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给我骗了个爹》 第一章:帮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暮春三月的江南,细雨刚歇,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苏芊芊蹲在临河客栈二楼的窗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像精准的秤砣般扫过街上每一个行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鹅黄襦裙,发髻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这副落魄模样是她精心设计了三天的成果,既要显得可怜,又不能脏得让人退避三舍。 “娘亲,申时三刻了。” 脚边传来稚嫩却老成的声音。六岁的阿宝仰着脸,手里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东街王员外,吝啬,随身护卫两名,难缠。西巷陈掌柜,好色但惧内,风险高。北桥茶叶贩,银钱多在货上,现金少……” “今日的肥羊呢?”苏芊芊吐出草茎。 阿宝翻到册子最新一页,小手指着其中一行:“城南李府家主,李执意。年约二十五六,三个月前自京城来此置产,已购下整条梧桐巷的宅院。无妻无妾,仆从简少,每日申时末会经过前面街角的书画铺,据铺子伙计说,此人买画不论价,曾用三百两购一幅无名山水。” 苏芊芊眼睛亮了:“三百两买张破纸?” “是真迹,只是卖画的不知道。”阿宝纠正道,随即压低声音,“重点有三:其一,他独居,无亲眷干扰;其二,极有钱且似乎对钱无概念;其三——”他顿了顿,“据车夫说,此人脾气极好,前日马车溅了路人一身泥,他亲自下车道歉,赔了十两银子。” “十两?!”苏芊芊捂住心口,仿佛那银子本该是她的,“溅身泥就十两?这人不是傻子就是菩萨。” “娘亲,我们的计划要改改。”阿宝合上册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精光,“寻常碰瓷,他顶多赔个医药费。我们要做个大的——大到让他觉得,必须‘负责’才行。” 苏芊芊挑眉:“多大?” 阿宝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刻钟。 听完,苏芊芊表情复杂地看向儿子:“阿宝,你这些招数都是从哪儿学的?” “娘亲教的呀。”阿宝天真地眨眨眼,“您说过,骗术之道,攻心为上。我们要的不是他一次的钱,是他觉得要养我们一辈子的愧疚感。” 苏芊芊沉默片刻,摸了摸儿子的头:“是娘亲对不起你。” “不。”阿宝抓住她的手指,小脸认真,“阿宝喜欢和娘亲这样。等我们攒够钱,就去南边买个小院子,阿宝上学堂,娘亲开个绣庄,再也不骗人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苏芊芊都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揪了一下。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就干最后一票。目标,李执意。” 申时六刻,街角书画铺前。 李执意一袭月白长衫从铺子里踱出,手中并未拿画,倒是身后的侍从捧着个长匣。他身形颀长,眉目温润,走在尚带雨意的春风里,像幅会走动的江南水墨画。只是若细看,会发现他打量周遭时,眼底偶尔掠过极淡的审视——像商贾验货,又像猎人选场。 苏芊芊躲在巷口,深吸一口气。 “娘亲,记住,”阿宝躲在她身后的竹筐里,小声提醒,“摔倒时要向左偏三分,他的侍从在右侧,这样他会亲自扶您。抓住他袖子时用三分力,让他觉得您虚弱但并非刻意纠缠。哭的时候先抽噎,再落泪,顺序不能反——” “知道了知道了,小夫子。”苏芊芊理了理鬓发,“娘亲可是专业的。” 她抬脚欲出,腹中却忽然一阵细微的翻搅。 这感觉近日已有三四回,像是有只小手在胃里轻轻挠。她皱了皱眉,只当是晌午吃的馄饨不干净,并未多想。 时机到了。 李执意主仆已走到预定位置——一处微微凹陷的青石板,积水未干,极易滑倒。 苏芊芊拎起旁边半旧的花篮,里面装着几支蔫了吧唧的野花,低头快步走出。她计算着步距、速度、角度,在距离李执意五步时,左脚精准地踩上那片积水—— “哎呀!” 惊叫声不高不低,足够凄楚但不刺耳。她身子向左软软倒去,花篮脱手,野花洒了一地。 一切如计划般完美。 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完美——李执意几乎是瞬间就伸出了手。不是侍从,是他本人。他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适中,既制止了她跌倒,又未碰触过多。 “姑娘小心。”声音清朗温和,如他这人一般。 苏芊芊抬眸,眼里已蓄起一层薄泪——这是她的绝活,说哭就哭,比戏班子台柱子还快。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看清他唇角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不是关切的笑,倒像是……玩味? 不可能。苏芊芊压下异样,戏已开锣,必须唱完。 她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直,却忽然按住额头,身子晃了晃:“多谢公子……奴家、奴家头好晕……” 说罢,她眼一闭,竟直直朝李执意怀里倒去。 这是计划外的一步!竹筐里的阿宝差点叫出声——娘亲这加戏太冒险了! 然而李执意竟没躲。 他接住了她。月白长衫染上她衣襟的潮湿,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姿势近乎拥抱。苏芊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能感觉到他胸膛平稳的心跳——太快了,她想,一个正常男人抱着陌生女子,心跳怎会毫无波澜? “姑娘?”李执意唤她。 苏芊芊“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惊慌”地推开他,踉跄后退:“公子恕罪!奴家、奴家不是有意……” “无妨。”李执意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要送医?” “不、不用……”苏芊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了哭腔,“奴家只是……只是已经两日未进食了……” 完美。既解释了头晕,又暗示了困境。 李执意果然露出同情之色:“竟如此艰难?”他转向侍从,“去对面买些吃食来。” 侍从应声离去。 机会来了。苏芊芊忽然抓住李执意的衣袖——用三分力,指尖微颤:“公子,公子是好人……奴家不敢瞒您,方才那一摔,怕是扭伤了脚踝。奴家孤身带着孩子,若是不能走动,我们母子……我们母子怕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她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每一颗都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李执意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到抽噎时,才缓缓开口:“姑娘的孩子在何处?” 苏芊芊心头一喜——上钩了! 她转头朝巷口喊道:“阿宝,来……” 竹筐里窸窸窣窣,阿宝钻了出来。他今日穿的是打满补丁的小衫,脸上还被她用灶灰抹了两道,活脱脱一个小乞丐。他怯生生走到苏芊芊身边,抱住她的腿,仰脸看李执意,大眼睛里泪花打转:“叔叔……不要欺负我娘亲……” 这一句,苏芊芊心里给儿子竖了大拇指——以退为进,妙! 李执意蹲下身,与阿宝平视。 这一蹲,让苏芊芊又觉异样。这般家世的公子,竟会蹲下来与一个“小乞丐”说话? “你叫阿宝?”李执意温声问。 阿宝点头,往后缩了缩,却“不小心”将脖颈上挂着的红绳坠子露了出来——那是一枚水头极足的玉佩,雕着复杂的云纹,与他的破烂衣衫格格不入。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用明显不属于他们的贵重物品,引发对方的猜测与好奇。 果然,李执意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苏芊芊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却莫名脊背发凉——那眼神不像好奇,倒像……确认? “公子,”苏芊芊连忙将阿宝揽到身后,挡去玉佩,“这玉佩是孩子他爹留下的唯一物件,我们再难也不敢卖。今日冲撞了公子,实是无心之失,公子不必挂怀,我们这就走……” 她作势要走,却“哎哟”一声,单脚站立,面露痛苦。 李执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姑娘脚伤不便,又带着孩子,能走去何处?”他顿了顿,说出苏芊芊期盼已久的那句话,“若不嫌弃,可暂住我府上养伤。” 成了! 苏芊芊心中狂喜,面上却挣扎犹豫:“这、这怎么使得……奴家与公子非亲非故……” “使不得也得使。”李执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若放任姑娘这般离开,李某于心难安。”他看了眼侍从买回的糕饼,“先吃些东西,随后与我回府。” 苏芊芊“为难”半晌,终于“含泪”点头:“公子大恩,奴家……奴家无以为报。” “不必言报。”李执意微微一笑,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深得让人看不透,“只是李某既管了这事,便会管到底。姑娘放心,在你脚伤痊愈前,李某会对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负、责、到、底。” 去往李府的马车上,苏芊芊搂着阿宝,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李执意将主马车让给了他们母子,自己骑马在前。隔着纱帘,苏芊芊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看到他偶尔侧首与侍从低语。那侍从……她眯起眼,那侍从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绝非普通家仆。 “娘亲,”阿宝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他腰间的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的是螭龙纹。螭龙……非皇室宗亲或特许功勋不得用。” 苏芊芊心头一跳:“你是说……” “我们可能钓到不该钓的人了。”阿宝小脸严肃,“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娘亲,记住我们的底线:只要钱,不害命,若察觉危险,立刻撤。” 苏芊芊点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莫名的翻搅感又来了。 李府比想象中更气派,却也更冷清。三进的大宅院,仆从不过十余人,个个安静利落,见到主子带回来一对狼狈母子,竟无一人露出异色,只垂首行礼,该引路的引路,该备热水的备热水。 李执意将母子安置在西厢一间雅致客房,吩咐丫鬟备衣备膳,便温言道:“姑娘先歇息,稍后大夫会来诊看脚伤。”他看了眼阿宝,“令郎可需陪伴?” “不必不必,”苏芊芊忙道,“阿宝很乖的。” 李执意颔首,目光在阿宝脖颈的玉佩上又扫过一次,这才离去。 门一关,苏芊芊立刻瘫坐在椅子上。 “不对劲,阿宝。”她压低声音,“他太镇定了。正常人捡回我们这样的麻烦,多少会问几句来历、遭遇。可他一句没问。” 阿宝爬上椅子,小眉头紧锁:“他在等我们自己说。或者说……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什么?我们才来这县城三个月,之前的行踪都抹干净了。” “不是我们,”阿宝指着自己的玉佩,“是这个。” 苏芊芊默然。这玉佩是阿宝襁褓时就戴着的,她不知来历,只知定然牵连甚大,所以从不示人。今日是特意露出,为了增加身世神秘感,引得对方探究——可若对方真认得这玉佩…… “今晚试探一下。”苏芊芊下定决心,“若他问起玉佩,我们就按编好的故事说。若他不问……”她抿了抿唇,“那说明他要么毫不在意,要么早就知晓。” 晚膳时,李执意并未出现,只遣丫鬟送来精致饭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一碟专给阿宝的糖糕。 大夫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看“伤”后,开了副舒筋活络的方子——苏芊芊的脚踝自然无恙,她提前在袜子里垫了块凸起的布,伪装肿胀。 一切平静得诡异。 直到亥时初刻,李执意来了。 他换了身靛青常服,手中托着个木匣,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烛光下,他眉眼更显温和,可苏芊芊却无端想起深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多深。 “姑娘住得可惯?”他将木匣放在桌上,“这是些孩童玩物,给令郎解闷。” 阿宝乖巧道谢,打开匣子,里面是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确是精致。 寒暄几句后,李执意终于步入正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家姓苏,名芊芊。”她早已备好说辞,“原籍江北,夫家早逝,家中田产被族亲所占,只得带着孩子南下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离,盘缠用尽,流落至此……”说着又要垂泪。 李执意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苏姑娘受苦了。”他话锋一转,“令郎脖颈上的玉佩,样式别致,不知是何寓意?” 来了! 苏芊芊心中一紧,面上却凄然:“是孩子他爹留下的。说是家传之物,要世代相传。具体寓意……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可否借某一观?” 苏芊芊犹豫片刻,还是让阿宝取下玉佩。李执意接过,走到灯下细看。烛火在玉佩上流转,云纹仿佛活了过来。 良久,他将玉佩递回:“确是古物,好生保管。” 就这么简单? 苏芊芊正疑惑,却听李执意又道:“苏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她立刻按计划哀声道:“奴家如今……走投无路。只求脚伤好后,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儿,将阿宝拉扯大……”她抬眸,泪眼盈盈地看向李执意,欲言又止。 按照设计,此时对方该主动提出“不如暂留府中”或直接给一笔安置银。 可李执意只是点了点头:“姑娘志气可嘉。”他站起身,“那便好生养伤,待姑娘能行走了,李某再与你商议日后之事。” 他竟要走? 苏芊芊急了,脱口而出:“公子!” 李执意停步回头。 “公子……”苏芊芊心念电转,必须加码,“公子大恩,奴家愿为奴为婢报答!只是阿宝尚小,奴家实在不忍他随我颠沛流离……”她忽然推开椅子,跪了下来,“求公子收留!奴家什么都能做,只求给阿宝一口安稳饭吃!” 这一跪是临场发挥,阿宝都愣住了。 李执意静静看着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散落的碎发。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终于,他弯腰扶她。 手掌触及她手臂时,苏芊芊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很暖,暖得不似这春夜的寒。 “苏姑娘不必如此。”他将她扶起,却未立刻松手,而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某既然说了会负责,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姑娘与令郎安心住下。至于日后……来日方长。”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门关上许久,苏芊芊还站在原地。 “娘亲,”阿宝拉了拉她的衣角,“他最后那句话……你听出什么意思了吗?” 苏芊芊缓缓坐到床边,手又不自觉按上小腹。 “听出来了。”她声音发干,“他说‘来日方长’——意思是他不急着赶我们走,也不急着给我们钱。他要……慢慢来。” “慢慢来做什么?” 苏芊芊看向窗外李执意离去的方向,那抹靛青色早已融入夜色。 “慢慢弄清楚我们是谁,慢慢看我们想做什么,慢慢……”她深吸一口气,“等我们自己露出马脚。” 阿宝小脸白了:“那我们……” “我们将计就计。”苏芊芊眼中闪过决绝,“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看谁能演到最后。” 她躺到床上,闭目养神,腹中那阵翻搅感却又来了,这次还伴着一丝细微的恶心。 该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床帐顶部的绣花。 不可能。那都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而且她事后喝过避子汤…… “娘亲?”阿宝担忧地凑过来。 “没事。”苏芊芊将他搂进怀里,“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烛火熄灭,月色透过窗纸,在玉佩上流淌。 而主院书房内,李执意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与阿宝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纹路稍有不同。 “主子,”侍从低声禀报,“查过了,三个月前出现在县城,自称寡妇,靠替人绣花为生,无异常往来。但那孩子……” “说。” “那孩子的年纪、相貌,尤其是玉佩……与当年失踪的小公子,对得上。” 李执意望着西厢的方向,夜色中,那扇窗刚刚暗下。 “继续查那女子的底细。”他声音平静,“至于孩子……先别惊动。” “是。那……要报给京里吗?” 李执意沉默良久,指尖划过玉佩温润的边缘。 “不急。”他缓缓道,“让我先看看,这出戏,她到底想怎么唱。” 月色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墙壁的地图上,恰好覆盖了整个江南。 而西厢房里,苏芊芊在黑暗中睁着眼,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 夜还很长。 第二集:怎么回事,最近总是恶心想吐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苏芊芊是被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逼醒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捂住嘴冲下床,趴在窗边的漱盂前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娘亲?”阿宝揉着眼睛坐起,睡意瞬间消散,光着小脚丫跑过来拍她的背,“您怎么了?是昨日的饭菜不干净吗?” 苏芊芊摆摆手,等那阵恶心过去,才喘着气直起身:“没事……可能昨夜受了凉。” 这话她说得心虚。这已是近半个月来第四次了,且一次比一次强烈。时间也规律得可怕——总是在清晨。 一个念头如冰冷的蛇钻进心里,盘踞不去。 “阿宝,”她声音发干,“去把娘亲的包裹拿来。” 包裹里有个褪色的锦囊,装着几样要紧物什:几块碎银、两件首饰、一份伪造的路引,还有一本薄薄的医书——《妇人诸症简易辨》。这是她前年从一个落魄郎中那儿买的,当时只觉得或许有用,从未想过真会翻开。 她颤抖着手翻到“脉象篇”,目光在“滑脉如珠,往来流利”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不可能的。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四个月前那场意外后,她明明…… “娘亲在看医书?”阿宝凑过来,小脸写满担忧,“您到底哪里不适?要不要请李府的大夫……” “不要!”苏芊芊反应过激地打断,随即放软语气,“不用,娘亲就是胃气不和,自己调养就好。” 阿宝盯着她苍白的脸,黑眸里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娘亲,您有事瞒我。”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她时常招架不住。 苏芊芊放下医书,将他搂进怀里:“阿宝,娘亲问你——若我们的计划出了意外,比如……比如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拿到钱,你会不会着急?” 阿宝在她怀里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宝只要和娘亲在一起,多久都行。” 这话暖得她眼眶发热,却也让她更愧疚。她必须尽快确认,然后做决定。 早膳是在房里用的。李执意遣人送来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腌梅。 苏芊芊盯着那碟梅子,心头警铃大作——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苏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李执意竟亲自来了,依旧一袭月白长衫,眉眼温润。 苏芊芊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关怀,睡得极好。” “那就好。”李执意在桌旁坐下,目光掠过她略施脂粉也掩不住的苍白,“姑娘脸色似乎不佳,可要再请大夫看看?” “不必不必,”苏芊芊强笑道,“老毛病了,过几日就好。” 李执意颔首,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阿宝:“令郎年纪虽小,却进退有度,不知可曾开蒙?” 来了。苏芊芊打起精神:“只识得几个字,他爹去得早,没正经学过。” “若不嫌弃,李某书房中有些启蒙读物,可让令郎去翻阅。”李执意说着,又似不经意道,“李某观令郎玉佩上的云纹,似是京城‘玲珑阁’的工法,二十年前风行一时。姑娘的夫家……莫非是京城人士?” 苏芊芊心头一凛。 这问题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她准备好的说辞是“江北商贾”,可若玉佩工艺被认出是京城货,便对不上了。 电光石火间,她垂眸哀声道:“不瞒公子,这玉佩……并非奴家夫家之物。是当年一位恩人赠予阿宝的,说是能保平安。奴家也不知来历。” 完美。将疑点推到“恩人”身上,模糊焦点。 李执意果然没再追问,只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恩人倒是心善。” 他话题一转:“姑娘既暂居府中,也不必拘束。西厢后有个小园,景致尚可,姑娘可带令郎散心。只是——”他顿了顿,“园子东北角有处荒废的院落,早年失过火,不大安稳,还请姑娘莫要靠近。” 苏芊芊应下,心中却记下了这个信息——越是让人别靠近的地方,越可能藏有秘密。 李执意又坐了片刻便离去,说是要去城中赴诗会。 人一走,苏芊芊立刻松了口气,却忍不住又干呕了两声。 “娘亲,”阿宝放下筷子,小脸严肃,“您必须看大夫。” “不行。”苏芊芊摇头,“李府的大夫若诊出什么,李执意立刻就会知道。我们的骗局就完了。” “那去找外面的郎中。” “更不行。”苏芊芊苦笑,“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身无分文的寡妇,哪来的钱看诊?若被李执意知道我们私下外出,更惹怀疑。” 阿宝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初绽的梨花,忽然道:“娘亲,您说李叔叔是真的好心,还是在试探我们?” “都有。”苏芊芊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阿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留我们,定有所图。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图什么。” “阿宝知道。”阿宝转过头,眼神清澈,“他看我的玉佩时,眼神不一样。像……像认识它。” 苏芊芊心头一沉。 若真如此,事情就复杂了。这玉佩牵连的可能不只是钱财,还有她一直试图逃避的过往。 午后,苏芊芊以散步为由,带着阿宝去了西厢后的小园。 园子确实雅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但她心思不在景上,目光总往东北角瞟。 那处荒院被一丛茂密的竹林遮掩,只隐约能看到倒塌的月洞门。李执意特意提醒,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或者说,职业本能。 “娘亲想去看看?”阿宝小声问。 “想。但不能明着去。”苏芊芊环视四周,见不远处有个洒扫的婆子,心生一计。 她牵着阿宝走过去,温声道:“这位嬷嬷,不知府上可有针线?奴家闲来无事,想给公子绣个帕子答谢。” 婆子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才道:“针线房在东院,老奴带姑娘去。” “有劳了。”苏芊芊跟着走,状似随意地问,“府上这般大,却似乎人不多?” 婆子“嗯”了一声:“主子喜静,仆从都精简。” “方才散步,见东北角那院子怪可惜的,好好的宅子怎荒废了?” 婆子脚步微顿,声音压低了些:“姑娘莫问,也莫去。那是府里的忌讳。” “忌讳?” 婆子似是不愿多说,只含糊道:“早些年的事,走水死了人,不干净。”说罢便加快了脚步。 苏芊芊不再追问,心里却更疑。走水死人虽是惨事,但也不至于成“忌讳”,除非……死的不是寻常人。 取了针线回房,她一边心不在焉地穿针,一边思索。李执意、玉佩、荒院、忌讳……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凑出什么,却又缺了关键一环。 “娘亲,”阿宝忽然凑近,鼻子动了动,“您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苏芊芊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味道?” “像……药味。”阿宝皱眉,“很淡,但阿宝记得这味道。前年我们住客栈时,隔壁的婶婶怀了小宝宝,身上就有这味。” 苏芊芊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儿子:“你确定?” 阿宝点头,随即睁大眼睛:“娘亲,您不会……” “嘘!”苏芊芊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 完了。连阿宝都闻出来了,若是有心人…… 她必须尽快确认。今晚,无论如何。 入夜后,李府一片寂静。 苏芊芊哄睡了阿宝,独自坐在灯下。医书摊在膝上,她一遍遍摸着自己的脉,却总摸不准——心太乱,手指都在抖。 更鼓敲过二更时,她终于下定决心。 李执意今日赴诗会,按常理该宿在城中友人处,不会回府。这是机会。 她换了身深色衣裙,用布条束紧小腹——若真有了,束紧些或许能暂时掩饰。又往怀里揣了仅剩的三钱碎银,推开房门。 夜色如墨,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昏黄地亮着。她凭着白天的记忆,绕开巡夜的家丁,从西厢侧门溜出府。 城南有家医馆,坐堂的是个老郎中,据说嘴严,给钱就办事。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头燥热。她脚步匆匆,脑中一片混乱——若真有了,怎么办?这孩子留不留?李执意那边如何应对?阿宝怎么办? 路过一条暗巷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蹲着个乞丐,正就着月光啃半个馒头。这本不稀奇,但那乞丐抬头瞥她一眼时,眼神锐利得不似乞儿。 苏芊芊心头一跳,低下头快步走过。 她没回头,却感觉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 医馆到了,门缝里透出微光。她叩门三声,这是暗号——夜里急症,加倍诊金。 门开了条缝,老郎中探出头,见是她,侧身让她进去。 “夫人哪里不适?”老郎中打着哈欠点灯。 “我……”苏芊芊咬了咬唇,“请先生替我诊脉,看是否……是否有了身孕。” 老郎中瞥她一眼,没多问,示意她伸手。 手指搭上腕脉的刹那,苏芊芊屏住了呼吸。 时间被拉得极长。老郎中闭着眼,手指微微移动,眉头渐渐蹙起。 终于,他收回手。 “如何?”苏芊芊声音发颤。 老郎中看着她,缓缓道:“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他顿了顿,“夫人,您有喜了。约莫四月余。” 嗡的一声,苏芊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四个月。正是那场意外的时间。 “先生……确定吗?” “老夫行医四十年,喜脉不会诊错。”老郎中提笔写方,“夫人若想留,需好生安胎。若不想留……”他抬眼,“老夫也可开药。” 苏芊芊呆呆坐着,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我……留。”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别人的。 老郎中点点头,将安胎药的方子推过来:“三钱银子。” 苏芊芊摸出碎银放在桌上,浑浑噩噩地起身,连药方都没拿。 走出医馆时,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考。四月的身孕,现在还不显怀,但最多再有一月,就瞒不住了。她必须在显怀前,从李执意那里拿到钱,然后消失。 可李执意那边……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说的话:“李某既然说了会负责,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负责。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疯狂却诱人——若她将计就计,就说孩子是他的呢? 李执意看起来是个重责任的人,若以为她怀了他的骨肉,即便不爱她,也会给一笔丰厚的安置银,甚至可能让她生下孩子…… 不。苏芊芊甩甩头。这太冒险了。李执意不是傻子,时间对不上,他若细查,立刻就会露馅。 除非…… 她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除非,她能让他“相信”孩子是他的。 回李府的路,苏芊芊走得格外慢。 快到府邸后门时,她忽然瞥见巷角阴影里站着个人。 月白衣衫,负手而立,正是李执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宿在城中吗? 苏芊芊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躲,却已被他看见。 “苏姑娘。”李执意缓步走来,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晚了,去何处?” “我……”苏芊芊脑子飞转,“白日里睡得多了,夜里失眠,出来走走。” “走走?”李执意目光扫过她沾了夜露的裙摆,“走到城南去了?” 他知道了。他一直在暗中监视她。 苏芊芊背脊发凉,却强自镇定:“是……想起一位故人曾住城南,想去看看,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她垂眸,挤出两滴泪,“触景伤情,让公子见笑了。” 李执意沉默地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良久,他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 动作温柔,指尖却凉。 “夜露深重,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出门的好。”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府中。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到西厢门口时,李执意忽然道:“姑娘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李某既留了姑娘,便会照料周全。” 这话说得体贴,苏芊芊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要将她看管起来,限制她的自由。 “多谢公子。”她低声道谢,推门进屋。 门关上,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发软。 阿宝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娘亲?” “阿宝,”苏芊芊声音沙哑,“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最多一个月,我们必须拿到钱离开。” “为什么是一个月?” 苏芊芊在黑暗中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苦笑道:“因为一个月后,娘亲就藏不住了。” 阿宝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扑过来抱住她:“不管发生什么,阿宝都和娘亲一起。” 苏芊芊搂紧儿子,眼眶发热。 窗外,李执意站在梨树下,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 侍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查到了。她去了城南孙记医馆,诊的是喜脉。四月余。” 李执意神色不变,只捻了捻指尖——方才拂落叶时,他触到了她的脉搏,虽只一瞬,却也觉出异常。 “四月。”他重复这个时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正好是那时候。” “可需要属下……” “不必。”李执意抬手制止,“继续盯着,看她接下来如何行事。”他顿了顿,“还有,查四个月前她在何处,见了何人。” “是。” 侍从退下,李执意仍站在原地。 月光洒满庭院,梨花如雪。他想起白日里阿宝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多年前那场大火,想起失踪的孩子…… 若阿宝真是那个孩子,那苏芊芊又是谁?她腹中的孩子……又是谁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想做什么,既然进了他的局,就别想轻易离开。 至于孩子…… 他看向西厢的窗,那微光在夜色中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固地亮着。 若真是他的骨血,他自然会负责到底。 若不是…… 他转身离去,月白长衫在夜风中翩然。 那便要看她,值不值得他网开一面了。 第三集:宝贝,这次我们赚翻了 苏芊芊醒来时,晨光已透过雕花窗棂洒了一地。 她躺在床上没动,手习惯性地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扎根生长。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惶恐,又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娘亲醒了?”阿宝端着水盆进来,小胳膊费力地举着,“李叔叔让人送了早膳来,还有这个——”他放下水盆,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说是安神的香丸,让娘亲放在枕边。” 苏芊芊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清冽的草药香,确实是安神定惊的方子。李执意这般细致,是真心关怀,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坐起身,忽然又一阵恶心涌上来。这次比前几次都剧烈,她捂着嘴冲到门外廊下,扶着柱子干呕。 “姑娘这是?”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 苏芊芊抬头,见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站在庭中,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梨花。少女身后跟着个丫鬟,看装束不似李府下人。 “这位是?”苏芊芊勉强站直。 少女微笑:“我是李府表亲,姓林,单名一个婉字。昨日才到府中,暂住东厢。”她走近几步,仔细打量苏芊芊,“姑娘脸色不好,可要请大夫?” “不必了,老毛病。”苏芊芊擦擦嘴角,心中警铃大作——李府突然来了亲戚,时机太巧。 林婉却似对她很感兴趣:“听下人说,姑娘是表哥在路上所救?真是缘分。”她将梨花递给丫鬟,“去插在表哥书房。” 丫鬟应声离去。林婉又看向苏芊芊,目光在她腰间停留一瞬:“姑娘这身衣裳颜色素了些,我那儿有几匹新得的料子,稍后让人送来做两身衣裳。” “这怎么使得……” “使得的。”林婉笑道,“表哥既留了姑娘在府中,便是贵客。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姑娘如今身子特殊,更该好生照顾才是。” 苏芊芊心头一震。 林婉却已转身:“我先去给姑母请安,晚些再来看姑娘。”说罢翩然而去。 阿宝从屋里出来,小脸绷着:“娘亲,她知道了。” “不是知道,”苏芊芊摇头,“是怀疑,在试探。” 李执意派来的?还是真如她所说,是李府亲戚?无论如何,这府里又多了一双监视的眼睛。 早膳后,李执意派人来请苏芊芊去书房。 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打通,满壁书架,墨香盈室。李执意正站在窗前临帖,见她进来,搁下笔。 “苏姑娘坐。”他亲自斟了茶,“昨夜休息得可好?” “多谢公子关怀,很好。”苏芊芊垂眸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微微一顿。 李执意似未察觉,走到书案后坐下:“请姑娘来,是有件事想商议。”他推过一张纸,“李某在城西有处绸缎庄,近日掌柜告老还乡,正缺个管账的。姑娘既能识字算数,不知可愿暂代此职?月钱十两。” 十两!苏芊芊心头一跳。寻常账房先生月钱不过五两,他开口就是十两,是试探她是否贪财,还是真大方? 她压下心动,露出为难之色:“公子美意,奴家心领。只是……奴家身份尴尬,抛头露面去铺子里,恐有损公子清誉。” “姑娘多虑了。”李执意温声道,“账目可带回府中核算,每月只需去铺子两三次对账即可。”他顿了顿,“况且姑娘总要为日后打算,有些进项,心里也踏实。” 这话说到了苏芊芊心坎上。她确实需要钱——安胎要钱,日后生产要钱,若计划失败要跑路,更需要钱。 她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奴家便试试。若做得不好,公子随时可换人。” “姑娘聪慧,必能胜任。”李执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今日便让林掌柜送账本过来。对了——”他状似随意道,“表妹林婉昨日到府,她年纪小不懂事,若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姑娘莫往心里去。” 果然是一伙的。苏芊芊心中冷笑,面上却柔顺:“林姑娘很好。” 从书房出来,苏芊芊在廊下遇见了林婉。 “苏姑娘这是刚从表哥书房出来?”林婉笑盈盈地,“表哥也真是,姑娘身子不便,还让姑娘操劳。” “是公子抬爱,给奴家谋个生计。”苏芊芊谦声道。 林婉走近,忽然握住她的手:“苏姑娘,咱们都是女子,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她压低声音,“你腹中的孩子……真是表哥的?” 苏芊芊手一颤。 林婉却紧握不放,眼睛盯着她:“四个月前,表哥曾夜宿城外别院三日。若时间对得上,那便是了。”她松开手,笑容意味深长,“若真是表哥的骨肉,姑母定会欢喜。她老人家盼孙子,盼了许多年。” 这话信息量太大,苏芊芊一时不知如何接。 林婉却已转身:“我去看看姑母煎的药好了没。苏姑娘好生休息。” 苏芊芊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四个月前,城外别院。时间对得上,地点……她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漆黑的夜,陌生的房间,男人滚烫的呼吸…… 不可能。那晚的人怎么会是李执意? 可若不是,林婉为何如此笃定地试探?李执意又为何对她这般容忍? 她浑浑噩噩走回西厢,阿宝正在摆弄李执意送的九连环,见她脸色不对,立刻放下玩具:“娘亲?” “阿宝,”苏芊芊坐下,声音发虚,“娘亲问你——若,若李执意真是你爹爹,你……” “阿宝的爹爹早就死了。”阿宝打断她,小脸严肃,“娘亲亲口说的。” “是,我是说过……”苏芊芊揉着太阳穴,“但万一……” “没有万一。”阿宝走到她面前,仰着脸,“娘亲,阿宝只要您。不管李叔叔是谁,不管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阿宝都只认您。” 这话说得苏芊芊眼眶发热。她搂住儿子:“好,娘亲知道了。” 无论如何,计划要继续。李执意给了她管账的机会,这是突破口。 午后,绸缎庄的林掌柜送来了三本厚厚的账册。 苏芊芊翻开第一本,只看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 账面做得漂亮,收支平衡,毫厘不差。可正是这“毫厘不差”,反而暴露了问题——真正的生意往来,总有零头出入,哪能笔笔都是整数? 再细看,有几笔大额采购的供货商,名字陌生得很。她提笔在纸上记下,打算明日去铺子里细问。 “姑娘看出什么了?”阿宝凑过来。 “账是假的。”苏芊芊指着其中一页,“这笔五百两的丝绸采购,市价最多三百两。中间二百两的差价,去了哪里?” 阿宝眼睛一亮:“娘亲的意思是……” “李执意要么在洗钱,要么在转移资产。”苏芊芊合上账册,心跳加速,“无论哪种,这都是把柄。” 若能抓到李执意的把柄,不仅骗钱容易,还能多一层保障——若他翻脸,她便用这个威胁。 可转念一想,李执意那般精明的人,怎会把这么明显的假账交给她?是考验,还是陷阱? “娘亲,小心。”阿宝显然也想到了,“李叔叔不像会犯这种错的人。” 苏芊芊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明面上认真查账,暗地里……”她看向阿宝,“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探探那个荒院?” 阿宝小脸一白:“娘亲,李叔叔说过不让去。” “正因他不让去,才更要去。”苏芊芊压低声音,“那院子里,或许有他真正的秘密。” 阿宝犹豫许久,终于点头:“阿宝试试。” 入夜后,李府格外安静。 苏芊芊在灯下对账,阿宝假装睡下,实则等娘亲吹熄灯后,悄悄从后窗爬了出去。 孩子身形小,动作灵活,借着花木阴影,一路摸到东北角的竹林。 月光被竹叶割得碎碎的,荒院在黑夜里像个沉默的巨兽。倒塌的月洞门被藤蔓缠绕,阿宝费力钻进去,脚下是碎瓦和枯叶。 院子不大,正中是烧得只剩骨架的主屋,焦黑的梁柱指向夜空。西侧厢房还算完整,门虚掩着。 阿宝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等尘埃落定,才眯眼看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倒地的桌子,和角落里几个破损的箱笼。他正要退出去,脚下却踢到个东西。 是个铁环,嵌在地砖里。 阿宝蹲下身,用力拉动铁环,地砖竟被掀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 地窖? 他心跳如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他从厨房顺来的。点燃后,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路。 石阶不长,底下是个不大的空间。没有想象中金银财宝,只有几个木箱。阿宝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些旧衣物,像是孩童的。第二个箱子里是书信,纸张泛黄。 他不敢多看,正要去翻第三个箱子,忽听上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阿宝慌忙熄灭火折子,躲到木箱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地窖口。一道身影顺着石阶下来,手中灯笼照亮了黑暗。 是李执意。 阿宝屏住呼吸,透过木箱缝隙,看见李执意走到第三个箱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枚玉佩——和阿宝脖子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云纹方向相反。 李执意摩挲着玉佩,低声自语:“十年了……” 他静立片刻,将玉佩放回,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阿宝又等了一刻钟,才敢从藏身处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第三个箱子。 木匣里除了玉佩,还有封信。信纸已脆,他小心翼翼展开,借着地窖口透进的月光,勉强辨认字迹: “……吾儿若见此信,当已成人。当年大火非意外,乃奸人所害。玉佩为证,持另半者,即为……” 后面的字被污渍浸染,看不清了。 阿宝心跳如雷。大火?玉佩为证?持另半者…… 他猛地摸向自己颈间的玉佩。 难道李执意手里的那半,和他是…… “阿宝。” 声音从头顶传来。阿宝吓得一抖,抬头,见苏芊芊不知何时站在地窖口,脸色苍白。 “娘、娘亲……” “上来。”苏芊芊伸手。 阿宝爬上去,苏芊芊立刻拉着他离开荒院,一路疾走回西厢。关上门,她才松开手,身子微微发抖。 “你怎么敢……”她声音发颤,“若被李执意发现……” “娘亲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我见你不在屋里,就猜到。”苏芊芊深吸一口气,“看到了什么?” 阿宝把地窖所见说了,末了举起玉佩:“娘亲,这玉佩……好像是一对。” 苏芊芊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细看。云纹流转,雕工精湛,确非凡品。她想起李执意今日在书房看她的眼神,想起林婉的试探,想起四个月前那场模糊的意外……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阿宝,”她声音干涩,“你记不记得,娘亲说过,你是娘亲从火场里抱出来的?” 阿宝点头:“娘亲说,那户人家都死了,只剩阿宝。” “那户人家姓什么,娘亲没说。”苏芊芊闭上眼,“因为娘亲也不知道。但现在……”她睁开眼,眼中情绪复杂,“阿宝,你听好——无论这玉佩意味着什么,无论李执意是谁,你都是娘亲的儿子。记住了吗?” 阿宝用力点头:“记住了。” “好。”苏芊芊将玉佩戴回他颈间,“明天,娘亲要去绸缎庄对账。你在府里,离林婉远些,离荒院更远。等娘亲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第二日,苏芊芊带着账本去了城西绸缎庄。 铺子门面气派,客流却不旺。林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她来了,态度恭敬里带着疏离。 “姑娘要查哪笔账?”他问。 “这几笔大额采购。”苏芊芊翻开账册,“供货商‘盛昌号’,我在城中打听过,并无此商号。林掌柜可否解释?” 林掌柜面色不变:“盛昌号是外地商号,姑娘自然没听过。” “那可否看下供货契书?” “这……”林掌柜为难道,“契书都收在库房,近日潮湿,正在晾晒,不便取出。” 苏芊芊心下了然——这是拖延。她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我看看库存。” 库房里绸缎堆积如山,品质上乘。苏芊芊随手摸了摸一匹杭绸,手感丝滑,确是佳品。但她注意到,有些绸缎的封签颜色不同——普通的是白签,少数是红签。 “红签是何意?”她问。 林掌柜眼神微闪:“是……是预定给贵客的。” “哪位贵客?预定多少?何时取货?”苏芊芊一连三问。 林掌柜额头见汗:“这、这要问东家……” 正说着,铺子外传来马蹄声。伙计跑进来:“掌柜的,李公子来了。” 李执意走进铺子,见苏芊芊在此,似有些意外:“苏姑娘也在?” “来对账。”苏芊芊福身。 李执意点头,对林掌柜道:“红签的货备好了吗?” “备好了,在后院。” “搬到我车上。”李执意说罢,看向苏芊芊,“姑娘可查出什么问题?” 苏芊芊看着他平静的眼,忽然一笑:“账目清晰,并无问题。公子经营有方。” 李执意也笑了:“那就好。”他顿了顿,“姑娘既来了,不妨随我去个地方。” 马车出了城,往南行了约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清幽别院前。 苏芊芊下车时,手心里全是汗——这院子,她认得。 四个月前那晚,她就是在这里…… “姑娘怎么了?”李执意扶了她一把,“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苏芊芊勉强笑笑,“这是公子的别院?” “是。”李执意推开院门,“偶尔来住几日,图个清静。” 院子里种满了梨花,正是盛放时节,如雪覆枝头。苏芊芊跟着李执意走进正屋,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有人常住的痕迹。 “姑娘坐。”李执意斟了茶,“有件事,李某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该告诉姑娘。” 苏芊芊心头一紧:“公子请讲。” 李执意放下茶盏,看着她,缓缓道:“四个月前,李某曾在此处留宿三夜。第三夜……喝醉了酒。” 他顿了顿,见苏芊芊脸色发白,继续道:“次日醒来,枕边有枚耳坠,非李某之物。”他从袖中取出个小锦囊,倒出一物——是枚素银耳坠,样式简单。 苏芊芊盯着那耳坠,呼吸停滞。 那是她的。四个月前那晚遗失的,她找了许久,以为是慌乱中掉在了路上。 “姑娘认得此物?”李执意问。 苏芊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执意将耳坠放在桌上,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那晚李某醉得厉害,许多事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有位姑娘。”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若那晚真是姑娘,若姑娘腹中的孩子……是李某的骨肉。”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李某定会负责到底。” 苏芊芊脑中一片空白。 承认,还是不认? 承认了,便坐实了孩子是他的,能名正言顺留下,甚至可能得到更多。但风险也大——若他细究时间细节,若他发现她在说谎…… 不认,便是放弃这绝佳的机会。可若强行攀扯,被他识破,下场更惨。 电光石火间,她垂下头,眼泪滚落:“公子……公子何必说破……” 这便是默认了。 李执意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拭去她的泪:“姑娘莫哭。是李某之过,让姑娘受苦了。” 他手指温热,苏芊芊却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 “从今往后,姑娘便安心留在府中。”李执意声音轻柔,“等孩子生下,若姑娘愿意,李某便明媒正娶。若姑娘不愿……”他顿了顿,“李某也会保姑娘一世衣食无忧。” 苏芊芊怔怔看着他。 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可耳坠在他手里,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除了那晚的人根本不是他。 “公子……”她声音哽咽,“奴家身份卑微,配不上公子。” “配不配得上,李某说了算。”李执意扶她起身,“走吧,回府。姑母还在等我们吃饭。” 回程的马车上,苏芊芊靠着车壁,心乱如麻。 李执意为何要认下这个孩子?是真以为那晚是她,还是将错就错?若他将错就错,目的又是什么? 她想起阿宝在地窖看到的信,想起那对玉佩。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李执意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她,甚至不是她腹中的孩子。 而是阿宝。 马车驶入李府,林婉迎了出来,笑容满面:“表哥回来了。姑母说,今日要设家宴,为苏姑娘……”她看了苏芊芊一眼,意味深长,“压惊。” 苏芊芊勉强笑笑。 晚宴设在正厅,李老夫人端坐主位,虽已年过五旬,却精神矍铄。她见了苏芊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道:“坐吧。” 席间,李老夫人问了苏芊芊几句家常,便不再多言。倒是林婉殷勤布菜,一会儿说这个对胎儿好,一会儿说那个补气血。 李执意话不多,只偶尔为苏芊芊夹菜,动作自然,仿佛真是体贴的夫君。 宴毕,李老夫人留下苏芊芊:“你随我来。” 卧房里,老夫人从妆匣中取出一只玉镯,套在苏芊芊腕上:“这镯子跟了我三十年,今日给你。” “老夫人,这太贵重……” “给你便拿着。”老夫人打断她,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执意认了你,李家便认了你。好好养胎,给李家添个健康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阿宝那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 苏芊芊心头一凛。 视如己出。这话说得寻常,可听在她耳中,却别有深意。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李执意在廊下等她。月光如霜,洒在他肩头。 “姑母的话,你别有压力。”他温声道,“无论男女,都是李家的血脉。” 苏芊芊点头,忽然问:“公子为何待阿宝这般好?” 李执意沉默片刻,道:“那孩子……招人疼。”他看向她,“况且,他是你的孩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回到西厢,阿宝已经睡了。苏芊芊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又摸摸腕上的玉镯,再想想李执意今日在别院说的话。 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而她,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猎物,还是……也在织网的人。 夜深了。 主院里,李执意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素银耳坠。 侍从低声禀报:“主子,查清了。四个月前那晚,别院确实进了贼人,但并非苏姑娘。耳坠是有人故意放在您枕边的。” “谁放的?” “还在查。但苏姑娘那晚……确实在城外,行踪不明。” 李执意摩挲着耳坠,唇角微勾。 她撒谎了。孩子不是他的。 可她为何要认?为了钱?为了庇护?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查。”他将耳坠收回锦囊,“还有,保护好她。在真相大白前,别让她出事。” “是。那……阿宝小公子的身世?” 李执意望向西厢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 “等。”他缓缓道,“等她愿意说的时候。” 月色西斜,万籁俱寂。 苏芊芊在梦中蹙着眉,手护着小腹。 阿宝翻了个身,喃喃梦呓:“爹爹……” 而李执意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第四集:宝贝,来生意了 晨光初透时,李府后门来了个卖花翁。 老人佝偻着背,竹篮里是沾着露水的栀子,香气在晨雾里弥漫。门房打着哈欠摆手:“去去去,府里不缺花。” “劳烦通传西厢的苏姑娘。”卖花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就说,故人送来了她爱吃的芝麻糖。” 门房狐疑地打量他,终究还是接了纸包进去。 西厢里,苏芊芊正对镜梳头。李执意昨夜遣人送来一盒新首饰,珠钗玉簪,样样精致。她挑了支最素的银簪簪上,其余原样放回——贪财要有度,过犹不及。 “姑娘,”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有人送了这个来。” 苏芊芊接过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谁送来的?” “是个卖花翁,说是故人。” 苏芊芊拈起一块糖,掰开,糖心里藏着小指宽的纸条。她背过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三日后巳时,城南茶楼,故人有请。” 字迹陌生,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故人。她在江南哪有故人?除非……是京城那边的人找来了。 “娘亲?”阿宝从里间出来,看见她手中纸条,小脸一肃。 苏芊芊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碾进香炉:“没事。今日娘亲要去铺子对账,你留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可是……” “听话。”苏芊芊按住他肩膀,“若有生人来寻,就说娘亲不在。记住了?” 阿宝点头,眼中忧虑深重。 绸缎庄今日生意冷清,林掌柜不在,说是去码头接货了。苏芊芊独自在账房里,对着那几本假账,心思却全在早上的纸条上。 是谁?为什么要见她?是敌是友? 正想着,铺子外传来喧哗声。她起身从二楼小窗望去,见一队车马停在门前,仆从前呼后拥,中间一辆青绸马车,帘上绣着鸾鸟纹——这是宫中女眷才能用的纹样。 马车里下来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云鬓金钗,一袭藕荷色宫装,眉眼间自带三分贵气七分傲气。她抬眼看了看“李记绸缎庄”的匾额,唇角微勾,径直走进铺子。 伙计连忙迎上:“这位夫人……” “叫你们东家来。”女子声音清冷,随手拂过一匹蜀锦,“这些,全要了。” 苏芊芊在楼上看得清楚,心知来者不善。她整理了下衣裙,缓步下楼:“这位贵人,不知找东家有何事?” 女子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你就是苏芊芊?” “正是。” “我是昭阳公主。”女子微微扬起下巴,“李执意的未婚妻。” 苏芊芊心头一震,面上却镇定:“原来是公主殿下。只是殿下说笑了,李公子并未婚配,何来未婚妻一说?” 昭阳公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年前父皇赐的婚,靖王府与公主府换了庚帖。你说,算不算未婚妻?”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至于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寡妇,带着个野种,还想攀附靖王?不自量力。” 这话刺得苏芊芊脸色发白,她握紧袖中拳头:“公主慎言。阿宝不是野种。” “不是吗?”昭阳公主挑眉,“那你告诉我,他父亲是谁?你腹中孩子的父亲,又是谁?” 苏芊芊咬紧唇。 昭阳公主却已转身,对随从道:“把这些绸缎都装上,记在靖王府账上。”她又看向苏芊芊,“告诉李执意,我回来了。让他明日来公主府见我。” 说罢,拂袖而去。 铺子里一片死寂。伙计们低头不敢言,苏芊芊站在原地,只觉得满屋绫罗都成了讽刺。 原来他是靖王。原来他有未婚妻,还是公主。 那这些日子的温柔体贴,算什么?游戏吗? 苏芊芊回到李府时,天已近黄昏。 她没回西厢,径直去了书房。李执意正在写字,见她进来,搁笔:“回来了?今日铺子里……” “昭阳公主是谁?”苏芊芊打断他。 李执意神色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你见到她了。” “是。她说是你的未婚妻,三年前陛下赐的婚。”苏芊芊盯着他,“是真的吗?”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蝉声嘶鸣,一声声敲在心上。 许久,李执意才开口:“是真的。” 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胸口。 苏芊芊笑了,笑里带着泪:“所以这些日子,王爷是在耍我玩吗?看着我费尽心机演戏,看着我认下不属于你的孩子,是不是很有趣?” “苏芊芊。”李执意站起身,“我从未耍你。”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颤,“把我留在府里,给我希望,让我以为……以为你真的会负责。结果呢?你早有婚约,对方还是公主。我算什么?一个笑话?” 李执意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躲开。 “婚约是事实。”他收回手,“但我不会娶她。” “为什么?因为不喜欢?”苏芊芊嘲讽地笑,“王爷,你们这些贵人,婚姻什么时候由得喜不喜欢了?” 李执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道:“因为我在等你。” 苏芊芊怔住。 “四个月前那晚,在别院的人不是你。”李执意缓缓道,“耳坠是有人故意放在我枕边的。孩子也不是我的。” 他每说一句,苏芊芊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声音发虚。 “是。”李执意承认,“但我还是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芊芊摇头。 “因为阿宝。”李执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半枚玉佩,“这玉佩,是十年前靖王府小公子的贴身之物。当年一场大火,小公子失踪,玉佩也随之消失。” 他举起玉佩,对着光:“直到我看见阿宝颈间那枚。” 苏芊芊腿一软,扶住桌子:“你是说……阿宝是……” “我需要确认。”李执意将玉佩放回,“所以我把你们留在身边。至于你腹中的孩子——”他看着她,“无论父亲是谁,既然你进了靖王府,我便不会不管。” “管?”苏芊芊苦笑,“怎么管?等公主进门,我和阿宝还有容身之处吗?” “她进不了门。”李执意语气平静,“婚约我会退。” “退得了吗?那是圣旨!” “这是我的事。”李执意看着她,“你只需要告诉我——阿宝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又是谁?” 苏芊芊闭上眼。 十年前那场大火,她确实在场。但不是救人,是偷窃。那晚她溜进靖王府别院,想顺些值钱东西,却撞上大火。混乱中,她看见个嬷嬷抱着个孩子往外跑,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颈间玉佩在火光中晃动。 后来嬷嬷倒下了,孩子滚落在地。她鬼使神差地抱起孩子,跑了出去。 这一抱,就是六年。 “阿宝……”她睁开眼,眼泪滚落,“是我从火场里偷来的。” 故事说完,书房里静得可怕。 苏芊芊不敢看李执意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绣着小小的梨花,是李执意前日让人送来的新鞋。 “所以,”李执意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并非他的生母。” “不是。”苏芊芊摇头,“但我养了他六年。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儿子。” “那他的生母呢?” “我不知道。”苏芊芊低声道,“我只知道,那晚着火的是靖王府别院,死伤惨重。阿宝……应该是府里的孩子。” 李执意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偷走他,是为了什么?勒索?换钱?” “一开始……是。”苏芊芊声音更低,“但后来……后来看他那么小,那么乖,就舍不得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王爷若想认回阿宝,我……我不会拦着。只求王爷,别告诉他我是偷走他的人。让他以为……以为我真是他娘亲。” 李执意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那棵老梨树。十年前,别院里也有一棵梨树,花开时,弟弟总爱在树下玩耍。 那场大火烧死了母亲,烧死了弟弟的乳母,弟弟失踪,生死不明。父亲从此一病不起,三年后撒手人寰。 十年寻找,十年等待。 如今人找到了,却是这般局面。 “苏芊芊。”他转过身,“你可知,阿宝若真是靖王府的小公子,你偷盗皇亲,该当何罪?” 苏芊芊脸色惨白:“我……” “按律,当斩。” 两个字,像判了死刑。 苏芊芊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求您……” “但我不会杀你。”李执意扶她起来,“你养了他六年,护他周全,这是恩。”他看着她,“可你偷走他,让我们骨肉分离十年,这是罪。” 恩罪相抵,该如何判? 苏芊芊不知。 “从今日起,”李执意缓缓道,“阿宝的身份,暂且保密。对外,他仍是你的儿子。对内……”他顿了顿,“我会找机会,让他慢慢知道真相。” “那我呢?” “你?”李执意看着她,“你既然进了靖王府,便是靖王府的人。至于公主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自有安排。” 从书房出来,苏芊芊浑浑噩噩走回西厢。 阿宝正在等她,桌上摆着饭菜,已经凉了。 “娘亲,”他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李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苏芊芊蹲下身,抱住儿子。孩子身上的奶香混着书墨味,是她闻了六年的味道。可这味道,或许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阿宝,”她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娘亲亲生的,你会怪娘亲吗?” 阿宝怔了怔,小手捧住她的脸:“娘亲就是娘亲。阿宝永远都是娘亲的儿子。” 这话说得苏芊芊泪如雨下。 她紧紧抱着孩子,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护着小腹。这里有个新生命,可这生命的父亲是谁,她至今不知。四个月前那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只记得黑暗、疼痛,和男人滚烫的呼吸。 那人是谁?为何会在李执意的别院? 还有今日那张纸条……三日后之约,是福是祸? 正胡思乱想,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暗号。 苏芊芊心头一紧,披衣起身,推开窗。月光下,站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递过一封信:“主子让我带给姑娘。” 信上无字,只画了枚玉佩——正是阿宝那枚。 “你们主子是……” “三日后,城南茶楼,姑娘便知。”黑衣人声音沙哑,“主子还说,若姑娘想保全阿宝,最好准时赴约。” 说罢,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苏芊芊握着信,手心里全是汗。 这府里府外,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母子? 第二日,李老夫人设了家宴。 席间除了李执意、苏芊芊、阿宝,还有林婉。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还给阿宝夹了块冰糖肘子。 “阿宝今年六岁了吧?”老夫人忽然问。 苏芊芊心头一紧:“是。” “该开蒙了。”老夫人看向李执意,“请个先生来府里教吧。我看这孩子机灵,好好栽培,将来定有出息。” 李执意点头:“已经物色了两位先生,过几日便请来让阿宝见见。” 阿宝乖巧道谢:“谢谢祖母,谢谢叔叔。” 这声“祖母”叫得老夫人眼眶微湿。她擦了擦眼角,笑道:“好孩子。” 林婉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姑母这般疼阿宝,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宝是咱们李家的亲孙子呢。”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席间气氛一凝。 老夫人敛了笑:“婉儿,慎言。” 林婉吐吐舌头:“婉儿说错话了,自罚一杯。”她举杯饮尽,目光却瞟向苏芊芊,意味深长。 饭后,老夫人单独留下苏芊芊。 “芊芊啊,”她握着苏芊芊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执意那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既留了你,便是真心。” 苏芊芊垂眸:“老夫人,我身份卑微,配不上王爷。”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老了,只想看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阿宝那孩子,我瞧着喜欢。你腹中的这个,我也盼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公主那边……你不必担心。执意自有主张。” 话说到这份上,苏芊芊只能点头。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她遇见林婉。 “苏姑娘好手段。”林婉倚着廊柱,似笑非笑,“不过三日功夫,就让姑母这般喜欢你。” 苏芊芊不欲多言,侧身欲走。 “哎,别急着走呀。”林婉拦住她,“我就是好奇——表哥明知孩子不是他的,为何还要认?难道真是因为喜欢你?” 苏芊芊抬眼:“林姑娘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王爷?” 林婉笑了:“我敢问,你敢答吗?”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苏芊芊,我查过你。四个月前那晚,你在城外别院附近出现过。那晚……可不止表哥一人在别院。” 苏芊芊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婉直起身,“只是提醒你,有些秘密,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你好自为之。” 说罢,翩然而去。 苏芊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林婉知道什么?那晚除了李执意,还有谁在别院?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这日清晨,苏芊芊以去铺子对账为由出了府。李执意派了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无话。 到了绸缎庄,她让伙计去库房清点,自己从后门溜出,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了顶帷帽,往城南茶楼去。 茶楼名叫“听雨轩”,两层小楼,临河而建。她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里面已坐了个人。 是个女子,背对着她,一袭素衣,头戴帷帽。 “你来了。”女子声音温婉,转过身,取下帷帽。 苏芊芊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脸……她见过。在阿宝的玉佩里,嵌着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中人眉眼如画,与眼前女子有七分相似。 “你是……” “我是阿宝的生母。”女子眼中含泪,“我叫柳如眉。” 苏芊芊腿一软,扶住门框。 “十年前那场大火,我以为阿宝死了。”柳如眉起身,朝她深深一礼,“多谢姑娘救了他,养了他六年。此恩此德,如眉没齿难忘。” 苏芊芊摇头:“我……我不是救他,我是……” “我知道。”柳如眉打断她,“你是偷走他的人。但这些年,你待他如亲生,这便够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流水:“我今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带阿宝离开靖王府。”柳如眉转身,眼中满是恳切,“李执意已经怀疑阿宝的身份,若他确认阿宝是靖王府的小公子,定会将他夺回。到那时,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苏芊芊心头一震:“你……你不认他?” “我不能认。”柳如眉苦笑,“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若让人知道阿宝是我的孩子,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为何现在出现?” “因为有人要杀他。”柳如眉压低声音,“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如今他们知道阿宝还活着,定会再来。靖王府护不住他,只有离开,隐姓埋名,才能活命。” 苏芊芊脑中一片混乱。 十年前的大火,现在的追杀,阿宝的身世,李执意的谋划……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缠住。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柳如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阿宝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玉佩,本是双鱼佩,一阴一阳,合则为一。”她将玉佩放在桌上,“阿宝那枚是阳佩,我这枚是阴佩。玉佩里藏着当年那桩秘密的线索。” 她顿了顿:“你若答应带阿宝走,这枚玉佩给你。里面……有足以让你们母子富足一生的秘密。” 苏芊芊看着那枚玉佩,心乱如麻。 走,还是留? 走,意味着放弃李执意可能给的庇护,放弃腹中孩子安稳出生的机会,重新踏上逃亡路。 留,意味着卷入十年前那桩旧案,面对未知的杀手,还有李执意与公主的婚约之争。 “我给你三日考虑。”柳如眉重新戴好帷帽,“三日后此时,我在此等你答复。”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些富贵,有命拿,没命享。” 门关上,雅间里只剩苏芊芊一人。 她看着桌上那枚阴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河上驶过一艘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她站在这间茶室里,手握着一个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远处,绸缎庄的方向,李执意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帘掀起一角,他的目光投向茶楼,若有所思。 第五集:只要998,买小不送大 回到绸缎庄时,苏芊芊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柳如眉给的那枚阴佩此刻正贴着她胸口放着,玉佩冰凉,却烫得她心慌。雅间里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有人要杀他”、“只有离开才能活命”、“有命拿没命享”…… “苏姑娘?”林掌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歇?” 苏芊芊勉强笑笑:“没事。账目可清点完了?” “清了,都在这儿。”林掌柜递过册子,欲言又止,“方才……靖王府来人了。” “谁?” “公主府的嬷嬷。”林掌柜压低声音,“说是奉公主之命,来查铺子近半年的账,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您经手的这几笔。” 苏芊芊心头一凛。昭阳公主动作好快,这是要抓她把柄了。 她翻开账册,指尖在那些虚报的数目上划过。这本是她计划中威胁李执意的筹码,如今却可能成为公主对付她的刀。 “嬷嬷还在吗?” “在前厅等着呢。” 苏芊芊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我去见见。” 前厅里,坐着个穿深蓝比甲的嬷嬷,五十上下,面容肃穆,见苏芊芊进来,只微微颔首:“苏姑娘。” “嬷嬷是奉公主之命而来?”苏芊芊在她对面坐下,让伙计上茶。 “正是。”嬷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公主说了,靖王府的产业,将来都是要入公主府的。如今既然有人代管账目,自然要查个清楚明白,免得将来有什么说不清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苏芊芊只是个“外人”,没资格碰靖王府的钱。 苏芊芊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十几条账目问题,条条指向她这些日子经手的大额款项。有些问题她确实知道,是李执意故意留下的破绽;有些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些……”她皱眉。 “姑娘若有疑问,可去公主府当面解释。”嬷嬷站起身,“公主说了,明日午时,她在府中等姑娘。若姑娘不来……”她笑了笑,“那便只能请京兆尹的人来请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送走嬷嬷,苏芊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熙攘人流,只觉得浑身发冷。 前有柳如眉警告的追杀,后有公主的步步紧逼,李执意的态度暧昧不明,腹中孩子一日日长大…… 逃,还是留? “娘亲!”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芊芊转头,见阿宝从马车里探出头,朝她挥手。李执意骑马跟在车旁,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 “你怎么来了?”苏芊芊快步上前,将阿宝抱下车。 “李叔叔说带我来接娘亲。”阿宝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道,“娘亲,李叔叔今日教我写字了,写的是‘安’字。他说,平安的安。” 平安。苏芊芊心中一酸。 李执意下马走过来,看了眼铺子里:“方才公主府的人来了?” “嗯。”苏芊芊点头,“让我明日去公主府解释账目。” 李执意眸色一沉:“不必去。” “可……” “我说不必去便不必去。”他语气不容置疑,转身上马,“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阿宝睡着了,小脑袋枕在苏芊芊腿上。苏芊芊轻轻抚着儿子的头发,目光却落在窗外李执意的背影上。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明知公主在施压,却还要护着她。是因为阿宝,还是……真有几分情意? 胸口那枚阴佩硌得生疼。柳如眉给的三日期限,明日便是第二日。她必须做出决定。 回到西厢,李执意没有跟来,只让侍从送来一个锦盒。苏芊芊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还有一张字条:“明日戴这支。” 这是要她盛装赴约,与公主正面交锋? 苏芊芊拿起步摇,沉甸甸的,做工精细,该是宫中赏赐之物。李执意给她这个,是在表明立场——她是他要护的人。 可她能信吗? 夜里,她哄睡阿宝,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阴佩取出细看。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着极小的字,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取来李执意书房借的西洋镜,对准烛火。 字是反刻的,读来费力:“丙寅年七月初三,子时,西郊皇庄。” 丙寅年——正是十年前。七月初三,是大火前三日。西郊皇庄……那不是先帝赐给靖王老王爷的庄园吗? 柳如眉说玉佩里藏着秘密,这便是了。可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大火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沉思,窗外又传来叩击声。 还是三短一长。 苏芊芊心头一跳,犹豫片刻,推开窗。这次来的不是黑衣人,而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托盘点心。 “姑娘,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丫鬟将托盘递进来,在苏芊芊接过的瞬间,飞快往她手心塞了张纸条。 苏芊芊会意,关窗展开纸条:“明日公主府有变,勿去。柳。” 柳如眉的人?她竟能把手伸进靖王府? 苏芊芊烧了纸条,看着那碟桂花糕,只觉得每块都像毒药。 这府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 第二日,苏芊芊还是去了公主府。 不是她想去,是不得不去。辰时刚过,公主府的马车便候在了李府门口,两个嬷嬷立在一旁,态度恭敬却强硬:“公主有请,苏姑娘请吧。” 李执意不在府中,林婉倒是出来了,倚着门笑:“苏姑娘可要好好向公主解释清楚,莫要丢了靖王府的脸面。” 苏芊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牵着阿宝的手上了马车。 阿宝今日格外安静,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娘亲,阿宝怕。” “不怕。”苏芊芊搂紧他,“有娘亲在。” 马车驶过街市,阿宝忽然小声道:“娘亲,李叔叔让阿宝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阿宝凑到她耳边,“‘信我一次’。” 苏芊芊心头一震。 信他一次?信什么?信他能护住她们母子,还是信他另有安排? 公主府气派非常,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风凛凛。苏芊芊牵着阿宝下车,随着嬷嬷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水榭。 昭阳公主正坐在水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过石。见她们来了,琴声未停,只抬眸瞥了一眼。 一曲终了,她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来了。坐。” 苏芊芊福身行礼,在石凳上坐下。阿宝紧紧挨着她,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孩子倒乖巧。”昭阳公主看向阿宝,“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叫阿宝。” “阿宝……”昭阳公主重复一遍,笑了,“好名字。来,到本宫这儿来。” 阿宝看向苏芊芊,见她点头,才怯生生走过去。 昭阳公主拉住阿宝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长得……倒是周正。”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套在阿宝手腕上,“见面礼。” 金镯沉甸甸的,阿宝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阿宝不能要。” “为何?” “娘亲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昭阳公主笑容淡了:“本宫是‘别人’?”她看向苏芊芊,“苏姑娘教得真好。” 苏芊芊垂眸:“公主谬赞。” “不是谬赞,是真话。”昭阳公主松开阿宝,让他回到苏芊芊身边,“能把一个偷来的孩子教得这般知礼,苏姑娘确实有本事。” 这话如惊雷炸响。 苏芊芊猛地抬头:“公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昭阳公主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十年前靖王府别院大火,小公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靖王找了十年,却不知人就在眼前。”她放下茶盏,目光如刀,“苏姑娘,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苏芊芊脸色煞白,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公主……”她声音发颤。 “别急,本宫还没说完。”昭阳公主站起身,走到水边,看着池中锦鲤,“本宫还知道,你腹中的孩子不是靖王的。四个月前那晚在别院的人,另有其人。” 她转过身,盯着苏芊芊:“你说,若这些事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阿宝又是什么下场?” 苏芊芊将阿宝搂进怀里,浑身发抖。 “不过——”昭阳公主话锋一转,“本宫可以帮你。” “帮我?” “对。”昭阳公主走回她面前,俯身低语,“只要你答应本宫一个条件,本宫不仅可以保守秘密,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带着阿宝远走高飞,去过安稳日子。” “什么条件?” “离开靖王。”昭阳公主一字一句道,“永远不再见他。” 苏芊芊怔住。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昭阳公主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本宫给你机会。明日此时,城北码头有艘船南下,船票本宫已备好。你带着阿宝上船,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必担惊受怕。” 她递过一张银票:“这是五千两。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一辈子。” 五千两。苏芊芊看着那张银票,手微微颤抖。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数目。有了这笔钱,她可以带阿宝去江南,买个小院,开个绣庄,过安稳日子。不必再骗人,不必再担惊受怕。 可是…… 她看向怀里的阿宝。孩子似乎听懂了什么,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脸埋在她怀里。 “公主为何要帮我?”苏芊芊问。 “帮你?”昭阳公主笑了,“苏姑娘想多了。本宫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靖王只能是本宫的驸马。任何挡路的人,本宫都会清除。” 原来如此。不是好心,是铲除障碍。 “若我不答应呢?”苏芊芊抬眸。 昭阳公主笑容更冷:“那明日此时,京兆尹就会收到密报——十年前靖王府盗窃案告破,人赃并获。苏姑娘,你说盗窃皇亲、拐带世子,该判什么罪?凌迟?还是诛九族?” 诛九族。苏芊芊没有九族可诛,可阿宝呢?她腹中的孩子呢? “我给你一日考虑。”昭阳公主转身,“明日此时,要么上船,要么下狱。你自己选。” 从公主府出来时,已是午后。 苏芊芊牵着阿宝走在街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五千两银票在袖中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烙铁。 “娘亲,”阿宝小声问,“公主说的是真的吗?阿宝真的是……偷来的?” 苏芊芊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儿子:“阿宝,你听娘亲说——无论你是不是娘亲亲生的,这六年,娘亲待你如何?” “娘亲待阿宝最好。”阿宝眼眶红了,“可是……可是如果阿宝让娘亲有危险,阿宝宁愿……” “没有如果。”苏芊芊打断他,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你是娘亲的儿子,永远都是。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眼前已是绝境。 公主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若真闹到京兆尹,她必死无疑,阿宝也会被夺走。 逃,似乎是唯一生路。 可是……李执意那句“信我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正彷徨间,一辆马车停在身旁。车帘掀起,李执意坐在里面:“上车。” 苏芊芊犹豫一瞬,还是带着阿宝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一片沉默。阿宝累极了,靠在苏芊芊怀里睡着了。 良久,李执意才开口:“公主找你说什么?” 苏芊芊看向窗外:“王爷不是都猜到了吗?” 李执意沉默片刻:“她给你多少钱?” “五千两。” “倒是大方。”李执意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答应了?” “若我答应了呢?”苏芊芊转回头看他。 李执意与她对视:“那你现在就不会在马车上了。” 这话说得笃定。苏芊芊心中五味杂陈:“王爷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李执意伸手,轻轻拂开阿宝额前的碎发,“是知道你不会。” “为何?” “因为阿宝。”李执意看向她,“你若真想走,早就走了,不会等到今日。” 苏芊芊哑然。 他说得对。这六年,她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抛下阿宝独自逃生,可每一次,她都选择了留下。不是不能,是不舍。 “公主说,明日午时,城北码头有船。”她低声道,“要么上船,要么下狱。” 李执意眸色一沉:“她倒是急。” “王爷有对策吗?” “有。”李执意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这是靖王府的私印。你拿着它,去城西‘永昌钱庄’,找赵掌柜。他会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便知。”李执意将印章放在她手中,“苏芊芊,我说过,信我一次。这次,别让我失望。” 印章温润,带着他的体温。苏芊芊握紧它,心中百感交集。 将阿宝送回府安顿好,苏芊芊独自去了城西永昌钱庄。 钱庄门面不大,却厚重古朴。她出示印章,伙计立刻将她引到后堂。赵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她进来,躬身行礼:“苏姑娘。” “赵掌柜,靖王让我来找你。” “是。”赵掌柜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请姑娘过目。”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苏芊芊便愣住了。 上面详细记录着昭阳公主近半年的收支——包括她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挪用宫中用度、甚至与番邦商人私相授受的证据。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这是……” “这是王爷让小人收集的。”赵掌柜低声道,“公主这些年手伸得太长,朝中早有人不满。这些证据若呈上去,莫说婚约,便是公主之位,也未必保得住。” 苏芊芊翻看着册子,手微微颤抖。 李执意竟早就握有公主的把柄。他之前不说,是念着旧情,还是……在等时机? “王爷的意思是?”她问。 “王爷说,全凭姑娘处置。”赵掌柜看着她,“姑娘若想走,这些证据可换公主一个承诺——从此不再为难姑娘。姑娘若想留……”他顿了顿,“这些便是姑娘在王府立足的资本。” 苏芊芊合上册子,心潮起伏。 李执意这是在给她选择权。走,他护她平安;留,他给她底气。 “赵掌柜,”她抬眼,“若我用这些证据威胁公主,让她解除婚约,可能成?” 赵掌柜沉吟片刻:“难。婚约是圣旨,公主自己说了不算。但这些证据足以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况且……王爷未必真想退婚。” “为何?” “姑娘可知,王爷为何至今未娶?”赵掌柜压低声音,“不是不想,是不能。靖王府手握兵权,陛下忌惮,这才用公主的婚事来牵制。若退了婚,便是抗旨,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不是情意,是权衡。 苏芊芊苦笑。她早该想到的,李执意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了儿女私情置家族于险境? “我明白了。”她将册子推回去,“这些,请赵掌柜收好。” “姑娘不要?” “要,但不是现在。”苏芊芊站起身,“替我谢过王爷。明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李府时,天已擦黑。 苏芊芊没有回西厢,而是去了书房。李执意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搁下笔。 “看过了?” “看过了。”苏芊芊在他对面坐下,“王爷好手段。” 李执意看着她:“怕了?” “有点。”苏芊芊老实承认,“但更怕的是,我不知道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执意笑了,“苏芊芊,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阿宝。”苏芊芊直视他,“你想认回他,让他继承靖王府。” “还有呢?” “还有……”苏芊芊顿了顿,“我腹中的孩子。虽然不知父亲是谁,但终究是条生命。王爷想留下他,或许是念着阿宝的情分,或许……另有打算。” 李执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他才开口:“你说对了一半。阿宝我要认,孩子我也要留。但不止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还要你。” 苏芊芊心头一震。 “苏芊芊,你听好。”李执意转身,目光沉静,“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既然你进了靖王府,便是我的人。公主也好,追杀也罢,这些麻烦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一字一句道: “留下来。陪着我,陪着阿宝,陪着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我们一起,把这场戏演到底。” 苏芊芊仰头看着他,眼眶发热。 “王爷……信我吗?” “信。”李执意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未落的泪,“所以,你也信我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苏芊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这六年的点点滴滴——阿宝第一次叫她娘亲,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还有腹中这个尚未谋面的孩子;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明知她在骗他,却还是伸出了手。 “好。”她睁开眼,泪水滚落,“我信你。” 第二日午时,城北码头。 昭阳公主站在岸边,看着江上往来船只,面色平静。身后嬷嬷低声道:“公主,时辰快到了。” “嗯。”昭阳公主应了一声,“她若不来……”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起,下来的却不是苏芊芊,而是李执意。 昭阳公主脸色一变:“靖王?” “公主。”李执意拱手,“芊芊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了。特让本王来向公主致歉。” “身子不适?”昭阳公主冷笑,“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不适了?怕是心里有鬼吧。” “公主说笑了。”李执意神色不变,“芊芊怀有身孕,孕吐严重,太医说要静养。公主若不信,可随本王回府探望。”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刺——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去探望有孕的女子,成何体统? 昭阳公主脸色更冷:“靖王这是要护着她了?” “她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要护。”李执意直视她,“倒是公主,这般关心本王府中女眷,不知陛下知道了,会作何想?” “你威胁我?” “不敢。”李执意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只是有些东西,想请公主过目。” 昭阳公主接过册子,只翻了几页,脸色便白了。 “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 “公主不必管从哪里得来。”李执意收回册子,“本王只想告诉公主——婚约之事,本王自会向陛下陈情。在此之前,还请公主……自重。” 自重二字,他说得极重。 昭阳公主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恨意:“李执意,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与我翻脸?” “不是翻脸。”李执意转身,“是划清界限。”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公主若还想找芊芊的麻烦,不妨先想想自己。毕竟——”他回头,微微一笑,“有些事,陛下还不知道。” 说罢,拂袖而去。 昭阳公主站在原地,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公主……”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 “回府。”昭阳公主咬牙,“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护她到几时!” 李府西厢,苏芊芊正坐在窗边做针线。 阿宝在一旁练字,写的是“家”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娘亲,”他忽然问,“家是什么?” 苏芊芊停下针线:“家就是……有你在,有娘亲在的地方。” “那李叔叔呢?”阿宝抬头,“他也是家吗?” 苏芊芊怔了怔,还没回答,门被推开了。 李执意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江风的气息。他看了眼阿宝写的字,笑了:“写得不错。” 阿宝眼睛一亮:“李叔叔,阿宝写得好吗?” “好。”李执意走过来,握住阿宝的手,带着他又写了一遍,“这一笔要再稳些。” 烛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叠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苏芊芊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也许……这样也不错。 李执意教完字,走到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解决了。” “公主答应了?” “不答应也得答应。”李执意将册子放在桌上,“她暂时不会再来找你麻烦。至于婚约……”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苏芊芊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阴佩:“这个,王爷认得吗?” 李执意接过玉佩,脸色骤变:“你从哪里得来的?” “柳如眉给的。”苏芊芊将茶楼之事说了,末了道,“她说,有人要杀阿宝。” 李执意握紧玉佩,指节泛白:“丙寅年七月初三……西郊皇庄……”他猛地站起身,“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去查,”李执意声音冰冷,“查十年前七月初三,西郊皇庄发生了什么。所有知情者,一个不漏!” “是!” 侍从退下,李执意转身看向苏芊芊:“这枚玉佩,我先收着。柳如眉若再来找你,立刻告诉我。” 苏芊芊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王爷,阿宝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李执意沉默良久,缓缓道:“他是靖王府的小公子,我的……亲侄子。” 侄子?不是弟弟? 苏芊芊愣住了。 李执意走到窗边,望着夜色:“我父亲只有两个儿子,我和我大哥。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大哥和大嫂,阿宝……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他转过身,眼中情绪翻涌:“这十年,我找遍大江南北。没想到,他就在我眼前。” 原来如此。所以李执意对阿宝那般好,所以老夫人说“视如己出”——那是她亲孙子。 苏芊芊心中百感交集。她偷走的,不仅是靖王府的小公子,还是李执意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必道歉。”李执意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你养了他六年,该我说谢谢。” 他握住她的手:“苏芊芊,等这些事了了,我们……”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侍从的声音带着慌乱,“西郊出事了!” 李执意神色一凛:“什么事?” “皇庄……皇庄起火了!和十年前一样!”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滚滚而来。 暴雨将至。 第六集:拿到钱,咱俩见机就跑 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李执意赶到西郊皇庄时,火势已蔓延至正厅。夜色被火焰撕裂,浓烟滚滚,与十年前那场大火如出一辙。救火的人群在雨中奔忙,水龙车的水柱与雨水交织,却压不住那冲天的火舌。 “王爷!”庄子管事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满脸烟灰,“您可来了!这火来得邪门,雷刚打下来就着了,像是……像是从祠堂里烧出来的!” 祠堂。李执意心头一沉。那是供奉大哥大嫂牌位的地方。 “有人伤亡吗?” “庄子里的人都撤出来了,就是……”管事欲言又止,“就是祠堂里的东西,怕是都烧没了。” 那些遗物,那些大哥留下的书信,还有……那场大火后唯一找回的半块玉佩。 李执意握紧缰绳,指节泛白。这不是意外,是警告,或者说,是挑衅。十年前他们没能烧死阿宝,十年后,他们连最后的念想都不放过。 “封锁庄子,所有人不得进出。”他翻身下马,“尤其是祠堂附近,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是!” 李执意转身欲走,却见雨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未停稳,苏芊芊便跳了下来,连伞都未撑,蓑衣下脸色惨白如纸。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上前,用披风遮住她,“不是说让你在府里等着吗?” “阿宝做噩梦了。”苏芊芊抓住他的手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他梦见大火,梦见有人叫他……叫他‘世子’。我不放心,就跟来了。” 李执意眸色一暗。阿宝从未去过皇庄,更未见过祠堂,怎会梦见这些? “孩子呢?” “林婉陪着,在马车里。”苏芊芊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王爷,这火……” “有人纵火。”李执意打断她,牵着她往临时搭起的雨棚走,“和十年前一样的手法。他们知道阿宝还活着,这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什么?” “逼我们交出玉佩,或者……”李执意停下脚步,看着她,“交出阿宝。” 苏芊芊浑身一颤:“不可能!” “我知道。”李执意抬手,拂去她额前的湿发,“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 雨棚里,侍卫已备好炭盆热茶。李执意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那枚阴佩,放在桌上。 “这玉佩里的线索,你告诉柳如眉了吗?” 苏芊芊摇头:“还没来得及。她只给了我三日,明日才是最后期限。” “那就用这个做饵。”李执意指尖点在玉佩上,“明日你去见她,告诉她,我们愿意合作——但前提是,她必须说出当年大火的真相,以及现在要杀阿宝的人是谁。” “她会说吗?” “不知道。”李执意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柳如眉既然能拿到这枚阴佩,说明她在对方阵营里有地位。若能策反她……”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侍卫的喝问:“什么人!” 一道黑影掠过雨幕,直奔雨棚而来。侍卫拔刀,李执意却抬手制止:“让他进来。” 黑衣人闪身入内,浑身湿透,却依旧蒙着面。他单膝跪地:“主子,查到了。” “说。” “七月初三那晚,皇庄确实有异动。庄子里的人说,那夜来了辆马车,车上下来个女子,抱着个孩子,在祠堂待了一刻钟便离开了。之后三日,庄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来修葺祠堂的工匠。” “女子?”李执意皱眉,“可看清样貌?” “庄里老仆说,远远瞧着像……”黑衣人看了苏芊芊一眼,“像苏姑娘。” 苏芊芊愕然:“我?十年前我才十四岁,怎么会……” “不是说你。”李执意若有所思,“是柳如眉。她与你容貌相似,若在夜色中远远看去,确实容易认错。” 他示意黑衣人继续。 “那几个工匠在大火前一日离开了庄子。属下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黑衣人顿了顿,“是昭阳公主的别院。” 雨声忽然大了。 李执意与苏芊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公主?是她? 回府的马车上,阿宝已在林婉怀里睡着了。孩子眼角还挂着泪痕,小手紧紧攥着林婉的衣襟。 “他吓坏了。”林婉轻拍着阿宝的背,难得露出温柔神色,“一直喊‘爹爹’‘娘亲’,也不知梦见什么。” 苏芊芊接过儿子,将他搂在怀里。阿宝在睡梦中嗅到熟悉的气息,往她怀里缩了缩,呢喃:“娘亲别走……” “娘亲不走。”苏芊芊低声道,眼泪掉下来。 李执意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他忽然想起大哥临终前的话:“执意,若我走……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不求他富贵,但求他平安。” 他没能护住阿宝,让他流落在外六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又要面对生死威胁。 “林婉,”他忽然开口,“明日你陪芊芊去茶楼。” 林婉一愣:“我?” “你是生面孔,柳如眉不认识你。”李执意道,“若有变故,你见机行事。” “可表哥……” “这是命令。”李执意语气不容置疑。 林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头:“是。” 马车驶入靖王府时,雨已小了些。李执意将苏芊芊送回西厢,却没有离开。 “王爷还有事?”苏芊芊将睡熟的阿宝安置好,转身问道。 李执意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这里是五千两。” 苏芊芊愣住了。 “明日你带着阿宝,跟林婉从后门走。马车和船我都安排好了,南下,去扬州。我在那儿有座宅子,你们先住下,等这边事了,我再去接你们。” 苏芊芊看着那沓银票,又看看李执意,忽然笑了:“王爷这是要送我走?” “是保护你们。” “可王爷之前不是说,让我留下来陪你演完这场戏吗?”苏芊芊走到他面前,“怎么,戏还没演完,就要拆台了?” 李执意看着她眼中倔强的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芊芊,这不是戏。公主已经动手了,皇庄的火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她会用更狠的手段。我不能拿你和孩子的命去赌。” “所以你就让我们躲起来?”苏芊芊摇头,“王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公主若真想要我们的命,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会找到。” 她拿起那沓银票,轻轻放回李执意手中:“这钱,我不要。我要留下来,和王爷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李执意怔住了。 “怎么,王爷不信我?”苏芊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别忘了,我可是个骗子。骗子的看家本事,就是见机行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况且,阿宝既然叫我一声娘亲,我就不能丢下他的亲人不管。王爷,你说是不是?”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执意看着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苏芊芊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他。 “好。”李执意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一起。”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来,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而廊下阴影里,林婉站在那里,看着窗上映出的剪影,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翌日巳时,城南听雨轩。 苏芊芊戴着帷帽,在林婉的搀扶下上了二楼。今日的林婉换了身朴素衣裙,扮作丫鬟模样,低眉顺眼,却时刻警惕着四周。 雅间里,柳如眉已等候多时。她今日未戴帷帽,露出一张与苏芊芊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眉宇间满是疲惫。 “你来了。”她起身,目光在林婉身上停留一瞬,“这位是?” “我的丫鬟。”苏芊芊坐下,摘下帷帽,“柳姑娘,开门见山吧。你说有人要杀阿宝,是谁?” 柳如眉沉默片刻:“我不能说。”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苏芊芊起身欲走。 “等等!”柳如眉拦住她,“我可以告诉你别的——比如,阿宝的父亲是谁。” 苏芊芊脚步一顿。 柳如眉苦笑:“你养了他六年,难道不想知道,他的生父是怎样的人吗?” “我想知道。”苏芊芊转身,“但更想知道,是谁要杀他。柳姑娘,你若真想救阿宝,就把真相都说出来。” 柳如眉看着她,眼中挣扎:“我说了,我们都会死。” “不说,阿宝就会死。”苏芊芊直视她,“你是他生母,你舍得吗?” 这话戳中了柳如眉的痛处。她颓然坐下,捂着脸,肩头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开口:“阿宝的父亲……是靖王世子,李执意的大哥,李执言。” 苏芊芊心头一震。果然。 “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柳如眉放下手,眼中满是恨意,“是有人要灭口。世子爷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放了一把火,烧死了世子夫妇,还想烧死阿宝。” “什么东西?” “一本账册。”柳如眉压低声音,“记录了某些朝中大臣与番邦勾结,走私盐铁、贩卖人口的证据。世子爷查到一半,就被灭口了。” 苏芊芊想起李执意给她看的那本册子——记录公主罪证的那本。难道…… “公主也牵涉其中?”她问。 柳如眉点头:“她是中间人。那些大臣通过她与番邦联络,她从中抽成,一年少说也有几十万两。” 几十万两。苏芊芊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公主追杀阿宝,是因为阿宝手里有证据?” “不完全是。”柳如眉摇头,“证据当年就烧了。公主追杀阿宝,是因为阿宝是唯一的活口——他见过那些人的脸。虽然那时他才几个月大,但万一……万一他长大后想起来呢?” 这理由荒唐,却又在情理之中。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来说,一丝风险都不愿冒。 “那你呢?”苏芊芊看着她,“你既然是世子的女人,为何还活着?” 柳如眉笑了,笑容凄楚:“因为我‘懂事’。大火那晚,我亲手把阿宝交给了一个丫鬟,让她带孩子逃命。作为交换,他们放我一条生路。这些年,我像条狗一样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儿子一面。” 她看着苏芊芊,眼中含泪:“苏姑娘,我知道我对不起阿宝,对不起世子爷。但求你……求你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那些人已经知道他还活着,不会放过他的。” 苏芊芊沉默良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枚阴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柳如眉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我从账册上撕下的一页,藏在玉佩里。上面记录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昭阳公主。” 苏芊芊接过纸,上面果然列着几个名字,还有数额。昭阳公主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五十万两。 “这页纸,足以让她身败名裂。”柳如眉道,“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我知道,一旦拿出来,就是鱼死网破。” “那现在呢?” “现在……”柳如眉看向窗外,“阿宝还活着,我没什么可怕的了。苏姑娘,这页纸你拿去,怎么用,随你。” 苏芊芊将纸收好,起身:“柳姑娘,你愿意作证吗?” “作证?” “指证公主和那些大臣。”苏芊芊看着她,“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救阿宝。” 柳如眉脸色白了:“不……不行。他们会杀了我的。” “他们会杀了阿宝。”苏芊芊一字一句道,“你躲了十年,他们放过你了吗?柳姑娘,有些仗,躲不过去的。” 柳如眉跌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林婉忽然开口:“柳姑娘,你可知当年那个抱走阿宝的丫鬟,后来去了哪里?” 柳如眉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婉走近,“那丫鬟是我姐姐。” 这话如惊雷炸响。 苏芊芊愕然看向林婉。 林婉苦笑:“我姐姐叫林柔,十年前在靖王府别院当差。大火那晚,她确实抱走了一个孩子,但出府后就被追上了。她为了护住孩子,把孩子藏在桥洞下,自己引开追兵,结果……被灭口了。” 她看向柳如眉:“柳姑娘,我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你忍心让他一直躲下去吗?” 柳如眉浑身颤抖,眼泪滚滚而落。 “我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愿意作证。” 从茶楼出来时,已近午时。 苏芊芊握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林婉扶着她,低声问:“姑娘,现在去哪儿?” “回府。”苏芊芊抬头,看向靖王府的方向,“王爷该等急了。” 马车刚驶出街口,便被拦住了。 拦车的是公主府的侍卫,为首的是昨日那个嬷嬷。她站在车前,皮笑肉不笑:“苏姑娘,公主有请。” 苏芊芊心头一紧:“抱歉,我有急事回府。” “急事?”嬷嬷挑眉,“再急,也急不过公主的事。苏姑娘,请吧。” 侍卫围了上来。林婉想说什么,被苏芊芊按住了手。 “好。”她掀开车帘,“我去。” 公主府今日气氛肃杀。昭阳公主坐在正厅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簪,见苏芊芊进来,抬眸一笑:“苏姑娘,本宫等你很久了。” “公主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昭阳公主放下金簪,“只是昨日靖王给了本宫一样东西,本宫想了想,觉得该还给苏姑娘才是。”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记录她罪证的那本。 苏芊芊心头一跳。 “这本册子,靖王说是你给他的。”昭阳公主翻开一页,“说本宫收受贿赂、勾结番邦,罪证确凿。苏姑娘,你说,本宫该如何谢你?” 话中杀机毕露。 苏芊芊稳住心神:“公主明鉴,这册子与民女无关。” “无关?”昭阳公主笑了,“可靖王说,是你从钱庄偷出来的。苏姑娘,盗窃罪证、诬陷公主,该当何罪?” 这是要栽赃了。 苏芊芊深吸一口气:“公主若想治民女的罪,何须找这些借口?直接抓人便是。” “本宫倒是想。”昭阳公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但靖王护着你,本宫动不了你。所以,本宫想了个办法——” 她俯身,在苏芊芊耳边低语:“用你自己,换阿宝的命。” 苏芊芊猛地抬头:“你……” “本宫知道柳如眉找你了。”昭阳公主直起身,笑容冰冷,“也知道她给了你什么。苏芊芊,把那页纸交出来,本宫放你和阿宝一条生路。否则……” 她拍了拍手。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进来——是柳如眉。她衣衫凌乱,脸上带伤,显然受过刑。 “柳姑娘!”苏芊芊失声。 柳如眉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对不起……他们跟踪了我……” “现在,交出那页纸。”昭阳公主伸出手,“或者,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苏芊芊握紧袖中的纸,指尖发白。 交出,她和阿宝或许能活,但李执意的计划就全完了。不交,柳如眉会死,她和阿宝也未必能活。 “公主,”她缓缓开口,“您要那页纸,无非是想毁掉证据。但您可想过,证据不只这一份。” 昭阳公主眯起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厅外传来李执意的声音,“公主销毁一份,臣这里还有十份。” 门被推开,李执意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看也未看公主,径直走到苏芊芊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靖王这是要造反?”昭阳公主脸色铁青。 “臣不敢。”李执意拱手,“只是来带臣的家人回家。” “家人?”昭阳公主冷笑,“一个来路不明的寡妇,一个偷来的孩子,也配称靖王府的家人?” “配不配,臣说了算。”李执意转身,牵起苏芊芊的手,“公主若无事,臣等便告退了。” “站住!”昭阳公主厉声道,“李执意,你今日若敢走出这个门,明日早朝,本宫便参你私藏逆犯、图谋不轨!” 李执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公主说的逆犯,是指柳如眉,还是指……”他目光扫过柳如眉,“指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真凶?” 昭阳公主脸色骤变。 “公主,有些事,臣不想说破。”李执意语气平静,“但若公主执意相逼,臣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他扔下一句话:“那本册子,臣已抄录十份,分别存放在不同地方。公主若想试试,大可放手一搏。” 说罢,牵着苏芊芊,带着柳如眉,在公主铁青的脸色中,扬长而去。 回府的马车上,苏芊芊靠在李执意肩头,浑身发软。 “吓到了?”李执意握住她的手。 “有点。”苏芊芊老实承认,“王爷怎么知道我在公主府?” “林婉报的信。”李执意道,“她一出来就去找我了。” 苏芊芊心中一暖。看来林婉这个“表妹”,也不是全然不可信。 “柳姑娘……”她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柳如眉。 “先带回府安置。”李执意道,“她是重要人证,不能有事。” 柳如眉抬起头,眼中含泪:“靖王……世子爷他……” “大哥的事,我会查清楚。”李执意看着她,“你既是阿宝的生母,便也是靖王府的人。从今往后,没人敢动你。” 柳如眉捂住脸,泣不成声。 马车驶入靖王府,李执意亲自将柳如眉安置在东厢,派了亲兵把守。苏芊芊则回了西厢,阿宝正在等她。 “娘亲!”孩子扑进她怀里,“阿宝好怕……” “不怕,娘亲回来了。”苏芊芊搂紧儿子,心中后怕——若今日李执意晚来一步,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阿宝了。 李执意随后进来,摸了摸阿宝的头:“阿宝,叫姨娘。” 阿宝看向柳如眉,有些怯生生。柳如眉蹲下身,颤抖着手想摸他的脸,又不敢:“阿宝……我是……我是姨娘。” 阿宝看了苏芊芊一眼,见她点头,才小声叫了句:“姨娘。” 这一声,让柳如眉泪如雨下。 李执意示意下人带阿宝去玩,等屋里只剩他们三人,才开口:“柳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吗?当年大火的真相,以及……公主到底在怕什么?” 柳如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公主怕的,不是那本账册,而是账册背后的那个人。” “谁?” “当朝国舅,太后的亲弟弟,户部尚书——赵显。”柳如眉一字一句道,“他才是走私案的主谋,公主只是替他跑腿。十年前世子爷查到了他头上,他才下了灭口的命令。” 赵显。李执意眸色一沉。这人权势滔天,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若真是他…… “证据呢?”他问。 “证据烧了。”柳如眉摇头,“但赵显有个习惯——所有账目都会誊抄两份,一份交给公主,一份自己留着。那份副本,应该还在他府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如眉苦笑,“大火那晚,我去偷过。可惜没找到,只撕下了那一页。” 李执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够了。有这一页,就够了。” 他看向苏芊芊:“明日早朝,我会将这页纸呈给陛下。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公主和赵显都会反扑。你和阿宝、柳姑娘,必须离开京城。” “我不走。”苏芊芊摇头。 “这次必须走。”李执意握住她的肩,“芊芊,听我一次。带阿宝去扬州,等我这边事了,就去接你们。” 他看向柳如眉:“柳姑娘,你也一起。阿宝需要生母在身边。” 柳如眉点头,又摇头:“可我走了,谁给你作证?” “我有办法。”李执意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靖王府的令牌,凭此令牌,可调动江南所有暗卫。你们到扬州后,会有人接应。” 他将令牌塞进苏芊芊手中:“明日卯时,林婉会带你们从后门走。马车和船都已备好,路上有人护送,安全无虞。” 苏芊芊握着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逃了这么多年,她以为终于可以停下来,却又要开始逃亡。 “王爷……”她抬头,眼中含泪,“你答应我,一定要来。” “我答应你。”李执意将她拥入怀中,“等这一切结束,我去接你们,我们一家……再也不分开。” 窗外,暮色四合。 这一夜,靖王府灯火通明。李执意在书房部署一切,苏芊芊在西厢收拾细软,阿宝在睡梦中蹙着眉,柳如眉坐在灯下,一遍遍描摹儿子的睡颜。 而公主府里,昭阳公主砸碎了满屋瓷器。 “李执意……你好大的胆子!”她眼中满是恨意,“既然你找死,本宫就成全你!” 她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心腹:“送到国舅府。告诉他,计划提前。” 心腹领命而去。 昭阳公主走到窗边,望着靖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执意,明日早朝,便是你的死期。” 夜色深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西厢里,苏芊芊将收拾好的包裹放在床头,抱着阿宝,轻声哼着儿歌。 “阿宝乖,睡吧。明天……娘亲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宝在她怀里蹭了蹭,含糊地问:“爹爹……一起去吗?” 苏芊芊鼻子一酸:“爹爹……晚些来。” “那阿宝等爹爹。” “好。”苏芊芊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我们一起等。”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离卯时,还有两个时辰。 第七集:娘亲,你就将就下和执意假戏真做呗 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靖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马蹄裹了布,车轮涂了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滑入小巷。 车内,苏芊芊搂着熟睡的阿宝,柳如眉坐在对面,双手紧张地交握。林婉在前头赶车,一身粗布衣裳,发髻低绾,与平日那个娇俏的表小姐判若两人。 马车穿过沉睡的街巷,往南城门去。苏芊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行渐远的靖王府,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楚。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不知李执意能否平安。 “别担心。”林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压得很低,“表哥安排了人手在沿途接应,我们到扬州前都是安全的。” 苏芊芊放下车帘:“林姑娘,这次多谢你。” 林婉沉默片刻:“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表哥。” 那是为了谁?苏芊芊没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她自己,怀里还揣着李执意给的五千两银票和那块令牌,沉甸甸的,像压着半条命。 阿宝在颠簸中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娘亲,我们去哪儿?” “去南方。”苏芊芊将他搂紧,“那儿暖和,有鱼吃,有船坐,阿宝会喜欢的。” “爹爹呢?” “爹爹……”苏芊芊喉头一哽,“爹爹办完事就来。” 阿宝仰起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娘亲哭了。” “没有。”苏芊芊擦擦眼角,“是风吹的。” 阿宝却伸出小手,认真擦掉她的泪:“娘亲不哭。等爹爹来了,我们一起去坐大船,看大鱼。” 孩子的天真像把钝刀,割得她心口生疼。她只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如眉在一旁看着,眼中情绪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整理起阿宝散开的衣襟。 马车顺利出城,沿着官道向南。天色渐亮时,他们在一个茶棚停下歇脚。林婉要了茶水馒头,四人围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埋头吃饭。 茶棚里人不多,几个赶路的商贩,两个书生,还有个带孩子的妇人。苏芊芊下意识地将阿宝往怀里拢了拢,用身子挡住柳如眉的脸——她们长得太像,容易惹人注意。 “听说了吗?”邻桌的书生压低声音,“今早京城出大事了。” 苏芊芊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什么事?”另一个书生问。 “靖王爷在早朝上参了国舅爷一本,说十年前靖王府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纵火灭口,国舅爷就是主谋!” 苏芊芊呼吸一滞。 “真的假的?国舅爷可是太后的亲弟弟!” “千真万确!靖王爷拿出了证据,据说是一页账本,上面有国舅爷和番邦往来的记录。陛下当场就怒了,把国舅爷下了大狱!” 柳如眉手中的馒头掉在桌上。 林婉连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别慌,听他们说。” 书生继续道:“不过国舅爷也不是吃素的,反咬一口,说靖王爷私藏逆犯,诬陷朝臣。你们猜那逆犯是谁?” “谁?” “靖王府当年失踪的小世子!”书生声音更低,“国舅爷说,小世子根本没死,被靖王爷藏起来了,就是为了等今日栽赃他!” 苏芊芊脸色煞白。 “那陛下信谁?” “不好说。早朝还没散呢,两拨人在金銮殿上吵翻了天。靖王爷要陛下彻查,国舅爷的人说要先抓小世子对质。这会儿宫里肯定乱成一锅粥了。” 书生们唏嘘着结了账离开。茶棚里安静下来,苏芊芊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李执意动手了,比计划中更快。国舅反咬一口,阿宝成了焦点。陛下会信谁?若是要抓阿宝对质…… “我们必须快走。”林婉放下茶钱,起身,“消息传得这么快,追兵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马车重新上路,这次速度更快。林婉不再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山路。山路颠簸,阿宝被晃得晕车,小脸发白,却懂事地不哭不闹。 “阿宝难受就说。”苏芊芊心疼地给他揉太阳穴。 “阿宝不难受。”孩子靠在她怀里,小声问,“娘亲,那些人为什么要抓阿宝?” 苏芊芊不知该如何回答。柳如眉却开口了:“因为阿宝是证人,能证明坏人做了坏事。” “那阿宝去作证,坏人就会被抓起来吗?” “会。”柳如眉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但阿宝还小,作证的事交给大人。阿宝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是对爹爹和娘亲最大的帮忙。” 阿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姨娘,你也是阿宝的娘亲吗?” 这话问得突然。柳如眉眼圈一红,别过脸去。苏芊芊搂紧阿宝,轻声说:“阿宝有两个娘亲。姨娘生了你,娘亲养了你。我们都爱你。” 阿宝想了想,伸手拉住柳如眉的手:“那阿宝也爱姨娘。” 柳如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反握住阿宝的小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 林婉压低声音:“前面有哨卡。” 苏芊芊掀开车帘一角,见山路前方设了木栅栏,几个官兵打扮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车辆。看服色,不是普通衙役,而是京营的兵。 “怎么办?”柳如眉紧张地问。 林婉沉吟片刻:“掉头来不及了,硬闯更不行。”她回头看向苏芊芊,“苏姑娘,你和柳姑娘换身衣裳,扮作姐妹。阿宝……就说是你们俩的孩子。” “两个娘亲?”苏芊芊一怔。 “就说你们是寡妇姐妹,共嫁一夫,夫君死了,带孩子回娘家。”林婉快速说道,“这是南边有些地方的习俗,官兵未必细究。” 也只能如此。苏芊芊和柳如眉匆匆换了粗布衣裳,将发髻打散重新梳成妇人样式。阿宝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小声说:“娘亲,姨娘,你们长得好像。” 这话提醒了苏芊芊。她从包袱里翻出灶灰,往自己和柳如眉脸上抹了抹,又抓乱头发。两人本就七分相似,这一打扮,更像是一对饱经风霜的姐妹。 马车缓缓驶向哨卡。 “停下!”官兵拦住车,“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林婉跳下车,赔着笑:“军爷,我们是南边来的,送两位姐姐回扬州娘家。”她塞过去一小块碎银,“行个方便。” 官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还是掀开车帘往里看。 车里,苏芊芊和柳如眉低着头,阿宝靠在苏芊芊怀里,睡得迷迷糊糊。官兵打量她们几眼:“姐妹俩?这孩子是谁的?” “是我们的。”苏芊芊抬眸,眼中含泪,“民女命苦,与妹妹共侍一夫,夫君前月病逝,婆家不容,只能带孩子回娘家……” 她本就生得好,此刻泪眼盈盈,更显凄楚。官兵皱了皱眉,又看向柳如眉。柳如眉会意,也低头抹泪:“求军爷行行好,孩子还小,受不得颠簸……” 官兵见她们哭得可怜,又得了银子,挥挥手:“走吧走吧。最近查得严,路上小心。” 马车顺利通过哨卡。走出老远,苏芊芊才松了口气,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这只是第一关。”林婉的声音传来,“越往南,盘查越严。国舅的人肯定已经发下海捕文书,阿宝的画像恐怕已经传遍各州府。” 柳如眉握紧拳头:“那怎么办?” 林婉没回答,只是赶着车,在山路上疾驰。 天黑时,马车停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 庙宇破败,蛛网遍布,但好歹能遮风避雨。林婉生了堆火,将干粮烤热分给大家。阿宝累极了,吃了两口就靠在苏芊芊怀里睡着了。 火光跳跃,映着三个女人疲惫的脸。 “按这个速度,再有三日能到江边。”林婉用树枝在地上划着路线,“过了江就是扬州地界,那边有表哥的人接应,就安全了。” 苏芊芊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问:“林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婉动作一顿。 “你不是李执意的表妹,对不对?”苏芊芊看着她,“那日你说林柔是你姐姐,可李执意说过,林婉这个名字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那么,你到底是谁?” 庙里静了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良久,林婉才开口:“我是林婉,也是林柔的妹妹。但我不是李执意的表妹——我是陛下的人。” 苏芊芊和柳如眉都愣住了。 “陛下?”柳如眉失声。 “十年前那场大火后,陛下就起了疑心。”林婉拨弄着火堆,“国舅权势太大,连太后都压不住他。陛下想扳倒国舅,需要证据,也需要一个契机。所以,他派我进了靖王府。” 她抬起头:“我的任务是监视李执意,看他是否真的在寻找小世子,也看……他是否有异心。” 苏芊芊想起这些日子林婉的种种举动——时而亲近,时而疏离,时而帮忙,时而试探。原来如此。 “那现在呢?”她问,“你现在帮我们,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一半是。”林婉笑了笑,“陛下确实要我保护小世子,因为小世子是扳倒国舅的关键证人。但另一半……”她看向苏芊芊,“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我姐姐。”林婉眼中闪过痛色,“姐姐临死前,拼死护住了那个孩子。她托梦给我,说那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要我一定要护他周全。” 她顿了顿:“苏姑娘,你或许不信,但我真的很感激你。这六年,你把阿宝养得很好。姐姐在天有灵,也会安心。” 苏芊芊不知该说什么。她偷走阿宝时,从没想过背后有这样惨烈的故事。 “所以,”柳如眉颤抖着开口,“陛下是站在靖王这边的?” “陛下站在真相这边。”林婉道,“国舅这些年做的恶事太多,陛下早就想动他,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如今靖王爷拿出证据,陛下正好顺水推舟。” “那阿宝会不会有危险?”苏芊芊抱紧怀里的孩子。 “会。”林婉实话实说,“国舅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我们到扬州前截杀。但陛下也派了暗卫暗中保护,我们……还有胜算。” 她起身,走到庙门口望了望夜色:“今夜我守夜,你们睡吧。明天要赶一天路,后面会更难。” 苏芊芊和柳如眉靠着墙壁躺下。阿宝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爹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苏芊芊握住那只小手,眼泪无声滑落。 李执意,你现在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京城靖王府。 李执意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信是林婉飞鸽传书送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已出京,安。” 安。他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起来。出京只是第一步,到扬州还有千里之遥,路上不知多少凶险。 “王爷。”侍从推门进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将国舅收押在天牢,但……太后去了御书房,与陛下吵了一架。” 李执意并不意外。太后最疼这个弟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倒台。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证据确凿,必须严办。但太后以绝食相逼,陛下……陛下有些动摇。” 李执意冷笑。他就知道会这样。十年前太后能压下大火的事,十年后也能保下国舅的命。 “国舅那边呢?” “国舅在狱中喊冤,说要见太后。他还说……”侍从顿了顿,“还说小世子根本不在靖王府,是被王爷藏起来了。若是陛下不信,可派人去王府搜查。” 这是要将李执意一军。若搜出阿宝,坐实私藏之罪;若搜不出,国舅就可以说李执意心虚转移人证。 “让他搜。”李执意转身,“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人配合搜查。记住,要‘配合’,但不必太‘顺利’。” 侍从会意:“是。” 李执意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从京城到扬州的路线,以及几处可能设伏的地点。林婉她们现在应该到了第一个险处——黑风岭。 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是截杀的最佳地点。国舅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侍从:“八百里加急,送给江北大营的赵将军。让他派一队人马,在黑风岭接应。” “王爷,调兵需要兵符……” “用这个。”李执意从怀中取出一块虎符,“陛下亲赐,可调江北三营。” 侍从一惊:“王爷,这……” “照做。”李执意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赵将军,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侍从领命而去。李执意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墙上大哥的画像。画中人眉目温润,与阿宝有七分相似。 “大哥,”他低声说,“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护住阿宝。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窗外,夜色如墨。 第二日午后,马车驶入黑风岭地界。 山路越发崎岖,两侧峭壁如削,林木遮天蔽日。林婉放缓车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地势险要,容易设伏。”她低声道,“苏姑娘,柳姑娘,你们坐稳了,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下车。” 话音刚落,前方路上突然拉起一道绊马索。 林婉急勒缰绳,马车险险停下。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滚下巨石,堵住了前后去路。 “来了。”林婉握紧腰间的软剑。 数十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持鬼头刀,狞笑道:“车里的人,出来吧。国舅爷有请。” 林婉跳下车,挡在马车前:“国舅爷?哪个国舅爷?我们可不认识。” “少装蒜!”独眼汉子一刀劈来,“交出孩子,饶你们不死!” 林婉挥剑格挡,剑光如电,与那汉子战在一处。其余黑衣人见状,一拥而上,要强攻马车。 苏芊芊将阿宝塞给柳如眉:“抱紧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她抽出藏在座下的短刀,推开车门跃出。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苏芊芊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扎进对方肋下。鲜血喷溅,她手一抖,却咬牙拔出刀,迎向第二个敌人。 她不是武林高手,但这些年行走江湖,保命的功夫还是有的。短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专攻下盘咽喉等要害。但对方人多,她很快左支右绌,肩上中了一刀。 “芊芊!”柳如眉在车里惊叫。 阿宝吓得大哭:“娘亲!娘亲!” 哭声刺激了苏芊芊。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刀捅穿面前黑衣人的胸膛,转身护在马车前,浑身浴血,像只护崽的母狼。 “谁敢动我儿子,我要谁的命!” 独眼汉子见状,甩开林婉,一刀劈向苏芊芊。刀风凌厉,眼看就要将她斩于刀下—— 铛!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架住了鬼头刀。 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从山路另一端冲来,为首的是个银甲将军,正是江北大营的赵将军。他长枪一抖,震退独眼汉子,厉声道:“靖王府的人你也敢动,找死!” 骑兵如狼似虎冲入战团,黑衣人顿时溃不成军。独眼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就要逃,被赵将军一枪刺穿后心,钉在地上。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伤殆尽,侥幸活着的几个也被骑兵擒住。 赵将军下马,对苏芊芊拱手:“苏姑娘受惊了。末将奉靖王之命,前来接应。” 苏芊芊腿一软,跌坐在地。肩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她却顾不得,只回头看向马车:“阿宝……阿宝没事吧?” 柳如眉掀开车帘,阿宝扑进苏芊芊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娘亲流血了……” “娘亲没事。”苏芊芊搂紧他,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儿子头上。 林婉走过来,脸色苍白,手臂也受了伤。她看着赵将军:“赵将军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王爷算准了他们会在这里设伏,让末将提前一日在此等候。”赵将军道,“此地不宜久留,请诸位随末将去前面驿站歇息疗伤。” 驿站里,军医给苏芊芊和林婉包扎伤口。阿宝寸步不离地守着苏芊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柳如眉打了热水,给苏芊芊擦脸上的血污。两人目光相对,都有些复杂。 “谢谢你。”柳如眉低声道,“若不是你……” “阿宝也是我儿子。”苏芊芊打断她,“我护他,天经地义。” 柳如眉眼圈一红,没再说话。 包扎完毕,赵将军进来汇报情况:“那些活口审过了,确实是国舅府的死士。他们接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截杀小世子,死活不论。” 苏芊芊心中一寒。死活不论——这是要斩草除根。 “国舅现在如何?”林婉问。 “还在天牢,但太后施压,陛下有些扛不住。”赵将军道,“王爷让末将传话:请诸位在扬州安心住下,京中之事,他自有主张。” “他要做什么?”苏芊芊紧张地问。 赵将军摇头:“王爷未说。但末将猜测,王爷是要……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苏芊芊心中不安,却也知道问不出更多。 夜里,阿宝睡了,苏芊芊却睡不着。她走出房间,见林婉独自站在院中望月。 “林姑娘的伤如何?”她走过去。 “皮外伤,不碍事。”林婉转头看她,“苏姑娘是在担心王爷?” 苏芊芊点头:“我总觉得,他要做很危险的事。” “他是靖王,有些事必须做。”林婉道,“国舅不倒,阿宝永无宁日。这个道理,王爷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苏姑娘,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对王爷……”林婉看着她,“是真心的吗?” 苏芊芊怔住了。 真心?她不知道。她接近李执意是为了骗钱,留下是因为无路可走,动心是因为……因为他待阿宝好,待她好。可这些,算真心吗?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希望他平安。” 林婉笑了:“那就够了。”她望向北方,“王爷这些年,过得很苦。大哥死了,父亲病逝,他一个人撑起靖王府,还要暗中追查真相。苏姑娘,你若愿意……等这一切结束,好好待他。” 苏芊芊心中酸涩,点了点头。 第三日,他们改乘马车,由赵将军的骑兵护送,继续南下。 路上安全了许多,阿宝也渐渐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不吵不闹,还学着给苏芊芊的伤口换药。 “娘亲,疼吗?”他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撒药粉。 “不疼。”苏芊芊摸着他的头,“阿宝真能干。” 阿宝却忽然抬头:“娘亲,等爹爹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回家?” “回靖王府。”阿宝认真地说,“那里有爹爹,有祖母,还有好多好吃的。阿宝想回家。” 苏芊芊鼻子一酸。阿宝已经把靖王府当家了。 柳如眉在一旁听着,轻声说:“阿宝,等事情结束了,姨娘带你去江南玩,好不好?那里有西湖,有苏堤,比京城还好。” 阿宝却摇头:“阿宝想和爹爹娘亲在一起。”他看看苏芊芊,又看看柳如眉,忽然冒出一句:“娘亲,你就将就下,和执意叔叔假戏真做呗。” 这话说得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阿宝,”苏芊芊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 “阿宝知道,娘亲和执意叔叔不是真夫妻。”阿宝小大人似的说,“但执意叔叔对娘亲好,对阿宝也好。阿宝喜欢他当爹爹。” 他拉住柳如眉的手:“姨娘也一起。这样阿宝就有两个娘亲,一个爹爹,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童言无忌,却戳中了两个女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柳如眉眼泪掉下来:“阿宝……” 苏芊芊将儿子搂进怀里,不知该说什么。假戏真做?她不是没想过,可她和李执意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她的欺骗,他的身份,还有那场大火的血仇。 “阿宝,”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的。” “为什么?”阿宝不懂,“执意叔叔也喜欢娘亲啊。阿宝看得出来。” 苏芊芊心头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执意叔叔看娘亲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阿宝认真地说,“就像阿宝看糖葫芦一样,很想吃,又怕吃了就没了。” 这个比喻稚嫩又精准。苏芊芊红了脸,柳如眉却破涕为笑。 “阿宝说得对。”柳如眉擦着眼泪,“苏姑娘,王爷对你,确实不一样。这府里府外想攀附他的女子不知多少,可他从未正眼看过谁。唯独对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芊芊低头不语,心中乱成一团。 马车外,赵将军的声音传来:“过了前面那座桥,就是扬州地界了!” 苏芊芊掀开车帘,见远处江水滔滔,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头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青衫文士,见车队来了,拱手相迎。 “在下扬州别院管事,奉王爷之命,在此恭候。” 终于到了。 苏芊芊却回头,望向北方。千里之遥,那个男人正在刀光剑影中厮杀,为她们母子搏一条生路。 李执意,你一定要平安。 等我们再见时,或许…… 她看向怀中懵懂的儿子,又看向窗外渐近的江南烟雨。 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假戏真做。 第八集:宝贝,娘亲又可以了,可以尝试下了 扬州别院坐落在瘦西湖畔,白墙黛瓦,曲径通幽。管事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将苏芊芊一行安顿在东院,丫鬟仆妇早已候着,见礼奉茶,井然有序。 “王爷吩咐了,姑娘和小公子就在此安心住下,缺什么尽管开口。”陈管事递过一串钥匙,“这是东院库房的钥匙,里面有些绸缎药材,姑娘可随意取用。” 苏芊芊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客气,而是李执意给予的信任——将半个家底交到她手中。 阿宝对江南的一切都新奇,趴在窗前看湖上画舫,小手指着远处:“娘亲,那是船吗?好漂亮!” “是画舫。”柳如眉走过来,眼中带着追忆,“以前……你爹爹带我来过扬州,也坐过这样的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阿宝的生父。苏芊芊心中一动,示意丫鬟带阿宝去园子里玩,等屋里只剩她和柳如眉,才轻声问:“柳姑娘和世子爷,是怎么认识的?” 柳如眉坐在窗边,望着湖光山色,沉默良久才开口:“我是江南盐商的女儿,十五岁那年随父亲进京,在灯会上遇见他。他那时已经是世子了,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帮我捡起掉落的荷包,还请我吃了碗元宵。” 她的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后来才知道,他是特意去灯会查盐商勾结的线索,碰见我纯属意外。可就是这场意外……”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芊芊懂了。才子佳人,一见倾心,本是佳话,却因身份悬殊成了悲剧。 “世子爷知道阿宝的存在吗?” “知道。”柳如眉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他知道我怀了身孕,说要娶我进门。可那时老王爷病重,府里上下都反对,说我的身份不配做世子妃。他顶着压力,在外置了别院,让我住进去,说等孩子生下来,再慢慢谋划。” 她擦了擦眼角:“可孩子还没出生,大火就烧起来了。他把我藏在密道里,自己冲出去救火,再也没回来……” 苏芊芊握住她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若我那晚没有让他去查账,若我拦着他……”柳如眉哽咽,“他是不是就不会死?阿宝是不是就不会流落在外?” “不是你的错。”苏芊芊轻声说,“错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柳如眉摇头:“苏姑娘,你不懂。在这件事里,没有人是无辜的。我明知他查的是掉脑袋的事,却没有阻止;你明知阿宝身份特殊,却还是偷走他;就连王爷……他明知追查下去会引火烧身,却还是做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我们都是罪人,也都想赎罪。所以现在,我只想护住阿宝,护住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窗外传来阿宝的笑声,孩子正在园子里扑蝴蝶,丫鬟跟在身后小心护着。阳光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真实。 苏芊芊忽然想,若李执意在这里就好了。他该看看,他拼死护着的孩子,笑得有多开心。 五日后,京城的信到了。 不是飞鸽传书,而是专人快马送来的一封厚信。信是李执意亲笔,字迹苍劲,却透着疲惫。 苏芊芊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读: “芊芊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渐明朗,国舅罪证确凿,太后虽力保,然陛下圣意已决。不日当有定论。” “阿宝可好?扬州湿热,莫让他贪凉。园中湖深,切莫近水。我已让陈管事请了先生,开蒙之事不可耽误。” “你肩伤如何?江太医开了方子随信附上,按方调理,勿要大意。腹中胎儿亦要珍重,我已命人寻了江南最好的稳婆,下月便到。” “另,随信附银票五千两,绸缎十匹,珠宝一匣。你在外,莫要委屈自己。若有需要,随时来信。” “京城风波将平,待事了,我便南下接你们。珍重。”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昨夜梦见你与阿宝在湖边放灯,醒来方知是梦。盼早团圆。” 苏芊芊捧着信,指尖微微颤抖。柳如眉在一旁看着,轻声问:“王爷说什么?” “他说……快结束了。”苏芊芊将信递给她,“还说,梦见我们了。” 柳如眉看完信,叹了口气:“王爷这是把你当妻子嘱托了。” 苏芊芊脸一热:“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柳如眉将信折好还给她,“苏姑娘,有些缘分是天定的。你逃了六年,还是遇见了他;他找了十年,还是找回了阿宝。这不是巧合,是命。” 苏芊芊低头不语。她想起阿宝那句“假戏真做”,想起李执意临别时的拥抱,想起这千里之外的牵挂。 也许……真的是命。 又过了几日,林婉的伤养好了,开始帮着陈管事打理别院事务。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哪处假山能藏人,哪条小径通后门,都了如指掌。 “林姑娘以前来过?”苏芊芊忍不住问。 林婉正在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来过几次。陛下南巡时,我曾随行护卫。” 原来如此。苏芊芊想起她的身份——陛下的暗卫。这样的女子,本该在宫廷里步步为营,却为了姐姐的遗愿,千里护送她们南下。 “林姑娘今后有何打算?”苏芊芊倒了杯茶递过去,“等京中事毕,还要回宫吗?” 林婉接过茶,沉默片刻:“不知道。也许回宫,也许……”她看向窗外,“找个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样?” “有家有亲人,一日三餐,四季平安。”林婉笑了笑,“就像现在这样。” 苏芊芊心中一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林婉并不像初见时那般娇纵。相反,她做事利落,思虑周全,对阿宝更是细心。若不是身份特殊,倒是个难得的帮手。 正说着,陈管事匆匆进来:“姑娘,门外来了位郎中,说是奉王爷之命,来给姑娘请脉。” 苏芊芊一怔。李执意信里是提过请大夫,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背着药箱,进门便行礼:“老朽姓孙,在扬州行医三十年,受靖王爷所托,来为夫人请平安脉。” 夫人。这个称呼让苏芊芊耳根一热。她看了一眼林婉,见她抿嘴偷笑,更是窘迫。 “有劳孙大夫。”她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 孙大夫搭脉片刻,眉头微蹙,又换了只手。良久,才收回手:“夫人脉象滑利,确是喜脉,约莫四月余。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近来是否忧思过重,夜不能寐?”孙大夫问,“脉象显示心气郁结,肝火偏旺,于胎儿不宜。” 苏芊芊点头。这些日子颠沛流离,又担心李执意,确实没睡过一个好觉。 孙大夫提笔开方:“老朽开个安神养胎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切记要放宽心,莫要思虑过甚。”他顿了顿,“王爷特意交代,让老朽每月来请脉一次,直到夫人平安生产。” 送走孙大夫,柳如眉拿着方子去抓药。林婉却若有所思:“这孙大夫是扬州名医,专给达官贵人看诊。王爷能请动他,定是费了心思。” 苏芊芊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父亲身份不明,前途未卜。可李执意却如此上心,连稳婆大夫都早早备下。 他是真的在意这个孩子,还是……因为是她生的? 夜里,阿宝睡了,苏芊芊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独自走到湖边。 月色很好,洒在湖面上,碎银般粼粼闪烁。远处画舫上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 “睡不着?”身后传来柳如眉的声音。 苏芊芊回头,见她也是披衣而来,手里还提着盏灯笼:“你也睡不着?” “想起些旧事。”柳如眉在她身边坐下,望着湖面,“以前世子爷也常带我来湖边,说等孩子生了,就带我们回江南,买个小院,种些花草,过平静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他说他不喜欢京城,勾心斗角,步步惊心。他喜欢江南,喜欢这里的烟雨,喜欢这里的温柔。” 苏芊芊静静听着。 “可他还是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柳如眉转过头,看着苏芊芊,“苏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劝你和王爷在一起吗?” 苏芊芊摇头。 “因为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柳如眉眼中含泪,“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就要抓住他。别等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她握住苏芊芊的手:“王爷待你如何,我看得清楚。你待王爷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既然两情相悦,何必顾虑重重?身份、过往、欺骗……这些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苏芊芊心中震动。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她骗了李执意,偷走了阿宝,如今又怀着来历不明的孩子……这样的她,配得上他吗? “可我不配。”她低声说。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柳如眉摇头,“王爷若觉得你不配,就不会千里迢迢送你们来扬州,更不会事事安排妥当。他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他不在乎你的过去,他只想要你的将来。”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芊芊心中紧闭的门。 是啊,李执意那样聪明的人,什么看不透?他明知她在骗他,还是留了她;明知孩子不是他的,还是认了;明知前路凶险,还是护着她和阿宝南下。 他图什么? 图她貌美?比她美的女子多的是。 图她聪明?她的聪明都用在了骗他上。 唯一的解释是,他真的动了心。 苏芊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月光下,她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中,摇曳不定。 “柳姑娘,”她忽然问,“若我……若我真的想试一次,该怎么做?” 柳如眉笑了:“做你自己就好。王爷喜欢的就是真实的你,不是那个装出来的可怜寡妇。” 真实的她?苏芊芊怔了怔。真实的她是什么样?贪财、狡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她,真的值得被喜欢吗? “别想太多。”柳如眉起身,“顺其自然。等王爷来了,一切自有分晓。” 她提着灯笼走了,留下苏芊芊独自对月。 顺其自然。苏芊芊默念这四个字。她这一生,总是算计、谋划、逃命,从未“顺其自然”过。也许,是时候试试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芊芊真的试着“顺其自然”。 她不再刻意扮演柔弱寡妇,该笑时笑,该恼时恼,甚至开始插手别院的事务——陈管事对账时,她在一旁看着,偶尔指出几个错处;丫鬟们偷懒耍滑,她也板起脸训斥。 起初下人们还有些不习惯,但见陈管事对她恭敬有加,林婉也处处维护,渐渐也就认了这位“女主人”。 阿宝的变化最大。先生来了后,他每日上午读书习字,下午在园子里玩耍,小脸圆润了些,笑声也多了。 这日,苏芊芊在教阿宝绣花——她说女孩子要学女红,男孩子也要会缝补。阿宝拿着针,笨手笨脚地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献宝似的递给她:“娘亲,送给你。” 苏芊芊接过,心里软成一片:“阿宝真厉害。” “阿宝要绣好多好多,给爹爹,给祖母,给姨娘,给林姨……”孩子掰着手指数,“还有娘亲肚子里的小妹妹。” 苏芊芊失笑:“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阿宝梦见了。”阿宝认真地说,“小妹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裙子,叫阿宝哥哥。” 柳如眉正好进来听见,笑道:“若真是个女孩就好了,儿女双全,王爷一定高兴。” 苏芊芊脸一红:“别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柳如眉在对面坐下,“王爷这些年孤身一人,府里冷清得很。若有了孩子,才像个家。” 正说着,林婉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苏姑娘,京里又来消息了。” “怎么了?” “国舅在狱中……自尽了。” 苏芊芊手中的针掉在地上。 “自尽?”柳如眉霍然起身,“怎么可能?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自尽?” “说是畏罪自杀。”林婉压低声音,“但据宫里的眼线说,死前太后去见过他,之后他就‘自尽’了。陛下虽然震怒,但人死不能复生,也只能草草结案。” 苏芊芊心中一沉。国舅一死,线索就断了。那些与他勾结的朝臣,那些走私的渠道,那些背后的势力……全都成了谜。 “那王爷呢?”她急问,“王爷有没有事?” “王爷没事,但……”林婉顿了顿,“太后把账算在了王爷头上。这几日,弹劾王爷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说他逼死国舅,目无尊长。” 苏芊芊握紧拳头。她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陛下怎么说?” “陛下压下了奏折,但太后的压力太大,陛下也不能完全无视。”林婉道,“王爷让传话,说他暂时不能离京,让我们在扬州多住些时日。” 多住些时日。苏芊芊看向窗外,扬州虽好,终究不是家。她想回靖王府,想见李执意,想……一家团圆。 “还有一件事。”林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爷给你的私信。” 苏芊芊接过,信封上只写了“芊芊亲启”四字。她走到里间,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芊芊,见字安。京中风波未平,我暂时无法南下。你在扬州珍重,待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接你们。” “阿宝的功课莫要荒废,你的身子更要紧。孙大夫开的药按时服用,莫要嫌苦。” “昨夜又梦见你,在湖边教阿宝放灯。醒来提笔,却不知该写什么。千言万语,只一句:等我。” 信末,画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苏芊芊捧着信,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墨迹。 等我。两个字,重若千钧。 那夜,苏芊芊做了个梦。 梦见她回到了靖王府,李执意站在梨树下等她。她牵着阿宝走过去,他伸手抱住他们,说:“我们回家。” 醒来时,天还未亮。苏芊芊坐起身,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是个新生命在生长。 她忽然想明白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逃,逃追捕,逃责任,逃真心。可逃来逃去,还是逃进了李执意的世界里。这是天意,也是选择。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 既然动了心,那就认了。 既然他想娶,那她就嫁。 苏芊芊下床,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她没有李执意那般文采,只能写些大白话: “王爷见字。我在扬州很好,阿宝很好,孩子也很好。” “孙大夫的药很苦,但我喝了。稳婆来看过,说胎象安稳。” “阿宝会背三字经了,还会绣花,说要绣个荷包送给爹爹。” “我也……想你。” 写到这里,她脸红了红,还是继续写下去: “等你来了,我们好好谈谈。关于阿宝,关于孩子,关于……我们。” “我等你。” 写完信,她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陈管事:“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靖王府。” 陈管事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姑娘放心,一定送到。” 苏芊芊走出房间,见阿宝正在院里扎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却坚持着不动。林婉在一旁指导,柳如眉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这就是家的样子。 苏芊芊走过去,阿宝看见她,眼睛一亮:“娘亲!阿宝在练功,等爹爹来了,保护爹爹!” “好。”苏芊芊摸摸他的头,“阿宝真棒。” 她抬头看向北方。千里之外,那个男人正在为她遮风挡雨。 李执意,我等你。 等你来了,我们假戏真做,好好过这一生。 第九集:娘亲,你可能没机会了,人家是公主 扬州别院的平静生活被一场秋雨打断。 雨下了三日,瘦西湖烟雨朦胧,园子里的桂花被打落一地,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苏芊芊这几日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孙大夫来看过,说是胎儿渐长,压迫了胃脘,开了几副安胎止吐的药,嘱咐要静养。 可苏芊芊静不下来。 李执意的信断了。 从她寄出那封“我等你”的信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按说八百里加急,五日就该有回音。可现在音讯全无,连林婉从宫中传出的消息也断了线。 “别担心。”柳如眉端着药碗进来,“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王爷忙于朝政,抽不开身。” 苏芊芊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就一饮而尽。药苦得舌头发麻,她却觉得不及心中焦虑半分。 “姨娘说的是。”阿宝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捧着蜜饯盒子,“爹爹是做大事情的人,忙完了就会来的。” 孩子最近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似是察觉到娘亲的不安,读书更用功了,字也写得愈发端正,还学着给苏芊芊按摩肩膀——虽然小手没什么力气,但那份心意暖得人想落泪。 林婉从外面进来,蓑衣上还在滴水。她脸色凝重,示意丫鬟们都退下,等屋里只剩她们三人,才压低声音:“京里出事了。” 苏芊芊心一沉:“什么事?” “太后病了。”林婉道,“说是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太医会诊三日,才把人救回来。陛下在慈宁宫侍疾,已经五日没上朝了。” 太后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怎么病的?”柳如眉问。 “对外说是忧心国舅之死,悲痛过度。”林婉顿了顿,“但我收到的密报说,太后昏迷前,曾召见过王爷。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太后昏迷后,王爷就被软禁在靖王府了。” “软禁?!”苏芊芊猛地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柳如眉连忙扶住她:“别急,听林姑娘说完。” 林婉继续道:“说是软禁,其实是保护。如今朝中分成两派,一派以太后为首的老臣,指责王爷逼死国舅,气病太后,要求严惩;另一派则是陛下的亲信,认为王爷揭发奸佞有功,应当嘉奖。两派争执不下,陛下为了平息争端,才让王爷在府中‘静养’。” 苏芊芊跌坐在椅子上,手按着小腹,那里一阵阵发紧。 李执意被软禁了。难怪没有信来。 “那……那他会不会有危险?”她声音发颤。 “暂时不会。”林婉道,“陛下还在保他。但若太后醒来后执意追究,陛下恐怕也顶不住压力。毕竟……孝道大于天。” 孝道。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若她以死相逼,皇帝能怎么办? “我们能不能做些什么?”柳如眉问。 林婉摇头:“我们在扬州,远水解不了近火。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别给王爷添乱。”她看向苏芊芊,“尤其是你,苏姑娘。你若再出事,王爷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苏芊芊明白。她现在怀着孩子,是李执意明面上的“女人”。若她被人抓住把柄,李执意的处境会更难。 可她做不到干等。 “林姑娘,”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能联系上王爷吗?哪怕只是传句话。” 林婉沉吟片刻:“我可以试试。但如今京中戒严,消息传递困难,不一定能送到。” “那就试试。”苏芊芊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却不知该写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她将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交给林婉:“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好好的,让他别担心。还有……让他无论如何,保住自己。” 林婉接过纸条,郑重地收进怀中:“我会想办法。” 林婉走后,苏芊芊在窗边坐了许久。 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园子里的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芊芊。”柳如眉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你脸色不好,去歇歇吧。” “我睡不着。”苏芊芊看着窗外,“柳姑娘,你说……太后为什么这么恨王爷?” 柳如眉沉默良久:“因为王爷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柳如眉摇头,“但我猜,不只是国舅走私的事。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手里握着的秘密太多了。王爷这次,怕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苏芊芊想起那本册子,那些账目,那些名字。国舅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黑手。 “太后会杀了王爷吗?” “不会明着杀。”柳如眉声音很低,“但宫里要一个人死,方法太多了。急病、意外、自尽……随便安个名头,就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话让苏芊芊浑身发冷。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行。她不能让李执意死。 “阿宝。”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娘亲要回京城,你会不会怕?” 阿宝正在摆弄九连环,闻言抬起头:“娘亲去哪,阿宝就去哪。” “可京城有危险。” “阿宝不怕。”孩子放下玩具,走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宝要保护娘亲,保护妹妹。” 苏芊芊鼻子一酸,弯腰将他搂进怀里。 柳如眉急道:“芊芊,你别冲动!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回京城?万一路上出事……” “可我不能在这里干等。”苏芊芊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柳姑娘,你明白吗?他在为我拼命,我却在这里享受安宁。我做不到。” “那你想怎样?挺着肚子闯京城?别说你进不了城,就算进去了,你能做什么?你是能闯宫见驾,还是能劫狱救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苏芊芊。是啊,她能做什么?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无权无势,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又过了两日,雨停了,天却未放晴。阴沉沉的,像一块湿布捂在胸口。 午时刚过,陈管事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外头……外头来了官兵。” 苏芊芊心头一跳:“什么官兵?” “说是扬州府衙的,奉旨查案。”陈管事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太监,带着圣旨,说要搜查别院。” 圣旨?搜查? 苏芊芊和柳如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李执意刚被软禁,圣旨就到了扬州,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搜什么?”林婉从外头进来,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说是搜查逆党。”陈管事道,“但看那架势,是冲着姑娘和小公子来的。” 阿宝正在一旁练字,闻言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柳如眉连忙将他搂进怀里。 苏芊芊深吸一口气:“让他们搜。” “可是……” “搜吧。”苏芊芊站起身,“我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他们搜。”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在袖中微微颤抖。她不怕搜,怕的是那些人栽赃陷害。 官兵很快冲了进来,为首的果然是个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通,大意是靖王李执意图谋不轨,其家眷藏匿罪证,奉旨搜查。 “谁是苏氏?”太监收起圣旨,目光扫过众人。 苏芊芊上前一步:“民女便是。” 太监打量她几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冷笑:“原来怀着孽种。来人,搜!仔细搜!一寸地方也别放过!” 官兵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砸瓶摔罐。柳如眉紧紧护着阿宝,林婉挡在苏芊芊身前,手按在腰间软剑上。 “姑娘别动。”林婉低声说,“他们是朝廷的人,不能硬来。” 苏芊芊点头,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现在任何反抗都会给对方借口。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一个官兵从苏芊芊卧房的床板夹层里,搜出了一包东西。 “找到了!”官兵呈上来。 太监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枚令牌——正是李执意给苏芊芊的那枚靖王府令牌。 “这是什么?”太监拿起书信,只看了几眼,脸色大变,“好个苏氏!竟敢私通外敌,意图谋反!” 苏芊芊瞳孔一缩:“民女冤枉!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怎么会在你床下?”太监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将苏氏拿下!还有那个孩子,一并带走!” 官兵上前就要抓人。阿宝吓得大哭:“娘亲!娘亲!” “住手!”柳如眉护住阿宝,“孩子还小,你们不能抓他!” “滚开!”官兵一把推开柳如眉。 柳如眉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来。阿宝哭得更凶了。 苏芊芊眼中迸出怒火:“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太监阴阳怪气地说,“苏氏,你私藏逆党信物,勾结外敌,按律当斩。至于这个孩子……”他瞥了阿宝一眼,“谁知道是不是靖王的孽种?一并押回京城,听候发落!” 林婉终于忍不住,拔剑出鞘:“我看谁敢动!” 剑光一闪,几个官兵惨叫着倒下。太监脸色一变:“反了!反了!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更多的官兵冲进来,将她们团团围住。林婉虽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苏芊芊和柳如眉,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就要被擒,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一队人马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银甲将军——正是赵将军。他手持长枪,身后跟着数十骑兵,将官兵反包围。 “赵将军!”太监尖声道,“你敢抗旨?!” “旨?什么旨?”赵将军冷笑,“本将军只认陛下的圣旨,不认你这阉人假传的圣旨!” “你胡说!”太监举起手中的圣旨,“这可是太后懿旨!” “太后懿旨?”赵将军一枪挑飞圣旨,“太后正在病中,哪来的懿旨?分明是你假传懿旨,陷害忠良!来人,将这阉人拿下!” 骑兵一拥而上,太监带来的官兵根本不是对手,很快被制服。太监被按在地上,还在叫嚣:“赵明远!你敢动我?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赵将军一脚踹在他脸上:“押下去!严加看管!” 等人都退下,别院里一片狼藉。丫鬟仆妇吓得瑟瑟发抖,陈管事正在指挥人收拾。 赵将军走到苏芊芊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苏芊芊扶起他:“赵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将军脸色凝重:“这太监是太后身边的心腹,王公公。他手里确实有太后的懿旨,但那是太后昏迷前下的。陛下知道后大怒,说太后病中神志不清,懿旨无效,派末将快马加鞭赶来阻止。” 他顿了顿:“但还是晚了一步。若不是林姑娘飞鸽传书,末将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扬州。” 苏芊芊看向林婉,眼中满是感激。林婉摇摇头,示意不必言谢。 “那王爷呢?”苏芊芊急问,“王爷怎么样了?” 赵将军叹了口气:“王爷还在府中软禁,但暂时没有危险。陛下虽然顶着太后的压力,但这次王公公假传懿旨的事,让陛下找到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太后在宫中的势力。”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些书信和令牌……”苏芊芊想起被搜出的东西。 “是栽赃。”林婉道,“王公公早就买通了别院的一个丫鬟,让她把东西藏在你床下。那丫鬟我已经控制住了,她会招供的。” 柳如眉抱着阿宝,孩子还在抽噎。她擦着阿宝的眼泪,轻声说:“阿宝不怕,坏人被抓走了。” 阿宝却仰起小脸,泪眼朦胧地问:“姨娘,他们为什么要抓娘亲?娘亲是好人。” 柳如眉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芊芊走过来,蹲下身,握住阿宝的手:“阿宝,这世上有些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才害你,而是因为你的存在,就碍了他们的眼。” 阿宝似懂非懂:“那爹爹呢?爹爹也是碍了他们的眼吗?” “是。”苏芊芊点头,“爹爹在做对的事,但有些人不希望他对,所以要害他。” “那爹爹会有危险吗?” 苏芊芊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一阵绞痛。她不想骗他,可又不能不骗。 “不会。”她轻声说,“爹爹很厉害,会把坏人都打败的。” 阿宝用力点头:“阿宝也要厉害,保护爹爹娘亲。” 苏芊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无声滑落。 当夜,赵将军留在别院加强守卫。林婉审问了那个被买通的丫鬟,拿到了口供。柳如眉哄睡了阿宝,坐在床边守着他。 苏芊芊独自在书房,看着窗外夜色。经历了白日那场惊变,她反而冷静下来。 太后已经撕破脸了,连假传懿旨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急了,急了才会狗急跳墙。 那李执意查到的东西,一定比想象的更致命。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苏芊芊推开窗,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 是林婉的鸽子?她取下竹筒,倒出一卷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李执意。 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有人来接你们去安全处。信物为半枚玉佩。” 半枚玉佩?苏芊芊想起阿宝那枚玉佩,想起地窖里李执意拿着的那半枚。 他要接她们走?去哪里? 苏芊芊握紧纸条,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李执意不是会让她们逃跑的人,除非……除非京城的情况已经危急到不得不走的地步。 她将纸条烧掉,灰烬散在香炉里。刚做完这些,林婉推门进来。 “苏姑娘,赵将军说,明日他要回京复命。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走。” “一起走?”苏芊芊一怔,“回京城?” “是。”林婉道,“赵将军说,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太后的人以为我们会逃,我们偏要回京城,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主意太大胆了。苏芊芊沉吟片刻:“王爷的意思呢?” “赵将军说是王爷的意思。”林婉压低声音,“王爷在信里说,让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绝对安全。” “什么地方?” 林婉摇头:“王爷没说,只说到了京城,自然有人接应。” 苏芊芊想起刚才那封信。三日后,有人来接……难道李执意安排了两条路? “林姑娘,你先去歇息吧,容我想想。” 林婉离开后,苏芊芊在书房坐到半夜。她看着烛火跳跃,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回京城,危险重重,但能离李执意近些。 留下来,看似安全,实则是坐以待毙。 还有那封密信……三日后之约,是真是假? 正犹豫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宝穿着寝衣,赤着脚走进来,手里抱着枕头。 “娘亲,”他小声说,“阿宝睡不着。” 苏芊芊将他抱到膝上:“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宝摇头,仰脸看着她:“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爹爹?” 苏芊芊心中一酸:“阿宝想爹爹了?” “嗯。”阿宝点头,“阿宝梦见爹爹了。爹爹在很远的地方,叫阿宝快点长大,保护娘亲。” 孩子的梦总是这样,天真又戳心。苏芊芊搂紧他,低声说:“阿宝,如果我们回京城,可能会有危险。你怕不怕?” “不怕。”阿宝说,“有爹爹在,阿宝什么都不怕。” 是啊,有他在。苏芊芊忽然想通了。这些日子,她总想着不给他添乱,不给他惹麻烦。可夫妻本是一体,患难与共才是真。 她要回京城,要陪在他身边。无论风雨多大,都要一起扛。 “好。”她亲了亲阿宝的额头,“我们回京城,找爹爹。” 第二日,苏芊芊将决定告诉了众人。 柳如眉脸色发白:“芊芊,你想清楚了?京城现在可是龙潭虎穴!” “我想清楚了。”苏芊芊平静地说,“王爷在为我们拼命,我们不能躲在这里享受安逸。况且,赵将军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林婉沉思片刻:“既然你决定了,我陪你。我是陛下的人,太后多少要顾忌些。” 赵将军点头:“末将会安排妥当,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到了京城,王爷安排了住处,保证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管事开始准备行装,丫鬟们收拾细软。别院里忙忙碌碌,却透着一股悲壮。 午后,苏芊芊在园子里散步,最后一次看这里的景致。桂花落了,菊花正开,秋意渐浓。 柳如眉跟在她身后,轻声说:“芊芊,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阿宝的身世。”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其实……阿宝不是世子的孩子。” 苏芊芊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阿宝是我的孩子,但不是世子的。”柳如眉眼中含泪,“当年我被人玷污,怀了阿宝。世子爷知道后,不但不嫌弃,还说要娶我,给孩子一个名分。他说,孩子是无辜的,不该为父母的错受罪。” 苏芊芊如遭雷击。她一直以为阿宝是李执意的亲侄子,是靖王府的血脉。可原来…… “那世子爷为什么……” “因为他爱我。”柳如眉泪如雨下,“也因为,他查到了玷污我的人是谁——是国舅的儿子。世子爷要扳倒国舅,这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原来那场大火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这件事,王爷知道吗?” “知道。”柳如眉点头,“世子爷告诉过他。王爷说,无论阿宝是谁的孩子,既然世子爷认了,就是靖王府的人。” 苏芊芊心中百感交集。李执意明知阿宝不是亲侄子,却还是拼死相护,这份胸襟,这份情义…… “谢谢你告诉我。”她握住柳如眉的手,“你放心,无论阿宝是谁的孩子,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儿子。” 柳如眉泣不成声。 第三日清晨,车队准备出发。 苏芊芊最后看了一眼别院,这里是她和李执意梦中的江南,如今却要匆匆离去。 阿宝被她抱上车,孩子回头望着园子,忽然说:“娘亲,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苏芊芊坚定地说,“等爹爹来了,我们一起回来。” 车队驶出扬州城,向北而行。赵将军亲自护送,骑兵前后拱卫,声势浩大。 苏芊芊靠在车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孩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她想起那封密信。三日后,有人来接……今天就是第三日。 会是谁呢?李执意安排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了。 外面传来赵将军的喝问:“什么人拦路?!” 苏芊芊掀开车帘一角,见官道前方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眉目俊朗,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阿宝那枚玉佩的另一半。 “在下奉靖王之命,前来接应。”公子拱手,“信物在此。” 赵将军接过玉佩,仔细辨认,点头:“确实是王爷的信物。” 公子走到马车前,隔着车帘道:“苏姑娘,王爷让在下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请随我来。” 苏芊芊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那公子,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公子她从未见过,李执意为何会派一个陌生人来接她们?而且,时间太巧了,正好是密信上说的第三日。 “赵将军,”她压低声音,“你认得此人吗?” 赵将军摇头:“末将从未见过。但这玉佩是真的。” 是真的,不代表人就是真的。苏芊芊想起王公公假传懿旨的事,心中警铃大作。 “林姑娘,”她看向林婉,“你怎么看?” 林婉盯着那公子,忽然脸色一变:“他不是朝廷的人!他是江湖人!我见过他的画像——他是‘青衣楼’的杀手!” 话音未落,那公子已经动了。 剑光如电,直刺车帘! 第十集:如果要我离开李执意,要加钱 剑光刺破车帘的瞬间,林婉的软剑也出了鞘。 铛!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那锦衣公子剑势刁钻,角度诡异,全然不是中原武功的路数。林婉虽武功高强,但车厢狭窄施展不开,又要护着苏芊芊和阿宝,一时落了下风。 “保护姑娘!”赵将军怒吼一声,长枪如龙,直刺锦衣公子后心。 公子却似背后长眼,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从赵将军枪下溜过,反手一剑刺向苏芊芊。 苏芊芊将阿宝护在怀里,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睁眼一看,柳如眉挡在了她身前。 剑尖刺穿了柳如眉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姨娘!”阿宝惊叫。 柳如眉脸色惨白,却死死抓住剑身,对那公子惨然一笑:“你果然是……赵家的人。” 公子瞳孔一缩,用力抽剑。柳如眉吃痛松手,踉跄后退,被苏芊芊扶住。 “姨娘!姨娘你流血了!”阿宝吓得大哭。 赵将军的枪又到了。这次公子不再恋战,虚晃一剑,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路旁的密林中。骑兵们要追,赵将军抬手制止:“别追!保护姑娘要紧!” 林婉扶住柳如眉,迅速点了她几处穴道止血:“伤得不深,但剑上有毒。” “什么毒?”苏芊芊急问。 “不知道,要尽快解毒。”林婉撕开柳如眉肩头的衣服,见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赵将军,最近的城镇是哪里?” “前方三十里是江都县。”赵将军查看地图,“县里有大夫,但恐怕解不了这种江湖奇毒。” “去江都。”苏芊芊果断道,“先止血解毒,再作打算。” 车队加速前行。马车里,柳如眉靠在苏芊芊身上,气息微弱。阿宝紧紧抓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姨娘……你不要死……” 柳如眉勉强笑了笑:“姨娘不会死的,姨娘还要看着阿宝长大呢。” “那个人是谁?”苏芊芊问,“你说他是赵家的人?” “他是国舅赵显的私生子,赵青。”柳如眉闭上眼睛,“当年玷污我的人……就是他。他以为阿宝是他的孩子,所以才会来抢。” 原来如此。所以那枚玉佩是真的,但人不是李执意派的。赵青拿着玉佩来“接应”,是想夺走阿宝。 “他为什么要杀我?”苏芊芊不解。 “不是要杀你,是要抓你。”柳如眉喘息着,“他以为你怀的是李执意的孩子,想用你和孩子威胁靖王。刚才那一剑……是冲着你的手臂去的,不是要害。” 苏芊芊想起那剑的角度,确实如此。赵青想刺伤她,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好活捉。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今天走?怎么知道路线?”林婉皱眉。 柳如眉摇头:“我不知道……但赵青在江湖上势力不小,青衣楼就是他暗中培植的杀手组织。这些年,他替国舅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国舅都死了,他还敢这么嚣张?”赵将军在外头听见,怒道。 “国舅死了,但赵家没倒。”柳如眉苦笑,“太后还在,赵家的势力还在。赵青这是要为父报仇,也要……夺回他以为的儿子。” 她看向阿宝,眼中满是愧疚:“阿宝,对不起……姨娘一直没告诉你……” 阿宝摇头,小脸满是泪:“阿宝不要那个坏人当爹爹!阿宝只要娘亲和姨娘,只要执意叔叔!” 这话说得苏芊芊心酸。她搂紧两个孩子——怀里的,和肚子里的。 “我们不去京城了。”她忽然说,“回扬州。” “什么?”林婉一愣。 “赵青既然能在这里截杀,京城那边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苏芊芊冷静分析,“我们去了,只会自投罗网。不如回扬州别院,那里我们熟悉,又有赵将军的人守着,反而安全。” 赵将军沉吟片刻:“姑娘说得有理。但扬州也不安全,赵青既然能找到我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那就让他找不到。”苏芊芊眼中闪过一丝光,“我们不回别院,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 苏芊芊看向柳如眉:“柳姑娘,你在江南长大,可知道有什么地方,既安全又隐蔽,外人轻易找不到?” 柳如眉想了想:“有。我父亲在太湖有个庄子,建在湖心岛上,只有一条水路进出。那里……应该安全。” “就去那里。”苏芊芊下了决定。 车队改道,转向太湖。途中在江都县停留了一日,请大夫给柳如眉解毒。那毒果然厉害,大夫用了三副药才稳住毒性,说需要静养一月才能痊愈。 柳如眉却坚持要赶路:“赵青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走得越快越好。” 第三日黄昏,车队抵达太湖边。柳如眉让赵将军的骑兵在岸上驻扎,只带了苏芊芊、阿宝、林婉和几个可靠的丫鬟仆妇,乘小船前往湖心岛。 太湖烟波浩渺,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色。小岛不大,上面建着几间白墙黛瓦的屋子,周围种满了芦苇,确实隐蔽。 庄子多年无人居住,积了厚厚的灰尘。丫鬟们忙着打扫,林婉则带着人在岛上布防——虽然只有一条水路,但也要防着有人泅水过来。 夜里,众人安顿下来。柳如眉因失血过多,早早睡了。阿宝受了惊吓,也窝在苏芊芊怀里不肯离开。 “娘亲,”他小声问,“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了。”苏芊芊拍着他的背,“这里很安全,坏人找不到。” “那爹爹呢?爹爹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苏芊芊沉默。她不知道李执意是否知道她们的行踪。那封密信是假的,赵青设下的圈套。那么真的李执意,现在怎么样了? 她想起那个梦,梦见李执意站在梨树下等她。他说:“我们回家。” 可现在,他们连家都回不去了。 “爹爹会找到我们的。”她轻声说,“阿宝要相信爹爹。” 阿宝点头,在她怀里睡着了。苏芊芊却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湖上的月色。 林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苏姑娘,京里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王公公假传懿旨的事,陛下查清了。”林婉道,“太后醒来后,不但不承认,反而反咬一口,说王公公是受了王爷的指使,故意陷害她。” 苏芊芊心头一沉:“陛下信了?” “陛下没全信,但也没全不信。”林婉叹气,“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陛下不能太驳她的面子。所以……王爷的软禁解除了,但兵权被收了,现在只是个闲散王爷。” 兵权被收。这对李执意来说,比软禁更难受。靖王府世代掌兵,兵权是立身之本。如今兵权没了,他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还有更糟的。”林婉低声道,“太后给陛下施压,说王爷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她……她要把昭阳公主嫁给王爷。” 轰隆—— 窗外忽然打了个雷,暴雨倾盆而下。 苏芊芊扶着窗棂,手指攥得发白:“陛下……答应了?” “还没,但太后以死相逼,陛下恐怕……顶不住。”林婉看着她苍白的脸,“苏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太后真下了懿旨,这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苏芊芊闭上眼睛。雨水打进窗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昭阳公主。那个高傲的、视她如蝼蚁的公主。她要嫁给李执意了。 那她算什么?阿宝算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 “王爷怎么说?”她声音干涩。 “王爷拒了。”林婉道,“他说此生非你不娶。太后大怒,把他叫进宫里骂了三个时辰。但王爷……没松口。” 非她不娶。四个字,重若千钧。 苏芊芊心中一痛。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相待? “林姑娘,”她睁开眼,眼中满是决绝,“我要回京城。” “什么?不行!”林婉急道,“现在京城就是龙潭虎穴,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回去,王爷怎么办?”苏芊芊看着她,“太后要逼他娶公主,他就一个人扛着。我在江南躲清闲,这算什么?” “可你回去能做什么?你一个弱女子,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苏芊芊摇头,“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他身边。” 林婉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身怀六甲,明明弱不禁风,眼中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苏姑娘……”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太后不会放过你,公主更不会。你可能会死,阿宝可能会死,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可能会死。” “我知道。”苏芊芊点头,“但有些事,明知会死,也要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阿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苏芊芊走过去,给他掖好被角。 “林姑娘,帮我一个忙。”她转身,“帮我联系王爷,告诉他,我要见他。” “在哪里见?怎么见?” “在京城。”苏芊芊一字一句道,“他想办法出府,我想办法进城。我们……见一面。” 林婉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五日后,消息传回来了。 李执意同意见面,地点定在京郊的护国寺。时间是三日后,子时。寺里有他的人,可以确保安全。 苏芊芊将阿宝托付给柳如眉和林婉,只带了两个丫鬟,扮作香客,乘船离开太湖。 临行前,柳如眉拉着她的手,眼泪涟涟:“芊芊,一定要回来。阿宝不能没有娘亲,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苏芊芊抱了抱她:“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阿宝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娘亲,阿宝也要去!” “阿宝乖,娘亲去找爹爹,很快就回来。”苏芊芊蹲下身,亲了亲他的脸,“你在家好好照顾姨娘,等娘亲和爹爹回来接你们。” 阿宝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点头:“阿宝听话。娘亲……你要快点回来。” 苏芊芊鼻子一酸,狠心转身,上了船。 船行两日,抵达京城。她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客栈住下,等天黑。 子时,护国寺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小沙弥引着苏芊芊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禅院。 禅院里,李执意已经在了。 他瘦了许多,眼底带着青黑,但脊背依旧挺直。见到苏芊芊,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用力,勒得苏芊芊骨头生疼。但她没推开,反而紧紧回抱住他。 “你瘦了。”她声音哽咽。 “你也瘦了。”李执意松开她,仔细打量她的脸,又看向她隆起的腹部,“孩子……还好吗?” “好。”苏芊芊点头,“阿宝也好,柳姑娘的伤也好多了。” 李执意这才松了口气,牵着她走进禅房。房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点,都是她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苏芊芊怔住。 “我问了林婉。”李执意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她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这些都是寺里的素斋,你尝尝。” 苏芊芊接过茶,热气氤氲了眼睛。 “芊芊,”李执意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你不该回来的。京城现在很危险,太后和公主都在盯着我,你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苏芊芊放下茶杯,“但我不能不回来。李执意,我问你——太后要你娶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李执意沉默片刻:“我不会娶她。” “可太后以死相逼,陛下恐怕顶不住。”苏芊芊看着他,“若太后真下了懿旨,你抗旨,就是死罪。” “死就死。”李执意淡淡道,“我宁可死,也不会负你。”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苏芊芊心中一痛,握住他的手:“可我不想你死。阿宝不能没有爹爹,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那你想我怎样?”李执意苦笑,“娶公主,然后把你和阿宝藏起来?芊芊,我做不到。我李执意此生,要么不娶,要娶,就只娶你一人。” 苏芊芊眼泪掉下来:“可我们斗不过太后。她是陛下的生母,陛下不可能为了我们,背上不孝的罪名。” “我知道。”李执意擦去她的泪,“所以我在想办法。国舅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账册,我找到了一部分。那里面……有太后的把柄。” 苏芊芊一怔:“什么把柄?” “太后年轻时,曾与番邦王子有私情。”李执意压低声音,“这件事若是捅出去,太后不仅地位不保,连性命都难说。所以,她在保国舅,也在保自己。” 原来如此。难怪太后如此疯狂,不惜假传懿旨也要除掉李执意。 “那你打算……” “用这个威胁她。”李执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若执意逼我娶公主,我就把这秘密公之于众。到时候,看谁更怕。” 这招很险,是玉石俱焚。太后若真被逼急了,可能会直接杀了李执意灭口。 “不行。”苏芊芊摇头,“太危险了。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你斗不过她的。” “那你说怎么办?”李执意看着她,“芊芊,我没有退路了。要么娶公主,要么死,要么……搏一把。” 苏芊芊沉默了。她看着烛光下李执意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为了她,可以不要命,不要荣华富贵,不要一切。 那她呢?她能为他做什么? “李执意,”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让你娶公主呢?” 李执意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娶了公主,就能保住性命,保住靖王府,保住阿宝。”苏芊芊看着他,眼中含泪,“我愿意……我愿意带着阿宝离开,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不可能!”李执意霍然起身,“苏芊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李执意是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执意抓住她的肩膀,“让我娶了公主,然后和你偷偷摸摸?还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阿宝流落在外,生死不知?” 他眼中满是痛楚:“芊芊,你别逼我。我宁可死,也不会放弃你们。” 苏芊芊的眼泪决堤而下。她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是……可是我不想你死……” 李执意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相信我,我会想到办法的。”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苏芊芊的情绪渐渐平复。 “芊芊,”李执意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那本账册的副本,还有太后的秘密。你收好,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这个交给陛下。” 苏芊芊接过锦囊,手在颤抖:“你……” “只是以防万一。”李执意握住她的手,“三日后,太后要在宫中设宴,逼我当众答应娶公主。到时候,我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拒绝她。” “她会杀了你的!” “不会。”李执意摇头,“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敢。但宴后……就不好说了。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若我三日没消息,你就带着阿宝和柳姑娘,离开大周,去番邦,去海外,去哪里都好,只要安全。” 苏芊芊握紧锦囊,心如刀绞。 “还有,”李执意看着她,“若我真出了事,你就把这锦囊交给陛下。陛下虽然孝顺,但更在乎江山社稷。有这些把柄在,他会保住阿宝,保住靖王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芊芊,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和孩子了。” 苏芊芊拼命摇头:“不……不要……李执意,你别去……我们逃吧,现在就逃,逃得远远的……” “逃不掉的。”李执意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况且,我若逃了,靖王府上下数百口人怎么办?阿宝的身份怎么办?” 他擦去她的泪:“芊芊,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路,必须走。但我答应你,我会尽量活着回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成亲,带着阿宝,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好好过日子。” 苏芊芊哭得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的都对。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情感接受是另一回事。 “李执意,”她抽噎着,“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我就带着阿宝嫁别人,让孩子管别人叫爹!” 这话说得狠,李执意却笑了:“好,如果我食言了,你就嫁别人,气死我。”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回去吧。三日后,等我的消息。” 苏芊芊不肯走,李执意硬是把她送到后门。小沙弥已经在等着了。 “芊芊,”李执意最后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为了阿宝,为了孩子,也为了……等我。” 苏芊芊一步三回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见李执意站在月光下,朝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苏芊芊一夜未眠。 她握着那个锦囊,像握着李执意的命。三日后,宫宴,生死局。 她能做什么?除了等,她还能做什么? 天亮时,她忽然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人,”她叫来丫鬟,“去请林姑娘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林婉匆匆赶到。 “苏姑娘,怎么了?” 苏芊芊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林姑娘,我要见太后。” 林婉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要见太后。”苏芊芊重复道,“在宫宴之前,我要单独见她一面。” “你疯了?”林婉急道,“太后现在恨不得杀了你,你去见她,就是送死!” “未必。”苏芊芊摇头,“太后恨我,是因为我挡了公主的路。但如果……如果我能让她觉得,我不但不挡路,还能帮她呢?” 林婉皱眉:“什么意思?” 苏芊芊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太后要的是靖王府的兵权,要的是控制李执意。而我……可以帮她。” “你要出卖王爷?”林婉脸色一变。 “不。”苏芊芊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要和她……做一笔交易。” 她顿了顿,缓缓道: “如果要我离开李执意,要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