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日月同辉》
1. 再见
风声很大,这个世界颠倒起来了。
看着自己越来越远的躯体,黑死牟那三对妖异的眼瞳闪过一丝迷茫——
“兄长大人”
“我们并非那么了不起的角色,只是人类漫长历史上的一粒微尘。”
赤发红眸少年淡淡地笑着,语气轻松。
为什么能那么乐观呢,明明连日之呼吸的继承人都没有,明明是一定会输的未来。
“啪嗒”一声,他的头颅坠地,溅起一层尘土。
“结束了吗……”“太好了”“我们赢了吗”
“不对——”岩柱有些不确定道。“你们看,他的脖子……”
血迹斑斑的狼藉上,柱们望着眼前无头的躯体,眦目欲裂——那副躯体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怎么可能……”
众人惊恐的眸子中倒映出一个怪物的模样,六眸六臂,头顶犄角,口露兽牙。
“那混蛋重新把头长出来了,妈的畜生啊啊啊!!!”
不死川实弥率先反应过来,转头怒喊道,身后的同伴相继搀扶着站起。
在这个登顶至高的瞬间,黑死牟心无波澜。
日光以外,他已经不会再输给任何人了。
这时,风柱的快刀斩至眼前,黑死牟姿态淡然——战斗已经结束了。风柱扑来的动作如同慢放。他自信地迎向攻击。
杀了他们,再去找无惨汇合。
他后撤旋转身,刀风擦肩而过。他的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下一刻,已一转攻势,提刀向前。
实弥瞳孔骤缩,黑死牟的速度更快了,他绝对无法挡下这一击。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要——”背后传来队友的惊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心跳如擂,大脑一片空白。
然不过一瞬,战场上发生了令人瞠目的转变。
——黑死牟的身体正在崩解。
所有人无声地的瞪视着这一幕。没有人能解释,在黑死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兄长大人,多么悲哀啊。”
对面的银发老人呆呆地望着他,年轻时赤红鲜亮的眸子有些浑浊,复杂的情绪在晶莹的液体中翻滚,又落下。
赤红的夜幕上血月临空,这是不祥之兆。
孩童时期的缘一站在老人旁边,稚嫩又认真地问道: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吗?”
黑死牟站在一旁,好似在看别人的回忆,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也无法做出回应。
“我也想成为兄长大人这样。”少年淡淡地笑着,赤红的眸子闪着光。
“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 他白嫩的娃娃脸浮现了一抹红晕,手捧着那支粗制滥造的竹笛,低眉轻声道:
“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的这只笛子,视为兄长大人。”
黑死牟静立着,六只眸子倒映着少年的身影,紧绷良久的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不要再说了啊……我非常讨厌你。只是看见你的脸就想要呕吐,只是听到你的声音就愤怒不止、头痛欲裂。
这些年来,他一直贴身佩戴那两截断裂的竹笛,鬼无仕无惨发现了它的存在,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黑死牟,继国缘壹的阳气很重,你长期贴身接触对实力有负面影响。”
他没有听无惨的话,破天荒地,几百的光阴流水匆匆,从战国到江户时期,再到大正,这个世间再无日之呼吸的剑士。
……
父母的脸已经模糊,妻儿也已经回想不起,只有你鲜明如初。
我舍弃了家族、妻儿,甚至是人类的身份,斩杀了自己的子系,就连武士的尊严,都被我舍弃了。
尽管如此,还是不行吗?
为什么我无法成为任何人,为什么我无法留下任何东西,为什么我和你会如此不同。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诞生此世。
告诉我啊,缘壹。
黑死牟碎片般消弭后,乌黑的衣袍轻轻覆盖在两截竹笛上。
“终于赢了吗……”岩柱撑着上半身,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怎么会……怎么会像鬼一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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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柱跪伏在玄弥旁,看着碎片般愈加透明的弟弟眦目裂。
……
外界的声音愈加遥远,他感觉自己像浸入冰冷的汪洋,沉沉浮浮,意识也愈加模糊。
狭窄的视线中,赤红的彼岸花开满山坡,一个身影靠了过来,挺拔的身形,气场强大,有些熟悉的感觉。
但光线过于暗淡,那人的面孔一片模糊。他似乎是在看着自己,迟迟没有动作,不知是在想什么。
如果这就是地狱的话,那这个人一定就是传闻中的判官。
自被无惨赋血后,他杀戮无数,该打入无边地牢。想到这里,内心反而放松了不少。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升入至高天堂,享无边福祉吧。
想到这里,嘴角无意地向上牵动。
忽地,他感觉自己像从冰水中被捞了出来,塞进了一个桌炉,好温暖的感觉,好怀念……像太阳一样,
“兄长大人,你没事吧!”
黑死牟睁开眼,入目是一张稚嫩的大脸。
赤红的眸子,黑卷的长发扎在身后,右额角盘曲着藤曼般的乌红斑纹。
少年担忧地伏在身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黑死牟躺在地上,脑内一片混乱,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变得狭窄的视野,迟钝的躯体和酸痛的背部。
这不是弦的躯体,甚至不是鬼的躯体……自己变回人类了。
——在无限城和鬼杀队血战仿若刚才发生的事情,自己最后战败,灵魂应是来到了地狱。
地狱怎么会有缘壹。黑死牟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孩童,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中的人完美契合,绝对是他。
似乎是见他迟迟没有说话,少年皱了皱眉,又犹豫地将手探向他的脸庞。
“缘壹。”
在听到兄长大人的声音后,少年的动作顿住了。
“兄长大人在叫我吗?”继国缘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眼前的兄长大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看上去像要哭了。
“缘壹。”
“兄长大人,我在。”
2. 比拼
“兄长大人,一起吃午饭吧。”继国缘壹憧憬地望着他,手上捧着餐盘,盘里的餐食要比他的更丰盛一些。
狭窄的居室里,他们二人相对而坐,垂首取筷时,头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现在的缘壹已经展露了他剑术天赋的冰山一角,被父亲所认可,他们的地位倒置,就连居所也随之互换了。
正是春日午后,屋内却透不进一丝阳光,草席被昨夜急雨腌出潮闷味,混着久未打理的尘埃。居室只闻静静的咀嚼声,此起彼伏的,缓缓流淌着。
忽地,一只大大的炸虾闯入自己的碗中。继国严胜的视线顺着筷子、手臂延展上去,入目是一张苍白瘦弱的笑脸,嘴角弯弯,与这沉郁的居室格格不入。
“兄长大人,这份也给您。”
见他迟迟未有动作,继国缘壹的眸子划过一丝无措,补充道:
“父亲他期望兄长大人将来能撑起家业,您需多进食些,午后修习剑术就有足够体力了。”
继国严胜垂眸望着炸虾,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不必。”他将炸虾挑到碗沿,声音平淡又疏离,“这是优者的待遇。”
无波的话语落在昏暗的居室里,像厚重的尘土压在地上。
尽管再见已是数百年前,但恶心的感觉确是如此熟悉,又鲜明。
少年扑红的脸庞,渐渐和前世重叠
——捧着竹笛羞怯含笑的缘壹、施展日之呼吸万众瞩目的缘壹、血月下白发垂泪诀别的缘壹……
为什么千年四季更迭,光阴日夜,我们仍要重逢。
平淡的日子如流水穿隙,距他来重归这具凡胎,已过数月。
纵有前世百年积累,可回归了肉身后,昔日剑法却难以全然施展。相较于得天独厚的他,即便是千年的修炼,也不过只能作了仰望炎阳的目镜罢了。
如此的人生,即使重来一世,又有什么意味呢,缘壹。
收拾好餐盘,身后传来稚嫩的童声。
“兄长大人,今日午后,您也要修习剑术吗?”
“嗯,和我比拼一下如何?”继国严胜漫不经心地说。
“兄长大人,可以不比吗……”少年垂下头,给他留下一个软篷篷的发旋。
“或者,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少年仰起头,撞进一双愠怒的眸子,黑沉沉的瞳孔微微骤缩,深处似有烈火燃起。
继国缘壹不懂,为什么兄长大人要这样看着他。
自那日摔倒后,他就觉得兄长大人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变得很沉默,明明前阵子还送了他竹笛,不懂……或许是没吃饱?
“你赢了话,就和你去放风筝。”继国严胜的声音听上去出乎意料的平静,相较那火光冲天的眼神,平静地有些诡异。
“好!”赤红的眸子弯成皎月,眼里一点光亮便波光粼粼了。
樱花树围住的一片空地,料峭疾风卷起落樱,正绕着空地打转。
旋风的中央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孩童,紧绷着身躯,手秉木刃,相对而立。
“严胜要和继国缘壹比武啊?”旁边有围观者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
“喂,你忘了吗,别说出他的名字啊!”另一个男子小声地呵斥了他。
“卧槽……我一看他和大公子站一起就忘了——他是不祥啊!我靠,我这破嘴。”他轻轻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好像懊恼极了。
他拧起眉头,翻吐着大舌头似还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遍布全身。
——就好像被庞然巨兽盯着一般。
全身的鸡皮疙瘩应激地冒了出来,此时的他傻楞在原地,莫名的恐惧竟压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
余光里,身旁的男子也僵直在原地,场地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仍然可以活动的部位只有眼球,他的目光畏缩地探向这股压迫感的源头,持剑而立的兄弟二人。
那个最难以直视的中心,只是望了一眼就险些腿软跌倒——是继国严胜。
下一秒他又推翻了这个猜想,怎么可能,继国严胜甚至只是个没成年的小孩。
他的视线愈加随意,在少年并不健壮的背影上流连,忽地,是一阵更强的压迫感——
视线不断下坠,在旁人吃惊的目光中,他扑地一声跪倒在土上,头重重磕下去,溅起一层灰尘。
果真是继国岩胜?!明明背对着自己,却仿佛后背长了三对兽眼,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他只是个黄口小儿不是吗?
……
处理了干扰比赛的蚊蝇,继国严胜将手轻搭在刀鞘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面的少年。
少年一动不动,木刃向前,重心降低,维持着防守的姿态。
还是不愿进攻麽,瞧不起我的实力,认为不必进攻?
木刀的手感比虚哭神去要笨重很多,握在手里会留下粗糙的茧,对于武士并不好驾驭——对于并非继国缘壹的普通武士。
……
足尖轻点,下一秒,他在围观者震惊的目光中,以极快的速度闪至对手身后。
“砰”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
相比看清他的动作,围观者更先听到木刃相击的声响。
“好快的动作……”围观者有人呆愣地感慨道。
继国缘壹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兄长,多么了不起的技艺!
方才若不是身体的第六感,自己应该连第一招也接不下吧——这个姿态和之前完全是天地之别,兄长大人太厉害了!
有种莫名的感觉,让他觉得,兄长大人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围观者也许注意不到,只有他能看清,身前的落樱以完整的姿态,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分为二了。
虽说是木刃,但兄长大人的切击角度非常完美,砍来的时候,一丝气息都没有,像一条极尖细的钢线,如果自己的刀稍有倾斜,就会被沿着刀刃相接的角度斩断。
还来不及发出更多的感慨,继国严胜的身影就再次消失在视野中。
下一秒,右侧的脸传来尖锐的刺。
在右边!
他凭感觉做出了躲避,凌厉的刀风从他右脸划过,斩下一缕带着卷的头发。
兄长大人的进攻竟如此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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蔽——像落在汪洋中的微小石子,不激起丝毫涟漪,以极其细微的动作,释放出极大的威力。
真是了不起啊,兄长大人。
“你分心了。”额前传来冷淡的声音。
他的目光顺着声音探去,撞进一双专注的眼睛,兄长大人微皱着眉头,微小的不快在眸光深处像火光,将往日灰沉的神情映照出鲜活。
从未见过这样的兄长大人……他在看着自己啊,而且是只看着自己……
不好,露出破绽了。
来不及反应,耳边一声巨响。下一秒,全世界都翻转了,回过神的时候,视线中闯入一颗巨大的樱花树,落樱飘落在唇角。
他一动不动地继续躺着,双目失焦,似是在想什么。
……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叹。没想到继国严胜竟然这么有本事,那之前怎么不使出来,白白让老爷偏向了不祥那小子。
而获胜者本人,继国严胜僵直地站在原地,好像没查觉到比赛的结束一般。
就这样赢了,继国缘壹?
千年的梦寐以求,在实现时没有丝毫的喜悦。尽管是孩童时期的继国缘壹,也不该仅有这点水平。
手中的木柄被越捏越紧,咔擦一声,裂开了,落在土面上。继国岩胜在大脑运转前俯身将倒地者拎了起来,四目相对。
对上少年懵懂的目光,他又是一股无名火起,声线因愤怒有些颤抖,厉声问他。
“你在让着我吗?”
少年拨浪鼓一般地摇头。
眼前人反而愈加愤怒了,连眼尾都染上一丝殷红,像桃花在眼角绽放。
“你把你的天赋当什么了?!”
少年沉默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迷茫,一声不吭地任他抓着自己的衣领,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如若岩胜大人不嫌弃,还请允许我们一同加入切磋。”旁边几人摩拳擦掌地拥了过来。
继国岩胜好像没听到似的,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一眼少年,松开紧攥得衣领。背对着来者,不耐烦道:
“一起上。”
武士们面面相觑,有人耐不住这挑衅似的话语,提刀运气,吼着嗓子就冲了上去。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人群将他团团包围,刀锋指向圆心,继国岩胜凭风玉立,木刀仍在鞘中,气定神闲得环视起四周
,黑沉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还不住手——”
层层侍卫将外圈的人群拨开,让出一条通路,缓步走出一个男子,紫袍鹤发,器宇不凡,身形健硕,一道刀疤横亘半张脸。
“家主大人”
武士们一看来者,纷纷噤声,屈膝躬身,不无尊敬道。
家主径直走向中心处,看到一脸傲气的继国岩胜,气得吹胡子瞪眼。
“继国岩胜,你真是长本事了!”
而被叫到的人一脸茫然,不慌不忙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眼里满是陌生。
“家主大人。”
家主气急败坏地走了过去,上下扫视,良久憋出一句。
“晚时去主厅找我。”
3. 父亲
待众人散去,继国岩胜折返回来,少年仍在原地静默地立着,仰头看春樱。
“胜负已定,现在由我说的算。”
少年闻声回过头来,面上没有想象中挫败的神情。赤红的眸子似一片无风的死海,无法泛起任何涟漪。
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生气、不难过?
——自己明明是剑术天才啊,却轻易就被过去的手下败将击败,轻易地被剥夺。被父亲重视的未来再次黯淡,家主之位也无望了,再次掉进灾厄的身份里。
难道这种事也不重要吗?
“明日你随我上山。”
少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麽?”
少年的目光移向一旁,不知在看什么,摇了摇头。
“明日丑时,中门汇合。”抛下这句话,继国岩胜转身就要离开。
刚迈出腿,下一秒,身后传来稚嫩的一声。
“兄长大人。”
他惊诧地回头看去
——视线里,少年静静地望着自己,伸着藕白的胳膊,掌心向上,中央是一捧嫩粉的落樱。
“这是方才战斗时,兄长大人衣袍上落下的樱花。”
“您还需要吗?”
“不要了。”
他想问继国缘一,输给我这种平庸之辈,你痛苦吗?
但他立马按耐住心底里滋生的疑惑,挥袖转身,徒留一个冷硬的背影。
“好的。”少年收回手掌,面上露出淡淡的笑。“谢谢兄长大人。”
偌大的樱花树下,徒留少年小小的身形。漫长的寂静后,樱花树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
主膳间,
“严胜,坐到我旁边。” 厚重的男声在空荡的厅室中沉沉落下。
继国严胜这才脱离了僵直的跪姿,轻步移向高台座席,木屐踩在冷杉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
窗外也细细簌簌地下起了雨。
“听说,你现在的水平,进步很大。”男声的语速很缓慢。
他仍端正地跪着,垂着头默不作声。
视线里是高席特备的深色虎皮坐垫,和一角紫色龟纹袍,那是家主特有的袍子,象征着阶级的差异。
“你战胜了那小子,是真的吗,回答我。”
“侥幸取胜。”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就在继国严胜有些昏昏欲睡时,一阵突兀的笑声从身旁传来。
“你第二招就结束了战斗,这也是侥幸取胜吗?”
心头莫名烦躁起来,他既然知道战况,为何还要问。
“缘壹没有使出全……。”
话还未尽,男子的声音重重落下,透着几分不满。
“别说他的名字。”
屋檐的雨滴落在青石板,先是几声轻叩,忽地,天边炸开惊雷,似是在黑云中开了个口子,瓢泼的雨水斜斜地砸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砰”的敲击声。
“严胜,你是继国家族未来的家主。”男子郑重其事道,“而他是我们家族的污渍,是国家的灾厄——你们不是同路人。”
“我知道他,最近才学会说话,学砍人倒是很快,只有战力没有人性,他就是怪物。”
“我呢也是为了你好,严胜,和他接触,白白脏污了你的前途。”
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没有注意到少年愈加黑沉的脸色。
“待他十周岁,我们对他的抚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届时就送他去寺庙……”
不待他语尽,继国岩胜径直打断道。
“父亲大人。”他缓缓直起腰身,面向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会是继国家的家主。”
“什么?!”男子瞪圆了眼睛。
“不论您是否承认,继国缘壹会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是为国运而生的珍宝……他才是家主的不二之选。”
“您称他为灾厄,是怪物,但身为剑士,即便是您,也无法与日后的他相匹对。”
此话落在大厅,如饵料落于鱼池,掀起道道白沫。
“砰”的一声,桌案被男子掀翻,碗筷洒落一旁,滚烫的汤水浇了他一脸。
“你再说一遍?继国严胜,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听到如此动静,一旁的侍从纷纷伏倒在地,不敢吱声。
……
许是活了太久,他对于自己的生父的记忆几乎空白,只记得少时十分畏惧。
今日的会面从刚进门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过去让自己敬畏的生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断得搜刮着回忆,又从他的言行中补充,最后,得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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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他甚至有些发笑的结论。
他前世十分尊重又敬畏的父亲——是个无药可救的,自大偏执的家伙啊。
自己的亲生孩子,与常人稍有不同即是邪祟,即便是血脉相亲者,也要即刻斩杀。
最可恶的,是他的愚蠢。
为了他那可怕的愚蠢,即便是神子临世,即便是炎阳,也会在这遍布偏见的狭隘之地蒙尘。
要不然……在这杀了他吧,太碍事了。
……
忽地,门外传来几声嚷嚷,打断了他的思绪。
“哎——不能进啊,家主大人和少主还在用膳呢!”
“不行啊,不能进……”
“砰”的一声,木门被猛地推开。厅内的视线全都一时间聚了过去。
继国严胜的视线顺着声源望去,目光触及的瞬间有些失神。
轰隆隆——天雷滚滚,将来者的面容照得煞白,那道赤红的斑纹愈加显眼,像盛开的彼岸花绽在额角。少年的眼睛通红一片,像是刚哭过。
为什么要哭。
那股恶心的感觉又翻涌上心头,继国严胜呆愣地跪在原地,像心里被什么开了个口子,一些陈旧的记忆又灌来进来
——白发垂暮的天才武士,和从那双昔日鲜亮的赤眸中落下的,无法理解的泪水。
……
“对不起家主大人!这小子一开始说只在门口等,不进去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进去。”
“他力气又太大了,我们拦不住……”
身形矮小的少年笔直地站在原地,与身旁伏倒一片的侍从相比,竟显得高大。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出去?!”男人怒吼道,脸气得通红。
他正因这小子生气,他反倒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狂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将木窗都耸开,屋内顿时风雨交加,提灯被吹得天花乱舞,将每个人都照得忽明忽暗。
少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一路踩着撒满汤食的地板,朝着高台的方向走来,一步一步,迎着男人愈加凶狠的骂声。
银质碗筷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不躲不避地登上高台。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男人的身侧,牵过继国严胜的衣袖,那对袖袍方才被汤菜砸中,此时湿漉漉地,还滴着油水。
4. 月亮
“你来做什么?”
继国严胜垂着头,视线里的少年紧紧握住自己衣袖,一言不发。
少年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应,挡在他和男人之间,倔强地仰着头,那双沉默的赤眸里映照着烛火。
竟然还像点样子。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陌生的儿子,除了那道过于显眼的丑陋花纹,看上去倒也不像下人们说得那样。
他行军多年,识人无数,和荒野行兽也有过交手,这种眼神,倒是像个好武士。
继国严胜说得也不假,这个孩子既有战斗的天赋,又有为他人而战的斗性,如果没有生于灾厄之兆,恐怕会成为很优秀的武士。
“父亲大人。”继国严胜不动声色地将身前的小孩揽到身后,沉声道。
“三日后,我便能向你证明,继国缘壹他完全有能力担任继国家的下一任家主。”
话语落地,大厅又重归寂静。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少年猛地扬起了头,黑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诧异。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进门起,他就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对继国严胜的记忆并不深刻。印象里的他,作为武士的天赋尚可,但也仅胜过常人一尺高,称不上天才。
但在努力方面,倒是远超平庸的武士,综合下来,倒也勉强配得上继国家主的继承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印象里的继国严胜一见到自己就会兴奋得脸红,恳求自己让他展示最近的进步。
受到一点点称赞就会很高兴,像个小孩,但又立马平复好气息后,体面又恭敬地道谢。
本该是这样不是吗?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这个十岁不到的小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地,少年好像查觉到什么一般,舒展地仰起头,径直对上他的目光,那沉默的眸光下透着一丝淡定从容,冷峻的神情和昔日羞赧的模样截然不同。
完全就是两个人。男人压下心中惊叹,对比之前,他的神态与气场过于自信,举手投足间又尽显沉稳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长期浸润在刀剑中的老练武士。
“家主大人——请给孩子们一个机会吧,哪怕是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一个身影出现在厅室的门口。
她的身形过于纤细,在风雨大作的厅室里像一株将枯的玫瑰,步伐虚浮,看上去随时要摔倒一般。
母亲大人……
又是一位意料之外的来者,继国严胜有些愣神,母亲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连你也……”男人一时有些语塞,很快他又好似想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哈哈,我明白了——你们都串通好了是吧!”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在给这个孽种说话!”
他愤怒的骂声在厅室里重重落下,几乎是同时,惊雷炸响在天际,下人们颤抖地伏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一片。
继国严胜在察觉到他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动作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继国缘壹。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怎么能那么说他。”女人捂着胸口,瞪着台上的男人,惊声道。
女人中伤的模样让他回过神来。
眼前的孩童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内心斗争。
“你们只有三日时间,若你无法证明——”男人微微扬起下巴。
“继国缘壹即日就要去寺庙,你们再也不能私自联系。”
“而你,继国岩胜,你将被剥夺未来继承继国家主的资格”
“好。”
继国岩胜毫不犹豫地应下,在场的人无不惊诧。
在他的身后,继国缘一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瞳孔缓缓放大,那双长期黑沉木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走出厅室时,外面的风雨已经重归平静。
青草混合着湿泥的气味扑面而来,漆黑一片的天地下隐约可以看见远山的轮廓。
“母亲大人。身体可有好转?”
“已经恢复了很多,真是好运。” 女人温柔地笑道。
“严胜,你们是明日就要启程吗?”
“嗯。”
“这是你们兄弟二人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女人缓缓弯下身子,与他们平视着。“从前,我为缘壹求了一对护身符,恳求太阳之神的照拂,现在看来……已经应验了。”
她轻柔的目光落在他们之间,唇角绽开点点笑意。
“严胜,有你在,缘壹的未来我就放心了。”
她用温暖的手掌覆拢他的手,再一看,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对耳饰形状的护身符。
“这是给你的,祈愿岩胜一路平安。”
一阵狂风卷过,云消雾散,圆月浮出。
继国严胜摊开覆满茧子的手掌,月光如纱般缓缓飘落在手心,照亮了那副款式与继国缘壹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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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无几的耳饰。
——主体是一轮银白的弯月形,周围环绕着深紫色的放射状线条,下半部分绘制着云纹状的黑色线条。
女人靠近了些,柔荑般的手掌轻抚在他脸侧。
“我不在的时候,岩胜,照顾好自己。剑术不是人生的全部,月盈则亏,你的未来不必在继国府中。”
她温和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好像要穿透他的外壳。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要离开继国府的呢,继国严胜愣愣地望着手里的护身符。
女人轻轻抱住他,用极轻的声音在他耳畔说道:
“无法行走于阳光下的孩子、走夜路的孩子们、依靠着月光安睡的孩子们,都需要月亮不是吗?”
母亲温柔的话语将他轻轻环抱着,那一瞬,继国严胜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千年前。
每次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伤痕累累地回家,她是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把他拉到身前坐下,轻轻擦拭伤口,犹豫着劝自己选择别的道路。
那时的他狭隘地以为,母亲也认为他在剑术上毫无天赋。而对于她的死亡预兆全然不觉。
回到居所,继国缘壹跟着他一起进了屋。
“兄长大人,希望我成为家主吗?”
黯淡的月光照亮了少年苍白的容颜,赤红的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继国严胜也无法分辨,他的眸中的那一丝光亮究竟为何。
“嗯。”他应声。
“我成为家主,那兄长大人呢?”少年问道。
继国岩胜顿了一顿,说道:
“不必在乎我,天地浩远,我自有去出。”
少年眉头蹙起,但还是克制地点了点头。
“兄长大人……”
“时候不早了,去歇息吧。”继国岩胜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气冰冷。
“不要耽误了时辰。”
少年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他眼底,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好的,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转身推门,探出的胳膊顿了一顿,回头快速看了他一眼,眸中几分不舍。
“兄长大人和母亲大人,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口。
继国岩胜长叹一口气,他无法像正常人类一样对待自己的家人,这一点在前世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残害胞弟、抛弃家族,血浓于水的情谊于他而言,不过露水菩提。
这一世,或许他可以改变这些孽障。
5. 遇鬼
黑沉的天幕下,远处的群山轮廓如巨兽安眠,扑面狂风如铁兽喘息。
两个矮小的身影,手提盏灯,朝着群山的方向走去。
天蒙蒙亮时,他们走出了空旷的街道,视野变得开阔
—— 层叠的梯田顺着山麓坡度铺展开,搭着歪斜的木栅栏。还有几间低矮的山作小屋,门前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薪。
“进山后,你须时刻跟紧我的动作,明白麽?”
“明白,兄长大人。”
踩着第一缕霞光,二人像两只小兽般得一头钻进了山。显然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木牌上用鲜艳的血红色,标注着“禁止入内!近期野兽出没”。
“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继国严胜一边在陡坡上快速地行进,在荆棘横木中穿梭自如,一边调动着注意力,时刻关注着身后人的情况。
“把呼吸调度到你需要的地方。”
他以简要的语言,强调了此次训练的重心,那就是呼吸法的基础,调用呼吸的力量。
——然而,他的话不过刚脱口而出。
下一秒,身后的少年便以截然不同的速度,追赶上了他。
“兄长大人,您说得是这样吗?”
继国缘壹以极其灵活的姿态穿过了一片灌木,面上仍旧是一副纠结的神态,白嫩的脸蛋上眉头紧蹙,好像没什么自信。
“……对,就是这样。”继国严胜将没说完的知识点咽了下去,向呼吸法的开创者讲解呼吸法,这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按照继国缘壹原本的人生轨迹,需到成年后才会醒悟日之呼吸——但自己没办法等到那个时候了。
他须要尽早教会他,至于原因……继国严胜无意识地望向身侧的少年。
他正全神贯注地看向前方,呼吸变得富有逻辑,取得了肉眼可见的进步,全然不觉自己被树枝划烂的小臂。
“兄长大人?怎么了。”少年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白瓷般的脸蛋因调整呼吸而染上红晕。
“没什么。”继国严胜再次提速,将他抛到身后。
“按目前的速度,我们可以在午前赶到山顶。”
少年应声,但仍有些疑惑,方才兄长大人似有些不对劲,之后再问吧。
半山腰部分的树丛格外茂密,如遮天绿幕,将午前烈阳格挡在外,洒下层层阴翳。
二人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
“兄长大人……”远处的少年指着脚边,面露不忍。
眼前闯入一片血红,尸体面露惊恐,嘴巴张得巨大,好像看见了什么离奇之物。他的头颅保存完整,但身体部分却被完全地“公开”了。
——五脏六腑都摆放在一侧,整齐地排列着,就连肠子也带着脏污,一圈圈地垒在一起。
继国严胜走上前,只轻轻扫了一眼,沉默道:
“一个时辰前死的。”
死者的血以不规则的方式,在土面上留下了什么。
他又退了几步,视线中血线组成的图形,让他顿时明白了,这场杀人现场的凶手。
——彼岸花形状的图案,以血为载体,在土面上呈现出绽放的姿态。
这里有鬼,根据尸体的死亡时间,这只鬼应当就在附近,甚至可以说,它正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继国严胜沉下脸,将仍旧在观察尸体的继国缘壹拉至身侧。
重生后他愈加迟钝了,若放于前世,怎会嗅不出鬼的味道,或者说,是同类的味道。
现下这副身体还过于弱小,无法负载他过去的感知力
……但从空气中稀薄的气味,他仍可以对鬼的实力做出精确的判断,无论是年龄、性别,还是吃人的数目。许是前世留下的后遗症。
这只鬼应是有些年岁了,男鬼,吃了有19个人,实力一般,应当没有难度。
“兄长大人在紧张吗?”身旁的继国缘壹忽地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随即顺着布料滑下,指尖贴合着他的掌心,向他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继国严胜没有抽出手,也没有回应,他尚在思考
——因没有考虑到会有鬼,所以此行的武器中,只有两把铁刀,尚还锋利,但与日轮刀不同,无法彻底斩杀鬼。
据他观察,鬼应当是盯上他们了,凭稚子之躯,想要摆脱应是有些困难。
“兄长大人——有什么东西过来了。”继国缘壹将腰侧铁刀抽出,挡在他身前。
那就迎战吧,武士没有后退的道理。
忽地,那道气息悄然出现在身后。
下一秒,“砰呲”一声,黑红的血渍漫天喷洒。
“啪嗒”,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砸落在地,荡起土尘。
眼前的鬼“长着”一张女性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惊恐,看上去像是受害者的脸。
数条纤细的手臂自他背后舞动,上半身袒露胸膛,下半身稍有遮盖,可以看出他的身体是男性。
“呦哈哈哈哈——竟然是小孩啊”那双惊恐的眸子忽地瞪了过来,小巧的唇被咧开。
继国缘壹诧异地呼了口气,这简直不合常理。
他的视线里,它那只被砍断的手臂正以极快的速度长回来。
“明明期待了很久,竟然还不是女孩吗?!不过啊,你们长得也不错呢呵呵,是双胞胎吗竟然?”
继国严胜脚步轻缓,默不作声地用身躯将身后人挡去。
轻挥刀面,残余在刀面上的污血被甩在土面上,刀面光亮如初。
“呵呵呵……你是哥哥啊?看上去挺厉害的。”
女脸鬼露出了玩味的笑,像是在享受狩猎前猎物最后的挣扎。
“可以让你们两个活一个哦——”
继国严胜仍一言不发,持刀沉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它身上。
“呀!为什么不进攻?明明可以砍掉我的手臂不是吗?”它歪了歪脸,佯装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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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它的脸上绽开恶劣的笑容。
“因为有弟弟,所以不敢进攻我?”
“真是感人啊——那就你先死好了。”
他俯冲过来,看上去瘦弱的身体踩在地上却发出重响。
几乎一瞬间,继国严胜消失在原地,紧接着传来血肉被穿刺的声音。
继国缘壹注视着不远处的身影,面色如常,好像并无担心。
从肌肉运作来看,二人实力悬殊。
相对于女脸鬼肌肉的杂乱运作,兄长大人过于完美。每一处肌肉仿佛都有意识,他虽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
——兄长大人的每一击的力度、角度,甚至是时间,都是极其精准的。
远处的战斗停下了。漫天尘土中,那个多臂的身躯跪倒在地,咳血不止,而身侧,一个矮小的身形持剑挺立。
空气中除却难闻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他的嗅觉一直很敏感,即使是身边人的情绪他都能嗅出来。
但一直以来,他都尽力避免嗅到这些,甚至不想呼吸,因为嗅到的东西过于苦涩或辛辣。
兄长大人不一样,平日里几乎无味,但在战斗时,他身上就会流淌出一阵异样的芬芳,是十分成熟的味道
——是安静的麦田,凝结了无数夜晚的月光,任风吹日晒,巍然不动。只余最后一霎,兵刃相接时才惊觉,那漫天金黄。
兄长大人,已经在悄然不觉中,成为了很厉害的武士啊。
“缘壹,你过来。”继国严胜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听不出情绪。
走到了身前,兄长大人侧过身来,露出了地上被砍成两半的女脸鬼,还有地面上被分出多段的八只手臂。
“你应该第一次见,鬼就是这样,被砍成一半也不会死。”他以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着,好像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要想杀了他们,只有用日光照射,或者是日轮刀。”
还不等他回应,地上的鬼忽地叫喊起来:
“你竟然是鬼杀队的?!你为什么不穿队服……”
“兄长大人,什么是日轮刀?”
“由刀剑村的刀匠铸成的,蕴含日炎精华的刀,可以将鬼彻底斩杀。”
继国缘壹有些诧异,兄长大人知道的好多。
“鬼杀队就是,为了清除世间所有的鬼而诞生的组织。”
“鬼都是这样的吗?”他指了指旁边仍在嚷嚷的女脸鬼,问道。
“会比他强。”继国严胜侧过身去,不去看他。
“鬼十分恶劣,自成鬼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背离了人性,就连家族、家人乃至尊严……都抛却了。”
“遇到鬼,不要犹豫,缘壹。”
继国缘壹仰起头,黑沉的眸光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一定要杀了他。”
树影打在继国严胜的脸上,掩去了表情。
但他嗅到了苦涩的味道。兄长大人,为什么变苦了呢?
6. 鬼杀队
昏暗的树翳下,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趴伏在土面上,似在嗅闻什么。
“师兄……你说鎹鸦会不会带错路了。”瘦弱男子指尖攥着草茎,声音发颤。
被称作师兄的人没回头,鼻间轻动——空气中除了腐叶味,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猛地起身,白色腰带勒得紧实,腰侧日轮刀的刀柄轮廓清晰可见。“不会错,鬼气很浓。跟紧。”
“师兄——”瘦弱男子急忙爬起来“这山的鬼吃了好多人……我们等大部队吧?”
师兄脚步一顿,面露不悦,“那你回去吧,一并把队服上交。”
话音未落,他已朝着鬼气的源头奔去,墨色队服消失在一片树影中。
“哎!师兄等等我!”瘦弱男子咬咬牙,追了过去。
鬼的气味愈发浓烈了,他的身体有知觉般得战栗起来。
能感觉到,正如师弟所说,这次的鬼与以往不同,实力非比寻常。
但是——自幼时加入鬼杀队,他每日每夜都丝毫不敢懈怠,加上不凡的天赋,他的剑术造诣已经远超同期队员。
即便是恶鬼,他也有抗衡一二的……
视线中的画面,让男子的斗志被横刀腰斩。他试图理解这一幕,但这过于离奇,他只能杵在原地。
“师兄,怎么——”瘦弱男子赶了上来,同时噤声。
视线中,恶鬼的躯体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以岩石钉住。不远处躺着一具死法残忍的人尸。
他环顾四周,始终没有发现有别人的存在,忽地,身侧传来一阵稚嫩的男声。
“你们就是鬼杀队的吗?”
男子顺着声源,垂头看去,眼前的人让他不由得一愣。
赤发少年盯着他队服上的“滅”字和身侧的日轮刀,呈思考状。整体看上去年龄不过八岁,额角的赤色纹路格外显眼。
“是,我们是鬼杀队的”男子不可置信道:“这个鬼是……是你杀的?”
赤发少年摇了摇头,鬼杀队两人好像同时松了口气似的,果然不是小孩做的对吧。
“是我的兄长。”他的目光投向他们身后,——树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个矮小身影,气息沉得与山林相融,竟无半分动静。
“鬼杀队的任务不是杀鬼麽?”
那个身影走近了些,露出与赤发少年别无二致的面容,只是那锋锐的气场使得二人区分开来。
“你们迟钝的这些时间,会有人因此而死吧。”
“抱歉……”
“开什么玩笑啊!”
还不等瘦弱男子说完,一旁的师兄夺过话权。
“它吃了那么多人,实力强横,连我都……怎么可能是个小孩杀的?!”
他的手摸上刀鞘,后退一步,眼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警惕。
“更何况,山下明明有警示,本不该有人上来。两个小孩不仅爬到半山腰,还能斩杀厉鬼——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你们,不是人类吧。”
此言落地,在场的剩余三人同时愣了一瞬,这个推论结果确实是出乎意料。
继国严胜眯起了眼,手置于腰侧,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进攻。
鬼杀队中竟还有此等愚人。
“师兄……”一旁的瘦弱男子挡在他身侧,犹豫道:
“他们如果是鬼的话,应该早就扑过来了……”
师兄没有回应,观察着挡在前面的小孩,片刻后,他咬紧后牙,转过身将女脸鬼的头颅砍下,随后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师兄?”瘦弱男子追了上去,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解下腰间的日轮刀递上前。
“两位实在抱歉,请收下这个,我师兄并非有意为难你们。” 他认真看向继国严胜,语气诚恳。
“他只是太需要一个证明的机会了。”
“师兄八岁的时候,也就是和你们现在一样大的时候,因家族受戮加入鬼杀队,立志杀尽天下鬼。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这些年来,他的进步大家都明白…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来证明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保护过去的家人,可以阻止更多的人遭遇自己过去的绝望。”
“而八岁的你,轻松就将恶鬼斩杀,对师兄来说,会是一重打击吧。竟真的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师兄他就是这样容易自责的人,他会想‘如果他是你的话,过去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继国严胜沉默着,视线掠过对方攥紧的拳头,黑沉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
良久,他接过日轮刀,侧身让出通路。
只淡淡抛下一句:“不必介怀。”
……
那道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兄长大人。”
他转过身去,正对上继国缘壹不解的目光。
“为什么那个师兄要为难兄长大人?”
“有些耽误了时辰。”继国严胜好似没听到般,转身就向山上奔去。
“跟紧。”
他无法告诉继国缘壹。
——在过去,有一个同那位师兄一般大的男子,偶遇了多年未见的亲生兄弟。他发现,自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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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苦业,早已被那人撷取。
而当时,他做出了比这位师兄更加决绝的举动。
夜幕时分,二人也如期抵达山顶,这里地势较平缓,没有树林遮盖,往下望去,可以看见满城的风光。
街道上,点点灯火汇成河流,静静地流淌着橙红的光晕。不时有鞭炮燃开,在夜幕中迸发出光点,但那声音太过遥远,传到山顶时只剩下冗长的寂静。
一面草席铺展在土面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枕着草垛,漫天星辰辉月尽收眼帘。
“相比炮仗,还是烟花更美观些。兄长大人怎么看?”
继国缘壹双手搭在腹部,端正地躺着,声音很轻,落在这空旷的夜空下,像是风声。
另一个人没有回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父亲大人他一到过节,也会给我们放烟花,那个烟花,比别人家的都好看。”
“那一日的饭菜也会更丰盛呢。”
风声很轻,身旁人忽地问道。
“你不恨他吗?”
“父亲吗?不恨啊。”
继国严胜闭上了眼,淡淡地应声。
“这样啊。”
即使父亲恨他,杀他,将他逐出家门。而他唯一犯过的错,就是出生于此。即使如此,也不恨吗……
继国缘壹察觉到身旁人的疲惫,也不再言语,静静地看着天幕。
“呼吸法从未听过呢,是兄长大人自创的吗?真厉害。”
少年背靠着繁星夜幕,不知何时趴在了他的身侧,微笑地看着他。
“不是我。”他的视线躲闪似的抽离了,“是一位故人,他……很厉害,比我厉害很多。”
那些鲜明的记忆又刺了出来,男子漂亮利落的招式,出神入化的火焰,仿佛能燃烧殆尽所有的敌人。
乐观的、淡淡的笑容,轻松的语气。
……几乎要遮挡住他眼前的星空,继国严胜继续机械地说道,大脑已经沉陷入那一片回忆中。
“他的剑术造诣无人能……”
话未尽,继国缘一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模仿着儿时母亲哄睡的行为,轻声哼唱起儿时的歌谣,尽管没一个音在调上。
母亲也是,明明他是个没用的兄长,甚至无法成为家主。那些鼓励的、温柔的话语,只是在假装自己不失望吧。
想着这些,巨大的困意冲袭而来,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淡,那些念头逐渐褪去。
意识褪去的最后一瞬,他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
“兄长大人,不要再变苦了。”
……
7. 月之呼吸
一星期前。
眼前的男子,赤发高束,额角焰纹盘曲。他手按刀柄,垂首怒视 —— 看上去是个像样的武士。
“我对会呼吸法的剑士已经没有兴趣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突刺自身后迸发,几乎将他渺小的身影完全覆盖。
而他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和姿态,避开了我的所有进攻,我的突刺横扫一片,身后成片翠竹应声断。
来不及思考更多,一股陌生的灼热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我看见我的身体倒在不远处。
身体凭着本能,拼命想将头颅接回脖颈,可更荒诞的事发生了 —— 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生。
狂乱的心跳里,一道阴影覆下。那男人静立身前,可怖的威压压得我抬不起头,每个细胞都在嘶吼着逃离。
他没有立刻将我斩杀,似在等待什么。
“你把生命当什么了?”他执着地问我,暗沉的眸子里是一潭无波的死水。
短暂的沉默后,他向前迈了一步,放弃了答案。
这个家伙的恐怖之处,我此时才意识到
——尽管是这个要将我斩杀的时刻,他身上仍感受不到一丝杀气。
*
“砰”——
黑发男子浑身猛地一颤。只一瞬,他背后骤然迸出无数链状尖刺——尖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将屋内的四壁都捅出窟窿,木屑混着尘土簌簌落下。
下一秒,他喘着粗气睁开眼,血红的瞳孔死死紧缩,胸腔里的心脏仍在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闷响。
他凝视着眼前破损的居室——方才那场无比真实,又无比清晰的狼狈画面,竟然只是梦境。
阴翳在他眉宇间凝聚,连眼尾都染着未散的戾气。他猛地起身,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沉声道:
“珠世。”
门框已被尖刺撞得歪歪扭扭,一个身着素色和服的女子从中缓缓走出。
她袖口沾着些许木屑,仅草草鞠了一躬,便垂着眼帘立在一旁,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一语不发。
男子随手从线状书上撕下一张纸,取过毛笔,点墨挥毫,他画得极其仔细。
“按照这个画像去找。”他把这张纸掷在地上,声音仍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气。
“十二弦计划,必须要提前。”
被称作珠世的女子上前一步,弯腰拾起画像,垂首细看。
画像里的男子一头卷发高束,风姿绰绰,眉宇间一点郁气积压,显得有些萎靡。
耳边坠着旭日耳饰,最为醒目的是额角那一道焰状的纹路,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将整幅画都烧穿。
……
“十二之型,炎舞。”
指令落定,继国缘壹脑中浮现兄长身姿,分毫不差地复刻而出。
两道烈焰轰然腾起,旋成灼目圆弧。空气瞬间沸腾,热浪翻涌中,少年的身影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不远处,静默着一个相似的面孔,火光浸在他沉暗的眸中。
“兄长大人,你看!”
继国严胜转过身,少年不知何时已将铁刀放下,怀里揣着一只灰茸茸的兔崽子,右手捻着一条不知从哪薅来的菜叶子,逗得兔子摇头晃脑。
“是它自己找过来的呢。”他指尖轻揉兔腹软毛,唇边漾开淡淡的笑意。
“兄长大人要摸摸吗?”
看着兄长大人默默地走了过来,继国缘壹微仰着头,托着灰兔的底部递了出来。
可走近后,对方冷沉的神色让他蓦地愣住。
他悄悄嗅了嗅,空气里飘着一缕咸甜气息,像偶尔才能尝到的乳饼。
对方的身影遮住了身前的日光,那双黑沉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快要碎裂。
严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贴切的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滞涩。
“……你想看我的呼吸型吗?”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目光掠过少年,手搭在刀鞘上,有些局促道。
正是暮色四合时,深蓝的天幕上一轮残月隐隐绰绰。而人间,在无人知晓的山顶,一轮满月耀眼胜天边。
继国缘壹怔住,指尖停在兔毛上,目光胶着在兄长身上。
不远处的身影身着紫莽纹和服,乌黑长发高束于脑后,身形挺立似松竹,气概如山风。
无数道月牙在他的刀风中翻卷腾挪,莹白辉光淌过剑鞘。
静时,辉光浸过山石草木,沁得人心底生凉。动时,巨月刃横亘天际,千钧之势压得空气凝滞,迫人呼吸一窒。
十六之型终了,他收刀入鞘,漫天辉光垂落肩头。如冷玉般的侧脸在月光下散着莹白的微光,恍如仙人。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对方转过头,乌发扫过肩颈,苍白面庞上,黑沉的眸中倒映的月光,像是雪色。
长风浩荡,满山青树为之摇晃,沙沙作响,给彼此蒙上一层夜色。
少年的敬仰就是始于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他想道,假以时日,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明月无意,一点月光落幽潭,死水从此春秋轮转,盼明月独照。
“缘壹。”
继国严胜顺着草坡躺下,月光淌过他舒展的肩线,远处山脚下满城的灯火与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缘壹抱着兔子轻手轻脚地躺在他旁边。
“现在的你,已经有能力保护继国家了。”严胜望着天边残月,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假以时日,你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
“我呢,已经决定了。”他伸手接过一片风中的浮叶,漫不经心道。
“接下来的人生,我要离家远行。”
顶着身旁人诧异的目光,他嘴角勾起一抹生硬的笑,偏头看去。
“才不是因为你。”
“和你一样,我想我这一世,一定也是带着某种使命,才来到这世上吧。”他望着星空,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他坐起身,俯视着身旁人,认真道。
“明日午时,我们就返程回家。届时,你只需展示出五成实力,父亲会明白的。”
看着少年惨白的脸庞,继国严胜有些不解:
“身体不舒服?”
“兄长大人,一定要走吗?”少年近乎祈求的语气让他有些吃惊,但还是如实道做出了回应。
“嗯。”
少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几息后,他又仰起头来,露出一副要哭了似的笑容。
“如果是兄长大人的话,开心就好。”
……
尽管自己的心绞在一起,好像要失去什么珍宝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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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家人,他始终依赖着自己的兄长。
因为,偌大的继国府里,最不快乐的,就是兄长大人。
“你还敢找他玩?!”男人抽打着他的身体,难听的话语接连不断。
“你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说啊!继国家没有你这么孬的种——”
男人满腹怒火,都是对我的不满,却化作拳头全落在了他身上。
“说了多少次,不要和这个怪物玩,再看到你和他在一起,继国家的家主,你也别想了!”
他蜷成一团,一声不吭。等男人走远后,他缓缓立起身来,冲着我笑,肿胀青紫的脸挤成一团。
兄长大人,是如此善良的人。也正是因为善良,才容易受伤。
在兄长大人摔跤以前,他总是闻着很苦、很苦。
像雨中无法晒干的衣物,泛着潮腥的气味,日复一日地,从挥刀到体术,从指腹的小伤,再到满掌的血痕。
兄长大人不爱放风筝。他总念叨着什么刀法,总垂头看着地面,一口口咀嚼,目光空落在尘埃上。
但自从那日,摔跤后,兄长大人变得不同了。
他周身的气味变得平淡,像一汪无味的泉水,在这沉闷的继国府里,他的变化像是奇迹。
但偶尔还是会变苦。
他忽然变得很厉害,能打过所有人,成为了连父亲都认可的存在。
他决定要离开这里,口中说着什么“使命”之类的我听不懂的话。不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如果是兄长大人的话,只要幸福就好了。
……
翌日,他们便成功赶在月色前下了山。
田边小路上,偶有小孩提着灯笼往返追逐,他们穿过嬉笑的人群,进入了街区。
街道闹哄哄的,但似乎不是喜庆的热闹。一群人挡在路上,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语速极快,听得人往往面露惊诧。
在他们上山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继国兄弟挤过人群,兀自往家里赶。
“今日就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虽说是晚上,但父亲应当不得不承认你的家主继承人之位了。”
为了压抑住内心那股躁动的不安,继国严胜反差地说了很多话。
一路上,他念叨起父亲的坏脾气,偶尔又说起自己挨打的事,说起家主这个位置的利弊,最后的最后,又说起母亲。
“她是很好的母亲,我还会再回来看望你们。”
他停在距离家门口一个街区的距离,催促着我继续前进。
“快点,不要让父亲失望。”
我僵在原地,腿似灌了铅般重,迈不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我奔来,我转过身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天在山上遇到的鬼杀队队员,瘦弱的身形几乎没有变化。
“快点……求求你!”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一边大口吸气一边哭道:
“有鬼!你们,救救师兄!!”
他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的府邸,一路上难以言说的不安,在此刻终于爆发了。
我望向兄长大人,而他同时在看我。我们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浓烈的担忧。
几乎是同时,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那个熟悉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