平川心里熨贴,觉得她这是把将军府当自己家了。 “府里的事,你做主就好。”萧平川温声说,“待会休整好咱们就回去,今晚吓到你了吧。” 沈素钦声音平淡:“还好。” 倒是周糠挤过来说:“夫人一直说要等你们回来,我都说先带她出山,她就是不听。自你们进山后,她一步也没挪动” 萧平川的眼神里透着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温柔。 沈素钦制止他,对萧平川说:“把这位姑娘抱进我屋里吧,我替她检查一下伤势。” “好。” 天色大亮,那姑娘还是昏迷不醒。 沈素钦找到萧平川说:“我看她后脑有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 萧平川沉吟片刻,直接道:“那便不休整了,直接回去。永洛荒废已久,得回宁远去找大夫。” 沈素钦:“大家受了惊吓,一夜没睡,又东奔西跑,直接上路受得住么。” “没事,平日里打仗,强度比这大得多,回宁远再休整也一样。” 就这样,众人被从睡梦中叫醒,直接收拾东西启程。 一路上队伍很沉默,来到山脚,捆了猎物,栓好马车,安安静静地上了路。 回程很快,因为急着救人,都没在破驿站歇息,直接昼夜疾驰往回赶。 好在临近宁远的路上遇见一个赤脚大夫,他给扎了几针,又用草药给包了包。 “尽快找大夫看,脑袋上的事,拖不得。”赤脚大夫说。 萧平川点点头。 沈素钦坐在马车里,那个姑娘闭着眼躺在旁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捡回来的那两只小鸟啾啾叫着。 她倚靠着厢壁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们的毛,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脸上。 小姑娘长得水灵,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子,很是可爱的样子。 看年纪应该不大,不过十七八总该有的。 她收回目光,车厢外不远处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周姑娘还没醒么?” “没呢,大夫说挺严重的。” “这个周姑娘对咱们将军有意思吧,那天听她说,是专门找回来救咱们的。” “肯定是,要不然那么大的火,她一个姑娘家,哪敢钻进来。” “夫人啥也没做。明明是她出主意让咱去弄什么隔离带的,出事也不说想想办法,就干等着。” “嘘,别乱讲。走了,启程了。” 队伍继续赶路。 大概是那赤脚大夫有几分本事,走出没多远,小姑娘就醒了。 沈素钦把人抱起来,喂了点水问她:“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小姑娘捂着脑袋:“头晕。” “快进城了,进城之后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看看。”沈素钦温声说。 小姑娘看着她:“你是谁?你是萧将军的什么人?” “你认识萧平川?” “当然,”小姑娘脸颊飞红,“在缙州谁不知道将军,你是将军什么人?” 沈素钦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她。 萧平川听到车厢里有说话声,隔着帘子问:“周姑娘醒了?” 沈素钦刚要开口回他,就听身旁的周姑娘娇滴滴回道:“我醒了,多谢将军挂念。” “醒了就好,马上进城了,届时我请大夫来给姑娘看看。” “多谢将军。” 说完,车厢内外安静一瞬,又听萧平川说:“夫人可还好?” 沈二小姐四个字出口,沈素钦见旁边的周姑娘肉眼可见地戒备起来,像是护食的小动物一样。 沈素钦在心里微叹一口气,淡淡回了两个字:“还好。” 第66章 救人 ◎“我晓得了,将军不必再说。”◎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居桃迎上去,恰好车帘掀开,露出来一张陌生的脸。 居桃愣了一下。 “你这小丫鬟发什么呆,还不把我扶下去。”那人伸着手等着居桃搀扶。 萧平川、赵成春等人都转过来头来看这边。 周围一时僵住。 “她是我小妹,不是丫鬟。” 周鸢身后,沈素钦的声音传来。 居桃闻言退后一步,将马车让出来。 那周鸢瘪瘪嘴,可怜巴巴地望向不远处的萧平川道:“可是人家头还疼着呢。” 萧平川拍了拍赵成春的胳膊,示意他过去扶人。 “我不要他扶。”周鸢说。 赵成春抬起的脚不知落还是不落。 车厢内沈素钦叹了口气:“萧平川,过来。”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在缙州,可没有谁敢直呼将军的大名。 “你这女人好生没礼貌,居然敢直呼将军大名。”周鸢扭头拿眼睛瞪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萧平川听见她对沈素钦无礼,当即有些恼火,冷声道:“她是我夫人,周姑娘该对我夫人有礼些。” 周鸢呆住,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萧平川越过她,走到马车窗户旁边,撩起帘子,温声道:“我在呢。” 沈素钦抬抬下巴,“把你的人带走。” 萧平川抿唇,声音严肃:“你说谁的人?” 周鸢适时放软了声音:“将军。” 三人僵持不动。 居桃叹了口气,站出来发声:“周姑娘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萧平川拦住她,“赵成春,扶人。” 赵成春赶紧快走两步过来,那周鸢也算会看眼色,见萧平川不为所动,便妥协了,扶着赵成春的胳膊下了马车。 沈素钦转身从角落捧起鸟窝,起身也准备下车。 “我扶你。”萧平川的手早早侯在旁边。 沈素钦瞥了他一眼,搭上萧平川的手,轻轻一跃,跳下车来。 “婶子,周姑娘的住处你安排一下。”萧平川收回手,吩咐江四婶道。 江四婶恭敬应下。 进去府内,沈素钦径直朝主院走去,萧平川跟在她身后。 周鸢远远瞧着,问江四婶:“那个女人跟将军感情很好吗?” 江四婶:“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当初将军被赐婚的事她听说过,一个乡下村姑,跟她一样。 起初,她还为将军抱不平,觉得那个女人配不上将军。 可后来一想,又觉得将军都能娶村姑了,那她为什么不行? 原本每年萧平川就会带人去玉翠山,以前她都不敢露面,只敢远远地瞧着。今年,因为他娶了个村姑,因为山火,她终于跑到他面前了。 “回来的时候,一路上我都没看见将军跟她多说什么话,我猜他俩肯定感情不好。”周鸢说。 江四婶神色一动,似乎捕捉到什么,“你说将军不爱搭理她?” “是。” “果然,”江四婶语气奇怪,“我就说嘛,要不是陛下非得赐婚,我们将军哪能看上她。” 周鸢听进了耳朵里,“婶子,你细细讲给我听” 与此同时,萧平川紧跟着沈素钦进去主院,却见她没有进主卧,而是推开了厢房的门。 他脚步微顿,跟到厢房门口站定说:“我们聊聊。” 沈素钦脱下狐裘甩到一边,压着火气道:“聊什么?” “玉翠山的事。”萧平川说。 沈素钦正好憋着一股火,回来的路上,整个队伍气氛都很压抑。 她知道是自己乱出主意,让萧平川和他的兄弟差点出事。 于是她直接问:“玉翠山大火,我让你们去弄隔火带,你们差点回不来,这事你怪不怪我?” 萧平川认真且严肃地说:“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那晚,大家突然被火围住的时候,情况确实很危急。我希望你能理解,兄弟们会有情绪这件事。” 沈素钦当然理解,任何人面对死亡威胁,不可能不怕。 但她还是很生气,不,与其说生气的话,不如说懊恼,当时她应该态度再强硬一些,坚决不准他们上山灭火的。 还有那个周鸢,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但是,大家都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问题。谁也没料到山风会改变方向?你也不是故意要害我们,所以给大家一点时间。”萧平川继续说,“至于我,我从头到尾没有怪过你,你做的对,就算再倒回去一次,我也还是会听你的。” 至此,沈素钦不气了。 “那你帮我安抚一下他们,我晚点再出面。”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抚大家。 “好。” “至于那个周鸢。” 不知为何,一提到她,萧平川就后背发凉:“你说。” “将军看得出来吧,这位周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平川谨慎点头,他又不傻。 “你想怎么办?”沈素钦杀人诛心,“要不要我帮你娶进门,做个侧夫人。或者我直接把正妻的位子让给她?” 萧平川要吓死了,“你别乱讲。” “我哪里乱讲了,那位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对,不光是你的,还是你几百号兄弟的救命恩人。”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威胁道:“你再胡乱编排,我可要发火了。” 沈素钦见好就收。 萧平川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后院只会有一位姓沈的夫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哪天只要她一点头,我就双手把她捧上去。我在等,每时每刻都在等,沈二小姐,听明白了吗?” 沈素钦终于露出点笑容,她慢悠悠踱步过去,揪住萧平川的衣襟,将人拉下来,轻声说:“光等可不行呐将军。” 萧平川突然摸到了什么? 他回想起去玉翠山的路上,沈素钦说的那番话,再结合她现在说的,他好像懂了。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滑动,试探着问道:“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沈素钦挑眉,这位萧大将军终于开窍了,不容易呐。 “要是我说不可以呢?”她逗他。 萧平川当真了,泄气道:“那我再等等。” 他居然没说要放弃。 沈素钦轻笑出声:“将军想追就追吧,我也不是那么好追的。” “真的?”萧平川的眼睛唰就亮了。 沈素钦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请回吧,我累了。” “好好,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带你在宁远好好转转。” 萧平川离开后,侯在一旁的居桃过来敲门。 沈素钦让她进来。 “江四婶把那个周姑娘安置在了隔壁院子。”居桃说。 沈素钦扶着桌子坐下,她坐车坐得久了些,腰腿酸疼得厉害。 居桃走过去把这几天的账本放下,问:“那个周姑娘什么来历?” 沈素钦简单把玉翠山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所以那个周姑娘救了包括将军在内的所有人,还受了伤?” “是。” “这就有些麻烦了,你看她瞧将军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白搭。”沈素钦自信道,她压根没把她放心上,“苏家回信了吗?” 居桃僵了一瞬,差点忘了正事:“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才急着来找你的,苏逾白也被下狱了,人关在嘉州州府大牢。” 沈素钦猛地站起来:“什么罪名?” 居桃摇头:“没有罪名,就只是关着。” “谁下的令?” 居桃也摇头:“反正不是嘉州州牧,那个州牧也姓苏。” 那就是自己人。 沈素钦松了一口气,细细斟酌着,“那苏家家眷呢?” “跑了,应该是提前着人安置了。” “那就好,只救苏逾白一个,难度应该会小些。” “你是想?” 沈素钦冷冷道:“把人劫来缙州。裴家敢直接对嘉州首富下手,想来是想要的东西没要到。既然他行非常手段,那我为何不能也走走歪路。” 居桃皱眉:“话是这么说,可找谁去劫狱呢?” 沈素钦沉默了。 按说最好的人选是黑旗军的斥候营,可他们刚长途奔袭回来,且她现在处境微妙,着实不好开口使唤人家。 但苏逾白又不能不救。 “我去问问他。”她硬着头皮说。 居桃点头,“不过若将军不答应,咱们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准备?” 问清楚,她好提前准备起来。 “若他不答应,我就亲自去一趟,你从南边帮我调几个秘阁的人来。” 秘阁就是居桃掌管的地方,由各地兴源酒楼私下组成的信息网,覆盖天南地北,十分庞大。 “好。” “还有各地掌柜动身了吗?” “偏远的已经动身了。”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两件事看来要撞到一起了。 因为担心那些人对苏逾白用刑,沈素钦喝了口水便出门去找萧平川了。 她在府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以为人在周鸢的院子,便找了过去。 去到那边时,她看见黑旗军斥候营的人塞了小半个院子在里头。 大概是大夫在给周姑娘诊治,远远的,她看见赵成春站在周鸢床前,倒是萧平川仍旧不见人影。 “你们将军在吗?”她出声问。 斥候营的人回头,看见是她,自觉避到两侧,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以为沈素钦也是来探病的。 沈素钦进去屋内,顺便问了嘴大夫:“周姑娘怎么样?” 大夫回:“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吃两幅安神药就行。” 沈素钦点头。 之后她又问赵成春:“你们将军去哪了?” 赵成春:“说是去给你请大夫了,你找他有要紧事?” “确实有点事,那我等他回来吧。”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一样。”赵成春说。 沈素钦看了一眼,确实所有人都在,越过他们直接跟萧平川讲,就像是用权压人一样,不太好。 于是,她用善良的口吻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感情很深厚的朋友,他被人冤枉下了大狱,我想诸位帮我劫他出来。” 赵成春一听,这是小事啊,便满口答应道:“没问题,”他四周扫了一眼,觉着派院里这些不合适,都满脸疲惫的,人没歇过来,“这样,晚点将军回来,我跟他讨个口谕,让人送去疏勒河,从疏勒河调一队人上来给你用。”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他,疏勒河调人南下,比直接从宁远调人,要多花两天时间。 她硬着头皮道:“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赵成春愣了一下。 他大概听出来了,沈素钦想借斥候营。 本来嘛,斥候营原本就是黑旗军精英中的精英,不管是长途奔袭还是救人都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夫人没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没缓过来么,虽说当兵的累惯了,可玉翠山上那可是死里逃生,夫人不该一点也不体谅他们。 想到这里,他有些生气地说:“只是下大狱,又不是马上要砍头,这么着急做什么。再说了,夫人你看看院里这些兄弟,他们才刚下马,气还没喘匀,你就想让” 沈素钦打断他:“我知道,也理解,将军不必再说了。” 赵成春以为她被说动了,愿意再等等,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晓得夫人给他们送粮食送钱,有恩,所以玉翠山出事之后,没人对她说一句重话。 可是这会儿,她不顾大家身体还想长途驱使大家,这就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了。 “将军,鸢儿头晕” 周鸢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众人将目光移开,看向房中的救命恩人。 沈素钦脚步微顿,后知后觉地有些难堪。 她独自一人回到主院,居桃在等,一见面就见她缓缓摇了摇头。 居桃沉默。 “收拾收拾,我们连夜就走。还得赶回来跟各地掌柜的汇合。”沈素钦说。 “那周百户和赵掌柜那边?” “晚点再说吧。” “好。” “对了,”沈素钦转身从角落里捧出鸟窝,递给她说,“你帮我交给”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能托付给谁。 “给元香姑娘吧,让她帮着照顾几天。”居桃说。 “也好。” 当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很快就将地给盖严实了。 萧平川后半夜才回来,大夫出远门问诊,估计也是被大雪误住了,没能叫萧平川等到人。 他回来之后,赵成春找上他,把沈素钦白天拜托她的事交代了一遍。 “我现在就写封调令,让奎琅带队走一趟,天亮你差人送过去。”他对赵成春说。 赵成春点点头,心里头还是不大爽利,对萧平川抱怨道:“夫人还嫌弃疏勒河那边过来的太慢,想用斥候营的人来着。她也不看看兄弟们有多累,而且我说实话,玉翠山上的事,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她现在还这样不管不顾地想着差遣使唤大家,实在是叫人难受。” 萧平川听了,眉头渐渐皱起来,问:“她有说是哪个朋友被关吗?” “说了,好像是姓苏,一个做生意的。” “姓苏!”萧平川猛地站起来,“是不是叫苏逾白?” 赵成春被吓了一跳:“是,是吧,好像是叫什么白来着。” 萧平川一拍桌子,“坏了,那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兄弟,人家在帮咱们做冬衣呢,价钱比市价还低两成。”萧平川一边说一边披上外裳,“跟我去找夫人,她现在肯定还没睡。” “啊?难不成咱还真让斥候营跑这一趟啊。” “不光斥候营,老子要亲自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沈素钦的房间外,见里头黑灯瞎火的,以为她睡下了。 赵成春犹豫道:“是不是情况其实没那么紧急,你看夫人都睡了,要不明天一早再说?” 萧平川却觉得情况不太对,于是他赶紧拍门:“沈二小姐,沈二,你睡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 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见里头空荡荡的,居然没有人。 赵成春傻眼了,他长大嘴巴,缓缓道:“娘哎,她不会自己去了吧。” 他偷偷觑了一眼萧平川的脸色,不敢再出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801:33:21~2023-04-1917:2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半、暴富富、煎饼果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救人(二) ◎“你们就他妈欺负人家没爹娘护着。”◎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和周百户按事先约好的,来府里找沈素钦。 谁知一进来就听沈主事身边的人说:“夫人让我跟二位解释一下,说她有急事连夜南下了,过阵子等她回来再去找两位。” 说话的是柳自牧。 “啊?这么大的雪夫人连夜走的?就她自己吗?”赵掌柜一连声的问。 萧平川一直在主卧房间里坐着等沈素钦回来,这会儿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猛地推门出来问:“你说她去哪了?” 柳自牧垂眸,回道:“夫人南下了,具体去哪没说。” “她自己去的?” “不是,还有居桃姐。” 萧平川当即气红了眼,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路上也不安全,她一个女人说走就走,胆子怎么这么大! 赵掌柜跟周百户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要去把人追回来不?”周百户问赵掌柜。 “夫人交代不必管她。”柳自牧道。 “这不行啊,万一半路上出点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话,就见萧平川换了一身劲装出来,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 “这下不用担心了。”周百户喃喃道。 赵成春等人被叫到演练场集合,萧平川周身气场冷冽,黑着脸走过来:“夫人连夜南下救人去了,斥候一营的跟我走一趟,剩下的看家。” 此时府里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个个久经战场。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萧平川无从分辨他们是羞愧还是不满,不过他现在顾不上了。 赵成春心虚地说:“天寒地冻,咱们即刻出发,追上以后就把人劝回来吧,救个人而已,不用夫人出面。” 萧平川扫了他一眼,“你留下,斥候一小队跟我走。” “将军……”赵成春还想说什么,被萧平川打断,“有话,等我回来再说。走!” 就这样,萧平川带着十几号人快马加鞭地走了。 他原本想着路上有雪,那两人未必能走多快,他们加快脚程应该能追上。 哪知人家沿路有各地兴源酒楼接应,每到一处就换马,吃用也一应供应齐全。 倒是萧平川无诏南下,一路上只得低调行事,很是吃了些苦头。 再加上他出发时路上积雪已厚,马踩在上面打滑,压根走不快。 关键他并不清楚那位苏公子被关在何处,只听说是下狱了,他便以为人被关在都城。 于是,到了都城便没有再走,而是乔装打扮一番进了城里,暗自打探消息。 一连打探好几天,终于确认没有姓苏的关在狱中,这才不得不作罢,带人返回北境。 另一边,沈素钦他们过了都城继续南下,直指嘉州。 秘阁的人早已暗中集结在州府大狱附近,他们原以为要杀人劫狱。 哪成想,东家到了之后,先是私下拜访嘉州州牧,之后监狱直接中门大开,让他们把人抬了出来。 “人我交给你了,”嘉州州牧叹道,“我这个远侄骨头硬,很是吃了些苦头,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沈素钦点头。 “多亏有你,不远千里跑来,我替苏家列祖列宗拜你一拜。” 沈素钦忙侧身让开说:“我与逾白哥哥自小相识,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况且苏家遭此大难,都是受我连累” 州牧摇摇头:“不关你的事,苏家巨富,早就被人盯上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早晚的事,你不必介怀。” 沈素钦抿唇,苏家就此败落,哪是一句不必介怀就能让她放下的。 “世叔,我得走了,大夫还在楼里等着。”她说。 “快走吧,快走吧。对了,此事我推给黑旗军,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将军他不会说什么的。” “那就好。” 沈素钦将人昏迷不醒的人带回酒楼,大夫将他破烂染血的衣裳除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来。 居桃不忍心看:“不是说嘉州州牧是他远房叔叔吗?怎么还让人打成这样?” “他尽力了,是裴家派人来审的他,州牧大人能将他的命保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沈素钦说,“大夫,怎么样?这身伤还经得起长途跋涉吗?” 大夫:“伤了脏腑,短时间内怕是不好移动。” “这不行啊,他必须得走。” 大夫想了想,“或者路上少些颠簸,身下垫厚点,有人抱着最好,别让身子落地。” “成。” “路上药不能断,要按时服用。” “我晓得了。” 就这样,苏逾白连夜又被转移到马车上,沈素钦背靠着车厢壁,把他上半身揽在怀里,一路就这么走着。 过了都城,苏逾白短暂地清醒了一下,看清周围的环境和人后,又放心地昏睡过去。 沈素钦戳戳他的胸口:“你倒是睡得安稳,老娘腰都快断了,早晚跟你讨回来。” 黑旗军劫狱的消息比沈素钦更早回到宁远。 彼时,萧平川已经自都城返回宁远,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晓得沈素钦他们去的是嘉州。 赵成春小心翼翼地觑他一眼,放轻脚步想要下去。 这几天,将军天天黑着脸,谁也不敢招惹他。 “你去哪?”萧平川沉声问。 赵成春陪笑:“周姑娘要吃城南的点心,我去给她买。” “城里有铺子开了?” “有有了,城里现在多了许多外地人,手艺蛮好”赵成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萧平川越来越黑的脸色里收了声。 这少不得是托了沈素钦在西郊大力开垦的功劳。 萧平川后来去了趟西郊,去看被沈素钦安置的退伍兄弟。 他的那些兄弟们如今有了固定住所,每日三餐也有着落,一个个都体面不少。 沈素钦帮着给退伍兄弟们找了活路,自己却逼得她独自远走救人,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如今安全与否。 想到这里,他的脸更黑了。 “周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萧平川忍着头疼补上一句。 “除了整天闹着见你,其它也没啥。你,要不去见见她?” “不去,你好好照顾。” “哦。” 赵成春小步跑出府。 走出没多远,居然看见许有财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地朝这边来。 他眯着眼站定,等他跑到近前,高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许有财一把扔开缰绳,翻身下马,一叠声问:“夫人回来了么?” 赵成春摸摸鼻子,“还没。” “去了几天了?” “五六天了。” “艹!”许有财把马丢给他,“我去找将军。” 赵成春赶紧拉住他,说:“别去,将军正在气头上,你找死啊。” 许有财甩开他,一边往里冲,一边高声道:“他还有脸生气!宁远大几百号大男人杵在这里,让一个女人孤身南下去救人,你们是忘了当初大家快饿死的时候,是谁送来粮食的。还有,当初将军被困都城,为了救他,夫人父母接连惨死,你们他妈的脑子被屎糊住了!” 赵成春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城外西郊你去了吗?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兄弟,不也是夫人养着吗?你们这是忘恩负义的玩意儿,一天天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还是说你们就他妈欺负人家没爹娘护着!” 许有财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萧平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他身后还有斥候营的兄弟,大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进来。”萧平川平静道。 许有财狠狠跺了一脚,走过去,推开众人跟萧平川进了屋。 “将军,你这事办的不地道。”他直接道。 萧平川没有反驳。 “咱派人去接夫人了吗?”许有财又问。 “派了。” “那就等着吧。你说你,你这样,对得起沈大人吗?” 萧平川:“是我没护好她。” 两天后,沈素钦的车架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萧平川、赵成春、许有财还有斥候营等一众人围了上去。 见车帘迟迟没有掀开,萧平川上前,掀开帘子,入目是沈素钦坐着合着眼,神形憔悴,怀里抱着一个男人,两人的脑袋靠得很近,几乎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萧平川目光沉了沉,想要上车将人弄下来。 居桃拦了他一下说:“将军,钦姐这些天都是这样坐着过来的,你待会上手轻些,别弄疼她。” 萧平川沉默半晌:“好。” “有财,过来接人。”萧平川把苏逾白从沈素钦怀里抱出来。 沈素钦被惊醒,看见是他,松了手,轻声道:“他肋骨断了两根,伤了脏腑,轻点。” “嗯。” 萧平川把人递给许有财,转回身来想要抱她起来。 沈素钦摆摆手,她现在浑身僵硬,麻了,“把我放平,我躺一会儿,待会自己回去,你先回去吧。” 萧平川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萧平川让步:“好。” “把人安置到主院。”沈素钦叮嘱一句。 “嗯。” 居桃刚才一露面就被人找了去,这会儿回来,隔着车窗急急对沈素钦说:“钦姐,赵掌柜的人说,南边的掌柜们眼下分住在城中,他们等了多日,已经有些着急了,可要尽快安排盘账?” 快过年了,再不盘账放人,就耽误人家阖家团圆了。 沈素钦使劲闭了闭眼:“你再辛苦一趟,让赵掌柜和周百户来府里见我。” “好。”居桃小声说,“将军还在车外等你,许将军他们也在。” “嗯。” 居桃离开了,马车四周静悄悄的,明明站了数十号人,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车厢帘子紧闭,明晃晃的日头高悬,凉风吹着,时不时吹动帘角。 沈素钦周身松快一点后,自己撩开帘子,示意萧平川过来:“有劳将军。” 萧平川走近,直接打横将人抱起。 沈素钦有些脱力地靠在他怀里。 她瘦了好大一圈,整个人病恹恹的。 “萧平川。” “嗯?” “别让他们看。” “好。” “全体都有,向后转!”萧平川下令,他紧了紧手臂,问她:“这样可以吗?” 沈素钦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回到卧室,萧平川轻轻把人放到床上:“府里备着大夫,给苏公子看完就来给你看。” “我就是累了,不必劳烦大夫。” “看看吧,你瘦得太厉害了。”萧平川放软声音,别的话他什么都不敢说,要说也不是现在。她的身体要紧,他生怕沈素钦会因此落下什么病根。 “我有些累,”她闭上眼睛,“你先下去吧。” 萧平川不可能放任她不看大夫,还要再劝,却被敲门的居桃打断,“钦姐,周百户和赵掌柜来了。” 沈素钦疲惫地睁开眼睛,她真的很想睡一觉,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合眼了。 “进来吧。”沈素钦勉强睁开眼睛,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为了醒神,她撩开袖子,用萧平川送的那根玛瑙簪子狠狠在手臂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猩红刺眼。 扎完她才想起来萧平川还在屋里。 她轻叹一口气,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恶心你,我原先那根簪子没带身上。” 萧平川一句话不说,他眼睛猩红,仿佛那根簪子扎在了他的心口上,咬牙道:“你还不如扎我身上,沈素钦,就非得现在吗?就这么急吗?急得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素钦:“将军,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同你争辩,你若是想吵架,那就出去。” 萧平川气得原地直转圈,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进来房间,周百户和赵掌柜一见她吓了一跳。 “怎么瘦了这么多?” 连着七八日吃不好睡不好,瘦再多也正常。 沈素钦笑笑:“过两日就养回来了。”她坐下,有些畏寒,裹紧狐裘,“我找两位来是想问问进度,你们也知道,我打算盘完账之后,就让掌柜们带着东西回去,年前就铺开火锅大赚一笔。” 第68章 盘账 ◎“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 “我俩晓得,”赵掌柜说,“我与周百户一直通着气呢,他那边的青菜已经可以收了,五十亩,绿油油的,全在地里,随时可以采摘。我这里,铜炉火锅已经做了七八百个,是找了全州的铁铺一起做的,每个酒楼分一两个没问题。” 沈素钦满意地点点头:“两位做事我是放心的,果然做得很好。只是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要完善。” “东家您说。” “首先,青菜采摘下来要运往大梁各地,路上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天气寒冷,须得做好保温,以防冻坏;也得注意别捂烂了。至于护送的人,周百户替我找一下许大哥,让他再安排点退伍兵士进来。” “其次,铜炉火锅那边,相信兴源一旦推出火锅,各地很快就会出仿制品,我想让他们自己造不出锅子来,只能从我们手里买。所以赵掌柜想想办法,怎么让人轻易仿不了这个锅,顺便再把各地铁铺勾连一下,形成一个产业,这块我想捏在自己手里。” “夫人放心。”赵掌柜说,“锅子我让他们提前留了一手,保准普通铁铺一时半会造不出来。剩下的我这两日就去办。” 周百户也说:“夫人提醒的是,我这就安排下去。” “那就有劳两位了。”沈素钦扶着椅子起身,“明日将军府盘账,周百户也过来听一听吧。” “是。” 送走这两位,萧平川本以为她总该歇着了,没想到,她坚持要先去看苏逾白一眼。 她要自己下床走过去,被萧平川拦腰抱住,亲自抱去苏逾白房间,见他睡着没醒,这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没撑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平川低头,看着她窝在自己怀里乖乖地闭着眼睛,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床上,安排居桃也回去休息,他亲自照顾她。 其实他也好几日没睡了,自打沈素钦一个人南下,他没日没夜追人,回来也几乎没怎么合眼,状态不比她好多少。 “将军,”许有财在窗外轻声喊他,“黄大夫回来了,但他家里人说他身体抱恙,轻易不出诊,你要不要自己去求人家看看?” 府里候着的大夫医术一般,这个黄大夫才是北境的名医。 之前他就是为了找他来府里看诊,才错过沈素钦找人南下的。 萧平川看了眼床上沉睡的人,回他说:“好。” 沈素钦心里压着事,没睡多久就醒了,她要找萧平川借场地接待北上的掌柜,做完这个事,她才能安心休息。 不是她故意折腾,实在是事赶事,都挤一块了。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倒头就睡,她可从来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本以为萧平川说了要寸步不离照顾自己,至少能做到,结果醒来屋里没人也就算了,府里也没人。 不得已,她只能强撑着起床,亲自去找。 问了个下人,说是往常这个点,将军都在操练场,沈素钦不疑有他,便去了。 她人还没走到操练场,就听见里头一片喧闹声,好不热闹。 她走进去,人群瞬间禁声。 这差别,啧。 沈素钦顶着众人的目光随便点了一个人,问他:“你们将军呢?” 那人后退两步,恭敬回道:“将军去找大夫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她走去角落位置。 “嗤,”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夫人是来卖惨来了么?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挟恩求报不成,自己跑了一趟。怎么?想让大家伙看看自己吃了苦头受了罪,想让将军心疼?” 沈素钦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散开,周鸢娇俏的身影露出来。 几日不见,大概是府里伙食实在很好,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双颊粉嫩,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见沈素钦沉静地看着她,周鸢继续道:“我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挺佩服你能拿出那么多粮食和银子。但是吧,这些不都是你自愿的吗?又没人逼你。” “而且那天我也在场,不是兄弟们不愿去,实在是大家都没歇息过来,你就不能把兄弟们当个活生生的人看?再说了,我看你想救的那个人不是好好的,也没死嘛。” 提到苏逾白,沈素钦目光阴沉起来。 院中,一时分作两边,一边是身形单薄的沈素钦,一边是人高马大的黑旗军斥候营众人和娇俏的周姑娘。 斥候营的人不知是心虚还是怎样,一个个看向沈素钦的眼神别别扭扭的。 此时临近傍晚,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地气腾起,周围阴凉得厉害。 “你过来。”沈素钦朝她招手,语气平淡和缓。 周鸢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 没有人看清楚沈素钦是怎么动的,她几乎快成残影,转眼就将周鸢挟制在怀里,发间的玛瑙簪子死死抵在她颈侧动脉上说:“我再进一寸,你就死了。” 说着,她用了点力气,簪子尖尖戳进她肉里,冒出一个小血滴。 周鸢吓得浑身僵硬。 “夫人,请手下留情。”有人求情。 沈素钦眼神冷淡地看过去,道:“我挟恩求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垂眸避让。 这几个都是翠玉山上跑下来的。 沈素钦冷笑:“好,好得很,”她收回目光,“这话,记得让你们将军亲自讲给我听。” 周鸢一听她这语气,便认定沈素钦是拿准萧平川不敢说她,当即气愤道:“将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你我理应尽心竭力。你现在这般仗着点小恩小惠就咄咄逼人,实在叫人看不起。” 她这话说的难听,叫原本站在她这边的那几个男人都听不下去了,讷讷道:“周姑娘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是为将军鸣不平,若人人都像她这样,将军岂不是要日日奔走” 沈素钦耐心耗尽,打断她冰冷开口道:“周姑娘,我忍让你,当你是恩人,那是看在萧平川的面子上。但你要知道,他的面子也没那么大。” 话毕,簪子狠狠一推,血涌得更厉害了。 周鸢感觉到温热的血流进衣裳,吓得惊声尖叫,“啊!” 叫声惊动府里众人。 萧平川和许有财刚好带着黄大夫回来,听见动静,忙把人安置好,赶去后院。 沈素钦被人群挡住,萧平川一进来只瞧见周鸢脖颈上抵入皮肉的锋利簪子和那半片被血染红的衣襟,赶紧弹指挥开那簪子。 没成想,用力过猛,簪子断成两截,一截段在沈素钦手里,另一截掉在地上。 沈素钦的目光随着掉落的簪子滑动,半晌,嗤笑一声,松开周鸢道:“护着你的人来了。” 说罢,她丢掉手里的半截簪子,向萧平川恭敬行了礼,道:“明日借将军的操练场一用,租金五百两,钱货两讫,省得再被人说是挟恩求报。” 萧平川心里咯噔一声,呆愣在当场。 后赶来的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夫夫人。”他出声。 沈素钦循声转头去看他,笑笑:“许将军也在啊,缙州田地丈量完了?” “没,没有。” “那就赶紧去做正事吧。对了,往后夫人就别喊了,叫人听了笑话。” 许有财捂嘴,不敢再说话。 沈素钦抬脚,落脚的地方正是那支断簪,想也不想,一脚踩了上去。 玛瑙簪子本就易脆,这一踩更是断成好几节,萧平川垂眸看着,那一脚像是把他也踩进了土里。 没了簪子,沈素钦发丝垂落,走过时,发尾扫过萧平川的手背,像是将他的皮肉生生划开一般,露出里头粉嫩发红的鲜肉。 突然,手被紧紧抓住,沈素钦低头,见是萧平川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拂掉,走了。 四周一片寂静,大家眼看着萧平川周身气场像冰雪一样快速凝结,一字一句问道:“是谁说的‘挟恩求报’!” 众人目光看向周鸢。 周鸢捂着脖子,一脸不忿,“我又没说错,当时大家伙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凭什么就得帮她千里迢迢去救人。大家有血有肉,会累会渴,难不成只有她要救的是人,兄弟们就不是,她凭什么?” “兄弟?我黑旗军什么时候混进女人了?周姑娘,请认清自己的身份,”萧平川眼神凶狠,“还有你们,自己不长嘴吗?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替你们说话!” “我再说一遍,玉翠山上,坚持要救火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她出主意说弄隔火带,我就带着你们直接去扑火了。后来遇险是因为风向变了,这个你们也要怪她?还是你们是对我不满,因为不敢冲我发火,所以才针对她!” “南下救人的事她确实开口了,但除了我们她还能找谁。她就是因为考虑到你们长途奔袭累了,才自己去的。” “好,好得很呐,你们现在一句挟恩求报,把我置于何地?把黑旗军置于何地?我竟不知道,我萧平川带出来一群忘恩负义的人。” “赵成春,把周姑娘送出府去安顿。” “将军!”赵成春还想求情。 “你要是想求情,就脱了这身皮,跟她一块走。” 赵成春瞬间收声。 “都给我滚!”萧平川发了一通火后,疾步朝主院走去。 他真是被他们给害死了。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只除了周鸢呜呜的哭泣声:“她有什么本事嘛,还不是仗着将军偏袒她……” 主院里,黄大夫已经帮沈素钦看完病了。就说沈素钦不是一个会拿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的人,回来见大夫等在主院,便主动请人帮忙诊治。 萧平川回来时,沈素钦已经歇下了,他找到黄大夫,询问她的情况。 “累狠了,伤了气血,得花时间好好静养才行。今晚大概会发热,药煎好提前让她服下。气血攻心是有一些的,亢火上扬,多注意些,别再让她生气,会损伤心脉。” “我知道了,大夫。你这两日就在府里先住下,你家人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过了。” “也好。” 送走大夫后,萧平川折返回来,见屋门已经关闭了,居桃不知何时醒来,正守在门口。 “将军留步,小姐已经睡着了。” “我进去看看她。” “不必,小姐交代过,她不想见你。” 萧平川声音低沉:“我不想对你动手。” 居桃:“将军现在是在做什么?我知道那些话不是将军本意,但它既然能在将军府传起来,就说明将军有意放任,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正是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呢?” “不是,”萧平川也累了,“居桃姑娘,我没有那个意思。” 居桃不听,她后悔自己睡太死,要不是许大哥去找她来照顾小姐,她还不知道小姐受了这么大的气。 “俗话说升米仇斗米恩。我看是我家小姐做得多了,反而惹大家厌烦了。”居桃说,“至于那位周姑娘,我家小姐说了,让位也未尝不可,反正和离书自始至终都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萧平川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她今天还没吃东西。” “她吃不下,”居桃寸步不让,“我会照顾我家小姐,不劳将军费心。” 至此,萧平川毫无办法,他又不敢轻易离开,怕她半夜烧起来,只得傻子似的守在门外。 居桃冷眼瞧着,挨到子时的时候挨不住了,也不劝他,自顾开门睡在了沈素钦身边。 第二日,府里气氛越发越发压抑。 早饭过后,陆续有生人进将军府,一个个穿戴金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众人知道这些都是夫人的客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来人被安置在后院操练场,竖着摆了好几排桌椅,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个算盘,粗略看来足足有四五百个。 大家瞧着新奇,纷纷跑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操练场就挤满了人。 临近正午,人似乎是来齐了,操练场上黑压压一片,正中桌椅上,个个锦衣华服,正襟危坐,看上去颇为紧张。 周鸢也来看热闹,她脖子上绑着白净布条,一动就疼。 昨天出事后,赵成春要送她出府,被她一顿哭诉,硬是给拖到了今天。 她不想搬,搬出去就见不着将军了。 “这是要做什么?”她小声闻。 “不晓得。” 不知为何,今日府中众人对她的态度冷了几分,就连平日里与她走的最近的几个,都绕着她走,不太像平常一样随意与她说话。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赵将军只说了她会赚钱和写文章,破落商户能有这么大排场吗?”周鸢又问。 “听说夫人是经营酒楼的,”元香这个时候站出来,“今天来的这些都是帮她管理酒楼的掌柜。” “是你啊。”周鸢斜眼,“你知道的可真多。” “我们做丫鬟的,自然要机敏些,否则什么时候犯了错都不知道。” “这倒是,不过你看这个沈素钦怎么样?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 “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边窸窸窣窣小声说着话,那边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进来,她今日没有挽发,瀑布一样的青丝披垂在背上,越发衬得清丽出尘。 她进来以后,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缓缓环视一圈,掌柜们越发紧张了。 “周百户,”她转头,淡声道,“你坐我旁边。” 周百户连连点头,战战兢兢落座。 没办法,场中各人跟考试一样,一个比一个紧张,有的一把年纪了还紧张得满头大汗,搞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开始吧。”沈素钦对居桃说。 居桃站在她身侧,高声道:“上账册。” 紧接着,陆续有人捧着厚厚的账册进来,挨个放在那些掌柜身前的桌子上。 账册有的多,有的少。多的有半人高,少的也有十几本。 账册放好,沈素钦摆摆手。 掌柜们拿起算盘,长舒一口气,然后打开账册,一项一项汇报起进出账目来。 一时间,整个操练上场只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众掌柜低声汇报的声音,它们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像是念经一般。 “听人报账?这么多人一起?”有人不解。 “不可能吧,听都听不清,怎么核对账目?” 嗡嗡的报账声从正午一直响到日头偏西,这还只是报了粗略账目。 四周渐渐恢复寂静后,众人都在等沈素钦出声。 此时沈素钦裹着狐裘,巴掌大的脸半缩在衣服里,只露出墨黑的青丝。 “怎么不说话?是睡过去了还是没听懂?”有人没忍住问出声。 周鸢幸灾乐祸,“肯定是没听懂。” “嘉州霭里县六月冰耗五百二十两?”沈素钦突然清越出声。 众掌柜中,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擦着额角的汗站起来,谨慎回道:“是。” “前年我记得才三百一十四两,一年时间何至于翻这么多?” 霭里县在南方,酷暑时节店中会摆放冰块降暑,属于常规支出。 “回禀东家,去年暑热格外厉害,许多百姓涌入店中纳凉,我擅自做主增加了冰盆数量,延缓闭店时间,故而冰耗多了些。”掌柜的回。 沈素钦颔首,目光落在六月进账那一项,见进账也有翻倍,便放过了,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嘉州鱼庆郡一、三分号,九月成本票高出进账四成,解释一下。” 紧挨着刚才那个掌柜,有人站起来,哆哆嗦嗦回道:“鱼庆九月发洪水,特产鲢鱼减产,价格飞涨,不得已增加成本。” “既然亏本,为何坚持不换菜品?”沈素钦又问。 “这鲢鱼在鱼庆本地所有酒楼都会做,我们不做,说不过去。” 沈素钦目光冷凝,“吴掌柜似乎忘了兴源酒楼的立足之本,我们的饭菜卖给谁,卖的什么口味。你们要迎合本地特色,我并不反对,但兴源的根不能偏。鲢鱼本身价贵,再涨价,普通百姓有几个点得起,况且吴掌柜也看到了,它并没有给你挣来太多钱。” 吴掌柜羞愧地低下头:“东家说得对。” 沈素钦:“不过鱼庆不是亏的最多的,吴掌柜自省便是了。裴掌柜,说说你那里。” 另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站起来,他似乎颇有底气:“东家,我的店在河间。您把都城裴相得罪了,我撑着酒楼没倒,已经不错了。” 沈素钦嗤笑:“裴掌柜还真当我不知道你把酒楼当成裴家钱袋子么?” 那掌柜悚然一惊。 “二月白送十一万三千七百两,四月送八万五千两,五月送十三万两裴掌柜,还用我一笔一笔算吗?” “那是,那是因为裴家以势逼人,我不得不给,我” “裴胜,你猜我为什么决定关闭河间的兴源酒楼?”沈素钦斜倚回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因为河间的酒楼早就不姓沈了,往后,你下辖的那家也关了吧,我可不想养肥我的敌人。” “东家,东家,你听我解释” “裴掌柜,不想吃进去的那些再吐出来,最好闭嘴!”沈素钦警告道,“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好好想想自己是在为谁挣钱。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不信你们问问裴掌柜,他做账的人可是从都城度支司借的,瞒过我了么?下一家,良河。” 沈素钦云淡风轻地倚坐在高处,底下数百个资历深厚的掌柜如临大敌。 方才那众人齐齐报账的场景已经够令人震惊了,而此时,沈素钦挨个盘点问题账目的情形才更让人意外。 原来刚才那些嗡嗡的报账声她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那可是四五百个同时报账啊,她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又是怎么把这么多细枝末节都记进脑子里的? 四周围观的百思不得其解,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敬畏。 周鸢神色复杂地看着场中的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突然打了个冷战。 萧平川也在角落里看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素钦,他向来知道这人出色,但每当他觉得已经到头了,她又会给自己更大的惊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簪,手指一松,将其洒落在地,有错就低头认错,弄脏了就给她更好的,她值得。 待账目厘清,天色已暗。 “诸位,我在兴源酒楼设宴,顺便也带大家品鉴一下新菜。我保证,这次的新菜定会让大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沈素钦起身道。 众掌柜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终于熬过去了。 众人转战城中兴源酒楼,到店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铜炉火锅,青菜和各色干菜肉类。 众掌柜一间便瞪大了眼睛。 乖乖,是他们眼睛出问题了么?为什么大冬天的能看见绿色叶子。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揪了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鲜甜,多汁,是真的。 “东家,这新鲜菜叶子您是从哪弄的?”有人率先开口。 “诸位先吃,吃饱咱们再聊。”沈素钦笑道,“来,今晚的重头戏可不是青菜,而是中间的团圆锅。赵掌柜,烦请给大家解释一下怎么吃。” 第69章 病倒 ◎“嗯,有劳。”◎ 赵掌柜站起来,往锅里放了肉和青菜,一边演示,一边说:“这炉子里头燃着碳火,锅里煮着肉汤,把肉和菜往里头一丢,煮熟捞出来,放进蘸料碗里,一蘸,绝了!诸位尝尝。” 他们经营酒楼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让客人自己煮菜的吃法,实在是新奇有趣。 他们纷纷有样学样,把菜和肉放进锅里搅活着,夹起来,蘸料,唔,鬼知道他们有多久没吃新鲜的菜叶子了。 还有这热乎乎的肉,下肚是真舒服呐。蘸料也好吃,麻辣鲜香,是兴源一贯的味道。 这团圆锅保准能火! 而且是大火特火。 众人这顿吃得开心,吃得酣畅淋漓,把白日里的提心吊胆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东家,您跟我们说说,您打算咋卖这团圆锅?”有人按耐不住问。 “就是,这头一份的甜头,咋说也得让大家伙在过年前尝到吧。” “对,尤其这青菜,咱上哪能采买着,总不能是天神老子给的吧。” 沈素钦提起酒杯,遥遥敬了他们一杯,说:“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们说来。原本今晚这顿,就是为了这道菜。” “团圆锅,大家都瞧见了,就四样要紧东西,”沈素钦起身,伸出手指,“第一,蘸料;第二,锅底;第三,青菜;第四,锅子。蘸料和锅底好说,大家都是老饕,按着经验喜好自己配就是,楼里调料都齐全。不想配的,让赵掌柜给你们抄个方子,照着来。” “锅子呢,不瞒诸位,是我设计了请铁匠师父打的。你们想要,得从我这里买,毕竟是铜锅,不收钱我也做不起,诸位怎么说?” “应该的应该的,东家就说多少钱一只,我们买。” “十两银子,成本价。” “不贵,可以。”有掌柜的说。 他们跟东家的关系向来如此,亲兄弟明算账。 “成,晚点自己去赵掌柜那登记交钱领锅子。”沈素钦说,“至于青菜,我种的,不多。五十亩,优先供应郡县一级的店,等以后种得多了,再慢慢铺给所有人。” “采购价按最贵的那档食材走,放心,外面我会卖得更贵。” 众人哄笑出声。 “你们这趟便可以带走一些,至于青菜,我每月派人给你们送四次。” 沈素钦把任何细节都给他们想到位了掌柜们经验丰富,粗粗一算便晓得这锅子会给他们赚来不少钱。 “敬东家!” “敬东家!” 沈素钦提酒与他们干杯。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闲聊。 “东家,看您这意思,酒楼一时半会儿不关了呗。”有人问。 沈素钦想了想;“还是要关的。” “啊?” “也不会全关,现在全国四百多家店,确实多了些。有些不盈利的,我也确实拖不动,得精简一下才行。” “可是,关了店咋活?” “来北境帮我种菜吧,”沈素钦开玩笑,“未来几年我都会在缙州发展,你们若是在本地呆腻了,就拖家带口来这边,不会叫你们饿肚子。” “哈哈哈哈。” “有东家在北境坐阵,想必下回再来,宁远城就该变样了。” 这次他们来,着实被宁远的破败惊到了,连座像样的城门没有不说,城内屋舍低矮倒塌,街道坑坑洼洼,既没有多少行人住户,也没有小摊小贩,比最偏远的城镇还不如。 “借高掌柜吉言,”沈素钦笑,“高掌柜今年可赚了不少银子啊,每天**成上座率,看得我都眼热。” “东家羞我呢,”高掌柜举杯干了,“话说东家,你跟我们说说呗,盘账的时候,所有人一块念,你到底怎么分清谁是谁?又是怎么听出来哪家有问题的?” 这事,其实还真没多玄乎。有居桃在,早在他们报账前,沈素钦就知道有问题的是哪几家了,也都清楚问题出在哪。 至于场中众人齐齐报账,不过是当年她年纪小,为了防止这些人爬到她头上,想出来的应对法子罢了。 慢慢的就沿袭下来了,搞个故作高深的形象,好拿捏这些人精。 “那我可不能说,”沈素钦故意道,“说了,叫你们学了去,那我不就被动了。喝酒喝酒。” 这边完事已经是后半夜了,沈素钦是居桃扶着出的酒楼。 众人只当她是喝多了,只有居桃知道,钦姐这是撑不住快倒了。 萧平川见她两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迎上去说:“我送你们回去。” 沈素钦撩起眼皮来看他,知道单靠居桃把自己弄回去有点困难,便没有拒绝,任由萧平川把自己打横抱起来。 “将军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很久。” “听说你让他们全部去西郊帮忙了?” “是。” “唉,何必呢,怕是又要算我头上。” “沈素钦,我的军队不养忘恩负义的人,你为黑旗军做了什么,我一笔一笔全记心里。这次的事我要认真向你道歉,是我御下无方。” 沈素钦看着他,问:“将军为什么要替周姑娘向我道歉?你以什么立场道歉?” 萧平川头疼,解释道:“我不是替她道歉,是替我那些兄弟道歉。” “我不接受。”沈素钦说。 当天夜里,沈素钦突然昏迷,身体高热,看状况异常凶险。 萧平川大发雷霆,府里无人敢出声。 江四婶从小看着他长大,除了萧父萧母过世那阵,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萧平川这么急这么气,就好像床上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萧平川寸步不离,一直守在床边。 昨夜,他也一直守在窗外来着。她睡得比今日安稳,半夜也没有烧起来。 倒是今天,一股脑全来了,想必是该办的事办完,心里的那股劲松了。 沈素钦先是喊热,萧平川让居桃从外头弄了一盆冰水进来,他用冰水浸湿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脖颈和手,帮她敷额头。 手臂上有伤,玛瑙簪子扎的,醒神用,不止一个,萧平川知道。 所以他才格外心疼和懊恼,明明他就在她身边,居然还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居桃看着他一遍遍把手往冰水里浸,冻得通红也不说缓缓,心里也就没多生气了。 “你下去休息吧,”萧平川对居桃说,“我照顾她,有大夫在,她不会有事。你跟着她累了很多天了,去休息吧。” “……听说将军后来去追我们了?” 萧平川无意说这个,只轻描淡写道:“可惜错过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萧平川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叹气道,“我没有不想救人,我当时不在府里,赵成春他们又不知道苏当家的重要性。但凡她跟我说一句,我都会立马动手,况且南边的州郡,我也不是没有人,她,唉,往后我会仔细些。” 居桃一时有些语塞,她没想到她家小姐不是被萧平川拒绝的。 那将军可就有些冤枉了。 不对,他也不冤枉,明知小姐与斥候营的有些龃龉,他不想着帮忙解开,反而三天两头搞消失,用得上他的时候,人永远不在。 腊月里天气最冷,月光披着霜冷色,从窗户透进来,又凉薄又亮堂。 “冷。”沈素钦又开始喊冷,她发着抖,可怜兮兮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萧平川去外间往灶膛里丢了两根柴,回来,将冰水换成热水。 热水很烫,一样弄得掌心通红。 他垂眸看着,用热毛巾的热气一点点把沈素钦捂热。 没有用,她在喊疼,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是哭声。 萧平川心都碎了,骨头断了都没哼过一下的人,这会儿心疼得直抽抽。 “我,你别疼了。”他手足无措地挨着床边,高大的身子弯成一团,“我真的错了,你别疼了。” “疼。” 萧平川手忙脚乱地爬到床上,把她整个人团吧团吧塞怀里,一下一下帮她揉后心,就像小时候发烧,他娘帮他那样。 “那根簪子,”他小声地絮絮说着,“我磨了很多天,白天磨晚上磨,吃饭磨练兵也磨,他们都不知道。” “……你扔的对,是我错了,等你病好了,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别不理我,总要给我个改过的机会。” 萧平川自问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今夜对着沈素钦,他什么话都说了。 耳边一直有嗡嗡的说话声,沈素钦在这呢喃低语里做了个梦,梦见她坐在高高的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谷,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散她的头发,发丝漫天飞舞,她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着。 突然,她掉下去了。 浑身被阴冷的风包裹着,冷风钻进骨髓,冷得她钻心的疼。 疼啊。 四周黑黢黢的,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下坠下坠,无止尽地下坠。 直到一只大手拉住她,那手很暖,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心口…… 她恍惚间,听见萧平川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喊她:“昭昭。”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天亮了,沈素钦醒来,高烧退后的身体泛着一股酸意。 她喊来居桃,“昨晚,我一个人睡的?” 居桃垂眸:“是。” “唔,掌柜们今天走是不是?” “是。” “你代我去送他们吧,顺便告诉他们,青菜供应量不是不变的,会根据第一批售卖量有增减。还有,让他们在开卖之后透露下之后会有青菜单独售卖。” “好。”居桃说,“许将军在门外,想见你,叫他进来么?” “嗯。” 许有财是来跟她辞行的。 “那边还没完事,殿下在等我,我得走了。” 沈素钦叹气,“你又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 许有财说:“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你,救个人而已,居然让你自己亲自去,我气不过。” 沈素钦笑:“许大哥,谢谢你。” 许有财摸摸后脑勺:“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谢我干啥。倒是往后有啥事你别自己扛,你但凡知会一声,我不管在哪都能给你办了。” 沈素钦笑:“我记下了。” “将军他……” 沈素钦摇摇头:“不提他。” “哦。” 厨房里,萧平川正在亲自给沈素钦煎药。 大夫给开了些温补安神的药,药渣在热水里翻滚着,腾起的药香随着水雾四散开。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之前还昼夜奔袭跑了那么一趟,饶是他体格强壮,整个人也累得憔悴了一圈。 江四婶挎着菜篮子进来,瞧见萧平川守在灶台跟前,跟天要塌了似的,尖着嗓子喊到:“将军您怎么还没回去回去休息,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萧平川没说话,他大抵也染了点风寒,待会药煎好顺便自己也喝上一碗。 江四婶不高兴:“这是给夫人煎的吧,将军是做大事的,给女人煎药像什么样子!” 第70章 钱货两讫 ◎“我听夫人的。”◎ “江四婶!夫人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你若是做不到面上最起码的尊重,那就搬去乡下田庄住吧。”萧平川说。 江四婶当即闭嘴,不敢再说话。 “我,我去看看夫人房里还缺点什么?” “不必,你去寻些补气血的,日后夫人单独开火,伙**细些。” “哎哎。” 江四婶拎着菜篮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一出来便气哼哼地去找自家女儿。 进去,发现房里有另一个人在。 “是周姑娘啊。”她没好脸色,“外头的宅子不是找好了么,还没搬出去呐。” “搬了,来找元香姐姐玩罢了。” 江四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那就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又被将军说。” 她是知道周鸢的心思的,她也看不上周鸢。 “说起来将军这会儿正在厨房亲自给夫人熬药呢?依我看呐,将军被她搞得五迷三道的,早晚要出事。” 周鸢瞬间就垮下脸来,“将军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浪费时间给她熬药。”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人家压根听不进去。” “阿娘,我跟东街的钱大娘订了盒胭脂,你去帮我取下吧。”元香突然说。 “你怎么又从她那买,那个老货的东西又贵又难用。”江四婶说。 “买都买了,将军夸过她家的味道好闻,你去一趟吧。” “行行行,我去还不成么。” “辛苦阿娘了。” 江四婶出去后,元香踱步到窗边,摸了摸窗边木头盒子里两只小鸟的羽毛。 “你瞧瞧她多会搞事,净仗着自己有钱作威作福,将军还老偏袒她。”周鸢继续说。 元香从旁边小碗里捏出一条虫子想要喂给小鸟,这鸟正是沈素钦拜托她帮忙照顾的。 她捏着虫子,掰开鸟嘴硬塞进去说:“她帮了将军不少忙,自己也有些本事,将军日后还要多多倚仗她,自然是要对她好点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就来气。天天对着将军大呼小叫,连将军的名字都敢直接喊,半点尊卑不懂,少教得很。” “有本事的人都傲气,”元香说,“听说昨晚将军在她房里呆了一夜。” “什么!” “好像是病了,挺严重的,将军衣不解带照顾了一夜,天亮还亲自去煎药,两人的感情可真好。” 周鸢听不得这个,“她装病?肯定是装的,昨天白天不还好好的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没人会相信的,她可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哼!未来谁做女主人还不一定呢。我得去揭穿她的真面目,让将军彻底认清她。” 元香收回手指,在小鸟羽毛上擦了擦,道:“我劝你别做无用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 元香透过窗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又低头捞起一条虫子,慢条斯理地扔给小鸟。 周鸢跑到主院的时候,萧平川正端着药要沈素钦喝下去。 “是祛风寒的。” “大夫说的。” “喝吧,不烫了。” “喝两口,听话,喝药好的快。” 她隔着窗户,光听见萧平川的声音。不过,她哪里听过将军这样低三下四地跟人说话。 他可是大梁的战神! 周鸢气愤地推门进去,高声道:“我看你八成是装的,压根没病,将军别被她给骗了。” 萧平川不悦地看过来:“没人教过周姑娘进门要先敲门吗?” “将军。” 萧平川搁下药碗,“我记得我已经让赵成春给你另寻了住处。” “我……你又没说不让回来看看,”她把目光凝在药碗上,“将军,您还真的亲自给她煎药了啊。” 沈素钦有些意外,萧平川可没跟她说这个。 “有你什么事?”萧平川生硬地反问周鸢。 “将军!” 对于这位周姑娘,他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强压怒火了。 说白了,指望一个常年刀头舔血的人有多温柔,不亚于让瞎子指路哑巴说话。 所以,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全给了沈素钦,旁人再多要一滴都没有。 “正好你来了,道歉吧。”萧平川说。 周鸢看了眼沈素钦,见她也正看着自己,模样病恹恹的,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歉?凭什么我道歉,明明是她先伤的我。” 萧平川眸色冷厉,“周姑娘,你该庆辛你先对我等有恩,但凡换个人来,跟她说了那样诛心的话,我都会立马叫他身首异处!” “将,将军。” 萧平川轻轻把药碗塞沈素钦手里,温声说:“趁热喝,喝完,我看着呢。” 说完,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道:“她是我明媒正娶抬进府的夫人,是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你的那些小心思,你以为她看不出来,她只是不屑跟你争,听懂了吗?” 这话说完,当事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沈素钦眉毛一挑,觉着耳朵有些发烫。 “将军!”周鸢回过神来,眼泪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娇滴滴地说,“我,我只是心疼哥哥,她就从来不心疼你,也不心疼你的兄弟。” “心疼?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会疼我,她替我养着十万黑旗军,养着好几万的退伍兄弟。你所谓的心疼是什么?给我添堵?我可谢谢你了。”萧平川说得毫不留情面,“你救了我们,我萧平川感恩戴德。但我家里是容不下你了,我会让赵成春照顾你,往后无事,就不要入府了。” 听他这样说,周鸢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她喜欢萧平川,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正眼看她一眼。 明明她已经离他很近了。 萧平川最不喜欢别人哭,不管男女,“赵成春!赵成春!”他高喊,“送周姑娘回去。” 赵成春急赤白咧地跑来,看那周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就觉得头大。 “周姑娘,跟我走吧。”他一边劝,一边把人拖着往外走。 谁知这周鸢竟然挣脱他,一下子扑到萧平川怀里,呜咽着说:“将军,你就收下我吧,我愿意做小,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萧平川浑身僵硬,直愣愣地扭头去看沈素钦,却见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当即垮了脸,厉声道:“周姑娘,请自重。赵成春,你要是连一个女人都制不住,就把你身上那身皮给老子扒下来,有的是人想坐你那个位子。” 赵成春麻了,“姑奶奶啊,你就撒手吧,”他强硬地把人拽下来,赶紧拉着走了。 刚才沈素钦一边看热闹一边喝药,不知不觉就把药给喝完了。 萧平川往她嘴里塞了块糖,又把药碗接过来放好,问:“这热闹瞧得可还舒心?” 沈素钦咂咂嘴里的糖,含糊问道:“没想到将军行情还蛮好的嘛。” 萧平川哀怨地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我觉得也没那么好。” “什么意思?” “要是真的好的话,某人早就松口了。” 沈素钦沉默不语。 “好了,你歇着吧。待会我要出去一趟,午饭让江四婶给你送来。” “嗯。” “想吃什么就跟她讲。” “好。” 中午,果真是江四婶来送的饭,往常一般送些清淡小菜和粥,这回居然炖了一碗油乎乎的肉。 沈素钦近来脾胃虚弱,不喜油腥,便对她说:“婶子,我没胃口,麻烦换粥来。” “是将军吩咐的,荤腥补身子。” “太油了,实在吃不下。” 江四婶赔着笑,就是不动:“厨房都熄火了,我看夫人身体没大碍,将就吃吧,何必为难我们下人呢。” “我可没当婶子是下人。” “一样的,我和那些军爷都一样,夫人想使唤就使唤。” 这是影射沈素钦想要斥候营南下救人的事。 沈素钦眸色深了两分,“劳烦江四婶把饭菜撤下去,我不吃了。” “也好,饿一饿清清肠胃,也许下一顿就吃下去了呢。” 说罢,她端着饭菜走了。 沈素钦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睛,原本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她实在搞不懂,那些热衷于搞宅斗的人是怎么想的,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入夜,居桃回来,沈素钦开口就问她:“新宅子找得怎么样了?” “找好了,正差人收拾呢,明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怎么?” “没怎么,这将军府呆得腻歪,烦得很。” 居桃失笑,“又被谁惹到了?” 沈素钦摇摇头,“不值一提,西郊的账册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我念给你听吧,你别自己看了,伤眼。” “好。” “铜炉锅共进账二十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两,青菜采摘共计三十一亩,进账八千玖佰四十万两” 沈素钦快速在心里盘算着,一亩青菜收入近三百两,这还只是卖给兴源内部价,若是卖给那些世族大家,或许可以翻一倍。 可惜青菜只有冬季一个季节可以卖,那夏秋季节卖什么?总不能棚子就这么空着。 或许夏天卖冰不错。 夏天可以撤掉大棚的油纸,在里头制冰销往各地。 只是这冰不能通过兴源去卖,需要给沈记新开一个店铺,专卖青菜、冰块这些稀罕物。 沈素钦细细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可行,“居桃,苏当家醒了吧,咱们去看看他的。” “醒了,我刚刚去看过他,柳自牧把他照顾的很好。”居桃说,“我帮你穿衣服。” 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踩着夜色,去到苏逾白房间,见他醒来难得灿然一笑道:“你终于醒了。” 苏逾白轻咳两声,“我没想到你会千里迢迢去救我,苏家那边都已经做好我回不去的准备了。” 沈素钦摇摇头,“别说这些,要不是受我连累”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那你也别谢来谢去的了,我直接问,苏家家底还剩多少?” “三分之二,但根基没了。” 沈素钦点头,苏家在嘉州待不下去,根基可不就是没了么。 “苏家丢了嘉州,我赔你一个凉州。”她说。 苏逾白:“你在说笑?” 他不信沈素钦不晓得嘉州是丝织之乡,凉州可不是。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从不说笑。” “那你想怎么赔?让凉州百姓改种桑养蚕缂丝?” 沈素钦摇头:“还没到时机,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再等等,等苏家被某些人淡忘,等我们攒够银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有个蔬菜生意你了解一下?” “赚钱?” “兴源内部价,一亩地赚三百两;若卖给世家,凭你的本事,翻一番不成问题。” 苏逾白一时没说话,他在权衡。 沈素钦继续说:“苏家就算倒下,也不能倒得这么悄无声息。我知道你的人脉还在,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给他们苏家站起来的希望,几年后人脉还是人脉吗?” 苏逾白:“你也倒是用不着拿话激我,这些道理我懂得少吗?我只想知道,日后你打算把反季节蔬菜这桩生意做成什么样?” “大梁第一。” “可以。” 苏逾白就这样干干脆脆地应下了。 沈素钦趁热打铁:“晚点我让居桃把周百户那边的账册、银子全数交给你,你放心,我会帮你建一个更大的苏家。” 苏家一朝败落,家族里肯定很多人怨苏逾白站错队,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这些。 苏逾白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可当真了。” “当然。你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事情多起来,就没那么时间休息了。” “你也是,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比墙皮都白。” 沈素钦笑笑,“我回去了,你睡吧。”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萧平川端着药碗不知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二话不说端起来喝了,然后对居桃说:“送客。” 萧平川:“” 小半天不见,她怎么又不待见他了。 萧平川一头雾水。 第二天的午饭是萧平川亲自准备的,他等着沈素钦醒了,吩咐元香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大夫说过你得好好休养。”萧平川说。 “歇不了,马上过年了,过完年开春解了冻,我有许多许多事要上,来不及了。” “身体要紧。” 沈素钦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很快,元香端了粥回来。 “给我吧。”萧平川伸手。 元香后退一步:“将军没伺候过人,让元香来吧。” “不必。” 沈素钦却突然睁开眼,按住萧平川的胳膊说:“有劳元香姑娘。” 萧平川只得让开。 元香坐下,舀了半勺子粥,轻轻吹过,送到沈素钦嘴边。 沈素钦张嘴将粥咽下,问她:“几日前我将一对小鸟托付给元香姑娘,不知那小鸟长的可还好。” 元香舀着粥的手抖了一下,低声回她说:“抱歉,我没有养过小鸟,没能养活它们。” 萧平川最近一心扎在沈素钦身上,都忘了这茬了。 这会儿听见他的鸟儿子死了,整个人都毛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他连声问。 元香低着头,小声说:“我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死了。” 萧平川脸色难看,但他也知道,为一只鸟问罪人家也不合适。 “那埋哪了?”沈素钦问。 “这,在乡下死掉的鸟都是丢给猫吃的。”元香说。 沈素钦嗤笑出声,“将军,你的鸟儿子被猫吃了呢。” 萧平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倒是元香低眉顺眼地向萧平川告罪道:“请将军责罚。” 萧平川总不能真去处罚人家,何况这个人还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 于是,他忍了又忍,沉声说:“你先下去吧。” “等等,那也是我的鸟儿子,将军怎么能替我轻易放过人家呢?”沈素钦说。 元香慌忙放下粥碗,扶着床沿跪下,极尽可怜之态地说:“请夫人高抬贵手。” 沈素钦:“将军说怎么责罚才好?” 萧平川:“责罚么?不用了吧。” 沈素钦挑眉:“那将军就跟元香姑娘一起受罚吧,”她想了想,“劳烦二位去把我院子里的积雪扫干净。” 元香红着眼睛去看萧平川。 萧平川:“我听夫人的。” 【作者有话说】《 》 70-80 第71章 搬走 ◎“带我一起。”◎ 过了两天,沈素钦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让居桃找了几个脚夫来帮她搬家。 恰逢萧平川出府去巡视城防,赵成春也跟着去了,府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拦她。 相反,江四婶还专门跑去主院门口站着,盯着进进出出的脚夫,生怕他们把将军府的东西偷偷搬出去。 “哎,库房里的东西不能动,得等将军回来再说。”江四婶说。 脚夫一时手足无措。 “这些都是我们小姐从都城搬来的,真要算的话,它们全都是我家小姐的嫁妆,不是你们将军府的东西。” “你说是就是了?谁能证明?” “还用证明吗?我家小姐没来之前,你们府里连片完整的瓦片都找不着。还有,要不是我家小姐出钱,你们还天天喝稀粥配咸菜呢。如今顿顿有菜有肉,倒把你们养刁了。” 江四婶毕竟赖了大半辈子了,闻言不仅不羞愧,反而振振有词道:“谁求着她给银子了?她自己愿意倒贴。反正你们要搬走行,将军府里的东西一样不准动。” “你算哪根葱,不过是个下人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将军的丈母娘不成?”居桃的嘴皮子也不差,“东西我们肯定是不会留下的,有本事让你家将军来拦。” 说着,居桃吩咐脚夫把她架去一边,打开库房开始清点沈素钦的东西。 “偷家贼!你就是偷家贼,不要脸的小丫头……” “把她嘴给我堵上!”居桃吩咐。 不多时,听见消息的萧平川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主院空了一半,苏逾白也不见了,脑袋“嗡”地一声,忙去找沈素钦。 沈素钦此时正在书房的书架前整理账册,柳自牧在旁边帮她。 萧平川找到这里来时,脑子已经冷静跟多很多,推开房门,沉声问:“你要去哪?” “我另外找了个院子,”沈素钦头也不抬地回,“你府里不清净,妨碍我做事。” “府里谁敢管你?你是将军夫人,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谁敢妨碍你做事,还是说你介意周姑娘。” 沈素钦摇头,“我倒是不怕什么周姑娘、赵姑娘、王姑娘,倒是请将军记得,你我只是假成婚……” 旁边的柳自牧突然失手打翻了一个花瓶。 “抱,抱歉。” 沈素钦看了一眼,挥手让他先出去。 柳自牧点点头,侧身从萧平川身边挤出去,擦肩而过时,顺便打量了他一眼。 萧平川本以为他都快要能跟沈素钦在一起了,谁知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到底为什么啊?”萧平川问。 沈素钦瞥了他一眼,高声对外边的居桃说:“去把元香姑娘请来。” “找她做什么?” “等她来了,将军就知道了。” 萧平川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元香低眉顺眼地进来了,“夫人,将军。” “元香姑娘,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教唆周鸢针对我?”沈素钦开门见山。 元香傻眼。 萧平川更傻眼。 “什什么意思?元香你做什么了?”萧平川问。 元香不开口。 沈素钦继续道:“若无你从中挑唆,周鸢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说出我挟恩求报这种话?元香,我本不想多管你,但你亲手掐死了我托付给你的鸟,这我就不得不管了。”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听得萧平川心里发凉。 “还有呢将军,你们家的江四婶,一口一个家贼,连饭都不肯给我好好做,你让我如何在将军府再待下去。” “说实话,我不耐烦搭理这些内宅私斗,我的精力比这值钱得多。既然将军非要听个答案,那我给你。至于阻止我搬出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罢。” 沈素钦一口气说完,挥挥手让两人都出去。 这一刻,萧平川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丢人。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会对她好,结果好不容易把人接回家了,家里这些却一个赛一个地扯他后腿。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拉着元香从主院出来,他压着怒火问她:“为什么要针对夫人?” 元香双眼含泪,怯生生地说:“我怕家里多个女主人,你会对我不好。” 萧平川叹气:“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哥哥,但她是我喜欢很久的人,而且她人很好,我也不会因为她就对你不上心,你始终都是我妹子。” 元香低着头不说话。 萧平川无奈道:“婶子那边你替我说一声,家里上下就不用她操持了,往后就安心养老吧。” 元香倏然抬头:“川哥哥,我跟阿娘在萧家十多年了,这些年,也一直是我们帮你看着宁远的家,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伤害我们吗?” 萧平川:“元香,你可知道为什么她要主动搬出去吗?” 元香摇头。 “因为她知道我把你们当家人,不想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是个有本事的人,心思不在后宅,甚至不在我身上。你跟你娘处处针对她,是在打我的脸,你知道吗?”萧平川说。 元香含着泪点了点,似乎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那,夫人还会搬出去吗?”她问。 萧平川看了眼主院的方向,“会的,她做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元香低下头,怯怯地说:“对不起,川哥哥。” 萧平川拍拍她的肩膀,叹气道:“下去吧,我去替你跟她道个歉。” 元香:“嗯。” 萧平川走了,元香站在原地,待他走远之后,才抬头,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丝笑,低声道:“会告状又怎样?只要你搬出去,我就赢了,川哥哥终归只会是我一个人的。” “我要跟你一起搬走。”书房里,萧平川对沈素钦说。 沈素钦低着头整理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是非得找个男人不可。”沈素钦一边摆弄书,一边平静地说,“我发现呆在你身边太麻烦了,我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头。至于感情嘛,我又不靠这个吃饭,给得出去就收得回来,将军你也洒脱些。” 萧平川简直要疯了。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他在努力努力加点分的事,没想到人家直接给他清零了。 “我不同意,”他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犯的错为什么要算在我头上,监狱都不轻易搞连坐那套,你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给我定罪了。” 沈素钦不想搭理他。 萧平川继续耍赖:“我不管,你搬家得带着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夫君。” “假的。” “凭我喜欢你。” “不需要。” 萧平川快要抓狂了,他一把捉住沈素钦的双肩,将人提到近前,神情恳切地说:“带着我吧,我力气大,新家里有需要修修弄弄的,我都可以。” 他的手掌又宽又厚,热乎乎的,烫得沈素钦双颊绯红。 她挥开他的手,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会请家丁,不需要你。” 萧平川却是福至心灵地找到突破口了,他放软了声音,“夫人细品,我是不是只差跪地抱着你的大腿求你带我走了?”他声音沙哑低沉,双眸润湿,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我自荐枕席,夫人姑且试试,嗯?” 最后几个字入耳,沈素钦连呼吸都忘记了。这个男人太要命了,他高大魁梧,杀起人来干净利落。 可他却对她说“我自荐枕席”,沈素钦整个人都酥软了。 她咽了口口水,垂眸道:“我,我不要。” 萧平川用拇指抵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来,低声道:“要吧,我任夫人施为。” 他的眼眸漆黑,像把北境的夜揉碎了放里头,深邃辽远,三分蛊惑,三分压迫,被浓浓的情意裹着,密不透风地向沈素钦呼啸而来。 忽地,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顿了片刻说:“萧将军,我不吃这套。” 萧平川嗤嗤笑出声来:“那夫人吃哪套?” “夫人?” 沈素钦哼了一声,“我吃哪套,将军不妨自己来摸索。” “那你是答应带上我了?” “你要跟便跟,我还能捆住你双腿不成?” 萧平川终于高兴起来,没忍住抱着她转了个圈,说:“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你等我。” 沈素钦新找的院子比将军府小巧精致许多,也都重新装修过,火墙土炕一应俱全,屋里很是暖和。 萧平川很自觉地占了主院的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沈素钦的主卧。 他对面的房间是苏逾白的,苏当家目前还下不来床。 折折腾腾闹了一整天,终于收拾妥当。 苏逾白推开窗,斜倚在床上隔着窗户膈应萧平川说:“将军吃软饭真是吃得没皮没脸的。” 萧平川推开窗:“多谢夸奖。” “好说好说,不过将军以色侍人不能长久,终归还是要想想别的出路。” “比如?” “比如像我一样卖身给沈主事,这样她想丢也丢不掉。” 主卧的窗户突然被推开,沈素钦站在窗后,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买了你?” 苏逾白:“要我帮你管西郊的生意,不算买吗?话说咱俩价格还没谈呢。” “赚到都是你的。” 苏逾白挑眉:“有这等好事?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对了,趁今天天气好,你跟我去西郊转转。”沈素钦说完,又对萧平川说,“麻烦将军帮我背他过去。” 如今西城门之外,矗立着十余座暖棚,上次采摘三分之二后,余下的三分之一还在棚里,已经长得很大了。 “兴源酒楼不会无限制供应,这毕竟是紧俏货,做得烂大街就卖不上价了。”沈素钦说,“上回各地掌柜来带回去一批,已经陆续在上,反响很是不错。节前应该还会再出两批,剩下的就由你处理了。” 苏逾白当然不会让萧平川背,他还有军务没完成,不敢耽搁他时间。苏逾白是坐的马车,上下车有家丁帮忙。 说着话的功夫,周百户将几人领进棚内,“这是还没采摘的,之前采掉的那批,地里已经又种上了,很快又能卖了。” 苏逾白点点头,“那就帮我整治一批出来吧,用木头盒子垫上丝绸装,怎么贵怎么来。” “盒子要多大?” 苏逾白比划了一下:“不必很大,但要足够华丽。” 周百户:“我晓得了。” “首批不必太多,五百来盒足够了。”苏逾白说,“印上沈记的徽章。” “徽章还没有。”沈素钦说。 “那就着人画,凡想做大的,哪个不打着家族旗号,你难不成还像兴源那样小打小闹?” 周百户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不知道大梁遍地都有的兴源酒楼是小打小闹。 “另外,这第一批得找一个足够权威的人才行,比如宫里那位,只要他一用,底下保准跟上。” “所以,你是想让那位帮你送货进宫。” 苏逾白笑:“不止,我还要他帮我送给世家。既然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我苏家落难,殿下他总不能躲在背后毫无表示吧。” “你倒是敢想。” “我这叫物尽其用。” “那成,殿下过几天回来,也该介绍你们认识了,到时候你自己跟他讲。” “可以。” 周百户在旁边安静站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夫人知道黑金吗?” 沈素钦神色一动,黑金可是个好东西。 她记得黑金就是铁矿,国家一大税收来源就是铁。 “你知道哪里有?”她问。 周百户指指不远处的老猫岭说:“在那,老猫岭薄薄的山土下面全部都是。” 沈素钦与苏逾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慎重。 大梁有铁矿,也炼铁,但规模都很小。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现煤,炼铁只能用木炭,温度不够,铁纯度不高,锻造出来的铁又软又脆。 现在虽然有方法能让铁变硬,但据说技术都十分复杂,产量很少,所以铁一直十分稀少且昂贵。 “有机会么?”苏逾白小声问沈素钦。 “我希望有。”前提是她能找到会炼铁的人,“带我们一起去看看。” 路上,沈素钦问他:“宁远就在旁边,之前没人发现?” “当然有人发现,还有想开采的呢,但老打战,慢慢也就没人问了。之前也放袛报里上报过朝廷,但好像没什么回信。” 沈素钦想起来了,萧平川说过,朝廷那边会故意截停北境的袛报。 没想到这天大的好事居然落她头上了。 几人慢慢悠悠朝老猫岭走,走近以后才发现这山其实不矮,只是山势比较平缓,才显得矮。 “山背后是个蛮宽阔的空地,”周百户说,“把下山的路一封,也算是个隐秘的去处。” 沈素钦抬头看着:“发现黑金的地方在哪里?” “这边。” 沿着山脚走了一会儿,转到一处背风处。 周百户弯腰拾起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递给她说:“就是这里了。” 沈素钦对着太阳看了半晌,递给苏逾白说:“怪不得这里的铁矿没人问津,纯度实在低,怕是炼不出什么来。” 这块铁矿肉眼可见的杂质多,分量也轻,要是纯度高的铁矿,这么大一块会很重。 苏逾白抬头看了看山势和远处的古宗河,说:“我倒觉得可以再往深处挖挖。” “也是,有总比没有好。”沈素钦转头看向周百户,“周大哥,你那边还有人手吗?” “有,搭完棚子以后歇下来一批呢,正好大家整日没事做白吃饭觉得不好意思。” “那正好,周大哥组织人帮忙探一探,最好是找两个有经验的来。” “行。” “对了,暂时先保密,若真挖出宝贝来,咱得防备别被别人抢去。” 周百户连连点头:“夫人放心。” “还有,马上过年了。苏当家的意思是从卖菜的盈利里面抽出一部分来给大家分分,好过年。苏当家是嘉州苏家的主事,做生意很有一套。往后西郊的事我就正式交给他了,望周大哥多多协助。”沈素钦认真道。 “之前居桃姑娘已经交代过了,苏家大名鼎鼎,有苏当家在,相信兄弟们都能谋个好出路。我在这里就先代兄弟们谢过苏当家了,我们定当鼎力协助。” 苏逾白抱拳;“过两日我请兄弟们喝酒,周百户记得把人都叫上。” “哈哈,一定。” 沈素钦在新院子安置下来后便极少出门了,除了每日见见来送药的萧平川外,其余时间都在后院闭门不出。 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临近年关,宁远年味浓了起来。 兴源酒楼的团圆锅正式推出,很是招揽了一大批尝鲜的客人。 尤其大冬天居然能见着脆生生绿油油的青菜,简直犹如神迹,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想着吃不上瞧一瞧也是可以的。 其它郡县的兴源酒楼也差不多是这个状况,团圆锅一推出,门庭若市。 也是在这个时候,苏逾白趁热问时烨要来了口谕,着人借着他的名头,将包装精美的蔬菜快马加鞭送入皇宫。 恰逢宫宴,青菜一上桌,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至此,青菜成了世家大族争相追捧的宝贝,一盒竟然炒到了上千两。 紧接着,众人发现都城中悄然开了一家“沈记珍货”,城中有价无市的青菜不仅在沈记百货公开售卖,还公然定了个十分不客气的价格。 一盒一千八百八十八两银子。 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见过这么多钱。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趋之若鹜,就好像那几根脆生生的青菜是金子打的。 苏逾白不到半月,赚回来何止十万两银子。 不愧是百年世家的当家人。 这天,苏逾白捧着到手的第一批银子去找沈素钦,顺便跟她确认一下分成的事。 “钦姐在后院。”居桃说。 “她老待在后院做什么?” “待会儿进去你就知道了。” 第72章 肥皂 ◎“这个有前途。”◎ 新院子挂了个牌匾是“沈府”。 沈府比较特别,后院比前头主院和议事厅都大,屋子是三间正房打通的,火墙和土炕一个不落。 苏逾白到的时候,沈素钦正在锅里熬煮着草木灰和猪油,灰突突一大锅,咕嘟咕嘟的。 “我来送银子。”苏逾白开门见山。 沈素钦弯腰搅和着锅子,头也不抬地问:“什么银子?” “卖菜的,四万三千两共计。因为‘沈记珍货’也同步在开,目前都城、宁远和其它几个州府都上了,所以银子花了一些。剩下的这些可以算是纯利,你我怎么分?三七还是四六?再低可不成了啊。” 沈素钦把柴火撤了点,往里头倒盐巴,说:“赚多少你都收着,这银子以后咱俩有用。” “我当初还以为你开玩笑。”苏逾白说。 “我可从来不开玩笑。” 苏逾白把银票收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肥皂,洗衣服洗澡用的。” “是类似皂粉的东西?” “差不多。” “可我看你这里头放了猪油、盐,跟皂角好像没什么关系。” 眼看着锅里的东西越来越粘稠,沈素钦说:“你就等着看吧,这是我做的最成功的一次,快成了,你且等等。” 苏逾白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成。” 沈素钦在忙,他自己则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三个房间打通后,整个屋子变得通透宽敞不少,窗户似乎是加大过的,透进来的光很多,把整个屋子照得格外明亮。 另外,屋子里放了许多木头架子和瓶瓶罐罐,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半个时辰之后,沈素钦熄了火,将锅里粘稠的汁水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木头盒子里,又拿去院子里冻着定型。 很快,一个巴掌大的淡黄色的小东西被沈素钦从木头盒子里倒出来。 “来,苏当家试试肥皂。”她招呼苏逾白。 “怎么试?” “这样,你洗个手吧,用它。” 苏逾白半信半疑地接过去,把手浸湿后在自己手上抹了一下,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些意外。 接着,手上开始有绵密的泡沫,他搓了搓,再用清水一冲,感觉清爽干净许多。 “这是个好东西。”他眼睛一亮,“你打算铺开做?” “是,就放在沈记卖。” “不错,沈记也不能光卖菜叶子,这个有前途。” 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肥皂的配方,“配方给你,人手可以找周百户协调。你也知道,黑旗军不少退伍老兵没地安置,如果合适,可以优先考虑他们。” “配方你就这样给我了?”苏逾白问。 “当然,还有这个,”沈素钦将事先拟好的定价单子递给他,“上等品卖五文,中等品卖三文,下等品卖一文。这东西成本低,用处多,应该不难卖。” 肥皂事关民生,沈素钦不想定价太高。 苏逾白神情激动,“这哪是不难卖啊,放心,靠着这玩意富可敌国虽然有点难,但攒点家底应该不难。” 沈素钦点头,“另外,造肥皂须得用油脂,或许西郊那边可以再弄个养猪坊,猪肉可以制成肉干。”到时她会研究一下看看制成罐头还是肉干。 “或许猪不一定要我们自己买,可以让各地农户养,我们自己收购。” “这个好,省时省力。那就仰仗苏当家了。” “好说好说。” 苏逾白揣着新的赚钱门道回去西郊找周百户商量。 与此同时,城外偏僻的小路上,一匹瘦马驮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慢慢走着,牵马的是个瘦小的瘸子,人干干巴巴,眼睛却特别亮。 他一进城,直接冲着将军府去,跟门房说明情况后,门房直接找来了萧平川。 “你说是一个叫炎临的人让你来的?”萧平川问。 炎临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送东西给他家里人。” “我看你不是大梁人?” “我有月氏血统。” 萧平川点头,“走吧,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我带你去。” 正好今日的药还没送去。 他让来人等他一会儿,自己折返回去提了食盒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路上,他问来人。 “罗肃。” 去到沈府,萧平川直接自己推门进去,顺便招呼下人给罗肃安排食宿。 他提着食盒转去后院,还没瞧见人就先高喊:“喝药了。” 沈素钦推开窗户,探出脑袋来说:“我这就来,放石桌上吧。” 院中有个花架,花架下有石桌。 花架是前两天才移栽的,没长枝叶,遒劲的老枝支棱着,颇有些意趣。 萧平川把药盅拿出来,“刚才有个人去将军府找你,”他一边收拾食盒一边说,“那人说他是关外来的,受炎临请托,给你带东西。” “砰”的一声,屋内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沈素钦快步走出来,急切道:“他在哪?带我去找他。” 萧平川:“前院。” 沈素钦急急往外走。 萧平川跟上:“我看他带了个老大的包袱,里头装着重要的东西?” “若真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大梁要换个天了。”沈素钦说。 去到前厅,罗肃正唏哩呼噜吃着粥,他饿惨了,吃得不管不顾,半点形象也没有。 见有人来,他也没站起来,而是拿眼睛划拉了一圈说:“东西在地上,你自己看。” 沈素钦也没跟他客气,自己拖过大得吓人的包袱,一层一层打开,软乎乎白生生的棉花露了出来。 她呼吸一窒,郑重地拾起一朵放在手里细细端详,确认无误后才问来人:“请问怎么称呼?” “罗肃。” “罗大哥从哪来?” “月氏。” “这东西,月氏人可是用来制布裁衣?” 罗肃点头,“炎老板的意思是让我把种子带来,顺便教人种出来,至于报酬,他说你不会亏待我。” 沈素钦狂喜:“那是自然,罗大哥放心,只要能顺利种出来,我必不会叫你失望。” “那再好不过了,”罗肃说,“你再翻翻,里头还有点其它东西,若你感兴趣,我可一并教你种。” 沈素钦闻言,把包袱大大摊开,嚯,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还有麦子、番薯,这俩产量高可果腹,比种粟米要好很多。 萧平川不太懂这些,只帮着沈素钦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外拿,问道:“这些东西很有用,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沈素钦双手捧着棉花递给他看,说:“我叫它棉花,这东西采下来絮在衣服夹层里,可御寒,比芦花暖。” “御寒?”萧平川来了兴致,“有多能御寒?” “与皮毛无异。” “!”萧平川有些意外,“就这轻飘飘的小东西,能跟皮毛比。” “不,它不仅暖,还比皮毛更贴身轻便。若我们种出来推广开,你想想将有多少人受益?” 萧平川不敢想,若当真如此,那可是彪炳千秋的功绩。 沈素钦神色郑重起来,慢慢说起自己的打算:“棉花若是种成功了,我将与苏家合作开发新的布料与成衣。只是在这之前,我需要拿下凉州北部平原土地。” 凉州北部气候相对缙州暖和,气候也好,拿来种棉花最合适不过。 “这个需要时间,自凉州州牧雷盛失踪后,州牧位子就一直空悬,想走自上而下这条路怕是有困难。” “嗯,索性培育棉花种子还需要点时间。”说完,沈素钦转向罗肃,“罗大哥,晚点我让人给你收拾屋子,你先歇歇。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西郊看看。” “好。” 萧平川见她做好安排,说:“我陪你回去把药喝了。” 沈素钦点点头。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萧平川说。 沈素钦恍惚了一下,“是啊,快过年了。” “过完年我就得带人回去疏勒河了,沈昭昭,我一去就是半年,你会想我么?” 沈素钦笑:“等将军先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会不会想你。” 萧平川:“想讨你一句好听话可真难,算了,早知道你什么脾气。” 沈记珍货赶着除夕前几天全面开业,苏逾白掏空了西郊暖棚里的所有青菜,运去大梁各地狠狠赚了一笔,顺便也给周百户手下的人都发了丰厚的年礼。 除夕这天,沈素钦难得换上喜庆的红色袄裙,可惜那支红玛瑙簪子没了,否则配成一套肯定好看。 居桃早早领着柳自牧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干净,又贴上了苏逾白自己写的春天,整个沈府上下充满了过年的气氛。 萧平川是临近吃中午饭的时候来的,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摆明了过来蹭饭。 他如今是两头跑,毕竟斥候营的人还住在将军府,且他的一些要紧公文搬来也没地方放,所以白天会回去办一阵子公务,吃饭或者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来。 苏逾白嘴巴不饶人,道:“将军放着府里大几百号兄弟不管,跑来沈府蹭年夜饭,脸皮也太厚了吧。” 萧平川抱臂倚在墙上,冷声道:“苏当家不也是靠蹭的么。” “我可不一样,沈二小姐喊我一声逾白哥哥,她可不喊你哥哥呢。” 萧平川冷笑:“所以你也只有一辈子当哥哥的命,我可是要做她夫君的。” 苏逾白败下阵来。 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时烨跟许有财风尘仆仆地赶来回来,一下马就跑来沈府呆着不走。 时烨从许有财那里听了一些经过,心里一面觉得萧平川不争气,一面又心疼沈素钦受了委屈。 所以一见面他就说:“好歹咱俩也算远亲,你被人欺负了就不能报我的名号?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沈素钦指指自己,又指指他,疑惑道:“咱俩算远亲?” “怎么不算?你是我亲姑姑的女儿。” 时烨指的是长泰郡主。 沈素钦长长地沉默下来,若是叫他知道长泰郡主被她逼得装疯遁入佛门,不知他作何感想。 “所以,往后你记得,欺负你就是欺负大梁太子的人,你只管出手教训,出事有我兜着。” 沈素钦听了这话多少有些感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023:43:41~2023-04-2700:5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羞涩外婆菩萨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羞涩外婆菩萨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羞涩外婆菩萨鱼20瓶;燕年5瓶;夜半2瓶;煎饼果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报酬 ◎“比如轻薄我一下,占点便宜。”◎ 在缙州的第一个年夜饭,沈府准备的很是丰富,不仅有时下大热的团圆锅,还有清炖鸡汤、素烧什锦、蒸鱼等等满满一大桌。 桌上坐着萧平川、时烨、许有财、苏逾白、居桃还有柳自牧,都是沈素钦在缙州熟悉的人。 她端了一碗酒:“难得都聚齐了,这碗必须得喝,愿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萧平川第一个附和。 苏逾白笑他狗腿,自己倒也紧跟着也举起了杯子。 时烨欣赏苏逾白洒脱的性格,虽然两人还未正式认识,但不妨碍碰杯。 “砰”,酒杯相撞,酒香四溢,笑语不断,与窗外偶尔的爆竹声相应和着,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醉意。 苏逾白拉着时烨吐槽裴家出手狠,许有财拖着柳自牧说他长得快,倒是沈素钦与萧平川偷偷离席去了廊下。 夜风寒凉,红色的灯笼投下暧昧的烛光。 萧平川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刻意没有拉开距离。 “这个给你。”萧平川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木头盒子。 沈素钦接过来打开,是一副红玛瑙耳坠,跟那根断掉的簪子出自同一块玛瑙。 “你磨好了。” “是。”萧平川说,“原本我不想给你了,觉得不吉利,可后来想了想,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倒可以成为我的警醒。” “警醒什么?” “警醒自己别让你受委屈,”萧平川微微仰头看着夜空,缓缓说,“我不像沈逾白,能帮你做生意;不像那个柳自牧,能逗你开心。我除了一支军队什么都没有,我帮不上你不说,还处处要倚赖你。”他转头看着沈素钦,“有时我觉得我这样死乞白赖地缠着你,会不会对你不公平。” 萧平川很少这样剖开来跟沈素钦说话。 “可是如果要我放弃,我又不甘心。”他继续说,“我只要呆在你身边,就会很高兴。我想时时刻刻看到你,听你说话。你就当我是自私吧。” 沈素钦静静听着,类似的话她在别处没有听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一颗藏在路边的小草,或许它会开花,但它并不特别,所以一直没人注意它。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路过,指着这棵小草说:“瞧,它好特别。” 然后小草就会很想努力开花给这个人看,让他一直一直能看见自己。 “萧平川,你有没有想过不打战了以后,你要做什么?”沈素钦问。 萧平川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要置办一个有院子的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只晒太阳吗?” “当然不是。” “那还有什么?” 再跟你养上一两个小孩,你教他们做生意念书,我教他们打拳,萧平川在心里说。 “不能说。”他笑着说,“说了你肯定又要生气。” 沈素钦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所以这会儿她就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萧平川立马就察觉到了,他转身面对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轻轻提到近前。 这是他最近学到的迅速让沈素钦息怒的办法,到目前为止,都还挺管用的。 “话说我白吃白喝你这么多,沈二小姐就不想讨点报酬?”萧平川问。 沈素钦明知故问:“讨什么报酬?” 萧平川走近两步,“比如轻薄我一下,占点便宜。” “你有什么便宜可占?”沈素钦笑意直达眼底。 萧平川将外袍衣襟拉开,拖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说:“这里手感不错。”说完,又拖着她的手往下,放在腹肌上,“这里也不错。” 沈素钦的耳朵渐渐热起来,小声道:“屋里有人。” “他们听不见。” 此时两人靠得很近,沈素钦几乎整个人埋在萧平川胸口,体温热烘烘地传过来,烤得她口干舌燥。 除夕过后,萧平川开始恢复早晚练兵,准备带斥候营回疏勒河驻地。 时烨则拿着测得的田亩数,一寸一寸地规划该怎样分田到户。 苏逾白那边是最忙的,暖棚里种了新一茬青菜,肥皂作坊提上议程,正在西郊开工盖工厂。同时,沈素钦还与他详细交代了棉花的存在,且年后,沈素钦打算征用一个暖棚,用来培育棉花种子和麦子番薯等。 “你的意思是棉花可以像蚕丝一样纺成线再织成布?”苏逾白问。 “对,棉布比丝绸造价低,比麻布保暖亲肤,到时候棉布面市,相信必定大卖。”沈素钦说。 苏家之前只做丝绸生意,打交道的也都是有钱人。 这两年大梁国力衰微,买得起丝绸的人越来越少,苏家也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下坡路。 这也正是为什么当初沈素钦说帮他开拓北方市场,会让苏逾白意动的原因。 “棉布,棉布,”苏逾白沉吟,“大梁多的是需要棉布的人,这买卖大有作为。” “不仅如此,棉花还可以取代芦花,填充在夹袄中间,这种衣服的御寒程度与皮毛不相上下。” “真的吗?” “千真万确。” 苏逾白激动得差点失态,若是当真如此,那何愁苏家起不来。 “我这里有会种棉花的人,年后我便会安排他去西郊,你让周百户全力配合他,苏家未来全系他一身。” 苏逾白郑重道:“我晓得。” 就这样,过完正月十五,天气稍微暖和一点,罗肃便搬去了西郊。 眼下,西郊已经盖了几座住人的屋子,用来看守暖棚。另有一些是给盖肥皂作坊的工人住的,白日里人来人往,竟比城里还热闹。 周百户晓得上边很看重罗肃,亲自给他安排了住处,还拨了两个人帮他忙。 苏逾白则一早一晚都要去罗肃那转转,次数多了,罗肃一见他就躲,实在烦了他老追问进度。 正月十八,缙州全境发出第一封将军令,着:“即日起,各地施行均田制,由各郡县户曹主持,按人头均分土地,丁男二十亩,寡妻妾及未嫁女十五亩,不限年龄。工商业者、官户受田减百姓之半,年老身死则归还朝廷。” 此令一出,举国震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地流民,尤其是缙州籍的流民,他们纷纷打听回归缙州能否分到田地。 对此,缙州给的答复是只要回到原籍,便可分到田地;外州郡百姓若入籍缙州,也可分到田地。 此举一出,流民纷纷北上,一时间官道摩肩接踵。 也有极力反对的,那便是世家贵族。 他们反对的理由是田地乃国之根本,如此轻率处置,将国威置于何地?况且田地有主,这样均分一气,叫田地主人怎么办? 这样牵强的理由根本没人搭理,也就几个世家抱团,要求敬康帝制止萧平川。 结果敬康帝道:“缙州已归萧平川管辖,他不好干涉。” 至此,均田令无可撼动,缙州上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分田。 缙州地方官制早已崩溃,上下无人管辖,如今明面上是萧平川全权自治,实际上他并没有搭起官制队伍来。 原因嘛一是没人,二是没钱。 幸好时烨来时,陆续将东宫客卿、太傅等一并带来,临时组了个队伍出来,每日在缙州各郡县奔波。 许有财因为一直跟着这事,也带责无旁贷地带着退伍士兵奔走在田间地头,落实流民户籍一事。沈素钦还将柳自牧一并丢给他,权当历练。 杨老头一家是缙州永洛郡人士,大前年从永洛出走到都城找活路,之后一家老小便一直生活在都城城郊的流民村。 那场暴乱之后,他们一家从流民村出来,辗转去了凉州,仍旧只能靠讨饭过活。 杨老头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儿,媳妇都死了,闺女也早就被他卖了。 眼下听说缙州给免费分田地,一家四口便着急忙慌往老家赶。一路上连歇都不敢歇,生怕去晚了地被分没了。 生生靠双脚走了大半个月后,杨老头一家到了永洛郡酩县的杨家村。一回到村里,他就见了好几个老熟人,当初大家是一起逃出去的,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活着回来见上面。 “你们户籍咋弄的?”杨老头问同村的人说,这人回来的早,听说已经分到田了。 “自己去县城衙门办就成。” “要拿啥不?银子?” “不用,你找里正出个文书,证明你是这村的就行,不麻烦。” “这么简单?” “可不么。” 杨老头不敢信,揣着家里所有家当,战战兢兢找了趟里正,又提心吊胆找去县衙。 一见他,办事的二话不说,伸手就问他要文书。 杨老头恭敬递给他,办事的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在户籍册子上添上他一家四口的名字:“成了,带回去让你们村里正给你分田吧。” 杨老头瞪大眼睛,居然这样就成了?没费一两银子,没多说一句话。 “谢谢谢谢。”他连连弯腰。 办事的挥挥手:“下一个。” 几天后,杨老头一家分到了田地,就在杨家村最西边,一共八十亩,好大一片。 “马上春耕了,上头有政策,种子耕牛可以租借,等秋天收了粮食再还。”里正交代说,“现在不早了,赶紧把地翻出来,别误了春耕。” 杨老头听得热泪盈眶,“青天大老爷呐,”他实在没想到连种子都被人想好了,这还有什么理由再让他们离开缙州。 萧平川是正月二十走的,走的那天沈素钦去送行。 高头大马上,萧平川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如一柄古朴锋利的剑,他身后则是沉默着的一众斥候营精英。 自上回的事后,沈素钦自认已与黑旗军斥候营有了隔阂,故而眼下并不想多耽搁萧平川的时间,只叮嘱道:“每月十万军饷照旧,不够你再跟我讲。” 萧平川:“辛苦你了。” 沈素钦摇头:“保重身体,去吧,别误了时辰。” 萧平川颔首,振臂道:“出发!” 队伍应声而动,烈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轰然一声冲了出去。 转眼功夫,队伍便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居桃拍拍沈素钦的肩说:“苏当家还等着你呢。” 沈素钦回头,“走吧,去西郊。” 第74章 肥皂作坊 ◎“那银子你要不要分?”◎ 此时的西郊除了暖棚外,还有一个很大的作坊,三间百丈见宽的高大厂房矗立在暖棚旁边,外围用高墙严严实实围住,让人看不见里头半点情况。 苏逾白站在门口等她,见她来推开大门,将人迎了进去。 厂房是按照沈素钦的图纸盖的,高高大大,十分宽敞。厂房中央有炉灶,有冷却台,有印模和包装的地方,很规整也很干净。 “原料准备的差不多了,草木灰、猪肥膘、盐,一样备了好几石,只等良辰吉日动工。”苏逾白说。 沈素钦有些意外,过完年才开始准备的作坊,如今不仅厂房盖好了,还连原料都备好了,“怎么这么快?”她问。 周百户找来的那些人干活实在麻利,一点也不惜力气。 “难怪,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人,终归不一样。” “是的。”苏逾白说,“怎么说?哪天开工?” 沈素钦想了想,“那就后天吧,择日不如撞日。” “行。” 彻底开春后,沈素钦收到一份从疏勒河快马加鞭送来的东西。 她打开瞧了,是几条还算肥美的鱼。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来人问:“将军大老远给我送几条鱼来做什么?” 来人回:“将军说你之前问过他疏勒河的鱼好不好吃,所以冰一化他就去给您捉来了,让您尝尝。” 沈素钦没想到,自己随口说一句,居然会被他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将军。” 后来,那份鱼她吃了,刺很多,腥味有些重,但她挺喜欢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肥皂厂那边开始出货。 苏逾白照例每样成品都精致地打包了几份,通过驿站送去都城,借太子之名送给陛下。 敬康帝详细向送东西的人打听此物用处,心知此物大有可为,便借着褒奖群臣的时候,将这肥皂当成恩赐赏给他们。 很快,都城上下便都知道沈记又有稀罕物了。 起初他们都以为这个会跟青菜一样,贵到离谱。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块巴掌大的肥皂居然只卖三十文。 有人买了拿回家试了,嚯,比草木灰水好用太多了。 虽说三十文也不算便宜,但它耐用,每次在衣服上擦一两下再揉一揉,立马就能洗出黑水来,节省些一块使上半年没问题,特别好用。 由此,肥皂全面出现在众人面前,成了不可替代的存在。销量也节节攀升,到后来直接卖断货。 苏逾白头一回赚钱跟流水似的,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这小小的肥皂作坊根本不够用,下个月我打算再扩建两个厂房。”苏逾白队沈素钦说。 “你看着办,我不管。” “那银子你要不要分?” 沈素钦眯眼,“这个当然要分,我可是要养活一支军队的人。” “怎么分?四六?三七?” 沈素钦想了想:“四六吧,你六我四。” “可以。”苏逾白笑得脸都快烂了。 “说起来这棉花种子种下去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没反应?”沈素钦问。 “没,那个罗肃天天说要时间要时间,也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春耕可都开始,难不成这棉花不必赶春耕?” “不晓得。” “行吧,带我去看看肥皂。” 苏逾白带路,一个文文气气的管事跟在二人身后。 “老孙,你来。”苏逾白招呼人,“他是我请的肥皂作坊的管事孙季温,之前一直跟着我在苏家做事。” “孙管事。”沈素钦打招呼。 “沈当家,久仰大名。” “孙管事客气了。” 三人进去厂房,正中的铸铁锅内正咕嘟咕嘟熬煮着皂液。 土灶旁挥舞着长柄木勺搅拌皂液都是些身高体壮的退伍士兵,也不说话,埋着头一个劲干活。 “每天能产多少出来?”沈素钦问。 “一千块左右,”这个量不算多,经常缺货,“按照眼下市场需求,我们得日产五千块左右才勉强够用。” 沈素钦点头:“那就让苏当家看着加盖几个厂房吧。” “是。” “带我去看看模具。” 模具是招人来弄的,分上下两个品级,上等品有花草纹样,很是精致;下等品则是简单的光面模具,没花太多心思。 肥皂冷却成型是在单独隔出的四周不透风的屋子里,屋内有沈素钦出方子制的硝冰,降温速度很快…… “上等品的模具眼下只有一套,是梅兰竹菊。”周管事将木头模具递给她,“已经在安排雕新的了。” 沈素钦见模具上的花草栩栩如生,有些惊讶道:“这花草是” “孙季温画的,他晚点还要去与驿站谈事,忙得很。” 沈素钦将手中的模具放下,“他去驿站所为何事?” “去谈合作,咱们如今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往南边运一趟东西,驿站那边碍于将军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按常规算下来,咱得给那边不少钱。”苏逾白说。 缙州通往各地的官道年久失修,道路坑洼,无论是行人还是货运,都得废不少力气,这点沈素钦当初北上时便深有体会。 驿站有专门的马队,有补给,会通过承接货运来赚点钱。 “考不考虑组建咱们自己的镖队?”苏逾白提议。 沈素钦想了想,摇头道:“不能把钱都赚光,也得适当给人家赚点。” 苏逾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是我想浅了。” “如今肥皂作坊算是立起来了,再招人手咱们得慎重些。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旁人稍微看上个两三遍也就学得七七八八了,不能叫人仿了去。”沈素钦说。 “我晓得,所以才将围墙修的高高的。添料和掌握火候的也都是自己人,闲杂人等不让靠近。” “正该如此。” “你放心,肥皂作坊如今日进万金,我肯定加倍小心。”苏逾白说,“对了,作坊规模扩大,原料这边怕是会供应不及时。” 最主要是猪油脂,他们之前都是从农户手里收购。 缙州穷困,养得起猪的没几家,肥皂作坊开工没多久就将境内的猪搜刮的差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沈素钦问。 “我想在宁远周围挑几个合适的郡县,为他们提供种猪,让他们专职养猪。” “这个主意不错。” “剩下的猪肉我打算再弄个加工作坊,你之前不是说想做成肉干送去疏勒河么,慢慢可以弄起来了。” 沈素钦对苏逾白可谓是再满意不过了,事事考虑到她前头。 “你看着弄,我这西郊交给你随便折腾。”她说。 苏逾白啧啧出声:“怎么?想偷懒?” “哪能啊,是你根本不给我发挥的空间。怎么样?在这里是不是比在嘉州的时候舒爽?” 苏逾白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真心实意道:“在嘉州承接祖产,事事斟酌慎重,束手束脚。在这里可以肆意作为,收效也立竿见影,一个字‘爽’!” 沈素钦拍怕他的肩膀:“保持住苏当家,我保证你会创造比苏家更大的家业。” 苏逾白拱手,正儿八经道:“谢沈主事。” 回去城中,时烨早早等候在沈府。 他难得从外地抽身回来,就是要介绍沈素钦认识几个人。 “长史张坤玉,田曹元梅,将作掾龚顺安,学官陆徇”时烨一一介绍,这是他从东宫弄来的人才。 此外还有户曹、漕曹、金曹等等。 州府内设有佐官和吏属两大类,佐官由朝廷任命,如长史、都尉等,长史可做幕僚用;吏属则是管实际事物的,如田曹管分田耕种,之前各家重新划分田地一事,就是由田曹元梅负责的;将作掾主管工程兴建,学官则管教育 缙州官场不能久久空置不顾,沈素钦自己也缺人手,于是跟萧平川商议过后,提议让时烨从自己手下调人过来。 这事萧平川也有自己的考量,虽说缙州被敬康帝赏给自己了,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太子上位,难免又起嫌隙,干脆让他找自己人来治理。 沈素钦一一向几人问好,道:“今后还需仰仗各位,今日我便有一事请教,还请龚大人稍稍留步。” 龚顺安点头示意。 “殿下,借一步说话。”沈素钦朝时烨说。 时烨让众人随意,自己则跟着沈素钦去了书房。 “我想问问殿下接下来的打算。”沈素钦开门见山。 如今分田一事已经步入正轨,时烨应该有点空闲了。 “涌入缙州的流民比预期多太多,各地户曹都反应说安置不过来,我最近正在忙这件事。” “嗯?”这点倒是沈素钦没想到的。 时烨难得抓住她一点马脚,爽朗笑道:“分田地对流民的吸引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像是吓到一样。短短一个月,缙州涌入的人口何止万数,马上你就会见到纤陌纵横的场景了。”时烨感叹。 沈素钦:“倒也不错,原先缙州人都跑光了,我还担心自己的作坊招不到。如今看来倒是不用发愁了。” “说起你的作坊来,我在外地也听到大名来着。说是能被招进沈记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而沈记呢,不仅一日三餐管饭,还给发衣服,工钱也比别处高,很多人都以进沈记做工为荣。” 沈素钦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肥皂作坊如今是苏当家全权在管,我可说不上话。” “是他啊,”时烨想起他洒脱不羁的做派,“是个人才。” “嘉州苏家半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沈素钦一脸骄傲,“他干什么都干得很好。” “确实。”时烨点头,“对了,今日介绍你认识的这些人,之后会慢慢将宁远乃至整个缙州的官场都梳理一遍,重新让缙州回到吏治下。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向他们特意提过,你这边不必管束,除了作奸犯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素钦抱拳深深弯腰:“多谢殿下。” 时烨托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说:“我也仰仗沈二小姐呢。” “好说好说。” 沈素钦单独留下将作掾是为了给西郊做个规划,她想仿照现代的工业园区打造西郊,须得有经验的人帮忙出出主意。 “龚大人,这是西郊的地图,眼下这片正种着菜,这片是肥皂作坊,规模还需扩大,剩下的地我想做纺织和裁衣作坊,或许还有冶铁作坊。对了,还得留出一块地盖房屋供人生活养家。” “夫人是想建个大型村镇?”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里头各作坊间不得相通,保密性要高,道路要宽敞,可并排行驶马车;要整洁干净” “我晓得了。” “此事不急,龚大人可以慢慢来,有时间也可以多去西郊转转。” “一定。” 第75章 棉花 ◎“种不活就种不活吧,不要你赔钱。”◎ 四月开始,肥皂的订单像雪花一样飘来。 孙季温那边一面忙着扩大养猪规模,一边派人去各地去收购成猪。 会溪县桥头村距离州城宁远约百来里路,全村也就富户乔老爷家养了四五头猪。听说州城的肥皂作坊来买猪,全村人都挤在村头看热闹。 “不得了哦,一头猪卖这个数。”有人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道。 “一千三百文!?这么多!” 往年,猪再贵也不会超过一千文,如今上门来拉居然还能卖这么多。 “可不是么,赚大发了。” “官爷,您这边猪价会一直这个价么?”有人提高嗓门问。 被派下来收猪的小哥客气说道:“我们主家吩咐,说近半年这个价不变。过后可能会降些,但不会低于一千文。老乡们要是有想养猪的,尽管养,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还有,我们沈记可以提供小猪苗,有想养到我这里记个名,等年后卖猪一并扣掉。”那人继续说。 “还有这等好事!?”众人喜出望外。 “那是自然,你们没听说么?沈记是我们萧将军的夫人办的,绝不可能坑害各位。” “我,我要养。” “我报名。” “我家也报名。” 后来,整个会溪县家家户户都开始养猪,靠着跟宁远的肥皂作坊合作,没几年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县,这是后话。 靠着各地收上来的成猪,肥皂作坊勉强把四月的订单给出完了。 剩下堆积如山的猪肉,被沈素钦拿去新建的作坊制成肉干,之后又派人送去疏勒河。 随着新作坊成立,西郊又开始大肆招人。 自入春后,暖棚就陆续熄了火,青菜卖完也不再继续种。 周百户转而去管招工和工人管理,当然招人时首先考虑的便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他们被安置在要紧的位置,之后还是缺人,才会考虑招普通人进来。 原先划给退伍士兵安家落户的房子,入春解冻后也慢慢开始动工了,漂泊半生的人知道自己即将拥有落脚地,一个二个全把将军夫人当成救世主,推崇得不行,但凡沈素钦去西郊,他们必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就给跪下。 这些沈素钦是不晓得的,她如今全幅心思放在老猫岭的铁矿上,进出西郊也主要奔着铁矿去。 “是好矿没错,埋得深,之前没挖出来。”周百户说,“西边那个确实是煤矿,煤铁共生,储量不少。已经去请有经验的老手了,再过几天能到。” “要保密吗?” “一旦开始动工,怕是瞒不住。毕竟照这个规模看,怕是大梁境内最大的铁矿了。” “你说的那个煤之前没见过,找不到有经验的。” “拿来炼铁吗?” “那我多加几个看守的人。” 周百户低声絮絮与沈素钦说着铁矿的事,铁矿自然是要开采造铁的,只是这税收怎么弄?造出来的铁又怎么弄? 在大梁私人并不被允许开采冶炼铁矿,沈素钦若想染指,势必会被捏住把柄。 所以她打算先去把朝廷那边打点清楚,然后再来决定铁矿怎么开采。 “罗肃那边有动静了。”周百户继续说,“他想见你,一直等不着机会。” “把他喊进来吧。” 此时,她与周百户在西郊新建的议事堂里。 罗肃一进来就笑眯眯地道:“棉花种子已经发芽了,东家要去看看吗?” 沈素钦喜出望外:“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对了,去把苏当家叫来。” 两人着急忙慌往农庄赶,赶到时,见素白大棚三尺外围了许多人。 这里人人都知道这个大棚里种着不得了的东西,平日轻易不让人靠近。 罗肃带着她拨开人群进到里面。 “阿嚏,”棚里又闷又热,沈素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在哪?” 周无也在里头,闻言,指了指脚旁边的地,小声说:“在这里。” 他生怕声音大了,会把嫩芽震断。 沈素钦俯身过去,果然见几瓣圆形的肥嘟嘟的小叶子浮在黑色的细土上,颤巍巍嫩生生的,像是风大一些就会被折断。 苏逾白来到时,看见的就是她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笑道:“不就是发芽么,这么高兴?” “那当然了。” “成,也不枉罗肃来来回回种了好几茬。” 罗肃有些不好意思:“这边天寒地冻的,也有靠着这个暖棚,加上天气也暖和,这才勉强种出来。” “有劳罗大哥了,”沈素钦站起来,“之后还请多费心。” “那是自然。” 沈素钦给钱给的痛快,也大方,他乐得上心。 “还有小麦番薯,这两样倒是好种,已经长出一大截了。”他补充道。 沈素钦差点忘了还有这茬,“或许我该找田曹大人,让他在附近圈几块地试种一下麦子和番薯,若是种成了,明年缙州的粮食产量怕是得翻好几番。” “你连这个都要管,”苏逾白说,“操不完的心,不怕老得快?” 沈素钦撇嘴:“我这叫能者多劳,我先回去办这件事,棉花你多上点心,别老一心扑在肥皂作坊上。” “晓得晓得,你去吧。” 马上进五月的时候,缙州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 沈素钦半夜被冻醒,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起来,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往外跑。 “居桃,居桃!快陪我去趟农庄。” 西厢烛火亮起,不多时居桃颠颠撞撞推开门跑出来。 “小姐,怎么大半夜想起去农庄?” “棉棉花,快!” 一下子这么冷,那几棵棉花不知道能不能撑不下。 两人喊醒家丁套上马车,急赶慢赶往西郊。 一路上西风呼啸,冷气一个劲往车厢里钻,沈素钦裹紧外裳,催促家丁快点。她生怕走慢两步,棉花就给冻死。 好在还未走近,远远便看见大棚那边灯火通明。 她长舒一口气,从车上下来,匆匆往那边走。 种有棉花的大棚外围了数十人,见沈素钦来纷纷垂首避让开。 他们都知道这里种的东西比金子还金贵,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有人看护。天气才变冷,棚里就生上火了。 沈素钦撩开帘子进去大棚,棚里温暖如春,罗肃和苏逾白正蹲在棉花田的田埂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瞧。 她走过去蹲在两人身边,与他们一起定睛看去。 眼前的棉花树已有小腿高,叶片绿油油的,有半个巴掌大,在夜色里颤巍巍地舒展着,很是可爱。 “你俩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有一阵了,”苏逾白回,“其实你不用来。” 沈素钦轻声回,“我不放心,你知道的,我很是看重它。” 苏逾白没有穿过棉花织成的布,也没有穿过棉衣,实在无法理解。但他很尊重沈素钦的想法,不,不光他们,西郊农庄甚至整个宁远,没有不尊重她的。 “现在你也瞧见了,回去睡吧,肯定不能给你养死。” “是啊夫人,我送你回去。”罗肃说。 沈素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交给你了,务必养好。” 罗肃连声应下。 苏逾白护着沈素钦往外走,说:“这里十二时辰不间断有人看护,连捉虫松土都直接用的人手,照顾得很是上心,你不必挂念。” “我知道的,”沈素钦说,“我只是忍不住。” 棉花是关系到缙州乃至整个大梁人口增长的大事,大梁地理偏北,冬季漫长且寒冷,有棉花御寒将大大改善百姓的生活质量。 对这个人口不足一千万的国家,人口增长才是国家繁荣的基石,也是她赚钱的根源。 总之,一切希望都维系在那四五棵瘦骨伶仃的棉花树上。 但这些她又不敢跟罗肃他们说,怕他们压力太大反而做不好事。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它成功挂果。”沈素钦反复叮嘱道。 “放心吧。” 这夜,沈素钦迟迟没有入睡,苏逾白和罗肃也一夜没睡,直接守在大棚里。 转天午后,沈素钦正在完善她的《北境兴业十二条》,忽然听见有人砰砰敲门,她心脏猛地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苏逾白。 他是骑马来的,一路飞驰,进院后气都没喘匀便急急说道:“叶子卷边泛黄,你快去看看。” 沈素钦呼吸一窒,“带我去。” “得罪了。” 苏逾白将人抱上马背,纵马带着沈素钦往农庄赶去。 去到大棚,见罗肃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双腿松垮垮往前伸着,看不清表情。 沈素钦捏紧袖口,走到棉花田边,见所有棉花树的树头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被烤出一圈焦黄,有几片还直接掉下来蜷缩在树根上。 她静了一瞬,走到罗肃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种不活就种不活吧,不要你赔钱。” 之前两人说过,要是种不活,罗肃得给她赔钱。 “我情愿赔你钱,只要它能活。”罗肃低声说。 自从种子落地,他花了多少心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恨不得天天吃住在大棚里,除了棉花树,眼里就没有其他东西。 “我那还有种子,大不了从头再来。要是种子都用完了,我再派人去关外跑一趟,实在不行从当地连人带种子全掳来,我就不信搞不定它。”沈素钦说。 “你也别太难过,神农来了都不敢保证一次就能种活,难不成你比神仙还厉害?” 她示意苏逾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不碍事的,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终有成事的一天。” 明明昨天她还再三嘱咐两人务必要养活它,今天倒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不碍事”。 “下回,下回我肯定能种活。”他认真道。 沈素钦笑笑,“我信你,”她从地上拾起一片叶子,“移去外面吧,说不准天栽地养的就活过来了呢。” “好。” 棉花没种成这件事着实大大打击到沈素钦了,从西郊回来后,她消沉了两天才又重新投入工作。 第76章 肉干 ◎“托夫人的福,咱也能吃上肉了!”◎ 疏勒河驻地。 自从萧平川带着斥候营回到疏勒河驻地后,训练比以前更严苛了。 进入四月,日头逐渐烈起来,白天也变长了。 这日,萧平川正在演武场与众兵士训练,突然有人来报说州城那边派人来送东西。 许有财与柴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对方:“送什么东西来?” 来人挠挠后脑勺,为难道:“俺也不知道,来了好几十辆车哩,正在营门口等着。” 萧平川略一思索,对柴顺说:“你替我盯着点,有财,随我走一趟。” 柴顺不乐意了,嘟囔道:“怎么又是我啊!每回有好事将军你都紧着他,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心法” 可惜他这话只敢在萧平川背后说,当着他的面,他是万不敢说这种话的。 “行了!看什么看,赶紧训练。” 许有财跟在萧平川身后往营地大门口走去,这里是全军驻地,营地门口正儿八经有大木门、拒马桩,未经许可的生面孔万进不来。 这里也是当初凉州州兵北上住的营地,后来沙陀渡河,他们被人堵在营地里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军,你说是不是夫人差人送来的东西?”许有财问,“难不成是下半年的口粮?” 萧平川懒得理他,“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喏,你自己去问。” 许有财走上前:“夫人让送什么过来?” “把箱子打开让将军看看。”有人上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都是好东西,给兄弟们改善伙食的。” 箱子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放小臂大小的肉干。 许有财瞬间眼珠子瞪得溜圆,“娘哎,”他看向一字排开的数十辆车,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半人高的箱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肉干,怕不是在做梦。” “除了肉干还有新鲜猪肉,夫人嘱咐了,鲜猪肉送到就立马吃掉。”来人继续说。 鲜猪肉用冰块镇着,路上他们一天要看好几遍,好在冰块全部化掉之前,他们顺利赶到了。 “还有,夫人让大家不必节省,肥皂作坊那边每天要用掉数十头猪,足够大家吃了。” “嚯!肥皂作坊我知道,前阵子奎琅去弋阳郡采买,买回来几块肥皂给兄弟们搓澡用,洗得那叫一个干净。”许有财惊叹道,“就是有点贵,能不能叫夫人下回给咱们送一车过来。” 萧平川打断她:“她那是做生意,要卖钱的,别瞎惦记。” “那也不是外人不是么,你都说了夫人她不生你气了。” “行了行了,找兄弟卸货去,今晚让火头军做点开开荤。” “是!” 将许有财打发走后,萧平川走近几步,问来人:“夫人最近好吗?” “不是很好,听周百户那边说夫人想办的事没办成,已经消沉好一阵了。” 萧平川皱眉,“是很要紧的事吗?” “好像是的,听说是什么花种不出来,上上下下都挺受打击的。” 萧平川知道这个,是叫棉花,沈素钦对它寄予厚望,就连萧平川自己也记挂着,等着看它被做成衣服的样子。 现在种不出来,她还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该回去一趟。 落日余晖跌进疏勒河,营地内开始埋锅造饭。 宁远送来的肉干早已归进军需处,由军需官统一发放。 是以这日傍晚,人人都领到了一兜肉干,实实在在的猪肉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众人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了,都快忘记它是什么滋味了。 有人没忍住,当场揪出一块来塞嘴里嚼,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道。 “托夫人的福,咱也能吃上肉了!” 许有财早跟他们说过,这些肉干是夫人送来的。 “就是,夫人可真厉害!” 当时他们都以为只能吃上这一顿,没想到,这之后每个月的月中,都会有补给车队准时到来,肉干竟是从不间断。 完成任务,车队转天便回去了。 临走前,许有财和柴顺他们来送,随便哈拉两句后便将目光定在面不改色混于车队中的萧平川身上。 许有财:“” 柴顺:“” 三人面面相觑,许有财和柴顺率先移开目光,只当没看到。 近来诸事不顺,先是棉花没种好,再是肥皂作坊那边断了原料,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银子飞走。 沈素钦气闷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居桃在一旁陪着,出言劝了几次都劝不动。 这日,罗肃突然差人来报说当初从大棚移栽出去的棉花,有一棵居然活了! 沈素钦精神一振,拖着居桃赶紧往西郊跑。 来到专门划出的棉花地,她果然在篱笆围出的空地上,看见了返青长芽的棉花树。 细长细长的棕褐色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 “夫人!”罗肃红着眼眶喊她。 他太累了,这几日每每从这片空地路过,里头的枯枝都会刺得他心头一颤。 过去他活得何其洒脱,万般闲事皆不入心。 哪像现在,跟了夫人,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虽然沈素钦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每次只要她不满意了,就用那双黑漆漆水灵灵的大眼睛定定地瞪着你,直到你心虚改口,她才会重新和颜悦色起来。 “我看见了!”沈素钦绕着篱笆转了好几圈,“你的辛苦总算没白费,我记着呢,以后给你补上。” “给银子就行,别的我看不上。” “行,给你银子,”沈素钦说,“后头又补上的那一批怎么样了?” 倒春寒之后,罗肃从沈素钦这里又拿了点种子种地里。 “刚种下去没多久,发芽还早呢。” “我有预感,这批肯定能成。” 罗肃不接她的话,怕被逼着立军令状。 沈素钦倒也没计较,笑道:“行了,今晚把人都叫上,我让人杀几头猪,咱们吃烤肉庆祝一下。” “这个好!我去喊人。” 夜幕降临,西郊空地上燃起篝火,不当值的都来了,还有城里问询赶来的老爷们儿小媳妇,足足有上百人,看热闹的比吃烤肉的多。 缙州民风奔放,不拘小节,这会儿不少人都围着篝火转着圈又唱又跳,温暖的橘色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沈素钦混在人群里,跟着众人胡乱跳舞,跳着跳着,头上的发髻松了,她抬手一摸,银簪子滑落下来,直直掉进掌心里。 她怔忡片刻,突然想起给她磨发簪的那个人。 风尘仆仆的萧平川站在人群外,他站得有点远,火光照不到他身上,但他高大的身影却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从人群里退出来。 发髻散落,乌黑长发散满肩头,她往人少处走了两步,想要将头发重新簪起来。 可就是这两步,让她在漫天星辉中,走到了萧平川的面前。 “昭昭。” 一声“昭昭”,把沈素钦定在原地,她怔愣地看着男人朝她走来,俊朗疏阔的眉眼,身姿挺拔,实在是惹眼得很。 “你怎么回来了?”她惊喜出声。 萧平川也笑:“想你了,就回来了呗,过来我帮你簪发。” “你会吗?” 他会吗?他当然会,他肖想沈素钦的长发许久了,很久以前就想着这样漆黑垂顺的头发,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感受。 所以去曳阳城采买的时候,他专门找老人家学过簪头发,就等着今夜这一天。 “你让我试试。”他说。 “让你试试可以,但你要是把我弄疼了,你就惨了。” “好。” 很快,沈素钦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粗糙的掌心握住,簪子被他抽走,发丝被轻轻拂过。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萧平川一边帮她理头发,一边问。 他的声音低哑,滑过耳畔的时候沙沙的,会留下痕迹。 “是不好,不过今夜又好了。” 萧平川笑:“是棉花种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呀。” 沈素钦失笑:“你就是为了这个跑回来了?” “嗯。” “以后别折腾了,累。” “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正好头发簪好了,萧平川左左右右看了一圈,说:“我手艺还不错,你摸摸看。” “我自己又摸不着,不然你带我摸。” “可以。”萧平川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在发髻上摸了摸,然后就准备松手。 谁知沈素钦却反手合在他的掌心上,轻声说:“让我帮将军看看手相。” 萧平川不疑有他,主动摊开手掌递过去,道:“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有涉猎,真是厉害。” 沈素钦一手捧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在他粗糙厚实的掌心里轻轻滑动道:“我当然不会看相。” 萧平川:“啊?” 沈素钦抬眸看他,眼睛里都是狡黠:“但是我会占将军便宜啊。” 说罢,她狠狠摸了一把,松开了他。 萧平川突然疯了,他反应了一秒之后,眼睛里砰地蹦出灼热来,一个前冲把沈素钦抱了个满怀,仰头大笑出声:“你占呀,都给你占。” 沈素钦也笑得开心。 周围都是人,听见动静后,好多回过头来看他俩,有人羡慕地说:“将军跟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可不是么。” “早就听说将军可喜欢人家。”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亲戚在疏勒河,听说将军一有空就拉着人家讲他跟夫人的事。” “真的啊?将军都说了些啥?” “说夫人带兵救过他的命,还说给他送过定情荷包,说夫人做文章厉害,性子温柔恬静,说夫人很会赚钱,他家都是夫人赚钱养家” 第77章 将军累了 ◎“将军不累。”◎ 当夜,萧平川一路抱着人不撒手,直到将人带回将军府。 主院正房沈素钦没进来过,今日一瞧才知道,这正房简朴干净得厉害,除了床铺桌椅没有其他东西,冷硬得像是冰窖。 “你就睡这样的地方?”沈素钦打量半晌后开口。 萧平川:“沈主事现在看见的只有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外袍,一路上风吹日晒,衣服上都是灰,也皱得厉害,看上去很是狼狈。 沈素钦走近两步,伸手帮他拂开额前碎发,道:“自然是将军最好看。” 冷香从袖笼中溢出,扑头盖脸朝萧平川砸来,他深吸一口,褪去的外袍挂在臂弯,一时忘了脱掉。 沈素钦按住他臂弯的衣服,手绕后,将衣服缠住,将他的双臂朝后束缚住,一用力,萧平川不得不挺起胸膛。 五月,衣裳已经不厚了。 薄薄的里衣遮不住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沈素钦的目光微微垂落,唇角似笑非笑,明目张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的风景,啧啧道:“真是风光无限呐。” 萧平川双耳涨红,明明轻轻用力就可以挣脱束缚,他偏偏不说也不动,任由沈素钦施为。 沈素钦噙着笑,看够了,抬起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胸肌借力踮起脚尖,将唇印上萧平川凸起的喉结,温热的舌尖小猫一样舔舐而过,招得那喉结颤抖不止。 “先付点利息,”沈素钦说。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大步道:“将军长途跋涉,想必累了,素钦先回去了,咱们明日见。” 说着,沈素钦转身就走。 萧平川甩开外袍,一把拉住她把人拽进怀里,低声凑到她耳畔:“想跑?” 沈素钦:“将军累了。” 萧平川:“将军不累,早就说过我要自荐枕席,夫人却一直不理,今夜是打算用我了?” 沈素钦唰地涨红了脸,眼神乱飘,急急道:“我,我累了。” “方才作怪的时候怎么不说累?不过夫人,你答应让我追你了吗?” 萧平川必须要问清楚,他觉得事关感情的所有事,都应该郑重地明确地有个开始。 沈素钦垂眸低笑:“我不让将军追,你就不追了吗?” “当然不会,只是我会收敛一些。” “我知道了。”沈素钦声音轻柔,“你要追就追吧。” 萧平川当即笑得眉不见眼,笑完了,倒是把人松开了,后退一步道:“那我先送夫人回去,明日我再去你府上找你。” 沈素钦点头。 “等等。”萧平川扶住她的后颈,在她侧脸上浅浅地印了个吻,说:“先收点利息。” 第二天一早,萧平川收拾收拾就跑去沈府住了下来。 入夏后,团圆锅渐渐没了生意。 沈素钦晓得制冰的生意可以抬上来了,就找来周百户和苏逾白。 “暖棚空着怪浪费的,拆掉油纸可以利用起来。”沈素钦对他们说。 “东家想做什么用?”周百户问 沈素钦把制冰的方子递给他,“夏季暑热,这个制冰的法子成本低,可以拿去制冰卖。” 周百户是见过她制冰的,猪肉干作坊那边,时常用冰保存一时处理不完的猪肉。 周百户看完又把方子递给苏逾白。 “之前暖棚生意还好,周百户脱不开身。如今趁着这个机会,我把你俩的分工明确一下。” 都不是外人,沈素钦讲起话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西郊的生意包括肥皂作坊、肉干作坊、暖棚,还有马上要上的制冰作坊,我都打算一并交给苏当家管理,之后再上的新生意,也都由苏当家费心。至于周百户,如今西郊的人手已近万数,还在不停进新人,管理人事是件大事,你之前也一直在做且做的很好。今后,我想请你专门负责这块,其余的事就不要占用你的精力了。两位可有什么意见?” 苏逾白当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都听东家的。”周百户说。 “那成,那就这么着,趁天热,制冰一事要快点落实。” 苏逾白点头:“放心,回去我就着人安排。” “东家放心,我这就安排下去。” 这两人走后,萧平川端着茶水从屏风后绕出来,“这个周百户可还能用?” 沈素钦接过茶水:“可太能了,你军里退下来的人都很好用,多亏了他们,我这古宗坊,也就是西郊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西郊那片地因为挨着古宗河,渐渐被人喊住古宗坊。 沈素钦很喜欢,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他们也是多亏遇着你,才有的出路。若是靠我,或许现在还在讨饭也说不定。” 他这两天去过几趟西郊,去看过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体面精神,有吃有穿有住处,有的还娶了媳妇成了家,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疏勒河那帮人知道退伍后有了去处,也都心定了,不再想七想八。 “也是互相成就。”沈素钦说。 两人正说着话呢,元香找上门来,对萧平川说:“将军,凉州外家来人了,你表妹赵家现在正在府里等你。” “凉州赵家?”萧平川皱眉想了一下,没想起是谁来。 “是您母家妹妹的女儿,表妹赵云襄。” 沈素钦闻言,笑的意味深长道:“将军怎么又冒出个表妹来,”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直直看着元香,“只怕这表妹也是个惦记将军的人。” 萧平川无奈:“我去瞧瞧。” 沈素钦起身:“一起啊,正好,我闲得发慌。” 萧平川点头。 去到将军府,一架装饰颇为奢华的马车停在大门口,衬得将军府大门都寒酸了一些。 进去府内,江四婶正伺候一个华服美妇,只见她身材颇为丰腴,眉眼舒展,举手投足富态端庄。 而美妇身边是一个姿容出众的大美人,举手投足都很端庄,见了萧平川主动行礼问好道:“表哥,表嫂,云襄有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素钦还礼,招呼她坐下说话。 那位美妇则端坐不动,摆明等着沈素钦他们过去见礼。 萧平川喊了“姨母”,沈素钦也跟着喊了一声。 “好好,缙安都长这么大了,出息了。”赵姨母道,“我在家中忽而思念你母亲,便自作主张来了,缙安不介意吧?” 萧平川:“怎么会,姨母有心了。” “这位便是陛下赐婚的那位吧,”她上下打量沈素钦,“真是芙蓉面玲珑心。” “姨母过誉了。”沈素钦回。 赵姨母叹气,对萧平川说:“听闻你俩成婚也快一年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你娘泉下有知,怕是放心不下。” 沈素钦: 她可算知道人家打什么主意了。 “姨母累了吧,”萧平川打断她,“元香收拾住处,带姨母下去歇息。” “是。” “姨母不累。”赵姨母笑着拒绝,“你还没见过你云襄表妹吧,云襄快来,跟你表哥问个好。” 赵云襄红着脸起身,走到萧平川跟前。 “云襄比你小两岁,心思单纯,我是用心教导过她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对萧平川说。 萧平川皱眉听着,直白道:“姨母是想让我给表妹寻门亲事?” 这话显然是说到姨母心里了。 沈素钦在一旁笑出声,拽了拽萧平川衣袖说:“这是我们后院女人们该操心的事,你整日舞刀弄枪的,哪里懂这些,我来替表妹操心就好,你说是吧,姨母。” 赵姨母笑笑:“对对,素钦说的对。” “元香,先带姨母和表妹下去歇着吧。” 好不容易将人弄下去后,沈素钦倚着椅子坐下来,漫不经心道:“你这表妹眼光可真高。” 萧平川心思一转,“你是说她惦记上那位了?” “我可没说。” 新增的硝冰生意意外火爆,苏逾白打算将作坊开到南方去,一来省运费,二来省事。 这倒是叫沈素钦犹豫了两天。 按说苏逾白的想法是对的,但作坊一旦离开缙州,就会涉及很多问题。 比如保密,比如管控。 硝冰的制作方法不难,懂的人多看两眼就会了。 她担心作坊开到外地去,配方会很快泄密,到时遍地都是硝冰,他们还怎么赚钱。 “先做近处生意吧,”她想了想回苏逾白说,“这作坊不是不能往外开,再等等,等沈记名声再响些,等无人敢染指沈记再说。” “行。” 随着古宗坊规模扩大,宁远涌入的人口越来越多。 之前说过,因为分田制,缙州招来了很多流民,全部入籍压根不现实。 于是,入不了籍的人便转道来了宁远,想在大名鼎鼎的沈记找份事做。 这人一多,就容易出事。 六月初,古宗坊出现第一宗打架案,涉及人数不少,惊动了宁远的治安官。 沈素钦赶过去的时候,地上躺倒了一片,到处都是血。 周百户急赤白咧的赶来,一见现场,整个人都快碎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王大虎,你过来。”他指了一个额头流血的汉子。 沈素钦搭眼一瞧,见他身姿挺拔,手指缺了两根,便知道他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 “百户,这事不赖俺们,是这些人非得进后院作坊里去,不让进就说我们瞧不起他们,然后吵了两句,两边就打起来了。” 王大虎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瞧见沈主事正看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古宗坊里分出两拨人来,互相瞧不上,然后就打起来了?”沈素钦问。 王大虎挠挠后脑勺,大致就是这样。 周百户老脸臊得通红,前两天夫人还夸他管人管的好,这就被打脸了。 啧。 “周百户,此事该由你来处理,你跟着治安官走一趟吧。”沈素钦说,“来人,去请大夫来给他们治伤,”说完,她又对周百户说,“等处理完给我写个记录,我要看你怎么处理。’ “是。” 第78章 姨母 ◎“我的人还轮不到姨母说教。”◎ 萧平川在宁远的这几日,低调住在沈府没出门,全部人都忙,就他整日呆在府里无所事事。 他开玩笑对沈素钦说:“我就像沈二小姐养的面首,日日独守空闺。” 沈素钦笑得眉眼弯弯,扯着萧平川的衣带就把人往屋里带。 “既是面首,那萧公子是不是该尽点本分?” 萧平川:“求之不得。” 他这样说着,双手却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倒是沈素钦垂眸看了两眼,调笑道:“有些人惯会耍嘴皮子,一天天的什么话都敢说,真落实处了,又缩回去了。” 萧平川笑:“青天白日的姑娘就把人往房里带,我还是要点脸面的。” “那公子的意思是我不要?” 两人正玩闹着,元香又来了。 “将军,赵姨母请两位回府里吃饭。她说自打来了宁远,还未一家人吃过饭。” 萧平川叹口气,问沈素钦:“你想去吗?” 沈素钦:“去呗。” 两人回到将军府,还没进饭厅就听见赵姨母颐指气使的声音。 “这个碟子有豁口,撤下去,撤下去换新的上来。” “鸡汤凉了腥气,端下去再热热,记得把油花子撇干净。” “筷子摆整齐,这样叫人家怎么吃?” 沈素钦与萧平川站在门外,互相对视一眼,沈素钦小声问:“这是当自己家了?” 萧平川无奈。 她毕竟是自己的姨母,也不好赶人。 沈素钦推门进去,搭眼一扫,见赵母端坐上位,赵云襄挨着她坐着,而江四婶则站着正在摆弄筷子。 她跟江四婶虽说向来不对付,但她毕竟是自小照顾萧平川长大的人,哪能由着外人这样欺负。 当即便冷下脸来说:“姨母,江四婶可是府里老人,连我也不敢随意支使,您还是悠着些。” “怎么,来我外甥家,连使唤个下人也不行?” 沈素钦拉着萧平川落座,萧平川冷冷道:“江四婶不是下人,姨母莫要为难她。婶子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江四婶告罪退下,元香也想跟着走,不料却被赵姨母喊住说:“老母使唤不得,丫头就可以了吧。你别走,留下来伺候我吃饭。” 元香不得已退了回来。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足足够十多个人吃。 沈素钦有些心疼,问赵姨母:“姨母在家也这样好胃口?” 赵姨母:“勉强吧,这才不到家里一半,宁远小地方,果然物产不富饶。” “姨母怎么突然想到北上?” “当然是想自家外甥了。” “姨母再不说实话,我可当真了呢。”沈素钦似笑非笑道。 赵姨母勉力陪笑:“是这样,你们表妹年纪也到了,凉州那边没有相配的,我就想着她表哥这里或许有,这不就来了。” “姨母也晓得,缙安军中都是些大老粗,怕是与娇滴滴的表妹不相配。”沈素钦故意绕话。 赵姨母也不好明讲,只说:“须得读过几年书,有点见地才好。” “这样的人有是有,只是年纪稍微有些大。” “年纪大不怕,年纪大会疼人。” “那我让季先生抽空过来一趟,也让姨母相看相看。” “季?不是姓时”赵姨母猛地闭嘴,“那位季先生不知是做什么的?” “他呀,他是我们肥皂作坊的管事,之前在嘉州苏家做管家,为人行事很规整,长相嘛也算一表人才,只是年龄大些,快三十了吧。” “砰”的一声,赵姨母拍桌而起,指着沈素钦的鼻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沈素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姨母什么意思?” 赵姨母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扭头质问萧平川:“你娶这样的女人进门,不怕萧家蒙羞吗?云襄可是你亲表妹,你就由着旁人这样作贱她?” 萧平川沉下脸:“姨母慎言。” “你护着她,你竟然还护着她!你们成婚多日,她不仅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不不说,我还听说她整日抛头露面,与一群男人混在一处。缙安呐,这种女人不能要。” 萧平川将碗筷往桌上一放,肃声道:“我的人还轮不到姨母说教,我跟昭昭都忙,没空招待你们,姨母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转头温声问沈素钦:“吃饱了吗?” 沈素钦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 沈素钦:“等一下,”她看向赵姨母,问:“是谁告诉姨母殿下在宁远的?” 赵姨母的目光往元香那瞟了一眼,说:“没谁,我是听旁人说的。” 沈素钦冷笑。 她突然想起来:“是了,那位周姑娘怎么样了?” 自她离开将军府后,就没听见那个周姑娘的消息。 “我给了她一笔钱,送回永洛郡她亲戚家了。”萧平川回,“当初是她说家里人都不在了,我才说将她带来宁远照顾。后来许有财差人调查了,说是她还有个远亲在永洛,我便将人送了过去。” 沈素钦:“你居然没跟我讲?” “我想着你每日那么忙,这点小事想必不放在心上。” “你这会儿倒是心细了,看来也不是学不会。” “夫人教训得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了几句话,赵姨母想必是冷静下来,软声道:“缙安,我与你娘亲感情深厚,你云襄表妹也一直视你这个表哥为榜样,你如今是大将军了,不能不帮她啊。” “姨母,人贵有自知之明,殿下那等身份,不是表妹这样的人攀折得起的。若姨母不想连累赵家,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时烨自己的婚事与国运相关,压根不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的,萧平川也不想攀上这门亲。 “姨母若是玩够了,就带着表妹早日回去吧。”萧平川补上这么一句。 赵姨母突然开始擦起眼泪来:“回去,还回哪去?凉州入春之后就一直干旱,家里庄子压根种不了粮。很多人都逃了,我跟你表妹也是没有办法。” 萧平川与沈素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 “凉州干旱,为何没听见消息?”萧平川问。 “凉州没有主政官么,百姓想求助都找不到门。” 萧平川神色慎重,“这事怕是要跟殿下说一声?”他向沈素钦提议。 “确实,他毕竟是一国太子,若他都不出面,百姓还能指望谁。” “那我给他发个消息去。” “嗯。” 两三日后,时烨的队伍入城,许有财与柳自牧也一并回来了。 宁远如今已不再是去年冬天的萧条模样,城中新增许多外来人口,到处都在新建房屋铺设道路,好一派欣欣向荣。 队伍入城,两侧挤满了围观百姓,人群中甚至还有年轻小姑娘。 “咱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的?”坐在马背上的许有财小声问柳自牧 柳自牧恭敬回道:“我年纪还小,将军去问别人吧。” “你小子哪里小,我看哪里也不小,是不是该让夫人帮你寻个媳妇了?” 柳自牧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打马就走,走到时烨身边,他低声说:“殿下,今日情况不太对,你待会小心些。” 时烨点头,“倒也不必紧张,毕竟是萧平川的地盘,没人敢做什么。”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青纱薄裳的女子突然被推出人群,趔趄着朝时烨的马倒去。 时烨当即猛地勒紧缰绳,调转马身,这才没将人踩在马下。 许有财快速翻身下马,制住来人,冷声道:“什么人?” 那姑娘似乎被吓到了,娇滴滴地哽咽着说:“我,我是萧平川萧将军的表妹,来宁远探亲的,军爷请手下留情。” 许有财皱眉:“你是凉州来的?” “是的。” 许有财赶紧松开她,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对时烨说:“殿下,自己人。” 时烨低头看过去,他周身气质金贵,面容清俊,看得赵云襄双颊绯红。 “那倒是我惊吓到姑娘了。”他低声道,“抱歉。” “没,没什么。” “许将军跑一趟送人回去吧,顺便把萧将军喊上,让他来州府府衙见我。”时烨道。 许有财抱拳。 他将赵云襄送去将军府,自己则直接打马去了沈府,一进门就冲着居桃撇嘴道:“凉州来人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在殿下面前丢好大的脸。” 居桃不高兴地说:“这没头没尾的,你在说什么?” 许有财于是细细将街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就这样,她一小女子倒人家殿下脚边,望着殿下含情脉脉,真的是” 居桃也觉得脸热,“这事你就别跟我家钦姐说了,没得惹她心烦。” 许有财挠挠下巴,“话说赵家与我们将军久不往来,这阵子怎么突然来了。” “说是凉州干旱么。” “还真是因为这个?” 居桃摇头:“我觉着是借口,赵家在当地也算富庶,再怎么缺粮也缺不到他们身上。” “我猜也是。”许有财看看日头,“唉,不闲聊了,我家将军在不?” “在呢,在后院。” “成,殿下找他,我得让他跟我去趟府衙。” 第79章 表妹 ◎“我家夫人蕙质兰心。”◎ 早上罗肃派人送消息来,说是棉花树开花了,沈素钦原本想拉着萧平川去看,结果他被许有财给叫走了。 于是,她只能拉着居桃一起去。 古宗坊如今已颇具现代工业园区的风格,坊内按照业务类型做了分区,有肥皂作坊、硝冰作坊、肉干作坊。 其中肥皂作坊占地最广,厂房已经扩建至十三个,也仍旧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坊内各分区用青石铺的路,有食宿区、做工区、仓库区,坊内雇工已近两万人。 这才仅仅半年时间,古宗坊就已经建得跟一座小型城镇差不多了。 两人走在坊内,每隔十丈就有人站岗。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上回坊内有人打架,之后才增设了站岗和巡逻的人。 至于闹事的那帮人,被周百户直接驱逐出了宁远,并明确表示坊内任何标有闲人免入的地方,若有人擅闯,必定驱逐出去,终身不得入内。 “周百户的意思是,那些挑事的人是故意的?”居桃问。 她前段时间正忙,没有关注这件事。 “不好说,但他想着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确实,咱们坊内的机密若有一点泄露出去,都是好大的损失。” “所以后来他说要增加站岗和巡逻人手,我一百个同意。” 说着,两人来到专门的棉花种植区。 这边专门给罗肃盖了一座屋子,屋子前面就是圈出来的棉花地。 此时,松软的黑土地上孤零零长着一棵瘦骨伶仃的宽叶树,有人的大腿高,在树的茎侧开着鹅黄色的小花,有点像喇叭花,风一吹,整棵树颤巍巍地跟着摇,真怕风一大直接吹折啰。 罗肃站在两人身边,负着双手,沧桑道:“终于开花了,再不开花,我都快开了。” 沈素钦笑出声:“是是是,辛苦罗大哥了。这种植过程你可得详细记录下来啊,等明年从关外弄足够的种子进来,就要大面积开始种了。” “可缙州气候并不合适。” “不一定会在缙州,可能在凉州也说不定。”沈素钦说,“对了,那小麦和番薯长的不错,基本丢在地上就能活,可比这棉花好养活多了。” “那俩都可以吃,产量不低,能养活人。” “对,我跟殿下说了,让他派人去关外多弄些种子来,等明年跟棉花一起,大面积铺开种。” 一旦小麦和番薯取代粟米成为主食,饿肚子的人肯定会减少。 “这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该关心的大事,我就做好自己分内的小事得了。”罗肃说。 沈素钦笑:“你做的事可不小。你在月氏肯定见过他们穿棉衣,等哪日大梁百姓也穿上了,他们定会感激你。” 另一边,赵云襄回府后,换了一身更娇嫩的衣服,提着赵姨母给准备的食盒,施施然朝州府府衙走去。 到了那边,门房将人拦住,问她:“你什么人?可知州府府衙不能擅闯。” 赵云襄塞给门房一锭银子说:“我是萧将军的表妹,来给他送点吃的。”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那就有劳大哥了。” 不多时,门房出来:“进去吧,往里直走,别乱跑。” “多谢大哥。” 赵云襄整了整衣裳,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没走多远就来到了前堂议事厅,里头隐约有说话声。 她怎么胆大也不敢直接进去,只安安分分地在门口站着,等着里边的人出来。 “进来吧。”里头传来声音,发话的是萧平川,光听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赵云襄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了进去。 “民女赵云襄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将军。”她端正行礼。 时烨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半晌,后又转头看向萧平川。 见他面色不虞,唇角微勾了勾,道:“起来吧,这么快就见面了赵姑娘。” 赵云襄松了一口气,起身将食盒打开一点:“听元香说表哥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就自作主张亲自做了送来。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一块用点吧。” 她语气温柔如水,很是悦耳。 “缙安好福气啊,”时烨笑着打趣他,“多谢赵姑娘。” 萧平川拱手,对赵云襄道:“东西送到就回去吧,姨母该担心了。” 赵云襄袅袅倾身行礼,准备告辞。 “等等,赵姑娘可曾读书识字?”时烨突然叫住她问。 “回殿下,民女认得几个?” “那姑娘想必也懂如何劝课农桑吧?”时烨问。 “劝劝课农桑?”赵云襄读的都是《女德》《女容》,哪里听过什么劝课农桑,斟酌半晌才勉强回道,“想让百姓不偷懒好好种田,就就要多收税,肩上担子重了,自然就没人敢偷懒了。” 时烨被狠狠噎住,目带疑惑地看向她:“赵姑娘是在说笑?” 赵云襄也不笨,当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道:“我自然是在说笑,想要百姓安心种田,就得提高收益,让他们劳有所得。” 这也算勉强对吧。 时烨又问:“大梁疲敝已久,国库不丰,姑娘怎么看?” 国库没钱关她什么事,赵云襄心想,不过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国库不丰,自然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时烨赞同,“姑娘继续,如何开源?如何节流?” 这下倒是难到赵云襄了,她哪里知道如何开源节流,只不过是偶尔听府里管事提到这么一嘴。 “这不如殿下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时烨不疑有他,开口道:“士农工商,开源可从行商走货入手。至于节流,我想听听赵姑娘的高见。” 赵云襄一时被问住,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此,时烨终于看清身旁之人腹内空空,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禁有些失望。 “赵姑娘想必累了,我就不强留姑娘了,你请自便。”他开口赶人。 赵云襄面颊发烫,埋着脑袋赶紧走了。 待人走后,时烨施施然起身,踱步到萧平川跟前,打趣道:“将军想与我亲上加亲?这位姑娘可不成,头脑空空,心思倒是不少。” “我又不傻,”萧平川回,“这等人若是推给你,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我自会处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时烨笑:“你什么时候也懂后院这些弯弯绕绕了,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他指的高人自然是沈素钦。 萧平川果然道:“我家夫人蕙质兰心。” “若我没记错的话,沈二小姐可是手握和离书呢,算不得你家夫人吧。”时烨道。 萧平川欲言又止。 他想反驳,可惜这是事实。 那纸和离书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轻易不敢他错一步,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了,她又甩出和离书要走。 “好了,说正事。”时烨道,“凉州干旱一事我想你先去探探情况,若属实的话,我立刻上报朝廷请求救灾。” 他这个身份,如今轻易出不得缙州,只怕一出去就会被想暗杀他的人盯上。 “可以,我点一支人,即刻便可出发。”萧平川回,“不过在去凉州之前,我得先办一件事。” 他从府衙回去,即刻就命人将赵云襄母女捆了来。 两人一脸惊惧地跪在堂下看着萧平川,见他脸色铁青,一时不敢出声。 “谁让你自作主张去找殿下的?”萧平川问。 赵云襄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倒是赵姨母护女心切,忙承认道:“是我,是我让云襄去的。可是云襄惹恼了殿下,让你来教教她?她可是你亲表妹,缙安你不能” “我不能?不能什么?她差点连累整个萧家,你知不知道?” 赵姨母不信:“你少吓唬我,天下男人哪个不好色,云襄不过是去殿下跟前晃了两圈,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里就那么严重。” “放屁!殿下问我是不是打算亲上加亲。” 赵姨母眼睛忽然就亮了,“你怎么回的?缙安你怎么回的?” 萧平川冷笑:“我说不可能。” “你!你就是见不得你表妹好!”赵姨母当即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可是太子殿下,即便是要纳侧室,那也必定出身清正,门第相配。我想问表妹有什么?难道不是仗着我的势,蓄谋接近殿下,好攀上高枝?”萧平川毫不客气,“她这样与自荐枕席有什么两样?姨母,你是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么?” 他当时简直无地自容。 另一边,沈素钦从西郊返回沈府时要路过府衙,想到萧平川就在这里,便想顺便接上他一起回家。 她自己站在远处,只差了居桃去门房问:“小哥,不知萧将军可还在府衙?” 那门房是刚换班过来,并不清楚,见来人有礼谦和,便回道:“不知姑娘是萧将军什么人?可要我进去通传一声?” “鄙人居桃,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路过府衙,想与将军一起相携回家,特来一问。” 那小哥羡慕两人感情深厚,当即回道:“那有劳姑娘稍等,我进去问问。” “多谢小哥。” 不多时,门房小哥回来,身后跟着时烨和柳自牧。 “居桃姑娘。”时烨拱手。 居桃还礼:“殿下。” “不知你家小姐在何处?可否与她当面说两句话?” “殿下稍等,我去问问我家小姐的意思。” “好。” 居桃转身朝僻静处走去,身后是时烨紧追不舍的目光。 沈素钦眼里瞧见这一幕,不等居桃开口,便说道:“府衙重地,我就不去了。让殿下屈尊去趟兴源酒楼,我在那里等他。” “是。” 很快,两人在兴源酒楼包厢见面。 “上一回你我独自说话还是在都城。”时烨一见面便开口道。 沈素钦没有起身迎他,而是亲手斟了杯茶,推到桌子另一侧道:“殿下请坐。” 时烨从善如流。 “殿下找我何事?” “想聊聊关于均田令和税收的问题。” 第80章 遣回原籍 ◎“我可是你娘亲唯一的亲妹妹。”◎ “殿下不是将太子太傅一并带来了缙州,问太傅不就可以了?” “兼听则明,我想听听你怎么说。”时烨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沈素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想了想道:“我说的未必全对,殿下姑且一听。这均田一事在缙州基本算是尘埃落地了,要说有什么弊端,那也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聊的。” “我想知道出了缙州,均田令该怎么推?” 沈素钦摇头:“无解。缙州之所以如此顺利,那是因为该跑的不该跑的全跑了,没有世家贵族大地主垄断,无主田地多,所以能强制均分。而缙州之外,圈地盛行,你手中势力压不过世家,所以想也无益。” “至于税收,之前是人头税,如今均田令一下,人人有田,倒是不必大动。” “可人头税毕竟数目有限,国库空虚已久,光靠人头税远远不够。” “那就将盐、铁收归国有,统一征税。” 大梁有官盐、官铁,但数量极其有限,大多数都掌握在地方乡绅或是世家手中。 他们吃尽大梁盐铁税收的红利,养肥自己,饿瘦国库。 “怎么收?” 沈素钦挑眉,眼里含笑:“不着急的话,就等殿下上位,自己发布政令整改;若是着急的话,那就让黑旗军南下,一个一个劝说他们。” 时烨失笑,沈素钦的后一个主意根本就是威胁加明抢,够狠。 “有时我觉得姑娘不像我们这个朝代的人。”他神情认真。 沈素钦不动声色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大梁女子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 时烨斟酌用词,“聪慧、果敢、博学、狠辣却又不失良善。” 沈素钦放下戒备,开玩笑道:“或许我正是上天派来拯救殿下的呢?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时烨眸色变深,半晌,他垂眸敛目,低声道:“劝课农桑,你认为该如何做?” “还利于民就好了,他们种地有钱赚,自然积极性就高。” “你的意思是不征税?” “不征税你们吃什么?”沈素钦奇道,“不胡乱加税就好了。” “朝廷可没有胡乱征收过民税吧。” 沈素钦撇嘴,“看来殿下游历大梁那几年,还真是走马观花乱看一气呐。你可知一个政令从颁发到施行,中间会有多少人跳出来想借此牟利。故而再好的税收政策,都要看实际落地情况。要知道地方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敢把三成税加成七成。” 时烨脸色难看,“大梁若真有如此蛀虫,难怪日薄西山。” “殿下也不要灰心,一点一点来,总有一天会还大梁一个清正。” 时烨发自内心笑出来,每回跟沈素钦聊天,他的身心都会感觉极度舒适。 “有时还真是羡慕萧缙安呐。”他感慨道。 “只要殿下钱到位,我也一样会出力。” 时烨摆摆手,“你要的银子我可付不起,我这样没事蹭一蹭挺好的。” 沈素钦咬牙:“下回殿下再想找我聊天,可没这么容易了。” “无妨,下回我会记得带够银子。” ———— 将军府内。 赵姨母被萧平川怒吼出的“礼义廉耻”四个字吓得心砰砰直跳。 赵云襄更是直接被吓得哭出声来。 赵姨母一听心疼了。她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朝她大声说话都舍不得,更别提让她哭成这样。 “乖囡,你别哭,哭得阿娘心都碎了。” 她红着眼眶看向萧平川:“我可是你娘亲唯一的亲妹妹,云襄也是你唯一的表妹。你难道真的忍心为了前程治我们罪吗?” “是你自己先教导女儿无方的,凭什么要我给她善后。” “云襄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像拿犯人那样对她。云襄她是你嫡亲的表妹啊,你一定舍不得看着她吃苦是不是?” 萧平川懒得跟她掰扯,直接招手让人过来,吩咐道:“遣两位回原籍,然后流放。” 流放! 赵云襄呆住了。 她不过是一时糊涂,怎么会连累全家啊。 她愣愣地看向一脸呆滞的赵母,抽噎着努力朝她那边挣扎,“阿娘,阿娘”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原本她们北上就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见面以后,见对方相貌谈吐出众,对她的态度又好,赵云襄立马就动心了。 可谁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就要害全家被流放。 “把人带下去,一刻不准停,直接送出城去。”萧平川说。 “是将军。” “还有,把他们的嘴堵上。” 就这样,赵云襄母女低调被押送出城,只等回原籍交换了通关文书,这才会将人连夜将人送去岭南 处理好赵氏母女后,萧平川让人喊来元香。 元香大概猜到了萧平川找她做什么,低垂着眉眼进来,不等萧平川发火便直接跪地认错道:“元香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改了。” 萧平川目光冷凝:“我给过你机会,送周姑娘回永洛的时候,我给过一次;这回你鼓动人借着我的权势去接近太子,你可知这是会惹火烧身的?” “我也没料到赵姑娘这样大胆。” 萧平川摆摆手,“即日起你带着江四婶南下去都城吧,去帮我守着点都城的将军府。中间你若是不干了想嫁人,我可以给你准备嫁妆送你风光出嫁。” 元香当场泄了气,委顿在地,不再辩解什么。 立夏之前,元香和江四婶动身去了都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素钦是隔天才知道萧平川把该送的人都送走的,他自己也马上要出发去凉州。 她知道萧平川这是担心他离开后,这些人再给她找麻烦,这才一次性处理干净。 不过这回沈素钦却不打算让他一个人,凉州她觊觎多时,很想亲自去看一看。 于是她找上萧平川,“带着我。” “我是去探查情况。” “这就是没危险的意思,我要去凉州考察土地气候状况,看看哪片地适合拿来种棉花,也是正经事。” 萧平川一直知道她在培育的那种叫棉花的东西很重要,既然她都说到这份上,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故而松口道:“每逢大旱必有民乱,带你去可以,你必须跟紧我,不能乱跑。” “放心,一切都听将军安排。” 萧平川无奈轻笑,心里清楚,自己管得她才怪。 转天天一亮,萧平川便带队出发了。 这次带的人不多,就只是府里正常留守的亲卫,一共十来人,个个骑马,跑起来风驰电掣。 沈素钦这回没有坐马车,也跟着他们骑马,南下的官道依旧坑坑洼洼,不过路两边阡陌纵横,绿意森森,对比一年前,实在是添了不少生机。 这还在缙州境内,天高云阔,沈素钦扫了一眼,打马跑到萧平川身侧道:“看来均田令确有成效呐。” “那是自然,连弋阳郡那样贫瘠的土地现在都有了绿意,何况这里。”萧平川回。 “希望今年秋天是个丰收年。” “会的。” 队伍继续往南走,越过缙、凉两州边界,农田渐渐变得荒芜起来。 尤其进入凉州,一进来就感受到周遭空气的干热,脚下的青草也逐渐由绿变黄,最后枯成干草。 再往前走,渐渐没了人烟。 放眼望去,千万亩良田几成荒野,粟米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里,结出来的种子压根不饱满。 众人下马查看,沈素钦弯腰揪起几根粟米,用手捻了捻后,长叹一口气。 “溧水郡内有一条溧水河,这条河横贯整个凉州,连这里都干成这样,别处就更不用说了。”萧平川说,“走吧,再往前走走看。” 沈素钦颔首。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个村庄。 沈素钦将要朝那边走,萧平川却拦住她,招来一人交代道:“你先去探探。” 不多时,那人回来,沉默着摇摇头。 萧平川咬紧后槽牙,发话道:“继续赶路。” “不去看看吗?”沈素钦问。 “不必。” “为什么?” 萧平川沉默片刻,犹豫着回她说:“全死了,没活口。” 沈素钦后退一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半晌,就在队伍要走出这个村子地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萧平川冷静道:“带我去看看吧。” 萧平川扭头看她。 “我想去看看。” “好。” 就这样,萧平川独自带着她踏进村庄,入目便是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倒伏在自家门槛上,大概因为死前体内没有多少水分,死后人很快就风干了,面目狰狞。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死的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 村子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死寂,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半晌,转头看向萧平川问:“你知道有多少个县受灾吗?” “还不晓得”,萧平川摇头,“我们这趟来就是来探查这件事的,之后上报给朝廷,会有人来管。” “可中间周折颇多,等到朝廷救援下来,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萧平川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力有限,不敢与天争。” 沈素钦沉默下来。 “走吧,我们还有许多地方要走。” “嗯。”《 》 80-90 第81章 被困 ◎“你他妈疯了!”◎ 队伍继续往南,来到安平县境内。 沈素钦随着队伍进去城内,目力所及,一片萧索,没有半点人气。 萧平川下马与她并肩走在一起,身侧是亲卫,将两人围在中间护着。 “人都去哪了?”沈素钦问。 “死了,逃了,反了,无怪乎这三条路。”萧平川回她说,“去城中心看看,要是还没有人就出城继续赶路。” 沈素钦点点头。 这座平安县城看规模应该不算小,主街宽敞又整齐,虽说到处散乱着一些物品,却也能看出这里以前很有人气。 突然,萧平川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谨慎停下。 众人定睛朝前细看,萧平川突然一把拽过沈素钦,将她面朝自己按进怀里,还压着她的后脑不让转头。 “带队出城,连夜赶路。” 沈素钦听见他说。 众人无半分质疑,干脆利落掉头往城外走。 一路上,沈素钦异常安静,不知过去多久,她轻声问:“刚才那些木桩上挑着的是人头吗?” 萧平川也轻声回她:“是。” “什么人做的?”她问。 “不知道。或许凉州藏着连我们也不知道的秘密。” 萧平川有猜测,或许沙陀暗探已经绕过缙州扎进了凉州,因为刚才那手笔,完全不像是温良的大梁人做得出来的。 他有些后悔带沈素钦出来了。 “接下来我们得快马加鞭赶去凉州州府,你可以吗?” 沈素钦点头。 队伍再次上路,萧平川命大家换下一切能看出是黑旗军的装备,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昼夜低调赶路。 两天后,他们到达凉州州府。 一路上,到处鲜有人烟。他们却在距离州府几里路的地方,开始看到席地而坐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神情麻木地目送他们走近再走远。 “怎么会这样?凉州干旱的消息不是才刚出来吗?”沈素说。 “进州府去问问就知道了,”萧平川说。 他一抖缰绳,命众人加快速度朝州府跑去。 进去城内,到处也都是席地而坐的难民,挨挨挤挤,将街道占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他们不能再骑马,只得翻身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之前的凉州州牧叫雷盛,去年雷盛得黑旗军兵权,便带着州兵去了疏勒河。后来沙陀进犯,雷盛失踪,凉州州牧的位子便空悬至今。”他向沈素钦低声解释道。 “朝廷为什么不赶紧派人补缺?” “安平侯那支狗咬狗,谁都想上,又没一个冲得出来。”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安平侯本人已经成了萧平川刀下亡魂,可他那支却没有断绝,会盯上他女婿雷盛的位子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为何,拖了这许久也没决出个胜负来,倒苦了凉州百姓。 好不容易去到府衙,这里乌鸦鸦也全都是人,不过却意外的没生乱,都只是坐着挨着。 萧平川差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文文气气的小老头从府衙里跑出来。 “将军,将军。”他老泪纵横,恨不得一把抱住萧平川大哭一场。 萧平川后退一步,抱拳:“先生是?” 1 来人吸吸鼻子,收回张开的双臂,不伦不类地回了个抱拳礼说:“小的是府衙主簿,姓文名廷筠,暂时代管凉州,是小的僭越了。” 原来雷盛出事后,由他提拔起来的凉州一脉官员生怕被连累问罪,请辞的请辞,请调的请调,走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凉州旱灾生乱,只能由一个小小的主簿顶上。 “这些灾民是你放进来的?”萧平川扫视一圈问他。 文主簿战战兢兢回“是”。 “凉州的受灾情况你知道多少? 文主簿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双手呈给萧平川说:“这是凉州各郡县的受灾情况及粮食缺口,请将军过目。” 沈素钦一目十行。 凉州境内有四郡一十三县,总人口有八十多万。 “受灾最重的是靠北的两个郡,总计三十多万人受灾。” 沈素钦有些奇怪,按说现在还不到秋收,即便春旱种不了粮食,那也有去年的余粮顶着,真要说吃不上粮,那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文主簿听她这样问,解释道:“去年雷大人率兵去疏勒河,临走时大肆征收粮草,将百姓家底都掏空了。” “常平仓也没粮了?” 常平仓是由朝廷在各郡县修建的储粮仓库,用来平抑粮价和救灾。 “常常平仓里压根没几个有粮的,即便有,也被不知什么人给烧了。” 萧平川倏然警惕起来。 他突然想起沙陀去年在凉州境内盘桓许久,在他还未赶到前,朱邪葛波便率人四处游荡。 当时他们以为他是在劫掠粮食,可是真有这么简单吗? “我问你,我们一路南下,为何有好几个县死伤无数,空无一人?反倒是州府遍地难民,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文主簿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平川将手按在剑柄上,示意手下警戒。 突然,那主薄周身气场变了,挺直腰杆,直勾勾地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没想到将军这样警觉,不过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周衣衫褴褛的难民们轰然站起,目露凶光朝萧平川等人围了过来。 萧平川握紧重剑,将沈素钦拉至身后护住,问文廷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廷筠:“没想到啊萧平川,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那今日就把小命留在这里,为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萧平川厉目而视:“你是沙陀人!” “是又如何?” “你是怎么鼓动这些难民的?” “难民?不不不,他们只是一群想活命的人。你们大梁当官的不作为,抢人家活命的口粮。我恰好手中有粮,带着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有错吗?” 艹! 怪不得朱邪葛波南下后直取凉州,却又盘桓在这里不再往前,合着是另有布置。 想通这一层,萧平川后悔不已。 虽然不知道朱邪葛波在凉州埋暗桩图谋什么,但这种主意显然不是他那个脑子能想得出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那他故意放他回去,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想到他那样高傲的人,居然愿意把王位拱手让人,真是失算。 “护着夫人,冲出去!”萧平川冷声道。 “等等,”沈素钦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有点好奇,若我们不来,你真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你是什么人?”文廷筠问。 “你既然不是大梁人,或许应该没听说过。我是开酒楼做生意的,兴源酒楼,你们灵武王城内也有。” “哦?”文廷筠挑眉,“那你肯定很有钱啰?” 沈素钦轻笑:“那要看跟谁比,若是跟你们沙陀王庭的国库比,那是多的,还多不少。况且眼下我有的不止酒楼,还有肥皂作坊,日入万金不止。” 文廷筠的眼睛唰就亮了。 他正愁着没有粮食养这些难民呢,没粮就没人听他的话。 他摆摆手,示意四周的人放下武器,和蔼地对沈素钦说:“聊聊?” 沈素钦也压下萧平川的重剑,似笑非笑道:“聊聊。” “那就请吧,”文廷筠摆了个手势,“就是不知道萧将军敢不敢进去。” 萧平川冷哼一声,率先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他想过,他们虽然可以护着沈素钦冲出去,但也同样引起他们的警觉,再想带人来剿灭他们就难了。 所以,沈素钦的做法他是支持的。 进去以后,原本藏着的身材魁梧的沙陀人也不躲了,纷纷从后堂绕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 萧平川等人自觉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沈素钦护在里面。 沈素钦却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从保护圈里走出来,走到文廷筠跟前站定道:“做生意嘛,只要价钱合适,有利可图,跟谁不是做。” 文廷筠上下打量她,赞叹道:“姑娘不仅长得好,脾性也辣,我喜欢。” 沈素钦笑笑:“多谢,来,看看文大人能给到我什么?” 文廷筠摆手,笑得无赖:“你瞧瞧我破衣烂衫的,能给到你什么?” “那就先说说我能给大人什么,一百万两金子,五十万石粟米,如何?” 文廷筠瞪大眼睛,下意识问:“你说真的?” “自然。” 文廷筠眯眼,缓缓道:“我要两百万金子,一百万石粟米。” 沈素钦失笑:“大人,我诚心谈,你也诚心要。我能给出的数字已经是最大的了,再多那就是糊弄大人了。” 文廷筠咋舌,他从没见过这样洒脱舒朗的女子。 他看看萧平川,再看看她,一时八卦心起,道:“我听说萧将军成婚了,你不会就是他的夫人吧?” 沈素钦耸肩:“不然呢?” “那他可配不上你。” 沈素钦转头对萧平川说:“将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要记仇记他身上,不关我事。” 萧平川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文廷筠冷哼,“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做什么。” “大人知道这一百万金子是我们所有人的买命钱吧。”沈素钦提醒他。 文廷筠眼珠一转:“当然。你什么时候把金子送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们。” “成交!” “怎么给?”文廷筠伸手。 沈素钦想了想:“城中的兴源酒楼还在吗?” 文廷筠看向旁边的人,那人点了点头。 “还在。”他回。 沈素钦从袖袋里掏出一小个金印章,放在文廷筠眼前转了转说:“这是兴源酒楼主事的印信,也是身份凭证,拿着它就能从各地酒楼抽调钱和粮。” 文廷筠眸色贪婪,伸手就要抢。 萧平川重剑出手,砰地一声砸在文廷筠脚下,青石地板瞬间四分五裂。 沈素钦从重剑后探出脑袋来,将印信丢给文廷筠,气定神闲道:“大人急什么,我知道大人担心我们通风报信,不会放心让我去讨钱,那大人自己拿着印章去总成了吧。” 文廷筠戒备,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都顾不上追究萧平川的冒犯。 沈素钦平静与他对视,补上一句:“大人若不放心,我也可以亲自去,就看大人赌不赌得起了。” 文廷筠沉默半晌,捏着那枚黄金印信道:“老子赌,反正方圆几里都是我的人,我就不信你们能长着翅膀飞了。不过再赌之前,我得加点保险。” “萧将军,右臂,自己折断吧,”他对萧平川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若双手双脚都好好的,我可不敢赌。” 沈素钦周身寒意四起:“文大人,你我的交易可不包含这项。” 文廷筠狞笑:“那你大可以不做,让萧将军带你冲出去,我也想看看萧将军怎么从成千上万人包围中,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你!” 沈素钦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萧平川干脆利落地将右臂往墙上一别,生生朝后拗断了。 整个过程,除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没听见一点声音。 文廷筠满意道:“将军好魄力,看好他们。” 说罢,他就拿着印信出去了。 沈素钦几欲抓狂! 她咬牙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你他妈疯了!” 萧平川:“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况且我也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哪怕要赔一只胳膊?” “一只胳膊而已。” 说罢,他席地坐下,断臂虚虚垂在身侧。 沈素钦气结,走去角落拾起一根薄木板,三两下断成两截,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条,用木板将他的断臂固定好,再用布条捆住。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没用,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来,解释道:“那枚印信会到居桃手里,你知道的,她是我二管家,她不会不管我。” “我知道。” 兴源酒楼的运转模式,他大概晓得。也知道沈素钦拖延时间、找人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文廷筠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个个肩上都扛了粮食。 “老子当初搜了那么多遍,都没有搜刮出半颗米来。没想到一枚小小的印信下去,竟能让他们主动交出这么多粮食。”他说,“你放心,在粮食到手之前,我肯定不会动你。不过你可得祈祷他们动作快点,我可不会好吃好喝养着我的敌人。” 沈素钦平静回道:“大人放心,他们会来救我。” 随后几天,萧平川等人就与沈素钦一起被困在凉州府衙内。 沈素钦这边倒还好,一日三餐水食俱全,虽说差点,但果腹是可以的。 可萧平川跟他的手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沈素钦食水一到手就均分出去,不肯落下一个人。 起初,众人都不肯要,是沈素钦说保存体力,这才顺利把食物分出去。 只有萧平川,无论如何也不肯吃。 “你是打算饿死自己么?”沈素钦低声问,“你要是饿得动弹不得了,他们来抢人,你如何应对,少给我搞事情。” 萧平川不为所动,旁人没什么,但他是沈素钦的丈夫,没道理跟她抢吃的。 萧平川:“最多五天,必来人,我可以。” “可以个屁。” 到最后,沈素钦也没能劝动他,就这样,萧平川除了偶尔喝几口水,一直饿着肚子没吃什么东西。 第82章 脱困 ◎“现在我想吻你。”◎ 五天之后,文廷筠突然带人去了城门口。 这人做事还是有几分谨慎的,他没有带萧平川他们去近前,而是将人捆了手脚带去城楼上。 沈素钦的待遇还算不错,没被捆住,大概他以为沈素钦一介女流,不捆也没什么。 城楼下是绵延的车队,车上有大箱子,八成装的是金子。 “打头的那个是做什么的?”文廷筠问沈素钦。 沈素钦眯眼:“太远了,看不清。” 文廷筠二话不说,一刀扎透萧平川的手臂。 萧平川冷漠看了一眼,好像被刀伤的不是他。 沈素钦沉了脸。 文廷筠道:“你再细看看。” 沈素钦没有糊弄他,她真是看不清,毕竟好几日没吃饱喝足了,眼睛直发晕。 她探身勉力看去,半晌才低声回:“大概是我都城分号的掌柜,姓柳。” 文廷筠见柳自牧文弱秀气,手无缚鸡之力,对沈素钦说:“让他卸货吧。” “先给萧将军包扎伤口。”沈素钦说。 文廷筠不动,威胁道:“你要知道他是我沙陀的死敌,我能让他活这么些天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沈素钦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哪怕他拿到钱和粮食,也不准备放过萧平川。 两边一时僵持不动。 文廷筠耐心耗尽,一把将沈素钦拉过来劫持到身前,朝底下威胁喊话道:“把箱子打开,先验货。” 萧平川眼神冷峻,盯着文廷筠那扼住沈素钦脖颈的手一动不动,仿若豺狼盯住猎物。 城楼下柳自牧翻身下马,远远地与沈素钦对视一眼,然后才招手让自己带来的人退后,示意文廷筠的人自己上前检查。 此时烈日灼灼,空气中没有半丝凉气。 沈素钦凝目望着那边,汗水滚下额头,落进眼睛里。 一步两步三步,底下的人步步逼近,就在手放在箱子盖上的瞬间,萧平川悍然出手。 小小的绳索压根困不住他,他轻轻一挣紧接着旋步,一脚将挟持自己的人踹下城楼。 砰的一声,那人落地。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箱子炸开,里头跳出提着刀的凶悍的黑旗军人,刺眼的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文廷筠慌了,他猛地掐紧沈素钦的脖颈,逼着她转身面朝萧平川。 萧平川带来的一众手下此时已经将城楼上为数不多的敌人制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文廷筠。 文廷筠怒对沈素钦:“你骗我!” 沈素钦幽幽开口:“你自己去送的信,我可有多说一句?我让他们送钱送粮,谁知道他们送兵进来,我有什么办法。” “少废话。”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了,转而对萧平川说,“想要她的命,就拿你的命来换,能弄死你,我也不亏。” 萧平川冷笑,一字一句道:“我忍你很久了。” 话毕,他一个猛冲,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便近身到文廷筠身侧,一把扯过沈素钦护怀里,然后用左手掐住文廷筠的脖子,冷漠道:“若不是她有兴致陪你玩这场游戏,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说完,他不给文廷筠任何说话的机会,拇指一用力,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当初在皇宫被数百中军围堵,他都能全身而退,如今才区区几个乌合之众,竟然也妄想要挟他,尤其是拿沈素钦的命要挟他。 城楼上渐渐起风了,风带来凉意,吹得沈素钦的青丝随风荡起。 萧平川眯眼望着,想起两人初见那天,他舔了舔唇角。 沈素钦眼里带了笑意,抬手抚上发间,语气轻松:“我还以为将军会再忍忍,你知道,他奈何不了我。” “我当然知道他奈何不了你,但我不想他靠你那么近。反正你想招的人来了,也不算乱了你计划,对吧。” 沈素钦笑着点点头,她知道,他在纵容自己。 所以,她有恃无恐。 城楼下,喊杀声一片。 不过除了那几个身材魁梧的沙陀人外,剩余都是些体弱的难民,两边实力悬殊,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东家。”柳自牧一脸担忧地冲上来,“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沈素钦摆摆手:“去给我们弄点吃的喝的,这帮子沙陀人小气死了,都不给吃饱。” 柳自牧忙招呼底下人去弄吃的。 “殿下来了?”沈素钦问柳自牧。 “来了。”柳自牧一边回话,一边把送来的饼掰成小块递给沈素钦,“他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指了指萧平川道:“也分给将军点。” 柳自牧不情不愿地递了几块给他,继续对沈素钦说:“居桃姐收到你的印信,立马找上殿下,说要借人来救你,殿下立马就允了。” 萧平川还是他头一回注意到沈素钦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来人,见他脸长得不错,身形单薄,刚刚抽条不久,觉得构不成威胁。 只听他继续说道:“殿下觉得事情不简单,就先派人暗中探查了一番,这才知道沙陀暗桩竟然妄图控制凉州全境,起兵造反。” 沈素钦疑惑,“这么大阵仗,事先竟没有任何人察觉?” “大梁自己也乱,况且他们冒名顶替的是自己人,除了发放粮食控制百姓外,没做太多多余的事。连外头这些百姓八成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反贼,只知道跟着他有饭吃。” 合着文廷筠不是文廷筠,死掉的这个他们连真名都不晓得。 “这事还真是”沈素钦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时烨带人过来。 他自己也满心后怕,收到消息后一刻不敢耽搁,立马就组织人手过来了。 “这回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说,“怎么样?没受伤吧。” 萧平川摇头。 沈素钦:“将军的胳膊,带大夫来了么,给他包扎一下。” 时烨眯眼:“他自己都不在乎,我管他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立马招来了大夫。 沈素钦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敛眉垂目,看上去很是乖顺。 她知道,凭萧平川的本事,把他们平安带出去不成问题,但是一旦他们脱身,这批难民就会顷刻间做实叛民的身份,朝廷就不得不出兵围剿,届时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坚持用这种暗度陈仓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手带进来,花最小的代价平掉这件事。 萧平川自己肯定也很清楚她的目的,也难为他这几天一直憋屈地配合自己。 萧平川的胳膊上了夹板,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这几日他周身一直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气场。 时烨理解他这种阴沟里翻船的憋屈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谁能想到沙陀贼心不死,还偏偏叫他歪打正着。你别放在心上,咱们早晚找回场子。” 萧平川拨开他的手,自己转身走去僻静处坐下。 “你不去安慰安慰?”时烨问沈素钦。 沈素钦可不想去触霉头,转移话题道:“你带多少粮食过来?” 时烨叹气:“缙州全境搜刮了一遍,也才七万石。我已经上书请朝廷开仓赈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沈素钦摇摇头:“不好说,凉州常平仓无粮,若是要从别的州郡调粮,又是好一番拉扯。” “那你说怎么办?” “以工代赈,让他们自己拿着钱买粮吧。” “那钱从哪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之前凉州大小官员想必已经搜刮不少民脂民膏了,正好将军的黑旗军在,督促他们拿出一部分来赈灾不是应该的么。” 时烨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我去找缙安。” “嗯。” 入夜,沈素钦落脚在府衙后院。 居桃没来,她只能自己洗漱换衣服,折折腾腾弄到后半夜才睡下。 “咚咚咚,”房间门被敲响。 “谁啊?” “我。” 沈素钦眨了眨眼睛,披上外衣起身打开门,“将军。” 萧平川侧身挤进来。 沈素钦无奈:“深夜将军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做什” 不等她说完,萧平川突然一声不吭地抱住她。 沈素钦失笑,抬手抚上他的后背:“白天还没抱够?” 萧平川:“嗯。” “你手不疼么?”沈素钦轻轻拍拍他的断臂。 “还好。” 沈素钦轻叹一口气:“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好照顾自己,不以身犯险。” 之前南下救苏逾白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女人狠起来,压根就不把自己当成人。 她这样拼命,万一身体给糟践出个好歹来,要他怎么办? 沈素钦顿住。 萧平川声音闷闷地说:“你答应我,无论在什么时候,你的健康、你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我答应你。”沈素钦声音温柔,“那么你呢?你也能答应我吗?遇到危险先保命。” “我能。” 话毕,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昏黄的烛光闪烁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萧平川就这样在明暗交替里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想着如果今天真的出意外,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走了,那余生该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煎熬。 或许他该再主动些。 该再早一点把她拉进自己的生命里。 于是,他低头揽住她的腰,轻声道:“现在我想吻你,如果不愿意,就把我推开。” 腰上的温度很高,烫得沈素钦浑身发抖,她微微仰起脸,看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平川短暂地窒息了一瞬,然后轻之又轻地郑重地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那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春末夏初疏勒河的风。 良久,他松开她,轻声说:“帮你做完事,我就得带人走了,盘查国境内混入的沙陀探子,顺便回敬对面一下。” “你去吧,手注意些。” “嗯。” 自古以来,旱灾都是大灾难。 时烨没有休息多久,转天天一亮便将凉州仅剩的官员召集起来,准备商议对策,沈素钦也在。 “殿下先说说看你这边的打算。”沈素钦说。 时烨没有虚伪推辞,直接道:“‘先保命,再保粮’,先保证受灾百姓的食水问题,各受灾严重地区配置运水车,由户曹、水曹、漕曹配合,饮水问题基本能解决;至于粮食问题,带来的七万石勉强能顶两天,我会派人去附近州郡采购,以备后患。” “现在就还剩田中作物没有办法救治,我来时看到大部分土地均已开裂,青苗叶枯,只剩根部还有点绿意,但也坚持不了太久,指望不上。” 沈素钦静静听着,听完她问:“可有凉州地图?” “有的,有的。”有人忙送上来。 第83章 募捐 ◎“当然是趁火打劫了。”◎ 地图展开,沈素钦手指缓缓划过。 凉州北部有一条横贯东西的溧水,它可以说是凉州的母亲河,由它延伸出的支流遍及整个凉州北部,也正是因为溧水干涸,才导致大半凉州陷入干旱。 至于南部为何无旱,是因为这里多为山地,有条河自山中起源,保住凉州南边的郡没有**旱侵袭。 沈素钦指着南边群山脚下的湖泊问:“这里水量大吗?” 水曹回:“大的。” “唔,既然凉州地势南高北低,就没人想过南水北调?” “南水北调?” 这可是撼动山河的大工程,一般人压根想不到这里。 时烨问:“你的意思是将南边昭台湖的水引到北边来?怎么引?” 沈素钦用手指在昭台湖和北边粟水之间划了一条线,道:“人工开漕挖河,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以工代赈。” “挖河么?” 时烨有些犹豫。 历朝历代,挖河都是大工程,这等劳民伤财的举措往往伴随着政局动荡,他不太敢赌。 “殿下在担心什么?”沈素钦问。 “这样牵扯会不会太大?” 沈素钦斟酌片刻,回道:“如今难民何止十万,若不找点事情给他们做,殿下就不怕他们真的造反?” “再说了,组织人开挖河道,便可以将人牢牢控制起来,防止有些心怀不轨的人鼓动,我倒觉得可以一试。” 时烨摇头:“我要再想想,这毕竟不是小事。” 沈素钦点头,“若殿下担心人多难以控制,可以分段开挖。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余殿下与大人们自行斟酌吧。” “对了,田曹大人,一些还有救的农作物,挑贵价的,比如果树,可以用滴灌。所谓的滴灌便是将中空的细竹打通后接在一起连成管子,再将竹管放在果树根部,只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开小口,让水一滴一滴直接落在根部泥土里,减少水的耗损。” 沈素钦一边说一边思考,生怕有遗漏的地方,“还有,萧将军现在正在帮忙分发赈灾粮,马上他就得出发去向各地官员筹集银两,还请找人替代将军发粮。当然,黑旗军的粮草是首先要保证的,我可不想我们家将军饿着肚子给大家干活。” “我要说的就这些,诸位继续,我先下去休息了。” 在场诸人听着她侃侃而谈,在她离开后,纷纷好奇起她的来历来。 “殿下,这位小姐是?” 时烨:“季渭崖季老的学生,写下《东梁赋》和《祭亡魂文》的人。” 众人缓缓张大了嘴巴,纷纷朝沈素钦离开的方向恭敬地拱手作揖。 当日下午,萧平川带队离开州府,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一道道政令。 先是招募送水工,每人每天两顿饭;二是招募河工,每人每天二十文铜钱。 两道政令一出,百姓纷纷往各郡县报名处挤,几乎将门槛踩烂。 州城这边也一样。 城外流民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报名字处跑,生怕晚了报不上名。 沈素钦是被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的,她这边一出响动,柳自牧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东家,要起了么?” 沈素钦“唔”了一声,隔着门板问:“怎么是你在这里?” “殿下让我来的,他让我带一队人贴身保护东家。” “嗯。” 沈素钦醒了醒神,从床上爬起来出了房间,日头还没升起来,天上空荡荡的,一丝云也没有。 “外头干嘛呢?这么吵。”她问柳自牧。 “报名应招的。” 沈素钦反应了一下,说:“殿下的速度倒是快,走,去看看。” 来到州府大堂,乌泱泱全是人。 倒不是流民百姓之类的,都是附近郡县来送统计名单的。 沈素钦远远看着,忽然感受到百姓苦苦求生的意志。 原来他们只要一点点希望就够,只要一点点,他们就能抓着这微茫的希望拼命往上爬。 “目前初步估计,报名的已逾二十万人。”水曹捧着名册回时烨道。 “嗯,到时按照就近原则,将各郡县河工分配在不同河段,避免大量聚集。” “是。” 日头渐渐升起来,有些热,沈素钦用帕子擦了擦出汗的手指。 “南水北调的河段大人定下来了吗?”她问时烨。 “还在看,总觉得能有更好的方案。” 沈素钦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揶揄道:“现在可不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 时烨不慌不忙:“事态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就算是以工代赈,也不能让百姓多做无用功,前期好好规划是应该的。” 关于这点,沈素钦倒是蛮赞同的。 “殿下说的对。”她说了,“对了,殿下借你的名号帮我召集一些人呗。” “什么人?” “凉州北边的乡绅、世家和有钱商人。” “你召集他们做什么?” 沈素钦神秘一笑:“当然是趁火打劫了。” 时烨: 时烨向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当天便以东宫太子的名义向北边各地发出诏令。 有了太子的名号,那些人很快动身,到第二天下午便陆续到齐了。 众人聚集在州府府衙,焦急地等待太子现身。 不想等待多时,出来的竟然是个姑娘,纤纤细腰,气质出尘。 “诸位,我叫沈素钦,是兴源酒楼和沈记珍货的东家,也是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她自我介绍道,“殿下是在下的好友,他临时有事,让代他来招呼一下各位。” 众人这才起身寒暄。 “不瞒大家,殿下诏集诸位前来,是有笔生意要谈。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这点大家不必怀疑,”沈素钦继续说,“下面我要说的必然也是赚钱大计,若有人觉得不妥,自行离开便是,不必打招呼。” 众人神色各异。 谁也不肯先开口询问,也不愿做出头鸟。 沈素钦笑:“此前我托人从关外弄回来一样东西,说稀奇倒也稀奇,至少大梁没有。此物我给他取名棉花,用处与丝绸芦花无异。” 众人听出点门道,渐渐耐下性子来。 “此物需要精心种植养护,当然,结出来的果子也是价值连城的。我缙州气候不适,偏寒,不适宜棉花生长,我这才找上诸位。” 这些乡绅世家手握凉州北部百分十八十的土地,若不跟他们合作,棉花的种植地可见不好弄了。 “我知道诸位手里有地,这东西种了我原样收回去,价格是粟米的五倍。且只要你们能种出来,种多少我收多少。” 在场诸人被她说得心动了。 “若你不收呢?东西岂不是烂我们手里。”有人问。 “若我不收,一亩地赔你们五十两银子。”沈素钦回。 “可这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要是种不出来呢?” 沈素钦眸色深沉:“我会派遣有经验的人,一步一步教大家种植,肯定不会种不出来。”说到这里,她放冷了声音,“同样的,种出来的所有棉花,我要一点不落全部回收,若有种中间眛下来,我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诸位可以慢慢考虑,此事有殿下做担保,”她直接把时烨卖了,“你们若不放心,也可以等他来了亲自问他。还有,这桩买卖我可只跟在座的几位做,别人那是听也听不着的。当然几位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毕竟跟谁做不是做呢?” 沈素钦说完,便让人去找时烨来, 时烨自己一头雾水,被他们拉着问“棉花是什么?是不是真能卖这么贵?” 时烨含含糊糊回应着,隔着人群去看沈素钦,见她笑得开心,只能一脸无奈继续应付众人。 就这样,沈素钦借着怜惜凉州大旱的借口,跟这些乡绅签订了来年种植棉花的契约,这一趟可谓没有白跑。 办完事,沈素钦都打算走了,腿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看着众人灿然一笑道:“诸位来都来了,要不要为赈灾尽点心意呢?” 时烨站在她旁边,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一派冷肃。 “沈小姐说的对,灾民生活困苦,我等岂能坐视不理。”他添了一把火。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太子殿下,连连点头称道:“应该的应该的。” 沈素钦折返回来,拿出纸笔:“诸位爱心人士来我这里登记,我会请太子出面为诸位立功德碑,捐得越多,名字越靠前。这碑就立在” “立在城门口,供万人敬仰。”时烨把话头接过去。 众人一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当下心里就不抵触了,纷纷盘算盘算自家库存,几万几万的往外捐。 “啧啧,没想到啊,居然挤出来十三万石粮食。”沈素钦捧着记名册感叹。 有了这十三万石粮食,他们又能撑上好几天。 “我也是没料到,他们手中居然有这么余粮。”时烨有些不高兴,“喊来的人不过数十人,手里居然捏着凉州三分之一的粮产,可见这些乡绅世家才是大梁最大的蛀虫。” 沈素钦喝了口水,安慰他道:“急不来,这些豪绅盘踞乡里数百年,哪是那么容易取缔瓦解的。慢慢来吧,总有一天能分而化之。” “怎么分怎么化?我只是在朝里提了一个均田令,就差点被世家废了。” “这不是还没有么,你瞧,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说明你正是上天派来收拾这些世家的。若你自己先泄了气,还叫后来人怎么办?” 时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聊。 “那就做点正事吧,去河道看看?”沈素钦提议。 时烨:“好。” 他喊来柳自牧,让他去驾车。 上车前,柳自牧提醒他们:“我们得去城郊五十里处,稍微有点远,两位带上水才行。” 柳自牧如今贴身跟着时烨,基本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放心,我带了。”沈素钦摇摇水壶,“你如今跟着殿下,可还习惯?” 柳自牧回:“挺好的。” “我像是那种苛待别人的人吗?况且他做事还算机敏,我可从来没有为难他。”时烨说。 “我也就这么一问,又没说什么。走吧,不然回来该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0622:58:59~2023-05-1222:5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燕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羞涩外婆菩萨鱼7瓶;桃夭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周糠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 五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素钦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撩着车帘往外看。目力所及全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开裂,庄稼枯黄,没有半点生机。 时烨也一路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渐渐的,远远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殿下,东家,快到了。”柳自牧说。 “停下吧,我们走过去。”沈素钦只想远远地看一眼,不想引起骚动。 “好。” 车队停下,沈素钦与时烨踏上干燥的土地。 前方是高高的土坝,有人不断往土坝上运土,显然这是开挖河道清出来的土。 沈素钦将素白纱裙撩起提在手里,攀着土坝往上爬,时烨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脚下黄土被太阳炙烤出的土腥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时烨闻不惯,头有些发晕。 倒是沈素钦没什么反应,爬这么高的坡,连气都不喘。 来到坝顶,放眼望去,时烨惊叹出声。 只见眼前的河床又宽又深,人站在里面小得跟蚂蚁一样,如果不是众人都在抬土挖地,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用人力一点点掘出来的。 他盯着河床看了半晌,又去看站在一旁的沈素钦,见她素白衣群的下摆沾满了泥土,目光平静地看向河床延伸的方向,而河岸两侧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干裂着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大地的伤口。 “殿下。” “嗯。” “你知道吗?只要这河床被水浸透的一天,那些“伤口”就会愈合,这片土地也将重现生机。人也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丁点,他们就可以坚韧地活下去。” 时烨静静听着,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 大梁万万人的生计,总有一天要抗到他肩上,到那是,他是否也能像今天一样,咬牙抗下,毫不退缩。 此时,累了一天的张叔刚好直起腰来,眼睛无意间看见土坝上金贵的身影。 他眨眨眼,定睛细看,没忍住喊出声来:“殿下,是殿下来看咱们了。” 之前他躺在州府城外等死的时候,亲眼见太子殿下入城。 他们都知道是太子殿下救了他们。 周围的人听见他的喊声,纷纷直起腰来去看,果然看见几个气质矜贵的人站在高处。 他们分不清谁是谁,却知道这些都是救他们命的贵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河道里跪了一地的人,他们眼中满是感激。 时烨看着,心中怅然。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说:“殿下,万民所向,可别叫他们失望呐。” 时烨目光滑向远处:“不会的。” 沈素钦自己心里也在说,“做点什么吧沈素钦,去让这片肥沃的土地长出更多粮食,去让那些填不饱肚子的人吃上饱饭,去睁开眼看看你来到的世界。” 七月中旬,凉州河道开通,清水横贯整个凉州,沿途土地都得到了灌溉。 九月初,凉州下了第一场秋雨,天公重现慈悲。 九月末,当初扛过干旱的粮食收获了,虽然产量不高,但勉强可以糊口。太子殿下下令,免除凉州受灾地区两年赋税。 沈素钦七月中旬就回到了宁远,彼时,西郊的那棵宝贝棉花结出了第一颗果子,绿色,圆溜溜的,比一个汤圆大不了多少。 她盯着它瞧了半晌,满意道:“好歹是长出来了。” 说完,她又对罗肃说:“明年种棉花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她丢给他一份册子,“这些便是我要来的种植基地,你多帮我培养一批人,明年春天由你带领他们去凉州,我要让凉州北边开满鹅黄色的花。” 罗肃细细看着册子,“这些地方土地可肥沃着呢,你怎么搞到手的?” 沈素钦笑的神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这边交代完,她立马被苏逾白喊了去。 苏逾白还不知道她在凉州差点出事的事,一心扑在肥皂作坊和硝冰作坊上,光这两个作坊,就能叫他赚得盆满钵满。 “扩大规模吧。”苏逾白再次提起这茬。 之前他也跟沈素钦提过,说要去南边开分厂,沈素钦以保密为由拒绝了。 “古宗河南边的地我想用。”他说,“征收下来我要多盖几间厂房。” “不行,那片地是留给棉花作坊的。” “那可有好几千亩呢,我就用一小片。” “不行,就这我还嫌少呢。还有,棉花作坊的修建你帮我盯紧点,明年就要用了。” “所以说它明年才用,你先让我多造点肥皂多赚点钱呐。” “不行你去东郊。” “我不去,那边离河远,用水不方便。” “那就没得聊了。” 如今,古宗坊已经建的很是完备了,再向内扩已经扩不出来了,所以苏逾白才说要往外扩。 “别呀,眼下单单肥皂作坊我已经养了近四万人,就这还常常供不上货。你不能把我的人都塞这小小的一片地里,转个身都费劲。” “你自己去想办法,整个宁远哪里都成,就除了西南角那块地不准动。” “行吧行吧。”苏逾白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肉干作坊后来又添了几样新品,除了肉干外,还有肉饼、炒粉,每日产量都不少。除了供应黑旗军外,多出来的我做主卖给别的州军做军粮了。现在,我们已经跟四个州签订了固定供货的契约,你知道一下。” 沈素钦只当这是小生意,压根不晓得光卖军粮,就帮她赚出了每月十万两的军费。 “你看着办吧,”她说,“这种小事不用向我汇报。” 苏逾白颔首。 居桃前阵子被萧平川借去了,具体做什么没说,她猜大概跟沙陀的兴源酒楼有关。 那个酒楼是炎临在关外开的,之前写信回来提过一嘴。 正好萧平川对沙陀境内状况存疑,干脆就让居桃跑了一趟。 与此同时,各州郡接黑旗军协查敕令,下手彻查治下沙陀探子。 一直以来,黑旗军都有紧急调令州军的特权,只是两年前议和之后,这项特权被收回。 如今沙陀不顾议和条约限制公然入侵大梁,黑旗军的战时特权自然又回来了。何况只是一纸协查令,小事。 不过这一查,还真就揪出不少人。 萧平川没有手软,全数将沙陀探子带回疏勒河,斩首,并将头颅高悬,以示警告。 沙陀那边倒是诡异地安分了几日,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边,难得周遭无事,沈素钦懒得动弹,特意在后院花架下摆了茶果点心,摆了冰桶,消暑散心。 这样每日消遣,很是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秋风刮起的时候,沈素钦添了件外裳,开始琢磨着开采铁矿的事。 之前说过,铁矿开采不归私人所有,必须由朝廷出面,开采、冶炼、售卖全程由朝廷干预。 沈素钦不想将其拱手让人,故而一直让周百户压着这个消息。 可每日守着赚钱的金窝窝不动,她哪里受得了,于是琢磨着等时烨从凉州回来,就跟他商量一下开采的事。 秋日已至,按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沙陀蠢蠢欲动的时候。 萧平川布置妥当,只静待猎物入坑,只是没想到出了点意外。 这日,柴顺与许有财带人巡逻。 正是后半夜,深蓝夜色里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疏勒河上空,像是披霜的银盘。 天亮之前,他们还得再巡视几趟,以确保万无一失。 突然,许有财听见有水溅起的声音。 他眯着眼望向河面,不知何时起,上头密密麻麻竖起了不少人影,黑黢黢的,沉默着往这头来。 他拽拽柴顺的衣服,示意他往那边瞧。 柴顺转头,搭眼一扫,狞笑着猛地一挥手,兵士悄无声息四下散开,像是捕兽的笼子,悄然张开大口,静待猎物入笼。 “等等,别动手,是我。”他听见水里有人喊,“雷盛,我是雷盛。” 柴顺与许有财对视一眼,心中升起疑惑。 自从去年沙陀犯边后,雷盛就消失不见了。很多人说亲眼看见他掉进水里,被河水冲走了,那眼下这个是什么?水鬼么? “你说你是雷大人,怎么证明?”柴顺高声喊。 “我有黑旗军半枚虎符。” 柴顺沉了脸,怪不得当初掘地三尺也没找着。 “来人,救雷大人上来。” 半个时辰后,浑身的湿透的雷盛出现在萧平川的将军帐里。 他抱着双臂缩成一团,身形相较去年消瘦不少,神情也变得畏畏缩缩。 萧平川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才问:“大人消失的这大半年时间里,究竟去了何处?” 雷盛咽了口口水,回道:“我被河水冲走,醒来后发现断了一条腿,之后被渔民救了,养伤养到现在才好。” “中途为何不差人送信,好叫我们去接你。” “那地方偏远,出来一趟很是费劲。” 萧平川沉吟:“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雷大人了。听说大人带了黑旗军半块虎符在身上?” “是,是的。” “可否拿出来叫我瞧一瞧?” 雷盛哆哆嗦嗦抬手,伸进怀里,停住说:“将军走近些。” 萧平川不疑有他,毕竟按照他的身手,雷盛不可能伤着他。 于是,他走近些,弯腰伸手,示意雷盛把东西放到他身上。 谁知,变故突生。 只听轰隆一声,雷盛整个人炸开,断肢和着鲜血喷洒向四周。 萧平川机敏地就地一滚,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还是被飞溅而起的木头碎屑刮到了。 同一时间,随着这惊雷一般的爆炸声响起,疏勒河岸密密麻麻冒出许多人头,他们趁着黑旗军怔愣的空隙,争先恐后爬上河岸,朝着营地蜂拥而去。 “敌袭!有敌袭!” 战鼓擂响,撼动寂静的夜空。 许有财深吸一口气,叹道:“将军果然料事如神。” 萧平川捂着脑袋从地上坐起来,不悦道:“没人打算扶我一下?” 许有财嘿嘿一笑:“按照计划,你现在都是死人了,快躺下装死吧。” 柴顺吐了两口唾沫,把眼眶周围润湿,带着哭腔高声道:“老财你放心照顾将军,我们死也会守住营地,给将军报仇!” 说罢,他便带人冲出营帐,朝着敌人正面压去。 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表演,赞叹道:“装得真像。” 萧平川自己站起来,踹了他一脚道:“做戏要做全套,去喊军医进来,老子好歹也是真受伤。还有,让人把那堆烂肉收拾走,晦气。” “他也算死得其所了,等着咱把沙陀的新老大钓出来,就给他勉强立个碑吧。” “成。对了,让兄弟们别收着打,干/死他们。” “知道。” 帐外河边,两边短刃相接。 周糠对上一个沙陀小头领,对方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刀刃沾着血迹,他似乎还能看见它从皮肉里扯出的温热气息。 他的长枪挑起一抹黄沙直冲对方面门,趁着他偏头避开时欺身而上,不想枪头却扎了个空。对面伶俐翻身躲过,反身将弯刀探到周糠脚踝处,想要切断他的脚掌…… 这不是周糠头一回对上沙陀军,却是他头一回遇上这么棘手的。 原来他们以为的不堪一击竟然是自欺欺人,沙陀这战力,拉任何一个中军过来都讨不到便宜,怪不得之前凉州州军会败得悄无声息。 另一边,赵成春和柴顺对上的几乎可以算是人山人海,他们乌压压从疏勒河那头逼过来,带着黑云压城一般的气势。 刀剑疯狂挥出,他们寸步不让,顶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往前走,生生将他们压在疏勒河岸,寸步不进。 很快,河岸边堆积满了尸体,一个叠一个,血水汩汩流动。 “萧平川已死!勇士们冲啊!” 有沙陀将领怒吼。 赵成春气得双目赤红,长矛狠狠一挑,带走沙陀两条人命。 他不知道实情,以为萧平川真出事了。 听说刚才炸的很厉害,那个雷盛都被炸成一堆烂肉了,将军怎么可能会没事。 他嘶吼一声,长矛不要命地挥出。 在他不远处,周糠对上一个小山一样的汉子,大腿比他的腰还粗。 对方使的是一双狼牙棒,双手往下压时,直接震得他手腕发麻。 这是很罕见的,因为他跟萧平川交过手,萧平川本身就力大无穷,一把重剑少有敌手,可迎上对方的狼牙棒,竟会让他有种跟萧平川不相上下的感觉。 周糠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不肯轻易被他近身。 哪知对方不仅力气大,身后也灵活敏捷,几个回合下来,周糠受伤不轻。 “投降吧。”那人操着蹩脚的汉语道,“你打不过我。” 周糠吐出一颗碎掉的牙齿,顺便吐掉一大口血,怒道:“投你娘!” 那人狰狞一笑:“老子刀下不死无名鬼,你叫什么名字。” “你爹!”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那汉子怒吼。 “做梦!”周糠手上不停,横劈直斩,半点不留情面。 那人被气到了,将怒火灌注在狼牙棒上,招招使尽全力。 周糠硬接了几招,脏腑受到重创,不再与他周旋,反而滚进他怀里,捏着捡来的卷了刃的短刀,反手一插,刺进他的肋下。 那人一把甩开他,面无表情地将刀拔出,刀尖上挂着血,他将刀尖调转过来,伸出猩红的舌尖重重舔舐。 天色渐亮,猩红的血将河岸黄沙凝结成块,天阴,乌云压境,将打斗声沉沉压在地上,远远望去竟像一幅沉默的画。 周糠咽下喉间的鲜血,将脱臼的肩膀硬生生按了回去,提刀再战。 这回,那人直接用手接住周糠挥来的刀,反手扼住他的脖颈,接着抽出刀子,抵在周糠颈侧,深深切了进去。 片刻后,周糠人头滚落在地,双目睁圆,死死盯着那人。 那人嗤笑一声,甩开周糠的身体,一脚将他的头踢进河里,继续向下一个黑旗军冲去。 疏勒河寂静无声,在北境辽阔的大地上蜿蜒向前,风沙卷着冲天的血腥气奔腾向远方,那是战死亡魂不屈的呐喊。 这场战争持续了两天两夜。 消息传回宁远时,沈素钦满脑子都是萧平川战死的消息。 战死! 他怎么可能战死? 沈素钦不信,她拽住前来送信的人,一字一句又问一遍:“你确定将军战死了吗?你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了?” 来人虚弱点头,“是是的,将军遭人暗算” “谁让你来传消息?” “赵,是赵将军。” 沈素钦再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将人丢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的时烨也不信,问那人:“你来时还在打吗?沙陀胜还是我们胜?” “暂时停战,没有分出胜负,在僵持。” “要援兵吗?”时烨问。 来人愣了一瞬,赵将军只说让夫人去见将军最后一面,可没说援军的事。不过打得那样艰难,援兵这种应该做多越好吧。 于是他自作主张道:“要援兵。” 时烨深吸一口气,援兵,上哪弄援兵,最近的凉州州兵去年就打完了,远处的云州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来到,等他们来,沙陀都杀到宁远来了。 沈素钦脑袋飞速运转,她的人,只有秘阁的有一战之力。 于是,她回屋,从暗格最里面抽出信号弹,回到院子里,毫不犹豫地点燃放了出去。 时烨瞧完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说完这句话,沈素钦找来周百户,“把你那能用的人手召集过来,顺便帮我找会做烟花的老手,让他们带着硫磺、硝石和木炭过来,要快。” 周百户立马回去布置。 很快,那些会做烟花的老手被聚集到沈府。 沈素钦带着他们去了后院,临关后院大门前,她嘱咐时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若有生面孔来找我,就让他们在前院等。” “好。” 合上院门,沈素钦朝众人拱手,冷声道:“诸位,我要做火药。” 第85章 战死 ◎“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书只能写一次?”(捉虫)◎ 火药这东西在大梁是禁忌,除了兵器局,私人一概不准碰。 像他们这种做爆竹烟花的,不仅要在朝廷那里登记九族名册,还要经常去报道,就怕他们私自研发火药。 “这,这不成啊,被朝廷发现,会灭九族的。”有人道,“而且我们也不会做炸药。” 沈素钦抽出刀,往门框上一砍道:“今夜,你们不会也得会。我看着,若是做不出来,不等朝廷,我先杀了你们九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沈素钦却步步逼近说:“沙陀犯边,疏勒河这会儿正在打战。火药有什么威力,你们比谁都清楚。我要用火药去救黑旗军,你们若敢不出力,那就去给死去的兄弟们陪葬!” 他们一直知道疏勒河小战不断,只是没想到正当下居然也在打战。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站出来道:“若是为了杀敌,我等自然责无旁贷。只是夫人须得保我们平安。” 沈素钦抱拳:“诸位放心,若朝廷追究,有我一力承担。如若失言,犹如此刀。” 她将那刀抽出来,生生折断,丢在一旁。 众人咽了口口水,有些胆怯地看着她。 “那么几位随我进屋,开始吧。” 做烟花爆竹的,哪有不失手爆炸的。所以,他们心中其实都有成算,只看愿不愿意下功夫拿出来。 沈素钦抱臂在一旁看着,寸步不离。 有人劝她说:“夫人下去休息吧,这东西毕竟不安全,随时会爆炸。” 沈素钦摇头:“你们不必管我,尽管做,越多越好,天亮我就要带走。” “是。” 就这样,沈素钦从夜色深沉站到天色泛白,而在后院之外,长途奔袭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蒙着面,一言不发地站在院外,等着沈素钦出来。 天色大亮,院门推开,沈素钦走出来。 这是她头一回明目张胆地聚集秘阁之人。 见她出来,为首的一个越众而出,抱拳道:“主事急招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这人是秘阁副手,一般是居桃与他直接联系。 “有消息称萧将军战死,如今黑旗军与沙陀在疏勒河僵持,招你们来,是想叫你们与我一起支援黑旗军。” 话落,院中众人无一人反驳。 时烨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主事有令,自然无不听从,我等随时可以出发。” 沈素钦颔首:“多谢。” 太阳刚露出地平线,沈素钦等人就出发了。 没让时烨跟着,毕竟是前线战场,若他再出什么事,缙州就真的没人主持了。 秋日天穹高且远,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倒扣在一片金灿灿的大地上。 该收粮食了。 今年显然是个丰收年,所以沙陀疯了。 马蹄奔腾如雷鸣,疾驰过平原大道,倏然刮向远处。 周百户的退伍士兵、沈素钦的密阁暗探以及做炸药一干老手,拼拼凑凑勉强凑足一千来号人,昼夜兼程朝疏勒河而去。 待他们赶到时,恰好赶上新一轮交战。 沈素钦挥手示意众人暂时按耐不动,她自己则骑马上前,沉着观察战况。 柴顺骤然在人群里看见她,吓了一激灵,忙迎上来道:“夫人怎么来了?” 沈素钦摇头,示意他废话少说,“让人佯装败走,将沙陀引去那块凹地。记得让我们的人跑的时候不要往中间跑,要往两边跑。” “夫人是想?” “我这人睚眦必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柴顺目瞪口呆应下。 他退回战场,暗中传令下去,只等沈素钦这边一发号施令,他们就动。 沈素钦这边则快速吩咐人手在凹地那边埋火药,又在出口处埋伏人手,之后朝柴顺一挥手,战场上黑旗军果然令行禁止,像潮水一般退走。 沙陀被即将到手的胜利冲昏头脑,急追直上,一脚踏入凹地。 沈素钦伺机等在附近,直到他们深入腹地,才下令点燃火药。 轰隆一声,火药带着撼天动地的气势炸开,凹地内沙陀士兵几乎无一人幸免。 勉强逃出来的,也被守在外面的人收割了性命。 至此,沈素钦不费一兵一卒,击退击杀沙陀三千多人。 这边结束后,沈素钦一刻也等不及,要柴顺带他去看萧平川。 柴顺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萧平川现状。 “他到底怎么了?缺胳膊断腿还是瘫了,你总得有个说法吧!” 柴顺憋红了眼:“夫人还是自己去看吧。” 沈素钦一听这话,整个脑袋像是被重锤砰地狠狠砸了一下,瞬间眩晕不止,胸腹更是酸烂,几乎要呕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跟着柴顺往营地走,她脚底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实,歪歪斜斜好半天才走到最深处一个帐篷跟前。 “将军就在里头,夫人自己进去看吧。”柴顺说。 沈素钦站住不动,鼻尖盘桓着帐篷里传来的腐肉的气味。 抬眼觑去,里头黑黢黢的,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等着她自投罗网。 不知过去多久,沈素钦抬脚迈进去。 只见晦暗狭小的帐篷里有一张破旧的矮榻,矮塌上萧平川双目紧闭,腰腹上裹着厚厚的软布,一副重伤不治的样子。 她木着脸,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待摸到微弱的气息后,她长舒一口气,扶着矮塌跪坐下来,目光放空。 此时,帐篷内外一片死寂。 光从狭小的门帘缝隙里挤进来,窄窄一条,落在萧平川胸口,像是把他切开一样。 沈素钦垂眸看着,半晌,她挪了挪身子,用后背挡住那束光。 萧平川整个人就这样被她的影子笼罩住,死气沉沉的。 或许是听见她的声音,萧平川睁开眼睛,先是一道惊诧飞速闪过,接着平静下来,故作虚弱道:“你怎么来了?” “疼吗?”她涩声问,她何时见过萧平川虚弱成这样。 萧平川摇头,“军医说我伤口感染若我死了,你拿着和离书出关去吧。” “不,我不去。” “可你的心愿不就是摆脱我去关外吗?” “不去了。” 萧平川合上眼眸,强压内心狂喜,憋出两声低咳:“咳咳……我,我不信,除非你把和离书还给我。” 沈素钦不疑有他,直接道:“我没带在身上。” “那你写个作废书,那边有纸笔。” 沈素钦转头一瞧,帐篷里还真有笔墨,她有些疑惑地迟疑了一下。哪知萧平川突然惊天动地咳了起来,“你还是想走,我活不成了……” “我写,我这就写。”沈素钦赶紧起身。 过了一会儿,“写好了,放哪?” 萧平川立马抬手去接,动作太过利落干脆,沈素钦:“嗯?你的手……” 萧平川顿了一下,好在这时底下人来报,说沙陀又来进犯。 沈素钦怒从心起,将碍事的裙角一掖,对萧平川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报仇。” “别,别去!”萧平川弹坐起来去拉她,没成想她太快了,压根没拉住。 角落里,许有财闪身进来,赶紧把人压回榻上说:“你现在可是快死的人,别乱动。要是被夫人发现你骗她,那不是完了吗?” 萧平川急道:“战场不比其他,刀剑无眼……” “你可拉到吧,夫人那身手比我厉害多了,寻常人哪近得了她的身。再说了,你现在现身,咱们引蛇出洞的计划不就泡汤了么。” 萧平川不出事,引不出背后给朱邪葛波出主意的人。 他调查过,那人是朱邪葛波的堂弟,有几分脑子,比朱邪葛波更适合统领沙陀。 “管不了那么多了!”萧平川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她要是出了事,老子把玉皇大帝引下来都没用。快点,战甲拿来。” 另一边,沈素钦换上盔甲,提着长枪,率先冲进战场。 她出手干脆利落,专挑死穴下手,几乎一出手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密阁的人也出自她的训练,走的是杀手的路子,身手灵活,招招毙命。 很快,众人都看出这支只有几十人的小队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沙陀那边的将领吉鲁格大掌一挥,带着那个使用狼牙棒的就冲了过来。 狼牙棒盯准沈素钦,凭着力气大,打得沈素钦步步后退。 沈素钦握不住长枪,转手一扔,从腕间抽出薄刃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直直指向那人。 狼牙棒怒吼一声,冲上去,企图砸开沈素钦的天灵盖。 沈素钦矮身躲过,右手轻灵挥出,划向对方大腿。 对面冷斯一声,抹了把大腿,见出了血,猛地跺脚,全力朝沈素钦挥去。 沈素钦侧身避开,没料到对方身手灵活,第二下紧跟上来,被重重锤在胸口,倒飞出去。 落地,沈素钦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冰冰地瞪着他。 那人嘿嘿一笑:“我之前也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怕死的,不过最后他被我割掉了脑袋,你也逃不掉。” 说着,他飞速冲过去,打算击打沈素钦太阳穴。 沈素钦就地一滚,头盔滚掉,发丝散落下来。 “咦?是个女人。”那汉子奇道,“不过我可没有不杀女人的习惯。” 沈素钦单手将发丝盘在脑后,一手握着薄刃小刀,一手握着银簪,身形鬼魅地朝男人贴去。 这回她左右手一起发动,专挑周身大穴下手,又快又准,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几个来回之后,她主动退后。 那狼牙棒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再看对手时有些重影。 不过这狼牙棒终归是比沈素钦壮上好几圈,在绝对力量面前,沈素钦再怎么轻灵都没用。 很快,狼牙棒重拾精神,冲着沈素钦冲了过来。眼看着斗大的狼牙棒朝着沈素钦头顶落下,突然一把重剑斜插进来,轻轻一下,就将他挑飞了出去。 沈素钦冷冽回眸,眼角勾起柔美弧线,萧平川心动不已,却在下一瞬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腹处。 沈素钦双眸微眯,随手捡起地上的卷仞大刀朝不长眼的沙陀士兵劈去,直接划得对方肠穿肚烂。 萧平川腰腹一凉,提着重剑转了个方向,沉默着迎上那个狼牙棒。 “你就是萧平川?”狼牙棒声大如雷。 萧平川淡淡颔首。 “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狼牙棒放话。 萧平川掏了掏耳朵,“这话有不下百人跟我说过,如今没一个活着的,你也不会例外。” 狼牙棒狞笑着捏紧手中重达八十斤的武器,朝萧平川挥去。 萧平川双手握住重剑沉光,拧腰,对砍,霎时火星四溅,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一击即分,双方都对对方的力量有了初步认知。 是个劲敌。 萧平川兴奋起来,手中重剑斜挑,欺身上去,大开大合,凶猛异常,逼得狼牙棒节节后退。 重剑伤人不在刀锋,而是凭厚重劲力,狼牙棒也差不多,双手握住,猛挥猛打,带起阵阵劲风。 两人周围十丈之内,根本没人敢近身,有不怕死的凑上去,挨着一下立马粉身碎骨,救都没得救。 沈素钦退后,在击杀其他敌人时抽空看了一眼,心空了一拍,原来他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凶悍勇猛,像是从高山上奔腾而下的湍流,又像是出山的猛虎,势不可挡,狠厉果敢。 在萧平川的猛烈攻势下,狼牙棒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染红锤柄,滑滑的,握不牢靠。 萧平川又一个猛挑,狼牙棒飞了出去,沈素钦刚好在不远处,卷仞大刀打平揽住他的脖子,猛一用力,头颅整齐割下,鲜血喷了她一身。 四周骤然一寂,他们没想到,夫人出手竟也如此老练狠辣。 随着狼牙棒倒地,沙陀被全数歼灭,号角吹响,疏勒河清波温柔,完全看不出它刚刚见证了一场战争。 萧平川眼里满是欣赏,那股子爱慕之情,几乎从眼里喷薄而出,他把重剑往地上一插,走过去,帮她抹干净脸上的血迹。 沈素钦朝他莞尔一笑,下一秒,狠狠一拳打在萧平川腹部,周围柴顺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肚子赶紧溜了。 帐篷内,大夫抓住萧平川要帮他清理伤口。 许有财、柴顺、周百户等人聚在里面,等着看伤口情况。 沈素钦挥开帘子走进来,扫视一圈后,对大夫说:“放着,让我来。” 大夫赶紧后退。 “脱衣服。”沈素钦冷冷地萧平川说。 萧平川不敢耽误,干净利落把上衣脱了,对许有财等人说:“你们下去吧。” “不准,呆着,哪也不许去。”沈素钦说。 许有财等人默默将伸出去的脚尖又挪了回来。 沈素钦单手折段箭尾,凑近,刀尖别进伤口,使劲一剜,血水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在她眼睛下面。 接着,刀刃在伤口内缓缓旋动,箭尖被一点点被挑出来。 许有财从她把刀尖别进伤口开始,就屏住了呼吸,他自认手握大几百条人命,却还是做不到像夫人这样面不改色地剜肉剔骨。 而被挖肉的那个人,眼含柔情,静静看着对面的人,仿佛刀尖在挖的不是自己。 挖出箭尖后,沈素钦又用小刀挑出一大坨金疮药,狠狠糊在伤口上。 接着解开他腰腹绷带。 萧平川还想上手拦她,不想被她狠狠瞪一眼,讪讪缩回手不敢再动。 绷带解下,刮开灰绿色草药泥,药泥下是腐烂红肿的伤口,深可见骨。 “哪个庸医给你处理的伤口!”她怒道。 一旁的军医小心翼翼地往柴顺身后缩了缩。 她调转刀锋,又将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按进腰腹伤口。 呲的一声,许有财发誓,他闻见了肉烤焦的味道。 萧平川闷哼,按住她的手说:“脏,我自己来。” 沈素钦甩开他的手,刀刃竖起,一点点切开伤口,刮掉腐肉,直到伤口渗出的血变成鲜红色,然后才敷上她带来的药。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 等她放下刀,许有财等人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了。 萧平川握住她满是血水的手说:“我都说了自己来,你看弄脏了吧。” 沈素钦想抽回自己的手,抽不动,半晌,也不挣扎了,只垂着头不说话。 “别气了,我错了。”萧平川温声道歉,话音落下,他发现有泪珠落到自己手背上,他心口一窒,讷讷道,“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前两天确实受了点伤,被炸药炸的。后来我想着将计就计,装死引沙陀的新头领出来探探虚实。谁知他们会去通知你,没想到会吓着你,你来我很高兴,真的。” 他絮絮在沈素钦耳边说着,解释着,生怕她再被气到。 “萧平川。” “我在。” “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书只能写一次?” 萧平川被狠狠噎住。 “没有,我错了,我发誓再也不敢了,真的,你信我。” 萧平川围着沈素钦对天发誓,恨不得把这辈子的错都道了。 他本身还受着伤,多少失了点血,围着沈素钦絮絮叨叨半天也乏了,到最后竟两眼一翻昏倒在沈素钦怀里。 沈素钦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晕还是假晕,拍了怕他的脸颊,见他没反应,才知道是真的昏了过去。 她长叹一口气,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低声说:“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还指望不相干的人在意不成。” 说完,她轻轻抚了抚萧平川脸上的伤口,将人安置在榻上,盖好被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许有财等一干人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纷纷行礼道:“夫人。” 沈素钦点头:“军中状况怎么样?” 柴顺上前:“这一战死八百一十六人,重伤两千三百二十八人,轻伤六千四百一十二人。粮草还充足,但伤药不够。” “还有,周糠没了。头颅顺着河水漂走了,我们派人去捞了,没捞着。”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想起当年他从藏霜楼追出来的情形,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执意北上。 “我知道了,葬了吧。”沈素钦说,“拾七,伤药你帮着筹备一下。” 不远处一个蒙面身影抱拳,闷闷道:“是,主事。” “他是我的人,消息比较灵通,人脉也广,柴大哥把需要的伤药列份单子给他,他会尽快给你送来。” 柴顺抱拳。 “沙陀那边怎么说?”沈素钦又问,“为何这次这么猛?” 许有财摇头:“我们在沙陀王城的暗探一夜之间全被拔出了,居桃姑娘那边又没有消息传来。将军的意思是,原先的老王朱邪执坤不行了,兄弟朱邪葛波没能上位,上位的是他堂兄,一个狠角色。” “有他堂兄的资料?” “没有,只在多年前将军跟他打过一次照面,说是年龄跟他相仿,有脑子有手段,下手也狠辣。” 沈素钦:“看出来了,居然连火药都被他们率先用上了,而且凉州那场闹剧,说不好就是故意试探的。” “你们黑旗军这两年还真是松懈了,”她总结道,“居然让敌人在家里打了个来回,甚至连主帅都差点折了。” “确实大意了。”这没得洗。 “行吧,我密阁的人得先回去了,”沈素钦说,“周百户那边的人看你们要不要用,”她对许有财说。 她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黑旗军的状况并没有她想象中严重,至少还有五六万的有生战斗力,足够跟沙陀拼上几个来回。 “按照你们的经验,沙陀还会来吗?”沈素钦问。 柴顺回:“会的,这才刚刚入秋没多久,他们一颗粮食也没抢到,会一直折腾到入冬落下第一场雪。” “我晓得了。” 看来火药、火器都得抓紧时间提上议程了。 热武器的杀伤力无论如何都比冷兵器强,她得赶在沙陀之前,将能造的热武器都造出来。 “你们看着将军吧,好好照顾他,缺什么差人来宁远跟我说。”沈素钦说。 “夫人要回去了吗?”许有财问。 “嗯。” “你不等将军醒来跟他亲自道个别吗?” “不了,我回去还有要紧事要做。”沈素钦说,“不过你帮我跟他讲,下回再让我看见他受伤,就不用回家了。” 许有财讷讷无言。 “等等夫人,”柴顺喊住她,“你那日在战场上使的暗器,可以教给我们吗?” 就是命人佯装败走,把沙陀引到凹地,一举歼灭的武器。 “来的匆忙,那武器做的不多,已经用光了。不过我回去会命人加紧研制,必定让你们在下一场战事上用得上。”沈素钦回。 柴顺等人抱拳:“仰仗夫人了。” 沈素钦收拾收拾,带着自己带来的人匆匆踏上返回宁远的路。 这趟回去,她身上多了许多紧迫感。 原来敌人不会等着你慢慢发展,他们只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时机飞速成长,然后企图重创你们。 回去宁远,时烨立马找上门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萧平川怎么样?” “受了伤,卧床不起。”沈素钦回。 “怎么会这样?” 在时烨看来,萧平川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天生的战神,没人能打倒他。 “对方用了火药,这东西杀伤力惊人,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的。” “火药?”时烨有印象,“兵器局好像在研究,但一直做不成,好像是因为一碰就炸,很危险。” “我要自己组织人手做。” “这我可以下令让兵器局加紧研究。” “不,他们速度太慢。你还记得我让周百户找来的做烟花的老手吗?他们就做成了。” “真的?” “真的,只是还比较粗糙,威力也有限。” “那你放开手脚做吧,出什么问题我兜着。”时烨说。 “给我一个皇商名号,我要开采铁矿,自己冶炼铁器。”沈素钦趁热打铁。 “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了?开采铁矿最起码要些有矿吧。” 沈素钦摆摆手,“让周百户跟你说,我累得很,想先休息。” 自从听见萧平川出事后,她就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实在太累。 时烨见她脸色苍白,忙道:“那你快休息,我自己去问他。” 沈素钦这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再睁开眼,面前居然坐着个熟面孔。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我是在做梦么?” 炎临摸摸她的头发:“你不是在做梦,我收到你的紧急讯息,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你,就赶回来了。” “你瘦了。”他满眼心疼。 沈素钦有些委屈地瘪瘪嘴说:“我好累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那你关外的东西呢?” “有靠谱的人帮忙看着,不要紧。” “嗯。” “再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带我去看看你这一两年都做了些什么。” “好。” ———— 苏逾白是认识炎临的,只是两人不怎么对付。 不过听见他回来,苏逾白还是第一时间丢下手里的事找了过来。 一见面,炎临就十分不客气地说道:“你这个废物,成天在她身边转着,怎么还让人累成这样?” “少倒打一耙,要不是你胆小缩去关外躲着,用得着她事事亲为么?我如今帮她忙前忙后忙里忙外,分担多少事,你又做了什么?” “放屁,你帮忙那是白帮吗?一个肥皂作坊你跟她四六分,一个硝冰作坊,你跟她三七分,那个肉干作坊呢?怎么个分法?五五还是四六?” 炎临人虽然在关外,但是沈素钦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他都通过秘阁知道的一清二楚。 苏逾白就是扒着沈素钦赚钱,死命扒着,赚得盆满钵满,乐乐呵呵。 “我分她的那可是纯利,成本全我担着,还想怎么着?再说了,她可不用操半点心,专门坐着数银子就成,你呢?带着她的家底一走了之,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彻底。我还以为你倦了她的家底跑路呢。你好好在关外呆着呗,还回来做什么?”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那是去关外重新打拼我们的事业,你没听说沙陀境内也开了兴源酒楼吗?你倒好,好好一个家底深厚的苏家被你玩倒了,家人四散,你不想着振兴苏家,反而跑这里卖冰卖肥皂的,怎么着?苏家祖宗不管了?” “我苏家遭难是因为谁?还不是她求上门来。那时候她腹背受敌,只有我豁出整个苏家帮她,你呢?你在哪呢?苏家现在是败落了,但早晚有一日会再站起来,这是她给我的承诺,她给你什么了?” “她给了我全数家底。” 苏逾白: “行行行,你这趟回来打算呆几天,一天还是两天?”苏逾白问。 炎临:“我暂时不走了。” “你,你不走了?关外的生意不要了?” “我可以时常回去看看,还是昭昭这边比较重要。” 苏逾白无话可说,“那你呆着吧,呆死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炎临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原地。 他身材高大,几乎跟萧平川不相上下,不同的是他长相文雅,五官舒朗,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 反观苏逾白,白白净净,清瘦矜娇,男生女相,一张嘴巴从不饶人,行事洒脱不羁,谁的面子都不卖。 “把昭昭名下的产业细细说给我听。”炎临说。 苏逾白扒拉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给你砍了!” 炎临沉默地看着他。 他板着脸看人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的。 苏逾白挪开视线:“想知道就跟我来吧,古宗坊,西郊,南北占地一万三千亩,够你逛的。” 两人乘车出了西边城门,没多远就是古宗坊的大门,门体厚重古朴,一看就很有分量。 古宗坊外围如今用矮墙围了起来,几乎整个西郊、西南郊区都被圈了进去,北到老猫岭,中间横跨古宗河,南到宁远州界。 坊内呈棋盘格局,由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宽马路连接,石板路间隔开的地方就是各产业分区。 其中肥皂作坊占地最广,占了四个分区,共计有三十八个厂房,里头固定加流动的工人几乎有近五万人。 规模第二大的是肉干作坊,占了两个分区,供应黑旗军在内的五支军队,常常供不应求。 “宁远周边两郡六县二十八个村子,都在给咱们养猪,还是不够,明年计划再往外扩扩。硝冰是季节性生意,现在已经淡季了,慢慢会下。不过它原本用的就是暖棚的地盘,硝冰撤下去后,正好开始整地种菜,这绿色青菜在冬天可以卖到黄金价,很是赚钱。” “我听说你还有个沈记珍货坊?” “是,不过做的不算好,里头至今只卖三样东西,青菜、硝冰和各式肥皂。” 炎临想了想,“我倒是有些好东西,可以帮你丰富货架。” “镶嵌宝石的银器锡器,拳头大小的宝石,颜色图案繁复的羊毛毡毯,还有各种香料食物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广阔,苏当家。”炎临语气和缓,“那边遍地银矿和铁矿,最稀罕的居然是咱们没人要的锡,价比黄金。还有巴掌大的素白瓷杯,你知道拿去那边能卖多少钱一个吗?” “多少钱?” 第86章 炎临 ◎“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一两银子。” 苏逾白愣住,素白茶杯在大梁十纹钱就能买一大堆。 “还有茶叶,下等粗茶五两银子一斤。” 苏逾白缓缓皱眉,喃喃道:“若是能打通商路,打通商路” 炎临接话,“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他,兴奋道:“这个生意可以做。” 炎临却摇头:“还不行,如今沙陀与我们连年开战,边关不通,大量货物根本走不进来。若想长久地做成这桩生意,战事必须停止,边关商路重开。只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有生之年,我们能瞧见吗?” 苏逾白:“我看那个萧平川不错,很有些本事。” “就是昭昭被赐婚的那个?” “是他。” “我不信,昭昭这回被迫动用密阁,不就是因为他。听说被沙陀重伤不起呢?能有多少本事?” 密阁这回暴露在人前,不知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上。想要再次暗中行事怕是困难重重了,损失巨大啊。 苏逾白:“除了他,你看大梁还能指望谁?” “倒也是。”炎临说,“算了,不说他了,继续走吧。” “喏,南边那块地昭昭死活不肯让我动,说是要留给所谓的棉衣作坊。这玩意我没见过,依你看真有那么大做头?” 炎临极目远眺,看了半晌后回他说:“这块地确实不够大。” “啊?” “棉衣这东西到时候可是要供应整个大梁的,就眼前这巴掌大一块地,你觉得够?” “差不多吧,你自己看看,整个南边这片上千亩是有的,怎么可能不够。” “不够的,咱们可以走着瞧。”炎临说,“不过,我觉得昭昭说要赔你一个苏家并不是瞎说,至少在我看来,一旦棉衣作坊做成了,富可敌国也只分分钟的事。” “我倒是从不怀疑她。” “那你还觊觎这片地做什么?” “谁会嫌钱多嘛。” 炎临瞥了他一眼:“苏当家,几年不见,目光短浅了。” 苏逾白恨不得咬他一口,“算了,说正事,那个罗肃你还记得吧,昭昭说是你的人。” “记得,他做的怎么样?” “种出来一棵棉花,眼下正写种植手册呢,之后还要培训一批人,去教别人种。” “种棉花的地方有了?” 苏逾白回:“有了,昭昭早就找好了,凉州北边那片,大概有十几万亩。” “嗯,她做事向来缜密,走一步看三步。” “确实。” 两人在坊里逛了一圈,炎临大致了解了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你给我交个底,现在每月总获利有没有超过这个数?”炎临伸出一只手掌,意味着五百万两银子。 苏逾白把他的四个手指折下去。 炎临缓缓道:“一千万两银子?” 苏逾白摇头:“金子。” 这有点出乎炎临预料了,“怎么会这么多?” “出乎意料吧?我也不知道小小的肥皂作坊,怎么会这么赚钱。” 沈素钦睡醒已经是下午了,她直接从兴源酒楼订了一桌饭菜过来,说是要给炎临接风洗尘。 这场接风宴她没有喊外人,只把苏逾白叫了过来,三人围成一桌,一边吃一边聊。 “白天我带他去古宗坊转了转。”苏逾白说。 沈素钦:“是该去看看的,炎大哥回来也不能歇着,你得帮我。” “帮你做什么?”炎临问。 “把硝冰和暖棚给他管。”苏逾白提议。 这两赚的是辛苦钱,麻烦事多,他不耐烦管。 沈素钦摇头:“如今全部交给你管着挺好的,肥皂作坊有孙季温帮你,肉干作坊有王鲁帮你,硝冰那边周百户的表弟帮你,你只要管好他们就行了,又不费多少事,而且你也熟。” “那棉衣作坊呢?”苏逾白又问。 “棉衣作坊未来也归你管呀,到时候棉衣作坊用苏家的名义开,振兴苏家,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了么。” “你累死我算了。” “不还有我么,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来找我。”沈素钦说。 “那炎临做什么?你总不能白白养着他吧。”苏逾白问。 “养着我怎么就不行了,我是她哥,妹妹养哥哥不是正常的么?” “我也是她哥,怎么养你不养我。老子天天累得跟狗一样。” 沈素钦无奈,一人给夹了一块肉,说:“别吵了罢,耳朵疼。我手里不养闲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猫岭有煤铁共生矿,我要采煤炼铁,还要制热兵器,炎大哥帮我。” “老猫岭有铁矿?就是你围起来不让人靠近的那块?”苏逾白问。 “是。” “这事殿下知道不?” “他知道。” “那他准你自己开采?” “还没聊妥。” “唔,”炎临沉吟,“那就不着急,事关国本,得慢慢聊。你也不能太过僭越,他毕竟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我晓得,我会慢慢探他口风,但火药工坊得快点开起来。” 炎临跟苏逾白对视一眼,苏逾白试探着问道:“火药工坊是为了黑旗军那边?” “是,”沈素钦一提到这个就气愤不已,“沙陀竟然先我们一步有了火药,萧平川就是被火药炸伤的。我们不能放任他们不管,得尽快走在他们前面,否则黑旗军能挡沙陀多久还真说不定。” 炎临神色变得沉重,苏逾白也是。 他俩白天还在说若能早日结束战争,他们打开商路的想法就能实现。 眼下,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沙陀有了火药,那局势就要重新评估了。 “那火药作坊你打算开在哪里?总不能是古宗坊里吧。” “那不能,万一炸了会伤到人。”沈素钦说,“这几天炎大哥就跟我到处转转,看开在哪里合适。” “好。” 这头沈素钦忙着给火药作坊找地方,那头麦子和番薯收下来,齐齐拉进了沈府。 这日,沈素钦与炎临去外头奔波一天回来,一进门就被几乎要堆到屋顶的粮食袋子惊住了。 “这是什么?”沈素钦问小厮。 “田曹大人那边送来粮食,说是夫人之前特意让种下的,如今收成了,让送来给夫人过目。” 沈素钦回忆了一下,“哦,是小麦和番薯。炎大哥一起看看长的怎么样。” 第87章 麦子 ◎“明年会有多少人愿意种小麦?”◎ 说着她随便挑了一袋打开,抓出一把来细细看,颗粒饱满,色泽光亮莹润,长的不错。 炎临也说:“长的很好,口感应该不错。” “确实,不过我得想想怎么推广出去。毕竟大梁百姓种粟米种惯了,突然让他们换种不认识的东西,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受得了。” “可是我说实话,麦子的口感确实比粟米好,”炎临在关外吃过麦子磨成粉又烤制成的面包,很是松软可口,“要是能让大家都尝一尝,或许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你说的对,让他们尝一尝。”沈素钦招呼小厮过来,“你去帮我去府衙送个口信,就说明天我要在府衙支锅施饭,让他们多帮我召集一些人。” “是。” 转天,天还没亮,府衙大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 此时正是农闲时节,大家都歇在家里,一有消息传得飞快,还有不少赶来凑热闹的。 辰时,沈素钦抱着一大袋小麦来了。 人还没到府衙,先给堵在街口进不来,亏得炎临带人来开路,这才勉强挤到大门口。 沈素钦一瞧乌泱泱这么多人,全挤进府衙也不合适,干脆就跟炎临商量,在大门前头的这片广场弄吧。 炎临颔首,招呼人腾出一块空地来,又从府衙里搬出桌子,顺便还差人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众人瞧她这过家家的架势,没觉着弄出来的东西会有多厉害,全当瞧个热闹。 时烨倒是蛮捧场的,专门把太师椅搬出来摆了一排,邀手下官员排排坐。 一切准备就绪,沈素钦将麦子倒了一小半在桌子上,摊开说:“诸位,今儿个带大家来做点新鲜吃食,就用我面前这些东西。” “这东西灰突突的,看着就不能入口。”有人出声。 “我瞧着也是,能吃吗?” “之前也没见过这东西,真能做出吃的来?” 很多人摇头,显然也是不看好的。 沈素钦没多说什么,直接让人抬来一个小磨盘,吩咐下人帮忙磨麦子。 很快,灰突突的表皮退去,磨盘口慢慢有白花花的粗粉落出来。反复几遍之后,那些麦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静静躺在盆子里。 沈素钦添水和面,揉软,揪团,再煮面,很快大家就闻到了清新的麦香。 “我厨艺有限,”沈素钦将煮熟的疙瘩汤盛进碗里,示意手下给大家分下去,“这面团还可以摊成面饼放火上烤,可以把菜肉包在面皮里下锅蒸煮。总之,吃法很多很多,大家可以自己琢磨。” 这会儿,分到面汤的人都在忙着喝汤舔碗,没分到的只能抽抽鼻子眼巴巴望着。 时烨自然也分到了一碗。 “大家吃了觉得怎么样?” 时烨先开口:“比粟米甜软,嚼起来弹牙回甘,着实不错。” “确实比粟米好吃。”也有人说。 “好吃。” 沈素钦将小麦抓在手里挨个给大家看过说:“这个东西叫做小麦,亩产大概是粟米的两倍,而且见风就长,不用怎么打理。” 时烨身旁的几个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要是亩产真能高出一倍来,得有多少人不用再饿肚子。 他们把询问的目光转向田曹,田曹点头道:“亩产确实高。” “那若是种的话,到时候每个郡县都会发种子吗?”有官员问。 沈素钦想了想,“我现在说不好,因为这种子是从关外弄的,咱们大梁还没有。若想人人都种肯定不现实。不过殿下已经答应,会派人去关外尽力搜集种子,到时候带回来,明年春天想种的人就可以种了。” “我也会把小麦、番薯放在沈记珍宝坊,详细告知大家用途,感兴趣的可以去珍宝坊看看。” “诸位,从明年起,大梁百姓的劲儿都会朝一处使,全国上下能不能拧成一根绳就看咱们了。” 沈素钦这番话说得在场官员热血沸腾。 要知道大梁近十年,几乎年年在走下坡路,他们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农田荒芜,心里急得不行,可却又使不上来劲。 但从这两年开始,先是均田令,让流民回归土地,后又要种这么厉害的粮食,还说朝廷上下一心。 或许,大梁的国运真的要往上走了。 而他们作为推动者,何其有幸能参与其中,并见证这一切。 那天之后,小麦的好处迅速在整个大梁传播开来。 时烨趁势写了几篇论小麦好处的文章发在袛报上,让大梁上下细细了解详情。 很快,各郡县官员纷纷来信询问小麦详情,田曹被时烨专业安排处理此事,并着手与各地对接明年春天小麦的播种事宜。 “其实番薯也很好。”沈素钦说,“这个也可以做主食来吃,还可以喂牲畜。” “咱们一样一样来,一次性推太多,百姓也接受不了。”时烨说。 “那你说明年会有多少人愿意种小麦?” “不好说,越多越好吧。” 沈素钦也觉得不好说,虽说各地官员积极性高涨,但百姓毕竟信息闭塞,很难接受新奇事物,不一定会愿意种这种陌生粮食。 “好了,说正事。”沈素钦说,“火药作坊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给不给弄?” “可以弄,”时烨说,“我从头到尾都不反对,只是你清楚的,兵器制造必须由朝廷统一监管,大梁有专门监管兵器制造的度隶少府,民间几乎不允许涉足。” “那你的意思是?” “我会让父皇派遣材官校尉来这边,将你的火药作坊编入州属兵器监,你放心,这些都只是走个过场,不会干涉你做事。” “那就好,多谢殿下。” 时烨托起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你也是为大梁着想,否则何必劳心费神的折腾这些东西。你放心,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绝不会拖你后腿。” 沈素钦笑得开心:“跟着殿下做事,真让人舒心。” “彼此,彼此。” 之后一连几天,沈素钦都跟炎临在外边跑,好不容易挑中一个各处条件都符合的,就是有点远。 老猫岭腹地。 老猫岭东边有一个山坳,由几座矮山组成,它们共同围出一个肚大口小的葫芦形盆地,盆地地势平坦隐蔽,十分适合拿来制造火药武器。 敲定地方后,沈素钦请来龚顺安帮忙设计作坊,制火药是个精细活,不可能风餐露宿来弄这个。 按照她的要求,龚大人给她设计了宽敞明亮的研制房间,四周按照军营制式,搭了瞭望塔,布置了拒马桩。作坊后边还留了很大一块空地,用来实验成品。 三日后,草图完成,开始搭建房屋。 小半个月后,房屋落成,之前找来的那些制作烟花爆竹的老手进驻老猫岭,开始了半封闭的研制生活。 秋风渐起,田间地头一片金黄,到了收粮食的季节了。 自从去年缙州均田令推行下去后,让缙州新增农户数十万户,新增田地上百万亩,举国上下几乎都在等候秋收。 世家想看热闹,流民想看希望,普通农户则等着看奇迹。 终于,风风火火半个月下去,各地粮食陆续入仓。 时烨迫不及待让田曹统计各地产量及税收总量,因为缙州去年几乎无人耕种,所以今年光总产粮量就翻了数十番,破天荒地突破了凉州丰年的产量;税收也是近五十年新高,比凉州还要高。 如此一来,朝廷上下震惊,敬康帝更是捧着奏折自己宣读。 “诸位听清了么?一个均田令,让原本几乎没有人烟的缙州一跃成为产粮大州,税收也遥遥领先。你们呢?天天叫着没粮没钱,把百姓逼得弃田逃走,我看等治下百姓都走了,你们去管谁?”敬康帝说。 “陛下,缙州那毕竟是个例,”度支使杨侃说,“分田分户,无视国家法度,野蛮行事,实在有辱国体。” 敬康帝将折子扔到他头上,怒道:“你觉缙州行事偏颇,你倒是给朕也弄出这么高的税收来,天天尸位素餐,要不是看在你老子的分子,我早把你的差事夺了。即日起,你给我回家反省去,没反省清楚不准来上朝。” 杨侃噗通跪地,老泪纵横:“臣谢陛下恩典。” “你们,还有你们,”敬康帝目光一个个扫过众人,“心里多想想百姓吧,别总盯着自己的钱袋子。” “是,陛下。” 敬康帝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散朝。 回去的路上,他问严公公:“上回派你去送粮,太子怎么跟你说的,你跟朕再讲讲来。” “是,陛下。”严公公恭敬回道,“殿下说他晓得你的良苦用心,直到你遣他去缙州是为了给他保命。他还说他会在缙州好好经营,总有一天,会带着让世家难以撼动的势力返回都城,牢牢守住时家的江山。” “嗯。”敬康帝欣慰地笑出声来,“你瞧这小子,一年不到就整出这么大阵仗,真是给为父长脸。” “殿下是有本事的,陛下放心,殿下向来说到做到。” “希望吧。” 另一边,随着粮食入仓,沙陀那边更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就想突破防线杀进来。 沈素钦得知消息,把压力给到了火药作坊。 之前去疏勒河前一晚赶制出来的火药其实效果并不理想,首先它需要有人近距离点燃火线引爆,跟放爆竹差不多;其次,威力有限,达不到地动山摇的程度。 总之,现有的火药跟一个大型爆竹差不多。 后来花了几日时间,师傅们做了改进,通过控制硝石的含量,渐渐能够把控火药的燃爆速度了。 炎临通知她去观看成果。 第88章 火药 ◎“配方绝对不能出这座作坊。”◎ 沈素钦去了,与炎临一起站在后山空地,等着看空地中央那三堆灰色火药的爆炸效果。 他俩前面是十尺高的矮墙,老师傅们站在矮墙前面。 这里要说一下负责作坊警戒和协助的人,仍旧是周百户从退伍士兵中挑出来的。 不同的是这帮人正是前几日与沈素钦一起去疏勒河的那些,他们再次回到战场,心里多少都有些波动。 于是,周百户便将人安排到这里,交代他们说早一日造出火药来,就能早一日打去沙陀老家。 眼下,坊内管事叫连国喜,他一声令下,一断腿老兵杵着拐杖,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半寸长的烧红铁锥,朝火药堆慢慢走去。 沈素钦眸光微凝,在那老兵即将弯腰将铁锥插入火药前,她猛地高声喊道:“停下来!不准动。” 那老兵狐疑地直起身子回头看过来。 连国喜和老师傅们也都扭头看她。 “夫人为何要停?”连国喜问。 “火药爆炸,他来得及跑吗?”沈素钦沉声问。 那么近的距离爆炸,那老兵又腿脚不便,如何避得开。 连国喜沉默半瞬,“来不及。” “这么说,你们是让他去白白送命?” “他是自愿的。” 老师傅们见两人语气不善,忙打圆场道:“自古成大事,牺牲必不可少。” “夫人不必介怀,我们已妥善安置其家人” “不行,”沈素钦斩钉截铁道,“在我这里,没有用人命铺路的道理。你们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便不用再叫我来看了。” “还有,即便他们是自愿的也不成。人命何其珍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我不敢用。若诸位不改,我少不得让时烨将诸位再请回去。”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重,带着薄如刀刃的凉意。 说完,也不管他们做何反应,自顾提脚往外走去。 连国喜不敢让她一个人负着气走,忙追上去说:“我送夫人回去。” 沈素钦停住脚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是你,现在必定躲得远远的。” 连国喜苦笑,“不然您打属下一顿出出气?” “打你有什么用?回去吧,凡是要把人命放在第一,炎大哥那边想必也是这个想法。”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问炎临:“他们事先跟你打过招呼吗?老人这个事。” 炎临摇头,“是我的疏忽,我该多看着点。” “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不清楚他们这群疯子的作风。”沈素钦说,“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向黑旗军送粮之前,他们只靠吃草根树皮活着。堂堂十万黑旗军主帅,穷得家徒四壁,回一趟都城,还得扛着皮子回去卖,好卖钱换粮。”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说要从疏勒河退走。他们站在那里,堵死沙陀的南下之路,守着大梁的平安。萧平川曾经问我,抛开他将军的身份不谈,他还有哪里配得上我,”沈素钦失笑,“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他将军的身份,而是他护佑天下百姓的那颗心。” 炎临看着她,“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吧,毕竟除了他,没有谁能让我愿意花那么钱。” “对苏逾白,你不也挺大方的么?” “那不一样,我欠他的,而且他给我钱的时候更大方。”沈素钦说回刚才那个话题,“所以对于黑旗军来说,无论在役的还是退役的,只要跟他们说打沙陀,他们哪怕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冲上去。火药作坊这边,除了那几个老师傅,剩下的全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你要防着他们过于卖命。我可不想火药还没造出来,就先赔上好几条人命。” 炎临颔首:“我会注意的。” “对了,居桃在沙陀那边安全吗?怎么也不见她送信回来。” “她在那边隐藏的很好,没有露在明面上,自然也不方便写信。你不用担心,时机成熟她自己会回来。” 天气转凉的时候,老猫岭轰隆一声巨响,半个宁远都跟着震了一震。 炎临骑马来报,一进院子就激动大喊:“成了,火药成了。” 沈素钦原本趴在桌子上算着账本,闻言,忙跑出来问:“真成了?” “成了,你快随我去看看。” “走,我们这就去。” 站在老猫岭后山试炼场,沈素钦亲眼看着他们点燃火线,看着轰隆一声土堆四溅,她激动得几乎当场跳起来。 “我们改了硝石和硫磺的配比,用韧纸包裹火药做引线,然后就成了。”老师傅说。 沈素钦接过他递过来的配方,扫一眼后将其直接放在旁边的火把上烧毁,道:“配方绝对不能出这座作坊。” 众人连连点头。 他们知道,配方一旦流入沙陀或其它周边小国,大梁将永无宁日。 “我会修书一封叫将军回来,在此之前,辛苦诸位暂住作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让连国喜跟我说,我会尽力安排。” 她连肥皂、硝冰都给他们配得足足的,吃穿住用上更是精细,舍不得叫他们吃研制之外的苦。 “素钦在此先恭喜诸位,诸位功绩必将彪炳千秋,大梁史书也必将有诸位一笔。”沈素钦抱拳拱手,真心实意道。 众人还礼,“全仰仗夫人牵头。” 沈素钦笑,“大家最近先好好休息,等将军回来,咱们开庆功宴。” “好!” 炎临将人送下山,一路上沈素钦脸上的笑意就没淡过。 “真这么高兴?” “能看出来?” “能啊,你瞧你现在就是笑着说话的。” “我高兴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兄弟能少死两个了。” 炎临认真看着她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好像万事不上心。现在的你是事事上心,有人气多了。” 沈素钦笑:“那我以前没有人气吗?” “没有,你从很小的时候看东西就是仰着下巴看的,谁你都看不上,可傲气了。” 沈素钦:“乱讲。” —— 疏勒河。 天气炎热后,萧平川的将军帐成了许有财他们几个副将最爱呆的地方。 因为入伏后,夫人便差人运来大量冰块,还专门留下一个会制冰的师傅,日日给大家供应消暑的冰块。 这日他正坐在桌案后面研读兵法,身前空地上则是一片或坐或躺的人,他们正拿着沙盘做两军对垒模拟,一个个杀得眼睛都红了。 “将军!宁远来信。”有传信官举着一封信跑进来。 萧平川倏然站起,从桌后绕出来,迎上去,“谁送来的?” “是夫人。” 听见“夫人”两个字,许有财他们纷纷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手里的也顺势停下来,左右交换眼睛后,目光灼灼地落到将军手上。 萧平川先是抚了抚信封上的落款,然后才揭开封蜡,抽出里头的信纸。 “吾夫缙安见字如面。” 萧平川才看开头,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掩饰不住,比外头高悬在天上的日头还要刺眼。 许有财有些酸溜溜地撇撇嘴,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伸长脑袋,念出声儿来说: “吾夫缙安见字如面。宁远万事妥当,不需挂念。唯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家养的小鸟娇憨可爱,盼夫君早日归家,亲眼看看才好。” 念罢,帐中一阵酸倒牙的啧啧声。 “将军真是好福气。” “甚是想念,啧啧,想念,啧啧。” “啥时候我也能讨个媳妇,天天对着你们这些老脸,我真是看够了。” 众人絮絮叨叨念着,只有柴顺若有所思开口道:“将军,你府中有小鸟?我怎么不记得有?” “有啊,从玉翠山带回来的,”赵成春说,“是将军亲自给夫人掏的吧?” 萧平川摇头。 家里的小鸟明明被元香给养死了,哪里还有小鸟。 他将信反复又一看一遍,突然想起老猫岭。 火药! 他心中一跳,老猫岭上正在研制火药这事,沈素钦跟他讲过,说是上回看他被沙陀用火药伤了,也想让沙陀自己尝尝火药的厉害。 这回难道是火药造出来了? “柴顺,许有财,把手里的活交代出去,即刻随我回宁远一趟。” 萧平川目光灼灼,语气急切,就好像宁远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被他的语气一感染,许有财他们也一下子上起火来,“咋啦,将军,是不是夫人那边有什么急事?她信里还写啥了?” 柴顺比许有财稍微镇定点,“需要带人手吗?将军。” “带,”萧平川想了想,“拨一千人,要斥候精英。” “全副武装?” “不必,带刀即可。” 柴顺领命,拉着许有财下去整理队伍。 第89章 昭昭 ◎“我是你的,你不想吗?”◎ 萧平川挥退帐中其他人,最后看一遍手中信纸,将其放在火上烧掉。 待将纸灰扬干净后,他抬臂勾勾手指,沉声道:“出来。” 话音落下,一劲瘦身影悄无声息闪入账内,单膝跪在他面前,“将军。” “近十日内,宁远发生的大小事,全部报一遍。” “是,”来人从怀中掏出一纤薄小册子,展开,“兴源酒楼当家炎临偷偷入关宁远城郊巨响,对外解释说是山崩;老猫岭全面戒严,无人进出” 来人事无巨细地报着,连沈素钦每顿吃几碗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如数记录在案。 “行了,继续盯着。” 看来炸药是真的成了,萧平川按耐住心中激动,不到午时便与许有财他们匆匆出发了。 沈素钦这两日心情好,出来进去也有心情逛街了。 如今的宁远城跟去年可不一样,城中人口多了不少不说,房屋街道也都在逐渐翻修重建中,街上慢慢有了卖吃食、珠花的小摊小贩,各色店铺也都开了起来,颇有几分繁荣的模样。 这日,沈素钦从州府府衙回来。 她去府衙是去跟时烨商量火药的事。 眼下制出来的火药虽然可以远程点燃,威力也不小,但距离她想要的效果还有一段距离。 她想要投掷式的、击发式的,还有威力更大,这种那些做烟花爆竹的老师傅就弄不了了,得请都城兵器局的人来。 她去找时烨就是想问问,能不能从都城调几个这种有经验的过来,帮着老师傅们一起改进火药。 时烨当然一口答应,还说等萧平川回来要跟他一起去见识见识火药的厉害。 沈素钦坐在马车了,细细思索着关于火药的各处细节。突然,一阵香甜味道飘过鼻尖。 她掀开帘子,看见路边居然有个卖云片糕的小摊子。 这云片糕看样子跟都城那边的很像,沈父沈母经常买给她吃。 “停车,我想买点东西。”她沉默半晌说。 车夫勒停马车,帮她把帘子掀开,“夫人吩咐一声便是了,何必自己下来。” “我这东西我想亲自买,”沈素钦说,“老板,云片糕怎么卖?” 老板忙站起来,“夫人想吃就拿去,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给钱可就打脸了,您带着咱过好日子,想吃块甜糕我还问你收钱,这不是让别人戳我脊梁骨么。” 老板这话说得掏心掏肺,叫沈素钦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正僵持着,突然有个脸生的男人凑过来。 沈素钦本以为是顾客,往旁边让了让。 男人的眼睛也确实盯着云片糕看,可谁知,他突然暴起,从袖袋中抖出一把刀,就往沈素钦身上扎去。 沈素钦自己身手好,当即双手一合架住他的手腕,上身往后一仰,避开了刀锋。 “你是什么人?”她冷声问。 对方沉默不语,手腕一转摆脱她的挟制,反手又刺了上来。 沈素钦连连后退,撞翻了摊子,也吓得人群四散奔走起来。 人群一乱,浑水摸鱼的就多了。 很快,沈素钦发现自己身边围过来许多面生的人,他们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自己牢牢护在中间,很显然是来保护她的。 那刺客一击没得手,再想出手发现难了,当即就想跑。 可后来的这些出手更硬,有护着沈素钦不让旁人近身的,又专门缀着刺客要活捉的。 “你们是谁的人”沈素钦问。 “夫人放心,是将军让我们贴身保护你的。” “嗯?”沈素钦疑惑,“他什么时候安排你们来的?” “是您从凉州回来之后。” 原来自打凉州出事之后,萧平川自觉凉州都有沙陀渗透进去,那缙州必然也危机重重。 便安排人手暗中调查,同时也在沈素钦和时烨身边安插了暗卫,负责保护他们安全。 没想到这个安排还真用上了。 很快,那刺客被活捉,暗卫说将军在回宁远的路上,要留给他审讯。 沈素钦点头,没有插手。 回去沈府,她这边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炎临、时烨和苏逾白他们就相继找来了。 “听说你在大街上被人拿刀砍伤了,伤着了吗?”苏逾白还没就屋就喊道。 炎临也说:“我带了大夫来。” 时烨身边跟着人,他倒是一言不发,沉默着往里走。 沈素钦看到他们仨一块出现,脑袋都大了。 “我没事,”她原地转了个圈,“我的身手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寻常人哪能伤得了我。” 苏逾白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阵,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说:“你是不知道传得有多吓人,这会儿怕是都传到你被人当街刺死了。” “让大夫给你诊个脉。”炎临说。 沈素钦乖乖伸手给大夫。 “你们坐啊,站着做什么,殿下你也坐。” 时烨没有见过炎临,问:“这位是?” 沈素钦介绍:“炎临,我兴源酒楼的正牌当家,我大哥,从小很照顾我。” “炎大哥,这位是太子殿下。” 炎临恭敬行礼:“殿下。” “大哥不必多礼。”时烨说,“自去年沙陀来大梁转了一圈后,留下的隐患不少。城中如今也不安全,你还是少出门。” “我知道了。”沈素钦说,“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冲我来,要说刺杀的话,你才是最该被惦记的那个不是么?” 时烨心塞:“你还盼着我出事啊?” “那不会,只是奇怪。” “八成是老猫岭的事传出去了,他们忌惮你造出更厉害的火器来。” 第二天,沈素钦醒来,宁远城居然全城戒严了,不准人进出。 “怎么回事?”她喊来亲卫。 亲卫回她:“行刺的沙陀人招了,他们就是冲着您来的。” 沈素钦沉下脸:“老猫岭那边还有肥皂作坊,派几个人过去盯着,别叫沙陀人透了去。” “将军已经安排了。” “将军来了?” “凌晨到的,来的不止他一个,他带了足足七万人进城,天一亮将军签发了将军令,命缙州州境内各郡县自查,限十日内揪出形迹可疑者上报,七万黑旗军将亲自前往处置。” 沈素钦神色不豫:“怎么闹这么大阵仗?” 全境缉拿沙陀暗桩,这不是摆明缙州非铁桶一块,一旦百姓人心惶惶起来,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这次杀手是冲您来的,将军肯定担心。” “他在哪?” “老猫岭。” 沈素钦收拾收拾,自己骑马去了老猫岭。 来到这边后,整个火药作坊全面戒严,外围密密实实站了一圈人。 见她来,守卫们齐齐抱拳:“夫人!” 沈素钦点头回礼:“将军在哪?” “回夫人,后山演练场。” “嗯。” 沈素钦来到演练场,见不仅萧平川在,时烨、许有财、柴顺他们都在。 萧平川穿着黑色劲装,披着大大的披风,面色沉郁,生人勿近。 不过,在看见沈素钦到来后,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柔和了下来,温声道:“睡醒了?” 沈素钦点头:“怎么不歇歇再过来?” 凌晨才到,接着审问刺客,签发将军令,然后又跑到老猫岭来。 “沙陀都盯上你了,他还怎么睡得着。”时烨说。 沈素钦:“我没事。” 萧平川叹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拉着她往后站了站,朝连国喜发话道:“开始吧。” 演练场中间的空地提前被人架好厚厚城墙、矮土堆和深沟,埋好炸药,只等一声令下,便点燃火线。 时烨看着远处的城墙,刚才老师傅说了,城墙是用青石和掺了糯米的石灰砂浆浇筑的,即便十个大汉一起用力,也未必能将其砸穿。 他有些怀疑,那个所谓的炸药真能用那么大威力? 这时,连国喜在远处挥舞旗子。 随着旗子落下,他自己后退几步,回到掩体后。 接着是一阵沉寂,四周无人说话,全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大的声音居然是呼呼的风声。 萧平川转头看向沈素钦,见她目光灼灼盯着前方,周身全然被一股蓬勃活力包裹着,看着她就好像能生出跟天斗跟地斗的无限勇气。 “轰隆”一声,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沈素钦眼带疑惑看向他,在两人身前是轰然炸开的随时泥土,是冲天的气流和灰尘,也是终结战争的惊天神兵利器。 铺天盖地的尘土落尽,原本高耸的城墙已荡然无存,放眼望去,一片坦途。 时烨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如果不是一早便听说这炸药有移山填海之能,他们真的会怀疑这是神仙所为。 “缙,缙安!你看见了吗?”时烨激动地问萧平川。 萧平川之前便见识过它的威力,所以此时倒也还好。 “诸位,还有。”连国喜提醒。 “轰!” 半人高的巨石被掀上天空,还未落地便碎成小块,像急切嘈杂的雨掉在地上。还有用炸药炸出的一丈深的壕沟,炸塌的半个山头 这是时烨头一回见兵器的巨大威力,他内心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样的兵器,这样的威力普天之下谁人能挡! 若将其配给黑旗军,神兵配利器,大梁所到之处,必将万民臣服。 “好!”他胸腔犹如烈火在烧,“萧将军,你告诉我,有了它,你可还能再打进沙陀王庭去?” “我能。” 炸药的大获成功,令宁远上下都笼在一种高亢又轻快的氛围里。 尤其许有财、柴顺这些近距离见识过炸药威力的人,恨不得一天三柱清香把沈素钦供起来。 不过有一个人不痛快,那就是萧平川。 因为沈素钦躲着他。 “你为什么躲着我?” 这天他堵住沈素钦的去路,直接问她。 他们还不能回疏勒河,因为要等老猫岭赶造一批炸药出来,让他们带回去。 “我躲着你做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她这会儿正在书房里伏案写东西。 “那你现在抬起头来看我。” 沈素钦敷衍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萧平川见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写东西,心里不高兴,把她毛笔抽出来一甩,直接隔着桌子掐着她的两侧肩膀将人提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又压着她坐在桌上,一字一顿道:“你看着我。” “我看了。”她说。 “我现在要亲你。” 沈素钦:“” 说罢他高大的身影就笼了上来,将她密密实实压在书架上,接着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今日我自荐枕席,夫人就收了我吧。” 说这话的时候,萧平川胸腔震动带来的微弱触感像是毛茸茸的拂尘,一下一下扫过沈素钦的耳朵,惹得她心潮涌动。 萧平川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的时候,沈素钦手指猛地抓紧书架。 唇上的触感很软,温温的,辗转的时候沈素钦会不自觉地跟着捏紧指头,一下又一下。 肩上的衣服松动,沈素钦不自在地动动肩膀,小声道:“这是白天。” 萧平川声音沙哑:“我知道。” “不要在书房。” 萧平川动作顿住,半晌,他松开沈素钦,把脑袋埋在她脖颈里,轻声道:“昨天我听见你被刺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沈素钦揽着他:“我知道。” 原本一天一夜的路程,压缩到一夜,可见他有多急。 “那你还躲着我。” 沈素钦心道:还不是因为你那双眼睛,跟要吃人一样,任谁看见,都能清楚你的心思。 “好了,外面都是人,别闹了。”沈素钦拍拍他。 萧平川双目赤红,用眼睛无声地看着她。 沈素钦低头,很快又抬起头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道:“将军身体真好。” “我伤口恢复了,你要看看吗?”萧平川低声道。 说着他撩开自己的衣襟,把肌肉流畅的肩膀露了出来。哪里有个圆圆的疤,粉色的,在蜜色的肌肉上格外显眼。 沈素钦没忍住探出手指摸了摸,那块肌肤有些不平整,大概是因为被她用小刀剜过的缘故。 萧平川侧头垂眸看着她的手指,继续道:“腰腹的伤口也好了。” 说罢,他压着她的手往下,挑开衣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夫人,我们成婚多时了。” 沈素钦指尖发烫,面前的男人暗示意味太明显,由不得她不紧张。 “然,然后呢?” 萧平川拨弄着她的指尖,“我是你的,你不想吗?” 沈素钦的理智随着这句话轰然倒塌,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衣裳不整地被他压在卧室床上,一想到从书房回卧室的路上,要经过那么多人,沈素钦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萧平川厚实的臂膀笼在她身上,汗珠沿着不满伤疤的皮肤一寸寸滑落,最终滴在沈素钦素白纤细的锁骨上。 “嗯我让他们都出去了嗯没人看见。”萧平川粗喘着说。 沈素钦闭上眼睛,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人压到身前,贴近他的耳侧,哑声道:“将军没吃饭么?” 罗帐轻摇月影横斜卧房的烛火亮了一夜。 翌日,沈素钦幽幽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萧平川着着里衣坐在床沿上,长腿搭在床边,正拿着一叠纸看着。 沈素钦转头看他:“在看什么?” 萧平川将那叠纸放在一边,俯身问:“醒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素钦摇摇头,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腰腿酸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又躺回去。 萧平川探手,一边帮她揉腰,一边把人扶起来靠自己怀里,拿过那叠纸来说:“这是各地揪出来的沙陀暗桩的供词,要看么?” “不看。”沈素钦摇头。 “那再睡会儿?” “不睡了。” “那就做点别的吧。” 萧平川把供词往旁边一扔,俯身压了上去。 这次他格外慢,哄着沈素钦给他名分,逼着她喊自己夫君,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房门。 萧平川在宁远只呆了三天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是带着火药走的。 老猫岭那边增添了守卫,是黑旗军在役士兵,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会被严格盘问。 半月后,一个震惊全大梁的消息传来,沙陀王庭被火药炸塌一半,制火药师被炸死,新王受伤,王庭内死伤无数。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是萧平川做的,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 至于原因嘛,听说将军夫人遇刺,而他极爱重这位夫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当初一听见遇刺的消息,七万黑旗军就即刻东进,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席卷整个缙州,连躲在砖缝里的老鼠都被揪出来盘问了一番。 但是无论如何一下子就炸到人家王宫里去,也还是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的,也不知这萧将军背后藏了多少实力。 不过经此一事,沙陀倒是老实多了。 时至秋末,沈素钦正式对煤铁矿下手。 煤在大梁不多见,没什么人知道它的用处,沈素钦自己也了解不多,只知道它能做燃料。 老猫岭的这个矿,煤比铁多,正式开采之后,沈素钦向火药坊那边定了点炸药搞定点爆破,比用人徒手挖省事不少,所以还未入冬,矿就开采的差不多了。 冶铁作坊一开始就规划在古宗坊内,只是位置比较偏,围墙也修得比别处高,除了少数几个管事的和在里面工作的,很少有人知道古宗坊里还有冶铁作坊。 炎临时第一回接触冶铁,要做的工作比他自己想象的多很多。 单是找人垒烧铁的炉子就换了好几拨人,实在是懂得冶铁的人太少,要么就是被官矿拘着,不让外放。 炎临广撒人脉,这才找了几个懂行的人来。 “我们以前都是用木炭烧黑金,一下子改用这黑疙瘩,能成吗?”有师傅问。 “不知道啊,我也没用过,不过东家说这东西比木炭耐烧,昨天我还见她用这个黑疙瘩烧了取暖来着,应该能用吧。” “不行咱先试试?” “试试,试试,不成再说,再换成老方法也成。” 就这样,第一块煤炭被投入烧铁炉,红彤彤的火苗印红了几个人的脸。 矿石能被这个黑疙瘩烧成铁水是他们没想到的,要知道以前用木炭可达不到这个效果,众人悚然一惊,都觉得自己碰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冶铁作坊低调开着工,好几双眼睛都盯着这边。 按规矩,成品铁器需要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沈素钦这边的冶铁作坊隶属州治,按说也该上报。 但时烨只是让沈素钦在他那里做个备份,其余的没多提别的要求。 “你想要拿铁器做什么?”时烨问。 “首先肯定是火器,”沈素钦把图纸推给他,那是一张单发式手枪的图纸,造型简单,“用铁做枪身,火药做弹药,便可以远程击伤人,且杀伤力巨大。” 时烨神色严肃,“这个萧平川看过吗?” “他看过,图纸还是他帮着改进的。” 时烨将图纸推还给她,“你需要什么人什么物都可以跟我讲,我全力配合。” “多谢殿下。” “你,”时烨犹豫了一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懂这么东西?” 沈素钦怔愣片刻,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托词道:“我的老师是季渭崖,我懂这些很奇怪吗?” “可是很多东西都是我翻遍史书也没找到的。” “那就是你看的书还不够多。” 时烨迟疑:“可能吧。” 沈素钦笑笑,“殿下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时烨喊住她。 沈素钦回头,“怎么?” “你跟萧平川你们” “什么?” “没什么,去吧。” 手枪,不对,在这个时代应该叫火铳。 火铳的制造是个精细活,至少炎临找来的那几个师傅造不出这么精巧的火器。 “可以把它拆开,一个部位一个部位的浇铸,最后再组拼起来。”沈素钦提议。 “可是组拼的东西不会不牢固吗?” “是呀,到时候炸膛就完了,会伤到人。” “那就是诸位该考虑的问题了,”炎临说,“主事只是按照经验给诸位提建议,要不要采纳,采纳之后要怎么做,那是诸位的事,否则我请你们来做什么呢?” 说完,他又补充道:“东西造出来,大家一起名垂青史,造不出来,那就耗着。大梁百姓千千万,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造的来,诸位请知悉。” 众人连连称是。 从冶铁作坊出来,沈素钦看了看天色,天穹高远,“快入冬了,”她说。 “是啊,入冬万物蛰伏,静待来年春天,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色。”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宁远迎来了客人。 对方直接拉着厚礼站在沈府门前,向沈素钦递送拜帖。 沈素钦收到消息时,正在古宗坊的暖棚那边,与苏逾白商量今冬青菜的产量问题。 去年冬天,青菜刚刚推出,知道的人还不算多。 经过一年的沉淀,今年才刚入冬,订单就像雪花一样飘来。 原本沈素钦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功夫,可耐不住订单多啊。 “要不要把宁远东边的地也拿下来盖暖棚。”苏逾白问。 沈素钦摇头:“东边的地我有别的用处,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把暖棚移到永洛郡去。” “永洛?” “对,宁远南边,气候更暖和些,且土地肥沃,官道也平整。” “永洛不是打算明年种小麦吗?” “永洛地广人稀,两者都种不耽误事。” “话说回来,东边那片地你打算做什么?”苏逾白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沈素钦神秘一笑:“既然小麦都种出来了,那顺便做个面粉作坊不过分吧,到时候我在研制些面条、面饼什么的,可以单卖,也可以跟肉干作坊一起供给州军。” 苏逾白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继续聊青菜的事,若是搬到永洛去,我可顾不上啊。” “那没事,让周百户再找人就行。” “行,那就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土还没上冻,我赶紧让他们开工,争取大雪落地前,在永洛建出一批暖棚来。” “成,交给你了。” 第90章 仇人 ◎“一看就没安好心。”◎ 两人聊完事,沈素钦推门出来,见沈府的小厮等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小厮回:“南边有人拜访,我来请夫人回去。” “南边,谁啊?”沈素钦问。 小厮摇摇头,“说是豫州鹤文郡陈家。” “怎么是他家?”苏逾白奇道。 “你认得?”沈素钦问。 “之前打过招呼,这家人嗯很难评。” “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 回城的路上,苏逾白细细跟沈素钦介绍了陈家。 豫州鹤文郡陈家是官属铁矿开采商,也是老牌皇商。 据说鹤文郡地底全是铁矿,陈家独占八成,几代人经营下来,家底深不可测。连当地州牧想要与他家攀亲戚,都只能娶旁支嫡女。 可惜几代开采下来,鹤文郡地底几乎被挖空了,铁矿越来越少,这两年几乎处于无矿状态,陈家也连年在走下坡路。 如今,缙州突然冒出新矿,陈家不可能不做反应。 他们先是派人调查了炎临的背景。 炎临的身份此前并没有特意隐瞒过,毕竟兴源酒楼台前的东家一直是他,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沈素钦的身份迄今为止只在朝廷上层人那公开,还有就是北境的一些管事。 至于炎临跟沈素钦的关系倒不好说,因为两人从没在明面上摆开过,即便陈家查,也只查出两人合伙开兴源酒楼。 如此一来,陈家家族内部就出了分歧。 家主陈延荣说:“这个炎临倒没什么,只是若他跟萧家有关系,那就不好办了。我的意思是给他分一杯羹吃吃,省得把事情闹大。” “我不同意,咱们家好不容易找到新的矿源,怎么能分给旁人。家主你别忘了,朝廷发话,要是明年再产不出足额的铁来,咱们皇商的牌子就要被摘走了。”陈家二房说。 “那你说怎么办?” “有多少要多少,实在不行请牧州出面施压。” 家主:“可我听说太子殿下也在缙州,他老人家会不会跟这铁矿有牵扯。” “有又如何,咱们背后可是裴相,殿下当年斗不过裴相,如今也玄。再说了,只要他还想回都城,就不得不卖裴家面子,自然也得卖咱家面子。” 陈延荣犹豫。 “家主,别想了,这是老天赐给我们陈家的机会,若错过了,陈家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了。” 陈延荣被说动了,说到底还是形势比人强,容不得他不赌。 “那老二家你们就跑缙州一趟吧,先去找那个女人探探口风,别直接跟炎当家对上。” “是。” 就这样,陈家当家陈丰年带着厚礼站在沈府门前。 入宁远前,看着陈旧古朴的城门,他还想着这宁远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说什么满谷满仓遍地黄金。 进去宁远城,瞧着崭新的街道和新旧不一的房屋,又觉得比他们鹤文郡差远了,心里也就起了轻视的心思。 拜帖递进去,他规规矩矩站在门前等候,心里却想着小门小户还学人家大门大户的做派。 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来,他冻得直哆嗦。 他之前没来过这么北的地方,很多人告诉他缙州冬天很冷,冷得出门一趟耳朵都能冻掉。 所以,他准备了许多保暖的东西在马车上,像兽皮大氅、手炉、炭盆等等。 这会儿他被冻透了,心里抱怨沈家待客不周,都不知道让人进屋去等。 殊不知自从上次沈素钦遇刺后,萧平川就不让生人靠近沈府,除非得到沈素钦首肯。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素钦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先下来的是苏逾白,他一露面就喊:“哟,丰年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陈丰年脸色一变,怎么是他? 沈素钦随后下车,问苏逾白:“二位认识?” 苏逾白猛地一拍陈丰年的肩膀:“我介绍介绍,这位是豫州鹤文郡陈家,百年世家,皇商,有钱;这位是我的东家,兴源酒楼主事,姓沈。” “陈家主。”沈素钦开口。 “不不不”陈丰年连连摆手。 苏逾白抢话道:“错啦,陈家主可还没死呢,丰年兄是陈家老二,沈主事喊他陈老板就行。” 沈素钦改口:“陈老板。” 陈丰年脸色难看,勉强道:“对对。” “陈老板远道而来,抱歉让你久等了,请进屋说话。”沈素钦道。 陈丰年对她的态度很是受用,终于露出点笑意,摆手道:“沈主事先请。” 苏逾白:假客气什么。 说罢,他顶开陈丰年的肩膀,自顾走了进去。 沈素钦笑笑:“苏当家性子洒脱,陈老板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陈丰年假笑:“好说好说。” 进去前堂,霎时暖如三月天。 陈丰年只知道火炕是从北境传出去的,他们那边入冬也有盘火炕的,只是不知这厅堂里没有暖炕,为何也如此暖和。 沈素钦解释说:“地底有火龙,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烧火。” 陈丰年立马对沈府的财力进行了一个新的评估。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陈丰年落座后,并没有人上茶水。 他有些渴,干咳两声,却被沈素钦忽略了。 “不知陈老板大老远赶来所为何事?”沈素钦开门见山。 陈丰年却开始打哈哈了,“我从南边带了些特产来,沈主事不如先过目看看。” “看什么看,我们当家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可不敢收你陈家的礼物,担心又被人盯上。”苏逾白闲闲说道。 陈丰年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只当没听见,继续对沈素钦说:“都是些值钱的东西,主事一定会喜欢的。” “值钱?呵呵,有多值钱。” “苏逾白!我忍你很久了!” 苏逾白拍桌:“陈丰年,老子也忍你很久了!你以为弄倒我苏家你就可以后来居上?怎么着?那位大佛没罩着你,让你千里迢迢来舔着脸求人来了?” “不是我说,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是等着人求你,还是你求人。” “做不来就不要做,什么东西!” 陈丰年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转眼脸上带笑,对沈素钦说:“苏当家想必对我有些误会,我稍后再跟苏当家解释,我们还是先来聊正事吧。” 沈素钦倒是对他的脾性刮目相看,笑道:“自然。” “苏当家先下去吧,让我跟陈老板单独聊聊。”她对苏逾白说。 苏逾白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他走后,陈丰年显然松了一口气,跟沈素钦说话的语气都随便了许多。 “听说沈主事手里有个铁矿?” 沈素钦笑:“陈老板消息可不算灵通,那铁矿是家兄炎临的,我可说了不算。” “早就听说炎当家待你如亲妹妹,你的话想必比旁人好使。” “陈老板是想?” “我想做什么,还得取决于炎当家的意思。” “那陈老板为何不直接找家兄谈?” 陈丰年摸摸鼻子:“我这不是不熟悉炎当家的脾性,怕贸然拜访再冒犯到他,所以先来沈主事这里探探风。” “探风好说,只是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陈丰年笑容深了些,觉得沈素钦上钩了,“礼物我带来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胭脂水粉,珠钗首饰,沈主事一定会喜欢。” 沈素钦笑而不语。 陈丰年被她笑毛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沈主事不乐意?” “怎么会?”沈素钦道,“陈老板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丰年搓搓手,倾身向前道:“不知炎当家与那位走的近不近?” 沈素钦明知故问:“哪位?” “太子殿下。”陈丰年压低声音。 “哦,太子殿下啊,不近,两人几乎没有来往。主要是太子殿下忙,甚少露面,我们这等普通老百姓一般见不着他。” 陈丰年满意道:“那炎当家可曾成家?” “不曾。” “他平日爱好?” 沈素钦想了想:“他喜欢养狸奴。” “狸奴?” “对,他有一只白色狸奴,唤作汤团,很是喜爱,在家从不离手。” “还有” 两人密聊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沈素钦送他到门口。 “陈老板一路舟车劳顿,你先好好休息,晚点我帮你引荐炎当家。” “此事沈主事一定要放在心上,不可遗忘。你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钗环首饰锦衣华服胭脂水粉,沈主事想要什么随便挑。” “会的会的。”沈素钦正说着话,时烨刚好上门来找她。 他今日没有带人,是自己来的。 来到门口,停下,问沈素钦:“有客人。” 沈素钦:“南边来的陈老板。” 陈丰年没见过太子殿下,只当他是沈素钦的跑腿,轻轻掠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你先进去吧。”沈素钦对时烨说,她笑意很深,一看就没安好心。 “好。” 沈素钦又转回来对陈丰年说:“陈老板放心,你的事我肯定尽心办,绝不让你白跑一趟。”《 》 90-100 第91章 善财童子 ◎“难得有送上门的乐子,你们别给我吓跑了。”◎ 陈丰年点点头,让人卸下礼物,便告辞离开了。 待人走远后,苏逾白沉着脸走到她身后,不悦道:“他是我仇人,你竟然还对他笑。” “白白送钱来的善财童子,我能不笑么。” 苏逾白:“干嘛,你还真看上他那点破烂礼物了?” 此时,时烨也转出来,抬脚踹了踹地上的礼物道:“想要?我给你更好的。” 沈素钦摇头:“难得有送上门的乐子,你们别给我吓跑了。” 时烨颔首。 苏逾白不依不饶:“你想怎么整治他,说出来给我听听。” 时烨也说:“你跟他有什么仇,也说出来让我听听。”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屋。 “我苏家之所以会被裴相盯上,有一半原因是陈丰年拿我家底当投名状,否则我远远地在嘉州呆着,裴相的眼睛怎么会看见我。”三人落座,苏逾白说。 沈素钦:“猜到了,我就说裴家要想对苏家下手,还用等那么久。” “所以我才说锦云坊不是主要,要紧的是被裴相晓得了嘉州还有我们苏家这条肥鱼。” “那他为什么不对陈家动手?”时烨问。 苏逾白冷哼:“早晚的事,否则他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对了,他来是不是盯上老猫岭的铁矿了?” 沈素钦点头。 “他家想怎么着?” “买,低于市价,强买。”沈素钦说。 时烨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道:“这些人的脑子怎么长的?” 沈素钦笑得含蓄:“殿下,要不要赚点外快?” 时烨看她。 沈素钦转头又对苏逾白说:“想不想报仇?” 苏逾白会心一笑,“想怎么玩?” “讹他一顿,殿下来不来?” 时烨挑眉:“来。” “成,明晚我兴源酒楼设宴,别缺席啊,咱这样” 第二天晚上,炎临突然被沈素钦喊去兴源酒楼吃饭。 三楼包厢里,团圆锅的碳火烧得旺旺的,屋内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生面孔。 他推门进去,正当众主位空着,他疑惑地瞥了时烨一眼,好奇他为什么不上座。 沈素钦却笑着迎上来,将他推上主位道:“今天请大哥来,是要给大哥引荐一位好朋友。” 炎临不动声色地朝着在场唯一一个生人看去,顺着她的话问:“这位是?” 陈丰年主动站起来说:“我是豫州鹤文郡陈家的,专程来拜访炎当家。” “陈家?”炎临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 陈丰年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过我看陈” 沈素钦适时补上:“陈老板。” “我看陈老板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炎临说,“我这人说话做事不喜欢绕弯子,陈老板有话直说。” 陈丰年终于把脸上的笑扯到嘴角:“炎当家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们陈家想要买你手里的铁矿。” “哦?”炎临隐晦地看了沈素钦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继续道,“买矿,当然可以,谈钱么,钱到位一切都好商量。” “是是是。” “那你们家准备出多少钱买呢?”炎临问。 陈丰年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白银一石。” 炎临眯眼,缓缓道:“陈老板莫不是喝醉了?” 大梁铁矿石属于稀缺资源,且被朝廷把控,像他们这种私下交易,没有个八千一万根本没得谈。 “嗨,还没喝怎么会醉呢?”陈老板道,“炎当家自己不炼铁不清楚情况,这从石头里头往外榨铁汁,那可是十不存一的买卖,就这一石铁矿石,我能赚回本就不错啦。” “既然陈老板不赚钱,那还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做什么,当善财童子么?” 陈老板搓手嘿嘿一笑:“主要是上头催的紧,我也没办法。怎么样?炎当家觉得这个价钱可以吗?” 炎临双手环胸不说话,显然是对价钱不满意。 在炎临没来之前,沈素钦他们对陈老板一顿吹捧,把他架得高高的,以至于他现在把炎临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沉下脸,自己也不高兴了,冷声道:“就这个价钱,炎老板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炎临周身气场猛地强硬起来,陈丰年当场被吓到。 “哎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沈素钦站出来打圆场,“价钱不合适咱么再慢慢商量,这有来有回,才叫做生意,是吧,陈老板?” 陈丰年接下她的那杯酒,不悦道:“我看炎老板就是一个不怎么会做生意的人。” 沈素钦笑:“是是是,来,小时烨,陪我们陈老板喝一杯。” 苏逾白却按住时烨的肩膀,冷冷道:“他可不配。” 陈丰年被捧了一晚上,冷不丁被下脸,一时没安耐住脾气,怒道:“我就要喝他敬的酒,怎么了?” 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扒拉时烨。 时烨的目光像看什么臭虫一样看着陈丰年。 陈丰年气疯了。 本来他在陈家就不受重视,他头上还有一个大哥,行事沉稳,颇有成算,在外行走的时候很受人推崇。 今年开始,他身体渐渐不好了,这才有他出头的份。 可那些生意伙伴一见他总问你大哥呢?要么就是私下总说他不如大哥做事有谋算。 一来二去,他就特别讨厌旁人看不起他。 眼下,一个小小的跑腿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陈丰年受不了了,拎起酒壶往时烨跟前砰地一放,说:“喝,喝完我给你一万金。” 苏逾白在旁边拱火:“哟,一万金,陈老板把我们小时烨当成什么?出来卖笑陪酒的吗?” 沈素钦也说:“陈老板,这样可就难看了。” 陈丰年环视一圈,冷笑着嘲讽道:“想赚钱,豁不出去可还行。炎当家既然想要钱,还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陈家捧着钱跪着给你不成。” 说罢,他又低头看向时烨,“一个小小的跑腿也敢狗眼看人低,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想让你喝酒,你觉得乖乖喝酒,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时烨缓缓抬眸看他:“谁告诉你我只是一个跑腿的?苏逾白么?”他还不忘给苏逾白扎把刀。 “你听好了,孤乃大梁敬康帝独子,东宫太子时烨。你有几颗脑袋,敢让我陪酒?” 陈丰年手里的酒杯咔嚓落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来人。”时烨矜贵开口。 包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乌拉拉冲进来一大堆侍卫。 “把陈老板拖下去关起来。” 侍卫上手拿人。 陈老板挣扎:“殿下,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时烨凑近,假笑:“可以。” 陈老板砰砰磕头。 “你陈家不是有钱么,写信回去让你家人拿钱来赎,钱到位了,孤就放你回去。”时烨继续说,“拖下去。” “殿下,殿下” 待声音走远后,炎临淡淡道:“有人跟我说一下这个陈家哪里得罪你们三个了么?” 这会儿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三就是合起伙来讹人家的钱,还不是讹小数目。 苏逾白远远朝他敬了杯酒道:“亏得你没掉链子,不然我半夜去你屋把你的汤团炖了。” 炎临懒得搭理他,转头看向沈素钦:“你说。” 沈素钦于是把陈家算计苏家的事跟他讲了,又说陈家借着裴相撑腰,想强占老猫岭铁矿。 “倒是哪里都有裴家的手笔。”炎临说。 时烨:“没办法,河间已经榨不出什么了,裴家想要维持往日尊荣,可不得到处捞银子么。” “那殿下这回打算要多少?” “也不多要,陈家三分之二的家产。” 沈素钦点点人头:“在场四个人,你们仨每人占两份,我占三份。” “凭什么?”苏逾白问。 “就凭我养着一支军队。” 苏逾白退回去了。 就这样,陈丰年有去无回,陈家来人一打听,他得罪了太子殿下。 没办法,陈家老大陈陆年拖着病体,带着一车队的银子顶风冒雪北上送钱。 不是他们舍不得一个儿子。 而是他们很清楚,陈家得罪了太子殿下,不想举家覆灭,就得拿钱消灾。 所以沈素钦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明抢,谁让苏逾白在他家手里吃了亏呢。 白赚了这一笔之后,沈素钦就安心准备过年了。 临近年底,大梁各地兴源酒楼的掌柜又北上盘账,相比去年来时,宁远现在可好了太多。 街道宽敞整洁,屋舍俨然,街上做生意的卖东西的也多了,整个宁远城透着股勃勃生机。 他们就知道,有东家在地方,怎么可能一直穷下去。 今年盘账在炎临的院子,沈素钦懒得动脑子,换炎临出面。 炎临可没有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得一边翻账本一边听,于是去年只用了几天就盘完了,今年整整大半个月还没盘完。 沈素钦笑他:“年纪大了记性差。” 炎临:“偷懒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怎么样?相比去年,今年收益应该好上一截吧?” 因为有团圆锅镇场子,别的酒楼再怎么模仿,都没有兴源做的地道。 很多老客都说,全家聚餐就喜欢上兴源吃一口团圆锅,好吃热闹还有好意头。 “确实收益不错。而且今年除了青菜,又多加了很多反季节的水果,菜的种类也比去年多。” 这都得益于暖棚规模扩建后,新增的管事拉来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农,永洛那边俨然一个大型蔬果种植基地,规模是宁远这边的好几十倍。 炎临继续说:“沈记珍货坊生意也不错,就是肥皂作坊生意有点回落,我怀疑是出仿制品了,等年后我派人去查查。” 这部分的收益是苏逾白报上来的,他来送年底分成,随便把账册给了炎临。 炎临懒得看,让他口头报。 第92章 除夕 ◎“熬点浆糊来,萧平川。”◎ “苏当家那边怎么说?”沈素钦问。 “他似乎想变策略,做高价货,肥皂这块。”炎临说。 “这倒是条路子,钱不能全让我们挣,只是这样一来,肥皂作坊那边的收益会大打折扣吧?” “倒也没有那么快,还能再撑两三年。况且即便仿制品出来了,沈记正牌的位子不会变,价廉物美,老百姓又不傻。” “嗯。” 临近小年,萧平川那边安排好军务,就准备回宁远过年了。 如今他们手里有火药镇场子,沙陀来之前都得三思,他很放心。 萧平川整队出发的那天,疏勒河是难得的大晴天。 天空高远深邃,湛蓝的天幕悬在广阔无垠的雪地上,远处群山蜿蜒,笔走银蛇。 天幕下,一队玄甲重骑疾驰而过,干燥的雪沫被马蹄溅起,队伍所到之处都是白晃晃的雪雾。 临近宁远时,远远就有许多商贩在城外走动,好不热闹。 城外梅坡前,萧平川勒马停下,身侧山坡上长着几树老野梅,枝丫遒劲,红梅点点,在一片萧条中格外显眼。 “怎么了?将军。”许有财问。 萧平川舔舔唇:“你说我折枝梅花送她,她会喜欢吗?” 许有财见过萧平川杀敌时的狠厉,也见过他训斥手下时的严肃,唯独没见过他此时的扭捏。 他挠挠下巴,“会的吧,小姑娘不都喜欢花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萧平川翻身下马,直直奔着那几树红梅走去。 “将军去干啥?”身后有士兵好奇地问。 许有财叹气,“采花。” “啥?”士兵一脸被雷劈的表情,他觉得他们将军去砍树的可能性比较大,怎么会去采花? 不多时,萧平川直接扛着一根老枝回来,那老枝几乎半腰高,枝头倒是花苞繁复。 “你怎么直接把树扛回来了?”许有财问。 “不好看吗?”萧平川问。 “你好歹折一折,送花都是送一束,没有连树干一块送的。” “是吗?”萧平川听进去了,招来两人说,“过来两个人帮我一起折。” 很快,他抱着一大捧梅花再次出发。 红梅艳艳,骏马飞驰沈素钦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萧平川。 与第一次见他不同,这回萧平川身上少了些沉郁,多了明媚张扬的鲜活气。 沈素钦不自觉跟着笑起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由远及近奔来。 她身旁是进出宁远的百姓,他们一见萧平川的身影就欢呼起来,高喊着:“将军!将军!” 萧平川疾驰而来,勒马,马蹄高高扬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素钦,未及下马便迫不及待地俯身想将红梅递给她。 沈素钦不避不让与他对视,良久,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接过那束大大的红梅。 两人眼波流转,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萧平川探身伸手:“上来,我带你去散散心。” 沈素钦把手递给他,被他轻轻一拽,放在身前,接着马鞭一甩,骏马飞驰而去。 众人远远地看见一束红梅与烈马在雪白的大地上飞驰,马上的人肆意张扬,看上去快活极了。 沈素钦很少有机会骑马,尤其是落雪之后,地上湿滑,炎临他们就更不让她骑了。 这会儿寒风扑簌簌吹在她脸上,明媚的阳光挂在头顶,举目是宽阔无边的大地,她深切感受到生命的辽阔。 许久之后,两人停下。 这是一片无人涉足的雪地,旁边有枯林,马被栓在树上,旁边静静躺在一大束红梅。 萧平川正站在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低声说着:“我想你了。” 沈素钦笑:“有多想啊?” 萧平川回:“不知道,每天每天想,没有一刻不想。” “将军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萧平川失笑:“这算好听话吗?实话实说而已。” 眼前的雪地很开阔,目力所及是天边的一条线,浅浅淡淡的,很远很远。 两人静静地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被浸成橘红色,湿漉漉软绵绵的,两人的身影被余晖笼住,光影折叠,分不清你我。 “在没认识你之前,我一个人看过很多场落日,疏勒河的,宁远的,每次看完心里都不开心。可是从今天以后,我看夕阳再也不会不开心了,因为你在我身边,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会开心。”萧平川说。 “那你要是多带我到处转转,岂不是再也没有不开心的地方了?” 萧平川说:“是这样没错。”他转身看着她,“那么你呢?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看夕阳你开心吗?” 沈素钦退后一步,歪头看他:“你为什么会在意我开不开心?”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沈素钦沉默半晌,轻声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看夕阳开心,跟你呆在一起也很开心。” 萧平川转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除夕这天,苏逾白拿着集市上买的厚厚一沓春联一大早就来了沈府。 红彤彤的春联透着股喜气,他催着沈素钦去熬浆糊,说要亲自给她贴上。 沈素钦哪会熬什么浆糊,嘴上应着脚却不动。 直到萧平川端着厨房炸的酥肉出来让她尝尝,苏逾白这才换一个人磋磨。 “熬点浆糊来,萧平川。”他颐指气使。 萧平川侧身,让出厨房窗户,对他说:“你自己去跟炎当家讲。” 掌厨的是炎临。 炎临远远地看过来,目光与他对上的时候,还挑了下眉。 苏逾白瞬间就缩回去了,他哪敢折腾炎临,当即弱弱的不敢说话。 沈素钦捏了块酥肉放嘴里,“炎大哥,咸了。” “知道了。”炎临淡淡回。 苏逾白把春联往地上一放,小声对沈素钦说:“走啊,咱们出去买现成的,他做的又不好吃。” 沈素钦眼珠子一转,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临走还硬拉着萧平川一起。 “哎我不去,我要留下帮忙。”他说。 “帮什么忙,快走快走,”苏逾白捂他的嘴,“别叫炎临听见。” 就这样,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第93章 火铳 ◎“我要黑旗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来到大街上,苏逾白看见什么都想买,沈素钦也是,明明自己也不用簪花,但看见就想要。 “那支蝴蝶点翠的好看。” “那支花做的逼真。” 苏逾白跟沈素钦争论不休,谁也不让谁。 “不然就两支都买,”苏逾白说,“又不是买不起。” 沈素钦点头:“确实,赚钱不就是拿来花的么。” 说完,她从摊子上将那两支都拿了,回身递给萧平川说,“给钱。” 萧平川认命接过来,递给身后的亲卫,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钱给老板。 在他身后,三四个亲卫,每人都捧着一堆东西,有苏逾白的炸糕、糖画,有沈素钦的珠花胭脂,杂七杂八一大堆。 偏偏这两宁远最有钱的人,一个比一个扣,专门让最穷的萧平川掏钱。 逛到正午临近饭点,三人回去。 一到大门口,苏逾白就见门上已经贴好了红红春联,当即心头火起,冲进去质问道:“是谁把我的春联贴了。” 时烨这会儿正在贴厨房门口的春联,闻言转回头来道:“我贴的,怎么了?” 苏逾白憋了又憋,丢出一句:“贴的挺好。” 沈素钦在背后嗤嗤嘲笑他,不想那些亲卫捧着东西进来院子,被炎临撞了个正着。 “你们谁胡乱花钱买的这堆破烂?”炎临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质问。 沈素钦施施然从他旁边走过说:“萧将军花的钱。” 炎临揪住她的肩膀:“萧将军戴珠花是吧?” 萧平川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沈素钦讷讷道:“也许他喜欢呢?” 苏逾白也说:“就是。” 炎临有些心烦地挥挥手:“滚进去,开饭了。” 几人落座,沈素钦先提了一杯,“祝我们来年平平安安,多赚大钱。” “对,多赚大钱。”苏逾白附和。 时烨倒没附和,只端起酒杯来淡淡说了句:“国泰民安。” 萧平川与他碰杯。 “来来来,干杯干杯。” “干杯。” 酒足饭饱后,萧平川照例带着沈素钦在院子里放烟花。 这批烟花是老猫岭那边做的,对那些老师傅来说,做烟花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砰的一声,烟花爆开,照亮半个夜空。 宁远城的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户抬头张望,一朵又一朵,鳞次栉比的屋顶被渐次照亮,山远水阔,天穹如盖,繁星盛开,这是宁远真正开始走向繁荣的开端。 年十五之后,萧平川带队回疏勒河。 沈素钦则与罗肃一起,去了趟凉州,将名册上的人聚集起来见了个面。 之后,罗肃就留在凉州,而沈素钦则返回宁远,跟进棉花、小麦种子。 去年夏末秋初,时烨就派了队伍出关,去寻种子。 直到年前,队伍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顺利,会赶在春耕前回来。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了。 与此同时,古宗坊内的棉衣作坊也顺利开工建设中,还是由龚顺安主持。 宁远城东边的地,沈素钦也差周百户在谈了,等全部买下来后,就准备着手盖面粉作坊。 古宗坊内的暖棚,等年后最后一茬收完后,便打算将其彻底拆除,改建为冰坊。 因为沈素钦他们发现,大概是因为有火炕的缘故,冬天的冰块也有销路,虽然不多。 不过硝冰作坊本就不想占用太多土地,拆完暖棚改建完冰坊的地,沈素钦打算拿来盖一个酿酒坊。 小麦都种出来,酒坊不可能不弄。 不过这个她只打算酿给自己人喝,不打算卖。 但是后来,由于酒酿的太好太出名,众人重金求购,沈素钦不得已又扩建,做起了卖酒的生意,这是后话。 总之,整个春天,宁远都在一片拆拆建建中度过。 春耕结束后,小麦和棉花顺利种下。 正如时烨预料的那样,种植范围并不如预期广,不过也足够了。 立夏那天,冶铁作坊做出了第一把火铳。 炎临第一时间就叫沈素钦他们过去看了。 手里这把火铳比预期大一些,枪管也粗,沈素钦摸了摸,觉得内壁有些粗糙。 “炸过膛吗?”她问。 有个老师傅老实道:“炸过。” “这支呢?” “试过,没炸膛。” “射程多远?” “理论上一百步。” “实际呢?” “六十步。” 时烨只在图纸上见过火铳样子,还没在实地看过。 眼前灰突突的,小臂长度的东西,他实在想不通会有多大的威力。 偏偏沈素钦还特别推崇它。 “你来说说怎么用。”沈素钦把东西还给他。 那老师傅拿过去,一边讲解,一边操作道:“先填充火药,用搠杖捣实,装入铁珠,再捣实,打开火门,点着火药,关闭火门就这样。” 沈素钦点头,“走,去后山试试。” 火器的研发一并放在火药坊里,它与冶铁坊由一条密道连接,两边往来密切。 沈素钦的冶铁坊当下冶炼生铁主要是为了制造火器,并不为贩卖。 去到后山,沈素钦拿着火铳对准远处的墙垛。 炎临拦她:“你不准动,”他朝连国喜招手,“找个会用的人来。” 连国喜忙点头。 沈素钦也不坚持,自觉退后一步,等着看火铳威力。 很快,会使火铳的人来,一通操作下来,火铳砰地一声,射击出去,百十步外的矮墙应声缺了个大口子。 时烨面色沉肃,这个所谓火铳的威力比他现象的大。 “你怎么看?”沈素钦问炎临。 “若是用在战场上,前期填充太费时间,怕是会耽误。”炎临说。 “殿下呢?” 时烨细细思索:“若将这火铳做大,是不是威力会更大,就像投石机一样。” 沈素钦面露欣赏,“确实,不过它跟火铳是两种东西。火铳胜在轻便,一个人也能搬动使用;而你说的那个,非得四五个人用木轮推动才行,在战场上机动性差了些,不过威力巨大。” “之后,我有计划研制火炮,不过是在火铳成熟之后。” 沈素钦说完,喊来老师傅,指着火铳的枪身道:“这里前后可以加照星,用来瞄准目标,然后想想办法,看火药和铁珠能不能做成一个,只填充一次。” “还有,炸膛的原因可能是枪管壁太薄,或是管壁粗糙,枪管火药发潮也有可能炸膛,请老师傅多留意。” “东家说的是。” 沈素钦跟老师傅交代完,便带着炎临他们出来了。 如今,火药坊附近方圆十里内不准人烟靠近,三人出来后只得坐马车往城里走。 车上,三人一阵沉默。 “那些火器,”时烨先开口,“你是想” “若是成了,要先给黑旗军拿去炸开沙陀王城的大门,将沙陀收归大梁。”沈素钦说,“这只是个开始,殿下放心,当火器真正面市的时候,我要黑旗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炎临是头一回听她说这些。 在最开始,她将冶铁坊和火药坊交给他的时候,他只当普通的作坊来经营,管管里头的人,过问一下进度,再管管他们在做的事,仅此而已。 后来,火药第一次远途爆炸成功,他隐约知道了沈素钦想做什么。 再后来就是今天,火铳做成功,他似乎看见遥远的沙陀王庭燃起熊熊大火,看见黑旗铁骑踏上那片沙土,带着父辈仇恨,凯旋而归。 “他跟你说过吧,”沈素钦指的是萧平川,“我们跟沙陀不死不休,没有和解的可能。早晚有一日,黑旗军要重回沙陀王庭。” “他说过,这也是当初用调兵权换我出来的承诺之一,只要我当政一日,我便会全力支持他打沙陀,永不议和。”时烨说到这里,顿了下,“但是我说实话,直到今天,我才真切的看见我们取胜的希望。” 沈素钦笑:“你就对他那么没有信心?” “不,他当然很厉害。只是打战牵扯太多,他已经被拉住后腿好多年了。” 沈素钦点头,“放心,有我在,他可以尽情驰骋沙场。小小沙陀而已,不难。” 一直没出声的炎临打断她:“又说大话。” 沈素钦:“我这叫展望,也给殿下一点信心。” 天气转暖,地上开始返青。 古宗坊大兴土木,沈素钦没事做的时候就会过去溜达溜达。 棉花九十月份收获,留给龚顺安的时间其实不多。 龚顺安已经好几天没睡好安稳觉了,夫人那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作坊进度却不尽如人意。 之前施工没有考虑过冬天地面会冻结的问题,后来紧急加建地龙,造成地面软化凹凸不平,给房屋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如果屋子是像普通家里的房子那样,小小的矮矮的一间,那根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但沈素钦要求建的工坊不仅占地面积大,还要求挑高要高,这对地基强度的要求是很高的。 龚顺安不是没有打地基的经验,他曾为陛下组织修建过宫殿,地基都是用石块垒砌好几层,之后才继续往上盖的房子。 眼下宁远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从河里捞石头用。 这样一来,工期越拖越久,拖得他心烦气躁。 “龚大人,进度怎么样?中秋节之前能完工吗?” “中秋,”龚顺安沉吟片刻,老实道,“我尽力。” 沈素钦知道进度慢的原因,也不想过分催他,但作坊确实耽搁不得。 于是,她开口道:“或许我再给你加派些人手?” 龚顺安想了想,“也好。” 如此,回去的时候沈素钦顺便去了趟周百户那边,让他帮着给棉衣作坊招工。 第94章 税收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 “只招盖房子的吗?”周百户问,“若作坊要织布做衣的话,织娘是不是也得招起来了。而且大梁应该没人会摆弄棉花吧,我们是不是得去关外找。” 沈素钦认真听着,“周百户真是越来越有经验了,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那就还劳周百户费心。” “夫人客气了,都是我分内的事。再说了,给沈记招人最简单不过了,咱们待遇好给的工钱多,招工信息一发出去,大家挤破头都想来。” “也是周百户管的好。” 周百户乐呵呵地应下了,“我送夫人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绕了下路,朝南郊那边走。 这边的土地她没动,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绿油油的小麦苗和忙碌的身影。 沈素钦走近一点,走下官道,去到田边。 田里的黑土被犁得又细又平整,像是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一样。新长出来的小麦苗也都很精神,一丛跟一丛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放眼望去,它们好像排列整齐的士兵,在和煦的春风里点着小脑袋打瞌睡。 “种得真用心。”沈素钦感叹。 周百户回:“可不是么,以前这片地是城中富户的,大家想种也没得种。如今有地可种,能填饱肚子,一个二个可不就铆足劲干。” “夫人不觉得宁远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么?” 沈素钦抬头望去,田地里耕作的人全都精神抖擞,有些还有说有笑的。而她刚来时,大家眼里都是疲惫和麻木。 “是不一样了。”她说。 “我老家有个兄弟,他跟我讲,他爹娘在刚知道家里能分几十亩地的时候,一点都不敢信,非说是骗人的。后来,被拉着去丈量土地,他们还是不信,觉着这地万到不了他们手里。直到开春,邻居来喊他爹娘下地,他们才真的敢信自己家有地可种了。” “还有学堂,以前穷人哪敢肖想这些,不光找不到能教授学问的老师,即便找到了,也给不起束脩。如今,殿下在全境兴办学堂,只要年龄合适就可以进去学。这是天大的恩赐,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学堂这个事她是知道的,请老师、盖学舍的银子都由肥皂作坊出,学生不用花钱。 时烨当初提出办学堂的时候,底下的人都在反对,当时最大的顾虑就是没钱,也没人;不过沈素钦倒是没有反对,在她看来,搞教育是正经事,只不过那会儿确实没钱,是等到肥皂作坊真正盈利了,才慢慢开始投入的。 据她所知,现在规模也不大,只在几个人口比较集中的郡县有。 “其实” 她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夫人!你还真在这里啊!” 沈素钦回头,是几个面生的婶子,她们手里都提着箩筐。 “去给家里人送饭吗?”她笑着问。 这些婶子平日里不跟将军夫人打交道,见她细声细语不似粗人,一个二个都不太好意思上前说话。 好在有个开朗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挤到人群前头,撩开自己篮子上的土粗布,露出里头的鸡蛋,说:“老早就说要来看你了,我知道你忙,也不敢随便打扰。” “今儿个你难得出门,可被我们逮到了哈哈,”她把鸡蛋筐子塞到沈素钦怀里,“前几天作坊分钱,每人分了将近二两呢,我们好几年也不见得能挣出这么多银子,多亏了夫人!” 沈素钦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上两句话。 到最后,那些东西都被她收下了,堆在院子里,她一样一样捡出来放进灶房、正屋。 她喜欢这些东西。 晚上,炎临回来做饭,看见屋里多了好些东西,问她:“你上街了?” “没,是人家送。” “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朋友送的。” 炎临笑:“你遍地是朋友,感谢你的吧,你这个古宗坊养活了不少人,那个均田令也是。” “大概吧。” 炎临坐下来,“跟说点正事,这几天我收到好几个人的信,说是想来缙州做生意。” “嗯?做什么生意?” “其实也不算是做生意,是想把家当搬到缙州来。你也知道,大梁其它地方赋税都重,之前能跑的都跑了,咱们不也打算过要跑路么。如今这些联系我的,都是想把家里的产业搬到缙州来的。” 沈素钦来了兴致:“都有些什么产业?” “染布坊,纸坊,陶瓷” “等等,陶瓷也能搬?不是要用当地的泥土还是什么?” “我不晓得,反正各行各业都有吧,你怎么想?” 沈素钦犹豫半晌:“我倒是说不出他们来的坏处,相反,他们若是来了,倒是能带动缙州百姓收入,毕竟他们要雇人做工,要采买原料,这样百姓手里也能多点闲钱,你觉得呢?” “我倒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咱们得慎重。” “那他们向你打听是……?” “拜码头吧相当于,怕贸然跑过来,咱们容不下他们。” 沈素钦想了想,“你说的对,这事水有点深,咱们暂时不好掺和,真要接纳了,那就是公开跟各郡县主政官做对,不好搞。”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立马答应。” 各地有实力的商户想要组团来缙州的事很快被传开了,朝廷上下包括各地方官员也都知道。 对此,地方官员的态度是竭力阻止,毕竟一旦行商跑路,他们该向谁去征税,荷包一瘪,日子不就难过了。 也有人直接修书一封给到时烨,让他禁止行商北迁。 时烨将那封信拍在桌上,问沈素钦怎么想。 沈素钦连看都懒得看,直接道:“这些人也算是狗急跳墙了,但我不太懂,他们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拿链子把人拴住了,不觉得晚么?” “这群尸位素餐的蛀虫只注重眼前利益,哪管这些。不过说实话,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缙州境内的税收可还没理清楚呢。” 沈素钦一想,也对,不过这个应该是萧平川操心的事。 但他八成顾不上,也不上心。 “殿下你怎么想?” 时烨后退一步:“你一喊我殿下,我就知道你又要算计我。” “怎么会呢?殿下多虑了,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毕竟真要开始交税了,我这边肯定得大出血。” “那倒不一定,毕竟不是谁都能每年拿出一百多万去养军队的。” 沈素钦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能者多劳嘛,”时烨话锋一转,“咱们可以再商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当然啦,黑旗军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养,而且后期要换军备,这笔开支总不能你私人出,所以税收一事还是得尽快定下来。 “你的打算是?”沈素钦问。 “我想的是按照朝廷规定来。” 大梁的税种很多,土地税,人头税、商税、关税等等,这里主要说下商税。 商税分流通和交易两个环节,大梁把流通税称为过税,交易税称为住税。其中过税又分为门税和关税,住税则包含牙契税、门摊税等等。最初,税率并不重,过税征收2%,住税征收3%。但后来各地横征暴敛,自创出许多征税名目,如茶税、酒税等,最高征收到10%。 而且每个地方税率系统还不一样,一些行商运一趟货过几道门就会被征几重税,到头来,钱没挣着,倒贴给税钱了。 这正是大量商户出逃大梁的原因。 眼下,缙州百废待兴,从去年开始农业、商业才将将恢复,征税的事确实没提上议程。 不过今年一切趋向平稳,是该落实了。 “按朝廷规定来自然是应该的,只是怕后面又演变成其它郡县那样。”沈素钦说。 “不会的,缙州全境统一税率,不得擅自巧立名目,每年派专人巡查,一经发现,着重处罚。”时烨说。 沈素钦一边听一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些你计划了很久吧?” “那是自然。” “你把缙州当成” “我主政前的试练场,它是最接近孤吏治的地方,没有世家霸权,没有腐朽官僚,军民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若整个大梁都能像缙州这样,那河清海晏也就不远了。” 沈素钦微笑着听着,多少觉得他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缙州不是不存在问题,才短短一年,爆出的问题也有很多。 比如均田真的均了吗?有些手握权力的人,难免给自家寻好田,多分田;田地质量差距大的,难道就没抱怨,不生事吗? 至于吏治,那是因为还不健全,没有真正运转起来,自然发现不了问题。 但沈素钦不想打击他,毕竟这位是大梁的未来。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她说。 商户想要北上的消息彻底传开后,各郡县都想尽办法压制这股风气,这反而逼得那些商户更想北上了。 眼看炎临不松口,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沈素钦身上,各种围追堵截,就为问一句准话。 沈素钦不胜其扰,干脆交代好手里的事,独自一人跑去疏勒河了。 第95章 疏勒河 ◎“我想你。”◎ 沈素钦先是给萧平川去了一封信,说想去疏勒河小住两天,然后才出发。 萧平川收到信,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专门招来许有财和柴顺等人,商量怎么收拾驻地,好让沈素钦住得舒服点。 “要我说将军帐的那张狼皮垫子得撤下去,一来是用了七八年了,又旧又脏;二来嘛那狼头看着怪吓人的,吓着夫人就不好了。”许有财说。 “对,我也这么想。而且你也不能让夫人来了这里跟着你睡地上吧,万一有蝎子不长眼胡乱爬,夫人一气之下走了,那咋搞。”柴顺说。 奎琅啪地举手:“我现在就去弋阳郡给将军买张木头大床,实木,双人的,咋样?” “能搁下不?这巴掌大的小帐篷。”说起这个,许有财就嫌弃,“夫人进来转身都难,咋睡。这帐篷得重新搭,两顶拼一起得。” “就算两顶拼一起也够呛,而且这帐子它薄啊,透光,不好不好。” “那咋办?现在立刻马上活泥巴盖房子也来不及啊。” 众人沉吟,“不然在外头再搭一层。” “这个可以,就这么办。” 疏勒河两岸多是黄沙,驻地风沙大,他们很多吃的用的都挺糙的。 萧平川他们平日里糙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沈素钦一说要来,就觉得哪哪也不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也都见过,她不是那种特别挑剔的人。”萧平川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她最好相处不过了,不用太麻烦。” “将军你就别管了,我们自己会看着弄。” 萧平川点点头。 若没有敌人入侵,疏勒河的生活可以说是枯燥,每日都是巡视、训练。 难得将军夫人说要来小住,整个驻地一连好几天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这日,萧平川来了兴致,拉着许有财比武。 许有财的板斧还是有点东西的,普通人绝对撑不住一下,萧平川手里没拿重剑,赤手空拳去接,一掌将其拍歪,然后抬脚踩住。 许有财双手用力都拔不出来,萧平川居高临下看了半天热闹,飞起另一只脚扫了一片黄沙劈头盖脸朝许有财头上砸去,接着松开那只脚,本以为许有财会滚出去,没想到他一拧身子,抱住萧平川大腿,把人重重按沙地了。 旁边围观的难得抓着机会,一个二个噗通噗通压上来,把萧平川压最底下。 萧平川笑得差点岔了气,右掌一拍地,借力翻身起来,将压在身上的四五个人全数振飞。 这一战打得爽快。 许有财还要再来,萧平川摆摆手,将身上衣襟往两边一拉,露出蜜色的结实的肌肉,说:“我去河里冲个凉,你们自己玩吧。” 又是一个黄昏,疏勒河浮光跃金。 萧平川光着上半身站在河水里,水面波光粼粼,一个猛子扎下去,河面被砸碎,浮光碎裂,熠熠生辉。 他手里夹着那块素白帕子,帕子软绵,柔若无骨,像条小鱼一样在他粗糙的指尖滑来滑去。 帕子被反复揉弄过好多遍,上面的冷香早已散尽,萧平川摊开盖在脸上,仰着头,细细吸嗅着。 他好想沈素钦。 风尘仆仆的沈素钦立在河岸边的沙丘上,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裙摆沾着砂砾,半只脚陷在黄沙里。 最后一抹余晖跌进地平线里的时候,萧平川拿下帕子,胡乱甩着湿乱的头发,目光滑过沙丘,沈素钦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眼睛。 深蓝的苍穹铺陈在她身后,脚下是黄沙,疏勒河蜿蜒流向天边,曲线绵延起伏间,她衣袂飞扬,灵动得仿若江南青山绿水间的仰着脖颈的白鹭。 萧平川忽然想到,初见时的那阵风终于跨过千山万水吹到了边关。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沈素钦,瞧着她一步步走下沙丘,冲到河边,纵身一跃往他身上跳。 萧平川被吓了一跳,忙张开双臂去接,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你怎么提前来了?”他仰头笑着把她举起来,举到身前,与自己目光齐平,深深地看着她说:“我好高兴,从收到你信的那天起,就一直高兴。” 沈素钦笑着去捧他的脸,呼吸微促回他说:“路上嫌马车跑的慢,就骑了一段。” 萧平川忍不住去亲她,唇凑上,被沈素钦笑着避开,“有人呢。” “哪有人。”萧平川扫了一眼。 “都藏着呢,他们带我来的。” “啧,”他不情不愿地将人放开,把她抬起来放臂弯里坐着,蹚着河水把人往岸边带。 大概是两人许久未见的缘故,沈素钦觉得萧平川好像又变英俊了,便低头去细细端详他。 萧平川笑:“不认得我了?” 沈素钦:“不认得了。” “那我可不能抱你。” 沈素钦逗他:“你放我下来,我这就走。” 萧平川抱着不动,微微仰头:“你走啊。” 沈素钦低头跟他对视,他眼睛里漾满了细碎的亮光,像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热切地迷恋地看着她。于是,她心动了,撩起自己宽大的素白纱袖笼在两人头上,倾下身子使劲吻上他的唇。 笼着人的纱袖全是沈素钦身上的冷香,那是萧平川手里素帕的味道,他肖想多时,终究被这气味淹没。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萧平川尽显贪婪的本性,唇舌攻城略地,来势凶猛,吻得沈素钦脑袋发晕。 她有些脱力地撑着萧平川的肩膀,腰肢发软,像是软成了一汪水。 沙丘后蹲着的众人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但又忍不住想看。 年纪小些的更是看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猫。 窸窸窣窣的声音恼得萧平川不得不停下来,将沈素钦摁进自己怀里,没好气地说:“那么闲,就去跑圈,五十圈,不跑完不准吃晚饭。” 话音落下,沙丘后接二连三冒出脑袋,乌泱泱竟不下二十个。 萧平川:“……” 沈素钦把脸埋在他胸口,低低笑出声。 入夜,萧平川把人带回去,营里空地上早就燃起红彤彤的篝火,篝火上架着烤全羊,金黄色的皮肉上挂着亮汪汪的油脂,肉香浓郁。 营地里有没见过沈素钦的,见她清清淡淡地走进来,素白纱裙轻盈素净,眉眼却瑰丽得惊心动魄,明明不见锋芒,看久了却让人觉得脊梁发寒,不敢直视其锋芒。 众人想看又不敢看,生怕多看两眼就会冒犯到人家,只敢垂着眼在心里一个劲的念叨,好看,真他娘的好看。 “夫人累了吧,走那么长的路。”许有财招呼她,“快来坐下,尝尝烤羊,疏勒河一绝。” 沈素钦挨着萧平川坐下,回他说:“还好,不累。羊肉很香,老早我就闻见了。” 许有财嘿嘿一笑,“来人,拿刀和盘子来,我给夫人切肉。” 这盘子还是现买的,素白磁盘,还有配套的素白瓷碗、勺子和筷子。 他们营地里可没有这种金贵的东西,吃肉都是直接用手拿着啃,或是用小刀削了放嘴里。 很快,许有财就给她递上了满满一大盘子肉,堆得尖尖的,生怕她饿着。 沈素钦怕吃不完,看了萧平川一眼。 萧平川:“先吃吧,吃不完给我。” 第96章 日出 ◎“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羊肉很香,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一点也不膻。 沈素钦知道这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边夸边吃。 萧平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递上一口茶。 “这次来能住多久?”他问。 上回来去匆匆,过来杀了人就走了,根本没机会跟她好好说话。 “不好说,那边催了就回去,不过应该能住几天。” “那我带你好好转转。” “好。” “肉硬不硬?要不要给你切点中间的……” 两人脑袋挨在一起絮絮说着话,沈素钦时不时轻笑一下,看上去居然有些娇娇的。 有人恍惚想起,上回夫人来,好像生生切断了一个沙陀蛮子的脖颈,那蛮子可比夫人大了一圈不止。 想到这里,揉了揉眼睛,有些愣愣地张着嘴盯着篝火看。 如今,黑旗军已经不缺吃的了,不仅每日都有足够的粟米干饭,还有肉干蔬菜。 尤其天寒地冻的冬天,别处见不着一点绿色,他们居然还能吃上嫩生生的绿色菜叶子。 记得他头一回在冬天见着青菜的时候,直接就扯了生菜叶子放嘴里嚼,甜甜的,比喝糖水都甜。 当时他听他们说,是夫人让送来的,说让那些眼睛看不清的士兵多吃。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晓得听说这菜在外头卖得跟金子差不多贵,没想到夫人居然舍得拿来给他们吃。 黑旗军军营里没有酒,干吃羊肉有些无聊,不知是谁先闹起来说要跳舞,众人附和。 于是鼓声响起,有人站起来跑去篝火边,踩着鼓点跳起来。渐渐的,有人加入进去,人越来越多,鼓声越来越激荡。 到最后,所有人的热情都被激起来了,他们围着篝火、踩着黄沙笑着旋转跳跃着。沈素钦加入进去,一下子更加热闹了。 缙州百姓本就擅舞,只是连年战争将它差点连根拔除。 沈素钦将它又带了回来,用简陋的鼓点和大家的热情。篝火燃着,光影闪动,夜风微醺,大家闹得好不自在。 夜深了,萧平川带沈素钦回帐篷休息。 这是给她准备的单独的帐篷,木头的单人小床,上头铺着毛绒绒洁白的小羊皮,帐子里还有矮桌和凳子,桌上放了一面铜镜,一只巴掌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疏勒河边采来的芦苇花。 沈素钦扶着桌子静静瞧着,月光透过帐篷洒落在脚边,薄薄的光冷硬地铺撒成一片,却被西沙揉成柔软的模样。 军帐外有脚步声,是去端热水来给她洗漱的萧平川,他在跟守夜的士兵说话,沈素钦听得出来。 他停在门口,轻轻说了句:“是我。” “进来吧。”沈素钦回。 帘子被掀开,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沈素钦的指尖。 “缙安。”沈素钦没有回头,只垂着眸,唤道。 萧平川很少听她唤自己的字,多数时候她都在喊萧将军,将军,喊萧平川的时候,代表她在生气。 可是喊缙安的时候,代表什么呢? 他不知道。 于是他停住脚步,不动,问她:“怎么了?” 沈素钦转身,隔着月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他:“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好爱你啊。” 萧平川的身体里随着这句话升腾起一股战栗,那是揉烂了心肺的颤抖,他迟疑着走近沈素钦,伸手想触碰她,却又在半路缩了回来。 方才他一进来,就看见沈素钦微微垂首站在月光里,她褪去了白日刺眼的光芒,变得温柔沉静,像是将亮未亮时天边的那一朵云,让人想采撷,却又自惭形秽。 于是,萧平川缩回了手,他在问自己:真的可以吗? 沈素钦却主动牵起他的手,勾着他的手指。 这一勾,萧平川全盘溃败。 他大踏步走过去,把沈素钦拥进怀里,桌子被撞得移了位,他声音颤抖,小声哀求着:“你再说一遍。” “我,好,爱,你。” 萧平川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她,却又怕把她弄疼,所以只能绞紧自己的双手,暗自较劲。 沈素钦覆上他的手,轻轻掰开,拉着他扶上自己的腰,问:“你不吻我吗?” 萧平川为不可见地摇头,他拉开点距离,侧头衔住沈素钦耳际的红色玉珠,珠身莹润饱满,萧平川借此平息了体内的奔腾狂啸的凶兽,然后才把着沈素钦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摁在自己身上,低头吻上去,深深地吻,就好像他们要交换灵魂。 沈素钦仰着头承受着,她觉得她生命里的那块缺憾被填满了,她不再踽踽独行,她有了停驻在这里的理由。 帐篷外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守夜士兵走来走去,人影交叠行过;帐内,萧平川徒手按灭了烛火,拥着她藏在无人处,纵情欢愉,那么凶又那么温柔。 疏勒河的夜很长。 寅时三刻,萧平川牵着沈素钦的手走在松软的沙丘上。 疏勒河岸的沙丘不高,被北境的风塑成连绵起伏的模样,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平川把外袍解下来铺在沙上,拉着沈素钦坐下。 日出前的疏勒河安静得像暂停了一样,天际浓云一点点褪色,光试探着爬出地平线。突然,云隙里破出金芒,刺眼的光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奔腾气势洒向大地,流云被踩成碎沫,抛向天空,万倾黄沙霎时沾染上金色,像焰火燃遍大地。 疏勒河醒了,水声清晰入耳。头顶盘旋着苍鹰,呼啸着破空而去。 “萧平川。”沈素钦喊他。 “嗯。” 萧平川没有转头看她,他在用手轻抚她随风飞扬的发丝。 沈素钦握住他的手,露出手背上鲜红的抓痕。 阳光太刺眼了,沈素钦有种看不清前路的错觉。 但萧平川稳稳托住她的手,说:“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第97章 棉花 ◎“开采。”◎ 沈素钦在疏勒河盘亘的日子里,跟着萧平川下河捉鱼,去沙子上打滚,还在夜色里等过天亮。 离开疏勒河的时候秋意已经上来了。 沿路小麦变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昔日荒地盛满了烟火气。 回到宁远,在她离开前炎临说的有商户想北上,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举家搬迁上来了。 他们原本想入驻古宗坊,但因为沈素钦不在,得不到首肯,所以一直拖着。 她一回来,炎临便将人拉住,打开西郊的地图,一块一块指给她说:“这里,原先安置暖棚的地方,现在暖棚拆了,空出一大片,你就算要建酿酒作坊也用不完。我想划出一片来,专门收容北上的商行。” “而且将他们集中在一起,也好派专人管理,你觉得呢?” 沈素钦用手指划拉着地图,想了想问他:“问题解决了?” “反正我们态度也给到了,那些郡县主政官还能说什么,他们拦不住人,咱们只能收了呗。”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总不能白给地皮让他们用吧?这地皮我可是花钱买的。而且坊内的青石板路、守卫、路灯、食宿等等一切设施,他们不能白用吧?” 炎临就知道她会说这个,“肯定是要收钱的,价格咱们再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给。” “我看可以。” “那我去跟苏逾白商量商量价钱的事。” “去吧。” “对了,你东郊的面粉作坊盖的差不多了,人手也给你招齐了,就等麦子一收就开工,你得空可以过去看看。” “棉衣作坊呢?” “那个还差点事儿,织娘也没找好,反正还有时间。” “成,我知道了。” 很快,小麦收获了。 大梁百姓收惯了粟米,对长相相似的小麦不算陌生,知道怎么样晒干,怎么样脱粒。 只是他们没吃过这种东西,总觉得金贵,不好入口。 太阳最热烈的时候,晒干的麦子和秸秆会散发出清新的甜香味。 沈素钦喜欢闻,没事就跑去田间地头看他们收麦子。 每次去,那些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额外给她一只甜瓜或一瓮甜水,她笑眯眯地收下,蹲在田边,一边吃一边看她们劳作。 头顶是秋日蓝湛湛的天穹,高远辽阔,阳光澄澈,四野祥和。 后来想想,这是她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后来再没有过。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日将近,小麦基本快入仓的时候,沈素钦开始给面粉作坊大肆收购小麦。 因为小麦是头一年大面积种植,认识它的人不多,会吃会用的人更少,所以价格定得并不高。 沈素钦不愿意伤了农民的积极性,用高于粟米市价的价格收购回来,拖去东郊面粉作坊加工。 说起加工,大梁只有石磨能充做加工工作,脱皮、磨碎、磨成粉,再装袋,运到各地沈记珍货坊售卖。 不过最先售卖的还是兴源酒楼。 从东郊作坊买了面粉回去,在沈素钦指导下和面做面条、饼子,后来发面做馒头、包子,生生开发出十几种吃食。 老客们知道兴源酒楼出了新吃食以后都很捧场,每样都要试试。 刚吃到包子馒头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新式点心,后来知道了是当主食吃,一下子就上瘾了,再也不要粟米干饭,只喜欢包子馒头。 而且它的价格不贵,除了包子有馅料贵些外,馒头的价格跟粟米差不多。 面条也很受欢迎,这种连汤带水的东西吃下肚很舒服。 渐渐的,随着各种面食在兴源酒楼铺开,大家也慢慢知道了小麦面粉的作用,也都清楚沈记珍货坊新上了面粉。 豫州的贺老爹年轻时候是衙门捕快,如今老了,就好到处寻摸吃的。 他是兴源酒楼的老客,年轻时候时候得意一口烂肉汤饭,老了喜欢兴源的团圆锅,经常拿着银子自己点上几盘青菜几盘肉一个人慢慢吃。 这几天听说兴源酒楼又出新鲜吃食了,是面皮里头裹着肉馅,上火蒸,胖乎乎白生生一个。 他头一个就买了,入口宣软,肉香油香四溢,好吃呐。 馒头也成,空口吃微微发甜,清口,吃下去舒坦;肉汤面条也不错,滑溜。 后来都说这些吃食是用小麦粉做的,小麦他知道,去年的时候县里让种来着,说是给免费提供种子。 有些人家冲着免费种子种了,也收了,后来被北边来的不知什么人给收走了,价格还不低,比种粟米划算,好多人都后悔没种,说是明年再有机会一定会种。 原来那小麦种来还真是给人吃的,这不比粟米好吃么。 再后来,贺老爹就学着人家去买面粉,自己和面做面条,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吃。 宁远那边,小麦是普及度最高的。 东郊面粉作坊里的石磨,自从小麦收获以后,就一刻不停地转着,每天产出大几百石面粉。 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 光自家兴源酒楼就分不过来,更别提沈记珍货坊,断货那是经常的事。 沈素钦乐见其成,想着明年应该比今年翻上几倍不止。 另一边,火器作坊那边,火铳迟迟没法量产出来,手工打磨质量差别太多,时常有炸膛的情况发生,这让沈素钦不敢轻易拿去疏勒河让他们用。 可是秋收开始了,沙陀那边贼心不死,又蠢蠢欲动。 年中的时候,居桃曾发回消息来称:沙陀旧王朱邪执坤退位,新上任的王叫朱邪拓,朱邪葛波堂兄。 沈素钦曾经听萧平川说过朱邪拓这个人,说是有几分本事,这点从他能伤到萧平川就能看出来。 为此,沈素钦罕见地生出了紧迫感,头一回主动开口催促火器坊加紧研制。 “火铳一直没有突破,不过用火药做的武器倒是多了几种。”炎临说。 “多了什么?” “有投掷出去就能爆炸的,不过这种在搬运过程中需要极度小心,稍微一磕碰就会爆炸。” 沈素钦有些无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大梁的路哪有平整的,马车运输,路上颠簸是一定的,一颠簸就爆炸,那是自己炸自己玩么?” 炎临摆手:“你不要着急,他们慢慢会想出办法来。” 沈素钦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软下语气道:“抱歉,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发生一样。” 炎临安慰她:“你不要多想,萧平川跟沙陀僵持那么多年,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王,底下的人变动又不大,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威胁的。” 沈素钦:“我知道,不说这个了,你继续刚才的。” “嗯,”炎临打开图纸,“这是火器坊的人设计的,弹药里面放多颗铁珠,射出去炸开后,杀伤力是成片的。保准能延缓敌人攻势,而且这个就用不着瞄准了,射出去就会射到一大片。” “这个射程很近吧?” “三十步。” 沈素钦说:“那够用了,若是真能成片杀伤,这东西更吓人。” “我准备等生产出第一批就送过去。” “越快越好。” “我知道。” 罕见的,今年粮食都入仓了,也不见沙陀有动静。 沈素钦提心吊胆一个秋天,终于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去折腾棉花。 采摘棉花是个精细活,因为棉花长在硬壳里面,成熟后壳子裂开,雪白的棉花会从里头炸出来,需要人用手把棉花从里面揪出来。 而这个过程中,要当心尖锐的硬壳刺伤手指。 一棵棉花树通常会结六七朵棉花,每一朵都需要手工一朵朵摘,摘下来放在袋子里,袋子随身带着,走一步挪一步,又重又碍事。 摘下来的棉花要晒干,把中间的种子揪出来,然后才可以捻成细线,再纺成布。 罗肃带着人在凉州忙活了大半年,从种子落地到给成树去芽打头,再到施肥捉虫,几乎手把手带着当地百姓去种。 一整个夏天不见,他整个人都熬瘦了。 沈素钦带人过去收棉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罗大哥辛苦了。”她真心实意道。 罗肃笑笑:“不辛苦,你瞧瞧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棉花田,成就感不是一点点呐。” 沈素钦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面前是白茫茫一片棉花,像是雪落在枝头一样,衬着周围零星的绿意,显得格外震撼。 “罗大哥放心,宁远那边的棉衣作坊我已经找好人了,他们会好好对待每一朵棉花,让它们物尽其用。” “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罗肃招手喊来了一起跟着他干的人,“东家发话吧,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开始采摘。” 沈素钦扫视一圈,见周围都是目光澄澈看着她的人。 她很清楚,这一声令下,大梁将正式步入有棉衣可穿的时代,这将会改写大梁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滑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她抬起手臂,用力挥下:“开采。” 众人欢呼着一头扎进棉花田里。 沈素钦也跟着伸手体验了几下,指尖棉花松软,有点湿有点腥,包裹棉花的硬壳果然很扎人,有时会被扎出血来。 她捻起一朵放在脸颊边,真切感受着它的温暖。 真正开始收购棉花已经到十月中旬了,按照之前与那些豪绅世家约定的价格,高于粟米五倍,一亩下来,比种粟米赚钱多了。 只除了一点,棉花不能果腹不能吃,只能卖了换钱。 十月末,白花花的棉花从官道一车一车拉往古宗坊,车队绵延不见尽头,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均好奇地四处打听,问这是什么。 沈素钦一律答道:是冬衣。 第98章 棉衣 ◎“有了它,冬天人就能活下去。”◎ 如今古宗河上架了一座桥,过桥便是棉衣作坊,一片连绵的青瓦工坊紧紧挨着河边,有水直接引入作坊内,竟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作坊。 过了桥,龚顺安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沈素钦便迎了上来,“东家,你可回来了。” 沈素钦笑:“回来了,有劳。” 棉衣作坊占地很广,不出意外的话,它未来应该是大梁最大的一间手工作坊。 如今作坊早已彻底建成,龚大人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帮她把织布机、纺车等搬进来。 沈素钦跟着龚顺安转了一圈,很满意地说:“真是辛苦龚大人了,我很满意。” 龚顺安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了,笑着说:“东家满意就好,这样我也能跟殿下交差了。” “是呀,殿下时不时就追问一下,我都被问怕了。对了,这棉衣作坊纺出来第一块布,就劳烦龚大人帮我交给殿下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龚顺安惊住,她这是要让自己领功劳去,“这我何德何能,不行不行。” 沈素钦笑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棉花就在门外,只要开门迎进来,作坊即刻就可以开工。” “对了,女工?” 周百户不知何时到来,“已经到齐了,织娘是南方请过来的,跟着关外找来的师傅培训了一个多月,已经会捻线织布了。” 沈素钦:“果然周百户做事就是靠谱,那咱们就开始吧,争取落雪前赶制出第一批冬衣出来。” “是,东家。” “对了,周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私人的。” “夫人请讲。”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叫莲妹妹,大概住在弋阳郡一带。” “还有其他信息吗?” “不知道你认不认得,黑旗军中一个叫图克苏的小孩,她是图克苏的相好。你打听一下,若是找到了,问问她的意思,看愿不愿意来棉花作坊做工。若是愿意的话,你帮我安排点清闲的活给她。” “我记下了,东家。” 之后,沈素钦在一旁亲眼看着棉花进作坊,卸货 日暮十分,她从古宗坊回去,这才算终于喘口气。 自打秋收开始,先是面粉作坊那边,再是棉花作坊这边,她一刻不停。 原本这些她都打算交给苏逾白去做来着,偏偏今年入秋后,肥皂作坊那边事情格外多,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堆打着沈记旗号的仿冒品,弄得他不得不亲自南下去调查处理,到现在还没回来。 炎临那边,火器坊压力一直很大,一连两个多月他都扎在老猫岭,压根没有出来。 晚上,屋内烛光摇曳,沈素钦沐浴更衣完闭着眼小憩,连爬去床上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事情一堆一堆压在身上,她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是他在身边就好了,她想。 转天一大早,她吃过早饭就去了棉衣坊,打算看织娘们捻线。 为首的织娘叫姚双,她让大家喊她姚大姐,是从江南水乡会泽找来的。 这会儿,棉衣作坊的厂房里,整整齐齐排放着上百台纺车,每台纺车后都坐着人。 沈素钦过去时,她们还没开工,为首的姚大娘正在给大家讲解动作要领。 “手上力气要匀,不能一下轻一下重,续棉花的时候手要轻,力道要韧” 她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一朵朵棉花经由她的手,转眼就变成细线出来了。 沈素钦扯过线头来上手扯了扯,很韧,不易断,应该是成了。 姚娘见她来,问:“你是?” 她自打来了宁远,并没有见过沈素钦,不过却总听人说起她。 “我是沈素钦。” 周围沉默一瞬,紧接着炸开锅来。 “你就是东家!” “东家原来长这么好看啊。” “他们都说我们要跟着女东家干活,以前东家可没有女的,你是头一个。” “就是,看着年纪比我还小,怎么会这么能干。” “真好看呀。” 众人叽叽喳喳围着沈素钦说话,周百户看不过去,挤进来高声道:“现在是干活时间,都给我回座位上去。” 周百户神情严厉,大家都怕他,一个二个乖乖走了回去。 沈素钦笑着对大家说:“日后我会时常来,保准大家看我看到腻行了吧。” “好!”众人齐声道。 “快干活吧。” “是。” 沈素钦说完,又问姚大姐:“大概多久能成布?” 姚大姐想了想:“三天后吧,三天后我给东家送府上去。” 沈素钦喜出望外,盼了整整两年,居然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在家里等着,有劳。” “东家客气了。” 三天后的下午,姚大姐半尺长的棉布找到了沈府。 布面光滑,质地紧密,亲肤柔软。 沈素钦爱不释手。 “这就是我想要的,”她笑着地对姚大姐说。 这一刻,她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说的情绪,似乎自己手里捏着重逾千斤的宝贝,让她半点不敢懈怠。 “姚大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 “大概知道。” “大梁百姓会记得你的名字。” 姚双心口一热,她可不敢想这么多,不过她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敬康二十五年,秋。 大梁第一匹棉布问世。 龚大人把它递到太子殿下手里时,殿下久久不语。 此后,古宗坊棉衣作坊的织机声从不停止,直到数百年后,大梁灭国,这织机声都仍旧在响。 初冬,罗肃从永洛郡回来。 他一回来就扎进作坊,此时棉线、棉布已经纺织出来不少了。 罗肃就这样守在织布机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哪怕只纺出指头宽的布头来,他也要上手去摸。 姚大姐嘲笑道:“你要是实在喜欢,干脆学一下自己织去。” “你懂什么,老子在这破棉花上花的心血跟养个孩子差不多,眼看着这就成了,我能不上心么。” “是是是,那您蹲着慢慢看。” 有人提醒:“大人,旁边有凳子,你坐啊。” 罗肃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待会还得回去交差,待不了多久。” 此时还没到正午,阳光温吞不刺眼,从高大窗户照进来,把织布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慢慢的,厂房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大家都是听说棉衣作坊出布了,一个个都溜溜达达跑来看。 他们在宁远的时日不短了,知道东家在捣鼓什么棉花的,去年坊里专门辟出地来种它,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守着,生怕出差错。 如今,终于是纺出布来了。 其实他们不懂什么布料,穷人穿麻,富人穿丝,两者之间天壤之别,他们想不出新布能有什么不同。 织机磕哒磕哒的响着。 “蛮白净的。”有人说。 “看着挺软和。” 有人鼓起勇气问,“这布料会卖很贵不?” 在他们看来,让人不分昼夜守着种出来的东西,卖价肯定不便宜。 眼下麻布是二百文一匹,绢是一千八百文一匹,这棉布少不得也得千八百文吧。 “东家说过,价格不会很贵。” “不贵是多贵?会比绢便宜吗?” “会的吧,东家说过,她想尽办法弄出棉布来,就是为了让大家穿的。如果你们买不起,那她不就白干了。” “真的吗?” “东家亲口说的,不信你们问她去。” 织布厂房那边积攒了足够多的棉布后,制衣厂房才开始开工。 裁缝不难找,这边有的是人。 沈素钦画过棉衣样式,中间要填充去掉核以后的棉花,跟做夹袄一样。 这也并不难。 宁远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作坊第一批棉衣做好了。 总计五百件。 时烨、炎临、苏逾白、罗肃等人是头一批拿到棉衣的人,触感厚实柔软,上身轻便不压身,最要紧的是任外头寒风呼啸,只要穿着这件棉衣,就一点也不冷了。 时烨亲自穿着它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回屋,望着沈素钦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素钦微笑着看着他,问:“怎么了殿下,冻傻了?放心,有了它,冬天人就能活下去。” 时烨摇摇头,“你说大梁的百姓都会穿上它吗?” “总有一天,都会的。” 时烨小声重复:“总有一天会的。” 后来,这批棉衣被送去了疏勒河。 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大梁市面上慢慢出现了棉衣的身影,起初价格昂贵,要家里小有积蓄的人才买得起。 穷人家只能远远看着,裹紧自己单薄的衣裳。 后来,又过了一年,两年,三年,棉衣已经满大街都是,无论穷富,都有一件傍身,而它们无一例外,都挂着苏记的名号。 苏逾白是在棉衣作坊开工近一个月后才匆匆赶回去的,正好赶上第一批棉衣制成。 他也上身试了,试完之后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关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亮,他推门出来,见沈素钦正站在院中等他。 “苏当家反省好了?”她远远笑着问他。 苏逾白点头。 “那是不是该抽空去趟作坊?” 苏逾白走到她面前,头一回主动伸手抱住她说:“谢谢。” 沈素钦拍拍他的背:“不谢。” 原本沈素钦以为,这个冬天也会像以前很多个冬天一样,平顺地迎来新年。 可是第三场大雪落地,都城突然来了宣旨的圣驾。 来人是严公公,敬康帝身边的人,他带来了宣太子继位的诏书,而敬康帝本人重病卧床。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爆裂的风雪呼啸而至。 沈素钦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有一瞬间不知何去何从,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回都城 ◎“沈素钦回来了。”◎ 兴武元年,元日。 敬康帝长达二十五年的统治落下帷幕,新帝登基,改国号兴武,并顺势高调封骠骑将军萧平川为镇北大将军,官至一品。 这个不到而立之年便官居一品的年轻将军一时间在整个大梁掀起波澜。 众人稍一询问便知他不仅掌控北境安危,他的夫人沈素钦还是沈记珍货坊、兴源酒楼和宁远古宗坊的东家。 钱、权、兵齐全,大梁还有那个世家敢触其锋芒。 不,还真的有。 某个晨雾浓重的早朝上,就有官员上书称萧平川包藏祸心,希望兴武帝彻查。 “查?查什么?”兴武帝不怒自威,“是查刚刚过去的大战,黑旗军死伤多少?还是查身为皇商的将军夫人,给朕的国库赚了多少银子?” “诸位,大梁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与其盯着旁人的钱袋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否则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众人讷讷不敢出声。 朝臣中,裴听风垂眉敛目,表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敬康帝病重时,以伺疾为由,让裴相裴如海随驾去了西山别宫。 裴如海很清楚,这是敬康帝为他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逼裴家更新换代,让他家在裴如海和裴听风中间二选一。 很显然,裴家如了敬康帝的愿,推举裴听风上位。 如今,裴听风是户部最年轻的右侍郎。 “度支使杨侃。”兴武帝开口。 杨侃战战兢兢出列。 “爱卿看过自己被弹劾的折子吗?” “臣惶恐。” “那就是没看过,来人,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宫人捧着折子,“杨侃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无视民生疾苦” 半盏茶之后,兴武帝问他:“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杨侃噗通跪地:“求陛下开恩。” 兴武帝:“那你告诉朕,朕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杨侃:“五五” “五什么?” “五,五万两。” 兴武帝被气笑了,他觉得很荒谬,堂堂大梁国,举国上下只有五万两银子,哪怕是沈素钦一个作坊的日进益都不止五万两。 他挥挥手,“拖下去,严查。”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扫了眼堂下众臣,道:“散了吧。” 七日后,沈素钦站在都城高耸的城楼下。 她想起那年冬天狼狈出城,枯枝、寒鸦、流民。 眼下,她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圣旨,捏着进出大梁国库的钥匙。 她很清楚今日只要踏进这座都城,那么她的舞台将不再局限于缙州,她也将不能再回头。 与此同时,宁远老猫岭火器坊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反复地龙翻身。 火炮研制成功了。 炎临拿着图纸匆匆从老猫岭下来,坐上马车直奔疏勒河而去。 这图纸他不放心让任何人递送,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 沈素钦临离开宁远时交代过,务必让黑旗军拥有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否则大家都得死。 炎临很清楚,她的意思是,一旦太子成功继位,黑旗军的兵权又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如今,她的身份也瞒不住了,身怀巨宝的两个人,若是没有自保能力,只会被人吞吃干净。 所以,炎临增加了火器坊的人手,又将火炮的研发进度往前提了提。 这种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真要做起来,难度并不大。 眼下,他由黑旗军精锐护送着,急急往疏勒河赶,只要图纸交到萧平川手里,他就安心了。 另一边,苏逾白谨慎盘算着自己名下的产业,能收拢的收拢,该低调的低调,打算先蛰伏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时烨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但登上那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他们还是得自己早做打算才行。 尤其,他大老远把沈素钦招了过去。 私下里递来的书信说的是国库穷死了,他没钱花,让沈素钦过去给他弄点钱。 但圣旨却是把她往风口浪尖推,国库的钥匙那是能随便给的吗?历朝历代有女人入朝为官的吗?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沈素钦此去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压力。 这个问题,在疏勒河,炎临也在问萧平川。 “你就不担心她吗?此去可是危机四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萧平川将图纸收入怀中,平静道:“我相信她的本事,也相信她的选择。既然她决定去,那就代表她能处理所有她遇见的状况。” “炎临,你不能把她当一般女人看,她是沈素钦。” 炎临有些烦躁:“我知道,可是都城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出什么事呢?天高路远,你都来不及去救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她用绳子捆在身边?她不是这种人,她是鹰,她有自己的天空,她得飞,否则她活不下去。至于风险,做什么没有风险?”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 这个问题,萧平川自己也很好奇。 “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信她。” 萧平川笑:“我以为是因为我这张脸。” “算了,说正事。棉衣你这里应该收到了吧?今年种的棉花不算多,棉衣制起来又挺耗费棉花的,所以你这边最多给到六千件,这是苏逾白让我跟你讲的。” “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这还不是借花献佛。”炎临说,“火器营那边正在加紧研制,有什么需求你就跟我讲。毕竟我不上战场,用武器的也不是我,难免会有偏颇。” “好。” “那行,就这么着吧,我得回去了。” “嗯,我给你安排了贴身侍卫,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炎临摆摆手。 与此同时,都城裴府。 沈素秋捧着热茶,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裴听风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道:“父亲去的突然,家中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朝中事更是。现在很多父亲的旧相识都在观望,他们不肯像信任父亲一样信任我。” “这是应该的,你毕竟年轻。”沈素秋说,“况且我认为,你不应该循着姑父的脚步走,你应该走你自己该走的路。” “我自己该走的路?” “对,走你认为对的路。” 沈素秋在国子监那么多年,书不是白读的,她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奈何她只是个女人。 但听说今日,那个女人入城,是陛下召见的她。 若她都能入朝,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沈素秋想。 “沈素钦回来了。”她淡淡道。 “我知道。” “那你知道陛下找她来做什么吗?” 裴听风冷静下来,“朝会上,杨侃说国库只有五万两银子。” “多少?”沈素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万。” “他疯了?” 裴听风摇头:“大概是丧心病狂了吧,所以我猜,陛下让沈素钦回来,是为了给国库赚钱,毕竟她的生意遍布整个大梁,用日入斗金来形容不为过。” 沈素秋叹息:“大梁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能人。” 裴听风看她,半晌安慰道:“若她一个女人都能入朝,那便说明你会有大展拳脚的机会,耐心点。” “但愿吧。” 兴武元年的隆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所有世家都像是蛰伏在地底的猛兽,只露出的猩红的眼睛观望着眼前这个摩拳擦掌的新帝,也顺带观望着那个即将入朝的不速之客。 他们可都还记得,长街的血从城门一直洒到宫墙内,那些腥热,直至今日仍未从众人惶惶不安的心头抹去。 那里横梗着逼死至亲的仇恨,即便罪魁祸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可他们就是知道,那个女人来势汹汹,心存恶意。 而此时沈素钦的车架正从都城洞开的城楼中门驶入,在车架两侧,是一列玄黑铁骑,车厢上素白纱帘随风舞动,在一片墨色中格外显眼。 “谁啊?居然能从中门入城。” “皇亲国戚呗。” “真是威风。” 沿路百姓们议论纷纷,沈素钦半阖着眼在车里小憩。 “夫人,可要直接去将军府住下?” 问话的是许有财,他被派来贴身保护沈素钦。 沈素钦撩开车帘,问他:“我记得元香和江四婶正住在都城将军府里?” “回夫人,是的。不过将军吩咐了,若夫人不喜欢,可以仍旧把她们遣回宁远。” “不必了,走吧,直接回将军府。” “是。” 将军府内,元香与江四婶才刚刚得知将军夫人要独自回都城住。 两人自来了都城之后,深居简出,跟外界几乎没什么联系,故而并不清楚沈素钦好端端的为什么被遣送回都城。 “难道是跟将军吵架了?”江四婶问。 元香没说话。 “我觉着八成有可能,你看哪个女人像她一样那么强势,不肯吃半点亏。男人么,终归喜欢女人伏小做低的,她这样的,就算被休了也不奇怪。” 说完,江四婶戳了戳元香的脑门道:“看见了么,女人再有本事也没用,还不是早晚被男人一脚踹开。她这次回来,宁远那边空置,我想办法让将军接你回去,这样你就有机会了。” 江四婶絮絮说着。 元香却一句也没听见耳朵里,而是抬头望着被院墙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思索着如何才能爬出去。 “行了,别发呆了,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去把房间收拾一下。”江四婶催促元香。 都城将军府里就只有她们两个和一个看门的门房,人丁简单得很。 第100章 三司 ◎“穷成这样,我都怕你把自己饿死。”◎ 沈素钦的车架才刚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就被宫里来的禁卫军给接了去。 许有财提着板斧紧紧跟着沈素钦车架后面,一直跟到宫门前。 严公公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停下,严公公没听见车里有动静,便撩开帘子往里头瞧了瞧,见沈素钦没有要醒的意思,想了想,自作主张道:“驱车进去吧,慢点。” 这可是连寻常皇亲国戚都少有的待遇。 交代完,他又对许有财轻声说:“军爷,陛下只说要见萧夫人。” 许有财:“那你帮我跟她讲,我在宫门外头等她。” “军爷放心。” 马车来到正德门,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 严公公这才温声喊她:“夫人,醒醒神,到了。” 沈素钦睁开眼,撩开帘子出来,一搭眼就瞧见了头顶的“正德门”三个大字,略微一想便知道是严公公通融了,跳下车福了一福,“多谢公公。” 严公公侧身避开她这一拜,“咱进去吧,陛下正在御书房等着呢。” 沈素钦颔首。 “知道你要来,陛下这几日胃口都好了。” 沈素钦笑:“我可是好几天没有好胃口了。” “夫人说笑了。”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来到御书房门口。 严公公:“夫人进去吧,陛下交代过你来不必通传。” “有劳公公。” 沈素钦去过好几回东宫,这御书房还是头一回来。 推门进去,入目便是正前方明黄色的龙椅和两侧朱红色顶梁柱及柱身盘着的金龙,气势恢宏。 “如何?这御书房可还入得了你的眼?”端坐上位的时烨突然出声。 沈素钦微微挑眉,按规矩倾身行礼,不想半路被时烨拦住,说:“免了吧,反正你也不是真心想跪。” 沈素钦倒也不客气,顺着他的话起身道:“谢陛下。” 她这边谢完,就被时烨定定地盯着看,半晌才开口道:“之前我磨破嘴皮子也不见你答应,这回怎么这么干脆就跑来了?还是又想交换什么东西了?” “陛下不高兴我来?” 时烨忙摆手:“我连发三道圣旨才把你请来,你看我是不想要你来的意思?” 沈素钦耸耸肩。 时烨从上位走下来,递给她厚厚一叠册子说:“这是国库近一年的账目,你帮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说罢,他招手让人给她抬来了椅子,让她坐下看。 沈素钦也不见外,大方落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清楚结余“五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两”后,她嗤笑出声,打趣时烨道:“要不这个皇帝你别当了,穷成这样,我都怕你把自己饿死。” 时烨假笑:“嘲讽的话能不能压后再说,帮我找找原因。” “原因么,”沈素钦往前翻了翻,看样子只是粗略看了一遍,便将其一合道:“何必浪费时间,举全国之力做一个天衣无缝的账本出来有什么难。我看你也不必找原因,直接把度支从上到下换一遍血,这样效率更高。” “那换了之后呢?” “开源节流嘛,还用多说。” 时烨长叹一口气,“再开源,百姓只能喝西北风了,根源还是在吏治。” 也就是层层加税,但税款被半路截留,到不了国库的问题。 “你自己这不是很清楚吗?贪腐问题不解决,国库永远没银子。” “怎么解决?我手里可没有任何一支势力可以帮着惩罚贪官污吏。” 沈素钦一想,也对,之前只是提了一下要改田制,他这个太子就差点被弄死。 这下虽说做了皇帝,不也照样还得看各种势力的眼色。 沈素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换条路走吧。” “怎么说?” “陛下有没有想过,由朝廷出面做生意?” 时烨眸光微凝,倾身向前,示意她继续说。 “盐、铁是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我知朝廷对此向来有管控,但这钱呢?流去哪了?再来,大梁之外还有沙陀、月氏、安息等等一众小国,他们想要大梁的茶叶、瓷器,这钱陛下不挣,打算让谁去挣?” 这些沈素钦之前听炎临提过一嘴,说是等哪天边关停战了,互市贸易打开了,他要亲自打通大梁与月氏、安息等国的商路,沟通两边贸易。 关于这点,她还是很心动的。 不过商路是后话,沙陀如今来势汹汹,一时半会儿应该停不了战。 时烨此时正在沈素钦跟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该成立专门的部门去做这些事?” “是。” “可与民争利” “陛下,你所谓的民是把握地方财权的世家贵族吗?” 能从盐铁获利的,绝非普通百姓,而是手中有权有势的地方豪绅。 时烨摇头。 沈素钦再进一步,“就算与民争利又如何?这骂名陛下背着,钱国库赚着,谁获利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听到这里,时烨陡然失笑,“你倒是思量周全,不过具体怎么施行你想过吗?” 沈素钦起身,她坐得有些累了,“老实说,还没考虑的特别清楚,得找个人帮我。” 她对大梁的官制了解的不是很清楚,而盐铁管制需得自上而下管得透透的才行。 “你想用谁?” “就我那便宜表哥吧。” “行,朕即刻宣他进宫。在都城这段时间,你暂住宫里,吃什么用什么直接找严公公。” 沈素钦知道严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只服侍时烨一人,时烨这样交代,自然是看重她。 不过她可不能这么没有分寸,“严公公伺候陛下一个就够忙的了,我这边随便找个人就行。” 时烨勾了勾嘴角,“沈素钦。” “啊?” “你也有怕的时候。” “啧,陛下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这叫遵守规则。” 时烨挑眉,他发现面前这人的又一大优点,见好就收。 入夜,裴听风应诏入宫,与兴武帝在书房详谈整整一夜。 裴听风如今已不是小小的田曹,他已入职户部,成为户部右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户部尚书年事已高,部中大小事务几乎均由裴听风定夺,可见高升就在眼前。 为此,都城人人都道裴家受帝王器重,却不见裴相挂冠而去,久久不见归期。 朝中对外是说裴相与先帝感情深厚,伺疾陪驾,以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但裴家却清楚,没有那么一天了。 裴听风一夜没睡,第二日朝会过后,又被陛下喊去御书房,同行的还有户部尚书。 “朕将诸位爱卿喊来,是有一事需与诸位相议。”时烨开门见山,“朕拟裁撤度支,增盐铁茶部,归户部直属,称三司,由三司使通力调配。”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户部尚书眯着眼,远远瞥了眼裴听风,心想这难道是昨夜他与陛下商讨出的新政,怎会如此突然? “陛下,不知这三司使所掌何事?”户部尚书问。 “朕欲将盐铁茶收归朝廷经营,这三司使所掌的自然是盐铁炼制开采、转运与售卖事宜。小裴大人,”兴武帝看向他,“你来说说去年大梁盐铁课税各多少?” “回陛下,去年盐税共计四十一万三千四百余两,铁器课税二十三万七千余两。” 在大梁,户部掌管全国户籍人口及赋税,度支则掌筹财政收支、粮食漕运。大梁此前对盐铁茶也有监管,但主要是为了征收盐铁茶课税。 不过盐铁茶征税不高,且多被各地掌权的世家豪绅伸手拦截,实际入国库的并没有多少。 “大梁人口何止万万数,这些人每日都要吃盐,所需开销岂止区区几万两。诸位,若将这些钱收归国库,我等何须终日绞尽脑汁省钱。” 这话自那日与沈素钦谈过之后,时烨憋在心里许久了。 朝廷花钱养着户部、度支上上下下数百号人,只会朝他哭穷,想不出半点办法。 若不是沈素钦提出要盐铁官营,他们有谁想到这些。 “可是陛下,自古官不与民争利,咱们贸然将盐铁收于国营,怕是会引民怨。”户部尚书面露担忧。 “民怨?”时烨冷笑,“这些年民怨还少吗?远了不说,近来凉州大旱,国库抠抠搜搜月余都没拿出粮银前去赈灾,你说凉州民怨重不重?” 凉州民怨自然重,都出来造反的了。 “朕是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做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此事朕必办,你们听着便是了。” 自此,户部尚书不敢再说反对的话,只问:“那这三司使?” 时烨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冲着不远处的屏风温声道:“还不出来吗?” 户部尚书等人顺着兴武帝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个女人走出来。 裴听风若有所思,户部尚书则一脸惊诧。 “陛下难道要让一个女人入朝为官?这怕是不合祖宗规矩。”户部尚书道。 沈素钦行礼:“敢问尚书大人,大梁有哪一条律法明文规定不准女人入朝为官吗?” 户部尚书哑口无言。 半晌才讷讷道:“是倒是没有,可也未见先例。” “未见先例那便由我开始,我入朝为官,那不就是后来人的先例了么。” “你强词夺理。” 沈素钦假笑。 “陛下。”户部尚书见说不过她,转而去磋磨陛下。 “此事不必再议,明日早朝朕就将宣读圣旨,来年这国库税收是翻一番还是两番,就全靠沈司使了。另外,裴侍郎先将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全力配合沈三司。须知国库空虚,马上春耕将近,再不充盈国库,误了春耕那可是大事。” 裴听风恭敬行礼:“臣遵旨。”《 》 100-110 第101章 三司使 ◎“当然是老规矩,明抢。”◎ 第二日朝会,不出所料任命沈素钦为三司使的圣旨遭到朝臣一致反对。 甚至有朝臣称,沈素钦已嫁萧家为妇,萧家一人掌黑旗军,一人掌大梁财权,是包藏祸心。 此等旧调真是常弹常新,兴武帝高坐上位,皱着眉看着底下这群振振有词的老臣,实在厌恶至极。 他很清楚,三司使主管盐铁茶,一旦盐铁茶收归朝廷,势必要损害那些地方豪绅世家的利益,这与当年改田制所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 当初,安平侯浑水摸鱼,差点将他这个太子弄死在宫里。 亏得沈素钦与萧平川通力合作,才将他顺势救去缙州,保下命来。 如今,他倒是要看看,他都已经做了皇帝了,是不是还敢有人动歪心思。 “诸位,大梁积贫积弱已久,再不改变,你们是想跟着这艘大船一起沉水里去吗?”时烨沉声道,“醒醒吧,难道真的以为大梁倒了,诸位还能保住现在的锦绣富贵?” 礼部尚书痛心疾首:“那也不能破了祖宗规矩,让女人上朝堂。这萧家可还无后呢,萧夫人不安心呆在后宅,为萧将军开枝散叶,跑这里来指手画脚,岂不是牝鸡司晨?” 沈素钦原本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闻言微微挑眉朝说话的人看去。 只听那人又继续说:“陛下别被这等沽名钓誉之人蒙骗了心智,她沈素钦虽说顶着个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号,但除了一两篇锦绣文章外,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时烨抬手打断他,“赵大人此言差矣,兴源酒楼、沈记珍货坊还有宁远的古宗坊,都是沈司使在背后经营,你们可知一月营收便抵半年国库收入。” “再说了,沈司使只去了北境不到两年,便让北境人口翻了几番,如今的州城宁远也成了大梁商人最爱去的地方。赵大人说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难道你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那兴源背后的东家听说姓炎,沈记也在是萧将军的帮助下才弄起来的,怎么被陛下一说,好像这个沈素钦有通天本事似的。”那人说完,噗通一下朝兴武帝跪下说,“陛下,咱们先不说那个盐铁茶三司部,单说您要把充盈国库的重任交给这么一个沽名钓誉之辈,着实有些冒险了。”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裴听风隐晦地扫了一眼众人,见他们都在等自己开口,“不破不立,大梁已经拖不起了。” 霎时,堂下一片哗然。 “裴松潮,你对得起裴家,对得起裴相吗?”有人厉声质问。 “就是,你到底站在那边?” 要知道三司若是真的成立了,那么他们到嘴的肥肉就得统统吐出来,谁能愿意? 而裴听风一句话,更是拉着裴家站到了众世家的对立面,众人特别想问他一句:你裴家在河间的盐田,是要大大方方上交了吗? 其中也不乏和稀泥的。 “小裴大人言重了,大梁明明向好,哪里就拖不起了。” “就是,小裴大人还年轻,该多向家中长辈学习,莫要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听风从小没听人说过重话,眼下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诸位,”沈素钦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掩耳盗铃这招玩得溜啊,国库五万两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这叫‘向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沈素钦这话跟直接骂街也没多大区别,一下子把在场众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陛下为什么要动盐铁,为什么要设三司使,户部尚书大人就不想想,若是你当真有用,又哪里会有我的机会?”沈素钦见他要说话,连个气口都不给他留,继续道,“若我是你,就安安静静地听陛下吩咐,保住晚节。” “萧夫人!”户部尚书大概是忍不了了。 “不,不,别叫萧夫人,这里没有萧夫人,请称呼我为沈司使。” “陛下还未下令,萧夫人倒是心急。”户部尚书道。 “我以为昨日在御书房,陛下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沈素钦转头看向在场众人,“诸位,你们大概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三司使这个任命陛下早已下达,今日只是通知,而非征求诸位意见,是吧,陛下?” 时烨眉头微松,“沈司使所言不错。” 沈素钦恭敬行礼。 “陛下三思呐,大梁幅员辽阔,她一个不到而立的弱女子,哪能管得了财政大权,陛下三思呐。”众人不依不饶。 “陛下,赵大人所言也是臣的意思,财政大权兹事体大,万不可如此草率。” 沈素钦轻啧一声,“算了,不管去年进账多少,年底我必在此基础上翻一番,如何?” 去年国库盈余五万两,翻几番都不是问题。 故而众人不答应。 “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让国库进账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三番,这位子让与你坐又有何不可。怎么样?敢不敢赌?”户部尚书道。 他这是拿准了没人会配合她将盐铁生意交归国有,故意刁难道。 “我有何不敢。按五万两算,三个月后翻三番;若做不到,三司使即刻换人,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关头,沈素钦还记得要征询一下时烨的意见。 户部尚书不慌不忙补上一句:“人头税不算,单算盐铁茶税银。” 时烨知道这样有些为难沈素钦,但横竖都是进国库,他乐见其成,便回道:“那就这样定吧,不过诸位记得配合沈司使,朕可不想被萧将军找上门来说朕欺负他内人。” “是,陛下。” 一道任命圣旨折折腾腾勉强算是落地了。 朝会后,沈素钦和裴听风被单独叫去御书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时烨开门见山问沈素钦。 “不知陛下对大梁盐铁的现状知道多少?”沈素钦问。 “官载盐铁矿不超过十个,每年收税不过区区十数万两,着实不多。”时烨回。 沈素钦又转头看向裴听风:“表哥以为呢?” “陛下说的不错,官盐和官铁数量确实不多,产量也低,在你提之前,我们甚至都没想过能靠它赚多少银子。”裴听风回。 沈素钦觉得这两人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想过没有,大梁百姓何止万万数,每个人每天都要吃盐,你们应该没有听说哪个地方特别缺吧?那这样看来,大梁每天要消耗的盐可是不可计数的,它们从哪来?总不能凭空掉下来吧。” 时烨默默接了一句:“私盐。” “对,是私盐,但凡朝廷能吃一两成私盐的税,国库都不会只有这么点钱。” “还有铁,铁比较特殊,”沈素钦摸摸鼻子,连她自己北境的铁矿不也是默默在开采,完全没有交给朝廷的方法,“大梁铁矿确实稀缺,管控也严格,为什么赚不到钱,你们说?” “因为很多铁制品免税,比如农具。”裴听风说。 沈素钦摇头:“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是没管在该管的人手里。按说铁税要直达国库的,但多数会被以各种名目截停在州郡一级。尤其是之前,官铁管理混乱,各郡县各自为政,真的很难做到如数上交。” 裴听风很认真地听着,他身在局中,很难跳出来看到这些问题。 但他很疑惑:“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游历过整个大梁,又在田曹和户部历练,借由家族势力,也接触的很多,但没有像沈素钦这样透彻。 就好像她深入实地看到一样。 沈素钦眨眨眼,含糊道:“因为我开酒楼的呀,酒楼遍及大梁,有什么消息是我不知道的。” 时烨却知道她有一支庞大而又缜密的消息网络,遍布整个大梁甚至周边小国,只要是她想知道的,就没有拿不到的。 有时他也会觉得这个女人可怕。 有时又觉得她或许志不在此,所以才半真半假地愿意帮他。 “所以下一步,”沈素钦强硬继续话题,“我们应该派人去筛查寻找大梁境内隐藏的盐矿、铁矿,顺便将茶园登记在册。茶这东西,也能小赚一笔,捎带着,不要放过。” “之后呢?”时烨问。 沈素钦神秘一笑:“当然是老规矩,明抢。” “明抢?!”裴听风诧异出声,“怎么抢?带军队去抢?” “表哥怎么如此暴戾,当然是你和我上门去抢。” 裴听风: 时烨无奈扶额:“别闹了,说正事。” 沈素钦笑:“就是找到盐铁矿,想办法占为国有,再设立相应的盐官,负责开采、运输和售卖。这些人直接交由三司使负责,不归地方管。” “那对方要是不愿意呢?” “把陛下的尚方宝剑,和陛下的禁卫军带着,不愿意就上武力啰。当然,我相信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多半会愿意的。” 裴听风无话可说。 倒是时烨好像蛮信任她的样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朕没意见,你看着办。” 沈素钦撇嘴:“你当然没意见,好处都是你的。” 时烨还想说点什么。 沈素钦直接道:“放心,我既然答应你来,就不会反悔,也会尽心竭力。如此今天就先到这里?表哥跟我一块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听风看看她,又看看时烨,见时烨点头,这才应下沈素钦。 两人出皇城的时候乘的同一辆马车,车上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直到马车驶到兴源酒楼,沈素钦终于出声了:“表哥,去楼里聊。” 裴听风:“嗯。” 第102章 扶灵 ◎“你怨他吗?”◎ 进去楼里,小二已经在擦地,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说到:“抱歉两位客官,我们打烊了,请明日再来。” 裴听风当即就要退出去。 沈素钦却说:“我要用三楼包厢,跟你们钱掌柜说一声。” 小二闻言抬头,眼睛唰就亮了:“主事,你回来了主事,我这就去喊掌柜的来。” 沈素钦忙抬手拦住他:“不必麻烦,我只是用包厢谈点事,别让生人靠近。” “是。”小二回,“您这边请。” 直到在三楼包厢坐下,裴听风才对沈素钦掌管兴源酒楼有实感。 要知道三楼包厢是从不对外开放的,掌柜对外一律的说辞是自家人用。 沈素钦落座,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道:“尝尝。” 裴听风端起来,稍稍在鼻子跟前晃了晃说:“甘香爽甜,好茶。” 沈素钦颔首。 “我想知道你跟兴武帝私交如何?”她直接问。 她模糊知道萧平川、时烨、裴听风三个好像之前就认识,只是平时看萧平川跟时烨走的更近,彼此间也不太讲究。 “我做过太子侍读,跟他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裴听风回,“后来我跟他游历大梁,去往北境的时候跟萧将军结识,但我跟萧将军脾性不太相合,渐渐的跟殿下也就疏远了。” 沈素钦沉吟,其实她跟裴听风都清楚,殿下跟他疏远,不是因为萧平川的关系,而是裴家为代表的世家,挤占了皇权。 “那你现在的立场?”她接着问。 之前在裴家她问过裴听风这个问题,当时,他的选择是跟家族站在一起,却也不想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而是很纠结且艰难地选择了一条更委婉柔和的路。 很显然,效果并不明显。 这次她回来,裴听风被时烨架到她船上,所以她很想问清楚他现在的想法。 裴听风沉默片刻后,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模糊回道:“我总得给裴家找条活路。” 沈素钦倏然绽出笑容:“你就这么看好陛下?” 裴听风摇头:“我是看好天下大势。” 沈素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听见裴听风继续说:“天下事,盛极必衰。大梁世家到头了,若再登顶,等待的只能是覆灭。” “那你就要亲手打破它?” 裴听风犹豫道:“我还没想好,但我清楚从内打破才有希望。” 沈素钦知道,她小看眼前这个人了。 包厢内一时寂静无言,窗外长街少有人声,但他们都知道,寂静瓦片下是人声鼎沸。 “对于盐铁茶税,你怎么想?”沈素钦问。 裴听风:“你提的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纰漏,可以先试试。” 沈素钦试探:“或许你知道你们裴家走私官盐走私得最厉害,盐官一旦设立,你家可能分分钟就断粮。” 裴听风点头。 “那你想什么办?” “顺其自然。” “嗯。” 过了一会儿,裴听风主动换了个话题:“关于你母亲和姑父的事,我很遗憾。” 他清楚,若是深究的话,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沈素钦:“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着,或许你该晓得,即便姑父不在了,你还有我和素秋表姐。” 沈素秋这个名字,好久没听见了,沈素钦恍惚了一下。 “她还在国子监吗?”她问。 “不在了。” “那她成婚了吗?” “没有。” “为何?” “她说她不愿被束缚在后院,若女人成婚后就只能相夫教子,那她情愿不成婚。” 沈素钦捏着茶杯的手滑了一下,“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锦云坊的管事,你走之后,锦云坊又被她买回来了,现在已经经营到了二十多家分店。” “不是买的吧?”沈素钦淡淡道,“听说半买半抢。” 裴听风笑笑没说话。 “我这趟回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办,等我办完,我们才能出发去一一拜访那些盐铁矿主,先跟你说一声。” 裴听风:“是要送姑父和你母亲回乡吗?” 沈素钦正色:“你知道这个事?” 裴听风点头:“二老的遗体是我与素秋表姐一起安葬的,葬在城外小青山,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不错。山上还有古寺,每日晨钟暮鼓。” 沈素钦起身行礼:“多谢。” 裴听风起身将她扶起:“不论旁的,你我毕竟有亲缘,况且姑父生前待我很好。” 从兴源酒楼出来,两人分开,许有财从暗处走过来。 “许大哥,等很久了吧。”沈素钦说。 许有财沉默着摇摇头。 “回府吧。” “好。” 回去将军府,意料之外的,元香和江四婶还在等她。 府门口点着灯笼,进屋烛火亮着。 “夫人回来了?”元香迎上来,江四婶跟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往后不用等我,我回来的时间不定,你们自行休息就好。” 元香点头:“不知夫人这次要住多久?” “我也不知道。” “将军他知道这事吗?”元香又问。 沈素钦抬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许有财从门口走进来,想要打个圆场。 他跟江四婶一家认识多年,在府里多多少少都说过话,不想闹太难看。 沈素钦却抬手制止他道:“许大哥跟着我奔波一天了,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趟沈府。” 许有财抱拳:“是,夫人。” 他下去后,沈素钦一步步逼近元香,道:“是萧平川先我一步将你发落到这边,你不要以为我就不会追究你。还有江四婶,我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的人,你若不想在将军府再待下去,那我将你送走也可以。” 江四婶愣住,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回道:“夫,夫人,大人有大量” 沈素钦打断她:“还不下去?” 江四婶赶紧拎起裤脚,一溜烟小跑下去了。 厅堂里还剩元香和沈素钦两个人,两人面对面站着,元香一改往日怯弱,平静与沈素钦对视。 沈素钦就知道,一个能走出后院,上学堂给学生教课的女师傅,怎么会是满眼怯弱呢? “我很好奇,萧平川甚少回宁远将军府,且那个府邸破烂不堪,你又是看上他哪点呢?”沈素钦问。 元香勾起唇角:“你懂什么,我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摸鱼捉虾,我陪着他起事,陪着他送走老爷夫人,陪着他一直到今天。你呢,你算什么,半路杀出来的被皇帝硬塞给他的女人,你凭什么挤走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萧平川说过他的身边有你的位置吗?” “我们心照不宣。” 沈素钦嗤笑:“心照不宣?跟着他十多年没将人拿下,没能进门,你跟谁心照不宣。说起来你也是有几分谋算的,能鼓动周鸢离间我跟萧平川,还差点就成功了。可是这份脑子你为什么不用在正处呢?” “你少在这里说教,别以为我是你身边的那群狗,会乖乖听你的。” “啧啧,元香姑娘说话可真难听。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平川告状,我也不会赶你走,毕竟生活无聊,我也想要多个乐子。”沈素钦说完,倾身凑到她的耳畔,轻声说,“你的缙安哥哥已经被我睡了。” 元香脸色巨变,“你,你不要脸!” 沈素钦直起身子,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副很意外的样子,我与他夫妻一场,共赴巫山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还是说你一直期待着什么?抱歉啊,你没希望了。” “你胡说,你们成婚多年,连个孩子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想,他体谅我。我劝你早点走出来吧,天底下那么多男人,老盯着别人的做什么?”说罢,她摇着头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起床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沈府。 沈素秋还在府中没有出门,家丁来报的时候,她正在饭厅用早饭。 “领她进来吧。”她对家丁说。 不多时,沈素钦带着人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落座,中途还不忘招呼许有财也坐。 “没吃早饭?”沈素秋问。 “没吃。”沈素钦回。 “来人,添两幅碗筷,再加两碗粥和一份甜糕。”沈素秋说,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将军坐吧,家常小菜,随便吃点。” 许有财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他不记得自己有跟沈家大小姐说过话。 “认得,我们见过的,只是没能说上话罢了。许将军这趟南下,是为了保护萧夫人?” “是。” 沈素秋点头,“确实应该保护,她得罪的人太多了。” 说话的间隙,碗筷和粥上来了。 沈素钦拾起碗筷吃饭,甜糕很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 “许将军不要客气,请随意。” “多谢。” 三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院中阳光一点点照过来,驱散了冬日严寒。 吃完饭,许有财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姐妹。 “你弄的火炕我试过,很暖和。”沈素秋主动开口,“肥皂家里也有买,不错。” “棉衣你买了吗?”沈素钦问。 “没有,它有点丑,不过我有朋友买了,说很暖和。” “嗯。” 沉默。 “带我去趟小青山吧,”沈素钦说,“我趁着年前这段时间,把他们送回去。” “好。” “谢了。” “不谢。”沈素秋说完停顿了好一会儿,说,“他也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不赞成他丢下我,我和你,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我知道。” “你怨他吗?他从小没养过你,相认没多久又丢下你,很自私不是么?” “如果我硬要把他留下,我也很自私。” 沈素秋嗤笑:“你在夸你自己?” “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开心。” 第103章 浮梁山 ◎“尽人事,看天意,莫强求。”◎ 吃完早饭,沈素秋动身带着沈素钦去了小青山。 裴听风说的不错,这里风景很美,虽然是冬天,却也能看出枝叶繁茂时这里的清幽。 沈素秋熟门熟路地点燃香烛和纸钱,沈素钦带了云片糕,这是她们姐妹最心平气和的时候。 沈素钦把云片糕摆在墓碑前,注意到碑上有江遥跟沈景和两个的名字。 “这是合葬墓?”沈素钦问。 “嗯。” “为什么?” 按理说沈父只能和当家主母也就是时云珠合葬,江遥在名分上只是侧室,是不能合葬的。 “他这辈子不就只想要这个么?”沈素秋回,“我替我母亲成全他。” “多谢,真心的。” 林间有风穿过,漱漱作响,沈素钦抬头,风卷起她的发丝,又轻抚她的脸庞,她微微扯起嘴角,觉得是他们回来看她了。 这个除夕,沈素钦是在浮梁山过的。 她扶灵回去,将沈父沈母安葬在东梁山上,那里风景奇绝,每天都可以看日出。 之后她又回了老师那里,细细交代了这两年做的事。 老师季渭崖年事已高,眯着眼听完了,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说:“尽人事,看天意,莫强求。” “我晓得,老师。” 除夕当晚的团圆饭,她跟师傅师娘一起吃的,他们睡觉早,吃完饭早早就歇下了。 沈素钦独自一人裹着大氅走到悬崖边,山风猛烈地吹着,脚底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苍穹,思绪浩浩荡荡,想他了。 她一直待到山下燃起烟花爆竹,明明灭灭的光亮,直冲云霄的爆炸声响,都让格外想念那个人。 “冷吗?”突然她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素钦猛地回头,刚才还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跟你一起吃年夜饭。”萧平川笑着说。 他知道沈素钦扶灵回乡,所以他昼夜奔袭,想在她需要人陪的时候在她身边。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他一身黑色劲装,束发高扬,站在山风里,背后是浩瀚山林,他像头狼,野性又凶悍。 沈素钦朝他飞奔而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萧平川将人稳稳接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摁住她的头,将人密密实实压进怀里。 四野寂静,山下烟火繁盛,他们被山风裹挟着,紧地拥抱着。 “陪你看场浮梁山的日出?”萧平川问。 “好。” 第二天一早,季老被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尤其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场还格外足。 “昭昭,他就是你那个丈夫?”季老问。 “见过季老。”萧平川问好。 沈素钦回他:“是他,萧平川,镇北将军。” “唔,不错,脸不错。” 下午,萧平川去沈父沈母坟上祭拜,之后便低调北上,赶在旁人发现他行踪前回到疏勒河。 沈素钦去送他时,心疼他这样来回奔波,叫他下回不要来了。 萧平川却说:“我每年除夕都想跟你一起过,年年都是,一年也不想错过。” 沈素钦看着他,半晌才说:“好,一起过。” 年后,沈素钦回去都城。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密阁搜集到的信息跟裴听风讲了一下。 西州庆鱼郡的池盐、云州贡川郡的井盐以及茶州察尔郡的岩盐都可供人食用,不过这些都被当地世家把持,且产量不高,故而没有大规模发展起来。 沈素钦和裴听风坐在马车里,车中矮桌上摆着大梁地图,沈素钦将贡川郡在地图上圈出来说:“贡川鹤碧县是卫家旁支的地盘,这里山地断裂处有盐卤井,取卤水熬煮加工后,便可产出色白质佳的‘火花盐’。” “火花盐?”裴听风皱眉,他听过这种盐,卖的不便宜。 “对,火花盐,如果说海盐专供有钱人,那么火花盐便是顶级世家的专供,”说到这里沈素钦挑眉道,“你裴家按说吃得起火花盐吧。” 裴听风摇头苦笑道:“你对我裴家到底有多大的偏见?我家虽说做布料生意,但也只是为了补贴家用。” 沈素钦轻啧一声,“表哥,你可是裴家下任家主,家里的生意知道的却还不如我清楚。” 裴听风:“你说什么?” “哦豁,你还真不知道,”沈素钦玩味道,“裴家为了要钱,逼得嘉州苏家远走,河间全境都在供养裴家,这些你都不知道?看来你家主地位不稳呐。” 说罢她便不再出声,只专注地看地图。 “昭昭,你……”裴听风喊她。 沈素钦:“怎么了?” “你说这些事,陛下他知道吗?” 沈素钦眨眨眼,“你猜他知不知道?” 裴听风犹豫半晌,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素钦失笑,“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沈素钦笑得更开怀了,半晌说了句有意思的话,“你不知道,不正说明他是知道的么。” 坐在皇位上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倒是裴家,想保全裴听风,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裴听风不傻,他听懂了,久久无言。 “裴听风,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很怪你知道吗?早些年的太子伴读、裴家嫡子,如今的殿前红人、裴家下任当家,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如既往的单纯的?裴相就不担心裴家在你手上败落吗?” 裴听风知道这里的“单纯”并不是一个好词,他垂眸望着地图,低声说:“我只想对百姓好点,如果可以,再尽到家主本分,保住裴家平安,其余的我没多想。” 沈素钦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挺好的,你这样,挺好的。”过了许久,她轻声说。 马车一路往南,朝着云州而去。 云州多山,沈素钦他们在山路上绕行好几天,才终于去到贡川的鹤碧县。 鹤碧蜗居在大山中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老城,他们一行百来人,黑甲重骑,轰然入城,吓得城中叫卖的摊贩全都呆愣在原地。 沈素钦撩开车帘,朝窗外望去。 “不愧是火花盐产地,你瞧这城中多富裕,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干净,不比都城差多少。”沈素钦说。 裴听风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你说他们会愿意交出盐矿吗?” 沈素钦放下车帘,坐回来,“当然不愿意,他们又不傻,交出来可就断了财路了。” “不行我们就来硬的,毕竟我们有禁卫军和尚方宝剑。” “你想什么呢?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来硬的,不要命了,不怕被人家绑了扔山里啊。” “那你说怎么办?” 沈素钦勾勾手指,“你过来点,我跟你说。” 裴听风乖乖凑过去。 等车架在卫府大门口停下,再下车的裴听风换了副嘴脸,双臂环胸,黑着脸,浑身冒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卫家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可能比大梁朝的年代还要更久远一些。或许是由于家传的缘故,卫家世代人才辈出,主支是图安卫家,算是被萧平川重伤失势了。 云州这支是旁支,沈素钦也拿不准他们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不过眼下看来还算过得去,毕竟连家主都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们了。 “沈司使,裴侍郎,”卫老爷迎上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素钦笑着回礼,“卫老爷子,打扰了。”顺便朝面前一众卫家人点头示意。 裴听风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看上去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卫老爷看他一眼,没敢上去搭话,只对沈素钦说:“接风宴已备好,两位里边请,里边请。” “请。” 进去卫府,一步一景就不必说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柱,一看便知家底不薄。 沈素钦扫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卫老爷还真是经营有方呐。” “哪里哪里,几代人的积累才有的今天,卫某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 “那也是卫老爷有头脑,识时务,这才受得住。” 这话中有话的样子,实在另卫家人头皮发麻,他们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沉重。 进去待客的花厅,果然满桌珍馐。 卫老爷想让沈素钦上座,沈素钦笑而不语,退后半步,让裴听风坐了上去。 裴听风什么身份,在座的人都清楚,裴相嫡子,皇上伴读,当朝殿前红人,前途无量。 可他自打进了卫府便黑着脸一言不发,着实有些吓人。 “大家落座吧,落座吧。”沈素钦反客为主,她向来大大方方,“裴大人舟车劳顿,大家不必管他。” 卫老爷扯了个笑脸,“辛苦两位了。” 众人落座,卫家嫡长子先提了一杯,意思是代表卫家欢迎二位。 裴听风没动,沈素钦提杯陪了一杯。 卫家人还待继续,裴听风突然将臂弯中抱着的尚方宝剑重重拍在桌上,与此同时,随沈、裴两人来的侍卫闻声,急掠进院子,二话不说抽刀站在院中,目光沉沉盯着席间众人。 卫家人霎时呆愣在原地,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垂眸盯着桌面。 “这,不知裴大人是什么意思?”卫老爷语气不善。 沈素钦赶紧笑着出声道:“您也知道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最不喜搞弯弯绕绕。裴大人自幼与陛下长在一处,兴许是受了陛下影响。” 她提杯自罚一杯,“这杯我代裴大人向大家赔个不是。” 卫老爷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不过我还是直接说了吧,”沈素钦开门见山,“想必卫老爷也知道我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卫老爷将双手放在桌上,轻轻点着桌面。 “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说了。”沈素钦盯着他的手,“陛下想要将盐矿收归国有,借买卖盐货来充盈国库,这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是吧卫老爷。” 卫老爷没说话,只是敲桌子的手指越发快了些。 沈素钦最后看一眼他的手,将目光收回来淡淡扫过在场的卫家人,高声说:“但我却认为陛下此举十分不妥。” 卫老爷手指顿住。 “我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兴源酒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创一份家业有多难。” 这话似乎引起了卫家人的共鸣,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默默带了些期待。 “所以陛下他凭什么说收就收,他这是强抢民利。”沈素钦继续说。 卫家人很想鼓掌叫好,但看看一旁脸色明显变得更黑了的裴大人,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 “唉,可惜我也是没有办法,卫老爷,你不知道吧,我每年须得将兴源酒楼的五成利上缴国库,以此来换平安。”沈素钦声音沉重,“陛下他,唉” “如今我接了这桩事,少不得是要交差的。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如果我办不成,下一个来的人估计就得踏平卫家了。” 沈素钦顿了一下,见卫家人均陷入沉思,赶紧趁热打铁道:“不过大家放心,我不是那等心狠之人,更不会让卫家拱手让出盐矿。” 卫老爷终于抬眼来瞧她。 沈素钦回望,目光中满是真诚,“盐矿还是卫家的,只不过名义上变成陛下的。每年出产多少,卖出多少,获利多少,均由卫家人说了算。然后再按月往朝中多少送点银子,就当买平安如何?” 这边话音落地,卫家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听风那边倒是先抽刀了。 这可是尚方宝剑,转眼功夫就搭在了沈素钦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啊!” 卫家人纷纷起身,警惕地望了望裴听风,又望了望门外蠢蠢欲动的黑甲侍卫。 “不,不,我说错了,”沈素钦虚声改口道,“再议,我们再议好吗裴大人,你先冷静下来。” “就是,”卫老爷擦着额头虚汗,急忙说,“刀剑无眼呐裴大人,您可千万别伤着沈司使。”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裴听风声音里带着冰碴,质问沈素钦道。 沈素钦往后小小挪了半步,说:“那裴大人说怎么办?” “设盐官,上传下达,专司盐事。” “这那这盐官可以由卫家人来做的吧,”沈素钦看看卫老爷,又看看卫家人,试探着问道,“毕竟盐矿是卫家一手创办的,各项事务关节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若是放着卫家人不用,那不就浪费了么?” 裴听风闻言,想了想,并未松口,只说:“容后再议。” “那不然你先把剑收起来,这可是尚方宝剑,杀谁陛下都不追究,你别吓唬我。” 裴听风依言收剑,随后二话不说踏出门去,走了。门外侍卫也跟着他一同走了。 “哎,哎,裴大人!”沈素钦没动,只一个劲地在背后喊他。 等他走得人影都见不着了,沈素钦才脱力一般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抱怨道:“陛下非得安排这么个小古板与我同行,你们是不知道啊,这一路上我有多煎熬。” 卫家讷讷说是。 他们现在压根不想听这些,一门心思只想把话题拉回到盐矿上。 “方才沈司使说盐官”卫家嫡子等不及,先开的口。 沈素钦看他一眼,又看看卫老爷。 卫老爷受意,对卫家众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卫大留下。” 很快,厅中便只剩卫老爷、卫家公子和沈素钦三人。 “我这人实诚,不爱说假话,”沈素钦说,“不瞒你们,盐官是陛下要求设的,负责盐矿开采、运输和贩卖,直接向陛下负责。” 卫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没想到陛下竟如此上心。” 沈素钦叹气,“可不是么,所以这盐官说好做也不好做。但里头可操作空间大,大家都是生意人,你们懂我在说什么吧。” “沈司使仁慈。”卫老爷说。 “我仁慈什么,”沈素钦苦笑,“若非同病相怜,我也不想废这心思。卫老爷你给我交给底,这事你怎么想?” 卫老爷单手撑着桌面,沉吟道:“不瞒沈司使,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很多。之前,老夫一直以为必须得将盐矿全数上缴才行,以为卫家百年经营要拱手让人。亏得你站在我们这边,否则唉。” 沈素钦笑,“难不成卫老爷原本打算跟我们玉石俱焚?” 卫老爷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沈素钦后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俱什么焚,八成是想把他俩弄死。 “不至于,不至于,”她摇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瞧,我这不是来了么。盐官一职,卫老爷可愿接下?” “愿意倒是愿意,只是裴大人那?” “裴听风那边我会替卫老爷去说,不过嘛”沈素钦搓搓手指。 卫公子机灵,立马领会到,忙说:“万金酬谢银即刻备上。” 沈素钦笑,“多谢多谢,此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必有好消息。” 卫公子拱手,“有劳。” 第104章 卫公子 ◎“小女子已有婚配。”◎ 与卫家一番周旋后,沈素钦回去裴听风落脚的客栈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哆哆敲了两下房门,一直没睡的裴听风赶紧打开房门让她进来。 “怎么样?”他急急问道。 “表面上是答应了,私下会不会有什么变动可不好说。”沈素钦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果然见街边拐角处有人盯梢,她合上窗户,“让侍卫别动跟梢的人啊。” “我知道,我吩咐过。”裴听风皱着眉头,“你说还会有什么变故?” 沈素钦撇嘴,“不好说,万一卫家有聪明的,回过神来,想通咱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这不就完了么。” “这不能吧,我演的不是挺好的么。” 沈素钦笑而不语。 “行吧。” “话说我问他们要了万金作为酬谢,你别跟我抢啊,我要拿回去给黑旗军做军费。” “我跟你抢什么,你能弄到是你的本事,我不抢。” “这还差不多,明天脸再臭点,身后带两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侍卫。” “知道了。” 另一边,沈素钦走后,卫家灯火通明。 卫老爷一改方才的慈眉善目,此刻眉眼间满是戾气。 “这俩小辈一唱一和,倒是会做戏。”卫老爷说。 他这辈子见的人多了,哪能被这俩初出茅庐的给唬住。 卫公子倒是一脸懵,“您的意思是,她诈咱们。” “唉,倒也不是。”卫老爷长叹一口气,“时也,命也,恪儿,卫家到头了。” 卫恪急了,“爹,你什么意思,什么卫家到头了?” 卫老爷恨铁不成地捶他一拳,说:“你要是有那个沈素钦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你不想想,三司是谁提出来的?没她沈素钦在里头搅和,陛下能想得起来动咱们?今晚她倒是做起好人来了,还一副为咱们着想的样子。” “那咱不听不就行了。” “你傻啊,卫家有多大本事跟整个大梁对着干,不交,不交怕是要派兵来抢了。” 卫恪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这盐官”他想不通,他觉得做盐官也是条路。 “所以我说这个沈素钦聪明,她自己退了一步,让我们自己来做这个盐官。但是恪儿,这个盐官不长远呐,你得去帮卫家找新的出路。” 五年,十年,上头或许还能容忍他们。那二十年,三十年呢,把盐矿视为国有之后,上头还能允许他们私下动手脚吗? 卫恪似乎听懂了。 第二日,沈裴两人呆在客栈里没动。 卫家人一大早就在家里等着了,卫老爷吩咐过,今日万事都要忍,一切以拿下盐官一职为重。卫家也都垂头丧脑地听着,心里实际对沈裴两人十分有意见。 日上中天,卫家人早早备上饭菜等候着,偏偏半点人影也没瞧着。 卫恪皱着眉望着天色问:“姓沈的怎么还没来,昨天不是说会带着那个裴大人一起来么。” 卫老爷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坏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拍大腿,赶紧往外走。 “爹,怎么” “恪儿,赶紧的,跟我去客栈。” 卫恪一脸懵地跟着自家老爹往外走,走到半道回过神来,人家这是等着他们上门去求。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犹豫半晌,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现在是他们求着人家,还是得认清形势才行。 去到客栈,卫老爷将远远迎上来的客栈老板推到一边,脸上堆着笑,对着楼上喊:“沈司使,裴大人,可有空小酌一杯?” 话音才落,沈素钦的脑袋便从二楼探出来,笑道:“哟,是卫老爷,不是说好上你家去么,怎么亲自跑来了?” “您二位在贡川人生地不熟,我不得进点地主之谊,带二位到处转转。” “卫老爷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素钦说笑道,“您等等,我去喊裴大人。” 说罢,她转身去了裴听风的屋。 “来了,”她挑眉小声说,“这事稳了,咱俩可以交差了。” 裴听风颔首。 午后,沈裴二人在卫家人的带领下,前往井盐矿视察。 马车一路往山中疾驰,山路平坦宽敞,够三辆马车并行,实在不像是山壁上凿出来的路。 卫恪坐在沈素钦对面,目光垂落,又时不时撩起眼皮来偷偷观察对面的人。 父亲说眼前这个女人十分厉害,他不是不信,只是心中十分好奇。 “卫公子。”沈素钦突然出声。 “啊?”卫恪抬头。 “小女子已有婚配。” 卫恪猛地睁大眼睛,脸颊慢慢漫上血色,倒是裴听风一脸牙疼的样子,恨不得捂住脸假装不认识她。 “我我不是,我没有” “好啦,好啦,”沈素钦扯扯嘴角,“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你父亲肯定跟你说过我不好惹对不对?” 卫恪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 “他说的没错,我这人又小气又记仇,谁要是犯在我手里,那可不是扒皮抽筋就能简单形容的。”沈素钦小声说,语气又冷又尖锐。 “小的不敢。”卫恪说。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转过一个大山壁,眼前突然出现十分开阔的坝子。 只见坝子中密密架着高耸的三角形的木头高架,高架下是一口口盐井,从盐井中打出的盐卤水正一桶一桶往坝子中央的高大作坊里运。 “那些叫‘天车’,用来固定‘天滚’,用天滚把盛满盐卤的桶拉上来,可以省时省力。”卫恪站在马车前介绍说,“这些都是卫家百年来一点点建的,都是心血。” 裴听风闻言,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呵,卫家不过是偷来的” “偷?”卫恪差点跳起来,“这露天盐场是卫家发现的,卫家建的,哪里偷?你说清楚!” “地下的盐卤总不是你卫家人自己兑的。”裴听风说。 卫恪一时语塞。 只听裴听风继续说:“贡川盐养肥你卫家几代人,陛下不追究是他仁慈。” “裴大人,这盐卤养活的可不止只有卫家人。”卫恪咬牙道,“整个贡川甚至半个云州都得利于这几口盐井,裴大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罢了。” 沈素钦听这两人越吵越凶,不紧不慢地插进两人中间,缓缓道:“有什么好吵的呢,事情已成定局,两位若是非要争个输赢,不妨往旁边挪上两步,去那边吵,我耳朵疼。”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各自强压怒火。 沈素钦转向坝子,目光虚虚地拢在那片密实的高耸的天车上,耳之所及全是滑轮滚动的声音。 这就是盐井,大梁财政命脉所在。 她知道在大梁这样的地方还有许多个,想要将他们一一掏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如今,卫家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信心满满地提步朝山下走去,像是迈进一片光明里。 三天后,沈素钦与裴听风的车队驶离云州。 在他们身后,是云州州府新设的盐曹,下辖贡川盐官卫恪及监事若干,盐曹直达天听,主管盐事。 自此,贡川井盐名义上成为朝廷的,各监事将协助盐官处理井盐开采、炼制、运输、贩卖整个过程,利润所得四成收归国库。 所谓的四成对卫家来说,算是手下留情。 但卫老爷知道,这四成不会持续太久,那些留下来的监事将是他卫家的催命符,他须得早做打算才行。 另一边,沈素钦他们的下一站是西州庆鱼郡的池盐。 在去西州之前,他们会路过会泽县,这边盛产桑蚕,自然也有许多擅长织布的手艺人。 沈素钦半路拐去会泽,打算在那边再找几个织娘送去宁远,好叫她们帮忙弄出点新花样来。 “你要亲自去找会织布的人?”裴听风一脸吃惊。 大概是觉得这么小的事找人做就好了,为什么还得亲自跑一趟。 “棉衣作坊对某个人很重要,”沈素钦说,“我不想在这上头有闪失。” “可是你我都有皇命在身,这样因私废公真的好吗?” “这可不算私事,我跟你讲,”沈素钦看向他,“这东西跟盐税同等重要,等他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 “那行吧,随你。” 就这样,车架浩浩荡荡驶进会泽。 “东家,要布吗?” “要布吗?又便宜又好。” 车架才刚刚进城,就有一大堆人呼啦啦围过来,攀着两人的车架急切问着。 马夫见这架势,心中烦闷得很,小鞭子在空中嗖地甩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往马屁股上抽。 “等等。”沈素钦喊住他,自己撩开车帘站在马夫身边,朝围过来的众人说:“把你们手里的布料举高点,我看看料子。” 第105章 梨儿 ◎“许大哥,来把他右手废了!”◎ 沈素钦高站在马车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花样繁多的布料。 这些布料大多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挑谁都大差不差。 她扫了两遍,点着其中花样繁复的一匹说:“就你吧,过来点。” 被点中的何婶将身旁的人往后一推,自己上前两步,抓着车辕兴奋点头。 她身材有些胖,脸颊红润,嗓门奇高,一看就是个爽利的人。 沈素钦让她晚些时候去会泽最大的客栈找她一趟,之后便让何婶先离开了。 会泽县是典型的水乡,县城正中有河水穿街而过,河两岸有垂柳,河中有小船,船上有琳琅的货物和叫卖的小贩。 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沈素钦倚在车窗上,撩着帘子望两边街景。 裴听风打马走过来,挡住她视线问:“如今找到人了,我们什么时候转道去西州?” 他怕耽误正事,一路上没少催促沈素钦。 “既然来了,你总得让我视察下兴源和沈记吧。”沈素钦说。 裴听风无言以对。 入夜,他们落脚在会泽最大的客栈。 沈素钦差人把兴源和沈记的管事喊来,此时正在大堂与两人交谈。 “兴源贵客生意做的怎么样?”沈素钦问。 之前为了创收,她曾让兴源往上开拓客源。 “我们专门将楼上包厢重新翻修一遍,按您的意思每月开放几间出去,再配合些新奇珍贵的食材,倒引得贵人们争相预订,收益确实也不差。”掌柜的说,“不过这包厢生意推出来,一楼的生意倒是差了些。我差人去打听,那些老客户觉着我们既然做起贵人生意了,楼中菜品迟早要涨价,故而光顾的少了。” 沈素钦皱眉,这点她倒跟她预想的有些差距。 “那包厢的客源呢?真正有权有势的极少光顾对不对?”她问。 掌柜的尴尬一笑,老实道:“是。” 看来炎临说的不错,客源一拓,兴源的声誉果然就落了。 沈素钦脸色微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又不能朝令夕改,让人立马取缔包厢生意。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她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恭敬行礼,“东家歇着,有事您招呼。” 送走掌柜后,沈素钦看向沈记珍货的管事。 沈记珍货她过问的不多,从头到尾都丢给苏逾白在管,只在年末合账的时候细细看了两眼,知道沈记如今有百来家分店,生意都不错。 “东家,沈记如今东西不够卖呐。”管事不等沈素钦开口便主动诉苦道,“每回都是优先供应都城州府那些大店,我们这些小店只能捞点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根本不够卖。” 沈素钦终于听到点好消息,眉目舒展开来:“这是小事,回头等我回去宁远,就让人扩大作坊规模,终归不会让你缺货太久。” 管事乐呵一笑,“那就劳烦东家了,小的可在这等着消息呢。” “放心放心。” 沈素钦议事的时候,裴听风一直在后边听着。 时烨跟沈素钦的交易一直都由裴听风经手,所以他很清楚这些年国库得利多少,更清楚沈素钦身家几何。 “我以为这些小事你会交给下面的人做。”管事的走后,他对沈素钦说。 沈素钦给自己倒了杯茶,“原本我是不管的,这不是顺路么。” “其实我有些搞不懂,”裴听风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赚钱?” 沈素钦有些不解,“这很难理解吗?就像你满脑子都是天下百姓一样,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经商赚钱” “下九流?” “不是,”裴听风摇头,“我总觉得你该做些更更有价值的事。” 沈素钦撇嘴,“什么才是有价值的事?对我来说,人活着就有价值,天大的价值。” “这是什么歪理?大丈夫生于天地,须得成就一番大事业才不枉来这一趟。” “啧,按你说,那些做不成大事的就白来一趟了?” 裴听风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 “得了吧,天下何止万万人,大事才有几件。人人都去做大事了,谁来种地织布?退一步讲,让一个饿肚子的人去忧国忧民去,他自己明天就饿死,你让他忧个屁。”沈素钦帮他倒了盏茶推过去,“要我说,你所谓的大事业就得是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你去为天下百姓奔走,我去赚我的银子,大家各司其职。” “那要是大家都只想赚银子,天下不就乱了么?”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为什么让天下人都只想赚银子不想其它?是不是大家都太穷了手里没钱?裴大人,当国泰民安时,人人自会谋求向上生长,你大可不必忧心,专心搞的国计民生就是了。” 话到此处,裴听风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才说:“你想得这样透彻,可惜了。” 沈素钦大笑,“可惜什么,我现在不是做了那什么三司使,准备帮朝廷卖命了么?我呀,就是没参透,否则瞎掺和什么。”她喃喃说,“行了,帮我把白日找到的那个织娘喊来,我问她几句话。” 裴听风起身。 他这一去就去了小半个时辰,正在沈素钦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领着何婶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 沈素钦疑惑看向裴听风。 “她跟着何婶来的,不肯走。”裴听风说。 何婶闻言,忙将身后的小姑娘拽过来拉住其胳膊,对沈素钦说:“夫人,她叫梨儿,是会泽手艺最好的织娘,可有名了。” 沈素钦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把她拉来,就不怕我弃了你,改选她?” 何婶脸色一僵。 “不,不,”那个叫梨香的女人噗通一声跪下,冲着沈素钦说,“夫人,您别不用何婶,我,我就过来看看,什么都没想。” 何婶见她跪下,拉着她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可拽半天拽不动,又不见沈素钦发话,便干脆自己也跪下去对沈素钦说:“夫人,她确实织布比我强,您要用她是她的造化,您用她吧。” 沈素钦与裴听风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探究。 “你为什么帮她?”她起身把两人扶起来。 “我”何婶扭头看身边的人,见她低垂着头不说话,一狠心开口道,“我这妹子性子软和,她家里人对她不好,我怕日子久了她被磋磨死,夫人带她走吧。” 沈素钦闻言,眸中神色渐深,她错开一步,走到梨儿跟前,歪头看她的脖颈。 只见衣领掩盖处,一个青黑的印子像蜘蛛一样狰狞地盘亘在颈侧。 沈素钦抬头,用拇指转开她的头,又将手指探入衣领微微撑开,垂眸看了一眼。 “你嫁人了?你家男人虐打你?”她问梨香。 “没,”梨儿小声回答,“还没许人家,是嫂子打的。” “几岁了?” “十七。” “十七还不许配人家?” “之前她家把她许给城东的王员外做小妾,人还没过门,王员外就老死了。王家让归还聘礼,她家里人不肯。两家闹,梨儿名声坏了,不好嫁。”何婶说,“后来,王家派人上门来抢,抢走钱财不算,还把她家里人打了一顿。” “她哥嫂气不过,拿梨儿出气唉。”何婶说到最后,只剩叹息。 屋子里一时沉寂。 何婶以为眼前这位夫人怕沾上王员外家,也不肯伸手帮忙,正要提出先回去时,不想竟听见对面发话道:“有件事我想你们需要先知道下。” 沈素钦顿了顿,“我叫沈素钦,不知你们晓不晓得兴源酒楼和沈记百货,我是他们背后的东家。” 何婶和梨儿渐渐睁大眼睛。 “我这次来找织娘,是为缙州新设的被服作坊招工,若招到人,是需要跟着我举家去北境的。当然,安家费不会少。你们考虑清楚,如果愿意,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北上。” “您,您就是那位女先生?”梨儿声音颤抖。 沈素钦挑眉,“如果你说的是写《东梁赋》的那个,那么我就是。” “是你!真的是你!”梨儿几乎要跳起来,“我好喜欢你,你可真厉害,”她像小孩子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素钦看,好半天,脸渐渐红了,“你真厉害。” 沈素钦笑,“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 说完,她又对何婶说:“情况你都清楚了,我需要很多织娘,多少都要,只要愿意北上的,你尽管喊来。” 何婶激动不已,不过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有些犹豫着问道:“不知这工钱怎么算?” “五十文一天,管吃住。” “啊?”何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们在当地的织布坊一天只有二十文,这还算是高了的,“真的五十文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五十文,我旁边这位是户部侍郎,他可以替我作证。”沈素钦指指裴听风。 裴听风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何婶他们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了。 没想到人家年纪轻轻就是侍郎了,大官呐,天大的官。 “她可以相信。”裴听风说。 梨儿跟何婶愣愣点头。 “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若想跟我北上,明日带好行礼过来。我跟裴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在会泽呆不久。” “是是。” 将两人送走后,已经月上中天,又高又远的天穹上悬着纯白玉盘,宁静又深远。 第二天一早,会泽的客栈还没开门,大门外便站满背着包袱的女人。 她们安静站在大街上,只等门一开,便跟着那位女先生北上。她们眼睛亮亮的,仿佛已经看到新的生活正等着她们。 不过站在最前头的何婶却一脸愁容。 第一缕阳光落在阶前青石板上时,门开了,随后沈素钦出现在门后。 她粗粗扫视一遍,目测有二十来号人,不少了。 “何婶,她们都是你连夜找来的?”她问何婶。 “是。” 沈素钦听见她声音不太对,扭头看她,见她额角有些红,又看看她身侧,梨儿不在,便试探着问道:“梨儿家不放人?” 何婶眼睛红了,“她嫂子把她捆了丢柴房里,不让她出门。” “她爹娘呢?” “早死了,她如今跟着哥嫂过活。”何婶是她家邻居,之前跟她娘玩得比较好,“他们听说梨儿想北上,正急着给她找人家,说是谁家出一百两银子做聘礼,就把梨儿送上门去。” “你去救救她吧,我救不了她。” 沈素钦怒了,冷声说:“带我去,我就不信她敢从我手底下抢人。” 裴听风刚从楼上下来,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刚要开口问,便见她风风火火地跟着人群走了。 “欸欸,姑奶奶,你去哪?”他追出门,“跟上,快跟上,可不能叫她出事。” 沈素钦要是被人动一指头,萧平川非得找他玩命不可。 这头沈素钦在何婶带路下急急往东街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缀着百来个带刀侍卫。 这些黑甲侍卫一个个杀气腾腾,落脚都比旁人孔武有力,吓得街边小摊小贩一个个往后退。 王家大门紧闭,梨儿双臂被缚躺在柴房里,嘴巴被堵着,牙齿都快咬出血了。 她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嫂子正在跟东街的老屠夫说话,问他是不是真舍得拿出一百两来。 老屠夫是东街有名的光棍,五十来岁,满脸麻子,赚的钱都贡献给春风巷的暗娼了。 梨儿不想嫁给他,她正拼命挣脱绳索,哪怕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没放弃。 她知道,今天只要能跑出这扇门,日子就会不一样。 她用肩膀抵着地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背过身去将绳索使劲在砖墙上摩擦,蹭得那块转角的砖面一片血红。 就在绳索马上就要蹭断时候,柴房门开了。 她扭头看过去,屋外明晃晃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看不清外头来的是谁。 “啪!” 突然,她脸上挨了狠狠一巴掌,被扇得远远飞出去。 “哟,你别在这打呀,”她嫂子掐着嗓子喊,“要打带回家去打,别把人弄死在我家里,省得她哥回来又念叨我。” 老屠夫哼笑一声,借着说话的功夫去搭她的手,“嫂嫂说的是。” 女人把他甩开,催着他赶紧把人带走,“赶紧的,待会当家的就回来了,到时候不好分说。” “是是是,”老屠夫弯腰把梨儿从地上抱起来,就这么会儿功夫,还不忘先占点便宜,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梨儿又急又羞,脸气得通红。 她本就生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清秀模样,如今小脸绯红,看得老屠夫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当即就找间屋子把事办了。 “两步路的事,老杨你可别丢丑。”女人嫌弃出声。 老屠夫鼻孔出着粗气,瓮声说道:“老子现在就想艹死她,你先出去。” “不成,我男人快回来了。” “我加钱,”老屠夫从衣兜里又掏出十两丢给她,“出去,把门带上。” 女人从地上捡起银子,陪着笑,眼睛看也不看梨儿,嘱咐她一声好好伺候,然后便出了门。 梨儿被眼前这个男人熏得想吐,她绝望地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按住往怀里带。 感受着掌心的滑腻,杨屠夫狞笑一声,扯开梨儿衣襟,调笑道:“你嫂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一百一十两,够我去春风巷睡好几个窑姐了,你值钱,你可真值钱。” 梨儿拼命挣扎不让他靠近。 杨屠夫没得着趣,狠狠又扇了一巴掌,把梨儿扇得倒地不起。 “躲什么?你这身子早晚是我的,躲不过去的。” 梨儿被他踩在脚下,出气多进气少,“她应该已经走了吧,”她想,“她说过不会在会泽久留的,我果然该认命的” 突然,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梨儿眼睛半睁,看见了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素钦一脚踹开柴房的门,里头光线暗淡,她只勉强看见里头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她想也不想两步走过去,提脚便踹。 谁知对方似乎有点子力气,不仅没被踹动,还顺势抓住沈素钦的脚踝。 “你谁啊?”杨屠夫一脸不耐地回头瞪她。 只这一眼,他就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尤其对方的脚还在自己手心里握着。 “小娘子性子蛮泼辣,”他摩挲着沈素钦的脚踝,“够劲。” 沈素钦猛地收回腿,狠狠扇了他两巴掌,冷冷道:“许大哥,来把他右手废了!” 第106章 葛州牧 ◎“沈素钦,三司使。”◎ 许有财应声挤进来,不等屠夫开口,直接徒手拽过他胳膊轻轻一折,屠夫的嚎叫瞬间充斥整间屋子。 “吵。”沈素钦不耐道。 许有财又直接卸掉他的下巴,拉着人往角落里一丢,自己提脚踩上去将人压制住。 “能自己站起来吗?”沈素钦弯腰去扶梨儿。 “嗯!”梨儿挣扎着站起来,拢了拢身上衣服,小声说:“谢夫人。” 这时,梨儿的嫂子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查看情况,恰好遇见沈素钦将人从柴房搀扶出来。 “你要做什么?”嫂子赶紧跑过去想把梨儿抢过来。 何婶立马拦在两人中间,板着脸道:“你别想把梨儿扣下来。” 嫂子一把推开她:“我们家的事用你操心,你算哪根葱?” 说着,她扫视一圈,“你们也是,全挤我家做什么?长嫂如母,她年纪到了,我替她寻了家境殷实的主,我还有错了?” “你说他?”沈素钦示意许有财把人带过来。 此时的杨屠夫满脸鼻涕眼泪,捧着胳膊,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 “你要是觉得他人好,我替你做主,干脆你改嫁过去得了。”沈素钦说。 嫂子脸色僵硬,“你,你是什么人?” “我”沈素钦把梨儿交给何婶,语气森然,“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说完,她踹了踹屠夫,问他:“你出多少钱买人?” 许有财替他接上下巴。 “一,一百一十两。”屠夫仓惶说。 沈素钦冲许有财抬抬下巴。 许有财从怀里掏出一百一十两丢给他。 “钱还给你,这买卖我们不做了。”沈素钦居高临下地说。 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大哥,把人丢出去。” “是,夫人。” 待许有财把人拖出去后,沈素钦又从袖袋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梨香她嫂子,说:“梨儿我带走了,想要这二百两,立马写个断亲书过来,晚了不仅银子没有,人你也留不住。” 那嫂子听见二百两,脑子里哪还放得下旁的东西,当即狂喜着奔出门出,找到借口摆摊替人写书信的老书生,拉着人回院子,三两下写好了断亲书,恭恭敬敬给沈素钦呈上去。 沈素钦接过来递给梨儿,随后将银子给她嫂子。 她嫂子欢欢喜喜接过来,不忘叮嘱梨儿两句说:“去了要听人家的话,别使小性子” 梨儿恨恨从她手里抽出一张银票说:“这是我家,哪怕要断亲,我也得分点家产再走,这一百两银子全当你补偿我。” “凭什么!我跟你哥管你吃管你住,你这个小白眼狼!”说着伸手就要来抢。 梨儿将人推开,又把银子塞还给沈素钦,说:“先生,我们走吧。” 沈素钦摩挲着银票,笑出声来:“你这性子我喜欢,走吧。” “不行!不准走,说好二百两的。”她嫂子又哭又叫,疯子一样来拦几人去路。 恰在这时,裴听风带着侍卫赶到,玄甲刀剑傍身,气势骇人,团团将院子围住。 “你来的正好。”沈素钦说,“这女人交给你处理,”她目露冷光,故意看着女人道,“要杀要埋随你便。” 女人被吓得愣在当场,瑟缩着收回手。 裴听风上下打量她一眼,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素钦这才带着人走了。 回去客栈,沈素钦先是叫了几桌好菜好饭安排她们吃着,然后将许有财叫到一旁商量说:“这些织娘是为被服作坊招的,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带着她们先回去,我会尽量在中秋节前赶回去。” 许有财有些犹豫:“换个人吧,将军吩咐让我贴身保护你,你自己单独走我们不放心。” “也好,那你去安排吧。” 沈素钦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她自己清楚,坐上这个三司使的位子之后,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许有财长舒一口气。 下午,沈素钦给这些织娘每人发了十两银子,之后又与她们约定好出发时间。 第二日,所有人都离开会泽。 沈素钦她们往西,前往西州庆鱼郡。其他人则往北,去往宁远。 庆鱼郡的池盐不算出名,据说规模很小。 裴听风他们之前游历时去过庆鱼,远远看见过一片血红的盐池,总觉得与雪白的盐相差甚远。 “庆鱼的盐就在牧州手里,属于西州朝廷的私产,也可以看成是他们的钱袋子。那时他只当庆鱼池盐帮他家养官,故而没有深究。”裴听风说。 “庆鱼不好管吧,外族人聚居。”沈素钦问。 “是不好管,不过西州州牧是个铁血派,下手挺狠,治下的人都听他的。” “那咱们这趟去,相当于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拿钱,不好办呐。” 裴听风何尝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素钦咂咂嘴,“表哥,你实话跟我说,你跟时烨,你是不是卖给他了?这么为他出力。” 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么一想倒也没错。故而裴听风点点头道:“差不多吧。” “啧啧啧。”沈素钦上下打量他一眼,“算了,你也不吃亏。” “吃什么亏?” “没什么。” 西州庆鱼郡在大梁内陆,距离凉州不远,地势平坦,草木不丰,倒是水源不少。 不过庆鱼郡的水多是咸水,又苦又涩,没法直接饮用,必须花银子买。 马车一路驶过泛着银光的盐湖,目力所及,水天相接,十分开阔。 “这不就是正常的湖水吗?”沈素钦问裴听风。 裴听风摇摇头,“你看着这与普通湖水无异,实际脚踩进去刺痛非常。且湖底有厚厚的盐块,很是锋利,容易划伤皮肉。” “那你所说的红色的盐田,不会是被血染红的吧。” 裴听风失笑,“倒也没这么夸张。” “那就好。” 傍晚的时候,车架在庆鱼州府府衙大门口停下来,与卫家居家迎接不同,府衙中门大开,偏偏没有任何一个人迎出来。 沈素钦站在车辕上扫视一眼,挑拨道:“他们看不起我也就算了,裴大人,你可是堂堂三品官,他们未免也太不把你放眼里了吧。” 裴听风忙把人扯下来,说:“你可小心祸从口出,西州民风剽悍,出了事我压根救不下你。” “行,我知道了。”沈素钦乖乖应下。 两人都不是那种非要端架子的人,既然没有迎接,下了马车便自己自觉往里走,反正住进去了,总不会有人拉着他们的手脚把人往外丢吧。 这两人盘算的挺好,谁知循着路走去后院,远远就听见一阵吃酒划拳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沈素钦纳闷。 声音是从厢房那边传出来的,其中一个嗓门巨粗声音巨大。 沈素钦走过去,大大方方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十来号人手里都拿着大鸡腿端着茶在那喝着,为首的那个则是直接拿坛子喝,样子十分豪爽。 “葛州牧。”裴听风的脑袋从沈素钦身后探出来。 葛三舟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还真来了,我以为唱这出戏只是玩玩而已,毕竟朝廷过去几年每年都会搞,你居然还真厚着脸皮来了。” 裴听风听他这样口无遮拦,当即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说道:“现在是当职时间,你带着手下人窝在这里喝酒吃肉不太合适吧。” 葛三舟哼笑两声,挥手让底下的人先出去,这才正儿八经回话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管束手下?” “甭装傻。”裴听风走近去推开窗户换气,“你消息不是很灵通么。” 葛三舟一屁股坐下,“我就是消息太灵通了,”他瞥了眼沈素钦,“她是做什么的?”他点了点下巴。 “沈素钦,三司使。”裴听风说。 第107章 吃亏 ◎“我夫君偶尔吃一吃,我自己倒不爱吃。”◎ 听见沈素钦的名字,葛三舟难得理了理袍子,道:“原来你就是沈素钦,”他上下打量沈素钦一眼,“便宜萧平川那小子了。” 沈素钦自顾走进屋内,扫开桌上乱七八糟的碗筷,坐下,开门见山道:“我看葛大人是个爽快人,咱们不妨开门见山。” 葛三舟抱臂,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从云州来,州府设盐曹,下辖监事与盐官,采卖一干事宜由盐官负责,朝廷收取四成利。这政策不算严格,也给了大家充分的空间,葛大人,但凡大梁富裕些,陛下都不至于动此心思。” 沈素钦一番话条理清晰,该说的都说了,就等葛三舟回复。 谁知他竟然突然开口道:“萧平川的兵现在还没从凉州撤出去吧?打算什么时候撤?” 沈素钦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戒备,语气也淡了些:“自然是在他认为可以退出去的时候退。” “呵,十多万人战到只剩七八万,朝廷不仅不念他的好,还像髭狗一样时时盯着他的兵权。朝廷的粮草喂不饱他的兄弟,他还上赶着去凉州帮忙。我虽然敬他是条汉子,但吃亏吃多了就显得人傻了。” “你!”裴听风不高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随便挑个地方一窝就是好几年,不嫌憋屈吗?” 葛三舟原先也是带兵的,后来不知怎么领了个州牧的位子再也没挪过。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管你做什么,我只问你池盐的事,松不松口?” 葛三舟不说话。 “这事牵扯到西州上下,不妨多给葛大人点时间。”沈素钦说,“葛大人,麻烦给安排个住处,要干净些的,吃食也麻烦准备的精细些。” “你倒是不吃亏。”葛三舟板着脸。 “我夫君偶尔吃一吃,我自己倒不爱吃。” 葛三舟:“……” 入夜,葛三舟将人安置在州府,吩咐下人好心伺候着,自己倒是天一黑就没了踪迹。 临睡前,沈素钦去找裴听风打听葛三舟的情况。 “葛三舟是缙州人。”裴听风说。 “嗯?”是了,他身材高大魁梧,五官深邃,一看就是北方长相,“那他怎么跑西州来了?” 裴听风摸摸鼻子,“说来他还是你夫君的手下败将。” 沈素钦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是当年起事的流民帅之一?” “是。” “怪不得他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 “如今缙安名扬天下,手里又有那么厉害的黑旗军,他眼红很正常。现在就怕他迁怒,拿着你的身份说事,不肯配合。” “不至于吧,我看他也像是心胸狭窄的人。” 裴听风摇头,“不好说。” “那你说如果他不配合,直接大兵压境怎么样?” “下一个凉州?” 沈素钦扯扯嘴角,“是我有些心急了。” “葛三舟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他自己脑袋也很清楚,否则当年死了那么多流民帅,怎么就他活了下来,还做上州牧的位子。” “可池盐养活的是西州上下官场,不单是他一个人。” “唉,”裴听风也有些无奈,“有时我觉得大梁已经垂垂老矣,很多事简直力不从心。” “没想到你裴听风也会有说这种话的一天。” 自打认识裴听风起,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奔走,还从没听他说过这么丧气的话。 “不至于,盐铁甚至茶叶税收上来,国库很快就能装满。”她安慰道,“届时想做什么都有钱了。” “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随心所欲花钱,”说到这个,裴听风的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这有什么,世事多变” “哆哆哆。”敲门声突然响起,“夫人,洗澡水备好了,要先在去洗吗?”问话的是梨儿,她非要跟着沈素钦伺候她。 沈素钦想着,带着她避避嫌也好。 “进来吧。” 梨儿推门进来。 “你自己弄的热水?”沈素钦问。 “嗯,我找了府里的厨子,问他借了厨房。” “你倒是机灵。”沈素钦笑着说,说完她又对裴听风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看情况再说。” 裴听风颔首。 将人送走后,沈素钦随着梨儿来到浴室,里头水汽蒸腾,甚至还有红色的花瓣,香气氤氲,可见是用了心的。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这些事其实你不用管,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侍女。” “我喜欢做这些事,夫人快更衣把,我帮你按肩。” “好。” 沈素钦将半身浸进浴池里,只把两只白如脂玉的胳膊搭在池沿上。 梨儿弯腰跪在池边,挽着袖子,不轻不重地帮她按揉双肩。 “梨儿,你阿兄平日里对你很不好吗?”沈素钦闭着眼睛问。 “其实也还好,只是他每日做工很累,家里的事不怎么上心,我也不爱拿这些事去烦他。” “他是做什么的?” “他在丝坊里做煮丝的小工,是力气活。” “你父母呢?” “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因为沙陀人。” “嗯。”沈素钦没有再追问下去。 “所以夫人,我愿意伺候你。而且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该报恩的。”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你还小,有些事不必在意。” “我不小了夫人,我今年十七了。” “十七了,那除了做织娘,你还想做什么?” 梨儿抿抿嘴,“我,我想读书夫人,我想像夫人一样。” 沈素钦沉默半晌。 在大梁念书是有钱人家的事,先不说束脩高低,单就是买笔墨纸砚就得花不少钱,这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 况且藏书多被世家世袭私藏,相当于学识垄断,普通人认个字或许不难,但要接受更深入的教育,非得进世家族学不可。 “去宁远之后你就可以念书了,那边有免费的学堂。”她说。 “真的吗?”梨儿难以置信,居然还有念书不要银子的地方。 “千真万确。” 第二日一大早,沈素钦与裴听风刚吃过早饭不久,葛三舟就带着人浩浩荡荡进了州府。 两人的侍卫瞬间紧张起来,在众人还未踏进饭厅之前,便将沈、裴二人团团护在中间。 晨光中,两边各十来号人互相对峙着,满眼都是警惕。 “这是做什么?”葛三舟率先出口。 “那你又是做什么?”裴听风反问。 “这些都是牵扯到池盐的人,我带他们来见你啊。”葛三舟莫名其妙道,“你们想要收钱,总得问问他们的意见吧。” 闻言,沈素钦挥挥手叫许有财他们退下。 许有财微颔首,一个眼色,示意手下人将武器收起来,退到沈素钦身后。 葛三舟看着这一幕,咂咂嘴,阴阳怪气道:“这就是黑旗军?也不怎么样嘛。” 沈素钦强按耐住讥讽他的话,将话题引到池盐上,问到场众人:“上边对池盐是个什么想法想必葛大人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想问问,你们什么打算?” 一个只站在葛三舟身后半步位置的年逾古稀的老人开口道:“朝廷想借池盐收钱,那赚来的钱打算做什么?” 这话裴听风有发言权。 沈素钦侧身,示意裴听风上前。 “回老先生的话,”裴听风虽然不知道对面人是什么身份,但尊老总是没有错的,“开荒均田之后,很多水利设施需要钱修;几条大河也需要治理,另外官道,驿站,学堂等等,许多地方都亟需用钱。” “这些是陛下的意思?” “是,也是户部未来几年需要解决的事。” “那你是?” “我是户部侍郎裴听风,裴相嫡长子。” 老先生沉吟许久。 “老先生,大梁百废待兴,我等也是没有办法。”沈素钦说。 “你又是谁?” “我叫沈素钦,是写《东梁赋》那个,是兴源、沈记背后的东家,也是负责开通盐路的三司使。” “哦对,你就是那个女先生,我知道你。” 老先生胸前有花白长髯,他缓缓捋着,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看向裴听风:“如果你能保证卖盐的银子用在百姓身上,那这盐可以收回去。” 裴听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葛三舟。 葛三舟面无表情说道:“这位是万俟家家主,西州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万俟是传代千年的古老家族,盘亘在西州,行事向来低调。没人知道万俟家家底有多厚,只知道卫家跟万俟家比起来,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裴听风狂喜,“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惊动了您。” 老先生摆摆手,“本来没老夫什么事,只是想亲自听一听,这才厚着脸皮硬跟来。盐的事我可以做主,他云州送四成,我西州送五成。” 裴听风没想到进展居然如此顺利,沈素钦也没想到。 “那葛大人以及诸位大人的意思呢?”沈素钦下意识问。 “我们跟万俟家主一样。” “对,五五分最好。” 沈素钦与裴听风对视一样,又看看葛三舟,见他摆手,两人才真正有了点实感。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就听见老先生又说:“茶州你们也不用去了,我替你们打招呼,跟西州一样,也是五成。” 这下两人连忙道谢:“多谢,多谢诸位。” “你俩谢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要谢也不该是你们谢。” 裴听风笑笑没接话。 “你们记住,西州之所以这样主动,是因为你说过这些钱不会被用在别处,而是会用在百姓身上。”老先生继续说。 “老先生放心,”裴听风说,“大梁的钱必定用在大梁百姓自己身上,旁的人想沾边,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第108章 老师 ◎“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没想到西州这边会这么顺利,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就把盐路打通了。 “这边完事之后,你再去趟茶州,盯着那边把盐曹落实下去。至于铁矿这部分,再等等,我发现这样一家一家跑太慢了,等他们坐不住自己找上门吧。”沈素钦说。 “怎么让他们找上门?” 沈素钦神神秘秘道:“杀鸡儆猴。” “杀谁?” “宁远。” 裴听风: “我先回缙州去,那边马上春耕了,棉花和小麦我要去盯一下。等你跑完茶州,帮我把这封信给陛下,告诉他,我在宁远等他的圣旨。” 裴听风听完这些,简直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有些崩溃道:“你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都没跟他打招呼,天一亮就带着人朝缙州出发。 前往缙州的官道已经慢慢在修缮了,因为每天都有大量货物从宁远运出来,之前官道难走,路上会耽误不少时间。后来,肥皂作坊那边慢慢出钱,一段一段修缮,已经修到凉州境内了。 而官道两边也一改往日的荒芜,阡陌纵横,田间地头都在弓着腰在平整土地的农民。 沈素钦撑着车厢窗帘望着车外,突然开口说:“先不去宁远了,转道去凉州州府,我要见罗肃。” 许有财跟在车架旁边,闻言问道:“怎么突然要去凉州。” “棉花种植面积太小,我想去谈谈看,有没有可能凉州全境拿来种棉花。” 许有财倒吸一口凉气,“有有可能吗?” 沈素钦:“我也不知道,我去跟罗肃商量商量。” 经过去年一年,罗肃在凉州北部各大豪绅世家之间很是有了一些名气,尤其在棉花如约被高价收走后,这些豪绅大赚一笔。 据说去年秋末,棉花收获完成后,那些豪绅便主动提出要继续种。 罗肃当时跟她提过一嘴,她点头应了说让自己做主。 上回沈素钦来凉州州府大半时间都被人绑着,也没能好好在城里转一转。 如今悠闲时间颇多,她干脆让车夫驾车在城里转了转,之后才找到客栈入住下来。 罗肃不在州府,说是在北边巡查,因为马上棉花种子就要开始育苗了。 “罗大人,你去看看库房的种子,我怎么瞧着有点发潮。”有人来田里找他。 罗肃正在查看田里土壤的湿度。 “发潮?怎么会,不是每天都有人看着吗?”罗肃立马站起来。 这批种子是去年直接留下的,扒掉棉絮后,种子一颗不落原样运回凉州储存起来,罗肃很是宝贝,专门派了许多人看管。 “这我哪里晓得,许是哪里漏水。” 罗肃一拍大腿:“走,去看看。” 回去城里,恰好有人拿着沈素钦的口信来找他。 “你说东家现在在凉州等我?”罗肃有些惊喜。 “是的,他让你尽快抽时间过去见她一面。” “成,你跟着我去趟仓库,完事我立马动身跟你走。” “是。” 去到仓库,仓门一打开,果然有股轻微的霉味传来。 罗肃上手扒了扒,道:“问题不大,春天到了,温度升高,种子自己也会发热发潮,让你弄出去晒晒通通风。” “是,罗大人。” 随后,罗肃立马让人备车朝着州府走去。 他是第二天下午到达的沈素钦入住的客栈,一见面先问:“东家不是入朝了,怎么会有功夫来这里?” 沈素钦朝他摆摆手:“原本要回宁远的,走到半道突然转道过来找你。” 罗肃落座:“东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沈素钦推开窗户,“我想扩大棉花种植面积,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扩大是想有多大?” “凉州全境有可能吗?” “嘶,全境,”罗肃沉吟,“刚好我昨天去看过种子仓库,全境的话当然好,只是种子可能不够。” “最多能种多少,凉州全境的三分之二应该可以。” “可以的。” “唔,也行吧,比去年多就好。” 罗肃认真道:“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出关去再弄一批种子回来。” “时间来得及吗?会不会错过春耕?” “脚程快一些应该来得及,晚点也没关系。” “那成,你去安排吧。至于土地问题,我跟新上任的凉州州牧打过招呼,你按照去年的方法召集想种的豪绅世家即可。” “这个问题倒不难,去年棉花卖完之后,南边有很多人主动找上我。当时没想着要扩大面积,我就把他们都给拒了。今年,我觉着只要咱们放出这个意图,他们肯定会再找上门来。” “那就好,那我就在宁远等你好消息了。” “东家放心。” 沈素钦跟他商量完,当天就走了,两天后到达宁远,一进城就被等候多时的苏逾白拖回了家。 苏逾白后来自己弄了套院子,就在沈府隔壁。 沈素钦南下后,沈府闭门,多日无人居住,苏逾白也懒得派人过去帮她打扫,直接就把人接回了自己家。 意外的,炎临不知为何也住在苏府。 据他自己说是因为迟迟找不着合心意的院子,对此沈素钦只是听了一耳朵就随他去了。 眼下,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素钦身边,有些担忧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半晌,苏逾白才开口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要走。” “什么时候走?” “不确定,看殿下圣旨什么时候来。” “什么圣旨?” 沈素钦抬头看向炎临,笑着道:“问罪的圣旨。” 苏逾白一脚踏过来,将炎临推开,自己站在沈素钦面前问她:“问罪,问谁的罪?他的吗?他有什么罪?” 沈素钦把他扒拉开,认真解释道:“国库缺钱,我提议将盐铁收为国有,由朝廷亲自征收住税和过税。”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一个多月里挨个跑了几家大型盐矿,把盐收的差不多了。轮到铁矿,我懒得跑了,就想杀鸡儆猴,让他们自己乖乖将矿权交上来。”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那你也不能拿自家人开刀吧。” “走个过场而已,不必在意。再说了,咱们这个铁矿可是跟殿下报备过的,也在他那里挂了名,他心里有数。” “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还跑回来做什么?” 炎临一直没说话,沈素钦把叭叭不停的苏逾白按下去,对他说:“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么,亲自跑回来解释一下。而且马上春耕了,小麦和棉花今年我都想扩大面积,回来看看怎么弄。” “对了,火器作坊那边怎么说?” 炎临放缓声音:“火铳、火炮都成了,一直在往多了做。如今师傅们还在改进火药,说是想试试能不能让火药的性能再稳定些。” “唔,那数量有多少现在?” “几百件应该是有的。” “还不够。” “我晓得,但我们需要时间。”炎临说,“对了,铁矿会因为圣旨被关闭吗?若是没有铁,火器作坊也得跟着关一半。” “不会,就只是做做样子给那些人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逾白被晾在一边,好不容易见两人聊的差不多了,插话道:“你怎么不问问古宗坊?” 沈素钦笑:“我看账本就行了,收益节节攀高,我有什么好问的。不愧是苏家百年来最有名的经商天才,真是厉害。” “啧,别拍马屁哈,跟谁学的这些歪风邪气。” “我真心实意夸赞你,收着吧。” 苏逾白冷哼了一声。 “我看你舟车劳顿也累了,早点歇着吧,有什么事每天再说。”炎临说。 沈素钦还真有点累,闻言点点头,“明天我得去趟州府府衙。” 时烨走的时候把柳自牧留在宁远继续帮他打理政务,当初从东宫里带来的那套班子也都留下了,没有带走。 之前,缙州官场上下实在缺人,来不及按传统的举荐制度招官员,而是采纳沈素钦的意见,用考试加当面考核的方式取用人才。 为此,那一批官员里面,除了自小就博学强记的世家子弟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寒门士子,这也算是间接完成了沈素钦当初对寒门们的约定。 眼下,一年之期考核将至,沈素钦也想知道那批寒士们做的怎么样,能不能胜任。 当天夜里,梨儿来伺候她梳洗。 小姑娘如今做事越来越稳重,才短短时间就变了个样。 见她端着脸盆,沈素钦才想起来还没安置好她。 “我身边其实不习惯有人伺候,”沈素钦说,“晚点我让人带你去古宗坊的棉衣作坊看看,你那些会泽的小姐妹们都在那里做工,你看要不要跟她们一起;或者你不愿去,也可以去我的府邸住着,西街有免费学堂,我让人带你去报个名,你每天过去跟着念书就好。” 她这边每说一句,梨儿的眼睛就红上一分,到最后竟然噙满了泪水:“东家嫌弃梨儿吗?” 沈素钦叹口气,从她手里接过脸盆,帮她擦了擦眼泪道:“我不嫌弃你,只是我每日东奔西走,实在不习惯身边带着人。你总要为自己想想,找个出路不是么?” 梨儿抽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回答我。” 上一个,沈素钦这样帮忙操心前程的,是居桃。 居桃是她从人贩子那买来的,当时看她瘦瘦小小,格外可怜,便买来做个伴。 一开始,居桃也说要伺候她,帮她端水洗脸梳穿衣,做事很麻利。 但沈素钦不喜欢,便慢慢交她介入密阁,居桃原本就聪明,很快就在密阁有一席之地。 再之后,沈素钦就不大要她在自己身边呆着了,经常让她出去做事。 几年前她从浮梁山搬去都城,密阁总部也跟着搬迁,不过不是搬去都城,而是直接搬去关外。 那段时间,居桃有空,就一直在她身边呆着。 后来到了宁远,萧平川安插在沙陀王庭的暗桩被人拔了,刚好密阁正在关外,可以替代那些暗桩,居桃便出关去主持这部分事宜了。 如今轮到梨儿,她年纪还小,沈素钦倾向于让她自己选。 第二天,沈素钦出门去府衙,梨香儿听话没有跟着,而是留在府中。 柳自牧如今身上的担子重了,整日不得歇息,好在沈素钦提前给他递了帖子,这才把人留在府衙。 两人一见面,柳自牧就直接将各地官员成绩考校册子递给她说:“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沈素钦接过来,问他:“你看过了吗?” 柳自牧回:“看过了。” “你怎么想?” 这话柳自牧听着不陌生,当初跟着沈素钦学习的时候,她就经常问他这句话。 她算是柳自牧正儿八经的老师,哪怕后来他跟在时烨身边做事,也一直没断了跟她的学习。 时烨常说,柳自牧说话做事与沈素钦有七分相似,这也正是为什么,时烨能够放心把宁远事务交给他的原因。 不过有点尴尬的是,柳自牧至今没有官职,白身一个,不知时烨在做什么打算。 “世家子弟比料想的出色,”他说,“这也没办法,世家掌握着大梁百分之八十的书籍传承,他们重视后代教育,家中有族学,有藏书楼,这些世家子弟哪怕不用心学,接触到的东西也是那些寒门一辈子接触不到的,有差距也正常。” 沈素钦叹气,心想若是叫那些心比天高的寒门士子听见这话,得有多难过。 “那实务方面呢?” 实务就是真正跑腿做事的人。 “寒门士子能吃苦,做事细致认真,加上憋着一股子劲头,所以普遍都比较出色。” 可惜实务注定在职级上不会太高。 她将册子放在一边,思索良久后才说:“你知道的吧,陛下为何要在宁远推新的选官制度。” “知道,他想逐步瓦解世家权利,打破他们对朝政的垄断。不过” “很难。”沈素钦接话道,“你我看得透的东西,世家那些老家伙自然更看得透。我们在宁远玩玩还行,若是想推及到全国,那就难如登天了。” “其实倒也未必,”柳自牧说,“世家视一些低贱实务为贱务,觉得沾手会掉价,所以情愿在闲散职务上蹉跎,也不远下力气做事。如果我们抓住这一点,让寒门先从俗务入手,再慢慢凭借功绩往上升,未必没有机会。” “但你觉得那些世家会答应吗?” “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那么长远,也不是人人都把世家权势当成自己的权势,他们自私,也许更注重眼前的利益也说不定。”柳自牧认真道,“比如我们赌一把,反正输赢都没损失。” 沈素钦缓缓点头,“你说的不错,赌一把又没有什么损失。”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他道,“怪不得陛下放心把宁远交给你,你现在果然不一样了。” 柳自牧作揖:“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开玩笑道:“那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也喊我老师,让我跟着沾沾光。” 柳自牧笑着应下了。 第109章 寒士入朝 ◎“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漠北,沙陀王城。 王城依山而建,城外黄沙漫漫,头顶天壁光滑如洗。 入夜,城中兴源酒楼打烊,伙计旺生提着泔水桶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偷偷捏着一张纸条。 他淡定地进门,转身合上酒楼大门前,还不忘用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跟着。 确定一切安全后,他合上门,进后厨放下泔水桶,之后熄灯,去后院歇息。 与以往不同的时,这回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隔壁掌柜的房间,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深夜,万籁寂静,有一支体型娇小的小鸟从兴源酒楼后院扑打着翅膀直冲云霄,朝东边大梁方向飞去。 这鸟最后在疏勒河停了下来。 萧平川从鸟腿上摘下密封的纸条,展开,再用约定好的暗语解开,只见上面写着:“新王招兵,意图东进。” 萧平川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之前知道朱邪执坤死后,是朱邪葛波堂兄夺得了王位,紧接着他就部署朱邪胳膊入凉州、安插暗桩,并在沙陀王城大清洗,拔除了他在王城的布置。 之后,他与朱邪葛波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场,几乎每一场朱邪葛波都没占到便宜,他敢说沙陀士兵已经被他杀得七七八八了。 为何那新王还不死心,还要招兵买马。 为此,他回那边“再探”。 小鸟再度回到沙陀兴源酒楼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天酒楼迎来贵客,是王宫的内务管事,自从被身边侍女孝敬过一回兴源酒楼的团圆锅之后,他就隔三差五的老来吃。 每次吃也不点别的,就点十盘八盘的羊肉,清水煮了往酱料碗里一蘸,简直爱不释手。 他的侍女跑的也勤快,除了陪管事的来吃,自己平日里也经常来。 这会儿管事在包厢里吃着肉,侍女被派去后厨亲自盯着他们切羊肉。 “王联合了散落在西边的大小部落,承诺他们一起打进大梁分占土地。”侍女小声说着。 “部落?赤蝎部、沙蝎部?” “是。” “他想统一尼赤金山全境?” 尼赤金山是沙陀的圣山,山下水草丰美,牧民逐水草而居。后来沙陀建立王朝政权,霸占了尼赤金山山麓,只让归顺于他的人民在此地生活,至于那些不服的,则被驱逐到各地。 如今百年过去,尼赤金山山麓水量逐渐减少,牧草越来越少,黄沙越来越多,逼得沙陀不得不向东打大梁的主意。 没想到,新上位的王居然能有办法让散落的部族归顺于他。 “是的。” 居桃问她:“能肯定?” 侍女正是居桃安插进王宫的探子。 “能。” “我会尽快将消息传给将军。” 侍女侧了侧身,“还有上回炸伤将军的火药,来源查清楚了。王宫不知从哪里搞了一个炼丹药的汉人,是那人制出来的炸药。眼下,新王海指望他造出更厉害的炸药来,给了他不少银子和人。” “嗯。” 两人说着话,旺生把切好的肉递过来说:“该上去了,再耽搁怕露馅。” 侍女点点头,带着旺生去给管事上肉。 后厨里,居桃脱下围裙,闪身躲进后院。 夜里,兴源酒楼的一个房间内,居桃、旺生还有掌柜的聚在一起小声商议。 “那个会炼丹的汉人不能留,火药威力太大。”居桃说。 她还不知道沈素钦也在研究火药,且比他们的厉害多了。 “确实,听说前几日爆了一回,炸塌小半座山包,要是这玩意在大梁土地上炸了,得死多少人。”掌柜的说。 “狗东西,还是汉人呐,脏了汉人的血。”旺生忿忿道。 居桃笑他:“确实,还不如你这一半汉人血来得有血性。” 旺生不是血统纯正的汉人,他娘是沙陀人,亲爹是汉人。 原本一家人生活在弋阳郡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后来,沙陀进犯,村子被屠戮殆尽。 最可恨的是,沙陀恨旺生他阿娘委身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娘和他爹虐杀了,后又把他虏进队伍里时时虐待。 后来萧平川带队冲杀,沙陀队伍四散逃命,他这才得救。 因为相貌有些像沙陀人,之后便被派到沙陀改名换姓埋伏下来。 原本他是听命于萧平川的,前阵子他们出了点岔子,被沙陀连根拔起,他好险躲过去,后来被居桃招进兴源酒楼后厨,一直做到现在。 “不过说归说,将军可交代过不让我们擅自动手。”掌柜的说。 “可这个汉人危害实在太大。”居桃说,“而且我们王宫里有人,下点毒或者弄成意外问题应该不大。” 掌柜的有些心动。 “可是” 旺生说:“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掌柜的犹豫半晌,终于咬牙答应了:“试吧,咱来好好计划一下这个事。” 另一边,都城的圣旨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宁远。 彼时小麦才刚种下。 今年,愿意种小麦的人比去年翻了好几番,缙州全境基本都种上了,缙州之外,也有几十个郡县派人来讨了麦种去。 粟米的种植面积一再缩小,恐怕再过几年就得被小麦取代位置了。 圣旨被送到沈府,炎临跪接。 大概内容是宁远铁矿公然逃税,藐视朝廷,则令主事三日内补足万两黄金税款,并将矿权让渡给地方司矿处,另主事责打五十杖,下狱,直到矿权交割清楚。 炎临听着,恭敬接了圣旨,将传旨的人送走,之后才叫来沈素钦问她:“你不觉得太过了些?罚税款,要矿权,杖五十,入狱,你不怕遭那些矿主追杀?” “怕什么,圣旨又不是我下的。再说了,有盐矿在前,他们很清楚朝廷要做什么,只是要矿权和部分税款,并没有赶尽杀绝,他们会理解的。” “我觉得不会。盐矿好说,本质上都是世代经商的商人,不是稳坐朝堂的官员。而铁矿不一样,铁矿多在世家手里,这部分有钱也有权,他们不会乖乖听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他总不能一直退下去,也该适当给世家亮亮拳头,不然时间久了,他们就该真的以为换谁做皇帝都成了。”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当然,这就好比投名状,乖顺点的可以留久一点,不听话的可以先下手除掉。” “嗯?”炎临算是听出来了,“合着你不是为了给国库赚钱,也不是为了整顿税收,你这图谋啧啧,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沈素钦微微一笑:“我可从来没说要放过世家,是他们先惹到我的。至于烧不烧身的,他们先想想怎么破这局再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做做样子演场戏吧,明天去府衙把五十杖挨了,然后躲家里养养伤,别的不用管。” “真打啊?” “怎么可能。” 转天,炎临真的去了州府府衙,由柳自牧亲自监督行刑。 行刑时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里头什么情况,只偶尔听见惨叫声从高墙里传出来。 而高墙之内,炎临正与柳自牧坐在喝茶,旁边挥着杖子被打的不过是一头从古宗坊拉来的死猪。 “炎大哥,陛下前阵子还问我火器做的如何了?”柳自牧问。 炎临如今可以说是整个大梁最大的火器头子。 “够装备三分之一个黑旗军吧。”炎临回,“怎么陛下嫌太慢?” 柳自牧摇头:“只是照常问问,你知道的,他一直惦记沙陀。” 炎临点头:“我知道。” “那个我师父,她说什么时候回都城了吗?”柳自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她她不跟我讲,我只好问你了。” “所以我问你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炎临眸色变深,将茶杯抵在唇边,淡淡瞥向他道:“快了,她跟户部那边有个三个月的赌约,如今两个月快过去了,她得回去应约。” 这事柳自牧是知道的,他点头道:“这个我晓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炎临摇摇头,旁边不远处是砰砰的拍打皮肉的声音,头顶阳光照着,他眯着眼瞅了瞅天空,淡淡道:“春天过去了。” “啊?” 刑罚做了整整一个下午,据围观百姓说,人被打得血肉模糊,抬出来的时候话都不会说了。 消息很快从宁远传了出去,豫州陈家反应最大。 自打之前几乎掏空家底避祸之后,都城那边对他们的心思也淡了,也不催促他们教铁器了,怎么看都是要放弃陈家的意思。 家主将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问:“你们怎么想?” 陈丰年惴惴说道:“那太子,不对,是陛下心思颇为深沉,此举肯定是在敲山震虎,咱们怕是躲不过去。” 大儿子比较沉稳,思索半晌才回道:“现在咱们陈家在陛下那边算是挂上名了,再被察觉到二心,想必剩下的那点家产也保不住了。而且现在都城的那位贵人情况不明,咱们未必指望得上人家,所以儿子也认为该听那位三司使的,自觉找上铁曹,把该交的交割清楚。” “可这样一来,咱们陈家往后还拿什么立足?” 铁矿交出去了,他们拿什么赚钱。 “原本这地底下也没多少矿了,交出去也能卖个好。至于往后,所幸还剩点家底,看看做点旁的生意吧,总比倾家荡产强。” 这话一出,在场的都没有二话了。 事实证明陈家老大是个眼光长远的,有些抗到最后死活不肯松口的,开始确实过了几年逍遥日子,也叫他们眼红了一阵。但几年以后再看,那些人家不是出事被抓就是靠山倒台,到最后手里捏着的矿产照样被朝廷收了回去,什么也没保住。 像陈家这样主动交的,除了该的税比以前多和售卖受限制外,几乎没有其它影响,又撑了几年才下来。 五月末,天气将热未热的时候,沈素钦从宁远去了都城。 这次是去交差去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月。 朝堂上,沈素钦主动出击,对户部尚书道:“虽然时间还早,但第一批税银已经入库了,我也不想一直拖着,咱们就提前把这事了了,各忙各的。” 户部尚书不置可否。 “裴大人,账册,有劳。”沈素钦伸手。 裴听风递给她,沈素钦说:“这三本账册分别是从云州、茶州和西州送来的,尚书大人可要查看?” 户部尚书摇头,“你直接说吧,有个几百几千的就成。” 沈素钦转向兴武帝:“陛下猜猜有多少?” 时烨一早就知道税银有多少了,这会儿知道她要玩,便配合着摇了摇头。 沈素钦笑:“诸位,这第一批盐税总计五千三百一十四万两,相较之前的国库盈余五万两,不知是翻了几番呀?” 在场诸人愣住,纷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多少?五千多万两?” “怎么可能?才三个州的盐税,有这么多?” “就是,不可能。” 沈素钦扬了扬手里的帐册道:“有谁不相信,可以过来拿账册自己看。虽说只是三州的,但这三州掌握着大梁绝大多数盐矿,将其纳入朝廷监管,等于说掐住了所有盐路的源头,会有这么多税银也不足为奇。” “当然,其它偏小、偏远的盐矿后面也会慢慢收拢过来,这件事将交由各郡县增设的盐曹负责。茶园也是一样,各郡县增设茶曹,归中央三司直属,单独收取税银。至于铁矿,这个还需要点时间,不过已经有几家主动投诚了,比如豫州的陈家。” 她提到陈家的时候,还跟时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总之,该铺的路我铺好了,待一年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三司是否能顶起国库的半壁江山。” 她话音落地,堂上一片寂静。 该做的她做到了,国库也确实有了大笔进账,没人能说什么。 于是一个二个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提什么女人不能入朝为官的话。 兴武帝适时出声:“沈司使不负朕望,重赏,不知沈司使想要什么?” 沈素钦突然跪地,缓缓道:“臣想问陛下要些人才,按照计划,之后全国各地将新增盐曹、铁曹、茶曹以及账房无数,这等都是跑腿的累活,世家子弟多不愿上任,臣这里实在找不够人手。” 这事兴武帝也知道,几人昨晚还商量此事来着,就是柳自牧说的,让寒门入仕接手实务。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从三司处撕开口子,于是才有以上的话。 “那你待如何?” “臣想开设专门的考试,不设门第,不限学识,面向全大梁学子,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沈素钦说,“当然,开放的职位都只是些低贱跑腿的俗务,这些活世家不愿干,总得有人干。臣想着寒门学子吃苦耐劳,想必是能胜任的。” 她说完,朝中立马响起激烈的反对声音。 “臣不同意,寒士出身低微,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臣附议,掌权者不能出身下贱,否则一朝飞天,很容易失了分寸。” 沈素钦静静听着,耳边说什么话的都有。 “你这女人,既然擅长钻营,那就安安分分给国库赚钱,旁的何必操心。” “要我说,她必然所图甚大。你们忘了,几年前,正是由于她的蛊惑,各地寒门士子才闹起来,一连闹了好几天,差点动摇国本。” “是了,说什么寒门学子吃苦耐劳,她肯定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 “咳咳,”兴武帝清咳出声,堂上霎时寂静。 第110章 喊她夫人 ◎“她想**啊?”◎ “沈司使,”兴武帝缓缓开口,“此事事关国本,朕一时也很难决策。但你所言也并不无道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这样,考试选拔人才一事,朕不做强制,单凭各地自愿,如何?” 这也是他们昨晚商量的对策,和缓一些,先有个开始,之后再图其它。 “这”沈素钦装作为难。 “先这样吧,”兴武帝施压,“国库单薄,不能再耽搁了。朕听说北边的沙陀又在招兵买马,大战怕是就在眼前,诸位警醒些吧。” 沈素钦不太乐意道:“那就谨遵陛下口谕,全凭各地自愿。” 在在场的世家官员看来,若是全凭自愿,那必然没人愿意开这个口子。 于是,也没人再说反对的话,只道:“谨遵陛下口谕。” 但其实小小的盐曹、田曹这些连品级都没有的官职,底下的世家子弟压根看不上,肯定会有人为了图便利,真的靠考试来招人干活。 在他们看来,这可不算寒门分权,而是找了条办事的狗。 目的达到,沈素钦之后再没开口说话。 众人只当她被驳了意见,心里不高兴。 下朝后,沈素钦被单独留下来。 “沙陀那边什么情况?”沈素钦直接问。 她近来忙,没有特别关注那边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缙安跟我说沙陀新王招揽了周边几个部落,怕是想要再来一次大的。”时烨道。 沈素钦不解:“据我所知,沙陀近几年屡战屡败,人都打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跟疯了一样,死活要打。” 要是她的话,肯定要歇上几年,休养生息,等兵强马壮之后,再说打战的事。 时烨:“你可知沙陀王庭依山而建,整个国家就扒着尼赤金山脚下那巴掌大的绿地生存。偏偏沙陀以养羊为生,草越吃越少,沙子越来越多,据说出了王城,已经见不到半点绿色了。” “这也不是这一两年才出现的状况吧。” “确实,但据说从去年秋天开始,尼赤金山山上的圣河突然干涸了。虽然后来又恢复了,但水量却较往年少了很多。” “哦,”沈素钦恍然大悟,“怪不得去年秋天,他们那么疯狂。” “所以沙陀东征势在必行,只是早晚的问题。” 沈素钦点头:“确实要好好攒钱了,好在今年棉花和小麦我都扩种不少,明年应该就能帮黑旗军全面换上棉冬衣了。口粮也不成问题,小麦产量大,够吃。不过要增兵吗?” 时烨摇头:“缙安说要再等等,看沙陀那边能招到多少,我们这边再来决定要不要招兵。” 沈素钦失笑:“他这么精打细算,是怕我养不起么?” “应该不是,新兵总要训练磨合,他未必肯花精力。” “也是,我曾跟沙陀士兵交过手,确实凶残,新人想要活命很难。”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顺畅,沈素钦突然八卦道:“陛下年纪不小了,朝中就没有催陛下充盈后宫的?” “咳咳,”时烨突然被呛到,“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么,陛下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也该娶妻生子。”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疑惑道,“咦?不对啊,这么说来不光是你没娶妻,我炎大哥、苏当家也都一把年纪了,他们怎么也不娶妻?” 她抬头睁大眼睛,好奇道:“为什么?你知道吗?” 时烨避开她的眼睛,道:“不娶就不娶呗,我上哪知道去。” “我想着你们都一样,怕是想法也都一样,所以才问你。算了,你不说,我下回见面直接问他们。” 时烨不置可否,不过他倒是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我记得你有一封和离书来着,还在吗?” 沈素钦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时烨收敛了笑意:“不在了?” “唔,撕了。” 时烨坐正:“为什么?谁给你撕了?” “我自己撕的,什么为什么,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说罢,她起身,“累了,我得回府歇息了。” 时烨垂眸,摆摆手,示意她走吧。 因为三司处算是才开了个头,杂事很多,沈素钦一时脱不开身,便在都城将军府住了下来。 元香如今连面子都不愿维持,每日见着她只当没瞧见,进进出出都目不斜视。 沈素钦瞧着有意思,时不时也上去逗弄人家两句。 这天日头足,元香在院子里晾书,沈素钦摇着扇子走到廊下,慢悠悠地说:“过两天中秋,将军说要回来,你开心吗?” 元香翻书的手顿住,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素钦道:“不想听,只是告诉你一声。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说将军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关于这点,沈素钦倾向于萧平川不知道,毕竟之前在宁远的时候,她瞧着两人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的。 元香听到这个,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微微仰起下巴,问她:“你猜呢?” 沈素钦回:“我猜他不知道。” “你错了,他知道。早在他南下应诏娶你之前,他就知道,是我亲口对他说的。” 沈素钦愣住,半晌才问:“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知道了吗?他拒绝了,但让我继续留在将军府里。哪怕后来他知道是我鼓动着周鸢离间你们,他也没有把我赶出将军府,而是让我来了这里,还让我跟你住一起。”说到这里,元香勾了勾唇角,挑衅道,“意外吗?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了吧?” 沈素钦缓缓点头,因为萧平川还在给她希望。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对元香说,她把她的缙安哥哥睡了。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很快,中秋这天到了。 萧平川带了十几个铁骑亲卫大大方方入城,因为陛下亲自下旨,让他中秋回来述职。 这回都城城楼仍旧中门大开,铁骑如雷似电疾驰而入,马蹄声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入了城,到了主街,沈字马车停在路中间。 萧平川一瞧就笑了,牵着马走过去,站在马车前温声问:“昭昭,你来接我了?” 语毕,车帘迟迟不掀开。 萧平川倒也有耐心,又多说一句:“等了多久了?” 说话间,一只纤纤细手搭在帘子上,萧平川脸色一变,这不是沈素钦的手。 接着,帘子撩开,元香的脸露出来。 萧平川冷了脸:“怎么是你?” “沈二小姐在家等着,她让我来接将军。”元香回。 萧平川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喊她夫人。” 之后便骑马走了,留下元香一个人站在马车上,四周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萧平川一刻也不想耽搁,纵马过市,朝将军府跑去。 一进门就高喊:“昭昭,沈昭昭。” 沈素钦摇着扇子从里头走出来,故意道:“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元香呢?” 萧平川此时还没发觉事情不对劲,回道:“她在后面吧,我还以为是你去接我。” 沈素钦笑:“元香不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一边说一遍解下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了就要去牵沈素钦的手。 沈素钦避开,不让他牵。 萧平川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他停下来,斟酌着问道:“怎么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元香处处针对我,你知道原因吗?” “周鸢喜欢你,她鼓动周鸢挑衅我,你知道原因吗?” “江四婶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你的丈母娘,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什么?”萧平川问。 “因为她喜欢你呀。”沈素钦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的脸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一下子听不懂人话了。 “你说什么?她喜欢我?元香喜欢我?她喜欢我做什么?我是她兄长,她想乱/伦啊?” 沈素钦:“” 萧平川大概是真的很茫然:“她亲口跟你说的?”说完他又自顾说道,“肯定是,你又不是个会在意这些事的人?你信了?我在你去宁远之前,我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她喜欢个鬼啊。” 沈素钦:“她自己说的,她还说她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介意。” “老子介意,怎么不介意!你问问她敢当面跟我说这种话吗?她一出生就在我们家,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她会不知道?” “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 “没有。” “没有给过她错觉?” “我都不在府里,能给她什么错觉?” 萧平川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急急保证道:“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我发誓。” 他说这话的时候,元香刚好回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素钦先看见的她,原本她以为她会用胜利者的姿态嘲讽她,可没想到,她居然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元香突然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旷日长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呼啸着席卷全身,她难受地想要蜷缩起来,可是她不想丢人。 她听见萧平川问:“或者我把送乡下庄子上去,这种情况,是不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沈素钦没有回他,而是微微错开一步,探头去看元香的反应。 见她轻轻摇头。 沈素钦收回目光说:“她不愿去,你自己跟她讲吧。” 萧平川这才察觉到元香也在屋里,头一回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敢回头,只认真地小声地征询沈素钦的意见,“我跟她说什么?” 沈素钦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想。” 说完,她就走了,临转身前还丢下一句:“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萧平川扭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叹气。《 》 110-115 第111章 将军 ◎“一期一会可还行。”◎ 过了好一会儿,萧平川才转身去看元香。 元香手里抱着一摞书,她小时候上学读书这件事,是萧平川给安排的。 她很珍惜这个机会,也学得很认真。 后来,见宁远城的小孩们没有老师教,她就自己找了个废旧宅子,收拾了收拾,当做学堂,抽时间教小孩念书。 萧平川带沈素钦回宁远之后,她被安排伺候沈素钦,去学堂的时间就少了。 对此,她不是不怨,只是没办法。 原本,在没见着沈素钦之前,她以为对方就是个粗鄙的乡下村妇,肯定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说不定还面目丑陋,身形矮胖。 没想到,在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后来,眼看着她造火炕造暖棚造肥皂,知道了她还是几百家酒楼的东家,有数不清的银子和粮食,甚至还知道了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写下《东梁赋》的人,知道她凭一篇祭文就为黑旗军讨来大几十万石的粮草 元香晓得,自己这辈子也赶不上人家。 最要紧的是,将军很喜欢,不,是爱她。 沈素钦可能自己也没有发现,只要有她在,萧平川的眼睛就只会盯着她看,不会去看旁人一眼。 而且那眼神里是全然的爱慕、信任和赞赏。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羡慕沈素钦,也嫉妒沈素钦。 于是,在周鸢出现的时候,她故意模糊将军对沈素钦的感情,说将军是被迫娶的她,说她挟恩求报,说她矫揉造作。 这些周鸢都信了,还当面说给沈素钦听,沈素钦也如她所愿搬出了将军府。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将军竟然也跟着搬出去了。 后来,事情败露,她被遣到都城。 不久,沈素钦竟然也来了,将军依旧让自己伺候她,她此时已经不是嫉妒了,而是恨。 尤其在沈素钦跟她讲,两人已经圆房的时候。 如果不是将军来的够快,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将军。”她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 萧平川退后两步,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来。 元香发现一个细节,那就是自打有了沈素钦之后,萧平川不管跟哪个姑娘说话,都会刻意离得远些,对她也不例外。 “听说你喜欢我?”萧平川说。 元香破罐子破摔地点头。 萧平川一脸你又在搞什么的表情,问:“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萧平川能找到的最委婉的问法。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窄窄一条铺在地上,毛毛躁躁的。 元香盯着看了半天,有点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呵,我能有什么问题?”元香失笑,“不过是经年痴心妄想罢了。” 萧平川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是真的把元香当自己妹妹看,乍一听到这种话,整个人都毛了。 “你别乱讲,”他开口,“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吗?天底下那么多男的,你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 “随便挑一个能有你会打战吗?能有你” “停,打住,我不想听。都城你是不能呆了,宁远也不合适,”他自顾自地低声说,“不然送你去凉州?那里富庶些比宁远。” “你就只会赶我走。”元香失声痛哭。 萧平川快抓狂了,“那不然怎么办?我总不能杀了你吧。不走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又不可能跟你有点什么,对吧?” “再说了,凉州确实比缙州好,我给你一笔钱,你去那边重新开始。” “不,我不走。” 萧平川脸色严肃:“听话元香,你得走出去看看,天底下比我好的男人太多了,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了。”元香的声音带着哭腔。 听到这话,萧平川突然愣了一下,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也是这么想她的。” 元香的哭声突然顿住,他知道,他说的是沈素钦。 “看来我还是比你幸运的,”萧平川感叹道,“走吧,今晚我就安排你跟婶子走。” 元香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直到上了出城的马车,也一句话不说。 萧平川拎着她的行李把江四婶扶上车,对她说:“婶子,给元香找个合适的人家吧,别再由着她的性子来了。银子我给你装包袱里,那边照顾你们的人我也联系好了,过去以后别担心,好好过日子。” 江四婶抹着眼泪点点头,她知道这回是真没指望了。 吱呀一声,马车启动,萧平川转身返回府中。 元香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砰地坠地了。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停了下来,沈素钦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她说:“元香,人这辈子除了男人,还有许许多多事情值得去做。你人聪明,随便把心思放在什么上面,都会做得很好。至于萧平川” 元香突然撩开帘子,“我把他让给你了,我不要他了。” 她看见沈素钦倚在墙上,姿势慵懒随性,勾着嘴角回她说:“他不是你让给我的,是他自己选择了我。既然决定从将军府出去,那就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沈素钦直起身子,洒脱道,“多看看,眼光放高点,当你心里不只放着一个男人的时候,你才会发现生活比你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那你呢?你心里都放着什么?” “我啊?赚钱和男人。” 元香:“” 好半天过去了,元香放下帘子,低声道:“多谢。” 沈素钦点点头,她知道她听进去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晚上,月亮最高最大最亮的时候,沈素钦提了一瓶酒上了屋顶,她斜躺在屋脊上,一边懒洋洋地喝酒一边赏月。 不多时,萧平川提着酒也上来了。 他坐到她身边,侧身,往她腿上盖了件外裳。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元香。 “上回一起在屋顶喝酒还是好几年前了,那天刚喝了个开头你就要走,当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知道的时候,我真的是又生气又臊得慌。”萧平川笑着说。 沈素钦也跟着笑:“谁能想到你上来就表白啊,那会儿咱们才认识多久?” “可你一见面就给我送了定情的荷包,那能怪我自作多情吗?” “你说什么?”沈素钦语气震惊,“什么叫定情荷包?” 萧平川坐起来:“就是第一次见面,你在大街上拦我那回,非塞给我的荷包。你不会不知道在大梁,女子给男子送荷包,是心悦对方的意思吧?” 沈素钦张了张嘴:“那荷包我当成赔罪的礼物来着,压根没想到定情这茬。” 萧平川咬牙:“难怪。还有,你没事就喊我夫君,又怎么说?” 她是真的很敢喊,在藏霜楼当着大几十个赌徒的面喊,在校场当着几百个中军的面喊,一声一声的,他不陷进去才怪。 沈素钦有些心虚,小声道:“有些是喊来玩的,有些是形势所迫。” 校场那回,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去救人,不喊夫君喊什么?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算了,都过去了,我得自己想开点。反正最后把你拐回家了,也不枉我一路死乞白赖地缠着你。你这样厉害,我一点也不吃亏。” “那要是万一有比我更厉害的呢?” “夫人,你说这话你不嫌诛心么?” “诛谁的心?” “我的心。” 头顶月亮大如银盘,群星点点,纤云淡淡,夜风中飘着酒的醇香,香气里又混杂着沈素钦熏衣服的冷香。 时至今日,萧平川仍觉得像做梦一样。 因为沈素钦喜欢他,这令他一想起来就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沈昭昭。” 他将这三个字含在唇齿间反复舔舐,猩红的舌尖滑过唇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嗯?” “沈素钦。” 沈素钦轻笑:“干嘛。” 萧平川放任自己躺下,脊背枕着冰凉的瓦片,“喊一下嘛,想叫叫你。” 沈素钦翻身趴在他的胸口上,撩起一缕发丝去扫他的眼睛,一边扫一边低声说:“你知道吗?你那个时候眼睛很用力很用力地看着我,用力到我以为那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萧平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时候,待反应过来后,整个人瞬间爆红,嗫喏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这也是沈素钦很喜欢他的一个地方,在战场上,对着敌人,萧平川凶狠得像一头狼;对着外人生人,他冷漠寡淡;唯独对着她,他会害羞会手足无措会装可怜装无辜,还会舍下脸皮**。 “你不喜欢听?”沈素钦故意逗他。 萧平川偏开脸,小声道:“也不是。” 沈素钦懒懒地斜睨着他,声音轻慢,又柔又甜,诱惑道:“将军,一期一会可还行。” 萧平川猛地扭头看她,目露征询。 沈素钦笑而不语。 转天,陛下召见萧将军和将军夫人。 皇宫还是几年前的模样,甚至因为没有翻修,看着还比前几年旧了不少。 宫道依然狭窄,萧平川周身气场冷冽,全身关节好像不会打弯一样,笔直得像一把剑。 两人身旁,是严公公在引路。 他有些欣慰地看着两人,像在看自家的两个小辈。 “公公近来身体可还康健?”萧平川问。 严公公笑着回:“托将军的福,老奴身子还不错。” 沈素钦听着两人对话,补了一句:“公公年事渐大,要小心身体。若有一天想要出宫养老,我可以替你跟陛下说。” “哎哟,多谢夫人,老奴记下了。” 进去御书房,兴武帝正在看折子,他随意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又吩咐人看座看茶,然后接着看自己的折子。 沈素钦和萧平川坐在座位上,时不时交头接耳说两句小话。 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时烨合上最后一份折子,抱怨道:“那个户部尚书啰嗦死了,每次上折子废话一大堆,半天说不到重点上。” 沈素钦朝他举了举茶杯:“同情你。” 时烨冷漠地扯了扯嘴角道:“今日叫你俩进来也没旁的什么事,就是让你来陪我吃顿饭,补一下中秋宴。” 昨天宫里是有宴会的,时烨故意没让萧平川来,就是想着别打搅人家。 今天补上,一来是因为昨晚的宴席吃的没意思,没有团圆的意思;二来也是怕旁人多想,觉得自己冷落萧平川。 “好。”萧平川回。 上菜了,御膳房做的东西自然精细,不过沈素钦仔细看了,都是些寻常食材,量也不大,差不多也就是三四个人的分量,想来是顾及到萧平川饭量大,特意多做的。 “尝尝吧,这些都是我平日里吃着还算顺口的。”时烨说。 沈素钦尝了两口,确实还可以,“要我说如今你国库里也有银子,大可不必过得如此节省。” 皇宫皇宫不修,吃个饭也只比寻常人家多一两道菜,实在不像帝王家。 “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你这种有钱人不懂。” 沈素钦:“” 第112章 弹劾 ◎“你赔我银子。”◎ 中秋节刚过完,朝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新上任没多久的三司使被人弹劾了。 沈素钦平日里是不用上朝的,因为这个事,大清早被招入宫。 萧平川不放心,非得陪着,“我就陪你到宫门口,不进去。” “行吧。” 两人坐的马车,一路上沈素钦还有心情撩开帘子看外头的街景,“感觉街上的小摊小贩多了,比以前热闹了。” “大概是因为生活比以前好了吧。”萧平川说。 沈素钦点头。 大梁现在虽然仍旧圈地之风盛行,人头税也没比以前轻多少,但有一点,那就是手工业商业比以前发达了。 最明显的是凉州改种棉花之后,需要招大量人手对棉花进行间苗、培土、去芽头、捉虫包括后期的采摘等工作,许多无地农民都用这种方式找到了糊口的办法。 另外就是宁远已经成了整个大梁最大的手工作坊聚集地,单一个肥皂作坊、一个棉衣作坊,用工就超过八万人,还带动了缙州乃至周边几个郡县的发展。 如今人人都说宁远遍地是黄金。 或许是受宁远的影响,大梁各地手工作坊逐渐多了起来,加上时烨上位,逐渐加重了各地的税务监察,慢慢规范税收,让那些小作坊也有了生存空间。 还有,小麦的大量种植增加了粮食产量,相比以前种粟米的时候,大家收获更多,吃不饱的情况慢慢少了。 总之,整个大梁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惜,这一切的源头今日却要进宫受审。 “你说他们会弹劾我什么?行事张狂?以权压人?”沈素钦问。 “随便他们弹劾什么,不行我就把你掳回疏勒河,再也不管这摊子烂事。”萧平川说。 沈素钦笑:“萧将军威武。” “万事以保全自身为重,你该晓得。” “当然,放心吧,就这些老白菜帮子,说不过我。” 到了宫门口,萧平川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进去。 便卸下武器,让人小跑着进去通传说他要给皇上请安。 “你不用这样,”沈素钦说,“他们还指望着我给国库赚钱,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不行,世家猖狂惯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我不放心。” “行吧,那就一起进去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冲动。” “嗯,我不冲动。” 很快,通传的小太监出来,说是陛下让镇北将军也一块入宫。 去到御书房,吏部尚书、御史、户部侍郎裴听风、户部尚书等等都在,满满当当塞了小半个屋子。 沈素钦和萧平川进来行了礼,萧平川自觉站去角落,众人知道他已经将姿态放低了,但那周身淬血的强大气场却怎么也让人无法忽视。 “沈三司,你先看看这份折子。”兴武帝让严公公把桌上的奏折递给她。 沈素钦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了,合上道:“陛下,我看完了。” “有何感想?” “废话果然多。”沈素钦说,“不就一句‘与民争利,发不义之财’,罗里吧嗦反反复复,怪不得陛下经常看折子看到半夜。户部尚书大人,您年事已高,不要花心思在这些小地方,不嫌累么?” 户部尚书没想到,陛下会直接把弹劾的奏折给她看,更没想到她会面对面开骂。 “你,你!狂悖!”他气愤道。 “多谢。”沈素钦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还有其他弹劾的说辞吗?有的话一并告诉我。” 御史大人站出来:“沈三司你在处置盐矿税收时,以权压人,威逼利诱。还有镇北将军闹市纵马,蔑视人命。两位手握重权之人,行事未免张狂了些。还请陛下小施惩戒,以儆效尤。” 礼部尚书也说:“三司此前未有先例,虽说皇权特许,但也更应代表皇家颜面,该行事端正,不该授人以柄。” 沈素钦认真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 待七嘴八舌说完了,她环视四周,见大家确实没什么要说的了,才幽幽开口道:“我也没想到我给国库入了几千万银子,会得罪这么多人。”她语气委屈,“是我能力不够,可能我真的无法胜任吧。” 众人起初听得眉头舒展,但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不如这样,让陛下另择人才”沈素钦继续说。 “啊?”吏部尚书出声,他没想让她撂担子不干啊,况且她若不干了,他们找谁去接替啊,那可是好几千万的进账,放眼大梁,谁有这个本事。 他本能地去看皇帝陛下,却见他半垂着眼,好像睡着了一般。 “只需找到人接手,我立马退位让贤,让出三司使的位置,诸位大人意下如何?”沈素钦问。 话音落下,御书房落针可闻。 半晌,御史大人轻咳一声道:“沈三司言重了,我想陛下并没有让你让贤的意思,今后沈三司注意约束自身言行即可。” “是吗?”沈素钦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是我与民争利,我本就是做生意的,不可能为了做官,就把我的生意关门呀。如果非让我二选一的话,我还是比较想回去做生意。毕竟当这个三司使我不仅不赚钱,还要倒贴钱,不划算的对吧尚书大人。” 户部尚书毛了,他只是想给她找点麻烦,没想到人家这个三司使做得不情不愿,他这不是给人家递梯子吗? 要是她的借此机会不干了,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一层,户部尚书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放缓声音说:“沈三司为国为民,造福百姓,岂有与民争利一说。” “但” 一直没说话的裴听风打断沈素钦的话,温声道:“我与沈三司共事多时,很清楚这盐铁矿收回得有多难。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我想诸位大人也都很理解。” “理解,理解。” “至于与民争利,那更是无稽之言。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沈三司的兴源酒楼、古宗坊养活多少人,要是哪天真的关门了,单失业百姓就能把诸位府邸踩平。” “是是是。” “好了,松潮先消消气。”兴武帝适时出声,“诸位所言,朕都听在耳朵里,各有立场,也各有各的道理。这样,沈司使罚俸一个月,你可不服?” 沈素钦行礼:“臣谢陛下。” “至于你们,”兴武帝看向御史等人,“罚俸一年吧就,就当给国库省点银子。” “谢主隆恩。” “行了,都下去吧。裴大人、沈三司和萧将军留下。” “是。” 送走那几个老大人后,时烨往椅背上一靠,“这帮老家伙,整天不干正事,天天拉帮结伙斗这个斗那个,早晚把他们赶回老家去。” “陛下息怒。”裴听风拱手。 “你也是,你怎么也被卷进去了?”时烨问裴听风。 他可记得他们几个原本是推裴听风打头阵的。 “裴家世家之首么,”裴听风无奈,“真正想搞事的可不是他们,他们几个只不过是被推出来祭旗的。” “也亏你出来递台阶,不然那几个人怕是好几天睡不着觉了。”时烨说。 沈素钦摆摆手:“我还在这呢,被罚一个月俸禄,呵呵。” 时烨木着一张脸:“嫌少么?” 沈素钦假笑:“你赔我银子。” 时烨全当没听见,对萧平川说:“萧将军就这么不相信朕?还非得跟着护着。” 萧平川:“那你赔她银子。” 时烨恨不得把面前这几个人全都给赶出去。 他运半天气道:“好了,说正事吧。朕这个官场呐,不整顿是不行了,还真靠几个寒门一点点从底下熬上来?” “那不行就只能动选官制度了。”沈素钦说,“把标准改一改,范围扩大点。” 之前是按家世门第人品才能选官,所以世家才能一直把控官场。 “寒门往上数一数,也都有权有势过,不行陛下把家世门第的选拔标准往上翻三代?”沈素钦提议。 时烨斟酌:“倒也是个办法,裴大人觉得呢?” “我没意见,横竖都是要稀释世家权利,我无话可说。” 他自己就是世家出身,不反对就不错了。 “那就先这么办吧。说起来还有一个事,朕之前也跟沈三司提过,大梁怕是要备战了。所以朕想问问镇北将军,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萧平川肃然:“两年。” 他仔细核算过,在现有士兵基础上,更新装备,配备火器,提升战力,他至少还需要两年时间准备,前提是朝廷供应充足。 “你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吧?”时烨提醒。 这不是迎战沙陀的时候,而是打到沙陀王庭,让沙陀灭国的时间。 “臣知道。” “你确定你可以?” “臣可以。” “好,两年,需要什么你尽管提,就算把这龙柱上的金箔扣下来卖了,朕也会优先保障黑旗军的供应。” 想要大梁平稳发展,边境威胁必须彻底铲除,否则敌人在外头虎视眈眈,还三天两头骚扰边境,哪里还能安心发展。 “谢陛下。” —— 萧平川赶着秋收前,独自回了疏勒河。 沈素钦则仍旧留在都城,宁远那边有什么必须要她处理的事,会走官驿送过来。 三司处一直在招人,果然如沈素钦所预料的那样,虽然朝中世家极力反对寒门选官,但耐不住基层的世族子弟不想干活,所以很多跑腿费舌的鸡毛蒜皮小官,也还是招徕了不少寒门去做。 快到年底,三司官制终于齐备。 赶在年关之前,盐、铁、茶最后一批税银送达国库进行封存,奏折递到御书房,兴武帝看清上面的数字,惊得打翻了一只茶杯。 转天,赏赐如流水一般送到将军府。 彼时,将军府内之后沈素钦一个人,元香早已留书离开,说是回宁远学堂免费教孩子们读书,她没有回将军府,而是自己在宁远城内找了个房子住着。 江四婶跟着自家女儿一起,也回去了宁远。 沈素钦接了赏赐,一样一样看过之后,连夜写了封辞官的奏折递上去。 她在奏折里说,如今三司处已然建立完备,各地都可以自行运转,只需按时排官员巡查即可。她这个三司使功成身退,要回宁远去继续做生意。 对此,兴武帝迟迟没有答复。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他换装低调前来,沈素钦在花厅接待了他。 “你一定要走吗?”时烨开门见山问。 沈素钦给他斟了一杯茶:“该走了,我走之后,这个位置你可以考虑让裴听风坐,当做是给世家的安抚。裴听风这个人做不出中饱私囊的事,三司给他,会发挥应有的作用。” “你一早就想好了?”时烨咬牙。 “嗯,我原本就不喜欢勾心斗角的官场,我要回我的宁远去晒太阳。” “是去找萧算了,你决定了的事,有谁能劝动你。” 沈素钦笑:“我不过是回宁远,有什么事你还是可以招我来,能做我尽量做。” “我晓得了。” 沈素钦送客:“那就回去吧,严公公找不着你人,该着急了。” “我想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说。” “安平侯逼宫那天,你想救的究竟是谁?是我,是萧平川,还是天下?” 沈素钦摇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是我自己。” 那会儿她被绑在萧平川的船上,而萧平川则被绑在太子船上,世家要她的命,她只能把自己跟他们牢牢绑一起才行活。 时烨后退一步,笑道:“好,也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嗯。” 第113章 改革税制 ◎“倒是我心急了。”◎ 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眼前一片银装素裹。 相比多年前第一次北上,沈素钦这一趟走得可算舒服极了。 官道平整宽阔,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车里生着碳火,整个车厢被烤得暖烘烘的。 她倚靠在车厢里将睡未睡,耳边都是车厢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走走停停,她赶在小年前到了宁远。 苏逾白和炎临在家里等着她,提前将屋子里火龙烧着,到处暖融融的。 沈素钦解下披风,笑着问他们:“你们平日里都无事可做吗?耗费一整天专门在这里等我。” 炎临接过她的披风挂起来问:“不是早就写信来说出发了吗?怎么这么多天才到。” “路上风雪大,走的慢了些。怎么样?火器坊那边一切都好吗?” 炎临回:“放心吧,现在就是每天造火器,明年后年差不多就能让黑旗军全部用上了。” “我估摸着也是,等拿下沙陀,咱们就正儿八经开始冶铁卖矿,好好赚钱。”她说。 “真到那个时候,我倒是想去关外走走,把之前跟你说过的商路打通。” “我晓得,你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行了,”苏逾白打断他们,“到时候再说吧,搞得好像沙陀像是纸糊的一样,说拿下就拿下。” “有镇北将军在,有什么不可能。”沈素钦说。 苏逾白撇嘴:“那他今年还回来过年吗?” “说是不回了。” “也是,听说沙陀王城都戒严了,他那边估计压力也不小。”苏逾白说,“话说回来,今年棉花不是扩种了么,黑旗军那边我可优先供应了哈,他们的冬衣我都填了厚厚的棉花,说不定他们现在都热的出汗呢。” “我晓得,他写信跟我说了,他不也说谢你了么。” “‘谢’字又不能当饭吃,抠门的人。” 沈素钦笑:“苏首富坐拥亿万家产,怎么还成天盯着人家的钱袋子。” 苏逾白如今的家底,大梁首富这个位子,可谓做得稳稳的。他家里人也被他陆续接回来了,就安置在宁远城中,他新修的院子里。 苏逾白弯腰拱手:“哪及得上沈主事,我是首富,那沈主事是什么?” 沈素钦的家底那才真的叫深不可测。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沈素钦淡笑,“话说回来,如今日子也好过了,你二位还打算单着?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她扫了两人一眼,“还是说……你两有私情?” 炎临八风不动,连眼皮都没有翻起来一下。 倒是苏逾白翻了个白眼,“我看得上他?你可别埋汰我了。我不找那是还没遇着喜欢的,至于他我就不知道,说不定真有什么隐疾也说不定。” 砰的一声,炎临放下茶杯,“你想试,我也可以成全你。” “嘿嘿,算了,不感兴趣,还是留给你未来夫人吧……” “二位慢慢吵,我先走了。”沈素钦赶紧趁着火没烧到她身上的时候撤了。 临近过年,宁远城中越来越热闹,临街叫卖的小摊小贩到处都是,吆喝声此起彼伏。 如今宁远城修缮的那叫一个气派,城门高耸巍峨,城墙厚实敦重,城内街道宽阔平直,街道两侧房屋整齐,任谁来看这里都是富庶模样。 城外古宗坊是另一个比宁远城还要富庶的地方。 坊内自然形成了城镇,吃穿住样样精细,每日接待着南来北往的行商,人流穿梭不停。 古宗坊也早已从原来的西郊扩展到东郊和南郊,要不是北边老猫岭禁止人靠近,肯定把北郊也一并圈进来了。 它如今占地面积是宁远城的三倍不止,牢牢将城池圈在中间,几乎形成一个外城模样。 古宗坊内最大的肥皂作坊、面粉作坊和棉衣作坊日夜不停,源源不断运往各地沈记珍货坊。 苏逾白作为古宗坊明面上的话事人,曾在沈素钦入朝做三司使的时候,公开主动向三司献金,这也正是为什么后来世家只发难了一次就再没动静的原因。 原因是比不过。 如今古宗坊公开站在兴武帝身后,且兴武帝手里还牢牢捏着三司,裴家也隐隐站在兴武帝身后,以至于这位年轻帝王在朝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 兴武三年,除夕。 大梁终于有点中兴的苗头,都城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点燃爆炸烟花,喧闹的爆炸声直冲云霄。 在数千公里外的宁远,苏逾白在院子里陪着沈素钦放烟花,炎临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在寂静的疏勒河,萧平川端坐在军帐内,明灭的烛火中,他摊开一封密报:火药师已遭暗杀。 萧平川起身走到帐外,仰头看向天空,漆黑的天穹倒扣在大地上,群星点点,悠远而深邃。 春节过后,宁远城马上又将进入一片繁忙之中。 今年小麦和棉花的种植范围将进一步扩大,这点苏逾白跟她讲过,罗肃也来找过她。 罗肃的意思是,除了凉州全境外,其他州郡也有想加入种植棉花,沈素钦想了想,让他先暂时拖一拖,别答应,她有别的打算。 大梁除了缙州外,其他地方仍旧圈地盛行,且人头税不可避免。 重税的问题仍然存在。 这两年失地农民找到了除种地以外的出路,如进手工作坊做工,有了收入以后,这种矛盾才稍微得到缓解,但问题的症结没有解决。 其实,这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革税制。 如果由按人头收税改为按田亩数收税,那么无地百姓就不必交税,而圈地成千上万亩的豪绅就得加倍交税。 这样,豪绅就不得不想办法把手中的土地丢出去,百姓就能拿回土地。 可针对目前的经济形势而言,大片土地集中于一人或多人之手,会更利于管理,尤其是对于种植棉花而言。 它工序繁琐,人工繁重,要求高,需要统一管理。 最关键的是,通过雇佣百姓做工就能让他们有收入,那还有必要将土地还给他们吗? 关于这一点,沈素钦犹豫斟酌了良久。 最后,实在拿不定主意,她只得找上柳自牧商量。 柳自牧如今算是缙州州牧了,但由于先帝曾将缙州分封给萧平川,本该由萧平川自己打理,故而不应设州牧。 奈何萧平川自己不愿打理,时烨才将柳自牧留下给他,同时也是为了守住时烨的治理成果。 “东家是担心百姓拿到土地后,管理变难,棉花产量会受影响?”柳自牧问。 沈素钦点头:“确实有这方面考量,若棉花质量参差不齐,棉衣作坊也难办呐。” “那东家有没有想过,若百姓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给自己干活或许比给旁人干活更用心。而且农民一旦拥有自己的土地,就像有了根,心就定了,社会也会安定许多。” 沈素钦一想:是啊,土地像根绳子,把人牢牢拴住,这才能防止他们到处流窜作乱。 “其实,这两年陛下也在研究如何解决圈地问题。你知道的,早些年他尝试过强令世家归还土地,几乎可以说毫无作用。后来他又想让无地百姓自己去开垦荒地,效果也不理想。眼下从税制着手,倒是个好办法。”柳自牧说。 沈素钦仍是犹豫:“改税制不像让寒士入朝那样温和,世家反弹恐怕更重。况且眼下,大梁似乎进入某种平衡,贸然打破真的好吗?” 柳自牧倒是跟兴武帝一样激进:“陛下不比当年,自他掌权以来,朝中向他靠拢的势力越来越多,且底层官员尤胜。相反,世家这几年愈见疲态,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强势。我觉得可以一试,也值得一试。” 沈素钦沉吟许久道:“我久不接触朝政,许是有些迟钝了。反正法子我给你们,你们自己商量着看。不过我的人还在等消息,他想知道今年要不要继续放开棉花种植数量。” 若是要动税制动土地,那棉花种植一事势必会受影响。 “有多少种多少吧,眼下正是春耕,哪怕要动税制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会亲自去趟都城,与陛下商议,很有可能今年秋才出章程,明年推行也说不定。” 沈素钦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我心急了。” 柳自牧目光柔和:“老师是心系百姓。”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沈素钦伸了个懒腰,“哎哟,说半天也不见你给口水喝,大人待客之道有待加强呐。” 柳自牧笑:“是我疏忽了,你等一会儿,”说着,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沈素钦坐累了,站起来四处走走。 这里不是府衙,是柳自牧自己的住处,一个一进的小院子,进门就是花花草草,接着是卧室、书房和待客的厅堂。 此刻她正在书房里,三面都是到顶的书架,上面书籍种类繁多,水利、经商、四书五经、游记什么都有。 她随手翻动着,忽然看见当年她教给他的第一本书,伸手就要抽出来。 不想,柳自牧刚好回来,出声打断她说:“这是跟人学的糖水,你尝尝。里头放了牛乳和豆沙。” 沈素钦眼睛一亮,忙接过来问:“是浮梁山那边的豆沙糖水吗?” “是,不知道正不正宗。” “正宗,正宗,就是这个味道,我好多年没吃到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手艺,真不错。” “你喜欢就好,”柳自牧说,“想吃可以随时喊我,送糖水上门,就当是我的谢师礼。” 沈素钦笑得开心:“早知道当年就多救几个,每人孝敬我一样,我后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可惜当年只活下来我一个。”柳自牧淡淡道。 沈素钦的笑容敛了下去,她不太喜欢想起当年的事。 她放下碗,叹息道:“好在我有把你好好带大,你现在实在优秀得出乎我的意料。” 方才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对话,沈素钦就察觉出他做事沉稳缜密,胸怀远大,绝非池中之物。 当然,这点早几年她就已经发现了,只是近来感受越来越明显罢了。 柳自牧走近两步,伸手将她的碗拿过来。 他身形高大,有北方人血统,或许因为小时候的遭遇,骨子里总有两分阴郁,沉下脸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戾气。但他又读过很多书,有读书人的明理克制,所以整个人的气质杂乱而又特别。 炎临曾经跟她告过黑状,说这小子狼子野心。 沈素钦却觉得既然要走仕途,有野心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第114章 红包 ◎“你爱要不要。”◎ 随着柳自牧靠近,她侧身让了让,却还是叫他擦着身子倾身过来,脸颊差点蹭到她的肩膀。 沈素钦有些不自在,抬头去看他的时候,却又见他面无表情,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接着,她看见柳自牧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喝剩的糖水一饮而尽。 沈素钦: 她讷讷道:“那个我喝过。” 柳自牧转头看她:“豆沙很难熬,我煮了一天一夜,浪费了我会心疼。” 沈素钦:“哦。抱歉。” “老师不必抱歉,天色不早了,我送老师回去。” “不用,车夫在外面等我。” “好,那我送老师到门口。” 将沈素钦送走后,柳自牧折返回来,原样将那只碗捏在手里,一边用手指慢慢摩挲碗沿,一边走到书架旁,抽出沈素钦刚才要拿的书。 翻开书页,里头密密麻麻都是沈素钦亲笔写的注释,他一页一页轻轻抚过,翻到最后一页,一幅小像跃然纸上,笔触细腻,纸张卷起,一看便知翻了不止一遍。 他将手指按在小像的唇侧,指尖用力,纸张微微皱起,很快他又松了力道,像是怕把小像弄疼一般。 当天,柳自牧安排好手中事务后,便出发去了都城。 再回来是半个月之后。 一回来,他便直接去了沈府找沈素钦,哪成想,沈素钦不在,倒是炎临和苏逾白都在。 之前他跟他们交集都不算多,主要因为他一直跟在时烨身边做事,跟他们接触少。 但这两年,随着他主政缙州,几人因为公务,到时不时就得见个面。 他走进去,院内两人齐齐看过来。 他俩似乎正在搭一个木头架子,架子很高很大,容得下几个人在底下乘凉。 “之前的花架呢?”他问。 “说不喜欢了,要换。”炎临回。 “换成什么?” “关外带进来的葡萄树,要搭葡萄架。” 柳自牧点头,没有问葡萄树是什么东西,而是放下手里的书信,自觉卷起袖子过来帮忙。 “算你有眼色。”苏逾白说。 柳自牧:“多谢夸奖。” 苏逾白哼了一声。 “柳大人从都城刚回来就来这边了?”炎临问。 “陛下有书信要我亲自交给老师。”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沉默。 半晌,苏逾白说:“去把信拆了,我看看里头写了什么?” 炎临:“不要胡闹,那可是陛下的书信,你想犯上不成。” 他话音刚落,就听柳自牧说:“我看过,都是些让老师保重身体,多去都城看他的话。” 炎临: 苏逾白嗤笑出声。 三人安安静静且配合默契地认真搭着架子,等架子搭得差不多了,柳自牧突然提议,“要不要再搭个秋千,我看小姑娘都喜欢那个。” 另外两人想了想:“可以。” 沈素钦回来的时候,院里不光多了个葡萄架,还多了一架秋千。 只不过搭秋千的人却一个都不在。 她不喜欢家里有生人,所以府里没有丫鬟小厮,以至于临近天黑了回到家,整个家空荡荡的。 她不想进屋,自己跑去秋千上坐着,夜风有些凉,天边是深蓝色,星星还没起来,四野一片寂静。 沈素钦将脑袋靠在秋千上,不知在想什么。 春去秋来,兴武帝圣旨昭告天下,轰轰烈烈的税制改革开始了。 不出意外,朝廷上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兴武帝一改往日的温和作风,态度异常坚决,对于那些死谏的官员,通通被他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年轻的皇帝已经长出铁血手腕。 可事关世家利益,每人想轻易放弃。 于是,有人偷偷去了皇宫别院,联系上裴如海,希望他重新出山,帮着主持公道。 谁知裴如海称病,说是卧床不起,管不了。 至此,大梁第一世家的态度已经明悉,再也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转过年,新的税制开始施行,为了减少税银,真的有些大户慢慢在出让土地。 起先是卖,价格还不低,后来慢慢降价,释出的土地越来多。 同时朝廷也鼓励无地百姓自行开垦荒地,与过去不同,开垦荒地朝廷会给与补贴,且免除三年赋税。 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内,开垦荒地成为全国热潮,很是为大梁增加了一些土地。 土地兼并状况得到缓解,百姓手中有田,流民进一步减少,安居乐业成为常态。 又一年除夕,萧平川从疏勒河回来。 这两年他都在练兵准备开战,很少回宁远。 这次他回来,主要是想巡视火器坊,确认火器存量。 炎临如今可以说是大梁境内火器第一人,手握重型火炮和大量火铳。 火炮重数百斤,纯铁打造,需要四个轮子八个人合力才能推动。 “你别看它笨重,无论多厚的城门多高的城墙,只要三炮下去,必定轰开。”炎临道,“看见那边那座上头了么?全是火炮轰平的。” 他指着不远处的山头说。 “你目前手里有几台?”萧平川问。 “十二台,明年你出征,保准弄够至少二十台,让你把尼赤金山都削掉一层。” 萧平川抱拳:“有劳。” 炎临拍拍他的肩:“我也不全是为你,赶紧打完沙陀回来吧,昭昭想你。” 萧平川原本冷硬的气场瞬间变得柔和,温声道:“我会的。” “行了,看完火铳就回去陪她吧。” “好。” 火铳在另一个仓库,走路过去需要一点时间。 路上,炎临对萧平川说:“火器的使用需要有师傅教导,尤其是火铳,否则容易伤人伤己。你自己确定一个时间,定好了,我让师傅带着火器去疏勒河教导士兵如何使用。此事你放心上。” “嗯。我会的。” 仓库内,火铳塞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清楚,这些已经准备了有几年了,数量上基本不会有问题。 “我想问下火铳如今的杀伤力如何?”他问。 “一百五十步为有效射程,再远也可以,只是杀伤力会弱些。连发还是不行,须得打一次,填充一次弹药。不过弹药的填充方式已经做了改进,熟练以后几乎不会影响使用。” “攻击对象呢?群攻可以吗?” “看弹药,有些一颗弹药里面含有多个铁珠,这种打出去可以击倒一片。” “数量多么?” “不会很多,五千支撑死了。” 萧平川点点头:“足够了。” 从老猫岭回来,萧平川去了沈府。 沈素钦如今也就偶尔过问一下兴源酒楼的事,古宗坊那边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苏逾白一般不会来烦她。 原本她想索性吧兴源酒楼也丢给炎临管理,奈何他忙不过来,只能她自己继续管着。 “你回来了,也算是团圆了,今晚我从兴源订了团圆锅回来。”沈素钦说,“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吃过。” 萧平川在桌子前坐下,回说:“确实没有。” “那你快尝尝,如今暖棚里什么都能种出来,一年四季都不缺菜吃,你在疏勒河吃的可没我这边丰盛。” “好,我尝尝。” 两人对着热腾腾的火锅,一边吃一边闲聊。 “每年除夕都是苏当家、炎大哥我们一起过,今年柳自牧说是没地方去,他也要来。”沈素钦说。 萧平川点头:“要来就来吧。” “唔,我跟你说,这个孩子现在可厉害了,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之前不是说朝廷要改税制么,时烨直接派他去各地监督落实情况。你猜他怎么做的?去之前先把那些豪绅调查了个底朝天,捏着他们的把柄去,连哄带骗带威胁,活干的那叫一个漂亮。” “还不是你教的好。”萧平川笑着回她。 关于这点,沈素钦向来很是骄傲:“那是,我之前带他回去浮梁山见过我老师,老师很喜欢他,说他有前途。” “季老也夸过我。”萧平川说。 “是是是,我老师都很喜欢你们。” “吃菜,”萧平川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吃一边说。” 转眼,除夕到了,沈府难得热闹。 炎临还是负责做饭,苏逾白负责陪着沈素钦玩,萧平川则帮着炎临打下手,新来的柳自牧负责贴窗花贴春联。 火器作坊今年做的烟花很漂亮,据说有蓝色的,这个很难,也很少见。 沈素钦从天一亮就盼着天黑,眼巴巴守着那几个烟花。 “等火器坊不用再造火器了,我就让他们造烟花买,造高级烟花,卖最贵的价。”沈素钦说,“你们想啊,造大炮的人造的烟花,能卖便宜了吗?” 苏逾白过年不爱听生意相关的东西,闻言打岔道:“过年就过年,不准说生意的事。那个柳自牧,给你老师和我续点茶水。” 柳自牧很快提着茶壶就来了,不过他只给沈素钦续上,压根不搭理苏逾白。 苏逾白撇嘴,自己起身拿了茶壶来倒,边倒边对沈素钦说:“养个儿子可真好啊,儿子孝顺。” 沈素钦呵呵笑:“他打人可疼啊,待会记得跑快点。” “我会怕他?” 话音才落,他就被柳自牧随手扔的刷浆糊的刷子给砸了。 “哎,你!”苏逾白要去报仇。 “苏逾白,过来生火。”炎临隔着窗户喊他。 苏逾白不动,倒是沈素钦动了,趴在窗台上问他:“我来啊,炎大哥。” 炎临面无表情道:“我可不想打过年的看你烧厨房玩,去别的地方玩去。” 沈素钦呲牙。 萧平川递给一个洗好了的果子说:“马上就能吃饭了,再等会儿。” “好。” 年夜饭做好,几人围坐在桌子旁互相讨要压岁钱。 这几个加起来可以说是大梁的半壁江山了,为几纹钱的红包来回拉扯。 所有人都只给沈素钦准备了,沈素钦却只给萧平川准备了。 其余三人不干,非得让沈素钦立马就补上。 沈素钦打算偷懒,把他们的红包全收过来,打乱了再发回去,被他们几个发现,死揪着不放。 “你好意思么,一年赚那么多钱,发个红包还是从旁人那里要的。”苏逾白说。 沈素钦:“你爱要不要。” “我要你亲自包的。”柳自牧也说。 沈素钦照样回一句:“爱要不要。” 只有萧平川坐在旁边看热闹看的起劲。 第115章 朱邪葛波 ◎“来人,葬在河西岸,立碑。”◎ 兴武五年,秋。 黑旗军士兵整编八万,个个身穿玄色铠甲,配火铳,配刀箭,军旗猎猎,战马嘶鸣。 新成立的火器营有二十台大炮和数车各式火药,这是在之前战场上从来没有过的,可以说放眼当时东方世界,大梁是第一个拥有规模化热武器的国家。 火器亮出来之后,周边原本虎视眈眈的撮尔小国全都偃旗息鼓了,不敢不再有非分之想。 后勤粮草齐备,全是古宗坊帮着准备的,面粉作坊停工半年,专门研制可以泡水就吃的炒面,配着肉干作坊的肉干以及各式果干,吃得比大多数大梁百姓家吃的还好。 另外,这整编的八万人是扩招之后又优中选优的,个个精英,以一当十。 此战之后,黑旗军以凶猛战力闻名于世,他们迅猛如黑色闪电,叫人闻风丧胆,这是后话。 彼时,兴武帝御驾来疏勒河为众将士壮行。 兴武帝亲自为镇北将军佩刀,临行前一碗壮行酒:“朕,等诸位凯旋归来。” “陛下请静待佳音。”镇北将军满饮一碗。 在兴武帝身后是沈素钦、炎临、苏逾白等人,还有缙州一众官员。 萧平川目光扫视,在沈素钦身上停留一瞬后,抱拳。 这是秋末,疏勒河红日高悬,河水平静,河边苇草沙沙作响,仿若出征的号角。 萧平川:“开拔!” “开拔!” “开拔!” 大梁历史上第一次主动朝着沙陀进军。 沈素钦眯眼瞧着为首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想的是,她果然有眼光,萧将军仍旧是那里头最俊朗的。 踏出国门,关外很长一条路都是黄沙。 萧平川的队伍蜿蜒数里,始终军姿挺拔,遇山开山,令行禁止。 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战,沙陀自然已经准备好迎战。 双方在距离沙陀王城五十公里处迎头撞上,这里是茫茫沙漠,目力所及全是绵延无边的黄沙。 沙陀常年生活在风沙中,本以为借着地形,他们能占到大便宜。 哪知当他们提着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时,有一样东西比他们更快。 只听惊雷般炸响过后,他们的身体骤然破开一个大洞,沙陀士兵恐惧地捂着伤口,跪伏在地连连磕头,以为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原来,近年间,沙陀水源越来越少,牧草稀疏,黄沙侵蚀,羊群成片成片饿死。 一到春季,沙陀境内还会遭遇特别大的沙尘暴,风沙遮天蔽日,人们对面不相识,几场过后,几乎将沙陀王城掩埋进黄沙里。 后来,有流言称沙陀新王得罪了山神,神降下天罚,让沙陀王庭和他的百姓赎罪。 于是,沙陀内部开始抵制新王统治,朱邪葛波也蠢蠢欲动,几股势力彼此绞杀,王朝统治摇摇欲坠。 可以说即便没有黑旗军,再过几年,沙陀也将从内部瓦解。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流言的始作俑者,正是在城外俯瞰战火的镇北将军萧平川。 眼下惊雷声四起,沙陀士兵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为何突然被洞穿,鲜血止也止不住,以为山神终于发怒,要亲自动手杀死他们。 所以一个个顾不得其他,当即跪在地上,祈求尼赤金山山神开恩。 萧平川见状,直接下令把人都俘虏了,不受俘便受死。就这样,黑旗军一路收俘虏,一路打,几乎没什么折损地杀到了沙陀王城。 面前城门高耸,城楼巍峨,衬着后边高耸入云的尼赤金山,让整座沙陀王庭有种不可侵犯的神秘感。 数不清的大梁士兵整齐站在尼赤金山山脚,目光坚毅。士兵中央萧平川昂首挺立,半人高的重剑立于身旁,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身上杀气冲天。 “战鼓!”他低沉开口。 战鼓响,鼓声如雷,响彻云霄。 “炮!” 火炮就位,敦实厚重,无人知晓其威力。 “出击!” 火炮点燃,哄的一声,沙陀王城城门遭重击,摇摇欲坠。第二下,城门轰然倒下,地动山摇。 接着是厚实的城墙,一炮直接轰倒一片。 沙陀士兵吓得目眦欲裂,两股战战,却还不忘提着弯刀疯狂抵抗,但这微弱的反抗在火铳和大炮面前,统统变得不堪一击。 此前,沙陀士兵给人的感觉的一直都是凶悍的,哪怕两边最后一次交战,黑旗士兵们也是这个感觉。 但这回他们发现沙陀士兵也不过如此,因为再锋利的弯刀,都没有火铳快。 黑旗军高高在上,俯视着沙陀人,不必近身就轻而易举地收割了他们的性命。 热兵器对上冷兵器,这注定是一场压倒性的碾压。 大炮轰开城门,轰倒城墙的同时,王城内各处同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城内顿时乱做一团,沙陀士兵顾哪头都不知道。 萧平川站在城外,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尼赤金山,山顶苍鹰盘旋不去,似乎被这里的血腥气吸引。 他收回视线,目光穿过战场,于几百步外率兵抵抗的朱邪葛波对上。 对方被火焰熏得睁不开眼,仍旧持着弯刀乱砍一气。 萧平川收回目光,提起重剑冲入战场,剑锋所指之处,敌人倒伏成一片。 在他身旁,黑旗战士越战越勇,火铳弹药用完就上长矛长刀,劈杀砍刺,招招致命。 整支黑旗军犹如玄色游龙,以无人能挡的强悍姿态冲杀沙陀,挺入王城,强势攻破沙陀王宫。 王宫建在城中最高处,依山而建,古朴庄重。 萧平川拾级而上,身前是为他冲杀开路的许有财、赵成春、柴顺、奎琅等人,鲜血染红台阶,每走一步,都有人命垫上。 终于到达主殿。 大殿内,沙陀王公贵族倒伏成一片,朱邪葛波站在王座之上,手里提着新王的头颅,与站在宫殿门口的萧平川遥遥对峙。 “呵,”萧平川嗤笑,“你现在才来夺取王座,是不是太晚了些?” 朱邪葛波将手里的头颅丢到庭中,声音粗嘎道:“我不夺王位,是他要弃城逃跑,我才杀了他。” 萧平川颔首,“那现在谁说了算?” 朱邪葛波拍拍胸膛:“我。” “降吗?”萧平川直接问。 “不降!” “可以。” “我的兄弟们会怎么样?”朱邪葛波又问。 萧平川回:“杀到他们投降为止。” 他知道朱邪葛波问的是沙陀百姓怎么办。 堂下趴俯在地的贵族宫婢顿时瑟瑟发抖,他们怕死,跟新王如出一辙。 朱邪葛波急了:“交易,保命,你提要求。” 萧平川将重剑插入地板,一字一句道:“沙陀国灭,并入大梁,我主兴武帝允许沙陀百姓东渡疏勒河,迁入弋阳郡,世代繁衍生息。” 朱邪葛波看向堂下贵族王公,问:“他们呢?” 萧平川:“杀。” 有王公倏然抬头,眸色血红,跳起来想要跟萧平川同归于尽。 谁想竟被朱邪葛波一刀掷透胸膛。 “可以。”朱邪葛波回,“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渡河。” “好。” 翌日,朱邪葛波亲自撤下沙陀王旗,亲口宣布沙陀灭国,不日将举族迁入大梁。 令下,战战兢兢多日的沙陀百姓一时茫然无措,他们仰头望向尼赤金山,无声询问山神真的放弃他们了吗?也有拒不投降的,整日在沙陀王宫外咒骂朱邪葛波,骂他没有血性,没有脊梁,骂他是沙陀亡国的罪人。 萧平川问朱邪葛波:“后悔吗?” 后悔投降吗? 朱邪葛波:“活,最重要。” 五日后,沙陀东迁。 萧平川将军队编成一百支小队,分散在队伍各处,一有逃跑,就地斩杀。 沙陀百姓双眼失神,他们以为自己会被抓去做奴隶,会被随意贩卖杀死。 后来,他们在大梁弋阳郡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停驻下来,不再前进,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去送死,而是找到了新的庇佑。 当时,历时整整一个月,沙陀百姓来到疏勒河。 朱邪葛波站在河水西岸,远远望着百姓们一个一个渡河。 以前渡河的是他,为了帮他的部族百姓寻找食物的,现在他们自己渡河寻找生路。 “他们还会饿肚子吗?”朱邪葛波问。 萧平川站在他身侧:“如果勤劳,就不会。” “你会关着他们?” “不会,兴武帝划了一片还不错的土地,让他们自给自足。当然,会找大梁官员进行治理,但只要他们渡河,就是大梁百姓,会一视同仁。” “你保证。” 萧平川看他:“你相信我的保证?” “我信,你从不食言。” “好,我保证。” 话落,朱邪葛波退后,朝着沙陀王城的方向伏地跪拜,接着长刀横在脖颈,狠狠切入,血溅当场,干脆利落。 周围目睹这一切的百姓,先是愣住,后无声垂泪,朝着他的尸体缓缓跪下。 萧平川侧身让开。 风起,黄沙飞扬,沙丘起伏绵延至远方,天穹浩瀚,苍鹰盘旋不下,凄切哭声飘向远方。 朱邪葛波双目睁圆,望向来时的路,不多时,他被一层黄沙薄薄盖住。 “来人,葬在河西岸,立碑。”萧平川道。《 》 第116章【完结】 第116章 完结 ◎“侯爷得努力了。”◎ 沙陀灭国后,悬在众人头顶的剑终于被斩落,萧平川的黑旗军一跃成为东方诸国中最恐怖最神秘的存在。 他手握威力巨大的火铳、火炮与炸药,以不足十万的兵力,在三天之内攻破沙陀王城,并将沙陀王族屠戮殆尽。 一时间,周边小国人人自危,纷纷向大梁俯首称臣,以求自保。 兴武帝为震慑四方,特意将黑旗军亲封为独立于州军、中军之外的特卫军,长驻缙州。而镇北将军萧平川封为镇北候,仍以缙州为封地,是大梁唯一一位同时拥有军队与封地的侯爷。 彼时,缙州已经是全国最富饶的州郡,吸纳了至少五分之一的人口,棉衣作坊、面粉作坊、肥皂作坊以及全大梁聚集而去的各种作坊,让州府宁远闻名天下。 据说单古宗坊一年缴纳的赋税就足够填满小半个国库了。 “老猫岭的铁矿和火器作坊尽快找人接手吧,”炎临说,“关外商路通了,我得出关去做我想做的事。” 沈素钦坐在他对面,闻言垮了脸,“你老想着往外跑,缙州是有多容不下你。” “哎哟,你就让他去吧,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而且瓷器、茶叶,倒倒手的事,跟拣钱似的,干嘛不让他去。”苏逾白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跟着出去玩。缙州这一大堆事,你两是真想全丢给我啊?不可能!” “什么叫全丢给你,现在各作坊管事都做的不错,除了看看账本对个账,哪还需要你做什么。”苏逾白极力劝她,“再说了,柳自牧那小子不也在么,你家将军也回来了,两尊大佛给你坐镇,没人敢使坏。” “我就去一趟,跟着货物走再跟着货物回,绝对不多待,我发誓。” 沈素钦委屈,“你看看他们。”她转头看向萧平川。 这会儿,几人坐在沈府院中的葡萄架下,有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斑斑驳驳落了一地,风过,光斑摇动,有些晃眼。 萧平川给她添上茶水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你要真不想让他们出关,我就压着他们的出关文牒不给,看你。” 沈素钦下巴微抬:“听见没,没我点头,你们走不了。” 炎临:“不然你也出关去走走?外头风土人情与大梁迥异,有趣得很。” 萧平川瞬间眯起了眼,周身警惕。 沈素钦果然心动了。 她原本就想出关,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才没去成,这下被炎临一鼓动,心思一下子就活络起来了。 于是,她笑着看向苏逾白:“商量商量?” 苏逾白知道她想说什么,双臂环胸,谨慎道:“你先说。” “一人一趟,咱两换着来。” “唔……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得第一个去。” “成交。”沈素钦点头,“老猫岭我让柳自牧接手,本来就是朝廷的东西,他接手合适。” “可以,那我这就准备准备交出去,你们谁要跟着,自己收拾行装。”炎临说。 入夜,床帐摇晃,沈素钦耳间的玛瑙坠子被萧平川衔在唇间,被磨得水润透亮。帐中热气蒸腾,发丝被汗水黏在颈侧,萧平川猛地冲入,磨着,低哑问她:“真想出关?” 沈素钦低吟一声,“想,想的……嗯……”,她泪珠滚落,润湿锁骨,又被人重重舔走。 “想?想一个人走?”萧平川从后面抱紧她,深得沈素钦险些又落下泪来。 “不不想了。” “又不想了?”萧平川的手指抵进她口中,搅弄片刻后说,“这张小嘴怪会骗人,还是别说话了。” “啊……缙,缙安。” “叫什么都没有用了沈老板,你在我这里信用为零,今晚你没得睡了。” 说罢,床帐大幅摇动,沈素钦素白纤细的手无力地垂落到床沿上,转瞬,又被一只宽大的布满青筋的手抓了回去。 半个月后,炎临出关,苏逾白满面春风地跟着。 沈素钦来送行,酸溜溜地说:“小心别闪了腰。” 苏逾白哈哈一笑,大肚道:“我会给你带奇珍异宝回来的,等着吧。” “走走走,赶紧走,少烦我。” 炎临翻身上马:“侯爷,昭昭就拜托你了。”他对萧平川说。 萧平川抱拳:“一路顺遂。” 将人送走后,沈素钦还得赶回去看账册。这么多产业,光翻账册就得翻好久。 “陛下日前来消息,说等秋收后就要正式向全国推行均田制了,顺便把税收制度也一并落实下去。” “他跟你说这个做什么?现在有北境在背后给他撑腰,他想做什么世家根本不敢拦,也拦不住。” “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他让我去都城给他坐镇我拒绝了。动不动就想白使唤我,他可真不客气。” 萧平川不动声色问:“陛下还不纳妃?不是说他有意让你嫡姐入宫?” “谁知道呢,朝里天天催他,都催好几年了。好不容易松口了,谁知道哪里又出问题了。” “你没问问?” 沈素钦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关我什么事,我问这个做什么?倒是她日前来信说想来宁远小住几日,我答应了。” “谁要来小住?” “沈素秋。” “哦。” 沈素钦眯起眼睛,不悦道:“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当年她就怀疑两人有私情。 萧平川:“没有关心,就是随便问问。” “真的?” “真的。” 几日后,沈素秋果然来了。 她没有带什么贴身丫鬟,只带了几个护卫就来了。 沈素钦安排她住在沈府偏院,还准备了家宴给她接风。 她跟沈素秋的恩怨随着沈父沈母去世而埋入尘中,长泰郡主也与前年去世,说是长年郁结于心,死在了庵里,死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你这两日先歇息,等歇息好了,我带你去古宗坊转转。”接风宴后,沈素钦对她说。 “好。” 古宗坊如今的规模比宁远城大好几十倍,坊里走一趟得乘马车才行。 沈素秋看着宽阔的街道,俨然有序的作坊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叹道:“真想不到你凭一己之力,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错了,光靠我一个人是万万做不起来的,有很多人帮我,他们才厉害。” 沈素秋点头,“我很羡慕你知道吗?” 沈素钦没有说话。 “你恣意洒脱,好像什么事都难不住你。我想知道,迄今为止,有什么事是你觉得难的吗?” “有很多,比如今天晚上吃什么。”沈素钦笑笑,“不要想太多,想做什么就去做,做完了再烦恼也不迟。听说你拒绝入宫?” “嗯。” “为什么?” “他的另一桩交易罢了,他想后宫有个人,想堵住朝中众臣的口,又不想真找个女人成家,于是找上我。” “假成婚?” “算是。” “唔,他倒是会算计。” 沈素秋看向远处,“谁说不是呢。” “所以你来北境是为了躲他?” “有一部分原因,不过我主要是想来看看大名鼎鼎的古宗坊。” “好,下车吧,我带你进去走走。” 沈素秋在北境呆到入了冬才回去,彼时,关外商路已经初见成效,沈记珍货坊里陆续出现了从关外运进来的锡壶、各色香料等。 苏逾白食言了,他没有跟着第一批返回的货物回来,他跟着炎临和居桃在月氏玩得不亦乐乎。 年底,沈素钦一个人审账,兴源酒楼的,古宗坊的,包括黑旗军的,审得她一连好几天都没合眼。太多了,堆起来几乎快填满半间屋子了。 最后,实在忙不过来,她只得把柳自牧抓来帮忙。 “你先算棉衣作坊的,我倒要看看苏逾白把苏家产业经营得怎么样?”沈素钦说。 棉衣作坊是她赔给苏家的,这几年一直没怎么管。 “我粗粗翻了一下,很赚钱。”柳自牧说,“可惜了,你为什么不收回来自己做,白给他赚了那么多钱去。” “小孩,钱是赚不完的,你想累死我?”沈素钦倚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小么?” “什么?” “小孩,我小么?我已经二十四了,哪里都不小了。” 沈素钦:“……” 她怀疑有人说了不正经的话,可看着他一脸正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小吗?那要看跟谁比吧。”萧平川进来送点心,突然插上这么一句,“跟我比,你还是小的,哦,我说年纪。” 柳自牧皮笑肉不笑,“老了,没几年就力不从心了,我说的也是年纪。” 沈素钦左右看看,见两人剑拔弩张,道:“你俩要实在无聊就出去打一架,别在这里碍事。” “不必。”萧平川说,“我怕一拳把他打废了,吃点点心吧,不是说饿了么。” 沈素钦点点头。 萧平川直接拿起一块喂到她嘴边,沈素钦大大方方咬了一口,试探着问:“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怎么会跟侯爷吵架。”柳自牧脸色难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明天抽空再来。” “不送。”萧平川说。 沈素钦张了张嘴,看向萧平川:“他刚是不是生气了?” 萧平川低头亲了她一口说:“管他做什么?说起来既然这么累,要不要找个人分担?” “所以我这不是找了柳自牧来。” “我是说,”萧平川俯身,低声说,“生个孩子,养大以后,把活儿都丢给他做,我带着你出关去,天南地北,想去哪就去哪。” 沈素钦想了想,确实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侯爷得努力了。”她仰起头笑着说。 “我会的。” ——完——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