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骄》 第1章 天崩开局 建安八年四月,御史中丞唐人凤受夺嫡案牵连,按律夷三族。 其妻王嫣因为朝尊大长公主之女,上准其携女唐昭明和离,赴临安府投奔亲母,贬乡君唐昭明为庶人。 不想路遇歹人,慌乱之中,年仅十三岁的唐昭明被人于车中刺死,余人皆幸免,从此唐家无后。 对于“唐昭明”这个名字,大梁史册上唯有此草草一笔。 世人只道佳人短命,天妒娇花,无人知这唐昭明早被人换了芯子。 前世身为顶级杀手的她被人在咫尺之间一刀毙命却无知无觉,她到死都没能瞑目。 临死前,她紧握刀刃隔厢质问:“是谁要杀我?让我死个明白。” 红刃拔出,杀手无情,隔着车厢,唐昭明连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看清。 “天意如此。” 天意? 哈哈,哈哈哈哈! 放屁! 唐昭明用力捂着被刺穿的心口,腥热的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无论怎么按也按不住,她的身体开始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没有重量。 她离开了马车,眼见着歹人收到信号后瞬间撤离,看见王嫣朝马车奔来,搂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 看见数月之后唐家平反,大长公主为她风光下葬,并向皇帝求来诏书,赐她贞懿县主谥号。 看见所有人都到她坟前喜极而泣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说有此殊荣足够了,让她安息。 够它奶奶个腿儿啊? 她上辈子,啊不,现在应该是上上辈子了,为斗米碎银刀尖舔血无一日安生,好容易投生到好人家。 父亲是上可弹劾皇帝,下可问斩高官的御史中丞。 母亲是皇帝表妹,大梁第一县主王嫣。 外婆是皇帝亲姑姑,当朝最有权势的朝尊大长公主。 她自己受祖宗荫庇,被封为乡君。 整个大梁除了皇宫,她到哪都能横着走。 以至于她一直伪装成个知书达理的乖乖女,从没让人发现她是个杀手,能够于眨眼之间杀人于无形。 京城人人夸她好,无人敢也无人会与她树敌。 结果才过了十三年好日子,一朝变故,她家倒了。 倒就倒了吧。 毕竟她外婆是朝尊大长公主,老太太一天不挂,她就地位不倒,甚至只要在大长公主府继续伪装成乖乖女,她将来的人生会比在唐家还要精彩。 结果临门一脚,她让人给杀了?! 对方还是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她到死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看清?! 更别说搞清楚是谁要杀她了。 憋屈啊! 想她上上辈子杀人如麻,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还有那个背后偷袭的杀手! 她不服!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得手! 至少不能让他一刀杀了。 可是现在都没用了,她已经是个游魂了,也不知道牛头马面什么的是不是迷路了,让她在人间飘了这么久还不来收她。 唐昭明越想越气,只觉得心口要爆炸,满眼冒白光,睡了一觉起来还是意难平,坐起来抓耳挠腮。 “不是!杀我干什么?到底杀我干什么?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底碍着谁了?” “姑娘,您这是魇着了?” 久违的人声突然传来,唐昭明瞬间警醒地看过去。 “春香?夏甜?” “你们俩——也成游魂了?” 这是唐昭明的两个贴身丫鬟,唐家受难时被没为官奴,后来唐家平反,王嫣念两人与唐昭明情谊不菲,又重新把两人买回,留在自己身边受用。 昨天两个人还来唐昭明的坟头祭拜过,今天怎么就? 唐昭明还没来得及难过,春香一只手贴过来,触感温凉。 “别是昨个祭雹神受了惊吓,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怎么嘴里净说些胡话?” 有触感,但鬼魂是没有触感的。 所以不是鬼! 她和两个侍女,都不是鬼! 想明白这个问题,唐昭明再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西壁上挂着的《早春图》,东向立着的十二曲檀木素面屏风,屏风后面隐约可见的朱漆描金衣箧,香妃竹包脚折叠镜架,还有书案上未看完的《宣和画谱》。 这不正是她在唐府的闺房吗? 她这是,又重生了? 经历过一次重生的唐昭明见怪不怪,很快进入了状态。 “你刚说什么?”唐昭明看向春香,神情冷肃。 春香回头看一眼夏甜,犹豫着道:“奴担心姑娘魇着了,问您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这句,”唐昭明抬手打断,回忆着问道:“你刚说我昨天干什么了?” 春香和夏甜互相看看,都觉出唐昭明有点不对劲儿,却还是实话实说道:“姑娘怎么忘了?昨个是四月初一,百姓们祭雹神,姑娘说要去凑个热闹,一大早就去了,未初才回来。” 不好! 来不及解释,唐昭明噌得一下跳下床冲出门外。 两个丫鬟吓了一大跳,连忙抓着唐昭明的衣裳往外奔。 “姑娘还没穿衣裳,怎好往外跑?外头的都是死了吗?还不快拦着?” 唐昭明作为御史中丞嫡女,院里至少六名侍女,大家听言连忙围过来拦,却连她衣角都没摸着,各个都是一脸呆滞,纳闷唐昭明是怎么过去的,今天的姑娘怎么有点不一样? “愣着干吗?姑娘魇着了,再不快去追,让她跑到前院去给人看见污了清白,我等还活不活了?” 春香和夏甜带头追了出去,可哪还看得见唐昭明的人了? 唐昭明是真的有点着急,甚至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有点来不及了。 前世祭雹神第二日,他们家被官兵围困,一家老小全部被俘。 皇帝一纸诏书砍了她爹唐人凤三族的同时,还赦了王嫣和她,着她们母女二人与唐家断绝来往投奔朝尊大长公主,结果两个时辰后她就被刺死在路上了。 唐昭明一股脑冲到前院,就见唐人凤和王嫣早已接了旨,唐家众人皆被收押,只有王嫣还在与皇城司统领据理力争。 “我家大人是被冤枉的!李文广,你敢以下犯上?” “县主。” 一同来宣旨的太监福禄冲王嫣摇头,心疼道:“天命难违,而今之计,还是赶紧带女公子去投奔大长公主,保命要紧呀。” 福禄是大长公主亲信,他既然这样说,就代表连大长公主也无能为力,唐人凤三族今日死定了。 王嫣整个人瘫倒在地,眼见着自己素来威风凛凛的夫君被皇城司的人像狗一样按倒在地拖拽着前行,多年的夫妻恩爱场景在她眼前回荡,冲动之下,她上前拔出一个亲从官的刀抵在脖子上。 “你们要非带他走,不如把我也一块带走吧!” “娘!” 众人看过来,就见唐昭明只穿着抹胸澜裙,惊恐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十三岁少女小小的一只,瘦弱的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家族倾覆之际,宛若一只断线风筝,风雨飘摇。 可怜可叹。 “不!不!” 看见女儿的那一刻,王嫣再无挣扎的想法,扔了刀就朝唐昭明狂奔而来,一把将她护在怀中。 挡着她的眼,不叫她看见唐家的惨状。 捂住她的耳,不叫她听到家人的哀嚎。 “没事的,有娘在,我们昭明会没事的。娘这就收拾东西带你去找外婆,你外婆素来最疼娘,她一定会帮我们的!” 然而唐昭明天生耳聪目明,而且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了。 眼见着唐家人一个个被当众砍杀,整个唐府血流成河,记忆里家人的哀嚎在脑中重现。 想到两个时辰后一场针对她的刺杀就会重演,唐昭明心里只有一句脏话:“娘希匹!天崩开局,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2章 金蝉脱壳 杀手无情,这是唐昭明上上辈子就知道的保命法子。 尤其在知道自己两个时辰后就会被刺杀的前提下,这种时候她本该先想法子自保。 可唐家人给她的爱太多了。 尤其是唐人凤。 世人皆道他是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皇帝走狗,只有她知道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在下值后特意亲自去买她最爱的枣花蜜糕,怕凉了不好吃,揣在袖口里捂着,手腕都烫伤了,只为让她高兴。 她小时候会写的第一个大梁文字是唐人凤手把手教的,每次花灯节出游看不清戏法,他总是不顾高官形象把她拎起来骑在脖颈上。 王嫣无子,唐家族人总劝唐人凤纳妾,王嫣虽不愿意,但愧疚难言,唐人凤却断然拒绝,他说不能让人占了唐昭明的位置,他唐人凤的家当,将来都是要留给昭明的。 “娘你放手,让我跟爹说句话。” 不等王嫣反应过来,唐昭明已经从她怀里消失,越过数名亲从官直奔唐人凤而去。 王嫣甚至搞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昭明!不要过来,快和你娘去找你外婆!快!走啊!活下来,你一定要活下来!” 纵使自己被两名亲从官押在刀下,命悬一线,唐人凤还在关心唐昭明的安危。 唐昭明便也分毫不再犹豫,直接冲到唐人凤的面前,双手搂住唐人凤的脖子附耳说道:“冬月四皇子为储,爹一定撑到那时。” 皇帝多疑,虽子嗣众多,但登基后一直未立储君。 四皇子乃皇后之子,大梁正统,唐人凤一直坚持立四皇子为储,如今四皇子身陷谋逆大罪,皇帝要问罪同党,唐人凤自然首当其冲。 唐昭明身为鬼魂的那段日子,亲眼看见四皇子如有神助,一步步为自己平反,最终因皇帝的愧疚和多方施压,不过数月就如愿成为储君,昔日陪伴在他身边的谋臣各个得偿所愿得到重用。 到头来只有他们唐家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不过得四皇子一句“功在千秋”的虚名。 凭什么? 眼下看着唐人凤瞪大的双眼和微微皱起的眉,唐昭明知道他懂了,终于放下心来,头也不回地奔向王嫣,捞起她就往后院直奔,收拾行李去了。 对于这个小插曲,皇城司统领李文广十分不满,他接到的皇令是将唐人凤就地问斩,杀无赦。 结果两个亲从官一起动手,竟然拦不住一个小姑娘。 “看什么看?” “十三岁的女娃娃也能看得刀都提不起来?” “没出息!” 两个亲从官也是一脸懵。 是啊,十三岁的女娃娃,是怎么肉身挡住他们的刀还毫发无伤的呢? “还不快动手?” 李文广声音极大,已经跑到后院的王嫣吓了一哆嗦,拉着唐昭明一起回头。 就见唐人凤忽然跪地朝皇宫的方向大喊:“臣有罪!臣有重要事项务必当面跟皇上举告!” 王嫣腿一软,当即晕在了唐昭明怀里。 唐昭明倒是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唐人凤是个聪明人,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等到王嫣醒过来,她们人已经在去往临安府的路上,眼下正到了陈州地界。 “来人!”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立时有人掀帘进来听话,是她身边伺候的苏嬷嬷。 “昭明呢?怎么没在车上?”王嫣问。 苏嬷嬷赶紧回:“姑娘担心夫人休息不好,单独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呢。” “什么人?” 前方护卫一声怒喝,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王嫣一时六神无主,吵着要下车去保护唐昭明,结果刚一下车就被个黑衣人一掌打晕了。 黑衣人四处游荡,帮同伴挡住王家护卫的刀的同时,却不小心用刀柄戳中了自己人的眼。 脚踢王家护卫时竟然踢偏,踹在了自己人的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到直不起腰。 黑衣人连连道歉,趁机绕到唐昭明的马车后面,正瞧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脸的神秘人一刀刺穿了车厢。 一刀毙命,血不染刃。 正当黑衣人准备上前看清楚神秘人的脸时,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没有半分犹豫就抽刀离开了。 黑衣人们得到了信号,迅速撤离,周围顷刻安静下来,连尸首和兵器都收拾的一干二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王嫣被人摇醒,第一时间扑到唐昭明的马车上查探情况,才发现哪里有什么唐昭明? 唯有一只开过膛的生猪,四蹄绑在车厢壁上成个“大”字,状况好不吓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昭明呢,我的昭明呢?” 王嫣人都傻了,整个人瘫倒在地,哀哀戚戚。 “我就说那些歹人怎么那么奇怪?不杀人也不越货,原竟是冲着我的昭明来的?哎呀我苦命的儿呀。” “夫人莫急——”春香挤进人群。 “姑娘是怕大长公主担心,已经先行一步骑马去报平安了,并非被歹人所掳。” 王嫣这才放心些,摸了会儿胸口又问:“这丫头,她的马再快,还能有福禄公公的信使快?她自己去的?” “有夏甜姐姐陪着,夫人大可放心。”春香回话。 夏甜是唐人凤为唐昭明精挑细选的武婢,身手不在皇城司亲从官之下,有她在身边陪着,王嫣自然是放心的。 “那这生猪肉是怎么回事儿?血糊糊的,怪吓人。” 王嫣再不敢看车厢第二眼。 “姑娘说虽是逃难,也不能空手去大长公主家,这只生猪是姑娘偷偷养在后院的,不在财产名录里,所以就放了血藏在马车里带过来,当是孝敬大长公主了。” 春香瞧一眼那车厢上的血,回想起唐昭明离开时交代她说的,应该是一字不差,继续说道:“许是太匆忙,血没放干净才会这般骇人。” 王嫣叹口气,她的昭明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这样憨傻。 “这孩子,长公主府什么没有?带这劳什子过去,不得把人吓个好歹?再说从京城到临安府少说也要十五日,一头生猪带过去还不早就臭了?快拿去扔了!” 王嫣一时心烦,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直接连车都扔了吧,一车的血迹,太不吉利。” “不行!”春香一时着急,想到当时唐昭明交代的事,壮着胆子说道:“这是姑娘最心爱的马车,今后寄人篱下,夫人好歹给姑娘留个念想。” “还不快掌嘴?朝尊大长公主乃夫人生母,姑娘的亲外婆,姑娘投靠大长公主如同归家,怎么会是寄人篱下?” 苏嬷嬷生怕王嫣伤心,赶紧训斥春香,倒是勾起了王嫣几分伤感,摆摆手道:“罢了,你们好好收拾一下,就把这辆马车给昭明留着吧。”说完便有气无力地回车上去了。 春香连忙着人一起把生猪从马车上搬下来,护卫们刚经过一场撕斗,这会儿又遇见马车里的姑娘变成了生猪肉这等奇事,难免互相议论。 “你们说刚刚那伙黑衣人到底干什么来的?” “我也纳闷呢,拳头打在我身上一点不痛,不抢钱又不抢人,忽然一下子就走了。” “别说这个了,我看这不是个安生地,赶紧扔了这猪,收拾了马车好赶路。” 说话间,两人把生猪肉一翻面,露出背面白色的皮肤拿灯一照,瞬间全傻眼了。 春香两只眼睛看得清楚。 猪身上中间偏左心口的位置,有个大血窟窿。 春香两眼溜直,回忆着当时唐昭明交代的话:“要是我娘发现了要扔这猪,你便随她,只把马车留住,务必叫人看见我的马车进了大长公主府。” 春香瞪直双眼,后背霎时一身冷汗,腿肚子颤得不歇脚,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姑娘,你人到底在哪啊?” 第3章 打草惊蛇 十里外一处密林,黑衣人结队一处,为首的正在与手下问话。 “先生呢?” 一人上前回禀:“已经离开了。” 首领望向王嫣车队行路方向,眼神晦暗:“我们的人呢?都在吗?” 手下回头看一眼,人数也都对得上。 这会儿任务完成,黑衣人也放松下来,纷纷取下面巾互相叙话。 一人:“刚刚是哪个杀千刀的戳了我的眼?” 再一人:“还踹了我屁股一脚!” 又一人:“也误伤了我,好像是个娘娘腔。” “娘娘腔?咱们有这号人?” 几个人正说着,齐齐看向一个矮个子黑衣人,只她一人还没取下面巾。 刚刚忙着截王嫣的车队一时没注意,这会儿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矮个子。 “老大,老胡不见了。” 老胡身高八尺,孔武有力,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矮个子。 就在众人齐看向矮个子,抹刀霍霍,剑拔弩张时。 矮个子噗笑一声,似少年变声期般沙哑的声音冲着一个矮个子道:“失策了,早知道就冒充你了。” 说话间,矮个子随手一挥,掌中万针齐发,眼前的黑衣人瞬间躺倒一片,眨眼之间无一幸免。 矮个子走到黑衣人首领面前,蹲下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竟然还有口气,也算是有些本事。” 矮个子低头仔细观察首领的伤口,银针已从印堂入脑,但并未穿透,可见这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感知到了银针并试图后侧躲开,可惜失败了。 她更快。 “你是——什么人?”首领挣扎着问道。 眨眼间让十数人同一时间命丧当场,这么恐怖的杀人者,实在让人胆颤心惊。 “问问题可以,但总要讲个先来后到。”矮个子媚眼弯弯,歪头道:“不如你先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黑衣首领瞳孔放大,死亡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你——你是——”他费力抬起手来,指着矮个子,再说不出话来,目视而绝。 “没错,”矮个子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干净明澈又有点无辜的少女的脸,“我就是唐昭明。” 身后几声脚步,夏甜略微沉重的声音传来。 “姑娘怎么什么都不问就把他们全杀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谁知道唐昭明的恐怖实力,那就只有夏甜。 没办法,孤掌难鸣,初来乍到,总要找个帮手。 好在夏甜是个聪明的好帮手,人狠听话话不多,正合她的心意。 唐昭明侧目看向夏甜肩膀上扛着的八尺壮汉,光溜溜地,只穿一条亵裤,笑道:“你搜他们身。” 夏甜随手把壮汉一扔,壮汉重重砸在地上,吓了唐昭明一跳。 “当心把他摔醒了。” “姑娘放心,春香给猪配的迷药,没到一个时辰,就是被雷劈了也不会醒的。” 说话间,夏甜已经把黑衣人搜了个遍。 “没看到令牌或腰引,看不出来历。” “那就是了,”唐昭明好心帮黑衣人首领把眼睛合上,“我刚扒老胡衣裳的时候,也没找到。” 夏甜:“……”知道没有还让我搜。 夫人说得没错,她家姑娘,是有些憨傻在身上的。 “所以他们早做好了宁死不从的准备,你逼他们,他们也不会说的。” 唐昭明说着,伸手在黑衣人首领身上摸,同样一无所获。 回想刚刚混在黑衣人中听到的信息,黑衣首领说的那个“先生”应该就是刚刚在车厢背面刺杀她的那个无脸神秘人。 方才她混在黑衣人里探了一下这帮人的底,虽都有些身手,但比起那个无脸人而言,根本是天差地别,所以她才有把握在挥手之间杀掉他们所有人。 “看来他们和那个没脸的不是一路人。” 夏甜听得有些懵,她刚跟唐昭明一起躲在远处观看了那场厮杀,亲眼看见无脸人把刀插进车厢,要不是唐昭明有先见之明,用生猪肉躲过一劫,这会儿恐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唐昭明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说明那个没脸的地位更高。” “比他们?”夏甜看黑衣人。 “不,”唐昭明摇头,也看向前方尸兄,“比派他们协助他杀我那人。” 夏甜听得云里雾里,直眨巴眼睛道:“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线索都断了。” 唐昭明睨着还光着的老胡道:“弄醒他,然后跟着他。” “跟着他?可是夫人那边——” “嘘——”唐昭明冲老胡扬了扬下巴,他快醒了。 唐昭明首先跃上附近大树,夏甜紧随其后,依旧对跟不上王嫣队伍的事表达担忧。 “放心,春香会为我们争取时间的。” 夏甜还想说点什么,被唐昭明按下,因为老胡已经醒了。 只见老胡摸着后脖颈坐了起来,先是迷茫地看向四周,等到视野恢复后,开始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终于在不小心被人绊倒后,发现了一地的尸兄。 “老大!阿乔,老六!这是出什么事了?不是说就出来拦个车队不伤人的吗?怎么你们人都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已经穿好衣服的老胡抱头尖叫着,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他更不会知道自己被人扒光过衣裳,还冒充他混进队伍杀光了所有人。 眼下他只知道要赶紧回去报信,于是他没有多想,骑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快马一路狂奔。 树上,夏甜偏头看一眼倚着树正悠闲看戏的唐昭明,默默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只见唐昭明从树上翩然落下,直落在早就准备在那里的一匹马上,仰头看她笑。 “美人,可愿与我同乘一匹,策马扬鞭走天涯?” 夏甜嗤笑摇头,真拿这个小姑娘没法子,家里出了那样大变故,她倒像没事儿人一般,永远胸有成竹,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 这便是她当初立誓要追随她的原因啊。 于是她纵身一跃落在唐昭明身后,一夹马肚子,两个人一路跟着老胡,竟是来了临安府。 此刻在临安府的大门前,亲眼看着老胡不用腰引和令牌竟能让守城兵给他开门,入临安府如入无人之境,夏甜有点担心地看向唐昭明,小心翼翼道:“没想到这些刺客,竟然是临安府的人。” “临安府?” 唐昭明冷笑。 她唐家虽然倒了,但她依然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朝尊大长公主乃皇帝亲姑姑,是大梁皇室最尊贵的长辈,国宴上连皇帝都要与之行礼。 临安府有胆子背着朝尊大长公主刺杀她亲自保下的外孙女? 初夏的月夜本该暖暖的,今夜却格外寒凉,城门外两盏红灯笼胡乱晃荡,几分萧瑟,正如唐昭明眼下的心境。 原以为背靠老太太好乘凉,能继续过她的贵女日子,谁想到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了! 第4章 稍安勿躁 作为一个素质极高的武婢,夏甜当然也想到了大长公主府这一层,当下有些忐忑地看向唐昭明。 “姑娘,还继续查吗?” 毕竟两个人都觉得这事和大长公主府脱不了关系,但大长公主毕竟是唐昭明的外婆,虽然不常相见,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继续查下去,真相往往会让人伤心。 可唐昭明似乎半点没受影响。 “当然,总要搞清楚要杀我的是谁,才好保住小命啊。” “可是——” 要想继续查就肯定要进城,整个临安府都在大长公主管控之下,唐昭明这时进城,大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无异于打草惊蛇。 她们一路追着老胡来到临安府,又是快马又是轻功的,脚程要快了不少,此刻王嫣还没进城,大长公主府要是想对唐昭明做点什么,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根本就神不知鬼不觉。 夏甜正自思索,唐昭明却已经不走寻常路先动身了,夏甜只得紧随其后。 大梁自开国起一直未有战事,经济发达,百姓富庶,国泰民安,临安府为朝尊大长公主封地,更是安全。 更深露重,守城卒也有些懈怠,此刻正倚着墙根小憩,忽闻走线铃响,头顶两道凉风,赶紧睁眼向城墙下观望,未见人影,只有不远处一匹瘦马孤零零在路边吃草。 守城卒以为自己耳鸣,继续睡下了。 唐昭明与夏甜过了城墙,一路飞檐走壁跟着老胡,果然看他进了大长公主府,层层通传,最终被领进了后院一处闺阁女子住所,不过看方位却不像主位,至少屋主肯定不是大长公主。 夏甜还想进一步跟过去看看,被唐昭明阻止。 “有高手,你不是对手,再靠近就要被发现了。” 夏甜皱眉,果然没动,两个人默默趴着静观其变。 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信鸽飞出。 夏甜伸手摸袖剑,“奴把它打下来瞧瞧?” 唐昭明笑,摇头:“不用,无非是向上通传我没死罢了,让它传过去才好。” 夏甜点点头,这招叫做引蛇出洞,她懂,但又有些地方不大懂:“可如果幕后主使真是大长公主,这屋主向上通传,应该不至于用信鸽吧?” “聪明。” 唐昭明点头,看向那间屋子,她早说过,要杀她的那位先生比黑衣人主人的地位要高。 对于朝尊大长公主,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这世上比她地位还高的恐怕还没有,所以黑衣人的主人肯定不是大长公主。 这也是她敢不等王嫣先进城的原因。 如今只要搞清楚屋主身份,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出那个没脸的到底是谁。 不过这个不着急,这个问题她只要等王嫣到了,一道住进大长公主府,自然迎刃而解,没必要冒险去和里面的高手过招。 “走吧。”唐昭明转身就走。 夏甜有点懵:“去哪?不查了?” “嗯,”唐昭明摸着肚子:“又饿又困的,没动力呀。” 主仆二人一瞬消失了。 片刻之后,屋门打开,一个身穿白苎麻裙,简单荆钗束发的少女在一个提灯婢的陪同下出了门。 少女走两步后回头,发现提灯婢正驻足原地,愣愣望着刚刚唐昭明主仆二人趴过的地方。 “空瞳,怎么了?” 被唤空瞳的侍女面容呆滞,一双眼更是无神。 “好像有东西进来过。”她说。 少女轻笑:“这世上还有你感知不到的人吗?” 空瞳收回视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没脸的人,愣愣摇头。 “没有。” 只一个,但他不是人。 少女笑着回过头去,主仆二人一同朝大长公主谢灵玉的寝殿去了。 “殿下早睡下了,郡君这么晚过来可有要事?”谢灵玉的贴身嬷嬷姜氏拦在门口。 姜氏乃谢灵玉儿时伴当,与谢灵玉自小一起长大,深得谢灵玉信任,掌私库钥匙,经手谢灵玉密信,必要时可代谢灵玉决议。 她要拦着,就连柔佳郡君王璇玑也不敢硬闯。 “孙女有错,特来向祖母请罪。”王璇玑二话不说,掀裙跪下。 王璇玑乃谢灵玉长子王平安之女,因王家三代为相,又为皇室宗亲,皇帝赐封柔佳郡君。 又因谢灵玉寡居,皇帝怕其寂寞,特许王璇玑及笄之前住在大长公主府,由谢灵玉抚养。 此女从小聪慧机敏,勤奋好学,是临安府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女,深受大长公主喜爱。 姜氏与之相处多年,从未见她有过不妥之举。 此时她突然身着素衣前来请罪,恐怕是当真犯了什么连王家也兜不了底的大错了。 她正准备进去回禀,只见窗子被推开,谢灵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说话吧。”声音苍老疲惫,一听便知还没完全睡醒。 可是这睡意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你说你做了什么?” 寝殿之中,谢灵玉身披一件褙子坐在椅子上,脑瓜子嗡嗡的。 王璇玑立时又跪地,用膝盖行到谢灵玉跟前,扶着她双膝道:“孙女知错了,孙女也是怕她唐家连累咱们,才出此下策。还请祖母体谅孙女心中忧虑。” “你糊涂!” 谢灵玉火气上来,却依旧不忍心动王璇玑一根指头,只拍着桌子叹气道:“她可是你姑姑亲生的,本宫的亲外孙女,你的亲表妹,你怎可痛下杀手?” “可她毕竟姓唐不姓王!” 王璇玑狡辩:“姑姑是我王家人,祖母庇佑她天经地义。可唐昭明她不一样,她是唐家人,若将来皇上迁怒,祖母可想过孙女和弟弟妹妹的前程?” “你这是狡辩!” 谢灵玉更气,桌子拍得啪啪直响。 “有本宫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本宫也不姓王,将来若本宫出了事,你也要与本宫切割个干净吗?” “孙女不敢。” 王璇玑立即埋头跪地,“祖母与我乃一脉血亲,孙女从小在祖母膝下长大,自然是无法切割的,可那唐昭明与我素未谋面,孙女不愿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为她涉险,还请祖母体谅。” “莫要再胡言乱语!” 谢灵玉气得头昏,摆手问道:“所以呢?你已经得手了?” 王璇玑小心抬头看谢灵玉神情,缓缓摇头:“她身边有高手,派出去的人都死了,只余一人回来报信。” 谢灵玉摸着心口喊了句“谢天谢地”,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本宫说怎么做了这种事不藏着掖着,急着跑来认错?原来是东窗事发让人盯上兜不住了,想着叫本宫来兜底呢?” “孙女不敢。”王璇玑又把头低下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杀人这么大的事你都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谢灵玉实在是气,姜氏怕她真气坏了身子,连忙过来扶住,劝她莫动气。 谢灵玉于是抓住她,指着王璇玑道:“你叫她去罪己室跪着,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大梁富贵人家,专门为犯了错的女眷设置了罪己室,空间狭小,只有三步见方,通常正中间会摆一座荆钗架。 荆钗架可不是什么首饰架子,而是一种惩戒女眷的刑具。 刻有“谦让恭敬”的玄铁横梁上磁石倒刺勾着一根荆钗,酸枣枝材质,钳鱼骨逆刺,钗尾坠青石链,生铁立柱下设阴沉木基座。 罪女受罚时荆钗插入发髻,受青石链牵扯,只能垂头跪地,稍稍动弹,荆钗上的倒刺就会插入头皮,十分恐怖。 荆钗架之外是冰冷的青砖地,哪怕不插荆钗,单纯的跪在四周也是刺骨难耐。 一些胆子小的女子,只要进入罪己室,不等受刑已被吓晕。 大长公主府的罪己室,王璇玑还是第一次来。 姜氏刚叫人摆好了书案,又给王璇玑交代了几句。 “殿下说对郡君的处罚要等找到外小娘子后再做决定,在此之前,请郡君跪地抄写《孝经.天子章》。” “孙女谢祖母怜惜。” 王璇玑跪地向谢灵玉寝殿方向磕头。 姜氏摇头叹口气,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空瞳倚门看着姜氏带人走远,纳闷道:“郡君明明已经传出消息,为何还要去大长公主那里故意暴露?” 王璇玑一改刚刚悔过面容,冷艳面庞露出清冷笑意。 “不是祖母,为了确定救她那人,不是祖母派去的。” 第5章 隔岸观火 晌午日头高照,两个乞丐正靠着大长公主府五十步外的净街界碑啃馒头。 “姑娘,卖木牌的人说做道士的牌子也是同样价钱,比真的还真,作甚偏要装乞丐?” 大梁对百姓与流民管控极其严格,百姓上至官属下至乞丐,在外行走一律要有腰牌,注明身份,身份不明者视为奸细,当场羁押。 唐昭明这会儿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鼻翼边上还搓了一颗豆大的黑痣,就算王嫣来了,也未必立即认得出来。 此刻她拎起腰间榆木“丐”牌,咬一口馒头道:“没当过,想试试。” 夏甜:“……”就很无语。 不过她也能理解,自打那日老胡进了大长公主府,三天了,府里日日有大批府卫出门四处查探,专找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用脚趾想也知道是在找唐昭明。 眼下王嫣还没进城,大长公主府这个时候急着找唐昭明,无非两种可能,杀她或者捂嘴。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唐昭明想要的,所以只能躲着,等到王嫣到了,再一起进府。 “叫你查的事情呢?”唐昭明又捏了一口馒头扔嘴里。 夏甜赶忙回答:“都打听清楚了,大长公主寡居多年,府中除了她只有柔佳郡君一位主子。” “柔佳郡君?”唐昭明挑眉。 “嗯,”夏甜点头,“是大长公主的长孙女,璇玑娘子。” 唐昭明若有所思,“是听说舅父有个女儿,打小送到外婆身边养,只是从来没见过。”她抓抓脖颈子,挤眉弄眼道:“若是她的话,倒也可以理解。” “奴不理解。”夏甜冷着一张脸,“虽素未谋面却也沾亲带故,就非要痛下杀手?怕姑娘进了这大长公主府与她争宠不成?” “狭隘了不是?” 唐昭明继续在脖子上抓痒,手又往下伸了半截,“不过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是谁,为何要杀我。”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继续问道:“老胡呢?” “奴正要跟姑娘说呢,死了,被人掰断脖子,干净利落,尸首丢到了乱坟岗,奴把他拖出来安葬了。” 唐昭明点点头,身体开始在界碑上蹭,“做得好,他虽蠢咱们却不能不仁。不过我这位表姐啊,还真是心狠手辣。” 夏甜尬笑。 论心狠手辣,谁能比得过她唐昭明? 要不是她拿老胡钓鱼,带她们一路寻到大长公主府,他早在陈州就死得痛快了,何必一路累死累活回到临安府,最后因为连累雇主而死在自己人手里,死不瞑目? 最后连人死了,还要得唐昭明一个“蠢”字,若是老胡知道来龙去脉,只怕能气到原地复活。 夏甜甚至怀疑,就连最后老胡的死,都是唐昭明一早就算好的,不然那日她何必命她一直守在公主府后门等老胡? “我娘到哪了?”唐昭明继续问。 夏甜回神,应道:“快了,最迟明日即到。” “不。”唐昭明摇头,笑:“听声音,待会儿就到。” 夏甜纳闷儿,她怎么没听到? 她还特意趴到地上听了听,果然听到了疾走的马蹄声和车轮飞快滚动的轰隆声,立即爬起来,一脸崇拜地看向唐昭明,却忽然意识到唐昭明已经在界碑上蹭了很久的背了,抓耳挠腮的,看上去十分不雅。 “姑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昭明摇摇头,没事人一样道:“好几日没净身,好像是生虱子了。” “虱——虱子?” 不提还好,一提虱子,夏甜也开始觉得痒,手抓不过瘾,也跟着唐昭明一起往界碑上蹭。 “你们两个臭乞丐!大长公主府净街,岂容你们两个造次?还不快滚?” 有净街卒发现她俩,上前驱离。 唐昭明不动弹,装傻道:“大长公主府?不好意思啊官爷,不识字啊。” “管你呢?按大梁律,擅入净街者,杖八十!再不滚拉你们去挨板子!” 净街卒骂骂咧咧地就要扯唐昭明的脖领子,忽然身后车马奔腾,堪堪从他身边掠过,吓得他惊倒在地,差点尿了裤子。 车队很快停在了大长公主府门前,后面紧围过来几个拿着兵器的净街卒连着几个府卫,冲着马车喊话:“里面是什么人?敢擅闯大长公主府?” 夏甜瞄了一眼车队后面跟着的一匹瘦马,冲唐昭明小声道:“姑娘,咱们的马。” 唐昭明没说话,只见马车里跌下来一个贵妇,连滚带爬地攀上了台阶,一路爬一路哭嚎道:“娘!您快救救孩儿的昭明,救救昭明啊!” 早有人进去通传,不消一刻,姜氏从里面赶出来,就见王嫣蓬头垢面满面是泪地跌坐在台阶上,嘴里不停喊着“救昭明”。 “县主,您受苦了!” 姜氏作为谢灵玉贴身侍女,是看着王嫣从小长大的,谢灵玉疼爱王嫣,姜氏更是不遑多让,这会儿看见当年被她们捧在手心的小心肝儿一朝落难,落得如此境地,自是百感交集,一时都顾不上仪态,扑上去就将人抱住。 王嫣一瞧见姜氏,心就算放下了一半,偎着姜氏有气无力地道:“姜嬷嬷,我的昭明怎么办?刚过陈州便有人刺杀,如今又在城外捡到她的马,她还那么小,一定吓坏了。圣舅不是已经下令饶过我们母女了吗?到底是谁要杀她?” 大梁皇室为稳固皇权,弹压外戚,外戚子女在称谓上自动降等,如大长公主之女,虽为皇帝表妹,却要唤皇帝“圣舅”。 王嫣说着再度泪如雨下,“姜嬷嬷,你帮我求求娘,如今只有她能帮我找到昭明了,要快,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姜氏心疼得不得了,一想到要杀唐昭明的人是王璇玑,而大长公主早已知晓此事,就更觉王嫣可怜,连忙扶着王嫣起来道:“县主快先起来,我们进去说?” “我不!” 王嫣猛得挣开姜氏的手,面容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的昭明在你们临安府门前人不见了,你们临安府的人都脱不了关系!今天娘要是不帮我找到昭明,我就让世人都看看她是怎么见死不救,冷眼旁观,置她的亲外孙女于死地的!” 五十步外便是商铺,眼下大长公主府这么热闹,渐渐有百姓围过来看,虽不敢越过净街界碑,却也足够听得清了。 姜氏知道王嫣的性子,她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又深得圣宠,嫁的是皇帝最得意的权臣唐人凤,夫妻恩爱,女儿孝顺,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委屈,娇宠惯了的人,难免任性。要是不赶紧叫她安心,她真能豁出去了。 “县主放宽心,殿下已经派人在找了。” 姜氏这话一出口,立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拍了两下嘴,一副懊恼模样。 王嫣十分敏锐,立即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已经在找了?娘怎么知道昭明不见的事?” “胡闹!” 眼见着秘密就要兜不住,府里突然传来谢灵玉的声音…… 第6章 母女连心 谢灵玉穿一袭青罗徙凤大袖衫,六幅朱砂罗百褶裙,头上随意插了支牡丹压鬓簪,缓步走出,尽显威仪,身边还跟着福禄公公。 “福禄先你一步回来,正与本宫汇报此事,难道在你眼中,本宫是那种胆小怕事,不仁不义之人吗?” 许久不见亲娘,王嫣也是百感交集,此时哪还有半点力气放狠话,哭得身子都抖道:“娘,几年不见,您怎么添了这许多白发?” 母女连心,王嫣这话一出,谢灵玉也有些难绷,叹口气,声音软了几分道:“乖,和娘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再说。”朝王嫣伸手,要把人拉起来。 王嫣再不愿执拗,也拉住谢灵玉的手,母女俩携手欲回府。 “娘!娘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嫣立时回头。 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正被府卫拦着,又蹦又跳地冲这边招手喊“娘亲”。 乞丐蓬头垢面,其貌不扬,看上去让人忍不住生厌。 王嫣一想到唐昭明兴许也在过这样的日子,便不愿多看,只想着快点进去与谢灵玉商量救唐昭明的事,与姜氏说了句“莫要伤那乞丐,好生把人送走”就准备进去。 还是春香首先认出了乞丐身边的夏甜,瞪大眼睛叫了声“姑娘。”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府卫来到了乞丐面前,急红了眼道:“真是姑娘!您怎么落到这种境地了?” 王嫣目瞪口呆,连忙松开了谢灵玉的手,跃下台阶,一路奔到了唐昭明身前,一把抱住。 “昭明,娘的好孩子。娘可算是找到你了,没事就好,活着就好。” 大长公主谢灵玉愣愣端详自己瞬间空了的掌心,片刻之前,这里还紧紧握着王嫣的手。 姜氏看出她心思,上前劝道:“为娘的比起自己老娘,总要多爱子女一些,殿下莫要介意。” 谢灵玉嗔怪道:“本宫怎会不知?” 说着她看向王嫣母女,王嫣这会儿正紧紧把唐昭明搂在怀里,生怕一放手她就给人抢了似的。 “嫣儿,也是本宫的心头肉啊。”谢灵玉说。 这边王嫣正抱着唐昭明哭呢,忽见几只虱子在唐昭明头发里爬,眼泪一下就缩回去了,“这是——虱子!?”两眼圆瞪,直直倒下了。 大长公主府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谢灵玉担心王嫣身体,留下姜氏处理唐昭明和王嫣带来的车马仆役,着人背着王嫣一道进门问医去了。 姜氏先是找了个地方给“罪魁祸首”唐昭明和婢女夏甜沐浴更衣,把身上乞丐服脱了烧了还嫌不够,还叫人摁着唐昭明在池子里狠狠刷了三遍,皮都快要搓秃了才肯罢休。 “外小娘子莫怪老身多嘴。女子不洁,祸延三代。纵使落难,礼不可废。怎么就能让自己堕落成乞丐模样?您贵为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将来谈婚论嫁的对象也都要是高门大户,要是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如何能谈个好人家?” 姜氏一想到刚见到唐昭明时的那个脏模样就浑身难受,又要命人再给唐昭明洗一遍。 唐昭明虽然喜欢泡澡,却也过犹不及,赶紧服软赔笑道:“嬷嬷教训的是,昭明记住了。只是不知我娘身体现在怎样了?她为我的事一路奔波,想来也是茶饭不思累坏了的,不如嬷嬷先带我去看娘,让她安心?” 姜氏想到王嫣心疼唐昭明的样子,知道她说的在理,也就不再为难她,挥手制止了搓澡婢。 “见你娘的事情先不急,这里是县主的家,我们自不敢怠慢了她。你快快穿好衣裳,随老身去见殿下才是要紧的。” 唐昭明哂笑。 看来王嫣还没醒,谢灵玉这会儿要见她,无非是要与她通通气,敲打敲打,到时候王嫣面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好叫她提前知道。 正好,就算谢灵玉不找她,她也是要找机会去一趟的。 大长公主府为七进九重天的宅子,天圆地方,坐北朝南,从唐昭明沐浴的小房子出来,正好能看见仪门。 仪门左边为曲水渠,右侧为女工禅院,内有全临安府手艺最好的三十位织娘和绣娘,提供大长公主府上下所用的布料。 二进院正中为敕书阁,藏书万卷,左手边为客房,右手边则为王璇玑所在的罪己室。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姜氏带唐昭明走的正是罪己室的边路。 唐昭明随意打量一眼,正瞧见那院阴森森的,光是从旁边走过都浑身打寒颤,门外竟然还守着两个婢子,仔细瞧的话,里面还跪着个人。 “外小娘子莫急,日后在府中住下,自有人带您四下熟悉,眼下还是快些脚力,莫叫殿下等急了。” 唐昭明于是紧跟姜氏,再不四处张望。 敕书阁后面就是后院大门,入大门进四进院,正房为大长公主府主殿,正后房则为大长公主寝宫。左右四角逆时针从东南至西南,分别为春夏秋冬四庭,景色各有千秋。 寝殿之后便是宗庙,宗庙左右分设箭楼和鸽舍。 用于公主府守备和通讯。 唐昭明候在主殿门前这会儿功夫,基本已将大长公主府的布局摸清楚了。 姜氏里边回了话,便引着唐昭明进去,正遇着福禄在里间声情并茂讲述唐家后续。 “千钧一发之际,唐大人高举双手,说有要事要当面向皇上举告,李文广不敢擅专,只得把唐大人押去面圣。主子猜唐大人跟皇上说了什么?” “这种机密你也探得了?”谢灵玉似笑非笑。 福禄巧笑:“奴才与皇帝身边的福寿是一母同胞亲兄弟,打听这点消息还是不在话下。” “那你倒是说说,本宫那倒霉女婿,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谢灵玉开始有了兴致。 福禄于是回头望了望,“奴才得罪了”,说着上前一步小声道:“唐大人说已探得龙脉,具体位置只有唐大人知道,皇上一怒之下差点杀了唐大人!” “不会!本宫那侄儿做事虽然冲动,却也不蠢。”谢灵玉道。 福禄一脸惊喜:“主子英明!皇上怒了一下后就想明白了,立时派人押着唐大人一起去找龙脉,说是要好好护住,以免奸逆之人图谋不轨,妄图破坏大梁龙脉。” 谢灵玉轻笑一声,饶有兴致道:“最终还是我这女婿脑子清明,龙脉是那么好找的?他今天指这儿,明天指那儿,带着人兜圈子,那些人又能奈他何? 皇上又岂会不知这个理儿?只是他不敢赌,龙脉是假倒还好,要是真的,又岂能放任在外?” “主子英明。”福禄又陪笑。 谢灵玉舒展的眉心却皱了起来,“总归本宫那女婿这命是暂时保住了,只是能保住多久,还得看他的造化了。” 福禄陪笑道:“那还不得靠主子出力?皇上眼下还在气头上,唐大人亦是受四皇子牵连,并非主谋。等回头皇上气消了,念起和县主的儿时情谊,终归是要为唐大人平反的。” 姜氏领着唐昭明在外听了这许久,眼下瞧着唐昭明眼波微动,知道她该听的都听进去了,于是冲着里间说道:“殿下,外小娘子来了。” 第7章 高手过招 夏甜因为主仆有别,并未与唐昭明在一处净身,而是被领到了下房浴所,春香陪着她。 “洗干净些,待会儿会有人送衣服过来,姜嬷嬷吩咐,你们身上穿的用的,一律丢出去烧掉。” 来人说完便想离开,被春香拉住。 “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我家姑娘?” 来人打量了一下夏甜身上的脏污程度,估算了下时间,在鼻前扇了扇,高扬着下巴道:“半个时辰后,自然有人来领你们。” 她说着便走,忽又转身道:“提醒你们一句,这里是大长公主府,规矩森严,切莫乱走乱跑,当心被抓去挨板子。”说完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春香在后面也学她那样子,高扬着下巴,鼻孔朝天道:“切莫乱走乱跑,当心被抓去挨板子!” 夏甜刮她鼻子一下,叫她不要淘气,初来乍到,莫给姑娘惹事。 春香也跟着捏住鼻子,开玩笑道:“真不怪人家嫌弃你,你这味道——我这就给你提水去,可得好好洗洗。” 下人清洗没那么多讲究,不消片刻就清爽了,换上大长公主府准备的衣裳,两人闲来无事,开始聊起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来。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看到生猪身上那个血窟窿时,吓都要吓傻了。再去察看姑娘的马车,同样位置果然也有个大洞。再不敢瞒着,直接与夫人说了。”春香一阵后怕,摸胸口。 “夫人一听当下了解厉害,嘱咐我们不准声张,万不能叫人知道姑娘没死,一路上我们都是哭丧赶路的。” 夏甜恍然大悟,之前追踪老胡时她一直担心那个神秘人发现唐昭明没死会追上来,连唐昭明都不敢跟对方硬刚,真要被那人缠上,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可唐昭明却一点不担心。 原来她早知道王嫣会为她做此事。 此刻,她对唐昭明的恐怖又有了更深层次的意识,才不过十三岁,心思便如此缜密,算无遗策,很难想象当她的敌人该多可怕。 “不过你说姑娘到底为什么非要在马车里放生猪肉?她不会真的提前知道自己会被刺杀吧?”春香不解。 她当然知道。 她不仅提前知道,还混进去杀光了所有黑衣人! 夏甜虽然也不能理解唐昭明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可她和唐昭明一起经历的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计其数,以至于她根本不想追究原因,只要跟着做就好了。 跟着唐昭明做,准没错的。 “哪就那么巧了?不过是老天爷感念姑娘一片赤诚孝心,助她躲过一劫罢了。”夏甜笑。 “是了是了,”春香叹气,“多亏了姑娘一片赤诚孝心,不然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春香说着,双手拄着桌子望眼欲穿,“不知道姑娘这会儿在干嘛?这府上的人有没有为难她?” 大长公主府主殿内间,唐昭明上前与谢灵玉行四肃二跪二叩礼。 “昭明恭请大长公主圣安。” 谢灵玉招手笑道:“跟外婆不用这般客气,快过来外婆身边坐。” 唐昭明目不斜视,并不起身。 四肃二跪二叩礼是大梁最高规格跪拜礼,需要双手交叠于腹前,低头肃立,先跪地一次,额头触地叩首一次,起身后再次跪地,再叩首一次,动作缓慢,耗时稍长。 谢灵玉若真不想与她客气,她第一次跪拜之时就把她拉过去坐了,何须等到现在?无非是想考她礼数,看她是不是规矩之人。 “罪臣之女,不敢造次。”唐昭明道。 谢灵玉看一眼姜氏,姜氏会意,立时上前去扶着唐昭明道:“外小娘子与殿下久未见面,正该好好叙叙旧,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拘束,还是先起来吧。”说着将人拉起来,却也并不往谢灵玉身边带。 谢玲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外孙女,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麻杆一样瘦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似的。 一张瓜子脸只有巴掌那么大小,更显得她天可怜见,让人心疼,再瞧着她那五官长相,与王嫣竟有七分像,忙招手道:“快过来让外婆好好瞧瞧,我的儿,你受苦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唐昭明也不再推辞,一头扑进谢灵玉怀里喊了声“外婆”,母慈子孝,好不感人。 寒暄一阵,谢灵玉给姜氏和福禄使眼色。 “你们都先出去,本宫与我们昭明单独说几句话。” 姜氏和福禄于是退了出去。 唐昭明也早离开谢灵玉身边,坐到旁边矮凳上。 谢灵玉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你爹的事本宫还在疏通,好在他脑子灵活,如今尚未定罪,你们家尚还有转圜余地,你只顾安生和你娘在本宫这里修养,无需过多担心。” “有外婆在,昭明自然是安心的。”唐昭明皮笑肉不笑。 谢灵玉不愧是皇室专宠五十余年的朝尊大长公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几句话的功夫与她讲清楚要害,提醒她唐人凤的小命还捏在她手里,好为她接下来要谈的条件做铺垫。 谢灵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窥着唐昭明继续道:“既然如此,你身边那个影卫,是不是该跟府上报备一下?” 早在唐昭明和夏甜一进府,谢灵玉就派人探了两个人的底。 王璇玑说唐昭明身边有高手,一开始她们以为是夏甜,可是夏甜的本事远在空瞳之下,根本不可能于无形中杀死大长公主府十数府卫。 于是他们得出结论,唐昭明身边另有高手,而且功夫极高,寻常人无法察觉。 唐昭明装傻:“昭明身边唯一武婢,不曾有影卫。” “武婢?”谢灵玉挑眉,“不要在乎这些称谓,只叫她出面给府上的府卫们都认认脸,免得今后一起住着,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再给误伤了。” 唐昭明故作懵懂,笑:“外婆见过的呀,就是跟我一起沦为乞丐的夏甜啊。昭明自小带在身边,很是可靠。” “你少给本宫装糊涂!”谢灵玉懒得与唐昭明打迷魂阵,“进了城不来找本宫,反而扮作乞丐让本宫好找,你早知道去刺杀你的人是大长公主府的吧?” 唐昭明抿嘴笑。 “昭明没想到外婆竟如此坦诚。” 这句是发自真心的,谢灵玉听起来并没有讽刺之意,故而并不反感,反而得意几分。 “别以为本宫好糊弄,本宫的临安府守备森严,城高三丈,没有影卫的帮忙,就凭你们两个小娘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来,还扛得住我府里人地毯式的搜索?” “真意外。”唐昭明低头抠手指头,既然谢玲玉不想装了,她便也不必继续装下去,真心对真心才自在嘛,她抬头看向谢灵玉,依旧笑的自在:“外婆这是承认刺杀我的人是您派出去的了?” 说着她面露伤心之色,低头道:“昭明还以为是柔佳郡君呢。” “你连这个也知道了?”谢灵玉面露惊色。 想过这丫头不简单,没想到如此不简单,眼下再仔细看她,竟不觉得有多像她女儿王嫣,反倒跟她那倒霉女婿唐人凤有十分像。 “还真是?”唐昭明笑,“我瞎猜的。”装傻。 谢灵玉挺大个人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摆了一道,心情十分不美丽,又不好发作。 “你放心,璇玑已经被本宫关进罪己室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宫一定给你个交代。” “真的吗?”唐昭明追问。 谢灵玉一噎,脸色十分不好。 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王嫣也是她的心肝肉,王嫣的女儿她当然也要好生相待,可王璇玑毕竟是自小长在她身边的,比起唐昭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外孙女,她自然更疼王璇玑。 真要她一碗水端平办了王璇玑,那简直跟割肉一样。 唐昭明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刚来,要是为此事不依不饶,非要置王璇玑于死地,怕是就与谢灵玉和王家结下了梁子,本就是来投靠人家的,这样不好。 “我开玩笑的,表姐为自家考虑怕受牵连,昭明不怪她。” 第8章 亲疏有别 谢灵玉峨眉轻挑,面露惊喜之色。 “此话当真?” 但她又怕笑的太明显惹唐昭明不悦,赶紧又收回了笑容。 唐昭明却早就看出来了,恭敬点头道:“昭明过来的路上刚好经过罪己室,光是从那里走过都刺骨生寒,表姐待在里面一定也很害怕,外婆还是赶紧放她出来吧。” “你可真是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谢灵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颇为高兴,端起手边茶果递给唐昭明道:“这些日子躲躲藏藏的,定是没好好吃东西吧,这是本宫府上厨娘做的,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殿下,县主醒了,寻外小娘子呢。”姜氏在外秉话。 谢灵玉有点担心,拉起唐昭明的手道:“那你娘那边——” “外婆放心,我娘心思单纯,受不起惊吓,昭明会跟我娘说我是路上贪玩跑丢了马,丢了路引才被判为流人沦为乞丐的。” 谢灵玉心满意足,又在唐昭明手上拍了两下,赞道:“好孩子,你爹真的把你教的很好。” 她女儿王嫣可没这么多心眼。 谢灵玉的言下之意唐昭明听懂了,冲着谢灵玉点点头,退了出去。 姜氏紧接着进来听令,见谢灵玉尚在回味,自言自语道:“这个孩子,不简单哪。” “殿下?”姜氏不解,吭了一声。 谢灵玉于是笑着吩咐她道,“你快去罪己室把璇玑接出来,跪了这些天,膝盖如何受得了,记得叫人给她熬些滋补暖身的汤送过去。” “哎。” 谢灵玉与王璇玑重归于好,姜氏看着自然高兴,走路都雀跃。 结果谢灵玉又把她叫了回来。 “她毕竟犯了错,不磨磨她的性子,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你务必告诉她,这次要饶她的是昭明而非本宫,还有那汤,也跟本宫没关系。” “知道啦。”姜氏叹气,急急出去办事去了。 谢灵玉却还在回味刚刚与唐昭明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了点啥,忽然一拍大腿:“影卫呢?影卫还没问出来呢!” 说着往殿门外挪了两步向外望去,自言自语道:“这岔让她打的。” 唐昭明走出正殿,驻足回望,心中颇感慨。 亲疏有别,亘古不变。 她在这大长公主府,终究是客。 暮色漫过公主府的重檐,罪己室的青石砖沁着凉意。 得知唐昭明决定后的王璇玑半晌无话,表情变了又变,终是笑出了声。 “那还要多谢我这位表妹大人大量了,若非境遇和立场不同,我还真想见一见。” “郡君稍安勿躁。” 姜氏劝道:“外小娘子但凡是个聪明的,都知道如此才是最佳选择,但她嘴上说不怨,心里未必这样想。郡君日后还是少与她往来为妙。” “谨遵姜嬷嬷教诲。” 对于王璇玑,姜氏说不上来喜欢和不喜欢,年纪只比唐昭明大几个月,自小长在谢灵玉身边,知理懂事,从不越雷池半步,但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好像心里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总不对外人言。 就好比这一次,谁能想到她能派人出去刺杀唐昭明? 再看她身边这个叫空瞳的提灯婢,自小就没规矩,眼神空洞似傻子,教也教不会,偏生一身好武艺,府里那么多府卫,没一个是她对手。 一想到之前上元节灯会王璇玑遇险,空瞳拧人脖子一手一个的架势,姜氏不由打了个寒颤,随便编了个由头赔笑道:“郡君久跪此地,身体必然受损,老奴先吩咐厨房备些滋补的汤水去。”撒丫子走了。 空瞳一直倚在门柱上放空,这会儿盯着姜氏背影,忽然开口道:“她在怕什么?” “你说谁?”王璇玑收了这几日抄的《天子章》,抬头问道。 空瞳扭头,继续望天,又不想知道了。 王璇玑早习惯了她这样,不再追问,捧着《天子章》跨出罪己室的高门槛,不由得回头看一眼。 “郡君看什么?”空瞳问。 王璇玑盯着身后目光如炬,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让这天下再无妇人因为说真话而受罚,让这只叫天下女子‘谦让恭敬’的荆钗架荡然无存!” 说罢,她脊背挺直,拂袖而去。 空瞳随之。 京城,闹市中一处高楼顶层,窗纸上映出烛光下两人下棋身影。 忽然一阵鸽哨,信鸽入室,下人取下信桶,将写有不明字体的信笺递与其中一人。 纤纤素手展开信笺,匆匆一瞥,执棋落子。 “这一局,是先生输了。” 那人笑,放下信笺,转身离去。 烛光幽幽,被称作先生之人看不清面庞,只一双眼睛晦暗不明望向窗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嫣的住处在四进院的东厢熙华阁,与谢灵玉的寝殿同处中轴,王璇玑的住处则在五进院的春庭。 大梁皇室尊卑有序,从住所的位置上就可以看出远近亲疏。 “娘小时候就住这间房,许多年没回来了,这屋子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可见你外婆心里还是疼娘的。” 王嫣拉着唐昭明的手,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搂着,继续道:“既疼娘,自然也会疼你。以后有外婆帮衬着你,娘就算是去陪你爹,也能安心了。” 王嫣与唐人凤感情甚笃,唐人凤有难,她不想独活唐昭明并不意外,所以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虽不惊讶,但还要劝阻。 “娘你不要昭明了吗?” 唐昭明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像平时在家时一样乖巧软糯,刚刚在谢灵玉那里剑拔弩张的凌厉半点也看不出来。 “娘怎么会不要你?娘就是担心——”王嫣哽咽:“担心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太冷,太寂寞了。” “这个娘不必担心。”唐昭明道:“爹爹没死,他被皇上派去找龙脉,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的。” “呸呸呸!”王嫣赶紧捂住唐昭明的嘴,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唐昭明扒开王嫣的手继续道:“刚刚我去拜见外婆,亲耳听福禄公公说的。”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呀。”王嫣把手捏得发青,喜极而泣,差点又昏过去。但很快又有点纳闷儿,看着唐昭明说道:“可你爹又不懂风水,他怎么能知道龙脉在哪?” 唐昭明看一眼身后,凑近了与王嫣小声说道:“爹爹不知,爹爹是为了保命临时诓的。” “什么?”王嫣差点叫出声来,唐昭明赶紧捂住她嘴,提醒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爹爹知,若是被第四个人知道了,我们全家死上三回都不够的。” 王嫣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拿龙脉之事诓皇上,这可是欺君之罪,而且是动摇国本的欺君之罪,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别说夷三族了,夷九族都有可能。 她就算再蠢也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的。 母女俩说着话,唐昭明渐有困意,控制不住地哈欠连连。 王嫣于是叫唐昭明在自己榻上睡下。 正好姜氏在外头传话,说唐昭明的住所安排好了,请唐昭明移居。 “姜嬷嬷,今儿有些晚了,我留昭明宿,明日顺便带她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再回住处,你先回吧。”王嫣欲打发了姜氏。 不想姜氏却不走。 “县主不可。按大梁律,外小娘子无宣不得入大长公主府后庭,更不可留宿。” “胡说!”王嫣气上心头,说话都有些喘:“璇玑那孩子都能在后庭住下,我的昭明为甚不行?不叫她住在这里,那要住哪里?” 姜氏知道王嫣任性,从前在家时谢灵玉从不曾用规矩约束过她,出嫁后嫁做人妇,唐人凤更是不敢约束她,加之涉及到亲生女儿,她不想守规矩也是情理之中,但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任性。 故而姜氏坚持道:“殿下已命人将潇湘馆收拾出来,自不会让外小娘子无家可归的。” “潇湘馆?”王嫣愕然,转而有些抑制不住愤怒:“那不是给客人住的吗?还挨着家丁房和茅厕,吵得很,叫我昭明如何能安睡?” 第9章 指桑骂槐 “娘。” 唐昭明宽慰王嫣道:“就听外婆的安排吧,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王嫣满口疑问:“把我女儿赶去客居,半点不念祖孙情谊,她还是好心?” “娘,”昭明拉起王嫣的手,勉强笑道:“昭明姓唐,本就是客啊。” “你胡说,”王嫣一把搂住唐昭明,红着眼道:“你是娘的心肝,这里是娘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你怎么会是客?” “娘——”唐昭明挣开王嫣,继续宽慰道:“正因为这里是您家,女儿才更不能违律,虽然您与爹爹已经和离,但女儿却永远是爹爹的女儿,眼下皇上正因为爹爹不守规矩而迁怒于唐家,若是女儿继续不守规矩,皇上会如何看我们?又会如何看外婆?” 这种话不必多说,王嫣一听就懂,下意识抬起手来往嘴边送,若有所思道:“圣舅会说我们无悔改之意,会以为这大长公主府是法外之地,甚至有可能迁怒你外婆?” 唐昭明没说话,点了下头。 王嫣眼泪扑簌簌地落:“我这境遇,竟还不如寻常百姓,自己亲女,竟要在家里做客!”说着,她忽然灵机一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既然如此,娘和你一道住潇湘馆去。” “县主不可!” 姜氏刚想劝,唐昭明已经先开口了:“娘听女儿一句,莫要为女儿影响您和外婆的母女情。只有这样,女儿日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王嫣后知后觉,不得已又坐了回去,自言自语道:“对,你爹的事还要仰仗你外婆,如今,有娘在你外婆身边,也好多为你们说说好话。” 唐昭明再次笑着点头。 王嫣却忽然开始上下打量她,“昭明,自打你爹出事,你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一下子机灵了不少。” 唐昭明浅笑:“女儿本来就机灵,女儿可是您和爹爹教的。” 王嫣又哭又笑:“你是随了你爹了,论机灵,我可不如他。”说完又想到顶着脑袋在外四处寻龙脉的唐人凤,掩着被子哭了一阵。 唐昭明则在姜氏的催促下出了正后门,移步二进院的潇湘馆。 刚在熙华阁听了唐昭明一番言论,姜氏终于明白谢灵玉见过她之后为何愣了神。 这个外小娘子,着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妙人,今日若非她在,王嫣非为她住所的事把府里闹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谢灵玉和王嫣母女失和,她们这些做下人肯定难做。 说到底,唐昭明也算帮了她,因此她心里也有些喜欢这丫头。 “殿下说了,外小娘子虽住在前院,但一应用度都与郡君一致,不会有偏差,您若是有什么需求,也可随时着人向内通传,老奴随时帮您办。” “这不合规矩吧,”唐昭明笑,“璇玑表姐享郡君待遇,昭明庶人之身,怎能和表姐一样待遇?” 姜氏摆摆手:“朝廷给郡君的待遇你自是没有的,现在说的是府里给你们的待遇,虽然按律你是外小娘子,亲疏有别,与郡君的用度亦有区别,但殿下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边超出来的用度,都从殿下这里支,算是殿下自己贴给你的。” 唐昭明低头浅笑,话虽然这样讲,但整个大长公主府都是谢灵玉的,她贴和府上贴,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底,是谢灵玉有心了。 白拿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唐昭明不再推辞,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还请姜嬷嬷代我谢谢外婆。” 十三岁的小姑娘,本就生的一副弱不可欺,惹人怜爱的样子,笑容中总带着点小俏皮,让人很乐意亲近。 姜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下意识在心里与王璇玑做起比较来。 “就是要这样,才看起来像个真人啊。” 唐昭明:“嬷嬷说甚?” “哦,”姜氏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没什么,外小娘子快些脚力,当心一会儿角门关了。” 虽然被王嫣说成是客房,但潇湘馆到底是在二进院,与内院不过隔了一个大门,真正的客房在一进院,东西两客房,紧挨着大门和女工禅院,织务繁忙,昼夜不停歇,那里才是真的吵。 唐昭明跟着姜氏走进潇湘馆,四处张望了一番。 “外小娘子在寻什么?” “哦,”唐昭明笑:“我以为会有竹子。” “外小娘子喜欢竹子?”姜氏问。 “并不,”唐昭明道:“只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住的地方也叫潇湘馆,她院子里长着许多湘妃竹。” 姜氏好奇:“还有这等巧事?” “嗯。”唐昭明点头,很认真地给姜氏讲起那个熟人的故事。 “还有更巧的,她也是家道中落,只身一人投靠外婆,她外婆家也是超一品的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家中许多姊妹,还有一个人见人爱的表哥,后来老太太家里盖了个大园子,叫大观园,把那些孙子孙女都放在一个园子里养,我那熟人也住了进去,住的地方,就叫潇湘馆。” “把一个哥儿跟小娘子们放在一处养?这成何体统?”姜氏有点听进去了。 “家里宠他啊,他自己非要住,谁也没拦着。而且他与我那熟人自小玩在一处,一时半会儿是舍不得分开的。” 姜氏下意识凑上前来,颇有些兴奋:“这么说,那两人有私情?” “不止。”唐昭明继续讲:“有个老道士和一个老和尚特意上门算过,两个人是前世的姻缘,我那熟人这辈子就是来报恩还愿的。” 含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往往更吸引人,姜氏听得都走不动道了。 “所以两个人最后在一起了?” 唐昭明忽然摇摇头,面色哀伤。 “我那朋友心思敏感,地位又尴尬,在她外婆家里有些不得人心,老太太虽当个心肝儿似的疼,但毕竟亲疏有别,终归是更疼自己的亲孙儿,想为他说个更得人心好拿捏的媳妇。” “那后来呢?不会真给二人拆散了吧?”姜氏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要知道结局。 唐昭明却望了望天道:“呀,都这个时辰了,嬷嬷当心角门落锁回不去了呀。” 姜氏虽意犹未尽,挠心挠肺,却也只得扼腕叹息地回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道:“应该是个圆满结局吧,戏里不都是这样唱的吗?” “姑娘是在哪儿听的戏文?我们怎么没听见过?” 春香和夏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唐昭明回头,正瞧见两人掐着腰瞧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三人自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关系,但更似姐妹。唐昭明每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几乎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这样的关系,她竟然背着她俩偷偷去听戏,还是这样好看的戏,她俩怎能不气? “是梦,不是戏啦,哈哈哈哈。”唐昭明摸头。 姜氏回了正殿仍旧在回味那个故事,有些心不在焉,被谢灵玉撞见质问,她便把这个故事给谢灵玉讲了。 谢灵玉哈哈笑了两声:“呆子,她这是编排本宫偏心呢!” 第10章 摩斯密码 住进大长公主府这些天,唐昭明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谢灵玉不喜繁文缛节,除了第一日召见唐昭明的敲打和翌日一早与王嫣一起的正式会面,其余时候,并不叫唐昭明进去,特许她不需要早晚问安。 王嫣倒是每天都来,头一日过来,对潇湘馆各处都不满意,一会儿嫌院子小,一会儿嫌陈设单调,一会儿嫌住的地方不舒适,几次再提要唐昭明跟她搬到后院去住,都被唐昭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化解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 大长公主超一品的待遇,府上吃的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唐昭明跟着借了光,又没有长辈拘束,其实比家里还舒服些。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上辈子她处在的那个世界里,独居女青年自由散漫的日子,不要太快活。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有两个使唤丫头,更快活。 但唐昭明可没忘记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 原本想着那日正式会面,起码能见上王璇玑一面,结果王璇玑称病,并未去给谢灵玉请安。 唐昭明倒也能理解,罪己室跪了那几日,受尽委屈,病了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出来见她,她可以去找她呀。 可去了两次都被拒之门外,看来她这位表姐是铁了心不想与她有瓜葛了。 所以这一次,唐昭明选择另辟蹊径。 这日她先去看了王嫣,说夜里总看见鸽子飞来飞去,许是这府里有养鸽子,她自幼喜欢鸽子,央求王嫣带她去参观一下。 “你自幼喜欢鸽子?娘怎么不知道?”王嫣诧异。 唐昭明挤眼睛,抓着王嫣胳膊一顿乱摇:“哎呀娘,这是女儿和爹的小秘密,您就带我去看一下嘛。” “你这孩子。” 王嫣有点头疼,前几日才刚夸她长大了,如今再看,不还是个小孩子吗? 但这里可是她家,不过几只鸽子,她想看便看,于是亲自带着唐昭明去了鸽舍。 鸽舍牲丁见王嫣前来,说是要给女儿介绍府上养的鸽子,不敢怠慢,带着唐昭明一一介绍。 王嫣受不了里面的味道,抱怨几句便出去等了。 唐昭明则很认真地听着牲丁讲鸽子。 “这边是肉鸽,殿下体虚,常要服用党参红枣鸽子汤补气血,因此府里畜养肉鸽,以备不时之需。” “这边是观赏鸽。” 牲丁随手抓起一只满身蓝点子的凤头短嘴鸽,递到唐昭明手上,“这只性格极温顺,正适合外小娘子把玩。” 唐昭明低头看那鸽子,顺手抓一把鸽粮放入掌心准备喂它。 “外小娘子不可!” 牲丁刚一开口,数十只鸽子瞬间朝唐昭明飞过来,好生吓人。 一般小娘子见到这等架势,非得吓哭不可。 牲丁拿起哨子准备引导鸽子归巢,却见唐昭明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刹那间,她那瘦弱纤细的手臂上,稳稳站了七八只鸽子,手上还端了三只,正飞快地啄她掌心的鸽粮。 小姑娘一边笑,一边抚摸手上的鸽子,玩得不亦乐乎。 牲丁笑着摇摇头。 还以为这姑爷家的小丫头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没想到还是个真行家,要知道柔嘉郡君第一次进来说要养鸽子时,可是被这架势吓得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呢。 唐昭明表面上在斗鸽子,实际上是在寻找那天王璇玑放出去的鸽子,只是瞧了一圈,并未寻见。 “我在家时常看爹爹驯养信鸽,咱们府上可有这种需求?” “当然有。”牲丁笑答,指着一处鸽笼道:“这边是咱们府上的信鸽,”说着,又指向旁边一个小鸽笼道:“这边是柔佳郡君养的信鸽。” “是吗?” 唐昭明笑着走过去看,通体墨羽,脖颈处零星孔雀绿,红色眼珠,短嘴,与那夜王璇玑屋子里跑出来的信鸽品种并不相同。 看样子王璇玑使用的是单向通讯的信鸽,单向信鸽传递消息是利用信鸽归巢的本能,无论离巢多远,只要放飞,就会自动往鸽巢的方向飞,所以那天那只信鸽的主人,应该就是下令要杀她的人!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往往距离较远的通讯传递,才会使用单向信鸽,说明那个幕后主使并不在临安府! “真好看。” 唐昭明笑,“一看就飞得很快。” 牲丁笑道:“那可不?一个晚上能飞八百里,比战马还要快!” “当真?”唐昭明故作惊讶。 “那还能有假?当初柔嘉郡主训鸽时,奴才可是亲自陪同的,外小娘子不信?”牲丁两只眼瞪得斗大,大有一种唐昭明若说不信,他就亲自给她示范一下的架势。 唐昭明立马坚定点头,道:“信,怎会不信?对了,我爹爹以前养过一种信鸽,体型轻小,银灰色羽毛,脚呈白玉色,眼砂多彩,比较擅长夜间飞行。你知道那种鸽子能飞多快吗?” “你说的是粉灰吧?” 牲丁笑道:“那种鸽子挺常见的,飞得不算特别快,一个晚上四五百里左右,但是比较适应长途传信。外小娘子想要一只?” 唐昭明摇头,“就是想起来了,随便问问。不过你把这些信息都告诉我,就不怕璇玑表姐怪你泄密吗?” 牲丁立时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抖。 “嗨,不会吧,都是一家人,难道外小娘子还能坑我们郡君不成?” “当然不会,”唐昭明笑,轻轻凑到牲丁面前小声道:“放心,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表姐的,你自己也不要说哦。” “谢外小娘子。”牲丁满口感激,还问唐昭明要不要挑一只鸽子回去把玩,唐昭明婉拒了。 当晚角门落锁后,唐昭明一身夜行衣坐在夏庭游廊的房顶上,正盯着王璇玑的动静。 这几日她雷打不动,夜夜如此,直到王璇玑熄灯安睡才离开。 等待,就是如此乏味。 但杀手从来耐得住寂寞。 这不就给她等到了? 忽然一阵鸽哨传来,唐昭明伸手一抓,抓到一只绿脖子小胖黑鸽子,是王璇玑养的信鸽,很大可能是从幕后主使那飞回来的。 从上次鸽子飞出,已经过去六日,算上两种信鸽的脚程差异,王璇玑背后那人至少远在千里之外。 再看鸽子飞回来的方向,北面。 千里之外的北面……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里已有大致方向,拆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桶,把鸽子放了,抽出信笺来借着月光读内容,忽然瞪大双眼。 乍看之下,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点、划和空白,根本不知所云。 可唐昭明刚好认识,“这该不会是——摩斯密码吧?” 第11章 跨时空追杀 生怕自己看错,唐昭明又试着破解了一下。 “ji hua wei bian jing dai shi ji”。 “计划未变,静待时机?” 唐昭明人都懵了,还真是摩斯密码! 有别的穿越者??? 唐昭明还没细想,忽然一人从王璇玑屋里破窗而出,嘴里大喊:“何人偷我信笺?” 那人轻功了的,眨眼之间已飞到唐昭明近身半臂处,说着就要上来抢信。 唐昭明眼疾手快向后一躲,哑着嗓子道:“什么劳什子,看都看不懂,还你!”说着将信笺塞信桶里,反方向远远一丢。 那人便顾不上唐昭明,径直去追信桶,脚踏两下房檐,堪堪在半空中抓住信笺,待她再回头欲收拾唐昭明时,唐昭明早不见踪影。 那人并不恋战,带着信笺回到屋中,把信桶递给了王璇玑。 王璇玑抽出信笺,并不担心内容被人看见。 “刚是谁在外面?” 空瞳凝眸,回忆刚刚与唐昭明交手的场景,冷着一张脸道:“一个胆小鬼。” 王璇玑忽起了兴致,看着空瞳笑道:“所以,他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 空瞳别过头不看她:“是我让他,你教我的,不要恋战。” 王璇玑笑,顺手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嗯,你做得很好。” 空瞳勾勾唇,抱臂看烛火忽高忽低,“他们说什么?还杀她吗?” 王璇玑眼神晦暗,淡淡道:“杀。” 空瞳放下双臂,跃跃欲试道:“我现在去?” 王璇玑摇头:“我们只创造条件,必要时,先生会自己动手。” 唐昭明轻车熟路回了潇湘馆,躺在床上复盘。 那人比她大不了两岁,个子高她一头,一双眼尤其奇怪,空洞到看不出半点人的情感,看穿着像是王璇玑身边的婢子,应该也像夏甜一般,是个武婢。 唐昭明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两胸之间,刚刚不过受了那人一点掌风,此处已经隐隐作痛,可见那人武艺之高,甚至在她之上。 绝不能跟她硬碰。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道都是自己过去日子过得太舒服,疏于练习的结果。 先前差点被个没脸的一刀杀了,这次又遇到一个难对付的。 眼下豺狼虎兕环绕,再加上那道“计划未变,静待时机”的密令,可见敌人杀她之心不死。 唐昭明觉得在还没搞清楚对方来路之前,暂时先保存实力,继续当个弱柳扶风的乖乖女为妙。 可那个穿越者是谁? 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会不会就是王璇玑或者她身边那武婢? 又或者是那个没脸的? 要想的问题太多,唐昭明想着想着,就睡下了,然后久违地梦见了她前前世死亡的那一幕。 那是她生前最后接到的单子。 雇主命她去杀一个人,给了时间地点和目标的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作为业内排名第一的杀手,职业杀手的素养让她第一时间去查询目标的身份,可竟然一无所获,对方像是不存在在那个世上的人一般,没留下一点痕迹。 没有把握的单子她从来不接,可对方给得太多了,于是她按照约定到达指定地点,在人群中喊了对方的名字。 她永远记得那人的名字叫“大同”,“天下大同”的“大同”。 一秒钟后,她死于大同之手,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 原来她并不是杀手,而是目标。 “谁?你到底是谁?谁!?” 唐昭明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汗流浃背,春香和夏甜两个头顶头盯着她看。 春香更是提起她手腕开始把脉。 “姑娘自从上次魇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发梦了,八成是哪里不好了,快让奴帮你瞧瞧,熬些进补的汤药喝喝。” 春香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后来受卖假药的连累,医死了人被送了官,气到一命呜呼,春香是为了给祖父入殓,才卖身进唐家为奴的。 有她在身边照顾,唐昭明的身体一直十分康健。 听到这话,唐昭明摆摆手,捏着晴明穴道:“无妨,只是你们姑娘我,怕是给人跨时空追杀了。” 唐昭明想到前前世和前世那人杀她的手段,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可不就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当年杀她的那个杀手,也跟她一起穿越了,而且还贼心不死,想要继续追杀她? “跨时空追杀?” 春香和夏甜互相看看,她家姑娘书读的多,嘴里时常冒出让人似懂非懂的新鲜词,她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凭着大致意思猜测。 “姑娘是说那个要刺杀您的人,又出现了?” 夏甜有点紧张,那个神秘人的实力她可是亲眼看见的,真要是他来了,还真的难办。 唐昭明眉心微动,懒得与两人多解释:“差不多吧。” “那怎么办?”春香不自觉紧张,急的原地打转,“得赶紧告诉夫人,请大长公主加强守备,万不能把杀手放进来伤了姑娘。” 春香说着就要动,被夏甜一把拉了回来。 要杀唐昭明的人就在这大长公主府里,这个时候跑去叫大长公主加强防备,不就等于告诉对方你们的计谋让我看穿了,赶紧换个计划吗? 春香还不理解,不高兴道:“你拽我干吗?新做的衣裳,差点给我扯坏了。” 夏甜不语,只冲唐昭明扬了扬下巴。 唐昭明嘴唇微动:“先放着吧,敌不动我不动,随机应变。”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热闹起来,开窗一看,正看见女工禅院管事庆氏追着一个婢女从一进院进来,似是在求情。 “善瞿姑娘,麻烦您再通融一下,这么点工夫,根本做不来呀。” 被唤作善瞿的婢女有些不耐烦:“我通融你们,谁通融我呀?耽误了郡君的要事,你我谁担待得起?” 唐昭明进府这几日,并未怎么在府里走动,不认得善瞿,但春香却认得。 “是柔嘉郡主院里的二等婢女,仗着自己主子是郡君,自诩也高人一等,奴去库房领用度时遇见过几次,甚是跋扈。” “恶主养恶仆!” 夏甜随口道,一想到刺杀唐昭明的人就是王璇玑派的,她到现在都恨的牙痒痒。 第12章 州学女斋 “未见得,二等婢女又不是贴身丫鬟,表姐未必能全清楚她们作为,说不定这人在表姐面前,又是另外一副嘴脸呢?”唐昭明漫不经心地说。 夏甜:“……”不是你说王璇玑心狠手辣的时候了? 不明真相的春香点了点头,王璇玑此人她也远远地瞧过几次,虽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其举止优雅,对待下人也和善,看上去倒也不像个坏人。 “走,去看看怎么个事儿?”唐昭明说着起身出去,两个婢女随行。 唐昭明上一世因为对绣织工艺十分感兴趣,刚好女工禅院又离她住处不远,她便多去了几次,故与禅院管事庆氏有些往来。 “庆家婶子,出什么事了?”唐昭明远远问道。 “外小娘子!”庆氏这会儿焦头烂额,看见唐昭明,忍不住喊了一声。 善瞿转身看了唐昭明一眼,虽说一个外小娘子在大长公主府不算什么,唐昭明又是罪臣之女,善瞿这样跋扈的人,大可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唐昭明毕竟是王嫣亲女,王嫣得势她倒也不敢放肆,匆匆与庆氏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唐昭明抵近庆氏身前,看着善瞿不解道:“出什么事了?她好像不大高兴呢?” 庆氏叹口气,解释道:“今儿是州学女斋开学的日子,郡君作为首席,一定要出席,善瞿负责郡君衣物,昨个不知怎的,把郡君的学服烫了一个大洞,连夜找来,让我等重新为郡君赶制一套学服。” “州学女斋?”唐昭明打了个岔,还是头回听说州学有女斋。 庆氏不得不给她解释:“是福康公主设立的,给天下贵女一个读书求识互相请益的场所。说是先在州学试点,将来还要在府学设立。咱们临安府的州学是殿下第一个钦点的,郡君很是重视,所以今日一定要去。” “福康公主啊。”唐昭明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福康公主乃皇后亲女,四皇子长姐,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在皇帝的公主中最为得宠,不过也仅此而已。前世唐昭明在京中时,并未听说她多少消息。 如今看来,倒是她孤陋寡闻了。 如今四皇子深陷谋逆大罪自身难保,连皇后都噤若寒蝉力求自保,福康公主设立的州学女斋竟然还能顺利开学。 可见四皇子的事对福康公主并没太大影响,公主殿下恩宠依旧。 唐昭明正思考着,庆氏一拍脑袋道:“老身真是糊涂了,都火烧眉毛了,怎的还有工夫跟外小娘子说闲话?” 她说着,一脸菜色迈进一进院,冲着女工禅院的女工们道:“手上的活都放一放,眼下离郡君出发还有两个时辰,都想想怎么给郡君变出一套学服来,不然耽误了郡君的大事,就都收拾收拾走人吧!” 眼见着女工禅院里乱成一锅粥了,春香忍不住看向唐昭明道:“姑娘,这真的能做到吗?” 大梁无论男女,学服一般为澜衫。 她虽不懂针线,但也见唐昭明做过,一套像样的澜衫做下来,从纺织染色到量体裁衣最后成型,至少要花费数月。 就算大长公主府常年备有澜衫布料,光是澜衫下摆的绣样,用最好的绣娘,不眠不休的绣,至少也要半月时间方能完成。 连夜赶制一套学服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说善瞿作为掌管衣物的二等婢女,为主子修补衣物本就是她份内的事,如今竟把这等事推给女工禅院,根本就是在推卸责任。 想到这里,春香对善瞿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重做一套自然做不到,但是补可以。” 唐昭明说着,笑着上前道:“庆家婶子,可否让我瞧瞧那学服?” 因着善瞿想要天衣无缝,不叫人知道她烫坏了王璇玑的学服,所以特意把烫坏了的学服留在了女工禅院,力求让女工们为她赶一件一模一样的出来。 这会儿唐昭明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 损毁有些严重,足有碗底那么大的一圈焦洞,刚好在胸口位置,十分明显。 “我觉得还是不行,”庆氏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位置太明显了,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来,若是叫人知道郡君穿着打了补丁的学服去进学,那可就出大事了。” 那自然是,既然是给贵女们办的州学女斋,去进学之人自然非富即贵。王璇玑之所以能坐首席,无非因其郡君身份,不服气者其实大有人在。 若是让人知道她穿了带补丁的衣裳,恐怕又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到那时候,就算王璇玑脾气再好,也饶不了女工禅院一帮人。 “不如让我试试?” 唐昭明自己揽下这瓷器活,为了让庆氏放心,还道:“婶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领着大伙儿继续赶制新学服,左右这件澜衫是毁了,予我试试总无妨吧?” “姑娘,还是莫淌这摊浑水吧。” 春香小声提醒,“别到时候她们完不成,反倒推说是您毁了柔佳郡君的澜衫,到时候都说不清了。” “无妨。”唐昭明笑,已经开始补起衣裳来。 庆氏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只得按照唐昭明说的,两套方案并驾齐驱,死马当活马医了。 对于补衣服这项爱好,可以追溯到唐昭明前前世。 自小父母双亡的她,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政府给的救济金只够温饱,想要更进一步,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努力。 没有依靠的孤儿,还是个女孩子,到哪里都是被人欺负的对象。 衣裳破了没有钱买,只能自己缝补。 带了补丁的衣裳穿在身上,便会有更多人欺负她,骂她是叫花子,乐此不疲。 时间久了,她自然形成了把衣裳补得天衣无缝的技能。 对于这种烫坏成破洞的衣料,修补起来其实也不算复杂。 先是刷掉焦坏的布料,之后选取同样颜色材质的线按照面料结构织补,最后再撒些香粉,隔布熨上一熨,做旧处理即可。 女工禅院兼具织布和刺绣两种工坊,找到同样的线材并不难。 两个时辰,眨眼即逝。 春香拄着胳膊打盹,头一歪醒了,就瞧见唐昭明正放下熨斗,展开补好的面料笑道:“大功告成了。” 众人一听,纷纷凑过来瞧,庆氏自是首当其冲。 “哎呀!”庆氏手拖着澜衫,对着光照了又照,目瞪口呆:“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是了,”织娘李氏也跟着附和:“外小娘子这织功也了得,与原先的简直分毫不差。” 春香松一口气,搞不清楚唐昭明为何要多管闲事,只想要快点把自家姑娘从这件事儿里摘出去。 “感谢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不赶紧把学服给柔佳郡君送进去吗?” “我去送吧,”唐昭明起身,笑着看向内院方向:“此事还是不把婶子们牵扯进来为妙。” 夏甜眼睛一亮,她就说唐昭明不可能这么好心管闲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第13章 对牛弹琴 夏庭栖梧院,婢女善瞿正跪在王璇玑卧榻前辩解。 “郡君恕罪,女工禅院尚未将学服送来,奴婢这就再去催催。” “尚未送来?”王璇玑贴身婢女绛霄凝眉,“不是昨日就送来了么?我亲眼瞧见庆家婶子送进来的。” 善瞿似是没想到竟被绛霄瞧见,眼珠一转又道:“昨日确实送来了不假,但奴查验后,发现有几处不妥,又送回去让她们修整一二,谁知今早再去取,竟发现他们偷懒,把郡君的学服烫了一个大洞,根本无法穿了。” “真是好笑,你自己擅离职守,烫坏了郡君的衣裳坏了事,还想推给禅院的女工?郡君这样耳聪目明之人,也是你能糊弄的了的?” 来人说着,抬起头来看向还在卧榻上刚刚醒来正在梳洗的王璇玑。 善瞿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女工服饰的女子端着一套学服进来,善瞿一眼就认出是昨夜她送进女工禅院的那套。 “胡说八道!” 善瞿在外跋扈惯了,栖梧院的姐妹她得罪不起,前院的女工她倒是想骂便骂:“哪里来的下贱坯子,郡君面前说话也敢颠三倒四污蔑于我?郡君寝室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绛霄,掌嘴!”王璇玑忽然开口。 “对,这种不懂规矩乱说话之人,就该掌她的嘴!”善瞿听言,不等绛霄动作,已经爬起来,意欲掌来人的嘴。 不想她人还没走到来人跟前,就被绛霄拉了回去,“啪啪”赏了两下嘴巴。 善瞿一脸震惊,捂着脸难以置信,几分委屈道:“奴不明白。” 绛霄冷脸道:“外小娘子也是你能随便编排之人?还不快给外小娘子赔礼?” “外小娘子?” 善瞿赶紧回头去看来人的脸,她虽没与唐昭明正面来往过,但清早匆匆一瞥却也记住了她容貌,。 方才唐昭明穿女工服饰进来,善瞿想当然以为她是个女工,如今仔细再看,可不就是早上才刚见过的外小娘子吗? 意识到这一点,善瞿啪嗒跪地,一脸惊恐。 “奴有眼无珠得罪了外小娘子,还请外小娘子恕罪!” “行了。” 唐昭明随手放下带来的学服,笑模笑样不当回事,“你们栖梧院怎么处置奴婢与我无关,我来是替女工禅院给表姐送学服的,你们拿去验收一下,没有问题,收条上盖了印,我就回去跟庆家婶子交差了。” 善瞿有点懵,看向绛霄,绛霄又回头看王璇玑指示,王璇玑冲着桌上的学服扬了扬下巴。 善瞿于是缓缓起身,往学服伸出手去,准备打开瞧瞧。 唐昭明观察得仔细,屋里除了这三人,还有另一个婢女穿着的人,只是她与旁人不同,斜倚着墙根坐在美人榻上,看上去比王璇玑这个主子更自在,一看就不是会伺候人的。 听说善瞿要去查看唐昭明送来的学服,那人的视线便也落到了学服上,空气中隐隐藏了某种戒备的气息。 唐昭明认出这人就是昨晚与她抢信笺的武婢。 “这怎么可能呢?” 善瞿展开学服,手在胸口位置仔细抚触。 她十分确定这就是昨晚她烫坏的那件学服,而且她作为王璇玑身边掌管衣物的二等婢女,自然知道想要一夜之间赶制一套学服出来是天方夜谭,所以她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件事赖给女工禅院。 可是眼下她手里的这套学服却半点也看不出来烫坏的痕迹,完全就像是新的一样。 “大长公主府人才济济,女工禅院更是集齐整个临安府最优秀的织娘和绣娘,补件衣裳而已,如何不可能?”唐昭明自信满满,并未贪功。 说着,她看向善瞿,道:“看你这样子,应是这学服没有问题了,所以这收条,我该找谁来拿?”她伸出手来,看了看善瞿,又转身,视线越过绛霄后,最终落到了王璇玑身上。 整个寝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王璇玑脸色。 半晌,王璇玑忽然轻笑一声,道:“都下去吧,本郡君与表妹单独聊聊。” 一时间,屋里伺候的婢女都下去了,除了那个武婢。 唐昭明看了她许久,见她半点未动,一点也没有遵命的意思。 “不必在意,空瞳是我贴身武婢,即便是去见祖母,她也从不离我身。” 王璇玑说完看向唐昭明,似笑非笑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有人通报说表妹要来?” “表姐事务繁多,表妹不过帮女工禅院个忙,顺脚的事儿,又何须惊动表姐?在外头跟她们说是女工禅院给表姐送学服的,她们自然放我进来了。” 唐昭明自打来了大长公主府,除了第一日和翌日晚宴,一直十分低调,并不怎么在府里走动,是以王璇玑的栖梧院里除了当日替王璇玑告假的绛霄,并无人识得唐昭明。 今日让她浑水摸鱼混进来,倒也并不奇怪。 “所以呢?表妹今日特意来这一趟,当真只是为我送学服?” 王璇玑说着下了床,自己拿起学服来。 “郡君不可!” 空瞳终于开口。 “无妨!” 王璇玑随手一展,自己披上了学服,开始对镜系带子,“表妹蕙质兰心,本郡君信她不会傻到用这种方式报仇。” 唐昭明真想给王璇玑鼓掌。 若不是两人现在是敌对关系,她倒是很欣赏此人。 人长得美还魄力十足,甚至还有点过分坦诚。 不害怕承认她派人刺杀了唐昭明,更不忌惮她寻仇。 唐昭明真的好久没有过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心里竟然还有点暗爽,于是她也不拐弯抹角,开始了她此行的目的,看向铜镜中的王璇玑。 “一二三四五!”唐昭明道。 王璇玑回头,不明所以看向唐昭明。 空瞳似有些紧张,抱着的双臂略松了一些,毕竟习武之人对数字都很敏感,谁知道口号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两个人都没有做出唐昭明期待中的反应,于是她又继续试探。 “宫廷玉液酒?” 王璇玑眉头皱得更深,空瞳则又把手收了回去。 唐昭明倒吸口气,心道难道是梗太老,两人穿越时太年轻,没听过所以对不上暗号? “奇变偶不变?” 她又道。 第14章 天下大同 唐昭明正自打量王璇玑和空瞳神情,空瞳忽然捂着耳朵怒视王璇玑道:“我们还是杀了她吧!这劳什子鬼再作诗我就要疯了。” 王璇玑也一脸纳闷,忍无可忍道:“本郡君今日还有要事,无暇与表妹切磋诗文,表妹若无其他的事,还是先请回吧。” 不应该啊。 唐昭明眼珠在眶里转两圈,不动地方。 王璇玑早听说这个表妹有点憨傻在身上,本来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是以那日听姜氏说是唐昭明饶了她,她才会那样惊讶。 刚刚她扮做女工混进来,王璇玑还对她有点刮目相看,可这会儿她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做起诗来,而且还狗屁不通,王璇玑倒给她弄糊涂了。 眼见着唐昭明不说话也不走,王璇玑干脆晾着她,自己打算走了。 “表妹若喜欢我这栖梧院,在这儿待着也无妨,只是本郡君确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王璇玑说完就走,空瞳随之。 眼见着那主仆二人就要离开,唐昭明终是有点不甘心,最后试探道:“天下大同!大同!” 这话一出,王璇玑果然回转过身来,盯着唐昭明的眼神中,满是审视。 唐昭明一脸得意,朝着王璇玑靠近了几步,小声道:“表姐这是终于听出来了?所以你真的认得——” “本郡君提醒表妹一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若再胡搅蛮缠,莫怪本郡君不念姊妹之情!” 王璇玑似乎很生气,转身就带着空瞳大步离开。 唐昭明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对牛弹琴了。” 说着她靠着门柱,冲着那主仆二人大声说道:“表妹也提醒表姐一句,我唐昭明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 唐昭明的话王璇玑当做玩笑,半点不当真,虽然每个字都听见了,却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唐昭明这次也没有白来,她至少搞清楚三件事情。 一、武婢空瞳怕人作诗。 二、这俩人都不是穿越者。 三、王璇玑肯定认识那个叫“大同”的,所以那个叫大同的真的穿越过来了,而且就是那个要杀她的无脸人! 这三件事,她一直深信不疑并为自己如此聪慧而沾沾自喜,直到她见到了王嫣。 “跪下!” 离开栖梧院后,唐昭明顺路去看了王嫣,结果才一进门,就被王嫣严词训斥。 唐昭明在王嫣面前,一直都是个听话乖巧的乖乖女形象,王嫣让她跪,她没多想就跪了,虽然如此,嘴上却不服气。 “女儿不知犯了何错,惹娘生这么大的气。” “你不知?你刚刚干什么去了?”王嫣气到脸煞白。 唐昭明以为是王璇玑来告状,小声嘀咕:“心眼真小,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到娘这儿告状。” “要真等你表姐来告状,这事就大了!你还不认错?”王嫣有点喘不匀。 唐昭明蹙眉,“女儿不就扮成女工去栖梧院给表姐送了个学服?能有多大事儿?难不成外婆和表姐还要到皇上那里参女儿一本,说女儿无宣擅入后庭?”这便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什么?你还扮女工去给璇玑送学服?”王嫣听了就气,一拍桌子道:“下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敢这样使唤你?欺人太甚!别怕,娘找她们算账去!” 不是这个事啊。 唐昭明一愣,忙起身去拉住王嫣。 “娘,不关她们的事,女儿不是想亲戚一场,进府这几日,还没给表姐打过照面,想着去见一见,才自作主张去的,下面的人待我很好,大家冲着您的面子,谁敢欺负我啊。” “这还差不多。”王嫣顺了顺气,看唐昭明一眼,忽然又开始生气,指着地面道:“谁叫你起来的,还不回去跪着?” 唐昭明于是又回去跪着,急急赔笑道:“娘您好歹叫女儿跪个明白吧。” 王嫣吐几口气才把气理顺,屏退旁人,亲自去把房门关好后,才走到唐昭明身边小声问道:“你刚在璇玑那里说了什么?” 唐昭明眨巴眼,心道这么快就传到了王嫣的耳朵里,可见谢灵玉一定也已经知道了,故作懵懂地问道:“说了好几句呢,娘想听哪句?” “你从头说起!”王嫣不耐烦。 唐昭明于是捡着能说的说道:“女儿说,一二三四五,宫廷玉液酒,奇变偶不变……” “什么跟什么啊?”王嫣想疯,干脆看着唐昭明道:“你说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娘是怎么知道下半句的?” 唐昭明人都懵了,据她所知,大同理论虽然早在春秋时期就被孔子提出,但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却是近现代共产人士提出来的,而且刚刚在栖梧院,她可只说了“天下大同”四个字。 所以王嫣是怎么知道后半句的?难道她也是个穿越者? “你还敢问!”王嫣差点拧唐昭明耳朵。 “你当这话是谁提出来的,又到底惹了多大的祸事,这种话你竟然还敢在璇玑那里提?” “谁说的?谁呀?”唐昭明是真的不知道。 王嫣有点恨铁不成钢,凑近唐昭明小声说道:“你当四皇子皇嫡子做得好好的,为何忽然被群臣群起攻之,反对他做太子,置他个谋逆大罪?还连累了你爹,害得你我流离失所,寄人篱下?” 王嫣越说越难过,捶着胸口道:“就是因为‘天下大同,人人为公’这八个字!” 这个唐昭明倒是真不知道,她上一世日子过得太舒坦,无需与兄弟姐妹争宠,亦不需为温饱算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以对于朝堂上的事并不怎么关心。 王嫣叹口气,想到这会儿她男人还为这事在外吃苦,不由得跌坐在唐昭明身边,失魂落魄。 “皇权社会,皇帝靠与士大夫分权笼络人心,统治国家,他却偏偏想要天下大同,人人为公,想从门阀世家、功勋权贵嘴里刨食分给老百姓? 朝廷里的那些猛虎饿狼,又怎么饶得了他? 偏偏你爹一根筋,竟然到最后也死谏立他为储,正撞到了皇上的枪口上去,想他一世英名,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第15章 虚情假意 是啊,唐人凤一向机敏能干,诡计多端,如何就在立储这件事上不懂得转圜,死谏上了? 上一世太过突然,唐昭明还来不及思考就被刺杀。 如今听了王嫣这一席话,她倒是突然看清楚了。 什么受四皇子连累,株连三族? 唐人凤一直以来,都是皇帝的人啊! “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四皇子现在连储君都不是,虽是皇后嫡子,大梁正统,但皇帝还在呢,没有皇帝撑腰,他敢明目张胆地喊这口号? 什么夺嫡失败受了牵连? 分明是皇帝老儿想削门阀世家权贵功勋的权,借四皇子的口说出来,让唐人凤做了马前卒,结果失败了自己下不来台,于是把他们唐家三族性命抛出去当了牺牲品! 难怪四皇子后面如有神助,不仅为自己平了反还顺利当上了太子,根本就是他的皇帝老爹故意放他一马! 是以福康公主设立的州学女斋能够顺利开学,皇帝根本就没打算怪罪四皇子,又怎么会迁怒他最宠爱的福康公主呢? 想到这一层,唐昭明真是脊背发凉不寒而栗,手都跟着颤抖。 并非害怕,是被气的。 若她的猜测为真,那这大梁皇室也不过尔尔,又怎么值得唐人凤誓死效忠,还连累三族老小的性命? 不过朝堂上的事暂时与她也没什么关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下令杀她那人。 既然王嫣说“天下大同,人人为公”的口号是四皇子首先提出的,那么下令杀她那人,难道就是四皇子,亦或者根本就是皇帝? 怕什么? 怕唐人凤心有不甘,留下他们父子想要削权的证据? 唐昭明越想越气,拳头握到指甲嵌进肉里而不自知。 “儿啊?” 王嫣瞧见唐昭明在发抖,以为她是吓得,连忙把她抱住道:“我儿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 如今你爹和咱们都还活着,皇上也没有继续为难四皇子,等过段日子他消了气,说不定就把你爹放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团圆,虽过不上从前的日子,但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还是很好的,不是吗?” “真的吗?他们真肯放他回来吗?”唐昭明冷笑。 她就说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怎么会连龙脉这种机密都能随便往出传,就算福禄与福寿是一母同胞亲兄弟,难道皇帝不知道? 福寿有几个脑袋敢跟福禄说这种事? 分明就是故意编给福禄听,想叫谢灵玉安心罢了。 至于唐人凤的安危,皇帝或许没有立即处死他,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说不定已经软禁在什么地方,生死不明。 “娘,女儿想进州学女斋读书。”她看向王嫣,目光坚定。 是了,眼下要想确定她的判断是否属实,最快的方法就是挖开王璇玑的嘴,但空瞳那家伙实力恐怖,她没把握来硬的,只好智取,先想法子接近王璇玑,取得她的信任,自然能够接近真相。 经过今天那么一闹,以后她想进栖梧院见王璇玑怕是不可能了,而今之计,只有进州学女斋,在那里想想办法了。 “读书?当然是要读书的。” 王嫣后知后觉,拍着脑袋道:“都是娘疏忽了,竟把这事给耽误了。 你身为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想进个州学女斋又算个什么事儿?娘这就去跟你外婆说去。” 当天傍晚,谢灵玉就把唐昭明招进了正殿。 “听你娘说,你想读书?” 谢灵玉开门见山,想来是半点不想跟唐昭明套近乎了。 唐昭明有求于人,倒也愿意卖个乖巧。 “是,爹爹自小教育昭明,学海无涯,书山有路勤为径。昭明在家时一直在进学,这段时间赶路加修养,已经落下许多功课,是以想要尽早将落下的功课捡起来。” “你倒是勤勉,成,本宫叫姜峦去安排,尽快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你读书便是。”谢灵玉瞄唐昭明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唐昭明有点傻眼,两只眼珠转了又转,道:“何必这样麻烦?昭明听说州学女斋乃福康公主设立,供天下贵女求识请益,还专门请了国子博士来教习学文,有这样的机会,昭明不想错过,不知外婆能否成全?” 唐昭明歪头看着谢灵玉,一双眼珠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再加上她声音软糯嫩甜,听到耳朵里极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要心软。 谢灵玉差一点就上当了,手在袖子里抓了下大腿,猛的清醒过来,高扬着下巴道:“你再跟本宫演!” “噗——” 唐昭明笑,收回可爱神情,嬉皮笑脸道:“什么都瞒不过外婆的眼。” 既然藏不住,那就换个真假参半的说法。 “其实是因为表姐。” “昭明进府这几日,一直想和表姐亲近,但表姐似乎对昭明怀有误解,总是避而不见。” “今天日里昭明使了些手段见了一面,似乎又弄巧成拙,让表姐对昭明误会更深,是以左想右想,只有进了州学女斋,与表姐日夜相见,多接触接触,她总会喜欢我的吧?” 一想到王璇玑与唐昭明的过节,谢灵玉叹口气,免不得要替王璇玑分辨几句。 “璇玑这孩子受本宫这个老太婆连累,自小离家,身边没有父母照拂,心思难免深沉一些。但她为人正派,绝没有什么坏心思,这一点本宫倒是可以保证。” 唐昭明笑而不语,都派人去杀她了,再坏还要坏到哪去呢? 谢灵玉也意识到自己此言不妥,连忙改口道:“之前与你那事,是她不对,兴许她也在愧疚之中才不好意思见你。既然你有主动求和的心思,那本宫就帮你一把。” 她说着便命姜氏去请王璇玑,姜氏去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来了,只是未见王璇玑。 “怎的?璇玑还没散学?” “散了的。”姜氏忙回话:“只是郡君不知是吃了什么,浑身起红疹,奇痒难耐,一散了学就请了刘大夫瞧病呢,实在是无法来问安。” “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灵玉有点心急,她养育王璇玑从来都是谨小慎微,府上吃的用的,必得婢子先试过之后才敢用在她身上,怎么才出去上了半日学,就闹得这幅样子? “只有郡君起了红疹吗?其他学生呢?” 谢灵玉正心急着准备去瞧瞧王璇玑,忽然想到什么,回头一望,正瞧见唐昭明在捂嘴笑呢…… 第16章 八行举荐 “慢着!” 谢灵玉抬手打发姜氏先出去,自己猫着腰仔细去看唐昭明的脸好半天。 “你干的?” 唐昭明抿嘴控制住笑意,道:“早上替表姐补学服,扑粉做旧时用的杏仁粉。” 谢灵玉恍然大悟,王璇玑与杏仁不服,一沾上就浑身起红疹,别说吃的,平时用的香粉都不曾加过这东西,好在症状不算严重,沐浴净身休息一晚就无大碍。 “你是怎么知道璇玑不能用杏仁的?”谢灵玉一脸惊讶。 唐昭明摆摆手道:“昭明当然不知,只是我娘也不能用杏仁粉,她常与我说是随了外婆,我想表姐与外婆一脉相承,或许也有此症,所以试了试。” “你这孩子!”谢灵玉气上心来,想要发作。 唐昭明打断了她。 “外婆莫急,昭明此举也是为了叫表姐宽心。” “我唐昭明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当日表姐派人杀我,我虽嘴上说不怪表姐,她却未必真信。 “如今我行此举报了当日之仇,我与表姐之间的恩怨便就此了了,日后绝不再提。 “还望外婆帮我知会表姐,叫她莫再将当日之事放在心上,忌惮于我。” 谢灵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沉下心来,虽不大喜欢唐昭明行事风格,但也知她年纪小,自小与王嫣一样在蜜罐中长大,性子难免骄纵。 虽睚眦必报但敢作敢当,倒也算得上磊落。 毕竟是王璇玑有错在先,如今想怪她也难。 “行了,你先退下吧,进州学女斋的事,容本宫再好好想想。”谢灵玉坐了回去,按起了太阳穴。 唐昭明抬眼望谢灵玉一下,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姜氏随后进来,皱着眉说道:“殿下,外小娘子为人是否过于不羁?即敢给郡君下毒,将来难免——” “那也是璇玑该受的!”谢灵玉言辞犀利,揉了两下太阳穴。 “璇玑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如今不过在她衣服上不痛不痒地撒点杏仁粉,可见她还是心太善,不然凭她本事,将这杏仁粉换成毒药,又有何不可?”谢灵玉道。 “殿下说的是。”姜氏俯身。 谢灵玉看向门外唐昭明远去背影,叹口气道:“只要我们不站在她对立面,你说的那等事,大可不必担心。” 说着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吩咐姜氏道:“你快把本宫的玉露姿容膏给璇玑送去,让她涂了舒服些,莫叫她抓伤了皮肤做下疤了。顺便把昭明这丫头要进州学女斋的事给她通个气儿,免得她猝不及防地尴尬。” 栖梧院,王璇玑寝室。 空瞳看着王璇玑满身红肿,分明奇痒难耐还死咬着唇强忍着的样子,气吼吼道:“定是那劳什子卑鄙小人干的,我去杀了她!” “回来!” 王璇玑身上痒得厉害,一张嘴就有点绷不住,却还是极力忍着痒道:“我们的人虽接到的任务只是协助先生,但在她看来与我要杀她无异,她会有这种表现也怪不得她。” “你还替她说话?”空瞳不解。 王璇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我与她并无私人恩怨,杀她之事我本也不赞成,既然现下上面让我们静观其变,没必要横生枝节,结下私仇。” 王璇玑说着再也忍不住身上的痒,狠咬上了唇,竟把唇角硬生生咬出血来。 空瞳不喜看到这等场景,干脆帮王璇玑把床帘放了下来。 “我不看你,你想抓痒便抓吧,无人会嫌你不雅。” “郡君,姜嬷嬷带了姿容玉露膏来。”绛霄在外传话。 纱帐漫漫,姜氏的身影越走越近。 与此同时,唐昭明回到潇湘馆,迫不及待钻进屋里道:“夏甜,叫你去买的醉翁椅可弄到了?” 夏甜指着书案边上一把前后脚间带弧形木条的半卧式躺椅道:“找了好些地方才买到,虽说没有姑娘自己匠作的舒适,但也能凑合使了。” 春香端着一坛新酿制的葡萄饮出来,笑呵呵给唐昭明倒了一碗解渴。 “哪能有姑娘匠作的好?从前在京时,从来都是咱们府里先用上的好东西被人学了之后,再在外头流传开来。咱们姑娘脑子里的新鲜花样,比海里的鱼都多。若非她是个高门贵女,出去做个商人什么的,富可敌国也说不准的。”春香笑道。 “呸呸呸!”夏甜赶紧拦她,“士农工商,商人身份低贱,咱们姑娘岂能行此道?你快别乱说了。” “商人怎么了?你平日吃的用的住的,就连脚底下踩的石头,哪一样不是从商人那里买的?怎么还瞧不起商人?”春香不服气。 夏甜耐着性子道:“又不是我瞧不起商人,是朝廷就这样规定的,你堵得了我的嘴,堵得了悠悠众口?姑娘这样身份若是去经商,将来在天下贵女面前,如何能抬得起头?” “那——” 春香有点语塞,但又实在不甘心输给夏甜,于是硬着头皮说道:“那便不到她们面前就是,总之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钱不挣是傻瓜!” 春香是被戳到了伤心事,想她当年若非是没有钱,也不会卖身为奴,失去自由身。 现如今虽然在唐昭明身边吃香喝辣,从不曾有人苛待她,但当奴婢和当主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唐昭明原本在一旁看两人拌嘴看得挺开心,听到这里觉出不对劲儿,决意出面终止纷争。 “赚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姑娘我进去这一日,到底都干了啥吗?” 两个婢女终于不吵了,纷纷凑到唐昭明面前来。 可还不等唐昭明开口,姜氏忽然从外头进来,说是唐昭明进州学女斋的事情,谢灵玉有主意了。 “八行举荐?” 唐昭明入州学女斋的想法也是一时兴起,倒是对于州学女斋的入学方式没怎么研究过。 “是了。”姜氏耐着性子给唐昭明解释了一番。 州学女斋虽是女斋,但作为官学,也采用和男子学堂一样的入学制度,内分内斋、外斋,且根据进入斋社的位置不同,有不同的入学方式。 内斋只有五品以上官员之女方可进入,免试入学,由国子博士亲自授课。 其余七品以上官员之女只能在外斋学习,且需缴纳一定价格不菲的束脩,先生也由国子博士降级为地方名士,好处就是内斋出现空缺时,可从外斋候补。 除此之外,朝廷为彰显公平,特意为寒门之女开了条特殊通道,令寒门之女可通过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学。 所谓八行,包括孝、悌、睦、姻、任、恤、忠、和八种品行。 分别对应于善父母、善兄弟、善内亲、善外亲、信于朋友,仁于州里、知君臣之义,达义利之分。 八种品行又被划分为上中下等,孝、悌、忠、和为上等,睦、姻为中等;任、恤为下等。 八种品行全具备者,可直接入内斋读书,不用交束脩。 部分具备者按等级划分且拿到到相关人士举荐文书方可为外斋三舍生。 所谓外斋三舍,如同大长公主府的屋舍排序一般,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上舍紧邻内斋,教学资源与学生等级待遇自然也仅次于内斋,下舍则为最次等,待遇似乎还不如私塾,若无晋升机遇,不如不读。 若想靠此路攀附权贵,在下舍读上几年也未必能瞧见权贵的影子。 八行举荐入学难度之大,风险之高,可想而知。 如今唐昭明父亲不知所踪,亦无兄无弟,内亲又都被她家连累下了大狱,皇帝还在气头上,忠这一块儿的品行举荐自然也是没戏了。 孝、悌、忠、和只剩和,睦、姻也勉强剩个姻。 想要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学,只能靠任恤两种品行入个外斋下舍,别说想在州学女斋跟王璇玑套近乎撬开她的嘴了,她怕是连王璇玑的面都见不着。 “不是,我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就不能让我直接进内斋入个学?”唐昭明有点烦躁,忽然就不想上这个学了。 第17章 命不该绝 “太过分了!你外婆真是太过分了!” 谢灵玉让唐昭明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州学女斋做下等生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王嫣耳朵里。 王嫣这个急性子,一刻也等不了,第一时间来唐昭明这儿了解情况。 “你可是她的亲外孙女,怎么能去州学女斋做狗都不当的下等生?” 唐昭明倚在醉翁椅上,漫不经心地答话:“说是我爹被革了职,我也已是庶人之身,按道理是没资格去州学女斋读书的,外婆若以势压人,让我直接进内斋读书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下这个节骨眼,未免节外生枝。” “那便不去了!” 王嫣一屁股坐在唐昭明旁边,咬牙道:“不就是个州学女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打小书读的就好,才冠京城谁人不晓?你能去州学女斋,那是给福康面子!竟然还各种设限不叫你去?欺人太甚!” 王嫣一甩手帕,绞着帕子道:“不就是国子博士亲自授课吗?娘这就派人出去,就算是找遍整个临安府,也要给你找个合适的国子博士回来!” “怎么能不去呢?要去呀。” 唐昭明依旧漫不经心,“外婆第一次出手帮忙,还是我自己求的,我若是这样拂了她老人家的面子,日后若再想开别的口,岂不就难了?” 王嫣也知道这个理儿,越想越难过,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终是在唐昭明身边坐下,泪珠子止不住往下流,用手背拂了,道:“你外婆真是,她这是在生生戳我的肉啊。” 说着,她看向唐昭明,发现这孩子从她刚进来开始,就一直这个姿势,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正盯着某处,却又好像没在看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娘的话都要听不见了?” 王嫣推了唐昭明胳膊一下。 唐昭明回头瞧她一眼,蜷腿坐起来,双手扶住膝盖,若有所思道:“我在想,让我进州学女斋做下等生,到底是谁的主意?” 宗正司大狱,狱卒双手托着一封信笺,两条腿直捣腾着进来,把信笺送到一贵公子手中。 “殿下,临安府送来的。” 贵公子睨了对面正在喝茶的无脸人一眼,接过信笺读后,又递给了无脸人。 狱卒顺着贵公子手递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通体穿黑,斗篷的兜帽下一张纯黑的面具遮住全脸,只有一双眼珠在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乍一看仿佛没有脸! “她想进州学女斋?”无脸人道。 贵公子纤纤素手端起茶碗,妙音道:“柔佳郡君已自作主张,让她以八行举荐的方式进去做个下等生,下等生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先生会否太过紧张了?” “殿下——” 无脸人想辩解,贵公子抬手阻了道:“本宫先前就不太认同一个十三岁且家道中落的小女孩会有祸国殃民的本事,但既然先生坚持,本宫信重先生便允了。可既然没杀成她,便是她命不该绝,先生又何必穷追不舍,非要逆天而行?” 无脸人眼神微动,知道自己擅作主张传讯给王璇玑命其继续行动的事已被对方知晓。 “殿下,此女断不可留!” 无脸人的声音苍老沙哑。 “够了!” 贵公子神情冷漠,似乎不愿再与无脸人就此事争辩:“眼下大业在即,还望先生把握好轻重,万不可为无关紧要之人坏了大事,这是本宫的决定。” 贵公子说着冲狱卒摆摆手,起身朝牢房走去。 虽说唐昭明入学的事已经定了下来,但准备学服和书籍也需要一些时间,唐昭明足足晚了十日,才正式入学。 入学这一日,怕春香和夏甜两人忙不过来,王嫣一大早便亲自带人来帮唐昭明梳洗收拾。 “原想着让女工禅院为你赶出一套学服来,但日期实在太赶,只好先到成衣铺子里买了一套回来,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唐昭明此刻已自己穿好了衣裳,乖巧站到王嫣身边给她评判。 她身材虽娇小但十分匀称,一套学服穿在身上,更显得人精神抖擞,俊逸非凡,看得王嫣都忍不住夸赞。 “我们昭明就是这样天生丽质,铺子里随便买的学服穿在身上都这样好看,要是等定制的学服做好了,那还不得把女斋里的学生们都比下去了?” “娘莫要说笑,女儿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比美。” 俩人说着话,春香已经把书袋给她背上了。 “娘特意让女工禅院给你做的簪包,你怎么不背啊,上头嵌了宝石的,好看的很。这等粗制的麻布书袋,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 “但它能装啊。”唐昭明笑着拍拍书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很多东西。 春香一一报了出来:“姑娘要的书籍、文房四宝、印章、衣物和干粮都给您装好了,当真不用我和夏甜陪您去?” 唐昭明摇头:“下等生没资格带婢女,你们在家等我。” 春香有点不舒服,长这么大,唐昭明到哪不是她和夏甜至少一个人陪着?什么时候自己单独一个人过? 要是女斋里的学生欺负她们姑娘,连个回府里报信的人都没有。 真是不公平,同是这朝尊大长公主府出去的,王璇玑就能带着空瞳一起去读书,她们姑娘却只能形单影只地去。 “那您要是遇到什么事儿,记得去找柔佳郡君,她带了婢子,可以回家传信。”春香还是很担心。 毕竟是她家姑娘第一次自己出门,那么乖巧的一个人,要是给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夏甜也很担心,她担心女斋的那些学生们会被唐昭明欺负。 “奴散学时去接您?”夏甜问。 唐昭明冲她点了下头,随即看向守在门口又要哭了的王嫣,一把搂住道:“哎呀,娘,女儿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送死的,干吗这幅样子?” “呸呸呸!”王嫣立马掩住她嘴,“以后这个字再也不许提,不吉利!” “嗯嗯嗯。”唐昭明有点憋的喘不过气,忙不迭地点头,。 王嫣于是松开她,最后帮她整了整衣衫,又忍不住要哭:“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这才去女斋读个书,早上出去傍晚就回来的,娘这心里怎么老是七上八下的?” 第18章 这人讨厌 唐昭明的马车是她从唐家带过来的唯一家财,进府后早已第一时间补好,这会儿与王璇玑的马车一同停在府门外,唐昭明出门时,刚好瞧见王璇玑也从内院出来,她便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真巧,表姐也是这会儿上学?”唐昭明主动与王璇玑打招呼。 王璇玑瞧她一眼,点了下头,并不打算说话,直接走了过去。 倒是空瞳多看了她几眼,却也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遭遇冷待的唐昭明面不改色,继续笑呵呵道:“听闻表姐昨夜受了苦,却还如此勤奋,一早就赶去上学,真是我辈楷模,表妹定要向表姐学习。” 空瞳似有些忍不住,驻足回头看向唐昭明,唐昭明清楚地看见,空瞳的眼睛虽然依旧看不出情绪,但它们瞬间变大了! 原来这货也是有感情的呀,还以为是个呆子。 倒是王璇玑定力极高,被唐昭明打趣了这几句,依旧面不改色,步伐不乱。 “空瞳,上车。” 王璇玑上了马车后,见空瞳仍旧站在原地瞪唐昭明,拨开帘子探身喊她。 空瞳于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唐昭明觉得好玩,又往前走了几步道:“表姐的马车真气派,不如我与表姐同乘——” 她人还没靠近王璇玑的马车,嗖嗖两根筷子飞出来,不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插在唐昭明脚尖前一寸外的地面上。 王璇玑从侧窗观唐昭明反应,见她已经跌坐在地,头发散落,目光呆滞,连头上的玉簪子都掉到地上摔个稀碎,似乎真是被吓傻了,嗔怪空瞳道:“不是叫你要控制好脾气?真把她吓出好歹,当心姑母不饶你。” 空瞳撅嘴,不当回事儿。 “这人讨厌。” 王璇玑又看了唐昭明一眼,依旧傻坐在原地,垂着头再不敢看她们这边,放下帘子道:“是有些不知分寸,教训一下也好。” 于是不再理会唐昭明,冲着车厢前壁敲了两下,马车动了。 再看这边唐昭明,坐在地上盯着那两根筷子好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道:“好厉害的力道!” 大长公主府门前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空瞳竟然挥手之间把两根筷子插进去,还插的如此快狠准,可见其功力之高,下手之狠。 高手,果然不适合硬碰硬。 这样想着,她随手拔起一根筷子来,把头发重新簪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马车稳稳坐好,冲着车夫道:“吴伯,上学去!” 车夫一挥马鞭,车轮滚动起来,大长公主府门前恢复一片安宁,忽然围过来几个净街卒。 “快点拔下来,叫县主知道了闹起来,都没咱们好果子吃!” 说话间众人纷纷上前去拔剩下那根筷子,却无一人拔得出来,最后四个人一起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摔了个前仰后合叠王八才给弄出来。 今日可不止大长公主府这一处热闹,唐昭明要去州学女斋读书的事,早在十日前就在临安府贵女圈中传开了。 此刻去往州学女斋的路上,一辆车顶带羽毛装饰的四架马车追上前面的金翠犊车,车主掀开帐幕一角,冲着犊车里面喊道:“包尚雪,今儿你那仇人之女来女斋上学,你可有好戏给咱们看?” 犊车主人掀开车窗,满脸的不悦道:“曹红玉,就凭你也敢直呼本姑娘名讳,给你脸了?” 被唤作曹红玉的女子嗤笑一声,放下帐幕道:“小小从三品知府之女,也配给我脸子?我大梁再重文轻武,我爹也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凭她?得意个什么劲儿?”说着吩咐车夫道:“快着些,超她前面去!” 车夫一挥鞭子,驷马齐驱,一瞬间超到犊车前头,灰尘四起,犊车跟在后头吃了一肚子灰。 犊车主人包尚雪一肚子火,气鼓鼓道:“莽夫之女亦是莽夫!朝廷多少年没打仗了?没实权的辅国大将军连正五品的国子博士都不如,还敢行在我前头?” 包尚雪说着急敲车厢道:“赶快点,超她前头去!” 车夫一副苦瓜相:“姑娘,人家那可是四驾马车,咱们这两头黄牛如何赶得上!” “我不管!”包尚雪怒瞪前面马车,呸了两下嘴里的灰道:“若是叫她在我前头进了女斋,回去都给我挨板子!” 车夫翻个大白眼,趁着前方马车故意慢下来叫犊车吃灰的档口,狠抽了两下牛屁股,老牛吃痛,嗷嗷两声快跑,跑到屎都出来了,倒是真超到马车前头去了。 两辆车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不经意超掉了前方一辆看着挺朴素的独驾马车。 赶车的婢女瞧见前方牛屎和灰尘扑面而来,惊到直接勒马。 “姑娘,包小娘子和曹小娘子又在斗嘴了。”婢女苏禾侧目道。 车帘随风而动,一个托书沉思面戴叆(眼)叇(镜)的小娘子漫不经心道:“大家同为女斋弟子,当街直呼对方名讳,逐牛斗马,实在失礼,真是羞于与她们同门。” 对于自家姑娘,苏禾一向引以为傲。 作为国子博士南郭义的独女,南郭霖自小被父亲言传身教,正所谓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她这样的。 只是有一事她也十分好奇,不禁向南郭霖询道:“姑娘,据说当年包小娘子未婚夫婿被全家问斩一事,是唐小娘子她爹一手推动的,为此包小娘子的婚事到现在都未有着落,如今唐小娘子要入女斋读书,包小娘子恐怕不会饶她。” “大人奉命掌管州学女斋,若是乱起来,于咱们而言不是好事。” 南郭霖翻一页书,头也不抬道:“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郡君顶着吗?你忘了那唐小娘子是什么身份?” 苏禾一寻思,立即展颜道:“是了,唐小娘子是郡君亲表妹,包小娘子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郡君面子,只要郡君护着唐小娘子,这女斋终究是乱不起来。还是咱们姑娘聪明伶俐,看得长远。” 说着,她不再纠结,驾马前行。 但进了内斋之后,她的天很快就塌下来了。 “唐昭明吗?本郡君与她不甚熟络,她的事为何要来问我?”王璇玑当着内斋众人的面与包尚雪道…… 第19章 无人不识君 自打来了临安府,唐昭明一直在大长公主府里活动,王嫣心情不佳,也没想起来带她出去四处转转,今日算是唐昭明第一次出门,所以特意叫车夫将车赶得慢些,她好多瞧瞧看看,是以到达州学女斋的时间也晚了些。 女斋与男斋一样都设在州学,隔墙相望,互不干涉,仪门边分设东西两角门,东角门走儿郎,西角门走小娘子。 唐昭明下了马车,抬头看西角门上州学女斋四个大字,黑底金字的瘦金体,落款是福康公主,不由得摸着下巴细品了一番。 “外小娘子为何不进去?第一日进学,可不要迟了。” 车夫见唐昭明一直在门前站着,担心她一个小娘子孤身一人来上学,会有点害怕。 唐昭明依旧仰头看那几个字,眼睛一直盯着福康公主的落款道:“我看这字,这字——” 车夫抻着脖子等唐昭明下文,老半天等不到,脖子越抻越长。 只见唐昭明忽然转过头来看向车夫道:“不过你怎么还没走?不需要回去向外婆赴命吗?” 车夫憨笑道:“小的奉殿下令,要看着外小娘子进去了,才能回去赴命。” 唐昭明勾唇笑,看得这么紧,真是没有信任可言了,思及此,转身迈进了西角门。 进门一条小径直通二进门,上书“道义之门”四字,一进院东西两边分设斋厨和饭堂,供学生用膳。 唐昭明大约是真的来晚了,一路前行,未见得什么人,偶尔路过一两个杂役,不等问话,已经匆匆走过,大家各司其职,并不东张西望,偷懒耍滑。 就这样过了道义之门,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比起外院景象要热闹许多。 进门一段小径,道路两旁桃李相辉,正是花开的时候,芬芳艳丽,十分养眼。 再往前是一条木质拱桥,桥不算宽,勉强够一人通行而不伤裙裾。 拱桥下有一条活水水池,池水深不见底,内里养了些睡莲和荇菜,几条锦鲤穿梭其间,惬意非凡。 水池四周设半米高的太湖石,四散是挂着不同字样匾额的斋舍。 想是还不曾到上课时间,女公子们三五成群正四处扎堆闲聊,场景十分热闹。 唐昭明比其他女公子晚来十日,且进门时并未见有人接待,一路打听着过来。 “有礼,小女唐昭明,请问下舍怎么走?” “前头前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去去去,别挡着路。” 答话的女公子拉着女伴疾走道:“快着些,巧娥说有个大消息要公布呢,去晚了可挤不到前头了。” 唐昭明看一眼那人背影,没说什么,走两步又继续找人问道:“小女唐昭明,想问下舍——” “过了桥,左拐走到头,修道堂就是。”这人头也不抬,手里抓一把瓜子,也朝着众人跑去的方向望着。 唐昭明不想打扰人家雅兴,俯身行礼道谢后,走上拱桥继续行路。 不一会儿,瓜子女身边来一人,纳闷道:“修道堂左拐也能过去,作甚非要她过桥?那桥忒窄,围栏又低,稍稍走个神都怕掉下去。” 瓜子女瞧向唐昭明,笑道:“没听见她说自己是谁吗?方才包小娘子吩咐事的时候,你没听见?” 这人一听,也跟着朝唐昭明看去,见唐昭明一身便宜襕衫,裙底连像样的刺绣都没有,麻布书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就连簪发的簪子都是竹——竹筷子??? “莫非传言是真,大长公主府真不容她?”这人与嗑瓜子的女公子小声嘀咕。 瓜子女轻哼一声,没说话。 这人却已经拿定了主意,看着唐昭明瘦弱的小身板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再做做好事,推她一把。” 说着她小跑着跟上了桥,一路嚷嚷着:“让一让!前面的说你呢,还不快让让?” 唐昭明走在桥上边听边看,寻着修道堂牌匾,忽然一人奔过来扯住她胳膊,二话不说就将她往湖里推。 她眉头皱起,自是不能吃了这亏,身子一侧,不动声色脚底一绊,身后“噗通”一声,她片叶不沾身,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问路。 “小女唐昭明,请问——” “别请问了,巧娥要公布大事,赶紧过去听!” 不等唐昭明再开口,这人已经拉着她胳膊,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唐昭明跟在后面观察对方,梳一头双丫髻,看起来年纪小些,身上的学服虽比她的精致,但看上去很旧了,且并不怎么合身。 最要紧的是小姑娘的手握在她手腕上温温热热的,拉着她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唐昭明也就没再多想,踏实地跟在后面问道:“我叫唐昭明,是今日新入学的下等生。” “我知道呀,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表妹,八行举荐进来的,这几日女斋里说的都是你的事,眼下这里恐怕无人不识君。” 这倒是唐昭明没想到的,她于是又问道:“那你呢?姓甚名谁啊?” 小姑娘脚步未停,匆匆回头说道:“小女李菁菁,和你一样都是八行举荐进来的下等生呢。” 唐昭明点了下头,还想再问点什么,李菁菁忽然两只手拉住她手腕,用力往前拽道:“哎呀你怎么那么多问题?等听完了巧娥的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现在能不能走快些啊。” “可是我并不想——” 唐昭明本想说她对什么巧娥的消息不感兴趣,那边高台上一个声音洪亮手拿折扇的高瘦女子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说起来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那日宗政司提审谋逆罪人四皇子,你们猜怎么着?” 四皇子? 唐昭明眼睛瞬间亮了,耳朵都跟着竖了起来。 不等李菁菁拉着她,她自己便主动往前走,眨眼之间已经离了李菁菁身边,挤到了最前排去。 李菁菁人都傻了,回头看了空着的手好几眼,没记错的话,刚刚她这里,好像拉了个人来的呀。 此间有人等不及,催着巧娥道:“少卖关子了巧娥,谋逆罪人四皇子怎么了?皇上可要处死他了?” 第20章 有变数 “啪!” 巧娥用扇子敲一下手,得意笑道:“宗政司大狱走水,卷宗全烧光了!” “烧了?” “这也太巧了!” 女公子们议论纷纷,唐昭明却记得清楚。 上一世唐家三族问斩后不足一月,收押四皇子的宗政司大狱走水,四皇子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用恭桶中的屎尿泼身,撞破燃烧的牢房,朝着大门方向爬出数米,终是不敌毒烟而不省人事,最后被前来探监的福康公主发现后救下,昏迷数月卧床不起。 至于四皇子一案的卷宗,确实在那场大火里通通烧干净了。 与此同时,有人向皇帝进言,表明四皇子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不然不会不等定罪就火烧宗政司,妄图制造四皇子畏罪自尽的假象以混淆是非,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帝素来多疑,加上四皇子毕竟是他最宠爱的皇子,竟有人敢在宗政司把他害成那副鬼样子,实在让他不寒而栗,不揪出此人,实在寝食难安,因此下令暂缓四皇子谋逆一事,彻查放火之人。 至此,四皇子一党才有了喘息之机,逐渐发力,最终顺利为四皇子铺好青云路,扶摇直上,成为储君。 “还有更巧的呢!” 唐昭明正回忆着,巧娥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就见她展开折扇,往身后假山上一靠道:“火烧宗政司第二日,放火之人便留下遗书,在家中悬梁自尽了!你们猜那人遗书里指认了谁?” “这么快?你说得可当真?”唐昭明下意识问了一嘴。 也不怪她沉不住气,实在是她做鬼的那段日子记得清楚,宗政司足足查了一个月,才查出放火之人,那人是因为提早知道东窗事发,怕被灭口连累一家老小,才想要鱼死网破,提前留了遗书自尽的。 如今竟然第二日就发生了。 所以四皇子平反的节点提前了? 有变数! 唐昭明有种预感,若这叫巧娥的女公子所言属实,这变数怕不就是——她和唐人凤没死吧? “巧娥说的当然都是真的,她舅父可是在宫里当差的,但凡是京城发生的事儿,就没有她不晓得的。”李菁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生怕唐昭明招人记恨,赶紧为她解释。 唐昭明听她说完,又看向巧娥,果然瞧见对方正凶巴巴瞪着自己,一副“你敢质疑我,当心我揭你老底儿”的样子。 李菁菁于是忙替她解释道:“唐小娘子头天到,不知道你的厉害,别跟她一般见识,快继续往下说呀。” 巧娥白了唐昭明一眼,继续得意道:“指的是内庭供奉王继王大人!” “内庭供奉?那是谁啊?” 临安府的女公子们终究是地方人士,其实并不大了解京城情形,四皇子、皇后、公主这样的大人物她们还知道一些,内庭供奉这种小官职,她们还真不放在心上。 “是王贵妃的弟弟,皇长子的亲舅舅。”唐昭明下意识回话,若有所思。 节点真的提前了! 上一世四皇子就是借宗政司失火一事,先是引着皇帝查到了王继的头上,导致皇帝处置了王继,使得王贵妃失宠,进而让皇帝怀疑皇长子有不臣之心,步步为营,最终铲除异己,顺利登上储君之位的。 所以那些人到底在急什么,是什么让他们提前了节点呢? 该不会真的因为她和唐人凤活下来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李菁菁,其他人的目光也随着唐昭明的开口落到了她身上来。 这便叫本该万众瞩目的巧娥有些不悦,抬高了嗓音道:“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别忘了她可是刚从京城来咱们这儿逃难的!我还知道她爹其实——”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快来救人啊!” 不等巧娥把话说完,湖边有人喊了起来。 众人纷纷朝那边看去,就瞧见瓜子女正站在湖那边,指着湖中一处水波大喊“救人”。 水波之中,一颗人头若隐若现,每每打算张嘴呼救,就咕噜噜喝上几口水后又沉下去,仿佛有什么在下面拽着她似的。 “谁?是谁掉下去了?” 女公子们纷纷在周围寻找,生怕是自己好友不慎落水。 终于有人喊道:“是修道堂的孙小娘子,孙小娘子落水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呢?” 大伙早聚来湖边,一人发出疑问。 瓜子女当然不会说孙小娘子为了讨包尚雪欢心,欲推唐昭明下水不成,反自己落了水。 孙小娘子水性极好,一开始她见她落下也没当回事,一心只关心巧娥说的四皇子谋逆案的事,结果孙小娘子许久不上来,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这会儿听人问起人怎么落水的,她只犹豫片刻,便在人群中寻到了唐昭明的影子。 “是她!” 瓜子女指着唐昭明,言之凿凿道:“是她把孙小娘子挤下去的!她甚至还见死不救,头也不回就走了!” “古小娘子莫要胡说!”李菁菁当即替唐昭明反驳道:“当时我就在桥头,看得很清楚,唐小娘子走在前头,孙小娘子是后面来的,唐小娘子如何能将孙小娘子挤进湖里?” “这——”被称作古小娘子的瓜子女眼珠一转道:“你都说了你是在桥头,又不是在桥上,当时桥上只有她们两人,孙小娘子早知道那桥不安全,每每走在上头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是被她唐昭明挤下去的,难道还是孙小娘子自己掉下去的不成?” 李菁菁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有人出来发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争这些有什么用?不赶紧救人吗?” 众人回头,就看见内斋的四位小娘子大约是听说了外斋的事,不知何时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刚发言的包尚雪,这会儿她的视线正正落在唐昭明的身上。 众人便也跟着看向了唐昭明。 见半晌无人动作,包尚雪于是又看着唐昭明问了一遍:“不赶紧下去救人吗?” 众人于是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赶紧下去救人啊。” 唐昭明却丝毫没有感觉,只笑眯眯冲着站在四人最中心的王璇玑打招呼,小声喊着表姐,仿佛周边众人与那还在水里的孙小娘子都与她无关似的。 几次交锋后,王璇玑对于这位表妹越来越摸不透,只是每次看她这样笑,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果今天桥上的两人是别人,她未必会相信古小娘子说的话,但如果是唐昭明,她倒是很乐意相信就是唐昭明把人挤下去的,因为她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这会儿包尚雪故意为难唐昭明,王璇玑也不打算插手,自己的锅自己背,她王璇玑才没义务给无关紧要的人擦屁股,太掉价。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唐昭明的示好,别过头去看水里的孙小娘子,虽然已有力竭之状,但她水性极好,再坚持一会儿应该不成问题。 就听包尚雪有些气急地又问了一遍:“唐昭明!你不下去救人吗?” 第21章 好戏 忽然听见别人喊自己名字,唐昭明愣了一下,指自己鼻子看向包尚雪。 “我?我吗?” “当然是你!” 包尚雪义正言辞,“既然孙小娘子落水一事与你脱不了关系,为自证清白,你自然要下水去救她上来。” “是这样吗?” 唐昭明大为不解,看向其他人。 无人敢冒头替她说话,唐昭明视线指向谁,谁便低下头去。 只有李菁菁蠢蠢欲动,可刚准备张嘴,就被包尚雪严词阻止。 “女斋规矩,学生私斗不思悔改者,逐出书院,擅帮者记大过,还有人觉得唐昭明她不应该下水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李菁菁犹豫片刻,又把伸出去的半只脚收回来了,她不敢看唐昭明,把头压得老低。 唐昭明于是收回视线,最终可怜巴巴地看向王璇玑道:“柔佳郡君也觉得我该下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王璇玑双眼微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道这货又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喊她名号,肯定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求情。 而且包尚雪只是想逼她离开女斋,她不想下水救人,别人还能硬把她推下去不成? 回头唐昭明说一声“不要”,她立马喊水性好的斋役过来救人不就行了? 可她才刚打算开口,唐昭明反倒不看她了,转身解下身上书袋,交到李菁菁手上道:“还请李小娘子帮我看一下,我这就下去救人了。” 唐昭明说着就往湖边走。 李菁菁急着拉了她一把,唐昭明回头看她,等着她开口,她却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放开了手,狠狠地垂下头去。 唐昭明微微勾起唇角,最后扫视一圈,仿佛要把此刻所有人的脸都深深印在脑子里似的,转身走向湖边,迈过半米高的太湖石…… 一开始大家还在看热闹,可是看着那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湖心走去,所有人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曹红玉都走到包尚雪身边来道:“我知她爹爹害你婚事无望,你心中有气,但这事毕竟与她无关,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了些吧?” 包尚雪甩她一个大白眼,轻哼道:“不是你大早上说要看戏的时候了?这会儿出来装什么好人呢?” 两人说着一齐朝唐昭明看去,眼下她距离孙小娘子还有好一段距离,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只剩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 这下就连一直沉默的南郭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女斋岂是你等泄私愤的地方?还不赶快差人下去救人上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必定如实向学监禀报!” 谁知包尚雪并不给她面子,冷哼一声道:“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以斋规论是非,她自己下去的,出了事又与我何干?” “沉了!唐小娘子沉下去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抬头朝唐昭明的方向看去。 哪还有她的影子,只有一片涟漪向外泛出,中心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李菁菁人都吓傻了,赶紧抱着唐昭明的书袋冲到湖边,果然再瞧不见唐昭明的影子。 “唐小娘子!唐小娘子!没回应,没回应了!” 李菁菁既害怕又愧疚,悲愤之下竟然有了勇气,回头看向包尚雪怒道:“包小娘子,这下你满意了吧?都是你害死了唐小娘子!” 包尚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身边曹红玉道:“曹二,你说她该不会是不会水吧?她是不是傻?不会水她下去干什么?” 南郭霖也有些急了,回身看向王璇玑道:“郡君,您快拿个主意呀,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 王璇玑看着平静的湖面,那边先落水的孙小娘子还在挣扎,唐昭明却已经不见踪影,全无声息了。 可她心里就是不相信唐昭明会这样当个软柿子给人拿捏,要知道她可是敢在她学服上撒杏仁粉看好戏的人。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边孙小娘子也不见人影了,片刻之后,她卡着唐昭明脖子浮起来,惊呼道:“救人啊,快来救人!她——她好像不行了!” 整个女斋瞬间乱了套,消息自然很快传回大长公主府,学监南郭先生不敢怠慢,亲自护送昏迷不醒的唐昭明去大长公主府谢罪,一同回去的,还有王璇玑和空瞳。 大长公主谢灵玉震怒,当即领着王璇玑去潇湘馆给唐昭明谢罪。 “跪下!”谢灵玉道。 按理王璇玑为柔佳郡君,唐昭明只是庶人身份,她并不能跪,但此刻王嫣在场,她贵为县主,又是王璇玑姑母,谢灵玉让她跪下,并不违反法理。 王璇玑虽心里不服,却还是跪下了。 王嫣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别别别,郡君身份高贵,我们孤儿寡母,罪臣妻女,当不起这一跪。” “姑母这是折煞我了。”王璇玑没抬头。 王嫣虽然有气,但王璇玑毕竟是她亲侄女,她出生那会儿她还抱过她,连她脖子上戴的金锁,都是她亲自设计了样式叫人打了送过去,亲自给她挂上去的。 当年皇帝下令把只有两岁的王璇玑送到临安府来给谢灵玉养的时候,她还为此哭了一场,心疼这样小的孩子就要背井离乡,远离父母。 可如今这个孩子,竟然伤到了她的昭明,离心离德到这个份儿上,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你若偏要跪,那便跪着吧。我且问你,我儿昭明好好地去女斋读个书,如何就掉进水里去了?” 王璇玑就算再蠢,回来这一路上也该想明白了。 难怪唐昭明下水之前会特意问她那一句,她根本就是想营造自己逼她下水的假象,好叫她在谢灵玉和王嫣面前吃个哑巴亏,故意整她的! 此刻王嫣问她,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愿说,只得咬着唇埋着头道:“侄女有错,愿凭姑母责罚。” 唐昭明其实早醒了,只是没到她该醒的时候,故而一直装晕。 这会儿见王璇玑什么也不说,眼见着她搭好的台子就要没戏唱了,她赶紧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假装才知道谢灵玉和王璇玑都在的样子道:“娘,外婆,表姐?你们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女斋读书吗?今天不该是我第一天进学的日子吗?” 第22章 伯仁之死 “我的儿,你这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王嫣人有点傻了,一想到她这小小的一个女儿一大早兴高采烈去进学,不过半日就给人欺负成这样,她就割肉一样疼。 唐昭明看看王嫣,又看看谢灵玉,做出回忆的样子道:“我记得有人落水,然后我下去救人,就——” 唐昭明说着看向王璇玑,也不再往下说了。 “救人?”王嫣一脸纳闷儿,“你又不会浮水,怎么会下去救人?是不是有人逼你下去的?” 王嫣说着看向王璇玑,目光不算友善。 在她看来,唐家虽然倒了,唐昭明虽然只是个下等生,但她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身份谁人不知?这可是她为了保证唐昭明去了女斋不被欺负,特意在头十天叫人去女斋散出去的消息。 更何况王璇玑这个做郡君的表姐还在女斋坐镇,她不点头,谁敢欺负唐昭明? “不关表姐的事。” 唐昭明赶紧拉住王嫣,自己解释道:“是有位姓孙的小娘子不幸落水,当时桥上只有我与孙小娘子在,大家就觉得是我挤掉了孙小娘子,我欲与人辩驳,她们就说,若要自证清白,就要下水救人,女儿没法子,只好下了水。” “你这傻孩子!”王嫣又气又心疼,她家昭明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哪经过这种险恶?总是有点憨傻在身上。 “你就说你不下水,旁的事情自有娘和外婆替你担待,那些人还能当场推你下水不成?”王嫣道。 唐昭明摇摇头,一副无辜模样。 “不行的,那包小娘子说,女儿若不去救人,就以私斗之罪将我赶出女斋,若有人替我求情,也一同处置。我本就是罪臣之女,凭借外婆的脸面靠任恤二德拼了个州学女斋的下等生,本想着只要我好好读书,凭实力一步步晋升,总能得到认可,若因此背上私斗之名,岂非不仁不恤,当真失了进入女斋的资格了?” 听到这话,王嫣忍不住看向谢灵玉,都怪她,若非她这个当外婆的非要守规矩,不肯为唐昭明周旋,让她进去当了个下等生,她这宝贝女儿今日怎会受这等欺辱? 倘若唐昭明今日与王璇玑一样都是内斋娘子,那包尚雪区区知府之女,还敢骑到大长公主府的头上来? 平白受了女儿这一记白眼又无法分辨,谢灵玉有气没地儿撒,只好拿王璇玑做筏子。 “那包家小娘子狗眼看人低,滥用斋规,拿昭明当好戏,你这个当人表姐的柔佳郡君难道就在旁边看着?” 王璇玑现在跟吃了屎一样恶心,简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半句话也无法为自己分辩,只咬着牙道:“孙女无话可说,还请祖母责罚。” “本宫当然要罚你,本宫看上次罪——” 谢灵玉在气头上,差点把罪己室的事说出来,好在唐昭明反应快,连忙阻止她道:“外婆,娘,你们都莫要再怪表姐了,此事真的与表姐无关的,莫要让表姐觉得寄人篱下没有父母在身边,就没人撑腰,人人可欺了。” 这话表面上是替王璇玑说话,实际上是在暗指唐昭明现在的处境,同时还离间了谢灵玉和王璇玑的感情,简直是一石三鸟。 一句话说得谢灵玉、王嫣和王璇玑都如坐针毡。 王嫣第一个给了反应,搂着唐昭明大哭:“天可怜见,我们孤儿寡母一招失势,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了。” “这——”谢灵玉被怼得哑口无言,正准备说点什么。 王璇玑忽然跪转过身去给谢灵玉行礼道:“孙女怎敢有此想法?孙女这便去罪己室跪着为表妹抄写心经,祝她早日康复。”说完不等谢灵玉发话,她人已经起身出门,径直朝罪己室的方向去了。 王嫣眼见着她出门,心里越发不舒服,嘀咕道:“这——分明是我儿昭明受了委屈,怎么闹得好像是咱们欺负了她一样?这要是叫府里人说起来,以后这大长公主府,可还有我们母女容身之地了?” 王嫣这张嘴,真是句句拣着谢灵玉的心窝子戳,戳的她哑口无言,浑身难受,立时叫来姜氏道:“你快去把璇玑那孩子追回来,叫她不要跑到罪己室弄得人尽皆知的,要抄《心经》回她的栖梧院关起门抄去,不抄个一百遍,不许她出来!” 谢灵玉说完,又看向王嫣,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总算是松一口气,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本宫的小祖宗?” 王嫣泪眼汪汪回看谢灵玉,没说话。 看得谢灵玉一阵揪心,女儿长这么大也还是她女儿,她是最见不得她掉眼泪的。 “好啦好啦,昭明出去这大半日受了惊吓回来还滴米未进,你这个当娘的,不赶紧去给她弄点好吃的?”谢灵玉提醒。 王嫣于是后知后觉地起身来,领着苏嬷嬷就出去准备了,嫌潇湘馆的东西不好,她还特意回了熙华阁去取。 此刻屋中只剩谢灵玉与唐昭明,祖孙二人都不打算演了。 “你今日这学入得可热闹呢,内斋四位娘子全被拉回家跪了祠堂。本宫还未开口,欺负你那包小娘子就已经被家人拉回家去打到小腿开了花。其余女公子就更不必说了。这下你在这临安府可真是无人不识了。” 唐昭明轻笑一声,“怪我喽?” 谢灵玉白她一眼,继续道:“不是说杏仁粉一事就算恩怨了了,怎么今日又来捉弄璇玑?” 谢灵玉在榻上坐下,两腿一盘,刚刚陪唐昭明一起演戏给王嫣看,她真是心力耗尽,随手捡了颗桌上罐子里的蜜饯吃,不由得眼前一亮,又摸了两颗。 唐昭明双手垫在脑后躺着,下意识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谢灵玉看向唐昭明,微微眯起双眼。 “你是说璇玑不信你想了结恩怨,故意为难你?” “难道不是吗?” 唐昭明翻了个身,侧身看谢灵玉又塞了个蜜饯进嘴里,发现被唐昭明看见,赶紧紧闭双唇,却忘记鼓起的腮帮已经暴露了她。 “府门前的筷子拔出来了?”唐昭明问。 谢灵玉着急说话硬吞了一颗蜜饯,差点把自己卡着,咳嗽了好几下方道:“那是自然,叫你娘知道了还得了?” 唐昭明于是轻哼一声,背转过身去不再看谢灵玉。 “所以表姐对我的所作所为,您不是全看在眼里呢吗?” 谢灵玉看着床榻之上那瘦小身影,知道她又在心里怪她偏心了,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最终还是说到了王璇玑那里。 “你表姐自小没有父母在身边,我那时又刚刚寡居,日日思念你外公,成日浑浑噩噩,无暇顾及她,她来我这里的头两三年,都是自己长大的,性子孤僻不容易信任人也是难免,你性子好,多担待些吧。” 她说着,站起身来,眼神瞄了蜜饯罐子好几下,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拿走。 唐昭明带着困意道:“选把成熟无虫害无伤残,果肉厚实均匀的黄色鲜杏去核,分切两半,清洗后用淡盐水浸泡去涩,用透气陶罐一层杏一层盐均匀铺放,每一百两杏用十五两盐,每三五天搅动一次,七到十日晾晒成干。放清水池,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水,直至没有盐味。” “甘草熬制成水,根据喜好加糖和黎檬子汁液,搅拌均匀,喷撒在干杏上,甘草杏即成。” “想吃的话回去自己腌去,我就那么点用度,还要自己留着吃呢。” 谢灵玉手都摸上蜜饯罐子了,听她这么一说,气呼呼又给放回去,嘴里念着“小气吧啦的,抠死你算了”便朝外走。 “外婆。” 听唐昭明言她又回头,就见唐昭明已经坐了起来,暗处的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福禄和福寿两位公公,哪一个更聪明些?”她问。 第23章 找死 唐昭明的这句话,一开始谢灵玉并未在意,可回到寝殿后她越想越不对劲。 “姜峦!” 见姜氏进来请示,她赶紧道:“派人出去查查唐人凤的下落,要快!” 姜氏一脸懵:“姑爷?他不是去——” 能在谢灵玉身边做这么多年的贴身婢女,姜氏自然也不是凡品,当即了然,道了声“是”,便匆匆出去安排了。 谢灵玉还觉不安心,在寝殿里来回踱了好几步,自言自语道:“谢明礼那臭小子,竟然跟本宫玩起反间计了?” 皇帝这分明是在防着她!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唐昭明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谢灵玉细思极恐,忽然想起件事来,一拍大腿道:“影卫!她身边那个影卫到现在还没问出来!” 昨日湖中水草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腿动弹不得。 那孙小娘子就是被水草缠身,才差点命丧当场。 唐昭明虽不会水,但她闭气功力极好,昨日在湖中不过闭目养神一会儿,为了戏演得逼真才故意喝了几口水,其实身体并无大碍。 一大早,她就收拾停当准备去上学。 才刚一出房门,就见春香和夏甜两个一人一个小包袱守在门口。 “你们俩?” 二人回头,目光坚定。 “姑娘什么都不必说,这次我们定要陪您去。”春香道。 夏甜也跟着点了下头。 “你们又进不去门,跟着作甚?”唐昭明不当回事地出来,坐在桌边用早膳。 春香忙跟过来:“就算只在门外守着也要去!要是有人欺负了您,我们也好第一个知道,及时帮您啊。” 昨日唐昭明那副样子给抬回来,可把春香吓坏了,亏得是她脉象还稳,并无大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都去了,这潇湘馆里的活谁干?” 唐昭明说着,把没动筷子的菜推到春香跟前,示意她吃两口。 “这临安府天气燥热,姑娘我回来要用的饮子,谁来提前帮我冰好?果腹的果子谁来做?” 说着她又看一眼桌上的甘草杏道:“这甘草杏谁帮我看着?” 春香一直跟着默默点头,听到甘草杏时,生生愣了一下。 甘草杏又不值什么钱,为甚要看着? 唐昭明懒得解释,随手提起书袋道:“总之你们两个留下看家,不用担心我,有仇我会自己报的。” 夏甜跟着点了下头。 春香白她一眼,“你点什么头,好歹你这个做武婢的要跟着去啊。” 夏甜于是想起点什么来,上前道:“夫人一早交代,以后由奴为姑娘驾车,送姑娘去上学。” 唐昭明这次没再拒绝,领着夏甜一道出了两道门,门外却只有一辆马车,是王璇玑的。 夏甜愣了一下,立即与唐昭明说道:“许是马房的人搞错了,以为姑娘今日不出门,奴这就去催催。”说着一溜烟不见人影。 唐昭明摇头笑,自言自语道:“多此一举呢。” “她想跟你聊聊。” 身后传来一女子声音,唐昭明回头,是空瞳。 王璇玑想聊,唐昭明求之不得,于是跟着空瞳去往王璇玑的马车。 但有件事她实在太好奇,看了空瞳的后脑勺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你家主子,是不是多少缺了点尊敬?” 对自家主子不称“郡君”,只称“她”。 即便是王璇玑身边的一等婢女绛霄也不敢这样吧。 更何况那日唐昭明在栖梧院看见空瞳时,所有婢女都站着,只她一人靠在王璇玑的美人榻上,像个大爷似的。 “尊敬?那是什么?”空瞳随口问,头也不回。 唐昭明努力维持微笑。 忽然就明白了为啥她每次看见空瞳都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这表现,跟她前前世房东大姐家的自闭儿童一模一样。 王璇玑贵为郡君,找个自闭儿童当武婢,该说她超有耐心还是变态呢? 不过须臾,唐昭明已经上了王璇玑的马车,这会儿正坐在她左侧面,笑眯眯的,分明是一张单纯无害的脸,可看在王璇玑眼里,却总让她毛骨悚然。 “表姐手速真快,一百遍《心经》,这么快就抄完了?”唐昭明先开了口。 王璇玑睨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反道:“你想干什么?” 唐昭明不明白,笑问:“这没头没尾的,从何说起啊?” “为什么要进州学女斋?”王璇玑继续问。 “表姐觉得呢?” 唐昭明不答反问,视线却落在正对面坐着的空瞳身上,此人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总让她不自在。 “你退学吧,本郡君再找好的先生进府教你。” 不叫她去? 那她更想去了。 “州学女斋有秘密,不可告人吗?” 唐昭明探头想往王璇玑身边靠,一根剑鞘伸过来,拦在她脖子上。 唐昭明初还没意识到是剑鞘,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刚见空瞳时未曾见她佩剑,她从哪变出来的? 唐昭明朝空瞳看,乖乖坐了回去,就见空瞳顺手将剑鞘插回腿窝下面,原来是藏在了马车座下。 王璇玑面不改色,道:“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唐昭明依旧赔笑,“那便说些与我有关的。” 她笑,忽然挑眉看向王璇玑道:“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这话一出,王璇玑与空瞳同时看向唐昭明,唐昭明看得很清楚,空瞳的眼睛又大了一些。 相比之下王璇玑却淡定很多,扬起下巴淡淡道:“是我!” “当时你家牵扯四皇子谋逆一案,皇上震怒,要夷你家三族。我家虽因祖母的关系逃过一劫,皇帝准姑母与你爹和离,从此两家本该再无关联。” “但偏偏你活了下来。” “皇帝多疑,连我父亲这样自小长大的玩伴都要掣肘怀疑,更何况你父亲还涉嫌谋逆大罪?你一天不死,于我家而言,始终是个祸害。” 她说着,忽然看向唐昭明,目光柔和下来道:“不过如今你爹未死,四皇子的事亦或有转机,你的死活对我家已构不成威胁。” “是以本郡君不会再动你,你大可放宽心,好好在这大长公主府当个逍遥快活的外小娘子,等着你爹复职后来接你。” 啪!啪!啪! 唐昭明忽然鼓掌笑道:“表姐一席话坦坦荡荡,有理有据,与外婆同我说的并无二致,换成别人,定会觉得表姐所言非虚呢。” 王璇玑凝眸看向唐昭明,“你不信我?” “一个字也不信。” 唐昭明轻笑,道:“当日刺杀分明有两伙人,一伙人数稍多但为辅助,实则并不打算伤人,另一伙只有一人,是真正的杀人者。我若没猜错的话,表姐也是奉命行事,实际并不赞成杀我吧?” 她说着又往王璇玑面前探了探身子,这一次她一把抓住了空瞳伸过来的剑鞘,直勾勾盯着王璇玑。 “所以趁我还好脾气不想节外生枝,表姐最好现在就告诉我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王璇玑一双凤眼忽然锐利起来,看向唐昭明。 “你找死!” 第24章 知己知彼 夏甜去马房领了马车,备好出来却并未瞧见唐昭明,与门房打听都说没瞧见,见王璇玑的马车还停在门前,正打算上去打听下。 忽然啪的一声,马车里一人被甩出,不偏不倚落到了夏甜怀里。 “姑娘?”夏甜惊呼。 唐昭明捂着胸口,双唇双目都紧闭,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一看就很痛的样子。 光天化日之下,大长公主府门前,就敢这样欺辱自家姑娘,还没王法了? 夏甜气急,扛着唐昭明就要上前理论。 唐昭明忽的睁眼叫住她道:“愣着干啥,还不快上车带我跑?” “额?”夏甜愣住。 “额什么?”唐昭明挣开夏甜,自己跨上马车,“再不跑等人追过来打吗?” 夏甜回头看一眼,并没发现王璇玑的马车里有人要追出来的样子,但还是听唐昭明的话驾马前行。 唐昭明也没闲着,拉开帘子对着门房小厮道:“还不快进去告诉我娘,就说你们郡君死性不改,指使她那武婢当街对我行凶!叫她散学之前一定给我个说法,不然这大长公主府我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小厮们都知道王嫣的厉害,发起脾气来就连谢灵玉也招架不住,外小娘子虽只算半个主子,但王嫣却是他们正儿八经的主子,将来可是有资格继承这大长公主府的,她的女儿自然也是主子。 府里两个小主子打架这种事儿,做下人的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先跑去告状邀个功。 所以唐昭明一喊话,立时有人往熙华阁飞奔而去了。 王璇玑在马车里硬拉着空瞳,才让她不至于脑子一热追着唐昭明出去。 “我跟你怎么说的?为何不听我话要打她?” 王璇玑目带愠色,空瞳不敢看她眼睛。 “她烦你,我只想把她甩出去。” “只是甩出去吗?”王璇玑质问。 空瞳垂头,嘟着嘴委屈扒拉。 “还用剑鞘拍了她一下,轻轻的。” “只是轻轻的吗?”王璇玑追问。 空瞳干脆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王璇玑叹气:“被你害死了!” 说话间,府里跑出一堆府兵,把王璇玑的马车团团围住。 王嫣身边的苏嬷嬷站在府门前大声道:“县主请柔佳郡君训话!” 王璇玑坐在车内不愿出去,只道:“进学要赶不上了,本郡君下学后亲自去向姑母谢罪。” 苏嬷嬷不依不饶道:“县主刚已经派人去替郡君告过假了,还请郡君不要叫县主久等,快些跟老奴走吧。” 夏甜是赶路的一把好手,车赶得一骑绝尘,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不经意间把四驾马车,金翠犊车什么的都甩在了后头,叫包尚雪、曹红玉、南郭霖她们都吃了一肚子灰。 包尚雪呸呸两声,掀开帘子问车夫道:“是不是曹红玉那个贱坯子又作妖,欺负本姑娘身上有伤跑不快怎的?” 结果偏头一看,曹红玉的马车就在她旁边,也跟那儿打听是谁的车呢。 两人对视一眼,定睛看向前方一跑得飞快越走越远的独驾马车,纷纷坐了回去。 包尚雪:“春游瞧儿郎积极的见的多了,上学这么积极的还是头回见,哎呦我的腿!” 曹红玉:“怕不是有恶鬼在后头追她吧!” 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苏禾回头往车厢里望,道:“姑娘,好像是唐小娘子刚过去了,赶车的也是位婢子呢。” 南郭霖推了下鼻梁上叆叇,欣慰道:“昨日受了那样大惊吓,今日还这般积极,她倒是勤奋。” 不消三刻,夏甜已经将马车赶到女斋门前,停好马车,回身去请唐昭明下车,却不见回应,她一惊,掀开帘子往里一瞧。 见唐昭明闭目靠着车厢,满头是汗,额间碎发都湿透了。 “姑娘!” 唐昭明没回应,她想起刚刚唐昭明从王璇玑马车飞出时一直捂胸口,情急之下,赶紧伸手去撕唐昭明衣裳想看情况。 唐昭明却忽然一把按住她手,迷糊糊笑道:“就这么一套,撕坏了又不知要做几天。”说着她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向外看。 “可是姑娘你——”夏甜想说唐昭明看起来不大好。 “无妨。” 唐昭明感受着胸口的疼痛,比上次中了空瞳掌风时又痛了一些,不过还可以忍受。 “好容易把我们郡君困在府里一日,我若不赶紧去探探这州学女斋的底,何时还能有这样好机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并非王璇玑不愿透露背后之人,无非是她唐昭明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 她说着,背好书袋跳下马车,给夏甜吩咐了几句,一步跨进了女斋大门。 “唐小娘子!” 有人叫她,她回头,就见李菁菁怀里抱着个包袱,远远地跑过来,站在她身边气都喘不匀,却还想要开口说话。 “你慢些说,不着急。”唐昭明等着她。 李菁菁先看着唐昭明的脸,忽然就哭丧了起来。 “你昨天定是难受极了,脸色如此不好,怕是已经伤了身子吧?” 唐昭明没想到早上被空瞳揍了一顿还有这等好处,竟然无形间换取了同情。 “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我身子弱,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唐昭明话还没说完,李菁菁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唐昭明猝不及防。 活了三辈子,抱过她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唐人凤和王嫣,没有别人了,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子间的情谊,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我整个晚上都愧疚的要死,昨天我应该勇敢一点的,要是我能再勇敢一点,替你在包小娘子面前说句话,你落水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李菁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唐昭明却始终没有回话。 李菁菁于是松开了她,满眼愧疚地看着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说着她递上手上的包袱道:“这是我昨晚连夜抄的本草纲目,不敢求你原谅,只想祝你早日康复。” 唐昭明伸手接住,依旧愣愣的,不发一言。 李菁菁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只以为唐昭明不打算原谅她,红着眼睛就准备走了。 “喂!”唐昭明忽的开口。 李菁菁赶紧回头,满脸欣喜等着唐昭明发话。 唐昭明于是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能否帮我解惑?” 第25章 郡君伴读 能帮到唐昭明,李菁菁自然愿意,立即喜笑颜开一路小跑着回来。 “唐小娘子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唐昭明于是开口问道:“昨日那位包小娘子何许人也?” 李菁菁沉默一刹,露出惊恐之色,回头瞧一眼,见已有不少学生来上学,便拉着唐昭明往里走,一路走一路说。 “你可知这临安府姓甚名谁?”李菁菁问。 唐昭明愣住,道:“我以为是姓谢。” 临安府乃朝尊大长公主谢灵玉封地,自然该姓谢。 李菁菁却摇摇头道:“大长公主为尊不假,但她毕竟不参与朝堂政事,此地真正的实权者,还得算知府大人包承恩呀。” 唐昭明若有所思,大梁官阶与官名并不对号入座,即便同为知府,也会因州府大小、地理位置,甚至是兼任知府之人的身份而品阶不同。 低则六品、七品也有,高则皇子兼任的亦有。 临安府作为大梁第二大府,知府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低。 她没记错的话,临安府知府应该是从三品。 “包小娘子姓包,你的意思是她是?”唐昭明没继续问下去,她看见李菁菁点了头。 “咱们州学女斋是福康公主亲自设立,这一点你知道的吧?”李菁菁问。 唐昭明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那你一定也知道,这里等级森严,内斋之外又设外斋,外斋之内又设上中下三等吧?”李菁菁问。 唐昭明又点头。 李菁菁于是又道:“你可知为何要这样分?” 唐昭明故作不知,道:“我以为是因为大家地位不同,身份不同,接受知识的程度不同,方便先生们因材施教。” “这只是其一。”李菁菁道,随即小声与唐昭明说道:“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围绕着柔佳郡君存在的。” 李菁菁一边说,唐昭明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画面,整个女斋的女公子们以王璇玑为中心画圈,内斋其余三位女公子在最内,然后是上舍、中舍,最外围是下舍,各舍之中又自有核心。 犹如太阳与行星的运转规则一般,看似散漫,实则自有一套周密规则。 “无论内斋还是外斋,上舍、中舍还是下舍,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成为柔佳郡君的力量而来的。” “成为柔佳郡君的力量?”唐昭明下意识问。 “那是当然。”李菁菁道:“凭借实力层层晋升进入上舍,最终在内斋出现空缺时递补进入成为柔佳郡君的伴读,是我们每个人的终极梦想。” “郡君伴读?”唐昭明眉头皱更深。 李菁菁以为她不明白,当即给她解释道:“除了那包小娘子,昨日与郡君站在一处的曹小娘子和南郭小娘子,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严格筛选后才成功进入内斋成为郡君伴读的。” “两个人一个是辅国大将军曹莽之女,一个是咱们州学女斋的学监、国子博士南郭义之女,加上昨日为难你的那位包小娘子的身份,你现在观其厉害,看清楚了吗?” 唐昭明本就聪慧,稍一经点拨,自然茅塞顿开。 如果说柔佳郡君王璇玑代表皇权,那包尚雪、曹红玉和南郭霖就分别代表了政权、军权和学权。 这四种权力的勾结与斗争就是现在大梁政权体系的缩影呀。 所以王璇玑是想在这州学女斋建立一个“小朝廷”? 不,不止一个临安府! 想想此时此刻,大梁各州府的州学女斋都在这样运转,每个女斋都有一个“王璇玑”、“包尚雪”、“曹红玉”和“南郭霖”。 大家经过严格选拔,层层递进,最终形成一棵向上生长的参天大树,而树的顶尖站着的那人,是福康公主! 唐昭明好像突然找到了王璇玑不想让她来女斋的原因了。 但很快她又不确定了,李菁菁忽然拍了她一下,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该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李菁菁笑道:“放心,我们可不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只是身为贵女,也应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不能凡事仰赖父母兄长,如今福康公主给了我们一个掌控自己人生,突破圈层向上走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突破圈层向上走?” 唐昭明看向李菁菁,突然觉得她与昨日在包尚雪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人不大一样了,说到“向上走”时,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嗯。”李菁菁狠狠点头。 “你可知从前我大梁女子提高身份的渠道有哪些?” 唐昭明寻思一会儿,道:“无非是父在从父,出嫁从夫,子贵凭子。” “再有一种就是进宫做个女官,给宫里主子做个奴婢,做些伺候人的活,官职再大也超不过正三品,算起来与寻常百姓家管家无异。比起朝堂上的那些动辄开疆扩土的男官而言,简直没有可比性。” “唯一能获得实权的途径,莫不过投一个好胎,成为像福康公主那样的大人物,那便是天下万物,尽在手中了。” “是了。”李菁菁一拍巴掌,兴匆匆道:“如今给你机会可以越过男子直接接触层级更高且有实权、关键时刻可以拉你一把的核心人物,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李菁菁说了老半天,见唐昭明已不发一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瞧我,你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亲表妹,我们这些人挤破了头才能做到的事,你出生就得到了,与我们自然是不同的。” 李菁菁说着,又默默低下了头,与唐昭明的距离也不经意拉远了一些。 唐昭明看出她心思,叹口气道:“李小娘子莫不是在笑话我?我如今一介庶民,能进这州学女斋读书都是勉强,境遇只怕比你们还不如呢。” 李菁菁自然听说了唐昭明的境遇,她一个原本该在京城逍遥快活的天之骄女,如今来到临安府读这个州学女斋,那算是落了难了。 再说要是大长公主真心疼她,王璇玑也爱重她,她又怎么会遭遇昨天那种事? 这种时候,确实不该跟她提什么身份之类的。 于是李菁菁反倒安慰起唐昭明来:“别担心,巧娥不是都说了吗?四皇子的事儿有蹊跷,你爹说不定很快就起复了。”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过了道义之门,院内女公子们各聚一处说笑,热闹景象与昨日似乎没什么两样。 每经过一个女公子,李菁菁都一一给唐昭明介绍对方身份来历。 唐昭明也一一礼貌回礼,不想对方见一个跑一个,见唐昭明如见鬼魅,更有甚者还奔走呼告:“唐小娘子来了,大家快去准备呀!” 第26章 末位淘汰 一听说唐昭明来了,原本还在院子里热热闹闹说笑的女公子们像触发了什么信号似的,一溜烟的不见了,整个院子顿时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就连李菁菁也愣住了,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你们真是没出息!就算再怕包小娘子的淫威,也不该这样对待同窗啊!” 说着,二人一齐看向中舍大雅堂一处窗户,有位女公子露出头来正朝这边望,才刚与唐昭明对视,就嗖地收回头去关上了窗。 李菁菁摇摇头,无奈看向唐昭明。 “别管她们,先回修道堂吧。” 走了这一路,唐昭明也算终于摸清了州学女斋的布局。 以内斋文昌阁为中心,外围设西面下舍修道堂,东面中舍大雅堂和中间上舍精勤堂,课堂北面设内院,为远道学子宿舍极夜间活动区域。 只有进入文昌阁的学生才由国子博士南郭义亲自授课。 这会儿唐昭明所在的下舍修道堂,授课先生吴道子,为当地一名颇具声望的老学究。 开元八年的解元,后面连考了八年省试都不中,干脆弃考成了教书先生,考试不行,教书其实也不行。 不过练得一手好书法,好画作,临安府一书难求。 故而也在州学混得颇有些名望,却也因此被人看轻,当了十年的八品学正,总升不上去。 如今福康公主在州学设立女斋,学监便将其调来女斋任教,在修道堂做个教授。 这会吴教授人还未到,李菁菁便指着一处空位道:“只剩这一处空位了,正好在我左边,你不介意吧?” 唐昭明站在门前打量修道堂上下。 堂舍不大,只有六个位置,东西朝向,左右各三张桌,讲台设于东面。 李菁菁所指位置在南侧靠窗一边最末位,避风遮光,一抬头便能看到窗外风景,正适合混日子,算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好位置。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唐昭明说着,笑眯眯走到位置,开始从书袋里掏出文房四宝,当真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 “那是你不懂才这样说。” 屋外忽然进来一人,头也不回坐在了右边进门第一个位置坐下,边从麻布书袋里掏出文房四宝边道:“那可是最末的位置,俗称淘汰位。” “淘汰位?” 唐昭明看向李菁菁求证。 李菁菁红了脸,点头,不敢看唐昭明眼睛,一边坐回到自己位置拿东西,一边解释道:“女斋名额有限,外头挤破了头想进来的大有人在,是以教授们设立了末位淘汰制……” 每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根据考试成绩重新调整上中下舍的学生分布。 女斋一共三十名女弟子,除去内斋的四位女公子无需参与之外,外斋诸舍皆要遵守此约。 下等生若想晋级,排名需超过上一级考生榜首,相反,上一级考生成绩低于下级考生的成绩末位时才会被降等。 “这不大公平吧?”唐昭明脱口。 “这很公平。” 还是坐在门口的那位小娘子。 李菁菁看她一眼,小声给唐昭明介绍道:“是吴小娘子,吴教授的孙女,入学时摸底考试暂列第一的。” 吴小娘子回头,与唐昭明点了下头:“吴晴,有礼了。” 唐昭明也向她点点头,笑道:“不如请吴小娘子讲讲这晋级与降等规矩的公平之处?” 吴晴不吝赐教,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李菁菁皱起眉头,不大明白这两句截然相反的句子,吴晴为什么要放在一起说。 唐昭明却瞬间懂了。 上等生之所以为上等,并不只是单纯的凭其实力,身份地位和所能获取到的资源都是下等生所不能及的。 这样的人只要稍稍动用手中资源,维持名次并不难,但拿着这样的资源却还考不过下等生,那便当真是不学无术,无可救药了,当然要被降等。 这便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而下等生若以为自己进步一名就可以跻身上等生行列,那也是大错特错了,在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的前提下,若非自身有过硬的学识和能力,想要在高手林立的上等生中生存下去而不受打击是不可能的。 这便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思及此,唐昭明豁然笑道:“受教了。” 吴晴瞟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到李菁菁身上,轻蔑摇摇头,转身捧书温习。 “某些人比起担心晋级降等制度不公,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的位置,以免下次月考被逐出女斋吧。”她道。 唐昭明于是又看向李菁菁求教。 李菁菁脸更红了,头埋得老低道:“每次月考后,修道堂最后一名会被逐出女斋,由外面的候补递补进来。” 李菁菁回头看一眼唐昭明的桌子,不大好意思道:“就是,你这个位置。” 其实刚刚吴晴进来时,唐昭明就已经看出来,这教室里的位置都是按照名次排序的,吴晴是第一名,是以右手为尊,依次排列,她为末位,李菁菁在她右边,应为第五名。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她唐昭明,李菁菁就会是修道堂最末位,下次月考极有可能面临淘汰。 难怪李菁菁昨天见到唐昭明时会主动示好,这就跟班级里倒数第二总跟倒数第一一块玩一样,总要拉一个垫背的才好。 “不对吧。” 唐昭明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忽然发现了规则的漏洞。 “要是咱们修道堂的最末位成绩也超过了大雅堂的头名,依旧要被淘汰吗?” 李菁菁双眼圆瞪,似乎觉得唐昭明是在说梦话。 “斋规里确实说过此种情况,若修道堂最后一名成绩也超过上一级头名,自当全员晋级,当场考试亦不设淘汰名额,但这是不可能的呀。” 李菁菁试着去想象了一下唐昭明的说法,依旧笃定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这太难了。” “是有点难,”唐昭明拄着腮帮若有所思,道:“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就连吴晴也放下书回头看向唐昭明,眼神审视。 “你有办法?” 李菁菁两眼冒光,她进入州学女斋十分不易,可不能才一个月就给淘汰了。 “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眼下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不等唐昭明开口,昨日嗑瓜子的古小娘子外头走进来,扔了个什么东西到唐昭明怀里。 唐昭明接住一看,是一本手抄《心经》,“古小娘子这是何意?” 古小娘子在左侧靠窗第一排位置坐下,头也不回。 “昨个我为了前程当众污蔑于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伤你性命并非我本意,这《心经》是我抄来玩的,留着也无用,送你吧!” 多么新奇的道歉方式,还给她傲娇上了。 不过唐昭明就喜欢这等坦荡的坏人,于是好好收起那心经道:“笑纳了。” 这话一出,门外一窝蜂涌进来一堆人,你送支笔,我送本书,更有甚者,还有送书袋和发簪的,纷纷为昨日与包尚雪一起道德绑架唐昭明逼她下水而道歉。 唐昭明仔细一看,刚刚在大雅堂窗子里探出头来那人亦在其中。 原来方才大伙见她就跑,并非讨厌她,而是心怀愧疚,回去拿赔罪的礼物了。 一时间修道堂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前来上课的吴道子都被挤了出去。 吴道子眼睛都亮了,老朽的课啥时候这么受欢迎过? 还是女斋好啊,大大的好! 第27章 天煞孤星 内斋文昌阁,曹红玉提着马鞭进来,一屁股靠在包尚雪的桌案上。 “那唐昭明经你昨日一折腾,如今人气大涨,大伙送的赔礼都快堆成山了!” 包尚雪小腿隐痛,头也不抬,只用镇纸向前狠狠一扫。 曹红玉跳下桌面躲开,不满道:“你自己蠢玩不过那唐昭明,倒拿我撒气?” 她说着揉两下膝盖,忿忿在自己桌案边坐下,嘀嘀咕咕。 “被你害的跪了一晚上祠堂,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这边说着,下意识往内间帷幔里扫一眼,竟没有人,转身看向包尚雪和南郭霖道:“奇了,郡君竟然迟到了?” “告假了。” 南郭霖一手端书,一手将叆叇向上推了一下,“一大早,大长公主府的人到我家里拦着我爹告的假,说是病了。” 曹红玉微微张了张嘴。 王璇玑一向自律又勤奋,那日全身起红疹,脸肿得像猪头,愣是坚持听完了课才回。 如今竟然因病告假,那得病的多严重啊? “看样子这唐昭明在大长公主府的地位,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次啊。” 曹红玉不知不觉又凑到了包尚雪身边,狠狠拍了她肩膀两下。 “好女不吃眼前亏,连郡君都斗不过她,以后你在女斋里见到她,还是躲远点吧。” 包尚雪昨日归家被包家老夫人亲自抽了八十下小腿,今早起来伤口还在渗血,曹红玉拍她肩膀这两下,她腿痛得快抽筋,气得牙痒痒,终于抬起头来瞪向曹红玉。 “你有完没完?” 曹红玉再想说话,南郭先生进来了,如往常一样闷头在讲席前坐下,不问人不问名,开始授课。 文昌阁里的读书声随风飘扬,飘到精勤堂壮大了一些,再飘到大雅堂,又壮大了一些,最后飘到修道堂,戛然而止了。 教授吴道子坐在讲席前,微眯着双眼看向唐昭明桌前堆积如山不时掉落的礼物,想到他方才自诩明星讲师而被女弟子们当傻子看的囧样子,不禁又瞪了唐昭明两眼。 当初听说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要来他这里听课,他就有些如坐针毡。 别人学不好被淘汰了,那是她们自己不行,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要是被淘汰了,那可就是他这个做先生的教得不好了。 如今见了本尊,还真是个麻烦。 昨日第一天上学,就把整个女斋闹得停了课,今日更是直接炸了他的堂,把个修道堂闹得乱哄哄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踩坏了! 关键这唐昭明的样子…… 脸色惨白,眉头紧皱,这才初夏就已经汗湿了额头,一看就是昨天受了惊吓还没完全好,这要是在他课上再出点什么事,让他如何是好? “我修道堂课业难度低,课程节奏宽松,若有身体不适,可以告假,为师留下笔记,待你等有需要时温习便是。” 吴道子说着,从书页上方偷瞄了一眼唐昭明,没任何反应。 倒是坐在唐昭明前面的孙小娘子悄摸摸举起手来道:“教授,弟子忽感不适,想要告假半日。” “告什么假告假?都倒数第三了还想着告假?你爹娘拼上半生积蓄送你进来,是为了让你偷懒耍滑的吗?到时候课业跟不上,要如何与你爹娘交代?”吴道子一阵臭骂。 众人:“……” 说好的课业不重随便告假呢? 吴道子又瞄唐昭明,见其似乎有心要好好上课,也便不再耽搁,只是特意加快了进程,好让唐昭明能早早散学,只要出了这修道堂,她是晕是死都有女斋学监顶着,与他这个修道堂教授就无关了。 唐昭明确实有点不舒服,早上受了空瞳那一下,一开始觉得只是皮外伤,痛是痛了点,不过无伤大雅。 但这会儿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刺痛,只怕是有了内伤了。 所以一整堂课她都在默默运功疗伤,吴道子说的话她听是听见了,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这会儿散学,女公子们都在议论。 “今儿先生的课怎么讲得这样快?刚刚那句‘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近的是什么道啊?”孙小娘子摸头。 古小娘子回头笑她,“书读百遍,无师自通,你把这一段从头再读一遍呢。” 李菁菁似乎有急事,才刚一散学就匆匆收拾东西,待要走时,想起要与唐昭明道别,说了两句,见唐昭明低头盯着书本没回应,好似也对吴道子方才讲的东西不甚明白,不再打扰,摇两下头便匆匆走了。 古小娘子便在孙小娘子桌上敲两下,孙小娘子抬头,她便冲唐昭明扬了扬下巴。 孙小娘子于是用手在唐昭明眼前晃了晃。 “唐小娘子?” 接连两次有人打扰,唐昭明不得不中断疗伤,抬起头来懵懵地看向孙小娘子。 孙小娘子于是探过身来小声道:“你刚来临安府不久,对这边的人事物都不甚了解,我提醒你一下,最好少跟李菁菁来往,你知道吗?她可是天——。” “咳咳!” 古小娘子一声咳。 唐昭明与孙小娘子都朝她看去,见她看向门外,二人便也跟着看过去,就见李菁菁愣愣站在门前。 见众人看她,她便低着头走到自己桌案边上,俯身在地上捡起一个钱袋,垂着头不敢看众人一眼,默默出了门。 “李小娘子!” 唐昭明提起书袋追了出去,“一起走吧。” 李菁菁一脸惊奇,回头看向唐昭明桌上还未来得及装的礼物,“可那些礼物——” “太多了,我书袋不够大,回头让我家人带个大点的袋子来装。” 唐昭明说着,人已到了李菁菁身边,见李菁菁又看了那些礼物两眼,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一把取下李菁菁的书袋,胡乱抓了把什么,在两人书袋里装了一些道:“瞧我,我们两人的书袋加起来应该够了,你帮我带一些回去不就行了?” “可是你——”李菁菁看了眼孙小娘子和古小娘子,不敢再说下去。 “我怎么了?”唐昭明笑着回头,两个装好的书袋她自己背一个,另一个递给了李菁菁,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趁正式散学还有些工夫,正好你再多跟我说说女斋里的事啊。”说话间人已经走出了修道堂,来到一棵李树下。 李菁菁忽然挣开了唐昭明的手道:“孙小娘子说得对,你还是不要跟我走得太近为妙,毕竟我可是天——” “天什么?”唐昭明打断了李菁菁,“天子门生?天女下凡?还是——” 唐昭明凑近李菁菁的脸,故意逗她道:“天煞孤星?” 第28章 从来没有 李菁菁手里的书袋怦然落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看来是最后一个了?” 唐昭明笑,伸手拉住李菁菁手腕道:“要是因为这个,不必担心,我也是。” 李菁菁眼睛一亮,她知道唐昭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唐昭明出生后,唐人凤不再纳妾,亦没有儿子,唐家二少早已过世,唐家人丁稀少,如今唐人凤又深陷谋逆大罪生死未卜,这样看来,唐昭明又怎么不算是天煞孤星呢? 但李菁菁如果因此就觉得唐昭明和她是一样的处境,那可就太傻了。 “你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你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李菁菁低着头,试图说服自己,却偏偏无法说服。 唐昭明摇摇头道:“也就这一世好点,前几世可比你惨多了,至少你还活着呢。” “前几世?”李菁菁瞪大眼睛,随即咧嘴笑道:“你可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呢。”唐昭明摇头,独自一人朝前走。 李菁菁却只当她是想逗她开心,笑着跟在她后面道:“好,你不是在开玩笑,那不如我来跟你说一个玩笑吧。” 李菁菁的祖父本是上一任的临安知府李林甫,李林甫与结发妻感情甚笃育有四子,平生最大憾事是未得一女承欢膝下,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四个儿媳上。 黄天不负有心人,大儿媳率先产女,李林甫欢喜至极,取名菁菁,寓意才华横溢,如花似玉。并在李菁菁满月时大摆筵席,宴请全城百姓,吃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酒过三巡,李林甫高举李菁菁,说必为此女保驾护航,让其成为天下众生趋之若鹜的天之骄女。 谁知天降旱雷,直接把李林甫劈成焦炭,临安府久旱无雨,天干地燥,李家宴饮全城,酒水洒的到处都是,雷火肆虐,遍地开花,一瞬间烧了半个城。 李家上下无一幸免,只余下女婴李菁菁,和她还在坐月子尚未出席宴会的亲娘。 从此孤儿寡母守着李林甫在乡下的庄子勉强度日。 但因当年那场大火造成的影响太大,受难者家属怪不得天雷,便将愤怒降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李菁菁身上,骂她是天煞孤星,不叫自家孩子与之来往。 就连她进这州学女斋读书,也几经坎坷,遭到众人反对,最后是她娘想到李林甫的一位故人,求到人家那里,才勉强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的学。 听到这里,唐昭明不禁看向李菁菁,伸手去拉起她的胳膊。 “没关系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与别人的眼光有关,只与你自身有关。” 李菁菁抬头看唐昭明。 唐昭明便对她笑道:“你不是说过的吗?凭自己的实力晋升,突破圈层向上走,你定能做到的。” 李菁菁很是感动,冲唐昭明点点头。 散学鼓敲响三下,到了正式散学的时间,女弟子们纷纷涌出。 唐昭明于是笑着与李菁菁告别。 “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送你回去了,好走。” 李菁菁笑:“不用,不用。”看着唐昭明远去。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手上书袋大声道:“你的礼物还没拿呢!” “那些是送你的!拿去换些银两,用到需要的地方吧。就当是你为我解惑的谢礼!” 唐昭明说着,转身就走。 李菁菁却愣在原地,双眼含泪。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身份这样高贵的人看见她的窘迫并真心帮助她。 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善良,而是人无法为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感同身受啊。 文昌阁的露台边上,曹红玉与包尚雪倚栏朝这边望着。 “你那仇人,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呢。”曹红玉看着包尚雪道。 曹红玉手抓栏杆嘎吱作响,不吭一声甩袖而去。 唐昭明一走出女斋大门,春香和夏甜两个就迎了上来。 “你们俩怎么都来了?”说话不停留,唐昭明一步迈进马车里。 春香紧跟其后道:“听夏甜说您清早被郡君身边的武婢欺负了,进学时状态十分不好,奴便就一刻也坐不住,提了药箱在外头等了大半日了,偏偏这女斋的门房油盐不进,死活不让奴进去。要不是方才夏甜赶车过来拦着,奴非拼死冲进去不可。” 说话间,她已经把手搭在了唐昭明的手腕上,眼珠都差点掉下来,顾不得唐昭明反对将她胸口衣衫一扯,真是好一大片淤青。 “伤的这样严重?姑娘是怎么坚持到现在也不喊疼的?”春香又急又气,眼泪都要掉下来。 不等唐昭明开口,已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液体喂到了唐昭明嘴边。 “全喝了,一滴也不许吐!” 唐昭明才刚把鼻尖凑到药瓶边上,就被一股恶臭熏到差点吐了。 “这什么——” 话还没说完,药液已经被春香倒进她喉咙,像是早知道她要反抗,春香死死按住她嘴,将她下巴一提,药液便一滴不剩地都滑进她腹腔里去了。 “这是香娘子的汁液,对内伤康复很有效果,姑娘这伤,非得喝上十瓶不能好。” “香娘子?那不就是——”蟑螂吗? 唐昭明想到那个会飞的大家伙此刻竟然在她肚子里,胃里一阵翻腾,只想呕。 “按住她,别让她动。” 春香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两块夹板。 夏甜瞪大眼睛,心道姑娘是有些淘气,也不至于对她用刑吧? 春香于是斥她道:“愣着干吗?咱家姑娘肋骨断了一根,不夹住难道叫她继续乱动划伤内脏吗?” 一想到唐昭明顶着这样重伤上了一天的课,春香心疼的泪珠子扑簌簌地掉。 夏甜更是气上心头,垂着车厢道:“太欺负人了!我去跟那提灯婢拼了!” “回来。”唐昭明却还笑得出来,叫住夏甜问道:“我表姐呢?” “都这时候了,姑娘还有心思管她?” 春香生气,绑夹板的时候故意重了一些,唐昭明吃痛,却还笑着看向夏甜道:“我娘爱女心切,一定叫璇玑表姐没少吃苦头吧?” “从早上叫过去,到现在还跪在熙华阁的前厅呢。”夏甜道。 春香有点得意,跟着补充道:“大长公主派姜嬷嬷去劝了两次,夫人叫她回去,说向大长公主问问,是不是为了郡君,要与她断绝母女关系?不然怎会纵着郡君如此欺辱她的亲生女儿?” “那就好,”唐昭明笑,催着夏甜道:“你快赶车送我回去。” 春香皱眉:“姑娘这伤经不起颠簸,如何能快着赶车?要慢些养着才好。” “当然要快,要赶紧回去,救我表姐呀。”唐昭明笑,倒吸口凉气,昏睡过去了。 第29章 恩将仇报 唐昭明虽被痛晕过去了,但路途颠簸,她也并睡不踏实,而且没走多远,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春香刚给唐昭明包扎好,探头向外打听。 夏甜冲着前方一辆挡路的牛车扬下巴。 春香看过去,就见一辆金翠犊车四平八稳停在路正中,因着唐昭明催着要回家,夏甜特意抄了近路,此处路段狭窄,只够一辆车通行,牛车停在此处,她们的马车便无法通行。 春香瞧了一下,道:“旁边不就是胡同?他们若不急着走,不如叫他们往胡同里停一停,让我们先走?” 春香说着,下了马车去找牛车车夫理论。 结果走到那边,却并未瞧见人,往胡同里一看,就见一穿着华贵襕衫的女公子手提牛鞭,正跟着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子,看样子两人都是女斋的学生。 春香料定那提牛鞭的女公子便是牛车主人,刚要开口请她将牛车让开,就见那女公子忽然提起牛鞭冲着前面的女公子就是两鞭。 女公子似是未设防,直接被抽倒在地不省人事。 春香毫无准备,惊呼一声坐倒在地,这倒是惊扰了那提牛鞭的女公子,女公子回头,见自己恶行被发现,并不害怕,反而提着牛鞭又向春香走来。 来势汹汹,似要杀人灭口。 “你,你要干什么?” 春香本能地向后退。 女公子勾唇一笑,看春香似看草芥。 “谁叫你们非要惹我?去死吧,都去死!”说着,她提起牛鞭朝春香狠狠抽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出现死死抓住了牛鞭,女公子半点动弹不得,一双眼快要渗出血来。 “唐昭明?又是你坏我好事!”女公子道。 蹲下去挡在春香前头的唐昭明仰头看向那人,挑眉道:“我这么有名?是个阿猫阿狗都识得我了?” 女公子瞪眼,想拉回牛鞭却拉不回来,只得咬牙道:“你不认得我?竟敢不认得本姑娘?” 唐昭明扶起已然吓傻的春香,轻笑道:“我需要认识?” “唐小娘子!”先前被牛鞭抽打的女公子恢复了意识,挣扎着向这边爬来:“那是知府大人之女包小娘子,昨日逼你下水的,不就是她吗?你快走,万不可连累你也被她迁怒。” 唐昭明看一眼李菁菁,书袋已经被牛鞭割破,她转送她的那些礼物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再看她身体,不过挨了两鞭子,肩头已经渗出血来,足见包尚雪下手之狠。 “原来是包小娘子。” 唐昭明双眼猩红,咬牙道:“不知李小娘子何处得罪了包小娘子,竟要招你这等毒手?” 她说着将牛鞭一甩,拉着春香站了起来,奈何年纪小,终究是比包尚雪矮了一头,说起话来还得仰视人家。 可她却半步也不让,周身透出刺骨寒意,叫包尚雪也有点心惊。 本来以她的性子,唐昭明一放开鞭子,她便会抽她一鞭,但此刻被唐昭明的气势压着,她也只能硬生生忍住,左手死死按着拿鞭的右手,高扬着头咬牙切齿。 “本姑娘怀疑她偷盗,代我爹爹抓捕她归案,你有意见?” “她胡说!” 李菁菁爬了两下实在没力气,只得趴在原地,一脸委屈道:“我根本没有!” 唐昭明当然相信李菁菁的话,质问包尚雪道:“请问李小娘子偷了何物?” “这还不明显吗?” 包尚雪回头看一眼,转头笑道:“她家那副穷酸样子,书袋里装的鼓鼓囊囊,净是些别人的物件,不是偷盗又是什么?” 唐昭明再看那些地上散落的礼物,拳头不禁紧了紧,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是成了李菁菁的催命符,不过到这会儿她都还是理智的,想着跟包尚雪讲道理。 “若是因为这些,那包小娘子是误会了,这些礼物都是女斋同窗因昨日之事赠与我的赔礼,我因为感谢李小娘子帮我领路又转赠于她,并非是她所盗。包小娘子若是不信,明早大可去修道堂询问,孙小娘子和古小娘子都可以作证。” “可以作证?” 包尚雪故意向前一步,低下头去,视线死死压着唐昭明的头顶,问道:“你确定吗?” 唐昭明双眼微眯,回想昨日情况,众人皆因包尚雪一句话而不敢出来替她说话。 面对强权,她一个大长公主府的亲外孙女尚且如此孤立无援,更何况是李菁菁这样一个家门败落无权无势的穷丫头呢? 唐昭明拼命咬着牙,双拳捏得嘎吱作响,可她在女斋尚未站稳脚跟,一个王璇玑还没解决,并不想横生枝节,树敌太多。 于是终是忍下了,赔着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包小娘子贵为知府之女,郡君伴读,何必非与一个外斋娘子一般见识,逼得人走投无路?” “哈?” 包尚雪都给唐昭明气笑了。 抓着牛鞭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在与本姑娘装傻呢?” 唐昭明一双杏眼闪亮又无辜。 “当真不知啊,无人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呵!” 包尚雪有点破防了,“竟然不知?” 她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用牛鞭连怼着唐昭明向前。 “你怎会不知?” “你竟敢不知?” “喂!” 唐昭明使眼神制止欲上前教训包尚雪的夏甜,一手抓住包尚雪抵在她肩头的牛鞭,冷声道:“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来一次就不礼貌了哦。” 说着她眸中带了点寒意道:“我到底该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 包尚雪拔了一下牛鞭,知道拔不出来便不做挣扎,惨笑道:“你爹爹害我未婚夫婿全家问斩,害我被世人耻笑,至今婚事无着落,你对我竟然毫无愧疚之心,还想用一句不知了事?” “我昨日刚与众人说不得与你亲近,她李菁菁不但不听我的话,还想为你出头,我今日会这样对她,全都是因为你啊!” 唐昭明:“……” 唐人凤身为御史中丞,皇帝犬牙,为官十载,办过的贪官污吏不胜枚举,哪能个个都记得? 更何况她唐昭明是唐人凤的女儿,又不是官,她上哪知道去? 包尚雪把这种事情记到她头上,属实是不讲道理了。 “噗——”唐昭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小事?”包尚雪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唐昭明却笑得更大声:“本来就是,只是未婚夫婿,又不是弄死了你家人,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咬牙切齿?” 包尚雪:“???” 这是人话? 唐昭明却还不肯罢休,继续咄咄逼人道:“算起来,我爹算是救了你,你不对我感激涕零,反而怀恨在心,恩将仇报,简直是蠢,蠢到家了!” “你说什么?” 包尚雪双眼圆瞪,手指捏的咯吱作响,仿佛唐昭明敢再说一个字,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抽她。 可唐昭明才不会被她吓到。 “难道不是吗?我且问你,你那未婚夫婿全家问斩怎会是因为我爹?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贪赃枉法,做了该死的事吗?” “这——” “这什么这?不然你想说是皇上冤死了他们?”唐昭明逼问。 包尚雪瞪大眼睛,“唐昭明,你敢污蔑皇上?” “我可不敢。” 唐昭明笑:“既然我不敢,你也不敢,那便是你那未婚夫婿真有罪,他既有罪,即便不是我爹,也会有别人出来治他的罪,怎能保证他一直不死?” “这——”包尚雪后退两步。 唐昭明进前逼近。 “你不感谢我爹在你嫁进他家之前就告发了他家,救了你全家一命,反倒来怪他举告,这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对,就是恩将仇报!” 春香听了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 虽说她家老爷杀人无数,但一直清正廉明,从未断过冤假错案,既然包尚雪的未婚夫婿一家是死在唐人凤手里,那一定是他们有罪。 眼见着包尚雪已经被绕进去了,唐昭明故意看向她小腿道:“听我外婆说包小娘子昨儿回去被家人狠狠收拾了一通。如今看来,倒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只是可怜了你这小腿,我看得废。” 她说着,眸光逆向前方一处胡同口,那里从刚刚开始就有一只脚呢,这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赶紧收了回去。 “带上李小娘子,咱们走!”她说,跨上马车。 夏甜动作麻利,背上李菁菁前,还不忘收拾了她的书袋,春香早自己代劳把牛车赶进了胡同,四个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牛车车夫从茅厕回来,看着原地愣神的包尚雪,上前问道:“姑娘,咱们车怎么进胡同了?不走了?” 包尚雪愣愣看向车夫,自言自语:“那贱人说我这小腿要废,她要干什么?” 第30章 声东击西 李菁菁被莫名其妙扛上唐昭明的马车,连说几个“可是”,未及说出口就被春香按着上了药,包了扎。 原想着叫唐昭明替她跟春香和夏甜说句话,结果唐昭明的情况比她更不如,一上马车就一句“痛煞我也!”晕过去了。 李菁菁就这么一路跟着来了大长公主府门前,等到唐昭明被春香唤醒,忍不住责备道:“我知唐小娘子救我是一片好心,可我家方才就在眼前,岂能不容我去向家母禀报一声?” “哦,这样呀。”唐昭明看向夏甜。 夏甜也是懵,只叫她带上人走,没说要送回家啊。 “奴这就送人回去。”夏甜说着便要去请李菁菁。 李菁菁吓得向后一躲。 唐昭明叹口气道:“既然已经来了,还要请李小娘子帮我个忙再回去才好。” “请我帮忙?”李菁菁诧异。 “嗯,”唐昭明笑:“我观那包小娘子绝非善类,今日之事若放任不管,你我定会吃亏,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得知唐昭明回府,王嫣立即带人来了潇湘馆,大老远就哭唧唧道:“可算是回来了我的儿,娘真担心你忌惮璇玑不再回来了。” 说话间,她已走到唐昭明身前,一把抱住道:“你放心,娘今日罚璇玑跪了一日,只要你不点头,绝不会叫她起来,便是你外婆来说情也不成!” “空瞳呢?” 唐昭明第一时间问。 “空瞳?” 王嫣不解,回头向苏嬷嬷询问。 苏嬷嬷答:“就是郡君身边那个武婢。” “儿你放心,那贱婢竟敢对你动手,娘绝饶不了她,跟着璇玑一起跪着呢!” 唐昭明松一口气,伸手去摸王嫣手,王嫣赶紧一把抓住。 “嘶!” 唐昭明手不经意一缩,像是痛极。 王嫣一惊,当即拉住唐昭明手道:“这是怎么了?快给娘看看!” 只见唐昭明手掌横着一道鞭印,皮肉几乎已经绽开。 “岂有此理?那贱婢竟然将我儿伤成这样,我看她是不想活了!” 王嫣心疼到眼泪都要掉下来,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想她女儿从前在家,夫妻俩连她一根毛都舍不得动,如今到了自己娘家,竟被人又是孤立又是毒打的,这她怎么受得了? “娘,这不是空瞳弄的,早上我与表姐不过开了一玩笑,她并未欺我,反而好心载我一道上学,是女儿心胸狭小,记恨昨日落水,表姐见死不救,与她开了个玩笑。” “你这孩子!” 王嫣瞪大双眼,一想到她早上言辞犀利对王璇玑说了那许多狠话,如今竟是冤枉了人家。 想到人家孩子孤身一人在此地,身边也没个父母依靠,她这个做姑母的至亲本该多疼她些,如今竟为了自家骨肉冤枉她至此,她简直心如刀绞,愧疚难当。 可叫她当真为此责罚唐昭明,她又舍不得。 只得匆匆吩咐苏嬷嬷道:“你快去把璇玑请起来,捡些好东西,好生送回栖梧院去。” “是。”苏嬷嬷瞄一眼唐昭明。 自家姑娘自小调皮,不过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老爷夫人宠着,她人又生的讨人喜欢,都当个玩笑处理,从不曾重重责罚。 只是今日这件事,怕是有点太大了,要知道日里王嫣差点与谢灵玉翻了脸,连“断绝母女关系”这等话都说出来了。 这会儿王嫣也是羞愤难当,不觉又把苏嬷嬷给叫了回来。 “母亲那边我稍后亲自去赔礼道歉,毕竟是亲生母女,她总不会怪我的吧。” “是。” 苏嬷嬷心里叹口气,谢灵玉纵有些心寒,但总还是念着母女之情的。 王嫣却有点拿不定主意,手足无措道:“我看不行,还是我亲自带着昭明去给璇玑道歉才好。” 王嫣说着便要拉着唐昭明走。 唐昭明吃痛,又“嘶”了一声。 王嫣一愣,春香便趁机道:“夫人难道只顾着抚慰郡君,怎不问问咱们姑娘的手是谁人伤成这样的?” 王嫣这才想起来唐昭明的手,不禁又拉起来看了一眼,简直触目惊心。 “对,既不是那空瞳伤的,又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伤我儿至此?” “春香,别说了。”唐昭明故作为难。 春香却故作忠仆模样,义正言辞道:“姑娘,何必为那人遮掩,今日你若退让,他日人家必定骑到咱们脖子上作威作福!” 王嫣此时也听出些门道,正色道:“春香,别听我儿的,本县主命令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是谁伤的我儿!” 春香于是整整衣袖,亦是一副悲愤模样道:“是包小娘子用鞭子抽的!姑娘生生挨了两鞭!” 她说着,还看向一直缩在一边不做声的李菁菁道:“李小娘子看不过去上前护着姑娘,亦是未能幸免。” 王嫣于是看向李菁菁,果见她肩膀上两道血红,连衣服都划破了,可见包尚雪当时使了多大的力气。 不等她再细想,春香噗通一下给王嫣跪了,痛哭流涕。 “夫人!那包小娘子仗着自己是知府之女,以老爷曾经举告过她未婚夫婿一家令其满门抄斩为由,两次为难咱们姑娘,如今竟公然当街对姑娘动用鞭子,只怕再这样下去,姑娘迟早性命不保了。” “岂有此理?” 王嫣双手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道:“区区知府之女,也敢动我昭明?”说着猛地砸向桌子,正中茶盘一角,力道之大,整只茶盘里的杯碗皆未能幸免,通通被震到了地上摔个粉碎。 王嫣是个急性子,得知唐昭明受了这样欺负,真是片刻也等不了,急急进去找谢灵玉告状去了。 她前脚走,春香后脚埋怨唐昭明道:“那空瞳分明伤了姑娘一根肋骨,死不足惜,姑娘方才为何要替她开脱?” “春香啊。” 唐昭明刚被王嫣熊抱一把,痛到灵魂抽搐,实在没什么力气,干脆躺下了。 春香赶紧凑她身前听话。 唐昭明有气无力道:“李小娘子受了惊吓,带些驱惊散,好生送她回去吧。” 春香偏头看一眼李菁菁,从刚刚到现在确实未发一言,还真是给吓到了,应了声是,带着李菁菁做事去了。 唐昭明于是又冲夏甜招手。 夏甜赶紧凑到她身边,她还嫌不够近,一把扯住夏甜脖领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去家庙楼守着,一只信鸽也不要放出去,全带回来见我,要活的。” 第31章 将计就计 从大长公主府的二进院走到一进院外的西角门其实并不算远,但李菁菁走得每一步都很漫长。 这里可是朝尊大长公主府啊。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到处都是守卫,到处都是眼睛,她生怕自己一步走错都会被拉去挨板子,一路上都是缩着脖子含胸驼背地走。 春香怕她再这样下去真给吓出毛病来,好心宽慰。 “大长公主殿下待人宽和,连我等奴婢在府内行走也无需害怕,李小娘子是我们姑娘和郡君的同窗,亦是不用害怕的。” “不,很可怕。” 李菁菁低着头,甚至不敢看春香,“脸不红心不跳的颠倒黑白,为人女儿,欺瞒母亲,为人臣子,欺辱郡君。唐小娘子,似乎是很可怕的人。” 李菁菁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等到这话说完,她忽然停在原地,愣愣地回头看向春香。 春香确实没有跟上来。 她有些不能理解李菁菁的脑回路。 “可怕?” 春香有些怒气:“我以为这种词只有用在包小娘子那样的人身上才合适,娘子竟然用在了我们姑娘身上?” “不是的,我——是我说错话了。”李菁菁连连摇头。 她刚刚讲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这可还没出大长公主府呢,要是她因此给人活埋了,恐怕都没人知道。 “娘子当然是说错话了,我们姑娘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春香走过来把手里拿着的驱惊散塞到李菁菁手里,气呼呼道:“想想姑娘为了救你挨得那两鞭子吧,还望姑娘好自为之!”她说完便走。 李菁菁手捏驱惊散,脑子乱糟糟的。 她怎么记得唐昭明是替春香挨的那两鞭子呢? 而且她今日会有此劫,好像还是—— 她这边还没理清楚条理,春香忽然气呼呼地回来了,吓得她赶紧屏住了呼吸,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仿佛稍有松懈就会被抢走什么,虽然她手上的驱惊散本就是春香刚刚给她的。 结果春香走到一半,到声音可以传达的距离后便不再向前。 “马车已在门外备好,娘子走好不送!”说完,她又气呼呼走了。 家庙楼顶屋檐上,夏甜一袭夜行衣坐在兽首雕塑边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栖梧院方向。 唐昭明让她来家庙楼守信鸽,不会有别的原因,一定是要拦截王璇玑送出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栖梧院拦,想必和王璇玑身边那位叫空瞳的高手有关。 能够随随便便打断唐昭明一根肋骨,她这个小小武婢自然不是对手,若是近处拦截信鸽,必定会被空瞳发现。 家庙楼作为整个大长公主府最高的建筑,是除了栖梧院之外最佳的拦截地点,前提是信鸽必须往北面飞。 所以唐昭明已经确定了幕后之人在北面? 这一点夏甜深信不疑,唐昭明从不出错。 过去十三年每一个生死关头,唐昭明都没有错过。 所以她为什么笃定王璇玑今日会放信鸽去北面,夏甜亦不过问。 只管相信,只管耐心等待。 此时此刻,王璇玑领着空瞳回到栖梧院。 王璇玑并未习武,久跪让她双腿麻木无知觉,一路都是空瞳扶着回来的,可一直到了闺房她也没想通。 唐昭明怎么就轻易把她放了,甚至还编了个故事替她开解? 她才不信唐昭明能有这等好心。 既然如此,早上又何必叫王嫣困住她不叫她去女斋? 王璇玑托腮坐在桌案边上百思不解,连绛霄端上来的暖身汤也没心思喝。 “今日女斋可发生什么了?”王璇玑随口问。 绛霄退后一步,俯身道:“日里倒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众人纷纷给唐昭明送赔礼这等小事,绛霄自动忽略了。 “日里无事?也就是说,夜里有事?”王璇玑睨向绛霄。 绛霄于是把包尚雪鞭打李菁菁,唐昭明见义勇为得罪了包尚雪,回来以后先发制人到王嫣那里告黑状的事儿跟王璇玑和盘托出了。 “卑鄙小人!”空瞳不齿。 王璇玑侧眸看空瞳一眼,深思道:“睚眦必报,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所以早上那一出,当真是唐昭明为了报复她而弄出的恶作剧? 王璇玑眸光幽深,继续复盘,终于想到唐昭明被空瞳甩出来的那一幕。 “她问了幕后之人!” 所以她把她困在熙华阁自己去女斋,是为了调查幕后之人? 思及此,王璇玑身随心动,起身拿笔写了一道密信,命绛霄从笼里取了只信鸽出来绑上放了出去。 “给上面通风报信?” 空瞳倚着窗,看着飞远的鸽子问。 王璇玑摇头:“顺其自然,将计就计。” 空瞳不明白,绛霄却一点就透。 “郡君是说外小娘子想让您给上面送信?” 王璇玑笑,转身回到案边吃起了暖身汤。 “说不定还派人在附近等着呢。” 空瞳凝眸,嗤笑道:“她又看不懂,等有什么用?” “那便不关我们的事了。”王璇玑端起碗,整碗喝下了。 绛霄也笑道:“是了,杀她这件事本就是先生一意孤行,听说殿下也不赞成,如今也该把咱们摘出去了。” 唐昭明睡到深夜才醒,是从噩梦中痛醒的。 梦里她差一点就要掀掉大同的帽子看清他的脸,结果太痛了,刀插进心脏后用力一剜,痛到能从死亡中活过来! “从哪弄的鸽子?这么瘦,给姑娘熬个汤都嫌不够塞牙缝。”春香的声音传来。 唐昭明坐起来朝那边看,就见春香和夏甜两个正围着一个鸽笼看。 春香等不及,伸手摸鸽笼道:“时候差不多了,现在拿去拔了毛炖上,等姑娘醒来正好吃。” 夏甜赶紧拦住,道:“姑娘说过了,要活的。” “当然要活的,死了再炖就不新鲜了。”春香说着又要去动鸽笼。 “春香啊!”唐昭明开口。 俩人朝她看过来,春香十分惊喜,快步来到唐昭明床前给她把脉。 “脉象稳了,奴这就把那鸽子炖了给您补补去。”春香说着便要起身。 “春香啊。”唐昭明又叫她,见她回头便道:“不要吃鸽子汤,想吃浑羊殁忽。” “浑羊殁忽?”春香一惊。 这东西是春香的拿手好菜,只是比较废食材。 要将整只鹅掏空后填满糯米和调味肉馅后缝合,再将糯米肉鹅塞入整羊腹中慢火烤制,烤好后仅将糯米肉鹅取出食用,不食羊肉。 烤制需要数小时,还要精准控制火候防止焦糊。 “这大半夜的——”春香本想拒绝,但瞧见唐昭明那个虚弱的楚楚可怜的鬼样子,立时又心软了,“姑娘受了这许多委屈,是思念故里了吧?奴这就给姑娘做去。” 夏甜眼睁睁瞧着唐昭明把春香哄走,不解道:“那浑羊殁忽费时费力,姑娘随便说一个吃食糊弄她过去不就行了,作甚偏要劳累她?” “因为我真想吃啊。” 唐昭明扶着床下来,在夏甜搀扶下来到鸽笼边上,“你不想吃吗?” 夏甜一噎,想到那浑羊殁忽的味道,默默吞了口水,看着唐昭明的手伸进鸽笼,取下了王璇玑的信筒…… 第32章 玩火 唐昭明刚把信笺打开看了一眼,忽觉腹痛难忍,将信笺一丢,捂着小腹道:“快拿木马子来,姑娘我要出恭。” 夏甜赶紧取了木马子,点了熏香,伺候唐昭明出恭。 待唐昭明坐上木马子一鼓作气之时,夏甜瞄了一眼桌上那张不知所云的信笺,皱眉道:“姑娘可读得懂这上面的字?” 唐昭明双手托腮,眉间隐约透出些爽快道:“信上说我已经知道那人存在,叫他小心些。” 夏甜双目圆瞪,立时提防起来,想转身又想起唐昭明此刻不方便,连忙背过身去道:“她们怎么知道的?可不是奴泄露的。” “我知道,是我泄露的。” “什么?” 夏甜这会儿也顾不上唐昭明方不方便,直接回头看她。 只见唐昭明眉头皱到一处,神色间稍许痛苦模样。 这几日多贪了些凉,阴寒内盛,有些便秘,每每使力肋骨便痛。 “姑娘这是在玩火。” 夏甜有点着急。 唐昭明握紧双拳,紧闭双眸,憋一股气,沉默片刻后终于眉开眼笑道:“谁叫我不爽呢?他们想把人当耗子耍弄,我偏不随他意!” 唐昭明说着屁股一抬,开始清理。 夏甜也顾不得气味,赶紧凑上前去道:“姑娘有主意了?” 唐昭明抬起手上厕纸,双眼微眯道:“拿笔来!” 这边唐昭明刚把信鸽放走,外头便有人传话说谢灵玉来了。 唐昭明瞄一眼身后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木马子,一边叫夏甜处理一下,一边打开窗子散味道。 “这么晚了,外婆若有事何不宣我进去?还要亲自跑一趟?” 唐昭明冲外头说话,却并不急着开门。 姜氏的声音传进来道:“殿下听闻外小娘子重伤,特意来探病的,还请外小娘子速速开门,莫要叫殿下久等。” “还挺有礼貌,自家院子,她还不是想进就能进?” 唐昭明自言自语,笑着命夏甜去开门。 虽已用了熏香,也开窗散了些味道,但刚从外面进来,还是能闻到气味。 连姜氏都忍不住捂住鼻子,更别提谢灵玉了,不过她毕竟是朝尊大长公主,仪态还是要的,生生忍住了。 “你屋里这气味真是……”谢灵玉笑,屏住呼吸。 “五谷轮回之气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外婆快里面请。”唐昭明早躺回床上去了。 谢灵玉于是硬着头皮进来,终是忍不住,“快去取本宫惯用的东圊香来,快!”结果一回头,姜氏早去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噗——” 唐昭明笑,“外婆若受不了这气味,留下话来直接回去便是,何必劳姜嬷嬷这么大费周章?” “你以为本宫想?你叫你娘到本宫那里闹到现在,不就是想叫本宫来吗?” 谢灵玉这会儿脑瓜子还嗡嗡的,王嫣的这个女儿简直天生是来克她的。 唐昭明于是挥退了夏甜,笑着反驳:“我可没有,别污蔑我,你宣我的话,我也会进去的。” “你会进去?你有伤在身,我若还将你呼来喝去的折腾,你娘能饶得了我?”谢灵玉都气笑了。 “那是您和我娘的事,可别赖在我身上,我没那么想。”唐昭明道。 “你少给本宫玩文字游戏。” 谢灵玉说着,一屁股坐在唐昭明美人榻上,伸手摸了个空,偏头瞧了一圈,什么也没瞧见,心情更差了,不耐烦道:“听你娘说今日是你淘气冤枉了璇玑?不是说你俩的恩怨已经了了吗?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璇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原来外婆特意前来,是替表姐来讨说法的?”唐昭明别过头去,故意让声音显得可怜了一些。 “本宫不该讨个说法吗?本宫本来在这临安府和你表姐过得好好的,自打你来了,我这公主府成日里鸡飞狗跳,可有一日安生? 你表姐那件事是做错了,可本宫该说的都说了,该罚的也罚了,如今你毕竟毫发无伤,你和璇玑从本宫这里算都是骨肉至亲,难道就不能原谅你表姐吗?” 唐昭明懒得听谢灵玉聒噪,干脆直接脱掉外衫,露出胸口受伤处,虽然春香上了夹板,但依旧有大片淤青露在外面,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这——” 谢灵玉也是看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表姐叫人打的?”她不敢相信,“你刚不是跟你娘说——” “那是不想叫我娘为我的事和您伤了和气,若叫她知道我有这伤,外婆觉得会怎样?” 谢灵玉都不敢想,唐昭明不过才被包尚雪抽了两下手掌心,王嫣就闹到她那里去说要包尚雪把命拿来。 要是让她知道唐昭明被空瞳打断了肋骨,那她还不得把空瞳扒皮抽筋大卸八块? 恐怕就连王璇玑,王嫣也不会轻易放过。 “你受委屈了。”谢灵玉当即软了些声音。 “举手之劳,外婆无需客气,记得还我人情便是。”唐昭明又把衣裳穿上了。 这孩子! 意识到自己又中计了,无形之中还欠了唐昭明一个人情,谢灵玉真是又爱又恨,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跟这丫头打交道,真是半点也大意不得。 “包家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会是真想要她的命吧?”谢灵玉继续问。 王嫣想要包尚雪给唐昭明赔命,是她恃宠而骄,不把从三品的知府大人放在眼里。 可谢灵玉身为得宠五十年的朝尊大长公主却不能不讲律法,草菅人命。 唐昭明当即听出门道,看着她笑道:“我就说外婆怎的急急来找我?原来是怕我娘不满意跟你闹,所以把事推我身上?到时候我娘不满问起来,您就说是我的主意,我娘疼我,自不会怪我,还要夸我一句仁善对吧?” 谢灵玉找了半天甘草杏没摸到,干脆把桌上摆的一壶饮子倒了些,小口小口地嘬着,听她这么一说,轻哼一声道:“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埋汰谁!” 唐昭明挺喜欢她这位外婆的,说话做事从不跟她拐弯抹角,也不端大长公主的架子,挺好。 “不过一个脑子不好爱钻牛角尖的闺阁小姐,仗着父亲有点官职便跋扈了些,倒也罪不至死,叫家里好好收拾一顿,半月下不来床便是了。”唐昭明说完,盖了被子歇下了。 第33章 馋老太太 这是在送客了。 谢灵玉方才连喝两杯葡萄饮,正是意犹未尽之时,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个由头来,想着能再多待一会。 “你爹的事本宫派人去打听了一下,目前还没人知他下落,不过只要再给本宫些时日,会查出来的。” “父母自有父母福,爹爹吉人自有天相,我不担心。” 唐昭明依旧背对着谢灵玉,并不回头,声音也有些低哑,似是快要睡下了。 谢灵玉急急站起来,探着头看她,呼吸都平稳了。 “这就睡了?” 她低声嘀咕,“好歹把这饮子的配方给本宫说说啊。”说着又瞄唐昭明一眼,眼疾手快把整壶葡萄饮揣进袖口便走。 行至院里本想直接回去,忽见春香端着一盘淡金色泛着油光的全鹅走过来,匆匆与她行了个礼,就往唐昭明屋里端。 混杂着羊脂和鹅香的浓郁香气直往她鼻孔里钻,把她肚里睡了两个时辰的馋虫一下就勾起来了。 “这是——浑羊殁忽?” 谢灵玉自打离京来了临安府封地,已许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菜,虽府里的厨子也是从京城带来的,但做出来的总不是儿时味道。 这会儿瞧见春香手里的大鹅,她下意识就跟着往里走。 才走到门前,就见春香与夏甜满屋子找东西。 “真是奇了,刚我出去时,那冰饮子就是放在这儿的,怎么这会儿竟不见了?配着这浑羊殁忽一道喝,正好解腻来的。” 春香说着,看向夏甜,怀疑道:“是不是你趁姑娘歇着偷喝了?” 夏甜瞪眼:“谁喝了谁天打雷劈!” 春香赶紧捂夏甜嘴:“呸呸呸!万一是姑娘喝了呢!还不快把姑娘叫起来吃?好容易烤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外,谢灵玉背贴在墙面上,手里紧紧捏着那瓶葡萄饮,心里把唐昭明骂了千百遍。 小兔崽子,有这么好的吃食,这么好的厨子,不想着来孝敬本宫,全自己独吞了! 简直不孝,大不孝! 唐昭明其实根本没睡,她在床上一直听着谢灵玉走远才起来。 “别找了,我知道那饮子在哪,明日一早你往内院去问殿下收银子,要三两金,就说是从我屋里拿走的东西的钱。”唐昭明吩咐春香。 两个婢女目瞪口呆。 三两金? 那可是唐昭明四个月的例银… 别说一壶饮子,就是把唐昭明窖里的引子都卖给谢灵玉,也卖不到三两金啊。 “能要出来?”春香不可思议。 “看你本事,要出来都归你。” 唐昭明说完,招呼春香和夏甜一起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鹅来。 次日一早,脑子里飞了一晚上淡黄色大鹅的谢灵玉无精打采守在餐桌前,看着姜氏一碟碟端上来的吃食,每一样都只嚼一口就吐了。 “殿下,这可是您最爱的乳酥酪子,前日您可是多吃了好几块,今日怎的——” “乳酥酪子再香,能有羊羔肉的奶香味香吗?”谢灵玉咂嘴。 姜氏于是又端上一碟烤鸭皮卷饼,“尝尝这个,您昨日午后想起来,特意吩咐厨房今早准备的。” 谢灵玉看也不看,瘪嘴道:“烤鸭皮再香,能有在羊羔肚子里烤过的鹅皮香吗?” 姜氏瞄谢灵玉一眼,又把一盘糯米珍珠肉圆送到谢灵玉身前。 “这糯米——” “糯米再香,能有混着笋干和香菇在鹅肚子里烤过的香吗?” 谢灵玉直接发飙,干脆一甩袖子离了餐桌,“不吃不吃,饿死本宫算了!” 姜氏埋下头去,这阵子谢灵玉也不知道怎么了,饮食上忽然挑剔起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十分难伺候。 这会儿谢灵玉撂筷子不吃饭,姜氏便把她方才说的话连起来琢磨了一番,终于想明白道:“殿下怕不是思乡了吧?如此,不如今年冬月皇上寿辰,咱们进京一趟?” 不说还好,说了谢灵玉更生气,“出来几十年了,有什么乡可思的?本宫就是单纯想吃浑羊殁忽,你可有办法?” 姜氏一愣,“这还不简单,奴这就叫厨房去做。” “不要厨房做的,”谢灵玉十分无奈,“厨房做的本宫又不是没吃过,美则美矣,差点意思,本宫想吃的是——” 昨天春香手里端的那盘,闻着就对味,看着贼眼馋! 可这话她还没说出口,门外忽然报道:“殿下,外小娘子的婢女春香求见,说要替外小娘子向殿下讨一笔账。” 片刻,春香进殿,谢灵玉和姜氏都懵了。 “多少?三两金?”姜氏目瞪口呆。 三两金,都能买下三个春香这样的奴婢了! “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殿下不过吃了你们几颗蜜饯,三两口饮子,也敢问殿下要三两金?”姜氏震怒。 春香却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道:“我家姑娘说了,殿下可不止是吃了几颗甘草杏,还拿了配方回来。至于那葡萄饮,”春香眼珠转两圈道:“制起来比那甘草杏还要费事,是我们姑娘独家秘方,我亲手酿制,外头想买还买不到,只要殿下三两金,还是殿下赚了!” “你这贱婢!” 姜氏气急,还是头回瞧见敢在谢灵玉面前敲竹杠的奴婢,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跟着唐昭明学歪了! 她这边刚想发作,谢灵玉却忽然发了话。 “给她吧!”说着她冲春香挑眉道:“你刚刚说,那甘草杏和葡萄饮,都是你亲手做的?” “对啊!”春香自信满满道:“自奴进了唐府之后,但凡能进姑娘嘴里的都是奴在负责,从不假他人之手。” 谢灵玉两眼放光道:“这么说,昨日那浑羊殁忽也是你做的?” 大长公主府门外,夏甜坐在马车前,回头看一眼车厢里准备去上学的唐昭明道:“姑娘这会儿去上学,就不怕春香知道了杀到女斋去?她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姑娘躺够了三日才下床的。” 唐昭明轻笑一声,靠着车厢抱臂养神,放心:“她今日一整日都不会从内院出来的。” 某为了三两金正在谢灵玉专用厨房宰羊杀鹅洗杏子的小财迷:“???”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 第34章 不爽 夏甜心里有个疑问,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 “奴不明白,那州学女斋有什么好?姑娘带伤也要去读?” 唐昭明其实有自己的考量。 昨日放走王璇玑信鸽的时间差不多是酉正,信鸽品种为粉灰,按照一晚夜行五百里的速度,最迟今日散学之前便可到达那人之手。 好不容易搭起的戏台,要是她龟缩在大长公主府不能施展,岂不可惜? “可不能叫那没脸的知道我受了重伤啊。”唐昭明靠着车厢闭目,老神在在。 夏甜一下便懂了。 那个没脸的,善偷袭! 要是让他知道自家姑娘受了重伤卧床不起,还不定会使什么腌臜手段。 到时候她们在明,那人在暗,那简直是防不胜防。 思及此,夏甜也不再纠结,赶车就走。 “咳咳!” 唐昭明捂着肋骨道:“慢着点,别我还没死在那没脸的手上,先被你颠死了!” 经唐昭明提醒,夏甜今日赶车贼稳,等到了女斋门口时,都快上课了。 夏甜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扶唐昭明下车,虽然断了区区一根肋骨对唐昭明而言并算不了什么,但现在也不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自己的身体还是要好好爱惜的。 是以唐昭明这会儿小心的很,平时一跨便到的地面,这会儿要先迈出车厢门槛,在夏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倒真有点柔柔弱弱小家碧玉的样子。 “姑娘,不如奴今日便不回去,就在此地守着?” 唐昭明摇头,“不用,你正常来接我就好,州学毕竟是官办场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谅那人也不敢明着动手。” 唐昭明说着就要离了夏甜进女斋,谁知刚一迈步就让人连着夏甜一起套了麻袋。 夏甜本想动手反抗,唐昭明拽她袖子示意她别动。 然后两人就一起晕过去了。 刚举起手准备敲俩人脖子的套麻袋小哥:“???” 我好像还没出手吧? 州学因需要安静环境,地理位置远离市井,周边隐秘的地方其实挺多的。 这会儿唐昭明和夏甜被人扛着来到一处荒废的破庙里,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不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而已,爷才把麻袋给她俩套上,人就吓晕过去了,真值得衙内这么大费周章?” 衙内? 唐昭明在麻袋里转了转眼珠,刚一进来她就探了探里面三人的气息,确定那没脸的并不在此。 不过她就说那没脸的身份不会低,随便一个小弟都是个衙内。 “废话,本衙内就那么一个妹妹,长这么大何时受过那等委屈?我若不为她出头,怎么配当人兄长?” 兄长? 妹妹? 唐昭明脑子转得飞快,难道是前前世她做杀手时惹上的官司,仇家跨时空来追杀的? 饶是这样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她做杀手时素来很讲道义,从来不折磨目标,往往都是一招毙命,让人死的痛快。 再说她人都死透了,还这样跨时空追杀,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吧。 “她不是喜欢替弱者出头吗?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救别人?呵!先把那个奴婢衣裳扒了!本衙内要让她尝尝瞧着身边人受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这!”带唐昭明她们来的那人有点犹豫。 “她毕竟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事情要是闹大了,连衙内也不好回去交代吧?” “废物!” 那衙内骄横道:“蒙着头呢,她们两个弱女子能知道是谁干的?” “再说这里人迹罕至,到时候咱们玩爽了就把她们往这破庙一丢,等有人发现了她们都不知是猴年马月,到那时候,朝尊大长公主府?认不认她们还两说呢!” 说着,他语气狠辣道:“还不快动手?” 话音落,已有只手摸上了唐昭明的脖领子,似是要解她衣扣。 说时迟那时快,唐昭明抓住那手用力一拧,那人五指大开,一声惨叫,整条胳膊直接没了力气。 唐昭明于是大喊一声道:“夏甜,头伸过来!” 有东西递到唐昭明手边,唐昭明顺手捏住一扯解开麻绳,夏甜扯掉麻袋,立即也帮唐昭明取掉。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那架势直接把在场的三个儿郎吓得一愣。 “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佛台上坐着的一个穿着襕衫粗眉大眼,手里把玩着一柄解衣刀的男子朝唐昭明看过来,忽然用刀指着她的方向。 “给我上!本衙内今儿非看看这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和别的女子有何不同!” “解下她衣扣者赏十两银子,脱下她绣鞋者赏二十两。” 说着那衙内忽然猥琐笑道:“谁解下她的肚兜带到本衙内面前,赏银——” 他话还没说完,唐昭明已经飞身过来,骑着他脖子将其压倒,“啪啪”两个大嘴巴! “那个没脸的是怎样?瞧不起老子?” “派你这种道德败坏只敢欺负女人的落伍小色批来对付我?” 不知是被打的还是怎样,衙内一脸懵逼。 “没脸的?谁啊?” 唐昭明更气,又赏了对方两耳光:“还给老子装?只敢搞偷袭,背后捅刀子的废物窝囊废!和你老大一个德行!还当我不知道你们今儿要来搞老子呢?” 衙内:“姑娘好歹是女斋学生,与本衙内同为州学同窗,不要一口一个老子的,有辱斯文,这么粗鲁,将来没人娶你就不好了!” 说着他费力将手从唐昭明屁股下面一抽,寒光一闪,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姑娘!” 夏甜一掌忽晕眼前人,拼命跑过来想给唐昭明挡刀。 结果唐昭明随手一挡就将那刀拍飞,顺势又给了那衙内两巴掌。 “又想给老子玩阴的是吧?” 说着她双手提起那衙内的衣领子将人上下摇晃。 “老子不是叫那没脸的亲自来吗?” “他是不是没种!” “只敢玩偷袭的贱玩意儿!跟你们动手都嫌弄脏了老子手!” “你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怎么不说话?” “姑娘。”夏甜走过来拦了她一下。 唐昭明几乎杀红了眼,仰头看向夏甜。 “再打下去就要打死他了。”夏甜提醒。 唐昭明一看,刚刚白白净净还有点看头的一张脸,这会儿已然成了面目全非的猪头,命都要没了半条,哪还有力气说话了? 唐昭明手一松,那衙内便重重跌落下去。 夏甜赶紧上去试探衙内鼻息,松一口气。 临安府可不比荒郊野岭,更何况能被叫衙内的人都是家里有人当官的,真要是闹出人命来,唐昭明吃不了兜着走。 “姑娘放心,他没事。” 可唐昭明并未回应,只是垂着头怔怔看向地面,重生到现在她每一天都紧绷着根弦,片刻都没松懈过,好容易布了局想把那没脸的引出来,结果就派来这么个上不来台的玩意儿。 “夏甜啊,你可有过力不从心无能为力的时候?”唐昭明问。 夏甜笑:“奴每一天都在经历这种时刻啊。” 就比如此时此刻看到唐昭明这幅样子,她就有点无能为力。 唐昭明抬头看夏甜,眼神里满是无奈:“明知道有事会发生却无力改变,不想做棋子却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真的很差劲。” 说着她看向倒地那三人,心里有了一个解气的主意…… 第35章 双赢 从破庙里出来后,唐昭明刚好在破庙附近发现了那衙内的马。 “上学要迟到了,我先走一步。” 夏甜本想劝她身上有伤不适合骑马,结果唐昭明已经一步跨上马去策马疾驰了。 夏甜默默摇摇头,转头看向庙里被扒光了衣裳吊在屋檐上的三个儿郎。 “该!不好好读书偏要惹我家姑娘!” 说着她打量了周围,咂嘴道:“这荒郊野岭的,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给人找到,到那时候你们都给人看光光了,不知道你们家人还认不认你们哦。” “但你们还是要记着我们姑娘的好,回去可别乱说话,毕竟上次被她扒光衣裳的人已经死透喽。” 唐昭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女斋门口,下了马拍拍马屁股,瞧着马儿溜溜达达自己往反方向走了,她便转身进了女斋,一路小跑进了修道堂,堪堪赶上吴教授正端起书卷准备上课。 唐昭明行了一礼,匆匆回到座位上去,满头大汗。 吴教授本就担心唐昭明身子弱会出事,自不敢责难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一堂课讲完,吴教授提醒众人离初次月考还有十天,不想被淘汰者要勤勉读书,必要时可以找他补课。 说完还特意瞄了她一眼,见她当没听见正与旁人讲话,摇摇头走了。 李菁菁是第一个过来找唐昭明的。 “唐小娘子,我娘知道了昨日的事,特意要我来道谢。昨日是我不懂事,出府时说了那些话,你别介意。”李菁菁习惯性垂头。 “那些话?什么话?” 唐昭明回忆半晌,并不记得李菁菁昨日在大长公主府有说过话。 “所以春香姐姐没告诉你?”李菁菁面露惊喜。 “怎的?春香有事瞒我?”唐昭明不解。 李菁菁连连摇头。 “没,没什么。”说着她放下一个食盒道:“我娘亲手做的,要我带给你尝尝。” 不等唐昭明回应,孙小娘子已然回头,自作主张打开了食盒,只有一碟点心,炸的酥脆金黄,看上去有点像唐昭明前前世的春卷。 “葱包烩?” 孙小娘子嫌弃地看了李菁菁一眼,道:“唐小娘子出身大长公主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然拿这种东西当谢礼,也不嫌寒碜?” “不会啊。”唐昭明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嚼着道:“正好早上没吃,真香。”说着还把食盒捧起来,冲着回头看过来的同学道:“要不要也来一个,李小娘子她娘亲手做的,好吃得很。” 孙小娘子屡次想通过贬损李菁菁的法子跟唐昭明套近乎,都以失败告终,这会儿唐昭明请她吃葱包烩,她还有点不乐意。 她离得最近都不拿,其他小娘子自然也不好意思过来拿。 李菁菁刚被孙小娘子嫌弃,本已经十分自卑,这会儿见无人愿意拿葱包烩,更加难为情,眼见着就要伸出手去从唐昭明那拿回食盒。 “是我失礼了,我再回去准备其他的——” “我也来尝尝。”吴晴大老远走过来,伸手拿了一块吃,“嗯,真不错,比胡记炸的还要好吃些。” 一听这话,女公子们眼前一亮,纷纷过来拿了一块。 眼见着食盒里只剩一块,孙小娘子实在忍不住,一把夺过去塞嘴里道:“我还没吃呢,你们懂不懂恭谨谦让啊?” 一直低头不语的李菁菁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修道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唐昭明不禁看向已经坐回桌案收拾书袋的吴晴,心中些许疑惑。 散学时李菁菁又又有事先走,唐昭明自己独自出门,才走至拐角处,忽然一人跳出来拦住她。 “吴教授?” 唐昭明诧异,印象中自己今天表现还行啊,就算迟到那一下,也不至于到被教授留堂的地步吧。 “别声张,静静与为师来。” 吴教授东张西望一会儿,瞄唐昭明一眼,领着唐昭明来到一处隐秘斋舍。 唐昭明一路跟着,心里琢磨不透。 吴教授看着挺死板的人,且又有吴晴那样的孙女,按理应该不会是那种为老不尊不知廉耻的好色之徒。 可是这个时辰,他单独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带到这种隐秘地方来,实在很难让人不瞎想啊。 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唐昭明一双手暗自在袖中成拳,下定决心只要吴道子此人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定叫对方面目全非,名誉扫地,忝为人师! “还不快跟为师进来?” 唐昭明缓过神来向前看,就见吴道子已经推开斋舍房门,自己先进去了。 唐昭明于是心怀警惕跟着进去,却见里间唯一桌案,上面摆着一摞书卷,砚台一盏,毛笔一架,几沓宣纸。 “你本就比旁人晚入学十日,如今又刚好在我修道堂淘汰位,若再不勤勉苦读,成日与那些无知小娘笑做一团,恐怕就要成为女斋成立后第一个被淘汰之人了。为师只要一想到这,就夜不能寐,良心难安。” 吴道子说着,挤眉弄眼从书案底下拿出一摞书卷推到唐昭明跟前来。 “这可是为师舔着脸去跟大雅堂的鹿教授要来的笔记,十分通俗易懂,你从今日起每日来这里熟记一本,十日之后,为师保你不会被淘汰。” 唐昭明目瞪口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默默放下了。 竟然还是她小人之心了。 不过—— “成为第一个被淘汰之人,好像也没有不好吧,起码占个第一啊。” 唐昭明傻乐,本来她进女斋读书就是为了接近王璇玑套出无脸人的身份,如今她和无脸人都接上线了,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女斋吗? “那怎么行?”吴道子一脸震惊,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语重心长:“你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亲表妹,你要是第一个被淘汰了,朝尊大长公主脸面何在?就连柔佳郡君也会被人耻笑的。” “那就让她们两个去着急啊,与我何干?”唐昭明转身就要走。 吴道子急了,赶紧出来叫住她。 “还不给为师站住?”吴道子真有些怒了。 “女子读书多不容易,你可知自己这名额是踩着多少求知若渴的女子的头得到的?怎能如此不懂得珍惜?真是让为师太失望了!”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听,定会感激涕零,痛哭流涕,称吴道子一句仁师。 可唐昭明听到耳朵里就觉得很好笑,头也不回道:“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哄我,你倒不如直说是怕我被淘汰了我外婆降罪女斋你会受牵连,这样我倒还可以坐下来好好与你聊聊。” “你这小娘说话怎么如此直白?这样不好!”吴道子嗔怪。 唐昭明扭头,侧目看他,笑:“不聊算了。”说着便走。 “唉等等!是是是,为师承认是有那么一丢丢为了自己。”吴道子跺脚道:“但这难道不是双赢吗?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为师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拒绝的?” “双赢吗?我不觉得。”唐昭明不为所动。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双赢?”吴道子问。 唐昭明:“你直接给我过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还要读书?” “岂有此理!”吴道子气急:“老夫教书十余载,从来公正严明绝不循私,岂能为了你这等顽童就破了戒!” “所以吴晴明明有上等生之姿,你却偏偏要把她留在修道堂做个下等生?” 唐昭明一早就觉得吴晴绝非池中物,不知道为何会被分到修道堂来,只是一直没机会找人问清楚。 如今她祖父就在眼前,正好给她解惑。 吴道子果真被她问住,结结巴巴道:“这——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话还没说完,一队官兵从远处小跑过来,四处翻挪…… 第36章 劝学 眼下正是散学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闯入这么多官兵,学生们都吓到了,一下子乱了起来。 吴道子随手抓了个官兵问道:“何故侵扰我女斋?” 官兵也是无奈:“包大人家的衙内寻不见了,只余匹马自己回了家。这会儿全城都在找呢。” 官兵说完就走,吴道子则在一旁摸着山羊胡咂嘴。 “知府大人家里怕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今早刚给包小娘子告了假,到这会儿儿子又寻不到了,你可不要学他们,身为学子,就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莫辜负了圣贤。” 吴道子说着回头一望,哪还有什么唐昭明,早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赶紧进去看那摞笔记,倒是一本不落地都拿走了吗,这才心满意足,心道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唐昭明自然也听到了官兵所言,一路上都皱着眉头。 包大人家的衙内? 所以刚刚庙里那人,其实是包尚雪的哥哥?为了给包尚雪报仇才来找她麻烦,并非是没脸的派来的? 这事儿闹的…… 可是—— 唐昭明开始掰手指头算数。 好吧,她数学不好,算错了日子,这会儿那没脸的,应该还没收到她的信笺呢。 误会了啊。 本着对包衙内的愧疚,唐昭明拦住一位官兵道:“你们要找的包衙内,可是浓眉大眼,面白,手里喜欢拿一把上面带宝石的解衣刀?” “对对对,你见过我们衙内?” 官兵嗓门老大,一时间三五个官兵围上来,各个带刀指向唐昭明。 唐昭明故作惊吓,说起话来都结结巴巴的:“我早上在门口看见他和两个小郎君往后山去了,鬼鬼祟祟的,不知要作甚。” 她说着,忽然细思极恐道:“该不会是那两个小郎君绑架了他吧?” 官兵一听也无暇与唐昭明纠缠,急急出了女斋往后山的方向去。 唐昭明松一口气,手轻轻抚了抚肋骨位置,早上收拾包衙内时,她把他当成无脸人的小弟,是使了大力的,这会儿连她都这样痛,那包衙内的牙怕是都要掉光了吧。 真可怜…… 唐昭明摇摇头,自顾自向前走,走出长廊,经过假山,忽然冒出一人来将她拦住。 “古小娘子?”唐昭明抬头。 “古阿芒,精勤堂的古教授是我父亲。”古阿芒自报家门。 虽为同窗,但女公子们若非亲近关系,多以某小娘子互称,因此到现在为止,修道堂里除了吴晴和李菁菁,唐昭明确实不知道其他人名字,与那排位第三的鹿小娘子更是连话都还未说过。 “精勤堂的教授啊。”唐昭明若有所思。 外斋一共三位教授,两位的后代都在修道堂。 等一下,方才吴道子说从大雅堂的鹿教授那里借来了笔记,难道排位第三的那位鹿小娘子? “你很聪明,鹿小娘子正是鹿教授的侄女。” 古阿芒为唐昭明解惑,“外斋等级,论资排辈。唐小娘子以为这个‘资’是什么‘资’?” 唐昭明稍作分析便已明了,是“资本”的“资”。 外斋学子除了八行举荐入学的寒门学子外,其余皆是靠父辈关系捐资入学。 这个“资”,既包含了父辈财力,亦包含了家族地位。 在一个以权利斗争为核心利益的地方,小小的成绩排名又算的了什么? 教授之女、之孙、之侄女,自小在书香门第耳濡目染,学问自不会差,但教授不过八品学正,俸禄微薄,比起那些地位更高,财力雄厚的贵族家族而言,自然不值一提。 是以无论是吴晴、古阿芒还是鹿小娘子,都只能龟缩在修道堂,纵有满腹学问,也休想接近权利中心。 “现在你明白我和孙小娘子当日为何会讨好包尚雪来为难你了吧?”古阿芒道。 若想更进一步,依附权利中心确实是最快最直接的法子。 “所以呢?” 唐昭明不解,古阿芒想要依附权利中心,依附就是了,没必要特意跑过来告诉她一声吧。 古阿芒也是愣住了,她从未遇到过像唐昭明这样的人。 分明出身大长公主府,一伸出手就可以得到一切,可她好像对什么都不特别感兴趣。 包尚雪为难她,她分明可以拒绝,但她不会水却还下水救人,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她帮着包尚雪为难她,虽然已经道歉,但唐昭明分明可以以势压人却并没有,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原谅她了,就好似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一般。 她甚至和修道堂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就连李菁菁那样卑贱的身份她也不在意,时常放下姿态照顾她的情绪。 她这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讨厌到忍不住去关注她,忍不住想亲近她。 “我知道包小娘子今日告假是因为你,她昨日当街欺辱李小娘子,是你出手相救,我都看见了。” 原来昨日胡同口的那只脚是古阿芒。 唐昭明挑眉,接着问:“所以呢?” 总不会为了巴结包尚雪去谢灵玉那里告发她编故事骗人吧,既然如此,直接去便是,不至于蠢到提前知会她一声。 古阿芒手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你的力量。”古阿芒说。 唐昭明:“???” 古阿芒解释道:“只要你努力成为内斋弟子,我向你保证,到那时,到那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力量!” “内斋——弟子?”唐昭明双眼微眯。 古阿芒狠狠点头道:“我们这样的人,靠自己是出不了头的,总要寻个依靠,如果给我机会选,我希望那个依靠,可以是你。” 古阿芒一抬头,正对上唐昭明一双沉思的眸。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怎知在这里会遇到我?可是跟踪我来的?” 古阿芒眼神闪躲,垂下头道:“我见吴教授鬼鬼祟祟带你离开,担心是包尚雪的报复……”话没说完,她发现唐昭明脚步动了。 她抬头看去,只见唐昭明早已走远,手夹一摞书,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来劝她好好学习? 这真是她活了三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芳菲四月,寒冷的北方也已春暖花开。 一只胖乎乎的粉灰历尽千辛,终于回到了故里,为了吃点口粮,片刻也不敢耽搁地落到它主人的手中。 主人取下它腿上信筒,展开阅读,面具下的一双眼眯了又眯,随手将信笺团了准备丢弃,却被忽然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截了…… 第37章 愿者上钩 “长安府的来信?怎么不送给本宫?”纤纤素手展开信笺,“这不是柔佳郡君寄来的?等一下,这个字体……”看了又看,来人又摸信纸道:“这纸——厕纸吗?” 那人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将信笺随手放在桌上,转身道:“本宫欣赏她这份胆识,若是稍加训练,或许能为本宫所用。” 那人离去,大红衣袍随风飘扬。 “殿下!”无脸人有些不满想要劝说。 “不如本宫与先生打一个赌?”那人扭头,余光睨向无脸人,“开个内斋的口子给她,她若没本事进去,自留给先生随意处置。” 无脸人眉头紧锁,“若她进了呢?” “那自然是平步青云,一片坦途了!”说完,那人转过头去,大步离开了。 无脸人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唐昭明此人他最了解,不争是她最大的底色。 进内斋? 除非白送她一个名额,否则她不会进的。 这样想着,他视线落在桌上那张信笺上,一阵风吹过,“少给老子玩阴的!有本事单挑,你这条阴沟里的蛆!”的简体字样随风舞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七日之后,临安府发生一件大事。 宗政司纵火案的“主谋”,内庭供奉王继伏法,牵连一众官员被贬,皇帝下令重新彻查四皇子谋逆一案,临安府知府包承恩因才能出众,调任御史中丞,专门负责此案,不久就要举家迁往京城。 内斋突然空出一个郡君伴读的名额,眼下整个州学女斋都在讨论这个事。 所有人都想知道会是谁拿到这个名额,倒是叫女斋里的百晓生张巧娥赚得盆满钵满。 “放心,我舅父说了,新知府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所以这个名额肯定是从咱们外斋出。” 一时间,外斋所有人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在三日后的初次月考中好好表现。 只有一个例外。 这会内斋三位女公子凭栏远眺,齐齐看着假山一角上坐着钓鱼的唐昭明。 “都坐那儿七天了,当真放着不管吗?”曹红玉回头看王璇玑。 王璇玑手里正拿着今早刚刚收到的密信,细细研究,终是眉头不展。 这会儿听见曹红玉之言,也跟着看过去。 七天了,自从密信寄往京城次日起,唐昭明每日来到女斋都是坐在那钓鱼,不进学堂也不与人交流,朝来夕去。 钓上的鱼也不带走,总扔回池子里去。 “又扔一条!”曹红玉有点烦躁。 “那池塘里的鱼是给咱们把玩观赏的,再被她这么折腾下去,不得全死翘翘了?” 一直在看书的南郭霖也朝唐昭明看过去。 吴道子跟大雅堂的鹿教授要了笔记督促唐昭明的事,她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这货直接厌学了。 吴道子想尽法子软硬兼施没能把她拽进课堂,气得吴道子直接把课堂搬到了假山亭子里,这会儿整个女斋都能听到修道堂下等生的读书声。 教授们抗议他们太吵影响其她女公子学习,吴道子也有说法。 “合着不是你们教了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了?老夫饭碗都快没了还管你们吵不吵?不想被吵也可以,领你们那教去!” 其他教授受气也没法子,只好回去关起门来上课。 “你俩倒是说句话啊!” 王璇玑和南郭霖都不说话,曹红玉实在受不了了。 从前包尚雪在的时候,两个人成日斗嘴,吵吵闹闹,从不曾这般无聊。 如今包尚雪告假在家,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要是知道出来读书这般无趣,她才不会进这女斋! 思及此,她在这文昌阁再待不下去,干脆下楼去,径直走到水池对面,冲着唐昭明大喊:“喂!喂——!” 唐昭明其实是在效仿姜太公,等无脸人的反应。 都七天了,她写的那封请战书应该早就递到了无脸人的手中,怎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的感觉不会错,至少半月之前无脸人发给王璇玑的指令还是要杀她。 怎的如今知道计划已被她识破,却还是没有行动? 她甚至还在王璇玑的栖梧院守了七个晚上,一封密信都没截到。 总不会是死了吧? 不然怎么她这么明显的挑衅都不接招? 唐昭明思考着,眉头越皱越深。 “喂!你是聋了吗?别人叫你不知道应一声吗?”曹红玉的声音再度传来。 实在是太聒噪了,唐昭明有点烦。 “没看到我在钓鱼?要吵一边吵去!” 曹红玉:“???” 你们修道堂的人在你头顶上吵一早上了,你不说她们,反倒来说我? 曹红玉这个暴脾气,脚底下捡起一块大石头,“噗通”一声扔唐昭明跟前,水花溅老高,淋的唐昭明浑身都湿透了。 “你有病吧?” 唐昭明这会儿正烦躁,被曹红玉撞上,算她倒霉。 “你才有病,是你先叫了不理人的!”曹红玉吼道。 “我叫了不理人?你叫我了吗?”唐昭明站起来,一本正经问道。 曹红玉也气坏了,掐着腰道:“我当然叫了,我没叫你,我刚刚在这儿喊半天?” “你叫了什么?”唐昭明气红了脸。 “我叫了——”曹红玉犹豫,她好像是没喊名字。 “我又不叫喂,你才叫喂,你全家都叫喂!”唐昭明骂完不理会曹红玉,又重新坐回去钓鱼了。 倒是把曹红玉惊到了。 “喂!我说唐——你家里行几啊?”她问。 唐昭明不理。 她于是又道:“你衣服湿了还坐这儿钓鱼,不怕着凉吗?” “要你管?”唐昭明挂上饵子,甩钩进池塘。 曹红玉掐着腰皱眉老半天,忽然指着唐昭明道:“姓唐的,你有本事就考进内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转过身去,脸上却带着笑。 好玩,这个唐昭明,比包上雪还要好玩!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跟她做同窗了。 唐昭明和曹红玉的这场骂战,整个女斋的女公子都瞧见了。 假山上的修道堂弟子更是近水楼台,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都听见了没?曹小娘子刚刚邀请唐小娘子进内斋读书诶。” “没可能吧,唐小娘子现在可是在淘汰位,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直接进内斋吧?” “肯定没戏,再说想进内斋读书,除了考核成绩出众,还得内斋所有娘子过半数通过才行,光一个曹小娘子,没用的。” “不见得吧。”古阿芒眸光希冀,看向下面钓鱼的唐昭明,“你们忘记唐小娘子的身份了吗?” 古阿芒觉得,她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第38章 制衡 曹红玉走后,唐昭明也没多少心思钓鱼了,正好到了散学时间,她便收了竿准备回家,却在出口处遇到一人。 “李小娘子?”唐昭明看向来人。 平常这人都是一散学就不见踪影,今日难得在这里等她,想来是有话要讲。 “先前给你的笔记看着还方便吧,说是鹿教授亲自做的,通俗易懂呢。”唐昭明问。 李菁菁握了握手里的笔记,道:“用得很好,我这些天一直都在看的,我娘还说叫我一定带你回家吃饭,定要好好报答你。” 原来是要请她吃饭吗? 唐昭明略微寻思片刻,迈步道:“那就走吧。” “嗯?”李菁菁不解。 “去你家吃饭呀,不是你说的?你娘要请我吃饭?”唐昭明也纳闷。 李菁菁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道:“吃饭的事情改天再说,你得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唐昭明愣一下,没问什么就跟着走了。 李菁菁有个习惯,一做了亏心事,就喜欢缩着脖子不敢看人。 她刚刚与唐昭明说话,就是这样表现。 能让李菁菁这样胆小的人做亏心事,唐昭明实在很好奇对方的身份。 州学女斋因设在临安府,下面州县的学子有入学者,不方便走读,通常会选择住在宿舍。 因着修道堂五位同窗中并未有人住宿,是以唐昭明倒还是头回进来。 “你平日一散学就急着走,平时也并不与谁多说话,我还以为你除了我,在这女斋里并无其她好友呢。” “是没有。” 李菁菁垂头惨笑,“女斋学子等级森严,中上等生不屑于我们这些下等生相交,修道堂的同窗也因为我天煞孤星的身份——” 李菁菁说不下去,忽的抬头看向唐昭明,略带感激地笑道:“在这女斋里真心待我之人,也只有你了。” “恭喜你呀,托我们姑娘的福,还交上朋友了?”婢女苏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这会儿正站在一间院子门前。 瞧见唐昭明朝她看过来,便恭敬行了一礼道:“唐小娘子里边请吧。” 唐昭明看李菁菁,她这会儿已经羞愧地抬不起头,根本不敢看她了。 唐昭明便没有多说,跟着苏禾进了院子。 “姑娘,唐小娘子来了。”苏禾说。 唐昭明打量一圈,小院简朴,并无多少景致,只在院中设一方小茶桌,摆三两碟茶果,桌边一个小炉子上煮着的茶水噗噗冒着热气。 茶炉边上,是坐着看书的南郭霖。 听见苏禾唤她,她并未抬头,只冲着桌边座位扬了扬下巴。 “先坐一会儿,我看完这篇就好。” 唐昭明不说话也不动,一直立着观察南郭霖。 高高瘦瘦的,看年纪应该比她和王璇玑都大一些。 虽然身上没长多少肉,但仪态很好,大梁女子因为身受温良恭谨这样的条例约束,多数会有含胸驼背的仪态,但南郭霖却没有。 那么矮的凳子上坐着,脊背笔直。 换成唐昭明,坚持一刻都要遭不住,她却硬生生把一整本书给看完了。 其实她长得挺好看的,但鼻梁上悬着的厚重叆叇实在有碍观瞻。 两片圆框琉璃镜片中间用拱状金属片连接,甚至没有镜架,为了方便阅读时使用,用丝带连接绑在脑后,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似乎也感受到了唐昭明的凝视,南郭霖终于放下书卷,抬头看向唐昭明,却并不起身。 “抱歉,我自小爱书,一篇文章不读到头就总魂牵梦绕的,无法做事,让你久等了。”她赔笑。 唐昭明单眉一挑,依旧不说话。 南郭霖也不恼,依旧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看的没错,李小娘子是我的人。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让她接近你并没有恶意。” “呵!” 唐昭明有点无语,所以李菁菁一开始对她示好,并不是出于什么倒数第二对倒数第一的垫背情谊?而是受了南郭霖的指使? 南郭霖直接无视了唐昭明无声的抗议,继续解释道:“我知你和包小娘子之间的恩怨,担心她会对你不利,所以叫李小娘子在你身边有个照应。如今包小娘子已然退学,你的危机解除,就没必要再将你蒙在鼓里了。” 唐昭明下意识回头看向院子外面。 李菁菁并没有离开,她还站在刚刚与唐昭明分开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像个孤魂野鬼。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是吗?”唐昭明讽刺道。 南郭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自说自话道:“你怎么想这件事我并不在意,但我有我的立场,我爹身为女斋学正,必须兼顾女斋内部的平衡,我身为女儿,协助他维持秩序是我分内事。” “所以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唐昭明最不喜欢南郭霖这等假惺惺自命清高之人,懒得与南郭霖浪费时间。 南郭霖很敏锐的感觉到了,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极认真的问道:“你想进内斋吗?” 又是一个叫她进内斋的? 内斋有什么好的? 国子博士亲自授课,有柔佳郡君做靠山,享受女斋所有学生的敬仰,只要愿意,可以在女斋内部横着走。 没错,是挺好的。 可她不稀罕,她唐昭明不稀罕! 尤其被这样三番两次地提醒催促,她真的有点逆反心理了。 “你看不清多久了?”唐昭明不答反问。 南郭霖眼波微动,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讶异,但她素来以沉着著称,因此还沉得住气,继续说道:“放弃幻想吧,内斋有一位柔佳郡君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大长公主的外孙女。” 唐昭明挑眉,倒是新鲜。 还是第一次有人跳出来拦她,不叫她上进的。 其实她有点理解南郭霖的想法。 无非是什么平衡之类的理由。 一直以来,州学女斋都是在以王、包、曹、南郭四人代表的皇权、政权、军权和学权四种权力的平衡之下运转的。 虽说王璇玑地位更高毋庸置疑,但表面上王、包、曹、南郭四人维持平起平坐,互为制衡的关系。 王璇玑与唐昭明不和,这是她第一日上学时,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要是唐昭明这个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取代包尚雪进去,局面就会转变为两股势力的皇权之争。 曹红玉和南郭霖则不得不面对被迫站队的处境,二人地位也会自动降等,这是看重平衡的南郭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但知道是一回事,想不想搭理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不戴这东西会怎样?会瞎吗?” 唐昭明说着,几步走到南郭霖面前,取下了南郭霖的叆叇…… 第39章 两封密信 为了不打扰南郭霖与唐昭明的对话,苏禾站的位置相对远。 发现唐昭明朝南郭霖快速移动,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几乎是飞过去打算拦着,却还是慢了一步。 唐昭明已经取下了南郭霖头上的叆叇。 “还不快还来?这是很贵重的物件,弄坏了可再难寻到了!” 苏禾本想从唐昭明手上抢回来,但南郭霖阻止了她。 尽管这会儿南郭霖发髻已经乱了,她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在茶桌上摸起茶碗来喝了一口,之后才笑道:“逃避问题并非解决之法,你不作答,我便当你听懂了。” 她天生弱视,一丈之外视物模糊,若是不戴叆叇,几乎看不清人的面容,唐昭明取走的那支叆叇,是她父亲南郭义托了好多人才从一名老匠人那里买到的。 唐昭明半晌没回应,她也只能根据眼前一坨虚影判断唐昭明还没走。 “过来一下。”唐昭明忽然冲苏禾招手。 苏禾不明所以,但实在想拿回叆叇,于是将信将疑地走过来。 待她距唐昭明半步远时,唐昭明忽然伸手取下了她头顶的庆云钗。 “唐小娘子自重!”苏禾气炸,捂着头道。 唐昭明才不理她,当即折断两根钗脚,掰成拐状,将长端在茶炉里烤了一会儿后黏在了南郭霖的叆叇两端。 “你知道吗?《桃花源记》其实是淫词来的。”唐昭明瞄一眼南郭霖方才放在桌子上的书。 “这怎么可能?不许你侮辱陶公!”南郭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不信你再读读看呢?” 唐昭明顺势把改造好的叆叇给南郭霖戴了回去,自己转身离开了。 南郭霖都已经站起来准备与唐昭明舌战三百回合仔细辩词了,忽然“欸”了一声。 不用绑,不用绑在头上,叆叇也不会掉了,甚至比绑着还要牢些。 苏禾也发现了端倪,不敢相信地看向唐昭明。 南郭霖却第一时间拿起书来重读《桃花源记》,忽然就无法正视《桃花源记》了怎么办? 《桃花源记》当然不是淫词,但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尤其像南郭霖那样书读的很杂的人,一旦进入某种设定,是很难不胡思乱想的。 唐昭明就是看不惯南郭霖道貌岸然的样子,才故意恶心她。 李菁菁一直在门外等着唐昭明的报复。 不论怎样,她隐瞒自己身份就是欺骗,唐昭明一直对她那么好,她实在有愧于心。 可是唐昭明经过她时却连一个停顿都没有,就那么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了。 她甚至不敢追随她的脚步看过去,又默默地把头低下,眼泪在眶中转了一圈,啪嗒!啪嗒! “不赶紧回家,不怕你娘担心吗?” 唐昭明的声音传来,李菁菁双目炯炯朝她看去,一脸的不敢相信。 “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不请了?”唐昭明笑。 李菁菁脚随心动,边点头边一路小跑地过去。 “你不怪我?”她问。 “我怪你什么?” “我受南郭小娘子指使——” “所以呢?你害过我?” 李菁菁头摇得像拨浪鼓。 “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娘说了不可以害人的!” “那不就行了?” 唐昭明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前行,“你不仅没害过我,还帮过我,别忘了你可是我落水时唯一担心我安危的人啊,就冲此举,我至少欠你一个人情。” 李菁菁一下愣住,低头瞧了一眼肘下夹着的笔记,想起唐昭明先前多次替她解围的举动,默默念道:“可是我欠你的,要多得多得多啊。” 因为是临时去的,李母十分错愕,得知来人就是李菁菁时常提到的那位小友,李母感激涕零,纵然唐昭明再三表示随便吃吃就行,李母却始终不肯,硬是临时去市集买来新鲜的鱼肉瓜果,奉上一桌好菜。 偏生李母手艺极好,自家酿的梅子酒十分够味,唐昭明与夏甜一起多喝了几杯,一不小心上了头,回家路上赶的车都是走蛇线的。 “甜甜,你就说今日这吃食,比起春香的手艺如何?”唐昭明忽然从马车里钻出来,一把搂住夏甜的脖子问。 夏甜:“春香是谁?没听说过!” “嘘!”唐昭明比嘘,钝着舌头道:“这话可千万别给春香听见,不然咱们以后,就都得来李家蹭饭了!!!” 主仆俩兴奋地哈哈大笑。 唐昭明忽然看向前方,如临大敌道:“你怎么不走直线?掉沟里去怎么办?我来!”说着夺过缰绳。 Duang! 马车掉沟里去了! 殊不知此刻潇湘馆,春香心急如焚地守在院门前,时不时就要往屋里瞄两眼,急得直跺脚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两个人死哪去了还不回来?” 屋内,空瞳看一眼正襟危坐在桌边的王璇玑,自己在醉翁椅上躺下,一晃一晃地道:“都过了饭点了,还等吗?” 王璇玑沉一口气,面无表情道:“再等等吧。” 空瞳睨她,不解道:“上面到底说了啥?竟把你急成这样?” 王璇玑又沉了一口气,没说话。 其实这一次,她收到两封密令。 七日前从王嫣那里回来,参透唐昭明已知晓信鸽路线一事之后,上面便不再使用信鸽传递消息,而是改成了快驿,今早驿使送信来时,她着实有些吃惊。 没想到先生这么快就失了殿下的信任,她想。 此刻她瞧了瞧手里两封密信,一封让唐昭明进内斋,一封不让她进。 真叫她左右为难,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唯有亲自来找唐昭明,把主动权交她身上才好脱身。 “总是摇摆也不是法子,总要站一头吧。” 空瞳的声音传来,王璇玑朝旁边看去,就见空瞳已经在醉翁椅上睡着,正在说梦话。 不过她倒是点醒了她,总要站一头吧。 若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先生和殿下之间,她只能追随一人,只此一人! “怎的弄成这幅样子才回来?遭了贼不成?”春香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王璇玑快步走进窗前,掀窗向外看,就见夏甜扛着唐昭明踉踉跄跄回来,与春香解释道:“差不多吧,车散架了,马也跑了,我和姑娘走路回来的。” “车散架了?什么贼这么大胆敢抢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姑娘怎么了?受伤了?”春香赶紧上来要给唐昭明瞧身体,却被一股子酒气熏得退出老远。 唐昭明眼尖,一抬头便望见窗子里王璇玑的半张脸,兴奋地跟什么似的。 “表姐?真巧,竟然在这儿遇见了!” 第40章 冲破枷锁 “什么巧不巧的?郡君一散学就在这等您,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春香赶紧帮着夏甜把唐昭明扶下来,正要去给二人准备些醒酒汤,唐昭明忽然自己站起来了。 背着手立直了身子,走路也不拐弯了,看上去哪里像是个喝醉的人? 夏甜:“……” 合着一路上净玩她了是吧? “你们都忙去吧,我与表姐单独说会儿话。” 唐昭明吩咐一声,自顾自进了屋子。 一进门就瞧见空瞳睡在她专属的醉翁椅上,鼾声轻轻的像个婴儿,连她走近了都没反应。 “她觉这么沉真的能保护你吗?”唐昭明不解。 王璇玑也是纳闷。 “还是头回见她睡这么香,莫扰她吧。”她说着,自己找了个地方坐。 唐昭明于是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解渴,喝完一杯,也没等到王璇玑开口,于是又倒了一杯,王璇玑仍未开口。 于是她干脆倒了第三杯,给王璇玑端过去道:“我这庙小,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表姐,喝杯茶吧。” “你用过的杯子给我用?”王璇玑仰头看她。 唐昭明于是把杯子收回来,用帕子把刚刚喝过的地方擦了一下,又给王璇玑端了过去。 “现在它是干净的了。” 王璇玑又看唐昭明,忽然别过头去气笑了。 “听说你把内斋的几位女公子得罪了个遍?” 唐昭明若有所思,“得罪吗?她们怎的不记我的好,只记我的不好?都进内斋了,心胸还如此狭隘,这内斋又有什么好进的?” “你不想进内斋?”王璇玑眉心微动。 唐昭明笑,歪倒在自己床上,翘个二郎腿道:“说得跟我想进就能进似的?” “所以你想进?”王璇玑又问。 唐昭明偏头看她,仔细打量她神情。 “上头又给你指示了?”她问。 王璇玑不说话。 唐昭明:“很难办?” 王璇玑看她一眼。 唐昭明笑,坐起来靠在床上,抱臂道:“竟然把你都难住了,甚至跑过来求我?” “本郡君是来提醒你的!”王璇玑辩解。 “哦?”唐昭明看她,“洗耳恭听。” 王璇玑沉思片刻,道:“我大梁女子,一直很难。” “女子作为男子的附属,处处受限,男子可以读书科举入仕,女子却只能三从四德七出三不出。婚姻不幸不可和离却可被休弃,丈夫离世不可改嫁却可被变卖。” “即便那些因为特殊原因而被允许出去做工的女子,也因为女子身份而低人一等,同工不同酬,干最重最累的活,还要处处受人白眼。” “最最可恶的是开元三年颁布的婚嫁制度!朝廷为增加人口,强制早婚,男子十六岁娶,女子十四岁嫁。这本没有什么,但朝廷却只对满十四岁不嫁的女子处罚,而对满十六岁不娶的男子却不予追究,使得女子在律法上成为了家族的负累,加重了世人对女子的歧视,使大梁女子本就不易的日子雪上加霜。” 听到这里,唐昭明不禁想到自己,到明年,她也要满十四岁了。 唐人凤疼爱她,眼光又高,加上家中没有儿子,因此对女婿人选十分挑剔,迄今未有定论。 如今她家出了那等大事,她因为谢灵玉的关系保住一命,却也一朝落难成了平头百姓,婚事怕是更不好谈。 王嫣当然不会在乎那点罚银,但若官府以身为朝廷命妇不起表率作用的罪名怪罪下来,恐怕就连谢灵玉也会吃不消。 思及此,她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怎的?外婆要给你说亲了?” 唐昭明想到王璇玑比她大两个月,到明年初,她就要满十四岁了。 “不如跟她说说,给我也说一门?” 王璇玑看她,眼中略微带些怒气。 “本郡君与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只看到男女之事吗?” “不然呢?”唐昭明不以为意,“毕竟是婚姻大事,凭你我身份,挑男人呀,总要挑个品貌出众活又好的呀。” 唐昭明已经开始畅想,活了三世,她没有好好尝过男人的滋味,没被任何一个异性真正的爱过,要说她有什么遗憾,也仅此而已了。 王璇玑却像只炸了毛的孔雀,欻的一下站起来道:“唐昭明!” 这一声怒吼,把在旁边睡觉的空瞳都直接吵醒,噌的一下从醉翁椅上弹起来拦在了王璇玑身前,敏锐地捕捉到床上躺着的唐昭明后,目不斜视盯着她,浑身戒备。 王璇玑似乎还未消气,声音冷冽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王璇玑此生定要将压在大梁女子身上的枷锁砸个粉碎!让我大梁女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昂首挺胸,堂堂正正!你若无此想法,便趁早离开女斋,莫要碍我的事!” 王璇玑说完,看也不愿看唐昭明一眼,甩袖领着空瞳而去。 春香与夏甜听到里面争吵,挤着进来,就瞧见唐昭明愣了一会儿神,无事一般躺回床上,双臂抱着闭目道:“真是的,大晚上发什么神经?扰人美梦。”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唤道:“春香啊。” “奴在呢。”春香上前。 唐昭明:“我解酒汤呢?” “奴这就去拿!”春香赶紧往出走。 “来不及了,快拿盆来!”唐昭明一个翻身,哇的一声。 亏得夏甜反应快,拿痰盂接住了。 两个奴婢一番收拾,折腾一会儿,总算是好好服侍唐昭明睡下了。 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怎样,唐昭明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见一个女子跪在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蓬头垢面,戴着枷锁,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想靠近一些看那女子的模样,却发现她的脸一直在变,一会儿是春香,一会儿又是夏甜,之后又是谢灵玉、王嫣、包尚雪、李菁菁、曹红玉、南郭霖,最后变成了她的样子。 正当她愣在原地不明所以时,一个女子提着铁锤冲进来,高高举起,砸向那女子的头颅。 可那女子,是她啊! 唐昭明抬起头来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举着铁锤的女子正是王璇玑。 “誓要将我大梁女子身上的枷锁砸个粉碎!”她高喊。 铁锤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枷锁碎了,可枷锁下面那瘦小的身影又能扛过几下? 血肉模糊,泪流满面,终于,在铁锤又一次砸下时,恐惧让她发出一声震透耳膜的尖叫。 唐昭明梦中惊醒,回忆着方才梦中影像,不禁勾了勾唇角。 “砸破枷锁呀,这个世界的剧本,原来是这样写的吗?”她自语…… 第41章 下战书 这日清早,大约是因为做了噩梦没了睡意的缘故,唐昭明上学格外早。 夏甜在前头赶车时都忍不住哈欠连天的。 加上昨天唐昭明把马车赶沟里散了架,还跑丢了马,今日临时用的大长公主府上的马车着实有点不顺手。 她整个上学路上都是一副苦瓜相。 这狗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这种想法她一刻钟要想上百遍。 “夏甜啊,你幸福吗?” 唐昭明忽然发问。 “呃?”夏甜沉了沉眸,心道她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唐昭明于是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身为大梁女子,你幸福吗?” 这莫名其妙的,怎么还开始思考人生了? 夏甜不理解唐昭明是哪根弦不对劲,但她倒是想真诚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那要看跟谁比了,要是比起外面那些温饱尚且不足的女子,奴自然要幸福多了,但奴也听说有个地方的女子可以与男子平起平坐,大家同工同酬,女子甚至可以做男子的主,男女之间可以自由嫁娶,不受父母约束,想来那个地方的女子,会更加幸福吧。” 这不就是唐昭明前前世生活的地方吗? “哦?”唐昭明大惊,探出头来问道:“你怎么听说这个地方的?” 夏甜回头看唐昭明,眼神略微有些闪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奴在京城时,每每出去替姑娘办事,路过瓦子遇见有说书的,都会停下听一会儿。” 夏甜说着,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其实那段时间,全京城的瓦子都在说这个,大家都说跟四皇子有关。” “四皇子?” 唐昭明眉头一紧。 瓦子里的说书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必须有能够拿到第一手消息的门路,有编故事的头脑,还得有一张能说会道让人信服的嘴。 有身份的人想要传递某种信息,或者给自己造势,往往会花上些钱,找这种说书人来说上一段,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就是最早的媒体。 “嗯,”夏甜点头,“大家都说,四皇子想要创造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四皇子啊,”唐昭明若有所思,坐回到马车里,“原来是四皇子吗?” 夏甜回头看唐昭明,没再说什么,专心赶车了。 唐昭明却脑子转得飞快。 王璇玑大概率是个古早女权主义者,但她想做的事情太大,凭她一个人绝对无法完成,所以她需要一个庞大的组织,也许根本已经形成了这个庞大的组织。 而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难道是四皇子吗? 她还以为是福康公主来的。 可是四皇子身为男子,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替天下女子出头? 而且这一切又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想解放大梁女子就去做啊,她又没碍着他们,为什么非要杀她?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之谜? 唐昭明眼珠转了又转,终是摇了摇头,她和唐人凤长得可像了,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但有一点唐昭明可以肯定,那个想杀她的穿越者,一定在四皇子身边,而且深受信任。 哐当! 马车忽然停下来,唐昭明猝不及防,双手拉住车窗才不至于摔出车厢。 “出什么事了?”唐昭明问。 “是包小娘子,姑娘莫出来,奴来解决。” 夏甜说着跳下马车,外头传来几声打斗,然后就没声音了。 紧接着包尚雪掀帘子上来,一屁股坐在了唐昭明的旁边。 “你腿好得挺快啊。”唐昭明盯包尚雪小腿。 “别动,你那武婢已经被我的人制服,你若乱动定会受伤。”她提醒。 唐昭明于是顺着车窗缝往外瞄,果然瞧见夏甜被两个带刀侍卫制服,半点动弹不得。 “对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竟然带两个侍卫,你不讲武德啊。”唐昭明笑。 包尚雪斜睨她,一脸嫌弃。 能一出手就把她哥哥包文龙打成那个熊样,你还手无缚鸡之力? “没法子,看见我哥哥被人打成那样,不得不防。”包尚雪冷声道。 唐昭明:“你哥哥的事,我很抱歉。”她面露憾色,是真的愧疚。 包尚雪却更气了,瞪了唐昭明一眼,但她时间紧急,并不打算在这事上耽误工夫。 “朝廷催得急,我今日便要随爹爹去京城了,临走时不见你一面,我心难安。” “哦?我这么重要的吗?”唐昭明笑。 包尚雪睨她,那日曹红玉与唐昭明吵完架就去她家找她吐槽了一番,包尚雪也因此了解了一些唐昭明的性子。 如今她这样玩世不恭没个正形,包尚雪虽然心里不爽,但反正打不过也吵不过,不如就当没看见。 “我是来跟你下战书的!”她看向唐昭明,很认真地道。 唐昭明看她,没说话。 不是都要走了吗? 下什么战书? 只听包尚雪继续道:“那日关于我未婚夫婿一事,被你教训之后我回去想了一下,你说得确有道理,所以你爹害我未婚夫婿一事,我不与你计较,但是你打伤我兄长还羞辱他这事儿,我定不会放过你,我们全家都不会。” “所以呢?”唐昭明挑眉。 包尚雪直截了当:“你可知我爹此次赴京是为何?” “不就是为了调查四皇子谋逆一案吗?” 百晓生张巧娥都说了几百遍的事,她再不想知道也早听过了。 唐昭明有点不耐烦地回答,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一不小心,给她爹唐人凤结了个要命的仇家啊。 眼下大皇子一党覆灭,四皇子谋逆案重审,包承恩在这个时候调任御史中丞,重查四皇子谋逆一案,明摆着他就是四皇子一党的人,就算不是,至少也是皇帝的人。 所以四皇子这次必定逃过一劫,平步青云,妥妥地等着冬月立储了。 可包承恩能帮四皇子翻案,却不一定会帮唐人凤,尤其在唐昭明以势压人,利用谢灵玉污蔑包尚雪,还羞辱了包衙内之后,两家简直是结下梁子了。 要知道包承恩要调任的不是别的位置,就是唐人凤之前担任的御史中丞啊,想在他的办公场所翻出点什么不该有的,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第42章 冬月宫宴 思及此,唐昭明瞟向包尚雪,狐疑道:“你真是来下战书的?” “不然呢?”包尚雪高扬起下巴:“难不成还是提醒你来的?” 她说着,转头凝着唐昭明道:“我若是你,会想法子凝聚力量,尽快回到京城帮你爹。真是可怜,你爹那样精明之人,竟然膝下无子,关键时候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呢。” 这分明就是来提醒她的,唐昭明想,面上带一点微笑。 “包小娘子可否指条明路?” 包尚雪微微侧头,打量门外两个带刀侍卫动静,低声道:“福康公主。如今能救你爹的,只有她了。” 唐昭明挑眉,似是有点惊讶。 “我以为你会说四皇子。” 这回又换包尚雪惊讶了,看向唐昭明,一脸嫌弃。 “你也得够得着才行。” “那福康公主我就够得着了?”唐昭明问。 包尚雪轻哼:“你现在是够不着,但进了内斋就有机会。” “你是指柔佳郡君?”唐昭明问。 包尚雪笑:“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唐昭明不解。 包尚雪有点不耐烦,“你可真笨!” 唐昭明笑,还是头回有人这样评价她。 包尚雪倒还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今年冬月皇上过寿,福康公主会在宫里宴请各州学女斋的首席,届时允许各首席带一名心腹伴读一同出席。” “还有这等事?” 唐昭明这阵子一直游离在外斋下舍,对于女斋的各种消息确实没怎么关心。 “那是自然!” 包尚雪重新坐直了身子,轻哼道:“不然你以为我和曹红玉那等身份,作甚非要进女斋给王璇玑伏低做小,还要跟南郭霖那个小贱蹄子平起平坐?” 唐昭明挑眉,“包小娘子真是眼高于顶,一般人怕是入不了你的眼了。” 包尚雪十分不喜欢唐昭明这样阴阳怪气,却没有发作,反而软着声音道:“你知道就好。” 唐昭明笑,心领神会,但很快又愁眉道:“只怕我爹他熬不到冬月呢。” “不可能!” 包尚雪斩钉截铁:“我爹既要为四皇子翻案,就不可能治你爹谋逆,定然会想别的罪名,只要不是斩立决,必定要先过秋审,再过朝审,再加上皇上大寿不宜见血,怎么着也要挨到冬月之后再问斩,届时你只需讨到福康公主的欢心,哄着她去请皇上大赦,你爹自然无事。” “要那样的话,也只是保住命而已,我们家可就什么都没了。”唐昭明自言自语。 “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不然凭你一个弱女子,能干什么?”包尚雪嫌唐昭明贪得无厌。 唐昭明点点头,忽然大声说道:“多谢包小娘子指教,他日事成,没齿难忘!” 包尚雪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唐昭明嘴,对着外头大声道:“谁指教你了?你少胡说八道!我是来提醒你,以后走夜路小心点,当心一不留神就给人杀了!” 她说完钻出去一跃跳下马车,大步流星朝前走。 “唐昭明,今日我看在朝尊大长公主的面子饶你一命,他日你若敢在京城出现,我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报我哥哥受辱之仇!” 她说着钻进自己的金翠犊车,两个带刀侍卫上马追随。 夏甜第一时间冲进来查探唐昭明状况,却见唐昭明无事人一样两根手指拄着太阳穴,似是在想问题。 “姑娘,她干什么来的?”夏甜知道唐昭明无事,便打听起来。 唐昭明:“没什么大事儿,劝我进内斋的。” “又来?” 夏甜诧异,这几日单是她知道的,就不下三个了。 叫一个外斋淘汰位还逃课七日的女公子初次月考就进内斋,他们真当唐昭明是神仙啊。 除非—— 夏甜想到什么,凑上前去道:“姑娘可想去求求殿下?” 没错,只要谢灵玉肯帮忙,倒是也不成问题。 本来内斋就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女可以免试入学的,只要谢灵玉认下唐昭明的身份,直接把她弄进去根本不成问题,大不了不占外斋递补的名额就是。 “不可。”唐昭明若有所思,“真要如此,就是坏了福康公主的规矩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州学女斋是福康公主设立,自然是她的势力范围,若是唐昭明借谢灵玉的势硬要破坏女斋的平衡,那便真是把福康公主给得罪的透透的了。 到时候别说是救唐人凤,只怕连她也自身难保。 “那姑娘要如何?”夏甜纳闷。 唐昭明看向车窗外,心中惆怅。 “太久了。” “嗯?”夏甜没听清。 唐昭明于是收回视线,闭目养神道:“等到冬月,就太久了。” 夏甜并不明白,但瞧见唐昭明呼吸渐渐平缓,知她想在上学路上补个回笼觉,默默退了出去,继续赶车。 等到了女斋,夏甜第一时间拿了渔具和水桶。 “姑娘,春香早上抱怨您成日拿渔具来女斋,也不见半条鱼,嘱咐叫你今天多少带回去一条,她要煨老汤。” 不想唐昭明却没接渔具。 “今日不钓鱼,你回去路上买一条给她便是。” “不钓鱼,那干什么?”夏甜不解。 “听你这话问的,来书院当然是来读书,谁像你一样不务正业?”唐昭明笑,背着书袋大步进了门。 这几日因着唐昭明不务正业的缘故,修道堂的女公子们都是在假山上上课,初时她们还要进修道堂放下东西,后面几天干脆直接去假山报道,吴道子来上课也不进修道堂,先往唐昭明那走一圈,背上三五篇劝学,见她没有进学之意,再上山授课。 今日吴道子来迟了一些,假山上已传来女公子们自行读书的声音。 他便向往常一样先绕到假山后面,瞧见假山后面坐着一个人正钓鱼,便以为是唐昭明,于是叹口气,双手一背,开始了今日之劝学。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三句背完,吴道子歪头看一眼假山背后那人,见对方没有半点反应,于是叹口气,又放大嗓门背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咳咳咳!” 大约是吼的太大声,一阵风凉了嗓子,吴道子咳嗽不止,差点把肺腑咳出来。 假山后面那人终于回过头来,关心地看向吴道子问道:“吴教授?您没事儿吧?” 吴道子却是双目炯炯,目瞪口呆:“你,怎么是你?你在这干什么?” 第43章 孺子可教 曹红玉歪着个头,玩世不恭道:“我钓鱼啊。” 昨日与唐昭明打斗之后,曹红玉对唐昭明甚是感兴趣,左右在文昌阁也无人说话,不如下来与唐昭明一起钓鱼,相互为伴。 谁知道今早唐昭明却没来,但她来都来了,便干脆坐下钓了起来,也学着唐昭明一样,钓了就扔,扔了再钓,倒是还别有一番乐趣。 “你在这钓鱼,那唐昭明呢?” 吴道子吹胡子瞪眼,一想到自己刚刚劝学那傻样子都叫曹红玉瞧见了,他就气上心来。 曹红玉也是冤枉,“我还想问您呢,她不是您的学生吗?”说着她眼珠滴溜转,忽然瞪大眼睛道:“该不会是钓鱼也钓烦了,干脆不来了吧?” “你真是!”吴道子指了曹红玉几下,骂道:“好的不学学这个,赶紧回去上课去,当心南郭先生告到你爹那里,回家挨鞭子!” 吴道子说着,背着手就走。 假山上吴晴瞧见他远去,忍不住站起来问道:“祖父——吴教授,不上来授课了?” “上什么上?人都不在了,我在上面讲课给鱼听吗?都给我回修道堂去!”吴道子说着,气呼呼往修道堂走。 吴晴等人便也不敢耽搁,快速下了假山往修道堂小跑,毕竟不好叫先生久等。 李菁菁最是好学,是第一个进修道堂的,一进门,她人就愣在了门口,还把后面几个跑着来的女公子也一并拦住了。 “唐小娘子?”李菁菁愣愣问。 唐昭明手拿书卷,并不抬头,道:“都上课多久了,才想着来,这个课堂里到底有没有人在学习呀?” “哦。” 李菁菁也不耽搁,赶紧进来在自己桌案边坐下,只是总忍不住偷看唐昭明。 “还不进去?是都打算学那个唐昭明罢课吗?” 吴道子的声音传来,众人不敢再愣神,纷纷进了课堂。 吴道子于是闷头进来,一屁股坐在书案边上,自言自语道:“好好一个学堂,被她一个顽童搞得乌烟瘴气的,不来也好,不来也罢!” “咳咳!”吴晴小心提醒她。 他还发脾气:“咳什么咳?要咳出去咳去,不要影响其他人读书。” “要论聒噪,还是先生更胜一筹。” 角落里一个声音传来,吴道子气上心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刚准备发难就哑了火。 “你怎么进来的?”吴道子大惊。 唐昭明笑:“走进来的呗。” “我是说你何时进来的?”吴道子到这会儿还懵着。 吴晴再不想叫旁人看自己祖父笑话,忙替他解惑道:“教授,唐小娘子先前就在教室里,已经读了有一会儿书了。” 吴道子面露欣慰之色却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于是故意板着脸道:“谁叫你进来的?我修道堂是你想进就进,想不进就不进的地方?出去!” 先生发火,女公子们本来噤若寒蝉,一听这话,纷纷看一眼唐昭明又看一眼吴道子。 心想不是天天去劝学,怎么把人劝回来了,又要赶人? 认真的吗? 合着她们几个是你们师徒俩的陪衬是吧? 吴道子还拍上桌子了。 “为师的话,你是铁了心地不听了是吧?还不出去!” 唐昭明这次倒是没犟嘴,起身给吴道子行了一礼,拿着书出去了,也不走远,就站在门外屋檐下,脊背笔直,目不斜视。 吴道子瞄一眼,更觉欣慰,于是不再耽误工夫,把书往前翻了几页道:“今日我们讲《诗经.葛覃》。” 众人猛一抬头,鹿小娘子弱弱举手,道:“教授,“葛覃”是一开学便学过的,如今不是该讲《绿衣》了?” 吴道子振振有词:“你这么明白,不如你上来讲?” “弟子不敢。”鹿小娘子又默默垂下头去,把书翻回到《葛覃》一页。 吴道子于是看向门外那张依旧笔直的脊背,见其也跟着翻书,一脸欣慰道:“不算今日,两日之后便是初次月考,为师今日先带你们把前文所学复习一遍,明后两日再学习绿衣。” “复习?那不是应该从《关雎》开始?”孙小娘子小声嘀咕。 古阿芒冲她比嘘,看着门外唐昭明笑道:“一定是因为《关雎》简单,不需要复习,所以教授才要从《葛覃》开始讲,对吧?” 吴道子这次倒没发火,闷吭一声道:“为师只讲一遍,你们用心记,有不明白的地方,下课之后自来问我。” 说着,他先自己朗读了一遍《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古,维叶萋萋……” 一篇读完,他又开始讲经意:“这一篇是《诗经》中道德教化的经典之作,赞美了贵族女子出嫁前躬行女工、勤俭持家、尊敬师长,具备归宁父母以尽孝道的美德。诗篇中所描述的女子,是你等之典范……” 讲完《葛覃》,吴道子又讲《卷耳》,再讲《樛木》、《螽斯》直到《柏舟》,共计十九篇,过得很快,但唐昭明依旧脊背笔直,时不时还用小毛笔在书中记些笔记。 吴道子看在眼里,十分欣慰,心情也大好了许多。 “孺子可教!”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引得正在奋笔疾书的众人纷纷抬头看他。 吴道子略觉尴尬,啪嗒一声把书一合,起身道:“今日便到这儿,散学。”说完就出去了。 众人纷纷松一口气,心道吴道子真是抽风,平日恨不得讲完一篇就散学,今日硬生生讲了十九篇,拖堂近一个时辰,其他斋舍的女公子估摸都到家了。 吴道子倒不觉得,特意停在门前与唐昭明说话。 “为师方才讲的内容,你可都跟上了?”他问。 唐昭明一改常态,十分恭谨,“都听了的。” 吴道子欣慰点头,慈祥可亲。 “可有不懂之处?” 唐昭明摇头:“先生讲得通俗易懂,并无不明白之处。” 吴道子满意一乐,摸着山羊胡笑得合不拢嘴,心道这下他的饭碗可算保住了。 “站了这许久,快回家歇着去吧,明日进去好好坐着学吧。”说完,便三步一回头地笑眯眯地走了。 吴道子一走,坐在门口的吴晴也便跟着出来,却被唐昭明一把拦住。 “不许走,我有话要说。” 唐昭明偏头,不止看吴晴,还看着她身后的每一个女公子…… 第44章 全员晋级 “你说要我们全部留下来,没有人淘汰?” 修道堂内,六位女公子聚到一处,除唐昭明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止没人淘汰,我们还要比精勤堂的人考得更好。”唐昭明扬起下巴,胸有成竹。 “切!” 孙小娘子第一个发出声音。 “甚至不是大雅堂,而是精勤堂?那可是上等生欸,最有可能递补进内斋的一群人,你怎么不干脆说,让我们考进内斋去呢?” 孙小娘子开始收拾书袋,准备散学了。 “可是要是比精勤堂的人考得更好,不就等于拥有了进入内斋的资格了吗?”李菁菁弱弱道。 众人的目光也都被她吸引了去。 古阿芒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两眼放光看向唐昭明道:“这么说,你拿定主意了?” 吴晴和鹿小娘子亦朝唐昭明看去,虽然她们不知道古阿芒和唐昭明私下里聊了什么,但眼下女斋里最大的事,莫过于谁会拿到那个递补进内斋的名额。 论身份,唐昭明当然有资格免试进去,但她如果要这样做,就不会跑过来跟大家说出刚刚那种话了。 “别卖关子了,不如说说你想怎么办?”吴晴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坐直了身子,抱臂道:“首先,你们得保证对我无条件信任,考试时必须按照我说的去答题。” “按照你说的?”古阿芒眼睛又放光:“这么说,你已经提前拿到初次月考的题目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齐齐看向唐昭明,神情各异。 唐昭明摆手笑:“这怎么可能?教授不是说了,考试题目通常为当日清早,南郭先生当场来出,怎么会有人提前拿到题目?” “切——” 这下不止孙小娘子,其他人也都跟着去收拾书袋,不再理会唐昭明了。 本来嘛,唐昭明,现在可是在淘汰位啊。 也就是说,她是全女斋最后一名。 原本这个排名也不算什么,毕竟她是因为入学晚,没有参加开学的摸底考试,所以才暂列最后一名。 且她出身士族大家,又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底子一定不会差,只要她肯努力,勤勉一些,月考时未必就不能名列前茅,甚至考进内斋。 可她偏偏没有学习啊。 本来就比旁人晚了十日入学,落下不少功课,入学到现在,除了第二日听了一天课之外,其余时间不是落水就是在钓鱼,根本没有好好上课。 这样的人,竟然叫她们这些一直在好好上课的人考试时按照她说的答题? “我看你是怕自己被淘汰,特意拉着我们垫背吧?” 孙小娘子狠狠瞪一眼唐昭明,背着书袋就要走。 眼见着除了李菁菁和古阿芒之外,所有人都收拾好书袋朝门外走,就连李菁菁也开始犹豫着,三不五时地朝她看去时,唐昭明终于开了口。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众人听了,渐有停下之意,唯孙小娘子继续往前走道:“你们可别被她骗了,她这人惯会骗人的,你们都不知道,那日真是她绊了我——” “孙小娘子,不如先听听唐小娘子有什么主意?再做决定不迟。” 古阿芒打断了她,这种时候,再提当日落水一事的原委并无意义,毕竟罪魁祸首包尚雪都已经离开了。 “是啊。”李菁菁也开始劝大家道:“万一唐小娘子真有法子把我们都带进精勤堂,那没有参与的那个人,岂不是就要被淘汰了?” 听到这话,先前还在犹豫的吴晴和鹿小娘子立即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坐好。 孙小娘子自然不会傻到孤军奋战。 “真是败给你们了,我倒要留下来看看你们怎么给人卖了还帮人提鞋。”说着,她也回到自己书案边坐好。 修道堂里总算安静下来。 唐昭明于是转头看向李菁菁道:“菁菁,你方才听吴教授讲经时,可有觉得哪里奇怪?” 李菁菁皱眉回忆一番,点头道:“确实有点。” “当然怪了,教授平时讲课,恨不得一篇经讲三天,今日一口气讲十九篇,自然与平日不同。”孙小娘子耻笑。 “不是的。” 李菁菁摇头,默默从书袋里拿出了之前唐昭明给她的大雅堂的内容讲义。 “这是大雅堂鹿教授亲手记的,这阵子我一直在看,可是这上面对于诗经的讲解,与吴教授方才讲的有点不一样。” 鹿小娘子第一时间把笔记拿了过去,仔细翻看,纳闷道:“确实是叔父的笔迹,只是这份笔记,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鹿小娘子自己尚未拿到呢。 李菁菁一时惊慌,忙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倒是半点不遮掩,道:“是吴教授怕我月考被淘汰了会被大长公主怪罪,特意求鹿教授帮我记的,我因为用不着所以转送给了菁菁。” “你会有这么好心?”孙小娘子持怀疑态度。 “不要这么说唐小娘子啊,她一直很好。”李菁菁替唐昭明说话。 “不过叔父讲经素来通俗易懂,擅长化繁为简,笔记内容与吴教授讲的不一样又有什么奇怪的?”鹿小娘子并不贪恋李菁菁的笔记,只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唐昭明于是又叫李菁菁道:“菁菁,你来说说看呢?” 李菁菁若有所思,道:“立意,不大一样。就比如《葛覃》,吴教授讲这是一篇讲贵女虽身份高贵却依旧热爱劳动孝敬父母的优良品格的文章,但鹿教授的笔记里却说这篇经歌颂的是底层劳动女性。” “有这等事?” 鹿小娘子又把笔记拿了回去,仔细翻看,不光她,吴晴、古阿芒,就连孙小娘子也跟着围了过去,把鹿教授的笔记依依看了个遍。 “不光《葛覃》,《卷耳》、《螽斯》,后面许多都不一样!”孙小娘子发出惊诧,“为什么会这样?” “是不是吴教授的讲义主角皆为贵族,而鹿教授的讲义里,主角皆为底层百姓?” 唐昭明挑眉,鹿教授的笔记她没有全看,当时只是匆匆瞟了一眼,见与她前前世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的《诗经讲义》里记载的内容大差不差,就转送给李菁菁了。 可方才她在门外听吴道子讲课,发现内容与她学过的有很大出入,所以一路都在记笔记,发现十九篇内容,只要涉及到主角身份,都会有很大差异。 于是她不得不思考一个关于外斋到底为什么会分上中下舍的原因。 毕竟第一届,大家都是同期,还没有像现代学校那样分个一二三四五年级必要,真要如此,以后等年纪小的女公子进来,难道还要分低斋高斋上中下? 虽然先前李菁菁和古阿芒解释了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最最重要的是,女斋,其实是个解放思想的地方啊。 这个道理从那日王璇玑去潇湘馆找唐昭明说了那一席话,她忽然就懂了。 “我要是猜的没错的话,精勤堂古教授的讲义会更不一样!”唐昭明笑,目光移向古阿芒…… 第45章 亲近 身为古教授的女儿,古阿芒当晚回家就去古教授的书房偷了讲义抄了一份。 第二日早早来到修道堂时,包括唐昭明在内的其他女公子也早就如约到了。 “你们都不知道昨天多惊险,差一点就被我爹给发现了。”古阿芒摸着胸口,一想到昨夜惊险都还会心惊。 “那有什么关系?你爹难道不希望你月考能更进一步?”众人看古阿芒。 古阿芒叹气,“你们不懂,我爹虽然是个教授,但最是死板,‘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他的口头禅。” 众人咋舌,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到精勤堂教书吗? 当然不可能了。 唐昭明意味深长地看向古阿芒。 福康公主设立州学女斋,临安府作为大梁第二大州府,此地的州学女斋必然备受关注,从学监到教授的人选,无不是公主亲自遴选,精勤堂作为可以直接递补内斋名额的外斋上舍,教授人选必定是公主信任之人。 说不定他也共同参与了公主的计划。 在一个意在解放女性思想的地方传授最先进的女性思想之人,竟然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 能说他是迂腐吗? 唐昭明不这么觉得。 在她看来,古教授分明看清了此举凶险,不想把女儿拉下水罢了。 这原来就是外斋三位教授的后嗣都被安排在远离权利中心的修道堂的原因吗? 如此看来,先前古阿芒对此事的分析,还是肤浅了,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啊。 只是古教授大抵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古阿芒是极具野心又眼光毒辣的一个人。 就像她短短几次较量就看出唐昭明的实力这一点,她就不会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啊。 思及此,唐昭明冲着古阿芒手里的笔记扬了扬下巴,道:“抄了一晚上,可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有点不一样。”古阿芒道,正欲给众人解释,外面忽然进来一人。 是吴道子。 这会儿瞧见女公子们一个不落都在课堂,吴道子甚是欣慰,摸着山羊胡道:“后日就是你等初次月考的日子,为师为你等殚精竭虑,几乎一夜未睡,今日早早过来,不想你等与为师的心思竟是一样的,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吴道子说着,乐呵呵在书案边坐下,絮絮叨叨又讲一日,先讲《绿衣》,然后复习。 “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你等只要将为师所讲内容记在心里,明日为师再带你们深化一下,后日月考定不会差。”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下面,就见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埋头苦读,深感欣慰,点了两下头,默默退了出去。 这边孙小娘子抄好笔记,立时将笔记传到唐昭明那里,然后拍拍古阿芒的背,又拿了一册继续抄。 一整堂课,修道堂几位女公子压根没听吴道子的课,都在抄古阿芒拿来的六册笔记。 除了唐昭明,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听了吴道子讲《绿衣》,很仔细地在做笔记。 待到众人又传了一轮时,李菁菁从她这里拿笔记时才发现她根本没抄古教授的笔记。 “唐小娘子,你怎么没抄啊?是来不及吗?” 李菁菁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停笔,回头看唐昭明。 唐昭明却笑道:“因为都不是正确答案,又有什么必要抄呢?” “不是正确答案?”李菁菁不解。 孙小娘子更是抢了唐昭明的笔记过去看。 “好啊,叫我们去看鹿教授和古教授的笔记,你自己却在记吴教授的讲义?原来你真是想拉我们垫背?”孙小娘子好气。 “哎?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啦,总不叫人把话说完。” 唐昭明从孙小娘子手里拿回笔记,笑着解释道:“诸葛孔明曾说过,集众思,广忠益也。” 她说着,在笔记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抬起头来给大家解释道:“鹿教授和古教授的讲义我都听过,唯独吴教授的讲义还算新鲜,是以我把它记下来,多听多看,更方便从中找规律啊。” 说着,她看向古阿芒,笑问:“阿芒,你现在和大家说说,古教授的讲义,和鹿教授的讲义又有什么不同?” 古阿芒刚想说话,孙小娘子忽然不满道:“从昨日我便发现,你叫我们时并不以娘子相称,而是直呼其名,怎的?我等还未同意与你结盟,你竟自封老大了?” 大梁礼仪,只有长辈和上级可以直呼人名,同窗之间只可称字或号不可称名。女子无字无号,便以姓氏在前,根据女子年纪称娘子或小娘子以示尊敬。 这会儿唐昭明直接唤李菁菁名字,是犯了忌讳了。 唐昭明笑:“不敢不敢,只是这样亲近些,毕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战友嘛。” “战友?”吴晴接话。 唐昭明笑着点头:“嗯,我觉得是。” 吴晴也跟着笑:“我喜欢这个称呼。” 说着她看向唐昭明,双眼微眯成月牙状道:“昭明,请多多指教。” 唐昭明笑着点头,道:“请多多指教,晴儿。” “晴儿?”吴晴微微睁大眼睛。 就连家中母亲也不曾这样叫过她,听起来极其亲密。 唐昭明于是笑道:“我认识的一个人便叫晴儿,身为亲王的女儿却一点架子也无,温婉大气又清醒仗义,很得人喜爱。” “那和吴小娘子很像啊。”鹿小娘子笑着看向吴晴。 吴晴心里受用,看向唐昭明道:“辛苦你为了夸我还现编出个人来,咱们大梁现在连储君都没有,哪来的亲王啊?” 唐昭明不多解释,看向鹿小娘子叫了声“蓉蓉”,鹿小娘子亦唤唐昭明一声“昭明”。 唐昭明又看孙小娘子,不等她开口,孙小娘子自报家门道:“孙茹梅,叫我阿梅好了。” “我知道啊,”唐昭明笑,郑重道一声“阿梅”,然后问道:“现在可以让阿芒说一下笔记的差异了吧?” 孙茹梅撅嘴:“谁拦着她了似的。” 古阿芒冲她笑笑,转身陈述:“我爹的讲义里对于诗经中所描述的人物身份定义非常含糊,并不特指某一群人,好像只是就事论事。” 后面半句古阿芒说得声音极小,似乎连她也不大确定。 毕竟她抄的这份是古教授自己用的讲义,写得潦草一些也没什么稀奇,反正只要他自己看得懂即可,说给学生听的,未必就不是鹿教授讲义里那样。 但唐昭明的回答却肯定了她的猜测。 “没错,精勤堂的讲义,消除了阶级。” “阶级?” 众人似懂非懂,这个词汇并不陌生,但从唐昭明嘴里说出来又好像不是她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啊…… 第46章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你们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 唐昭明笑,忽的从书案边上站起来,背手踱着步道:“反正咱们手上所有的笔记内容,都不是正确答案。” “此话怎讲?”吴晴回头看她。 唐昭明刚好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她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噗——” 孙茹梅忍不住笑,没记错的话,唐昭明来女斋这么久,好像就听了那么一堂课,她倒是会活学活用。 唐昭明没在意孙茹梅的反应,转身看向所有人道:“或许我们不带入自身,回归到作诗之人本来的样貌,不添油加醋,那便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众人若有所思,不大理解。 倒是鹿小娘子先开了窍,问道:“你是说不解析,只直译?” 吴晴和古阿芒回头看她,古阿芒不解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只直译不解析?这不符合我们读书的道理啊。” “所以并不是不解析啊,”唐昭明道:“我的意思是,不做多余的解释,让诗句回归创作者本来的用意。” “可你又不是创作者,又怎么会真正知道本意?”孙茹梅还是觉得不靠谱。 “看字面意思啊。”唐昭明说,“比如你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可是诗歌毕竟不一样吧。”李菁菁弱弱问。 唐昭明回:“哪里不一样呢?” 见大家都不回话,她又道:“《毛诗序》中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别的我不敢言,但《诗经·国风》中的诗篇大多记录了周朝各地风土人情,多为地方百姓所做,诗篇中所描述情景,与你问我吃饭了没,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你能为你说的负责吗?”吴晴问,神情肃重。 她可是吴道子的孙女,要让她违背祖父的意志,在考试时使用唐昭明的方法,她需要一个保证。 唐昭明看她,停顿片刻才发声。 “不能。” 众人瞠目,她又道:“可是就算我的猜测错了,对你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她重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道:“都考不好,淘汰的只我一个,但若我猜中了,结果会大不一样。” 众人一听,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是啊,那可是比精勤堂所有人都高的位置,是最接近内斋的位置,甚至直接进入内斋做王璇玑的伴读都有可能。 “哎呀,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你快说说正解吧,这都散学多久了,肚子都要饿瘪了。” 孙茹梅话音刚落,隔壁鹿小娘子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大家笑了一阵,唐昭明忽然灵机一动,看向李菁菁道:“那么多篇诗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都到菁菁家去用饭,边吃边说?” 众人纷纷看向李菁菁,上次她带来的葱包烩,大家可是都吃了的,那个味道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流口水。 可是李菁菁家的条件…… “这样不好吧?”孙茹梅犹豫道:“没提前招呼,菁菁会不会不方便?” 李菁菁也有些尴尬,上次唐昭明去她家里吃饭,不过是七日前的事,她娘为了感激唐昭明,花了家中半月用度才做出那一桌好菜。 这阵子她们娘俩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的。 这次要是修道堂的女公子们都去她家里吃喝,都不知道要拿什么去招待了。 但是唐昭明都已经提出来了,李菁菁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道:“还好呀,蓬荜生辉。” 话还没说完,唐昭明已经搂上了她的脖子,看着另外四个人道:“自然不能叫菁菁破费,我们自带食材过去,烦请李家婶子加工一下不就行了?” “这个主意好!那我要吃猪脚。”鹿蓉蓉第一个发言。 众人纷纷看向她,没想到平日不怎么爱发言的鹿小娘子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就这样,修道堂的六位女公子领着自家马车,沿街购买了食材后,乘着自家马车浩浩荡荡往李家去了。 李母一听说是李菁菁的同学都来了,还自己带了食材,十分欣慰,不禁想起李菁菁祖父还在世时的家中景象,热泪盈眶地去给唐昭明她们做饭。 唐昭明她们也没闲着,纷纷把自家来接的婢子打发进厨房帮忙。 夏甜不会烧饭,劈柴倒是一把好手,一个晚上,劈了李菁菁一家半年的柴。 外头忙的热火朝天,里面的人便一边吃着李母做的果子和梅子酒,一边拿出小本本抄唐昭明口述的正解。 孙茹梅:“《关雎》怎么解?” 唐昭明喝一杯梅子酒:“和教授们讲的差不多,一个小郎君在河边思春。” 众女公子纷纷捂嘴笑,怎能说的这样直白? “可为何是小郎君,难道就不能是叔伯之辈?”李菁菁很认真问。 不等唐昭明回答,孙茹梅忽的轻哼道:“你懂什么?男子上了年纪以后哪有纯情的?” 众人又捂嘴。 古阿芒却有点心疼孙茹梅,她爹的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甚至还宠妾灭妻,当初结发时十里红妆浓情蜜意,到头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早被抛在了脑后。 “那《葛覃》呢?你怎么解?”古阿芒提杯敬唐昭明。 唐昭明一饮而尽,道:“讲一个女子做农活累了,唱了首歌缓解疲劳,说自己待会儿要换身干净衣裳请假回家。” “唱歌?” 众人相互看看,虽说《诗经》篇章都有配乐,但“唱歌”这词儿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而且唐昭明的释义对吗? 做农活累就要告假回家? 这不就是懒吗? 又有什么好歌颂的呢? 像是听见了女公子们的心声,唐昭明接着解释道:“不计较一个女子说了真话,还把她说的话记录下来,广为传颂,这难道不就是这首诗篇的意义所在吗?” 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众人一知半解。 鹿蓉蓉塞了一嘴的果子,口齿不清地问:“可是这回为什么用女子,怎么不说是小娘子,还是已婚女子,又或者像吴教授说的那样,是贵族女子?” 唐昭明看着鹿蓉蓉边说边喷果子渣渣,趴在桌子上笑道:“你不是都说了吗?我大梁不论是什么身份的女子,都是要干活的啊,又有什么必要分清楚呢?” 第47章 神童 天已黑了,春香独自坐在潇湘馆小院里,拄着腮帮发呆,心情不是很美丽。 自从来到临安府,唐昭明与她,似乎没有从前那般亲近了,就连出去上学也只是带着夏甜,不带她。 这也罢了,毕竟夏甜作为武婢,出行在外本就比她有用些。 她的价值从来不在近身,民以食为天,只要她维持厨艺水平,能叫唐昭明每日吃饱喝足,健健康康,唐昭明总还需要她的。 可是今日,今日已经是第二次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春香大喜,“不是说要在李小娘子家用过饭再回来吗?怎的这么早就——” 她回头,才发现回来的根本不是唐昭明,而是谢灵玉。 “给殿下请安。”她起身行礼。 “起来吧。”谢灵玉往屋里看了一眼,并未掌灯。 “听你这意思,那丫头还没回?去学友家里用过饭后再回来?” 春香不知谢灵玉来意,谨慎应道:“姑娘在家时便乐于交友,友人之间互相留饭,交流情感,对姑娘也蛮好的,对吧?” “好,”谢灵玉甩开了袖子来到小桌边坐下,“好得很。” 春香细看谢灵玉神情,觉得她也不像是生气了,反倒还有些幸灾乐祸,又往周围看看,不解道:“殿下自己来的?” “当然,偷吃还要多带几个人来不成?”谢灵玉说完,忙掩住嘴,尴尬笑着看向春香道:“上回你做的浑羊殁忽,甚好。本宫吃着很满意。” 春香听着,犹豫道:“殿下这么快又想吃了?” “不不不。” 谢灵玉有点难为情,犹豫着道:“上次你说你家姑娘惯会研究美食,除了甘草杏,还有许多好吃的,本宫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怎么不信?是真的啊。” 春香说着,就要去翻唐昭明的食盒子给谢灵玉看,走到一半了,忽然想起什么来,回头看谢灵玉。 “殿下莫不是为了偷吃我们姑娘的零嘴,特意激我?”她问。 谢灵玉眼珠子瞪溜圆。 “大胆!” 她正襟危坐道:“本宫就是特意过来帮那丫头检视一下,看看你们下边这些做事的有没有偷奸耍滑不诚实者,若是你敢说大话诓骗本宫,本宫倒很乐于替那丫头换几个靠谱的婢子。还不快去把证物拿来?”一拍桌子。 春香吓得一哆嗦,立马去把唐昭明的食盒子拿了出来。 “这可是我们姑娘当成宝贝一样的,平日里连夫人也不曾给过,殿下只看看就好,千万别吃,万一少了一根,姑娘要与我们拼命的。” 春香说着,神神秘秘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辛料气味冲入鼻端,刺激的人口水直流,食欲大增。 谢灵玉眼疾手快,上来就拿了一块尝了一下。 “嘶——”这种火辣辣又让人有点欲罢不能的感觉? “吃起来像面筋,不过这个香辛料是什么?”谢灵玉说着又把剩下的半根直接塞嘴里了。 春香目瞪口呆,赶紧把食盒子给盖上了。 “殿下!不是说好了只看不吃吗?你知道这辣条做起来多不容易吗?我家姑娘一年才能吃上这么几根的。” “辣条?” 谢灵玉舔了两下手指,又瞄春香手里的食盒。 春香赶紧把食盒藏在身后,狠狠点头道:“嗯,别说那要去西域给人塞银子才能搞到一丢丢的孜然粉,光是做辣条的辣椒,都是我家姑娘派专人去远洋九死一生,花费三年带回来的种子,培育了五年才种出那么几棵。” “开什么玩笑?”谢灵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年带回种子,五年种出来?那岂不是说,她派人出去的时候,才五岁?” “对啊,有什么问题?”春香不以为然,道:“我家姑娘打小聪明,别说五岁,三岁识字后便熟读《山海经》,五湖四海的稀奇好物她都知晓,”春香说着,把手里食盒往桌上一放道:“就说这做辣条用的辣椒种子,就是我家姑娘从书上看到后,专门画了航海图,让人带着辣椒的绘图到远洋去采的。” 春香说着,自己也骄傲了起来,背转过身去看向远处,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一开始,谁也不信姑娘一个五岁的女公子会有这种本事,只当是孩童玩乐,是我家老爷不忍姑娘伤心,才花大价钱雇了京城最好的航队,按照姑娘绘制的航海图走了这一趟。” “您根本想象不到当航队带回辣椒种子的那天,所有人看姑娘的眼神。我家姑娘,根本就是神童来的。” 春香说着回头去看谢灵玉,却见谢灵玉正抱着食盒啃起了辣条。 再看食盒,已然见底。 “殿下!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春香腿软,跌倒在地,几乎快要哭不出来。 谢灵玉却不当回事,捧着食盒站了起来,吃光了最后一根辣条,仍不肯放手。 “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不想着普及推广惠及百姓,竟然自己藏着掖着,活该她乡君的封号被夺了!等她回来,叫她明日一早来见本宫!” 谢灵玉说完,把食盒随手一扔,甩袖走了。 春香爬过去抱紧那食盒,再三确定,确实是一根不剩,再回想方才谢灵玉离开时说的话,双眼囧直,丢了魂似的。 她不会是一不小心给她家姑娘惹祸了吧? 这厢唐昭明与学友们酒足饭饱,纷纷被自家奴婢搀扶着出来,唐昭明瞧着前面几位纵有醉态,却还躬身碎步,尽量让自己不失仪态的女公子,忽地撑开夏甜,挺起胸膛,高扬着下巴,行走间念起诗来。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辈岂是蓬蒿人? 柔骨犹含飒英姿,仰天长笑步星河……” 几句诗念完,众人目光都投向她,只见她脊背挺直,大步流星,本该低垂的下巴始终高扬,比自家兄弟们还要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这是在大梁女子中从未有过的风采。 “你们觉不觉得,昭明方才走得特别好看?”吴晴艳羡道。 “是这样吗?”古阿芒也跟着学唐昭明走路。 正扶着她的李菁菁连忙提醒,“阿芒,女子走路要小步、轻盈、拘谨、柔婉,你这样不成体统。” 古阿芒将其一推,自顾自往前走道:“你懂什么?身体挺拔,头要抬,胸要挺,才是我大梁女子应有之飒爽!” 一群女公子吵吵闹闹上了马车,各奔家门。 李菁菁目送众人远行,忽听李母在屋内唤她,“唐小娘子她们带来的食材还剩下许多,你快进来帮我收拾了,好给她们带回去。” “不用了!”她回头,“昭明说就留在咱们这儿,以后还来吃呢。”转过身,刚准备迈步回去,忽然也学着唐昭明方才样子,挺起胸,抬起头,目视星辰,大步流星…… 第48章 吾身安好 天还未亮,唐昭明进内院给谢灵玉请安,从窗子进的。 谢灵玉睡梦正酣甜,忽觉身前有个人影在晃,猛一睁眼,吓出一声冷汗,刚想叫人,就瞧见唐昭明坐在桌边,点一盏红烛。 “姜峦就让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谢灵玉起床气很重。 “她没机会拦我。” 唐昭明回头看屋外,姜氏被她施了点药粉,早已睡下了。 “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灵玉随手找了件褙子披上,又探手在床底下摸鞋子,从前这种事都有姜氏服侍,这会她自己做,难免有些生疏。 唐昭明冷眼看着,淡淡道:“朝尊大长公主殿下趁我不在,跑到我院里吓唬我的婢女,还吃光我的辣条就像话了?” “本宫是你外婆!” 谢灵玉把褙子在胸前一拢,豪横别过头去,“吃本宫的,住本宫的,花本宫的,你孝敬本宫点辣条那不是应该的吗? 本宫可是朝尊大长公主,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外头多少人想送本宫东西,本宫还不稀罕呢,本宫什么没见过啊?” 说着说着,她还委屈上了,“要不然你说个数,本宫日里叫姜峦给你送钱去行了吧?” 唐昭明本来一肚子火的,昨晚回到潇湘馆,嘴里寡淡,叫春香给她拿根辣条来尝点滋味,结果天都塌了。 可是瞧着眼前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委屈的像个得不到糖的小孩,她又生不起来气了。 “算了算了!这件事就放过你,但是你大早上的把即将考试的人叫到这儿来请安又怎么说?” “本宫叫你早上来,可叫你现在来了?”谢灵玉还在气头上,指着外头高悬的月亮道:“你瞅瞅,八成还没过丑正,懂不懂得体谅老人家啊?” “外婆这话说的,您现在风华正茂正当年,哪里就老了?”唐昭明赔笑。 谢玲玉一口恶气硬生生憋回去,唇角微抖两下,咬着牙道:“少给本宫贫嘴,叫你来是有个正事的。” 唐昭明正容,脊背稍稍挺直了些,等着谢玲玉开口。 “你爹有消息了。” 谢灵玉说着,打量唐昭明神情,见她并没有多大反应,继续说道:“有人在审刑院大牢里见过他一面,当时披头散发的身上还有伤,很难辨认,据说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唐昭明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裙裾。 审刑院是在禁中设立的司法复核官署,负责检查、复核大理寺做判决的案件,拟定意见后经中书省交由皇帝决断。 皇帝当时果然不信唐人凤,还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 “还在吗,我爹?”唐昭明偏头看谢灵玉。 “你这话,有歧义。”谢灵玉轻笑一声,“后来没人在审刑院看见他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还活着。” “怎么确定?”唐昭明看着谢灵玉。 谢灵玉抽出床底匣子,从里面拿了一个卷轴出来递给唐昭明。 唐昭明打开一看,是一副字画,落款没有姓名,但上面的时间是前天。 “这是我爹的字,在哪里拿到的?”唐昭明问。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谢灵玉翻身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准备睡了,“总之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抵得上你那辣条了吧?别回头再支使你那婢子来问本宫要账,本宫也是要面子的。” 唐昭明瞧她一眼,继续打量那幅字画。 图是山水图,配诗一首。 “吾自青山云水间, 身临幽壑听流泉。 安知世外无穷乐, 好共松风伴月眠。” “吾身安好。” 唐昭明抚摸着那四字藏头,虽不知唐人凤是怎么将这幅字传回来的,但既然是三日前所做,至少证明他已经扛过了审刑院的酷刑。 再看这字,苍劲有力,笔走游龙,与唐人凤鼎盛时期不相上下,说明他身体尚好,并未受到多少折磨。 这便够了。 唐昭明捏紧字画,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看向谢灵玉道:“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告退了,相信外婆也不会蠢到把这事儿告诉我娘吧?” “没大没小!” 谢灵玉一回身,发现唐昭明早就没影了,要不是屋里那盏红烛还在随风摇曳,差点以为方才是在做梦。 “也不帮我掖下被子!”谢灵玉从床下拎起被子盖身上,躺了一会儿又气呼呼踢开道:“根本睡不着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老太太气呼呼坐起来,裹着被子开始思考,忽然灵机一动,大呼姜氏。 “姜峦!姜峦!” 姜氏乍起,惊觉自己怎么竟能睡着?忙得翻身进来给谢灵玉赔罪。 “老奴有罪,竟然睡着了,请殿下降罪。” 谢灵玉没提唐昭明来的事儿,摆摆手道:“无妨,你我年纪相仿,守夜睡着又有什么奇怪的,本宫没记错的话,昭明那丫头,好像只比璇玑小两个月吧?” “是。” 姜氏瞄谢灵玉一眼,又把头低下,心道大半夜的,忽然问起外小娘子的年纪作甚? “那便是了,两个都满十三了,该说亲了呀!” “这——”姜氏犹豫:“郡君那边倒还好说,一向都是殿下安排的,只是外小娘子年纪尚小,又刚刚遭遇变故,这个时候说亲,恐怕条件不会太好,县主也未必会同意。” 谢灵玉摆摆手,“嫣儿那边先瞒着,咱们先挑着。那丫头毕竟是本宫的外孙女,不看僧面看佛面,本宫不信挑不到好的。” 这边唐昭明从内院回来,倒头就睡,倒是睡得很香,春香一早叫了几次才醒。 “姑娘,不是特意嘱咐奴今日要早些叫您的吗?” 春香说完,见唐昭明翻了个身又准备睡,便把手中物件放下,取来一个香炉,开始摆香,不等她开始点,唐昭明已经捂着鼻子乖乖起来了。 “说了多少次本姑娘不喜欢樟脑味道,怎么还点?”唐昭明自己穿上鞋,踩着洗了把脸,坐在镜匣边等着梳妆。 春香于是放下香炉,过来给她穿衣梳头,“就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会起床啊。”看着镜中直打哈欠的唐昭明,不解道:“昨不是回来就睡下了吗?怎的到现在还做这困态?” “没事。”唐昭明摇摇头,待春香给她簪好头,起身拿了个包子,啃着就要出门。 “现在还早,好歹吃了再出门啊。”春香追出屋子。 唐昭明头也不回,举着咬了一半的包子道:“一个包子够了。”说着便大跨步出了门,夏甜在那里等她。 不多时,那主仆二人就不见了踪影。 春香愣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双颊上一股热流,上手一摸,才发现是她落了泪。 恍恍惚惚,她回到和夏甜一起的佣人房,取出包袱,拿出一张卖身契来。 这是唐家落难时唐昭明还给她的,夏甜也有一份。 当时情况紧急,唐昭明不想连累她们,欲还她们自由,当时她们想都没想就都拒绝了。 但是如今,如今她家姑娘,究竟还需要她吗? 第49章 初遇 从市集到州学,要经过凤凰山南麓,地势平缓,不算难走,中间一段路要穿过一片香樟树林,每每经过这边,唐昭明都难免要难受一阵。 今天不知怎的,格外地不舒服,才刚一进香樟林就想呕吐,不得已命夏甜停了车,自己下车去呕。 夏甜知她是不喜香樟气味,想起春香先前专门为唐昭明缝制的防毒面罩,唐昭明因为觉得太丑,总不曾戴,如今应该是派上用场了。 “奴去取防毒面罩来?”她道。 唐昭明边吐边冲她招手,示意她去。 她自己则蹲在一旁拍胸口,连昨晚吃下的一口气涂了个干净,身体倒是舒爽了不少,但是再让她不做防护走那香樟林,她还是没有勇气的,故蹲在原地等着夏甜取面罩来,顺便左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会吧?” 唐昭明视线落在半山腰,仔细看了一会儿,自语道:“跟我也没关系呀。” 再看眼前,夏甜已经从车上取了面罩,正欲下车。 十三岁的少女又看向半山腰,咬了咬牙,消失了。 半山腰,一个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正被十数头豺犬追击,腿上的衣裙已被撕扯掉一大块,渐渐显得筋疲力竭,动作也慢了许多。 豺犬群显然已经对她形成围攻之势。 女子却依旧不肯放弃,坚忍的目光一直在四周搜寻生机。 忽然,一条豺犬从背后偷袭她的左肩,却并未啃咬,而是像个胜利在望的猎人玩弄自己的猎物一样把她推倒在地。 女子来不及起身,迅速转过身来拼命地后退,直到被一棵树挡住,退无可退。 那双明亮的杏眼中满满的都是豺犬。 为首的豺犬一声狗叫,十数只豺犬朝女子飞跃而来,仿佛眨眼之间,白衣女子就会被撕咬到渣都不剩。 “抓紧我!”一只手忽地从树上伸下来。 女子仰头,没做多想抓住那只手。 来人用力一扯,便将女子拽上一根粗壮树杈。 “扶稳了!掉下来被豺吃了我可不负责。” 那人说着扯两根树枝作剑,一跃而下,一脚踢飞一只张牙舞爪冲上来的豺,随即与十数只豺缠斗一处。 女子站在树杈上观望,只见那人穿一身襕衫,簪玉簪,身形虽瘦小却十分矫健,对付一手一条,毫不手软,眨眼之间出手数十招,放倒十余条豺犬而血不染衣。 顷刻之间,最后一条豺犬目瞪口呆看着倒了一地的同族尸体,看向双手拿着血树枝矗立眼前的少女,犹见山魈,终于不敢向前,收起獠牙转头就跑。 可它跑不掉。 少女手中树枝飞速旋转,最终刺穿了那只豺的喉咙。 在这场少女和豺的生死博弈中,无豺生还。 唐昭明瞄一眼那倒地的豺,高扬着下巴转身,跃上大树,揽着女子的腰落地。 “你安全了。”她说,转身离开。 “那只豺明明已经跑了,为什么还要杀它?”女子忍不住追问。 唐昭明没有回头,道:“这些家伙报复心极强,今日我若放它回去,他日倒霉的可不光你一个。” 她说完,再不给女子提问机会,几个健步消失了。 女子一直立在原地,任风吹散她的帷帽和撕裂的裙角,片刻之后,一群影卫出现在她身边跪地请罪。 “殿下,吾等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女子抬手示意大家起身,侧目看向身后一通体玄黑的无脸人,笑道:“先生从未与本宫说过,她竟如此武艺高强?” 无脸人眼波微动,看向唐昭明消失的地方。 “臣早说过此女不能留。”声音沙哑。 帷帽中的女子露出绝美笑容,声音极柔和。 “本宫倒不觉得,先生不觉得她杀伐果断的样子,很像先生年轻的时候吗?”女子说完,踩着一名影卫的背上了马。 看向无脸人,笑道:“本宫实在好奇,若她与先生共同效力本宫与四弟,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女子说完,驾马前行。 无脸人始终沉默,直到女子的影卫都消失不见,才终于一拳砸向身后那棵树,头也不回地消失,此地再度恢复一片宁静。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狐狸从树洞里钻出,溜到树下啃食豺狼的尸体,忽闻身边有树木渐渐裂开的声音,纵身一跃之际,身后两人抱的大树轰然倒塌,引得飞鸟四散。 耽误了这些工夫,唐昭明并没有回去坐马车,毕竟那一片香樟树林,她实在不愿再走一次了,于是她凭轻功绕路去了州学女斋。 本来打算翻后墙进去的,结果远远瞧见夏甜托腮蹲在马车上,正在后墙跟底下等她呢。 “你怎知我会来这里?”唐昭明来到马车边上。 夏甜看向她,松一口气。 “奴不知道,奴只是在赌。” 若要从女斋正门进,必经香樟树林,唐昭明既不想走香樟树林,必定从后山绕行,从北面翻墙是最方便的。 “所以我才喜欢带你出来嘛。”唐昭明笑,走到墙根底下,准备翻墙。 “姑娘还是上马车,让奴带您从前面走吧?都进书院读书了,总不能还做梁上君子吧?”夏甜已拉起缰绳。 唐昭明听出夏甜口中愠气,没多说什么,跨上马车坐好,一路无话。 从女斋后墙到仪门其实并不远,但唐昭明觉得似乎花费了一个世纪。 夏甜的气压太低了,低到她都不敢说话。 最后快到仪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得罪你了?” “奴不敢。”夏甜道,冷着一张脸。 “不,你敢,你都敢给我脸色看了,你方才还阴阳我。”唐昭明从帘子里探出头来,歪头看夏甜。 夏甜不语。 唐昭明干脆出来坐到她身边,“好姐姐好姐姐”地叫了好几遍,终于叫夏甜看着她开了口。 “姑娘方才作甚去了?” 唐昭明挑眉,“我?见义勇为去了呀,有问题吗?” 夏甜半点没诧异,她一猜就是。 “能有什么问题?姑娘的本事比奴高,出门在外有什么危险您自己就解决了,甚至有时候连奴都要姑娘来救。”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姐妹啊,我罩着你们怎么了呢?”唐昭明不解。 夏甜苦笑道:“那姑娘到底需要我们什么呢?姑娘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和春香经常觉得自己成了姑娘的负担,变得越来越没有价值了。” 唐昭明:“???” 这她怎么能知道? 所以太强是她的错喽? 第50章 大梁贵女 夏甜一番不吐不快后,半点不给唐昭明反驳的机会,正好马车行到西角门,她便勒马停车,跳下车来伸手等着搀唐昭明,动作一气呵成,头也不抬。 唐昭明虽觉得莫名其妙,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毕竟前前世她是个没有朋友的冷血杀手,虽然重活两世,但又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这个世上可没人教她要怎么去哄生气的奴婢开心。 她只是尽自己所能对想要珍惜的人好,难道这也有错? 她不明白。 夏甜并不知晓唐昭明的想法,她现在后悔死了。 身为奴婢,她竟然与自家姑娘说了那样的话,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想活了。 都是她家姑娘太好,竟惯出她如此骄纵的臭毛病来。 这会儿她看也不敢看唐昭明,待到她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她便恭谨与她施了一礼,不带表情地说道:“奴散学来接您。”说完跨上马车,扬长而去。 “哎?”唐昭明略微抬手,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夏甜已经走远了。 “昭明!” 唐昭明回头,见是孙茹梅,刚从牛车上下来,正兴冲冲往这边走。 “茹梅?”她道。 再往她身后瞧,古阿芒,吴晴,鹿蓉蓉也都陆续到来,大家纷纷如二人刚刚那般呼唤同伴的名,聚成一团,好不热闹。 “昭明!茹梅!阿芒!晴儿!蓉蓉!”李菁菁步行前来,远远瞧见几人,挥手大喊。 五位女公子齐齐回头,并不急着进门,一起在原地等她。 可是看向这边的,又岂止她们六个? 这会儿正值女斋学生上学之际,好些个人都看见她们互称姓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 刚刚进门的曹红玉更是一把拉住南郭霖问道:“那个唐昭明搞什么?学我和包尚雪那一套?” 南郭霖扶了扶叆叇,目不斜视,“修道堂六个人皆如此,你怎的只瞧见唐昭明?” 曹红玉瞪大眼睛瞧南郭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你意思是说,都是吴教授教的?” 思及此,曹红玉转身看向门外那六个女公子笑作一团的模样,眼神里都是向往和惊奇。 “要真是这样的话,在修道堂读书,岂不是比在文昌阁有趣多了?” 她说完,朝旁边看去,才发现南郭霖早已经走远,忙追过去问道:“书呆子你等我一下!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换了新叆叇了?哪里搞的新样式,竟然能直接挂在鼻梁上?” 南郭霖顿了一下,没回她的话,只轻轻向上推了一下叆叇,又继续高扬着下巴走了。 两个人追追赶赶进了文昌阁,见王璇玑正带着空瞳站在露台边上看着什么。 曹红玉于是兴冲冲靠过去道:“郡君可知晓你那表妹又玩新花样了?刚在仪门外与同窗直呼姓名,毫不知羞。” 见王璇玑不说话,只一直看着前院,那里吵吵嚷嚷,好不热闹,曹红玉便也跟着看了过去,结果一下子就笑出声来。 “这个唐昭明,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只见修道堂的六位女公子在唐昭明的带领下列成一队,纷纷昂首挺胸,脊背挺直地走进来,引得无数视线聚焦,一路大摇大摆地进了修道堂。 没多久,修道堂里就传来朗朗读书声。 引得其他斋舍的学生纷纷围过来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修道堂这些人是抽的什么风?竟然这么早就读起书来?” “谁知道?总不会是想临时抱佛脚,明日月考把我等挤下去吧?” “痴心妄想,修道堂学生若想晋级,须考过我大雅堂榜首,真要如此,我等颜面何在?” “所以是不可能的呀。” 外面一阵哄笑。 吴道子来上课时就瞧见这样景象,大有一种唐昭明第二日来上课时的热闹景象。 但这次他可不会再以为是因为自己受欢迎了,第一时间喝道:“我修道堂是你等嬉笑打闹的地方?不回去上课都围在这里作甚?” 众人一哄而散,吴道子心里依旧没底,担心唐昭明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一进来第一眼便瞧唐昭明。 没有脸色苍白,桌子上也没堆满礼物,好端端的在那读书呢。 他这便放下心来,刚摸着小腹顺了顺气,唐昭明忽然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吴教授好。” 众人于是也起身,齐齐道:“吴教授好。” 吴道子人都傻了。 这段时间因为唐昭明不务正业,修道堂已经很久没有周到的礼数了。 如今临近考试,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吴道子激动地差点哭出声来。 “好!好!都坐下吧,为师今日带你等好生复习,定要叫你们明日都考出好成绩来!” 文昌阁露台上,南郭霖摇摇头自语道:“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进内斋来!” 王璇玑与曹红玉回头瞧她。 曹红玉轻笑道:“你想让她来,她说不定还不愿意呢。” 王璇玑于是又看曹红玉。 正好南郭义进来,一如往常一样在书案边坐下,闷吭了一声。 三人便纷纷坐回到自己位置,端起书卷听起课来。 吴道子今日讲了多久,六位女公子就在下面记了多久,到他讲完,依旧奋笔疾书,片刻不停。 他十分满意,捋着山羊胡点头道:“皇天不负苦心人,你等今日如此刻苦,明日定能有个好成绩,为我修道堂争光!” 他说完,见众人依旧埋头苦读,不忍打扰,默默摇着扇子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叹气道:“可惜,可惜了!” 吴道子一走,李菁菁第一个拿着自己写的东西来找唐昭明。 “昭明,你昨日说要想在考试中拿下高分,光有新意还不行,还要给出措施,这是我写的一点心得,你可能帮我瞧瞧?” 众人一听也纷纷围上来看。 唐昭明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嗯,有点意思,不过站的角度还不够高。” 唐昭明放下文章,看向众人道:“我们在面对这些考题时,时刻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孙茹梅笑道:“通判家的二女儿吗?这跟我答题有什么关系?” “不,”唐昭明摇头道:“在座的各位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梁贵女!” 第51章 噗通 “贵女?”众人异口同声。 如果是贵族之女的意思,那确实是的。 毕竟这是她们能够进入州学女斋读书的先决条件之一,必须是父族或是母族一方为七品以上官员或教授的,方可有入学的资格。 可是这又与她们答题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她们不是这样的身份,是平头百姓,甚至更低级的人,答案就会变得不一样吗? “是的。”唐昭明像是听见了她们心里的声音一般,给了肯定的回复。 “立场不同,行为不同。”她道。 “就拿《葛覃》来说,同样是劳作累了想要回家,若我为百姓之女,我能做的只是合理调配劳作时间,精进技能,节省力气,保持健康。 但若我为贵女,我该做的是发掘更便利百姓的劳作方式并推广开来,造福百姓,让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再发出这种声音。这便是我们身为大梁贵女的责任。” 她说完,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依旧是孙茹梅最先开口,她笑了。 “我不明白,这怎么会是我的责任?有我爹爹,我兄长这些功名在身的人在,这些明明是他们的责任啊。你说是吧,阿芒?” 孙茹梅说着看向古阿芒,古阿芒冲她摇头。 她又看向吴晴和鹿蓉蓉,二人亦摇头。 就连李菁菁也跟着摇头,若有所思道:“就像我祖父爹爹皆去世,我家庄子上的一切事务,都是我和我娘在负责,我家的庄户与别家庄户斗殴被官府抓去,也是我娘去说合,还代赔了人家的银子。 我曾经也问过这究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娘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母女靠庄户交上来的租子过活,庄户有难,我家自然要保,不然庄户不满去租了别人的地,我们母女将来又靠什么过活?”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眼睛也更亮了一些。 “我家尚且如此,你们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朝廷发放,享受了这份钱财,自当也要为朝廷出力,为百姓造福。” 众人跟着点头,孙茹梅也觉得有道理,看向唐昭明道:“所以你是要我们都站在我爹,我兄长的角度去解题?” 唐昭明似乎在思考什么,有点愣神。 孙茹梅喂了两声,她才缓过神来,点头应了声“是”。 “只要按照这个思路去解题,我觉得明日我们一定会一鸣惊人。”唐昭明道。 孙茹梅于是笑:“那还等什么?我这便回家找我兄长解题去,弄不好,明日月考第一便是我了。” 孙茹梅说着便收拾了书袋出门去了。 其他女公子也与她差不多动作,有了思路后,都各凭本事找答案去了。 只有李菁菁看了唐昭明好几次,见她总是呆呆的,忍不住问道:“昭明,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总心不在焉似的?” 唐昭明这会儿还想着夏甜说的话,一想到待会儿夏甜还要来接她散学,便有点尴尬,她对付敌人从来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从不手软,但对于自己人闹这种小别扭,却实在有些不会处理。 这会儿瞧见李菁菁问她,她忽然一把拉住她胳膊道:“菁菁,要不今晚你带我回家吧,我想吃婶子做的饭了。” “昨天不是刚——”李菁菁讶异,但一看唐昭明期盼的表情,想到什么道:“我带你回家自然没问题,但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昭明没法子,只好变着法的问道:“菁菁,如果有个人什么都不为你做,只一味的对你好,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呀。”李菁菁不假思索。 但是很快她又若有所思道:“不过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那她到底需要我什么呢?就算是我娘,也不会什么都不需要我做啊。一直这样的话,我可能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吧。” “是这样吗?”唐昭明问。 李菁菁打量唐昭明,没想到她这样聪慧之人会有这样困扰,下意识点点头道:“大概也许可能——是吧?” 说着,她瞪眼,低头看向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唐昭明,只听她道:“谢谢你菁菁,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呀!” 唐昭明说完松开了李菁菁,提起书袋就一溜烟地飞走了。 李菁菁满脸通红,心噗通通乱跳,自语道:“这唐小娘子,未免也太热情了些。” 唐昭明经李菁菁提醒,忽然就有了信心去面对夏甜春香她们,这会儿散学走路都带风,恨不能立即见到夏甜,好实施她的想法。 远远地瞧见夏甜在门口徘徊,脚步加快了不少,走过人身边,好似一阵风。 “刚是什么东西过去了?吓我一跳!” 曹红玉拍了拍身上的尘,往前一看,瞧着唐昭明身形一闪就出了西角门。 王璇玑和南郭霖都看见唐昭明匆匆过去,只南郭霖再次强调:“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进内斋。” 唐昭明几乎是跳出仪门的高门槛的。 “甜甜!姑娘我走不动了,还不快过来背我上车?” 夏甜:“???” 如今这是不钓鱼,又跑书院喝酒来了? 不然怎么大白天的唤她甜甜? 看她方才越过门槛那个伶俐劲儿,也不像是走不动道的样子啊。 “愣着作甚,还指使不动你了是吧?”唐昭明靠着墙不动,等着夏甜过来背她。 夏甜叹口气,无奈朝唐昭明走来,蹲下去,等着唐昭明趴她背上。 “家主请唐小娘子太平楼闲话。” 唐昭明与夏甜一同回头,见是一个蓄八字须,戴顶帽,穿青色白布袍,脚踩乌皮靴的白面男子正朝唐昭明拱手赔笑。 “请我闲话?可我并不认得你啊。”唐昭明不想理会,依旧要趴在夏甜身上。 男子也不觉失礼,补充道:“今早唐小娘子可是在豺犬口中救下一名女子?” 唐昭明扭头。 男子笑道:“家主为表谢意,特意在太平楼摆了一桌,还请唐小娘子赏光。” “太平楼?”唐昭明咽下口水。 她知道这个地方,第一次来女斋上学路上,她听车夫介绍过,太平楼可是临安府最有名的酒楼,里面的吃食外面见都没见过,别提多美味了。 她原本还想着等有机会定要央着王嫣带她去吃上一顿。 可是今日,当真不是个好时候啊。 “抱歉,我家的厨娘已为我做好吃食,我若不回去她可会伤心的。” 第52章 好民不与官斗 “那便请那位厨娘也一道去吧。”男子继续赔笑。 这回换夏甜不高兴了,瞪那人道:“你这人怎听不懂人话?我家姑娘不愿去,劝你莫要不识趣。” 夏甜站起身来,做出防御姿态,仿佛那男子若要强行带走唐昭明,她便要动手。 “甜甜啊。”唐昭明叫住夏甜,皮笑肉不笑看着男子道:“回去告诉春香,就说姑娘我晚点回去吃饭,叫她备好了在家等我。” “姑娘!” 夏甜自是不愿,这人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唐昭明说了两次不愿却还强求,一看就来者不善,这种情况下,怎好叫唐昭明独自赴约? “无妨,”唐昭明回头看她,“若是连你也不回去,春香怕是要更伤心了,姑娘我去去就回。” 见夏甜还不愿走,她又强调一句:“这是命令!你敢不从?” “奴不敢。” 夏甜于是领命,仍旧不忘威胁那人一句道:“我家姑娘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若她有半分闪失,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说完自己驾马车回去了。 男子始终赔着笑脸,指着自家马车道:“唐小娘子请。” 一路无话到了太平楼,立时有小厮将二人领上楼,到一独立雅间,拉开门,里面坐一位戴帷帽的女子,正凭栏端着杯子饮茶赏景,面前茶盘里摆着三两个未用的杯子,似乎是刚刚烫过的,还冒着热气。 与清早不同的是她已经换了一身淡蓝色束腰裙,帷帽的面纱因为要喝茶收了起来,露出清丽端庄的面容。 “来啦?我家管家没有为难你吧?”女子笑,示意男子退下。 男子躬身退出,顺手关上了门。 唐昭明看男子动作,待门完全关上之后,才转过身来看着女子道:“自然没有的,凭我本事,他也不敢。” 她说着,自己走过去坐在了女子对面。 “姑娘怎么称呼?”她问,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女子看得有趣,笑道:“叫我谢娘子即可。” “姓谢?”唐昭明眉一挑,凑过头去小声道:“莫非你是——” “非也非也,”谢娘子笑,“谢姓历史悠久,我大梁也未设国姓,凑巧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唐昭明拍拍胸口,侧过身去,姿态也跟着放松了一些,随即问道:“听谢娘子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京城来的?” “唐小娘子耳尖,来临安探亲,行至凤凰山时,听闻山上香樟树林十分有名,便驻足观望了片刻,谁知竟遇上豺犬,幸得你相助,真是感激不尽。” 谢娘子说着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唐小娘子一杯。” 唐昭明端起茶碗,爽快饮了。 不等谢娘子放下茶碗,她先看着对方笑道:“可我没说过自己姓唐吧?” 谢娘子倒是半点不慌,轻轻放下茶碗,笑道:“今早见姑娘穿着襕衫,想来应是附近女斋的学生,小女家中刚好有州学的关系,便叫人打听了一番,不想唐小娘子名声在外,竟是一问便知了。” 唐昭明:“……”都怪她太闪亮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环境,雅间满宽敞的,设子母间,外间待客,里间可以供食客休息。 这会儿她与谢娘子两人在外间说话,若她的感觉没有出错,里间还有一人,内力极高,气息极稳,甚至还有点熟悉。 此地不宜久留! 她心道,左顾右盼道:“好容易来一趟这太平楼,谢娘子不会只想请我喝这粗茶吧?” 谢娘子爽朗一笑,命人上菜,顺便问了唐昭明一些关于州学女斋的事。 “听闻这州学女斋是专为天下贵女设立,供大家求识请益,入学条件极苛刻,姑娘能在里面读书,一定很了不起。” “呵!”唐昭明笑,不屑道:“家里有钱有官位就能进,与我本人倒没多大关系。” “如此吗?”谢娘子一脸震惊。 “嗯。”唐昭明振振有词,“就算进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为了争名逐利,勾心斗角,划分等级,就连先生授课都看人下菜碟,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教出好人来呢?” “当真?”谢娘子更是震惊。 “自然不假!”唐昭明拿自身举例子道:“我就是最真实的例子啊,我刚入学第一天,就因为家里的陈年旧案得罪了一个内斋娘子,被她逼的差点淹死。” “还有这等事?”谢娘子不敢相信,但她很快又掩嘴笑道:“不过凭唐小娘子本事,你若不想,当真有人能逼迫你吗?” “谢娘子这是折煞我了,好民不与官斗,她们内斋娘子一个个非富即贵,我一庶民之身,如何敢以下犯上与她们斗?”唐昭明说得跟真的似的。 门外那男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说好的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呢? 庶民? 再庶能庶到哪去啊? 谢娘子倒像是听进去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州学女斋,还真是没有什么进去的必要了。” “怎的?你也想进?”唐昭明问。 谢娘子晃了下神,看着唐昭明道:“这不是听说明日初次月考后会有名额腾出来,想看看能不能……” “那你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唐昭明笑:“因为不会有人被淘汰的!” 她说着喝光了杯中的茶,拍在桌子上道:“我会让女斋现在的局面成为笑话!” 谢娘子没有说话,只定睛看着唐昭明,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门开了,太平楼的小二领着人一盘盘把菜端进来。 唐昭明却笑着道:“龙凤团茶固然好,但终究不是新茶,谢娘子既然来了这临安府,不如尝尝当地的雨前龙井,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她说完便走。 “唐小娘子现在走,岂不是浪费这一桌好菜?”谢娘子并未起身。 唐昭明头也不回:“不是还有位贵客在里面吗?就当是谢娘子替我尽地主之谊了。”她说着,几步迈下楼,不见踪影。 谢娘子的“管家”想追上去,被谢娘子叫住了。 “都被人发现了,先生怎还不出来?” …… 对面娼馆一妓女房中一声尖叫,唐昭明冲一对儿裸体男女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借宝地看个风景。”说着走向窗边,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 第53章 大战在即 窗洞虽小,但透过小孔看事物反而更加清晰。 唐昭明清楚地看见对面太平楼的雅间里,一个通体玄黑戴面具的人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了谢娘子的对面。 是了。 果然是无脸人! “你到底什么人啊?快来人抓登徒子!” 妓女上来对着唐昭明又抓又挠,忽然发现她是女的,立即改口道:“啊不是——登娘子!” 旁边人吵吵嚷嚷,唐昭明却捏紧了拳头转身离去。 没种的无脸人终于来赴约了吗? 可惜太迟了! 唐昭明离开娼馆出了门,刚准备雇辆马车回家,就听见春香在一旁叫她。 “姑娘怎会从那里出来?” 春香与夏甜一齐跑过来。 唐昭明没回答,反问道:“不是叫你们在家等我?怎么跑过来?” 春香急得红了眼。 “自然是因为担心姑娘。姑娘也真是的,奴有什么好叫您担心的,还特意叫夏甜跑回去通知奴一声?这种时候,就应该叫她跟着您啊。” 春香爱絮叨,唐昭明以前挺烦她这一点的,但是这会儿听见,偏偏觉得很舒服,还有点感动。 “春香啊。” “姑娘您少打岔,我真的要说说你,你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啦?我和夏甜都是为你而活的,你有事就尽管使唤我们,不要总是为我们想让你自己吃亏好不好?” “春香啊,”唐昭明再次打断春香,指着自己脖子后面道:“我这里痛。” 春香一愣,立马帮唐昭明瞧。 白嫩的肌肤上有半尺长的指甲抓痕,都渗出血来了。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春香说着看夏甜,“不是说为报救命之恩请姑娘吃饭的吗?怎的还下手挠啊?” 她说着赶紧取出药粉来给唐昭明撒上,拽着就回马车上了。 “姑娘以后千万长点心眼,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结交都救,竟然还把姑娘领进娼馆来了,这都什么人啊?” 春香气急,拍着夏甜肩膀道:“不行,我觉得还是上去讨个说法,姑娘好歹也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怎好叫人这样欺负了?” “春香啊。”唐昭明拉住春香手,缓缓偎在她肩头道:“我饿了,咱们回家吧。” 不是说去吃饭的吗?怎么还饿着肚子回来的? 春香心疼坏了,狠狠点头道:“好,这就回家吃去,外头的饭哪有奴做的好吃?” 回到家中后,唐昭明也并未闲着。 既然知道无脸人已经到来,唐昭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一整晚她都在高度警戒的状态下思考对付无脸人的方法,到了次日清早夏甜回来,终于理清了思路。 “怎么样?栖梧院可有动静?”唐昭明问。 夏甜摇头:“大约是为了今日的月考,郡君昨夜很早就睡了,奴一直盯到今早,也没见有人出入。” “会不会是站得太远,没看清楚?”唐昭明再度确认。 “不可能!”夏甜拿出一个望远镜样式的玩意儿,“奴特意带了姑娘亲手做的窥星镜。” 唐昭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这次来,连表姐也没告诉?” “呃?”夏甜不解,“谁来了?” 唐昭明摇摇头,“上次我们迷晕老胡的蒙汗药还有吗?没有的话叫春香赶紧帮我做,我晚上散学要用。” “姑娘是说那个人——”夏甜两眼圆瞪,见唐昭明冲她点头,立即行动了起来。 一大早,王嫣便带人来亲自服侍唐昭明沐浴更衣。 “入学的时候咱们条件差些,不得已才进了下舍,让你受了委屈,今日月考,凭你本事定能扬眉吐气一举夺魁,娘对我儿还是有信心的。” 王嫣为唐昭明穿上襕衫,不经意就红了眼。 “娘。”唐昭明不动声色把肩头从王嫣手里挪出来,尴尬道:“其实也不必对孩儿抱那么大信心,说不定孩儿并非读书的料,今日之后就被淘汰了呢?” “不可能!”王嫣坚决否定,“你可是唐人凤的女儿,你爹那可是开元十年的探花郎!凭他你也不会差的。” 唐昭明噗笑:“可我也是娘的女儿啊,孩儿可是听爹说娘小时候经常逃学,外公为你请的先生都气走了好几个呢。” 王嫣眼睛瞪溜圆,气鼓鼓道:“这个杀千刀的唐人凤,跟孩子说这种事作甚?” 说完她还不忘安慰唐昭明道:“女儿随爹,你放心考,娘相信你。” 她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你该不会是真没信心吧?” 思及此,她忽然转身思量一番道:“若真如此,不如娘替你向教授告假?就说你得了急症,下不来床,下次再考?” “好端端的,作甚诅咒孩子?”谢灵玉竟然也来了。 王嫣神色一喜,立时迎上去跨上胳膊道:“娘,您怎么也来了?” 谢灵玉一脸宠溺:“不是你昨夜说昭明今日第一次考试,让本宫务必来送考为其助威?本宫哪敢不来?” 她说着,凑近唐昭明小声道:“你消停些,再闯出什么祸事来,本宫可不给你擦屁股。” 唐昭明侧目看谢灵玉,笑:“昭明谨记。” “你们背着我说悄悄话?”王嫣吃味。 祖孙三代笑作一团,笑声四溢。 刚好王璇玑行至二进门,听见笑声侧头望去,正巧见姜氏在潇湘馆外守着。 绛霄解释道:“今日外小娘子第一次考试,县主昨夜央着殿下过来给外小娘子送考。” 空瞳皱眉:“难道郡君不是第一次?” “嘘!”绛霄给空瞳使眼色。 王璇玑却已经独自迈出门去,脊背挺直,步态优雅,半点看不出情绪。 为表公正,考场设在女斋后院宿舍区域一块平地上,三十位考生席地而坐,露天考试。 考试内容教授们早在课堂内通知,为辩诗,由主考官出一题眼,考生根据学过的内容选一篇相关的诗经来辩,最后由四位教授共同批改,评判名次。 各考生按结果重新分配斋舍,或掉队或晋升或淘汰。 这会儿考生还未到齐,外斋三位教授聚在一处互相闲聊。 吴道子看着身后一道帘子后面轻哼一声:“运气好当了个国子博士,看把他牛的!都被赶出国子监了,还以为自己像年轻时一样高高在上呢?今日考试,也不出来与我等共同监考,竟坐在里头躲清闲?” 第54章 一碟梅子 鹿教授平日与吴道子走得近些,立时也跟着往帘子里面看。 “也未见得,兴许是还在想今日的考题。” “呵!”吴道子鄙夷道:“给女学生的月考出个考题,还要想这么久?这水平也不行啊。” “咳咳!”一直独自站在一边的古教授终于看不下去,“学生都到了,讲这种话,也不怕学生笑话。” 吴道子与鹿教授于是又看向眼前,正好瞧见唐昭明等修道堂的女公子一同走进来,个个昂首挺胸,气度不凡,他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些。 “真不是老夫自卖自夸,我们修道堂的孩子,各个都是好苗子,尤其这几日,学习的劲头个个不输旁人。” 鹿教授也跟着瞧过去,见唐昭明她们已经落座,正一本正经摆放文房,似乎对这次考试胸有成竹。 “确实不错,”鹿教授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叹气道:“可惜了,可惜呀。” 吴道子也想到了什么,也跟着无奈叹起气来。 不过他很快来了精神道:“不过有一个人肯定有机会,她看的可是你写的讲义。” 鹿教授又看唐昭明:“你是说她?” “那是自然。”吴道子笑得有点得意,“这烫手山芋,早送到你那里去,老夫早省心。” 鹿教授脸色极难看,本来把唐昭明放在下舍就是权宜之计,当时各个斋舍的名额都是早分好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把谁弄下来都不好,所以才暂时安排在下舍淘汰位,早晚是要把她弄到前头去的,总不能真给淘汰了吧? 只是这唐昭明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才来上学几天就把女斋闹得鸡飞狗跳的,这要是到了他大雅堂,带坏了别的女公子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他忽然看向身边古教授道:“这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我哪有资格教?起码要送进精勤堂,拜在古老名下呀。” 古教授面不改色,闷哼一声:“她也得有那个本事!” 里面传来桌角碰撞的声音,三位教授知道南郭义要出来了,纷纷收了口,正襟危坐。 南郭义所在斋舍角度隐蔽,只三位教授能看见门,学生们并看不见。 这会儿见他从里面退了出来,三位教授都面露诧异。 吴道子第一个小声嘀咕道:“搞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除了他还有别人呢!” 鹿教授怼他一下,示意南郭义已经往这边来了。 待到南郭义落座,四位教授聚齐。 南郭义于是向身边杂役道:“时候到了就去敲门,考题会从里面送出来。” 这话一出,三位教授齐齐看他。 还真有别人? “大人,这不合规矩吧?”吴道子第一个提出异议。 南郭义虽然讨厌,但为人古板正直,考题由他来出,他至少不会作弊,且他女儿南郭霖是出了名的读书万卷,她也不屑于作弊。 但如今出题的竟然另有其人,甚至连身份都不明,这如何使得? 不想南郭义并不准备解释,只冲着身边杂役道:“待会儿收了考生的卷子后,也直接送进去,里面那位亲自批阅。” “谁啊?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染指女斋?” 吴道子气急,直接站起来质问。 鹿教授在旁边拽他,硬生生把他拽得坐了回来。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下面的考生,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所学,直到锣敲一声响,杂役唱道:“时辰到,收书!” 立时有一列杂役分列两队,一一把女公子们的书卷收了上来,顺便检查小抄,若有夹带不交者,当场赶出去。 李菁菁身边就有一人带了小抄,被杂役当场搜出来,生怕被赶出考场,又主动交出两个来,吓到腿都软了,坐在位置上泪流不止,执笔的手抖如筛糠。 李菁菁吓到不敢斜视,还是唐昭明在后面捏了捏她肩膀。 “不关我们事,安心。” 李菁菁深深吐口气,坐直了身子。 第二声锣响,杂役唱道:“迎题!” 立时有杂役跑去刚刚的斋舍敲三下门,里面送出一碟梅子,杂役虽有惊色却不敢多想,原样端回来,放在四位教授桌上。 吴教授看一眼,瞪那杂役道:“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吃梅子?题眼呢?倒是把题眼拿出来啊。这可是女斋初次月考,弄的跟闹着玩似的!真是的!” 鹿教授恨不能捂住吴教授的嘴。 这会儿就连古教授也有些坐不住了,侧目看向身边南郭义道:“学监,里面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南郭义看着眼前的梅子,并未回答古教授,双眼微眯,似下定某种决心,看向下方看见梅子皆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公子们道:“这便是今日题眼,燃香答题吧。” 梅子是题眼? 这倒是新鲜。 不过也不是很难,教授们接受了出题形式后,心中便踏实了一些,开始观察女公子们的答题状态。 时间有限,女公子们并没多少工夫慌张,纷纷垂下头去,埋头苦思起来。 吴道子从首席王璇玑开始,一个个看了下去。 王璇玑不愧是女斋首席,题眼出来没多久她就落了笔,洋洋洒洒不带卡壳的,从上到下都是那么令人满意,不愧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孙女,宰相王平安之女,天之骄女该有的样子在她身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再看南郭霖也是一样的,紧跟着王璇玑落笔,规规矩矩,小家碧玉,大梁女子之典范。 曹红玉就不一样了,她抓阄,反正考试范围就二十篇经,抓到哪个写哪个。 吴道子简直没眼看,叹口气,直接越过精勤堂和大雅堂的学生,看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弟子。 女公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奋笔疾书,除了唐昭明。 别人都在认真的答题,唯她一个人抱臂坐着,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叠梅子愣神,见他看过来,便冲他挤眉弄眼,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吴道子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脸色铁青,忿忿道:“有问题者举手示意,可以解答的我等自会解答。” 唐昭明立即举手:“教授,学生有事要问,还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第55章 真不要脸 吴道子刚说那话本身就是想下来瞧瞧唐昭明在搞什么名堂,这会儿唐昭明举手,他自然很快下来,走到唐昭明身前小声道:“不赶紧答题,可是看不懂题眼?” “那倒不是。”唐昭明笑,冲着吴道子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了说话。 吴道子于是凑近了一些,唐昭明小声问道:“梅子品质不错,做梅子酒肯定好喝,想问下教授是在哪里买的。” “岂有此理!” 吴道子气得站直了身子,指着唐昭明鼻子道了三声“你!”,愣是说不出下文,一气之下甩手上前。 “教授!”正好孙茹梅有事举手,见他没回应,便又叫了一声。 吴道子没好气道:“叫什么叫?老夫又不是给你们处理杂事的,有什么事儿找杂役去,莫要把老夫呼来喝去!” 孙茹梅愕然,她卷子污了,不过想再要张纸而已。 再说方才不是他主动说有事可以问的吗? 唐昭明还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问下在哪里买的吗?又没问他要,真是抠死了! 于是她也不多想,埋头开始答题。 考试时间并不长,燃香一炷半即止。 先答完卷者可先交卷,交卷后回各自斋舍等待结果。 王璇玑与南郭霖先后交了卷,曹红玉很快也跟着交了,追着王璇玑和南郭霖问道:“你俩答这么快作甚,留下我一个岂不是显得我很笨?” 南郭霖被曹红玉拖住,不得不放慢脚步与她说话。 “都当众抓阄了,还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看不起谁呢你?”曹红玉不服。 南郭霖笑着跨过前门:“那你写答案了吗?” “我写那劳什子作甚?反正又不会被淘汰,再说我爹送我进来又不是真让我读书的。” 刚好经过唐昭明,曹红玉顺便往她卷子上瞄了一眼,当即瞪大眼睛,想伸手抓住南郭霖一起来看,南郭霖早走了,她赶紧追着上了文昌阁。 “书呆子,你刚可瞧见唐昭明的卷子了,她可真不要脸啊!” 南郭霖回头,皱眉问道:“她如何了?难不成还夹带?”说着,她看向王璇玑。 唐昭明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女斋不想将她淘汰,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正常,但她若真干了夹带这种事,便是坏了女斋的规矩,王璇玑定不饶她。 如此,就算唐昭明凭着小抄考上天去,没有女斋过半数投赞成票,她也进不了女斋。 王璇玑这会儿果然也顿住脚步,看向曹红玉等着听下文。 曹红玉兴冲冲凑上前来刚想说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嗯?原来今日考的是《摽有梅》吗?可我写的是《桃夭》啊,真是白费了我那么些力气!” 南郭霖撇嘴:“刚不还说你没写答案吗?” 曹红玉:“我那是为了不交白卷,本来也不是正经答题啊,还不是因为我爹今早特意叫人传话,说我要是敢交白卷丢他的脸就打断我的腿?” 南郭琳轻哼一声,对曹红玉到底写的什么并不好奇,反正她们内斋娘子志不在此,也不设降等,今日之所以去参加考试,不过做做样子与民同乐罢了。 但唐昭明竟然能写出《摽有梅》,说明她倒也不是不学无术的蛀虫,至少比曹红玉这样的草包要强一些。 “唐昭明到底怎么不要脸的,你还说不说了?”南郭霖问。 曹红玉摸着脑袋张了张嘴,忽然憨笑道:“被你一打岔,我给忘了。” 南郭霖于是帘内问道:“说到答案,郡君方才答的什么?” 王璇玑早已回到帘内,这会儿正盘腿坐着读书,身为郡君,她的功课其实与其它女公子有很大差异,别人都还在读《诗经》,她早已经进行到《尚书》了。 除她之外,其实南郭霖和曹红玉她们也已经学完了整本诗经,进度比外斋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说让她们与外斋学子一道考试是屈尊,并非夸张。 这会儿南郭霖问她答的什么,王璇玑目不斜视道:“《摽有梅》虽然不会出错,但也太无新意,本郡君不屑走这种捷径。”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外面言论,自顾自读起书来。 “她什么意思?所以答案到底是不是《摽有梅》啊?”曹红玉在南郭霖耳边小声蛐蛐。 南郭霖却全然没了方才自信,亦低头翻起书来,面色凝重。 曹红玉抓了抓头,狂吐好几口大气,气呼呼坐回书案边上。 这困死鬼的内斋,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唐昭明和修道堂其她五位女公子是撑到最后才交卷的,交卷时正逢午餐时间,古阿芒提议一起去饭堂用膳,唐昭明特意瞄一眼桌上梅子,又问吴道子道:“教授,这梅子的卖家,当真不能告诉学生吗?” “梅子的卖家?” 李菁菁等人也跟着看向那梅子,晶莹剔透的,确实与平日看见的不同,品质上成,让人一见便有食欲,只是唐昭明问这个作甚? 众人于是询问唐昭明缘由。 “我想起菁菁家的梅子酒了,若是能用这种梅子酿酒,定然更加美味,我想酿一些孝敬我外婆呀。” 吴道子本想训斥唐昭明,一听这话,声音也软了一些,看向旁边的南郭义道:“你能有此等孝心,为师十分欣慰,不过这梅子并非为师所购,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去问南郭先生。” 他说着又看向唐昭明交上来的卷子劝道:“不过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说话做事注意场合,这等事你分明可以等考试结束私下里问,又何必——岂有此理!” 吴道子应是看了唐昭明对《摽有梅》的解析,气到胡子飞起,刚想发怒,唐昭明早领着众人溜了。 她哪是为了问梅子出处才说了那些话,分明就是为了气他!!! 吴道子不愿自己独自生气,当即把唐昭明的卷子递给了身边鹿教授。 “这是你教出来的?” 鹿教授瞄了一眼,噗嗤一笑,看向吴道子道:“吴兄此言差矣,唐小娘子乃你修道堂学生,小弟未曾教导一日,如何就成了我教出来的?” “少给老夫装糊涂!”吴道子胡子都要气歪了,“她看的可是你写的讲义!你该不会是不想让她进大雅堂,特意胡写了讲义糊弄她吧?” 第56章 一题多解 “胡说!” 老实人鹿教授也有被逼急的时候,吹胡子瞪眼道:“那讲义是你看着我一字一句写的,可曾有半句这等污言秽语?如今出了这等事便赖在我身上,你也好意思?” 吴道子还想说点什么,手中卷子竟被古教授拿去。 古教授年迈,算得上是吴道子和鹿教授的老师,这会儿端着唐昭明的卷子看了又看,先是一阵惊喜。 “好字!” 这倒是真的,唐昭明自幼与唐人凤学习书法,加上本身就是杀手出身,手腕有力,行书时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比之一般闺阁女子自是豪迈洒脱。 整个女斋,论气势,怕是只有将军府出身的曹红玉能与之一较。 奈何那是个真草包,一篇文章中能写对一半字都算她运气好。 听闻古教授此言,吴道子默默挺直了腰板,他素来以书法著称,古教授夸唐昭明字好,等同于夸他了。 “只是这文章!”古教授眉头越皱越高,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古教授把卷子放了回去,捋着山羊胡进了帘内。 吴道子一脸纳闷,看看那卷子又看看那帘子。 “这!古教授这是何意啊?” 鹿教授揣度着道:“兴许是为着此等顽童不用进精勤堂祸害上舍学子而高兴吧!”他说着,也背过手去,洋洋得意地进帘内去了。 只有吴道子眼睛大了又大,心想这次唐昭明这小娘子该不会真在他手里淘汰了吧,这可不行,万万不行啊。 正逢杂役过来要端着卷子进去给诸位教授评判,吴道子将杂役一把拦住,道了一声:“慢着!” 这会儿教授署内,四位教授已经齐齐入座。 早在方才进来的时候,吴道子就注意到屏风后面坐着一人,似乎还带了两个下属,只是并不知是何方神圣。 眼下考生的卷子已经送进来,还未曾端进去给里面那人批阅。 南郭义也并未催促,只静静坐着,等着里面人传话。 那人倒也没叫大家多等,不多时,里面走出一奴仆打扮的白面男子,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恭敬道:“家主说不必为她破坏规矩,考卷仍由诸位教授评判,待选出前十位的卷子,拿给家主看看即可。” 几位教授松一口气。 南郭义冲男子点点头,又起身冲着里间行了一礼,之后坐回书案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为表公平,四位教授按照文昌阁、精勤堂、大雅堂、修道堂的顺序顺时针轮转着批阅卷子,自己不批自己斋舍的卷子。 吴道子刚好先批的文昌阁的卷子。 曹红玉最后交卷,卷子在最上头,吴道子看第一眼头痛,看第二眼又乐了,看到最后,干脆放下卷子,同情地看向南郭义道:“有此等学生,学监的压力也不小啊。” 曹红玉下面是南郭霖的卷子。 一眼看下来,字迹工整隽秀的簪花小楷,极致内敛柔和,叫人看着就舒心。 “真是大梁女子之典范!”吴道子再一次自发夸赞。 再看文章,《摽有梅》直扣题眼,辩诗丝丝入扣,有褒有贬,可圈可点,发人深思,实在是一篇佳作。 吴道子又看南郭义,欣慰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接下来再看王璇玑的卷子,吴道子大为震惊。 “《泉水》?文昌阁进度竟然如此快,都已经学到《邶风》了?” “岂止《邶风》?”鹿教授道:“只有你们修道堂进度慢些,莫说文昌阁已经学完整本《诗经》,就连我们大雅堂也已经进行到《大雅》了。” “啥?”吴道子大惊。 “咳咳!”古教授提醒他俩保持安静。 二人看一眼前头正低头不语专心阅卷的南郭义,不再多说,低头阅卷。 教授们在里间批阅卷子,学生们在各自斋舍也没闲着。 修道堂内,几位女公子心中十分忐忑。 毕竟她们都是按照唐昭明说的那样答题的,多少有点离经叛道,要是教授们发起火来,一下子把她们全都赶出去也说不定。 不过木已成舟,再后悔也回不去了,至少这几日她们过得挺开心的,要再让她们过回畏首畏尾,含胸驼背的样子,那也是不能够的。 “晴儿,今天的题眼,说的是《摽有梅》吧?”鹿蓉蓉戳了戳吴晴后背。 吴晴转身,点头道:“嗯,我答的是的。” 鹿蓉蓉一副放心了的模样。 古阿芒、李菁菁也跟着松一口气。 唯有孙茹梅瞪眼道:“放碟梅子,就一定是《摽有梅》吗?教授们会这等好心,考得这么直白?” “那你答的什么?”古阿芒问。 众人也跟着看向孙茹梅。 孙茹梅倒有些胆怯了,琢磨着道:“我答的《螽斯》,糟糕,我该不会是跑题了吧?” “《螽斯》?”众人诧异,“怎么会是《螽斯》?” 孙茹梅这会儿真有点害怕了,抓了抓脸道:“我想着‘梅’字从母,端上来的是梅子,便是母子,有繁衍之意,那不就是《螽斯》吗?” 她说着看向唐昭明问道:“昭明,你说我这到底算不算是跑题了呀?” 唐昭明这会儿正闭目探查周边气息,既然无脸人已经来到临安府,不可能不对她动手。 而且刚在考场的时候,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无脸人的气息。 还是两次! 不出意外的话,无脸人此时就在教授们所在的斋舍里。 这会儿孙茹梅问她答案,她便随口答道:“你说的没错啊,怎么就不能是繁衍之意呢?同样的,梅子除了是水果,还经常作为烹饪饮食的调料,亦可用来酿酒,取这一层意思的话,《卷耳》也可,《柏舟》也可,《泉水》也可,《四牡》、《鹿鸣》皆可呀。 辩诗考得本就不是诗本身,重点在于辩,只要辩的有理有据,自然不算跑题。” 孙茹梅皱眉,摸着脑袋道:“《卷耳》我知道,其它的都是些什么呀?” 毕竟修道堂只学了二十篇经,孙茹梅在家并不得宠,除了《三字经》,《千字文》,并未读过什么书了,她不知道其余的内容倒也正常。 吴晴她们出自书香世家,对于这些倒是知晓的。 “只是这样一来,不就超纲了吗?应该不会有人答那些的吧?”吴晴不解。 唐昭明摇摇头道:“未见得,教授公布的规则是根据题眼从学过的内容中自挑一篇来辩,我若没猜错的话,我们四个斋舍的教学进度并不相同,会有人学到那里也说不定。” “岂有此理?”古阿芒第一个听出不对劲,捏着拳头道:“那岂不是说,不光我们外斋三舍接受的教育内涵不同,就连教学进度也不相同? 如此这般,长此以往,我修道堂诸人岂不是会被其它斋舍的女公子越甩越远?说什么凭本事晋升,若非今日被昭明点破,我等岂不是一辈子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真的技不如人?” 第57章 卷子丢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难道你第一天知道?” 孙茹梅看傻子一样看着古阿芒,搞不懂她为什么那样生气。 “那你答的是什么啊,昭明?”孙茹梅急得直拍唐昭明书案。 唐昭明痞痞笑道:“当然答《摽有梅》!题眼这么明显,何必庸人自扰,费那个劲去发掘深意?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只要直译,不要解析?” 这话一出,其她答《摽有梅》的小娘子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孙茹梅嘟嘴掐腰道:“好你个唐昭明,竟然骂我是庸人?我昨可是逮着兄长学了一夜的官场事,思想早就拓宽了,你们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回头等成绩出来,指不定都排我后边去呢。” 几人正说着,一个杂役在外敲门,说吴教授有话带给唐昭明。 唐昭明出门,那杂役却鬼鬼祟祟,观无旁人后,露出脸面来,竟然是夏甜。 只见她对唐昭明附耳说了句什么,唐昭明脸色大变。 这老头,这不是给她帮倒忙吗? 真是麻烦! 这边四位教授已经将考生卷子轮过一圈,各自将觉得好的文章挑出来放在一起,准备选出十篇上佳送到里间去给神秘人观看。 吴道子十分欣慰地奉上了王璇玑和南郭霖的文章,“这二人不愧是南郭先生爱徒,行文优美,思路清晰,尤其是柔佳郡君,能从梅子想到酒,进而引出《泉水》一篇,论述贵女和亲的诸多利弊,并给出了改进建议,论证有理有据,我认为应为此次榜首,大家可有疑问?” 古教授和鹿教授也看了王璇玑和南郭霖的文章,都跟着点头。 南郭义作为二人师长,自然知晓二人水平,让她们与外斋那些女公子共同考试,不过为了让她们出来放松下而已。 “除此之外,老夫觉得这几篇文章也写得不错,思路清奇,据理力争,可为上佳。” 南郭义拿出左手边五篇文章,一一递给其他三人,鹿教授和古教授看了也跟着点头。 “确实不错,看来吴教授成日叫苦连天,却是跟我等藏私了呀。”鹿教授语带讽刺。 “怎么还跟老夫扯上关系了?”吴道子不解,站起来探身去看,五篇文章竟然都出自修道堂。 因为要避嫌,他方才并未判过自家学生的卷子,这会一篇一篇看过去,真是吓他一大跳。 “好文章,好想法,好主意啊,尤其是这个写《螽斯》的,竟然能从‘梅子’二字想到母子,从而引到《螽斯》上来,讨论如何为我大梁开枝散叶,开花结果,最终引申到民生问题上,思路之优秀竟然不输男子!” 吴道子笑得合不拢嘴,但看了看几个同事,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老夫教的啊,老夫可是严格按照讲义教的,耐不住学生优秀,硬要有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初你等宁愿埋没她们的才华也要把自己子嗣排除在外的做法根本就行不通!” 鹿教授都懒得与吴道子争辩,别过头去呵笑一声。 合着那个把子嗣排除在外,放在下舍学习的人里面,没有他吴道子? “咳咳!”南郭义又闷咳一声,示意都少说两句,里面还有别人在呢。 “如今已经选出七篇,还剩三篇,本官已经推选了五篇,剩下三篇由三位教授各自推举一篇可好?” 其实吴道子刚刚已经推选了两篇,但这两篇入选是毫无争议的,而且只剩三个名额,不叫吴道子选,鹿教授和古教授两个人也分不均匀,于是最终三个人从大雅堂和精勤堂里选出三篇还算不错的文章,与之前七篇凑成了十篇,着人送进屏风后面去了。 接下来便是紧张的等待。 屏风背面传来一声声翻阅卷子的声音,那人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还会用笔圈点。 差不多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里间才有人出来传话道:“家主说教授们送进来的文章都很好,可见教授平日教导之用心,她很感谢。只是听说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也在女斋读书,不知可否把她的文章拿进来一观?” 唐昭明啊。 刚刚教授们专心批阅文章并未注意,这会儿细想起来,好像并没有见过唐昭明的文章呀。 真是奇怪,那么特别的一张卷子,如果见过一定会有印象的。 可是当真并未见过。 古教授和鹿教授互相看看,都把目光落在了吴道子的身上。 吴道子刚刚并未接触到修道堂的文章,这会儿瞧见二人看自己,还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情况?要看便看呗,看老夫作甚?” 南郭义于是命杂役把唐昭明的卷子挑出来,杂役翻阅一会儿,跪地复命道:“回禀大人,唐小娘子的卷子未在其中。” “什么?”吴道子大惊,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难道是未交卷?”南郭义看了里间一眼,发出此等疑问。 “交了,交了呀!”吴道子看向鹿教授和古教授,“唐小娘子交卷时,鹿教授和古教授都是亲眼看见的,这一点他二人可以作证。” “哎!话不可以这样讲,唐小娘子的卷子我二人确实见过,但我俩在卷子送进来之前就已经先进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二人可不知道。”鹿教授笑眯眯看着吴道子,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吴道子吞口水,怒喝杂役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杂役看他一眼,噗通一下跪地求饶道:“回禀诸位大人,方才进来时忽然一道邪风,把考生的卷子吹得到处都是,虽然小的第一时间捡了起来,但兴许一时心急就把唐小娘子的卷子落下了。” 杂役说着,又抬眼看吴道子,狠了狠心道:“小的这就出去再找找!” “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哪里还找得到了?”吴道子怒喝,“你怎么做事的,如此毛手毛脚?不过这也怪不得你——” 说着他看向南郭义道:“下官早就说过户外考试容易受天气影响,当时没人听,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可如何是好?” “丢了别人的卷子也罢,那可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卷子啊。” 吴道子痛心疾首,忽然灵机一动道:“不如这样,为表公平,仍将她放在淘汰位,但是本次月考就不设淘汰了?” 第58章 第三 “倒也是个法子,不过这样对唐小娘子不大公平吧,万一唐小娘子的文章不在下舍水平呢?”南郭义看向众人。 “没什么不公平的!”吴道子摆摆手,“我的学生我知道,她才上几天学?写出来的文章也就那样吧,还没有到能晋级的水平。” “既然如此,”南郭义又道:“按照排名,唐小娘子本次应为修道堂末位,理应淘汰才是。” “啊不行!”吴道子急了,道:“不是,下官的意思是——”他眼珠子滴溜转了好几圈,“这次唐小娘子卷子丢失毕竟是女斋杂役办事不力,若是真这样将其淘汰,到时候朝尊大长公主问起来,想要查阅卷子,咱们也不好交差呀,不如就再留她一个月,兴许她能后起直追,达到晋升水平也说不定。” “这样也有道理。”南郭义沉思一瞬,看向屏风内道:“那咱们就这样定?” 帘外,一只手触到帘子,正准备掀帘进来,古教授忽然开了口。 “老朽不才,刚好看过唐小娘子的卷子,又刚好记下来了。这么有趣的卷子若是就此埋没,实在可惜,不知可否由老夫将唐小娘子卷子默出,大家一起共赏?” 古教授过目不忘的本事闻名临安府,虽年近古稀,但能力不减,他说能默,众人自不会质疑。 但吴道子又岂会轻易放弃? “这不好吧?孔叫人说古教授有作弊之嫌,落人话柄。” “你说什么?”古教授的眼神都凌厉了些。 “那倒不会。”鹿教授插嘴道:“唐小娘子的卷子下官也刚好看过,虽做不到一字不差的默出,但大致都还记得,到时候古教授默出来,下官可以从旁佐证。” “鹿教授!” “吴教授若是再从中阻拦,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鹿教授提醒吴道子。 吴道子又惊又气,眼睛瞪老大,看着鹿教授连“呵”几声,甩袖道:“既然古教授愿意帮忙,是唐小娘子的福气,老夫又为甚要阻拦?” 于是待杂役拿来笔墨,古教授便敛袖开始默唐昭明的文章。 门外的手收了回去,随即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人走远了。 古教授记忆超群,笔走游蛇,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唐昭明的文章默了出来。 不过倒也算不上他写得有多快,实在是唐昭明也没写几个字。 待到一篇文章写好,要端给众人看,吴道子和鹿教授都说自己看过了,杂役便直接将文章端给南郭义。 南郭义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吴道子,又看了看古教授,终于明白方才那场闹剧是为何发生的了,顺手把卷子拿给杂役,道:“端进去吧。” 杂役于是又把唐昭明的文章端进了屏风里。 里面那人拿起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发出三声大笑。 外头的人听得真切,这是个女子! 又过一会儿,先前出来传话的男子再度出来,道:“家主说唐小娘子的文章虽然言语直白了些,但思路清奇,倒也算可圈可点,姑且点个第三名吧,其他文章的名次,由教授们自行排列即可。” “这——”吴道子一脸震惊,压根想不通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反观南郭义,竟然半点也没反驳,起身朝着屏风行了一礼,吩咐杂役道:“叫学生们都到后院来,准备发榜吧。” 说完,他又看向下面三位教授,道:“一起出去吧。”说着自己先离开座位向外走去。 屋内只余一杂役在收拾东西,屏风里面再度传来女子声音。 “先生觉得本宫点评不妥?” 一苍老男子道:“臣不敢。” 女子:“先生可觉得不公?” 男子:“臣不敢。” 女子:“先生变了,变得不敢在本宫面前说真话了。” 男子:“并非不敢说真话,只是不说无用之言。” 女子:“那本宫问你,先前本宫与你打赌唐昭明能否进内斋,如今本宫亲自把她送进内斋,你可怨本宫?” 男子笑:“进内斋?不到最后一刻,还不能下定论吧?” 杂役全程收拾东西,好似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一般,默默收了东西退出去了。 后院,女公子们早已聚在一处等着发榜,唐昭明刚进后院,正往人群里寻修道堂的同窗。 李菁菁冲她招手唤她过去。 “怎么才来?吴教授到底叫你做什么去了?”她问。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屎急,上茅房去了。”唐昭明打个马虎眼,不等李菁菁再问,拉着她一起朝前看道:“发榜了,快看。” 只见杂役拿了榜单出来,贴在展板上,女公子们纷纷挤上前去查阅。 女斋内等级早已划分,不出意外的话,排名根本大差不差,因而除了修道堂的女公子,大家对于自己的名次其实根本不怎么关心,反倒先去看排在前面的名字。 “是郡君!郡君拿了榜首!” “那不是应该的吗?郡君自幼由朝尊大长公主亲自抚养,岂是我等能比?她不拿榜首我才觉得奇怪呢。” 众人再往下看,排名第二的是南郭霖。 这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内斋娘子嘛,国子博士亲自教授,南郭霖又是南郭义亲女,她要是连第二名都拿不到,那才丢脸呢。 只是这第三名? “唐昭明?她怎么会是第三名啊?” 众人纷纷向后看,在人群里寻找唐昭明,李菁菁一把拉住她胳膊,激动地比自己拿了第三还高兴。 “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昭明!你真的太棒啦!” 其他修道堂的女公子也跟着围过来恭喜她。 唐昭明倒不当回事地摆手笑道:“这没什么,不过是我运气好而已。”说着她还指着下面的名字道:“你们也不错哦。”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去看榜单,原来不光唐昭明,修道堂其他五位也都进入了榜单前十。 “要是她们都进了前十,那我们——?” 众人这才想起来去看自己的名次。 精勤堂和大雅堂虽然也有人进入前十,但却都排在修道堂最后一名李菁菁的后面,这对大家来讲,简直是晴天霹雳。 尤其是大雅堂最后一名的张巧娥,这会儿她正呆呆将双手握在胸前,不敢相信地说道:“要是修道堂的人全员晋级,那我们原本在大雅堂的人,会怎么样?” 更有精勤堂的人直接气哭了。 “连修道堂的人都考不过,我等还有何颜面自称为上舍学子?干脆自请离斋算了!” 第59章 我不稀罕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精勤堂第一名赵梓钰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服气。 “我自幼研读诗经,内中文章早已烂熟于心,现下又得古教授点拨,自认在辩诗这一块不输普通人。说我比不过柔佳郡君,我认,说我比不过南郭小娘子我也认了,说我比不过唐小娘子——” 赵梓钰顿了下,仿佛遭受奇耻大辱,继续说道:“难道就因为她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就能排到我等前头去?我不服!” “这有什么可不服气的?” 曹红玉从文昌阁下来,她身为内斋娘子,排名本就对她无甚影响,她本来不想下来凑这个热闹的,但一听说唐昭明拿了第三名,她就非下来不可了。 “你要非说唐小娘子是因为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的身份才拿到第三名的,你又将郡君置于何地?” 赵梓钰一惊,立时给站在最前头的王璇玑赔了一礼道:“小女自不敢怀疑郡君,可她唐昭明乃罪臣之女,身份自是与郡君不同的,我等又不是没瞧见,她来女斋二十日,到底认真上了几堂课,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她这种人能拿到第三名,不是因为朝尊大长公主的身份,又是因为什么?” “胡说!”曹红玉又喝住赵梓钰,“她唐昭明拿第三是因为朝尊大长公主,那我曹红玉拿了倒数第一是因为什么?难道教授们只忌惮朝尊大长公主,就不忌惮我爹这个辅国大将军了?” “这——” 赵梓钰实在搞不懂曹红玉的脑回路,她曹红玉乃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之女,身份摆在那里,能进内斋读书,谁人不服? 可唐昭明庶人之身,罪臣之女,又与王璇玑不和,可见她在大长公主府并不受待见,就凭着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的身份想蒙混过关进内斋,又怎能叫人信服? 可她若再在此事上纠缠,岂不是在挑唆朝尊大长公主和辅国大将军的关系,将女斋教授们置于不义之地,日后在女斋里可还有她好果子吃? 可要让她就这样放弃内斋名额,她又岂能甘心? 正当她低头去想该如何反驳曹红玉之言时,古阿芒忽然挡在了唐昭明面前,挺直脊梁开口道:“赵小娘子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古阿芒于是又稍稍扬起下巴道:“据我所知,唐小娘子的爹可是开元十年的探花郎,她娘又是当朝正二品县主,唐小娘子无论是才学还是血统,都不居我等之下,进内斋分明绰绰有余,不容置疑。” 原本赵梓钰已经对唐昭明无计可施了,可古阿芒一站出来,她顿时计上心头。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她唐昭明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我们奈她不得,你等又凭什么排在我前头来?我要求公开试卷,大家一起来评判!” “对,公开试卷,输也让我们输个明白!”众人也跟着起哄。 “够了!” 一直旁观的南郭义突然发话,依旧平时授课时一般不怒自威,一开口便震慑了所有人。 “榜单排名为本官与其余三位教授共同议定,并无异议,此事无需再议,按照规定,修道堂六位学员成绩都高于精勤堂第一名,应该全员晋级到精勤堂学习,其余学员按照名次自动降等,本次月考不设淘汰。 至于排名前十的卷子,稍后自会展出,供诸位学习。若再有质疑我等人格者,可办理自退。师者,若不能取信于人,何以为师?” 南郭义说完,又看向众人,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发话,又道:“至于内斋空缺的名额,由唐小娘子补上。” 他说完就要走,本以为这件事就算板上钉钉,不想一直保持沉默的唐昭明竟然开了口。 “真是好笑!” 众人都朝她看过来。 李菁菁拉紧她衣袖,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吓大家一跳。 古阿芒两眼放光,心道她终于有机会成为唐昭明的力量了吗? 曹红玉唇角高挑,她就知道唐昭明闹这么大,必有后招。 就连吴道子都跟着远远跺脚,心道:“我嘞个小祖宗,您可千万给我消停点欸!” 只见唐昭明挤进前排高扬着下巴看着榜单上的名字,似漫不经心般道:“我修道堂学员随便一考就挤进了前十,说明吴教授教导有方,能力高超,我等还有必要晋升到其他斋舍去读书吗?” 吴道子:“???” 不是我,我没有,你可别乱说! “唐昭明!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梓钰等被修道堂学员挤下去的人都气死了,原本被南郭义以退学威胁,她们都不打算再生事了。 可唐昭明竟然当众羞辱她们,甚至还侮辱了鹿教授和古教授,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自己进了内斋,却还拦着修道堂其余同窗晋升,难不成是怕她们不成器,就算靠歪门邪道进了上舍,也会因为学艺不精而露馅,很快就被打回原形吧?” 精勤堂其他女公子也加入混战。 “是啊,女斋里谁不知道,外斋三位教授的后人都在修道堂,如今修道堂六位学员皆在前十,教授们自不会主动泄题,但身为家人,趁教授不注意,去把题偷出来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同窗冒着连累教授的风险把你抬进了内斋,你却站出来拦她们的路?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呵!”唐昭明笑。 想挑拨她和修道堂学员的关系,她们还太嫩。 “不问才华,凭家族地位就可进的内斋,有什么好进的?你稀罕就让给你喽!” “唐昭明!”王璇玑忍无可忍。 她早就警告过她不要搞乱女斋了。 今日不知道她搞了什么名堂让修道堂全员晋级,使得开学初期就定好的女斋内部的等级生态遭受严重破坏,但此举还在规则定义范畴内,又有南郭义支持,她姑且忍了。 但此刻她竟然公然否定内斋资格,侮辱她的同时,还妄图颠覆整个女斋,这简直让她忍无可忍。 一时间,除修道堂学员之外的其余女斋娘子都站到了王璇玑背后。 当然,除了曹红玉。 她犹豫片刻,笑眯眯站到了唐昭明身边,拍拍她肩膀道:“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让郡君生气的人,比包尚雪还有意思,我挺你!” 第60章 公主驾到 “啪!啪!啪!” 唐昭明与王璇玑对峙之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此时方才教授阅卷的斋舍里传出一阵掌声,紧接着一人掀帘,从里面让出一位女子来。 女子着一袭淡蓝色束腰裙,梳朝天髻,面容清丽端庄,尽显尊贵。 “唐小娘子一番言论实在精彩,不过本宫不全认同。” 女子说着,大步走到了南郭义身边。 诸位女公子也因为女子的突然出现而有些惊慌。 毕竟来人自称本宫,而整个临安府能够自称本宫的也只有朝尊大长公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分明很年轻啊。 许多人看向王璇玑,都在等她的反应。 王璇玑却少见的有些慌张,急急来到南郭义身边,与南郭义一道躬身行礼。 “恭迎福康公主殿下。” 众人一听都慌了神,赶紧也跟着行揖礼。 “恭迎福康公主殿下。” 吴道子这会儿人都傻了,竟然是福康公主? 一想到他刚刚在里面种种表现,几乎处处讥讽,不把屏风内人物放在眼里,他这会儿脚都软了,根本站立不稳,还是鹿教授拉了他一把,才叫他不至于当众出丑。 孙茹梅等人更是吓得不敢抬头,心道不就是一个小小月考吗? 怎么还惊动了福康公主? 那可是创立了州学女斋之人,更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公主。 要是公主怪罪下来,把她们和唐昭明列为扰乱女斋的恶徒,她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璇玑那一派的人这会儿则别提多高兴,总算有个人能出面治一治那个离经叛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唐昭明了,竟然敢不把内斋名额看在眼里,大放厥词,还被福康公主听见了。 这下看她还怎么狂妄。 不止唐昭明,整个修道堂里跟着唐昭明瞎胡闹的人都等着倒霉吧! 唯有曹红玉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偏头看向身边唐昭明,怎么看都觉得福康公主是为她而来的,这位唐小娘子,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 “诸位快快平身,本宫此次为探亲而来,正逢女斋初次月考,便临时起意过来瞧瞧,大家只当我是一位前辈,大可不用这般拘谨。” 福康公主言语和善可亲,很快让众人放下戒备,虽仍不敢直视她面容,但都站直了身体。 就听她继续说道:“在此,本宫要先向大家道个歉。” 听闻此言,众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她,但又很快把头垂下了。 福康公主:“本宫因难得参与这种考试,一时兴起,代替南郭先生出了考题,之后又亲自参与了前十名的阅卷,不瞒诸位说,唐小娘子的第三名,是本宫点的。没想到造成如此混乱,真是给南郭先生和诸位小娘子添麻烦了。” 亲自点的? 而且不光唐昭明,就连修道堂其余五位女公子的排名,也是福康公主认证过的。 这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这可是福康公主亲自盖过章的名次啊。 原来福康公主特意出来,并不是为了给王璇玑撑腰,而是来为唐昭明正名的吗? 就连王璇玑都惊诧地抬头看向福康公主,眼神里满是震惊。 福康公主还在继续说话。 “不过诸位大可放心,除了唐小娘子的名次,其他小娘子的名次都是十分公正的,至于唐小娘子的名次,这便要说回她方才的那番言论了。” 福康公主看向唐昭明,见她与众人一样低着头,面容上并未表现出多少诧异,微勾了下唇,继续道:“唐小娘子说外斋设上中下舍并无太大意义,这一点通过今日之实践已经得到证明,是以本宫刚刚决定,即日起解除外斋等级划分,外斋所有斋舍授课进度一致,讲师一致。月考大考制度依旧,但学员是否应被除名应按成绩本身而非排名来评判。” 讲师一致? 这可把外斋三位教授吓了一跳。 谁失业了? 这会儿最着急的要数吴道子了。 除了他刚刚表现不佳之外,今日搞出这么大乱子的亦是他修道堂的学员,若福康公主想要拿谁开刀杀一儆百,非他莫属了。 但福康公主接下来的话叫他放宽了心。 “外斋三位教授分科教学。不光要学诗书礼乐,数科也要学。” 分科教学?还要学数科? 那不是跟男子读书一样了? 莫说女公子们,就连教授们也都四脸震惊。 福康公主想要做出点成绩,叫皇帝知道她虽身为女子,却也有治世之才,将来可以辅佐未来的国君,并不是只能靠联姻换取大国利益的花瓶,这可以理解。 她想搞女斋,借此笼络门阀士族朝廷命官,在皇帝面前邀功,这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但不过是女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在他们看来,其实并掀不起多大风浪,毕竟女子又不能入仕。 如今她竟然要求女斋学员要和男斋学子读一样的书,甚至还要学习数科,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而且他们几位教授中,除了南郭义,也没人擅长数科啊。 但南郭义只教内斋娘子,且听福康公主方才言论,似乎也没有要改革内斋的意思啊。 就见福康公主把一直站在她身后一男子请上前来,“这位周教授,便是本宫专门请来教授大家数科的。” 唐昭明抬头看向那人,三十岁上下,面容随和,且身材瘦弱,一看就不是无脸人,但无脸人的气息分明还在附近。 她不禁看向帘内,心里有了揣测,于是看向右后方一个正在洒扫的小厮。 仔细一看,竟是夏甜! 唐昭明冲夏甜使了个眼色,夏甜会意,放下扫把消失了。 那边福康公主忽又继续说道:“至于唐小娘子进内斋一事,本宫规定正五品以上官员子女进内斋就读,并非全无考量。不论唐小娘子承认与否,特权在我大梁就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要叫柔佳郡君或曹小娘子与外斋娘子放在一处读书,倘若她们执意跋扈,欺凌弱小,弱小当如何?” 远的不说,就说包尚雪先前指使旁人欺凌唐昭明一事,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就可以让整个女斋无人敢替唐昭明说话,若是这样的人成日与外斋娘子坐在一处读书,又真的有人敢在她面前拔尖出风头,考试考到她前面去吗? 让她们这些特权与没有权势的女公子们在一处读书,怕才是真的不公平吧? 眼见着诸位女公子都开始思考福康公主之言,她最后抛出了一个令唐昭明也无法反驳的重磅炸弹。 “唐小娘子身为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当朝正二品县主之女,眼下本宫阿弟的案子重新调查,你父亲或许不日起复,你作为他的女儿,又岂能说自己不是特权?将来不会成为震慑外斋娘子的存在?” 第61章 驾驭 福康公主的问题直接针对唐昭明本人,众人目光齐齐朝她看来。 唐昭明却在福康公主一堆冠冕堂皇的言语中一下子捕捉到了重点。 “你爹或许不日起复。” 威胁她啊。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殿下说的是,是民女唐突了。”唐昭明躬身。 福康公主对唐昭明的退让很是满意,又继续问道:“如今本宫点你进内斋,你可还觉得有错?” “民女不敢。”唐昭明再度躬身。 福康唇角带笑,几分得意。 “起来吧。本宫正打算去拜访姑婆,不如你和璇玑与本宫同行?” 这是公开承认与唐昭明的亲戚关系,亲自在女斋给唐昭明抬轿子了。 王璇玑再度看向福康,眼神里除了诧异,又添几分失落。 福康背对着王璇玑并看不到,唐昭明却看得清楚。 “郡君与殿下久未谋面,想来有许多话要说,民女正好有其他事要忙,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唐昭明说完,给福康行了一礼,自行起身道:“殿下若都说完了,是否可以放大家散学回家了?” 福康挑眉,唇角微微抖动几下,似笑非笑道:“是本宫疏忽了,既然已到散学时间,自然该散学,大家都各自回家去吧。” 但是福康未动谁敢先动? 众人皆垂首不动。 福康无奈笑笑,只得自己先走,王璇玑紧随其后,经过唐昭明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路上免不了有人小声议论:“你们听见了吗?唐小娘子竟然当众拒绝殿下的邀请,她怎么敢的啊?” “你是没看见郡君方才的眼色,她可是一向以公主殿下为榜样的,哪里受得了她被唐小娘子这样羞辱?” “还说呢,差点以为郡君要失宠了,还好她唐昭明是个不识抬举的蠢蛋。” 王璇玑藏在袖子里的手捏了又捏,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忽然一个人影从她眼前闪过,塞了一张字条给她,待她回头去看时,人影已经不见了,空瞳本想去追的,被她拦了下来。 她展开纸条一看,竟然是摩斯密码。 “是先生?” 空瞳看着字条问道。 福康公主就在眼前,想与她说什么直说便是,自然不需要传纸条。 王璇玑左右看了看,似乎当真未瞧见先生踪影。 左右先生总在暗处,这种大型公开场合,他从不出面的。 “他想干什么?”空瞳问。 王璇玑看向福康公主背影,低声道:“叫我酉时在公主府西角门外一叙,不叫惊动殿下。” 说着,她收起字条,跟上了福康公主的脚步。 福康公主完全走出女斋后,女公子们才敢动,最先动的是修道堂成员,古阿芒摸着胸口道:“提醒大家一句,可以呼吸。” 吴晴和鹿蓉蓉跟着喘了口气,孙茹梅直接跌坐在地,眼泪都在眶里打转。 “刚刚真要吓死我了,还以为我这条小命今天就要折在这儿了。心里后悔了千百回,想着要是当初没有跟着昭明一起瞎胡闹就好了。” “可是我们不是没事吗?”李菁菁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两眼放光道:“殿下刚刚甚至为了我们,取消了外斋等级划分,我等以后在女斋里,再也不会低人一等了。” 她说着,转身一把拉住唐昭明道:“昭明,这都要谢谢你呢,还有,恭喜你进了内斋,以后我等在这女斋里,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你确定这对她而言是值得恭喜的事吗?” 曹红玉从长廊围栏上跳下来,抱臂看向唐昭明,她刚刚分明不愿进内斋来的,不过是碍于某种原因,不得已而为之。 一开始她还以为唐昭明这种不羁的人物也会忌惮皇权,还觉得挺无趣的,可方才她竟然当众拒绝要与公主同行,公然不给她面子。 曹红玉便又开始好奇,福康公主到底拿什么威胁唐昭明服软的。 李菁菁不解,看看曹红玉,又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这会儿心思全在晚上那件大事身上,压根没留意到诸人情绪,这会儿瞧见众人都在看她,她便胡乱答道:“同喜同喜,今日出了这等好事,本该去菁菁家里好好吃一顿才是,只是你们都瞧见了,我家里来了贵客,只好先走一步了。” 唐昭明说完,转身就走,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修道堂其余人都懵了,还是李菁菁挺不好意思地说道:“昭明说得对,正好上次你们到我家吃饭还剩下不少食材,不如今日还上我家去庆祝一番?”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邀请曹红玉一道,结果曹红玉也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门外马车上,王璇玑坐在下手位置上给福康行礼。 “殿下来临安府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女也好提前准备,好生招待。” 福康将她扶起来,笑道:“你我之间无需多礼,本宫是奉父皇之命前来邀请姑婆进京参加父皇冬月寿宴的,临时起意来女斋看看,不想竟惹出这么大的风波,表妹没有不高兴吧?” “臣女不敢。” 王璇玑可没把福康的举止当成是真亲近,君臣有别,这一点她还是分得清的。 而且谢灵玉几十年没进京,这个时候来邀请她参加皇上寿辰,派福康公主亲自过来邀请,看上去似乎合情合理。 但眼下才刚至五月,离冬月还隔着半年呢,这个时候来邀请谢灵玉,未免也太早了一些吧。 “噗——”福康松开王璇玑,端坐回去道:“本宫就知道骗不了表妹,原是想着难得出来一趟,先四处转转,看看各处女斋运营情况,待到时机差不多了,再来临安府拜见姑婆。但这临安府的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 “所以殿下是专门为唐昭明而来?殿下想用她?”王璇玑道出腹中疑问。 福康沉思片刻,道:“是有这种想法来的。” “殿下不可。”王璇玑道。 福康打量她面容,玩味笑道:“你怎么跟先生一个口吻,本宫还以为你一向是站在本宫这边的。” “并非臣女立场动摇,只是这唐昭明为人不羁,性格乖张,根本不可控,若让她参与进来,风险太大了。”王璇玑急忙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也觉得本宫驾驭不了此女?”福康挑眉看向王璇玑…… 第62章 盯梢 王璇玑愣住。 福康公主如此说,显然已经决定要把唐昭明收入囊中了。 她这样自负的人,连先生都无法让她回心转意,更别提她王璇玑一个小小郡君了。 “臣女不敢。”王璇玑先缓和了一下气氛,转了个方向道:“臣女只是不明白,唐家已经倒了,虽然祖母和姑母健在,但二人皆不过问政事,唐昭明已然失势,殿下为何执意要用她?” 福康勾唇,问:“你可曾看过她的卷子?” 王璇玑皱眉,并不觉得有必要看。 “臣女还不曾有机会。” 福康于是冲着马车外车夫道:“怀吉,你背给她听。” 梁怀吉于是把唐昭明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给王璇玑听了。 一开始听到唐昭明对于《摽有梅》的释义,王璇玑直觉粗俗无比,恬不知耻。 但听到后面辩诗部分,越听便越觉惊奇,甚至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当真是她写的,她的想法?”王璇玑不敢相信。 福康公主却冲她点头:“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差错,但外斋三位教授亲自认证,确为她亲笔所写。” 她说着坐正了一些,继续道:“况且这么离经叛道的言论,她就算想抄别人的,也无处可抄吧。” 这倒是真的。 整个大梁,恐怕除了先生,无人再敢说出这样的言论。 不,就算是先生,也绝不敢在考试的卷子上公然写出这种言论来。 王璇玑双眼微眯,再不多说一字。 福康观其神情,笑道:“现在你对本宫执意要招揽她一事,可还有异议?” 王璇玑俯身道:“臣女不敢。” 福康松了下肩膀,吩咐梁怀吉架马,二人一同去往大长公主府。 祖孙姑表相见,一番叙旧,此为后话。 这边杂役正遵照南郭义指令在榜单上张贴前十名的文章,吴道子追着南郭义道:“张贴出来我看就没必要了吧?不是都有福康公主作证了?何必又要再贴出来自证。” “怎么没必要了?不贴出来怎么叫学员知道差在哪里?对前十位的女公子也有表彰之意,何乐而不为?” 南郭义说着,转身意味深长看向吴道子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赶紧把唐昭明的卷子交出来,不然还真把古教授默的卷子贴出来,那才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大人这——”吴道子目瞪口呆,想要辩解什么。 南郭义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再说唐昭明离了女斋,第一时间跟着夏甜留下的信号来到一处客栈。 “进去了,玄字一号房,到这会儿还没出来过。” 客栈大堂一隐秘角落,夏甜坐在桌边与唐昭明说。 唐昭明点点头,问道:“没给他发现了吧?” 夏甜连连摇头,“奴谨记姑娘之言,一直远远地跟着来着,绝对没被发现。” “做得好。” 唐昭明掏出一袋银子来递给夏甜,“去隔壁定间房,就近盯着,别给他跑了。” 夏甜于是拿着钱去找小二订房间,结果没多久就回来道:“玄字号都订空了,奴顺口问了一下,黄字一号和地字一号还有房。” 唐昭明犹豫片刻,道:“定地字一号。” 说着她起身道:“我回去会会我表姐,你定好了房去上头盯着,别被发现了就行。” 夏甜应声是,各自去忙。 唐昭明回到潇湘馆,第一时间去找春香。 “春香,早上叫你准备的药,可配好了?”唐昭明一进家门便问。 却是一眼瞧见福康公主正和王嫣一道坐在她院里喝茶。 “什么药?你病了?” 王嫣一脸担心,走上来就要摸唐昭明额头。 “没,”唐昭明瞄一眼福康,随口道:“孩儿昨日上学,在凤凰山上看到许多豺犬袭人,明日女斋休沐,便叫春香配了些药,想着到山上打猎去。” 王嫣一听也跟着回头瞄福康,赶紧给唐昭明使眼色,拉着她到福康面前赔笑道:“这孩子被臣妇宠坏了,成日就想着玩乐,听说今日在女斋也差点闯了大祸,要不是殿下出手相助,臣妇真是没脸见您,没脸见圣舅了。” 说着她又呵斥唐昭明道:“还不快给殿下行礼赔罪?” “表妹莫急。” 福康倒是大度,拦住了唐昭明又对王嫣道:“一家人用不着这么约束。再说表妹今日在女斋是帮了福康大忙了,哪里有惹祸?” 王嫣方才叫唐昭明给福康赔罪本来也是客气,早些时候听说唐昭明今日月考拿了第三名,她在熙华阁高兴的赶紧叫苏嬷嬷去准备好吃的,要犒劳唐昭明。 如今福康公主亲自为唐昭明正名,她自然心里偷着乐。 “话虽如此,那也是她恃宠而骄,忒不守规矩了。”王嫣赔笑,仍同唐昭明一处站着。 一时间,三个人皆无话,场面倒是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还是唐昭明看向王嫣问道:“娘,你怎会与殿下一同到我这儿来?” 王嫣这才想起来道:“瞧我这记性,殿下见了你外婆后,说日里在女斋与你一见如故,想找你去继续说说话,结果派人来接你说你还没回,殿下于是说正好来你这里瞧瞧,为娘于是就陪着来了。” 唐昭明一听,立即往屋里瞧,“只你们两个来了?外婆没有一起来吧?” 来了三次就吃光她三样宝贝零食,可不敢让她再单独来喽。 “你这孩子!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呢?还想让你外婆来候你?”王嫣瞄一眼福康,生怕她觉得唐昭明不懂规矩,回去跟皇帝告黑状。 福康却不再说话,只静静看唐昭明。 唐昭明于是拉着王嫣胳膊撒娇道:“想来殿下是有话想单独与孩儿说,娘你要不先回去?” 说着便把王嫣往外拉。 王嫣还有些不情不愿,提醒她道:“说话小心些,福康公主不比旁人,那可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公主,享太子待遇的,要是得罪了她,当心你的脑袋。” “知道啦!孩儿哪有娘说的那样没眼色?你就放心吧。” 王嫣还想再嘱咐两句的,话未出口,已经被唐昭明推出门去,大门一关没了声音。 王嫣一走,福康身边的梁怀吉也就是走到春香跟前道:“春香姑娘,主子们说话,我俩还是外头候着吧。” 第63章 试探 春香看一眼唐昭明,见她冲自己点头,便跟着梁怀吉一道出去了。 院中如今只剩下唐昭明与福康公主。 福康公主看向正独自摆弄茶炉里的炭火的唐昭明背影,终于开口道:“今日在女斋,你见到本宫时并未有惊奇之色,你早认出本宫了?” 唐昭明并不遮掩,转身道:“去年殿下及笄,皇后娘娘在宫中设宴,邀请百官女眷进宫道贺,民女远远地见过殿下一面。” “所以那日在山上,你是知晓本宫身份才出手相救的?”福康公主端茶品了一口。 “那倒不是。” 唐昭明收起炉叉,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也跟着喝起来。 “民女又没长千里眼,隔那么远哪看得清,再说当日您戴着帷帽,我急着上学也没心情细看呢。” 她说着,放下茶碗看向门外道:“是您家内侍官的靴子和长相出卖了您。” 她回头:“朝廷命官才能穿的乌皮靴,普通百姓可穿不起。再说京城人士,谁人不识他梁怀吉?” 福康公主微微抿唇,梁怀吉名声虽大,倒也不该是唐昭明这种名门闺秀能够一眼识得的吧? 更何况梁怀吉那日还贴了胡子。 “所以你昨日在太平楼是明知我是谁还故意那般无理的?”她声音冷了几分,露出些许威仪。 唐昭明立即从椅子上下来行礼道:“民女不敢。” 随即她狡辩:“民女是将计就计,陪殿下一道演戏啊。当初您为谢娘子,民女为您的救命恩人,托大一些才数正常不是?” “你倒是会狡辩。”福康嗤笑,亲自给唐昭明倒了杯茶,放她那边道:“坐回来说话吧,老仰头看你,脖子累。” 唐昭明于是又回去坐下。 可屁股还没挨到椅子,福康又道:“所以你说女斋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本宫听的?你想引本宫去女斋?” “是。” “为何?” “为我爹。”唐昭明捡能说的说。 福康公主挑眉:“哦?说来听听?” 唐昭明于是道:“待四皇子翻案,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爹?” 福康公主凝眸看她,似乎并不准备直接回答。 “你知道多少?” “殿下想让民女知道多少?” 不就是试探吗?不过比谁的定力强而已。 福康公主再度看她,眼神里多点探究。 稍许,她再度提起茶碗道:“唐爱卿乃父皇心腹重臣,出了那种事父皇也很心痛,本宫帮唐大人就是帮父皇,无须你来求本宫,本宫回去后也定会想法子帮唐大人翻案,让他名正言顺地回到朝中。” “有殿下这句话,民女便放心了。” 唐昭明再度给福康行礼,这次她是真心的,姿态比方才都要恭谨许多。 但是也仅此而已,福康等了许久,也不见唐昭明再多说一字。 通常这种情况,不是都该感激涕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的表忠心了吗? 这可是千载难逢向上爬的好机会呀。 如今机会递到唐昭明跟前,她怎么不想着抓住呢? 关键唐昭明不说这种话,她要怎么往下接呢? 刚刚这家伙在她面前狡辩时不是一套一套的吗?这会儿怎么哑巴啦? 难不成她是不想? 福康公主脑子转得飞快,想到这里,很快否定了。 在这大梁,不想巴结她福康公主的人,恐怕还不存在呢。 而且这唐昭明看上去也不像是没有野心的人啊。 思及此,福康看向唐昭明,就见她人虽然垂首与她行礼,眼神却一直往旁边茶炉上的茶壶瞟。 心里顿生一股怒气。 难道本宫的抬举,还不如你那壶破茶香吗? 福康气得往嘴里灌了口茶。 嗯,是挺香的。 “殿下还想再坐坐?”唐昭明问。 这是要撵本宫走? 福康难得有些挂不住脸,看着唐昭明,脸色都变了。 还没见过有人嫌弃她至此。 像是怕福康误会,唐昭明盯着已然开始冒水汽的茶壶,解释道:“其实民女约了人,只是回家换套衣裳马上就要走。 当然殿下如果还想再坐坐自然可以,春香与民女情同姐妹,有她替民女服侍您也是也一样的。” “不必了。” 福康这会儿是真生气了,“这么明显的逐客令,本宫还不至于听不懂。” “民女不敢。” 唐昭明说着,向门外招呼道:“春香,快把前几日新炒的龙井茶给殿下拿一些去,就当是殿下答应为我爹出力的谢礼了。” 说着她还冲福康公主笑着解释道:“新鲜的雨前龙井,殿下也是赶的巧,京城可喝不到这么新鲜的。” “不必了!”福康道。 瞧不起谁呢? 她福康公主稀罕这几口破茶? 她说着甩袖就想走,但偏偏唐昭明正坐下去泡茶,一壶刚冒小泡的沸水冲下去,浓郁的茶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实在是叫人走不动道。 正好春香动作麻利,早给她装了一些出来,送到她手边。 “殿下您收好。” 福康看春香,心里不悦,主子没眼色,养的丫鬟也是一样的没眼色。 这种劳什子,何时需要她这个做公主的亲自去收? 再说她方才都说了不要了,这个时候拿着,不是打自己的脸? 亏得梁怀吉是个有眼色的,当即从春香手里接过了那盒茶。 “唐小娘子一片心意,咱家先替殿下收下了。”说着,他将那盒茶好好收进怀中,默默站在福康身边。 福康公主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梁怀吉跟着她一道出了潇湘馆大门。 福康咬着唇道:“本宫本不想收的,是你拿了,本宫才收了。” 梁怀吉:“是奴才馋嘴,奴才自打嘴巴。” 福康回头,见梁怀吉并为动作,又转回头继续道:“你打什么嘴巴?该打的是那唐昭明!简直没把本宫放眼里。” 梁怀吉:“她是该打!是殿下仁善,放她一马。” 福康又回头,见梁怀吉仍未抬头,只怀抱着茶闷头向前,微勾下唇转回头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保持着三尺远的距离,不近一分,也不会远一分。 春香一直守在门前看二人走远,回头见唐昭明已经进屋去换衣裳,便跟进去问道:“方才殿下身边那人自称奴才,他长得那样风清俊逸,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的,竟是个内侍吗?” 唐昭明黑色束腰长裙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转身看向春香道:“你说梁怀吉吗?他可有故事了,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第64章 一探究竟 唐昭明说着,从桌上拾起提前准备好的黑色面具,对镜戴好后,又戴好兜帽,准备出去。 春香跟在后面,不解道:“大半夜穿这一身黑出去,还带了迷药,姑娘当真是去打猎的?” 唐昭明回头,媚眼弯弯。 “可不?不光要打猎,还要打一头巨兽回来!”说完,她越出墙去不见踪影。 春香苦笑一声,自语道:“谁家姑娘正经出去玩还翻墙的?当我真不知道您和夏甜之间的小秘密吗?” 寂静的潇湘馆小院里,医婢春香转身进了药室,开始翻箱倒柜。 大长公主府西角门外隐蔽一角,空瞳抱臂靠着墙,看着王璇玑背影道:“酉时都到了,他怎么还不来?” 王璇玑向四周探看,道:“临时有事绊住了也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吧。” 空瞳撇嘴,一跃飞上院墙,站在高处探看。 “连个影都没有,怕是不会来了吧。” 王璇玑仰头看她,笑道:“就算他来了,你探得到?” 想到空瞳与那位屡战屡败后回来自闭数月的样子,王璇玑到现在都还想笑。 “你讨厌!”空瞳撅嘴,背转过身去生闷气。 “先生?” 眼前一位通体全黑只露出眼睛的人出现,王璇玑颇有些激动,谁知刚开口就被对方吹了一脸粉末,随即便无知无觉地晕过去了。 空瞳一听王璇玑喊先生,第一时间回过头来,哪还有人在了? 四处探看,才瞧见王璇玑正在快速远去,乍看之下像是浮在半空中飞行,仔细一看,那扛着王璇玑飞檐走壁通体全黑的人,不是那个不是人的,还能是谁? 空瞳气急,大喊一声:“哪里走?”径追过去。 唐昭明这会儿快要疯了! 她想过空瞳内力深厚,没想到轻功也如此了得。 再加上她此刻身上还扛着个王璇玑,虽然不算太重但好歹也有七八十斤负重,好几次她都差点被空瞳逮住了。 要不是空瞳忌惮伤到王璇玑,唐昭明这会儿怕是都死上好几回了。 这会客栈近在眼前,空瞳却紧随其后,她若想要事成必得再快一些,将空瞳甩开一段距离才行。 “死腿快跑啊!” 唐昭明咬牙,两条腿快速捣腾却还是跑不快。 眼见着空瞳一个飞身拦在她前头,铁锤一样的拳头砸过来,唐昭明忽然哑着嗓子道:“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夜来龙卷风,看你往哪跑!” 空瞳眼睛都瞪大了,好像听过,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怎么回事儿? 小时候被娘亲提着耳朵教诗的恐怖场景盈入脑海,让她不自觉捂住耳朵。 唐昭明趁机一飞而起,想要从空瞳头顶绕过去,但空瞳反应飞快,一个伸手抓住了她脚踝,用力一扯便将她摔倒在房顶。 不过不怎么疼,有王璇玑在后面垫背,磕到了后脑勺后,王璇玑更晕了。 眼见着空瞳一个飞身朝这边走来,气吼吼的样子,好像要把唐昭明整个撕裂一般,唐昭明赶紧背起诗来:“锄禾日当午,爸爸真辛苦,上午打麻将,下午斗地主!”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只乌鸦来捣乱,黄鹂变成奥特曼,打得乌鸦稀巴烂!” “……” 空瞳眼睛瞪老大,神志已然不清楚了。 这劳什子背的诗,怎么都这么奇怪? 好像听过,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闭嘴!” “我叫你闭嘴!” “给我闭嘴!” 空瞳捂住耳朵,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疯,脑袋冒烟。 好像她的呐喊奏效了一般,整个世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瞳渐渐恢复平静,终于想起来要去救王璇玑,可再向四周看去,唐昭明早带着王璇玑跑远了,只能远远地瞧见一个黑点飞入不远处的客栈里去。 空瞳双眼圆瞪,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败给那个不是人的! 地字一号,夏甜正紧张地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玄字一号的动静。 如果此人真是那个要刺杀唐昭明的无脸人,那么他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她很清楚凭自己实力,若是做得太明显必定会引起无脸人的怀疑,所以只敢躺在床上装睡,五官却不敢有片刻的松弛,生怕把无脸人给放跑了,等唐昭明来了扑空。 而且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唐昭明执意要与无脸人一战,她会首先献出生命,为唐昭明创造一线生机。 这是她作为一个武婢既定的结局。 所幸她为之而战的人是唐昭明,一个绝对值得她效忠的主子。 但让她奇怪的是,楼下的无脸人似乎也并未有什么动作,从她进来这间房间之后,那人就一直坐在原地打坐,不曾有任何动作。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这个奇怪的想法一出现就被夏甜否定了。 他怎么会知道唐昭明要来找他? 她们从未释放过这种信号。 不会的。 不会的吧? 这时,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夏甜警觉起来,她坐起身,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那扇窗,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冲进一头怪兽。 不,是两头! “砰”的一声,一个通体玄黑戴面具的人背着一个小娘子破窗而入。 糟了! 被发现了! 夏甜以为自己被发现,一跃而起,第一时间摆出战斗姿态。 不想那黑衣人并没有攻击行为,而是极自然地将身后小娘子扛到床上。 “郡君?” “嘘!” 唐昭明冲夏甜比嘘,指了指下面玄字号,揭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忽略夏甜的震惊,开始解衣,很快换回本来装束。 “表姐方才受了伤,这会儿非常虚弱,你留下保护她安全,我下去会会老朋友。” “可是!” “放心,”唐昭明笑着回头,给了夏甜一个安心的眼神:“我给自己找了个绝对强大的帮手,实在不行,不还有春香配的药吗?” 她说完,又重新戴好面具,这次倒没从窗户出去,她走了门。 从地字一号到玄字一号,需要走九级台阶,每一级她都走得很稳,从前前世走到现在,再度走到那个人面前一探究竟,她走了三辈子。 今日她誓要揭开那人真面目,就算必须要死,也要死个明白! 第65章 瞧不起谁呢 夜色渐浓,街上灯光渐亮,楼下店小二的招呼声,对面酒楼食客的酒令声,不远处青楼瓦子声乐渐起,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临安府百姓的夜生活开始了。 从现在起,会持续到三更天,游人始稀。 但是整个玄字号却是寂静一片,除了那个人的气息,连一个活物也无。 不是说整个玄字号都被定出去了吗? 怎的到处都是空房间? 唐昭明略微思考便想明白了缘由。 难怪无脸人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动作,原来是在等她来,为此还特意包下整层玄字号? 也太把她当回事了。 不过她喜欢! 唐昭明不再等待,径直走向玄字一号,敲门。 “谁?”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听在人耳中,仿佛嗓子被刀片割过一般。 那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沙砾被强压着在山壁上摩擦了千年的声音。 那是唐昭明经历三世,依旧无法忘怀,梦里听到都会惊醒的声音。 “客房服务。” 这并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词汇,但唐昭明知道,里面的人一定听得懂。 啪嗒! 门果然开了。 随之一起来的是强烈的掌风,唐昭明的发丝都跟着向后飘动,但她本人只是稍稍侧身躲开了那掌风,并趁机在屋内寻找无脸人的身影。 那人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一动未动。 “你果然来了。”他说。 唐昭明眉动,“你果然知道,你是谁?到底为何要杀我?”她问。 “你无需知道,受死吧!” 无脸人一跃而起,双拳在胸前不断变化朝唐昭明扑来,唐昭明本想躲过,可无脸人就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般,还是一掌打在她胸口上。 幸亏唐昭明反应快后撤了一步,才不至于重伤,纵使如此,她嘴角依旧渗出血来。 “你逃不掉的,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无脸人没给唐昭明喘息的机会,从袖中掏出短刃再度朝唐昭明刺来,唐昭明并不恋战,侧身冲出窗外。 “想跑?” 无脸人紧随其后越出窗外,却见唐昭明并未扑向大街,而是沿着墙面几步翻进了玄字二号的窗,他跟着进去,又见唐昭明从门出去进了玄字三号…… 如此往复,二人之间就像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耍他吗? 面具之下,无脸人双眼微眯,厌倦了这场游戏,终于在唐昭明又一次跳出窗外进了玄字四号时,他气沉丹田,双手朝墙面运功,噼啪一声,整面木墙碎成渣渣,连带着楼上的底子四号都跟着塌下来,房客们四散奔逃,奔走相告。 唐昭明站在碎裂木块飘散的房间里也是一愣。 真强啊。 她想。 空瞳怎么还不来救王璇玑? 该不会脑子不好迷路了吧? 该死!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早知道直接告诉她来这儿了。 她本不想开杀戒的,现在没办法了! 瞬间,她大手一挥,数十只暗器从掌间飞出,直朝着无脸人飞去。 过去三辈子,只要她有机会出手,从未失守过,这世间能躲过她暗器的人,她还没有遇见过。 可无脸人似乎更快,唐昭明才刚使出暗器,他就已经抬起斗篷顺势一扫,卷起所有暗器反手一弹,给唐昭明打了个回旋镖。 唐昭明赶紧踢翻身边桌子做盾挡下暗器,不想无脸人已经飞身过来,不知从哪抽出一柄长刀将桌子一下劈成两半。 最紧急的情况下,刀尖离唐昭明的鼻尖只半寸远。 几乎是贴着唐昭明的胸口劈下去的,如此近的距离,刀锋有多强自不必说,唐昭明脸上的面具直接被刀锋劈成两半。就连前面的衣衫都被撕扯开来,胸前一片坦然。 但唐昭明也不是吃素的,先前她在空瞳手上是受伤是为了试探空瞳实力,同时隐藏实力不暴露自己。 如今如此近距离地攻击,她竟然硬生生顶住了,除了衣不蔽体仪态不雅外,倒没受什么伤。 不过对于唐昭明而言,这等小事根本无伤大雅,前前世做杀手的时候,赤身肉搏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至少她现在还笑得出来。 “为了杀我,竟然还在每间房都准备了武器,你可真是蓄谋已久。”唐昭明笑。 “彼此彼此,你不也叫人跟了我一路了吗?”无脸人刀锋一转,盯着唐昭明身后道:“出来吧,偷袭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唐昭明倒是没想到附近竟还藏着个人,但她可以确定一定不是夏甜。 “啧,啧,啧!” 一人从门外晃悠悠进来,顺手扔了件斗篷给唐昭明道:“真不够意思,打架这么好玩的事竟然不叫我?你歇会儿,换我来!” 唐昭明早已看清来人身份,接过斗篷裹住胸前风光道:“曹小娘子当心!这人忒不要脸,善偷袭!” 曹红玉早已朝无脸人挥鞭而去,听她这话不躲反笑道:“你知道还分散我注意力,真是败给你了!不过你瞧不起谁呢?” 说着一鞭下去,精准朝无脸人抽去,无脸人自不会被她一鞭抽到,但她鞭法极快,房间空间也实在有限,任由她这么乱抽下去,难免会乱了无脸人阵脚。 无脸人曾试图砍断曹红玉的鞭子,但都没成功。 “你跟哪里惹的乡巴佬,竟然不认识本姑娘的金刚伏魔鞭,还想妄图用他那把破刀砍断?”曹红玉鞭子挥得无聊,都有空与唐昭明聊天了。 唐昭明也是觉得好笑:“金刚伏魔鞭啊,那他确实不该不认识。” 无脸人似乎被两人谈话惹怒,忽然开始发力,用刀尖挑住鞭子一处,大力一卷后直插地面,鞭子被瞬间锁住,不等曹红玉用力拉扯,无脸人已经飞到她面前,一掌劈过来。 “小心!” 唐昭明一个飞身上前,护住曹红玉的同时,同样一掌迎击,力量加到七成,才硬生生把无脸人弹出窗外,她自己也受到反弹被推出房间,差点翻出栏杆摔下去。 亏得曹红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将人拽回来。 “噗——” 唐昭明一口血喷出来,脑子发昏,连眼前人都有点看不清楚了。 吓得曹红玉直接慌了,赶紧摇她肩膀道:“唐大你没事吧?不打了不打了!我这就与那人亮明咱俩的身份,吓死他去!” 第66章 计中计 曹红玉说着便要去,唐昭明一把拽住她。 “没用!他是福康公主的人。”她声音颤抖。 “啥?”曹红玉双眼瞪老大,立时有些慌了。“你胆子可真大啊,这种人你也敢惹?那还墨迹什么?赶紧跑吧。”说着她开始拉扯唐昭明胳膊。 唐昭明再度拉住了她,看向她身后方道:“问你个问题,若是有个人很强大你根本打不过,但是你手里刚好有能迷晕他的药粉,你准备怎么撒?” 曹红玉想也没想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出其不备,近身投毒啊。” “好!低头!” 说时迟那时快,曹红玉身体转得比脑子快,赶紧低了头,唐昭明伸手一挥,刚好撒了破窗而入直接朝她二人飞扑而来的无脸人一脸的迷药。 唐昭明与曹红玉二人协力,趁无脸人视线受阻,脑子也不大清醒时,一人扯一只胳膊将人死死压在地上。 “别乱动!别看我俩长这样,杀起人来可是眼睛都不眨的!” 曹红玉一边用力掰无脸人的胳膊,一边恐吓他。 其实她害怕的声音都有点抖。 虽然她爹是辅国大将军,但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自小在临安府温柔乡里长大,没上过战场更没杀过人,平时虽然打架斗殴没少干,也都是小打小闹,实战经验是一点没有的。 再说这可是福康公主的人,一不小心可是真要掉脑袋的。 而且唐昭明现在身负重伤,要是这迷药弄不倒这人,接下来就只能靠她扛了。 “别扯了,他好像晕过去了。” 唐昭明松开无脸人的胳膊跌坐在地,长舒一口气。 曹红玉也是吓到腿软,第一时间踢了无脸人两脚,确定他当真没有反应,才一脸惊喜地来到唐昭明身边道:“你这迷药可以啊,哪里弄的,给我也弄点?” “你要这种东西何用?” 唐昭明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大将军家的十三岁顽童,随身带迷药,无非是打架斗殴时出其不备而已,总不会是想去做采花大盗,半夜迷晕小郎君的。 她说着费力站起来,一脚将无脸人踢翻过来,正面朝上。 春香的迷药果然好使,这番折腾,也不见无脸人有半点反应,整个人软塌塌的,如同一头死猪。 曹红玉更是贴近唐昭明小心问道:“你确定刚撒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他可是福康公主的人,万一弄死了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唐昭明睨她,“就不怕他去福康公主那告状了。” 她说着,俯身去揭无脸人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多大的仇啊,竟然追了三辈子来杀她? 可她手才刚触到无脸人的面具,无脸人双眼陡然一睁,双手瞬时握住唐昭明手腕用力一拧借势起身。 唐昭明痛到脑子抽搐,右手瞬间没了知觉。 曹红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一瞬,立即加入战斗。 直接扑上无脸人的背,又啃又咬道:“你放开她!放开她,叫你放开听见了没?” 唐昭明也没闲着,她右手左右已经没了知觉,干脆一个右转,抬膝顶向无脸人胯下。 不想无脸人竟然没反应。 唐昭明一愣。 竟然是个内侍吗? 不等她反应过来,无脸人已经将曹红玉一把摔飞,扔到墙上晕了过去,此刻正双手拉住她左大腿用力一拧。 “啊!” 疼痛深入骨髓,唐昭明感觉自己被抽走了半条命。 眼下她折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状况实在太惨烈了。 她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被无脸人弄死了。 难道还是不行吗? 钻研了三辈子,她难道始终只有被杀掉的命运吗? 但这不是最让她难受的,最憋屈的地方在于,无脸人好像她肚里的蛔虫,她所有的招数都好像被他提前预判了一般,根本没办法施展。 本来还有曹红玉这个变数在,但她现在也已经晕了。 真是的,那个空瞳该不会是个路痴吧? 怎么还没来? 她难道不想救王璇玑了? 唐昭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面对无脸人的步步紧逼,她能做的只有逃跑,甚至还是没有尊严的匍匐前行。 可是这样的速度又能逃过多远? “不许伤害我家姑娘!” 关键时刻,夏甜提刀穿楼而下,正朝无脸人头顶刺下来。 “不要!” 唐昭明大喊,她不需要这种无意义的牺牲啊。 但是已经晚了,无脸人竟然单手握住刀尖,随手一扔就将夏甜扔出窗外,不知生死。 “够了!”无脸人一声无奈。 “还以为你能有多高明,原来就只有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吗?”他看向唐昭明,眼睛似是在嘲笑:“你们这等蝼蚁不值得我多费力气,受死吧!” 说着他双臂打开,缓慢起手,掌下似有一股暖风。 这一掌若打在唐昭明身上,她必死无疑。 唐昭明深知这一点,于是加快了匍匐的速度,第一时间探出头去,拼尽全力朝楼下喊道:“柔佳郡君!快来救柔佳郡君啊,不要脸的黑衣登徒子,你把郡君藏哪啦?还不快放了她?” 闻此言,无脸人眉间一抖动作放缓。 柔佳郡君? 他环顾四周,并未瞧见王璇玑身影,忽然想到什么,仰头看去,果然从头顶破洞中瞧见地字一号床上躺着的少女身影。 不好! 他知道自己中计,立时就想脱身。 不想一听到柔佳郡君被人掳走,楼下本来还在望风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参与陌生人争斗的看客们忽然一拥而上。 有些是想要一睹柔佳郡君的芳容,有些则是想借着营救郡君的由头到朝尊大长公主那儿去讨点好处,有些则纯属上来看热闹的。 总之一时间大把的青壮挤破了脑袋涌上来,就看见唐昭明满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大声呼救,瘦弱少女奄奄一息,场面好不惨烈。 “岂有此理!” “我临安府地界,朝尊大长公主封地,竟敢劫掳郡君,把我临安府男儿的颜面置于何地?” 一时间,青壮们义愤填膺,摇旗呐喊,奔走相告,附近大街上的青壮也跟着涌上来,还有好心人把唐昭明扶起护在身后。 “姑娘放心!今日我等若不将此登徒子抓住伏法,枉为男儿!” 第67章 打死采花贼 “你好,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地方在打斗,是否有人受伤?” “你好,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姑娘,带着一个青衫的武婢的?” “你好,请问……” 喧闹的市井中,春香正提着药箱挨个询问唐昭明下落。 傍晚唐昭明一回家,她便从她身上的气味得知她一定来过御街。 再加上夏甜当时并未跟着一起出现,唐昭明又穿一身黑,翻墙出去前还说她要猎头巨兽回来,结合之前王嫣车队遇刺的惊险遭遇,春香便猜到唐昭明今夜一定有一场恶战,而且八成与之前刺杀她那人有关。 既然是恶战,怎能没有大夫在身边呢? 春香这次可是把她家压箱底的秘方都带上了,生怕唐昭明万一用得上来不及配。 配好了药,她便从万松岭一路打听到客栈这边,可路上的人都说没见过,她本来都要绝望了,心道该不会真的是自己多想,唐昭明真和夏甜去凤凰山打猎了? 去打猎也不带她…… 正在春香心灰意冷准备调头离开时,忽有一男子冲上街头大喊道:“快来帮忙,有登徒子抓了柔佳郡君!” 春香被那人吸引,转身看去,就见身边人一拥向前,她被人挤着向前,路途中倒听了不少消息。 “太惨了!一位小娘子为了救柔佳郡君,被打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有没有活路了!” “不止,刚还有位姑娘被从二楼扔下来,生死未卜呢。” 春香一听,立时抓住这人问道:“你说被扔下楼那位姑娘,人在哪里?” 先救一个是一个,正好她现在楼下,肯定捡近处的先救。 “就在那边,似乎是撞坏了头晕过去了,几个好心的大娘围着她,等着大夫来救呢。”路人指向前方一处被撞坏的布庄道。 春香赶紧提着药箱过去,竟是夏甜。 “夏甜!”春香冲进人群,跪地道:“我是大夫,都散开些让我好好看看。” 众人散开,但街上昏暗,春香并看不清。 “麻烦帮我举灯。” 立时有人上前帮她举灯。 春香来不及道谢,先检查夏甜头上伤势,只是有些肿,并没有明显外伤,再看她眼珠,大小正常,光照有反应,最后给她把脉,脉象也正常,应该是大力撞击后暂时昏迷而已。 春香松一口气,赶紧拿出清心醒脑露在夏甜鼻尖晃了晃。 夏甜立即大喊一声“姑娘”惊醒过来。 “春香?”待看清楚春香的脸,夏甜想要坐起来,但却失败了,她腿断了。 “快救姑娘!”她指着客栈二楼说,“快!” 正好众人请的大夫到了,春香没有犹豫,留下夏甜背着药箱上楼去,拼了老命才挤到二楼,终于在楼梯口望见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唐昭明。 “姑娘!春香来救您了!” 春香其实人都吓傻了,唐昭明这会儿浑身是血,右臂与左腿都已变形,看起来软塌塌的根本不受控制。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费力歪头朝她看过来,竟然还笑得出来。 “春香啊,你可算来了,还好你来了。” 唐昭明张开左臂,第一时间想得竟然是求抱抱。 春香此刻给她一嘴巴的心都有了,到底是有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会让它们落到这幅田地的。 什么王璇玑,无脸人的,身边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救唐昭明的命。 “不想疼的话就闭嘴!等你好了我再收拾你!” 春香说着,“咯嘣”一声把唐昭明胳膊接上了。 疼得唐昭明大叫一声,把身边看热闹的小郎君都给吓到了。 “姑娘,她还是个小女孩,你好歹怜香惜玉一些啊。” 春香瞪过去,双眼猩红到渗出血来,吓得那人后背发凉,赶紧别过头看无脸人的热闹去了。 虽说房间里一瞬间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但对于无脸人这种武力值的人倒也达不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他甚至动动手指就能将这些人全部拍飞。 但他毕竟是福康公主的人,福康公主此次虽为微服出行,但朝中政敌虎视眈眈,事情闹大了对她并无好处,所以他并不想恋战,干脆跳窗逃走。 可他才刚从窗户跳出去,忽然一人又将他踹了回来。 “放了郡君,我与你单挑!” 是空瞳! 无脸人深知她本事,一脸无奈道:“你中计了,我这会儿没心思陪你玩,让开!” “别听她的!” 唐昭明大喊:“就是他掳走的表姐,我亲眼看见的。你若不信,曹小娘子也可作证!她方才被这没脸的登徒子打飞,现在还晕着,生死未卜!啊!” 春香把唐昭明的腿也嘎嘣一声接上了。 众人一听,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倒着一位女子,已然昏过去了。 “岂有此理!” “除了郡君,竟然还有其她娘子?” “大家一起上,打死这个无耻的采花贼!” 不等众人涌上来,空瞳已经先出手了。 她并不相信唐昭明,但她也不信无脸人,她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她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就是穿黑衣的无脸人掳走了王璇玑。 她的眼睛从不会错。 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脸都不敢露,不够光明磊落,她看到就讨厌,搞不懂那些大人为什么要把他捧得那么高。 空瞳果然武力高强,再加上唐昭明之前与无脸人对掌也让他受了点伤,两人大战十几回合竟然不相上下。 而且无脸人念在与王璇玑的关系上并不想恋战,一直还在劝说空瞳。 “我并未劫掳柔佳郡君,你若只为救她而来,她此刻正在楼上,你上去救她便是。” 空瞳双拳夹住无脸人左臂,趁势仰头一瞄,果然瞧见王璇玑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人都在此,还说你没见过!”她说着,双拳用力一夹,无脸人手臂一弯,发出痛苦呻吟。 加上身边一堆人时不时趁机偷袭他,刀枪棍棒齐上,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是以他灵机一动指着上面说道:“你家郡君醒了!” 空瞳又向上望,他便趁机破窗溜了。 空瞳气急,想要去追又担心王璇玑安危,此时唐昭明又大声道:“你放心,表姐这边有我照顾,那登徒子当街劫掳郡君,损她清誉,绝不能这样放过他!” 第68章 认输 陆飞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心说,现在明明是我在追杀你好吗?怎么搞的像是你在追杀我一样?还能不能分个主次了? 陆天翔说完,四个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包括宋应星在内谁也没怎么明白陆天翔的意思。 毕竟,此时的陆飞可是彻底掌握了炉养百经的真意!甚至,他连灭世大劫这等恐怖天罚都已经安然渡过,谁还敢忽视他的实力? 有朝一日,若是西北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大地,他们就会发现,不被这片土地同化是不可能的。若想要长久在此扎根,他们只能抢先一步,告诉所有人,我们的祖先也是汉人,流着皇室的血脉。 “哇塞,该不会是她和她男朋友正在床上的时候,忽然被你打扰了吧?”酱酱惊讶道。 卢象升的大军到达榆林堡的时候,榆林堡内哭声震天,所有的榆林军官兵全部头缠白布,胸配白花。 那啬夫自然无可无不可,拿了费用簿,又等着司马铃取了些黄精、当归一并收下后,点头去了。 李靖看到陈默到此只能收兵,他却没注意到原本跟在后面的哪吒却忽然消失不见,回到天庭他又即刻前往汇报陈默之事,却不知哪吒已经不在回来的人之中。 敌人会有算计,陈默就得早作打算,当初只是想弄到宝莲灯,等杨婵为他心动后,他却顺水推舟与杨婵成亲。 洛阳对柳沁的脸皮早就习以为常了,特别关注就特别关注吧,洛阳已经懒得去取消了。 如果说是为了国家争光,为了给武术争光那就有点扯淡了。这年头又不是古代,谁敢说自己一定能赢? 苏辰发现,在未补充完全那一道剑气之前,他吃什么东西都不会饱,吃多少消化多少。 “呵呵,年轻人永远是我们新鲜血液,青年兴则仙门兴,让我们看一看这代年轻人的风采吧!”老头子高举双手,丝毫没有点老成的样子。他满面红润,坐下之后继续和旁边来自其他仙土的老妖怪相互交谈了起来。 “这个混蛋!”希雅咬得银牙咯吱响,如果她在现场,恨不得暴打这个粗鲁无礼的尼维亚军官一顿。 帕克森的计划不想签长约,看海耶斯能否开发出投篮,如果不能,他就不值高薪。 实际上这门功法并不能算是一门完整的功法,他只是通过一种非常简单的呼吸调整来激发自身生命力,同时稳固一下生命力,减缓血雾的侵蚀而已,实际上并不能真正完全抵消血雾的影响。 他只想出风头,自不量力,投篮出手太慢,不团队,心理素质差,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急躁。 昔日的阎罗天子都是如此,现在的苏信呢?这位在江湖上的口碑可是一直都不怎么样,可想而知接下来他所要面对的事情了。 空旷的大殿里,游衍独坐的影子被斜照的日头拉得很长。满室霞光,他俊美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中,辨不清喜怒。 起初平淡的叙述,到最后还是免不了伤感。秦政戴回眼镜,遮掩了眼里的情绪,望着眼前相似的面孔陷入了沉思。 距离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双眼如潜伏在从深草丛中的毒蛇,阴沉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眸光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但第二天她去找殷渺渺时,并未暴露自己的失败,反而是问她要不要参观一下落月谷。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干什么都跟着他,还遇见了自己喜欢的男人,结了婚,怀了孕。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一直在想早上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手握暗金棍棒,秦川感受了一股重量,那是他拎着都有些沉重,怕是无数颗星辰陨石精华凝聚而成,重量足以压死初入圣人的人。 加之脸上还莫名其妙的被陆晓慧给甩了一巴掌,使得她委屈到了极点。 若羽胡思乱想了一会,便开始搜索房间,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必须找一个反击的机会,就算不能逃出去,也不能让武紫成任意妄为。 “身上的剑骨被废,据说得到的剑气也被人剥夺,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治疗他,花费的代价太大,还是不用去惊动师傅了!”黄衣青年也道。 “特么的。居然叫我滚,他算什么东西,过气明星一个。给他面子才让他签名合影,他以为他是谁。”曾格说起这件事情来,怨念爆棚。 周围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把两位演员拉上了岸。 自从搞定了张景箓以后,在马背上对付了一天,又在破庙里将就了一晚,他还没好好睡一觉呢!又打了几场硬仗,身体已然透支到了极限,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补觉休息休息。 上官海棠见到乐无双犹犹豫豫半天,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顿时一阵火大,大喊道。 可是就算这一切都顺利的话,朱温会把晋国这么一大片土地都封赏给自己吗? 他这冷不丁的一嚎嚎,把周围赶过来的人吓一跳,也跟着伤心的哭了起来。 韩少勋也听出来了,加上昨天的那些照片,叶墨溪这是在暗示他,叶窈窕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好像还不一般。 第69章 怕死 命理风水派的当家莫问,终于开了尊口,恳切的尊称了梁辰一声大先生。 只是听到了三人的惨叫声之后,苦苦支撑的三个圣道宗强者被牧辰手中的血龙刀斩杀,不堪一击。 何曼姿轻轻的点了点头,实际上她对和胡海天的再次见面也有些期待,但是无关情欲,她只是有些疑惑,她实在想不通胡海天为什么会帮自己,她实在想不明白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希望这次再见能揭开谜底。 “所以抬起头来,勇敢的面对明天才是对自己负责,毕竟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太多了,想要感情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张晓虎感慨的说。 自己最大的后台就是贺兰俊,而且是四品武将,身份不算低,正合适来背黑锅。 赵国的声音变得极为低沉,声音发出后,连自己都感觉有些意外,自己竟然如此平静,平静的有些可怕。 “原本我最近心情不错,不想杀过路人,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今天,你们两个必须成为我的食物。”巨蛇咆哮,可怕的蛇尾瞬间拍打向牧辰而去。 “大哥,你先停停吧,这里有位爷非要现在就要见您。”谭成那张脸上正挂着奇怪的笑容。 宛如打了一个大胜仗般。何老三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泛出一抹不曾见的释然。 难道,这是关老的仇家找上门来了吗?关老这种强者的仇家,定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而眼下的这个情况我,我更是没有办法,因为我知道,就算是我出去了,恐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我出手,一向稳妥,不会闹出人命的。”王平安微微一笑,向她保证道。 听到我的话,周韵显然是微微一愣,没有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她看到我和龙居都没有说两句话。 选管犹豫了一下,但鉴于谢雨荨是第一名,而且背景深厚,也就答应了。 而在我们面前五六米外,有两个昏迷的和尚,正是峡谷口住着的两个和尚。 袁峰心头复杂,庆幸的同时又更为紧张,赶忙进屋,里面正站着两个镇上所里的警员,昨晚肖亮死时才见过面。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却没有问,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我随口问了句。 ????廖远的微博粉丝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疯狂爆涨,从原本的一百多万,瞬间暴增至七百万,并且增长速度随着媒体们的报道越来越是迅速。 我们将这个有着特殊潜能的体系,称之为异人族。这并不是一个随意起的名字。而是带有一定含义的。既然是种族,那就必然会出现不同的分功。就好像人类世界中,不同的职业,不同的阶级一样。 此刻,一曲新专辑的主打歌舞,在美轮美奂的舞美中,瞬间点燃现场气氛。 说着就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诺功,这家伙现在可是脸黑的跟块碳似得,板着的脸都可以当板砖用了。 星尘从星星点点的洞口走出,奈雅丽在幽邃的虚空通道一开一合之后就出现在宁静身边。 有了外卖业务之后,附近许多写字楼的白领都非常高兴,因为有的公司可没有太多时间让员工出门吃饭。那些习惯了在张桐店里吃饭的顾客们现在是越来越不耐烦网上订的那些外卖了。 宁静拿起杯子,想喝咖啡,但又想了想今天要好好睡觉才行,明天要去那个世界。 他父亲拿着铁棍,打他母亲的时候,他护了一下他的母亲,棍子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当场昏迷。 因为薛仁贵以往只是员战将、猛将,却不曾做过独当一面的大将。连独挡一面都不曾过,如何能够跻身高级将帅之列呢? 单无双面色一僵,所以他昨晚不仅敲了人家的门,还对着人家耍流氓了?害得她不得不将布料剪下来。 “不需要,没人能找到蛛丝马迹,妈,问你个事,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杀人的,我自认把情绪控制的很好,身上也没杀气泄露,您隔着屏幕怎么发现的?我很好奇。”单无双问道。 看他这个样子,其他人倒是不紧张了,稍微有点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竟然是夜魔一族的进化仪式,就一定会有夜魔王的存在,而且数量还不少。 是把她自己比成钻石,就被孟景琛赶出家门也是高贵的钻石,而她简曈是离了孟景琛就像垃圾一样的碎玻璃? “不要。”简曈头摇的像拨浪鼓,按这家伙的尿性,一杯酒肯定也是天价。 我想回答她,可是我一点力气也没,脑袋低垂下去,我人便不省人事。 宁恩已经给人事办打过招呼,转正手续也就走个过场,填几张表格就完成了。看着工作牌上职位一栏已经没有了实习二字,简曈开心的眉眼弯弯。 第70章 主仆 说话间,唐昭明大手一挥,袖中万针齐发。 “保护殿下!” 影卫们齐齐出动挡在福康面前,哪还有心思去控制那张网? 唐昭明于是趁机掀开网,直直朝无脸人飞奔而去。 只差一寸,真的只差一寸,她就能弄死无脸人了。 “你爹!” 福康公主没有放弃,大声喊道:“你难道不想救你爹了吗 “是。”林图肯一脸呆样,完全没了平日里“什么都明白”的机灵劲。 “孙默师兄,这叶寒太嚣张了,你为什么不收拾他?”方冷不悦道。 当霸道的太阳之力爆发后,除了那股经脉被焚烧的剧痛仍旧难以忍受外,他的心境却是不再慌张,而是无比的平静坦然。 “你骗谁!你们家钱记钱庄这么大的家业,他怎么可能会放手不管,丢下自己出去玩?分明是你在骗人。”如燕的性子颇为急躁,一语不合便又嚷嚷起来。 “他没有说地址,但是我听着好像是说出来一个‘北’字,应该是已经跑路去了北京。看看他让谁过来拿钱,到时候直接扣起来,看能不能套出来他去哪。”警员立刻说道。 善雅看了一眼搂着她的男子,是他说的吗?真是惜字如金的家伙,本想不配合的拔腿走人,可是那个霸道的男人掐着她的腰,威胁的看了她一眼,心里极不情愿的扯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叶寒点了点头,这沈云烟、沈云雪都是人榜上的强者,只是排名靠后,约莫八九十名。 月狐仙也不知捏住了林彦斌什么把柄,语气极为的不客气,偏偏林彦斌听见她的话后,还真的马上拔剑攻向了御龙峰。 宁道知道,这如同先天罡气一般,应该也是可以吸收的,只是宁道努力了片刻发现这些力量一旦入体,竟然是被星辰之力攻击,甚至是排斥。 还未等龙傲雪反应过來,就被善雅猛地推到游泳池里,龙傲雪一下水就喝了好几口水,凉到心口,紫罗兰色的家居服湿透了,往日的高贵典雅形象在此刻无任何形象可言,挣扎了许久,龙傲雪和景月红才游到岸边,喘着粗气。 一个蠢货是万万不可能在后宫中立足的,这点陆成萱从来都不否认,唯一的解释,便是钱娇儿是受了旁人的陷害的。 苏迷下了朝,独自觐见西雲帝,成功得到令牌后,立即带兵出宫。 但尸魇教的筑基试炼,绝对是七大派中最变态的,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尸魇教高层竟然选择一个囚尸之地作为试炼之地,一个名为黑僵山,曾经出过黑僵之身僵尸的囚尸之地。 林弯弯叉着腰,抬起脚的踩在了陆成萱的扫把前面,强迫陆成萱抬起头目光看着她。 “我没事师傅,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只记得昨晚我们都喝多了,好像睡在这里了。”江栖雁的脸羞红了一片。 “爱丽!离她远点!她不是林好!”打定主意之后,梅尔蒂变成切嗣的样子,从另外一个方向匆匆赶来,至于林好不是她自己是什么这个问题,梅尔蒂还没想好。 桑锦月听着外面的对话,没有什么杂乱和惊呼声,只是听到十人的脚步声,这脚步却止步于正房的门前。 “就是他,你能不能给我。”霍三千说完,眼冒金光的看着青狼,眼里闪烁出一股兴奋之色。 苏迷扁扁嘴,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大海,欣赏着夜景,索性当他不存在。 第71章 完球了 老九好不容易想了一个一石200多只鸟的办法,没想到被黑妞的一句话就给干掉了,他不停的旋转着眼珠,试图在黑妞发怒前将局势挽回过来。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名刺客扬手朝着风夜寒和梅花夫人他们一个挥手,就看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腥味弥漫四周。 慕容无涯满怀忌惮的看了一眼那炼天鼎,若是自己被吸入这炼天鼎内的话,那也只有被烧成灰烬的下场,这其中的温度,太可怕了,比当初那幽冥之眼内的温度,都要高上数十倍的感觉。 “咚咚咚。”门外之人,只敲三声,却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引人注意。起码还未入睡的义楚,听得清清楚楚。 李凌晃了晃手中的葫芦,果然这葫芦的重量竟然是稍微的增加了一些,显然那金龙灵儿的一道灵魂竟然是被自己给抽了出来,从来没有想到这紫金葫芦竟然还有这样的效果。 那烈噬心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召唤出了许多魔族的生物,似乎是后者的召唤兽一般。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不详的预感,那么在他看到黑狼的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了。 “咦,我们的训练场上怎么又那么多人。”一班的人发现场中多了一些不认识的人,便跑了过来,一看便看见了那个让一班不愿意见到的飞翼。 见到两人打起来,四周一些认识的老外顿时兴奋的喝叫起来,手中的酒一阵摇晃。 那火球撞在了他身后的一个宾客身上,那宾客浑身一颤,紧接着面色一阵惨白,他低头一看,胸口已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秦长寿巴拉巴拉的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的说道,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神都吗?还是先回神都吧,这几天魔族动作频繁,肯定没按什么好心。”秋山君自言自语道,随后转身赶回神都。 没有任何的迟缓,贞德上将在向国家安全局报告情况并向施惠国的总统申请了计划开始实行的指令后,没有任何的犹豫,就用动力悬浮直升机带着我们九人前往拉斯维加斯山脉顶的机械帝都。 我知道鬼叔是什么意思,他是怕我问个没完没了,同时怕我丢了陈家的脸。我没敢说什么,把自己的好奇心忍了下去。 杨昊淡笑着说道,说着将鞋子扔给了邹城,邹城赶紧将鞋子穿上。 何省长慌忙上前扶住陈老太爷,这可是杨大师妻子的爷爷,这个礼,受不得。 “你刚刚不是说要抢我的木屋还要我跪下了求你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莫墨一脸笑意的看着天海牙儿,而天海牙儿看到莫墨脸上的笑容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恍如梦魇般的微笑。 “我在贵州的时候学过点医术。”紫蝶苦笑着,然后放开了我的脚,我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脚又能运动自如了。 那个贴身护卫答应一声,转身出去,随即就吩咐下去了。这些事,还不需要他亲自去办的,只要吩咐一声就行。 刘总看到这么多围观的人,顿时很开心:“我们公司的镜媒体,具有强大的广告发布功能。 外面挺热的,但是石殿里面却是很清凉,空气很好,说实话,任萱冰很喜欢这里。 苏世同告诉他,这是因为宝剑穿身导致了体内筋脉断裂受损,就算他身体完全恢复,功力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以后的修炼也会受到严重影响。 如今里面的鬼怪是不接受祭祀的,不接受纸钱的,你江申还能如何?必须是要亲自进去,以看看他们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江申摇头,他是不知道的,还是由主父大人来说吧!好长长见识。 斤斗还想跟她讨论人与吃的关系,这时,从云宵殿后响起震耳欲聋的号声,那声音起码几十里外都能听到,接着就有人络绎不绝的赶来走进云宵殿。 众人心中悲凉,为自己的死感到无奈,也为武林天下从此要陷入厮杀之中了。 无数叶子齐刷刷的飞向玛狃拉,根本就是无死角袭击,玛狃拉习惯性的用金属爪阻挡,可还是又不少部位被锋利的叶子刮到。 江申是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他真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来? 对于一般狂热的侦探迷来说,他们都喜欢尝试去推理身边任何的人或者事,他们更喜欢去发现问题。可如果孙袅是这样的人,在持续了一周的不正常睡眠中,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呢? 太罗剑宗如今一共有数百名化境高手,其中不少人已入化境千百年,修为深不可测。 一个听起来有些苍老,却又很猥琐的声音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接着凌晓露眼睛上的黑布就被人解开了。 北斗星哪里敢应声?借着洗漱连忙走开去。气得温玉霞在他背上用目光砍了好几刀,忽然灵机一动、回到房间急急忙忙脱去长衣长裤,只穿了贴身内衣跑进洗手间。 本以为是在朋友们的面前,显摆显摆,这下可倒好,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吴俊和疤眼说完,就撇过脸去不说话了,看样子应该是对自己的失误感到失望了。 第72章 乱套 王璇玑问唐昭明为何会受伤。 眼下唐昭明和她身边的人一个没有,空瞳到达那里时,唐昭明都已经身负重伤了,自然也无法回答王璇玑的问题,只好看向当时也在那里的曹红玉。 谢灵玉与王璇玑于是也看曹红玉。 曹红玉愣住。 她是从女斋散学时开始跟着唐昭明的。 那会儿唐昭明说自己有事,竟然 周泉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副县长,又是分管组织人事的工作的,对于人的心里摸的非常的清楚,这个时候听到自己老婆说的话,再加上她不很坚定的声音,周泉当时就明白了过来。 这样想着,石大钻风心情大爽,看向把这一切带给自己的黄獾,也觉得愈发顺眼起来。 此刻黑白双煞和魔灵童子纷纷拼命,看着迎面而来的巨大神掌,虽然心惊,但是也必须一战,这一战事关生死,容不得他们不拼命。 白色气浪横扫之处,灵婴等阶还能强运精气,稳固自身,顶多就出现一些异状。比如体内血气沸腾,其结果便是头晕目眩,翻江倒海片刻而已。 只见和巫天碰在一起的千足之一硬生生断裂,然后巫天拳头直接地打在金蜈身上,金蜈肉身被迫裂开,身体更是被洞穿,周围到处都是此妖碎足零件,很明显地,金蜈受了很重的伤害。 秦大江看到孙兆华不说话,心里面腹诽了一句,这个时候看到也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了,也就不敢继续在这个地方带着了,时间紧迫,他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打了一声招呼,这就急匆匆的去安排工作去了。 黄俊杰和但飞扬、但青几个猛将,是拿着观测仪,此刻查看敌军密不透风的进攻。 “铁某人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你却不一样……还要想着为你的主子卖命……”铁行云冷冷地说。 天辰在伍天宫早就收服了天行剑剑灵,而惊鸿剑内的剑灵有一半是天行剑的,换句话说,惊鸿剑已被天辰降服收下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惊鸿剑融合后的灵性初开,如同新生婴儿,对天辰有着天生般的依赖。 这场诗会完全是为了给那些朝廷中中立的人看的,双方显示实力,看看谁手下的能人异士多,谁更值得投靠。 苏卿尧也是这么想的吧?他的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有一种自嘲,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自然。 城门被打开,吊桥放下,钟峰率领兵马进入苏州城,开始抓捕此行的目标。 要是就这样出去迎战,定是大败,可是也不能跑之不固守地府,要是这样做,会被天庭看不起的。 看着眼前大好河山,却是无余力高兴,因黄帝之事长叹一声,或许,就是定数吧? 也许,若是西域与大宋之间能友好往来、和睦相处,能做到双方共同谋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厚厚的大袄穿在身上,总要比粗劣的兽皮裹在身上舒适。 现在,句芒对于莫熙芸能够压制谢智彬的说法开始相信了,毕竟看得出来,谢智彬一身战力至少一半是落在了坠星上,若是没了坠星,谢智彬也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大罗金仙罢了。 我抱起了膀子,靠在了洞口石壁上,朝水潭对面望去。夜里的时候,水潭边的雾气起得很大,现在却稀薄了许多,透过雾气隐隐的能看到长生堂的阵营。 第73章 立誓 每一天寝室里都是人头攒动,不得一刻清闲,幸亏我平时除了晚上回宿舍睡觉外,其他的时间都呆在新区的出租房里,否则可就得累惨了。 丰河鱼是灵台县的特产,以肉质嫩滑,味道鲜美著称,但从灵台县到京城需得四五日的时间,所以要吃到鲜活的丰河鱼并不容易,集市也鲜少见到。 李神仆冷哼道:“张建军,我还以为你不是一个会攻击人的鬼魂!”他只是为了暂时分散张建军的注意力,而他则说着话慢慢往前移动脚步,让花怜雪和谢雨萌、韩萱遮在自己身后。 只记得天帝带她去看星星,安慰她别一心钻在仇恨里,又用糖果哄人。暗道天帝成熟靠谱了很多。 男人冷冷的看了眼郭蓝鸿,又看看李神仆和花怜雪,忽然以命令的口吻冷冰冰的说:“把他抬进来。”说完,根本不容李神仆他们说话,转身走了进去。 “是吗?”鲲鹏不屑一笑,手中玄光一闪,突然出现一枚圆珠。此珠一出,天地间冰水元素有了归宿,纷纷向鲲鹏涌来。 林一南气愤的背影旁边,钟岳转身和大家一起鼓着掌,微笑地望着她。 她匆匆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姜若华还没来,她打开了电脑,登陆了那个BBS,这个帖子很醒目,点击率非常很高。 谢雨萌还留在手术室里。还是实习护士的她面带惋惜的看着静静躺在手术台上李神仆,轻轻抚着李神仆帅气的脸庞。 接下来昊天三人继续悄然前进,绕过血池,通过几处关卡,“噼嘭啪呲”的声音隐约传来。 “被发现了,走吧,陛下,”九天南苦笑道,他们的神息已经藏得足够好,九天蝶骁,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炸了,炸了,最可恨是鱼人再次空了大招,一整场大招就他娘没中过。 一坨屎一样的剧本,杨圭都能给改的像模像样。杨圭编剧的本事,可是行业里不少老编剧都点头认可的。 终于,在日落黄昏之时,众人做完了一切事情,然后聚集在一起,点燃了篝火,围成一圈,享用着备好的晚饭。 “这样才对,你始终是我出色的弟子,”这人轻轻挥手,身后十多人立刻冲出房间,冲向了走廊,朝着各处搜查大华国一行人的下落。 裴锦箬能够感觉到,从她进殿起,一道锐利中带着审度的目光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 朦胧中,仿佛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叶昊也没管。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说。”帽子底下陈大队的眼神,似乎透着一些犹豫。这与他的形象太不相符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陈大队都是果决的,从没见过他有什么犹豫。 只一双眼,却是湛锐,将燕崇紧紧盯住,端着弓弩的手,很平,也很稳。 封有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目的只是为了留下魏立,让魏立的心中有些意动。 林尘自然不知道这一突然出现在草原上的异变,会将草原上的多少人吸引,而且还是开始向着自己而来。 一条足足半径超过5米的巨大触须被一支战士编队斩断,千口之魔少了一条支撑腿,开始有些重心不稳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青年身着青色铠甲,面容英俊,玄级初期修为。 安茶走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她的灵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在慢慢滋润着她疲惫的身体。 这种猴儿酒对于陆家村的用处很多,不管是用作修行还是用作其他之用,都是十分重要的一种物资,就像之前用来治疗林尘的药浴,就掺和了一些猴儿酒在其中。 进化联盟和万妖林是友好联盟关系,夏元这次是来借用东西的,当然不希望闹得太僵。 躺在阳台上看手机的时候,她的话痨同桌尤希发来消息问她明天月考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过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黑衣统领却是看向了在他眼前数米之外的一个光膜中,看到在里面昏迷不醒的十来人之后,平静的脸上却是现出了莫名的微笑。 如今见到这么多炼器传承,魏立看得如痴如醉,一时竟然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只是一味地研究着各种飞剑的炼制之法来。 何云翰没再管烧饼,看向于大爷,道“大爷,那我们上师傅哪儿去了! 玉镯通体呈血红色,在夕阳的照射下如同染了鸡血般耀眼夺目,特别是镯子中间有颗黑色的石眼。 朱澜与叶晴相处,所散发的情感波动中,既有对诡异的恐惧,又有对妹妹的怜爱。 这时他不由顾此失彼,因为他真的找不到人了:祖宗,难道本皇子便这样认输了吗。还是他已在与本皇子玩了呢,这下不仅是“捉迷藏”,还是“玩失踪”? 将豆腐切成三角形的,侧边中间轻轻用刀划进去留出空间来装肉,用葱丝裹上,放进锅里炒。 第74章 仁孝 谢灵玉定睛看着王璇玑,眸光中略带几分审视,半晌,她鼻孔里出气笑了一声。 “你阻止她?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要怎么办吧。” 谢灵玉略微有些头痛,捏着眉心道:“十三岁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眼下你被登徒子劫掳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临安府里门当户对的人家,恐怕无人敢上门了。” 她说着叹口气道:“就 显然,刚刚李老土他们在方木面前的表现,让来福这个管家觉得脸上很没面子。 落尘见士气低迷,很多人都露了颓丧模样,甚至连话也懒怠再说,遂建议再次休整片刻。 金桥镇的河道大多并不是特别的宽阔,最多可以由四条船并行着通过。只有一条例外。 如今已经过了好些年了,这人面容却半丝未变,风采似乎还更胜往昔。 狡兽一转向,果见猾兽也忙不迭地咬尾急追了出去。赶了三五步便见弹跳上背,然后一脸凌乱地和胜遇鸟挤在了一起。 本是以礼相待,却换来对方恶言相向,甚或兼带辱骂,叫人情何以堪? “莫离,你敢带坏无痕,我跟你没完!”宁凰见道无痕被抢走,立刻追了上去。其他人相视一笑,然后便跟了上去。 螣蛇绷着怒容倨傲在上,落尘淡然处若伫立于下,彼此对望。一个将要行刑,在给死囚最后的机会忏悔;一个古井无波,静等对方爆发。 紫云缘发觉,自己的日子不是修炼就是发呆,虽然说柳烟儿交会了他吹笛,但是在休息的时候,紫云缘的信条是,能不动就不动,相比起吹笛,他更喜欢躺在那里发呆,当然,最关键的是旁边有着自己爱的人。 慕容齐这才猛地刹住了脚,刚才他实在是气坏了,如今想来的确如此。 秦明听到伊伊这么说就赶紧又点了点头,他看到大家疲惫的神色,自己拍照动作和气场可以在练,但是今天晚上他实在不好意思再耽误大家休息的时间了。 不还是应该有新的时间线产生吗?这是一个矛盾,木子云渐渐觉得,这两条时间线是不一样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十分诡异。 “少废话!我要开始工作了!”食金蚁说着便开始啃食起拷着玲美手腕的那金属,足有一公分厚的合金没过多久就被那食金蚁啃出一个缺口。 “火光冲天之中,那位黑衣道长撕心揭底,当时我也是想和他拼命,不过我知道不是他的对手,我只能是在暗中等待,等待那一位黑衣道长的大意疏忽,好好入葬恩公。 “长恨决,金光斩!”此刻,独远虽然被其咒轮禁锢,但是却能左右独远意海神通登峰造极的清风剑意。 吴子雄醒悟过来,去年赈灾朝庭准许勒石立碑以彰善行,石碑立在城北城门处,每天都有百姓前来烧香叩拜,感谢碑石上的善人善举。人生在世,衣食丰盈的话,面子就变得重要起来,而这样的面子谁会嫌多。 “陈林,我看我们今天这一战在所难免,你就真的这个样子跟我们斗?“郑达说道。 天子语调低沉,黄喜心中窃喜,石重伟已对江安义生出杀意,此次进京不死也得扒层皮,只要天子不护,自己有的是办法对付江安义。 “是,这位爷!”这马厩的马夫,屁颠屁颠地往静朗客栈那马厩而去。 在我的劝说下,他们全都放松了很多,陆仁甲和师母是经历过神魔之战的过来人,从他们刚才的表情可以看出神魔之战应该很可怕。 第75章 妖精 姜氏也跟着纳闷,眨巴着眼睛道:“好像是有点奇怪,外小娘子一说县主就信了,半点都不带怀疑的。” 她说着,歪着头道:“兴许外小娘子从前在家中也有过类似情况,县主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吧?” “啧啧啧!”谢灵玉直摇头。 她们母女二人加起来,玩不过唐昭明一个。 这都怪她把王嫣保护得太好了 “既然你也没意见,那我就安排人张罗此事了。”皇太后柔声说。 不过也正因为开着窗,对外头的情况一目了然,反而不怕有人会来听壁角。 厉云深对她的自我检讨挑眉表示,看到她低头玩自己的裙摆玩得很开心的样子,脸色有些黑。 按理说,不让李霈和萧棣元见上面也是她的愿望,她不明白自己的真实反应却是这般的忐忑和挣扎。 苏龄玉自问不是个矫情的人,不过是一个全名而已,有什么不能叫的? 整座山都烧着了,熊熊的大火淹没了昭军的踪迹,也挡住了敌军的去路,让敌军只能望火兴叹。 一直趴在窗口看外面的他,一听到车子停在家门口的声音,立马跳下椅子,飞奔出去。 苏龄玉给了青芝一个眼神让她放心,这才转回头,等着太子要跟她说什么。 叶少臣不急,是因为他有信心,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姑娘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而杰拉尔德却得到了皇马的五年续约合同,而他所培养出来的前锋更是成了足坛最有价值的球星。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后,谢瑶被他弄得没了脾气。最后干脆也没有立即回去的心思,毕竟时间也不早了。 目光在自己的胳膊上盯了几秒,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段时间的锻炼是不是根本就没用?否则为什么连她的胳膊都掰不开? “没、没有不行,只是觉得希辰哥哥真是年轻有为,不紧在娱乐圈地位卓然,公司还发展的这么好,雪丽十分佩服!”雪丽继续说好话,见邓希辰的脸色越来越暗,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连忙逃也是的离开。 说话的同时,江鹏已然凌空跃起,一脚冲他口中的“绿毛怪”飞踹而去。 再次嘱咐了一句,龚颖杰主动迎上了一头BOSS级别的怪物,而其余的四个获得了本命英雄的人也是两两组队,对上了BOSS级别的怪物。 李念一惊,迅速回头,待看清来人时,惊讶地睁大眼睛,对方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张鹏。 美貌是其次,待人接物张弛有度这一点,令颜局有些刮目相看,毕竟能让魏泽杨看上,手段本事自是不一般。 感觉像是一个圈套一般,所有的坏事情接踵而至,但确实又理不清头绪。 雷云身旁的这些1星世家之人,没有一个认为,雷云有半点希望,可以拜入到无忧派中。 “呜呜”兽吼震天,那豹首嘴巴里冒出的股股白烟将其拖起,啸叫着冲出。 “你说什么?”夜一惊呼出声,就连她身旁的浦原也是一脸的震惊,“那样的实力都还有所保留吗?真是太恐怖了。”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 一直以来.岳阳都以为是自己鲜血中的先天真气在产生特殊作用…现在看来,还并非全部这样。 “你没事吧?”岳阳同学很享受伊南那香喷喷、软绵绵的娇躯搂住自己的美妙触感,太舒服了,禁不住伸出邪恶的狼狼之手,抚摸一下她的玉背。 第76章 砸手里了 “不好了,可不好了啊,殿下!” 大中午的,姜氏急匆匆进殿来,连体统都失了。 谢灵玉正坐着喝茶,见她这幅样子,面容不悦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性子,生怕旁人不知出事了似的。” “旁人都知道了,知道了呀!”姜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气都喘不匀。 谢灵玉见她这样,拧起眉头道:“ 不过即使这样的角色,也是无比令人羡慕的,甚至很多人看到自己无法挤进中心的圈子,居然就另辟奇径,把目光放在了那些跟班的身上。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他已经无力再购买第二件法器的时候,多看多听多问,因为有这么多法器就摆在自己面前,这绝对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密室的摆设十分简单,墙壁和地面都是十分考究的岩石,几个石桌和水壶居然是极度稀少的冰碛岩打造而成。 成始源当然是不会拒绝艾萨克佩尔穆特的意思,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到了纽约就会知道了。 随着吕轻候放开一条通道,无数袁兵潮涌而来,奔向大河岸边,以期借着水军战船逃到河对岸。 佘家祠堂周围火光四起,亮如白昼,数百人厮杀在一起。刀来剑往,残肢洒血。 “屠龙战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如果你敢杀了我们少主,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救地了你。”下一刻,两道身影降落在了战台之上,对萧羿厉声斥喝掉。 曲径通幽,暑假已经过去了四天,大多人都已陆续离开了学校,但还是看到了一个熟人,秦倩倩。 幸亏自己和陈奕迅的关系不一般,不然的话,陈奕讯是绝对不会答应这件事情的。 丽琼丝也被扯的到处露肉,那挺翘的娇臀什么的。让江一舟眼睛发直,暗暗的告诫自己只能欣赏一下。就像看两朵娇艳的花一样,但不能有别的心思,单纯的欣赏美好事物。 刚才随着张家良进了这房间后,张家良突然说要看电视新闻时,她同样愕然,可是,看着新闻中的画面,正好里面出现了一个有关国外水灾的救灾内容时,她差点惊呼出来。 莫说只是借宿一宿,便是连他屋里的人都借走,他也没有半个“不”字。 所以,哪怕葛僻跟他一个劲的使眼色,他依旧说顾锦汐不是盗窃者。 玩家并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如果一次不行就一直尝试,自己绝对不能让潘多拉在炎黄星大肆破坏,不如就算自己不出手,林辰也会出手,向所有玩家发布讨伐潘多拉的任务。 三个巫师手中的三份羊皮纸,一份是发给考生让他们正确认识自己,一份统招协会自留做统计,一份则是发给各大参与统招的学院。 它们就像是嗅到了美味一般,拼了命的想要冲进去,又被防御灵符形成的光幕阻挡在外面。 此时的黄妃儿完全没了白天那冷漠高贵的模样,双手扶在双腿微微的吸气。 他对周王也有几分长兄如父的心思,只劝他稳稳守在后方,替大军供好衣食粮草,才是最大的功劳。 宋时略挺了挺身,朝左手方向挑眉一笑。周王看见他眼波轻动,下意识随他看去,只见桓凌面上笑容加深,如有光彩流溢,含着欣喜看向他和他手里的石头。 他隐约觉得这里可能是一处废弃的灵石矿,不然的话此地的灵气绝对不会如此絮乱。 第77章 乔装 “是有仇。” 唐昭明将最后一口饼塞嘴里道:“但福康公主对他也有恩啊。” 这个道理只要稍稍思考就能想明白。 皇帝虽杀了梁怀吉全家,还命他自宫,但却把他放在救了他一命的福康公主身边做内侍,实际上是把他的命运跟福康公主绑在了一起。 但凡他有半点不臣之心,福康公主同样没有好下场。 正在冲泡奶茶的克劳迪娅有些疑惑,抬头看了一眼正低着头的瓦里安,这一看之下她发觉不对,此刻瓦里安握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棱角分明的左半边侧脸涨得通红,青筋和肌肉不受控制的跳跃着,明显他正处于暴怒状态。 凭借她那双特别好用的眼睛,克劳迪娅在千钧一发之际敏锐判断出了存活的方法,她成功避开了所有獠牙,没怎么受伤,但是在刚刚奥罗向地下疯狂冲刺的过程中,在奥罗肚子里的她可被颠的不轻。 叶摇可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一般,抚摸着托盘中的渔网,心理有个猜测。 这里也事关LLP硅基联盟的弱点,以及其中的管理漏洞。不由得所有的参会人员,进行进一步的讨论。 随着第一副棺木被吞噬,那个黑洞也是一点点的消失了,这个过程从头到尾大概用了两三分钟的样子。见到黑洞消失,那一行人,高高得仰起手,朝着天空高喊了几句类似祝辞一类的话语,具体的陈宫也没有听清。 还以为这次老三上后山两天没回来,肯定会找到不少宝贝,没想到居然落得一身伤还昏迷不醒的回来了。 说到这儿叶杨氏欲言又止的,不知是不是该继续说着自家的丑事。 至于克劳迪娅身边可能会有新男友这种事,詹姆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倒是新男友会是个国王令詹姆有些意外,毕竟他心里一直都清楚克劳迪娅不爱他,而他现在也清楚自己其实就是具能动的尸体了,又能有什么额外需求? 我一听,差点哭笑不得,还在想僵尸会把自己掐死,现在的你可是被厉鬼盯上了。 一旦这么做,那么就意味着主神还活着的消息,再也瞒不住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要面对的,就是那些曾经的仇家了。 看他怔愣的表情,我他妈的竟然还有功夫心软,打了一棒,只好再给个甜枣,手指在他手掌心里挠了挠,虚弱地朝他咧出一个笑容。 虽然我天生很敏感,关于这件事情,在我醒来之后我就已经有所感觉,但……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事情发生的好突然,突然到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为她付出放弃了太多太多,如今他只想要和她在一起,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她都要吝啬的不给他吗? “不知道,恢复完整后,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楚河心中微微感慨一声。 听到碧瑶的解释,他突然觉得心中没有那么窝火反而多了几分高兴,她是在乎他的,至少她会为他着想。 我是看到古羲对秦舟暗使眼色的,却没料秦舟架起了刚才古羲用的弩,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射出了一箭。箭破风而起,转瞬就射在了谢泽的身旁,警告之意再昭然不过。 别墅里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我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而我的手机,我的号码不知道为什么被注销了,无法拨打电话。 谢迁眼睫颤了颤,视线渐渐聚焦,刚想翻页,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 第78章 抢酒 张希羽侧身,抱住了星洛,螓首埋在其脖颈中,香气一丝一毫的钻进星洛的鼻孔,轻声说道。 太阳鸟是神话中无比高贵的存在,很多强大的鸟族身体中都带着一丝,就如同祖血,可是万年中能觉醒者寥寥无几。 悟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带着百花羞公主正落到了此处,筋斗云甫一挨地,猴子就不在去理那苦命的公主,开始在御果园中予取予求。 高速上,指导员用对讲机要求我们全连赶紧睡觉,到了灾区我们也许睡眠时间将会减少,甚至没时间休息。 刘枫缓缓起身,擦去嘴角的血液残留,微微叹了口气,“走吧,去万火山脉。”血色虹膜在这一刻已经悄悄的隐去,回到了刘枫体内。 我加大油门,朝身后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蝎子喊了一声。 “嘿嘿,班长,我们侦察连肯定这会在感情深一口闷。”我向班长解释着刚才的傻笑。 星洛有些无奈,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紧随着,安妮也便是坐到了星洛的旁边,她自然也知道雨尊和雪尊都很爱星洛,也不吃醋,反正自己也是正宫娘娘。 一出新兵连,前一秒还在齐步走的我立马迫不及待的向侦察连方向跑。 看着周阳和闻人雪等人离开,孙双双眸血红,胸腔的血液愤怒不已,满脑子已经被仇恨所填满,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看着赫连淳微微僵住而惊讶的神情,莫管家抬手抹去了一把汗水,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威廉王子揉了揉脸庞,即使是王子的球队,也不得不接受实力不济的现实。 能够在六魔圣手中逃脱,就算是他,都不可能,但眼前的少年,竟然做到了。 “放肆!”便见有两名侍卫瞬间冲了过来,并且一言不发的就将司徒风给扣下,狠狠押摁在了地上。 整个别墅,陷入了空前低气压中。不断地有佣人将从男人身上换下来的带血的纱布送出来,还有盆子里触目惊心的血水。 “他,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吗?”北辰昊昍是她心中无法抹灭的痛楚,如今却又被阿狄提起,简直如同在撕开她的伤疤,几乎令她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媒体记者们想象中双方互不理睬面无表情的画面不同,趁着比赛还没开始,博格巴和李青山两人正捂着嘴巴相互交谈着什么呢。 他一个发烧的人,却大汗淋漓的刚从健身房出来,这也太不科学了。 他只希望在那一刻发生的时候,可以带她离开,让她彻底与蓝翊泽断绝关系,才能重新开始生活。 青青拿着信函退了下去。可不过转瞬之间,这封信却到了皇后的手里。 那人在这一刻张开眼。有些迷糊,有些朦胧。有些睡意,然而,始终是平静的,看到他醒来,眼中,竟有一丝欢喜。 后来叶离常常想,如果不是她那个时候太倔强要强,如果她没接那份家教工作,不知道她会不会过得平顺安稳一些。 我甚至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或者说,是我自己不想醒来吧。 自从起意寻找伊兰,他一直有这动作,累了困了,把手掌放上去,让自己安心。此刻,他感受到迷泪之珠伴着他的心跳,静静安置在他掌心下。他默不作声地望着伊兰,迷泪之珠上深深浅浅的刻痕已然成为他的魔咒。 虽然雷杰也看得出来下方那只雄蜂的不爽,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降它,不知道拿什么来诱导对方,财帛?矿石?还是美虫? 此时,李超凡不得不佩服起不动和尚来,看着不动和尚好似一个没有出过家门的乡下人一样,但是说起这些事情来,李超凡绝对不会认为不动和尚只是一个简单的和尚,这根本就是一个脑科研究专家。 城堡下面倒立的山峰虽然悬空而立,如同无根浮萍一般,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假象,但实际上它已经随着上面的城堡漂浮了不知多少年了,经历过历史的沉淀,不会那么容易坠落的。 看准对方的箭矢『射』来的路线后,雷杰正要躲开,却感到脚下一紧,低头看去,发现竟是一只倒在地上的僵尸,伸出双手拉住自己的脚腕。 怀宁城到此颇有距离,即便是半尊之境的镇南王,也需要十日的时间赶路。 “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刘天青折腾完了一切,外面的天空已经隐隐的泛起白色,叶离不喜欢鱼肚白这个形容此时天色的形容词,她不爱鱼,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第79章 共饮 “你说什么?我们的酒被人给抢了?谁抢的?你走过来细细说。” 冷修然再稳重也有些压不住脾气,在这临安府还有人敢抢他们的酒? 听其言,钱景行和隋远舟也放下茶杯,齐齐朝门外看。 只见店小二唯唯诺诺走过来,他不认得隋远舟,先给钱景行行了一礼,解释道:“今日来的客人多,蓝桥风月定完了,掌柜的 燕王装作被沈千歌叫醒,迷蒙地抬起头,朝着沈千歌的方向看去。 碧落圣地方圆几千公里,上有三十六峰下有七十二院,头顶日月落座深幽,比大衍圣地都要大上一倍不止。 这两人开始还没察觉出异样,只以为是风吹的,可是在雨滴碰撞到他们手里的刀时那巨大的撞击力,还有穿透了他们身体后的剧烈疼痛,实实在在的告诉了他们,——这不是雨,这是下得刀子吧。 黑绝摇了摇头,心里笃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和风成长下去了。 可在为奴成阉人之前,他们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那些人水性不如长期生活在裕河两岸的萧家庄的人,所以夜间偷袭多会借助浮木扁舟等物遮挡,好让他们在水中有个喘息。 好不容易等到了午时,伙计从陶五娘手里接过食盒,将里面的几盘菜式摆放在东家餐桌上。 由藤蔓变化而成的手臂张开五指,一把抵住了飞来的尾兽玉,接着五指一握,像是握住了水气球一样,将这高密度的查克拉抓在手里。 竹舜和赵晴晴等人点头,把竹苓郑秀馨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以及山庄的大多数人都送走了。 想到这里,顾娇娇额头上顿时爬满了黑线,这个混蛋不仅脸皮厚,而且竟然还这么腹黑,这天底下就没有见到过比他更不要脸的男人了。 矮胖掌柜带着两人冲了过来,这里是后院,专门处理药材和堆放杂物,被那四人用来拘押程平。 自从上次的那件事情之后,钟蕾蕾对于李强便非常的好奇了起来。虽然那件事情之后李强并没有现身出来,可是她却相信自己所有的一切绝对不会是错觉。这个男人当时就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为什么自己看不见他呢? 朱晓红看着这个让人讨厌的胡二牛,妩媚的桃花眼儿也满是鄙夷之情,心想人家也是绣花枕头,你倒好,不是绣花枕头也就算了,居然连这事儿都没有啥大的建设,还想着玩老娘的后门,你这孬样恐怕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呢。 玄发说了一句话,玄星的眼睛一眨。他没再说什么。他一直往前走。。 林峰的目光向上扫着,果然,奴隶场上前十的拍品都已经拍完了。 可是由于潞王不肯放“红旗军”离境,导致玄默少了最具备战斗力的强军可用,前方剿寇的几路人马屡屡吃瘪。 或许,这要是换做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已经忍受不住了,但是,孙皓的确是有几分血腥,纵然是在这种强烈的疼痛下,仍旧是强忍着,只不过,他的身体浮动却是越来越大。 封天不屑的一笑,为正常的逻辑思维下,投靠政府军的基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却知道香山幸存者基地的未来就是个无底深渊,一旦进入恐怕再想抽身就难了。 第一次摸索都是艰难的,爱迪生也不知道实验过多少次才能够完成灯泡的明,李强使用这等玄妙的法术花费的时间自然不在少数了。 第80章 萍水之缘 唐昭明挑眉看向身边儿郎,眉清目秀不张扬,一看就是规矩人家的小孩。 小孩也正小心翼翼打量她,笑得拘谨。 似乎如果唐昭明不叫他坐这里,他就立马滚蛋一样。 “小郎君贵姓?”她问。 “敝姓隋名渊,字远舟,江陵人士。敢问姑娘芳名?”隋远舟看唐昭明。 唐昭明观少年眼中满是期待,噗笑 “你——你是什么人?”陈知义忍着剧痛,左手在右臂上连点数下,总算止住了狂喷的鲜血,惊骇地问道。 因为修炼天澜云光剑,只能领悟迷幻类的剑意,比寂灭剑意相差太远。 因此越是这种双方大军激烈鏖战的时候,才越是考验一支军队的精锐与否,精锐部队不仅是将领和士兵勇猛就可以的,更是需要这些将领与士兵在平日里磨练出一种默契。 坠落与登不上第一层,都代表淘汰,后来的少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咬牙往平台上冲去,结果多半被镇压坠落,悲剧收场。 人要脸,树要皮,即使关系再亲近,老是免费吃喝,是个正常人都会受不了,更何况还是琉璃果这种好东西,恩惠太大了。 甚至,以速度见长的西门豹也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格挡动作,吉姆就已经将他双臂抓住。 “老,大,我正在路上,刚才我跟以为朋友喝酒呢,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老大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不能在电话里讲吗?”樊虎的耳边传来了麻生的声音。 而且,封地要繁荣,肯定离不开商贸,这个也要托云帆商会帮衬。 福嫣很聪明,她知道,三爷爷叫陈帆来,不是请他来品尝她做的冬菜汤那么简单。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来就碰上一个大头!”康氓昂感应到对方的气息,手中的飞刀冲着西北方向射去,“嘭”地一声,飞刀被一道手指粗细的枝蔓打落。而后面的那个身形也出现,倒是一个巨大的藤木。 原来林羽想到,自己应该是离开了那个兔子的阵法,而这里只是和那个兔子阵法内的景物一样,只是不是同一个地方罢了。 泽金对天子峰的智商已经彻底失望了,他别过头去看向星辰,星辰一双美目里传来的意思很明显,她已经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总算让泽金有了点安慰。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况且这隆成喇嘛跟我们本属同源法门,何必要把他排除在外,当然,我们还是要查出他的真实来历。”僧王发话道。 一个穿着黑色兜帽长袍的男人从雨夜中来到了月盾佣兵团在独木城的宿屋,他自称是从马哲尼公国首都黑沼泽前来的。 “既然如此,皇后,你可以暂居其他行宫,这后宫由我们处理就行了,愿你保重好凤体!”连生宽慰道。 “在鲁茨和克莱蒙那样的家伙把持住义军组织的权力时,我们义军就已经不是当初的义军了…是我们错了…”玛丽的自我反省让菲德感到了一丝成就感,这位冷淡的佣兵团长终于认同人的言语也是一件有效的武器。 裴龙眼皮一跳,他已经看到玛丽想到了什么,但已经开口,必须要继续下去。 林霄自然更是吃惊于苏易的速度,由此想想,这个苏易,或许在刚才跟自己巅峰一战之时,难道还没有用尽自己的全力?? “张大哥,不瞒你说,我的外婆还被滞留在益州,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想回去接她老人家到帝京,也方便照顾。”连生想起外婆,难免心中一阵痛楚。 第81章 自由恋爱 冷修然这会儿已然笑到直不起腰,冲隋远舟摆手道:“没有转向,我说的就是唐小娘子的卷子内容,女斋让她们以一碟梅子做题眼,从《诗经》中选一篇相关所学来辩,若换成是隋衙内,你当选哪篇?” 隋远舟还没从冷修然那句“赐我一个大帅哥”中走出来,但冷修然问他问题,他便顺着回答道:“既然是梅子,那自然选《摽有梅 眼中有寒光闪烁,口中喃喃自语道,凌长空从来不是一个自找麻烦的人,但,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害怕麻烦的人。 顿时,我心底大喜,在四个老人有些责备的眼神中,一溜烟跑进了我是。 “王璇私房菜。”一张喷绘而出的招牌,贴在门面上,看起来很低调。 恰在这时,林扬突然发xiàn 场中的那个“甲贺”正悄然离开现场,他的神情极为紧张,又有些兴奋。林扬心里奇怪,“师父正在和强敌拼命,他这个徒弟要跑到哪里?”人便悄然跟在甲贺身后。 偏偏,这么大一个公司,身后的保护伞实在太多,我们不能轻易动,也不敢轻易动。 “我混你大爷。”童超一下子冲了过去,今天要是不打杨宗勇一顿,真的难消心头只恨,这个杨宗勇实在是太可恶了。杨宗勇吓得往后跑,不过最后还是被七哥逮住,顿时便是被打得蹲在了地上,抱着脑袋,任七哥暴打。 吴晓玉神色微显黯然,默不作声的送出林扬。林扬出门的时候,吴晓玉突然鼓足勇气,“林大哥,后天是我的生日……”话没说完,脸早羞的红了。 “那就要问凌长空他们了。”叶万剑自然不会与谷家家主较真,当下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凌长空,笑着说道。 王富庆看看童超,没有说话,此时他难受极了,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恨不得将自己的心给挖出来,然后扔进垃圾桶里,这样自己就不会难过了,这样自己就可以没心没肺的去生活了,为什么爱这么伤人? “啪”空气中瞬间发出鞭子的抽打声,奇怪的是却没有竹月撕心裂肺的叫喊,原来,竹月早有准备,在鞭子抽到他身上时,他已经及时咬紧牙关,将这疼痛和耻辱一起狠狠吞进肚子里去。 幸好之前那一次遗迹之行,他跟叶立不仅没有将结下怨结,甚至还可以说是并肩战斗过的「战友」。 宁雪霜这时恰好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见到乔装乞丐模样的岳宏秋。 而且巨龙们开始变得“宅”起来,轻易不会离开巢穴,这使得屠龙变得更加困难。 而且,诸神拍卖会主动下场,参与这一次的拍卖会,也是更加让众人确定了其真实性。 说实话,如果不是目睹了李家这几个月来的一点点变化,他都要怀疑这一切的变化是不是真的了。 不说他本身的身份地位,就不怕对面二人,而且还有叶立给他兜底呢。 原以为上一个世界真的没有她留恋的,不曾想吴叔现在居然成了她最亲近的人。 她也明白赵瑄的用意,当然,这几日张珂一掌门传授的内功心法,这时可以检验检验效果了。 林清原稍微放心了一些,因为他担心待会儿录节目的时候可能会发生一些意外情况,像杨蜜就需要他特别关注。 大胡子镖师也沒有多说。如今下着大雪。镖队不能在这里单个太久。再见古辰不想是坏人。于是便答应收留了他。 第82章 美人计 “姑娘想州学学子参加?”钱景行打量唐昭明神情。 唐昭明短暂沉默,正思考该如何回答。 冷修然又插嘴道:“景——二牛兄又逗弄姑娘作甚?这种问题你叫人家姑娘如何作答?” 说着,他看向唐昭明,开始给她解惑。 “鹿鸣诗会乃一年一次的官办诗会,自是不同的,不光州学学子,其他书院的学子和各 众人环顾这新生的美丽平等城,眼睛里全是幸福与喜悦。经过这七彩细雨的浇灌,之前还显得死气沉沉的平等城,此时却是焕然一新了。 费劲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护罩被林空雪直接一剑劈开,长剑片刻也不停滞,劈开护罩的同时,直接向着费劲脑袋落去。 “这个时代,会有我的一份表演。”新年的月色比之以往多了一抹喧嚣,然而却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多出一分色彩。 受此惊吓,韩靳与佟凡见酒即刻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从此二人忌酒,再亦不饮之。 当然,没有学会噬运术后面的手段前,子辛不会也不敢随便用自身气运去撼动练气士。每一个练气士都是逆天之人气冲牛斗,运势超过子辛一点不奇怪,以弱撼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但这却是以成功为前提,生命树的培养绝对不简单,失败不仅仅会使得五行之木的‘种子’白白浪费,甚至还需要付出更多,包括时间也包括其他。 三千年后的灵魂来到这个时代改变了无数的东西,包括西方教对于姬昌的大力支援,阐教也作出了一定的改变,武吉提前来到了姬发身边,除了为他出谋划策稳固地位之后,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帮助他解惑练气士的问题。 “怕什么,我又没犯什么事。”娄炳梁又笑了,“今天来只是和你一起探讨学问,又不是密谋什么,他还能把我怎么样。”说着,娄炳梁在沙袋跟前,踢了踢腿。 不过我并没有阻止。至少我发现自己在这油锅地狱,单凭水火术就可以克制鬼将以下的厉鬼。这些山寨里的什么大王最多不过是鬼将,就算是打不过逃跑还是有把握的。 这一刻,林骏扬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幸福的影子,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岁月静好的宁静。 巨大的爆炸声,掀翻了整个天地,把金色光网直接给撑爆,同时这个秘境天地,也化作了一片昏暗,大地开始逐渐消失,天空也迅速泯灭,化作一道黑洞缓缓收缩在虚空夹缝之中。 洛璃烟轻轻的咬了下自己的舌尖,那刺痛的感觉好不容易将她的理智给拉了回来。 男人穿着一身紫金色的衣袍,头顶上还戴着一顶金黄色的发冠,那张容貌俊美又美艳,而他脑袋上,还有着两只白乎乎的狼耳朵。 一向只坑别人的剑臣,还从来没有想到,今日会被别人给坑了一把,并且对方还是自己前世的徒弟,这让剑臣一时不由哭笑不得了起来。 那些话,该听的她听到了,不该听的,她也听到了,所以,她算是帮了一头白眼狼。 “对的对的,我大老远跑过来的,找了很多的人,她们都说帮不了我,这附近的部落,就你这个雌性长的最漂亮,所以你一定有办法帮我变漂亮的!”陆露信誓旦旦的说着。 回到西馆别墅,下车时林冉已经趴在墨寒时的肩头睡着了,墨寒时就轻轻保持着那个姿式抱着她往别墅里面走。 第83章 小事 如果是换了其他人,史航还真不会轻易把自己拿手擅长的中单位置给让出去,毕竟这届夜莺暗战他也是憋了一口气想要接下来冲榜的,按理说肯定是打自己最擅长的中单位置才能够有更好的发挥、刷出漂亮点儿的kda数据。 对于红色方这边的达摩来说,先手开自家的红buff自然需要单人边路的队友花木兰帮忙打打,而且出于要2级直接入侵对手蓝buff野区的考量,他还准备将【惩戒】给省下来。 杨涛听到之后,再次发出了一阵怒吼。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如果命中注定,自己今天难逃一劫,那他希望,自己不要连累其他的人。 “李兄,咱们不是说好了,今晚上去蛮荒打野吗?喊上狮子狗,咱们一起清掉断魂山的那些家伙。”寒不语忽然说话道。 虽然韩信在血量一降到底之前,打掉了露娜的护盾,但对于露娜的最后一丝血量,他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袁守城脸色冷冰冰的,如果可以,其实他也不想用毒这种东西,但是对付这样的大部队,无疑毒就是最好的一个方法。 可是做这些事情,只需智通及其同伙就能够完成,而那些突然潜入寺内的大内高手们,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如果你真是白衣妹妹的男人,你这句话会失去她的!”沐剑儿道。 但旋即,他想明白一件事来,放狠话是可以,但也要在自己能走的脱的立场下去放狠话。 但是有一点关窍便是,交要交得彻底,不能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你拿到配方爱怎么弄怎么弄,别想让我给你打工,阿金和阿青决然的态度也自得到汀、闰二人的认可。 像吴添这样弄,倾尽所有,凑出五千万,那以后的县财政怎么办?总不会要大家以后全饿肚干活,整个政府机构不是瘫痪了吗? 有人控制的符鸟以远超飞禽的速度极速飞行,老麦为了盯住它,只是贴地面遁行,没有钻进泥土中去。 郭爱民做得所长,那心思绝对敏锐,见气氛越往自己有利方向发展,生怕吴添再生枝节,立即用上最后一招。 他们一行三人穿越空间屏障之后,尽皆茫然地悬浮在冰冷黑暗的虚空中。 就在此时四周的黑幕突然变淡了不少,面具林雨暗道一声“不好”,随即脸上的面具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手刀也在离枯荣咽喉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差距很大,毫不客气的说,昔日巅峰的我,只需要三成的力量就能够轻松的碾压你,而要让你无法逃跑杀死你,只需要五成的力量。”对着林一峰,葛罗芬戴尔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卜都一虽是域外天魔,但这一路走来,对他们此行帮助良多,如今它提出要走,大家微笑点头不已。 他虽不知晓这其有啥内情,但也明白,这次任命是高升,是大大高升。 “看来他们早有准备,是我们太大意了!”这是各大陆高层们发出的感叹声。 一股强悍的气息轰然散发,坚固的木桶就如埋入了炸药一样,轰然炸裂,嗤嗤地朝四面办法疾射而去,狂暴十足。 “少间,秦天了解到”云虎宗,正是空虚之时呀,弟子留守几百人,不值一提。 元军大败而归如同丧家之犬,阿里海牙被乱军马踏如泥,阿术又被铁弹砸成肉酱,整个元军的三大巨头一下死了两,伯颜还落个重病不起无法指挥残余的军队。 李铭的爷爷一听到这里,眼睛睁开了,嘴上也收了声,表情肃穆。 观众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老流氓怎么敢?怎么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的心在痛,她的泪在流,她知道曾经那个和自己开着玩笑,挡在自己身前的纪寒,已经不在了! 郑沭怡试着开机,结果屏幕只是一亮,随后熄灭,很显然是没电了,郑沭怡让母亲给自己买来了usb连接线和耳机,连接上充电线之后,将手机开了机,开始在手机里翻找了起来。 把战线控制在三百步之内,可以发挥出炮弹的最大威力,和射程一百五十步的个弓箭手,依靠投掷的铁壳霹雳弹,组成一道交叉覆盖的火力网,可以对元军集中的兵力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确实很公平公正,但是真的没法作弊嘛?嘿嘿嘿嘿,王渣内心阴险的的笑了,脸上也露出邪魅的笑容。 “天下杀!逆乾坤!”踏天下默念法诀,身外冉冉升起,霸道恐怖的青红绿光彩。 罗德沉默了片刻,他已然将菲琳娜以及克罗地亚等人的反应收入眼中,收起身上的威压,嘴里不屑地说道。 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传音螺的通讯距离,最多不过一个古城,而南音铃,却可以跨越整个帝国,两者之间的差距,可想而知。 我也随两位少宫主一起出来,三人借着月色在花坛里散步。一轮圆月悬挂于高空,月色很好,不断有萤火虫在草丛上的雾里闪耀,伴随着一阵微风,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细微的但又是醉人的芳香。 地藏的佛殿之中,存有一如同蜜蜡的巨大甬,忽明忽暗的如同呼吸。 青玄见到青隆说话的时候,充满了天道的道意,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地仙和普通仙人的差距,于是赞赏不已。 因此他在蓝灵域的命令之下,立刻调集了大部分跟他关系密切的家族和门派,组成了庞大的团队杀向龙家。 方程凭借超级的精神力,御使了这么多的飞剑,这才稳定而来战局,换一个别人来,早就葬身在此了。 大清早,天都没大亮到了武场人都没一个,枝迟招呼我打扫院子。 第84章 遴选 大长公主府正殿,谢玲玉正为了门外那些赶不走的单身汉们头疼。 话是唐昭明放出去的,她身为朝尊大长公主,也不好直接动用武力将人赶走,没得叫人说她以权势压人,出尔反尔。 再说现在尚可将那卷子上的言论说成是小儿戏言,不作数,若她真叫人将那些人打走,便是真要将此事闹大了。 头疼,真叫人头疼。 诸人目光微微凝固,之前他们已经见识了赵凡的强大,然而,天仁宗这两人的实力似乎比之前那些出手之人更加的强大。 冥虚仙人、大黑鼠等人则不觉得有什么,他们早就看出上皇在装样子。 胖子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他这家伙早就在教室待的无聊死了,不然也不会这黑灯瞎火的跑我桌子上坐着了,听见我说回宿舍顿时高兴起来了。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后,秦峰回到病房里的沙发上,打算休息一番。 逼不得已,他只能结束修炼,大手轰然一拍,头顶上的古老铜钟,爆发出滔天之气,狠狠朝九星殿冲过去。 原本烽烟城在被攻陷之前就是硝烟弥漫,现在看来硝烟非但没有散去,相反更为浓烈起来。 正在此时,鬼面收剑转身望来,断崖湍急的浅河表面上,他脚跟没入河水踩在鹅卵石上,面具下一双眼睛同样在盯视明羽。 当年随郦瑛一起的五命圣尊、战天圣尊、水皇圣尊、藏剑圣尊全部都死了,郦瑛不想死,所以怕孔木会突然下杀手。 大嘴巴恶鬼身上有怨气,身体也比较凝练,算是哈密一带最厉害的恶鬼了。他生是哈密的人,死了也是哈密的鬼。往上数七八代也都是本地居民,说他是地头蛇毫不为过。 叶士元和石彦雪这样的强者则在想着,此刻是没办法给张敬轩报仇了。 这时,裴颖忽然想起葛昕,自己的经历与葛昕何其的像,当初,王邑一意孤行,导致大败,葛昕弃王邑而追随刘睿,今日,董忠一意孤行也败在匈奴手下,那自己呢?又当去往何处? 胡喜喜知道他在表白,心中感动之余,却希望这番话能认认真真地说一次给她听,而不是用现在作秀般的形式,只是他自从醒来之后,便很少对她说这些话,所以她即便略显不足,但还是很开心。 “对了,三叔,我父亲的病情怎么样了?”蓝心洁停了一会,接着问道。 顿时,去年见过方浩然的人,都开始议论了起来。倒也打碎了那一分有些诡异的寂静,方泽抬头一看,目光中隐隐泛过一抹惭色。不过,却是一闪而逝,所有人都没有看见。 反观那位懂行人可就傻了,因为昨天这老哥买的青山股份,这只股票居然是万朵红花中的一点绿,不过看起来颜色倒是蛮协调的。 胡喜喜迟疑了一下脚步,终究还是提起腿慢慢地走过去,还没走近他便闻到一阵酒味,她不禁蹙眉,他到底喝了多少酒?茶几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根烟头,并没有酒瓶,也就是他并非在家里喝的。 “你要是相信我,我帮你。”胡喜喜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 “他们安排手下去吸食人血之后,都会将那些人血集中起来,然后交给他们的上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他的上级出现,到时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戚少光果断地说道。 第85章 亲王之孙 “噗——” 谢玲玉刚好走到一进院,听闻唐昭明要找亲王的外孙子议亲,实在绷不住了。 大梁建国到现在只出过三位亲王,年纪最小的亲王是她的叔叔德豫亲王,且早已去世多年,德豫亲王倒是有一个外孙,如今也已经年近四旬,前阵子听说刚抱了孙子。 唐昭明提出这种条件,分明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那些臭 简介:扑街网漫作家黄恩宪在二十三岁这年站在了人生的分叉口。 “彪哥,没等着急吧,这位应该就是陈先生了,闻名不如一见,久仰!”说着,走最前面的刘长海已经和陈江河紧紧握住了手。 既然分开了,就别再给双方太多念想,所以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哈哈哈哈,我能有什么意思,还别说,人靠衣服马靠鞍,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棉鞋一双两块九,厚棉袄十五一件,棉裤六块一条,她一视同仁给三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套。 而通过人道卜算的信息又是有限的,所以即便到了现在,赵辰也未曾搞明白这桩机缘到底应在了哪个地方。 我是不是听错了?它的位置还能改变?难不成,温韦道观长了腿,还会跑不成? 保险柜里,摆放着一个拂尘,陈旧,被搁置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柜中。 宽阔的道路两旁,全部挂满了漠沈集团的广告牌,而另一侧则都是沈承嗣玉树临风的半身像。 突然,窗户外传来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坐在窗边的学生撩开窗帘一瞧,五辆豪华房车停在了教学楼门前。 无奈之下林冲只得一路逃遁,靠着飘渺幻步倒是勉强将这王长老给甩在了身后。 乐云生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勉强的睁开眼睛,却被强烈的灯光刺了一下眼睛,他本能的用手遮住眼睛,只是轻轻的一动,却疼的龇牙咧嘴。 这种被暗祭佣兵团视作棋子般的存在,有怎么可能舍得花钱去养。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当符箓上的火苗接触到陈玉的身体的那一刹那,又是“轰”的一声,火光冲天,陈玉顿入火海。 许佳人没想到刘菲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往后退了一步,似是要将她看个明白透彻。 “不……唐少介绍的工作我做的很开心。”李平忍着牙齿打架的颤抖说道。 讲个什么呢?李杜是北京人,所以,他就讲述了一个传言发生在北京故宫里的诡异故事。 先不说所有人都跟疯了似的,掏大把钱去山水美佳,就说每天上门收钱的混子都让人头疼。 张浩直接摆了摆手,去你的吧!聊天说了这大半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完全就是瞎扯淡嘛。 无论如何他的心情就很尴尬,我原本以为我的一番话语你应该是会听的,后来我却发现是我想多了,并没有人会来管你,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既然这样的话,我也只能选择立刻闭嘴,只有这样子我的心里才可以稍微舒服点。 他们再一次开始讲了起来,声音里面充满了无奈,他很清楚,事到如今要是再这样子好好说话,才来得及。 “并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唐枫拍了拍张雪凝的脑袋,西南的盅门最近几十年一直受到打压和忌惮,所以行事越发保守,轻易不会对普通人下手。 林奕摆摆手,四大家族同盟对林奕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张家是否加入,这并不重要,对别人来说或许多多益善,可对林奕来说,却是够用就好。 第86章 为母则刚 潇湘馆里,苏嬷嬷跪在地上,先是瞧了瞧身边坐在轮椅上的唐昭明,再瞧瞧坐在上首的谢玲玉,视线最终落在了谢玲玉身边站着的姜氏身上,心里直纳闷。 怎么闯祸的是唐昭明,最后受苦的竟成了她? 她与这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都不是唐昭明的婢子。 她是被王嫣派去及时止损的,算起来她还有功呀 冷月以退为进,根本不给卓青天说话的时间,从容淡漠的浅笑,说着视线就在封凌霄和卓青天的身上来回巡视。 赫连天骄阴冷一笑,让人有些恐惧,他真的抬手就朝林无双胸口撕去,林无双一脸害怕,全力地用手想要推开,却发现根本没有作用。 黑发男人轻笑着,看着他和善的模样完全没办法将其想象为穷凶极恶的罪犯。 结果,顾萌这路还没走了两步,关宸极立刻追了上来,直接抓住了顾萌的手腕。 什么?佩月月现在不止是想砸电视机,更想冲到电视台去砸节目组。她猜到了这过程,却没猜到这结局。 “动作还算仔细。”被服务的那位现成的大爷满意地微微颔首,评价道。 傅名扬脸色有些难看,他发现眼前的年轻人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剑术再上一层楼,任她他手中的剑多么巧妙,多少道光芒闪烁,却依然无法突破无名的防守。 于佑嘉对佩月月介绍邱素心,他的话被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辰星的耳朵。 印容玉抓着于佑嘉的手机,像是在寻找一个突破的路口,随便看点什么想点什么,这样总好过傻愣愣地坐着等死的感觉。 而艾斯德斯那十几年的记忆和着冰凰那几乎永生的岁月积累下来的记忆比起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在着一瞬间便是被淹没的干干净净,这也是为什么在着刚刚一开始艾斯德斯会自称为孤的原因。 唯一的不同,就是她身上的衣服是古代的风格,和现代衣服样式并不一样。 我觉得柳瑶兰时候也不见得会感激自己的母亲。现在她流产了,也算是没理的一方,赵琴不光不把事情圆回来,甚至还闹大了。两夫妻受到影响,而她还要住在婆婆家呢,以后会好?不过这也不关我事情,我只负责沉默就好。 “大少奶奶,您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内容吗?”可木立刻被勾起了无限的好奇心。 在我说完这些话后,谢东微微一愣,顿时就疯狂的在我面前笑了起来,他笑的很凄惨,也很悲愤。 听到齐璇的话,柳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吓得躲到了田美细的身后,他是来蹭一顿好吃的,齐浪请了田美细,他们一家也屁颠屁颠跟过来,根本没有想过请贴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我记得我曾经和李霞还有当时所在公司的同事们来过这家农家乐聚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白夜终于体会到了一次抓狂的感受,他疯狂地挠着脑袋,打又打不过,说又不能说,到底怎么办? “吱呀”开门声响起,随即一道光亮从里面传出,青丝有点蓬松的双风花探头盯着自己。 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两人来到餐厅,特殊包厢永远处于人满的状态,大厅里有不少座位,以四个座位形成一个方块,中间一张圆桌,桌上放着餐具。 又不是他说了算。月祝后悔极了,刚才要是什么都不说就好了。他想要过太平日子。 第53章 大战在即 窗洞虽小,但透过小孔看事物反而更加清晰。 唐昭明清楚地看见对面太平楼的雅间里,一个通体玄黑戴面具的人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了谢娘子的对面。 是了。 果然是无脸人! “你到底什么人啊?快来人抓登徒子!” 妓女上来对着唐昭明又抓又挠,忽然发现她是女的,立即改口道:“啊不是——登娘子!” 旁边人吵吵嚷嚷,唐昭明却捏紧了拳头转身离去。 没种的无脸人终于来赴约了吗? 可惜太迟了! 唐昭明离开娼馆出了门,刚准备雇辆马车回家,就听见春香在一旁叫她。 “姑娘怎会从那里出来?” 春香与夏甜一齐跑过来。 唐昭明没回答,反问道:“不是叫你们在家等我?怎么跑过来?” 春香急得红了眼。 “自然是因为担心姑娘。姑娘也真是的,奴有什么好叫您担心的,还特意叫夏甜跑回去通知奴一声?这种时候,就应该叫她跟着您啊。” 春香爱絮叨,唐昭明以前挺烦她这一点的,但是这会儿听见,偏偏觉得很舒服,还有点感动。 “春香啊。” “姑娘您少打岔,我真的要说说你,你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啦?我和夏甜都是为你而活的,你有事就尽管使唤我们,不要总是为我们想让你自己吃亏好不好?” “春香啊,”唐昭明再次打断春香,指着自己脖子后面道:“我这里痛。” 春香一愣,立马帮唐昭明瞧。 白嫩的肌肤上有半尺长的指甲抓痕,都渗出血来了。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春香说着看夏甜,“不是说为报救命之恩请姑娘吃饭的吗?怎的还下手挠啊?” 她说着赶紧取出药粉来给唐昭明撒上,拽着就回马车上了。 “姑娘以后千万长点心眼,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结交都救,竟然还把姑娘领进娼馆来了,这都什么人啊?” 春香气急,拍着夏甜肩膀道:“不行,我觉得还是上去讨个说法,姑娘好歹也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怎好叫人这样欺负了?” “春香啊。”唐昭明拉住春香手,缓缓偎在她肩头道:“我饿了,咱们回家吧。” 不是说去吃饭的吗?怎么还饿着肚子回来的? 春香心疼坏了,狠狠点头道:“好,这就回家吃去,外头的饭哪有奴做的好吃?” 回到家中后,唐昭明也并未闲着。 既然知道无脸人已经到来,唐昭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一整晚她都在高度警戒的状态下思考对付无脸人的方法,到了次日清早夏甜回来,终于理清了思路。 “怎么样?栖梧院可有动静?”唐昭明问。 夏甜摇头:“大约是为了今日的月考,郡君昨夜很早就睡了,奴一直盯到今早,也没见有人出入。” “会不会是站得太远,没看清楚?”唐昭明再度确认。 “不可能!”夏甜拿出一个望远镜样式的玩意儿,“奴特意带了姑娘亲手做的窥星镜。” 唐昭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这次来,连表姐也没告诉?” “呃?”夏甜不解,“谁来了?” 唐昭明摇摇头,“上次我们迷晕老胡的蒙汗药还有吗?没有的话叫春香赶紧帮我做,我晚上散学要用。” “姑娘是说那个人——”夏甜两眼圆瞪,见唐昭明冲她点头,立即行动了起来。 一大早,王嫣便带人来亲自服侍唐昭明沐浴更衣。 “入学的时候咱们条件差些,不得已才进了下舍,让你受了委屈,今日月考,凭你本事定能扬眉吐气一举夺魁,娘对我儿还是有信心的。” 王嫣为唐昭明穿上襕衫,不经意就红了眼。 “娘。”唐昭明不动声色把肩头从王嫣手里挪出来,尴尬道:“其实也不必对孩儿抱那么大信心,说不定孩儿并非读书的料,今日之后就被淘汰了呢?” “不可能!”王嫣坚决否定,“你可是唐人凤的女儿,你爹那可是开元十年的探花郎!凭他你也不会差的。” 唐昭明噗笑:“可我也是娘的女儿啊,孩儿可是听爹说娘小时候经常逃学,外公为你请的先生都气走了好几个呢。” 王嫣眼睛瞪溜圆,气鼓鼓道:“这个杀千刀的唐人凤,跟孩子说这种事作甚?” 说完她还不忘安慰唐昭明道:“女儿随爹,你放心考,娘相信你。” 她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你该不会是真没信心吧?” 思及此,她忽然转身思量一番道:“若真如此,不如娘替你向教授告假?就说你得了急症,下不来床,下次再考?” “好端端的,作甚诅咒孩子?”谢灵玉竟然也来了。 王嫣神色一喜,立时迎上去跨上胳膊道:“娘,您怎么也来了?” 谢灵玉一脸宠溺:“不是你昨夜说昭明今日第一次考试,让本宫务必来送考为其助威?本宫哪敢不来?” 她说着,凑近唐昭明小声道:“你消停些,再闯出什么祸事来,本宫可不给你擦屁股。” 唐昭明侧目看谢灵玉,笑:“昭明谨记。” “你们背着我说悄悄话?”王嫣吃味。 祖孙三代笑作一团,笑声四溢。 刚好王璇玑行至二进门,听见笑声侧头望去,正巧见姜氏在潇湘馆外守着。 绛霄解释道:“今日外小娘子第一次考试,县主昨夜央着殿下过来给外小娘子送考。” 空瞳皱眉:“难道郡君不是第一次?” “嘘!”绛霄给空瞳使眼色。 王璇玑却已经独自迈出门去,脊背挺直,步态优雅,半点看不出情绪。 为表公正,考场设在女斋后院宿舍区域一块平地上,三十位考生席地而坐,露天考试。 考试内容教授们早在课堂内通知,为辩诗,由主考官出一题眼,考生根据学过的内容选一篇相关的诗经来辩,最后由四位教授共同批改,评判名次。 各考生按结果重新分配斋舍,或掉队或晋升或淘汰。 这会儿考生还未到齐,外斋三位教授聚在一处互相闲聊。 吴道子看着身后一道帘子后面轻哼一声:“运气好当了个国子博士,看把他牛的!都被赶出国子监了,还以为自己像年轻时一样高高在上呢?今日考试,也不出来与我等共同监考,竟坐在里头躲清闲?” 喜欢女骄请大家收藏:()女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章 诗才 “一起参加?这可能吗?” 李菁菁看向众人,她们虽然在这次月考中成绩不错,但并不会狂妄到觉得自己的才学当真在大雅堂和精勤堂学员之上。 鹿鸣诗会乃官府创办的一年一度的学子间交流的盛宴,对于第一次参加的女斋而言,机会来之不易,对于参加诗会的人选,教授们一定会慎之又慎,岂会如初次月考那般儿戏? 她面无表情,心却在流泪。多少次她劝自己,放弃吧!一别两宽,回到起点。就当从来没见过!但真要放手太难了。 由于前面不远的归朝必经之路上的盘山城正在准备一场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各国高手都在急着往那里赶。 “不对。他那眼神不仅仅是找吃的那么简单,我觉得他的眼神里还透露出一种贪婪,一种自私。”张龙飞边说边摇头。 他给喻沐灌注了一次土系真元之后,便让阿光去订飞兰州的机票,现在为宗主贴身服务的还是阿光,偏水属性筑基初期的谭志端也被赶到海外觅地修炼了。 顾寒锡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哐啷一声,激起阵阵涟漪,一种舒畅感遍布全身,他终于放心了。 不管是谁,可以质疑她的工作,可以蔑视她的能力,唯独不可以扭曲她的人格。 这丫头手忙脚乱的煮了一大会饭,好几次都差点把锅打翻。这太让柳钟长见识了,笨手笨脚做出来的饭能吃吗? 美国男篮与西班牙男篮的比赛晚上六点就开打了,等到中国男篮与南斯拉夫男篮晚上八点半开战的时候,那边已经分出胜负,美国男篮以110:70大胜西班牙,而且比赛过程里依旧没有主动请求过一次暂停。 此二人皆有筑基后期的修为,观其衣着也算得上光鲜,若林雨在此,定能凭二人衣着道出其所属门派。 那只黑猫依旧没有出现,张龙飞停下脚步,站在六郎山的山顶四下张望了一番。张龙飞也没有多想,稍作停留后,便跨上自行车冲下山去了。 “叔叔!这百变灵装能改变人的身形样貌吗?”林青侯开始咨询猥琐叔叔。 作为投诚的汉人,他们虽然对满清建功立业,但在满清眼里,他们不过是满清的狗,地位实在是尴尬。 “阿尔托!”罗伊斯大声地喊道,这段时间来,他和阿尔托已经成为了好朋友,看着阿尔托倒下,顿时大喊道。 “男人的自尊心强,多鼓励他……”叶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特别是感情的问题。 不过孙悟空此时的修为不足以抗衡西方二圣与元始,所以一直都隐忍不发而已,如果孙悟空有抗衡圣人的实力,恐怕早就找上门去了,所以如今孙悟空才基本上不愿意在西天呆着,宁愿回花果山去住。 50万加仑葡萄酒,很多。但是纳帕谷的葡萄酒市场,想处理掉这些葡萄酒也很容易。 “噗嗤。”清脆银铃笑声打破宁静,云霄从出神中转过头来,看见琼霄与碧霄姐妹二人正捂着嘴一脸好笑的看着自己。 鸿钧道人看着道台下一身黑袍、头戴高冠的伏羲,眼中含着一丝欣慰笑意。 死里逃生的水手,奋力地向岸上游去,此时,整个港口,已经变成了地狱一般的景象。 就在中年人感到头疼的时候,忽然听到陈便衣指着一个方向惊呼。 只见那五色光柱混杂在了一起,紧接着,上方就有一层淡淡的五彩光幕慢慢垂了下来,就犹如一个巨碗倒扣一样,将圣元宗众弟子圈了起来,却将所有的魔族全部隔在了外面。 第89章 报名风波 “没错,这里就相当于一座钢铁都市,虽然没有真正的城市那般完善。”布长似乎看出了林宇的心事。 “这幅身躯不是我的,我需要换一张脸,换回我原来的脸。”骢毅有些惆怅的说道。 算了算了,为了我的学徒套餐,我忍了,而且这个提议,还算是比较公平的。 所有人看到此人,顿时连连倒退,脸上带着惊惧的神色,根本不敢靠近这个家伙。 看着海王戟变成粉末飘散,波塞冬一口污血喷出,而骢毅挥出的拳威却只被削弱了半成,另外一半的力量仍旧朝着波塞冬席卷而去。 “不简单!!血魔刀!护主!”无法以攻击抵消攻击的火星团长将血魔刀化作了一层护罩,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隔绝开了夹着花瓣的龙卷风。 来不及躲开的人,在手掌能量的冲击下直接烟消云散,化为了灰飞。 原来是守护者的高地人,这技能简直逆天了,雷神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们还有这个技能吧。 后面,易湿就揽住菲菲纤细柔软的腰肢,慢悠悠的朝我们走了过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对了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就带着菲菲走到他的破旧二手自行车面前,易湿上车,菲菲坐在后面。 古堡中间是一个王座,王座上作者一个披着黑袍的男子,男子摊开双手,说道。 到了城主府,看到城主府当中一切安然无恙,林木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是!帮主!”侯五拎过来一个包袱,从里面掏出了很多宝贝,一件件金光闪闪,光华夺目,一看就不是民间之物,其中还有一枚吐谷浑可汗的印章。 到了西域后,咱们虽经历了很多磨难,但也都有惊无险地将它们一一化解了。 “懒得和你说!雷战,我们分头行动,首先是对合原的三大黑帮的首脑下手,逼迫他们命令手下去调查主人的踪迹!”约翰直接对雷战说道。 石清响但觉心脏骤然缩紧,他立时便明白了,死的那个也是季有云,是他的元神分身,难怪由始至终未见他祭出过一件法宝。 虽然彻底解除魇魔威胁的说法,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可这话是从传说中的至尊强者口中说出,或许真的能成为现实。 “这位大哥,我叫马勇,我跟大哥好像不认识吧?”马勇挺客气的,正所谓和谐社会,能谈就尽量谈,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好!”肖遥脸色一凝,说道,“既然黄山派的众位师兄执意如此,在下便献丑了!”说完肖遥集聚全身功力,又导引那灵力缓缓来到指尖,准备施展那无色剑气。 二人在树林中穿行了大概有一个时辰,绕到了后山的一处石洞旁边,然后悄悄的在石洞里休息。 “是吗……”罕见的没有从地下移动,而是一直跟随潘塔那前进的恶魔厄运淡淡说道。 “不不不,决定加入海军的是吕先,李子明依旧是草帽海贼团的一份子……”李子明笑道。 睛空还有另外一个枪手玩家,在各自被一个忍者冲到身前后,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已经被秒掉。 王大嘴顿时咧开嘴笑了,领着两人走进茶铺,这茶铺后面是一间房,外面搭了一个木棚,一直延伸到路边,放了三张桌子,几张长条凳,已经破烂不堪了。 “用不着这样吧,说实话,你知道我并不喜欢这样过分热烈的欢迎仪式!”夏洛特脸上带着用于社交场合上的僵硬笑容。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多头蛇的技能和祖儿法拉克的加兹瑞拉并没有什么任何的不同,估计这种玩意儿的技能都是一个熊样,只不过是血量伤害各有不同而已,真是白瞎了他这么魁梧的造型。”在一边的生猛的火车如是分析。 她对茶不陌生,以前陈守义也爱喝茶,而且收藏了不少灵茶,那茶是用灵泉泡的,她也曾经偷喝过一点点,非常的香,只不过喝完之后,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难受到了极点,以后就再也不敢偷喝了。 汤力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贺宁是在自嘲,便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你跟祝盼香这是打算重修旧好么?如果祝盼香没有出事,你们两个想过要跟各自的另一半离婚,然后你们两个再组家庭,重新真正的在一起么?”贺宁等张口感情、闭口感情的说完了之后,忽然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你就别指望了,以前你老公没有那么看你,你要是回去打他一顿,估计以后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里就剩下惊恐了!”旁边有一个她的熟人开口调侃了一句,引来了所有人的一阵哄笑。 人们在会场里交头接耳,瞪着眼睛看着坐在新晋大师席上的夏洛特。实在想不明白,冰风堡里究竟是谁有这么可怕的权威,居然能把黛玛与黛娜两位传奇骂得狗血淋头。 待肩舆被轻轻放落,从帘子里面缓缓走出一位容颜绝丽的蓝衫美人,瞬间惊艳了在场众人。 在坐的各派掌门心里都很清楚,缔柄宗这些年为了夺取法器,软硬皆施不成,现又做起偷摸的勾当,害了不少人。 当这位男枪手正准备使用大招时,就突然的被李建康的牛头召唤物给打断技能了。这下子可就让男枪手彻底的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