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怔怔离人(1) 翌日,奉旨入宫的华青墨站在承华殿前,等待中宫传召。 半柱香过后,许宫令亲自将她迎进了内殿,“华姑娘请。” “多谢。”她微微点头示意,心里却五味杂陈。 从未有人称呼她为‘华姑娘’,饶是明白这本就是属于她的身份,可她依然不习惯。 刚进殿内,便被暖流扑了满怀,华青墨依照宫中规矩行礼请安,反倒是梁皇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道:“华姑娘在朔安举目无亲,这些年着实过的不易。” “多谢娘娘关怀。” “本宫看得出,华姑娘是个忠厚之人。”梁皇后握着手炉,倚靠在软塌上,任由许宫令为她剥着从南边新送进宫来的果子,那果子看上去很甜,可她的话却透着涩:“你在宣王身边三年之久,替他出生入死,他却连重翻一件旧案都不肯答应你,本宫都想替你抱不平了。” 华青墨不卑不亢,微微福了福身,道:“殿下从未怠慢过臣女,可见坊间传言不能尽信。” 这话有些反驳之意,好在梁皇后如今正是得意之时,便不会去计较一个姑娘家的三言两语,反倒今日见了她,竟觉得此女身上多了些铿锵坚毅,观其行事,想来定是个心有盘算的人。 如此人物,又有心与瑢王亲近,正是梁皇后乐意看到的。 她瞧了眼身前的姑娘,虽是一身飒爽的武人装束,却丝毫掩盖不住眉眼之间的清秀,梁皇后不禁笑着问道:“华姑娘,可想好了今后的去处?”未等回答,她便继续说道:“虽不知姑娘今后打算,可说到底你也是女子,因着家族荣辱冤案才独身至今,眼下大事已定,你也该考虑考虑终身之事了。” 正说着,殿外响起了崔恕的声音,谁也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 凌致见她也在承华殿,反倒有些惊诧,“华姑娘也在啊。” 华青墨轻掀衣袍跪下行礼,凌致随意点了她起身,可她却继续在原地跪着,还特地伏跪叩首,十分恳切道:“请陛下允准臣女,前往东境旻州戍边。” 梁皇后心中一惊,她并未想到这个姑娘竟会主动请求戍边?更何况还是瑢王所管辖的东境?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摸不准了,或许,她的儿子早已打算拢住此等人才? 凌致却问:“你是女子,怎能上战场杀敌呢?” “臣女自幼勤练武艺且有报国之志,如何不能像男子一样守卫疆土?”华青墨言辞恳切,又再度叩首,壮着胆子说道:“如今华家已然平反,臣女别无他求,只想完成先父遗志,守护大熙东境,请陛下开恩允准!” 凌致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华家姑娘,她看似柔弱,实则坚强。 “你知道的,我大熙并没有女子统军的先例。”他刻意顿了顿,故意看着华青墨的神情,那上面写满了诚恳与期冀,他反倒叹了口气,“并非朕为难你,只是,战场杀敌绝非儿戏......华氏亲族如今只有你一人了,若朕将你派去边关,岂非叫人说朕刻薄?” “天下臣民皆知陛下宅心仁厚,岂会有刻薄之意?”华青墨亦有些耐不住了,她生怕陛下驳回这个请求,继续说道:“臣女曾跟随宣王殿下去过北境战场,更是屡次与金殖部的人交战过,臣女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怕艰苦!” “你当真想要去东境?”凌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疑,却没有人能揣测他的心思。 “请陛下允准!”她知道天子此刻的为难之处,可就是因为那一桩冤案,她才要抓住陛下或许存在的那一丁点的愧疚,“这是臣女唯一的愿望。” 凌致静思了片刻,这期间殿内没有人胆敢再说半个字。 最终,他摆了摆手,示意华青墨起身,“念在你父亲军功赫赫,你又以女子之身自幼习武,甚至还为亲族翻了案,朕相信你的能力。眼下东境缺失将才,如此看来,朕是要为你开这个先河了......只是,先例不好开,让朕想想。” 他轻轻叹气,委实又琢磨了一盏茶的功夫,随后继续道:“你若有心,就先从东境旻州维襄营的六品校尉做起,日后若有升迁,便按照军中规矩来,可有异议?” 华青墨听罢,当即眼前一亮,不多时就连眼眶也微微变红,再度跪拜在地,“臣女绝没有异议!” 凌致从皇后手里接过来一盏清茶,不紧不慢地交代道:“朕会让兵部先定个女子统军的章程,等拟好了便颁旨下去。待恩旨下来,你择日就可启程去东境履职。” “臣女叩谢陛下圣恩!” 磕头谢恩之后,她自承华殿离开,婉言谢绝了引路的内侍与宫婢。 一个人走在长廊内,安安静静地吹着风,昨晚的烈酒似乎到现在才彻底清醒。 去东境旻州,去成为瑢王凌靖安放在旻州的一把利剑,去替他清理睿王与安国公在东境的势力。 华青墨笑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落在凌靖安眼中竟有这么大的价值?以致于他明明知道她会是宣王放在东境的一双眼睛,可他依旧想要拉拢她在身边为己所用。 她低头静静地走着,走至拐角处,听到了最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眸便看到了那个站着的人。 走上前去,她依旧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您下了朝,没回府啊。” 凌靖尘见她相安无事,便搪塞道:“许久未向太后和皇后请安。” “那......那殿下自便,我出宫了。”华青墨在尴尬中带着些惭愧,正欲先行告退,他却突然问道:“你去旻州,父皇准了?” “嗯。”她抿嘴说道:“陛下说要先定女子统军的章程,待恩旨下来再去东境履职。” 凌靖尘听罢,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拂袖便走了。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七章 怔怔离人(2) 华青墨出宫门的路上便听到了几个内侍在一处说话,她隐晦地听到,似乎是关于早朝时晋王殿下主动请了什么旨意,竟让满朝文武都十分新奇,结果刚一出宫门便看到了等候她家殿下的阴林。 “呦,你竟还是比殿下先出来的!殿下说散了朝要去拜见太后和皇后,可与你碰上了?”今日兵部不用应差,阴林左右无事便打发了随行的人回府,自己靠在宣王府的马车旁边。 散朝已有一柱香的功夫,宫门此刻无人聚集,众人早已散去。 “今儿还算不太冷,瞅着样子,似乎不会下雪了。”华青墨说完便要上马回府,却被阴林一把拽了回来,紧着央求道:“别走啊,我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 “你自己非要跟着来,无聊便也是活该。” 她挣开他的手,饶是拒绝,却转过身来往车上闲散一靠,摆弄着车上水牌,捎带着还吹了吹纹隙中的灰尘,嘟囔道:“况且,我现在也没什么好玩的给你解闷儿。” “我却有件事要和你讲。”阴林瞧了一眼四下无人,便过来与她说道:“你还不知道,今日早朝发生的大事吧,真所谓石破天惊,本朝奇闻。” “有话快说。”华青墨仔细擦拭着那枚水牌,心里抱怨府里护养车驾的人不精心。 阴林在她身侧站定,轻语道:“晋王殿下居然自请前去边境历练,你说新不新奇?” 华青墨手上一怔,不过倒也还算淡定,“我出宫的时候听了几句,没成想竟是真的?况且,姜贵妃刚病逝不久,晋王有重孝在身,晋王妃亦有身孕,他怎么会主动请旨离京呢,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新奇的事还在后面呢。”阴林简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将这桩惊动朝野上下的事情当成茶话闲谈,“你猜猜看,晋王要去的是哪个边境?” 华青墨耸了耸肩,“这还难猜吗?西境刚出了流寇的事,东境又是瑢王的地方.....难不成,他能傻到主动去北境受苦受难?他要是真有这个胆量和决心,我反而服了。” 凌靖渊没上过战场、没立过军功,自从他被封为晋亲王的那一天起,京都内的酸话就没停过。 奈何,天子明目张胆的偏宠,便是谁也求不来的。 即便是猜出了南境,可华青墨依旧不信,问道:“晋王剑术平平,又毫无经验,陛下还能真的同意他去守南境啊?” 阴林激动地一拍大腿,“你还别说!”意识到声量有些大,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之后,才继续道:“你还别说,陛下还就真的同意了!不过我倒觉得,晋王是在卖可怜。” 他顿了顿,继续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你想啊,儿子刚刚没了母亲,孝期未过就想着为父分忧。爹呢肯定高兴儿子上进,自然不好意思驳回这番心意,只能先同意儿子出去受苦几年,等到想儿子了,便寻个由头召回来,再加以奖赏。到时候军功有了,赏赐也名正言顺。” 华青墨听罢,嘴角简直有些抽搐。 能将陛下与皇子那种微妙关系,变着法儿的讲得如此诙谐幽默生动形象,又能清晰地抓住脉络重点,天底下确实没几个人了,不怪她家殿下总是依仗这位阴将军。 她说道:“若晋王去了南境,到时与南川舞氏自会结成一体......陛下这是在分睿王的军权啊、” 阴林道:“只怕当年睿王拉拢晋王的时候,以为晋王会待在朔安养尊处优一辈子呢,如今看来,委实看轻了人家。” 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华青墨却蹙眉想着,神色深沉,还猜出了些别的。 若陛下真因安国公在南境豢养心腹而猜疑睿王,那也就能解释清楚,为何陛下会同意她去东境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这是打定主意,让瑢王得了助力去对抗睿王。 阴林却道:“说来也奇怪,总觉得,睿王这回失势不全是安国公被处死的缘故。” 甬路偏僻,四下无人,他却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亦是叫她附耳过去,轻声道:“睿王监国时闹出的大事,但凡有凭据的,庭鉴司可都记着呢。回朝之后七殿下就把夏尧湖和玄机门的结案卷宗呈给了陛下,陛下心中早就有数,偏偏睿王死性不改,连瑢王离京都要痛下杀手,陛下岂能容得下......总归是他咎由自取,失了圣心,短时间怕是很难再翻身了。” 华青墨点点头,“这话有理,即便是陛下,怕也容不得时刻想要兄弟性命的儿子。” 语毕,他们两人自知所言太过冒险,便也不再多言。 闲聊了几句将那话题岔开,却也不知阴林为何,总将话头转到东境去,说着说着,就连华青墨也实在忍不住了,挑眉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拐着弯地到底想说什么?”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怔怔离人(3) “青墨,你当真要去东境啊?”看得出阴林憋着这些话有些日子了,“一个月前,殿下突然让我差人去东境旻州看宅子,说要找布局方正、位置僻静的......最重要的是,地契上面着人代签的,是你的名字。我忍着没问,可如今你都被皇后亲自召见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一个月前?” 华青墨眼睛里写满了惊诧,“怎么会?那不是大理寺刚刚开审的那几日吗?” 她的心跳的飞快,难道......难道自那时候起,她家殿下就猜出了瑢王与她的约定吗? 风声静静的,却足以搅乱她本就愧疚不已的心。 当年在南疆听了夕染的话,她打定决心千里来了京都,此后的每一步皆按照夕染的安排,她努力掩盖着所有痕迹,殊不知,宣王殿下早就将她看透了,亦早就将这从头至尾的谋划看透了。 想着想着,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她不用抬眸便也知道是谁。 反倒是阴林倚靠在车上,闭目养神,感觉到身边有人,一睁眼便被惊得差点从边沿摔下来。 凌靖尘满脸嫌弃,“还不快走,留在这里吃午饭啊!” “走走走......”阴林暗中朝她挤了一个鬼脸。 华青墨随之也上了马车,却怎么也没想到兵部文书会准备的如此之快。 二十天后,当她接到了崔恕公公亲自前来宣亲王府的颁旨,竟怪叹时光过得太快。 她居然真的成为了大熙第一位六品女统领,军籍亦已转到了东境旻州维襄营。 ---------------------- 辞别朔安众人之时,凌靖尘与姜寂初亲自将她送到了东郊。 凌靖尘在送别之时,将地契交到了她的手中,还为她准备了许多东境的布防图山川志以及许多珍藏已久的兵书,全部东西已送至那间宅子,嘱咐她静下心来好好研读。 姜寂初更是早就请尚方南为她打造了一把趁手的上好兵剑,分别之时,还特地嘱咐在那里安顿好了便要往朔安寄回书信,还扬言宣王府永远都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日后若受了欺负只管报出名号来,自有人替她撑腰。 行至东郊,华青墨怎么也不肯让他们再行相送。 辞别宣亲王夫妇二人后,便是阴林亲自将她送出了城外。 牵着马慢慢走在郊外官道上面,他们竟然心照不宣的放慢了脚步。 “殿下和王妃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没想到,此后便是要相隔千里了。”阴林不是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偏偏这时候,硬是从他们相识起,细细数到了今日分别。 华青墨知道自己如今身份特殊,既然留不得,便要体体面面的走。 至于这身份二字,她再清楚不过,也没有什么不愿承认的,自己如今俨然已成为了瑢王与宣王两位殿下相互牵制的一枚棋子。 无论是在东境监视瑢王军中动向与部署的一双眼睛,亦或者是,生死被牢牢攥在瑢王掌中,以此威胁宣王不敢异动的人质。 宣王的眼睛,或者是,瑢王的人质。 生,还是,死。 这些她都早已看淡了,也无力再争论辩驳。 只是,她独独有些放心不下,“千语不在了,如今我也远走东境,殿下与王妃今后便要靠你仔细照顾了。”说完不知怎么的,嘴角竟扯出一丝苦笑来。 “别笑了,你这笑的比哭还难看。”阴林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似乎从那抹苦笑里面读懂了些什么,“不用觉得自己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你离开,又不是逍遥去了。大家将来同样艰难,可还是在风险共担,不是吗?” 知她心中顾虑,眼下说什么也没有用,阴林只得安抚着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华青墨摇了摇头,“只怕,朔安不会太平了,可我......我在东境......六品校蔚无诏不得入京。” 阴林瞧了瞧渐渐沉下来的天色,手里的缰绳显得有些烫手,语气却放缓了些,耐心道:“殿下给你求了恩典,每年一次的进京述职。”他抿了抿唇继续道:“东境那边,殿下也已经派人打点好了,你断不会受了委屈。” 华青墨第一次将他啰啰嗦嗦的话毫无反驳地听完,还点着头将他的话全部都应了下来。 行至东郊之外,看着阴林回程的身影慢慢远去,她策马奔至高坡上,回首眼望春日暖阳普照着整座朔安城,闭上眼在脑海之中闪过的曾经就像昨日往事一般。 三年前的她满怀着这样一份自傲,带着期冀与忐忑来到了这座充满未知的朔安城,见识了何为卑屈何为至尊,听看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回首往事,只觉这三年的一切就像转瞬即逝的一场梦。 如今大梦初醒,她终于由宣亲王府的青墨姑娘彻彻底底的变回了将门之女华青墨。 风过无痕却惊了离人泪,滴入脚下黄黄厚土。 她怔怔地停在原地,视线凝于远方故土,第一次希望这场梦从来不曾醒来。 【第二卷完】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善罢甘休(1) 大熙长宁二十九年三月十九朔安城 栾城旧案从重审重判再到重新结案封卷历时将近一个半月,重新抖出来的血腥与污秽令大半凌氏江山为之颤抖,新岁之时还备受圣宠的安国公府,朝夕之间便落得门庭寂然的下场,上官氏辅佐五朝帝王成就千秋霸业的辅政之功,谁能想到竟然在这一朝走到了尽头。 朔安城发生的事情震撼天地,消息传到远方自然包括远在北境犒军的姜卿言。 军中事务繁杂,回程的日子更是一拖再拖。 午后,姜卿言将昨日就备好的礼带上,亲自登门永定侯府。 上官氏受连罪之罚,安国公府降爵之后,上官谦便成为了如今的永定侯,陛下虽然给了恩惠,不牵连他们夫妇二人,但至今并未召上官谦上朝同议朝政,想来还是因为旧案的缘故,不过上官谦自然也没有将这一桩不算惩罚的惩罚放在心上。 傅柔绮卧病在床一连数月,他此刻正如往常一样陪在床边,时不时陪着她说些从前的事情,知道失了孩子她亦伤在了心里,所以劝慰开导的话早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听闻姜卿言登门拜访,上官谦晃过一刻的惊讶,但随后便恢复如常,放下手中的汤药,对着傅柔绮努力挤出了浅笑,说道:“我去去就来,这药放凉些你再喝吧。” 傅柔绮对于姜卿言此次登门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就算有,也知道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便点了点头,看着上官谦离开的背影便继续躺下了。 姜卿言由侯府新任管家指引着,此刻正在一处干净的庭院静静候着,听到了自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后,他正准备见礼,起身抬起头才猛然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永定侯已无半分往日的神采奕奕。 压下心中差异,姜卿言退了半步,作揖行礼道:“侯爷。” 俨然,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两个字的问安,说出口后带着三分生疏与隔阂,划着尊卑分明的界限,硬生生地刺痛着在场的两个人。 上官谦摆了摆手,并没有意思往下继续寒暄,直接请他坐下,待身旁小厮添茶后退下,他才慢慢说道:“陛下亲旨,你协助兵部负责今年的武官选试,必定事务繁杂。况府门清冷,还劳烦你走这一趟,多谢。” 姜卿言微微颔首,“在下与侯爷是私交,于私于情,这一趟无论怎样都是该来的。” 上官谦闻言,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抿了抿唇,显然对他这次探望的目的又明白了几分。 他低叹道:“我当时心绪不稳,本无意出手伤害寂初,奈何还是一时失了手。她......可有怪我?” 那一句抱歉的话,他终究还是没能亲自对她说出口。 妹妹无辜受伤,姜卿言这个做哥哥的纵有怪罪的态度,此刻也不会在言语上相逼,话至嘴边,也只能道:“寂初的伤已经好了,她不怪侯爷你,反倒十分担忧侯府。所以还请侯爷保重身体,切不可妄自消沉。” 原本就是她硬要替夫君受了这一剑,他能说什么。 上官谦饮尽一杯清茶,随后淡淡地说道:“她一向懂事,是我不好。” 姜卿言见他已是如此际遇和颓废的心境,不由得暗叹。 旧案重审掀起的波澜,将原先的安国公府层层覆灭,上官谦是这场惊涛骇浪中的受害者,却替罪父承担了所有的愧和辱。而他姜卿言确实曾大肆推波助澜,可也是为了亡母的痛和殇。 该说什么呢?因为安国公上官严诚的一己私欲,他母亲夕妍诗的母家栾城夕氏近乎灭族,若非如此,他与姜寂初怎么会年幼丧母?如此真相摆在眼前,他纵使再明事理,也实在做不到同上官谦像往常一样肆意亲近了。 但他知道,就像上官谦不能够责备凌靖尘夫妇揭开真相一样,他也不能够将上一辈的恩怨算在上官谦的头上,如今只能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坦然。 这一场伤亡惨重的仗,终究没有人完全无辜。 不知不觉,茶已半凉,姜卿言理了理厚重的衣袖,复而才开始慢慢说起自己今日真正的来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告知,望侯爷听完再行决断。” “侯爷?决断?数月未见而已,你同我讲话已经要用到这般生疏客套的词句了吗?” 姜卿言解释道:“侯爷哪里的话,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当然,无论谁来讲,你都不太会相信。” 上官谦倒是淡定,他捋着宽大衣袖自嘲道:“你说吧,我听着。” 姜卿言怀中拿出了一张药方,后面还有浮言药阁的一张诊单,那上面清楚地记着傅柔绮的脉象以及诊断,“侯府内宅之事,还请侯爷自行裁断,在下只是就事陈情而已......章阁主来府上前后数次诊脉,这是她亲自得出的结论。” 上官谦将这张诊单拿在手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张,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渐渐地手上也开始颤抖,“轻微慢性毒,这,这怎么可能?” “章阁主医术习自南疆阴夏,她于此事也没有个人立场在,所以结论不会有假,尊夫人中毒已有三年之久......而且,她并非有心泄露病人脉案,实在是为侯夫人的安危担忧,还请侯爷替药阁着想,令其置身事外。” “凌靖尘让你来的?”上官谦对于这一点还是猜得出来的。 “在下说过,宣亲王夫妇十分担心侯爷与侯夫人,既不愿此事破坏你们夫妇安宁,也不愿侯夫人身体有任何微恙,更是担心侯爷心有芥蒂,所以无法亲自前来,只得相托于在下。” 姜卿言从始至终一直都在观察着上官谦的神色,果然像极了姜寂初与凌靖尘的猜测。 四分疑虑,三分浅信,三分微怒。 此乃人之常情,与世无争的深宅妇人被一位资深医家诊出中毒,而他身为夫君却全然不察,况且竟还是靠别人的嘴才获悉,怎能不怒?怒背后下毒之人,更怒自己。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章 善罢甘休(2) “你今日前来,还替他们两个带了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上官谦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怎么友好,若仔细听,或许还有几分逐客的意思。 茶已凉,无人来续。 姜卿言却握着这杯凉透的茶,看着上官谦的眼睛,平静道:“他们的话,在下已全部带到。接下来的话,都是卿言自己想要说给侯爷听的,与宣王殿下无关。” 顿了顿,眼见着上官谦并没表现出其他姿态,他继续说道:“如今的永定侯府乃是侯爷作主,日后何去何从,皆是侯爷一人决断,还请三思。” “三思?”他最近情绪不稳,经常有半点不合心意便轻易动怒,“你是在说,我不该像父亲一样继续跟着睿王?还是说,我当初追随父亲投入睿王帐下就是个错误?” “令尊当初的决定,起因在睿王有意拉拢。像侯爷这样趁手的剑,足以令许多人动心。”姜卿言低声叹道,“如果睿王与宣王不曾反目,或许,侯爷也不会左右为难。” 他虽是臣子,言语中却流露出犯上的口吻,毫不避讳地指责把剑尖指向亲弟弟的睿王凌靖毅。 上官谦干脆将茶杯一推,“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直都在护着靖尘,无论是因为圣诏还是因为别的。从他离宫去竹苏开始,到他投身北境战场,到他与寂初奉旨定亲,再到他羽翼渐丰能与睿王瑢王争一席之地。此后种种你都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相信他,支持他,护着他......他亲兄长都没能做到的,你竟全都做到了。” 紧接着,上官谦继续反问道:“可他呢?他如今长成了你想看到的样子吗?” 姜卿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上官谦只感到心头阵痛,继续道:“许昌对家父忠心耿耿,那以命来偿的告罪书如何写得?程桦远在东境对翻案之事一无所知,岂能当堂反咬?瑢王主动带着华青墨进来搅局,把宣王一党摘的干干净净,焉知宣王又向瑢王奉献了什么不容拒绝的筹码?这些事情凌靖尘在做的时候,哪一件不是出手狠辣,猜尽人心?” 他这些日子以来想了许多许多,从最初卷入旧案的所有细节开始,再到当日朝堂之上的惊心动魄。他所做的这些并不是想要为他父亲开罪,心中愤怒也只是不甘自己做了个从头至尾的傻子。 收集翻案所需人证物证、暗害许昌、与程桦摊牌、和瑢王合作、与睿王公然对立反目......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千难万险,却也让他看清了凌靖尘的步步为营。这样攻于算计的人,却依旧能获得周围人的推崇与尊敬,而睿王夺嫡的手段在他们看来就是十恶不赦? 他想不明白,或者,永远都想不明白。 姜卿言也意识到,如今的上官谦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他起身作揖,淡淡道:“相信侯爷自有主张,若嫌弃在下多言,就今日全当是卿言唐突冒犯,还请侯爷不要怪罪,这便告辞了。” 上官谦手中紧紧攥着那一纸药方,唇齿间硬挤出了几个字:“将军慢走,本侯不送了。” 未时初刻,这是白日里最安宁的时刻,整座永定侯府都被悠然笼罩在不可多得的午后静谧之中,从旧案重审到府中挂丧,光阴悄然而过。 轻轻临靠轩窗,上官谦看着窗外前不久还枯黄败落着的藤蔓,在经历过隆冬与春寒后,在无人关切角落里面早已默默复苏,成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藤,等来了它的新一番天地。 可上官氏究竟还能不能等来一个复苏之时? 上官谦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方才姜卿言的话,他不是不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 走回东院寝房,上官谦一进房中便看到傅柔绮身着单衣便坐在茶案前愣神,他赶忙关上窗子,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给她,关切地说道:“你身子不能吹风,怎么坐在这里了?” “总在床榻上待着也不舒服,还不如下来走走的好......我看你离开那么久,可也不好意思过去看看,便坐在窗前望着走过来的长廊,想着你一回来,我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你。” 傅柔绮身上依旧消瘦,可与半个月前相比起来,脸色总归好了一些。 上官谦看着如此较弱的妻子,他不相信她会中毒数年之久,就算有,她自己岂会不知?可她却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究竟是为何? “柔绮,我......我突然想起来,我离开竹苏之后,竟也不太知道你那段时间都做过什么,现在想来实在该打,我从前关心你真的不够,若不是你这次生病,我都不知道你的身子这么不好。” “我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在山上一日日的过,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看我。” “那你,可见过什么人吗?可曾与谁发生过什么矛盾,或者......” 傅柔绮打断了他支支吾吾的话,直接干脆地回答说道:“我极少下山,除却你们几个,从来不怎么认识山下的人,哪里来的矛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官谦追着问道:“你常年练武,却不该是如此外强中干的脉象,你身子不好,为何不同我说呢?” 他心急的追问,自然足以燃起了傅柔绮的防备之心,她心细如发,怎么会看不出他与姜卿言相见后的异样。 他在质疑她的脉象?或者是,怀疑她的其他身份? 恐怕是姜卿言对他说了什么,想了想,她便开始抱怨道:“咱们府上出事,所以这段日子请不来太医为我诊病,那些民间庸医也只不过是粗浅断脉罢了,你竟将他们的话也当真了?” “浮言药阁并非庸医,这你是知道的。” 上官谦也就只能够说到这里,毕竟章阁主断不会拿这种事情故意欺骗,她既然有一说一,他明白她也是担了风险的。 “我身子有恙,是药阁谁告诉你的?” 这次换傅柔绮背脊阵阵发汗,毕竟她服用过宇文陌的毒药,她自己岂会不知?可就连验明正身的宫中医官都察觉不出,又会有谁还能够看出端倪? 唯一的解释,便是浮言药阁的医者太过聪慧了,可见医术卓绝也并不全是好事。 上官谦支吾道:“这两个多月进出府的医者有好几位,我也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况且也只是说你脉象虚浮,身子虚亏罢了。” 谁知道他这话刚一说完,傅柔绮便掉起眼泪来,她低声抽泣故作委屈,含泪看着他的眼睛,十分无辜地说道:“我失了孩子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这段时间府内府外都帮不上你的忙,都是我不好。” 上官谦一见她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问话,他的妻子那么瘦弱、孤单、娇小,为了嫁给他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未享过什么福气便遭逢剧变。 那些带着疑心的问话,他怎么就如此狠心说的出口? 仔细想来,他觉得还是改日请来宫中医官,为她当面诊治方为正理。 春月姑娘看着上官谦离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廊下,随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房,看着坐在茶案前若有所思的傅柔绮,她主动开口询问自己的主子:“夫人在想什么?” “他走了?” 傅柔绮明白上官谦纵是不上朝,府中也是有不少事务需要他来处理。 他虽然给不了她全部的情与爱,却一向是体谅她的,内宅之事原本是主母操心,他却因为担心她的身子而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份夫君的责任,他一向都尽到了全部。 春月走到傅柔绮身后,用恰到好处力量为她推拿,点头答道:“是,侯爷去书房了。” 傅柔绮却将手附在春月按肩的左手上,示意她停下来,却闭着眼睛慢慢道:“姜卿言不会轻易登门拜访,他和姜寂初都没这个好心,今日多半是他和侯爷说了什么。” 春月安抚道:“夫人不必担忧,宇文陛下和赫连奕都承诺过,您身上的血蛊毒是不会被人知道的,这东西金贵且难寻,一般医家连见都没见过,就算是浮言药阁的人有疑问,只要侯爷心里向着您,任凭府外的人闹去便罢,没有证据,就是什么都没有。” 傅柔绮暗自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她神思郁结正因此事,因为她并没有把握上官谦以及凌靖尘夫妇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来。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无辜谢氏 亥时夜寐,宣亲王府 黄昏骤风转瞬即逝,晚寐之时早已万籁俱寂,风过无痕连一粒尘沙都不曾被吹起。 寝院内早已遣散了所有随侍的人,凌靖尘和姜寂初正坐在月下亭中对弈。 “送走青墨后,你就有些闷闷不乐.......舍不得她?” 一局终了,眼见着姜寂初今晚一连输了三局,凌靖尘主动挑拣着黑白子,分好之后再装入两边的棋盒,动作十分娴熟。 姜寂初用手撑着下巴,怔怔地望着收拾棋子的他,有些担忧地说道:“虽然六品校蔚平日里不过是练兵,可同在东境军中难免会遇上程桦的旧部,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旧案之事而迁怒青墨?” 凌靖尘将手中最后的黑子装进棋盒,再重新放到她手边,耐心道:“军中人最能分清黑白,程桦是旧案主谋之一,怎么可能有人回护程桦呢......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些愚忠之人,也不敢借旧案为难青墨的,还没有谁活腻到这种地步。” 任谁胆敢为难宣王府的人,便是找死。 晚风微起,吹散她额间碎发,她顺势拢了拢身上大氅,随后添好的热茶便被递到她跟前,“当年看她满身江湖气,便知她在朔安这个地方待不长久。如今几年过去了,她却办事愈发稳妥,进退有度,看来朔安确实改变了她许多......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凌靖尘将白子捏在手中轻轻摩挲,眼神盯着棋盘上新落的子,说道:“所以,得在朔安彻底改变她之前放她走,让她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情。” 姜寂初并没有落下黑子,而是眼波流转,抬头静静地望着他,眸中含笑打趣道:“朔安城也让我变了不少,宣王殿下何时放我走呢?” 话音刚落,几枚白子被‘粗鲁’地扔回棋盒,凌靖尘起身两步就走到石桌另一边,把她直接拢进自己怀中,一脸得意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即使要走,我也不会放手了。” “没道理,我总要得个转圜的余地吧。”姜寂初开始在他怀中不老实,正欲挣扎着起身,谁知道双手都被他锁得死死的,只能看着罪魁祸首洋洋得意,随后听他戏谑道:“想走可以,你得打赢我,只要你赢了,我二话不说立刻放你走,说话算数!” 说完,凌靖尘松开了她的手,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故意并拢指天。 “没诚意。”姜寂初一把打掉他的手,“我怎么可能打的赢你!” 凌靖尘闷声笑了笑,静静地拥着她,将她因打闹而有些凌乱的墨发轻轻别至耳后,这是他最经常做的动作,虽不起眼,他却只对她一人做过。 不知为何,他竟突然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能打赢我......那时我便放你走,只不过你要答应我,千万别回头。” 姜寂初先是一愣,随后站起身换了角度走入他温暖的怀中,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双手牢牢地抱住他,坚定地说道:“这儿是我们的家,我哪也不去。” 某人从庭院外面探头探脑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 若非要紧事,阴林这个时辰不会到内宅来的,他眉头紧锁的神色,也显示着他带来的消息配不上眼前的岁月静好。 待两个人重新坐回石凳上,凌靖尘朝着院门的方向道:“无事,你进来吧。” 炉上水沸,姜寂初随后提壶洗茶,递给阴林一杯驱寒姜饮,“夜里凉,你坐下慢慢说。” 阴林谢过后,将茶杯纳入掌心捂着,一边禀报道:“殿下,睿王府黄昏后突然请了宫中太医,后来还特地把药阁的周婉大夫也请了过去。方才章阁主传来密信说起缘由,是睿王妃谢氏突然有滑胎之象,治了两个多时辰也未奏效,孩子到底是没了。现下王妃性命无忧,却再也不能生养了。” “知道了。”凌靖尘手上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抬起头缓缓道:“寂初,你认为是谁?” 姜寂初微微蹙眉,仔细想了想道:“王府内宅事,无非是女人之间的事。乍一看,倒有些妻妾争宠的嫌疑,估计所有人看来也不过是这样一桩事......可仔细一想,便能猜出些眉目来。” “怎么说?”凌靖尘一向是信任她来分析这些事的。 姜寂初慢慢道:“先王妃顾氏在世的时候,睿王总是偏心正妻多些,不论是碍于顾家,还是结发的情分,总之,这一份偏宠不可能没有府中人嫉妒。顾氏至少都能保胎到小世子出生,可见那些妾室心有分寸。如今谢氏为续弦,纵使有孕,连男女都不知道,况且前面还有个实打实的嫡长子,那些妾室没理由暗害谢氏腹中的孩子。” 凌靖尘点了点头,同意她的看法,“不是内宅争斗,那便是府外的人了。” 姜寂初忖度着道:“瑢王毕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谢氏受害,睿王在父皇和太后面前丢了脸面,保不齐,太后还会反过来替这位谢氏的王妃讨个说法,逼着睿王告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林听着王妃说话,眼神却时不时地看向一旁的凌靖尘。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一次,她确实猜错了。 “罢了,此事终究与我们不相干。”凌靖尘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春寒露重,他将手里棋子扔回棋盒,又起身替她添了新茶,两个人却没有回去安歇就寝的意思。 显然,能让阴林深夜惊动这对夫妇的另有其事:“暗线连夜送来密信,大辰皇后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皇后有孕四月,那可是大熙嫡公主和大辰天子的孩子啊,大辰却迟迟不发国书给咱们大熙,这是什么意思?”姜寂初于此事上了解的并不多,但只一听便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凌靖尘先是一怔,随后眉头紧锁,任由阴林与姜寂初在一边猜测,半晌之后才解释道:“雪晗临走之前,我给过她一种药......这原本违背人伦道义,可我顾不得那么多。” 关于这药的解释,他并没有说,她却已经明白了。 凌靖尘继续道:“我告诉雪晗,那是她在大辰皇宫的保命符,宇文陌不可能让她生下有着一半大熙血脉的嫡皇子。联姻这么久,又频繁透出消息,说宇文陛下宠爱皇后,皇后却迟迟无所出。我以为是那药在奏效,可不知道为何一年半过去了,她会突然有孕。” 难道,是凌雪晗改变了主意? 亦或者是,宇文陌察觉到了什么? 凌靖尘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南疆王许给裳家的胥梓牌还在他手中,宇文陌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1) 回至寝房,姜寂初坐在窗前,寝衣外袍的右肩处被褪下,看着梳妆铜镜中的自己,不知怎的,心却有些慌,或许是方才听了阴林的话,亦或者是什么别的。 凌靖尘却走过来轻轻拢着她的肩,“这伤可算是好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他那晚绝对不会带她同去安国公府。 窗外凉雨稀疏,窗下人影交叠。 他抬起头,眸中映着窗外月色,低下头,眼里便尽是她。怀中一团温热,他竟一刻也不想放手,任由她的脸颊贴靠在他的胸膛。 末了,姜寂初突然蹙眉道:“你的心为何跳的这样快?” “不知道,大概是白天累着了。” 或者是方才接连听到的消息,令他实在难安。 姜寂初却对他的敷衍态度有些担心,“章阁主说了,脉搏过快并非好事,你这几日都是这样,夜里也睡不安眠,要不然请明日她过来看看?” 她是他的枕边人,他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她向来是第一个察觉知晓的。 一连数日,他都会深夜惊梦而醒,她虽从未当面点破他,可一直都在担心,生怕他在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旧伤复发。 凌靖尘温柔地抚平她皱着的眉头,耐心地说道:“靖渊就要去南境,我说好要亲自送他到南郊的......这几日还有兵部的事,况且药阁一向繁忙,就别让章阁主跑一趟了,我不要紧的,放心。” 他一连几日确有心事,如今却不到挑明之时,只得找个幌子先搪塞过去,顺势说道:“父皇今年突发奇想,决定在泉栖山办春日宴,等太后身子养好了,等时节再暖和些,这事就提上日程了。” 她知他不愿让自己担心,便只好顺着他,“那我先备些带过去的东西,若临时动身,难免有所疏漏。”正说着,她便想起一事,起身去找之前写好的单子,蹲下身翻找着镜台最下面的抽屉,找着找着,竟蹙起了眉头小声嘟囔着,“我明明记得,列好的单子放在这里的,怎的不见了?” 翻找了片刻,她便从匣子下面抽出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都是她闲来无事,记下来他与她日常用惯了的东西和习惯的吃食,若临时出行准备随身行李,倒也不至于缺东少西的。 凌靖尘没想到她竟如此在意,便在一旁宠溺地望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却微微得意,晃了晃这张纸说道:“这叫未雨绸缪,我听说三年前的泉栖山秋宴,你就没带够平日里喝惯的茶。” 他正倚在床边,随意找了本棋谱翻看,听了她这话,便合上册子,忍不住挑眉看她。 姜寂初见他仰着头瞧自己,便故意逗他道:“对,就是在说你挑剔,听出来就好。” 说完,她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干脆直接放到梳妆镜台上,把自己的木梳压在上面,仔细地记着明日要复看的。放好后,谁知转过身来就一头撞进了他温热的怀中。 “还不是因为,有人惯着我。”他温柔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眸中却似有一瞬间的沉色,放在她腰间的手竟也渐渐收紧,“既然惯着了,那就要一直都惯着,好不好?” “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未等到她的话说道,他随即俯身低下头,温柔地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白驹过隙,三年转瞬而过,三年前的泉栖山秋宴,那个与他并肩的人还不是她。 可如今,他们得以在暗夜下相拥,他十分感恩上苍的恩赐。 今晚雷雨连绵不绝,却衬托着寝房里格外安宁。 姜寂初动情地接受着他的深吻,双手攀附上他的脖颈,寝衣外袍顺落而下掉在地上,任由他温热的手掌隔着里衣贴在她的腰间,不消片刻便热得发烫。 雷电交加,数十道黑影伴着雷雨之声,自坊间突然出现。 一时之间,鹰爪弯钩纷纷勾上了王府高墙,来者鬼步轻盈,直直地朝着内宅寝院的方向而来,只等着他们主人的一声令下,那些突然亮出的刀剑在闪电强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耀眼,似乎是要和鸣完成一曲阵前刺杀之乐。 赫连奕就在王府东侧的凌云台上面俯视着这场浩然盛大的华美之行,看着那些如幽灵般的黑影霎那间飘进王府,看着整座府宅在暴雨捶打之下死寂一般的静谧,俨然毫无还手之力。 宇文陛下的旨意,着他亲自安排前来大熙宣亲王府取回胥梓牌,他怎能不尽心布置? 赫连奕笑了,这笑里面带着冷嘲,还带着些胜券在握的自傲,眼前蔚然一座辉宏的宣亲王府,就这样在黑暗中即将被吞噬地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半刻的功夫,府宅的最外一侧便没有了声音,眼看局势已然被控,就在赫连奕从云台上面飞身而下,想要走进王府一探究竟之时,东侧角门却猛然应声而开。 谁能想到,一把长剑此刻不偏不倚地抵在赫连奕身前,那柄剑闪着寒光,停在距离他脖颈不到半寸的地方。 突然之间,自天际横劈直下一声惊雷,赫连奕睁大了双眼透过角门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十四个黑衣人皆尽数被斩于府兵剑下,一个活口都不剩,场面十分干净,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留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赫连奕只剩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却早已泛起波涛,他今夜派出的都是大辰弦月山庄最好的杀手,宣亲王府区区府兵,怎么可能与江湖杀手相提并论? 荒谬! 他的自傲与轻敌,令十四名顶级高手顷刻之间无一生还。 眼前之人一手执伞一手持剑,面色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那人声音极冷,漆黑的双眸只微微扫了一眼赫连奕,淡淡道:“赫连阁主的人一共毁损本王府上红梅三株,这损失,是不是该记到大辰弦月山庄的账上?” 整座王府在沉寂的暗夜之中踏实安眠,任由身侧刀光剑影喧嚣不已,它却从不曾醒来。 赫连奕正完完全全地被凌靖尘束缚着,脖颈前的凌厉剑刃随时便会划破他的喉咙,他稍作试探的略微喘息着,道:“红梅?宣亲王府财大气粗,还会与在下区区江湖门人计较不成?” 凌靖尘冷眼看着赫连奕,对于这种扰人好梦的深夜来客,他向来十分厌烦。 “红梅事小,手下办事不力才最要紧,可见,赫连阁主并不怎么会管教底下人。” “宣王殿下调教府兵的本事,在下敬佩不已.......如此深夜惊扰殿下好梦,在下先行致歉。” “赫连阁主深夜到访,本王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但此乃大熙天子脚下,赫连阁主可别迷了路。”府外方圆内发生的事情,他身为这偌大王府的主人,怎么会不知晓? 未等赫连奕说话,只见阴林持剑走上前来拱手复命,凌靖尘便顺势将手中长剑插进他手中的剑鞘中,阴林说道:“禀殿下,一切都收拾干净了。”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昭示着赫连奕带来的高手尽已被料理干净。 阵阵袭来的凉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手里原本握着一柄油纸伞,此刻却早已不知被扔至何处。 凌靖尘吩咐阴林退至一旁,看着面前之人早已被大雨浇灌透彻,淡淡道:“看来赫连阁主经凉雨洗礼已然清醒,那便劳烦阁主替本王带个话......回去转告贵国宇文陛下,待皇后凌氏平安诞下嫡子,皇子长成于冠礼之时,本王自会送上胥梓牌以作恭贺。稍有差池,此约作罢。” 赫连奕的脸色泛着铁青,令凌靖尘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受寒还是心火郁结。 不过,他并没有这个兴趣去深究一个敌人的喜怒哀乐,尽管这个敌人在江湖之上早已盛名显赫。 “还望殿下能够信守承诺。” 赫连奕话虽出口,心中却疑惑:这个大熙宣王定然知晓他是为取胥梓牌而来,可既已失手,对方为何又要承诺主动交回胥梓牌?还定下这个十数年之约? 只见宣王殿下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清冷之言:“阴林,送客。”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2) 阴林受命留下,撑伞眼看着赫连奕离开的背影,直至那黑影彻底消失在文崇街区东侧街的尽头。回到王府,见他家殿下独身一人站在雪松之下,饶有深思。 雪松下,安静躺着几枚掉落破碎的松果,阴林走上前去禀报道:“殿下,赫连奕走了。” “雪晗尚未诞下嫡子,大熙不能掉以轻心。”凌靖尘此刻手中握着的黑玉,这便是某些人求而不得的胥梓牌,能暗中掌控南疆王两万精锐动向,“宇文陌目前并无举动,可他却独独派人来取胥梓牌,看来,他意在南境。” “晋王殿下就要启程,若这时候南境有事,晋王恐怕应付不来,您还赞成他去历练吗?” 凌靖尘却摇了摇头:“宇文陌这时候不会朝着大熙来的......大辰目前不足为惧,我只担心南疆王的态度,毕竟,南境太平已久。” “若真如殿下所言,那么南境也应当做出相应布防调整,想来陛下和睿王殿下自有决断。” 阴林所言不假,自程国一战之后,南境诸军便交由睿王和舞枫掌管,本质上来看,南境兵权依旧算是掌握在睿王手中,既然晋王即将前往南境历练,那么未来的军权之争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竟让人拿捏不好一切究竟是福是祸? 吩咐阴林下去休息之后,凌靖尘回了内宅,放任自己在沐浴中放空凌乱的思绪。 可不一会,他就再度陷入了独自沉思中: 南境之事,他无权过问,可凌雪晗已有四个月身孕,那说明他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一边看清宇文陌真正的意图,一边调查夕染与阁主赫连奕甚至赫连氏的关系,弄明白夕染这个人背后最大的阴谋究竟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深感疲累,看着四周升腾起来的热气,他愈发觉得前路茫茫。 他的确早知朔安城中有人来历不明,却并未露出丝毫端倪。 半个时辰之前,他将昏睡药压在舌下,只待时机便借亲吻而送入她口中,看着怀中妻子渐渐昏睡在他怀中,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为她盖好被子放下帷幔,确认她短时间不会醒来,这才换下寝衣轻声离开。 事毕,他沐浴驱散了一身寒意,打量着此般便不会惊醒她。 谁知,刚刚换好崭新的寝衣,连外袍都尚未穿好,竟猛然间听到了门外带着些急促的脚步声,未等他听清,来人竟大胆拉开浴房的门,径直地朝着屏风之后而来。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值夜的内宅女使,当即便动了怒。 自开府以来,他便不许女使近身伺候,就连进寝房收拾布置都很少允准。 可再严厉的管束与惩罚,年年都会有几个坏规矩的。 热雾弥漫,心绪杂乱之间,脚步声戛然而止。 “你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 凌靖尘转过身来,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出现深夜出现在此。 姜寂初走上前来,动作熟练地从衣架取下他的寝衣外袍,轻轻披在了他身上,温声的话却每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质问,“你不是没听出是我,你只是根本不敢相信是我.......你以为我服用了药散,这会正睡的深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熟练地系着他的寝衣衣带。 “府外这么大的血腥味,我就算睡的再熟也会醒的,况且......”姜寂初故意顿了顿,手上摩挲着他的寝衣,也是在隔着那层轻薄衣料,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受伤,“况且这药,我用起来本就比你还要得心应手些。” 当他把药送入她口中的那一霎,她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故意为之,她却也不忍心当着他的面醒来。 至少下一刻,不管他将面对如何阴险的敌人,都不会因她而有分毫的分心。 两个人静静对视,下一秒他便将她拥入怀中,正在散着潮热的浴房却因她的到来,反倒有些令他神迷,笑着叹了口气:“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才能保持些神秘感,这可是大嫂传授给我的夫妻相处之道。”她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双手也附上了他宽厚的背,轻轻拍着,似在安慰,“这可是极高深的学问,我还需要好好研究。” 面对着刚结束的一场无声之战,即使是侥幸胜利的一方,却也只能用这些玩笑话,来掩饰着尚未褪去的心疾与后怕。 关乎生死的争斗,没有人不害怕。 经此一事,他们二人都无睡意,姜寂初夜半而起有些口干舌燥,备好了煮茶的物什之后,凌靖尘才缓缓道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告诉赫连奕,等到大辰皇后平安诞下嫡子,皇子行冠礼之时,我才会把胥梓牌还给宇文陌。” “大辰招兵买马,如今还想要回胥梓牌,可见南境安宁不保。”姜寂初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却马上有了新的疑问:“这种事情庭鉴司不会不知道,父皇这时候竟还放心派晋王去南境?而且,南境兵权多数皆在睿王手中,他还真的放任晋王亲近舞家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炉上轻沸,她正欲提壶洗茶,他便从她手中接过来滚烫的沸水壶。 凌靖尘一边煮茶一边说道:“或许晋王妃原本就没想彻底投靠睿王,或许......” 姜寂初接过他的话继续说:“或许,晋王夫妇貌合神离,并不是一条心?” 滚茶入口尚需功夫,凌靖尘耐心地等待着,“不管晋王夫妇是不是一条心,只要靖渊离开朔安去南境并且接近舞氏的人,睿王与他便不可能相互信任,晋王妃没那么好心,她不会甘心让舞家只做从头至尾的陪衬。” 姜寂初本就是对于言辞颇为敏感的人,她知道,朔安城中的夺嫡势力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是另一番境况,“那你呢?舞家若不做陪衬,晋王若迟早要参与争端,你想怎么做?” 滚茶渐温,凌靖尘率先将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你似乎很关心晋王的立场?” 从南境回来,或者说,自从姜贵妃去世,她每每提及晋王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再不似从前。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 睿王与晋王迟早要有争斗,与其说她关心晋王的立场,倒不如说,她一直在关心他的立场。 姜寂初的心思就这样被他猜测的十之八九,她却反而豁然看开,浅笑着坚定说道:“不问了。” 凌靖尘还不想停止这个话题,“你今晚无论想问什么,我都会答的。” “选择未必是遵从本心的,所以答案不重要。” 因为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他的一切选择。 辅臣之路也好,至尊之路也罢,帝都从来就没有孤军奋战,谁还不是被身后的势力推着走呢? 她从前一直都在期待,等到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回到江湖悠远。 直到在朔安待久了才渐渐发现,抽身而出,全身而退,竟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凌靖尘却主动道出:“至尊之位是这天底下第一号枷锁,从前现在将来,我都会这么认为。” 姜寂初知道,睿王或者瑢王任何一人将来得势,宣王一党甚至姜家都是灭顶之灾,今夜他们摊开所有谈论政治,他毫无保留的态度,已足以叫她看清他最终的选择。 “所以你选了晋王,却没选你自己?” “我选择推着靖渊往上走,选择看着他走进天底下最光耀的牢笼中,你说,他会感激我,还是会恨透了我?” “我不知道。”姜寂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说道:“但如果是这样,晋王妃和整个舞家都会顺势跟我们站在一起......” 或者说,只要他们夫妇坚定不移地扶持晋王,晋王妃和舞家都会是他们手中最有用的筹码。 “如此这般,自是最好。” 凌靖尘饮着清茶,眼神怔怔地望着茶案上面飞溅出来的茶渍,“到那时,飞鸟尽良弓藏,我们便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朔安,再也不回来。” 窗外落雨渐消,良人心结难消。 凌靖尘并没有说,他连续数个夜晚都在做同一个梦,那梦里的故事却与他推演的将来大相径庭。 在梦中,他的选择完全偏离了她的预设。 就在那最后的一刻,她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毫无半分留恋。 每晚带着浸透寝衣的冷汗醒来,他知道梦是假的,可就是这样一碰即碎的虚假梦境,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之处的恐惧。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3) 他故意为之,她却也不忍心当着他的面醒来。 至少下一刻,不管他将面对如何阴险的敌人,都不会因她而有分毫的分心。 两个人静静对视,下一秒他便将她拥入怀中,正在散着潮热的浴房却因她的到来,反倒有些令他神迷,笑着叹了口气:“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才能保持些神秘感,这可是大嫂传授给我的夫妻相处之道。”她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双手也附上了他宽厚的背,轻轻拍着,似在安慰,“这可是极高深的学问,我还需要好好研究。” 面对着刚结束的一场无声之战,即使是侥幸胜利的一方,却也只能用这些玩笑话,来掩饰着尚未褪去的心疾与后怕。 关乎生死的争斗,没有人不害怕。 经此一事,他们二人都无睡意,姜寂初夜半而起有些口干舌燥,备好了煮茶的物什之后,凌靖尘才缓缓道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告诉赫连奕,等到大辰皇后平安诞下嫡子,皇子行冠礼之时,我才会把胥梓牌还给宇文陌。” “大辰招兵买马,如今还想要回胥梓牌,可见南境安宁不保。”姜寂初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却马上有了新的疑问:“这种事情庭鉴司不会不知道,父皇这时候竟还放心派晋王去南境?而且,南境兵权多数皆在睿王手中,他还真的放任晋王亲近舞家的人?” 炉上轻沸,她正欲提壶洗茶,他便从她手中接过来滚烫的沸水壶。 凌靖尘一边煮茶一边说道:“或许晋王妃原本就没想彻底投靠睿王,或许......” 姜寂初接过他的话继续说:“或许,晋王夫妇貌合神离,并不是一条心?” 滚茶入口尚需功夫,凌靖尘耐心地等待着,“不管晋王夫妇是不是一条心,只要靖渊离开朔安去南境并且接近舞氏的人,睿王与他便不可能相互信任,晋王妃没那么好心,她不会甘心让舞家只做从头至尾的陪衬。” 姜寂初本就是对于言辞颇为敏感的人,她知道,朔安城中的夺嫡势力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是另一番境况,“那你呢?舞家若不做陪衬,晋王若迟早要参与争端,你想怎么做?” 滚茶渐温,凌靖尘率先将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你似乎很关心晋王的立场?” 从南境回来,或者说,自从姜贵妃去世,她每每提及晋王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再不似从前。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 睿王与晋王迟早要有争斗,与其说她关心晋王的立场,倒不如说,她一直在关心他的立场。 姜寂初的心思就这样被他猜测的十之八九,她却反而豁然看开,浅笑着坚定说道:“不问了。” 凌靖尘还不想停止这个话题,“你今晚无论想问什么,我都会答的。” “选择未必是遵从本心的,所以答案不重要。” 因为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他的一切选择。 辅臣之路也好,至尊之路也罢,帝都从来就没有孤军奋战,谁还不是被身后的势力推着走呢? 她从前一直都在期待,等到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回到江湖悠远。 直到在朔安待久了才渐渐发现,抽身而出,全身而退,竟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凌靖尘却主动道出:“至尊之位是这天底下第一号枷锁,从前现在将来,我都会这么认为。” 姜寂初知道,睿王或者瑢王任何一人将来得势,宣王一党甚至姜家都是灭顶之灾,今夜他们摊开所有谈论政治,他毫无保留的态度,已足以叫她看清他最终的选择。 “所以你选了晋王,却没选你自己?” “我选择推着靖渊往上走,选择看着他走进天底下最光耀的牢笼中,你说,他会感激我,还是会恨透了我?” “我不知道。”姜寂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说道:“但如果是这样,晋王妃和整个舞家都会顺势跟我们站在一起......” 或者说,只要他们夫妇坚定不移地扶持晋王,晋王妃和舞家都会是他们手中最有用的筹码。 “如此这般,自是最好。” 凌靖尘饮着清茶,眼神怔怔地望着茶案上面飞溅出来的茶渍,“到那时,飞鸟尽良弓藏,我们便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朔安,再也不回来。” 窗外落雨渐消,良人心结难消。 凌靖尘并没有说,他连续数个夜晚都在做同一个梦,那梦里的故事却与他推演的将来大相径庭。 在梦中,他的选择完全偏离了她的预设。 就在那最后的一刻,她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毫无半分留恋。 每晚带着浸透寝衣的冷汗醒来,他知道梦是假的,可就是这样一碰即碎的虚假梦境,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之处的恐惧。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春寒难耐(1) 大熙长宁二十九年三月二十朔安西郊 微雨静落,手执纸伞空寂寥,远山陵安,幽祭墓前孤影摇。 姜卿言怔怔地遥望着,不远处站在他母亲墓前的那一抹熟悉而陌生的背影。 恐不会有人相信,这么多年他皆独身祭拜亡母,这是第一次遇到他的父亲,那背影在空寂漫林的映衬之下略显单薄。 姜绍蹲在墓前,一手撑伞,一手拔着陵寝四周的杂草,只为她剩下了两三朵黄色野花。 如若姜卿言所记不差,他母亲从前很是喜欢这些富有生机的植株,也喜欢在院中自己亲手栽些花植。整整十五年了,自那年母亲躺进了冰凉的地下后,父亲的庭院中似乎就再也没有了颜色。 “父亲!”姜卿言看着他父亲霎一起身有些身形不稳,连忙过去扶住。 姜绍却将他的手慢慢推开,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后来了人,等了许久,却继而没了脚步声,就猜到了是谁。 姜卿言眼见着父亲衣着单薄,有些心疼地替他打着伞,低声道:“太后微恙,陛下罢朝一日,听闻您向中书省告了假......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姜绍却从石台上拾起了自己的伞,淡淡问道:“你昨日去了永定侯府?” “是。”姜卿言先是一愣,没想过父亲居然在这里会主动问起此事,但他马上便承认了,随后斟酌着继续说道:“永定侯与我也算故交,如今他府上落难,我不忍......” 姜绍没等到他说完,有些嗔怪地说道:“若是不忍,你从北境回来的第二日为何不去?” 姜卿言只觉伞外雨帘愈大,便存了搪塞此事的心思,温言劝道:“父亲,这雨自昨夜便连绵不断,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先去......” “你对安国公府甚至重审旧案,究竟都做过什么?”姜绍盛怒之下,执伞的手连连颤抖,“就在这儿讲!就当着你母亲的面好好讲!” 语毕,却是姜卿言手中的纸伞掉落,竟是他径直地扔掉了伞,继而掀衣跪在冰凉的青石上,跪在他母亲的墓前,由着凉雨丝丝浇灌在身上。 姜绍任由他跪在地上,疾言厉色地生气道:“告诉你母亲!让她知道你如何苦心算计,甚至不惜连累严州营旧部、连累敬平长公主搭上性命!” “真相已经被钉入了史书背后,想要挖出当年之事的真相,怎么可能没有流血和牺牲!” 姜卿言极少这样字字珠玑地和他父亲辩驳,但这一次不同,与他们每次因政见相异而产生的争论不同,因为他永远也不能忘记,十五年了,独自躺在冰冷地下的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落雨之中,依旧听得清楚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姜卿言的脸上,他的衣衫已经全部湿透,雨水顺着额间眼角就这样低落,与他膝下石板上湿冷交汇而融为一体。 姜绍重重叹着气,相由心生,从前的慈父面容早已经从他久经风霜的脸上溜走,只留下了日渐的严厉来教导他那一双最为珍视的儿女,逼着他们看清什么是现实:“挖出了当年之事,栾城夕氏的那些人就能回来吗?死在疫病中和死在阴谋下,对已经逝去的人来说有什么两样?” “母亲绝非自尽!儿子想要一个真相!”凉雨带着寒意残忍地侵蚀着姜卿言的身体,逼着他从任性和执着里面醒过来,但他依旧在坚持。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忤逆自己的父亲。 “真相都是给活人看的!人都不在了,要这真相有何用?”姜绍的眼中满是怨恨,“过去就是过去,一味执着于过去,你就是在拿将来做代价!” 姜卿言跪在他母亲的墓前,怔怔地望着身前那块竟然有些细纹的石碑,男儿泪终于还是自眼角落下,他并非执拗,只是他和妹妹寂初自幼丧母,今日所为的一切都只是想要知道当年的一个真相而已,重重算计绝非恶意伤人,可终究还是免不了那些无辜的牺牲。 随后听到他父亲继续说道:“如今上官严诚已经伏诛,旧案便到此为止。” “母亲当年为何自尽,温誉皇后明明熟知医理却为何突然病故于宫中,桩桩件件全是疑问,为何不查?”姜卿言不明白,如今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他父亲为何百般阻挠。 “宫中?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当年宫中的情况,温誉皇后终究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若是想查的话,当年为何不查?这些问题,你都没有想过吗?” “那我母亲呢?”姜卿言仰起头,怔怔望着他父亲,重复着方才听训的话,“母亲也是您的结发妻子,她当年为何自尽,您真的知道原因吗?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疑问都没有吗?” “当年夕氏一族几乎全族覆灭,她失去亲人十分悲痛,精神恍惚打翻了烛台引发大火而已。” “这么多年,这都只是父亲自欺欺人的说辞。”姜卿言垂下眼眸,眼中却满是不甘,“若再来一次,儿子依旧会这么做,殿下和寂初也都会这么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绍这一次却并没有立刻反驳他的儿子,他只是走上前来轻轻抚摸着那块石碑,这世上与她有关的东西早已经为数不多了,抚着那裂纹就如同牵着他爱人的手。 他淡淡道:“卿言......如果你想要守住身边的一切,自今日起,便不要再提及此事。” “父亲......你......你真的是这样想吗?”姜卿言似乎看清了些什么,以致于声音瞬间便低了下来。 疾言厉色之下,原来竟藏着惶恐与担忧。 他父亲在害怕,这些年来,他父亲所有的逃避与顾忌都是在害怕。 姜绍轻轻抚着石碑上细碎的裂纹,低声道:“栾城夕氏已经没了,若你不想让姜家步此后尘,便什么都不要再提了......至于温誉皇后的事情,宣王殿下若坚持要查,便由他去吧。” “宣王夫妇本为一体,父亲不管殿下,那寂初呢......父亲也不管寂初了吗?” “夫妇本为一体,可死令暗书却不可能同时救两个人的性命。” 就连姜绍也没有想到,凌靖尘为了护着姜寂初,竟然以身家性命冒险,生生祭出了弦月山庄六十多年不曾发过的死令暗书。 姜卿言点点头,“是啊,不论如何,寂初至少都是平安的。” 姜绍总归不忍看他长久跪在冰冷青石上面,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你腿上有旧疾,跪这么久,日后如何再上战场?” “父亲......”姜卿言在阴冷的地上跪了这么久,骤然起身,双膝的确开始发疼。 “回去吧,为父还要再陪陪你母亲......另外,今日你我之言不必告诉寂初。”姜绍背对着姜卿言,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也没再多说什么。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春寒难耐(2) 落雨茫茫愈渐声大,伞外雨帘如幕,将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分隔开来,恍若两个红尘浊世。 这似乎也可以解释姜卿言为何没有察觉到,前方远处的树丛后站了个人,自然也无人知道,这个身披大氅的执伞男子是何时来到这里,是否听见了他们方才有些激烈的争执,又听到了多少? 那人轻声道:“他和你年轻时竟有八分像......妍诗若还在,看到卿言如此成才,她该是很高兴的。”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姜绍闭目静静听着雨声,雨帘形成了可隐天蔽日的洞天,让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思念亡妻,“十五年了......” 恍然间,她留他一个人在世间,原来已经十五年了。 夕染咳了几声,他双目红肿,似是一夜未眠,此刻便再难抵御周身寒气,只得紧紧拢着大氅,轻声道:“若不是为了卿言和寂初,你也不可能独活这十五年。” “所以,他们与旧案的牵扯,到此为止吧。”姜绍一拂衣袖,垂眸言道:“前尘旧案,搭进太多人了......安国公府获罪的时候,你们可有想过毓棠会死?” “我知她深爱上官严诚。” 可夕染却没想到,凌毓棠会用自己的死来让国公府得以挂丧受祭。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惋惜:“她的深情一如她当年一样,我记得她在竹苏山下等他的样子,她总爱下山收集东境的消息......这么多年过去了,竹苏的人,死的死走的走。都变了,却只剩下她还执拗地不肯变......” 听着夕染的语气,姜绍却提醒道:“公主陵无诏不得入,你进不去。” 夕染冷笑,“明明是凌致的亲妹妹,可他自己都不在意,你我却在这里伤春悲秋,是不是有些讽刺?” 姜绍知道他不满陛下对于安国公府的处置,也在责怪这位天子行事无情。 既然话头都引到了这件事情上面,那他便顺势问道:“栾城之事刚刚了结,受益最大的一方莫过于瑢王殿下......是你唆使的吧,让华青墨瞒着宣王,自己直接去找瑢王为旧事陈情。” 夕染瞥了他一眼,“你竟是这么认为的?” “瑢王与这件事情毫无关系,他既没出力,也无牺牲,甚至快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你们要翻案,临了却成为了最大的赢家,宣亲王府的华青墨倒真是听你的话。” “是啊,我的手下人,一向都是听话的。” 夕染并不想解释什么,当初华青墨突如其来的一招,确实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索性,没有造成任何不如意的后果,他便不可能预料到,此事竟会给有心之人留下一丝漏洞。 他也不可能料到,这个漏洞的破口会越来越大,足以给姜绍这个聪明人留下推演一切的机会。 “瑢王虽与此事无关,但他的心腹是大辰赫连觞。”姜绍显然言不尽于此,“赫连觞的嫡长兄赫连奕奉宇文陛下为主,帮他对抗昱宁王,扶他登上皇位,进言他迎娶大熙瑢王的亲妹妹为皇后。” 夕染将头顶上方的油纸伞挪开,任由自己感受着凉雨浇灌而下的清冷,他多年的计谋,竟就这样被姜绍猜了个七七八八,委实可叹,“告诉我你还想明白了什么?” “你用赫连氏的两位嫡出公子,控制着两个国家的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你让赫连氏倾家族之力推宇文陛下登基,然后呢?又想让宇文陌和赫连觞推瑢王凌靖安上位吗?” 夕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暴露在凉雨之下,这里的烟雨朦胧将外界与他们两个人远远的分割开来,没有任何一双眼睛能够穿过迷雾而看清他的脸。 他在朔安还从未如此肆意过,他畅快地大笑着,“有何不可?” “你明明是睿王的亲舅舅,却暗中襄助瑢王,可睿王在朝中根基太深,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姜绍的话却突然停了,他看着夕染的外袍因为沾染落雨而颜色渐深,映在他的眼眸中,那一双黑瞳的颜色也愈发的深,就好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两个人,一场雨,几块青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姜绍才幽幽开口,语气却沉的可怕:“两败俱伤,你倒真是好盘算。” 夕染眯了眯眼,似是暗悔,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棋,竟被姜绍一朝看破。 他重新走入伞下,拂了拂身上雨滴,故作随意道:“睿王太像他父亲了,我看到他,就像看到当年的凌致一样让我心生厌恶......至于凌靖尘,我也知道你喜欢女婿,一直都更青睐这位宣亲王,但他绝对不会主动去争取那个至尊之位。” “那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也并不真的了解温誉皇后。” 姜绍瞧着夕染的神色,只得摇了摇头,叹道:“最近还真是个阴雨时节......如若我所记不差,温誉皇后和妍诗一样都喜欢雨季,她们喜欢落雨的幽静。而向往安宁的人,从来就不会在意什么皇后之位,所以,她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成为来日的天子,那么的高高在上,令人敬仰,望而生畏。” 猛然提起妹妹,夕染有些失神,只得点了点头,“诚然,用情至深,便是郁儿的软肋。” 姜绍却是极其平静的,他的话,似乎并不需要身边的人去给出什么回答,只淡淡道:“党争的风波只会越来越大,有朝一日,山庄在圣诏面前执行死令暗书之时,寂初若活命,凌靖尘便有弑君之嫌,这是死罪。他即便是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兵行险招,将最后关头的生死交到了别人手上......你说,这么愚蠢且心软的人,怎么能成为帝王?” “那你究竟在想什么?”夕染惊看他,言语微怒,藏忍了很久的芥蒂终究开花结果,“你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你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如今,他自己的谋划被姜绍全盘看透,可姜绍的所思所想,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半晌后,落雨稀疏,天地复而安宁,而姜绍的语气一如这片幽寂的山林,没有起伏。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卿言和寂初活下来而已。”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春寒难耐,别让凉雨浇透了心。”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阴雨绵绵 长亭烛光,夜雨微凉,一位红衣女子静坐湖边亭中,她对面的少年正在煮茶。 “庄主深夜而归,谁也没见就径自回了庭院。”龙宓过来禀报消息的时候,还带了一件披风,“章阁主嘱咐过,您不能受寒。”她说完便将这件红色披风缓缓披在了叶阁主的身上。 叶凉歌自从重伤过后便不太耐寒了,如今虽然已是三月仲春时节,却因为凉雨绵绵不绝而偶感寒意,一阵凉风吹过,她紧了紧披风说道:“明日你亲自挑两个稳妥的人,静候庄主庭前随时听差遣。” 龙宓退下之后,叶凉歌才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只手按压着胸口,她对面之人递过来新煮好的茶给她,他如今算得上是山庄之中最擅茶道之人了,他的乌龙茶一直以来都可以让她平复心神。 “感染风寒已有三日,你还硬坐在这里吹风。” 叶凉歌不语,只是沉着饮茶,但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境并不沉静。 江琉递给她手帕,拿手帕上面绣着竹叶,随后用并非嘲讽的语气,说着带些隐晦奚落之意的善意之言:“自己明明等不起,却非要选择稳步治疗的法子,泡药浴只推拿却不吃药不针灸,造成如今这易感风寒的体制,你这是在自找苦吃。” 叶凉歌冷哼一声:“是姜寂初急功近利,才会选择那么激进的法子去剔除寒毒,你以为她就好受吗?”每三日饮苦药,每十日做针灸,每月更改药方,整日里需宁心静气不动内力。 叶凉歌却偏偏选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表面代价很轻,偶感风寒而已;可终生付出的代价却并非一般人能够承受。 知道江琉是在关心她,叶凉歌也就不再言及这个话题,“你这几日的茶苦了些。”知道他心中有事整日挂怀,她亲自为他添茶说道:“事情已成,也算了结你一桩心病......只不过,断了睿王继妃谢氏的儿女福气,你就不怕损阴德吗?” 江琉盖上茶盖,摆放好石桌上面的玲珑茶具,望着亭外漆黑一片的雨幕与黑夜,淡淡地说道:“这是我唯一能够为姐姐做的,只要睿王府没有嫡次子,小世子便永远没有忧患在身。” 江琉深知睿王的处境,担心睿王会牢牢抓住岳丈谢家而格外宠爱谢氏,担心睿王会忽略他姐姐的儿子,所以,他决定不再让睿王府添任何一位嫡出公子。 “自古宫门王府是非多,更何况如今各派党争势力咬得那么紧,就算凌靖毅能洞悉并非内院之事,毕竟,他因失去顾氏而失去重要依仗,此旧例在前,他自会认为乃瑢王所为,怎么也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来。” 江琉冷笑:“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恐怕,他都已经忘记了我姐姐,忘记了我姐姐是怎么样为他拼死保住血脉......他呢,可曾在新欢入怀之时,午夜梦回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女子,因他而命丧党争之手!” “你做的悄无声息,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叶凉歌虽然长于江湖,可不代表她不懂那些王公贵爵之人,王府何其严密之地,每日膳食皆有专司负责,外人想要撕开一个口子谈何容易? “谬赞了,我在光下走,借幸灯下黑而已。”江琉此刻正轻旋着闻香杯,他闭上眼柔缓轻搓,将其送至鼻前吸闻茶香,舒缓吐吸纳气,试图用茗香洗涤他一身浊气。 叶凉歌轻叹感慨,十九岁的江柒落已坐领山庄,书写一代江湖传奇,她怔怔望着自己面前这位从容寡淡的少年,他如今十八岁,学成而初出茅庐不到两年,却于朔安之外洞悉帝都局势,借党争之手谋己之事,并且他的眼睛清清楚楚从不遮掩地告诉她,只要目的达成,他从不惧怕任何牺牲。 如此酣畅淋漓的布局谋篇,她怎会错过观局,她不仅洞悉江琉最直接的目的,而且还能够点明藏于隐晦之处的一点:“你这是在推波助澜睿王与瑢王相争,如此一来,宣亲王府便可以坐山观虎斗。” 江琉不没否认,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品茗,他放下闻香杯之后,转过头来望着远处那座庄主庭院里面亮起的灯火,想起了星夜而归的夕染:“庄主什么都有了,只要他想,他后半生享受的便是整个江湖的仰望,他为何还要每日奔波,算计人心?” 叶凉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她便足以解释他的疑问:“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他拥有什么,却没看到他都失去过什么。” “......或许,他辜负过别人的期望,所以想要尽力挽回吧。” 叶凉歌并没有把江琉这一句戏言放在心上,他这一句话,根本不是在说夕染,而是在说他自己罢了,毕竟姜寂初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要他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坦坦荡荡立身于江湖。 “你看着我干什么?”叶凉歌并不十分习惯被人用打量的眼神凝视着。 “你又是为了什么?”江琉终于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这疑问藏于他心中好久了:“你喜欢江湖逍遥,却选择栖身弦月山庄,每日看着江湖上最黑暗肮脏的人心算计,你又是为了什么?” 叶凉歌却出奇的笑了,这笑容之中泛着苦味,还有些潇洒与肆意。 “为了一个念想而已,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撑着自己,不然如何熬过每个日日夜夜。”除却杀父之仇,她对于这世上的其他事,早已无欲无求。 喜欢画中机请大家收藏:()画中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