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骄》 第1章 天崩开局 建安八年四月,御史中丞唐人凤受夺嫡案牵连,按律夷三族。 其妻王嫣因为朝尊大长公主之女,上准其携女唐昭明和离,赴临安府投奔亲母,贬乡君唐昭明为庶人。 不想路遇歹人,慌乱之中,年仅十三岁的唐昭明被人于车中刺死,余人皆幸免,从此唐家无后。 对于“唐昭明”这个名字,大梁史册上唯有此草草一笔。 世人只道佳人短命,天妒娇花,无人知这唐昭明早被人换了芯子。 前世身为顶级杀手的她被人在咫尺之间一刀毙命却无知无觉,她到死都没能瞑目。 临死前,她紧握刀刃隔厢质问:“是谁要杀我?让我死个明白。” 红刃拔出,杀手无情,隔着车厢,唐昭明连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看清。 “天意如此。” 天意? 哈哈,哈哈哈哈! 放屁! 唐昭明用力捂着被刺穿的心口,腥热的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无论怎么按也按不住,她的身体开始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没有重量。 她离开了马车,眼见着歹人收到信号后瞬间撤离,看见王嫣朝马车奔来,搂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 看见数月之后唐家平反,大长公主为她风光下葬,并向皇帝求来诏书,赐她贞懿县主谥号。 看见所有人都到她坟前喜极而泣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说有此殊荣足够了,让她安息。 够它奶奶个腿儿啊? 她上辈子,啊不,现在应该是上上辈子了,为斗米碎银刀尖舔血无一日安生,好容易投生到好人家。 父亲是上可弹劾皇帝,下可问斩高官的御史中丞。 母亲是皇帝表妹,大梁第一县主王嫣。 外婆是皇帝亲姑姑,当朝最有权势的朝尊大长公主。 她自己受祖宗荫庇,被封为乡君。 整个大梁除了皇宫,她到哪都能横着走。 以至于她一直伪装成个知书达理的乖乖女,从没让人发现她是个杀手,能够于眨眼之间杀人于无形。 京城人人夸她好,无人敢也无人会与她树敌。 结果才过了十三年好日子,一朝变故,她家倒了。 倒就倒了吧。 毕竟她外婆是朝尊大长公主,老太太一天不挂,她就地位不倒,甚至只要在大长公主府继续伪装成乖乖女,她将来的人生会比在唐家还要精彩。 结果临门一脚,她让人给杀了?! 对方还是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她到死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看清?! 更别说搞清楚是谁要杀她了。 憋屈啊! 想她上上辈子杀人如麻,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还有那个背后偷袭的杀手! 她不服!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得手! 至少不能让他一刀杀了。 可是现在都没用了,她已经是个游魂了,也不知道牛头马面什么的是不是迷路了,让她在人间飘了这么久还不来收她。 唐昭明越想越气,只觉得心口要爆炸,满眼冒白光,睡了一觉起来还是意难平,坐起来抓耳挠腮。 “不是!杀我干什么?到底杀我干什么?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底碍着谁了?” “姑娘,您这是魇着了?” 久违的人声突然传来,唐昭明瞬间警醒地看过去。 “春香?夏甜?” “你们俩——也成游魂了?” 这是唐昭明的两个贴身丫鬟,唐家受难时被没为官奴,后来唐家平反,王嫣念两人与唐昭明情谊不菲,又重新把两人买回,留在自己身边受用。 昨天两个人还来唐昭明的坟头祭拜过,今天怎么就? 唐昭明还没来得及难过,春香一只手贴过来,触感温凉。 “别是昨个祭雹神受了惊吓,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怎么嘴里净说些胡话?” 有触感,但鬼魂是没有触感的。 所以不是鬼! 她和两个侍女,都不是鬼! 想明白这个问题,唐昭明再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西壁上挂着的《早春图》,东向立着的十二曲檀木素面屏风,屏风后面隐约可见的朱漆描金衣箧,香妃竹包脚折叠镜架,还有书案上未看完的《宣和画谱》。 这不正是她在唐府的闺房吗? 她这是,又重生了? 经历过一次重生的唐昭明见怪不怪,很快进入了状态。 “你刚说什么?”唐昭明看向春香,神情冷肃。 春香回头看一眼夏甜,犹豫着道:“奴担心姑娘魇着了,问您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这句,”唐昭明抬手打断,回忆着问道:“你刚说我昨天干什么了?” 春香和夏甜互相看看,都觉出唐昭明有点不对劲儿,却还是实话实说道:“姑娘怎么忘了?昨个是四月初一,百姓们祭雹神,姑娘说要去凑个热闹,一大早就去了,未初才回来。” 不好! 来不及解释,唐昭明噌得一下跳下床冲出门外。 两个丫鬟吓了一大跳,连忙抓着唐昭明的衣裳往外奔。 “姑娘还没穿衣裳,怎好往外跑?外头的都是死了吗?还不快拦着?” 唐昭明作为御史中丞嫡女,院里至少六名侍女,大家听言连忙围过来拦,却连她衣角都没摸着,各个都是一脸呆滞,纳闷唐昭明是怎么过去的,今天的姑娘怎么有点不一样? “愣着干吗?姑娘魇着了,再不快去追,让她跑到前院去给人看见污了清白,我等还活不活了?” 春香和夏甜带头追了出去,可哪还看得见唐昭明的人了? 唐昭明是真的有点着急,甚至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有点来不及了。 前世祭雹神第二日,他们家被官兵围困,一家老小全部被俘。 皇帝一纸诏书砍了她爹唐人凤三族的同时,还赦了王嫣和她,着她们母女二人与唐家断绝来往投奔朝尊大长公主,结果两个时辰后她就被刺死在路上了。 唐昭明一股脑冲到前院,就见唐人凤和王嫣早已接了旨,唐家众人皆被收押,只有王嫣还在与皇城司统领据理力争。 “我家大人是被冤枉的!李文广,你敢以下犯上?” “县主。” 一同来宣旨的太监福禄冲王嫣摇头,心疼道:“天命难违,而今之计,还是赶紧带女公子去投奔大长公主,保命要紧呀。” 福禄是大长公主亲信,他既然这样说,就代表连大长公主也无能为力,唐人凤三族今日死定了。 王嫣整个人瘫倒在地,眼见着自己素来威风凛凛的夫君被皇城司的人像狗一样按倒在地拖拽着前行,多年的夫妻恩爱场景在她眼前回荡,冲动之下,她上前拔出一个亲从官的刀抵在脖子上。 “你们要非带他走,不如把我也一块带走吧!” “娘!” 众人看过来,就见唐昭明只穿着抹胸澜裙,惊恐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十三岁少女小小的一只,瘦弱的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家族倾覆之际,宛若一只断线风筝,风雨飘摇。 可怜可叹。 “不!不!” 看见女儿的那一刻,王嫣再无挣扎的想法,扔了刀就朝唐昭明狂奔而来,一把将她护在怀中。 挡着她的眼,不叫她看见唐家的惨状。 捂住她的耳,不叫她听到家人的哀嚎。 “没事的,有娘在,我们昭明会没事的。娘这就收拾东西带你去找外婆,你外婆素来最疼娘,她一定会帮我们的!” 然而唐昭明天生耳聪目明,而且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了。 眼见着唐家人一个个被当众砍杀,整个唐府血流成河,记忆里家人的哀嚎在脑中重现。 想到两个时辰后一场针对她的刺杀就会重演,唐昭明心里只有一句脏话:“娘希匹!天崩开局,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2章 金蝉脱壳 杀手无情,这是唐昭明上上辈子就知道的保命法子。 尤其在知道自己两个时辰后就会被刺杀的前提下,这种时候她本该先想法子自保。 可唐家人给她的爱太多了。 尤其是唐人凤。 世人皆道他是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皇帝走狗,只有她知道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在下值后特意亲自去买她最爱的枣花蜜糕,怕凉了不好吃,揣在袖口里捂着,手腕都烫伤了,只为让她高兴。 她小时候会写的第一个大梁文字是唐人凤手把手教的,每次花灯节出游看不清戏法,他总是不顾高官形象把她拎起来骑在脖颈上。 王嫣无子,唐家族人总劝唐人凤纳妾,王嫣虽不愿意,但愧疚难言,唐人凤却断然拒绝,他说不能让人占了唐昭明的位置,他唐人凤的家当,将来都是要留给昭明的。 “娘你放手,让我跟爹说句话。” 不等王嫣反应过来,唐昭明已经从她怀里消失,越过数名亲从官直奔唐人凤而去。 王嫣甚至搞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昭明!不要过来,快和你娘去找你外婆!快!走啊!活下来,你一定要活下来!” 纵使自己被两名亲从官押在刀下,命悬一线,唐人凤还在关心唐昭明的安危。 唐昭明便也分毫不再犹豫,直接冲到唐人凤的面前,双手搂住唐人凤的脖子附耳说道:“冬月四皇子为储,爹一定撑到那时。” 皇帝多疑,虽子嗣众多,但登基后一直未立储君。 四皇子乃皇后之子,大梁正统,唐人凤一直坚持立四皇子为储,如今四皇子身陷谋逆大罪,皇帝要问罪同党,唐人凤自然首当其冲。 唐昭明身为鬼魂的那段日子,亲眼看见四皇子如有神助,一步步为自己平反,最终因皇帝的愧疚和多方施压,不过数月就如愿成为储君,昔日陪伴在他身边的谋臣各个得偿所愿得到重用。 到头来只有他们唐家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不过得四皇子一句“功在千秋”的虚名。 凭什么? 眼下看着唐人凤瞪大的双眼和微微皱起的眉,唐昭明知道他懂了,终于放下心来,头也不回地奔向王嫣,捞起她就往后院直奔,收拾行李去了。 对于这个小插曲,皇城司统领李文广十分不满,他接到的皇令是将唐人凤就地问斩,杀无赦。 结果两个亲从官一起动手,竟然拦不住一个小姑娘。 “看什么看?” “十三岁的女娃娃也能看得刀都提不起来?” “没出息!” 两个亲从官也是一脸懵。 是啊,十三岁的女娃娃,是怎么肉身挡住他们的刀还毫发无伤的呢? “还不快动手?” 李文广声音极大,已经跑到后院的王嫣吓了一哆嗦,拉着唐昭明一起回头。 就见唐人凤忽然跪地朝皇宫的方向大喊:“臣有罪!臣有重要事项务必当面跟皇上举告!” 王嫣腿一软,当即晕在了唐昭明怀里。 唐昭明倒是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唐人凤是个聪明人,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等到王嫣醒过来,她们人已经在去往临安府的路上,眼下正到了陈州地界。 “来人!”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立时有人掀帘进来听话,是她身边伺候的苏嬷嬷。 “昭明呢?怎么没在车上?”王嫣问。 苏嬷嬷赶紧回:“姑娘担心夫人休息不好,单独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呢。” “什么人?” 前方护卫一声怒喝,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王嫣一时六神无主,吵着要下车去保护唐昭明,结果刚一下车就被个黑衣人一掌打晕了。 黑衣人四处游荡,帮同伴挡住王家护卫的刀的同时,却不小心用刀柄戳中了自己人的眼。 脚踢王家护卫时竟然踢偏,踹在了自己人的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到直不起腰。 黑衣人连连道歉,趁机绕到唐昭明的马车后面,正瞧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脸的神秘人一刀刺穿了车厢。 一刀毙命,血不染刃。 正当黑衣人准备上前看清楚神秘人的脸时,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没有半分犹豫就抽刀离开了。 黑衣人们得到了信号,迅速撤离,周围顷刻安静下来,连尸首和兵器都收拾的一干二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王嫣被人摇醒,第一时间扑到唐昭明的马车上查探情况,才发现哪里有什么唐昭明? 唯有一只开过膛的生猪,四蹄绑在车厢壁上成个“大”字,状况好不吓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昭明呢,我的昭明呢?” 王嫣人都傻了,整个人瘫倒在地,哀哀戚戚。 “我就说那些歹人怎么那么奇怪?不杀人也不越货,原竟是冲着我的昭明来的?哎呀我苦命的儿呀。” “夫人莫急——”春香挤进人群。 “姑娘是怕大长公主担心,已经先行一步骑马去报平安了,并非被歹人所掳。” 王嫣这才放心些,摸了会儿胸口又问:“这丫头,她的马再快,还能有福禄公公的信使快?她自己去的?” “有夏甜姐姐陪着,夫人大可放心。”春香回话。 夏甜是唐人凤为唐昭明精挑细选的武婢,身手不在皇城司亲从官之下,有她在身边陪着,王嫣自然是放心的。 “那这生猪肉是怎么回事儿?血糊糊的,怪吓人。” 王嫣再不敢看车厢第二眼。 “姑娘说虽是逃难,也不能空手去大长公主家,这只生猪是姑娘偷偷养在后院的,不在财产名录里,所以就放了血藏在马车里带过来,当是孝敬大长公主了。” 春香瞧一眼那车厢上的血,回想起唐昭明离开时交代她说的,应该是一字不差,继续说道:“许是太匆忙,血没放干净才会这般骇人。” 王嫣叹口气,她的昭明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这样憨傻。 “这孩子,长公主府什么没有?带这劳什子过去,不得把人吓个好歹?再说从京城到临安府少说也要十五日,一头生猪带过去还不早就臭了?快拿去扔了!” 王嫣一时心烦,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直接连车都扔了吧,一车的血迹,太不吉利。” “不行!”春香一时着急,想到当时唐昭明交代的事,壮着胆子说道:“这是姑娘最心爱的马车,今后寄人篱下,夫人好歹给姑娘留个念想。” “还不快掌嘴?朝尊大长公主乃夫人生母,姑娘的亲外婆,姑娘投靠大长公主如同归家,怎么会是寄人篱下?” 苏嬷嬷生怕王嫣伤心,赶紧训斥春香,倒是勾起了王嫣几分伤感,摆摆手道:“罢了,你们好好收拾一下,就把这辆马车给昭明留着吧。”说完便有气无力地回车上去了。 春香连忙着人一起把生猪从马车上搬下来,护卫们刚经过一场撕斗,这会儿又遇见马车里的姑娘变成了生猪肉这等奇事,难免互相议论。 “你们说刚刚那伙黑衣人到底干什么来的?” “我也纳闷呢,拳头打在我身上一点不痛,不抢钱又不抢人,忽然一下子就走了。” “别说这个了,我看这不是个安生地,赶紧扔了这猪,收拾了马车好赶路。” 说话间,两人把生猪肉一翻面,露出背面白色的皮肤拿灯一照,瞬间全傻眼了。 春香两只眼睛看得清楚。 猪身上中间偏左心口的位置,有个大血窟窿。 春香两眼溜直,回忆着当时唐昭明交代的话:“要是我娘发现了要扔这猪,你便随她,只把马车留住,务必叫人看见我的马车进了大长公主府。” 春香瞪直双眼,后背霎时一身冷汗,腿肚子颤得不歇脚,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姑娘,你人到底在哪啊?” 第3章 打草惊蛇 十里外一处密林,黑衣人结队一处,为首的正在与手下问话。 “先生呢?” 一人上前回禀:“已经离开了。” 首领望向王嫣车队行路方向,眼神晦暗:“我们的人呢?都在吗?” 手下回头看一眼,人数也都对得上。 这会儿任务完成,黑衣人也放松下来,纷纷取下面巾互相叙话。 一人:“刚刚是哪个杀千刀的戳了我的眼?” 再一人:“还踹了我屁股一脚!” 又一人:“也误伤了我,好像是个娘娘腔。” “娘娘腔?咱们有这号人?” 几个人正说着,齐齐看向一个矮个子黑衣人,只她一人还没取下面巾。 刚刚忙着截王嫣的车队一时没注意,这会儿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矮个子。 “老大,老胡不见了。” 老胡身高八尺,孔武有力,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矮个子。 就在众人齐看向矮个子,抹刀霍霍,剑拔弩张时。 矮个子噗笑一声,似少年变声期般沙哑的声音冲着一个矮个子道:“失策了,早知道就冒充你了。” 说话间,矮个子随手一挥,掌中万针齐发,眼前的黑衣人瞬间躺倒一片,眨眼之间无一幸免。 矮个子走到黑衣人首领面前,蹲下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竟然还有口气,也算是有些本事。” 矮个子低头仔细观察首领的伤口,银针已从印堂入脑,但并未穿透,可见这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感知到了银针并试图后侧躲开,可惜失败了。 她更快。 “你是——什么人?”首领挣扎着问道。 眨眼间让十数人同一时间命丧当场,这么恐怖的杀人者,实在让人胆颤心惊。 “问问题可以,但总要讲个先来后到。”矮个子媚眼弯弯,歪头道:“不如你先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黑衣首领瞳孔放大,死亡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你——你是——”他费力抬起手来,指着矮个子,再说不出话来,目视而绝。 “没错,”矮个子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干净明澈又有点无辜的少女的脸,“我就是唐昭明。” 身后几声脚步,夏甜略微沉重的声音传来。 “姑娘怎么什么都不问就把他们全杀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谁知道唐昭明的恐怖实力,那就只有夏甜。 没办法,孤掌难鸣,初来乍到,总要找个帮手。 好在夏甜是个聪明的好帮手,人狠听话话不多,正合她的心意。 唐昭明侧目看向夏甜肩膀上扛着的八尺壮汉,光溜溜地,只穿一条亵裤,笑道:“你搜他们身。” 夏甜随手把壮汉一扔,壮汉重重砸在地上,吓了唐昭明一跳。 “当心把他摔醒了。” “姑娘放心,春香给猪配的迷药,没到一个时辰,就是被雷劈了也不会醒的。” 说话间,夏甜已经把黑衣人搜了个遍。 “没看到令牌或腰引,看不出来历。” “那就是了,”唐昭明好心帮黑衣人首领把眼睛合上,“我刚扒老胡衣裳的时候,也没找到。” 夏甜:“……”知道没有还让我搜。 夫人说得没错,她家姑娘,是有些憨傻在身上的。 “所以他们早做好了宁死不从的准备,你逼他们,他们也不会说的。” 唐昭明说着,伸手在黑衣人首领身上摸,同样一无所获。 回想刚刚混在黑衣人中听到的信息,黑衣首领说的那个“先生”应该就是刚刚在车厢背面刺杀她的那个无脸神秘人。 方才她混在黑衣人里探了一下这帮人的底,虽都有些身手,但比起那个无脸人而言,根本是天差地别,所以她才有把握在挥手之间杀掉他们所有人。 “看来他们和那个没脸的不是一路人。” 夏甜听得有些懵,她刚跟唐昭明一起躲在远处观看了那场厮杀,亲眼看见无脸人把刀插进车厢,要不是唐昭明有先见之明,用生猪肉躲过一劫,这会儿恐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唐昭明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说明那个没脸的地位更高。” “比他们?”夏甜看黑衣人。 “不,”唐昭明摇头,也看向前方尸兄,“比派他们协助他杀我那人。” 夏甜听得云里雾里,直眨巴眼睛道:“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线索都断了。” 唐昭明睨着还光着的老胡道:“弄醒他,然后跟着他。” “跟着他?可是夫人那边——” “嘘——”唐昭明冲老胡扬了扬下巴,他快醒了。 唐昭明首先跃上附近大树,夏甜紧随其后,依旧对跟不上王嫣队伍的事表达担忧。 “放心,春香会为我们争取时间的。” 夏甜还想说点什么,被唐昭明按下,因为老胡已经醒了。 只见老胡摸着后脖颈坐了起来,先是迷茫地看向四周,等到视野恢复后,开始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终于在不小心被人绊倒后,发现了一地的尸兄。 “老大!阿乔,老六!这是出什么事了?不是说就出来拦个车队不伤人的吗?怎么你们人都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已经穿好衣服的老胡抱头尖叫着,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他更不会知道自己被人扒光过衣裳,还冒充他混进队伍杀光了所有人。 眼下他只知道要赶紧回去报信,于是他没有多想,骑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快马一路狂奔。 树上,夏甜偏头看一眼倚着树正悠闲看戏的唐昭明,默默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只见唐昭明从树上翩然落下,直落在早就准备在那里的一匹马上,仰头看她笑。 “美人,可愿与我同乘一匹,策马扬鞭走天涯?” 夏甜嗤笑摇头,真拿这个小姑娘没法子,家里出了那样大变故,她倒像没事儿人一般,永远胸有成竹,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 这便是她当初立誓要追随她的原因啊。 于是她纵身一跃落在唐昭明身后,一夹马肚子,两个人一路跟着老胡,竟是来了临安府。 此刻在临安府的大门前,亲眼看着老胡不用腰引和令牌竟能让守城兵给他开门,入临安府如入无人之境,夏甜有点担心地看向唐昭明,小心翼翼道:“没想到这些刺客,竟然是临安府的人。” “临安府?” 唐昭明冷笑。 她唐家虽然倒了,但她依然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朝尊大长公主乃皇帝亲姑姑,是大梁皇室最尊贵的长辈,国宴上连皇帝都要与之行礼。 临安府有胆子背着朝尊大长公主刺杀她亲自保下的外孙女? 初夏的月夜本该暖暖的,今夜却格外寒凉,城门外两盏红灯笼胡乱晃荡,几分萧瑟,正如唐昭明眼下的心境。 原以为背靠老太太好乘凉,能继续过她的贵女日子,谁想到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了! 第4章 稍安勿躁 作为一个素质极高的武婢,夏甜当然也想到了大长公主府这一层,当下有些忐忑地看向唐昭明。 “姑娘,还继续查吗?” 毕竟两个人都觉得这事和大长公主府脱不了关系,但大长公主毕竟是唐昭明的外婆,虽然不常相见,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继续查下去,真相往往会让人伤心。 可唐昭明似乎半点没受影响。 “当然,总要搞清楚要杀我的是谁,才好保住小命啊。” “可是——” 要想继续查就肯定要进城,整个临安府都在大长公主管控之下,唐昭明这时进城,大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无异于打草惊蛇。 她们一路追着老胡来到临安府,又是快马又是轻功的,脚程要快了不少,此刻王嫣还没进城,大长公主府要是想对唐昭明做点什么,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根本就神不知鬼不觉。 夏甜正自思索,唐昭明却已经不走寻常路先动身了,夏甜只得紧随其后。 大梁自开国起一直未有战事,经济发达,百姓富庶,国泰民安,临安府为朝尊大长公主封地,更是安全。 更深露重,守城卒也有些懈怠,此刻正倚着墙根小憩,忽闻走线铃响,头顶两道凉风,赶紧睁眼向城墙下观望,未见人影,只有不远处一匹瘦马孤零零在路边吃草。 守城卒以为自己耳鸣,继续睡下了。 唐昭明与夏甜过了城墙,一路飞檐走壁跟着老胡,果然看他进了大长公主府,层层通传,最终被领进了后院一处闺阁女子住所,不过看方位却不像主位,至少屋主肯定不是大长公主。 夏甜还想进一步跟过去看看,被唐昭明阻止。 “有高手,你不是对手,再靠近就要被发现了。” 夏甜皱眉,果然没动,两个人默默趴着静观其变。 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信鸽飞出。 夏甜伸手摸袖剑,“奴把它打下来瞧瞧?” 唐昭明笑,摇头:“不用,无非是向上通传我没死罢了,让它传过去才好。” 夏甜点点头,这招叫做引蛇出洞,她懂,但又有些地方不大懂:“可如果幕后主使真是大长公主,这屋主向上通传,应该不至于用信鸽吧?” “聪明。” 唐昭明点头,看向那间屋子,她早说过,要杀她的那位先生比黑衣人主人的地位要高。 对于朝尊大长公主,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这世上比她地位还高的恐怕还没有,所以黑衣人的主人肯定不是大长公主。 这也是她敢不等王嫣先进城的原因。 如今只要搞清楚屋主身份,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出那个没脸的到底是谁。 不过这个不着急,这个问题她只要等王嫣到了,一道住进大长公主府,自然迎刃而解,没必要冒险去和里面的高手过招。 “走吧。”唐昭明转身就走。 夏甜有点懵:“去哪?不查了?” “嗯,”唐昭明摸着肚子:“又饿又困的,没动力呀。” 主仆二人一瞬消失了。 片刻之后,屋门打开,一个身穿白苎麻裙,简单荆钗束发的少女在一个提灯婢的陪同下出了门。 少女走两步后回头,发现提灯婢正驻足原地,愣愣望着刚刚唐昭明主仆二人趴过的地方。 “空瞳,怎么了?” 被唤空瞳的侍女面容呆滞,一双眼更是无神。 “好像有东西进来过。”她说。 少女轻笑:“这世上还有你感知不到的人吗?” 空瞳收回视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没脸的人,愣愣摇头。 “没有。” 只一个,但他不是人。 少女笑着回过头去,主仆二人一同朝大长公主谢灵玉的寝殿去了。 “殿下早睡下了,郡君这么晚过来可有要事?”谢灵玉的贴身嬷嬷姜氏拦在门口。 姜氏乃谢灵玉儿时伴当,与谢灵玉自小一起长大,深得谢灵玉信任,掌私库钥匙,经手谢灵玉密信,必要时可代谢灵玉决议。 她要拦着,就连柔佳郡君王璇玑也不敢硬闯。 “孙女有错,特来向祖母请罪。”王璇玑二话不说,掀裙跪下。 王璇玑乃谢灵玉长子王平安之女,因王家三代为相,又为皇室宗亲,皇帝赐封柔佳郡君。 又因谢灵玉寡居,皇帝怕其寂寞,特许王璇玑及笄之前住在大长公主府,由谢灵玉抚养。 此女从小聪慧机敏,勤奋好学,是临安府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女,深受大长公主喜爱。 姜氏与之相处多年,从未见她有过不妥之举。 此时她突然身着素衣前来请罪,恐怕是当真犯了什么连王家也兜不了底的大错了。 她正准备进去回禀,只见窗子被推开,谢灵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说话吧。”声音苍老疲惫,一听便知还没完全睡醒。 可是这睡意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你说你做了什么?” 寝殿之中,谢灵玉身披一件褙子坐在椅子上,脑瓜子嗡嗡的。 王璇玑立时又跪地,用膝盖行到谢灵玉跟前,扶着她双膝道:“孙女知错了,孙女也是怕她唐家连累咱们,才出此下策。还请祖母体谅孙女心中忧虑。” “你糊涂!” 谢灵玉火气上来,却依旧不忍心动王璇玑一根指头,只拍着桌子叹气道:“她可是你姑姑亲生的,本宫的亲外孙女,你的亲表妹,你怎可痛下杀手?” “可她毕竟姓唐不姓王!” 王璇玑狡辩:“姑姑是我王家人,祖母庇佑她天经地义。可唐昭明她不一样,她是唐家人,若将来皇上迁怒,祖母可想过孙女和弟弟妹妹的前程?” “你这是狡辩!” 谢灵玉更气,桌子拍得啪啪直响。 “有本宫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本宫也不姓王,将来若本宫出了事,你也要与本宫切割个干净吗?” “孙女不敢。” 王璇玑立即埋头跪地,“祖母与我乃一脉血亲,孙女从小在祖母膝下长大,自然是无法切割的,可那唐昭明与我素未谋面,孙女不愿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为她涉险,还请祖母体谅。” “莫要再胡言乱语!” 谢灵玉气得头昏,摆手问道:“所以呢?你已经得手了?” 王璇玑小心抬头看谢灵玉神情,缓缓摇头:“她身边有高手,派出去的人都死了,只余一人回来报信。” 谢灵玉摸着心口喊了句“谢天谢地”,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本宫说怎么做了这种事不藏着掖着,急着跑来认错?原来是东窗事发让人盯上兜不住了,想着叫本宫来兜底呢?” “孙女不敢。”王璇玑又把头低下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杀人这么大的事你都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谢灵玉实在是气,姜氏怕她真气坏了身子,连忙过来扶住,劝她莫动气。 谢灵玉于是抓住她,指着王璇玑道:“你叫她去罪己室跪着,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大梁富贵人家,专门为犯了错的女眷设置了罪己室,空间狭小,只有三步见方,通常正中间会摆一座荆钗架。 荆钗架可不是什么首饰架子,而是一种惩戒女眷的刑具。 刻有“谦让恭敬”的玄铁横梁上磁石倒刺勾着一根荆钗,酸枣枝材质,钳鱼骨逆刺,钗尾坠青石链,生铁立柱下设阴沉木基座。 罪女受罚时荆钗插入发髻,受青石链牵扯,只能垂头跪地,稍稍动弹,荆钗上的倒刺就会插入头皮,十分恐怖。 荆钗架之外是冰冷的青砖地,哪怕不插荆钗,单纯的跪在四周也是刺骨难耐。 一些胆子小的女子,只要进入罪己室,不等受刑已被吓晕。 大长公主府的罪己室,王璇玑还是第一次来。 姜氏刚叫人摆好了书案,又给王璇玑交代了几句。 “殿下说对郡君的处罚要等找到外小娘子后再做决定,在此之前,请郡君跪地抄写《孝经.天子章》。” “孙女谢祖母怜惜。” 王璇玑跪地向谢灵玉寝殿方向磕头。 姜氏摇头叹口气,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空瞳倚门看着姜氏带人走远,纳闷道:“郡君明明已经传出消息,为何还要去大长公主那里故意暴露?” 王璇玑一改刚刚悔过面容,冷艳面庞露出清冷笑意。 “不是祖母,为了确定救她那人,不是祖母派去的。” 第5章 隔岸观火 晌午日头高照,两个乞丐正靠着大长公主府五十步外的净街界碑啃馒头。 “姑娘,卖木牌的人说做道士的牌子也是同样价钱,比真的还真,作甚偏要装乞丐?” 大梁对百姓与流民管控极其严格,百姓上至官属下至乞丐,在外行走一律要有腰牌,注明身份,身份不明者视为奸细,当场羁押。 唐昭明这会儿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鼻翼边上还搓了一颗豆大的黑痣,就算王嫣来了,也未必立即认得出来。 此刻她拎起腰间榆木“丐”牌,咬一口馒头道:“没当过,想试试。” 夏甜:“……”就很无语。 不过她也能理解,自打那日老胡进了大长公主府,三天了,府里日日有大批府卫出门四处查探,专找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用脚趾想也知道是在找唐昭明。 眼下王嫣还没进城,大长公主府这个时候急着找唐昭明,无非两种可能,杀她或者捂嘴。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唐昭明想要的,所以只能躲着,等到王嫣到了,再一起进府。 “叫你查的事情呢?”唐昭明又捏了一口馒头扔嘴里。 夏甜赶忙回答:“都打听清楚了,大长公主寡居多年,府中除了她只有柔佳郡君一位主子。” “柔佳郡君?”唐昭明挑眉。 “嗯,”夏甜点头,“是大长公主的长孙女,璇玑娘子。” 唐昭明若有所思,“是听说舅父有个女儿,打小送到外婆身边养,只是从来没见过。”她抓抓脖颈子,挤眉弄眼道:“若是她的话,倒也可以理解。” “奴不理解。”夏甜冷着一张脸,“虽素未谋面却也沾亲带故,就非要痛下杀手?怕姑娘进了这大长公主府与她争宠不成?” “狭隘了不是?” 唐昭明继续在脖子上抓痒,手又往下伸了半截,“不过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是谁,为何要杀我。”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继续问道:“老胡呢?” “奴正要跟姑娘说呢,死了,被人掰断脖子,干净利落,尸首丢到了乱坟岗,奴把他拖出来安葬了。” 唐昭明点点头,身体开始在界碑上蹭,“做得好,他虽蠢咱们却不能不仁。不过我这位表姐啊,还真是心狠手辣。” 夏甜尬笑。 论心狠手辣,谁能比得过她唐昭明? 要不是她拿老胡钓鱼,带她们一路寻到大长公主府,他早在陈州就死得痛快了,何必一路累死累活回到临安府,最后因为连累雇主而死在自己人手里,死不瞑目? 最后连人死了,还要得唐昭明一个“蠢”字,若是老胡知道来龙去脉,只怕能气到原地复活。 夏甜甚至怀疑,就连最后老胡的死,都是唐昭明一早就算好的,不然那日她何必命她一直守在公主府后门等老胡? “我娘到哪了?”唐昭明继续问。 夏甜回神,应道:“快了,最迟明日即到。” “不。”唐昭明摇头,笑:“听声音,待会儿就到。” 夏甜纳闷儿,她怎么没听到? 她还特意趴到地上听了听,果然听到了疾走的马蹄声和车轮飞快滚动的轰隆声,立即爬起来,一脸崇拜地看向唐昭明,却忽然意识到唐昭明已经在界碑上蹭了很久的背了,抓耳挠腮的,看上去十分不雅。 “姑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昭明摇摇头,没事人一样道:“好几日没净身,好像是生虱子了。” “虱——虱子?” 不提还好,一提虱子,夏甜也开始觉得痒,手抓不过瘾,也跟着唐昭明一起往界碑上蹭。 “你们两个臭乞丐!大长公主府净街,岂容你们两个造次?还不快滚?” 有净街卒发现她俩,上前驱离。 唐昭明不动弹,装傻道:“大长公主府?不好意思啊官爷,不识字啊。” “管你呢?按大梁律,擅入净街者,杖八十!再不滚拉你们去挨板子!” 净街卒骂骂咧咧地就要扯唐昭明的脖领子,忽然身后车马奔腾,堪堪从他身边掠过,吓得他惊倒在地,差点尿了裤子。 车队很快停在了大长公主府门前,后面紧围过来几个拿着兵器的净街卒连着几个府卫,冲着马车喊话:“里面是什么人?敢擅闯大长公主府?” 夏甜瞄了一眼车队后面跟着的一匹瘦马,冲唐昭明小声道:“姑娘,咱们的马。” 唐昭明没说话,只见马车里跌下来一个贵妇,连滚带爬地攀上了台阶,一路爬一路哭嚎道:“娘!您快救救孩儿的昭明,救救昭明啊!” 早有人进去通传,不消一刻,姜氏从里面赶出来,就见王嫣蓬头垢面满面是泪地跌坐在台阶上,嘴里不停喊着“救昭明”。 “县主,您受苦了!” 姜氏作为谢灵玉贴身侍女,是看着王嫣从小长大的,谢灵玉疼爱王嫣,姜氏更是不遑多让,这会儿看见当年被她们捧在手心的小心肝儿一朝落难,落得如此境地,自是百感交集,一时都顾不上仪态,扑上去就将人抱住。 王嫣一瞧见姜氏,心就算放下了一半,偎着姜氏有气无力地道:“姜嬷嬷,我的昭明怎么办?刚过陈州便有人刺杀,如今又在城外捡到她的马,她还那么小,一定吓坏了。圣舅不是已经下令饶过我们母女了吗?到底是谁要杀她?” 大梁皇室为稳固皇权,弹压外戚,外戚子女在称谓上自动降等,如大长公主之女,虽为皇帝表妹,却要唤皇帝“圣舅”。 王嫣说着再度泪如雨下,“姜嬷嬷,你帮我求求娘,如今只有她能帮我找到昭明了,要快,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姜氏心疼得不得了,一想到要杀唐昭明的人是王璇玑,而大长公主早已知晓此事,就更觉王嫣可怜,连忙扶着王嫣起来道:“县主快先起来,我们进去说?” “我不!” 王嫣猛得挣开姜氏的手,面容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的昭明在你们临安府门前人不见了,你们临安府的人都脱不了关系!今天娘要是不帮我找到昭明,我就让世人都看看她是怎么见死不救,冷眼旁观,置她的亲外孙女于死地的!” 五十步外便是商铺,眼下大长公主府这么热闹,渐渐有百姓围过来看,虽不敢越过净街界碑,却也足够听得清了。 姜氏知道王嫣的性子,她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又深得圣宠,嫁的是皇帝最得意的权臣唐人凤,夫妻恩爱,女儿孝顺,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委屈,娇宠惯了的人,难免任性。要是不赶紧叫她安心,她真能豁出去了。 “县主放宽心,殿下已经派人在找了。” 姜氏这话一出口,立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拍了两下嘴,一副懊恼模样。 王嫣十分敏锐,立即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已经在找了?娘怎么知道昭明不见的事?” “胡闹!” 眼见着秘密就要兜不住,府里突然传来谢灵玉的声音…… 第6章 母女连心 谢灵玉穿一袭青罗徙凤大袖衫,六幅朱砂罗百褶裙,头上随意插了支牡丹压鬓簪,缓步走出,尽显威仪,身边还跟着福禄公公。 “福禄先你一步回来,正与本宫汇报此事,难道在你眼中,本宫是那种胆小怕事,不仁不义之人吗?” 许久不见亲娘,王嫣也是百感交集,此时哪还有半点力气放狠话,哭得身子都抖道:“娘,几年不见,您怎么添了这许多白发?” 母女连心,王嫣这话一出,谢灵玉也有些难绷,叹口气,声音软了几分道:“乖,和娘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再说。”朝王嫣伸手,要把人拉起来。 王嫣再不愿执拗,也拉住谢灵玉的手,母女俩携手欲回府。 “娘!娘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嫣立时回头。 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正被府卫拦着,又蹦又跳地冲这边招手喊“娘亲”。 乞丐蓬头垢面,其貌不扬,看上去让人忍不住生厌。 王嫣一想到唐昭明兴许也在过这样的日子,便不愿多看,只想着快点进去与谢灵玉商量救唐昭明的事,与姜氏说了句“莫要伤那乞丐,好生把人送走”就准备进去。 还是春香首先认出了乞丐身边的夏甜,瞪大眼睛叫了声“姑娘。”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府卫来到了乞丐面前,急红了眼道:“真是姑娘!您怎么落到这种境地了?” 王嫣目瞪口呆,连忙松开了谢灵玉的手,跃下台阶,一路奔到了唐昭明身前,一把抱住。 “昭明,娘的好孩子。娘可算是找到你了,没事就好,活着就好。” 大长公主谢灵玉愣愣端详自己瞬间空了的掌心,片刻之前,这里还紧紧握着王嫣的手。 姜氏看出她心思,上前劝道:“为娘的比起自己老娘,总要多爱子女一些,殿下莫要介意。” 谢灵玉嗔怪道:“本宫怎会不知?” 说着她看向王嫣母女,王嫣这会儿正紧紧把唐昭明搂在怀里,生怕一放手她就给人抢了似的。 “嫣儿,也是本宫的心头肉啊。”谢灵玉说。 这边王嫣正抱着唐昭明哭呢,忽见几只虱子在唐昭明头发里爬,眼泪一下就缩回去了,“这是——虱子!?”两眼圆瞪,直直倒下了。 大长公主府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谢灵玉担心王嫣身体,留下姜氏处理唐昭明和王嫣带来的车马仆役,着人背着王嫣一道进门问医去了。 姜氏先是找了个地方给“罪魁祸首”唐昭明和婢女夏甜沐浴更衣,把身上乞丐服脱了烧了还嫌不够,还叫人摁着唐昭明在池子里狠狠刷了三遍,皮都快要搓秃了才肯罢休。 “外小娘子莫怪老身多嘴。女子不洁,祸延三代。纵使落难,礼不可废。怎么就能让自己堕落成乞丐模样?您贵为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将来谈婚论嫁的对象也都要是高门大户,要是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如何能谈个好人家?” 姜氏一想到刚见到唐昭明时的那个脏模样就浑身难受,又要命人再给唐昭明洗一遍。 唐昭明虽然喜欢泡澡,却也过犹不及,赶紧服软赔笑道:“嬷嬷教训的是,昭明记住了。只是不知我娘身体现在怎样了?她为我的事一路奔波,想来也是茶饭不思累坏了的,不如嬷嬷先带我去看娘,让她安心?” 姜氏想到王嫣心疼唐昭明的样子,知道她说的在理,也就不再为难她,挥手制止了搓澡婢。 “见你娘的事情先不急,这里是县主的家,我们自不敢怠慢了她。你快快穿好衣裳,随老身去见殿下才是要紧的。” 唐昭明哂笑。 看来王嫣还没醒,谢灵玉这会儿要见她,无非是要与她通通气,敲打敲打,到时候王嫣面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好叫她提前知道。 正好,就算谢灵玉不找她,她也是要找机会去一趟的。 大长公主府为七进九重天的宅子,天圆地方,坐北朝南,从唐昭明沐浴的小房子出来,正好能看见仪门。 仪门左边为曲水渠,右侧为女工禅院,内有全临安府手艺最好的三十位织娘和绣娘,提供大长公主府上下所用的布料。 二进院正中为敕书阁,藏书万卷,左手边为客房,右手边则为王璇玑所在的罪己室。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姜氏带唐昭明走的正是罪己室的边路。 唐昭明随意打量一眼,正瞧见那院阴森森的,光是从旁边走过都浑身打寒颤,门外竟然还守着两个婢子,仔细瞧的话,里面还跪着个人。 “外小娘子莫急,日后在府中住下,自有人带您四下熟悉,眼下还是快些脚力,莫叫殿下等急了。” 唐昭明于是紧跟姜氏,再不四处张望。 敕书阁后面就是后院大门,入大门进四进院,正房为大长公主府主殿,正后房则为大长公主寝宫。左右四角逆时针从东南至西南,分别为春夏秋冬四庭,景色各有千秋。 寝殿之后便是宗庙,宗庙左右分设箭楼和鸽舍。 用于公主府守备和通讯。 唐昭明候在主殿门前这会儿功夫,基本已将大长公主府的布局摸清楚了。 姜氏里边回了话,便引着唐昭明进去,正遇着福禄在里间声情并茂讲述唐家后续。 “千钧一发之际,唐大人高举双手,说有要事要当面向皇上举告,李文广不敢擅专,只得把唐大人押去面圣。主子猜唐大人跟皇上说了什么?” “这种机密你也探得了?”谢灵玉似笑非笑。 福禄巧笑:“奴才与皇帝身边的福寿是一母同胞亲兄弟,打听这点消息还是不在话下。” “那你倒是说说,本宫那倒霉女婿,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谢灵玉开始有了兴致。 福禄于是回头望了望,“奴才得罪了”,说着上前一步小声道:“唐大人说已探得龙脉,具体位置只有唐大人知道,皇上一怒之下差点杀了唐大人!” “不会!本宫那侄儿做事虽然冲动,却也不蠢。”谢灵玉道。 福禄一脸惊喜:“主子英明!皇上怒了一下后就想明白了,立时派人押着唐大人一起去找龙脉,说是要好好护住,以免奸逆之人图谋不轨,妄图破坏大梁龙脉。” 谢灵玉轻笑一声,饶有兴致道:“最终还是我这女婿脑子清明,龙脉是那么好找的?他今天指这儿,明天指那儿,带着人兜圈子,那些人又能奈他何? 皇上又岂会不知这个理儿?只是他不敢赌,龙脉是假倒还好,要是真的,又岂能放任在外?” “主子英明。”福禄又陪笑。 谢灵玉舒展的眉心却皱了起来,“总归本宫那女婿这命是暂时保住了,只是能保住多久,还得看他的造化了。” 福禄陪笑道:“那还不得靠主子出力?皇上眼下还在气头上,唐大人亦是受四皇子牵连,并非主谋。等回头皇上气消了,念起和县主的儿时情谊,终归是要为唐大人平反的。” 姜氏领着唐昭明在外听了这许久,眼下瞧着唐昭明眼波微动,知道她该听的都听进去了,于是冲着里间说道:“殿下,外小娘子来了。” 第7章 高手过招 夏甜因为主仆有别,并未与唐昭明在一处净身,而是被领到了下房浴所,春香陪着她。 “洗干净些,待会儿会有人送衣服过来,姜嬷嬷吩咐,你们身上穿的用的,一律丢出去烧掉。” 来人说完便想离开,被春香拉住。 “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我家姑娘?” 来人打量了一下夏甜身上的脏污程度,估算了下时间,在鼻前扇了扇,高扬着下巴道:“半个时辰后,自然有人来领你们。” 她说着便走,忽又转身道:“提醒你们一句,这里是大长公主府,规矩森严,切莫乱走乱跑,当心被抓去挨板子。”说完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春香在后面也学她那样子,高扬着下巴,鼻孔朝天道:“切莫乱走乱跑,当心被抓去挨板子!” 夏甜刮她鼻子一下,叫她不要淘气,初来乍到,莫给姑娘惹事。 春香也跟着捏住鼻子,开玩笑道:“真不怪人家嫌弃你,你这味道——我这就给你提水去,可得好好洗洗。” 下人清洗没那么多讲究,不消片刻就清爽了,换上大长公主府准备的衣裳,两人闲来无事,开始聊起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来。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看到生猪身上那个血窟窿时,吓都要吓傻了。再去察看姑娘的马车,同样位置果然也有个大洞。再不敢瞒着,直接与夫人说了。”春香一阵后怕,摸胸口。 “夫人一听当下了解厉害,嘱咐我们不准声张,万不能叫人知道姑娘没死,一路上我们都是哭丧赶路的。” 夏甜恍然大悟,之前追踪老胡时她一直担心那个神秘人发现唐昭明没死会追上来,连唐昭明都不敢跟对方硬刚,真要被那人缠上,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可唐昭明却一点不担心。 原来她早知道王嫣会为她做此事。 此刻,她对唐昭明的恐怖又有了更深层次的意识,才不过十三岁,心思便如此缜密,算无遗策,很难想象当她的敌人该多可怕。 “不过你说姑娘到底为什么非要在马车里放生猪肉?她不会真的提前知道自己会被刺杀吧?”春香不解。 她当然知道。 她不仅提前知道,还混进去杀光了所有黑衣人! 夏甜虽然也不能理解唐昭明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可她和唐昭明一起经历的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计其数,以至于她根本不想追究原因,只要跟着做就好了。 跟着唐昭明做,准没错的。 “哪就那么巧了?不过是老天爷感念姑娘一片赤诚孝心,助她躲过一劫罢了。”夏甜笑。 “是了是了,”春香叹气,“多亏了姑娘一片赤诚孝心,不然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春香说着,双手拄着桌子望眼欲穿,“不知道姑娘这会儿在干嘛?这府上的人有没有为难她?” 大长公主府主殿内间,唐昭明上前与谢灵玉行四肃二跪二叩礼。 “昭明恭请大长公主圣安。” 谢灵玉招手笑道:“跟外婆不用这般客气,快过来外婆身边坐。” 唐昭明目不斜视,并不起身。 四肃二跪二叩礼是大梁最高规格跪拜礼,需要双手交叠于腹前,低头肃立,先跪地一次,额头触地叩首一次,起身后再次跪地,再叩首一次,动作缓慢,耗时稍长。 谢灵玉若真不想与她客气,她第一次跪拜之时就把她拉过去坐了,何须等到现在?无非是想考她礼数,看她是不是规矩之人。 “罪臣之女,不敢造次。”唐昭明道。 谢灵玉看一眼姜氏,姜氏会意,立时上前去扶着唐昭明道:“外小娘子与殿下久未见面,正该好好叙叙旧,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拘束,还是先起来吧。”说着将人拉起来,却也并不往谢灵玉身边带。 谢玲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外孙女,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麻杆一样瘦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似的。 一张瓜子脸只有巴掌那么大小,更显得她天可怜见,让人心疼,再瞧着她那五官长相,与王嫣竟有七分像,忙招手道:“快过来让外婆好好瞧瞧,我的儿,你受苦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唐昭明也不再推辞,一头扑进谢灵玉怀里喊了声“外婆”,母慈子孝,好不感人。 寒暄一阵,谢灵玉给姜氏和福禄使眼色。 “你们都先出去,本宫与我们昭明单独说几句话。” 姜氏和福禄于是退了出去。 唐昭明也早离开谢灵玉身边,坐到旁边矮凳上。 谢灵玉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你爹的事本宫还在疏通,好在他脑子灵活,如今尚未定罪,你们家尚还有转圜余地,你只顾安生和你娘在本宫这里修养,无需过多担心。” “有外婆在,昭明自然是安心的。”唐昭明皮笑肉不笑。 谢灵玉不愧是皇室专宠五十余年的朝尊大长公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几句话的功夫与她讲清楚要害,提醒她唐人凤的小命还捏在她手里,好为她接下来要谈的条件做铺垫。 谢灵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窥着唐昭明继续道:“既然如此,你身边那个影卫,是不是该跟府上报备一下?” 早在唐昭明和夏甜一进府,谢灵玉就派人探了两个人的底。 王璇玑说唐昭明身边有高手,一开始她们以为是夏甜,可是夏甜的本事远在空瞳之下,根本不可能于无形中杀死大长公主府十数府卫。 于是他们得出结论,唐昭明身边另有高手,而且功夫极高,寻常人无法察觉。 唐昭明装傻:“昭明身边唯一武婢,不曾有影卫。” “武婢?”谢灵玉挑眉,“不要在乎这些称谓,只叫她出面给府上的府卫们都认认脸,免得今后一起住着,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再给误伤了。” 唐昭明故作懵懂,笑:“外婆见过的呀,就是跟我一起沦为乞丐的夏甜啊。昭明自小带在身边,很是可靠。” “你少给本宫装糊涂!”谢灵玉懒得与唐昭明打迷魂阵,“进了城不来找本宫,反而扮作乞丐让本宫好找,你早知道去刺杀你的人是大长公主府的吧?” 唐昭明抿嘴笑。 “昭明没想到外婆竟如此坦诚。” 这句是发自真心的,谢灵玉听起来并没有讽刺之意,故而并不反感,反而得意几分。 “别以为本宫好糊弄,本宫的临安府守备森严,城高三丈,没有影卫的帮忙,就凭你们两个小娘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来,还扛得住我府里人地毯式的搜索?” “真意外。”唐昭明低头抠手指头,既然谢玲玉不想装了,她便也不必继续装下去,真心对真心才自在嘛,她抬头看向谢灵玉,依旧笑的自在:“外婆这是承认刺杀我的人是您派出去的了?” 说着她面露伤心之色,低头道:“昭明还以为是柔佳郡君呢。” “你连这个也知道了?”谢灵玉面露惊色。 想过这丫头不简单,没想到如此不简单,眼下再仔细看她,竟不觉得有多像她女儿王嫣,反倒跟她那倒霉女婿唐人凤有十分像。 “还真是?”唐昭明笑,“我瞎猜的。”装傻。 谢灵玉挺大个人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摆了一道,心情十分不美丽,又不好发作。 “你放心,璇玑已经被本宫关进罪己室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宫一定给你个交代。” “真的吗?”唐昭明追问。 谢灵玉一噎,脸色十分不好。 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王嫣也是她的心肝肉,王嫣的女儿她当然也要好生相待,可王璇玑毕竟是自小长在她身边的,比起唐昭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外孙女,她自然更疼王璇玑。 真要她一碗水端平办了王璇玑,那简直跟割肉一样。 唐昭明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刚来,要是为此事不依不饶,非要置王璇玑于死地,怕是就与谢灵玉和王家结下了梁子,本就是来投靠人家的,这样不好。 “我开玩笑的,表姐为自家考虑怕受牵连,昭明不怪她。” 第8章 亲疏有别 谢灵玉峨眉轻挑,面露惊喜之色。 “此话当真?” 但她又怕笑的太明显惹唐昭明不悦,赶紧又收回了笑容。 唐昭明却早就看出来了,恭敬点头道:“昭明过来的路上刚好经过罪己室,光是从那里走过都刺骨生寒,表姐待在里面一定也很害怕,外婆还是赶紧放她出来吧。” “你可真是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谢灵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颇为高兴,端起手边茶果递给唐昭明道:“这些日子躲躲藏藏的,定是没好好吃东西吧,这是本宫府上厨娘做的,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殿下,县主醒了,寻外小娘子呢。”姜氏在外秉话。 谢灵玉有点担心,拉起唐昭明的手道:“那你娘那边——” “外婆放心,我娘心思单纯,受不起惊吓,昭明会跟我娘说我是路上贪玩跑丢了马,丢了路引才被判为流人沦为乞丐的。” 谢灵玉心满意足,又在唐昭明手上拍了两下,赞道:“好孩子,你爹真的把你教的很好。” 她女儿王嫣可没这么多心眼。 谢灵玉的言下之意唐昭明听懂了,冲着谢灵玉点点头,退了出去。 姜氏紧接着进来听令,见谢灵玉尚在回味,自言自语道:“这个孩子,不简单哪。” “殿下?”姜氏不解,吭了一声。 谢灵玉于是笑着吩咐她道,“你快去罪己室把璇玑接出来,跪了这些天,膝盖如何受得了,记得叫人给她熬些滋补暖身的汤送过去。” “哎。” 谢灵玉与王璇玑重归于好,姜氏看着自然高兴,走路都雀跃。 结果谢灵玉又把她叫了回来。 “她毕竟犯了错,不磨磨她的性子,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你务必告诉她,这次要饶她的是昭明而非本宫,还有那汤,也跟本宫没关系。” “知道啦。”姜氏叹气,急急出去办事去了。 谢灵玉却还在回味刚刚与唐昭明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了点啥,忽然一拍大腿:“影卫呢?影卫还没问出来呢!” 说着往殿门外挪了两步向外望去,自言自语道:“这岔让她打的。” 唐昭明走出正殿,驻足回望,心中颇感慨。 亲疏有别,亘古不变。 她在这大长公主府,终究是客。 暮色漫过公主府的重檐,罪己室的青石砖沁着凉意。 得知唐昭明决定后的王璇玑半晌无话,表情变了又变,终是笑出了声。 “那还要多谢我这位表妹大人大量了,若非境遇和立场不同,我还真想见一见。” “郡君稍安勿躁。” 姜氏劝道:“外小娘子但凡是个聪明的,都知道如此才是最佳选择,但她嘴上说不怨,心里未必这样想。郡君日后还是少与她往来为妙。” “谨遵姜嬷嬷教诲。” 对于王璇玑,姜氏说不上来喜欢和不喜欢,年纪只比唐昭明大几个月,自小长在谢灵玉身边,知理懂事,从不越雷池半步,但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好像心里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总不对外人言。 就好比这一次,谁能想到她能派人出去刺杀唐昭明? 再看她身边这个叫空瞳的提灯婢,自小就没规矩,眼神空洞似傻子,教也教不会,偏生一身好武艺,府里那么多府卫,没一个是她对手。 一想到之前上元节灯会王璇玑遇险,空瞳拧人脖子一手一个的架势,姜氏不由打了个寒颤,随便编了个由头赔笑道:“郡君久跪此地,身体必然受损,老奴先吩咐厨房备些滋补的汤水去。”撒丫子走了。 空瞳一直倚在门柱上放空,这会儿盯着姜氏背影,忽然开口道:“她在怕什么?” “你说谁?”王璇玑收了这几日抄的《天子章》,抬头问道。 空瞳扭头,继续望天,又不想知道了。 王璇玑早习惯了她这样,不再追问,捧着《天子章》跨出罪己室的高门槛,不由得回头看一眼。 “郡君看什么?”空瞳问。 王璇玑盯着身后目光如炬,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让这天下再无妇人因为说真话而受罚,让这只叫天下女子‘谦让恭敬’的荆钗架荡然无存!” 说罢,她脊背挺直,拂袖而去。 空瞳随之。 京城,闹市中一处高楼顶层,窗纸上映出烛光下两人下棋身影。 忽然一阵鸽哨,信鸽入室,下人取下信桶,将写有不明字体的信笺递与其中一人。 纤纤素手展开信笺,匆匆一瞥,执棋落子。 “这一局,是先生输了。” 那人笑,放下信笺,转身离去。 烛光幽幽,被称作先生之人看不清面庞,只一双眼睛晦暗不明望向窗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嫣的住处在四进院的东厢熙华阁,与谢灵玉的寝殿同处中轴,王璇玑的住处则在五进院的春庭。 大梁皇室尊卑有序,从住所的位置上就可以看出远近亲疏。 “娘小时候就住这间房,许多年没回来了,这屋子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可见你外婆心里还是疼娘的。” 王嫣拉着唐昭明的手,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搂着,继续道:“既疼娘,自然也会疼你。以后有外婆帮衬着你,娘就算是去陪你爹,也能安心了。” 王嫣与唐人凤感情甚笃,唐人凤有难,她不想独活唐昭明并不意外,所以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虽不惊讶,但还要劝阻。 “娘你不要昭明了吗?” 唐昭明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像平时在家时一样乖巧软糯,刚刚在谢灵玉那里剑拔弩张的凌厉半点也看不出来。 “娘怎么会不要你?娘就是担心——”王嫣哽咽:“担心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太冷,太寂寞了。” “这个娘不必担心。”唐昭明道:“爹爹没死,他被皇上派去找龙脉,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的。” “呸呸呸!”王嫣赶紧捂住唐昭明的嘴,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唐昭明扒开王嫣的手继续道:“刚刚我去拜见外婆,亲耳听福禄公公说的。”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呀。”王嫣把手捏得发青,喜极而泣,差点又昏过去。但很快又有点纳闷儿,看着唐昭明说道:“可你爹又不懂风水,他怎么能知道龙脉在哪?” 唐昭明看一眼身后,凑近了与王嫣小声说道:“爹爹不知,爹爹是为了保命临时诓的。” “什么?”王嫣差点叫出声来,唐昭明赶紧捂住她嘴,提醒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爹爹知,若是被第四个人知道了,我们全家死上三回都不够的。” 王嫣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拿龙脉之事诓皇上,这可是欺君之罪,而且是动摇国本的欺君之罪,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别说夷三族了,夷九族都有可能。 她就算再蠢也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的。 母女俩说着话,唐昭明渐有困意,控制不住地哈欠连连。 王嫣于是叫唐昭明在自己榻上睡下。 正好姜氏在外头传话,说唐昭明的住所安排好了,请唐昭明移居。 “姜嬷嬷,今儿有些晚了,我留昭明宿,明日顺便带她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再回住处,你先回吧。”王嫣欲打发了姜氏。 不想姜氏却不走。 “县主不可。按大梁律,外小娘子无宣不得入大长公主府后庭,更不可留宿。” “胡说!”王嫣气上心头,说话都有些喘:“璇玑那孩子都能在后庭住下,我的昭明为甚不行?不叫她住在这里,那要住哪里?” 姜氏知道王嫣任性,从前在家时谢灵玉从不曾用规矩约束过她,出嫁后嫁做人妇,唐人凤更是不敢约束她,加之涉及到亲生女儿,她不想守规矩也是情理之中,但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任性。 故而姜氏坚持道:“殿下已命人将潇湘馆收拾出来,自不会让外小娘子无家可归的。” “潇湘馆?”王嫣愕然,转而有些抑制不住愤怒:“那不是给客人住的吗?还挨着家丁房和茅厕,吵得很,叫我昭明如何能安睡?” 第9章 指桑骂槐 “娘。” 唐昭明宽慰王嫣道:“就听外婆的安排吧,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王嫣满口疑问:“把我女儿赶去客居,半点不念祖孙情谊,她还是好心?” “娘,”昭明拉起王嫣的手,勉强笑道:“昭明姓唐,本就是客啊。” “你胡说,”王嫣一把搂住唐昭明,红着眼道:“你是娘的心肝,这里是娘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你怎么会是客?” “娘——”唐昭明挣开王嫣,继续宽慰道:“正因为这里是您家,女儿才更不能违律,虽然您与爹爹已经和离,但女儿却永远是爹爹的女儿,眼下皇上正因为爹爹不守规矩而迁怒于唐家,若是女儿继续不守规矩,皇上会如何看我们?又会如何看外婆?” 这种话不必多说,王嫣一听就懂,下意识抬起手来往嘴边送,若有所思道:“圣舅会说我们无悔改之意,会以为这大长公主府是法外之地,甚至有可能迁怒你外婆?” 唐昭明没说话,点了下头。 王嫣眼泪扑簌簌地落:“我这境遇,竟还不如寻常百姓,自己亲女,竟要在家里做客!”说着,她忽然灵机一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既然如此,娘和你一道住潇湘馆去。” “县主不可!” 姜氏刚想劝,唐昭明已经先开口了:“娘听女儿一句,莫要为女儿影响您和外婆的母女情。只有这样,女儿日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王嫣后知后觉,不得已又坐了回去,自言自语道:“对,你爹的事还要仰仗你外婆,如今,有娘在你外婆身边,也好多为你们说说好话。” 唐昭明再次笑着点头。 王嫣却忽然开始上下打量她,“昭明,自打你爹出事,你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一下子机灵了不少。” 唐昭明浅笑:“女儿本来就机灵,女儿可是您和爹爹教的。” 王嫣又哭又笑:“你是随了你爹了,论机灵,我可不如他。”说完又想到顶着脑袋在外四处寻龙脉的唐人凤,掩着被子哭了一阵。 唐昭明则在姜氏的催促下出了正后门,移步二进院的潇湘馆。 刚在熙华阁听了唐昭明一番言论,姜氏终于明白谢灵玉见过她之后为何愣了神。 这个外小娘子,着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妙人,今日若非她在,王嫣非为她住所的事把府里闹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谢灵玉和王嫣母女失和,她们这些做下人肯定难做。 说到底,唐昭明也算帮了她,因此她心里也有些喜欢这丫头。 “殿下说了,外小娘子虽住在前院,但一应用度都与郡君一致,不会有偏差,您若是有什么需求,也可随时着人向内通传,老奴随时帮您办。” “这不合规矩吧,”唐昭明笑,“璇玑表姐享郡君待遇,昭明庶人之身,怎能和表姐一样待遇?” 姜氏摆摆手:“朝廷给郡君的待遇你自是没有的,现在说的是府里给你们的待遇,虽然按律你是外小娘子,亲疏有别,与郡君的用度亦有区别,但殿下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边超出来的用度,都从殿下这里支,算是殿下自己贴给你的。” 唐昭明低头浅笑,话虽然这样讲,但整个大长公主府都是谢灵玉的,她贴和府上贴,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底,是谢灵玉有心了。 白拿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唐昭明不再推辞,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还请姜嬷嬷代我谢谢外婆。” 十三岁的小姑娘,本就生的一副弱不可欺,惹人怜爱的样子,笑容中总带着点小俏皮,让人很乐意亲近。 姜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下意识在心里与王璇玑做起比较来。 “就是要这样,才看起来像个真人啊。” 唐昭明:“嬷嬷说甚?” “哦,”姜氏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没什么,外小娘子快些脚力,当心一会儿角门关了。” 虽然被王嫣说成是客房,但潇湘馆到底是在二进院,与内院不过隔了一个大门,真正的客房在一进院,东西两客房,紧挨着大门和女工禅院,织务繁忙,昼夜不停歇,那里才是真的吵。 唐昭明跟着姜氏走进潇湘馆,四处张望了一番。 “外小娘子在寻什么?” “哦,”唐昭明笑:“我以为会有竹子。” “外小娘子喜欢竹子?”姜氏问。 “并不,”唐昭明道:“只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住的地方也叫潇湘馆,她院子里长着许多湘妃竹。” 姜氏好奇:“还有这等巧事?” “嗯。”唐昭明点头,很认真地给姜氏讲起那个熟人的故事。 “还有更巧的,她也是家道中落,只身一人投靠外婆,她外婆家也是超一品的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家中许多姊妹,还有一个人见人爱的表哥,后来老太太家里盖了个大园子,叫大观园,把那些孙子孙女都放在一个园子里养,我那熟人也住了进去,住的地方,就叫潇湘馆。” “把一个哥儿跟小娘子们放在一处养?这成何体统?”姜氏有点听进去了。 “家里宠他啊,他自己非要住,谁也没拦着。而且他与我那熟人自小玩在一处,一时半会儿是舍不得分开的。” 姜氏下意识凑上前来,颇有些兴奋:“这么说,那两人有私情?” “不止。”唐昭明继续讲:“有个老道士和一个老和尚特意上门算过,两个人是前世的姻缘,我那熟人这辈子就是来报恩还愿的。” 含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往往更吸引人,姜氏听得都走不动道了。 “所以两个人最后在一起了?” 唐昭明忽然摇摇头,面色哀伤。 “我那朋友心思敏感,地位又尴尬,在她外婆家里有些不得人心,老太太虽当个心肝儿似的疼,但毕竟亲疏有别,终归是更疼自己的亲孙儿,想为他说个更得人心好拿捏的媳妇。” “那后来呢?不会真给二人拆散了吧?”姜氏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要知道结局。 唐昭明却望了望天道:“呀,都这个时辰了,嬷嬷当心角门落锁回不去了呀。” 姜氏虽意犹未尽,挠心挠肺,却也只得扼腕叹息地回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道:“应该是个圆满结局吧,戏里不都是这样唱的吗?” “姑娘是在哪儿听的戏文?我们怎么没听见过?” 春香和夏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唐昭明回头,正瞧见两人掐着腰瞧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三人自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关系,但更似姐妹。唐昭明每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几乎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这样的关系,她竟然背着她俩偷偷去听戏,还是这样好看的戏,她俩怎能不气? “是梦,不是戏啦,哈哈哈哈。”唐昭明摸头。 姜氏回了正殿仍旧在回味那个故事,有些心不在焉,被谢灵玉撞见质问,她便把这个故事给谢灵玉讲了。 谢灵玉哈哈笑了两声:“呆子,她这是编排本宫偏心呢!” 第10章 摩斯密码 住进大长公主府这些天,唐昭明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谢灵玉不喜繁文缛节,除了第一日召见唐昭明的敲打和翌日一早与王嫣一起的正式会面,其余时候,并不叫唐昭明进去,特许她不需要早晚问安。 王嫣倒是每天都来,头一日过来,对潇湘馆各处都不满意,一会儿嫌院子小,一会儿嫌陈设单调,一会儿嫌住的地方不舒适,几次再提要唐昭明跟她搬到后院去住,都被唐昭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化解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 大长公主超一品的待遇,府上吃的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唐昭明跟着借了光,又没有长辈拘束,其实比家里还舒服些。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上辈子她处在的那个世界里,独居女青年自由散漫的日子,不要太快活。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有两个使唤丫头,更快活。 但唐昭明可没忘记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 原本想着那日正式会面,起码能见上王璇玑一面,结果王璇玑称病,并未去给谢灵玉请安。 唐昭明倒也能理解,罪己室跪了那几日,受尽委屈,病了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出来见她,她可以去找她呀。 可去了两次都被拒之门外,看来她这位表姐是铁了心不想与她有瓜葛了。 所以这一次,唐昭明选择另辟蹊径。 这日她先去看了王嫣,说夜里总看见鸽子飞来飞去,许是这府里有养鸽子,她自幼喜欢鸽子,央求王嫣带她去参观一下。 “你自幼喜欢鸽子?娘怎么不知道?”王嫣诧异。 唐昭明挤眼睛,抓着王嫣胳膊一顿乱摇:“哎呀娘,这是女儿和爹的小秘密,您就带我去看一下嘛。” “你这孩子。” 王嫣有点头疼,前几日才刚夸她长大了,如今再看,不还是个小孩子吗? 但这里可是她家,不过几只鸽子,她想看便看,于是亲自带着唐昭明去了鸽舍。 鸽舍牲丁见王嫣前来,说是要给女儿介绍府上养的鸽子,不敢怠慢,带着唐昭明一一介绍。 王嫣受不了里面的味道,抱怨几句便出去等了。 唐昭明则很认真地听着牲丁讲鸽子。 “这边是肉鸽,殿下体虚,常要服用党参红枣鸽子汤补气血,因此府里畜养肉鸽,以备不时之需。” “这边是观赏鸽。” 牲丁随手抓起一只满身蓝点子的凤头短嘴鸽,递到唐昭明手上,“这只性格极温顺,正适合外小娘子把玩。” 唐昭明低头看那鸽子,顺手抓一把鸽粮放入掌心准备喂它。 “外小娘子不可!” 牲丁刚一开口,数十只鸽子瞬间朝唐昭明飞过来,好生吓人。 一般小娘子见到这等架势,非得吓哭不可。 牲丁拿起哨子准备引导鸽子归巢,却见唐昭明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刹那间,她那瘦弱纤细的手臂上,稳稳站了七八只鸽子,手上还端了三只,正飞快地啄她掌心的鸽粮。 小姑娘一边笑,一边抚摸手上的鸽子,玩得不亦乐乎。 牲丁笑着摇摇头。 还以为这姑爷家的小丫头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没想到还是个真行家,要知道柔嘉郡君第一次进来说要养鸽子时,可是被这架势吓得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呢。 唐昭明表面上在斗鸽子,实际上是在寻找那天王璇玑放出去的鸽子,只是瞧了一圈,并未寻见。 “我在家时常看爹爹驯养信鸽,咱们府上可有这种需求?” “当然有。”牲丁笑答,指着一处鸽笼道:“这边是咱们府上的信鸽,”说着,又指向旁边一个小鸽笼道:“这边是柔佳郡君养的信鸽。” “是吗?” 唐昭明笑着走过去看,通体墨羽,脖颈处零星孔雀绿,红色眼珠,短嘴,与那夜王璇玑屋子里跑出来的信鸽品种并不相同。 看样子王璇玑使用的是单向通讯的信鸽,单向信鸽传递消息是利用信鸽归巢的本能,无论离巢多远,只要放飞,就会自动往鸽巢的方向飞,所以那天那只信鸽的主人,应该就是下令要杀她的人!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往往距离较远的通讯传递,才会使用单向信鸽,说明那个幕后主使并不在临安府! “真好看。” 唐昭明笑,“一看就飞得很快。” 牲丁笑道:“那可不?一个晚上能飞八百里,比战马还要快!” “当真?”唐昭明故作惊讶。 “那还能有假?当初柔嘉郡主训鸽时,奴才可是亲自陪同的,外小娘子不信?”牲丁两只眼瞪得斗大,大有一种唐昭明若说不信,他就亲自给她示范一下的架势。 唐昭明立马坚定点头,道:“信,怎会不信?对了,我爹爹以前养过一种信鸽,体型轻小,银灰色羽毛,脚呈白玉色,眼砂多彩,比较擅长夜间飞行。你知道那种鸽子能飞多快吗?” “你说的是粉灰吧?” 牲丁笑道:“那种鸽子挺常见的,飞得不算特别快,一个晚上四五百里左右,但是比较适应长途传信。外小娘子想要一只?” 唐昭明摇头,“就是想起来了,随便问问。不过你把这些信息都告诉我,就不怕璇玑表姐怪你泄密吗?” 牲丁立时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抖。 “嗨,不会吧,都是一家人,难道外小娘子还能坑我们郡君不成?” “当然不会,”唐昭明笑,轻轻凑到牲丁面前小声道:“放心,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表姐的,你自己也不要说哦。” “谢外小娘子。”牲丁满口感激,还问唐昭明要不要挑一只鸽子回去把玩,唐昭明婉拒了。 当晚角门落锁后,唐昭明一身夜行衣坐在夏庭游廊的房顶上,正盯着王璇玑的动静。 这几日她雷打不动,夜夜如此,直到王璇玑熄灯安睡才离开。 等待,就是如此乏味。 但杀手从来耐得住寂寞。 这不就给她等到了? 忽然一阵鸽哨传来,唐昭明伸手一抓,抓到一只绿脖子小胖黑鸽子,是王璇玑养的信鸽,很大可能是从幕后主使那飞回来的。 从上次鸽子飞出,已经过去六日,算上两种信鸽的脚程差异,王璇玑背后那人至少远在千里之外。 再看鸽子飞回来的方向,北面。 千里之外的北面……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里已有大致方向,拆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桶,把鸽子放了,抽出信笺来借着月光读内容,忽然瞪大双眼。 乍看之下,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点、划和空白,根本不知所云。 可唐昭明刚好认识,“这该不会是——摩斯密码吧?” 第11章 跨时空追杀 生怕自己看错,唐昭明又试着破解了一下。 “ji hua wei bian jing dai shi ji”。 “计划未变,静待时机?” 唐昭明人都懵了,还真是摩斯密码! 有别的穿越者??? 唐昭明还没细想,忽然一人从王璇玑屋里破窗而出,嘴里大喊:“何人偷我信笺?” 那人轻功了的,眨眼之间已飞到唐昭明近身半臂处,说着就要上来抢信。 唐昭明眼疾手快向后一躲,哑着嗓子道:“什么劳什子,看都看不懂,还你!”说着将信笺塞信桶里,反方向远远一丢。 那人便顾不上唐昭明,径直去追信桶,脚踏两下房檐,堪堪在半空中抓住信笺,待她再回头欲收拾唐昭明时,唐昭明早不见踪影。 那人并不恋战,带着信笺回到屋中,把信桶递给了王璇玑。 王璇玑抽出信笺,并不担心内容被人看见。 “刚是谁在外面?” 空瞳凝眸,回忆刚刚与唐昭明交手的场景,冷着一张脸道:“一个胆小鬼。” 王璇玑忽起了兴致,看着空瞳笑道:“所以,他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 空瞳别过头不看她:“是我让他,你教我的,不要恋战。” 王璇玑笑,顺手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嗯,你做得很好。” 空瞳勾勾唇,抱臂看烛火忽高忽低,“他们说什么?还杀她吗?” 王璇玑眼神晦暗,淡淡道:“杀。” 空瞳放下双臂,跃跃欲试道:“我现在去?” 王璇玑摇头:“我们只创造条件,必要时,先生会自己动手。” 唐昭明轻车熟路回了潇湘馆,躺在床上复盘。 那人比她大不了两岁,个子高她一头,一双眼尤其奇怪,空洞到看不出半点人的情感,看穿着像是王璇玑身边的婢子,应该也像夏甜一般,是个武婢。 唐昭明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两胸之间,刚刚不过受了那人一点掌风,此处已经隐隐作痛,可见那人武艺之高,甚至在她之上。 绝不能跟她硬碰。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道都是自己过去日子过得太舒服,疏于练习的结果。 先前差点被个没脸的一刀杀了,这次又遇到一个难对付的。 眼下豺狼虎兕环绕,再加上那道“计划未变,静待时机”的密令,可见敌人杀她之心不死。 唐昭明觉得在还没搞清楚对方来路之前,暂时先保存实力,继续当个弱柳扶风的乖乖女为妙。 可那个穿越者是谁? 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会不会就是王璇玑或者她身边那武婢? 又或者是那个没脸的? 要想的问题太多,唐昭明想着想着,就睡下了,然后久违地梦见了她前前世死亡的那一幕。 那是她生前最后接到的单子。 雇主命她去杀一个人,给了时间地点和目标的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作为业内排名第一的杀手,职业杀手的素养让她第一时间去查询目标的身份,可竟然一无所获,对方像是不存在在那个世上的人一般,没留下一点痕迹。 没有把握的单子她从来不接,可对方给得太多了,于是她按照约定到达指定地点,在人群中喊了对方的名字。 她永远记得那人的名字叫“大同”,“天下大同”的“大同”。 一秒钟后,她死于大同之手,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 原来她并不是杀手,而是目标。 “谁?你到底是谁?谁!?” 唐昭明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汗流浃背,春香和夏甜两个头顶头盯着她看。 春香更是提起她手腕开始把脉。 “姑娘自从上次魇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发梦了,八成是哪里不好了,快让奴帮你瞧瞧,熬些进补的汤药喝喝。” 春香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后来受卖假药的连累,医死了人被送了官,气到一命呜呼,春香是为了给祖父入殓,才卖身进唐家为奴的。 有她在身边照顾,唐昭明的身体一直十分康健。 听到这话,唐昭明摆摆手,捏着晴明穴道:“无妨,只是你们姑娘我,怕是给人跨时空追杀了。” 唐昭明想到前前世和前世那人杀她的手段,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可不就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当年杀她的那个杀手,也跟她一起穿越了,而且还贼心不死,想要继续追杀她? “跨时空追杀?” 春香和夏甜互相看看,她家姑娘书读的多,嘴里时常冒出让人似懂非懂的新鲜词,她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凭着大致意思猜测。 “姑娘是说那个要刺杀您的人,又出现了?” 夏甜有点紧张,那个神秘人的实力她可是亲眼看见的,真要是他来了,还真的难办。 唐昭明眉心微动,懒得与两人多解释:“差不多吧。” “那怎么办?”春香不自觉紧张,急的原地打转,“得赶紧告诉夫人,请大长公主加强守备,万不能把杀手放进来伤了姑娘。” 春香说着就要动,被夏甜一把拉了回来。 要杀唐昭明的人就在这大长公主府里,这个时候跑去叫大长公主加强防备,不就等于告诉对方你们的计谋让我看穿了,赶紧换个计划吗? 春香还不理解,不高兴道:“你拽我干吗?新做的衣裳,差点给我扯坏了。” 夏甜不语,只冲唐昭明扬了扬下巴。 唐昭明嘴唇微动:“先放着吧,敌不动我不动,随机应变。”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热闹起来,开窗一看,正看见女工禅院管事庆氏追着一个婢女从一进院进来,似是在求情。 “善瞿姑娘,麻烦您再通融一下,这么点工夫,根本做不来呀。” 被唤作善瞿的婢女有些不耐烦:“我通融你们,谁通融我呀?耽误了郡君的要事,你我谁担待得起?” 唐昭明进府这几日,并未怎么在府里走动,不认得善瞿,但春香却认得。 “是柔嘉郡主院里的二等婢女,仗着自己主子是郡君,自诩也高人一等,奴去库房领用度时遇见过几次,甚是跋扈。” “恶主养恶仆!” 夏甜随口道,一想到刺杀唐昭明的人就是王璇玑派的,她到现在都恨的牙痒痒。 第12章 州学女斋 “未见得,二等婢女又不是贴身丫鬟,表姐未必能全清楚她们作为,说不定这人在表姐面前,又是另外一副嘴脸呢?”唐昭明漫不经心地说。 夏甜:“……”不是你说王璇玑心狠手辣的时候了? 不明真相的春香点了点头,王璇玑此人她也远远地瞧过几次,虽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其举止优雅,对待下人也和善,看上去倒也不像个坏人。 “走,去看看怎么个事儿?”唐昭明说着起身出去,两个婢女随行。 唐昭明上一世因为对绣织工艺十分感兴趣,刚好女工禅院又离她住处不远,她便多去了几次,故与禅院管事庆氏有些往来。 “庆家婶子,出什么事了?”唐昭明远远问道。 “外小娘子!”庆氏这会儿焦头烂额,看见唐昭明,忍不住喊了一声。 善瞿转身看了唐昭明一眼,虽说一个外小娘子在大长公主府不算什么,唐昭明又是罪臣之女,善瞿这样跋扈的人,大可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唐昭明毕竟是王嫣亲女,王嫣得势她倒也不敢放肆,匆匆与庆氏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唐昭明抵近庆氏身前,看着善瞿不解道:“出什么事了?她好像不大高兴呢?” 庆氏叹口气,解释道:“今儿是州学女斋开学的日子,郡君作为首席,一定要出席,善瞿负责郡君衣物,昨个不知怎的,把郡君的学服烫了一个大洞,连夜找来,让我等重新为郡君赶制一套学服。” “州学女斋?”唐昭明打了个岔,还是头回听说州学有女斋。 庆氏不得不给她解释:“是福康公主设立的,给天下贵女一个读书求识互相请益的场所。说是先在州学试点,将来还要在府学设立。咱们临安府的州学是殿下第一个钦点的,郡君很是重视,所以今日一定要去。” “福康公主啊。”唐昭明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福康公主乃皇后亲女,四皇子长姐,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在皇帝的公主中最为得宠,不过也仅此而已。前世唐昭明在京中时,并未听说她多少消息。 如今看来,倒是她孤陋寡闻了。 如今四皇子深陷谋逆大罪自身难保,连皇后都噤若寒蝉力求自保,福康公主设立的州学女斋竟然还能顺利开学。 可见四皇子的事对福康公主并没太大影响,公主殿下恩宠依旧。 唐昭明正思考着,庆氏一拍脑袋道:“老身真是糊涂了,都火烧眉毛了,怎的还有工夫跟外小娘子说闲话?” 她说着,一脸菜色迈进一进院,冲着女工禅院的女工们道:“手上的活都放一放,眼下离郡君出发还有两个时辰,都想想怎么给郡君变出一套学服来,不然耽误了郡君的大事,就都收拾收拾走人吧!” 眼见着女工禅院里乱成一锅粥了,春香忍不住看向唐昭明道:“姑娘,这真的能做到吗?” 大梁无论男女,学服一般为澜衫。 她虽不懂针线,但也见唐昭明做过,一套像样的澜衫做下来,从纺织染色到量体裁衣最后成型,至少要花费数月。 就算大长公主府常年备有澜衫布料,光是澜衫下摆的绣样,用最好的绣娘,不眠不休的绣,至少也要半月时间方能完成。 连夜赶制一套学服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说善瞿作为掌管衣物的二等婢女,为主子修补衣物本就是她份内的事,如今竟把这等事推给女工禅院,根本就是在推卸责任。 想到这里,春香对善瞿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重做一套自然做不到,但是补可以。” 唐昭明说着,笑着上前道:“庆家婶子,可否让我瞧瞧那学服?” 因着善瞿想要天衣无缝,不叫人知道她烫坏了王璇玑的学服,所以特意把烫坏了的学服留在了女工禅院,力求让女工们为她赶一件一模一样的出来。 这会儿唐昭明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 损毁有些严重,足有碗底那么大的一圈焦洞,刚好在胸口位置,十分明显。 “我觉得还是不行,”庆氏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位置太明显了,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来,若是叫人知道郡君穿着打了补丁的学服去进学,那可就出大事了。” 那自然是,既然是给贵女们办的州学女斋,去进学之人自然非富即贵。王璇玑之所以能坐首席,无非因其郡君身份,不服气者其实大有人在。 若是让人知道她穿了带补丁的衣裳,恐怕又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到那时候,就算王璇玑脾气再好,也饶不了女工禅院一帮人。 “不如让我试试?” 唐昭明自己揽下这瓷器活,为了让庆氏放心,还道:“婶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领着大伙儿继续赶制新学服,左右这件澜衫是毁了,予我试试总无妨吧?” “姑娘,还是莫淌这摊浑水吧。” 春香小声提醒,“别到时候她们完不成,反倒推说是您毁了柔佳郡君的澜衫,到时候都说不清了。” “无妨。”唐昭明笑,已经开始补起衣裳来。 庆氏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只得按照唐昭明说的,两套方案并驾齐驱,死马当活马医了。 对于补衣服这项爱好,可以追溯到唐昭明前前世。 自小父母双亡的她,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政府给的救济金只够温饱,想要更进一步,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努力。 没有依靠的孤儿,还是个女孩子,到哪里都是被人欺负的对象。 衣裳破了没有钱买,只能自己缝补。 带了补丁的衣裳穿在身上,便会有更多人欺负她,骂她是叫花子,乐此不疲。 时间久了,她自然形成了把衣裳补得天衣无缝的技能。 对于这种烫坏成破洞的衣料,修补起来其实也不算复杂。 先是刷掉焦坏的布料,之后选取同样颜色材质的线按照面料结构织补,最后再撒些香粉,隔布熨上一熨,做旧处理即可。 女工禅院兼具织布和刺绣两种工坊,找到同样的线材并不难。 两个时辰,眨眼即逝。 春香拄着胳膊打盹,头一歪醒了,就瞧见唐昭明正放下熨斗,展开补好的面料笑道:“大功告成了。” 众人一听,纷纷凑过来瞧,庆氏自是首当其冲。 “哎呀!”庆氏手拖着澜衫,对着光照了又照,目瞪口呆:“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是了,”织娘李氏也跟着附和:“外小娘子这织功也了得,与原先的简直分毫不差。” 春香松一口气,搞不清楚唐昭明为何要多管闲事,只想要快点把自家姑娘从这件事儿里摘出去。 “感谢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不赶紧把学服给柔佳郡君送进去吗?” “我去送吧,”唐昭明起身,笑着看向内院方向:“此事还是不把婶子们牵扯进来为妙。” 夏甜眼睛一亮,她就说唐昭明不可能这么好心管闲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第13章 对牛弹琴 夏庭栖梧院,婢女善瞿正跪在王璇玑卧榻前辩解。 “郡君恕罪,女工禅院尚未将学服送来,奴婢这就再去催催。” “尚未送来?”王璇玑贴身婢女绛霄凝眉,“不是昨日就送来了么?我亲眼瞧见庆家婶子送进来的。” 善瞿似是没想到竟被绛霄瞧见,眼珠一转又道:“昨日确实送来了不假,但奴查验后,发现有几处不妥,又送回去让她们修整一二,谁知今早再去取,竟发现他们偷懒,把郡君的学服烫了一个大洞,根本无法穿了。” “真是好笑,你自己擅离职守,烫坏了郡君的衣裳坏了事,还想推给禅院的女工?郡君这样耳聪目明之人,也是你能糊弄的了的?” 来人说着,抬起头来看向还在卧榻上刚刚醒来正在梳洗的王璇玑。 善瞿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女工服饰的女子端着一套学服进来,善瞿一眼就认出是昨夜她送进女工禅院的那套。 “胡说八道!” 善瞿在外跋扈惯了,栖梧院的姐妹她得罪不起,前院的女工她倒是想骂便骂:“哪里来的下贱坯子,郡君面前说话也敢颠三倒四污蔑于我?郡君寝室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绛霄,掌嘴!”王璇玑忽然开口。 “对,这种不懂规矩乱说话之人,就该掌她的嘴!”善瞿听言,不等绛霄动作,已经爬起来,意欲掌来人的嘴。 不想她人还没走到来人跟前,就被绛霄拉了回去,“啪啪”赏了两下嘴巴。 善瞿一脸震惊,捂着脸难以置信,几分委屈道:“奴不明白。” 绛霄冷脸道:“外小娘子也是你能随便编排之人?还不快给外小娘子赔礼?” “外小娘子?” 善瞿赶紧回头去看来人的脸,她虽没与唐昭明正面来往过,但清早匆匆一瞥却也记住了她容貌,。 方才唐昭明穿女工服饰进来,善瞿想当然以为她是个女工,如今仔细再看,可不就是早上才刚见过的外小娘子吗? 意识到这一点,善瞿啪嗒跪地,一脸惊恐。 “奴有眼无珠得罪了外小娘子,还请外小娘子恕罪!” “行了。” 唐昭明随手放下带来的学服,笑模笑样不当回事,“你们栖梧院怎么处置奴婢与我无关,我来是替女工禅院给表姐送学服的,你们拿去验收一下,没有问题,收条上盖了印,我就回去跟庆家婶子交差了。” 善瞿有点懵,看向绛霄,绛霄又回头看王璇玑指示,王璇玑冲着桌上的学服扬了扬下巴。 善瞿于是缓缓起身,往学服伸出手去,准备打开瞧瞧。 唐昭明观察得仔细,屋里除了这三人,还有另一个婢女穿着的人,只是她与旁人不同,斜倚着墙根坐在美人榻上,看上去比王璇玑这个主子更自在,一看就不是会伺候人的。 听说善瞿要去查看唐昭明送来的学服,那人的视线便也落到了学服上,空气中隐隐藏了某种戒备的气息。 唐昭明认出这人就是昨晚与她抢信笺的武婢。 “这怎么可能呢?” 善瞿展开学服,手在胸口位置仔细抚触。 她十分确定这就是昨晚她烫坏的那件学服,而且她作为王璇玑身边掌管衣物的二等婢女,自然知道想要一夜之间赶制一套学服出来是天方夜谭,所以她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件事赖给女工禅院。 可是眼下她手里的这套学服却半点也看不出来烫坏的痕迹,完全就像是新的一样。 “大长公主府人才济济,女工禅院更是集齐整个临安府最优秀的织娘和绣娘,补件衣裳而已,如何不可能?”唐昭明自信满满,并未贪功。 说着,她看向善瞿,道:“看你这样子,应是这学服没有问题了,所以这收条,我该找谁来拿?”她伸出手来,看了看善瞿,又转身,视线越过绛霄后,最终落到了王璇玑身上。 整个寝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王璇玑脸色。 半晌,王璇玑忽然轻笑一声,道:“都下去吧,本郡君与表妹单独聊聊。” 一时间,屋里伺候的婢女都下去了,除了那个武婢。 唐昭明看了她许久,见她半点未动,一点也没有遵命的意思。 “不必在意,空瞳是我贴身武婢,即便是去见祖母,她也从不离我身。” 王璇玑说完看向唐昭明,似笑非笑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有人通报说表妹要来?” “表姐事务繁多,表妹不过帮女工禅院个忙,顺脚的事儿,又何须惊动表姐?在外头跟她们说是女工禅院给表姐送学服的,她们自然放我进来了。” 唐昭明自打来了大长公主府,除了第一日和翌日晚宴,一直十分低调,并不怎么在府里走动,是以王璇玑的栖梧院里除了当日替王璇玑告假的绛霄,并无人识得唐昭明。 今日让她浑水摸鱼混进来,倒也并不奇怪。 “所以呢?表妹今日特意来这一趟,当真只是为我送学服?” 王璇玑说着下了床,自己拿起学服来。 “郡君不可!” 空瞳终于开口。 “无妨!” 王璇玑随手一展,自己披上了学服,开始对镜系带子,“表妹蕙质兰心,本郡君信她不会傻到用这种方式报仇。” 唐昭明真想给王璇玑鼓掌。 若不是两人现在是敌对关系,她倒是很欣赏此人。 人长得美还魄力十足,甚至还有点过分坦诚。 不害怕承认她派人刺杀了唐昭明,更不忌惮她寻仇。 唐昭明真的好久没有过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心里竟然还有点暗爽,于是她也不拐弯抹角,开始了她此行的目的,看向铜镜中的王璇玑。 “一二三四五!”唐昭明道。 王璇玑回头,不明所以看向唐昭明。 空瞳似有些紧张,抱着的双臂略松了一些,毕竟习武之人对数字都很敏感,谁知道口号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两个人都没有做出唐昭明期待中的反应,于是她又继续试探。 “宫廷玉液酒?” 王璇玑眉头皱得更深,空瞳则又把手收了回去。 唐昭明倒吸口气,心道难道是梗太老,两人穿越时太年轻,没听过所以对不上暗号? “奇变偶不变?” 她又道。 第14章 天下大同 唐昭明正自打量王璇玑和空瞳神情,空瞳忽然捂着耳朵怒视王璇玑道:“我们还是杀了她吧!这劳什子鬼再作诗我就要疯了。” 王璇玑也一脸纳闷,忍无可忍道:“本郡君今日还有要事,无暇与表妹切磋诗文,表妹若无其他的事,还是先请回吧。” 不应该啊。 唐昭明眼珠在眶里转两圈,不动地方。 王璇玑早听说这个表妹有点憨傻在身上,本来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是以那日听姜氏说是唐昭明饶了她,她才会那样惊讶。 刚刚她扮做女工混进来,王璇玑还对她有点刮目相看,可这会儿她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做起诗来,而且还狗屁不通,王璇玑倒给她弄糊涂了。 眼见着唐昭明不说话也不走,王璇玑干脆晾着她,自己打算走了。 “表妹若喜欢我这栖梧院,在这儿待着也无妨,只是本郡君确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王璇玑说完就走,空瞳随之。 眼见着那主仆二人就要离开,唐昭明终是有点不甘心,最后试探道:“天下大同!大同!” 这话一出,王璇玑果然回转过身来,盯着唐昭明的眼神中,满是审视。 唐昭明一脸得意,朝着王璇玑靠近了几步,小声道:“表姐这是终于听出来了?所以你真的认得——” “本郡君提醒表妹一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若再胡搅蛮缠,莫怪本郡君不念姊妹之情!” 王璇玑似乎很生气,转身就带着空瞳大步离开。 唐昭明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对牛弹琴了。” 说着她靠着门柱,冲着那主仆二人大声说道:“表妹也提醒表姐一句,我唐昭明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 唐昭明的话王璇玑当做玩笑,半点不当真,虽然每个字都听见了,却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唐昭明这次也没有白来,她至少搞清楚三件事情。 一、武婢空瞳怕人作诗。 二、这俩人都不是穿越者。 三、王璇玑肯定认识那个叫“大同”的,所以那个叫大同的真的穿越过来了,而且就是那个要杀她的无脸人! 这三件事,她一直深信不疑并为自己如此聪慧而沾沾自喜,直到她见到了王嫣。 “跪下!” 离开栖梧院后,唐昭明顺路去看了王嫣,结果才一进门,就被王嫣严词训斥。 唐昭明在王嫣面前,一直都是个听话乖巧的乖乖女形象,王嫣让她跪,她没多想就跪了,虽然如此,嘴上却不服气。 “女儿不知犯了何错,惹娘生这么大的气。” “你不知?你刚刚干什么去了?”王嫣气到脸煞白。 唐昭明以为是王璇玑来告状,小声嘀咕:“心眼真小,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到娘这儿告状。” “要真等你表姐来告状,这事就大了!你还不认错?”王嫣有点喘不匀。 唐昭明蹙眉,“女儿不就扮成女工去栖梧院给表姐送了个学服?能有多大事儿?难不成外婆和表姐还要到皇上那里参女儿一本,说女儿无宣擅入后庭?”这便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什么?你还扮女工去给璇玑送学服?”王嫣听了就气,一拍桌子道:“下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敢这样使唤你?欺人太甚!别怕,娘找她们算账去!” 不是这个事啊。 唐昭明一愣,忙起身去拉住王嫣。 “娘,不关她们的事,女儿不是想亲戚一场,进府这几日,还没给表姐打过照面,想着去见一见,才自作主张去的,下面的人待我很好,大家冲着您的面子,谁敢欺负我啊。” “这还差不多。”王嫣顺了顺气,看唐昭明一眼,忽然又开始生气,指着地面道:“谁叫你起来的,还不回去跪着?” 唐昭明于是又回去跪着,急急赔笑道:“娘您好歹叫女儿跪个明白吧。” 王嫣吐几口气才把气理顺,屏退旁人,亲自去把房门关好后,才走到唐昭明身边小声问道:“你刚在璇玑那里说了什么?” 唐昭明眨巴眼,心道这么快就传到了王嫣的耳朵里,可见谢灵玉一定也已经知道了,故作懵懂地问道:“说了好几句呢,娘想听哪句?” “你从头说起!”王嫣不耐烦。 唐昭明于是捡着能说的说道:“女儿说,一二三四五,宫廷玉液酒,奇变偶不变……” “什么跟什么啊?”王嫣想疯,干脆看着唐昭明道:“你说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娘是怎么知道下半句的?” 唐昭明人都懵了,据她所知,大同理论虽然早在春秋时期就被孔子提出,但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却是近现代共产人士提出来的,而且刚刚在栖梧院,她可只说了“天下大同”四个字。 所以王嫣是怎么知道后半句的?难道她也是个穿越者? “你还敢问!”王嫣差点拧唐昭明耳朵。 “你当这话是谁提出来的,又到底惹了多大的祸事,这种话你竟然还敢在璇玑那里提?” “谁说的?谁呀?”唐昭明是真的不知道。 王嫣有点恨铁不成钢,凑近唐昭明小声说道:“你当四皇子皇嫡子做得好好的,为何忽然被群臣群起攻之,反对他做太子,置他个谋逆大罪?还连累了你爹,害得你我流离失所,寄人篱下?” 王嫣越说越难过,捶着胸口道:“就是因为‘天下大同,人人为公’这八个字!” 这个唐昭明倒是真不知道,她上一世日子过得太舒坦,无需与兄弟姐妹争宠,亦不需为温饱算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以对于朝堂上的事并不怎么关心。 王嫣叹口气,想到这会儿她男人还为这事在外吃苦,不由得跌坐在唐昭明身边,失魂落魄。 “皇权社会,皇帝靠与士大夫分权笼络人心,统治国家,他却偏偏想要天下大同,人人为公,想从门阀世家、功勋权贵嘴里刨食分给老百姓? 朝廷里的那些猛虎饿狼,又怎么饶得了他? 偏偏你爹一根筋,竟然到最后也死谏立他为储,正撞到了皇上的枪口上去,想他一世英名,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第15章 虚情假意 是啊,唐人凤一向机敏能干,诡计多端,如何就在立储这件事上不懂得转圜,死谏上了? 上一世太过突然,唐昭明还来不及思考就被刺杀。 如今听了王嫣这一席话,她倒是突然看清楚了。 什么受四皇子连累,株连三族? 唐人凤一直以来,都是皇帝的人啊! “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四皇子现在连储君都不是,虽是皇后嫡子,大梁正统,但皇帝还在呢,没有皇帝撑腰,他敢明目张胆地喊这口号? 什么夺嫡失败受了牵连? 分明是皇帝老儿想削门阀世家权贵功勋的权,借四皇子的口说出来,让唐人凤做了马前卒,结果失败了自己下不来台,于是把他们唐家三族性命抛出去当了牺牲品! 难怪四皇子后面如有神助,不仅为自己平了反还顺利当上了太子,根本就是他的皇帝老爹故意放他一马! 是以福康公主设立的州学女斋能够顺利开学,皇帝根本就没打算怪罪四皇子,又怎么会迁怒他最宠爱的福康公主呢? 想到这一层,唐昭明真是脊背发凉不寒而栗,手都跟着颤抖。 并非害怕,是被气的。 若她的猜测为真,那这大梁皇室也不过尔尔,又怎么值得唐人凤誓死效忠,还连累三族老小的性命? 不过朝堂上的事暂时与她也没什么关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下令杀她那人。 既然王嫣说“天下大同,人人为公”的口号是四皇子首先提出的,那么下令杀她那人,难道就是四皇子,亦或者根本就是皇帝? 怕什么? 怕唐人凤心有不甘,留下他们父子想要削权的证据? 唐昭明越想越气,拳头握到指甲嵌进肉里而不自知。 “儿啊?” 王嫣瞧见唐昭明在发抖,以为她是吓得,连忙把她抱住道:“我儿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 如今你爹和咱们都还活着,皇上也没有继续为难四皇子,等过段日子他消了气,说不定就把你爹放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团圆,虽过不上从前的日子,但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还是很好的,不是吗?” “真的吗?他们真肯放他回来吗?”唐昭明冷笑。 她就说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怎么会连龙脉这种机密都能随便往出传,就算福禄与福寿是一母同胞亲兄弟,难道皇帝不知道? 福寿有几个脑袋敢跟福禄说这种事? 分明就是故意编给福禄听,想叫谢灵玉安心罢了。 至于唐人凤的安危,皇帝或许没有立即处死他,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说不定已经软禁在什么地方,生死不明。 “娘,女儿想进州学女斋读书。”她看向王嫣,目光坚定。 是了,眼下要想确定她的判断是否属实,最快的方法就是挖开王璇玑的嘴,但空瞳那家伙实力恐怖,她没把握来硬的,只好智取,先想法子接近王璇玑,取得她的信任,自然能够接近真相。 经过今天那么一闹,以后她想进栖梧院见王璇玑怕是不可能了,而今之计,只有进州学女斋,在那里想想办法了。 “读书?当然是要读书的。” 王嫣后知后觉,拍着脑袋道:“都是娘疏忽了,竟把这事给耽误了。 你身为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想进个州学女斋又算个什么事儿?娘这就去跟你外婆说去。” 当天傍晚,谢灵玉就把唐昭明招进了正殿。 “听你娘说,你想读书?” 谢灵玉开门见山,想来是半点不想跟唐昭明套近乎了。 唐昭明有求于人,倒也愿意卖个乖巧。 “是,爹爹自小教育昭明,学海无涯,书山有路勤为径。昭明在家时一直在进学,这段时间赶路加修养,已经落下许多功课,是以想要尽早将落下的功课捡起来。” “你倒是勤勉,成,本宫叫姜峦去安排,尽快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你读书便是。”谢灵玉瞄唐昭明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唐昭明有点傻眼,两只眼珠转了又转,道:“何必这样麻烦?昭明听说州学女斋乃福康公主设立,供天下贵女求识请益,还专门请了国子博士来教习学文,有这样的机会,昭明不想错过,不知外婆能否成全?” 唐昭明歪头看着谢灵玉,一双眼珠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再加上她声音软糯嫩甜,听到耳朵里极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要心软。 谢灵玉差一点就上当了,手在袖子里抓了下大腿,猛的清醒过来,高扬着下巴道:“你再跟本宫演!” “噗——” 唐昭明笑,收回可爱神情,嬉皮笑脸道:“什么都瞒不过外婆的眼。” 既然藏不住,那就换个真假参半的说法。 “其实是因为表姐。” “昭明进府这几日,一直想和表姐亲近,但表姐似乎对昭明怀有误解,总是避而不见。” “今天日里昭明使了些手段见了一面,似乎又弄巧成拙,让表姐对昭明误会更深,是以左想右想,只有进了州学女斋,与表姐日夜相见,多接触接触,她总会喜欢我的吧?” 一想到王璇玑与唐昭明的过节,谢灵玉叹口气,免不得要替王璇玑分辨几句。 “璇玑这孩子受本宫这个老太婆连累,自小离家,身边没有父母照拂,心思难免深沉一些。但她为人正派,绝没有什么坏心思,这一点本宫倒是可以保证。” 唐昭明笑而不语,都派人去杀她了,再坏还要坏到哪去呢? 谢灵玉也意识到自己此言不妥,连忙改口道:“之前与你那事,是她不对,兴许她也在愧疚之中才不好意思见你。既然你有主动求和的心思,那本宫就帮你一把。” 她说着便命姜氏去请王璇玑,姜氏去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来了,只是未见王璇玑。 “怎的?璇玑还没散学?” “散了的。”姜氏忙回话:“只是郡君不知是吃了什么,浑身起红疹,奇痒难耐,一散了学就请了刘大夫瞧病呢,实在是无法来问安。” “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灵玉有点心急,她养育王璇玑从来都是谨小慎微,府上吃的用的,必得婢子先试过之后才敢用在她身上,怎么才出去上了半日学,就闹得这幅样子? “只有郡君起了红疹吗?其他学生呢?” 谢灵玉正心急着准备去瞧瞧王璇玑,忽然想到什么,回头一望,正瞧见唐昭明在捂嘴笑呢…… 第16章 八行举荐 “慢着!” 谢灵玉抬手打发姜氏先出去,自己猫着腰仔细去看唐昭明的脸好半天。 “你干的?” 唐昭明抿嘴控制住笑意,道:“早上替表姐补学服,扑粉做旧时用的杏仁粉。” 谢灵玉恍然大悟,王璇玑与杏仁不服,一沾上就浑身起红疹,别说吃的,平时用的香粉都不曾加过这东西,好在症状不算严重,沐浴净身休息一晚就无大碍。 “你是怎么知道璇玑不能用杏仁的?”谢灵玉一脸惊讶。 唐昭明摆摆手道:“昭明当然不知,只是我娘也不能用杏仁粉,她常与我说是随了外婆,我想表姐与外婆一脉相承,或许也有此症,所以试了试。” “你这孩子!”谢灵玉气上心来,想要发作。 唐昭明打断了她。 “外婆莫急,昭明此举也是为了叫表姐宽心。” “我唐昭明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当日表姐派人杀我,我虽嘴上说不怪表姐,她却未必真信。 “如今我行此举报了当日之仇,我与表姐之间的恩怨便就此了了,日后绝不再提。 “还望外婆帮我知会表姐,叫她莫再将当日之事放在心上,忌惮于我。” 谢灵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沉下心来,虽不大喜欢唐昭明行事风格,但也知她年纪小,自小与王嫣一样在蜜罐中长大,性子难免骄纵。 虽睚眦必报但敢作敢当,倒也算得上磊落。 毕竟是王璇玑有错在先,如今想怪她也难。 “行了,你先退下吧,进州学女斋的事,容本宫再好好想想。”谢灵玉坐了回去,按起了太阳穴。 唐昭明抬眼望谢灵玉一下,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姜氏随后进来,皱着眉说道:“殿下,外小娘子为人是否过于不羁?即敢给郡君下毒,将来难免——” “那也是璇玑该受的!”谢灵玉言辞犀利,揉了两下太阳穴。 “璇玑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如今不过在她衣服上不痛不痒地撒点杏仁粉,可见她还是心太善,不然凭她本事,将这杏仁粉换成毒药,又有何不可?”谢灵玉道。 “殿下说的是。”姜氏俯身。 谢灵玉看向门外唐昭明远去背影,叹口气道:“只要我们不站在她对立面,你说的那等事,大可不必担心。” 说着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吩咐姜氏道:“你快把本宫的玉露姿容膏给璇玑送去,让她涂了舒服些,莫叫她抓伤了皮肤做下疤了。顺便把昭明这丫头要进州学女斋的事给她通个气儿,免得她猝不及防地尴尬。” 栖梧院,王璇玑寝室。 空瞳看着王璇玑满身红肿,分明奇痒难耐还死咬着唇强忍着的样子,气吼吼道:“定是那劳什子卑鄙小人干的,我去杀了她!” “回来!” 王璇玑身上痒得厉害,一张嘴就有点绷不住,却还是极力忍着痒道:“我们的人虽接到的任务只是协助先生,但在她看来与我要杀她无异,她会有这种表现也怪不得她。” “你还替她说话?”空瞳不解。 王璇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我与她并无私人恩怨,杀她之事我本也不赞成,既然现下上面让我们静观其变,没必要横生枝节,结下私仇。” 王璇玑说着再也忍不住身上的痒,狠咬上了唇,竟把唇角硬生生咬出血来。 空瞳不喜看到这等场景,干脆帮王璇玑把床帘放了下来。 “我不看你,你想抓痒便抓吧,无人会嫌你不雅。” “郡君,姜嬷嬷带了姿容玉露膏来。”绛霄在外传话。 纱帐漫漫,姜氏的身影越走越近。 与此同时,唐昭明回到潇湘馆,迫不及待钻进屋里道:“夏甜,叫你去买的醉翁椅可弄到了?” 夏甜指着书案边上一把前后脚间带弧形木条的半卧式躺椅道:“找了好些地方才买到,虽说没有姑娘自己匠作的舒适,但也能凑合使了。” 春香端着一坛新酿制的葡萄饮出来,笑呵呵给唐昭明倒了一碗解渴。 “哪能有姑娘匠作的好?从前在京时,从来都是咱们府里先用上的好东西被人学了之后,再在外头流传开来。咱们姑娘脑子里的新鲜花样,比海里的鱼都多。若非她是个高门贵女,出去做个商人什么的,富可敌国也说不准的。”春香笑道。 “呸呸呸!”夏甜赶紧拦她,“士农工商,商人身份低贱,咱们姑娘岂能行此道?你快别乱说了。” “商人怎么了?你平日吃的用的住的,就连脚底下踩的石头,哪一样不是从商人那里买的?怎么还瞧不起商人?”春香不服气。 夏甜耐着性子道:“又不是我瞧不起商人,是朝廷就这样规定的,你堵得了我的嘴,堵得了悠悠众口?姑娘这样身份若是去经商,将来在天下贵女面前,如何能抬得起头?” “那——” 春香有点语塞,但又实在不甘心输给夏甜,于是硬着头皮说道:“那便不到她们面前就是,总之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钱不挣是傻瓜!” 春香是被戳到了伤心事,想她当年若非是没有钱,也不会卖身为奴,失去自由身。 现如今虽然在唐昭明身边吃香喝辣,从不曾有人苛待她,但当奴婢和当主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唐昭明原本在一旁看两人拌嘴看得挺开心,听到这里觉出不对劲儿,决意出面终止纷争。 “赚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姑娘我进去这一日,到底都干了啥吗?” 两个婢女终于不吵了,纷纷凑到唐昭明面前来。 可还不等唐昭明开口,姜氏忽然从外头进来,说是唐昭明进州学女斋的事情,谢灵玉有主意了。 “八行举荐?” 唐昭明入州学女斋的想法也是一时兴起,倒是对于州学女斋的入学方式没怎么研究过。 “是了。”姜氏耐着性子给唐昭明解释了一番。 州学女斋虽是女斋,但作为官学,也采用和男子学堂一样的入学制度,内分内斋、外斋,且根据进入斋社的位置不同,有不同的入学方式。 内斋只有五品以上官员之女方可进入,免试入学,由国子博士亲自授课。 其余七品以上官员之女只能在外斋学习,且需缴纳一定价格不菲的束脩,先生也由国子博士降级为地方名士,好处就是内斋出现空缺时,可从外斋候补。 除此之外,朝廷为彰显公平,特意为寒门之女开了条特殊通道,令寒门之女可通过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学。 所谓八行,包括孝、悌、睦、姻、任、恤、忠、和八种品行。 分别对应于善父母、善兄弟、善内亲、善外亲、信于朋友,仁于州里、知君臣之义,达义利之分。 八种品行又被划分为上中下等,孝、悌、忠、和为上等,睦、姻为中等;任、恤为下等。 八种品行全具备者,可直接入内斋读书,不用交束脩。 部分具备者按等级划分且拿到到相关人士举荐文书方可为外斋三舍生。 所谓外斋三舍,如同大长公主府的屋舍排序一般,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上舍紧邻内斋,教学资源与学生等级待遇自然也仅次于内斋,下舍则为最次等,待遇似乎还不如私塾,若无晋升机遇,不如不读。 若想靠此路攀附权贵,在下舍读上几年也未必能瞧见权贵的影子。 八行举荐入学难度之大,风险之高,可想而知。 如今唐昭明父亲不知所踪,亦无兄无弟,内亲又都被她家连累下了大狱,皇帝还在气头上,忠这一块儿的品行举荐自然也是没戏了。 孝、悌、忠、和只剩和,睦、姻也勉强剩个姻。 想要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学,只能靠任恤两种品行入个外斋下舍,别说想在州学女斋跟王璇玑套近乎撬开她的嘴了,她怕是连王璇玑的面都见不着。 “不是,我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就不能让我直接进内斋入个学?”唐昭明有点烦躁,忽然就不想上这个学了。 第17章 命不该绝 “太过分了!你外婆真是太过分了!” 谢灵玉让唐昭明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州学女斋做下等生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王嫣耳朵里。 王嫣这个急性子,一刻也等不了,第一时间来唐昭明这儿了解情况。 “你可是她的亲外孙女,怎么能去州学女斋做狗都不当的下等生?” 唐昭明倚在醉翁椅上,漫不经心地答话:“说是我爹被革了职,我也已是庶人之身,按道理是没资格去州学女斋读书的,外婆若以势压人,让我直接进内斋读书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下这个节骨眼,未免节外生枝。” “那便不去了!” 王嫣一屁股坐在唐昭明旁边,咬牙道:“不就是个州学女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打小书读的就好,才冠京城谁人不晓?你能去州学女斋,那是给福康面子!竟然还各种设限不叫你去?欺人太甚!” 王嫣一甩手帕,绞着帕子道:“不就是国子博士亲自授课吗?娘这就派人出去,就算是找遍整个临安府,也要给你找个合适的国子博士回来!” “怎么能不去呢?要去呀。” 唐昭明依旧漫不经心,“外婆第一次出手帮忙,还是我自己求的,我若是这样拂了她老人家的面子,日后若再想开别的口,岂不就难了?” 王嫣也知道这个理儿,越想越难过,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终是在唐昭明身边坐下,泪珠子止不住往下流,用手背拂了,道:“你外婆真是,她这是在生生戳我的肉啊。” 说着,她看向唐昭明,发现这孩子从她刚进来开始,就一直这个姿势,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正盯着某处,却又好像没在看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娘的话都要听不见了?” 王嫣推了唐昭明胳膊一下。 唐昭明回头瞧她一眼,蜷腿坐起来,双手扶住膝盖,若有所思道:“我在想,让我进州学女斋做下等生,到底是谁的主意?” 宗正司大狱,狱卒双手托着一封信笺,两条腿直捣腾着进来,把信笺送到一贵公子手中。 “殿下,临安府送来的。” 贵公子睨了对面正在喝茶的无脸人一眼,接过信笺读后,又递给了无脸人。 狱卒顺着贵公子手递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通体穿黑,斗篷的兜帽下一张纯黑的面具遮住全脸,只有一双眼珠在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乍一看仿佛没有脸! “她想进州学女斋?”无脸人道。 贵公子纤纤素手端起茶碗,妙音道:“柔佳郡君已自作主张,让她以八行举荐的方式进去做个下等生,下等生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先生会否太过紧张了?” “殿下——” 无脸人想辩解,贵公子抬手阻了道:“本宫先前就不太认同一个十三岁且家道中落的小女孩会有祸国殃民的本事,但既然先生坚持,本宫信重先生便允了。可既然没杀成她,便是她命不该绝,先生又何必穷追不舍,非要逆天而行?” 无脸人眼神微动,知道自己擅作主张传讯给王璇玑命其继续行动的事已被对方知晓。 “殿下,此女断不可留!” 无脸人的声音苍老沙哑。 “够了!” 贵公子神情冷漠,似乎不愿再与无脸人就此事争辩:“眼下大业在即,还望先生把握好轻重,万不可为无关紧要之人坏了大事,这是本宫的决定。” 贵公子说着冲狱卒摆摆手,起身朝牢房走去。 虽说唐昭明入学的事已经定了下来,但准备学服和书籍也需要一些时间,唐昭明足足晚了十日,才正式入学。 入学这一日,怕春香和夏甜两人忙不过来,王嫣一大早便亲自带人来帮唐昭明梳洗收拾。 “原想着让女工禅院为你赶出一套学服来,但日期实在太赶,只好先到成衣铺子里买了一套回来,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唐昭明此刻已自己穿好了衣裳,乖巧站到王嫣身边给她评判。 她身材虽娇小但十分匀称,一套学服穿在身上,更显得人精神抖擞,俊逸非凡,看得王嫣都忍不住夸赞。 “我们昭明就是这样天生丽质,铺子里随便买的学服穿在身上都这样好看,要是等定制的学服做好了,那还不得把女斋里的学生们都比下去了?” “娘莫要说笑,女儿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比美。” 俩人说着话,春香已经把书袋给她背上了。 “娘特意让女工禅院给你做的簪包,你怎么不背啊,上头嵌了宝石的,好看的很。这等粗制的麻布书袋,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 “但它能装啊。”唐昭明笑着拍拍书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很多东西。 春香一一报了出来:“姑娘要的书籍、文房四宝、印章、衣物和干粮都给您装好了,当真不用我和夏甜陪您去?” 唐昭明摇头:“下等生没资格带婢女,你们在家等我。” 春香有点不舒服,长这么大,唐昭明到哪不是她和夏甜至少一个人陪着?什么时候自己单独一个人过? 要是女斋里的学生欺负她们姑娘,连个回府里报信的人都没有。 真是不公平,同是这朝尊大长公主府出去的,王璇玑就能带着空瞳一起去读书,她们姑娘却只能形单影只地去。 “那您要是遇到什么事儿,记得去找柔佳郡君,她带了婢子,可以回家传信。”春香还是很担心。 毕竟是她家姑娘第一次自己出门,那么乖巧的一个人,要是给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夏甜也很担心,她担心女斋的那些学生们会被唐昭明欺负。 “奴散学时去接您?”夏甜问。 唐昭明冲她点了下头,随即看向守在门口又要哭了的王嫣,一把搂住道:“哎呀,娘,女儿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送死的,干吗这幅样子?” “呸呸呸!”王嫣立马掩住她嘴,“以后这个字再也不许提,不吉利!” “嗯嗯嗯。”唐昭明有点憋的喘不过气,忙不迭地点头,。 王嫣于是松开她,最后帮她整了整衣衫,又忍不住要哭:“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这才去女斋读个书,早上出去傍晚就回来的,娘这心里怎么老是七上八下的?” 第18章 这人讨厌 唐昭明的马车是她从唐家带过来的唯一家财,进府后早已第一时间补好,这会儿与王璇玑的马车一同停在府门外,唐昭明出门时,刚好瞧见王璇玑也从内院出来,她便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真巧,表姐也是这会儿上学?”唐昭明主动与王璇玑打招呼。 王璇玑瞧她一眼,点了下头,并不打算说话,直接走了过去。 倒是空瞳多看了她几眼,却也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遭遇冷待的唐昭明面不改色,继续笑呵呵道:“听闻表姐昨夜受了苦,却还如此勤奋,一早就赶去上学,真是我辈楷模,表妹定要向表姐学习。” 空瞳似有些忍不住,驻足回头看向唐昭明,唐昭明清楚地看见,空瞳的眼睛虽然依旧看不出情绪,但它们瞬间变大了! 原来这货也是有感情的呀,还以为是个呆子。 倒是王璇玑定力极高,被唐昭明打趣了这几句,依旧面不改色,步伐不乱。 “空瞳,上车。” 王璇玑上了马车后,见空瞳仍旧站在原地瞪唐昭明,拨开帘子探身喊她。 空瞳于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唐昭明觉得好玩,又往前走了几步道:“表姐的马车真气派,不如我与表姐同乘——” 她人还没靠近王璇玑的马车,嗖嗖两根筷子飞出来,不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插在唐昭明脚尖前一寸外的地面上。 王璇玑从侧窗观唐昭明反应,见她已经跌坐在地,头发散落,目光呆滞,连头上的玉簪子都掉到地上摔个稀碎,似乎真是被吓傻了,嗔怪空瞳道:“不是叫你要控制好脾气?真把她吓出好歹,当心姑母不饶你。” 空瞳撅嘴,不当回事儿。 “这人讨厌。” 王璇玑又看了唐昭明一眼,依旧傻坐在原地,垂着头再不敢看她们这边,放下帘子道:“是有些不知分寸,教训一下也好。” 于是不再理会唐昭明,冲着车厢前壁敲了两下,马车动了。 再看这边唐昭明,坐在地上盯着那两根筷子好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道:“好厉害的力道!” 大长公主府门前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空瞳竟然挥手之间把两根筷子插进去,还插的如此快狠准,可见其功力之高,下手之狠。 高手,果然不适合硬碰硬。 这样想着,她随手拔起一根筷子来,把头发重新簪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马车稳稳坐好,冲着车夫道:“吴伯,上学去!” 车夫一挥马鞭,车轮滚动起来,大长公主府门前恢复一片安宁,忽然围过来几个净街卒。 “快点拔下来,叫县主知道了闹起来,都没咱们好果子吃!” 说话间众人纷纷上前去拔剩下那根筷子,却无一人拔得出来,最后四个人一起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摔了个前仰后合叠王八才给弄出来。 今日可不止大长公主府这一处热闹,唐昭明要去州学女斋读书的事,早在十日前就在临安府贵女圈中传开了。 此刻去往州学女斋的路上,一辆车顶带羽毛装饰的四架马车追上前面的金翠犊车,车主掀开帐幕一角,冲着犊车里面喊道:“包尚雪,今儿你那仇人之女来女斋上学,你可有好戏给咱们看?” 犊车主人掀开车窗,满脸的不悦道:“曹红玉,就凭你也敢直呼本姑娘名讳,给你脸了?” 被唤作曹红玉的女子嗤笑一声,放下帐幕道:“小小从三品知府之女,也配给我脸子?我大梁再重文轻武,我爹也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凭她?得意个什么劲儿?”说着吩咐车夫道:“快着些,超她前面去!” 车夫一挥鞭子,驷马齐驱,一瞬间超到犊车前头,灰尘四起,犊车跟在后头吃了一肚子灰。 犊车主人包尚雪一肚子火,气鼓鼓道:“莽夫之女亦是莽夫!朝廷多少年没打仗了?没实权的辅国大将军连正五品的国子博士都不如,还敢行在我前头?” 包尚雪说着急敲车厢道:“赶快点,超她前头去!” 车夫一副苦瓜相:“姑娘,人家那可是四驾马车,咱们这两头黄牛如何赶得上!” “我不管!”包尚雪怒瞪前面马车,呸了两下嘴里的灰道:“若是叫她在我前头进了女斋,回去都给我挨板子!” 车夫翻个大白眼,趁着前方马车故意慢下来叫犊车吃灰的档口,狠抽了两下牛屁股,老牛吃痛,嗷嗷两声快跑,跑到屎都出来了,倒是真超到马车前头去了。 两辆车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不经意超掉了前方一辆看着挺朴素的独驾马车。 赶车的婢女瞧见前方牛屎和灰尘扑面而来,惊到直接勒马。 “姑娘,包小娘子和曹小娘子又在斗嘴了。”婢女苏禾侧目道。 车帘随风而动,一个托书沉思面戴叆(眼)叇(镜)的小娘子漫不经心道:“大家同为女斋弟子,当街直呼对方名讳,逐牛斗马,实在失礼,真是羞于与她们同门。” 对于自家姑娘,苏禾一向引以为傲。 作为国子博士南郭义的独女,南郭霖自小被父亲言传身教,正所谓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她这样的。 只是有一事她也十分好奇,不禁向南郭霖询道:“姑娘,据说当年包小娘子未婚夫婿被全家问斩一事,是唐小娘子她爹一手推动的,为此包小娘子的婚事到现在都未有着落,如今唐小娘子要入女斋读书,包小娘子恐怕不会饶她。” “大人奉命掌管州学女斋,若是乱起来,于咱们而言不是好事。” 南郭霖翻一页书,头也不抬道:“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郡君顶着吗?你忘了那唐小娘子是什么身份?” 苏禾一寻思,立即展颜道:“是了,唐小娘子是郡君亲表妹,包小娘子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郡君面子,只要郡君护着唐小娘子,这女斋终究是乱不起来。还是咱们姑娘聪明伶俐,看得长远。” 说着,她不再纠结,驾马前行。 但进了内斋之后,她的天很快就塌下来了。 “唐昭明吗?本郡君与她不甚熟络,她的事为何要来问我?”王璇玑当着内斋众人的面与包尚雪道…… 第19章 无人不识君 自打来了临安府,唐昭明一直在大长公主府里活动,王嫣心情不佳,也没想起来带她出去四处转转,今日算是唐昭明第一次出门,所以特意叫车夫将车赶得慢些,她好多瞧瞧看看,是以到达州学女斋的时间也晚了些。 女斋与男斋一样都设在州学,隔墙相望,互不干涉,仪门边分设东西两角门,东角门走儿郎,西角门走小娘子。 唐昭明下了马车,抬头看西角门上州学女斋四个大字,黑底金字的瘦金体,落款是福康公主,不由得摸着下巴细品了一番。 “外小娘子为何不进去?第一日进学,可不要迟了。” 车夫见唐昭明一直在门前站着,担心她一个小娘子孤身一人来上学,会有点害怕。 唐昭明依旧仰头看那几个字,眼睛一直盯着福康公主的落款道:“我看这字,这字——” 车夫抻着脖子等唐昭明下文,老半天等不到,脖子越抻越长。 只见唐昭明忽然转过头来看向车夫道:“不过你怎么还没走?不需要回去向外婆赴命吗?” 车夫憨笑道:“小的奉殿下令,要看着外小娘子进去了,才能回去赴命。” 唐昭明勾唇笑,看得这么紧,真是没有信任可言了,思及此,转身迈进了西角门。 进门一条小径直通二进门,上书“道义之门”四字,一进院东西两边分设斋厨和饭堂,供学生用膳。 唐昭明大约是真的来晚了,一路前行,未见得什么人,偶尔路过一两个杂役,不等问话,已经匆匆走过,大家各司其职,并不东张西望,偷懒耍滑。 就这样过了道义之门,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比起外院景象要热闹许多。 进门一段小径,道路两旁桃李相辉,正是花开的时候,芬芳艳丽,十分养眼。 再往前是一条木质拱桥,桥不算宽,勉强够一人通行而不伤裙裾。 拱桥下有一条活水水池,池水深不见底,内里养了些睡莲和荇菜,几条锦鲤穿梭其间,惬意非凡。 水池四周设半米高的太湖石,四散是挂着不同字样匾额的斋舍。 想是还不曾到上课时间,女公子们三五成群正四处扎堆闲聊,场景十分热闹。 唐昭明比其他女公子晚来十日,且进门时并未见有人接待,一路打听着过来。 “有礼,小女唐昭明,请问下舍怎么走?” “前头前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去去去,别挡着路。” 答话的女公子拉着女伴疾走道:“快着些,巧娥说有个大消息要公布呢,去晚了可挤不到前头了。” 唐昭明看一眼那人背影,没说什么,走两步又继续找人问道:“小女唐昭明,想问下舍——” “过了桥,左拐走到头,修道堂就是。”这人头也不抬,手里抓一把瓜子,也朝着众人跑去的方向望着。 唐昭明不想打扰人家雅兴,俯身行礼道谢后,走上拱桥继续行路。 不一会儿,瓜子女身边来一人,纳闷道:“修道堂左拐也能过去,作甚非要她过桥?那桥忒窄,围栏又低,稍稍走个神都怕掉下去。” 瓜子女瞧向唐昭明,笑道:“没听见她说自己是谁吗?方才包小娘子吩咐事的时候,你没听见?” 这人一听,也跟着朝唐昭明看去,见唐昭明一身便宜襕衫,裙底连像样的刺绣都没有,麻布书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就连簪发的簪子都是竹——竹筷子??? “莫非传言是真,大长公主府真不容她?”这人与嗑瓜子的女公子小声嘀咕。 瓜子女轻哼一声,没说话。 这人却已经拿定了主意,看着唐昭明瘦弱的小身板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再做做好事,推她一把。” 说着她小跑着跟上了桥,一路嚷嚷着:“让一让!前面的说你呢,还不快让让?” 唐昭明走在桥上边听边看,寻着修道堂牌匾,忽然一人奔过来扯住她胳膊,二话不说就将她往湖里推。 她眉头皱起,自是不能吃了这亏,身子一侧,不动声色脚底一绊,身后“噗通”一声,她片叶不沾身,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问路。 “小女唐昭明,请问——” “别请问了,巧娥要公布大事,赶紧过去听!” 不等唐昭明再开口,这人已经拉着她胳膊,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唐昭明跟在后面观察对方,梳一头双丫髻,看起来年纪小些,身上的学服虽比她的精致,但看上去很旧了,且并不怎么合身。 最要紧的是小姑娘的手握在她手腕上温温热热的,拉着她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唐昭明也就没再多想,踏实地跟在后面问道:“我叫唐昭明,是今日新入学的下等生。” “我知道呀,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表妹,八行举荐进来的,这几日女斋里说的都是你的事,眼下这里恐怕无人不识君。” 这倒是唐昭明没想到的,她于是又问道:“那你呢?姓甚名谁啊?” 小姑娘脚步未停,匆匆回头说道:“小女李菁菁,和你一样都是八行举荐进来的下等生呢。” 唐昭明点了下头,还想再问点什么,李菁菁忽然两只手拉住她手腕,用力往前拽道:“哎呀你怎么那么多问题?等听完了巧娥的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现在能不能走快些啊。” “可是我并不想——” 唐昭明本想说她对什么巧娥的消息不感兴趣,那边高台上一个声音洪亮手拿折扇的高瘦女子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说起来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那日宗政司提审谋逆罪人四皇子,你们猜怎么着?” 四皇子? 唐昭明眼睛瞬间亮了,耳朵都跟着竖了起来。 不等李菁菁拉着她,她自己便主动往前走,眨眼之间已经离了李菁菁身边,挤到了最前排去。 李菁菁人都傻了,回头看了空着的手好几眼,没记错的话,刚刚她这里,好像拉了个人来的呀。 此间有人等不及,催着巧娥道:“少卖关子了巧娥,谋逆罪人四皇子怎么了?皇上可要处死他了?” 第20章 有变数 “啪!” 巧娥用扇子敲一下手,得意笑道:“宗政司大狱走水,卷宗全烧光了!” “烧了?” “这也太巧了!” 女公子们议论纷纷,唐昭明却记得清楚。 上一世唐家三族问斩后不足一月,收押四皇子的宗政司大狱走水,四皇子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用恭桶中的屎尿泼身,撞破燃烧的牢房,朝着大门方向爬出数米,终是不敌毒烟而不省人事,最后被前来探监的福康公主发现后救下,昏迷数月卧床不起。 至于四皇子一案的卷宗,确实在那场大火里通通烧干净了。 与此同时,有人向皇帝进言,表明四皇子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不然不会不等定罪就火烧宗政司,妄图制造四皇子畏罪自尽的假象以混淆是非,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帝素来多疑,加上四皇子毕竟是他最宠爱的皇子,竟有人敢在宗政司把他害成那副鬼样子,实在让他不寒而栗,不揪出此人,实在寝食难安,因此下令暂缓四皇子谋逆一事,彻查放火之人。 至此,四皇子一党才有了喘息之机,逐渐发力,最终顺利为四皇子铺好青云路,扶摇直上,成为储君。 “还有更巧的呢!” 唐昭明正回忆着,巧娥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就见她展开折扇,往身后假山上一靠道:“火烧宗政司第二日,放火之人便留下遗书,在家中悬梁自尽了!你们猜那人遗书里指认了谁?” “这么快?你说得可当真?”唐昭明下意识问了一嘴。 也不怪她沉不住气,实在是她做鬼的那段日子记得清楚,宗政司足足查了一个月,才查出放火之人,那人是因为提早知道东窗事发,怕被灭口连累一家老小,才想要鱼死网破,提前留了遗书自尽的。 如今竟然第二日就发生了。 所以四皇子平反的节点提前了? 有变数! 唐昭明有种预感,若这叫巧娥的女公子所言属实,这变数怕不就是——她和唐人凤没死吧? “巧娥说的当然都是真的,她舅父可是在宫里当差的,但凡是京城发生的事儿,就没有她不晓得的。”李菁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生怕唐昭明招人记恨,赶紧为她解释。 唐昭明听她说完,又看向巧娥,果然瞧见对方正凶巴巴瞪着自己,一副“你敢质疑我,当心我揭你老底儿”的样子。 李菁菁于是忙替她解释道:“唐小娘子头天到,不知道你的厉害,别跟她一般见识,快继续往下说呀。” 巧娥白了唐昭明一眼,继续得意道:“指的是内庭供奉王继王大人!” “内庭供奉?那是谁啊?” 临安府的女公子们终究是地方人士,其实并不大了解京城情形,四皇子、皇后、公主这样的大人物她们还知道一些,内庭供奉这种小官职,她们还真不放在心上。 “是王贵妃的弟弟,皇长子的亲舅舅。”唐昭明下意识回话,若有所思。 节点真的提前了! 上一世四皇子就是借宗政司失火一事,先是引着皇帝查到了王继的头上,导致皇帝处置了王继,使得王贵妃失宠,进而让皇帝怀疑皇长子有不臣之心,步步为营,最终铲除异己,顺利登上储君之位的。 所以那些人到底在急什么,是什么让他们提前了节点呢? 该不会真的因为她和唐人凤活下来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李菁菁,其他人的目光也随着唐昭明的开口落到了她身上来。 这便叫本该万众瞩目的巧娥有些不悦,抬高了嗓音道:“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别忘了她可是刚从京城来咱们这儿逃难的!我还知道她爹其实——”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快来救人啊!” 不等巧娥把话说完,湖边有人喊了起来。 众人纷纷朝那边看去,就瞧见瓜子女正站在湖那边,指着湖中一处水波大喊“救人”。 水波之中,一颗人头若隐若现,每每打算张嘴呼救,就咕噜噜喝上几口水后又沉下去,仿佛有什么在下面拽着她似的。 “谁?是谁掉下去了?” 女公子们纷纷在周围寻找,生怕是自己好友不慎落水。 终于有人喊道:“是修道堂的孙小娘子,孙小娘子落水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呢?” 大伙早聚来湖边,一人发出疑问。 瓜子女当然不会说孙小娘子为了讨包尚雪欢心,欲推唐昭明下水不成,反自己落了水。 孙小娘子水性极好,一开始她见她落下也没当回事,一心只关心巧娥说的四皇子谋逆案的事,结果孙小娘子许久不上来,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这会儿听人问起人怎么落水的,她只犹豫片刻,便在人群中寻到了唐昭明的影子。 “是她!” 瓜子女指着唐昭明,言之凿凿道:“是她把孙小娘子挤下去的!她甚至还见死不救,头也不回就走了!” “古小娘子莫要胡说!”李菁菁当即替唐昭明反驳道:“当时我就在桥头,看得很清楚,唐小娘子走在前头,孙小娘子是后面来的,唐小娘子如何能将孙小娘子挤进湖里?” “这——”被称作古小娘子的瓜子女眼珠一转道:“你都说了你是在桥头,又不是在桥上,当时桥上只有她们两人,孙小娘子早知道那桥不安全,每每走在上头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是被她唐昭明挤下去的,难道还是孙小娘子自己掉下去的不成?” 李菁菁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有人出来发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争这些有什么用?不赶紧救人吗?” 众人回头,就看见内斋的四位小娘子大约是听说了外斋的事,不知何时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刚发言的包尚雪,这会儿她的视线正正落在唐昭明的身上。 众人便也跟着看向了唐昭明。 见半晌无人动作,包尚雪于是又看着唐昭明问了一遍:“不赶紧下去救人吗?” 众人于是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赶紧下去救人啊。” 唐昭明却丝毫没有感觉,只笑眯眯冲着站在四人最中心的王璇玑打招呼,小声喊着表姐,仿佛周边众人与那还在水里的孙小娘子都与她无关似的。 几次交锋后,王璇玑对于这位表妹越来越摸不透,只是每次看她这样笑,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果今天桥上的两人是别人,她未必会相信古小娘子说的话,但如果是唐昭明,她倒是很乐意相信就是唐昭明把人挤下去的,因为她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这会儿包尚雪故意为难唐昭明,王璇玑也不打算插手,自己的锅自己背,她王璇玑才没义务给无关紧要的人擦屁股,太掉价。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唐昭明的示好,别过头去看水里的孙小娘子,虽然已有力竭之状,但她水性极好,再坚持一会儿应该不成问题。 就听包尚雪有些气急地又问了一遍:“唐昭明!你不下去救人吗?” 第21章 好戏 忽然听见别人喊自己名字,唐昭明愣了一下,指自己鼻子看向包尚雪。 “我?我吗?” “当然是你!” 包尚雪义正言辞,“既然孙小娘子落水一事与你脱不了关系,为自证清白,你自然要下水去救她上来。” “是这样吗?” 唐昭明大为不解,看向其他人。 无人敢冒头替她说话,唐昭明视线指向谁,谁便低下头去。 只有李菁菁蠢蠢欲动,可刚准备张嘴,就被包尚雪严词阻止。 “女斋规矩,学生私斗不思悔改者,逐出书院,擅帮者记大过,还有人觉得唐昭明她不应该下水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李菁菁犹豫片刻,又把伸出去的半只脚收回来了,她不敢看唐昭明,把头压得老低。 唐昭明于是收回视线,最终可怜巴巴地看向王璇玑道:“柔佳郡君也觉得我该下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王璇玑双眼微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道这货又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喊她名号,肯定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求情。 而且包尚雪只是想逼她离开女斋,她不想下水救人,别人还能硬把她推下去不成? 回头唐昭明说一声“不要”,她立马喊水性好的斋役过来救人不就行了? 可她才刚打算开口,唐昭明反倒不看她了,转身解下身上书袋,交到李菁菁手上道:“还请李小娘子帮我看一下,我这就下去救人了。” 唐昭明说着就往湖边走。 李菁菁急着拉了她一把,唐昭明回头看她,等着她开口,她却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放开了手,狠狠地垂下头去。 唐昭明微微勾起唇角,最后扫视一圈,仿佛要把此刻所有人的脸都深深印在脑子里似的,转身走向湖边,迈过半米高的太湖石…… 一开始大家还在看热闹,可是看着那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湖心走去,所有人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曹红玉都走到包尚雪身边来道:“我知她爹爹害你婚事无望,你心中有气,但这事毕竟与她无关,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了些吧?” 包尚雪甩她一个大白眼,轻哼道:“不是你大早上说要看戏的时候了?这会儿出来装什么好人呢?” 两人说着一齐朝唐昭明看去,眼下她距离孙小娘子还有好一段距离,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只剩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 这下就连一直沉默的南郭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女斋岂是你等泄私愤的地方?还不赶快差人下去救人上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必定如实向学监禀报!” 谁知包尚雪并不给她面子,冷哼一声道:“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以斋规论是非,她自己下去的,出了事又与我何干?” “沉了!唐小娘子沉下去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抬头朝唐昭明的方向看去。 哪还有她的影子,只有一片涟漪向外泛出,中心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李菁菁人都吓傻了,赶紧抱着唐昭明的书袋冲到湖边,果然再瞧不见唐昭明的影子。 “唐小娘子!唐小娘子!没回应,没回应了!” 李菁菁既害怕又愧疚,悲愤之下竟然有了勇气,回头看向包尚雪怒道:“包小娘子,这下你满意了吧?都是你害死了唐小娘子!” 包尚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身边曹红玉道:“曹二,你说她该不会是不会水吧?她是不是傻?不会水她下去干什么?” 南郭霖也有些急了,回身看向王璇玑道:“郡君,您快拿个主意呀,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 王璇玑看着平静的湖面,那边先落水的孙小娘子还在挣扎,唐昭明却已经不见踪影,全无声息了。 可她心里就是不相信唐昭明会这样当个软柿子给人拿捏,要知道她可是敢在她学服上撒杏仁粉看好戏的人。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边孙小娘子也不见人影了,片刻之后,她卡着唐昭明脖子浮起来,惊呼道:“救人啊,快来救人!她——她好像不行了!” 整个女斋瞬间乱了套,消息自然很快传回大长公主府,学监南郭先生不敢怠慢,亲自护送昏迷不醒的唐昭明去大长公主府谢罪,一同回去的,还有王璇玑和空瞳。 大长公主谢灵玉震怒,当即领着王璇玑去潇湘馆给唐昭明谢罪。 “跪下!”谢灵玉道。 按理王璇玑为柔佳郡君,唐昭明只是庶人身份,她并不能跪,但此刻王嫣在场,她贵为县主,又是王璇玑姑母,谢灵玉让她跪下,并不违反法理。 王璇玑虽心里不服,却还是跪下了。 王嫣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别别别,郡君身份高贵,我们孤儿寡母,罪臣妻女,当不起这一跪。” “姑母这是折煞我了。”王璇玑没抬头。 王嫣虽然有气,但王璇玑毕竟是她亲侄女,她出生那会儿她还抱过她,连她脖子上戴的金锁,都是她亲自设计了样式叫人打了送过去,亲自给她挂上去的。 当年皇帝下令把只有两岁的王璇玑送到临安府来给谢灵玉养的时候,她还为此哭了一场,心疼这样小的孩子就要背井离乡,远离父母。 可如今这个孩子,竟然伤到了她的昭明,离心离德到这个份儿上,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你若偏要跪,那便跪着吧。我且问你,我儿昭明好好地去女斋读个书,如何就掉进水里去了?” 王璇玑就算再蠢,回来这一路上也该想明白了。 难怪唐昭明下水之前会特意问她那一句,她根本就是想营造自己逼她下水的假象,好叫她在谢灵玉和王嫣面前吃个哑巴亏,故意整她的! 此刻王嫣问她,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愿说,只得咬着唇埋着头道:“侄女有错,愿凭姑母责罚。” 唐昭明其实早醒了,只是没到她该醒的时候,故而一直装晕。 这会儿见王璇玑什么也不说,眼见着她搭好的台子就要没戏唱了,她赶紧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假装才知道谢灵玉和王璇玑都在的样子道:“娘,外婆,表姐?你们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女斋读书吗?今天不该是我第一天进学的日子吗?” 第22章 伯仁之死 “我的儿,你这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王嫣人有点傻了,一想到她这小小的一个女儿一大早兴高采烈去进学,不过半日就给人欺负成这样,她就割肉一样疼。 唐昭明看看王嫣,又看看谢灵玉,做出回忆的样子道:“我记得有人落水,然后我下去救人,就——” 唐昭明说着看向王璇玑,也不再往下说了。 “救人?”王嫣一脸纳闷儿,“你又不会浮水,怎么会下去救人?是不是有人逼你下去的?” 王嫣说着看向王璇玑,目光不算友善。 在她看来,唐家虽然倒了,唐昭明虽然只是个下等生,但她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身份谁人不知?这可是她为了保证唐昭明去了女斋不被欺负,特意在头十天叫人去女斋散出去的消息。 更何况王璇玑这个做郡君的表姐还在女斋坐镇,她不点头,谁敢欺负唐昭明? “不关表姐的事。” 唐昭明赶紧拉住王嫣,自己解释道:“是有位姓孙的小娘子不幸落水,当时桥上只有我与孙小娘子在,大家就觉得是我挤掉了孙小娘子,我欲与人辩驳,她们就说,若要自证清白,就要下水救人,女儿没法子,只好下了水。” “你这傻孩子!”王嫣又气又心疼,她家昭明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哪经过这种险恶?总是有点憨傻在身上。 “你就说你不下水,旁的事情自有娘和外婆替你担待,那些人还能当场推你下水不成?”王嫣道。 唐昭明摇摇头,一副无辜模样。 “不行的,那包小娘子说,女儿若不去救人,就以私斗之罪将我赶出女斋,若有人替我求情,也一同处置。我本就是罪臣之女,凭借外婆的脸面靠任恤二德拼了个州学女斋的下等生,本想着只要我好好读书,凭实力一步步晋升,总能得到认可,若因此背上私斗之名,岂非不仁不恤,当真失了进入女斋的资格了?” 听到这话,王嫣忍不住看向谢灵玉,都怪她,若非她这个当外婆的非要守规矩,不肯为唐昭明周旋,让她进去当了个下等生,她这宝贝女儿今日怎会受这等欺辱? 倘若唐昭明今日与王璇玑一样都是内斋娘子,那包尚雪区区知府之女,还敢骑到大长公主府的头上来? 平白受了女儿这一记白眼又无法分辨,谢灵玉有气没地儿撒,只好拿王璇玑做筏子。 “那包家小娘子狗眼看人低,滥用斋规,拿昭明当好戏,你这个当人表姐的柔佳郡君难道就在旁边看着?” 王璇玑现在跟吃了屎一样恶心,简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半句话也无法为自己分辩,只咬着牙道:“孙女无话可说,还请祖母责罚。” “本宫当然要罚你,本宫看上次罪——” 谢灵玉在气头上,差点把罪己室的事说出来,好在唐昭明反应快,连忙阻止她道:“外婆,娘,你们都莫要再怪表姐了,此事真的与表姐无关的,莫要让表姐觉得寄人篱下没有父母在身边,就没人撑腰,人人可欺了。” 这话表面上是替王璇玑说话,实际上是在暗指唐昭明现在的处境,同时还离间了谢灵玉和王璇玑的感情,简直是一石三鸟。 一句话说得谢灵玉、王嫣和王璇玑都如坐针毡。 王嫣第一个给了反应,搂着唐昭明大哭:“天可怜见,我们孤儿寡母一招失势,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了。” “这——”谢灵玉被怼得哑口无言,正准备说点什么。 王璇玑忽然跪转过身去给谢灵玉行礼道:“孙女怎敢有此想法?孙女这便去罪己室跪着为表妹抄写心经,祝她早日康复。”说完不等谢灵玉发话,她人已经起身出门,径直朝罪己室的方向去了。 王嫣眼见着她出门,心里越发不舒服,嘀咕道:“这——分明是我儿昭明受了委屈,怎么闹得好像是咱们欺负了她一样?这要是叫府里人说起来,以后这大长公主府,可还有我们母女容身之地了?” 王嫣这张嘴,真是句句拣着谢灵玉的心窝子戳,戳的她哑口无言,浑身难受,立时叫来姜氏道:“你快去把璇玑那孩子追回来,叫她不要跑到罪己室弄得人尽皆知的,要抄《心经》回她的栖梧院关起门抄去,不抄个一百遍,不许她出来!” 谢灵玉说完,又看向王嫣,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总算是松一口气,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本宫的小祖宗?” 王嫣泪眼汪汪回看谢灵玉,没说话。 看得谢灵玉一阵揪心,女儿长这么大也还是她女儿,她是最见不得她掉眼泪的。 “好啦好啦,昭明出去这大半日受了惊吓回来还滴米未进,你这个当娘的,不赶紧去给她弄点好吃的?”谢灵玉提醒。 王嫣于是后知后觉地起身来,领着苏嬷嬷就出去准备了,嫌潇湘馆的东西不好,她还特意回了熙华阁去取。 此刻屋中只剩谢灵玉与唐昭明,祖孙二人都不打算演了。 “你今日这学入得可热闹呢,内斋四位娘子全被拉回家跪了祠堂。本宫还未开口,欺负你那包小娘子就已经被家人拉回家去打到小腿开了花。其余女公子就更不必说了。这下你在这临安府可真是无人不识了。” 唐昭明轻笑一声,“怪我喽?” 谢灵玉白她一眼,继续道:“不是说杏仁粉一事就算恩怨了了,怎么今日又来捉弄璇玑?” 谢灵玉在榻上坐下,两腿一盘,刚刚陪唐昭明一起演戏给王嫣看,她真是心力耗尽,随手捡了颗桌上罐子里的蜜饯吃,不由得眼前一亮,又摸了两颗。 唐昭明双手垫在脑后躺着,下意识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谢灵玉看向唐昭明,微微眯起双眼。 “你是说璇玑不信你想了结恩怨,故意为难你?” “难道不是吗?” 唐昭明翻了个身,侧身看谢灵玉又塞了个蜜饯进嘴里,发现被唐昭明看见,赶紧紧闭双唇,却忘记鼓起的腮帮已经暴露了她。 “府门前的筷子拔出来了?”唐昭明问。 谢灵玉着急说话硬吞了一颗蜜饯,差点把自己卡着,咳嗽了好几下方道:“那是自然,叫你娘知道了还得了?” 唐昭明于是轻哼一声,背转过身去不再看谢灵玉。 “所以表姐对我的所作所为,您不是全看在眼里呢吗?” 谢灵玉看着床榻之上那瘦小身影,知道她又在心里怪她偏心了,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最终还是说到了王璇玑那里。 “你表姐自小没有父母在身边,我那时又刚刚寡居,日日思念你外公,成日浑浑噩噩,无暇顾及她,她来我这里的头两三年,都是自己长大的,性子孤僻不容易信任人也是难免,你性子好,多担待些吧。” 她说着,站起身来,眼神瞄了蜜饯罐子好几下,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拿走。 唐昭明带着困意道:“选把成熟无虫害无伤残,果肉厚实均匀的黄色鲜杏去核,分切两半,清洗后用淡盐水浸泡去涩,用透气陶罐一层杏一层盐均匀铺放,每一百两杏用十五两盐,每三五天搅动一次,七到十日晾晒成干。放清水池,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水,直至没有盐味。” “甘草熬制成水,根据喜好加糖和黎檬子汁液,搅拌均匀,喷撒在干杏上,甘草杏即成。” “想吃的话回去自己腌去,我就那么点用度,还要自己留着吃呢。” 谢灵玉手都摸上蜜饯罐子了,听她这么一说,气呼呼又给放回去,嘴里念着“小气吧啦的,抠死你算了”便朝外走。 “外婆。” 听唐昭明言她又回头,就见唐昭明已经坐了起来,暗处的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福禄和福寿两位公公,哪一个更聪明些?”她问。 第23章 找死 唐昭明的这句话,一开始谢灵玉并未在意,可回到寝殿后她越想越不对劲。 “姜峦!” 见姜氏进来请示,她赶紧道:“派人出去查查唐人凤的下落,要快!” 姜氏一脸懵:“姑爷?他不是去——” 能在谢灵玉身边做这么多年的贴身婢女,姜氏自然也不是凡品,当即了然,道了声“是”,便匆匆出去安排了。 谢灵玉还觉不安心,在寝殿里来回踱了好几步,自言自语道:“谢明礼那臭小子,竟然跟本宫玩起反间计了?” 皇帝这分明是在防着她!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唐昭明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谢灵玉细思极恐,忽然想起件事来,一拍大腿道:“影卫!她身边那个影卫到现在还没问出来!” 昨日湖中水草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腿动弹不得。 那孙小娘子就是被水草缠身,才差点命丧当场。 唐昭明虽不会水,但她闭气功力极好,昨日在湖中不过闭目养神一会儿,为了戏演得逼真才故意喝了几口水,其实身体并无大碍。 一大早,她就收拾停当准备去上学。 才刚一出房门,就见春香和夏甜两个一人一个小包袱守在门口。 “你们俩?” 二人回头,目光坚定。 “姑娘什么都不必说,这次我们定要陪您去。”春香道。 夏甜也跟着点了下头。 “你们又进不去门,跟着作甚?”唐昭明不当回事地出来,坐在桌边用早膳。 春香忙跟过来:“就算只在门外守着也要去!要是有人欺负了您,我们也好第一个知道,及时帮您啊。” 昨日唐昭明那副样子给抬回来,可把春香吓坏了,亏得是她脉象还稳,并无大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都去了,这潇湘馆里的活谁干?” 唐昭明说着,把没动筷子的菜推到春香跟前,示意她吃两口。 “这临安府天气燥热,姑娘我回来要用的饮子,谁来提前帮我冰好?果腹的果子谁来做?” 说着她又看一眼桌上的甘草杏道:“这甘草杏谁帮我看着?” 春香一直跟着默默点头,听到甘草杏时,生生愣了一下。 甘草杏又不值什么钱,为甚要看着? 唐昭明懒得解释,随手提起书袋道:“总之你们两个留下看家,不用担心我,有仇我会自己报的。” 夏甜跟着点了下头。 春香白她一眼,“你点什么头,好歹你这个做武婢的要跟着去啊。” 夏甜于是想起点什么来,上前道:“夫人一早交代,以后由奴为姑娘驾车,送姑娘去上学。” 唐昭明这次没再拒绝,领着夏甜一道出了两道门,门外却只有一辆马车,是王璇玑的。 夏甜愣了一下,立即与唐昭明说道:“许是马房的人搞错了,以为姑娘今日不出门,奴这就去催催。”说着一溜烟不见人影。 唐昭明摇头笑,自言自语道:“多此一举呢。” “她想跟你聊聊。” 身后传来一女子声音,唐昭明回头,是空瞳。 王璇玑想聊,唐昭明求之不得,于是跟着空瞳去往王璇玑的马车。 但有件事她实在太好奇,看了空瞳的后脑勺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你家主子,是不是多少缺了点尊敬?” 对自家主子不称“郡君”,只称“她”。 即便是王璇玑身边的一等婢女绛霄也不敢这样吧。 更何况那日唐昭明在栖梧院看见空瞳时,所有婢女都站着,只她一人靠在王璇玑的美人榻上,像个大爷似的。 “尊敬?那是什么?”空瞳随口问,头也不回。 唐昭明努力维持微笑。 忽然就明白了为啥她每次看见空瞳都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这表现,跟她前前世房东大姐家的自闭儿童一模一样。 王璇玑贵为郡君,找个自闭儿童当武婢,该说她超有耐心还是变态呢? 不过须臾,唐昭明已经上了王璇玑的马车,这会儿正坐在她左侧面,笑眯眯的,分明是一张单纯无害的脸,可看在王璇玑眼里,却总让她毛骨悚然。 “表姐手速真快,一百遍《心经》,这么快就抄完了?”唐昭明先开了口。 王璇玑睨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反道:“你想干什么?” 唐昭明不明白,笑问:“这没头没尾的,从何说起啊?” “为什么要进州学女斋?”王璇玑继续问。 “表姐觉得呢?” 唐昭明不答反问,视线却落在正对面坐着的空瞳身上,此人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总让她不自在。 “你退学吧,本郡君再找好的先生进府教你。” 不叫她去? 那她更想去了。 “州学女斋有秘密,不可告人吗?” 唐昭明探头想往王璇玑身边靠,一根剑鞘伸过来,拦在她脖子上。 唐昭明初还没意识到是剑鞘,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刚见空瞳时未曾见她佩剑,她从哪变出来的? 唐昭明朝空瞳看,乖乖坐了回去,就见空瞳顺手将剑鞘插回腿窝下面,原来是藏在了马车座下。 王璇玑面不改色,道:“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唐昭明依旧赔笑,“那便说些与我有关的。” 她笑,忽然挑眉看向王璇玑道:“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这话一出,王璇玑与空瞳同时看向唐昭明,唐昭明看得很清楚,空瞳的眼睛又大了一些。 相比之下王璇玑却淡定很多,扬起下巴淡淡道:“是我!” “当时你家牵扯四皇子谋逆一案,皇上震怒,要夷你家三族。我家虽因祖母的关系逃过一劫,皇帝准姑母与你爹和离,从此两家本该再无关联。” “但偏偏你活了下来。” “皇帝多疑,连我父亲这样自小长大的玩伴都要掣肘怀疑,更何况你父亲还涉嫌谋逆大罪?你一天不死,于我家而言,始终是个祸害。” 她说着,忽然看向唐昭明,目光柔和下来道:“不过如今你爹未死,四皇子的事亦或有转机,你的死活对我家已构不成威胁。” “是以本郡君不会再动你,你大可放宽心,好好在这大长公主府当个逍遥快活的外小娘子,等着你爹复职后来接你。” 啪!啪!啪! 唐昭明忽然鼓掌笑道:“表姐一席话坦坦荡荡,有理有据,与外婆同我说的并无二致,换成别人,定会觉得表姐所言非虚呢。” 王璇玑凝眸看向唐昭明,“你不信我?” “一个字也不信。” 唐昭明轻笑,道:“当日刺杀分明有两伙人,一伙人数稍多但为辅助,实则并不打算伤人,另一伙只有一人,是真正的杀人者。我若没猜错的话,表姐也是奉命行事,实际并不赞成杀我吧?” 她说着又往王璇玑面前探了探身子,这一次她一把抓住了空瞳伸过来的剑鞘,直勾勾盯着王璇玑。 “所以趁我还好脾气不想节外生枝,表姐最好现在就告诉我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王璇玑一双凤眼忽然锐利起来,看向唐昭明。 “你找死!” 第24章 知己知彼 夏甜去马房领了马车,备好出来却并未瞧见唐昭明,与门房打听都说没瞧见,见王璇玑的马车还停在门前,正打算上去打听下。 忽然啪的一声,马车里一人被甩出,不偏不倚落到了夏甜怀里。 “姑娘?”夏甜惊呼。 唐昭明捂着胸口,双唇双目都紧闭,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一看就很痛的样子。 光天化日之下,大长公主府门前,就敢这样欺辱自家姑娘,还没王法了? 夏甜气急,扛着唐昭明就要上前理论。 唐昭明忽的睁眼叫住她道:“愣着干啥,还不快上车带我跑?” “额?”夏甜愣住。 “额什么?”唐昭明挣开夏甜,自己跨上马车,“再不跑等人追过来打吗?” 夏甜回头看一眼,并没发现王璇玑的马车里有人要追出来的样子,但还是听唐昭明的话驾马前行。 唐昭明也没闲着,拉开帘子对着门房小厮道:“还不快进去告诉我娘,就说你们郡君死性不改,指使她那武婢当街对我行凶!叫她散学之前一定给我个说法,不然这大长公主府我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小厮们都知道王嫣的厉害,发起脾气来就连谢灵玉也招架不住,外小娘子虽只算半个主子,但王嫣却是他们正儿八经的主子,将来可是有资格继承这大长公主府的,她的女儿自然也是主子。 府里两个小主子打架这种事儿,做下人的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先跑去告状邀个功。 所以唐昭明一喊话,立时有人往熙华阁飞奔而去了。 王璇玑在马车里硬拉着空瞳,才让她不至于脑子一热追着唐昭明出去。 “我跟你怎么说的?为何不听我话要打她?” 王璇玑目带愠色,空瞳不敢看她眼睛。 “她烦你,我只想把她甩出去。” “只是甩出去吗?”王璇玑质问。 空瞳垂头,嘟着嘴委屈扒拉。 “还用剑鞘拍了她一下,轻轻的。” “只是轻轻的吗?”王璇玑追问。 空瞳干脆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王璇玑叹气:“被你害死了!” 说话间,府里跑出一堆府兵,把王璇玑的马车团团围住。 王嫣身边的苏嬷嬷站在府门前大声道:“县主请柔佳郡君训话!” 王璇玑坐在车内不愿出去,只道:“进学要赶不上了,本郡君下学后亲自去向姑母谢罪。” 苏嬷嬷不依不饶道:“县主刚已经派人去替郡君告过假了,还请郡君不要叫县主久等,快些跟老奴走吧。” 夏甜是赶路的一把好手,车赶得一骑绝尘,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不经意间把四驾马车,金翠犊车什么的都甩在了后头,叫包尚雪、曹红玉、南郭霖她们都吃了一肚子灰。 包尚雪呸呸两声,掀开帘子问车夫道:“是不是曹红玉那个贱坯子又作妖,欺负本姑娘身上有伤跑不快怎的?” 结果偏头一看,曹红玉的马车就在她旁边,也跟那儿打听是谁的车呢。 两人对视一眼,定睛看向前方一跑得飞快越走越远的独驾马车,纷纷坐了回去。 包尚雪:“春游瞧儿郎积极的见的多了,上学这么积极的还是头回见,哎呦我的腿!” 曹红玉:“怕不是有恶鬼在后头追她吧!” 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苏禾回头往车厢里望,道:“姑娘,好像是唐小娘子刚过去了,赶车的也是位婢子呢。” 南郭霖推了下鼻梁上叆叇,欣慰道:“昨日受了那样大惊吓,今日还这般积极,她倒是勤奋。” 不消三刻,夏甜已经将马车赶到女斋门前,停好马车,回身去请唐昭明下车,却不见回应,她一惊,掀开帘子往里一瞧。 见唐昭明闭目靠着车厢,满头是汗,额间碎发都湿透了。 “姑娘!” 唐昭明没回应,她想起刚刚唐昭明从王璇玑马车飞出时一直捂胸口,情急之下,赶紧伸手去撕唐昭明衣裳想看情况。 唐昭明却忽然一把按住她手,迷糊糊笑道:“就这么一套,撕坏了又不知要做几天。”说着她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向外看。 “可是姑娘你——”夏甜想说唐昭明看起来不大好。 “无妨。” 唐昭明感受着胸口的疼痛,比上次中了空瞳掌风时又痛了一些,不过还可以忍受。 “好容易把我们郡君困在府里一日,我若不赶紧去探探这州学女斋的底,何时还能有这样好机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并非王璇玑不愿透露背后之人,无非是她唐昭明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 她说着,背好书袋跳下马车,给夏甜吩咐了几句,一步跨进了女斋大门。 “唐小娘子!” 有人叫她,她回头,就见李菁菁怀里抱着个包袱,远远地跑过来,站在她身边气都喘不匀,却还想要开口说话。 “你慢些说,不着急。”唐昭明等着她。 李菁菁先看着唐昭明的脸,忽然就哭丧了起来。 “你昨天定是难受极了,脸色如此不好,怕是已经伤了身子吧?” 唐昭明没想到早上被空瞳揍了一顿还有这等好处,竟然无形间换取了同情。 “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我身子弱,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唐昭明话还没说完,李菁菁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唐昭明猝不及防。 活了三辈子,抱过她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唐人凤和王嫣,没有别人了,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子间的情谊,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我整个晚上都愧疚的要死,昨天我应该勇敢一点的,要是我能再勇敢一点,替你在包小娘子面前说句话,你落水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李菁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唐昭明却始终没有回话。 李菁菁于是松开了她,满眼愧疚地看着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说着她递上手上的包袱道:“这是我昨晚连夜抄的本草纲目,不敢求你原谅,只想祝你早日康复。” 唐昭明伸手接住,依旧愣愣的,不发一言。 李菁菁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只以为唐昭明不打算原谅她,红着眼睛就准备走了。 “喂!”唐昭明忽的开口。 李菁菁赶紧回头,满脸欣喜等着唐昭明发话。 唐昭明于是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能否帮我解惑?” 第25章 郡君伴读 能帮到唐昭明,李菁菁自然愿意,立即喜笑颜开一路小跑着回来。 “唐小娘子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唐昭明于是开口问道:“昨日那位包小娘子何许人也?” 李菁菁沉默一刹,露出惊恐之色,回头瞧一眼,见已有不少学生来上学,便拉着唐昭明往里走,一路走一路说。 “你可知这临安府姓甚名谁?”李菁菁问。 唐昭明愣住,道:“我以为是姓谢。” 临安府乃朝尊大长公主谢灵玉封地,自然该姓谢。 李菁菁却摇摇头道:“大长公主为尊不假,但她毕竟不参与朝堂政事,此地真正的实权者,还得算知府大人包承恩呀。” 唐昭明若有所思,大梁官阶与官名并不对号入座,即便同为知府,也会因州府大小、地理位置,甚至是兼任知府之人的身份而品阶不同。 低则六品、七品也有,高则皇子兼任的亦有。 临安府作为大梁第二大府,知府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低。 她没记错的话,临安府知府应该是从三品。 “包小娘子姓包,你的意思是她是?”唐昭明没继续问下去,她看见李菁菁点了头。 “咱们州学女斋是福康公主亲自设立,这一点你知道的吧?”李菁菁问。 唐昭明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那你一定也知道,这里等级森严,内斋之外又设外斋,外斋之内又设上中下三等吧?”李菁菁问。 唐昭明又点头。 李菁菁于是又道:“你可知为何要这样分?” 唐昭明故作不知,道:“我以为是因为大家地位不同,身份不同,接受知识的程度不同,方便先生们因材施教。” “这只是其一。”李菁菁道,随即小声与唐昭明说道:“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围绕着柔佳郡君存在的。” 李菁菁一边说,唐昭明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画面,整个女斋的女公子们以王璇玑为中心画圈,内斋其余三位女公子在最内,然后是上舍、中舍,最外围是下舍,各舍之中又自有核心。 犹如太阳与行星的运转规则一般,看似散漫,实则自有一套周密规则。 “无论内斋还是外斋,上舍、中舍还是下舍,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成为柔佳郡君的力量而来的。” “成为柔佳郡君的力量?”唐昭明下意识问。 “那是当然。”李菁菁道:“凭借实力层层晋升进入上舍,最终在内斋出现空缺时递补进入成为柔佳郡君的伴读,是我们每个人的终极梦想。” “郡君伴读?”唐昭明眉头皱更深。 李菁菁以为她不明白,当即给她解释道:“除了那包小娘子,昨日与郡君站在一处的曹小娘子和南郭小娘子,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严格筛选后才成功进入内斋成为郡君伴读的。” “两个人一个是辅国大将军曹莽之女,一个是咱们州学女斋的学监、国子博士南郭义之女,加上昨日为难你的那位包小娘子的身份,你现在观其厉害,看清楚了吗?” 唐昭明本就聪慧,稍一经点拨,自然茅塞顿开。 如果说柔佳郡君王璇玑代表皇权,那包尚雪、曹红玉和南郭霖就分别代表了政权、军权和学权。 这四种权力的勾结与斗争就是现在大梁政权体系的缩影呀。 所以王璇玑是想在这州学女斋建立一个“小朝廷”? 不,不止一个临安府! 想想此时此刻,大梁各州府的州学女斋都在这样运转,每个女斋都有一个“王璇玑”、“包尚雪”、“曹红玉”和“南郭霖”。 大家经过严格选拔,层层递进,最终形成一棵向上生长的参天大树,而树的顶尖站着的那人,是福康公主! 唐昭明好像突然找到了王璇玑不想让她来女斋的原因了。 但很快她又不确定了,李菁菁忽然拍了她一下,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该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李菁菁笑道:“放心,我们可不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只是身为贵女,也应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不能凡事仰赖父母兄长,如今福康公主给了我们一个掌控自己人生,突破圈层向上走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突破圈层向上走?” 唐昭明看向李菁菁,突然觉得她与昨日在包尚雪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人不大一样了,说到“向上走”时,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嗯。”李菁菁狠狠点头。 “你可知从前我大梁女子提高身份的渠道有哪些?” 唐昭明寻思一会儿,道:“无非是父在从父,出嫁从夫,子贵凭子。” “再有一种就是进宫做个女官,给宫里主子做个奴婢,做些伺候人的活,官职再大也超不过正三品,算起来与寻常百姓家管家无异。比起朝堂上的那些动辄开疆扩土的男官而言,简直没有可比性。” “唯一能获得实权的途径,莫不过投一个好胎,成为像福康公主那样的大人物,那便是天下万物,尽在手中了。” “是了。”李菁菁一拍巴掌,兴匆匆道:“如今给你机会可以越过男子直接接触层级更高且有实权、关键时刻可以拉你一把的核心人物,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李菁菁说了老半天,见唐昭明已不发一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瞧我,你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亲表妹,我们这些人挤破了头才能做到的事,你出生就得到了,与我们自然是不同的。” 李菁菁说着,又默默低下了头,与唐昭明的距离也不经意拉远了一些。 唐昭明看出她心思,叹口气道:“李小娘子莫不是在笑话我?我如今一介庶民,能进这州学女斋读书都是勉强,境遇只怕比你们还不如呢。” 李菁菁自然听说了唐昭明的境遇,她一个原本该在京城逍遥快活的天之骄女,如今来到临安府读这个州学女斋,那算是落了难了。 再说要是大长公主真心疼她,王璇玑也爱重她,她又怎么会遭遇昨天那种事? 这种时候,确实不该跟她提什么身份之类的。 于是李菁菁反倒安慰起唐昭明来:“别担心,巧娥不是都说了吗?四皇子的事儿有蹊跷,你爹说不定很快就起复了。”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过了道义之门,院内女公子们各聚一处说笑,热闹景象与昨日似乎没什么两样。 每经过一个女公子,李菁菁都一一给唐昭明介绍对方身份来历。 唐昭明也一一礼貌回礼,不想对方见一个跑一个,见唐昭明如见鬼魅,更有甚者还奔走呼告:“唐小娘子来了,大家快去准备呀!” 第26章 末位淘汰 一听说唐昭明来了,原本还在院子里热热闹闹说笑的女公子们像触发了什么信号似的,一溜烟的不见了,整个院子顿时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就连李菁菁也愣住了,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你们真是没出息!就算再怕包小娘子的淫威,也不该这样对待同窗啊!” 说着,二人一齐看向中舍大雅堂一处窗户,有位女公子露出头来正朝这边望,才刚与唐昭明对视,就嗖地收回头去关上了窗。 李菁菁摇摇头,无奈看向唐昭明。 “别管她们,先回修道堂吧。” 走了这一路,唐昭明也算终于摸清了州学女斋的布局。 以内斋文昌阁为中心,外围设西面下舍修道堂,东面中舍大雅堂和中间上舍精勤堂,课堂北面设内院,为远道学子宿舍极夜间活动区域。 只有进入文昌阁的学生才由国子博士南郭义亲自授课。 这会儿唐昭明所在的下舍修道堂,授课先生吴道子,为当地一名颇具声望的老学究。 开元八年的解元,后面连考了八年省试都不中,干脆弃考成了教书先生,考试不行,教书其实也不行。 不过练得一手好书法,好画作,临安府一书难求。 故而也在州学混得颇有些名望,却也因此被人看轻,当了十年的八品学正,总升不上去。 如今福康公主在州学设立女斋,学监便将其调来女斋任教,在修道堂做个教授。 这会吴教授人还未到,李菁菁便指着一处空位道:“只剩这一处空位了,正好在我左边,你不介意吧?” 唐昭明站在门前打量修道堂上下。 堂舍不大,只有六个位置,东西朝向,左右各三张桌,讲台设于东面。 李菁菁所指位置在南侧靠窗一边最末位,避风遮光,一抬头便能看到窗外风景,正适合混日子,算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好位置。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唐昭明说着,笑眯眯走到位置,开始从书袋里掏出文房四宝,当真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 “那是你不懂才这样说。” 屋外忽然进来一人,头也不回坐在了右边进门第一个位置坐下,边从麻布书袋里掏出文房四宝边道:“那可是最末的位置,俗称淘汰位。” “淘汰位?” 唐昭明看向李菁菁求证。 李菁菁红了脸,点头,不敢看唐昭明眼睛,一边坐回到自己位置拿东西,一边解释道:“女斋名额有限,外头挤破了头想进来的大有人在,是以教授们设立了末位淘汰制……” 每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根据考试成绩重新调整上中下舍的学生分布。 女斋一共三十名女弟子,除去内斋的四位女公子无需参与之外,外斋诸舍皆要遵守此约。 下等生若想晋级,排名需超过上一级考生榜首,相反,上一级考生成绩低于下级考生的成绩末位时才会被降等。 “这不大公平吧?”唐昭明脱口。 “这很公平。” 还是坐在门口的那位小娘子。 李菁菁看她一眼,小声给唐昭明介绍道:“是吴小娘子,吴教授的孙女,入学时摸底考试暂列第一的。” 吴小娘子回头,与唐昭明点了下头:“吴晴,有礼了。” 唐昭明也向她点点头,笑道:“不如请吴小娘子讲讲这晋级与降等规矩的公平之处?” 吴晴不吝赐教,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李菁菁皱起眉头,不大明白这两句截然相反的句子,吴晴为什么要放在一起说。 唐昭明却瞬间懂了。 上等生之所以为上等,并不只是单纯的凭其实力,身份地位和所能获取到的资源都是下等生所不能及的。 这样的人只要稍稍动用手中资源,维持名次并不难,但拿着这样的资源却还考不过下等生,那便当真是不学无术,无可救药了,当然要被降等。 这便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而下等生若以为自己进步一名就可以跻身上等生行列,那也是大错特错了,在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的前提下,若非自身有过硬的学识和能力,想要在高手林立的上等生中生存下去而不受打击是不可能的。 这便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思及此,唐昭明豁然笑道:“受教了。” 吴晴瞟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到李菁菁身上,轻蔑摇摇头,转身捧书温习。 “某些人比起担心晋级降等制度不公,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的位置,以免下次月考被逐出女斋吧。”她道。 唐昭明于是又看向李菁菁求教。 李菁菁脸更红了,头埋得老低道:“每次月考后,修道堂最后一名会被逐出女斋,由外面的候补递补进来。” 李菁菁回头看一眼唐昭明的桌子,不大好意思道:“就是,你这个位置。” 其实刚刚吴晴进来时,唐昭明就已经看出来,这教室里的位置都是按照名次排序的,吴晴是第一名,是以右手为尊,依次排列,她为末位,李菁菁在她右边,应为第五名。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她唐昭明,李菁菁就会是修道堂最末位,下次月考极有可能面临淘汰。 难怪李菁菁昨天见到唐昭明时会主动示好,这就跟班级里倒数第二总跟倒数第一一块玩一样,总要拉一个垫背的才好。 “不对吧。” 唐昭明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忽然发现了规则的漏洞。 “要是咱们修道堂的最末位成绩也超过了大雅堂的头名,依旧要被淘汰吗?” 李菁菁双眼圆瞪,似乎觉得唐昭明是在说梦话。 “斋规里确实说过此种情况,若修道堂最后一名成绩也超过上一级头名,自当全员晋级,当场考试亦不设淘汰名额,但这是不可能的呀。” 李菁菁试着去想象了一下唐昭明的说法,依旧笃定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这太难了。” “是有点难,”唐昭明拄着腮帮若有所思,道:“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就连吴晴也放下书回头看向唐昭明,眼神审视。 “你有办法?” 李菁菁两眼冒光,她进入州学女斋十分不易,可不能才一个月就给淘汰了。 “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眼下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不等唐昭明开口,昨日嗑瓜子的古小娘子外头走进来,扔了个什么东西到唐昭明怀里。 唐昭明接住一看,是一本手抄《心经》,“古小娘子这是何意?” 古小娘子在左侧靠窗第一排位置坐下,头也不回。 “昨个我为了前程当众污蔑于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伤你性命并非我本意,这《心经》是我抄来玩的,留着也无用,送你吧!” 多么新奇的道歉方式,还给她傲娇上了。 不过唐昭明就喜欢这等坦荡的坏人,于是好好收起那心经道:“笑纳了。” 这话一出,门外一窝蜂涌进来一堆人,你送支笔,我送本书,更有甚者,还有送书袋和发簪的,纷纷为昨日与包尚雪一起道德绑架唐昭明逼她下水而道歉。 唐昭明仔细一看,刚刚在大雅堂窗子里探出头来那人亦在其中。 原来方才大伙见她就跑,并非讨厌她,而是心怀愧疚,回去拿赔罪的礼物了。 一时间修道堂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前来上课的吴道子都被挤了出去。 吴道子眼睛都亮了,老朽的课啥时候这么受欢迎过? 还是女斋好啊,大大的好! 第27章 天煞孤星 内斋文昌阁,曹红玉提着马鞭进来,一屁股靠在包尚雪的桌案上。 “那唐昭明经你昨日一折腾,如今人气大涨,大伙送的赔礼都快堆成山了!” 包尚雪小腿隐痛,头也不抬,只用镇纸向前狠狠一扫。 曹红玉跳下桌面躲开,不满道:“你自己蠢玩不过那唐昭明,倒拿我撒气?” 她说着揉两下膝盖,忿忿在自己桌案边坐下,嘀嘀咕咕。 “被你害的跪了一晚上祠堂,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这边说着,下意识往内间帷幔里扫一眼,竟没有人,转身看向包尚雪和南郭霖道:“奇了,郡君竟然迟到了?” “告假了。” 南郭霖一手端书,一手将叆叇向上推了一下,“一大早,大长公主府的人到我家里拦着我爹告的假,说是病了。” 曹红玉微微张了张嘴。 王璇玑一向自律又勤奋,那日全身起红疹,脸肿得像猪头,愣是坚持听完了课才回。 如今竟然因病告假,那得病的多严重啊? “看样子这唐昭明在大长公主府的地位,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次啊。” 曹红玉不知不觉又凑到了包尚雪身边,狠狠拍了她肩膀两下。 “好女不吃眼前亏,连郡君都斗不过她,以后你在女斋里见到她,还是躲远点吧。” 包尚雪昨日归家被包家老夫人亲自抽了八十下小腿,今早起来伤口还在渗血,曹红玉拍她肩膀这两下,她腿痛得快抽筋,气得牙痒痒,终于抬起头来瞪向曹红玉。 “你有完没完?” 曹红玉再想说话,南郭先生进来了,如往常一样闷头在讲席前坐下,不问人不问名,开始授课。 文昌阁里的读书声随风飘扬,飘到精勤堂壮大了一些,再飘到大雅堂,又壮大了一些,最后飘到修道堂,戛然而止了。 教授吴道子坐在讲席前,微眯着双眼看向唐昭明桌前堆积如山不时掉落的礼物,想到他方才自诩明星讲师而被女弟子们当傻子看的囧样子,不禁又瞪了唐昭明两眼。 当初听说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要来他这里听课,他就有些如坐针毡。 别人学不好被淘汰了,那是她们自己不行,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要是被淘汰了,那可就是他这个做先生的教得不好了。 如今见了本尊,还真是个麻烦。 昨日第一天上学,就把整个女斋闹得停了课,今日更是直接炸了他的堂,把个修道堂闹得乱哄哄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踩坏了! 关键这唐昭明的样子…… 脸色惨白,眉头紧皱,这才初夏就已经汗湿了额头,一看就是昨天受了惊吓还没完全好,这要是在他课上再出点什么事,让他如何是好? “我修道堂课业难度低,课程节奏宽松,若有身体不适,可以告假,为师留下笔记,待你等有需要时温习便是。” 吴道子说着,从书页上方偷瞄了一眼唐昭明,没任何反应。 倒是坐在唐昭明前面的孙小娘子悄摸摸举起手来道:“教授,弟子忽感不适,想要告假半日。” “告什么假告假?都倒数第三了还想着告假?你爹娘拼上半生积蓄送你进来,是为了让你偷懒耍滑的吗?到时候课业跟不上,要如何与你爹娘交代?”吴道子一阵臭骂。 众人:“……” 说好的课业不重随便告假呢? 吴道子又瞄唐昭明,见其似乎有心要好好上课,也便不再耽搁,只是特意加快了进程,好让唐昭明能早早散学,只要出了这修道堂,她是晕是死都有女斋学监顶着,与他这个修道堂教授就无关了。 唐昭明确实有点不舒服,早上受了空瞳那一下,一开始觉得只是皮外伤,痛是痛了点,不过无伤大雅。 但这会儿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刺痛,只怕是有了内伤了。 所以一整堂课她都在默默运功疗伤,吴道子说的话她听是听见了,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这会儿散学,女公子们都在议论。 “今儿先生的课怎么讲得这样快?刚刚那句‘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近的是什么道啊?”孙小娘子摸头。 古小娘子回头笑她,“书读百遍,无师自通,你把这一段从头再读一遍呢。” 李菁菁似乎有急事,才刚一散学就匆匆收拾东西,待要走时,想起要与唐昭明道别,说了两句,见唐昭明低头盯着书本没回应,好似也对吴道子方才讲的东西不甚明白,不再打扰,摇两下头便匆匆走了。 古小娘子便在孙小娘子桌上敲两下,孙小娘子抬头,她便冲唐昭明扬了扬下巴。 孙小娘子于是用手在唐昭明眼前晃了晃。 “唐小娘子?” 接连两次有人打扰,唐昭明不得不中断疗伤,抬起头来懵懵地看向孙小娘子。 孙小娘子于是探过身来小声道:“你刚来临安府不久,对这边的人事物都不甚了解,我提醒你一下,最好少跟李菁菁来往,你知道吗?她可是天——。” “咳咳!” 古小娘子一声咳。 唐昭明与孙小娘子都朝她看去,见她看向门外,二人便也跟着看过去,就见李菁菁愣愣站在门前。 见众人看她,她便低着头走到自己桌案边上,俯身在地上捡起一个钱袋,垂着头不敢看众人一眼,默默出了门。 “李小娘子!” 唐昭明提起书袋追了出去,“一起走吧。” 李菁菁一脸惊奇,回头看向唐昭明桌上还未来得及装的礼物,“可那些礼物——” “太多了,我书袋不够大,回头让我家人带个大点的袋子来装。” 唐昭明说着,人已到了李菁菁身边,见李菁菁又看了那些礼物两眼,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一把取下李菁菁的书袋,胡乱抓了把什么,在两人书袋里装了一些道:“瞧我,我们两人的书袋加起来应该够了,你帮我带一些回去不就行了?” “可是你——”李菁菁看了眼孙小娘子和古小娘子,不敢再说下去。 “我怎么了?”唐昭明笑着回头,两个装好的书袋她自己背一个,另一个递给了李菁菁,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趁正式散学还有些工夫,正好你再多跟我说说女斋里的事啊。”说话间人已经走出了修道堂,来到一棵李树下。 李菁菁忽然挣开了唐昭明的手道:“孙小娘子说得对,你还是不要跟我走得太近为妙,毕竟我可是天——” “天什么?”唐昭明打断了李菁菁,“天子门生?天女下凡?还是——” 唐昭明凑近李菁菁的脸,故意逗她道:“天煞孤星?” 第28章 从来没有 李菁菁手里的书袋怦然落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看来是最后一个了?” 唐昭明笑,伸手拉住李菁菁手腕道:“要是因为这个,不必担心,我也是。” 李菁菁眼睛一亮,她知道唐昭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唐昭明出生后,唐人凤不再纳妾,亦没有儿子,唐家二少早已过世,唐家人丁稀少,如今唐人凤又深陷谋逆大罪生死未卜,这样看来,唐昭明又怎么不算是天煞孤星呢? 但李菁菁如果因此就觉得唐昭明和她是一样的处境,那可就太傻了。 “你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你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李菁菁低着头,试图说服自己,却偏偏无法说服。 唐昭明摇摇头道:“也就这一世好点,前几世可比你惨多了,至少你还活着呢。” “前几世?”李菁菁瞪大眼睛,随即咧嘴笑道:“你可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呢。”唐昭明摇头,独自一人朝前走。 李菁菁却只当她是想逗她开心,笑着跟在她后面道:“好,你不是在开玩笑,那不如我来跟你说一个玩笑吧。” 李菁菁的祖父本是上一任的临安知府李林甫,李林甫与结发妻感情甚笃育有四子,平生最大憾事是未得一女承欢膝下,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四个儿媳上。 黄天不负有心人,大儿媳率先产女,李林甫欢喜至极,取名菁菁,寓意才华横溢,如花似玉。并在李菁菁满月时大摆筵席,宴请全城百姓,吃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酒过三巡,李林甫高举李菁菁,说必为此女保驾护航,让其成为天下众生趋之若鹜的天之骄女。 谁知天降旱雷,直接把李林甫劈成焦炭,临安府久旱无雨,天干地燥,李家宴饮全城,酒水洒的到处都是,雷火肆虐,遍地开花,一瞬间烧了半个城。 李家上下无一幸免,只余下女婴李菁菁,和她还在坐月子尚未出席宴会的亲娘。 从此孤儿寡母守着李林甫在乡下的庄子勉强度日。 但因当年那场大火造成的影响太大,受难者家属怪不得天雷,便将愤怒降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李菁菁身上,骂她是天煞孤星,不叫自家孩子与之来往。 就连她进这州学女斋读书,也几经坎坷,遭到众人反对,最后是她娘想到李林甫的一位故人,求到人家那里,才勉强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的学。 听到这里,唐昭明不禁看向李菁菁,伸手去拉起她的胳膊。 “没关系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与别人的眼光有关,只与你自身有关。” 李菁菁抬头看唐昭明。 唐昭明便对她笑道:“你不是说过的吗?凭自己的实力晋升,突破圈层向上走,你定能做到的。” 李菁菁很是感动,冲唐昭明点点头。 散学鼓敲响三下,到了正式散学的时间,女弟子们纷纷涌出。 唐昭明于是笑着与李菁菁告别。 “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送你回去了,好走。” 李菁菁笑:“不用,不用。”看着唐昭明远去。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手上书袋大声道:“你的礼物还没拿呢!” “那些是送你的!拿去换些银两,用到需要的地方吧。就当是你为我解惑的谢礼!” 唐昭明说着,转身就走。 李菁菁却愣在原地,双眼含泪。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身份这样高贵的人看见她的窘迫并真心帮助她。 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善良,而是人无法为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感同身受啊。 文昌阁的露台边上,曹红玉与包尚雪倚栏朝这边望着。 “你那仇人,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呢。”曹红玉看着包尚雪道。 曹红玉手抓栏杆嘎吱作响,不吭一声甩袖而去。 唐昭明一走出女斋大门,春香和夏甜两个就迎了上来。 “你们俩怎么都来了?”说话不停留,唐昭明一步迈进马车里。 春香紧跟其后道:“听夏甜说您清早被郡君身边的武婢欺负了,进学时状态十分不好,奴便就一刻也坐不住,提了药箱在外头等了大半日了,偏偏这女斋的门房油盐不进,死活不让奴进去。要不是方才夏甜赶车过来拦着,奴非拼死冲进去不可。” 说话间,她已经把手搭在了唐昭明的手腕上,眼珠都差点掉下来,顾不得唐昭明反对将她胸口衣衫一扯,真是好一大片淤青。 “伤的这样严重?姑娘是怎么坚持到现在也不喊疼的?”春香又急又气,眼泪都要掉下来。 不等唐昭明开口,已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液体喂到了唐昭明嘴边。 “全喝了,一滴也不许吐!” 唐昭明才刚把鼻尖凑到药瓶边上,就被一股恶臭熏到差点吐了。 “这什么——” 话还没说完,药液已经被春香倒进她喉咙,像是早知道她要反抗,春香死死按住她嘴,将她下巴一提,药液便一滴不剩地都滑进她腹腔里去了。 “这是香娘子的汁液,对内伤康复很有效果,姑娘这伤,非得喝上十瓶不能好。” “香娘子?那不就是——”蟑螂吗? 唐昭明想到那个会飞的大家伙此刻竟然在她肚子里,胃里一阵翻腾,只想呕。 “按住她,别让她动。” 春香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两块夹板。 夏甜瞪大眼睛,心道姑娘是有些淘气,也不至于对她用刑吧? 春香于是斥她道:“愣着干吗?咱家姑娘肋骨断了一根,不夹住难道叫她继续乱动划伤内脏吗?” 一想到唐昭明顶着这样重伤上了一天的课,春香心疼的泪珠子扑簌簌地掉。 夏甜更是气上心头,垂着车厢道:“太欺负人了!我去跟那提灯婢拼了!” “回来。”唐昭明却还笑得出来,叫住夏甜问道:“我表姐呢?” “都这时候了,姑娘还有心思管她?” 春香生气,绑夹板的时候故意重了一些,唐昭明吃痛,却还笑着看向夏甜道:“我娘爱女心切,一定叫璇玑表姐没少吃苦头吧?” “从早上叫过去,到现在还跪在熙华阁的前厅呢。”夏甜道。 春香有点得意,跟着补充道:“大长公主派姜嬷嬷去劝了两次,夫人叫她回去,说向大长公主问问,是不是为了郡君,要与她断绝母女关系?不然怎会纵着郡君如此欺辱她的亲生女儿?” “那就好,”唐昭明笑,催着夏甜道:“你快赶车送我回去。” 春香皱眉:“姑娘这伤经不起颠簸,如何能快着赶车?要慢些养着才好。” “当然要快,要赶紧回去,救我表姐呀。”唐昭明笑,倒吸口凉气,昏睡过去了。 第29章 恩将仇报 唐昭明虽被痛晕过去了,但路途颠簸,她也并睡不踏实,而且没走多远,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春香刚给唐昭明包扎好,探头向外打听。 夏甜冲着前方一辆挡路的牛车扬下巴。 春香看过去,就见一辆金翠犊车四平八稳停在路正中,因着唐昭明催着要回家,夏甜特意抄了近路,此处路段狭窄,只够一辆车通行,牛车停在此处,她们的马车便无法通行。 春香瞧了一下,道:“旁边不就是胡同?他们若不急着走,不如叫他们往胡同里停一停,让我们先走?” 春香说着,下了马车去找牛车车夫理论。 结果走到那边,却并未瞧见人,往胡同里一看,就见一穿着华贵襕衫的女公子手提牛鞭,正跟着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子,看样子两人都是女斋的学生。 春香料定那提牛鞭的女公子便是牛车主人,刚要开口请她将牛车让开,就见那女公子忽然提起牛鞭冲着前面的女公子就是两鞭。 女公子似是未设防,直接被抽倒在地不省人事。 春香毫无准备,惊呼一声坐倒在地,这倒是惊扰了那提牛鞭的女公子,女公子回头,见自己恶行被发现,并不害怕,反而提着牛鞭又向春香走来。 来势汹汹,似要杀人灭口。 “你,你要干什么?” 春香本能地向后退。 女公子勾唇一笑,看春香似看草芥。 “谁叫你们非要惹我?去死吧,都去死!”说着,她提起牛鞭朝春香狠狠抽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出现死死抓住了牛鞭,女公子半点动弹不得,一双眼快要渗出血来。 “唐昭明?又是你坏我好事!”女公子道。 蹲下去挡在春香前头的唐昭明仰头看向那人,挑眉道:“我这么有名?是个阿猫阿狗都识得我了?” 女公子瞪眼,想拉回牛鞭却拉不回来,只得咬牙道:“你不认得我?竟敢不认得本姑娘?” 唐昭明扶起已然吓傻的春香,轻笑道:“我需要认识?” “唐小娘子!”先前被牛鞭抽打的女公子恢复了意识,挣扎着向这边爬来:“那是知府大人之女包小娘子,昨日逼你下水的,不就是她吗?你快走,万不可连累你也被她迁怒。” 唐昭明看一眼李菁菁,书袋已经被牛鞭割破,她转送她的那些礼物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再看她身体,不过挨了两鞭子,肩头已经渗出血来,足见包尚雪下手之狠。 “原来是包小娘子。” 唐昭明双眼猩红,咬牙道:“不知李小娘子何处得罪了包小娘子,竟要招你这等毒手?” 她说着将牛鞭一甩,拉着春香站了起来,奈何年纪小,终究是比包尚雪矮了一头,说起话来还得仰视人家。 可她却半步也不让,周身透出刺骨寒意,叫包尚雪也有点心惊。 本来以她的性子,唐昭明一放开鞭子,她便会抽她一鞭,但此刻被唐昭明的气势压着,她也只能硬生生忍住,左手死死按着拿鞭的右手,高扬着头咬牙切齿。 “本姑娘怀疑她偷盗,代我爹爹抓捕她归案,你有意见?” “她胡说!” 李菁菁爬了两下实在没力气,只得趴在原地,一脸委屈道:“我根本没有!” 唐昭明当然相信李菁菁的话,质问包尚雪道:“请问李小娘子偷了何物?” “这还不明显吗?” 包尚雪回头看一眼,转头笑道:“她家那副穷酸样子,书袋里装的鼓鼓囊囊,净是些别人的物件,不是偷盗又是什么?” 唐昭明再看那些地上散落的礼物,拳头不禁紧了紧,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是成了李菁菁的催命符,不过到这会儿她都还是理智的,想着跟包尚雪讲道理。 “若是因为这些,那包小娘子是误会了,这些礼物都是女斋同窗因昨日之事赠与我的赔礼,我因为感谢李小娘子帮我领路又转赠于她,并非是她所盗。包小娘子若是不信,明早大可去修道堂询问,孙小娘子和古小娘子都可以作证。” “可以作证?” 包尚雪故意向前一步,低下头去,视线死死压着唐昭明的头顶,问道:“你确定吗?” 唐昭明双眼微眯,回想昨日情况,众人皆因包尚雪一句话而不敢出来替她说话。 面对强权,她一个大长公主府的亲外孙女尚且如此孤立无援,更何况是李菁菁这样一个家门败落无权无势的穷丫头呢? 唐昭明拼命咬着牙,双拳捏得嘎吱作响,可她在女斋尚未站稳脚跟,一个王璇玑还没解决,并不想横生枝节,树敌太多。 于是终是忍下了,赔着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包小娘子贵为知府之女,郡君伴读,何必非与一个外斋娘子一般见识,逼得人走投无路?” “哈?” 包尚雪都给唐昭明气笑了。 抓着牛鞭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在与本姑娘装傻呢?” 唐昭明一双杏眼闪亮又无辜。 “当真不知啊,无人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呵!” 包尚雪有点破防了,“竟然不知?” 她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用牛鞭连怼着唐昭明向前。 “你怎会不知?” “你竟敢不知?” “喂!” 唐昭明使眼神制止欲上前教训包尚雪的夏甜,一手抓住包尚雪抵在她肩头的牛鞭,冷声道:“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来一次就不礼貌了哦。” 说着她眸中带了点寒意道:“我到底该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 包尚雪拔了一下牛鞭,知道拔不出来便不做挣扎,惨笑道:“你爹爹害我未婚夫婿全家问斩,害我被世人耻笑,至今婚事无着落,你对我竟然毫无愧疚之心,还想用一句不知了事?” “我昨日刚与众人说不得与你亲近,她李菁菁不但不听我的话,还想为你出头,我今日会这样对她,全都是因为你啊!” 唐昭明:“……” 唐人凤身为御史中丞,皇帝犬牙,为官十载,办过的贪官污吏不胜枚举,哪能个个都记得? 更何况她唐昭明是唐人凤的女儿,又不是官,她上哪知道去? 包尚雪把这种事情记到她头上,属实是不讲道理了。 “噗——”唐昭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小事?”包尚雪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唐昭明却笑得更大声:“本来就是,只是未婚夫婿,又不是弄死了你家人,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咬牙切齿?” 包尚雪:“???” 这是人话? 唐昭明却还不肯罢休,继续咄咄逼人道:“算起来,我爹算是救了你,你不对我感激涕零,反而怀恨在心,恩将仇报,简直是蠢,蠢到家了!” “你说什么?” 包尚雪双眼圆瞪,手指捏的咯吱作响,仿佛唐昭明敢再说一个字,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抽她。 可唐昭明才不会被她吓到。 “难道不是吗?我且问你,你那未婚夫婿全家问斩怎会是因为我爹?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贪赃枉法,做了该死的事吗?” “这——” “这什么这?不然你想说是皇上冤死了他们?”唐昭明逼问。 包尚雪瞪大眼睛,“唐昭明,你敢污蔑皇上?” “我可不敢。” 唐昭明笑:“既然我不敢,你也不敢,那便是你那未婚夫婿真有罪,他既有罪,即便不是我爹,也会有别人出来治他的罪,怎能保证他一直不死?” “这——”包尚雪后退两步。 唐昭明进前逼近。 “你不感谢我爹在你嫁进他家之前就告发了他家,救了你全家一命,反倒来怪他举告,这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对,就是恩将仇报!” 春香听了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 虽说她家老爷杀人无数,但一直清正廉明,从未断过冤假错案,既然包尚雪的未婚夫婿一家是死在唐人凤手里,那一定是他们有罪。 眼见着包尚雪已经被绕进去了,唐昭明故意看向她小腿道:“听我外婆说包小娘子昨儿回去被家人狠狠收拾了一通。如今看来,倒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只是可怜了你这小腿,我看得废。” 她说着,眸光逆向前方一处胡同口,那里从刚刚开始就有一只脚呢,这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赶紧收了回去。 “带上李小娘子,咱们走!”她说,跨上马车。 夏甜动作麻利,背上李菁菁前,还不忘收拾了她的书袋,春香早自己代劳把牛车赶进了胡同,四个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牛车车夫从茅厕回来,看着原地愣神的包尚雪,上前问道:“姑娘,咱们车怎么进胡同了?不走了?” 包尚雪愣愣看向车夫,自言自语:“那贱人说我这小腿要废,她要干什么?” 第30章 声东击西 因为犯罪团伙的接头地点在两省交界的地方,县局那边接到林保国汇报的情况,就赶紧派人出发了,倒是不用他们再赶过去配合了。 “是,在下告退。”西斯娘满心欢喜,摇摇晃晃的走了。这一夜不仅李墨李墨在修仙,她也通宵未眠。 “不错,我记得哥哥你想在希塔海姆内测期,掀起一场‘晶壁西游’,尝试搅动晶壁系的量劫?”瞳恩思索着说道。 连清向石林点了点头,把报告递给石林后,大声汇报:“旅游公司景区目前一共有8个景点,美食城、生态园、石林、枫林、竹海、滑雪场、薰衣草天堂、樱花世界一共8个景点,全部已经完成建设。 有的胖子的这番操作? 修士们挖掘的时候就会非常轻松,只需要朝着预定的目标前进便可。 李墨、布兰琪几人摸不清这只萝莉的根底,明白她绝非看起来这般虚弱普通,能被薇薇安当做大靠山,一定有其特殊之处,因此强忍着被明目张胆窥视的异样,默默吃着早饭。 好不容易找到那个老太太家里,这家看起来早年的条件还是不错的,青砖大瓦房好几间,院子里打扫得也挺干净。 第六棒的白州,论打击的难缠程度,恐怕还要在第五棒前园之上。 这喷吐的烈焰仿佛一条从天而降的火焰之河,将那些商城修士完全吞没其中,随着一阵惨叫声发出,空中不断有燃烧的人形火球掉落下来。 这几个月的时间,谢东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探索,经过上一次的艰难返回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准备多么的不足了。 “我叫你来的,怎么会是突然?”任嘉致起身牵住她手,带着坐回沙发椅。 其他人纵然是担忧也好,狂欢也罢,张恒和姬拓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可是她却还想了那么多,想着是不是因为汤凉了,口感不好,所以他才不喝的,可不是可笑吗? “慕邵霆?你现在跟他有这么熟了吗?”舒若尔真不清楚两人的事,她只觉得有慕邵霆在才更加不放心。 刘润卿与秦水苏的这段姻缘,早已说不清。难说是先有了他们的相遇,才有了前世的纠葛;还是有了前世的因果,才注定了他们此世的相遇。 如果是在以前,夏语晴肯定会把手覆上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可是只要一想起萧亦轩跟蓝千雅的关系,夏语晴就觉得难受,甚至恶心。 慕容澈扫了眼那抹气冲冲的身影,不动声色敛眸,抬脚随贵明入宫。 正在萧亦轩想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道敲门声,萧亦轩关掉了新闻页面,喊了一声“进”,接着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入了萧亦轩的耳朵。 不可能,她怎么看上一个脸都没见过的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记得,今天孙敏因为没撑住而断了气,她父母甚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难道,真的是她化作厉鬼来报复她了。 与之同时的,在石室当中,缓缓地蔓延开来一阵阴冷的气息,肃杀而恐怖,瞬间化为一道道可怕的灵刃,击向墨千琰。 “他们哪是怕我?那不是怕,那是敬畏!”楚天阔说着,一脸扬扬得意。 保持着一种淡定悠闲自然的状态,他对一切感情都是风轻云淡的态度。 陌南笙探头往窗外瞧了瞧,外间除了飞扬的雪粒再无其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当她从修补中醒过来时,那两个独立的个体,已经走出了这片黑暗,去了下面的世界,在那世界里搅风搅雨。 难怪昨晚一直做那种奇怪的梦,这可恶的家伙,真不知道欺负自己多久了? 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者,终此一生,都让云曦和西凉保持了友好之交。 不过,苏兴东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他从来不会在意谁的看法,当然,要是能给龙九儿留意好印象也不错。 阴杏儿脸色苍白,咬着唇看着对面的容兮和子瑜,第一次有自己惹了大事的感觉。 凤焱鸟不给巨龙咬过来的机会,利爪抓着巨龙的身躯更深入了几分,就在高空中重重地坠下,直接将巨龙砸在地面,引发了天地震荡,成片的地面更加爆裂,深坑愈发恐怖而可怕。 “手抓饭、孜然羊肉、烤肉和炒鸡片是特色。”武暖冬虽然没来过这家庄子,但是却吃过不少次西北菜,就是不知道现在的西北菜和她前世的有什么区别没。 素手说的没错,这个季节,马蜂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如果出现,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被人放出来的。 第31章 将计就计 从大长公主府的二进院走到一进院外的西角门其实并不算远,但李菁菁走得每一步都很漫长。 这里可是朝尊大长公主府啊。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到处都是守卫,到处都是眼睛,她生怕自己一步走错都会被拉去挨板子,一路上都是缩着脖子含胸驼背地走。 春香怕她再这样下去真给吓出毛病来,好心宽慰。 “大长公主殿下待人宽和,连我等奴婢在府内行走也无需害怕,李小娘子是我们姑娘和郡君的同窗,亦是不用害怕的。” “不,很可怕。” 李菁菁低着头,甚至不敢看春香,“脸不红心不跳的颠倒黑白,为人女儿,欺瞒母亲,为人臣子,欺辱郡君。唐小娘子,似乎是很可怕的人。” 李菁菁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等到这话说完,她忽然停在原地,愣愣地回头看向春香。 春香确实没有跟上来。 她有些不能理解李菁菁的脑回路。 “可怕?” 春香有些怒气:“我以为这种词只有用在包小娘子那样的人身上才合适,娘子竟然用在了我们姑娘身上?” “不是的,我——是我说错话了。”李菁菁连连摇头。 她刚刚讲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这可还没出大长公主府呢,要是她因此给人活埋了,恐怕都没人知道。 “娘子当然是说错话了,我们姑娘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春香走过来把手里拿着的驱惊散塞到李菁菁手里,气呼呼道:“想想姑娘为了救你挨得那两鞭子吧,还望姑娘好自为之!”她说完便走。 李菁菁手捏驱惊散,脑子乱糟糟的。 她怎么记得唐昭明是替春香挨的那两鞭子呢? 而且她今日会有此劫,好像还是—— 她这边还没理清楚条理,春香忽然气呼呼地回来了,吓得她赶紧屏住了呼吸,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仿佛稍有松懈就会被抢走什么,虽然她手上的驱惊散本就是春香刚刚给她的。 结果春香走到一半,到声音可以传达的距离后便不再向前。 “马车已在门外备好,娘子走好不送!”说完,她又气呼呼走了。 家庙楼顶屋檐上,夏甜一袭夜行衣坐在兽首雕塑边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栖梧院方向。 唐昭明让她来家庙楼守信鸽,不会有别的原因,一定是要拦截王璇玑送出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栖梧院拦,想必和王璇玑身边那位叫空瞳的高手有关。 能够随随便便打断唐昭明一根肋骨,她这个小小武婢自然不是对手,若是近处拦截信鸽,必定会被空瞳发现。 家庙楼作为整个大长公主府最高的建筑,是除了栖梧院之外最佳的拦截地点,前提是信鸽必须往北面飞。 所以唐昭明已经确定了幕后之人在北面? 这一点夏甜深信不疑,唐昭明从不出错。 过去十三年每一个生死关头,唐昭明都没有错过。 所以她为什么笃定王璇玑今日会放信鸽去北面,夏甜亦不过问。 只管相信,只管耐心等待。 此时此刻,王璇玑领着空瞳回到栖梧院。 王璇玑并未习武,久跪让她双腿麻木无知觉,一路都是空瞳扶着回来的,可一直到了闺房她也没想通。 唐昭明怎么就轻易把她放了,甚至还编了个故事替她开解? 她才不信唐昭明能有这等好心。 既然如此,早上又何必叫王嫣困住她不叫她去女斋? 王璇玑托腮坐在桌案边上百思不解,连绛霄端上来的暖身汤也没心思喝。 “今日女斋可发生什么了?”王璇玑随口问。 绛霄退后一步,俯身道:“日里倒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众人纷纷给唐昭明送赔礼这等小事,绛霄自动忽略了。 “日里无事?也就是说,夜里有事?”王璇玑睨向绛霄。 绛霄于是把包尚雪鞭打李菁菁,唐昭明见义勇为得罪了包尚雪,回来以后先发制人到王嫣那里告黑状的事儿跟王璇玑和盘托出了。 “卑鄙小人!”空瞳不齿。 王璇玑侧眸看空瞳一眼,深思道:“睚眦必报,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所以早上那一出,当真是唐昭明为了报复她而弄出的恶作剧? 王璇玑眸光幽深,继续复盘,终于想到唐昭明被空瞳甩出来的那一幕。 “她问了幕后之人!” 所以她把她困在熙华阁自己去女斋,是为了调查幕后之人? 思及此,王璇玑身随心动,起身拿笔写了一道密信,命绛霄从笼里取了只信鸽出来绑上放了出去。 “给上面通风报信?” 空瞳倚着窗,看着飞远的鸽子问。 王璇玑摇头:“顺其自然,将计就计。” 空瞳不明白,绛霄却一点就透。 “郡君是说外小娘子想让您给上面送信?” 王璇玑笑,转身回到案边吃起了暖身汤。 “说不定还派人在附近等着呢。” 空瞳凝眸,嗤笑道:“她又看不懂,等有什么用?” “那便不关我们的事了。”王璇玑端起碗,整碗喝下了。 绛霄也笑道:“是了,杀她这件事本就是先生一意孤行,听说殿下也不赞成,如今也该把咱们摘出去了。” 唐昭明睡到深夜才醒,是从噩梦中痛醒的。 梦里她差一点就要掀掉大同的帽子看清他的脸,结果太痛了,刀插进心脏后用力一剜,痛到能从死亡中活过来! “从哪弄的鸽子?这么瘦,给姑娘熬个汤都嫌不够塞牙缝。”春香的声音传来。 唐昭明坐起来朝那边看,就见春香和夏甜两个正围着一个鸽笼看。 春香等不及,伸手摸鸽笼道:“时候差不多了,现在拿去拔了毛炖上,等姑娘醒来正好吃。” 夏甜赶紧拦住,道:“姑娘说过了,要活的。” “当然要活的,死了再炖就不新鲜了。”春香说着又要去动鸽笼。 “春香啊!”唐昭明开口。 俩人朝她看过来,春香十分惊喜,快步来到唐昭明床前给她把脉。 “脉象稳了,奴这就把那鸽子炖了给您补补去。”春香说着便要起身。 “春香啊。”唐昭明又叫她,见她回头便道:“不要吃鸽子汤,想吃浑羊殁忽。” “浑羊殁忽?”春香一惊。 这东西是春香的拿手好菜,只是比较废食材。 要将整只鹅掏空后填满糯米和调味肉馅后缝合,再将糯米肉鹅塞入整羊腹中慢火烤制,烤好后仅将糯米肉鹅取出食用,不食羊肉。 烤制需要数小时,还要精准控制火候防止焦糊。 “这大半夜的——”春香本想拒绝,但瞧见唐昭明那个虚弱的楚楚可怜的鬼样子,立时又心软了,“姑娘受了这许多委屈,是思念故里了吧?奴这就给姑娘做去。” 夏甜眼睁睁瞧着唐昭明把春香哄走,不解道:“那浑羊殁忽费时费力,姑娘随便说一个吃食糊弄她过去不就行了,作甚偏要劳累她?” “因为我真想吃啊。” 唐昭明扶着床下来,在夏甜搀扶下来到鸽笼边上,“你不想吃吗?” 夏甜一噎,想到那浑羊殁忽的味道,默默吞了口水,看着唐昭明的手伸进鸽笼,取下了王璇玑的信筒…… 第32章 玩火 白云强还是很听白老爷子的话,冲着萧子阳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听话的退回到了白老爷子的身后。 只要有这精神海的存在,他的精神力,就是无穷无尽的,这片星云的阻力,对别人来说是障碍,但对叶飞来说,那就犹如闲庭信步,轻松的不得了。 却换来了谭景翊那双安静却令人看着心悸的眼神,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修仙者,所以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双修,可以说是异能者,也可以说是修仙者,互不茅盾。 “没错,我就是冲着她而来”龙帅收回看向涂芸芸的目光扭头看着丰范说道:“因为我与她之间本身就是情侣关系”。 印第安保安发出惊讶的喊声,诺拉公主并不喜欢这里,在他记忆中只有赌场刚刚开业的时候,诺拉陪着本杰明酋长来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踏入这里。 “只是,太虚神体需要血精才能真正激活,这一次也算是误打误撞了。”古弈笑道。 眼神有些凝重的看着那十余条虚空光桥,终于,叶飞抬脚,朝着那面距离自己最近,也铭刻了炼血路的石碑,走了过去。 祭道至尊自然知道玉碟的珍贵之处,这是他谋划本界,算计所有道尽至尊之后最大的收获,也是他通往道尽之上的捷径。 周围已经有下人奴婢躲在远处看过来,胡姨娘却还在数落着,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甚至是有些刻薄。 但所有人都没有散去,他们各自找个地方坐下,等待看萧援朝完成考核的最后一个结果。 八两说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任由唐逍在震惊中自己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不要你管,我可不是你,看到男人什么都不敢做了。”宋晴珊鄙夷的推开了徐楠,而后抬脚朝着拐角处走去。 “你已经输了。”方正抬起了拳头,这一次没有砸下去,看着双目猩红,仿佛是发疯的东京饭,淡淡的说道。 “范兄,究竟出了什么事?”吴倩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一脸狐疑地问道,她感觉李云天今天的情绪非常不对劲。 由于清水城的百姓们还不知道萨摩军在红鸟山一战中被明军水师和赤狼军彻底击溃的事情,因此纷纷胡乱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情,潜意识里已经预感到了有危险的事情发生,否则那些权贵岂会离开清水城? 中午,林梦媛林梦媛果然叫了一壶烧酒,然后点了一份卤菜和两份炒菜。 这一幕可把所有人都震惊到了。之前还在攻击古韵的人,立刻怒视着刘明。 景监一听公孙鞅亲自来监刑,这才把心放下,安安稳稳的坐起牢来。 袭击者显然没想到萧然在这个时候不闪避,不后退,竟然走出门外,猝不及防之下,被萧然撞了个结结实实。 裴灵溪笑得愈发灿烂,拿开了她的手,继续往下滑,却看到了一些网友发布的不好言论,他立刻往上滑,并撇了一眼怀里的苏韵楠,发现她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的语气加上他的表情,林坏的豪气和进来被压抑的怨气顿时爆发了出来。 钦天身处一片灰蒙黑暗世界,感觉自己好冷,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透明的,在黑暗之中露出一点光亮,不断的朝着仅有的光亮靠近。 陈莉这些天作为一个哮喘症重症患者,总算享受到了作为一个苦难老母亲该有的晚年生活。 “我要他的命”,盘乐秋咬着牙说道,身后的四名护卫一下子就冲了出去,直朝钦天攻击。 钦天感知危险到来,一转头,一只脚就要踢到,立马从地上弹起,还回去一脚。两脚在空中相撞,而后两人各自退向一方。 唐思涵反应过来,赶紧掏出电话准备报警,但就在这时,秦风忽然一声惨叫。 何晓媛发誓,这是从业七年时间,谈过最好谈的生意。也是利润最大的生意。 此次钦天能够得救,也是当时四师兄在场,要不然五师姐还真不一定会救下钦天。 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自己说东他不敢往西的乖儿子今天怎么如此忤逆自己,还这么长篇大论的说了一通,立马气的一口气儿没上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而张大年和赵晓晨,此刻就在七人众隐蔽的树林内,还有敌方狙击手的窥伺。 他是天子,便如她说,他是不缺人伺候。便是他吐得再脏,奴才们也不敢皱一下眉头。 没有十足的把握,肖峰其实也不敢贸然的前进。张大年说的对,这么松懈的守卫,里面不是没有东西,就是有陷阱。 赵晓晨一下子找到重点了,这根本就是同一伙人,让江城给他造枪的人,还有绑架他妻儿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伙人,而且他们在这里肯定是活动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顾明和傲雪想一起去啦。傲雪认为两人家里应该是有合作或者什么项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