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 1、序 序 这是苏照归“死”后的第五年。 他仍然穿着得体昂贵的皇家织物,坐在华美的床边。他空洞的目光顺着气派的殿宇,似乎凝向窗外。天气和季节当然一直在变,可他连这唯一的变化也无法得见。 五年来,苏照归都未能踏出这方偏殿。当然,并不仅是因为他被灌哑药且被严密监管。他曾被塞进马车,三天三夜,跑死多匹顶级驿马,将他带到百里之外的皇家别院,只为那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享用。 侍女端了一碗燕窝羹喂食他,苏照归沉默地吞咽。在被灌哑药前,他勉强算有些辩才。 瓷勺磕碰碗沿的轻响,让苏照归想起村塾里少年敲击砚台的声音。 “小山长,这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何解?”记忆中的清亮嗓音与喉间甜腥的燕窝一同哽住。 ——若早知当年救下的落难少年会成为噬人的恶龙,他还会伸手那只手、递出那碗药吗? - 他被囚禁这五年,是皇帝的“报答”。理由复杂而崎岖,一言难尽。苏照归花了太久去理解,至今仍有许多谜团。 好在他的空闲时间很多。他首先想不通,随即又一次次在剧痛中被教会的是——“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坏,要‘恩将仇报’?”慢慢接受了这个问题变为答案本身——“其实世上大部分人就是这么坏。哪怕当了皇帝,也是那种坏人”。 ——我尝试救治那个老侍卫,也短暂地庇护落难的少年皇子,随后对他倾囊授计、托付殷志。可他回报给我的,是囚我为禁脔,摧残我,拦我科举之途,让我成为废人。 苏照归“觐见”新帝的那个晚上,南宫濯凝视着他的脸,慢条斯理说:“苏卿……久违,一直没想好要怎么‘报答’,现在朕想出了答案。你后半生不用辛苦了。侍奉朕吧。” 苏照归正自诧异这“报答”在意料之外。但他并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下一刻他已经被侍卫揪住,强灌了一碗药。喉咙间火辣辣的刺痛伴随他惊恐的嗬嗬声,他被放开后抓着自己的喉咙,却再也发不出一点成调的声音,只像个正在漏气的布袋。 苏照归刹那忘了恐惧,凭本能愤然瞪视着,却看到了帝王眉眼挑起,眼中仍自谋算:“也不能让你写下来……游龙之才,经纬之算……” 皇帝在说什么?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皇帝对侍卫使眼色,一人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在苏照归两手的指骨上分别大力捏动,只听咔咔几声可怖响动,他的指骨齐断,苏照归惨呼一声,昏死过去。 苏照归自养伤起,就没离开过后宫深院,有人侍奉他。还专门有掌事太监来“教规矩”,絮絮叨叨着——衣食住行皆与至尊同,此后可算是荣华富贵、一生无忧。只要恭顺乖巧,新帝待他不薄,贵不可言…… 但从前后守卫架势和对他的限制来看,他的存在怕是出了这间小院都无人得知,不过是个黄金笼中的囚犯,皇帝的玩物罢了。 当然,苏照归觉得,不管皇帝是否有嫔妃,入了那人股掌,又何尝不同样是帝王的玩物。帝王却把这些当做对他的“恩赐”。 “为什么有人没做任何错事,仅因为位卑就要受苦;而有人不顾天理人情,只要有高高在上的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到任何惩罚?” 苏照归安静地想这些问题。刚入宫被囚时,心里总想着:皇帝上面还有个老天爷,攥着“天理”二字,天道昭昭,恶人终会有恶报。可是数年无望的蹉跎,让他胸中的善良期待和希望火焰一起,被埋在寒灰下。他越来越无所谓,渐渐觉得老天爷也沆瀣一气,那他也不报任何希望地等待死亡;或许这是他的劫数。 苏照归任这答案颠覆他。他宁愿觉得自己是死的,十八层地狱有这些事不奇怪。可他没有死,原来这才是人间。 殿外风雪凄厉,呼啸着撞上无窗的高墙,殿内暖得憋闷,地龙烘烤的气息混合着名贵安息香。苏照归穿着并非他自己的精致里衣——南宫濯总是命人换上新的,面料柔软,冰丝绸绮的囚服——静静蜷在锦被之中。 身上敷了贵重的药膏,被妥善包裹,手腕上还缠着雪白的细绢,遮着昨夜被锁链摩擦出的红痕,仿佛某种精心打理的珍玩。喉咙干涸灼痛,哑药的效果让他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成声。他如一件失去了灵魂的玉器,被陈列在龙床之上。 宫人屏息跪侍,南宫濯来了。 帝王披着松散未束的玄黑龙纹寝衣,衣襟微敞,露出布满新旧疤痕的胸膛,几缕墨发垂落额角,带着沐浴过后的湿气。 龙涎香与极淡的血腥气交织着,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抚上苏照归被迫仰起的下颌。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刮蹭着他颈侧细腻的皮肤。另一只手掀开了锦被。 烛影摇曳,映着苏照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那空洞的眼神像一泓死水,映出南宫濯俯视的剪影。那眼神令南宫濯极为不悦。指尖骤然发力,狠狠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苏卿,”帝王的声音低沉醇厚,却令人骨髓生寒的戏谑,“怨朕?”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苏照归耳畔,“锦衣玉食供着你……这身皮相被养得更招人了。” 反抗的意志在灵魂深处咆哮,却无法驱动这具被摧残过的躯壳。苏照归只能死死咬着牙,齿根几欲崩裂,眼中那点微弱的星火被屈辱和滔天恨意淹没,却又因近在咫尺的压迫而本能地收缩。 南宫濯欣赏着这份徒劳的僵硬与喉间的呜咽。 “呵……骨头还硬着。”南宫濯轻笑,那笑里淬满了冰渣。 沉重的身躯将那单薄的躯体牢牢钉在柔软的龙床之上。华丽的龙纹织物摩擦着皮肤,触感冰凉滑腻,却更衬得被囚者的无助。 南宫濯吻他。 那绝非情人的吻。是掠夺,是标记,是惩罚。滚烫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撬开他紧抿的双唇,狠狠碾压、吮吸,牙齿重重啃噬着他柔软的唇瓣,留下一片细密的刺痛和血腥的锈味。 “唔……!”苏照归脑中轰然,被灌入体内的药力在这一刻被逼得沸腾,焚烧着他的咽喉和神智。他下意识地偏头,试图避开这令人作呕的侵犯,却更激起了征服者的暴戾。南宫濯扣住他的后颈,指腹按压着那块敏感脆弱的皮肉,迫使他无法动弹,加深这个充满血腥味与窒息的吻。帝王的舌头在他口中攻城略地,剥夺着他最后的呼吸和尊严。苏照归眼前发黑,残存的空气被掠夺殆尽,肺腑间弥漫着龙涎香和他自己口中腥甜的气息,几近晕厥。 许久,那个仿佛要将灵魂都吸出的吻才结束。苏照归剧烈喘息,胸口起伏,眼神因缺氧而涣散蒙尘,唇瓣红肿带着清晰的齿痕和血丝,如同被蹂躏过的花瓣,平添凄艳。 南宫濯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捻去苏照归唇角沾染的湿滑银丝与血痕,看着指尖那抹狼狈的津液与水色,嘴角勾起餍足的弧度。 “你这般模样,”他喟叹般低语,指腹擦过苏照归微肿破裂的下唇,带起一阵刺痛,“最是动人。”他欣赏着他濒临窒息的脆弱与绝望的灰烬在他指尖燃烧,“……被朕亲手揉碎的样子……” 帝王的目光缓缓下移。 “这便是朕的‘报答’,永生永世。苏卿,你且安心受着。” 言罢,南宫濯目光逡巡着囚徒被权力烙下的证明:断指、哑口……这是他,独一无二的囚徒。 空气凝滞,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无尽的压迫感。苏照归躺在华丽的囚笼中央,如同新献上的祭品,衣衫凌乱,唇染血色,眼神空洞地倒映着雕龙刻凤的帐顶——那里没有月光,只有权力的倒影。 唇舌的刺痛鲜明地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身体深处被强行点燃又被强行冷却的余热尚未散尽。 “这具身体也并非全无反应。”苏照归嘲讽地想。 毕竟用了那么多药,这浪费的民膏物力。 - 苏照归看不到黄叶被吹过那一小片天空,但他听得出秋天的风声是最富于变化的,禁足一隅,珍贵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风声中有许多不同的树叶哗响,有蛙声和促织声——入冬前、死亡前的颤鸣。 他的生命,也在这深秋中,一点点地流逝。 苏照归过去佩服先贤大儒的学问自“百死千难”中得之,有多少人被贬黜、下狱或流放,可是至少他们口还能言,笔还能书,哪怕在蛮荒貊地苦熬一生,也能传书立著,慢慢终老。他们教化边疆,流传后世,便也有了自己这等寒门也能念书的小孩……如果能选择,他宁愿回到那个穷山恶水的小村庄,当一辈子清贫的教书先生,胜于噎了满喉的金莼玉粒,却成为废人,身不由己……连自戕也做不到。 [“想解脱吗?想复仇吗?但你这样的人很难偿还代价。”] 他会在做梦时看到光怪陆离的景象。但为什么他会想象出一个会说话的银球,在半空漂浮。银球表面有类似人的五官,嘴一张一合。 如惊雷电闪劈过脑门,却让他多了些活着的力气。苏照归已经失声五年,但在“梦里”,他对着银球,重新发出“声音”,“我……可以吗?” [银球的“嘴”继续一张一合:“皇权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你的社会等级太低,无法以常规途径碾压他。只能动用破次元的力量体系,而这意味着天价的星际币。算算,天哪,这数额简直……”] 苏照归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他做的梦了,太多听不懂的词汇。 银白球忽然散出白色火焰,两团燃烧的白光在空中悬浮,火焰熄灭后空中出现了两个苏照归从未见过的物件: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一瓶龙形盖的紫色药水。 [“左边,量子级无锁跃迁钥匙,连你这样虚弱的人都可以使用。这是开启不同世界线的。所以必须一起购买单程魂穿费用,一旦有了足够的星币,你甚至可以购买次元道具回来复仇。但还不上债的风险也很大。无论如何,欠债必须在死前还完。”] 问题太多,苏照归听得满头云雾,最后勉强挑着问:“……没还完会如何?” [“那你就会回到这个时间点,什么都没改变,继续这痛苦无望的人生。”] “……” [“右边。前星时代龙血,价值800星币。你用了之后可以继续留在这个时代。会让你做点别的事,很快就能还清。”] “……留下?”苏照归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魔龙血,能融入南宫濯。”] 苏照归心砰砰跳:“‘融入’是什么意思?是我长成他的模样,废了他?夺皇位?” 而且听上去还算便宜(计量单位奇迹般听得懂)。 [银球露出人类能看得懂的嘲笑表情:“想得美!是你的灵魂进入他身体里,和他融合。”] 苏照归登时一阵恶心,依稀明白为什么价位差别那么大,他强忍着问:“我还有自己的意识吗?可以相当于……夺舍他吗?”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能造福百姓了。 [“你当然取代不了南宫濯的意志,你以为自己灵魂力量有多强?可怜的一小点。这样做对你的好处是,你不会再痛苦了。人不会伤害自己。他当然不会折磨你——他甚至会依赖你、倚仗你,因为你就是他的一部分。”] “岂可,合污!”苏照归激烈地咳嗽起来。在“梦里”,他有声音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是已经懂了吗?”] 苏照归:“……” 他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自己想选什么。 “我不要与他融合。我要去那……新世界重新开始,哪怕很贵。我愿意想尽一切办法还债,而且如果我没理解错,我还可以有,新的身体。” [“等你不得不面对巨额星币债务的时候,或许就后悔没让自己轻松些了。南宫濯这家伙虽然恶劣,但毕竟是皇帝。无论是多么糟糕的时代,权力最大的人,都会活得比较滋润。至少可以保证你永远不会受苦。”] “不,我想好了。”他试图举起孱弱的手臂却也没力气,只有用眼神示意那把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钥匙。 [银球似乎能看穿他的心:“你不也在失望中承认,高高在上的权力就能对弱者为所欲为吗?为什么你还是无法忍受共存?”] 苏照归的“心声”像毛笔,在半空续出行行墨迹,是他曾挂在草堂的四言偶作。 ——浊水尘泥,不污月色。松柏孤芳,寒霜难折。 - [银球:“赚取星币的方法很多。随身商店里也有许多宝贝。不过,在旅程开始之前,我们必须要测试你是否有成为“种子选手”的资质。否则就只能把你扔进牛马池,那个攒星币期限可就要几百年才能搞定的了。”] [苏照归听得一知半解,仍道:“请吩咐。”] [银球:“嘻嘻。”] 骤然之间,苏照归仿佛“站”在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中。毫无预兆地,下一秒,从前方竟然齐刷刷刺来十几把寒光闪烁、削铁如泥的宝剑,根本不给他任何的思考时间。所有人类在那样的速度之下,都只能做出本能的反应。 苏照归惨然般叹着笑了一下,下意识闭目。既没有躲,也没有后退,而是安静地坦然就戮般承受着。 刀剑穿身而过,悉数消失。 - 再下一瞬间,一步之遥的高崖边缘,一个穿戴华贵的少年在陡峭山壁中段艰难攀延着,身侧有另一具被尖锐山石扎穿的尸体,只缓冲了数秒仍止不住坠势。华服少年惊慌地朝苏照归伸出手。 那张脸,苏照归无比熟悉,在他最深的梦魇里如恶魔般来回闪现: 是当年他搭救南宫濯的那一刻…… 苏照归头脑空白,亦本能伸出手去,试图握住那个即将失足坠崖的少年。 但是苏照归已经成为虚无的身体,挽不住坠落的实体,那少年仍然直坠向深渊。 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 [银球:“你入选了,评级还不错。唔……你身上这……有趣……踏破铁鞋……哇噢……”] 沉默良久,好似在生成一份巨量的分析报告。 [直到苏照归轻咳问:“我甚至不知道测试了什么?”] [银球:“我们测试了你的精神状态,第一个测验:你的精神认为在刚才的瞬间“一定会死”,而你没有逃跑或崩溃,你直面死亡。”] [苏照归:“没有直面,我闭眼了,我只是知道逃不掉。而且死亡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仁慈。”] [银球:“直面是比喻——总之我们检测出,你的精神状态有胜于常人之处——知道逃不掉,叹气无奈笑一下的心情,是‘果然会死’吧。有这种面对命运的精神,你可以成为‘选手’。”] 苏照归:“……?” [“至于第二个测试……你面对仇人,本能中依然伸出了援助之手。它决定了你能进入‘心之力’的计划分类。这是很稀少的一个类别,大部分人能进入的是‘体力’‘智力’‘执力’‘念力’的计划。”] [苏照归:“本能……反应不过来。若我那时但凡多想一瞬,就不会救他了。”] [银球:“可在那个“什么都来不及想”的时刻,你仍然伸出手去救人。这就是你之所以为你的证明。这代表你心中牢不可破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在有些计划里会害人害己,但在有些计划里能起到重要作用。”] [苏照归:“害人害己……幸好也没救到,人掉下去了。”] [银球:“嘻嘻。”] [苏照归:“……请继续吩咐。”] [“你的体质虚弱、心肠软热、聪慧太过、经验不足、缺点和优点一样突出。你这样的人,觉醒特殊异能的限制太多,做任务的选择面十分有限。但“心之力”类别非常难得,能让你这样的人最大程度发光发热,保障多、升级点多;对有些人难如登天,却对你轻松……当然,也有些任务对于普通人很简单,于你来说却很难做到……你的禀赋最适配的是一个叫‘拯救文曲星’的计划。] [苏照归:“……类别,计划。我该做什么?”] [“你需要拯救你的文曲星伙伴,这是‘伟大文脉复兴’宇宙计划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很重要也很困难。所以它的预算是非常丰厚的,这意味着你在每个小世界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大量星币,获取各种法宝,但是……”] 系统提供的部分信息让苏照归的心沉了下去。他面临的挑战远超想象。 “我的文曲星伙伴?”苏照归又问。 “和你一样,来自蒙昧的时代,怀抱着伤逝与憾恨,空有满腹过时的经儒学问,受尽冤屈挫折、命运摆弄的读书人。”系统的回答并未让苏照归失望,反而心中涌起丝丝暖意。 “好,我接受这个挑战。”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空间光晕开始旋转,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苏照归包裹。眨眼间,他便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 2、一 其察如汶 卷一文王琴 一其察如汶 古朴的建筑、斑驳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烧炭、酒水和木头的味道。这是一间酒家。 歧郡处地偏远,但“九驿”之一的走马驿,算得上远近百里的通衢要地。 此处唯一一家平价又宽敞的“仁和酒家”已经坐满了路客。 “军爷,打尖还是住店,都可以马上收拾——哎!”店小二被粗暴推开了。 “别碍事!”几个身披甲胄的军士挤进大门,舌尖舔响雷般的朝众人吼:“捉拿要犯!不配合者军法处置!” 店内客人们都惊得瑟瑟发抖,为首的军爷举出一张画轴展开,绘着头簪雪巾的年轻儒生:“有线索者赏,隐瞒不报者与窝藏要犯同一论处——你!见过吗!”军官随意揪了个老大爷。 “写的是……”老大爷嚅嗫着,声音愈发惊颤。 人们的惊慌不仅源于士兵的粗暴,也因为在大渊国境四方,只有穷凶恶极的要犯,才会让军队配合公差一起拿人。 可即便不认识画像上面目儒雅的人,但凡识文断字的,读出画轴上犯人的名字后,都会感到难以置信,小声的窃窃私语弥漫开来。 “帝师文通夫子的十二贤人弟子——闾子秋?” - 只剩角落里身披黑袍的人没有起身配合检查。 军士们站到他的面前,唰地抖下画轴,不客气地一把掀开他盖在头顶的斗笠。 被黑纱遮住的脸显露出来,赫然就是画像上丰神俊逸的儒门高材。斗笠连带披风掉落在地,露出一身雪白布衫。在周围重甲的包围中,宛如一抹单薄的旧月光。 周围客人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还真没想到,闾子秋就藏在这不起眼的小店里,更没想到,军士们那么精准就找到了他。 “还真在,既然找到——”为首军官把手按在刀柄上。他们围住此人,铁链哗啦作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束缚。 “闾子秋,你可知罪?”领头模样的官差大声问。 子秋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黑暗,轻轻一叹,仍是彬彬君子口吻。“我知我无罪,但我亦不惧有罪……死生有命,不叫军爷难做,既然寻到,在下跟你们回——” “——敕令有旨,格杀勿论!” 一抹雪亮刀光划过,客栈里响起了惊恐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鲜血从无主的颅腔喷出,溅上低矮的房顶,无头尸体晃悠着“噗通”摔落,白衫上尽被鲜血染透。 军士提着子秋未曾瞑目、睁圆眼睛的头颅,扔进备好的檀木盒中,把尸体一脚踢开,抖开黄纸敕令,大声宣布: “反贼闾子秋,欺师灭祖、偷窃《圣统秘典》,按大渊律当斩。国之重罪,罪在不赦,天子敕令军法用命。今日处决反贼,肃清国风,行事已毕,特告。” 鱼贯而出的重装铠甲远去,雨势愈发大了,客人们大都还要避雨,也都三三两两讨论着闾子秋的事。 店主捏着鼻子命店小二清理腌臜。自觉倒霉的店小二拖开无头尸身,冒雨扔在旁边树下,预备明日找人拖走。 他检查一圈这尚显温热的躯干,竟无一点值钱物件,只几文铜板。歧地民风淳朴,又有大贤孟非坐镇教化,店小二前些时日听了所谓的尊重“死者为大”的道理,但此刻他没想那么多,只下意识认为不祥,没有摸走铜板。 小二想:如果那什么《圣统秘典》被闾子秋带在身上,刚才的军爷们也不会走得如此干脆吧。 这子秋身无长物,从帝都来到路途遥远的歧郡,不可能没有行李匹藏。想到此节,店小二恍然大悟——军爷们此刻,是去寻找窝藏、庇护他的,反贼同伙吧。 - 半夜雨瀑如珠帘,一声炸响天空的惊雷,劈在酒家旁的高树上,燃起一道青白如虹的雷火。但在雨中很快又被浇灭。 店家派店小二来救火查看时,只见树下尸体,已经和树渣树干的焦炭混在一处,在雨水中被冲为尘泥齑粉,不见了。 - 在那惊雷电火中发生的对话,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得知: [量子时空穿梭完成] [系统:“你,苏照归,是宿主。他,闾子秋,是原主。他是你的伙伴。至于你的任务“拯救文曲星”,就是帮助伙伴恢复清白、除掉导致他不幸的元凶。”] [系统入口冒出金光。] [第一个世界:礼崩乐坏。] [系统:“你看这个闾子秋,被同门斥骂为‘贱儒’,被掌院师兄孟非逐出‘文通派’,现在被砍了头……”] [苏照归指着子秋无头的尸体,声音微颤:“在下的……伙伴?”] [系统:“庆幸吧,砍了头而已。他的身体还能用。”] [苏照归:“?!”] [系统:“再次确认,你是否知道自己的任务?”] [苏照归点了点头:“拯救伙伴,对抗他们的敌人,偿还他们的清白。”] [系统:“知道就好。敌人位高权重、手段狠辣;伙伴蒙冤难辨,天下所弃。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照归:……] [系统:“接下来,就是完成任务的方式了。首个世界会赠送全程新手提示。第一条提示是:根据闾子秋目前的情况,你只需购买【头颅】,然后附在他躯体上,是最经济划算的。因为只用买一个新头。”] [苏照归悲道:“可是他死了啊,我即便借身还魂,只能帮助他复仇吗?”] [系统:“非也,‘文曲星’计划,你的这些伙伴们可都是被选中的。系统会储存他们的灵魂。只要你任务成功,他们就能复生。再额外提醒你,他的灵魂其实算是储存在身体里的。随着任务进展顺利,能渐渐恢复意识。你任务成功后会离开这个世界,他也能复活后继续生活。”] [苏照归松了一口气:“那么……”] [空间里出现一张古朴典雅的琴,不弹自响,如泠泠松风拂面。] [系统:“每到一个世界,你会获得一件法器。法器的用途各不相同。这把文王琴第一个用途是驱动人心的善念,第二个用途是退敌。你可以选择使用时机。平时弹奏不受影响。此外,法器与最终任务息息相关,一定要妥善保管。”] [这样一件强大法器令苏照归稍微放心了些:“善。”] [系统:“嘻嘻。”] [苏照归:……] [琴声响起,温柔如水,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痛。无主的尸体颅腔冒出了柔和的白光。] [然后,他被淹没在光晕里。] -- 光晕中,面板显示: [伙伴(闾子秋)原装备:] [旧黑布袍x1] [竹编旧斗笠x1] [旧布包(大)x1(空)] [旧布包(小)x1(普通铜板x3)] [苏照归初始装备:] [(系统)文王琴x1] [普通竹筐x1] [普通青布衫x1] [普通布鞋x1] [普通木簪x1] [束发铁环x1] -- 面板上还有一行散发着金光的“伙伴判词”。 [闾子秋:身之察察,物之汶汶。贤者不群。] --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宁静的农家院子上。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农妇忙碌的身影。 一位儒生踏过青苔小径,背着一把普通旧琴,来到篱外叩柴门。他的青衫虽旧,却浆洗得认真,已略泛白。下衫偶溅了一点泥水尘灰,也掩不住读书人特有的清雅气质。他的脚步虽轻,却带着些许的疲惫,仿佛已经在这尘世间跋涉了许久。 他身形高挑,头脸俱蒙在斗笠下,遮得严严实实。 他在篱笆前站定。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农妇慈祥的面孔。她瞧不见不速之客长什么样,显得十分惊讶甚至有一丝畏惧,却又迅速地换成了热情的干笑。 “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大嫂,”那人开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一枚铜钱,声音带着诚恳,“能否请您行个方便,卖些食水……” 农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疑惑。但如此客气有礼,她也猜这或许是不容易的旅人,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柔软的母爱。 “别嫌弃,灶上还有剩的。”她转身从不大的居室端出热气腾腾的土碗到门口,里面是糙米糊渣,颜色黝深,“刚烧的渣谷汤,抵饿,要不了铜子,喝就是。” 苏照归听了,瞥着那土褐色的碗,民生哀艰,属实不易。心中不禁一阵酸楚。但这具“身体”捱不得,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转过身一口气就把碗里粗粮糊给喝了个干净。 他扫视土屋四壁,柔声道:“大嫂,麻烦您卖我一个小铁锅、一块火石、一个小碾臼、还有这只土碗和勺吧。” 农妇不明所以,但是接了铜板,把东西交换给书生,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一枚铜板够打造新的了……但她也不禁想,带斗笠,奇奇怪怪的人……还背着一把破琴。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儒生斗笠人离开村口,向着小道走去。 直到已经离开了村口人家的最远视野,来到一处临溪的树林边,苏照归才小心地挨到一棵老槐树下坐了。然后,抬手解开斗笠,长长松了口气,但又把它重新戴上。 斗笠下,长在“子秋”身躯上,是一颗崭新的头颅,目前呈现的是苏照归的模样。 空气中透明的面板,苏照归知道只有他能看到。 [系统] [副本地点:大渊朝] [副本伙伴:闾子秋] [副本难度:初级——桃源度厄] [难度描述:礼法如弦,文华盛世。士者掌权,律令清明。书生佩印入朝堂,布衣论道可惊王。江湖无刀剑之争,乡野有耕读之乐,寒门献策高绝,亦可登堂巡狩。] [副本通关奖励:1亿星币,还有大量星币随任务奖励同步发放。]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1%] [现阶段任务指引:打听闾子秋的经历,进度1%] [新手提示:勿轻易露脸,不要被搜捕官军发现喔~] [数值: 饱食度:50%/100% 健康值:30%/100%] [系统指标:健康值过低,请增加新鲜菜蔬摄入。] [新手提示:可以使用简单炊具,烹饪野菜哦~] [消费记录: 永久量子钥匙(新手福利价):2亿星币] 定制头部(新手福利价):5000万星币] [说明:宿主使用原主身体进行副本任务,原主头部被砍,穿越者购买新头,自带基因影响,在视觉效果上呈现宿主面貌,与原头有不同。穿越者成功完成任务离体后,原主则恢复本来面貌。] [总资产:—2.5亿星币,偿还行程限制:3个小世界。偿还时间限制:半年内免息,半年至一年内利息3%,一年至两年利息10%,两年至三年20%……] [随身商店:关闭] [新手提示:只有当资产数值为正,才能开启随身商店哦~]《 》 3、二 其甘如荠 二其甘如荠 苏照归远离人群,知晓断不可引人注意。现在他因健康值过低而虚弱,勉强蹲身,拨开泥土和杂草,寻找着荠菜的踪迹。荠菜们簇拥着露出翠绿的嫩芽。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每摘好一枚荠菜,就将其放入木篓中。 一篓新鲜的荠菜在溪水中洗净后,被苏照归放进碾臼里。他开始碾动木槌,荠菜逐渐变得细碎,释放出清新的香味。 石块搭的简易土灶上,铁锅已经预热。他将磨碎的荠菜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 锅中的荠菜开始变得粘稠,一锅嫩绿的荠菜糊熬好了,清香扑鼻,既是美味的佳肴,也是他用心和汗水换来的成果。在这个简单而纯粹的瞬间,苏照归感受到一种满足,但也只是一瞬间,眼神又沉郁下去。 他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地吹了吹,露出笑容,喂到嘴边: “所谓‘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子秋兄,你这身体,受用些吧。” 随即他尝了一口荠菜糊,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分不清是自己在吃,还是在喂养一具虚弱书生的躯体。 他照顾过书院里的小孩,给他们提供食物时会想着:期望孩子未来健康成长、成为有品德、有学问的人…… ——可是子秋兄你,身为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帝师门下贤徒的你;被天下通缉,被责难欺师灭祖、监守自盗的你;如今在世人眼里身首异处的你……可有着山高的冤屈,海深的隐情? 苏照归的手被磨得通红。费了大半天的劲,也只不过弄好了一碗荠菜糊,幸免于饿死。今夜还不知能在哪里落脚。明日又该如何果腹? 此景有感,苏照归不禁想:所谓终风扫于暮节,霜露交于杪秋。有萋萋之绿荠,方滋繁于中丘…… 天终归无绝人之路,就像田野边生长着萋萋绿绿的小嫩芽,熬成糊状延续着“子秋”的生命。苏照归认真“喂”着子秋,哪怕此刻,“他们”只剩这碗荠菜糊。 而空气中面板数值的变化,让苏照归知道,“任务”还在继续。 [饱食度:85%/100% 健康值:40%/100%] 肚子填饱了,健康值却增加不多……苏照归心想:看来只吃荠菜糊,不是长久之计。 - 夜色朦胧,星光点点,苏照归在小土坡下找到一个山洞。洞内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洞口洒进来。苏照归点燃木枝作个简易火把,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草叶,先安顿在角落里。 一道斜影照在洞口,一只野狗大小的黄皮子。被火焰烟气远远一燎,嘶叫了几声,折身没入林中。 受到惊吓,面板数值急剧变化。 [健康值:35%/100%] 苏照归额头浸出汗珠,受惊后健康值下降得太快了,是因为身体还很虚弱么?看来,刚布置好的灶锅也是白搭,这野外坑洞,终是待不得,还是得找个落脚点…… 明日该怎么办?军士刚在歧郡砍了“闾子秋”的头颅,现在想必仍在大肆搜捕“同党”,断不能出现在人多之地。可是待在荒山蛮陌,靠野食果腹,躯体又无法得到很好的照料。一旦健康值或饱食度下降过多,任务就离失败不远了吧? [系统:……] [苏照归: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系统:……] [苏照归:需要对抗的“敌人”究竟是谁?] [系统:……] [苏照归:还有什么是能告知在下的?] [系统:……] [苏照归:不是有新手提示么?] [系统:……] 苏照归仰望头顶的星空,脑海中有很多事,可是做过的学问功夫能叫他心境慢慢平静下来,哪怕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的。他很多次这样自疗,这是最有用的一次——因为他离开了囚笼,有了全新的身体,“手指”能再度活动,喉咙能发出声音,哪怕再难也能怀抱希望了。 系统不理他也无妨,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使用着子秋的身体,而那位贤才的灵魂,不是储存在体内么?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你我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子秋兄,余一介微命,只能替你抚琴一曲,希望你能安睡好梦……” 若贤才恢复全貌,于这月下谈经论道,当是何等快意之事。这样一想,哪怕星河映冷,月华孤重,也不觉逆境难捱了。 文王琴的旧琴身的颜色已经暗淡无光,琴弦也显得有些松弛,大部分落灰虽被拂拭去,角落仍蒙着细尘。 随着手指的轻轻拨动,旧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悠扬琴声在洞中中回荡,有哀而不伤、古朴典雅的韵味。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心声,而旋律透露出奏琴者内心的深沉与坚定。 旧琴虽然沧桑,乐音仍能触动人心。 面板数值逐渐恢复。 [健康值:45%/100%] 苏照归意外而欣慰地点点头,又弹了一会儿琴,但健康值保持不动。看来琴声虽能安抚精神促进健康,但效果也有限。 随着弹奏,苏照归“看到”了文王琴腹中与系统光斑同色泽的荧明流水,逐渐充盈空间直至近乎满溢。他也首次看到了法器进一步的“说明”。 [文王琴:功能一:触发善念(充能槽100%,可激活)] [功能二:退敌(高反噬,慎用)] [功能三:?(主线任务至99%时显示)] 探寻谜样的功能三还为时过早,功能二这个高反噬是什么?似乎很危险,在弄清楚前不能贸然使用,苏照归如此想。 - 洞口响起了树叶哗声,苏照归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人的脚步声。 苏照归只来得及赶紧把斗笠盖在头顶,洞口就探进一个身影。 一位头发花白,手扶杖履的老乡农,背着一个药篓,手提一只新死的黄皮子。他看着火堆边的苏照归,露出略微惊异的表情。 藏身洞口被茂密的树叶遮盖,只在夜晚的月光下才隐约可见。若不是逐赶小兽于月下,听到了隐约琴声,他也不会寻至洞口查看。 苏照归起身作揖,为不是追兵而松了口气,但依然小心翼翼:“老人家,幸会。这么荒僻的野外……” 哪知老乡农也不约而同说出“这么荒僻的野外,怎么……”以作问询,两人都涌动着一股没由来的亲切感,但彼此仍是小心翼翼。 见老乡民的视线凝视斗笠,苏照归轻叹口气,不需刻意伪装,实实在在为难:“在下身体虚弱,面色不好。多方寻医问药,赶路至此。” 老乡民露出怜悯之色,点头:“这里离村不远,但野外还是不太安全,今天村子被搜得乱七八糟,不过那群士兵可算走了。天亮了赶紧上路吧。” 苏照归心中一动,搜捕官兵既然离开,看来村子里相对安全了:“老人家,您是来山中采药与打猎的?” “换点山货度日罢了,不通岐黄。” 面前这位老人虽然打扮是个庄稼汉,但上半身短打布衫似乎是长衫改的,那藤杖头有雕纹,且能说“不通岐黄”,应该也是个读过书的老人家吧。 遇见的这些人都还算厚道,是与“新手级别”难度是“初级”有关?苏照归想起之前那位大婶,也是质朴的人家。 苏照归跨出一步,又诚恳作揖:“素昧平生本不该冒昧,但晚辈家道中落,落魄至此,老人家能否发善心收留几日?” [系统:检测到听过琴音对象,是否触发善念?] [苏照归恍悟,他弹奏时候虽未“主动使用”文王琴的功能,但他的琴声被老乡农听到了,加之琴的“充能”已满,故而让乡农成为了“可以触发善念”的对象。] [苏照归:触发。] [文王琴腹中莹明的流水温柔地释放出,包裹住前方的乡民,随即又飘散在空中。但光亮很微弱,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琴腹变空后,琴身又陈旧黯淡下去。] [苏照归想:看来刚才琴腹几乎充满的情况,是它“自带”的能量。要弹奏才能为它“再次充能”。就不知道要弹多久,弹怎样的曲子,是否有其他条件要求了。] 老乡农一怔,表情略有些复杂,似在努力做出一个刻薄表情:“白吃白住?” 苏照归赶紧又揖:“老人家可以吩咐晚生做事。” “你可会攀爬山路,采摘草药?” 苏照归道:“在下识读过《神农》《本草》《千金方》,山野间药草能辨认一二。” “那你可会扶犁下田,耕种插秧?” “在下曾协助族辈,照顾过一亩薄田,能做点简单活计。” “但看你手脚,就没多少力气。现在田里没多少活,你又做不了重活。” 苏照归声音渐低:“晚生能教童子发蒙。此外,日常红白事务,若需抄录、誊文、立状、写联……” “那是我做的。”老乡民终于露出一点混杂着悲哀和无奈的表情,“仍不太够度日。你也没入‘文通’门下吧——否则就不是这副光景。我好歹还摸到门楣,得过一块木劵呢。”他又自嘲般笑了笑。 [系统]里的[主线任务]忽然亮了起来,一行行信息迅速进入苏照归脑中: [触发重要关键词:文通门]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2%] [现阶段任务指引:打听闾子秋的经历,进度5%] [文通门:帝师授徒择贤的门派,在没有科举功名的大渊朝,入文通门,几乎算得上是读书人唯一立身的出路。“木劵”便是发放给参加过考核却没有最后择录的书生。正式的文通门人,会获赠“青云袍”。文通贤人,天下敬仰,受人尊重。] “这世道,不入文通门的白身读书人,是最没用的。”老乡民的目光投在那把琴上,“我可以收留你一段时日,但要这把琴来换。” 苏照归:…… 这已经是“触发善念”后的程度了吗? 也是,毕竟在老乡农的思想观念里,他算“最没用的读书人”。 [系统:警告,警告,法器如果被他人夺走,任务自动失败。] [苏照归:“但法器并不禁止被他人当做普通物品使用吧?”] [系统:……] [苏照归:“我不必一直带着法器在身边,也能看到那个面板吧?”] [系统:……] [苏照归:“你只会在导致任务失败的情况下警告对吧。换言之,你不说话的时候,就说明那样做,是不会影响任务的。”] [系统:……] [苏照归:“那把琴的功能触发,仍然在我这里吧?”] [系统:……] 苏照归心念电转,又朝老人深深一揖道:“此琴为家传之物,不能赠予。君子不夺人之爱,请您见恕。但您的收留之恩德,在下必会还报。您既是雅好知音,此琴便寄留贵处,任您弹赏。日后晚生若发迹而还,赎回此琴时,希望您还妥善保管着它。” [系统:……] 老人家表情复杂:“那如果你一直不回来……” 苏照归:“琴便一直高悬于贵宅堂前。” [系统:……] 一直沉默着、未否定事态发展的系统,让苏照归松了一口气。 [苏照归对系统说:“我请老乡农‘保管’琴,偿了恩义。但它名义上仍属于‘我’,没有‘转赠’给对方。用系统信息里那些词汇来说,这算不算我找了个‘合理规则的漏洞’?] [吝啬言语的系统终于回应了,竟然听出了一点机械式的皮笑肉不笑:“……你、真、聪、明。”]《 》 4、三 其雅如音 三其雅如音 在苏照归成功利用系统规则时,也同时看见老乡民露出自嘲又酸楚的苦笑: “你说‘琴便高悬贵宅堂前’,其实我没有‘宅’,没有‘堂’……至于‘高悬’,呵,你明白的啊,我几乎不会弹,听不出你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能悬挂着它。但我很希望有这样一把琴……我答应你,会一直留着它,直到你回来赎……”他眼中似乎有了浑浊的水雾。 “这几日我可以教您弹。”苏照归看出了他的渴望,温柔道,“山间调玉琴,一弦清一心。学琴助不了农桑,但我辈生计劳碌,能在琴声中觅得心境澄明,修己持身,也是正心诚意。” 老乡民怔然望着这个青年,他一眼看出在绝境中“落魄穷酸”的书生。联想自己身世,感怀伤怜,明明想要相助他,却又故作为难,算是对不如意的现状的一些发泄。可这人在逆境困厄中依然这般自若,是君子八纲中的“修身”啊。 刚才那琴声响起时,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老乡民年轻时的记忆产生了共鸣。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是怀揣着梦想苦读,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入得文通门,光耀门楣。那时的他,也曾听先生奏琴,与同窗好友共赏月色、吟咏诗词。琴声代表知音和雅正,是关于美好岁月的记忆。 如今,岁月已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现实的残酷和生活的艰辛,让他不得不默默地在乡间度过余生。 而余生若能有琴声,就仿佛有怀揣一份温暖余生的心境,就像老人刚才在幽秘的洞外听到时,久违的感动: ——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 夜幕浓稠,星辰点点。风尘仆仆的苏照归跟随老人,沿着曲折的小径,来到了一处简朴的茅屋前。白茅绵实,屋顶上的茅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互通了姓名,老人叫胡生,苏照归唤他“胡老伯”。胡生则称呼他为“苏燧”。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苏照归感激地点了点头,四下参观一圈。家徒四壁,空间狭小。胡老伯在柴房为苏照归准备了简陋的床铺。苏照归身无长物,只简单将旧黑袍盖在铺上,斗笠依然笼着面庞。 “你的模样……”胡老伯一直只见苏照归头戴斗笠的奇怪光景,忍不住问。 苏照归歉道:“面生,在外面行走时戴着方便些。”他摘下斗笠,胡老伯不由啧啧赞了几声好俊。苏照归很主动把琴递给了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谢谢您替我保管。” 老人思索点头,也没多问,给他留下一点简单的日用物,便掩住柴门,回屋休息了。 夜已经很深了,苏照归躺在柴房简陋铺盖处,听着窗外虫鸣蛙叫,心中却难以平静。他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事,也想起了老书生起初深邃悲怨的眼神和后来心软真诚的容色。在这个贫穷的老人家里,他找到了一种淡淡的温暖和归属之感。 他看了看面板: [饱食度:70%/100% 健康值:45%/100%] 确认柴门关闭,窗扉也已经半掩。苏照归才半躺下。澄澈的月光照在白玉端方的面庞上。老伯给的简陋盆中盛着水,苏照归低下头,倒影着一张熟悉的清雅脸庞。 系统说,等到他离开后,容貌能恢复成闾子秋的模样。 苏照归温柔道:“贤兄,你且待之。” 他脑海里有一团暖呼呼的小火苗,似一个蜷缩婴儿伸着懒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咿呀后,念出了第一个有意义的词眼,或是禀赋,也或许是苏照归的气质熏陶,不是“爹”“娘”,而是: 【“……书,书书……”】 苏照归被逗乐了,对着水面轻道:“是叫我这个‘叔叔’呢?还是种树书的‘书’呢?” 【“……书……”】好似有婴儿的小胖手抓在空气中,稚子无邪,惹人怜爱。 “书上的背给你听就是了……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苏照归柔声念了几句声律的启蒙,低道:“乖乖睡吧……”屋内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一宿黑眠。 [健康值:50%/100%] 系统面板点亮了一个新的提示:[原主灵魂成功苏醒,进入记忆恢复期,记忆恢复度:2%] 下方还有一行[新手提示] [原身灵魂与系统不互通,为了早日通关,请积极交流引导,及时获取信息哦~] -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村庄的小径上,胡老伯还在沉睡之中,他年事已高,昨夜采药辛劳,梦中琴音牵引叫他一觉好眠。 苏照归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走进门口菜地,他细心地锄着地,清理杂草。随后他从井中挑水、给菜地施肥。菜园边还关着几只鸡,苏照归也给笼槽换上新鲜鸡食,清理洒扫。他不时抬头,望向胡老伯的屋子,眼中充满了关切和敬意。他随后又把屋内外掸灰干净,这才走进胡老伯的灶房间,开始准备早餐。 他把灶上剩的半碗冷掉的粗粮苞谷渣,熬成热腾腾的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胡老伯推开窗户,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他看着苏照归忙碌的成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苏照归向胡老伯问早安,恳道:“老伯,我能摘地里的菜来熬菜糊吗?” 胡老伯:“你取一个鸡蛋出来熬羹,加些菜叶在里面,你这么瘦,补一补。” 苏照归感激地应了,他从喧嚣的鸡笼里取出一个宝贵的鸡蛋,给子秋(自己正在使用着的)身躯补营养。 鸡蛋羹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菜叶的加入更是增添了一份清新味道。很快这碗香甜的蛋羹就被吃了个干净。苏照归便也欣慰而笑,这不仅仅是一碗鸡蛋羹,更是他为人为己的关怀和期望。 [饱食度:90%/100%] [健康值:60%/100%】 随后苏照归也把菜叶子加入苞谷渣,端到正院的桌前,呈给主人家,看着胡生享用简陋却可口的早餐,露出微笑。 胡老伯的欣慰表情却很快又被一种忧虑之色取代,苏照归便问:“您有什么心事么?” 胡老伯叹了口气,仿佛在认真思索该不该告诉苏照归,最终在那充满关切声的问询中,慢慢道来。 - 清晨阳光明媚,照在山村中罕见的大院落上。院落的围墙高大坚固,爬满枯萎藤蔓。大门上镶嵌着铜质的门钉,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小村中最“呼风唤雨”的“刁大乡绅”的居所。布置得奢华舒适。但内间却是阳光穿不透,窗棂黯淡无光。 每一个被带入“刁大院”的人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刺眼的红木桌,桌后坐着大院管家罗氏,诨名进财,和细犬一个档次的名字,不过刁大老爷就要这样称呼,人们也吝于同情一个为虎作伥的刁奴——桌上摊着各种账册。 用自己的权力和财富来压制、剥削乡民们的士绅,和乡民打交道得最多的方式是——借,借米、借钱、借各种排场头面,当然是高利——任何从刁大院出入的人,不被刮掉二两油都是进财的失误。 罗进财掏着耳朵晒太阳,脚边伏着的黄狗阿贵猛地龇着大白牙,朝着进门之人。吠得惊天动地。 进门的是一位头戴斗笠的青衣儒生,他的衣袍旧了,却浆洗得干净。瘦弱的身量本来容易引起人的怜惜,却因为与这布满豪奢之气格格不入的寒酸劲头而惹人心情复杂——本该厌憎,却仿佛有种气势让他不得不收敛嘴脸、试探打发。 小山村里少有生人,罗进财鼻孔朝天地狐疑打量几眼,慢慢说:“——借旅费的?利息七成。” 苏照归摇摇头,不卑不亢叙道:“在下,来催债。” 罗进财差点蹦起来。脚下的黄狗代替了这个动作,狗眼不可置信般瞪大,冲着来人又是嗷嗷狂吠着,仿佛听得懂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刁大乡绅,欠了钱? 苏照归又述道:“胡生的西席费。” 罗进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给小姐教诗书的那桩公案,不客气又轻蔑地“哈”一声,凶道:“那老东西——叫他自己来!你算哪根葱,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鬼鬼祟祟,怎么不敢露脸!” 一般他这样吼叫时,有些卑弱的村民们就会喏喏而退了。但苏照归未曾一动,仿佛不会被其影响,且身上有种能永远镇静稳定,用平淡语气说出最能豁得出去话语的气质。 苏照归:“有什么好凶的,是不会正常说话吗?保持礼数对阁下来说是那么困难的事么?” 罗进财面色铁青,高喝:“来人——!” 苏照归:“赶人或者打人?晚生单知道歧郡坐镇着大贤孟非,不知道光天化日是没有王法的。” 几个围住书生的家丁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围拢着倒也没有近身,罗进财露出了狐疑又略忌惮的神色,他对那几个家丁使了眼色,他们退开几步。 “你这家伙,是‘文通’门下?” 苏照归摇头:“鄙人未曾入得文通。” 罗进财表情重新变得狰狞且肆无忌惮,他啐了一口,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把他打出去!” 在家丁扑将上去的同时,那书生不可思议的冷静声音竟然又响起,仿佛他面对的并不是几个肌肉横虬的大汉,而是几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而那稳重和平静,仿佛任由被拆成碎片也——或者说正因为曾被拆成碎片,有种“那种痛都经过,这些又算什么”——知晓了痛苦的界限而无惧。 苏照归:“但你怎知,文通中人,不在意此事呢?” 罗进财冷汗又冒上来:“慢!” 家丁的拳头僵在半空,颇为尴尬,眼神请示罗进财——到底打不打。 罗进财咬牙:“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苏照归依然用那种冷静到把人逼疯的语气问:“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但你真想知道吗?” 罗进财,汗流浃背,踌躇了。 苏照归这一路做决定的时候,系统里的提示正在疯狂更新。 [触发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一)]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5%] [主线任务展开描述: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支线任务指引:替胡生索要被刁家拖欠的师资] [阶段支线奖励预览:纹银*1,外装礼盒*1,刁小姐的仰慕*1,刁老爷的赏识*1] [新手提示:色内厉荏的罗进财可言语威慑,试试借势文通门来旁敲侧击吧~]《 》 5、四 其正如冕 四其正如冕 罗进财刚才张牙舞爪一通输出,现在如果要收住,又颇为没面子,而且还不知道这书生是否信口雌黄。 正当罗进财踌躇之际,从后院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罗叔,小姐要请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一位十六七岁的双鸦髻少女转出屏风。 罗进财急了:“青梅,老爷之前——” 青梅没搭理他,走近苏照归,提起裙子盈盈福身:“小姐请公子一叙。”小侍女招呼之后又活泼地巴巴问:“公子,我这个动作标准吗?” 苏照归若有所思,随即点头:“礼由心生,心诚则准。” 青梅眼神发亮:“太好了,我就怕练得不好丢小姐的脸。” 罗进财一拍桌子怒:“青梅!” 青梅吐了吐舌头,讨好地笑道:“罗叔~你最疼小姐了~” 罗进财扶着头,随即又凶巴巴地挥手:“惹恼了老爷,你自己扛着。” - 刁大老爷有一年龄正好的闺女,听说前两月间,歧郡的大贤孟非府上走水了,死了不少下人,如今在歧郡四地采招新人,就心生憧憬,想要进府,成为孟家使女。 刁大老爷如何乐意自家娇生惯养的闺女去给别人家当下人——可那是孟非的府上,孟非虽然已经退居歧地,事宜都交代吩咐给京师诸人,到底还担着“文通门”大师兄的名头,半年前有关闾子秋的逐门令,也有孟非首肯的意思在里面。否则帝师闭关间谁敢做这个主? 传言说孟非府上哪怕一个侍女,气度都堪比公侯贵女,而且还有机会被孟非收为弟子。虽然村中没人真正见过。但不妨碍刁小姐怀着憧憬,在她极力劝说下,刁老爷最终答应了。 故而刁老爷给她请了胡老伯来教授书经诗文,美其名曰“延请西席”。老胡生虽没入“文通”,到底得了一块木劵,用刁老爷的话来说——哪怕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到底瞧见那公鸡一眼了,教个咯咯哒总还是会的。 胡生尽心教了一个月,那姑娘稍微背得些诗书短句、学了些礼数。这两日忽然又有新消息传来——闾子秋伏诛后,《圣统秘典》却没找到,帝都怀疑的视线便立刻集中到孟非这位文通门的大师兄头上,否则闾子秋为何要逃到偏远的歧郡? 当初,孟非下令将闾子秋逐出“文通门”,他们理当势如水火。但也有传言说,其实孟非和闾子秋是过命的交情,他们只是在演一出戏。 无论如何,现在盛传的流言是:闾子秋之死牵连到孟非,大贤府上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这消息一传来,刁家老爷吓住了,止住了让女儿去孟非府上的心思,匆匆停了胡老伯的“教学”。 胡生想要结清之前的“学费”,好歹教了一个月,地里的事都耽误了,却只是被管家罗进财赶了出来。胡生前后去了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 胡生将此事倾诉给苏照归,本来只做抱怨几句,自认倒霉,也不指望从铁公鸡嘴里抠食,但苏照归主动提出,愿替胡老先生走着一趟,去那刁府上试着“讨债”。老胡生劝阻不成,只得答应,并叮嘱苏照归多加小心。 -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镂空窗棂,斑驳地洒在锦缎地毯上。房间内,一缕清幽的茉莉花香与檀木的沉香交织。小姐坐在琴案前,眉宇间流露出淡淡忧愁。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小姐起身,拉开房门。 青梅丫头带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儒生站在门口,那书生头戴竹笠,气度温润,有一种自怜的沉郁和怜人的悲悯之感。透着冷静与智慧。 小姐一时失神,连忙欠身施礼:“公子来访,有失远迎,请进一步说话。”说话间迎人进屋看座、上茶。 儒生拱手还礼,温和地说道:“小姐不必多礼。在下听闻贵府拖欠西席费用已久,特来替胡老先生讨个公道。” 小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轻声:“胡先生尽心教我,父亲却……小女子心中实感愧疚,却又不敢违逆父亲。” 苏照归听后,点头道:“小姐心善,在下佩服。然则,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况胡老伯年迈体衰,需这笔费用以度日。在下斗胆,请小姐出面劝说令尊,尽快结清,以解老人之忧。” 小姐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时眼中已有了决断,她轻声道:“公子所言极是,小女子愿尽力一试。但公子须将与文通门人之间的关系说清楚。” “有其事,详情却不便为外人道。恕不能相告。” 小姐露出明显失望之色:“那父亲必不会信。” 苏照归一叹,心想:是否与文通门有关系,与此事何干?不依理,不循例,以势压人,又畏惧更高之势。胡老伯来讨说法的那几次,这位小姐并未曾请他相见吧?这小姐看起来也不像出不起私房钱,终究还是畏惧违逆父亲。 苏照归嘴角微哂,只说:“在下不做作一番,也不会被小姐请来后院,对么?” 小姐脸色涨红,旁边青梅急了,抢白:“给你脸了还!怪起我们小姐来了!她一直烦恼这件事呢。” 小姐连忙呵止丫鬟,又欠身:“请公子继续指点。” 苏照归瞥见小姐房里的琴,道:“我并非怪小姐。你问我详情,好去说服父亲看在和文通有关系之人亲自过问的份上,不要昧下胡老伯的债,是有分寸的。” 青梅急脸:“那你还!”小姐又止她,摇摇头:“嘘。” 苏照归顿了顿道:“因为刁老爷就是这样的人。小姐是最了解令尊的。在下虽今天第一次听说他的事,也大致明白,要让刁老爷改变主意,必然不是什么‘理’,而是‘力’。” 青梅听得懵懵的,小姐却默默点头。 “世人皆如此。”苏照归用一种近乎冷静到平淡的声音说,“何况,小姐也并非全信我与文通之人关系匪浅。” 小姐连忙道:“本来是半信半疑的……但见了公子的气度,叫人不得不信。” 她虽从未见过文通门人,但莫名觉得,就该是这样的——心思通透,坚持原则。泰山崩于面,心中仍秉着一个“公道”,所以绝不会失仪态。知人心与天性的世故,明知不可为仍要去努力,且完全自己承担这种选择的人。她无法形容出来,只凭感觉这是很难也很了不起之事,能做到的人,不是文通门人,也胜似文通门人了吧。 “所以,小姐,重要的并不是我与文通门人的‘详情’,而是让刁老爷相信我,就像你几乎相信了我一样。” 这也是“一种势”。 “公子待如何?要去见我父亲吗?” 苏照归道:“此为家事,由小姐私下单独去劝说才是最合适的——但要叫刁老爷知道在下分析了一些利害。” 小姐:“请公子不吝赐教。” 苏照归悠悠对小姐说了一些低语,继而恢复正常音量:“背熟了去告诉令尊,他问起来,就说是我教你的,他便会再无怀疑。” 小姐咀嚼了一下那些理由,表情中露出坚定的光芒:“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劝说父亲。”说罢,她转身向内室走去。 苏照归叫住她:“小姐,这把琴,在下可否一弹,为小姐助威壮行。” 小姐点头道:“荣幸。请便。” 悠扬的琴声同时响起。 [文王琴的本体正挂在胡生屋中。然而如苏照归所料,系统面板他仍然看得到,且文王琴的琴腹“能量槽”的进度,随着他弹奏刁小姐这把琴,缓慢恢复微弱光泽。] [虽然那光泽大约到十分之一的地方就停住了,但苏照归已经满意了。他验证了一件事——弹奏其他琴,也能为文王琴稍微“充能”。] 不一会儿,小姐再次出现,脸上带着一丝喜色,道:“公子,幸不辱命。家父已同意结清费用,他答应今日即刻将银钱送至胡先生处。” 苏照归拱手致谢道:“多谢小姐相助,胡老伯得知此消息,定会感激涕零。” 小姐微微一笑,道:“公子客气了。此事能圆满解决,皆因公子有才有德,小女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书生告辞离去,小姐则站在门前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渐远,心中欣喜着胡老伯终于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青梅急得不得了:“小姐小姐!他到底教你对老爷说了什么啊?怎么老爷就转了主意?” 小姐微微一笑:“公子教我说:胡生年轻时得过木劵,和文通门人也有相熟的。” 青梅好奇:“这也不算什么吧,之前我还听老爷和罗叔说起,胡老先生几十年都没出村了,哪里会和什么文通门人还有来往?” 小姐:“公子也有料到此节,又教我说:因这回震动大事发在歧郡,许多散居各处的文通门人纷纷赶来,谁也不能保证胡老伯不会去找他的老朋友们,把此事宣扬出去。叫人耻笑于我们府上。” 青梅小声:“老爷好像……也不太在乎吧。” 不然也不会放那么高利贷了,或许有一点点在意名声,但不多。 小姐点头:“光靠这些是不够的。那公子又教我说:府上富裕,却吝啬这一点师资,让今后君子贤人皆看扁刁家、不来府上,也就罢了;日后闾子秋之事了结,孟非大贤恢复元气,胡生却不肯再教学,自断进门之路,选不上孟家使女,也就罢了……” 青梅吐舌头:“这都罢了?”她都开始忧心,不知那时的老爷作何想? “重要的是,若是被歧郡长官,乃至朝廷,知道刁府上……攒着很多、很多,银钱,而且还不肯拿出来……之前饶郡才是国家钱粮库银所出之地,然而今年闹灾。歧郡虽偏远但近年有大贤坐镇教化,渐也变为粮仓所出之地——你刁府一方富绅,若一毛不拔,给抓到把柄……连师资都敢昧下,没道理不治一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罪,怕不要你散尽家财、广济百姓,以儆效尤……” 青梅仿佛看到刁老爷额头一股股汗水往下流淌的模样。 不曾错估,彼时刁老爷呆愣半响,听着远处方间里还在悠然弹奏的琴声,他不解琴意,但不妨碍拽来罗进财,给了一个大逼兜(大耳刮子),把罗管家踹倒在地,骂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听得到:“狗东西!误我啊!” 罗进财瘸着半边身子,一拐一拐回到那扇红桌旁,狠狠一脚踢开毛茸茸的黄狗阿贵:“狗东西!再乱叫!”《 》 6、五 其稚如朴 五其稚如朴 小院中,胡老伯给苏照归斟了一杯自酿的米酒:“味道淡,将就着,真不知该如何谢你,那把琴别押在我这了,你带走吧。” 几盘荤素小菜,配着村头王寡妇送的卤碟,收到师资的胡生还打回来二两猪头肉下酒。刁家给的钱比想象中的还多,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观,若不是苏照归叮嘱胡生不可泄露此事分毫,是以旁人都不知晓,想必会在小山村引起轰动。 苏照归摇头笑:“走?老伯这么早就要赶我了?” 胡老伯立刻醒悟,表惊喜:“你若愿意多盘桓几日,更好。没有你,我是断不能拿回那些钱的。唉……” 他之前还觉得苏照归是“最没用的书生”,眼下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苏照归诚恳道:“那就再叨扰几日了。其实此事多亏小姐,而她多少也听进去了老伯‘礼义廉耻’的教化——才能与其父不同吧。” 胡老伯抚了抚胡须,淡淡欣慰笑:“刚教的时候,也是个淘气丫头,胆子小,怕她爹。但心肠不坏。” 不久前,系统里支线任务结算了。 [支线任务:“替胡生索要被刁家拖欠的师资”完成] [奖励:纹银*1,外装礼盒*1,刁小姐的仰慕*1,刁老爷的赏识*1] 其中“纹银*1,外装礼盒*1”,由刁老爷差人送来,“外装”是一些衣物,应是刁小姐选品置办的。 [苏照归行囊:] [(系统)文王琴x1] [折扇x1(题字:正心诚意)] [花梨木簪x1] [青纱折巾x1] [绣纹袍衫x1] [绣纹布靴x1] [青绸腰封x1] [纹银x1两] 这些衣装和银两,苏照归都把它们妥善放好,不曾招摇分毫,仍穿那身旧衫。 苏照归在村中走动时,以斗笠覆面。村民偶有问起,就说是胡生远房亲戚来投奔,生病吹不得风。胡生住得偏,村民也多为质朴之辈,探问几句也就相信了。苏照归感觉到了安心,这几天身体养好了不少。 [饱食度:85%/100% 健康值:75%/100%] 刁家还给苏照归送来了一些特产吃食,邀请“苏公子”继续“指点一二”。苏照归给刁老爷写了一封长信,回应了“指点”的请求后,便坦然接受。 - 苏照归帮胡老伯分捡药草,动作熟练轻盈。有一个村民手被石头割伤了来找胡老伯拿止血草药,也是苏照归替他清洗创口、上药包扎的。 “你还会医术?” 苏照归说:“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也偏远,大部分人都会点简单的急救。” 是恶劣自然环境中养成的生存技能。野兽多、山路险,村民对跌打损伤并不陌生,也不畏惧。 苏照归清洗手上的血迹,表情罕见地沉郁下来,他向胡老伯匆匆告辞后便回到柴房,努力平复心绪: 他想到了未被打碎前的记忆。 穿戴盔甲的老人,身上几乎贯穿整片胸腹的裂口伤。苏照归曾聚精会神揭开创口查看情况、那时两只手都浸在血里。 不是野兽和兵器能造成的,而是从高处跌落,身体撞在巨大尖锐岩石上。但另一位同行的少年却保住性命,是因老人以身体替那年轻人充当了坠落的缓冲。 如果苏照归没有遇到那一对主仆,他后来的命运想必完全不同——未来尊贵的九五之尊是彼时落难的五皇子南宫濯,与一路护卫着最终牺牲的老将军章绪。皇子在落魄时扭曲的心境,是苏照归花很久才逐渐明白的东西,令人虚弱与无能为力、磋磨着他。 陷入回忆中的苏照归皱紧眉头,忽然间脑中似有一团温暖的小火苗,仿佛一个孩童纯真的面庞,露出灿然的笑意,试图安慰他一般: 【“你好,你是谁?我叫子秋。你别不开心呀。”】 【苏照归心情被安抚下来,双手交握,仿佛在握着一个朋友。他对着镜子轻声道:“子秋你好。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叫苏照归。暂借你的身体一用。”】 【子秋依然是孩童般小小声说:“这里是哪里?我出不去。”】 【苏照归柔声道:“子秋,你要记住。外面有很多坏人要抓你。所以你先乖乖躲好,听话。”】 【子秋本能信任:“我知道,但你出去会被抓吗?”】玲珑心思,这几日的刁府讨债露脸。 【“刁家生怕被官府惦记家财,更不会提及欠资丑事,我亦请小姐说服他父亲保密,倒是正中他们下怀。”】苏照归对子秋毫不隐瞒,知道他很快不再是孩子。 【子秋毫不怀疑:“我想阿婶了,她在哪里呢?”】 【“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她去哪里了,放心,很快的。”】苏照归隔着虚空仿佛能看到几岁孩童毛茸茸的黑发下,一双杏核似的黑眼睛聪慧地转着。 【“叔叔,再教我念诗吧……但我好像已经会念很多诗了。”】 【“子秋,别叫我叔叔。”苏照归道,“叫名字就可以了。”】 【“好的,照归,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 [系统:原主记忆恢复度12%(心智年龄:7岁)] - 又平静地度过三日,刁大老爷请苏照归过府一叙,看来是前几日的“指教内容”令大老爷汗流浃背了。 刁大乡绅之前请教苏照归的事如下:他有个妻兄在歧郡长官处做事,任掌事书记一职,倒也称得上机要,接触许多讼书、文簿等。但刁家和妻族三代内没有一个文通门人,哪怕他这位大舅哥有些才学,始终无法栓选正式官身,只能替老爷们跑腿干不入流的杂活。 大渊朝的官员并不都需要文通门人出身,但在文官阵列中,若是野路子,自然远不如师承文通的士子容易得到晋升。 大渊朝分封八郡,治理者称为“郡长”。“郡长”都由帝王任命,有些郡长养些出谋划策的门客。其中一些是得到正式官身的,但另一些则相当于私仆,是否留用全看主人心情。刁大乡绅的妻兄就属于后者。他战战兢兢多年,始终没有安全感,平日也向妹夫多有抱怨。 刁大乡绅见苏照归并非文通门人,却展现着颠覆着他认知的智慧,便想打探,是否在除了成为文通门人之外,还有什么法子提升?此举也是在间接打探苏照归来路跟脚。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办法,让大乡绅这位妻兄,得到歧郡长官“宋望公”的重用? 苏照归当时给刁大老爷回了三条建议: 一者“勤修政务,精研律法”。仔细研读律法条文,理解郡内的各种规章制度。在实务中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二者“扩充人脉,广结善缘”。多参与郡内的各种活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人为善。这样,当有机会来临时,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三者“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不断提升自己的文化素养和见识,涵养出更宽广的视野和更深厚的底蕴。这样,在与长官和同僚交流时,就能更加从容自信,展现出自己的独特魅力。 这三条建议被刁大老爷奉为圭臬,直呼高明,迫不及待请苏照归来家里做客。 - 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一壶上好的陈年老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刁大乡绅身穿一袭华服,满面红光,显得尤为兴奋。他亲自在书房门口迎接苏照归,并热情地将其引入书房。 “苏公子,今日能得您光临寒舍,实乃我刁某之幸。这些菜肴和酒水,都是特地为您准备的,还望您不吝品尝。”刁大乡绅学着说那种文绉绉的话,请苏照归入座。 苏照归落座取下斗笠后,看满桌佳肴,拱手:“刁老爷客气了,苏某不胜荣幸。” 两人举杯相碰,轻抿一口酒,刁大乡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苏先生,您那日所提的三条建议,真乃金玉良言。我妻兄听了之后,大为振奋,直说有了您的指点,他这辈子的前程都有了指望。今日特地请您来,就是想再向您请教请教,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妙计,能助我妻兄一臂之力。” 苏照归放下酒杯,略一沉思,便道:“刁老爷,其实您的妻兄已经有了很好的起点。那些也都是要下功夫的。不过,要想得到长官的重用,还需要注意一些细节。” “哦?愿闻其详。”刁大乡绅急切地问道。 苏照归继续道:“是所谓‘人我之际看得平、功名之际看得淡’。虽然渴望得到重用,但也不能过于急躁,应该稳重行事,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意图。同时,还需要保持一颗平常心。不要过于追求功利,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和心态。” 刁大乡绅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感叹道:“苏先生真是高人啊!您的这些话,不仅对我妻兄有用,对我也有很大的启发。来,我们再干一杯!” 推杯换盏间,刁大乡绅对苏照归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喝得有些舌头大了,满面红光叹着:“唉!若不是歧郡的税法掌事明日就到,真想请苏公子在我府上多盘桓几日啊……”说完意识到失言,连忙打掩护:“瞧我这记性!也不定是明日,这段时日干旱,许多地方的税金都收不上来,掌事还在其他地方呢。” “刁大老爷放心,就算那税法掌事来了,在下也不会多言的。”苏照归给他吃定心丸,知道刁大乡绅怕有人“告状”拖欠师资之事。 刁大乡绅眼珠转动,只是打哈哈:“喝酒,喝酒。” 两人再次举杯相碰。苏照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没过多久,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皮也开始打架。他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倒在了桌上。 刁大乡绅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也长长松了口气。他吩咐仆人将苏照归扶回客房休息,并严令不得惊动他。然后,他回到书房,继续思考如何应对明天的棘手难题——那个绝不能让苏照归出现的场合。 刁大乡绅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他的妻兄在歧郡长官处任职,传来消息,最近因为大旱导致税收问题,村民们颇有怨言。 刁大乡绅知晓苏照归是个聪明人物,且跟文通门似有渊源,一旦介入此事,必定有所作为。如果苏照归为了减免贫民之税的问题,向税法掌事陈情分说,那么刁家恐怕会受到牵连,家产老底也会暴露。 最安全的法子,就是叫这个书生睡上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官员已经收完税金离开了——那些乡民们当然会哭天抢地、抠抠搜搜、拿不出税金只能刮锅底,但这和刁老爷又有多大关系呢? 然而,刁老爷并不知道,苏照归虽然假装昏睡过去,但他的心智却异常清醒。他被类似的药物折磨过,这蒙汗药刚抿入口便能察觉不对劲,便偷偷用袖子掩盖着倒掉了。 深夜,苏照归终于确认这老财主真的只是要叫自个大睡一觉,不禁大感意外。不愧是“新手”的“初级难度世界”,可喜这老财主也是个憨厚人物,又或者还没摸清自己来路而投鼠忌器。 苏照归不露声色,假装熟睡在刁家豪华的客房内,思考着系统里“岐郡大贤”的任务,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一“山村智斗”完成,星币+1000万,阶段二“助民拒税”进行中,奖励预览:星币+1000万)《 》 7、六 其义如墨 六其义如墨 当歧郡税法掌事的车马队伍缓缓驶入山村时,烈日当空,土地龟裂,一片大旱的景象映入眼帘。长官此行,本是为了收取今年的赋税,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 村民们早已聚集在村口,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忧愁与焦虑。今年的收成不好,许多人家的粮食都还不够自己吃,哪里还有余粮来交税呢? 税法掌事摊开明黄色的通告再次宣读一遍,若是日落之前无法收齐税金,督办此事不力的村长要被裁撤,村民们将被治“不缴之罪”,按律要棍笞,甚至要入狱关押。 “村长”牛小二叉腰指着税法掌事的鼻子:“换就换!反正隔几年村长都要被裁下来的!把我们全都抓起来打一通好了!”旁边曾经被裁过的前村长们扯扯小伙子——这可不兴说啊:前些年情况更恶劣,村长几乎年年换,后来孟非居于歧郡,劝说长官施政怀柔,乡民才稍微过了几年没有横征暴敛的日子。哪知今年大旱凶年,光景又不好了。 罗进财早已把打点好的孝敬递到税法掌事的马车上,在马车外对着窗缝讨好地说:“我家老爷备了好酒好菜,您今晚可一定要来赏光。” 税法掌事哼了声,并不回应。 - 在这时,一个身影悠然而至,打破了村庄的宁静。那是一位身着“文通门”专属服制“竹韵青云袍”的小公子,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孤身一人,骑一匹白马,下马径行至税法掌事的马车前。 竹韵青云袍以深邃的墨色为主调,袍身采用上等丝绸缝制,轻盈柔软,随风而动,仿佛融入了天地间的灵气。衣摆宽松飘逸,如同青云缭绕。在袍身之上,绣有精致的云纹图案,以银线勾勒。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经过精心打磨的淡雅青色玉饰。一条绣有竹纹的腰带,用以束紧袍身,凸显出优雅风姿。 大部分乡民尚是第一次得见“文通”门人,都敬畏又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那小公子虽然年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不凡气质。他先向税法掌事的马车行了个礼。 税法掌事也掀帘而出,并不下马车,却也回了个礼。“公子是哪位贤者门下?”年纪这么轻就能入文通,想必是十二贤的某位弟子了,轻易得罪不起。 少年清朗音说:“长官,在下应钟,家师孟非。此番前来,皆因天灾大旱,特请长官减免年税。” 所有人皆是一震,这少年竟然师从文通大师兄孟非,果然关心民生疾苦。乡民们发出欢呼赞许。但税法掌事皱紧了眉头: “闻说文通座下有十二律弟子侍奉贤人,原来阁下便是应钟。这是孟先生的意思?他已经说服宋公?派人前来知会?” 应钟只说:“先生未阻我。” 税法掌事似笑非笑:“原来小公子是自己跑出来,自己拿的主意。” 应钟眼神一黯,继而又坚定地朗声道:“今年的大旱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村民们已经尽力了,不能再苛责他们。请您斟酌。” 然而,税法掌事摇头晃脑说:“税法乃朝廷所定,岂能因一时之灾而轻易更改?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岂不是乱了套?” 应钟闻言,不卑不亢地反驳:“掌事大人此言差矣。减免税收并非无例可循,前朝便有因天灾而减免税收的先例。” 税法掌事眼珠一转,笑道:“前朝事毕已久,如果真有道理,还请孟大夫子向我们郡长官分说。我不过一个办事的,长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不曾接到命令,公子莫要难为我呀。” 应钟少年心性,上前一步前指,怒道:“你便是此事主官。禀报难处、劝说宋公,是你应尽之责!” 税法掌事连退两下,避了半个身子进马车,表情却并无多少畏惧,依然笑道:“公子有话好说,‘主事’实是折煞小人了。小的又怎么能在长官处说得上话。倒是公子这孤身独行,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怎向孟夫子交代。不若我护送公子回孟府。来人,请公子上马车。” 几位手下围上来,要准备“请走”应钟。 应钟一把抽出腰间秀美精致的佩剑,四面一荡,厉声呵斥道:“谁敢碰我!” 税法掌事嘿嘿而笑:“公子说笑了,谁敢动孟夫子的人呢。只是如今逆犯闾子秋的赃物还下落不明,孟府又无视律法,强免税金。小公子最好想清楚,是不是要给大贤人惹这一身腥。” “你!”应钟一时气急,待要反驳这些不实的诛心之论,又深怕真被拿来做文章,牵连了师父,瓜田李下之嫌终究难消。 何况此番他凭借一腔意气,孤骑单出,行踪也的确没有给师门说得太详细。他在门内年岁尚小,作为“十二律”最末,是被师兄们宠着的那个,总听说外面多么人心险恶,小鬼比阎王还难缠,还觉得不过是危言耸听。如今才体会到,拿一个税法掌事都毫无办法。 一路饿殍遍野,民生哀艰,令应钟垂泪顿足。若非亲眼所见,不知情况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孤身拦车,直撄其锋。现在想来,自己势单力薄,孤勇有余却无甚后手,被这老狐狸拿捏住借题发挥,该如何是好? 这时,乡民中传来一个清朗温润之声,道:“法虽定,但亦需因时制宜。如今村民们生活困苦,若再强行征税,只怕会激起民变。长官担得起这个责吗?” 税法掌事四下一凌,呵道:“谁!” 但他只看到四周乌压压的乡民,他们面上露出愤怒、仇恨、恐惧、悲伤等情绪,虽不曾开口,但刚才“民变”二字的确令部分青壮年汉子捏住了拳头。 税法掌事有点着急道:“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刚才那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却换了个苍老的声线:“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税法掌事所行,妨害社稷清平,已是对圣明不敬。” 乡民们沉默着,一步步靠近了马车。税法掌事命令护卫们准备驱赶,却不敢真正动手。 税法掌事咬牙道:“有种敢说不敢现身!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刚才先是“民变”,又是“对圣明不敬”,帽子一顶扣得比一顶厉害,令他脊背层冒冷汗。 那声音却又换了个方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税法掌事哪怕当着文通高徒的面,也要倒行逆施,是看低人家不懂舟水之喻、不会北面陈君么?” 应钟从刚才那声音第一次响起时,便眼前一亮,就像迷茫中被指引了光亮方向,这时候已经胸有成竹,默契接上,朗声道:“正是!我虽只是个小小文通弟子,倒也出入京师不受阻碍,哪怕师祖闭关不和你等计较,在下也不惧做那金殿击鼓、面刺臣非的狂徒!” 那声音再度换了个方位响起,竟然是个幽幽的女声:“就不知届时最倒霉的,是您的长官宋望公,还是知情不报、有失察之责的——大人您了。” 税法掌事满头大汗地“噗通”软倒在马车上,虚弱道:“公子饶命……只是这税银亏空……” 最开始的清朗声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又换了个方位“贴心”指点道:“你想说郡内开支建设、军用防备,都要用到税金?其实,拿不出税金的只是揭不开锅的乡民,拿得出钱来的,大有人在——躲在您马车旁边的罗管家最清楚了,是不是?可别让他溜了,您要给长官的交代可都着落在这上面了呢。” 罗进财试图悄悄溜走,却被乡民堵了回来,摩拳擦掌。 税法掌事有些为难:“可这……” 另一个方位的苍老声音又响起:“刁府那可是我们村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早就有赈济捐资之心,您去一探便知。” 税法掌事汗流浃背:“容在下……容在下向长官回禀。”便招呼手下,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乡民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挥着手“欢送”大人的马车队。 应钟长舒一口气,四下张望,抱拳而揖道:“受教了,几位兄台高义!可否现身一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风声,和风中笑闹的欢呼声。他不住拉着身侧百姓问:“请问刚才说话的是谁?”那些人却都摇头不知。 应钟怅然若失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竹韵青云袍”的宽袖长襟。文通的青云袍分为八类,他这身以竹节与竹叶为题中之义,竹子中空外直,象征着君子谦逊正直。 应钟思忖片刻,回头牵了白马,仍挨个向乡民问询。 - 刁府。 跌跌撞撞的罗进财冲进刁老爷的书房叙说前因后果。刁老爷倒吸冷气,眼珠转动,之后便气急败坏冲向苏照归栖身的客房。他看见两位家丁依然笔直站在门口,就准备骂他们怎么放跑了人都不知道,脸色涨成猪肝色正要发作。 正这时,客房门从里面打开,苏照归一边振了振外袍,扶好斗笠,做了个伸懒腰的姿势,见刁老爷在门口,连忙作揖招呼:“老爷好,多谢贵府昨夜盛情款待,在下惭愧,一觉醒来竟然已经睡了一整天。还劳老爷亲自来招呼。” 刁老爷卡在嗓子眼的话被生生咽下去,也堆出笑脸:“先生能在鄙府休息得好是我等的荣幸,来人,服侍公子过早。” 苏照归道:“多谢老爷盛情,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叨扰了。” 在一番客套拉扯后,苏照归告辞刁老爷。 苏照归刚一离开,刁老爷便立刻追问那两个家丁:“他真的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 两个家丁喏喏道:“不……不曾。苏公子一直在房中睡着。” 刁老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紧张起来,松一口气的原因是苏照归不掺和此事,麻烦会少些。但更紧张的是——如果白天逼退税法掌事的人不是苏照归,难道还有更多的文通弟子隐藏在暗处捣鬼吗? 他所不知的是,两个守卫弟子,换班之后来到后院里,小姐的侍婢青梅一人给他们塞了一大颗金瓜子,说:“做得好,你们应得的。” 那两个守卫笑道:“请小姐放心。老爷不会知道苏公子今早离开客房后又回来了,不过……” 两个守卫虽然也对刁老爷肉痛地被刮出油水这种稀罕事喜闻乐见,但小姐联合外人来“坑爹”,损失的也是她自家的财产,真的可以吗? “小姐那是心怀大义,早存了捐资助灾的心思,才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狭隘呢。苏公子昨夜找她相商之事,正中下怀。”青梅撇了撇嘴,又想到早间自己得苏公子指点,在人群中背出那些话时候的心情——真痛快啊。在此之前,哪怕小姐心里觉得很不对,但根本不敢做任何违拗老爷之事。自从与苏公子谈话之后,小姐就不一样了。 - 苏照归的系统面板: [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二“助民拒税”完成,星币+1000万] [触发关键词:“文通十二律弟子”] [“十二律”弟子乃是文通门三代弟子中,获得世俗认可的最优秀俊才,年龄需在二十五以下,以律令顺序为等次,黄钟为首,应钟为末。十二律弟子能获赐特制腰牌,出入各郡更为方便、名头也响亮好听。但毕竟年纪较轻,所以被赋予的便利和权力也十分有限,虽是年轻一辈露脸和历练的好机会,但要说有多大的实惠倒也没定数。师长们一直把此事定性为优秀弟子间的良性竞争机制。] [注:宿主提前触发“文通十二律弟子”关键词,协助得宜,成功令该支线归入主线并大量增加主线进度。“岐郡大贤”阶段三“浩然长风”为主线后期环节,此处暂停储存,主线另行更新。]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 [主线任务描述: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主线更新任务:去往闾子秋位于蜀郡的故宅] [新手提示:轻装简行,不要引起十二律弟子注意哦~]《 》 8、七 其逝如川 七其逝如川 村边草屋。 苏照归收拾着行囊,又朝胡老伯深深一揖:“多谢胡老伯这些时日收留之恩。我此番去后,应钟公子必前来询问,还请胡老伯按我所言告知,以避免节外生枝。此番是我累老伯了。” 胡生摇头:“是我要多谢你,既帮了我,也帮了村里大家。你教我的弹琴指法,我会好好练习的。师资还剩不少,够制一把素琴。” 苏照归:“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望老伯。” 胡生点头:“刚才你让我等在人群中不同方位背出那些词,是早料到对方的想法了吧。你昨晚听到刁老爷酒席上说税法掌事今日要来,便筹划劝阻他。你也知道文通的应钟公子的行踪?” 苏照归并不直言:“……应钟公子定会寻至此处,还请老伯不要过多透露在下之事。” 胡生点头应下,又换了个疑问:“依你的才识和心性,怎会至今未进文通门,难道如今考核变得那么难了?” 苏照归并不多犹豫,叹:“我其实,不想隐瞒胡老伯的。” 他摘下斗笠说话,那张脸抹了些煤灰,却掩不住丰神俊逸。想来是刚才人群中不欲引人注意,故意把脸上涂得脏污一点,好叫人更不容易辨认。 “在下确与文通门有旧缘。实是运气不佳,得罪了人,其中利害不方便道。”苏照归观察胡生的反应,如果丝毫跟脚都不露,胡生之后面对应钟的探问时,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反而可能更惹人忌惮生疑,倒不如先半真半假地说一点。 “今日辞行,感谢老人家的收留之恩,老人家是我信任之人,盼望有缘再见。” 胡生却露出一副很懂的表情:“什么时候都不乏小人算计。虽不知道你到底吃了多少苦……但你的品行我看在眼里,信得过。更非一般人。我会好好和应钟公子解释的。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大丈夫顶天立地,不惧暂时的困难,祝你一路顺利了。” 苏照归沿着山村后的小路,慢慢走进霞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苏照归背着那把文王琴,头戴斗笠遮住面庞。他的包袱里不再空荡荡,装着新衣服和满当当的干粮。 今日面板上的“饱食度”和“健康度”两个进度条填充到百分之百后消失了。苏照归松了口气,这或许意味着子秋这具身体已经从砍头后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 苏照归来到一条河边,古道穷通,往来无人。见此风景壮丽,他摘下斗笠,观水听潮。 在那波光粼粼的河畔,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长长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检查着系统: [重要支线二:驿道山寨](阶段一,正在进行) [新手提示:为躲避官兵搜捕,尽量走山小路,但不要错过茶马古驿道哦~] 这些时日,越来越多的关键词随着子秋恢复的部分记忆,通过“交流”,源源不绝灌入苏照归脑中。 子秋渐进似地在苏照归脑海里醒来,能在他脑海里“看到”外面的景象。而每回都感觉到自己跨越式的成长,竟然适应得毫无困难,这其中固然有“文王琴”安抚的功效,子秋本人的素质也功不可没,他一步步恢复着成长为那惊才绝艳“十二贤弟子”的记忆与心智。虽然按照线性记忆来恢复,现在子秋约仅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距离他的关键的记忆还远。 除此之外,他对苏照归的信赖感是不曾中断的。就像在不断跳跃向陌生的一段段人生时,能抓住的稳固支点,这于他来说也是唯一安全的“真实”,所以苏照归的吩咐,他都会听取并遵守。苏照归的种种行动,纵然不无疑问,也信任与支持着。 [子秋:“我是……文通门人吗?和那个应钟哥哥是同门?但我们还得躲坏人是么?”] [苏照归:“……别叫他哥哥,他是你的……师侄。”] [子秋欢呼:“哈哈!好耶!”] [苏照归:“……等你全想起来了,再高兴也……”] 高兴两个字渐低,苏照归心中大为恻然,等子秋全部恢复记忆后,岂还会这般愉快不知愁呢?如今他能笑出来,就由他吧。 所以苏照归也给足情绪价值地陪他笑了几声。 [随即子秋喃喃:“文通……文通夫子是……”] [苏照归:“别着急,顺其自然。你会想起来的。”] [系统提示音:] [触发关键词:文通夫子。大渊朝首席帝师,名方丘,鲁地人。贤于乡里,善教化,德才出众。初举为郡簿书吏。讲学授徒,四方问教,创文通门,弟子逾三千。二十年前,方丘出任京师太学祭酒。十年前,天子诏请方丘为帝师,文通门名震天下。五年前,夫子闭关,无人知其下落。] 【子秋忽然怔住后极自然道:“我——想起来——心慕文通夫子之道,离开家门去往京师求学。也是在这样一条河边,听到有人在传讲他的‘川上曰’!”】 [触发关键词:“子在川上曰”。文通夫子语录之一。传道讲学,述而不作。夫子留下众多语录,由不同弟子记录。文通夫子曾立于川,感叹时光如流水,不舍昼夜。] 河水潺潺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深邃的故事。苏照归注视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看着水中的倒影,和子秋对话。 【“河水既是时间的象征,又像是人生的缩影。子秋,你还好吗?”】 【“子秋”望着河水,仿佛看到了那流淌的岁月,说:“好像有人对我说过——时光易逝,我们必须珍惜每一刻,不断努力,才能不负此生。我记不清他的样子,是文通夫子吗?”】 【“子秋。命运或许多舛,但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失去信念……我相信你是如此的。至于这个问题,再过段时间,你就能自己找出答案了。”】 苏照归看着倒影中坚定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力量。他将与子秋一同前行,共同解开围绕的谜团,完成既定任务,还他昭昭清白。 两人继续“聊天”,从诗词歌赋谈到夫子教诲,继而谈论人生哲理、宇宙万象。子秋的记忆和心智并未恢复得太多,竟然就能涉猎那么多经史子集,虽然不算深入,但已叫苏照归惊喜感慨:无怪为文通十二贤才。随即他又想到,村口出现的孟非弟子应钟,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模样,已有“击鼓金殿、面刺臣非”的豪情,再大几岁,光景不可估量。 且在交流中,苏照归也将该世界的经籍体系和诸子学说了解个遍,与自己来时世界的内容几乎一致,沟通论道毫无阻碍。 【子秋大方赞道:“照归有游龙之才,合该扶摇直上青云。此番入蜀,也算是‘潜龙在渊,只待其时’吧?”】 【苏照归本能对“游龙之才”这个词泛起一阵痛楚,赶紧掩过:“趁着现在你‘还小’,我不得不卖老一句——怎能这般捧杀我?再者,入蜀是为了找寻你的故宅。一路上也少不得风险,往后吉凶,还未可知。”】 他们互相宽慰,身影映在河畔。哪怕九地黄流乱,错落人孑立,此时境,此时景,也编织出了一幅美丽画卷。 -- 苏照归带着不少胡老伯给的防虫防毒的草药,专挑曲折蜿蜒的小路,有时也睡在山间洞中。他也用简单的医术来预防自己吸入瘴气,除了辛苦些,倒还算平安。 这三日山间行路,仿佛与世隔。 这几天,子秋记忆的进度条疯涨。苏照归抓住一切机会和他交流。 令苏照归略微意外的是,子秋少年时未入“文通”门下,十四岁的子秋通过了稷下学宫的“六艺”,每一科都是第一的成绩,学宫是太学考核的一处据点,一直由帝师亲自主持,可是那一年帝师生病,便换了九卿中的“太仆卿”来主持。子秋的成绩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时的子秋,心情不太好。加之还没有后续的记忆,不知何时被收入“文通”门下,他便问:“照归,可以喝点酒吗?”】 【“酒量如何?”】 【“很行。”】 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山坡。苏照归看到不远处山岗下的小路边有个行人歇脚的小酒肆,便同意遮掩着身形,去补充一点物资。然而当他靠近时,却意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苏照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加快了脚步,躲在草丛后查探,只见酒肆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盘破碎,几个衣衫褴褛的山贼正手持刀剑,威胁着店里的客人和伙计。 山贼无恶不作,欺压百姓,是一大祸害。但苏照归抑制住冲动:“不可轻举妄动。酒馆中虽然只有几位山贼,难保附近没有贼寨,打草惊蛇。” 【子秋道:“得想个法子,绝了后患才是。”】 【苏照归道:“自然。但你看……”】 - 客栈内喧嚣之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作庄稼人打扮,块头奇大无比,肌肉结实,可是头顶却簪成个读书人的发髻。他海碗饮酒,一拍桌子,那声音就炸雷般爆出:“尔等胆敢在此撒野!”一双眼睛里满是怒意,气宇轩昂,见之不俗。 山贼们先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又忌惮此人庞大体格。但见他孤身一人,便嚣张地笑道:“此处便是我们的地盘,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钱财?那算什么?别脏我的眼睛。你们若是想要找麻烦,就尽管放马过来!”山贼们被他这番话激怒,纷纷挥刀冲向他。汉子却不慌不忙,那些拳脚招呼在他铜墙铁壁般的身体上像挠痒痒。同时他出手如电,拳拳到肉,将山贼们打得落花流水。 片刻之间,几名山贼便倒在了地上,哀嚎不已。酒馆内的客人见状,无不惊叹汉子的武艺高强。那人拍了拍手,重新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继续他的独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场打斗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他又喝干一碗酒,哈哈笑道:“酒酣肝胆尚开张!老板,还有酒吗?” 酒馆老板赶紧又端上一大坛,满脸惊喜:“您难道是文通十二贤的——狂酒生,冉公子?” “不错,我是!”汉子眉宇间透着一股不羁与傲气。 [系统;触发关键词“狂酒生·冉由”] [系统:冉由,文通十二贤之一,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儒生。他性格伉直,好勇力,常与人不和。曾年轻时绑架过文通夫子,却因夫子的礼遇和诱导,也最终折服于对方的学识与人格,甘心拜其为师,成为了文通门的一员。然而,他依旧不改直言不讳的性格,时常顶撞老师,被门中人称为“狂酒生”。自从文通夫子闭关后,冉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门中大部分人都不知其行踪。] 想不到在歧蜀交界的一个偏僻小酒馆里居然见到了这位贤人。 【苏照归:“子秋……你认得他吗?”】 【子秋异常激动:“是……是子由……他是……啊!”】 - 冉由把那坛酒倒尽,拍了一枚银子在桌上,三分醉意,走路稍微有些晃荡,大声道:“除恶需荡尽,斩草必除根!爷今天走了,那些山贼再来怎么办?还是去拔了那贼寨!” 酒馆老板和客人们赶紧劝道:“不可不可——那贼寨人多势众。哪怕您勇武过人,双拳难敌四手,不可冒险啊。” 冉由甩开了他们的拦截,酒气喷洒:“少管我!别挡路!”《 》 9、八 其势如火 八其势如火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一个人、一壶酒、一把长刀,去挑山上的贼寨,一腔孤勇,如猛虎上山,要将这些为非作歹的山贼一网打尽。 不可谓不危险,但冉由却毫不畏惧,他披荆斩棘,一步步向着贼寨逼近,决心将这些贼人绳之以法,为民除害。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贼寨门前时,却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贼人众多,且都手持兵器,个个凶神恶煞。冉由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贼人围攻起来。 他奋力抵抗,但贼人却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无法脱身。他的衣服被撕破了,爆出虬结的肌肉,身上也留下了道道伤痕。但他却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他咬紧牙关,酒气如剑,剑气如虹,继续与贼人激战。 就在冉由危在旦夕之际,突然一阵惊呼声传来。 “蛇!剧毒蛇!大家快跑啊!” 山贼们本来抵挡冉由如火的攻势就有几分心慌,听到呼喊声,再看到四周真的游过一些狰狞的黑灰相交的毒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慌不择路地逃窜,生怕被这些剧毒蛇咬伤。虽然他们不明白这种只在蜀地深处的毒蛇怎么跑到了此处,但传闻中确实是黑灰之状。 更糟的是,不知谁放起了火,寨有四门,其中三面都已经被熊熊大火阻住了去路,只有南边的寨门还可以通行。贼人们跑到寨门外,忽然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随即就跌入了一个坑洞中。 前后几十名贼人,就这样摔挤着、咒骂着,在鬼哭狼嚎中全都摔得狗啃泥,作鸟兽散。 冉由也气喘吁吁来到南门附近,解决了零星几个想翻出去的贼人。 “哪位仁兄相助!”他高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他忽然注意到远处小树林中有人影晃动,连忙追了过去。 冉由追到一半,不远处又游过几条剧毒蛇,贼人又惊声惨叫起来,哪怕蛇还没咬到他们一口。 “不好!这些蛇如果下山的话,会咬伤旅人……”冉由举起石头要去砸蛇,他提着最后一口气,身上伤口出血更剧烈,他头晕目眩,噗通靠着树倒下来了。 糟糕……冉由昏昏沉沉想包扎,却动弹不得。要不就会失血而死,要不就会被附近流窜的毒蛇咬死吧…… 这时出现一个人影,青衫客头戴斗笠,取出绷带和药物,给他止血疗伤。 冉由还依稀有意识,喘息道:“你……小心……毒蛇……” “别怕。这只是普通无毒的草蛇而已。”那青衣公子伸手一抓,一条细长的“黑灰毒蛇”就被握在手上,他伸手抹了几下,蛇身上簌簌掉落些深浅不一的灰泥。随即他松手,那草蛇就滑溜地离开了身边。 冉由咳起来:“……你!” 怎么还有人给蛇做伪装的啊! 苏照归出身于与自然为伍的山村,他并不惧怕普通的蛇虫,反而能借由于胡老伯处调配的药粉,令拇指大小的无毒普通小草蛇觳觫瘫软,继而抓握手中。 这些小草蛇虽然无毒,但足以吓唬那些不懂蛇类的山贼。 子秋则运用博学知识,告知蜀郡有一种剧毒蛇,这种蛇以其黑灰色泽而闻名。于是苏照归找些灰泥给蛇抹上。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悄悄把蛇放进山寨,开始呼叫、放火、制造混乱。 在放蛇方案之前,苏照归本来想试“文王琴”的“退敌”功能,又因看到那个“反噬”的提示而犹豫。他在系统里唤起文王琴的面板,想进一步了解“退敌”的施用,但当他刚伸手触到那面板时,脑海里某些沉重得宛如深渊的黑色记忆忽然直冲天灵盖——苏照归本能般终止,惊魂未定,也隐隐明白那“反噬”究竟是什么。 苏照归内心一阵后怕,文王琴的“退敌”功能轻易用不得。 好在这些山贼外强中干,还真被蛇虫吓跑了。 冉由心有余悸,感激不已:“多谢救命之恩!没有你智取山寨,我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咳咳……” 冉由被包扎好的伤口虽然还隐痛,但已经不流血了。苏照归又喂了一点草药给冉由,叫他恢复了些气力。冉由勉强起身,说:“怎么称呼?我不喜欢说那些客套话,想请你喝酒!” “伤患不宜饮酒。”苏照归轻轻皱眉。 冉由摆了摆手道:“我皮厚,好得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一介赶路的行人。”苏照归指了指自己,又对他说,“知道您是狂酒生——但自不量力还要冒险,就是饮酒误事了。” 冉由这时被风吹得也清醒了不少,明白刚才冲动,但流露出清醒后一抹隐带自毁气质的幽愤,刚才也未必不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师父闭关。我孤身游历。天下无救,迟早殉之,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苏照归一震。 【却听子秋在脑中撇嘴:“怪不得这家伙刚才没有使出那些厉害的剑法,打架跟三岁小孩似的,原来是想找死啊。”】 苏照归问冉由:“兄台怎么不用厉害的剑法呢?” 冉由立刻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厉害的剑法?” 斗笠下的人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的。冉公子不必这般悲观……” 【脑海中的子秋接着悠悠叹气:“不用找死,多的是人想他死。”】 苏照归:…… 冉由忽然出手如电,掀开了苏照归的斗笠,随即瞳孔猛然缩小,倒吸冷气,颤声:“你——你!” 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但冉由醉意未褪的晕眩中,只觉得山风吹拂,闾子秋出现在月下。 似乎时光并未留下痕迹,依稀是十来年前,学宫中迎风曼吟、高歌醉酒、拔得头筹的少年。那时子秋虽未入文通,但已经在帝都结识了几位同伴,他们意气相投、互相鼓励,希望能实现兼济天下的抱负…… 那几位同伴中,就有冉由和另一位后来的文通十二贤之一。 当时的他们,被称为“学宫三秀”。虽然冉由总不同意这个“秀”字,觉得应该叫作“学宫三雄”。 时光转瞬,当年的“三秀”,如今一者成为逆犯被处决(子秋)、一者孤身远引行踪不明(冉由),一者劳碌奔走郡望间挽摇摇社稷于不坠……风云际遇变化,由不得人不感慨。 被揪住领子的人咳嗽道:“我叫苏照归,不认识兄台。请你冷静一点。” 冉由一把握住他的脖子,仿佛要从那张脸里盯出真相。 “不对——!”冉由的手颤在半空,喘息着,“你,那家伙,化成灰都——都——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你是谁——你——” 虽然模样变了,但身体实打实是子秋的。 苏照归则不住咳道:“冉公子……放手……咳咳……你看错了……” 冉由心情复杂看着那张脸,神智逐渐恢复清明,怔怔:“……你,不是他。冒犯了。见笑,在下刚才只是忽然想到一位……故人。” 样貌确实不同,性格更非一人。虽然有股相似气质灌注,引人恍惚,似乎共鸣着一颗心。但冉由想,大概只是他的遗憾和幻觉。 苏照归重新戴了斗笠,隔绝了冉由的视线,趁机转移话题。“在下路过此地。刚才冉公子说天下无救,迟早殉之。在下不认同。既有人殉之,那么这个天下就还有救。” 冉由摇头:“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 他是最不喜欢“辩”的一位,大部分时候直来直往——以剑和笔。 子秋在脑中又揭穿这位老友一番。 苏照归便开口:“说着不愿,却为了救酒馆旅人来单挑山寨,山寨贼人在落草为寇之前,也是被逼的民众。你刚才下手时皆没有伤到要害,是想救他们的吧。” “啰嗦,要你多嘴!”冉由大声说,但未尝没有一丝被看穿的心虚。 苏照归彻底摸清这位冉由的性子,作揖道:“那么冉公子可否救到底——教化他们?” 冉由:“什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 然而天亮之后,那些山贼听了苏照归的劝告和鼓励,皆背负荆条,挨个跪在冉由面前。 冉由“不得不”与这些山贼进行交流,倾听他们的心声,了解他们的背景和困境。继而发现这些山贼大多是因为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选择落草为寇。 山贼们:“不是不愿种地,是寨主过世之后,没人为我们做主啊。每个月有十几次各种来打秋风的、不知什么官的、什么大王的、什么伯公的,今天要粮,明天要木材,后天要征人……谁受得了啊。恳请先生暂留此地,当我们登云寨主!” 冉由:??? 【子秋:“特别好。就这么办。”】 苏照归:“是个好法子。” 冉由:“谁问你了!” 苏照归:“冉公子会为你们做主,教你们如何分辨官差和应不应该交税,教你们安居,教你们开垦,也教你们拒绝,更教你们反抗。等恢复生产后,冉公子想要潇洒自由,你们也别拦他。” 冉由:“……” 冉由的确很懂,也未尝不想这样做。甚至对方把事成后不拘束的退路都说了。但就是莫名牙痒。这人明明初相识,却像很了解他似的,洞察世情和人心简直到可怕的地步。 但是那样的未来,罕见地,让冉由空荡荡的心有了一点期待:种地务农,让这片曾经荒芜的山地,焕发出新的生机。他将会以身作则,亲自下地劳作……似乎也不坏。 至于后话先按下——这位狂酒生用嘴炮加武力赶跑了一波又一波找事的官差,关心每一个山贼的生活和成长。让山贼们逐渐放下了心中的敌意和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曾经的贼寨如何变成充满希望和活力的农寨。山贼们不再为非作歹,而是勤劳耕作,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他们感激冉由的救赎,将他视为恩人和朋友,就都是后话了。 - 苏照归背好包袱准备下山。 “和你还差一顿酒。”冉由说。 “日后有缘饮之。着急赶路。”苏照归拱手,迈步去了。 冉由忽然从后面高声道:“苏照归,你回头!” 苏照归只是顿了顿脚步,又向前走。 “你摘下斗笠!回过头!”冉由高声请求着,声含哽咽。 苏照归应了请求,摘下斗笠,转回头去。 - 子秋十五岁时,曾和冉由,还有那个人,在帝都泼墨打闹、无法无天。学宫成绩莫名消失后,子秋放浪形骸,冉由则把卫兵套麻袋打一顿,那个人也干了桩荒唐事。如今往事已矣。 风吹得“子秋”衣袍翻飞,他与冉由遥望着。冉由看不清脸,便能将那身形想为子秋。 许多年前,三个少年在帝都最高的阁楼,迎风醉酒,大声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有,还有——” “打赢万人!” “粗鲁,谁像你一样暴力啊。” “赚万两金!” “太俗了,市侩!” “观万般事如何?” “只观不够,要平万事!” “你平得过来吗?” “去平就是了!”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 系统更新: [重要支线:“驿道山寨”完成,星币+1000万。] [触发关键词:冉由、帝都、学宫三秀] [人物资料卡更新:冉由,文通十二贤之一,友好度:80%] [资产:—2.05亿星币,偿还行程限制:3个小世界。偿还时间限制:半年内免息,半年至一年内利息1%,一年至两年利息3%,两年至三年4%……] [随身商店:关闭]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20%] [任务指引:去往位于蜀郡的闾家故宅] - 山岗上。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知有今日?”冉由看着与“故人”相似的模糊身影,心中莫名所起,当年帝都楼头少年们对未来的探问。 离得远,不便相答。苏照归最终还是转身而去,继续向前,心念一动。虽不知缘故,就是觉得: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哪怕有今日。”】 恢复记忆的子秋会这般作答。《 》 10、九 其明如镜 九其明如镜 闾氏原为蜀郡一方书香望族,祖宅位于一处名为“白河”的小镇上,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 子秋少时在本家求学,朝京师、求太学、再后来拜夫子、入得文通门,成为“十二贤”之一,背后都少不得闾家支持。 苏照归辗转来到闾家蜀地的老房子,本以为已经落败。毕竟在子秋因偷盗《圣统秘典》之罪而被判处极刑之后,闾氏本家应该会被牵连。然而却比往日更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打听后才知,闾家故宅已被一位蜀郡富商买下,而族人下落不明。 虽不知具体发生之事,但祖宅既已辗转他人之手,想必族人境况不妙。 “你也不要太担忧。别心急,慢慢打听。”入蜀郡之后,苏照归计划把刁家赠予的一两纹银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换成铜币使用。在这个米面市价不过几枚铜子之处,一两纹银能换千纹钱。镇上多是小本生意,不便贸然张扬。苏照归和子秋商议后,子秋指引他来到镇中心算得上“繁华”的一座酒楼“醉人归”,既易于换钱,也方便打听消息。 苏照归仍然戴着斗笠面纱,既为故地,生怕引人注目,径自坐了角落不起眼的位置。苏照归与店家寒暄。店家年纪偏大,目光在斗笠处多扫视了一会儿。苏照归轻言细语地点了几个好菜,然后才小心嘱托他把那块整银换成散银和铜子。店家应了,先换了九块小银锭,又让伙计去后面拿铜钱串成吊包好。苏照归一一仔细检视着,那伙计串好一吊,苏照归就一枚枚数过一遍。虽不指手画脚,但也一副不让糊弄的模样。 忙碌间,苏照归又轻声问那店家:“老人家,我找人。您一直待在这里,一定认得镇上许多人吧。” 店家连忙应道:“那可不,公子要打听谁?” 苏照归道:“我来投奔远亲,他们是做生意的。最近才搬过来的,亲戚家的人还不少,应该有个几十口。镇上可有类似的人家?” 店家:“或许是朱公家吧。最近只有他举家搬来,就在村口小河对面那片田庄。” 苏照归道:“多谢您。”他又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可是我母亲临去前,告诉我亲戚不姓朱,您这……认不认得他们府上的人,在下想详询。” 店家面有迟疑。 苏照归拍了几个铜板进他手里。 店家恋恋不舍一握,迟疑后却又堆笑着推回给苏照归: “不巧了,公子,不是不愿意帮忙。人家朱公家大业大,又是新来的,我们确实不认得人。公子可以自己去他府上问问,听说也是厚道贵人,不然也不会买那个宅……” 苏照归作好奇状:“那个宅?” 店家稍一迟疑,赔笑:“公子竟不知道……也没什么,风水不太好。哈哈,人家不计较那个。” 苏照归便也不多问以免打草惊蛇,这时店小二包到了最后一吊钱,他把饭菜钱留出来之后交给了苏照归。苏照归数过之后问店家:“店家的菜贵了些吧?” 店家也不料他边讲话还能边数得这样仔细,看来不是可以忽悠的书呆子冤大头,嘿然:“数那么多吊钱也是很累的,我们蜀郡的铜子雕纹又精美……” 原来各地流通钱币还有不少差异,相较之,几枚铜板的“辛苦费”算什么呢。苏照归连忙告辞拿回了座位。 - 子秋自回镇开始便长久沉默。苏照归也体贴地不追问他,故人故地故园,少年时代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足致五味杂陈。苏照归只是暗自数着日子:今天的子秋想必恢复了更多记忆。 饭至半巡,苏照归倒酒斟满自己杯中,朝空中碰了碰杯。小镇酒店自酿的黄酒口感绵实。 【子秋:“风乎舞雩,浴乎沂,原来……文通门是这般气象。”】 苏照归筷子一顿。 子秋记起拜入文通门之事了,得到夫子“亲传弟子”的殊荣身份,还结识门中大量贤才英杰。那或许是最美好的岁月。苏照归再一想到后来子秋被污的“贱儒”,被逼到天下追杀,被逐出文通,无处容身,仍不住暗自怜悯唏嘘。 苏照归先不作问询,静静聆听。 【又听得子秋问道:“照归。我还会长几岁?还是说,我身如蜉蝣晦朔,已经过完了一生,再一轮短短数月从生至死,是来这人间过走马灯的?而你便是引渡陪伴的使者?”】 苏照归夹了两筷子菜,这个问题并非没有思虑过如何回答子秋。但他更想弄清楚子秋对此事的认知和猜测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子秋:“每一觉醒来,我都和之前大不一样,记得了一些……我是不是,很快要遇到很不好的事……”】 【苏照归估量分寸,安慰道:“子秋兄,你并不是在经历‘走马灯’,只是失忆了。你一直慢慢‘恢复记忆’。这并不会持续太久。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子秋问:“照归,那么,我会记起‘要躲坏人’的原因,记起所遭遇的‘不好的事’,以及,记起与‘你’的渊源吗?”】 【苏照归点头轻叹:“……其中关窍,届时自知。”】 【子秋:“虽然我现在还没‘回忆’起为什么你会在这具身体里……无论如何,要感谢照归的悉心照顾。”】 【苏照归轻道:“不必言谢,这具身体我还需要使用……幸好你愿意配合。”】 【子秋:“……照归,你究竟为何而来?”】 苏照归调取系统面板。 [原主记忆恢复度:75%] 【苏照归:“若说是为你而来呢?”】 【脑海里有长久的沉默,终于听到子秋说:“照归是怎样的人,这一路我看在眼里。可我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 【苏照归耐心道:“好,我不会追问子秋兄。等你恢复完记忆,自然都能明白。不过眼下,在下需要进入闾家故宅寻找一些线索。子秋兄可愿协助?”】 【子秋想了想道:“我幼少怙,幸得族人照拂。母亲去后,便是阿婶最疼惜我……她是我四叔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如今连老宅也落入他人之手了——照归,你要寻找什么线索?”】 【苏照归道:“非是存心隐瞒,只是现在天机未泄,只知入府会得到线索。子秋可愿信我?若能顺利入府,在下愿助闾氏族人。”】 【子秋又沉默了片刻,道:“自当知无不言。”】 - 晨曦初露的时分,苏照归踏上了通往朱公府邸的青石板路,依然作斗笠罩头打扮。 府邸巍峨庄严,门前两尊石狮守卫着,仿佛能震慑一切邪念。苏照归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府邸的大门。 门扉缓缓开启,一位侍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苏照归一番。儒生衣衫寒酸,头戴斗笠,下袍溅满尘泥,神色疲惫,但气度不凡,仿佛没有任何困难能让他抱怨。背上还有一把旧琴。 侍从掩饰眼底一抹不屑,虚伪笑了笑:“公子,有何贵干?” “晚生苏照归,求见朱公,听说贵府有以‘经席之试’招徕门客的先例……” ——原来是打秋风的穷书生,也不看眼下什么时局,他家大人本来就烦得够呛了。 仆从掩饰内心的傲慢,堆着假笑道:“您不巧了,这‘经席之试’当初为纳寒士之中的隐者大才而设,那段日子贵人贤能络绎来投,多多益善。我府上如今已有足够的人,这‘经席之试’嘛,自然也就撤了。您还是请回吧。” 苏照归扫过巍峨的府邸大门和不远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巡逻差役,压低嗓音问: “敢问府上,若能人辈出,又怎无一人,解贵府被围困之时局?” 仆从表情闪过一丝惊慌,但也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围困——那些不过是常规守卫——请便吧!”说罢就要关门。 苏照归伸手拦住一点,感觉得到仆从力道并不坚定,愈发验证着猜测,他声音依然低如耳语,音调却更铿锵有力:“买下闾家故宅怎能不受牵连,当局找不到《圣统秘典》,就慢慢查困——” “荒唐!如今闾子秋已被——你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仆从急道。 苏照归吐字清晰:“不敢。请容通禀,就说晚生不才,有法子替朱公排忧解难。”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家老爷忠心可鉴。”这仆从也有几分文采口齿。 “可是,当局一日未找到闾子秋盗走的《圣统秘典》,就一日不会真正放过贵府。在下以为说得够清楚了。” 仆从见他果决自有底气的模样,也知道是不能擅自决断的程度了,语气客气了些,低道:“您稍待。”却没有请苏照归进门,只叫他等在屋檐下。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位打扮更秀美的青年男子来迎门,衣衫皆绫绸,头簪玉翠,博带飘逸。他朝苏照归拱拱手:“来者是客,请尝一杯清茶。”说罢将两人迎入离门近的一间小院。似是客舍小栖处,陈设简约。 “可是朱府公子?”苏照归看这打扮,那青年男子单是腰间一个锦绣荷包,都比他从头到脚的行头加起来都要贵了,更不说那通身气派。可是那青年男子出口的话语却很谦逊: “折煞小人了,鄙人不过在先生跟前行走的一介管事,不得不认识几个字。”他招呼刚才的侍从端上茶水,也极克制地未对斗笠蒙面发表议论,只看着苏照归,“您刚才说有指教,对鄙人说也是一样的。” 正这时门口有人端茶入内侍奉,鹤发佝偻的老妇,身穿贱仆的粗布衣,头发挽了一个紧实的圆髻,以一根木簪扎住。她靠近倒茶,苏照归去握那茶杯,有几滴滚水溅上他的手指。 那老妇人连忙用帕子给苏照归擦手。忽然老妇人便是一阵哆嗦,猛地抬起头来,却看不见斗笠下的面庞。老妇人身子有些软般踉跄了下。苏照归待要去扶,那老妇人后退了两步,告罪着离开。 苏照归察觉她的异样。但当下只能努力分散主人家可能产生的疑心,装作对屋内某个古董陈设很感兴趣的模样,指着请那位贵气的管事解惑。 异样的情况,同时反应在子秋震惊的心声中——这位老妇人,便是他的四婶娘,作了新宅主人家的仆人。 - 苏照归压住脑中波澜,镇静地朝那衣着华丽的年轻管事拱了拱手: “阁下怎生称呼?” “唤我无射便可。” 苏照归一凛,“无射”也是“十二律”……眼下是暂时避不开了。 “公子的来意我已知晓,公子说能解府上被困危局,是何法呢?”无射眼神灼灼。 苏照归:“阖府上下不得安宁,皆因《圣统秘典》还未找到。” 无射:“公子若说能找到,那么恐怕在下是保不住公子的。” 苏照归道:“在下并未自不量力到那种程度。朝廷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如此重视《圣统秘典》的下落,因其贵重无比。” 无射捏紧扇子有些不耐烦,却仍然有涵养道:“自然如此,那是师祖文通夫子——如今的帝师所撰,有关成就王道、治国理政的珍贵之书。奈何书运多舛。” 未竟之意是:合该只予帝王习读,却被闾子秋偷盗。 从刚才四叔娘出现时,苏照归就感觉子秋心声波澜起伏,此刻骤然更剧烈,然而忽然又寂静得不正常——似乎子秋主动把自己“关”了起来,苏照归听不到子秋的心声了。 苏照归心中一动,原来子秋不想交流的时候,是可以主动“关闭”的。 是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圣统秘典》相关,无射提及“文通夫子”,加之子秋记忆恢复到了某个点,令他情绪波动巨大,才故意自闭心神的吗?《 》 11、一〇 其隐如根 一〇其隐如根 苏照归定神,这管事称呼文通夫子为“师祖”,用了“无射”这个名号。是文通门的第三代最优秀的十二律弟子,苏照归不由道:“可否请教师承?” 无射落落道:“尊师端木江。” 同时系统里又有更新。 [触发关键词:端木江] [学宫三秀:闾子秋、冉由、端木江] [端木江:闾子秋与冉由的少时好友,文通十二贤之一,口才极好,极得夫子青眼。常年周游纵横各郡,精通经算,善做生意,为诸弟子中首富。车仆之盛,拟于王侯。收众多弟子,多投商贾家作为心腹。]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30%] [主线任务指引: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任务描述:在闾子秋故宅中搜集更多有用情报] [新手指引:端木江是友非敌,有大量资源与线索,但要说服子秋与他合作哦~] 苏照归继续发挥,拱手:“原来是端木贤人的门下高才——要让府上不被打扰,就得让人相信,闾子秋绝不会在这里藏秘典。” 无射道:“但这里曾是闾氏故宅,嫌疑很大。”他重叹,“朱公已经想要转手卖这所宅子了。若不是……” “若不是卖了之后仍然会被盯上,就算搬家到其他地方,也打消不了朝廷怀疑——该不会是卷了秘典后逃跑吧。” 无射漂亮的眉眼皱起来:“……如果您没有切实的好建议,说这些煽风点火、抱怨朝廷的话又意欲何为呢?” 苏照归忽然起身作了一揖:“惭愧,在下肚饿得很,不太有力气说出来。” 无射几乎想要翻他一个白眼,仍然强忍住,招呼另外一个小厮,“去吩咐厨房,给苏公子上佳肴。是我们招待不周了。”说着又几乎受不了这种打秋风的寒酸气一般,匆匆道:“恕在下失陪,待会苏公子有力气的时候,不妨写下来。” 他嘱咐那个小厮,“好、好、伺、候、苏、公、子,务必拿到墨宝。不然唯你是问!”说罢几乎拂袖而去。 苏照归自然是有建议在胸的,但无射作为端木江弟子的身份来得猝不及防,且刚才子秋情绪动荡剧烈,都让他不得不“讨嫌”一回,先拖延久些。看是否要改变策略。 他大方地享用着小厮端上来的美味佳肴,不动声色在心里安抚着子秋。 【苏照归:“子秋兄,你还好吗?《圣统秘典》的事,有想起来什么吗?”】 子秋没有恢复交流,依然沉默不言,苏照归于是换话题,想验证子秋是否听得到。 【“子秋兄,端木江是怎样的人呢?可信吗?他与冉由皆是你的学宫旧友,又都成为了文通十二贤人,你们关系如何?”】 子秋恢复了意识交流。 【子秋:“……端木,人品贵重,正人君子。但我,宁愿是不见他的。”】 【苏照归:“此话怎讲?”】 【子秋:“断袖之癖,被错爱。我与他便做不成朋友了。”】 苏照归一口饭差点没呛出来,不得不剧烈咳嗽才顺过气。这叫旁边的小厮更嫌弃般的啧了声,在他看来以为苏照归饿狠了吃得急,可不是来府上骗吃骗喝的穷书生么?殊不知苏照归扶额般揉着眉心,既有切实感觉到的头疼,也有对子秋坦然于不隐瞒此事的思虑: ——连这种事都能大方诉之,却对《圣统秘典》刻意缄口不言?看来情况更严重数倍。不过,也不是对困难没有预期。罢了,既然系统提示“要说服子秋与端木江合作”,那就先想办法促成吧。 【苏照归小心问:“那,子秋兄对端木公子……”】 【子秋叹:“一直拿他当好朋友,他是个很好的人。如今……幸得我未牵连他。”】 【苏照归:……】 他算是明白系统里特意提示的“要说服子秋与端木江合作”是基于什么困难了。 端木流水有意,子秋既尴尬且怀揣秘密,愿意合作就有鬼了。 这事还得徐徐图之。此刻他要先解决迫在眉睫之事。 苏照归吃饱喝足,饱蘸浓墨,提笔落纸,行云流水地流畅写下帮助朱公府脱困的计策。 等待墨汁干透的当口,那位伺候的小厮凑近观赏,也懂得一二,表情露出了艳羡又恍然大悟般的神色,不禁真心实意赞道:“高明啊!” 小厮的态度殷勤热情了很多,替苏照归卷起墨宝,眉带喜色前去给主人报讯。临走前不忘大大夸赞苏照归一通,客气请他在府上逛逛。 苏照归顺水推舟道:“能找个熟悉这宅子的老人家带我么?” 小厮略一思量,招呼门外道:“钱阿娘,你来。” 头戴木簪神色倦然的半老妇人讷讷靠近门边,正是子秋的四叔娘。苏照归不动声色,云淡风轻般走到门外,低着声音道:“那就劳烦阿婶了。”与妇人一前一后向院中走去。 - 苏照归在室外逛赏时复戴上斗笠,此刻由钱阿娘引着来到园中。但见花木扶疏、假山丛立,游廊抄手,流畅曲水,一派富足景象。也不知几多是曾经闾家的手笔,几多是后来朱公的巧思了。 钱阿娘一直不敢看苏照归,只侧身小心带路,陪着笑。 来到院中深处,也不见其他仆从。苏照归随意一指假山石后,道:“阿婶,在那里歇脚吧。” 钱阿娘慌忙要去打扫出一个坐处。苏照归示意不必,径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也招呼钱阿娘坐旁边。她不肯坐,只说伺候着。苏照归亲自扶住她的肩,客气却不由分说请她坐了。 而钱阿娘瞥了一眼苏照归落在肩头的手,又是一阵哆嗦。 “阿婶,这树真高,应该种了很久吧。”苏照归指着旁边一颗高树感慨。 钱阿娘低头勉笑道:“老婆子不太知道……什么也不懂,还是换个人来伺候公子吧。”竟作势想要起身避退。 苏照归扶住她的肩头,温柔制止她:“阿婶。小生不才。但也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树高千丈,也是要落叶归根的。” 钱阿娘剧烈颤抖起来,低头看不清表情,却又摇摇头般低道:“老婆子不太听得懂。” “阿婶,不要怕,我不会牵连您的……”苏照归对她比出一个食指落在唇边的“嘘”动作。撩开斗笠面纱的一角,掰起她的肩头,不出所料见她埋在额发下眼中蕴满了泪水。她睁大眼睛看了一眼苏照归斗笠下的面庞,随即伸手捂住嘴,同时泪水滚滚而落,喉咙沙哑道: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手和他……” 苏照归只说:“您就把我,当做受‘他’托付的‘好友’吧。” 钱阿娘一阵哆嗦,却小心翼翼盯着那熟悉的身形和双手。 “别怕,阿婶。”苏照归小心拍了拍她的背,把手足无措的老人家半搂着安慰一番,小声坚定地说:“朱公待你们可好?” 钱阿娘小心道:“朱老爷心肠厚道,之前买宅子的时候收容余下族人,叫他们在府上做些活计。可围府的那帮士兵三天两头来要东西……朱老爷顶着很大的压力才……” 苏照归更明了,安慰道:“在下会想办法叫士兵退去。” 钱阿婶擦干眼泪抬头,小声紧张道:“……又很危险吧,你……他总做这样的事,打小的毛病……不听劝……走啊……” 苏照归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阿婶,请您现在回房去休息吧。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我会小心的。请您安心。” - 苏照归将四叔娘劝回厢房后,果不出所料,先前引他入府的灰衣仆从匆匆寻至园中。见苏照归独自立在紫藤花架下,那人环顾四周诧异道:“钱阿娘何在?”苏照归拂去肩头落花,从容作揖:“在下喜静,打发她回后院了。可是朱公有召?” 灰衣仆从不疑有他,赔笑着鞠了一躬,说是他家老爷看了苏照归所献计策,大为叹服,特来请苏照归入内堂详叙。 仆从引着苏照归穿过九曲回廊。待踏入正厅,鎏金博山炉腾起的沉香雾霭中,端坐着位约莫知天命之年的富态男子。 这想必就是朱公了,头戴纹冠,身着锦缂丝袍,腰间玉带缀着七宝璎珞。刚才接待苏照归的无射侍立其侧,见苏照归跨过门槛,二人同时起身相迎。 朱公:“幸会苏公子,好一位智计无双的才子,是老夫孤陋寡闻,多有怠慢了。” 苏照归拜揖道:“不敢当,要有朱公的慧眼及阖府雄厚财力的底气,才能对这法子瞧得上、有魄力认可呢。” “今日献策实令老夫醍醐灌顶。”朱公虽强作镇定,手中盘着的玉核桃却泄露了急切。 无射将案上纸笺轻轻推前,墨迹犹润——正是苏照归先前所书“疑冢之计”。 苏照归却未入上首客座,只拣了无射对面的檀木圈椅落座:“雕虫小技,不过效法前人布疑冢的故智。若能在贵府仿造《圣统秘典》,待卫兵掘出赝品,自然证得此地清白——正如有疑冢之处,自然不是真墓所在。” “妙哉!”朱公击掌大赞,腕间沉香珠串哗啦作响:“只是……”话锋忽转迟疑,并不多言。 无射则适时替他接话道:“若被识破,扣上个‘监守自盗’的名头……” 朱公眼尾褶痕里凝着阴翳,忽地颓然跌坐,鎏金椅背上的瑞兽吞口发出沉闷撞击声:“那帮黑甲卫如附骨之疽,三番五次掘地三尺。上月连荷花池底青石板都掀了,若再寻不到……” [系统:解锁关键词“黑甲卫”。] [黑甲卫:大渊军直隶皇帝的核心部队,常被派遣处理机密和棘手事件。人数约千人,其统领唤作“师座”,深得帝王信任。] 苏照归指尖轻叩茶盏,白瓷发出清越声响:“晚生冒昧,黑甲卫既已搜查数次,何以咬定秘典仍可能在此?” 朱公面色忽青忽白,半晌嗫嚅:“他们……他们疑我不过是借口,趁机索贿搜刮才是真……” 苏照归静待他决断。 半响,朱公终于下定决心,对无射和苏照归说:“无射是我左膀右臂。苏公子是上天安排来帮我的奇人。布置发现假《圣统秘典》之事。就仰仗二位了。” 【子秋神识忽如冰锥刺入灵台:“趁他们布置疑本,正是取真本良机。”】 子秋的音调变得冷冽坚定。 【苏照归执盏的手蓦地收紧:“《圣统秘典》真本竟然在此?”】 【子秋:“就在中庭花园青砖里。”】 【苏照归:“那为何没被黑甲卫搜出?”】 【子秋:“煅封在了青砖中央,砖无缝,需得碎砖裂石才能得见。纵是卫兵翻砖一千次,都以为那就是一块砖。”】 【苏照归:“此等极秘,子秋兄竟愿告诉在下?”】 【子秋:“此物会累照归,然无他人可托,何况若所料不错……”】 【苏照归知道子秋听不到系统,故告:“的确是在下天机所需之线索。”】 [系统提示音响起:]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40%] [主线任务指引:前往闾氏旧宅寻找线索(重大更新)] [任务描述:完成“疑冢之计”,引开黑甲卫,解朱公府围困,取得真正的《圣统秘典》。] [新手指引:子秋记忆已完全恢复,及时交流获取信息并了解子秋的思想哦~]《 》 12、一一 其静如禅 一一其静如禅 “要仿制《圣统秘典》又不被黑甲卫瞧出破绽,在下这里倒有一计,苏公子可要多多指教了。”从朱公处接了这要命差事,无射拉着苏照归来到偏厢商议如何执行。 “兄台不嫌弃,肯分享出来‘抛玉引砖’,在下感激不尽。苏某定然知无不言。”苏照归作洗耳恭听之态。 无射:“我有幸见过师尊的《玄珠录》,当然,只得一浅观,对它的装帧外形略有印象。” [系统:触发关键词“《玄珠录》”。] [《玄珠录》:文通夫子传授给端木江用策观风、指导人情世故的典籍,夫子曾说端木江是最适合学习这套典籍的人选。而后者也不负众望,短短几年就凭借口舌纵横的功夫,在各大郡望间巧妙斡旋,挽摇摇欲坠的社稷于不坠。《玄珠录》为端木江随身携带的宝册。] 苏照归闻弦歌而知雅意:“兄台是打算仿制令师端木贤人手中《玄珠录》的装帧用纸?” 无射点头,又斟酌道:“可是,此计的精髓是‘要让黑甲卫发现这是闾子秋伪造本’,他们势必会追查假本来处。要如何让他们相信:假本是闾子秋所制而非师尊门下所制?” 苏照归凝神思索,旋道:“无射兄,在下认为,还要加上这些细节,才能瞒天过海——第一,纸要做旧,但又不能太旧,初看似十余年,细辨却仅一两年。第二,《圣统秘典》和《玄珠录》既然都从文通夫子处出,世间除了闾子秋之外又没人见过真正的《圣统秘典》。那么自然不会有人指摘它们装帧相似。但在用纸上,要用一种初看为文通夫子所在鲁地纸,实则细看为蜀郡纸所仿的纸张。第三,在内容上也要打磨,令黑甲卫初看时不辨真假,随后琢磨却不对劲,才能相信乃闾子秋仿制手笔。” “苏公子说得在理,只是时间紧迫,在下准备装帧纸样需要耗费颇多精力……” 无射说着难处,忽然冷不丁问:“苏公子可否编造出伪本《圣统秘典》的内容?” 苏照归似乎对这个看似强人所难的奇怪提议有些吃惊,沉默了一会,才答道: “好,如若兄不嫌弃,就由在下在编造内容,兄台专注解决装帧和纸样事宜,在下定全力以赴。” 无射对他居然肯应下显得有些意外,不放心道:“恕在下直言,苏兄预备如何编造《圣统秘典》?” 苏照归顿了几秒后道:“就以‘法天则地,因势承变’八个字开头,可堪一用?” 无射咀嚼,眼前一亮,抚掌而笑:“好个‘法天则地,因势承变’!有苏公子助力,在下对此事又多了几分信心。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扰。公子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我会差人送来上好笔墨,请公子续制。” 苏照归拱手:“费心了。” 无射走到门边,深深看了一眼苏照归遮面的斗笠和面纱,揖后关门。 - 厢房烛光爆出小小灯花,客房装潢富丽,苏照归寻到一尊铜镜,看着镜中。 [系统提示“尽早了解子秋思想”后,思想体系面板那里就变成了一个可点击的入口,苏照归在系统中触碰,徐徐展开几根水墨线条,组成简单弧线,弧线将许多灰色方块相连,其中一个方块变作金色,浮现八个浮雕似的字:] [天行纲常,权变无方。] 正因这八个字的提示,苏照归心里才对子秋的思想方向有大致猜测,并思考了初步的义理路径。 在无射冷不丁为难之时,苏照归本来想直接说出这八个字。但系统随即提示: [系统:此八个字为闾子秋核心思想主张,无法用于伪制《圣统秘典》。] 苏照归于是略一变通,试探地说出“法天则地,因势承变”几个字,还真的契合子秋思想给人的映象,甚至令无射信服了。 【此举更震惊了子秋。他良久方在苏照归脑海里说:“照归,你从何处得知在下所思?是参加过那场众儒辩经吗?”】 【苏照归:“不曾,在下甚至不知道辨经会指什么。但子秋兄的思想,在下的确有办法知道一点。这才侥幸编出足以蒙混的《圣统秘典》开头。无射刚才要我揽下此事,是对我称斤论两,大概仍不相信我能做到,但表面仍然不多问,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物。子秋兄,你认为这‘法天则地,因势承变’八个字,真能顺利瞒天过海吗?它和真正的《圣统秘典》可相似?”】 【子秋却道:“若说我从未翻开过《圣统秘典》呢?师尊托我看管,只说:‘你不必看,寻个稳妥法子藏起来’,纵是清风轻轻就能吹开,我也未曾一瞥,并且很快把它煅封在了砖石中。”】 【苏照归:!!!】 【苏照归:“我信……可是,可是子秋兄你为了它送了性命!天下不会有旁人相信你没看过——且说你是盗走了它!为何不澄清!”】 【子秋长久沉默,许久方道:“天下人如何想,我不在乎。何况,不是有你信我么?”】 【苏照归:“子秋兄,有些事你不能一直藏在自己心里,告诉我,我才能为你——”】 【子秋:“好意心领,然此间事我早有决断,恕无法相告了。”】 系统提示原主记忆完全恢复,这下子秋了解来龙去脉了。 可这同时也说明,子秋也会回忆起隐衷和冤屈的原因,他不见得愿意和盘托出。 【果然听得子秋沉沉叹道:“如今在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若非照归神力相救,在下已身首分离,成为冢间枯骨。可是,素昧平生,怪力乱神匪夷所思。一切尘埃落定后,在下又要付出何种代价?在下能知道么?该知道么?”】 【苏照归诚恳道:“余亦不过蜉蝣微末之身,侥幸赖天功以助人,实是救己。在下不得已借君身体行动,子秋兄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非是在下刻意隐瞒,实是首遭至此。很多事在下也一知半解。但在下知道,只要获得所需之物,就能离体,而子秋兄也能复生。唯盼子秋兄不弃,将更多事告知在下。”】 【子秋淡道:“余不惧死,只惧白死。恕还不能全盘相告。秘典之事,师父之事,关系重大,无可奉告。”】 【苏照归震惊道:“子秋兄!你竟连复生都不想么!”】 【子秋顿了顿:“有些事,比三尺微命更重要。”】 【苏照归倒吸冷气,随即由衷敬佩,一时默然。】 【子秋续道:“照归助我良多,其他事力所能及之处,我尽量配合照归。你所需之物是什么?”】 苏照归收摄心神,并未放弃。他要继续想办法取得子秋完全的信任,更多努力和机缘不急于一时。 【苏照归便说:“不是此间之物,子秋兄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功德”,实现过程便是所需。如此,恳请子秋兄告知‘辨经会’更多细节,在下既接了这仿制的活计。得知道子秋兄更多的思想,才能把伪典撰到位。”】 【子秋微哂般说:“思想?有趣的词,倒是贴切。照归啊照归,你真能根据辨经会上的情况来探知鄙人所思所想么?给你看看也无妨,在下倒是好奇你能明白到何种地步。”】 [系统:原主灵魂开启回忆分享功能。(不占用现世时间)] [说明:该分享为原主脑海中回想画面,不保证与真实画面一致。请注意甄别。] 苏照归首遭在子秋记忆画面里见到了孟非,三十多岁威严而风度翩翩的男人,他身上“青云袍”纹样是叶片修长的墨兰,象征文通门的深邃与沉静。 - 稷下学宫飘着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声。三百身着文通青云袍的儒生跪坐延绵至殿外,细雪落在他们肩头与漆案间瓷砚上。 “宗周以礼治世,刑不施于公卿。今子秋师弟说‘天行纲常,权变无方’——” 大师兄孟非在指间缓缓转动青铜樽,"你眼中这天如炼炉,帝王将相不过是柴薪么!” 朝中来使在垂帘后咳嗽了一声。子秋望见那人膝头的描金折子,墨迹尚新。 弟子中的躁动像春冰开裂。 闾子秋鞠起一抔土,青苔簌簌而落:“昨夜有人妄折西墙九节竹,说是‘顺天材而用’——制笏板。” 他忽然转身直视中央,绘着大片莲华的“荷韵青云袍”被穿堂风扬起:“可苍天问过竹子么?” “放肆!住口!”孟非案座前火苗骤乱,“师尊常说——” “师尊常说:污泥生莲。”闾子秋忽然笑了,一步步踏上玉阶来到案前,指尖青苔抹在素绢上晕开污色,“可你们把莲蓬掰开数莲子时,想过藕还泡在浊水里吗?” - 苏照归看完这段记忆画面。系统里响起了提示音。 [触发关键词:众儒辩经] [众儒辨经:帝师闭关四年后,发生于帝都稷下学宫的大规模论学事件。闾子秋在此论争中的观点,为以孟非为首的大部分正统文通弟子所不喜。闾子秋反对文通保守派“顺天应人,长治久安”之主流思想,该思想期待“治道与政道”合一。而闾子秋提出“天行纲常,权变无方”,认为政道难以与治道统合,必有矛盾。] [此后,子秋又提出一些在文通保守派看来激进的观点,皆直指政道崩坏,特别是还提出了民道与君道的矛盾,而被文通派主流(奉孟非为首的大部分弟子)斥为“贱儒”。] 苏照归结合子秋的记忆画面和系统里的提示,进一步分析。那画面有朝中来使。虽然在子秋立场看或许仅为释经辩争,但如此激烈吵架,又在稷下学宫里与文通门菁英弟子对峙,如果恰逢天子即位和文通夫子闭关,那么许多单纯的语言都有可能被有心人解读成别有用心的意思。 苏照归也更明确了“法天则地,因势承变”能作为伪造《圣统秘典》开头的含金量。既能让不懂文通经义的外行人第一眼以为是权威之作,随后文通弟子细加琢磨,却能体会到其中灌注子秋那股反骨铮意。无外乎无射那么啧啧称奇了。 【苏照归轻叹了声:“想必自此后,很多事就回不去了。”】 【子秋沉默了一会儿,赞道:“照归比我想的还厉害,是的,在下与他们辨完经义后,不止是与几乎所有文通弟子都产生了思想分歧。朝中对我也开始有了忌惮……罢了。”】 【苏照归仍在根据线索逐步推测:“子秋兄后来逃至岐郡,却行踪败露,被黑甲卫找到。岐郡是文通大师兄孟非的地盘……”】 【子秋只是沉默不语,后又道:“照归,省些心吧。”】 【苏照归仍认真盘线索:“冉兄说文通夫子闭关不出,可知道文通夫子闭关处?若能探得……”】 【子秋不语。但苏照归似感应到了他微讽的笑容,便接着问:“子秋兄与孟非先生不和,又是在他的地盘出的事,他委实是最可疑的告密人选。”】 【子秋仍不语,但苏照归竟隐隐感到他情绪波动甚为剧烈,似回忆起哀痛愤事,却又强抑。】 点到即止,现在并不是趁热打铁追问的最佳时机。只是让苏照归更确认,孟非的“岐郡大贤”到50%进度便中止的任务,自己是肯定要折返回去把它完成的。 苏照归又想:子秋兄的罹难,是因为所托非人、遭遇背叛吗?本来是要向大师兄孟非求助吗?可是两人素来不睦,生死关头又为什么会来托付呢? 苏照归“看到”子秋在脑海中笔走龙蛇,仿佛心意晦暗地吟了一首诗: 【“沧浪清浊原无定,莲死未曾葬藕汀。玉碎何须问瓦全,秋蓬自此不逢青。”】 【“子秋兄……”】 【“照归,不必说什么。如今得遇你这段机缘,我已感谢上苍了。此事我不愿多牵扯你。若那些是你所求之天机,恕我爱莫能助,实是对你不起。”】 【苏照归并未失望气馁,也未报怨一字。反而宽慰:“莫有负担。我本行将末路之人。如今还能往下走着,于我已是幸事。哪怕为了阿婶的清净,朱公宅子里这桩事也要好好解决。中庭那封存着真本的砖块,子秋兄还会助力找出它吗?”】 【子秋:“会。待过两日仿制之事稍松,要离开此宅之前。避人耳目,寻机带走真本。”】《 》 13、一二 其截如玉 一二其截如玉 第二日白天,无射按照之前的安排,差人给苏照归送来了乌金墨,羊毫笔,一沓澄心堂上好纸张。无射还在寻找伪造成鲁纹的蜀纸做旧,让苏照归先把伪典内容撰出。 而苏照归便也依言,整日在朱公府偏厢伏案疾书伪造《圣统秘典》。落笔成句,是他同子秋商议的结果。 【“子秋兄虽未真正看过《圣统秘典》,想来对其中内容应该能猜测一二?”苏照归试探问。】 【子秋敏锐异常推开了话题:“内容是否与真本相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射随后的解释。”】 【苏照归只得顺着道:“不错。以无射的才识,若撰出的伪书,能肖似他想象中‘仿制’的手笔,届时黑甲卫辨识真假时,要他从旁协证。由他来解惑破绽,才能做实了伪本。”】 【子秋:“之后,取真本的时机……”】 他们又如此这般商量了一会儿。一天下来,伪撰秘典已得七八分。晚间苏照归用膳方毕,无射差人来请,苏照归便携着伪本,来到厅房与他相商。 灯烛明耀。无射俨然刚回不久,鼠灰色的长氅还滴着露水。仆从正收拾了桌面残羹,铺上一块洒金花缎。无射指挥他们把一沓沓纸、数只粗细不一的笔铺在面上。 苏照归先呈上今日所撰的伪书:“匆匆而作,也不知能不能作一时的权宜,其间分寸还要请兄台把关。” 无射匆匆披检,眉目间抖动,露出惊异之色,脱口而出:“苏兄实得文通贤才之真传——”他话说了一半意识到不妥,断在这里略尴尬。好在苏照归接道:“在下并非文通门人。无射兄恐怕弄错了。” 无射趁此放下纸张,笑着给苏照归请了一杯茶:“天下英才辈出,是我等一叶障目。今晚我好好鉴识撰作。深夜着急邀苏兄过来,是今日找到了不少材质,要请苏兄过目呢。” 苏照归看那些纹路纸样,有青苔拓印般的斑驳的,有糙皮旧纹的,有尘杂斑点的,有灰烬燎过的,有枯焦感的,甚至有虫蛀痕的。无射逐一介绍,这些是鲁地和蜀郡出产的纸做旧做损的效果。除了纸张外,誊笔也要讲究,《圣统秘典》笔迹应为文通夫子手写,所以闾子秋的仿制品,需得是以闾子秋的笔迹来仿制文通夫子笔迹的笔法。 苏照归摇头:“在下假撰内容,已然乱施刀斧,这仿制笔迹之事,只有阁下才有素材了吧。” 无射递给苏照归两页纸:“此为《玄珠录》拓出的两页,是师祖亲笔字迹。苏兄不必谦虚,闾子秋笔迹极少,罕有人能辨。苏兄只用模仿文通夫子笔迹,模仿时留下些破绽。届时我自会把话说圆。” 苏照归便道:“既如此,另择任一贤徒来誊抄笔墨,也是一样吧。在下还未撰完伪典,其间内容也还想多思考一下。” 无射看着他,思忖了两秒,忽又笑:“也对。是我不周,忘了苏兄已然劳累。那此事就不麻烦苏兄了。” 苏照归请辞,无射送他到门口,待他走远几步,无射忽然低喃:“苏兄,你当真并非……” 苏照归回头,见无射的身躯在灯影交接的光晕里:“兄台还有什么事吗?” “文通门著书的款识,有几枚专门的印章。苏兄对此可有指教?” 苏照归拱手:“在下并非文通门人,这些重要细节,我一概不知,都请阁下把握。” “是么。”无射轻哂,也朝他拱手,“深夜小心看路,慢走。” - 中庭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久前才被黑甲卫翻个底朝天,地面砖块散落无状,这片区域少则有七八十块。苏照归按照子秋交代的方式,指腹触到砖面中心仔细摩挲,一块一块排查,待摸到第七块时,手触有一些特殊颗粒感。 这是一块三尺见方,指腹寸厚的长方形青砖,入手沉甸,丝毫没有煅空的轻飘感,与其他砖块在重量上差不多。 【苏照归在心头赞道:“精巧,不但外形上没有任何煅痕,这重量也……简直叫我担心若是子秋兄记偏差了一点,捡回去的就是一块真正的砖了。”】 【子秋:“如果担心没拿到正确的砖,你用石头挫一下表面。”】 苏照归依言,挫开表面青纹,剥落出一些灰白的石粉。苏照归又试着挫了另一块青砖,剥出的是和表面颜色相同的青痕。 【子秋:“中央煅空,周围注以更重的石水。我特意带着同样砖石,试了三个月,才试出了最能以假乱真的重量配比。但石水是灰白色的,所以必须在外层再煅一层青砖同样颜色的外壳。仔细摩挲有颗粒感,且挫开看的颜色痕迹不同,这就能区别了。但黑甲卫怎么可能一块一块地挫开。”】 【苏照归:“……你煅的?子秋兄竟然会炉工?果然博学多才!”】 【子秋:“在儒经外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才是众多文通弟子的本色。难道进不去文通门,就不要吃饭了吗?”】 【苏照归:“可是子秋兄出生富贵……”】 【子秋:“闾家算是靠锻造武器发家,做生意才有了富贵。纵然从小衣食无忧,祖辈的技能传到我这一代也不能断了。”】 苏照归把砖块小心放在衣袖内的口袋中。宽袍遮住仍有些鼓,且颇为沉重,携带不太方便。 [系统:检测到传说级任务物品“《圣统秘典》”(未开封)]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进度重大更新,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50%] [系统提示:完成重要阶段性任务,成功取得《圣统秘典》,阶段性奖励星币+1500万。] [新手提示:此为不容丢失的任务物品,且极为显眼,是否使用500万购买空间储物袋?] 苏照归心想:背一把琴还算正常,但如果一直带着一块砖,的确有些奇怪了,而且太重,带不远。 [苏照归:……买空间储物袋。] 任务获得的奖励,眨眼就消费掉了500万。 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水滴形佩囊自动出现在苏照归身体内侧,贴合腰部,囊面散发着微暖温度,随即如系统般变得透明。 [物品栏增加:空间储物袋x1] [说明:储物袋能装入史诗级(金色)、传说级(橙色)、高级物品(紫色)。更多物品请在随身商店(灰字,无法点击)购买。] [系统:检测到传说级任务物品“《圣统秘典》(未开封)”,是否装入储物袋?] [苏照归:是。] 霎时衣袍下那块笨重的砖消失了,物品栏的储物袋的文字说明里,则多了[《圣统秘典》(未开封)x1]。微暖贴身的小佩囊的确比巨大的砖块要安全方便得多。 [系统:检测到史诗级物品“文王琴”,是否装入储物袋?] [苏照归:是。] 背上那把沉甸甸的琴也消失了,物品栏的储物袋文字说明里,在[《圣统秘典》(未开封)x1]的文字后面,多了[文王琴x1]的字样。 苏照归长舒了口气,这储物袋以后还大有用途。 【忽然听到子秋在脑海中说:“照归,现在你拿到了《圣统秘典》,有什么打算?”】 【苏照归说:“宅中使命尚未结束,还需仿制好伪典,令士兵不再围困阖府。如此闾家族人才有喘息之机。不然朱公在重压之下,不知何时顶不住。”】 【子秋:“你不想看看这《圣统秘典》的内容吗?”】 【苏照归微感奇怪,但很自然说:“子秋兄说笑,如今在下借用身体,我若看了,你不也能看见?你受夫子托付不得打开此书,这不是叫你为难么?余断不会做此等事。且秘典封入砖石,工艺想必精巧,我若随便开启把它弄坏了可怎么办?它既然封在砖石里,那就让它封在里面。在下把它藏好便是了。”】 【他感觉得到子秋在脑海里的沉默,似压抑着更多的情绪,良久子秋方道:“照归,煅砖里有特殊涂料覆在竹简上。若是破砖时不迅速将另一种特制涂料抹上简面,那么《圣统秘典》在接触到空气时,就会变成粉末。”】 【苏照归倒吸一口气:“!!!子秋兄!”】 【子秋:“照归,在下告知你这宅里有真本的那一刻,就在作此赌注,赌你会不会私看。君子不该欺哄,但此事无法托大,盼你能体谅。”】 【苏照归一身冷汗,唏嘘道:“如果在下私自碎砖取书……世间便不复有《圣统秘典》了。子秋兄,你舍得这般玉石俱焚么?”】 【子秋:“若真不慎落入歹人手中……此举不得不为之。”】 【苏照归:“子秋兄如今可更信我了?”】 【子秋道:“照归……余愿永不超生以报活命之德。但你想知道的事,现在仍不能告知。”】 【苏照归:“……言重。在下不会逼子秋兄的。”】 - 这当口,游廊阴影里闪出无射的身影。他手中青铜灯盏映着半张脸:“客院没人,还真在中庭。哎,是不是有只老鼠?”话音未落,几枚弹弓弹射石子,砸在他们方才所站位的青砖附近。 “管事这‘捕鼠器’未免霸道。”苏照归侧身隐在廊柱后,以防再有什么突袭,“无射公子可别信小人谗言,做些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误伤了无辜好人。” “苏兄这话说得很对。不才今日便要为大义灭‘亲’,为国朝肃獠!”无射拍手示意,炸雷般响声中,黑甲卫踏着铁靴从正门鱼贯而入,以半月形状围住中庭,封住了唯一出入口。 无射厉声朝黑甲卫长官道:“大人!这位苏姓书生,便是闾子秋未记名的弟子!” 苏照归:…… 无射又跨前一步道:“门中不幸,从辈分来说,闾子秋算我师叔。他从未收过明路的弟子。但你对他的思想如此熟稔。甚至献策消除隐患。难道你真是在为朱公考虑么?不,你是为了闾子秋故宅里的那些族人。你以为钱阿娘躲回房间里,她的异样没人注意到吗?闾子秋族人发没奴籍、故交断绝,谁还会为了他的族人考虑!你只能是他未入室的弟子了!” 无射态度为何百八十度大转变?心念电转间苏照归想起对方几度欲言又止的犹疑之色,恍然领悟——这才是无射真正献给朱公的“疑冢之计!” 不是一册“疑本”,而是一个“疑人”! 与不知底细来历之人,仿制一本关系重大的假秘典,实在风险太高。 炮烙酷刑折磨已经相处过一段时日的闾氏族仆来换取黑甲卫信任,朱公又做不到。 那么,如果献上一个无甚背景、还疑似对闾子秋思想过分熟稔的书生,交给黑甲卫发落,不是更能把藏匿《圣统秘典》的祸水往其身上引,趁机洗脱朱府嫌疑么? 想清楚后,苏照归道:“无射公子,在下并非闾氏弟子,这都是你一厢情愿之说,可有凭证?” 无射不直接答,转头望向黑甲卫的卫长:“大人!请决断!” 黑甲卫均清一色铁甲覆面,玄氅披身,卫长在服饰上比别人多几道金饰,挥手:“先带走!”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南宫濯下令灌哑药时他没有说话的机会,闾子秋被抓捕砍头的时候没有说话的机会。他现在还有口能言,那些黑甲卫还未近身,相隔数米,也并非打算取他要害,远不是最糟的时刻。 但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秀才遇到兵,留给人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正因如此,他必要拼作一搏。如有可能,先尽量不使用“文王琴”的退敌功能—— “大人!这位无射管事故作惊人之语,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苏照归音如长磬,清越远击,“黑甲卫乃帝王之器,他有什么资格指挥你们、误导你们!” 无射斥道:“大人已有决断,你以为能挑拨得了么?” 不过黑甲卫长还真停顿脚步,似在重新考虑此事。 苏照归趁此恢复冷静,继续辩道: “刚才你说我不是为朱公考虑,而是为闾子秋族亲——且不说在下连闾子秋族亲有谁都不清楚,朱公乐善好施、赈济一方。在下感佩,愿为他排忧解难,又何错之有?你说在下对闾子秋思想熟稔,那不过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才识——辨经之事天下皆知,无射公子不也很懂闾氏义理,才能判定在下熟悉的吗?难不成你也是闾子秋弟子?” “你闭——!” 苏照归丝毫不给他还口的机会:“——无射公子,若你不给出凭据,也不给在下道歉,那么即便今日卫长大人不带走在下。在下也要和他们同行,前往郡望长官乃至国都去讨个公道。告你一状事小,在天下人面前丢了文通高徒的脸事大,就不知道令师端木大贤人面上是否挂得住了!”《 》 14、一三 其洁如雪 一三其洁如雪 这番话激得无射更焦虑,且提到端木江,令他不受控般说出:“当然有凭证!”他的脸涨得通红。 黑甲卫和苏照归都凝神屏息。 无射咬牙:“你身上有樗木之香——那是青原别院熏制在温泉水中的特殊香料,天下仅此一地特制。当年闾子秋应我师父之邀做客幽谷中的青原别院,住了三个月。你也跟去了吧,否则身上怎会带这种独有的味道!” 苏照归:…… [系统:触发关键词:樗木,传说中因无用而逃过砍伐的参天之木。] [系统:触发关键词:“樗木之香”,端木江为特调香料所起的名字。] [系统:触发关键词:青原别院:端木江购置的隐居别院,位置隐蔽,罕有人造访。] 【苏照归在脑海中交流:“子秋兄,当真?为什么我什么都闻不到。”】 【子秋:“我也闻不出。樗木之香极淡。但昔年缘故在此,我也很困惑,照归可帮我参详一二。”】 [系统:原主回忆画面(注:不占用现世时间)] 苏照归抓紧看去。 - 两年前,青原别院。 ——“在我这青原别院里泡了三个月的温泉,又每日在这花木间行走。你一辈子都会带这种味道了。日后无论你躲到何处,我都找得到。”端木江一惯精明的表情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合拢的折扇随着说话节奏敲击掌心。 子秋抬起袖口轻嗅,旋即失笑:“又作哄弄虚,什么味道?我可闻不出来。” 端木江亦笑语盈盈:“这可是我这一门的不传之秘,需得吃药配合修行,才能嗅出。你若诚心请教,唤我一声‘好师兄’,我就传了你,如何?” 子秋不吃他这一套:“你是一日不占口头便宜不如意么?端木,你我同日拜师,谢免了,还是留着教你那些小徒弟吧。” 端木江道:“不是我说你,道统传人是大事,你什么时候才开始收弟子?若有看得上的,从我这里挑几个去也未尝不可,都是聪明孩子。我的大弟子都收徒了,你竟连一个弟子都还没收。” 子秋:“好意心领。问道似攀险崖,我已如履薄冰,收徒之事暂不考虑。” 端木江关切道:“是师父同你说了什么?你总是这般心事重重,装着很多秘密的模样。” 子秋眼珠一转:“想打听?这也是我这一门的不传之秘,你也唤一声‘师兄’来听听?” 端木江:“这有什么难的——好师哥,疼我可好?” 子秋:“咳咳……咳咳……咳!你——” 端木江:“瞧瞧,我真叫了,你又不接。玩不起,和你做生意一定会赔。那时候我从不亏本的名头就被你连累了。” 子秋顺势把话题掩过去:“那幸好我没钱来和端木公子做生意了?” 端木江笑而不答,忽又道:“说不好,我真的要在你这里亏得一败涂地。” 子秋便也看着他:“那你就别让这种事发生。” 端木江缓缓摇头:“这不在我。子秋……这是我,控制不了的生意。” [原主回忆画面分享结束] - 黑甲卫长想了想,挥手:“带过来!”他们也什么都闻不出来,想要证实无射的话。 两个黑甲卫走到苏照归身前,他们客气对苏照归做了个请的动作,这在平时绝不可能,他们也不知道自个怎么了,只想在这位处变不惊、气质高雅的公子面前更客气懂礼些。 自然不知刚才苏照归除了观看回忆画面外,还试了一下“空间袋”的功能,发现了妙用: 他可以在不把琴取出来的情况下,触发“善念”。它的能量槽这些天早已满了。 于是他悄悄对黑甲卫使用了“善念”。 看起来有一点点用途,但不多。 善意,本就是人性深渊中的微萤之光。 苏照归跟着走到黑甲卫长面前。几位侍卫均围着他,安静了几秒。 黑甲卫长又问无射:“该是什么味道?” 无射道:“大人,这是我门秘法,需要吃药丸并训练行气之法才能闻得出来。但我可以跟您保证。” 苏照归盯着无射,加重音又说了一遍:“管事当真确定吗?在下不曾去过尊师府上,更别提与闾子秋同行了。” 无射急道:“我对这种味道非常熟悉!当然确——” “嗯?”苏照归别有深意的反问令无射顿时头皮一紧,似乎感觉得到苏照归尽在不言中的某种暗示。 ——你可想好了,如果在下并非是与闾子秋同行时去过的青原别院。并且身上真的有那种樗木之香。寻根究底到底会挖出些什么来? ——你可想好了,连当初与闾子秋势如水火的孟非府上都要受到牵连。尊师端木江如果再被挖出庇护过闾子秋所谓未过明路的“弟子”,这烧身之火,是你想停就停下来的么! 无射嘴唇发白:“大人……大人稍,等我,等我……再仔细判断一下。或许闻,闻错了……” 黑甲卫长看他气势弱了很多,不耐烦道:“搞什么你!大晚上耍我们吗!不带走他就带走你!” 无射急忙道:“大人!不才一片心天地可鉴,文通门叛徒得而诛之,这都是为了……” “废什么话,带走!都带走!” 远处忽有车马嘶鸣破开夜色,十丈外的垂花门轰然破开。一席鹅毛大氅在月光下抖开,腰间数枚玉佩相击如清泉:“我门下不肖之徒,轮不到外人处置。” 无射悚然而惊,下一刻露出安心神色,恭敬跪倒:“师父。” 苏照归大感意外:来人竟是端木江? 夤夜而来,文通的富甲贤徒排场不减,一辆在不违礼制的前提下装潢得最为富丽的车乘。仆从分列,马车上走下来长身端立的贤人。 端木江的“青云袍”取桃韵:以灼灼桃花为纹路,艳而不俗,象征着丰饶与才情。而那一串玉质佩珰饰品中,上下都为细腻无暇的洁白玉质,唯有中间枚是一块沁红的鸽血玉。 端木江并不看苏照归,只扶着身侧胖墩颤巍的朱公,对黑甲卫长道:“不肖小徒想为朱公分忧,却扰了军爷们的清净,自然会受到在下严惩。闾子秋伏诛日久,《圣统秘典》现世的传闻从岐郡到蜀郡,障眼之法一再使用。军爷可接到最新调度的指令?” 黑甲卫对端木江客气许多:“不曾。但若早知会惊动端木先生……”话音未落,远处跑来传讯的黑甲卫,在卫长耳边附着说了一些情况。黑甲卫长表情惊异,又朝端木江拜道:“先生所言不差,刚传来消息,《圣统秘典》在鲁地有了线索,长官命我等即刻动身。” 端木江云淡风轻:“军爷们为国操劳,不成敬意。”随着他的话音,两个侍从给侍卫们分发着精致小佩囊,每个虽仅有巴掌大小,但那些人无一不喜笑颜开,在一片“这怎么好意思呢”“端木先生太客气”的背景声中非常熟练地收下了。卫长的香囊稍微大些,里面满当当的金珠银锭。 黑甲卫长收了贿赂自然容易说话,但仍然忝着脸问:“令徒刚才说这位公子身上独特的味道……不是我想为难贵师徒。端木先生名气再大,我们长官问起来,这交代……” 拿了钱,还想不动脑子。端木江首遭把目光转向苏照归:“这位公子身上的确有种特殊味道,却不是我青原别院的‘樗木香’,无射年纪小,功夫不到家。分辨错了。” 黑甲卫长:“哦?什么味道?都凭你们师徒一张嘴……” “是像雪一样的味道。常人都闻不到。我门下对此有特殊训练。”端木江淡道,“军爷不必担心给贵长官的交代。在下刚从郡望府过来,此间事已经知会了。” 黑甲卫这才悉数撤走。诸人均陷入了沉默,庭中唯余无射低泣的呜咽声。 他并不是为了被师父责怪而哭泣,而是知道师父在明示要庇护此人——樗木之香,如冰似幽,就是像雪一样的味道。 - 苏照归并不能拒绝端木江“邀请”他上马车“详谈”的请求——黑甲卫虽走,那也是端木江打招呼后走的。 然而在苏照归即将迈步的那一刻,意识里子秋传来了激烈的抵抗——【“不要去!”】 若非由苏照归全盘掌控着身体的使用,说不好现在子秋就徒劳转身欲逃了——可是这三面院墙的中庭,还能插翅飞走么? 【苏照归:“子秋兄,稍安勿躁。端木先生既存了回护之意,我见机行事,和他谈谈。而且现在躲不掉。”】 【“苏照归!你要做到哪一步——用我的身体——”】 【“除掉你的敌人,归还你的清白。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不要!两件事都不必!你罢手——!”】 【“子秋兄,恐怕我们需要另找个机会,好好讨论此事。我不知道你的失态究竟出于何前因。但越是重要关头越需要理智。请冷静下来好么?端木先生还在等着。难道他是奸人吗?”】 【“他人品贵重。但没什么可谈的——你带着《秘典》,决不能——你不懂——!”】 脑中不寻常的波动,激活了系统的一个面板,展示在苏照归的精神空间中:“安眠仓。” [系统:“可选择把原主灵魂送入安眠仓休息,作用是阻隔干扰。副作用是无法交流获取信息。且安眠结束后,原主的不配合度可能会提高。”] [是否使用。是。请选择时长。] [苏照归选了最短的“半个时辰”,脑海中霎时清净了。] 他在心里对子秋说抱歉,也决定等结束后找机会好好谈。 苏照归沉默的时间略长,好在端木江也没催,转而去无射处交代了种种。 无射拜后扶着朱公去了,临走前看苏照归一眼,又很深地埋下头。 端木江引着苏照归一前一后,来到马车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端木江道:“马车上方便说话。前情我已经听朱公说了。替我门下不懂事的弟子向苏公子陪个罪,苏公子受累了。” 他说话的和悦腔调和真挚容色,叫人如沐春风。 苏照归钻入马车中。端木江随即也上来,放下了窗子的遮帘。车内装潢讲究,仅设两人座位,两人对坐,中间还有一方固定桌台,驾车的侍从清吒一声,马蹄蹬蹬响起,马车摇晃着行驶在路上。 苏照归瞥了一眼马车顶正泛着光晕的夜明珠:“敢问会驶往何处?” 端木江道:“想请苏公子去鄙府小叙,夜深非待客良机。还请苏公子赏脸,在府上稍歇一晚。明日详谈。” 没有去过青原别院,身体如何染上樗木之香?苏照归想了理由,但要等到和子秋沟通好,减少破绽,才可能在端木江这里过关。苏照归本意也要按照系统的指引,谋求与端木江的合作,自然不会推辞。 但苏照归并没有暗松口气,像端木江这样声名显赫、纵横郡望的精明儒商,做派越是静水深流、不动声色,越不知怀着多大的疑心,这一晚能顺利吗?《 》 15、一四 其深如渊 一四其深如渊 马车上,端木江一拍手,驾车弟子便从前方递进来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端木江把木盒放在桌下隔断中,又揭开方盖,依次取出茶壶、茶杯,亲自为苏照归沏茶。 茶香氤氲中,端木江掀开车窗帘的半边,对苏照归说:“现在行至白河镇郊半里,鸡黍阡陌,别有意趣。” 苏照归看着深夜中安宁祥和的村寨点头,虽然不明白端木江挑起的话头,但于礼来说不能让人家的话落地,便接:“田园风光悠然,是隐居乐地了。” 端木江微微一笑:“苏公子持隐士之志?” 苏照归心下一黯,诚道:“心向往之,奈何难至。” 端木江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放下帘子不语。 苏照归知道端木江熟稔《玄珠录》,舌灿莲花。但有时精明也并非在于有多巧舌如簧。他不与苏照归多谈,俨然是有考虑。 行驶了一阵,端木江又掀起帘子,马车外阁楼林立,深夜隐绰着婀娜的轮廓。端木江说:“蜀郡城街,车马通衢,川流便利。” 街更宽阔,远处有巡逻卫兵,近处有打更人和还未收摊的贩夫走卒。 苏照归也眼观鼻鼻观心,接道:“陌城楼东,寻常人家能安居一生已是幸事。” 端木江若有所思:“听上去苏公子遭逢多舛。在下此话冒昧了,还请苏公子担待。” 要查他的底细么?苏照归淡道:“无妨,鄙人既能有幸拜见端木先生,便不算命舛。” 端木江叹道:“好话头,好心思。” 继续行进,窗外有巨大似牌坊的高耸轮廓,街道宽能并行数驾马车,路两侧卫兵林立,夜间几无行人,端木江:“这里是蜀郡城中的郡望,早些时候我来此拜访郡公,此地也有众多高门贵户的楼宅。” 苏照归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郁之色并没有逃过端木江的观察。苏照归低下头:“机要之地,想来能护好院学弟子们。” 端木江:“苏公子在意府院学生,倒像我辈中人了。” 苏照归看他,决定反客为主:“令贤徒猜测鄙人为闾子秋弟子,端木先生以为如何?” 端木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苏公子快人快语,不才说过今晚并非待客良机,这些话题不妨留待明日?” 苏照归点头:“看来端木公子决心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仅凭在下或者无射公子说了什么。” 端木江抬手敬茶示意,浅笑不语。 - 无射陪着朱公在宅中等待,两人都坐立不安,大半个时辰后,前门传来了轮轴声和马鸣声,两人才露出喜色。无射紧忙迎出去,见端木江自马车上下来,又安心了大半,行礼同时不住张望,却没有看到苏照归的身影。 端木江来到前厅和朱公见礼:“在下请苏公子在鄙处暂歇一晚。知道朱公是厚德之辈,给了人活路,他便愿投桃报李。” 朱公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如何听不懂,但表情仍有些为难,宛如接着一枚烫手山芋:“老夫迁宅过来的时候,在本地找了些看着老实本分的人。这些人出身何处、干过什么,一概不知的。若哪日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捅开什么篓子,老夫想保只怕也有心无力啊。” 端木江:“朱公宽心,在下亦能为苏公子作保,这些人会继续老实本分。” “端木一诺值千金。我记下了。”朱公舒了口气。 端木江看了无射一眼:“在下师徒久别,现下要去‘好好叙旧’。恕早辞。” 无射跟在端木江身后,匆匆拜别。 - “拿出来吧。”端木江关上门,神情喜怒莫辨。 无射连忙把苏照归伪造撰文、他找人一起誊录在做旧材质上的那本《圣统秘典》恭恭敬敬交出来。端木江打开扫看几眼,表情更琢磨不定。 无射大着胆子试探道:“师父,那位苏公子果然跟闾氏……”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师父曾经和闾子秋同时入门,关系一度也相当要好。可是两年前师父邀闾子秋来青原别院做客,某日他们大吵了一架,此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大吵了一架”是端木江告诉弟子们的,作为解释一夜之间闾子秋离开青原别院,并且之后不再来往的原因。弟子们也不会主动在端木江面前提闾子秋来触霉头。 跟闾子秋后来被曝光偷盗秘典且被天下追杀唾弃时不同,两年前闾子秋声望日隆,都传他最得文通夫子青眼,能超过孟非大师兄,继任下一任文通门主。所以端木江与闾子秋私交关系的破裂,在当时人的眼里看来,都无不惋惜。 当然,等到闾子秋出事后,那些人又转而赞扬端木江识人高明,早早和这种人断交。 这也是无射一开始决心揭穿苏照归的原因——虽然闾子秋已经伏诛,但继承着他思想的传承者,也应该被清理门户吧。 但是苏照归暗示他的两句话和后来端木江回护的做派,让无射又汗流浃背了,他自以为想了个合适的理由——犯事的只是闾子秋,曾经收了个秘密弟子,此人单独拜访过青原别院,故而身上有樗木之香。而端木江的胸襟也不会和弟子辈一般见识——该保的好苗子还是要保。 无射心想:我真该死,是多么狭隘啊。闾家已经被牵连了,人家悄悄来帮忙族人,顺便也能帮朱公把黑甲卫赶跑,本来一举两得。差点被他给搅合了。 无射又想,前两天这个“撰伪典”的办法提出时,自己写信告知师父,当时还认为苏照归是一介奇才。 可是经过这几日不时闻到的樗木之香,加上伪典内容撰出后与闾子秋思想的契合,都令无射惊骇不已,冲动之下没有提前请询端木江,直接向守卫在朱公府外围的黑甲卫告状,这才有今晚一场围堵,却差点把自己赔了进去。 而端木江正在蜀郡游说郡公,收到问讯后还派人来无射处接洽更多信息,也因此知晓了今晚之事,及时赶到。 端木江自然也知道弟子斤两和用心,师徒都是聪明过人之辈,他便也不费劲直斥:“悟了?本来设的一步好棋——幸好也没全废,鲁地的流言拢不住的时候,就用这法子顶上。” 无射惊道:“所谓‘鲁地有《圣统秘典》的消息’,是您……” 的确是端木江放出的障眼法,他也早存了给朱公排忧解难的心思,师徒不谋而合,可惜无射被苏照归打乱了思绪。眼下端木江准备把伪造的《圣统秘典》作为鲁地流言的后手了。 无射心想:师父,事到如今,你当真要为闾子秋的弟子和族人们做到如此地步吗?哪怕曾有不睦,仍然不罪连家人并予以回护。不愧文通大贤,是他的榜样啊。 “苏照归真的是闾子秋的弟子或族亲么?”无射只想最后确认这个信息。 端木江却连连摇头,这令无射悚然,声音都抖了:“可是,他身上的香味是什么时候……?” 端木江不答,取出一枚鸽铃,能召唤经过训练的鸽子。一只雪白乖巧的鸽子闻铃而至。端木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写好的丝帛系在鸽子腿上。鸽子飞入黑色夜空。 “会弄清楚的。我已经去问了钱阿娘,她和我看到的……” 无射看着端木江沉郁的侧颜,那样的表情很陌生。常年周游列郡,长袖善舞,生意做遍天下的师父端木江,最核心的一项素质便是情绪的控制。无射只在另一个场合看过这样紧咬牙关,眼角逼出一点红色的端木江: 是在岐郡城头,仔细端详着闾子秋那颗被砍下头颅时的师父。 - 【系统里休眠仓时间到,苏照归在是否续那里选了“否”。】 【狭小船形的“休眠仓”打开了乌篷船般的顶盖,子秋坐起身,宛如从酣眠的梦里苏醒。】 【子秋立刻就感知到了外界的情况,正好听到苏照归对端木江派来服侍晚间休息的伙计说:“麻烦诸位了,此间事毕,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子秋通过苏照归的视域看到身处一间雅致卧室,苏照归坐在桌旁净面拭手,用了一碗安神的牛乳。两个商行打扮的伙计麻利收拾了房间,剪好灯花,离开时放下帷幔、关上房门。】 【“苏照归!你干了什么!”闾子秋咬牙切齿,直呼其名。】 【“醒了?端木先生送的。”苏照归看着铜镜,“你三缄其口不愿牵连端木先生,但若是他主动愿意入局回护又当如何?”】 【闾子秋促道:“岂可——!”】 【苏照归劝道:“子秋兄,端木江看起来暂无不妥,又钟情于你,此番赖他周旋遮掩。你就算对他无意,也别伤害这一片心意。”】 【闾子秋浮现出羞惭赧然之色:“照归不觉于礼有违——”】 【苏照归笑了,这笑声中却有莫名感慨:“子秋兄,原来你也对他……阻碍竟只是你的一点迂腐。你们都是这般翩翩君子。他心悦于你,你也并不真正讨厌他。这是多好的事。”】 子秋这下顾不得羞意,反而有些心惊。在苏照归脑海里待久了,他也能大致隐约看到苏照归精神世界的一些模糊轮廓。有时候他和苏照归聊经史子集,百家争鸣或是诗词歌赋,还能感觉到熠熠发光,宛如捧珠。 可是苏照归精神轮廓有一块区域始终黢黑,隐有浩大狰狞的轮廓却无法显貌。 眼下那些珠星般光芒都黯淡下去,倒是巨大漆黑的区域散发出隐约黑气。 【黑气里有若隐若现的残片,此刻一些断章碎句更清晰了些。闾子秋并不纠正苏照归刚才关于他和端木风月之思的推测,而是慢慢走近那块巨大漆黑的区域。】 黑雾残片上是断续的行行墨迹,似一些策文和诗词。 子秋辨认得很轻松。 【——“濯兄何不观西川粮道?如蚰蜒附脊,其关城层层相扣……”】 【——“好个隐桃源,这便是苏卿向往的‘太平有象寻常事,只在渔樵问答图’吧。”】 【——“关中贵地,濯兄欲擒贼首,只需以泽地为笼,每日亥时引江水灌注敌寨,此法合兵法形胜篇……”】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苏卿才情高志为我平生所未见。金秋我预攻南渡坡原,可有良策?”】 【——“濯兄心怀天下,夙兴夜寐,然刀剑无眼,听闻那些冒箭夺城的壮举,叫我担忧戚怀……照归念君实多……”】 【——“苏卿不愧游龙之才,今天下方定,科举重开,可愿来帝都相见?”】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闾子秋分辨得出来,墨迹往复,似唱酬相答。那些墨迹分为两种笔迹,一种笔迹俊秀,首尾行气似流风叶颤。闾子秋认得是苏照归的笔迹,日前便是以这种笔迹来撰文仿制《圣统秘典》。 而另一种笔迹如鸣镝穿云,兵戈透腥,豪情满怀,每每落款一个“章”字。 【这令子秋不禁想:与照归书信往来的这人冠以“章”姓,称呼苏照归为“苏卿”;对应地,照归唤他“濯兄”,大概“濯”是名或字。】 【这人一定对苏照归影响至深,才会在精神空间里如此浓墨着笔、乱舞龙蛇。】 【笔迹中提到“游龙之才”。】 【子秋正寻思他之前也这样夸过苏照归,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得远离那区域,一层又一层忽然竖起的屏障,宛如狰狞巨墙,把那块区域彻底隔开。同时传来了苏照归的急促哽喘声:“不……”】 子秋能“看到”苏照归按着头,露出极为痛楚的表情,他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心脏。就像要把什么事呕出来,又像要埋葬得深不见底。 【子秋关切担忧道:“照归?”】 可是苏照归没有回应他,良久后才徐徐舒气,坐在榻间,继续与他交流,换了个话题: 【“子秋兄,樗木之香需得有合适的理由解释,端木江实在不是个容易蒙混之人。”】 【闾子秋依然很担心他:“刚才你……”】 【苏照归:“与子秋兄一样,恕在下也有不愿深谈之事。如果子秋兄想要助力一二,还是与在下一道想对策吧。这样的理由如何——当年在下妄图偷师,趁主人远行的时候潜入了青原别院,在无人时泡了温泉,逛了那些花园,故而身上有那种香味……”】 【子秋仍暗担忧,却只得跟着转移话题,否决道:“这理由不行。端木离开别院的时候会带走所有药物。樗木之香也不是偷偷潜入可以染就的,需得在温泉中熏泡至少三个月,还要在花木间行走。花期盛开时,端木会一直在别院里。”】 【苏照归:“也就是说,现在端木江怀疑的已经不是‘在下是不是闾子秋的弟子’……”】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为这样的荒诞猜测无奈笑起来,“而很可能是——什么妖邪借尸还魂,占了闾子秋的身体?”】 【子秋心叹,如果他不是从婴儿时期就在苏照归脑海里苏醒,受他一直照顾,看得见苏照归做的事,与他一直交流着,估计也会这样怀疑吧。】 【子秋:“极有可能。那么苏兄,依照端木的性子,他必然会用各种方式来……试探你……试探我们。”】《 》 16、一五 其忆如凝 一五其忆如凝 是夜。 苏照归熄灯后和衣而卧,一开始假装入睡。后来就逐渐在舒适的铺盖中真正睡过去,夜还长,月正初梢。寂静的夜中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孩童呜咽声。 苏照归被声音催醒,迷糊间,于黑暗中半坐起。 木窗忽被推开。窗外探来一位垂髫小孩的脸,带着诡笑,流着血泪,声音阴恻恻拖长着: “苏哥哥——你,香。” 风中同时飘来腥臊和血味,一股烧焦浓烟味亦飘进屋内,门外有几十个影子围来。 苏照归背脊霎时浸满冷汗,空间袋发热的同时文王琴已出现在手中。苏照归指腹触到文王琴的刹那,系统已经自动对应提示: [“检测到肾上腺素急升,检测到防御应激情绪突破峰值,是否使用退敌功能?”] 从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的苏照归握着这把琴,宛如握着第二次生命。危险,危险,危险。他逃不了,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都来不及想”,睡梦方醒的瞬间,苏照归亦只能——琴响,弦鸣,“退敌!” 虽然在他作选择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会有反噬,且这或许只是端木江的试探,提前到了夜晚。 但不得不说端木江做局的冲击力实在过大,哪怕只是瞬间的失守,都让苏照归露了牌。 好在苏照归于退敌的那一刻反应过来,紧急在脑中制止系统。文王琴并没有真正发挥功能。就像一道冲天而起的剑气硬生生半空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外面的人并没有觉察出异样,只听到一声琴响。 但是反噬已经如影随行。弦响宛如金戈轰鸣闷在雷霆前一刻,琴腹骤然涌出刺目红光。苏照归眼前炸开漫天血雨,毫不留情地漫过四肢百骸——— 精神图景展开的图景中,无数黑色锁链自虚空垂下,将苏照归拽入深海。水底沉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南宫濯的幻影正捏着他的下颌灌药。龙涎香混着哑药的苦腥在喉间翻涌,绸缎裹着的身躯如浸冰火。 “苏卿这经天纬地之能……”南宫濯指尖抚过他碎裂的指骨,“……便作绝响罢。” 七弦崩断百截,苏照归挣动着想要嘶喊,却只是沉入更深的幽海中…… 【“照归!”子秋在精神图景中呼唤,看到苏照归痉挛着被黑雾淹没。】 【子秋环视四周,唯一庇护处只有刚才他栖身的透明“隔离”仓中,几步之遥。他把苏照归半拖半抱进去,关上仓门。黑雾被隔在外面,透明仓里苏照归身体不再痉挛发抖,逐渐舒缓沉眠。】 【但此刻子秋又隐约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细碎杂音“快点动啊!不然这身子就要废了!”】 霎那间杂音消失,子秋头晕目眩,头痛欲裂,按着头勉强睁眼,眼前模糊一片。他的手几乎抬不起来。能感觉到靠床柱上的冰凉感。有人在呼唤着:“公子!公子!” 闾子秋待要发声,出口却沙哑不成声,他还根本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是了,这虽然是自己的身体,可没有苏照归,他根本无法很好地操纵…… “公子?公子?”门外那些人影呼唤着解释道,“夜间旁边院子有场捉鬼的法事,扮演小鬼的孩子从阵中走脱,惊扰到公子了。公子身体可有什么妨碍?” 有人从窗口探进身,衣着打扮像家丁,房外影子中有人手中持驱邪道具,在院中投下阴影。 隔着屏风和床帘,窗外之人能隐约看到苏照归靠在床柱上。但听不到他回话,家丁又来到门口敲门,紧追不舍问:“公子,您不舒服吗?需要我们进来看看吗?” 闾子秋根本接管不了这具身体,话也说不出,四肢几乎无法动弹,只有手指勉强可以活动…… 对了,手指……手边有一张,琴。 端木那家伙,岂是省油的灯…… 闾子秋叹息想:……端木你啊,八百个心眼,派家丁监视,还弄这样一场“捉鬼”的大戏…… ——你是觉得“照归”的存在,是某种怪力乱神的巨大阴谋吗? ——所以我才不愿牵你入局…… ——但既然设计了这一出,应是想根据“我”被“捉鬼”之后的反应来决断下一步的对策。 .......也罢。 ……这些家丁和“捉鬼师”都是你的人,让他们给你带回去一个消息吧。 一阵悠扬琴声传出,曲声清越,在场众卫无不感风拂般畅然,心胸为之一舒。 他们虽算不上精通乐理,但具备基本知识,能听得出,公子弹奏的虽是一曲不知名的曲调,却不是信手挥弹,而像曾经精心谱就过,力度转折都非常有讲究。曲分四阙,恍若春日极目青黛葱茏,夏风的熏醉稠侬,秋月照彻清辉万川,冬雪飘落幽冻深致……不觉叫人深深沉醉。 而闾子秋勉力弹完这一曲,头愈发晕眩,只得又沉沉睡去,只盼苏照归能如常醒来。 ——端木……我已经捎了这首“四时令”予你,当年我在青原别院中只谱出春夏秋三段,却感悟不出“冬段”该如何成调,如今我历过如冬煞般的酷寒严霜,这支当初说好的要赠你的琴曲,也如约完成了…… ……希望这样一来,你能有所领悟,少为难一点“我们”。 家丁们果然如获至宝将此曲记下,向主人详细汇报,“捉鬼”的一场闹剧也落下帷幕。后半夜再无人相扰。 - 闾子秋听不到,然而苏照归耳边不停轰炸着系统的警告,苏照归昏过去了处理不了。 [系统:警告,警告,精神力剧烈下降,请恢复精神。] [警告,警告,精神力下降至临界值,触发精神切断机制。] 闾子秋把苏照归送进隔离仓后,苏照归精神力恢复了一些,却不能立刻清醒。闾子秋在阴差阳错中接管身体了控制权,才让这具身体免于崩溃。 [系统:] [检测到异常行为,基因值混乱。] [是否强制休眠。] 没人点。 [触发临界机制,自动维修系统。] - 维修后的系统里。 苏照归睁开眼睛前就感觉到空气格外清新,从类似船舱中起身,周围陈设变幻一新,是一间雅致的书斋,笔墨纸砚齐备。这让他心情愉悦。 系统空间已不似先前混沌,如今化作三重天地:上层是竹影婆娑的书斋,青玉砚台永蓄香墨;中层悬着焦尾文王琴,七根琴弦泛着星沙;底层却是翻涌的黑潭,无数锁链困着一座残缺龙椅。每当苏照归情绪波动,潭水便漫过白石阶。 这是他心境的写照,非常合意。然而苏照归下一瞬间看到星币资产面板就笑不出了。 [资产:—2.9475亿星币,偿还行程限制:3个小世界。偿还时间限制:半年内免息,半年至一年内利息1%,一年至两年利息3%,两年至三年4%……] 苏照归:…… 消费记录: 账单1:系统故障维修:-6000万星币 账单2:任务者恢复液:-2000万星币 账单3:原主精神修复液:-2000万星币 账单4:系统内部环境基础装修:-1000万星币 账单5:内部环境个性化升级:-1000万星币 账单备注1:账号使用者情绪过载断连,需维修连接;原主强行提前使用身体,造成控制中枢裂痕,需维修断裂处。 账单2备注:任务者情绪失控,精神受损,需修复。 账单3备注:原主强行驱动身体,精神受损,需修复。 账单4&账单5备注:为账号使用者提供个性化服务,以有效防止日后情绪问题。 苏照归:……维修和修复都是应急。但后面这些个性化升级服务,可以退吗? 系统:不可以。 苏照归:…… 罢了,免息偿还期还有半年,他抓紧时间达成目标为上。 他已经开启了新的生命路径,过往的幽灵却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若是再来几次,他受到冲击昏厥过去,这系统为了维修还能花多少星币,实在不敢想。 反噬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冷静,被端木的手段吓了一跳。要修炼一颗强大的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照归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分析思考,今晚的“捉鬼试探”像是端木江对自己的警告,仿佛在说:“你若用他的身体为非作歹,我可不会手软……” - 苏照归推开精神世界中“书斋”的门,看到了躺在榻上沉睡的“闾子秋”。这里也“装修”过,是一间小厢房模样。子秋睡在一张青色莲台中央。 子秋身上漂浮着一支透明管,管身注明“精神修复液”,管中蓝条正在缓慢上涨着。看速度还有数天才能完成修复。或许子秋届时才会苏醒了。 苏照归还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段[记忆白雾]。他轻轻触碰,出现了刚才子秋把苏照归抱进安眠仓,那些莫名其妙的“快点动不然身体就废了”的怪声,以及子秋勉强活动手指弹琴的场景。这让苏照归知道了子秋以琴声令家丁退去的来龙去脉。 苏照归心中颇为感动:子秋兄,说着不愿牵扯端木的你,仍是为了打消他的试探,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存在。 ……这说明,其实你内心深处,是信赖着端木江的,也想对他有所回应。 这下,就好办多了。 苏照归想:子秋兄,安心休养吧,等你醒来的时候,木已成舟。君子慎独,端木江这里的合作会尽最大努力谈好。 苏照归把注意力转回了外界。 天亮了,端木江客套的“邀请”如预料中一般,伴随着晨光到来。 - 廊下满庭芳,端木江执起青瓷茶壶倾倒。水雾间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扫过对面人影:“苏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端木江身后站着七八个侍卫,皆带着特制的耳饰。 “托先生的福,听了半夜驱鬼梆子。”苏照归摩挲杯沿冰裂纹,“倒想起一句老话——鬼祟生于人心。” 端木江抚掌而笑,襟前桃花暗纹轻颤:“好话头!正与公子相配。”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此为《大渊律疏》卷三,有一条言:赎战俘者可获银赏。当年我却在赎回三百童俘后拒领国库银两——阁下可知为何?” “为显高义?” “不错。但师父却狠狠斥责了我。”端木江目光悠远,“彼时师父教导,说世人会因此耻于领赏,届时那些愿意助人获取回报的人,也不好意思领赏。做好事的人会越来越少,才是真祸根。” 他盯着溅在案上的茶渍似笑非笑,“于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用自己的道德去要求别人。可惜知易行难,很多时候仍喜欢对别人说教和提要求。就像昨夜之事,分明是我自己心神不定,却扰了尊驾好眠。” 苏照归点出:“可在下看端木公子不止是来赔罪的。” “不错。”端木似笑非笑,“不才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若非恰巧‘惊扰’,竟连苏公子能弹出与故人别无二致的琴音都不知道。” 说这话时,他望身后那堆目不斜视、耳处戴着奇怪装饰的侍卫们扫了一眼,又对苏照归补充道:“这些花重金请来的朋友们只是在保护在下的安全,皆是聋卫,听不见我们说话,苏公子可以畅所欲言。” 昨夜是抓鬼,今天是护卫。这端木江有多忌惮他的“怪力乱神”,大抵就对昨夜子秋亲自弹出的琴声有多在意。 容貌可以改换,声音可以伪装,技巧可以练习,可是琴意——曾经高山流水、和曲相知,蕴含在琴中的灵犀如何模仿? 苏照归迎着对方视线,说出端木江想听到的话:“端木先生当真认为那琴声是在下弹出的吗?”《 》 17、一六 其灵如狐 一六其灵如狐 端木江指尖微颤,茶勺跌入瓷碟,发出单调的轻响。他表情木然,像是已经预演过,所以能最大程度地不流露情绪,却是良久不发一言,仿佛深怕开口就会不小心泄闸。 四时令终得完曲,却是在昨晚那种匪夷所思的状况中。比之世间永阙一令,能再闻故人故曲,已经是上天的馈赠了…… 令人如何敢信?又令人如何不去抓住这点微茫晦涩的希望? 苏照归见状又添了一把火:“昨夜在下闻到烧焦味和血味。实不相瞒,在岐郡小酒馆被处决的子秋公子身上,也散发出那种味道,又怎么闻得到樗木香呢?” 话音未落便见端木江几乎一字一顿,蓦地牙关涩冷,低沉得近乎发怒:“我亲眼!见到了!那颗头——!就挂在岐郡城墙上!” 苏照归不出声,也装作不在意端木江眼角似蒸腾的一点红。 “那颗头,我特意靠近去看……当时我以为——是真的。” 苏照归便也跟着他点头重复:“在岐郡被砍下的闾子秋头颅,是真的。” 端木江看着他,目光逐渐更警惕,神情愈发凝重,他几乎咬着牙露出冷笑:“那你是……什么……什么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端木江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写着各种“借尸还魂”“妖异作怪”的惊悚假设。 苏照归淡道:“端木公子觉得呢?” 端木江深呼吸并不答。 苏照归继续加码:“在下难道不能是偷潜入青原别院的无关者?端木公子对别院的守备那般有自信?” 端木江忽然出手如电,但这并不是武功招式,而是将手中的折扇点在了苏照归那只搭在桌面的玉白手背上。 “我认得这只手。”端木江眼眶忍不住蒸得更红了些,“昨晚马车光线昏暗,我不敢断定。但现在天光大亮——” 他又抬起扇子,眼中一分分缓缓流转过锋芒,指着苏照归的脖间:“我也认得这截咽喉。” 端木江又把扇子从侧面指了过去:“身形、姿态……苏公子,你刚才走来,远望着身影时……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 轮到苏照归不答了,这是互相出码的阶段。 “所以,在下敢问……”端木江的声音滞涩颤抖着,却又不甘落了下风似的努力强硬,可是那攥着扇柄到几乎发白的手指依然泄露着他的心事:“他,在哪里?” 见机缘成熟,君子不欺以方,苏照归便伸手按着心口位置:“他在这里。” 端木江失神般盯着,久久不言。 苏照归徐道:“端木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异能怪妖,不过是个无甚手段的凡人鬼魂,得了点机缘有颗头颅,阴差阳错上身了子秋兄的贤躯,在下愿与你做个交易,把全须全尾神志清醒的‘闾子秋’好好还给你。但要劳你帮忙。” 端木江忽然像恢复过来似的,重新端起一点讽笑,又悠悠摇开了扇子:“凭什么信你?” 而苏照归冷静地回答他:“这具身体是不是‘闾子秋’,而他的‘灵魂’是否还在,你已经有判断了。” 端木江哼了声,意外直白爽快道:“那又如何?若你夺了他的身与魂为祸世间,我可不会手软。” 苏照归继续用最平静的话把要命的筹码一点点放出去:“端木公子,子秋不愿见你。我试着说服他,但他不肯。说你‘错爱’了他,而他身负重要之事,或许是不愿牵连你吧。” 端木江暗地掐住手心才制住表情的变化,音调嘲讽:“‘错爱’……呵,又怎知这不是阁下读取记忆、玩弄人心的邪法?” 苏照归又加码道:“子秋告诉在下,他从未看过《圣统秘典》。那更不是他偷盗的,而是他奉文通夫子之命保管之物。” 端木江近乎咬牙切齿:“你使用着他的身体,可知道文通门人一字千钧,要么不说,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负责的!” 然而端木眼中焦虑更甚,俨然是希望苏照归能拿出这样说的证据。闾子秋“已死”,文通夫子闭关处没人找得到,现在不可能有第三者来验证这句话——让他胸腔燃烧起近乎狂喜与酸楚的火焰。 他不敢相信。周游列郡游说之间,他早已明白人心多么诡诈,何况这妖孽都不见得是人。 “端木公子,即便朱公宅处的黑甲卫退去,但他们难保不会继续找我的晦气,在下要请你差人护送,找到文通夫子的闭关处,把真相公之于众。此为天道机缘,彼时在下也能归还子秋兄的身与魂。除此外别无他法。” 端木江在起初的失态后已经完全恢复了精明,硬道:“我早已视闾子秋为死透了。我不会为了底细不清的家伙抛出一个诱饵就轻易咬钩。要与我合作,凭着一副相似身躯和不知来处的残魂远不够,这世上再是诡诈的机巧,都可以设局。”端木俨然是个中高手。 “请开价。” 端木江:“既然你说子秋还在,那就让他来和我谈。” 苏照归:“他很虚弱,也不太稳定。不过我答应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再劝劝他。” 端木江关切紧张道:“虚弱?不稳定……?”随即又狐疑——“又给我放了个饵?空手套白狼。” 端木江看来也是情绪有些激动,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他再精明冷静,能有这种程度的机智已经超乎常人了。而且警惕性没得说,看来果然轻易不会被骗。 苏照归劝:“你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对你没有害处。如果你不放心,就派人跟着我。” 端木江继续冷笑:“那当然要派人紧跟着。” 苏照归趁热打铁:“要昨天那种帘子比较厚实的马车,天气还怪冷的。” 端木江刚准备点头忽然呛了——“等等?” 苏照归:“鸽子也要备着,有什么事好通知。事事都麻烦您也不方便,还是多带点资用,有事也方便周全。” 端木江:“?” 苏照归:“我和您的侍从们一块上路,他们就可以时时刻刻向您报告情况了。” 端木江:“……”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的派人去保护他吗?而还必须答应,端木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但端木江思忖片刻,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成交。” 苏照归趁热打铁:“在下一介白身,囊中羞涩,这一路有幸蒙端木公子慷慨解困,在下定好好照顾子秋兄的身体。” 端木江一拍扇柄,皮笑肉不笑:“自无不可。那么吃穿用度就都交给我们的人来安排。” 苏照归顺水推舟:“乐意至极。” [系统提示音] [人物卡更新:端木江,友好度:55%] [阶段任务:寻求与端木江合作(已完成),星币+1500万] [奖励:双轮精装马车x1、马匹x3、仆从x8(忠诚度20%)、纹银x50两、大渊官道全图x1、精美茶具x1、《四时令》琴谱x1(紫色等级)] 苏照归看这些说明,这八个仆从是端木江给的,自然事事都会报告端木江。居然还能对自己有“忠诚度”这种数值?可以想办法提高吗? - 苏照归又去看主线任务的阶段指引。 [任务指引:携《圣统论典》找到文通夫子,证明闾子秋的清白。进度60%] [新手提示:线索虽从鲁地流传而出,但那是端木江放出的流言哦~] [苏照归思考:“如此说来,我不该前往鲁地?”] [系统:……] [苏照归:“子秋兄自然都知道,但他若愿意告诉在下,早就说了。需得做好他一直不开口的准备。且他精神还在修复中,不知何时能醒。”] [系统:……] [苏照归:“十二贤的大师兄孟非是否知道文通夫子的闭关所在?我该先去继续完成‘岐郡大贤’剩下的一半?”] [系统:……] 苏照归思索已定,既然新手提示里暗示鲁地可能无功,闾子秋即便醒了多半也不会坦白,那么就先把岐郡大贤的任务完成更实在。 但如此改道,端木江也会立刻知晓。而黑甲卫若一直监视着,也会把握他们的动向。如此一来,鲁地有《圣统秘典》的障眼法,恐怕就会被拆穿。好不容易分散开的黑甲卫注意力,是不是又会被引来了? 他该如何抉择? 既不想起黑甲卫注意力,又想返回岐郡找到孟非手头关于文通夫子的的线索,需得仔细筹划一番,才好“瞒天过海”了。 而且,系统关键词触发,应能带来更多线索,苏照归研究蜀郡与岐郡的路线图,心里对系统任务推进有了更多想法。 苏照归又去看空间袋中的物品。 那首子秋谱给端木江的琴曲,他在精神空间中照着曲谱信手弹拨,为“文王琴”充能,仅弹了一遍,文王琴充能就满了,《四时令》不愧是紫色等级的物品。 随着他的弹奏,精神空间台阶下方黑色潮水颜色似乎变浅、往下褪去了些。可是苏照归知道那黑色潮水中央淹着有一方帝王宝座,墨潮褪后再是金碧辉煌的光彩,都不能消解心结半分……他被反噬后不得不重温的痛楚…… 痛楚之处并不在于纯粹的“受害”和“恨”。相反,剥开那片赤子心,埋藏着曾经倾慕过“濯兄”的自己…… 罹难仍不坠青云之志,文武双全……由怜生爱,又由欣赏至仰慕……百封书信往复,苏照归虽固守偏远小村,却能与南宫濯探讨破敌夺阵之策,互相鼓舞一个盛世清平的未来…… 分不清是沉醉于人,还是沉醉于一个君臣相得的士人鲤跃之梦。美好的民生图景在他的手上铺展开可能性。一介清贫苦寒地的书生,施展所学竟然真能帮到抵定天下的掌权者?当那样的未来在眼前逐渐填充可能性时,大概是苏照归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吧。 精神图景中,墨色潮水中无数碎裂帛片残篇,在浪潮中浸透,被风浪和礁石拍得粉碎。 苏照归被这些“探究”的念头折磨: ——他是不希望我再为别人出谋划策吗? ——他是忌惮我了解他最落魄、最不堪的模样吗? ——他是在展露一种扭曲、疯狂又病入膏肓的控制欲吗? ——能有亲证答案的一日吗?哪怕原因如想象的一般黑暗与不堪。 ——事到如今,知道了又如何呢? ——无论如何,那都是自己所经历的“真实”…… ——若我不过是你的踏脚石、成就王霸后就可以肆意折辱的工具,那就休怪我有了力量后向你复仇了,南宫濯。等我完成这些任务,攒够购买“次元复仇”道具的资用...... 这在苏照归那里,本该作为充足的,绵绵无期的憎恨的养料。可他想起来的时候,仍是痛大于恨,叹多于厌。 系统书斋中的苏照归压抑住心头汹涌仇恨,摇头对曰:“做好更重要的事。收摄愤怒,修炼心志。” 变得更强大。《 》 18、一七 其锐如鹰 一七其锐如鹰 夕阳西下,镇外一座古朴草亭中,两人在望。一人正是身披雪白鹅毛大氅的端木江。初春天气尚寒,他手捧一只精致暖炉,正往其中添加香料。 亭栏旁站立着一位身形高挑、纯黑衣装的男人,脸戴黑亮面具,只露出雪白的长胡须,年龄颇大。体格不算健壮,甚至颇为瘦削,这使得那腰悬的长剑和背负的银亮长戟在他身上显得过重。可那矫健的体资与骨骼分明的手,叫人不怀疑他能把兵刃运使得如臂指使。 布满剑茧的指腹,正摩挲在伪造的《圣统秘典》末页。 他身侧有位龇牙咧嘴,表情阴郁的小孩,赫然是“抓鬼”时捉弄人的小孩。此刻边戳肥胖的毛毛虫尸体,边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碎碎念。 黑甲人道:“端木先生前日捎来消息时,明说那人危险,希望老夫探他虚实。还借走了九位最精锐的聋卫,老夫自然对谈话一无所知。先生为何此刻又替他开脱?” 草亭外有微小簌动。这距离,两队人马都听不到他们主人的谈话,但能看见草亭中景象。 端木江摇头:“章帅不是第一次同我合作。生意人标明的是价码。为了补偿章帅,在下已备百金。” “百两黄金换我不追问。”那位头发花白的“章帅”冷冷一笑,“端木先生果然大气。若我还想执意问?” 端木依然眼皮都没抬一下:“章帅不是讹钱起价的性子,难道这伪造的《圣统秘典》有内容令你顾忌至深?” 章帅冷哼一声:“好个端木,明明是我问你。” 端木江道:“言重,岂敢。” 草亭桌上,装着百金的小箱静置着,最后章帅掂了掂那箱子,又推回去:“端木先生,你花百金请老夫,又花百金打发老夫,老夫还有幸看到那本伪书。”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潜台词是:当一件事太过容易,回报又太多时,难免叫人警惕。 章帅接着说:“两百金你收回去。伪撰《圣统秘典》的抄录本,我却要拿走了。” 端木江脸色一变:“恐怕不行,此非抄录本。只一份,还请章帅归还。” 章帅从怀中拿出两本,还了一本给端木江,又翻开另一本给他看:“端木先生勿虑,原件自然归还。不过末将还抄录了一份。粗人不解内容,谈何顾忌。仅是锦辞秀章,叫人喜欢得紧。” 端木江神色复杂地看他。 章帅:“我其实只用归还底本,也可以不告诉你我抄录了它。” 潜台词是:我以诚待君子。 端木江最后重重点头:“相信章帅会妥善保管。不过……”端木江思忖后开口,“您还是拿走一百金,才好叫人安心。不然鄙人怕是觉都睡不踏实了。” 章帅思忖后,便也不客气抱起桌上那箱子:“贵重的礼金,是为了让老夫不再插手过问此事,也不是不能答应。看来那人对端木先生来说,非常重要。末将自会遵守和先生的约定。” - 苏照归坐在马车上小憩。马车按照吩咐驶出蜀郡,行在官道上。端木江派了两辆马车和八个随从护送苏照归。都是普通仆从,其中并无文通弟子。看来端木江比他还担心更多人查到苏照归的底细。 马车在道中被阻。 苏照归听到外面伙计们的呼声:“谁?我们可是端木府的人,你们敢动——”但忽然伙计们声音又小下去,换了个伙计里的小头目,声音局促惶道:“大,大人……” 一队“卫兵”围住了马车,这与刚才在朱公府的那队黑甲卫装束相似,细看却不像他们黑甲上有华贵饰品,均是纯黑衣装。为首者身形高挑,佩戴假面,腰悬重剑,背负一柄银亮长戟。 端木家的伙计拿出主人交代过准备好的几十个小佩囊,谄笑着恭敬呈过去,他们无疑做这种事非常熟练:“军爷们辛苦了……”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黑甲卫把那些东西系数打落,金瓜子撒落一地。另一个卫兵呵斥道:“章帅办差,别来碍事!” 为首者抬了抬手,这队不寻常的黑甲卫悉数上前,包围了马车。 戴着面具的老者骑在马背上,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岳峙渊渟的气势。他说话的声音颇为沧桑、铿锵有力: “本帅不会难为诸位,只想看一眼马车里是何高人,竟让端木先生花偌大代价作保。” 苏照归闻言便掀开马车探出身子。这几日他为了适应环境,换了刁小姐为他置办的那套稍贵重的绸缎青衫。微风徐来,斗笠吹纱半开,搭在门边的宽袖飘扬流溢。 马背上的面具男人勒住了缰绳,像是怕那马蹄落下的声音有所惊扰。他顿了两秒才用比方才轻柔得多的声音道:“原来这就是端木先生的座上宾苏公子。幸会。” 苏照归看着那张面具,莫名有股如芒在背的不适之感,他叙礼问:“老将军客气,如何称呼?可有指教?” “末将章倚剑。”他招手,手下便将一帛洁白的束札递到了马车前的家丁手中,“平生最喜结交才德兼备的贤客。军务倥偬,读书常不得其意。盼点拨一二,先行在此谢过了。” 姓章,苏照归很不喜欢这姓氏。哪怕是陌生名字,心中不适感又增几分。 “请教”的姿态做得到位。没有任何读书人能抵挡住这种“虚心下问”,哪怕只是作态,都足以令大部分读书人热泪盈眶。 曾经苏照归也会真心实意感动。然如今愿意提携玉龙为君的苏照归已经“死”了——权贵越是刻意地折节下交,越说明他们眼热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暂时不能靠逼迫强夺,所以他们才作笼络之态。 ——才智、能力、忠心? 端木江承诺作保,可是前几日刚做完局,这未尝不是又一次无伤大雅的试探。 若不是端木做的局,那么这位姓章的老将军,多半来者不善,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应对。 家丁呈来束札,苏照归双手接过,用那副假装有一点被打动,却不留任何破绽的声音应对:“蒙将军抬爱。指教不敢当,能有幸学到一点将军的高见,亦是幸事。待在下看后,自当奉上回札。抛砖引玉,好为将军效劳。” 章倚剑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公子。末将静候良音了。” 说罢留下一枚鸽铃,调转马头,招呼众人散去,刚才还围得严严实实的卫兵像潮水一般褪去。 - 这一路系统非常安静。 苏照归眼皮突突跳——如果这位章将军并非主线或支线环节,那么这是“大渊朝副本”常规情况? [系统:嘻嘻。] [苏照归:……] 每次这系统一嘻嘻,苏照归就必须将此当成某种修行,才不至于被搞心态。 端木江的伙计正在忙里忙外搬东西,他们歇在官道的一处驿站中。苏照归被安排住进了最好的屋中。 子秋仍然在精神空间里沉睡未醒。 苏照归在灯下展开了那札玉白的帛条,帛中包一木简,细长木条上面仅一行小字。那行字以小刀刻之。能以刀法在细长木简上成字,功夫委实高明。 “书中万千道理,不读何能天下治?然读之,何暇以治天下?” 虽纸上谈兵,姿态倒够诚。 苏照归不由失笑,仿佛回到了书院中。但意在言外,岂会如此简单?他静静思索片刻,决定不管是否有试探深意,都假作不知,字面意义上客套来往便好。 苏照归取过驿站桌面给客人放置留讯的一尺见方的草帖,用秀丽小楷作答,也只有一行: “学贵自得,非得于书哉。有所得即可用。得于天下,自能治之天下。” 他把草帖包好交给端木家丁,让他们召唤鸽铃,回呈给那位章老将军。 两日后,鸽子捎回章老将军的书信,是一封“教学”函请。 “苏小座师雅鉴,学自得法,教贵有方。文法深密,既有伊吕之质,望勿效严陵。请中上门,不肖犬子,舞勺二八,资钝性驽,盼沭馨化。”另附资用清单若干。 信内容是请苏照归去当章老将军的儿子的老师。信中客套以伊尹吕尚等名师为比,劝苏照远不要像严光那样作隐士。老将军的儿子有十六岁了,资质庸碌(谦虚用语),希望能向其学习。 苏照归内心一紧,神经再度绷紧。 章老将军的儿子有十六岁了,还请什么私塾之师?请去教的总不会是四书五经开蒙,为何要找自己?伊尹、吕尚均是帝师,这用词何等逾越。 苏照归冒了冷汗:“文法深密”,章老将军从何处看得他的文法? ——是了,仿制的《圣统秘典》,对方在明示他知道此事,知道苏照归撰作伪典显露的才华。写了这样一封近乎有恃无恐的“延请师教”之函。 ——章老将军,想往帝王之器的方向培养儿子?实在不敢奉陪。必须拒绝。 苏照归思索稍定,即是端木江那里漏的消息,他只咬死不认,最多只是抄员,把真正行事往端木一门推去。他回函: “尊驾抬爱,余诚惶恐。一介闲人,天性散淡,无以图大计。寻乘绵山春深,只羡首阳曳尾。满纸笔墨仅工勾画,岂有韬略真计。端木大贤门英泱泱,盼另择贤尔。” 对方既不藏掖,苏照归也点出了洞悉的对方请师的“大计”别有用心,并暗示若逼急了自己,就会像逃亡至绵山的介子推一般,哪怕被烧死也不出山。首阳山是伯夷叔齐隐居处,曳尾是庄子甘于逍遥贫贱的说辞。苏照归还强调自己只是誊墨执笔,并无真本事,让章老将军找端木门下其他英才当公子的老师。 回函寄去,果不再相请。苏照归并未松气,思索后续应对之法。 - 苏照归召来端木府的伙计吩咐:“烦为我准备邸抄。” 邸抄是官方情报的新闻文抄,一般在驿站都会留档。待把邸报上的消息都阅一遍,他就不信系统里的关键词和任务不给更新。这是和嘻嘻君“友好礼尚往来”的方式。 端木府伙计去前院回来后,呈给苏照归几份近日的邸抄,又禀道:“苏公子,驿长得知您是端木先生的贵客,想请您一叙。” 苏照归想了想,道:“在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端木先生面子再大,这样张扬可妥当?” 伙计对曰:“苏公子勿虑。此事端木先生交代过,驿长有亲戚在文通门,无妨。” 端木江果然心细,连在不同的场合是否把名头拿出来,都安排好了。 苏照归点头称是:“既然端木先生如此周到,那就按他的意思办,在下不再过问。” 苏照归看了一眼精神空间中,子秋仍然没有醒来。他跟在伙计背后,被引至驿长待客的小院。 驿官仅是九品,然而蜀郡官道交通发达,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此地的驿臣自然比那些穷山恶水之地的同僚们更有机会赚得钵满盆满。所以当苏照归进院后,看到那精致古玩、华美家具等物件,还有两个侍女洒扫,也不以为怪了。 驿长是个白白胖胖的四十来岁男子,请人看座,堆笑:“苏公子想知道什么消息?问鄙人就好了,不是夸口,只会比小抄上更灵通。” “感激不尽。”苏照归刚才就扫到邸抄通告文通门的“试院”考核将在岐郡召开,由大师兄孟非主持的消息,便以此为话头详询。 [系统:触发关键词“文通试院”。] [文通试院:进入文通门的考核,通过者能就读于文通门在各郡开办的书院中。山长皆是文通门人,在院中表现出色者,有机会正式被“文通十二贤人”收为弟子,入读太学,得赠“青云袍”,出入各地官邸并担任要职。] 苏照归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初级难度”。 这个世界没有“科举”选拔的机制,文通门看似一家独大。但接触来看,“文通门”中无论贤人还是弟子,都是有真才实学、德才兼备的。更难得的是,文通门输送人才进政治空间的通道是畅通的,门客和幕僚广泛受到尊敬和重用。 而子秋的不幸,是因为他被文通这套体系“判了死刑”。而并不是整个“知识为重”的体系被判了死刑。 也就是说,要消解子秋的冤屈,为他翻案,关键是在文通门这套体系中恢复清白。这种难度就比真正的“天下所弃”要简单许多。 听到系统叮叮咚咚的更新声,苏照归知道这一步线索找对了。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 [主线:参与并通过试院选拔,成为文通门正式弟子(待开启)] [开启前置任务:驿路山寨(已完成)、寻求与端木江合作(已完成)] [任务奖励预览:星币x3000万、青云袍(花纹待定)x1、仁尺巷地图x1、文通十二贤人物像赞x1、闾子秋坦白意愿增加x1、岐郡大贤后续任务“浩然长风”线索x1]《 》 19、一八 其醇如露 一八其醇如露 苏照归详细向驿长打听“试院”的情报。与他随行伺候的端木江的伙计,与其说是服侍他,倒不如说是监视他一举一动。在苏照归询问试院详情时,他们露出一些不安神色。 苏照归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这些人必然要事无巨细向端木江汇报。 - 从驿长处告退后不久,苏照归把一封信交给伙计:“与其等端木先生写信来,倒不如在下先主动解释。与诸位递的话头可相互印证。” 伙计面色红白,颇有些尴尬,接过信去传递,讷讷道:“苏公子,我们也是有命在身,不得已为之。” “无妨,诸位也是职责使然,好叫端木先生更放心,在下也不希望他多虑。” [系统:仆从忠诚度提升至30%] [苏照归:“……怎么提升的?”] [系统居然难得解释了:“认为你善解人意、体贴周到。”] [苏照归对系统不装死的反应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嘻嘻君解惑。”] [系统:“……换一个。”] [苏照归抿唇:“……文曲君?”] [系统:“你的伙伴才是文曲星。”] [苏照归:“想在下怎么称呼您?”] [系统:……] [苏照归:“兄台?”] [系统:……] 又开始装死。苏照归在心里小小记一笔账,决定背地里还是悄悄叫它嘻嘻君。 [系统:……(背地里也听得到)] - 仆从把信寄出,服侍这位诚恳又体贴的苏公子更尽心了些。 “试院”是个掩护的好机会,每年参加者都有几万众,大渊朝百姓无不盼得入文通门,任谁想去参加试院都合乎情理。 试院的考核由文通门把握,每年仅收入二三十位弟子就读。书院隐于山乡,要出师后才会进入大人物视野。学子身份也容易隐蔽。 而岐郡的试院由孟非主持,入门的弟子也会得到他指教。这是接触到孟非的正当途径。 余下要冒险的,就是猜测孟非在子秋殒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了。最坏的可能性:如果他当真要致子秋于死地…… 所以苏照归要同端木江商量清楚两件事。 【端木先生如鉴: 郡望一别,早春渐暖。寻证故人冰雪之诺,未有一日或忘。然天机之处非在鲁地,文通十二贤,掌勺岂有旁人?试院之会,非为自投罗网。火中取栗,堪有转圜之期。 所虑者二,一者:貌虽改,形仍同。先生既可辨,孟掌院可辨否?二者先生名望既隆,在下恐难匿行藏。幸闻试院单独考校,不致牵连。 若以上皆不碍,望先生允余之行。 春深日长,可待良音。书意不尽,临楮草草。 苏照归顿首】 苏照归写的是他参加试院以及接触孟非的考虑。所担心的,一是孟非也像端木江一样对子秋的身形特征熟悉,二是担心端木江这些仆从显眼,招惹孟非的忌惮。 - 果如所料,刚接到伙计密报,正皱紧眉头、准备吩咐强行把苏照归带离岐郡的端木江,前后脚又收到了苏照归的飞鸽传书。他看了好几遍,眉目先是更紧,沉吟良久,终于还是重新对人吩咐——“替苏公子在岐郡打点好。但别露了跟脚,做些寻常生意,莫叫孟师兄的人挑我的不是。” 苏照归要去文通试院,书院中也有端木江自己的人,所以哪怕仆从不能时时贴身跟着,端木江也有法子继续监视。只是岐郡是孟非的地盘,他不能做得明显。 端木江又回书一封,解释了关于第一个问题的猜测——孟非师兄和子秋年龄相差有七八岁,不太可能像端木江或冉由这种少年一路走来的好友那般,对子秋身材特征认得那么准。 但他仍叮嘱苏照归多加小心,也一并捎去更能遮掩身量的宽袍服冠。 - 歧郡试院坐落在城南青云峰下,此处是文通门在岐郡最大的书院。为磨砺学子苦读心性,山道高险,有千百石阶,爬上书院都要花半个多时辰。 且文通门人于山道旁巡检,不许年轻学子乘坐软轿上山,非得一步步爬上高阶。 文通各地试院每年开院纳新时间一般在三至五天,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招入四五十人。但赴考既无限制,动辄几万人都来碰运气。这使得文通门人不得不在山下数里地外的大路上,设下第一道关卡。 官道尽头人群辐辏,摩肩接踵。马车行至半路便无法前行。端木的伙计已经掩盖好一切行藏,只做普通赶考人家打扮。他们派人去前方打探一圈,回来给苏照归禀告情况: “行李和随从只能停在旁边镇上。接下来的路,公子得独自过去了。笔墨食水都不能额外携带,文通门会提供的。尤其不能带银两,如果查到即刻取消资格。” 这些情况苏照归之前也听驿长说过,考校内容有三至四关,一般人甚至都走不到山脚下就被迫折返。负责主持考校的都是书院山长,每年考校内容都不同,但大都和策论诗文、君子六艺等脱不了干系。 苏照归检点好随身物品,便混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往前方走去。他们或整理衣袂,或默诵经籍。前方队伍行进得很慢,大约排了半个时辰,才看到道路尽头景象。 这一路上,苏照归也去精神空间看望过子秋,修复进度条才过半,看来还得好几天才能醒来。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65%] [当前任务:文通试院] [任务指引:通过文通的考核,拜入内门] [新手提示:第一关随便考,第二关低调考,第三关开始再发力哦~] 道路上以许多竹篱与绳索拦成了一个大阵模样,两旁有身穿青云袍的文通弟子守卫出口。大阵可同时容纳几十人。阵中不时有“唉”声响起,过会儿就会有垂头丧气的学子被从两边领出大阵,从路的另一侧打道回府。 苏照归观察,大约几十人里面能有几位通过此阵的考生,不知阵中考校的是什么? 但看到身边排队形形色色的人,虽不能以貌取人,但只从士农工商眼花缭乱的各种扮相,黄发垂髫各种年龄来看,这文通试院的初筛果然还是有必要的。 终于轮到苏照归了。走近大阵定睛看,是以篱笆绳索扎成迷宫式的通道,不算牢固但也很难强行通过。 正对着路共有八道入口,每个入口仅容一人通行。有七人与他一同入阵,每人进入一个口。能隐约看见其他人身形,但既然被篱笆绳索等隔住,离得远自然也无法交流。 苏照归走了没多远,就看到第一个岔口,岔口有两条路。岔口中央挂着一张卷轴,卷轴上刻着一个“兑”字和九二至上六的五道爻。缺的是初九爻。 而两条岔路道旁的结绳,一条用活扣,一条用死扣。 苏照归略一思忖,“兑”字和爻,指的是《易》的“兑卦”吧?差的那一爻是初九。 初九是阳,那就是走有活扣的岔路? 这也太简单了,只要知道卦名和爻名就能通过吗? 苏照归决定不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这仅是初筛人群的第一关,只为区分“没读书的人”和“读书的人”而已。且系统说了“随便考”,便按照思路走下去。 果然,第二个岔口,依然是卦名和爻名,缺了一爻,阴阳两条路用活死扣来区分。 苏照归边走边算,数下来竟然是把六十四卦全都算了一遍,真来到了迷阵的出口。刚才与他一同进入的七个考生居然没有其他人走出来。 门口只有几个站在不远处值守的文通弟子,看到苏照归出来,也不谈话,只手势比划示意他继续沿着路走。路上有一些人稀稀疏疏走在前方,比刚才少得太多。这一关起码筛掉了十之八九的人。 苏照归心想:考这样“死记硬背”的关卡。只需要背得《易》六十四卦和爻辞就能通过,能筛掉那么多人吗?他当小先生时,给蒙童教四书五经的要求都比这复杂些。 不过,这关确实能选人。难点是在“记忆”上,有人能明白规则,但若记不得清六十四卦的爻是什么,就也过不了关。 苏照归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看见近处的篱笆和绳索从内部“撕拉”一声,竟是被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几个值守的文通弟子闻声也赶来,表情十分严肃,呵斥那人:“干什么?岂可强闯?你被取消资格了——” 来人头戴漆黑面甲,严严实实遮住脸庞,看不见模样,身量似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丢掉刚撕开的绳索,整个人透出一股不羁之感,哼了声举着那两截断绳道:“这阵法根本没说是哪种《易》,有什么资格说我解得不对?难道说堂堂文通门人,只认得《文王》易,不认得《连山》《归藏》吗?” 文通弟子中也有博学的,皱紧眉头:“阁下难道是依《连山》或《归藏》来解?可那两种易卦少有传者……” 那位面甲少年年紧追不舍:“就说你们有没有说清楚用哪种《易》来解吧。是不是不严谨?是不是有漏洞?” 苏照归斜眼瞥那少年破出的洞口,也能隐约看到他走出来的路径暗合了某种规律。如文通弟子说的,另两种易几乎失传,比《文王》易晦涩艰深得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少年真能掌握,并且真的按照《连山》《归藏》的不同阴阳法门破出……苏照归心想——他的易学造诣或许是在场人中最高明的。但如果他耍滑,能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也必然有所倚仗,轻易招惹不得。 文通弟子也没有擅专,低头商量了一会儿,也朝他拱手:“兄台请了,往前走,允你参加下一关便是。” 反正也只是第一关的初筛,这山上的关卡还多。 - 山路宽敞,那少年往前走去,苏照归与他前后而行,有时也平行。 那少年不时侧目望向苏照归,若有所思。 并行不久后,那面甲少年主动走向苏照归,直至一个身位的距离,继而搭话。 面甲下传出的少年音有失真感,苏照归听起来,本能地不太舒服。 “公子真好看。” 苏照归疑惑想——是在对自己说吗?自己头戴斗笠垂纱,只偶尔被风吹起。这家伙侧行凑近,不太着调乃至言语轻浮,有什么意图? 可是从这少年敢以最难的“易”学托大来看,多半有点来头。出的人家合该自有矜度,这少年为何如此直白放涎?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可等闲视之。 苏照归还在斟酌得体回应,那面甲少年又说: “不知为何,看到公子,觉得很亲切。” ……好奇怪的人,难道脑子比较另类? “公子可曾婚配?” 苏照归:? ——这家伙八九不离十,是脑子有点毛病。 但对方根本没给苏照归回话的时间,自顾自又说: “看到公子,心中就十分欢喜,总觉得你我是该结缘之人。” 苏照归:?! ——这发癔症癫病的无礼小子。 升起荒诞感的同时,苏照归脊背冒了一层冷汗,反倒盖过了未成型的羞怒,令他小心周旋: “请阁下有话直说,也不必故作登徒、扮痴卖傻。” 那面甲少年意外“咦”了声,拱手道:“公子爽快——在下前两句说的确是真心之言。瞧着你很是好看,更有亲切之感——忍不住便想瞧瞧你笑起来和生气是什么模样了。还望勿怪小子唐突。公子这等清雅俊逸人物,看着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想来也不会与小子一般见识。”《 》 20、一九 其博如海 一九其博如海 苏照归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这少年进退分寸拿捏得机变,有股自以为很懂得如何与“读书人”相处的小聪明,话说得真真假假,愈发捉摸不透。 刚才那瞬间,苏照归差一点便要信了,随即便会本能失笑,认为不过是浮浪少年顽劣又大胆的玩笑。 可他到底没真正笑出来,更因始终提防着别有用心而未动怒。这似乎令那面甲少年有些微的挫败沮丧之感。 但对方俨然揣着兴趣,并未放弃: “公子不怪小子吧?” 苏照归:“在下不妨事,但在外行走,祸从口出。小兄台嘴上这门把若不拴牢,就不像在下这般好说话了。” 那面甲少年立刻道:“我就知道,好看哥哥不会生气的。” 这人真就故意想“看他生气”?苏照归几乎就要顺着对方意思嗔他一眼,随即意识到盖着斗笠面纱,对方看不见。不知为何这少年能轻易调动他从来平稳无波的心绪,他不得不强令自己恢复冷静。 似见未得逞,面甲少年又强行续谈:“知道我为什么不选《文王》易吗?对了,我叫君游,公子呢?” 没听过的名字。 苏照归淡道:“在下苏燧,小兄是为了让文通门印象深刻?” 君游不屑道:“震惊他们有何用……咳,其实是因为……”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分不出哪些是活扣哪些是死扣。” 苏照归思道:“可是所有易的爻形都是阴阳式的……” 如果扣形不分,那也不能根据《连山》《归藏》来选路吧?君游是怎么走出迷宫的? 而且交浅言深,说这些作甚? 君游指了指刚才那个篱笆迷宫的破洞口方向:“苏哥哥背得《连山》《归藏》所有变卦的爻形?” 苏照归嘴角抽动,这君游称呼还真不讲究,但他又按捺忍住,不知为何,这少年表现得挥洒不羁,不着四六,假痴不癫,却愈发令苏照归如履薄冰了。他也不知这股紧绷感自何而来。 “未背,太冷门。” 《连山》《归藏》比《文王》易还多一百二十八种变化,又不关联五经其他内容。 常规读书人,背一套《文王》易,就用途来说绰绰有余。 君游得意道:“就是。其实我也没背,但他们也没人背得,谁能检查得出我走得对不对。直接钻出来就完事。” 苏照归:…… 君游此人,苏照归没有简单以为就是个耍小聪明的草包,先虚虚实实应付着:小兄台也算是艺高人胆大、撑死那些胆小的;这第二关不知考什么类型;文通门每年考核都不尽相同....... 偶尔风吹起纱帘,能看得见苏照归的脸。君游大胆又兴致勃勃看了好些次,说:“苏哥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认识——是不是在梦中见过你?” 苏照归心中猛地一恍惚,却又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来自何处,归结为君游太没距离分寸,让他本能不喜。 于是苏照归软刺般回道:“小兄台自戴面具,若不想被误解为藏头露尾的家伙,何不一露真容,然后大家再来说这些认不认识的话?” 君游在面甲下面笑了:“我也不想戴这劳什子玩意。奈何家里有规矩,等考核结束。若能在内门见到苏哥哥,自然坦诚相见。” 一个刚字面意义上“手撕”了第一关的家伙,这档借口说“遵守家里规矩”而不露脸?苏照归一听就不信。何况话中还有“内门见”,简直像笃定能通过考核似的。苏照归愈发断定,这位君游年纪虽小,隐藏却颇深。 苏照归收摄心神,看向远处。山道颇长,道路上还有许多通过第一关的学子,也三三两两结伴行走。几十米处就有文通门人提供食水。食物为白粥和白面馒头,水装在葫芦瓢中,吃喝不设限。但这清淡的饮食,惹得考生不住抱怨议论。 苏照归倒是不饿,路过一个食水摊边时,正听一个考生在问文通弟子:“拜入书院后,还吃这些吗?” 文通弟子答:“每日菜谱不同,以清淡为主。修学需克己敛欲。” 另一位文通弟子忍不住提点:“比起吃喝,兄台还是先想想接下来的考核吧。” 那考生却觉得眼下问题才是头等大事:“菜谱里有炙乳猪吗?有烧鸡吗?每顿至少要有肉羹吧?” 文通门人表情有些冷淡:“……恕在下直言,若计较这些,书院也不一定要考的。” 没想到那个考生还真的就愉快回头:“就是!不考了!不可食无肉!走了!” 文通弟子看了他一眼,依然按照规矩,客气递了个木牌过去:“兄台走好。” 苏照归看着那人抛下试院的潇洒背影顿了几秒,又回过神,发现君游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君游噙笑:“你羡慕人家。” 苏照归沉默一瞬,利落反问:“君游小兄这副独特做派——有点像被迫参加的某种捣乱,难道不羡慕人家的随心所欲?” 君游又摇着扇子端出那种草包无懈可击的调调:“苏哥哥好似看穿了人家呢。不过你有一点错了,虽然不得不来,但我乐在其中。倒是你分明有其他心事,却又憋着要参加,是不是?” 苏照归淡道:“阁下不露脸,在下无意多谈,期待内门相见。” - 说罢苏照归继续往前走。来到半山腰平台。这里新搭起一座高耸木牌坊,上书“在明明德”。牌坊下是第二关的试场。场边还围了一圈栅栏。试场上有二十来张木桌,可以同时考校多人。他们饱蘸浓墨,在纸上龙飞凤舞着,写完后把纸交给试场边几个年轻文通门人,然后等在旁边。 这一关依然没有大贤坐镇,仅是进一步缩小筛选范围。负责批阅的文通弟子们拿到试卷后会凑在一起传看,随即交流讨论,很快就给出结论,通过的就作请继续上山的手势,没通过者就赠送一把木扇。 轮到苏照归了,待上方人下场后,他便跟着指引走上试场的空桌。君游也跟苏照归前后脚走到远处一张空桌旁。 文通弟子来到桌旁,为苏照归点燃炉中的一炷香。 苏照归专心看去,桌上笔墨齐备,厚纸充足。用镇纸压着一张素笺。 书题:【列示古来诸“礼”】。小字备注:内容不得超过一张纸,作答时间以燃香记。 这一关是考“礼”。考得仍然比较基础也比较“死”,苏照归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内容齐备——《小戴礼记》《周礼》《仪礼》《大戴礼记》以及一些大贤注的“朝礼”“家礼”。不怕内容不够,难点是如何凝缩在一张纸上。好在苏照归通晓经义,做出一篇合规的文章并不难。 并且他牢记系统“第二关要低调”的提醒,丝毫不取闾子秋那股“礼器岂重于民”的激烈思想。而是换个四平八稳的天人角度来叙述。 “圣人制礼,首重天人相谐。周礼定序,尊祧法天地;曲礼修身,养浩然正气。然礼之为道,非金石不移……” 一炷香燃尽时,苏照归也把写满了字的纸轻轻揭起,从容下台,交给旁边的文通弟子。那几位文通弟子略看两眼,便频频点头肯定,几乎没有质疑,朝苏照归作“请”的手势:“兄台可继续上山。” 差不多同时,君游那里的香也燃尽了。他也扯了试卷大大咧咧下台,把它塞在文通弟子手中。文通弟子接到手中一愣,随即表情恼怒起来——“兄台来捣什么乱!”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看,纸上画着一只似大乌龟的动物,背着个棺材形状的立物。旁边还画一块裂了缝的圆形大饼。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苏照归也不由得停步,想看闹剧如何收场。 君游却不慌不忙笑了,表情气定神闲,声音却严厉高昂:“依《五典》制,试院既需有赑屃驮香膏,更该有日晷计时。这里都没有。我好心给你们画上以补齐‘礼’,怎还落了埋怨?文通门的格局就是这样?” 敢情那大乌龟是“赑屃”,背上棺材物是“香膏”,大饼似的玩意是“日晷”,那条裂缝是“计时”? 苏照归嘴角抽动。君游这“人才”又搞这一套搅浑水了。还搬出《五典》来说事? 果不其然,旁边文通门人又稍微迟疑了下,问:“《五典》与《三坟》《八索》《九丘》一般,久已不传,兄台怎知……” 君游皱眉:“在下千里迢迢而来、向慕学统,难道天下景仰的文通门竟不识此典?在下不信。多半还是你们这些弟子修行太浅,不足以论道!在下要登山与真正的贤人讨教了。” 那几个文通弟子又低头商量了一阵,他们级别俨然比下面第一关的要高,不会轻易让君游耍赖过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前道:“此番考校之题乃列示古来诸礼。兄台仅凭来路不明、未见传世的《五典》,不足信也。” 君游眼珠一转,又信誓旦旦道:“你们就说这焚膏继晷之制有没有见诸于《周礼》《仪礼》中吧?” 文通弟子忍不住道:“有其事,但那些典籍上没有赑屃……” 君游一拍扇子:“所以才是古制与今典的区别啊!” 有文通弟子生气道:“岂有此理,这题根本就不是考这种——” 君游强词夺理的攻击性极强:“你就说这是不是列示古来礼制?考什么大家都有眼睛,岂让你说不是就不是?”他抬眼看到了苏照归,不待他拒绝便拉过来大声问,“这位——公正的旁观者,可认为在下说得对?” 苏照归对君游行事持保留态度,觉此子的取巧机心颇重,动机成谜,不想帮他,便做出看似中立实则拒绝的姿态:“试题乃文通门所出,标准规矩自有院中高第定夺。在下既不懂失传的《五典》,也不是出题人,恕无力凭中点评了。” 文通门要选的是君子,君子除了才能之外还有德性。文通门人听苏照归此言,都觉苏照归正派磊落,进退得宜,懂得真正的“礼数”,纷纷点头称是。 君游见苏照归不帮他,面甲下那双眼睛竟有些幽怨,随后又朝文通门人冷笑:“罢了,题是你们出的,规矩你们定。你们要判就判,只不过日后若被误会门中无人能解旧典,学识不过如此,别只怪到在下头上,毕竟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让他上山!”人群分开,走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公子,青衫带风,面色不虞,竟然是苏照归在岐郡遇到过的:孟非亲传的小弟子应钟。 苏照归下意识又把斗笠压下来些,虽然在岐郡那时,应钟没有见过他的面貌,但后续肯定跟胡老伯打听了一些情况。苏照归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骚动之际,不着痕迹退到人流后去。 应钟走到君游身前,他个头虽然矮了些,但气势不落分毫,掷地有声道:“既然这位公子如此学富五车,自然要好好切磋,晚生在山上等着请教。也好教公子领会我门中是否无人!” 文通其他弟子略无奈摇头道:“小师叔……您本不必……” 应钟继续朗声道:“对,这位画乌龟的公子使拙劣的激将法,在下应了!不才在十二律弟子中年纪最小,学识最浅薄,静候公子大驾!” 说罢转身上山,还把手腕扭了扭,一副活动筋骨的模样。 君游看应钟身侧佩剑,露出喜色:“你还会舞剑?” 应钟回头,皮笑肉不笑:“微末花架子,专供打狗。” 君游放肆大笑,连说三个“好”字,也大摇大摆往山上走。不过走之前他往人群里看一眼,就像在找苏照归似的。苏照归内心一紧,又不着痕迹躲得深了些。等人群渐渐散去,应钟和君游均走得远了,苏照归才慢慢上山去。《 》 21、二〇 其神如有 二〇其神如有 苏照归攀登几百阶,路上学子稀稀落落,能逐渐看到山顶书院。 云雾颇浓,局部飞檐若隐若现。巨大轮廓显示着浩然气势,辐射远处有阡陌屯田、药草花植、射御马场等,井然有序。路旁正式的文通弟子也越来越多。 试院正门有两尊石獬豸,苏照归仰头端详那独角和利爪,耳畔听到一阵议论:“都说十二贤首重师道,瞧瞧这新铸的‘听讼神兽’——孟掌院是怕还有人欺师灭祖吧?” 又听得另一人接道:“什么十二贤啊——早点改口十一贤吧。” 先前那人道:“这可不兴说,万一文通夫子出关后又选了一位新贤凑够地支之数呢?” 议论的考生走进试院大门。苏照归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进门的宽敞露天院落中有一尊巨大的石鼓,场中可容纳数百人。地上也有几百桌案。想来这就是书院所有人集合听讲的场所。也是下一关的考校地所在。 这个宽敞露天院落作为大型儒馆门面,在各地学府的制式应该大致相似。苏照归在子秋的记忆中见过相似的场所——那是京城的太学殿前,子秋与众儒辩经之地。 苏照归观察左近,到了这一关,周围虽也有人在侃侃而谈,但无不轻言慢语、文质彬彬。经过“礼”之关,除了君游那般的奇葩狂徒,大部分儒生岂会不在意体面? 大家自发排成了队列,队伍前端是巨大石鼓,石鼓处有三个案台,坐着三个服饰更华丽些的文通弟子,挨个与这些儒生交谈。有些人被引去了左右的偏殿,有人则被送一只颇沉的精致的紫檀木箱,抱着箱子垂头丧气打道回府了。 苏照归好奇想,那位君游有被“赐箱放还”吗?不好说,君游岂是甘愿被打发的性子。何况应钟摆出一副要“好好招待”的架势,说不定这两人此时在某处打得你死我活呢。 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进入文通门的。苏照归也对他殊无好感。 排队不久就轮到了苏照归,他顺着队列来到左边案台处,问话的文通门师兄身着菊英青云袍,腰封绘着大片金丝瓣纹,年纪颇长,看起来端持稳重。苏照归便主动先摘下斗笠。 苏照归已尊端木江吩咐穿上特制衣装,端木赠送的衣袍里的棉织物仔细填充后能接近正常人的身量,而不是原本闾子秋偏瘦的体格。 那文通师兄点头,和气问:“家乡籍贯?姓名家计?作何营生?可有验文?” 关于这些,端木江帮忙造好的行牒和户头验文也早已经滴水不漏了,苏照归呈给这位师兄:“在下苏燧,蜀地峡门村人士,家里有几亩薄田。父母前两年俱去了。在下辗转蜀地,靠替人写字发蒙为生。” 文通师兄看着验文上的“蜀”地郡望的府章与户头鲜红的“永感”(指父母双亡),颇为怜惜地还给苏照归,问的声音也更轻柔了些:“除了《易》与《礼》,可会射与乐?” 苏照归点头:“骑术算不得精通,但也能开弓。丝竹不敢专擅,七弦勉强识谱。” 文通师兄很满意他这种不托大的姿态,微笑说:“待会都要考的。实不相瞒,若技艺不精,还是早些回返,好过自取其辱,接下来不过关者就连信物也拿不到了。希望苏公子说的只是谦词。若无意争较,可拿走一箱信物,中有纹银十两,木劵一块,木扇一把。” 苏照归思忖一二,仍点头:“但凭吩咐。” 文通师兄便指着左近一间偏殿:“请在那里稍待。” - 苏照归走近偏殿,殿内只在角落远处分散坐着两三人,他便也不去凑堆。闭目养神一会儿,就有文通弟子来叫名字。偏殿里不时有人被叫走了,间歇殿内又陷入沉默。 苏照归检查系统。 [子秋的精神修复条增加至80%左右。苏照归每个面板都重新点开细看一遍,忽然发现之前显示“子秋思想”界面中,“权变无方”后面衍生出一条金线,金线上有个解锁按钮。苏照归轻轻触碰。] [系统提示:是否使用《圣统秘典》解锁文通夫子思想体系?] [苏照归遵守对子秋的承诺,果断道:“现在别用。”] [系统:检测到空间袋中有《圣统秘典》,将自动解锁文通夫子思想体系。] [苏照归制止:“不是说先别用吗?”透明的小空间袋在腰侧微微发热。] [空间袋:《圣统秘典》x1(未开封)] [空间袋:《圣统秘典》x1(已自动使用)] [苏照归:???] 他小心翼翼用衣袍掩盖住,从空间袋里摸出那块砖,依然是完整一块沉甸甸的砖,没有丝毫破损痕迹。苏照归又赶紧把砖装回空间袋里了。 [苏照归:“这算是……使用过了?不用取出书册?也能用?”] 虽然,似乎并没有任何“知识”或“记忆”进入苏照归脑子里。苏照归松了口气,应该不算违背对子秋的承诺。 [苏照归斥道:“为什么我明明说了不要使用,兄台还是自顾自用了!”] [系统居然又难得解释了,虽然语气很高冷:“《圣统秘典》权限比你高。”] [苏照归:“……在下是什么权限?”] [系统:紫色权限。史诗级(金色)和传说级(橙色)物品的权限都比你高。] [苏照归举一反三:“也就是说,是否使用文王琴和《圣统秘典》,在下还决定不了。”] [系统:“不全对,你可以主动使用它们。它们会自动决定是否执行你的判断,不需要你操心。”] [这话有些绕,但苏照归还是听懂了。高级物品会配合自己,比如想要驱动善念的时候。但是它们有自己的使用逻辑,比如此刻,主动解锁思想体系。] [苏照归暗忖:解锁了……之后呢?] [系统的变化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面“思想体系”金线上的锁扣,衍生出的长线被点亮,八个金光大字浮现:——“集义为体,经略为用”。] [苏照归凝神思索,时而蹙眉时而又恍然般,频频点头。一时忘我。意犹未尽,刚有所获,忽然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单次精神感悟提升超过20点,五维属性之一首次超过50点,正式开启五维面板。] [五维面板:体魄、精神、智力、言灵、心性。] [面板上每个指标都泛着金色光芒,苏照归手指轻触,指标上方就漂浮出小字说明。] [成功完成任务会增加点数,任务失败或特殊情况会减少点数。点数为负时,“拯救文曲星”计划自动失败。] [眼下各指标的数值的光芒都很暗淡,要仔细才能分辨出:] [体魄:18](评级:弱不经风) 刚才加了20点落在精神面板的数值上,黯淡的文字亮了一点。 [精神:48→68](评级:“脆如琉璃”升级至“沉着以对”) [智力:46](评级:挣扎保命) [言灵:45](评级:勉为一听) [心性:98](评级:璞玉未琢) 苏照归点了一下面板,发现了“历史增长记录”和“初始数据”。 原来这些属性一开始就存在,但之前更低且不显示,是这次单项的领悟数值超过20点,且让总精神值超过50点,才使五维面板从隐藏变为可视的。 五维数据历史记录: [体魄初始值:5](评级:弱不经风) [历史记录:完成摄入新鲜蔬菜,体魄+1;完成健康恢复,体魄+2;完成驿道山寨任务,体魄+2……] 增加的条件都跟完成系统的任务有关,零零碎碎增长,现在是18点,评级依然是弱不经风。 [精神初始值:15点](评级:脆如琉璃) [历史记录:首次弹奏文王琴触发善念+5,讨回胡生西席费+5,行医助人+5,帮村民拒税+5,山道救冉由+5,献策朱公+5;文王琴退敌反噬-22,精神空间装修+10,达成端木江合作+5,通过试院第一关+5,通过试院第二关+5,进一步了解文通夫子思想+20] 精神值增长得比体魄要快,大概是系统一开始说的,这任务“适合”苏照归吧。但被反噬的那次也减了许多值。现在合计是68点。 苏照归后背发凉,自己精神初始值只有15点,反噬竟然被减少了22点,如果一开始就使用文王琴的退敌功能,然后被反噬,大概任务已经失败了。这面板隐藏起来真够坑的。 此外,苏照归看着思想面板的关联线条,心悸微惊,《圣统秘典》的系统金线的走向明明白白——是子秋“权变无方”思想体系的延续。 是否意味着子秋的思想,和文通夫子的思想,才是一脉相承…… 苏照归深知事关重大,现在不是往下细想的好时机,文通门人随时会来叫他,必须保持饱满的状态。他抓紧看其他数值。 智力的初始值是18,增加幅度也不少,每次完成阶段任务能增加3、4点。这也是系统认证的“适合”他的禀赋吧。现在增加到了46点。 言灵的初始值是5点,增长幅度是4、5点左右。苏照归把该项理解为口才效果,一开始是自己说出的话别人愿意听,现在言灵达到了45点。 而心性的初始值是95,历史记录只有一条:抵抗仇恨+3。 苏照归心想,他这些属性相当不均衡,体魄初始值很低,增加得也很费劲。精神/智力/言灵虽然初始平平,但靠做任务增加得还算可观,他仔细回想自己这一路,也确实在思考能力和出谋划策上愈发胸有成竹。 至于最后心性那一项,初始值非常高,得了系统较高的评价,但任务几乎不能对其有所增益,还得靠他自己抵抗仇恨后才能增长,而且是唯一没有解释过的属性,不知道有何效用…… 这时,走进殿中的文通弟子呼唤了苏照归的名字,他收敛情绪排除杂念,跟着那几席青衫走向后厅。 - 后厅连至开阔空间,苏照归被阳光晃了眼。见殿宇外是一方山间谷地,两侧青山如画。不远处有几匹身披鞍辔的马儿,正昂首蹬足。远处有一个靶场,树起几面箭靶。 射御之术,苏照归摆姿势还行,但他也知道自己就是花架子。虽然射御的精髓也不在于武艺有多高强,而在于姿态周正、行有法度。射礼并不看重箭究竟能射到靶心的几环,但至少得射到箭靶上去。御马虽然也不需要来去如风,但控马动作一定要足够端庄得体。 苏照归想到自己体魄值“18”,心中一叹,他要是能把其他面板属性的点数转一些到体魄上去就好了。现在自己虽然能控马引弓,但如果不是绝对温驯的马儿,恐怕在驾驭时没法把姿势摆得很完美。文通门要求如此高,可别在这里前功尽弃。 [系统:检测到属性转化需求,是否花费1000万(新手福利价)购买一次性初级洗髓丹?(注:只能转化单项50点以上的属性)] [苏照归:“?还能这般行事,不错。”] 虽然不给他开随身商店,但无论是上次的空间袋,还是这回的药品,都精确满足了他的需求,让他能赊买急需用物,苏照归很感激。 [系统:……(听到了他感激的心声)] [消费记录:-1000万] [物品:初级洗髓丹x1] [系统里出现一枚散发黄光的小圆粒,苏照归轻捻之后,圆粒消散于指尖,同时他的“五维面板”浮现出超过50的数值:精神(68点)、心性(98点),都发出光芒,等待触碰。] [苏照归想着心性不易增加,便不考虑转化。他决定转化精神的点数为体魄。他触碰面板,可选取点数:1—18。苏照归取了12点。] [是否选择“精神12点”转化为“体魄12点”,确认?是。] [五维面板属性变为:体魄30,精神56,智力46,言灵45,心性98] 苏照归脑子稍微有点重,但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些,手脚也更有劲,连走路的姿势都更矫健了。对射礼之考核多了几分信心。《 》 22、二一 其声如霞 二一其声如霞 苏照归前方还有两位应试者,他们一人正在牵马,另一人正接过文通师兄递过来的弓箭,刚接在手中,那人“哎哟”一声,竟然握不住弓箭的重量,被带得手臂猛地下沉,发出痛呼。 “好重!”学子惊呼。 也在这时,牵马的那位学子被忽然蹬起的马蹄溅了一身泥水。马儿嘶鸣着高抬前腿就要踹他,吓得那人连忙放手。 这两人脸色都变得难看,意识到文通这射礼的考核比想象中难多了,不止是要考姿势规范,还准备了沉重的弓箭和不驯服的马儿。他们自觉无法通过,便垂头丧气离开。临走前一人还看苏照归的身量摇头,大概觉得苏照归细皮嫩肉小白脸也是无法过关的。 苏照归走到马旁,接过弓箭,果然沉甸甸,定睛一看居然是铁胎弓,怪不得如此沉重。但他握得很稳,将箭囊穿过手臂背上单肩,囊中仅有三只箭。 随即苏照归牵过马儿,在马儿又要扬蹄踹人的前一刻,协调身体,深吸气,蹬镗、揽缰、上马一气呵成,落于马背的冲量让马受惊后撒开蹄子跑。但苏照归单手一扯缰绳稳稳拉住,夹稳马肚子,另一手抽出箭囊中的羽箭,搭弓射箭,直贯靶面。 第一只箭射上三环。马儿又嘶鸣撅蹄。苏照归迅速控马奔跑折返,在经过中间时,又抽箭疾射。第二只箭上五环。 忽然场边文通门师兄吹响哨子,马儿听后猛抬前蹄,几乎半直立起身,要把苏照归掀下去。但苏照归惊险勒住缰绳,身体也几乎跟随直立,且在空中立起几乎静止的时刻,抽箭再射,这里位置极好,又是从高射低,第三只箭直中七环! 场边传来鼓掌喝彩声。 而那匹马,重新落地后就状若疯魔的不住打转摇头,若不是刚才苏照归抓紧射出第三只箭,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射了。苏照归见状强行勒绳下马,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弯下腰迅速出手,握住了马前左蹄,呵:“别动!” 那匹马似乎有灵性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者知道苏照归握住的地方正是它不舒服所在,竟然真的不动了。 [苏照归惊异:“‘言灵’竟然对动物有效?”] [系统:……] 不回答也无妨,大概万物有灵,皆能应灵。 苏照归看见马蹄处果然有一根刺,便伸手抽出,抽出刺后,马儿紧绷的前蹄明显一松,随即恢复了温驯,亲昵低下头挨挨擦擦地贴着苏照归,显得极为感激和依恋。 苏照归拍了拍马头,随即握着那枚刺来到场边,举起示意给刚才鼓掌的文通门师兄看。 菊英青云袍的文通师兄显得极为惊讶:“学友好本事,我等本以为是这马今日乖戾,想不到它蹄中竟被扎了草刺。太簇在此多谢了。” 原来这是十二律的太簇师兄,也不知道师从哪位贤人,苏照归又问:“太簇师兄刚才吹哨,也是为考校?” 太簇师兄点头道;“射礼之考校,重在‘处变不惊’四字,吹哨是为着‘变’,若无‘变’,何能显出‘不惊’?学友做得很好,跟我来下一关吧。” 苏照归依言被领向前,开阔山谷蜿蜒向上,出现一方渺渺亭台,亭中有一扇屏风,屏风前是一架伏羲式的古琴。琴案前方是一座缭绕氤氲的倒流香。香雾如云漫上山峰摆件,与亭边的雾岚烟气相得益彰。 太簇拱手朝亭中拜:“师父,人来了。” 亭中屏风后传来一个略沧桑的声音,并不是苏照归在子秋记忆里听过的孟非声音,想来应是别的贤人。 “终于又一个,来奏琴。不要说话,只弹。” 太簇眼神示意,苏照归便独自走上台阶,来到亭中落座。这具伏羲式的焦尾琴格调古朴,声音沉郁。 苏照归弹了一曲《文王操》,琴音脉脉,显出圣人心志高洁,得友于雪霜之意。弦中铮然不屈之魂、得君行道之愿、天下景平之望,皆如愿如诉般流露在弦上。 弹奏间,屏风后的贤人吟诵着散句: “此意合山空……” “此境比猗兰……” “君不见天音明月远,万古长流一杯空……” 待得苏照归一曲弹完,似能感觉周围鸟鸣山涧都沉醉琴曲,结束后犹自余音唱和,一派和谐生机。 屏风后的人久久不语,半响沙哑嗓音说: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有想拜入的贤者门下吗?” 亭台外的太簇听到,暗自心惊,虽然苏照归看起来优秀,但其实还剩下一关还没考。现在自己师父怎么就提前问此子的名字和志向了,本应在入学后再问的……是笃定他一定能通过,有意收他为徒吗? 刚才的琴曲的确很优美,但文通弟子中精擅琴曲者不少。还是说,琴曲中有什么玄机? 苏照归回道:“在下苏燧,文通门中俱是翘楚大贤,能被任一位收作传人,都是幸事。” 那人又问:“你的琴是跟谁学的?听起来很像一位故人。” 苏照归拱手:“蒙赏识侥幸入得尊眼,乃小子开蒙之师所传。” 对方声音虽轻,却恍惚砸下惊雷般响在耳畔:“此曲仿若子秋师弟再世之奏,每想到他,我总是心痛难禁啊。” 太簇失色:“师父!” 屏风后转出一位中年男子,年龄看似和孟非相当,头发却尽成雪色,眉目润朗,摆手道:“那些劝言,门外说说也就罢了。铸成大错固不可恕,然而恃险绝艳一朝陨落,叫人如何不叹,如何不痛?当年大师兄身死道消,师父何尝不是这般惋惜心境……” 太簇又惊又紧张:“师父!此处不比落霞山!” [系统:触发关键词“落霞山”] [落霞山:文通十二贤之公孙夏隐居所在。公孙夏的琴技、卜算双绝,屡屡拒绝出任官职。为文通门中第一隐士。公孙夏应孟非之请,前来坐镇试院,为十二贤中除了孟非外,及门最久的贤人。] [苏照归问系统:“他说的大师兄身死道消是什么意思?意思孟非不是大师兄?当年还有个大师兄?谁?”] [系统:……] [系统不回答问题,也不揭示关键词,只埋头更新进度。] [主线任务:帮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80%] [现阶段任务指引:通过文通门余下的考校,射(已完成)、乐(已完成)、德(待完成)] [任务奖励记录:射(星币+1500万,体魄+5,精神+5,言灵+2,智力+4)、乐(星币+1500万,精神+8,智力+5)] [新手指引:公孙夏嘴上没拴门锁,他的话是重要线索哦~] [苏照归:“……谢谢提醒。”] 苏照归赶紧作揖:“您是公孙前辈吧,晚生有幸拜会。” 公孙夏看着苏照归,轻道:“我今早,算了一卦。本来还有些不信,你怎么可能……”他忽然笑了,“但听了你弹的曲子……原来是应在这上面。好得很。你去下一关吧。” 公孙夏的话俨然别有深意。他又转回屏风后面,吟了一首意有所指的诗: “秋月无端照古琴,冰融未解玉壶吟。松涛且作沧浪泣,自有天风扫雪心。” 苏照归有所触动,但默不作声,跟着太簇继续往下一关去。他见太簇一副心事重重的忧思之样,便不套话探问。太簇见他沉稳持重,也暗自满意。 - 太簇把他带回了刚才讲会大院旁边的另一处偏殿,偏殿门已有一位弟子在守着了,见状朝他们拱手笑:“太簇师叔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太簇问:“怎是许师侄在此,应钟师弟呢?” 许师侄道:“小师叔一直不见人。天色已晚,孟掌院吩咐先让通过乐试的学友们稍歇,之后再去大成殿,故而派了我在此。” 太簇点头,便做了交接,让苏照归跟着这位许师侄去暂时休整。 转过两个殿宇的拐角,视线里已经不见任何其他文通弟子。那位许姓文通书生便打开旁边一间空房,拉了苏照归进去,关上门,小声问:“苏公子,在下许霄,端木师祖叫我来问问,事情可还顺利?需要什么便同我说。” 原来这位许霄师侄是端木江的人,苏照归拱手谢了,但他不知道端木江交代到什么程度,想来也不可能把子秋的事合盘托出,多半只是让这位小弟子策应,方便通过他递个话:“烦请告知端木先生,在下与他约定之事已有眉目。眼下还有一关考校,如能得到孟掌院单独指教,事便有望。” 小许脑子很快,虽然不知全貌,仍帮忙想办法道:“要孟掌院单独指教的话,那么待会考校时,就得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了。” 苏照归道:“惭愧,在下与端木先生有约,考校入门乃行非常之手段。还望许公子勿以在下为投机之人——这考量德行会如何进行?” 许霄也灵活点头道:“端木师祖本来也要我来同你说的。德行试炼每次都不同,前些年,来书院坐镇的贤人都会参与评定,但这几年俱由孟掌院来独自评判。今番贤者来了公孙师伯祖和扁师伯祖,他们两都是隐居不问世事的,大概也不会管这最后一关。很大可能依然是由孟掌院全权裁夺了。” 苏照归记在心里,问:“在下需要注意什么?” 许师侄娓娓道:“孟掌院虽不苟言笑,但他选出的弟子里,有聪明机变的,也有大气沉稳的,并不拘于个性;有富贵世家,也有寒门才俊,并不挑出身;除了一点禁忌,大部分考生都不知——可以叫他‘孟师伯’‘孟师祖’或者‘掌院师伯’‘掌院师祖’,但千万别叫他‘大师伯’或‘大师伯祖’,不然他早晚寻由头,故意挑你毛病,而且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这条禁忌也是端木师祖花了偌大力气,暗地找了一批又一批学子后,才总结出的。切记切记。” 想不到孟非对人叫他“大师兄”暗自有意见,结合之前在公孙夏那里漏出的线索,苏照归问:“敢问有何说法?” 许师侄摇头示意不知:“师父说这事别打听。此外的忠告是:不是学问上的事,能不问就不问。即便是学问上的事,也别碰道统治策的方向。待会在答题考校的时候,也尽量避开。” 苏照归揖道:“多谢,在下谨记。” 许师侄交代完毕,把苏照归带进大成殿旁的小屋,叫他先在那里歇着,此刻里面空无一人。 夕阳下巍峨的大成殿宛如一座尊严的宫阙,踏上高阶才能进入。这是大渊朝的青云之阶,此间士子怀揣叩问天阙的济世宏愿,步步登临。它如此高大庄严,象征着文通门和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体面吗? 苏照归听到台阶上方传来嘈杂声和争吵声,他探出身子从窗口往上看。 大成殿入口处有两根白石柱,雕饰精美松竹纹。此刻几位纯黑衣甲的卫兵和身着文通青云袍的弟子在柱下推搪着。 除此外,大成殿廊下还有一队纯黑衣甲的卫兵,为首者是黑面甲,长白胡须的老将军。 苏照归心中一动:这不是在道上遇过的章倚剑老将军吗?怎也来了此地?不妙,章老将军知道苏照归是端木江的宾客,且仿制了秘典,甚至还邀请他作儿子的老师。若指认他,泄露这层关系,接下来的考核,在掌院孟非那里就不好办了。 苏照归再定睛一看,大成殿门口柱下,几位文通弟子握剑前抵,怒气冲冲。 为首的是应钟,正剑指前方一位不速之客——站在“大成殿”匾额下,笑吟吟摇折扇,脸戴面甲的少年,赫然便是刚才在山道上捣蛋的君游了。《 》 23、二二 其血如黄 二二其血如黄 君游这“人才”,现已经闹到大成殿门口。苏照归心想:刚才那两关,他是怎么过的? 果然听应钟怒斥道:“射术之关和琴艺之关都打发你回去,还得寸进尺——章公子,别以为有黑甲卫撑腰就可以在文通门为所欲为!” 章公子?苏照归看着一老一少脸上如出一辙的面甲,难道这位君游是那位章老将军的后辈?怪不得说戴面具是“家里规矩”了,敢情是黑甲卫的规矩吧。 “君游”就是章老将军那位要请老师教学的儿子?年龄倒是对的上。还好给拒绝了。 射技和琴艺关卡,都没让君游通过。但他仍来到大成殿下,一起前来的还有章将军。黑甲卫是帝王直隶部队,手握重权,这是要干涉文通门的考核吗? 君游款款而谈,语中有不屑之意:“射礼所用铁弓太脆,我撑开即断。于是换了自用之弓,重逾两倍。射靶太近不禁射,箭靶被射倒了。我重新支靶,远逾两倍;还有你们那些马,无一不在我掌下觳觫,我只能骑御自家的浮屠铁马,仍是三射三中红心——这怎么不算通过射试呢?” 苏照归听得匪夷所思又不住摇头——君游还真是“人才”。文通门消受不起这尊大佛啊。 听着章君游说话时,那种不适感又出现了。脸上带着戴面甲,声音透出便有些失真,这叫苏照归有股不知何起的难受劲。 果然应钟痛快骂道:“章公子这精良装备和超群武艺,合该纵横敌阵驰骋沙场——来我文通门逞什么威风?俗话说:边庭苦、侠骨香,别是奈何不了那些蛮夷乌孙,只会欺负读书人!” 章君游倒是没恼,一副还挺享受和人吵架的姿态,也有板有眼争辩回去:“应钟公子方才与我试剑,让了你十六招,连片衣角也没给我削下来。都说愿赌服输,公子耍赖不与我探讨旧典,寻至射场要我考,考过了又赶我走。寻至琴亭又不让我弹,偌大的文通门,连个公道都不给人。不才也只能厚脸皮拉着长辈,来这孟掌院坐镇的大成殿问一问说法了!” 应钟气得冒火:“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余何尝未与你谈经论典,分明是列陈旧典失传之证,追问你所载之处,你又顾左右言他,才不足为信!像你这种耍赖偷滑、强词夺理之辈!还妄想入我文通门?简直痴心妄想!” 君游也不甘示弱:“都云文通君子彬彬,像你这等炮仗脾气、意气用事、口禅不修的小家伙,能在这里混成十二律弟子,看来文通门也不过如此。” 旁边有弟子拉住应钟:“小师叔,莫跟他一般见识,掌院刚来了,请人都进去。” 这时,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章老将军终于开口:“是否失礼,有无资格,都听孟掌院定夺。收戈进殿。我等廊下相候。” 听完他的吩咐,章君游便把弩脱下来放在地上,准备踏步进殿。 应钟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努力抑制用语,拦道:“大成殿中俱是至圣先师,冠礼第一,把你面具摘下来!不可无礼!” 章老将军在廊下道:“此处,无妨。” 章君游点头,摘下面具。忽然若有所思般回身看了一圈,却没看到什么人,便跟随进入大成殿。 - 大成殿穹高数丈,被顶端的洁白巨型羊烛照得通明。下方陈列群贤雕塑,最中间是一尊大贤的全身像,仰视几乎看不到头顶。神像前方放置几十个蒲团,正中有一张书案。 文通书院的掌院、岐郡大贤、十二贤人中地位最尊的首席师兄孟非,端坐案后,两侧各有一位书童侍立,捧香奉牍。 先前已有三三两两的考生进殿,此刻都站起身。一望之下,通过之前关卡者总共约二三十人,最后的考核将在这些人中择选良才,正式进入文通门。 许霄不住张望人群,想找到苏照归,却使劲揉眼睛都看不见人影。他惦记端木师祖的吩咐,悄悄出殿,在刚才指引苏照归歇息的小屋前后找了几圈,又在大成殿周围小屋找了找,甚至连近处的恭房都去了,却不见苏照归踪影。 “苏公子这是去哪了?”小许师侄诧异无奈之下,只得重新回返大成殿,心里暗自祈祷苏照归已经早一步进殿,只是站在人不易看见的地方罢了。殿后方纵向极深,尤其众多塑像的阴影死角,可藏下许多人。 书童得了孟非的吩咐,一人安顿其他考生落座,一人客气来到君游前方,有礼道:“章公子,掌院请您在侧间稍待。他会亲自考校。” 应钟面有不甘,但顾忌师父已经有所决断,只能强忍气愤情绪,不再理睬。 章君游略有些小得意般笑瞥了一眼应钟,摇着扇子跟在书童身后,被引到大成殿中侧面,此处有数间半隔的小室。室中有琴台书案、茶具花瓶,颇为风雅。纱帘隔断,隐隐绰绰。 殿中诸生落座,书童点数,把刚才通过关卡的人名一一念出,每念一个,就会有考生应下。 “苏燧。”书童念。 无人回应。 “苏燧?”书童又念了几声,嘱咐弟子出去找,接着念完了其他名字。小许干着急,也悄悄去找了,仍然一无所获。 找人的文通弟子回来后摇了摇头,书童禀告了孟非,得了吩咐,对众学子道:“先开始吧。此关考校德行。德不孤必有邻,修人之德如搬山,非一日之功,更非简单试题展示所能判否。” 众生认真听取。 孟非续道:“德来自心,心不可见。德化为行,唯人可感。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否具备‘德’,并不是他自己才高八斗、有移山填海之力,就能体现出来——因为有德与否的评判,来自旁人。” 大家都默默点头,应钟听师父这次的开场白,显然其中有指点君游之事的道理。师父说得很清楚了:再有能力又如何?别人不认可“有德”,就入不了文通门。 应钟心头恶气尽舒,不由想:不愧是师父,一席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透了。应钟不由得摇头想——那位放肆的章君游,八成还听不懂话中深意,连被断然拒绝都不知道。 - 君游在侧间听取着考校德行的开场白,收敛那副总显得轻浮的淡笑,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 君游所看的富贵气象、众生丑态已经太多了。那些与他十六岁年龄极不相配的见识,使他在无人时总有种麻木的空茫。有些人生来流淌着罪孽与功业并存的血,能从天空俯瞰红尘,也能跌下万丈深渊—— 君游忽然听到旁边有响动,抬眼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在山道上见过的苏姓书生,从侧面另一个隔间,掀开纱帘,站在他的身侧,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脸。 君游想:刚才书童呼唤的“苏燧”时未应,他为什么不去参加考校呢? 君游想:他曾抱怨自己戴面具藏头露尾,现在自己进大成殿摘下面具,能看到面貌了。 君游想:这位苏公子,在山道初见时就给他熟悉温暖之感,倒想亲近一番,虽不知缘故,但莫名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良人。这想法荒诞无稽,然而在心中升起时,却又那么自然。 君游想:三千美人看过不少,动他心弦者无一,今日这是怎么了? 君游想: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君游想:他手中那是……什么? 君游想:我为什么……动不了? 君游想:好凉……好,痛,是,什么? 章君游表情空白,目光慢慢从苏照归脸上移下,极慢地,先看到地上一点红色,一滴滴的,再逐渐往上,大片泅红的血迹从胸口涌出,最后看到,自己胸膛心脏处插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锋利琴弦。 琴弦末端系在苏照归的手上,血迹斑驳在修长手指上,在他的指骨处蜿蜒出红色的线。 君游动了动嘴唇,想要发声,却漏出气音。 那根琴弦在心脏处用力搅了搅。 章君游想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这副表情空白的模样,落进了对方蕴满眼泪的墨瞳中。 好漂亮的眼泪……章君游意识散碎,无稽地想。 ——何种深仇,为什么如此恨我? ——若恨我至深,却又为何泪流满面? ——我是否也该恨你,可为何我只觉得悲伤? ——被冰弦贯穿,我竟不怒不怨,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章君游虽然无法闭眼,但被刺激得反射性瞪大了眼睛——苏照归又用那根琴弦在他心口搅了搅,然后凑下身。 眼泪簌簌而落间,苏照归在章君游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低声地、近乎喑哑地笑了起来。 章君游无法瞑目,轰然倒地。心口蜿蜒的血洞先逐渐扩大,整个人仿佛没入了血水中,而后逐渐消融,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蓝色荧光,消失在原地,不留痕迹。 - 苏照归低笑的时候,看着手指上蜿蜒的血纹,让人被迫想起,十指尽断时狰狞的颜色。 “退敌”的高反噬如期而至,可在被黑色潮水淹没前,他能完成这场刺杀,为此哪怕系统提醒他精神要被反噬,也值得。 因为,在他落入黑潮中,看到龙座上南宫濯的虚影时,心中能鼓起仿佛无尽的勇气,给予他正视与抗争的力量: ——我做到了,我能杀你了,哪怕是这般,改名换姓,身份变换,记忆缺位,不知来处的南宫濯。 ——我没认错人,山道上就觉得不对劲,这就是你,你的眼睛,你的神态,你的声音,你那眼高于顶、聪明机巧、什么都不真正放在眼里,永远乐于折腾的自许——南宫濯,我在你枕边睡了几千日夜,如何会认错,十六岁的你啊。 ——你在这时空叫章君游?究竟是残魂误入此间,还是也有系统经营?对过往一无所知或是封印了记忆?都不重要。我不是来刨根问底的,我只想杀你,哪怕只是杀掉一个影子。做成这件事,除此外别无他念。 ——我不会愧疚、不安、后悔。 ——自我在阶下看到你摘下面具,认出这张入我梦魇的脸庞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作此决定。 ——系统曾说:皇权是社会体系中最强大的力量,因此只能使用所谓“破次元”的力量来对抗。而如今的我,已经有此力量,我用系统给予的法器“文王琴”杀了你的“化身”,甚至用系统的“道具”处理干净了“现场”。 ——我还会在别的任务世界见到你吗?祈祷永不相见吧,南宫濯。因为再相见时,只要我一息尚存,仍会拼尽全力杀掉所有时空中的你。 - 一炷香前。苏照归木雕似的站在文通阶下,看着取下面具的章君游入殿。 他看到了那张梦魇中的脸,那么年轻、熟悉,令人肝肠寸断。 [苏照归在系统里说:“有需求,杀人工具。”] [系统:……] [苏照归:“没关系,我自己去找。”] [系统:……] [苏照归:“文王琴的‘退敌’功能,可以只针对特定一人对象吗?”] [系统:……] [苏照归:“为什么南宫濯会在这里?是失忆?是分魂?还成了黑甲卫的人?”] [系统:……] [苏照归:“是否有其他穿越者到此地做任务?”] [系统:……] [苏照归:“算了,我只关心如何杀他。”] 苏照归坐在系统中竹影婆娑的书斋前,砚台中永蓄的香墨仿佛化为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刺目文书。在南宫濯辗转征取天下的数年间,他与苏照归往来百封书信,信中偶尔夹带一些小礼物。如他应南宫濯之托写了一幅对联,回头南宫濯将字雕在一块玉牌上。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 再次看到那枚玉牌的时候,它以鲜红丝绦系绳,南宫濯给他挂在脖颈间,结成一枚死扣。 到了夜晚,南宫濯又以灵活的手指,将丝绦的死扣和衣物一起解开。 - 苏照归哀怒至极。原来如此……山道上君游在《易》阵中通过的第一关…… 所谓的“分不清活扣死扣”,是因为所有死扣在南宫濯手中都是活扣,都能解开。 苏照归急促的深呼吸,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说出“杀人工具”的前后,系统并没有发出警告。 说明他可以这样做。 [系统;检测到消灭重要隐藏关卡敌人需求,系统指引已上线。] [隐藏关卡:???(未触发)] [建制破坏清单] [??:0/1] [少师座-章君游:0/1] [??:0/50] [???:0/500] [提示:未激活关卡,消灭敌人的奖励礼包会暂时冻结,待后续触发关卡后再行发放。] 苏照归心中猛然一跳——重要隐藏关卡,之前一直不提示,是因为他并没有真正“触发”,从“少师座”和“破坏建制”来看,难道是黑甲卫? [系统:请寻找“文王琴”功能二“退敌”的设置面板。] [苏照归在系统中拿出文王琴仔细检视,手反复在琴弦处摸索。找到了功能二的“退敌”,密麻小字中,看到有昏暗的二字篆书“设置”。] [苏照归触碰。] [设置:退敌形态可变换,默认形态“声震”,是否花费1000万星币解锁其他形态?] [是。] [请选择形态(注:请配合体魄值选择)] [声震:需要体魄值>5(满足)] [弦丝:需要体魄值>20(满足)] [琴腹匕:需要体魄值>60(未满足)] 现阶段的30点体魄值,能选择“弦丝”。 [新手指引;弦丝穿刺速度较慢,建议配合购买定身丹哦~] [是否花费1000万购买定身丹(新手福利价),定身五个呼吸。] [是。] [新手指引:是否花费1000万购买场景清洁丹(新手福利价)。顶级化尸水效用,清洗无尘认证,还原干净场景。] [是。] 好系统,这么多福利,希望他这般做吗?苏照归心下雪亮,那就如所愿耳。 - 苏照归趁着门口骚乱,先一步进入大成殿深处,在那些雕像的阴影中躲藏起来。 他听到书童在呼唤自己名字。但他隐蔽未动。 他看到书童将章君游引向侧面半隔断的纱帘小间。他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 他嗅到新泡的茶水香味,看到花瓶中有婀娜的芍药。 初春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也适合再添一点血色。 他掀开纱帘的手并未发抖,身体也没有失去控制。原来这就是专注当刺客的感受。 [使用文王琴功能二“退敌”(弦丝形态)] 文王琴的弦已经变化成一截冰青色纤丝,从空间袋中钻出,被苏照归的手指捻紧。 定身丹使用了,五个呼吸,很漫长。 曾经的一尊刀俎,此刻成为鱼肉。 上前一步,弦丝稳稳推进章君游心脏位置,血一开始细细流淌,随即猛然迸溅。 苏照归眼前变得雾朦一片,是血溅出来遮住了视线吗?没关系,正中对方心脏,无法逃脱。 ——这时候不想看这颗心是什么做的了,也不想探究来龙去脉。连问都懒得问,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杀了他的念头。分不清究竟是被仇恨支配,还是有条不紊地支配力量。这就是宰割,这就是生杀。 ——南宫濯,模糊间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嘴脸,叫人既快意又刺目,委屈吗?痛吗? 那时候苏照归忽然又明白了一种心情——原来,想让他那么痛,是因为自己一直在痛着。 双瞳朦胧润泽之间,他脑中空白,低头吻了章君游的唇,在确保对方被杀死、即将化成血水的那一刻。 ……看在少年时的你的份上……正因为曾经对你……所以无法原谅你对我的伤害。 ——那些亏欠我的,今日取命来偿,阁下如数奉还吧。 [系统:使用清洁丹,化尸现场已恢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