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执棋人》 第159章 迷雾重重,多方落子 正月十六,上元灯节的余韵尚未散去,长安城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繁忙。蓝田县公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比节前更加凝重。 “公爷,西市胡商货栈的火灾勘查结果出来了。”阿蛮将一份金吾卫的抄录报告放在叶青玄案头,“官面结论是‘烛火不慎,引燃堆放杂物所致’,无人蓄意纵火迹象。货栈东主安延陀已向万年县衙报案,称损失了一批贵重香料和一些‘来自西域的普通装饰石材’,并要求严惩看守不力的伙计。” 叶青玄拿起报告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烛火不慎?堆放杂物?看守伙计疏忽?这结论倒是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我们的人设法从火场废墟中,找到了一点未完全烧毁的‘石材’残片。”阿蛮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带着怪异晶体光泽的碎石,“格物院的匠师初步辨认,这并非普通石材,其质地、颜色、燃烧后的痕迹……与公爷带回的那份‘蓝焰石’样品,有七八分相似!” 果然!叶青玄眼神一厉。那批“石材样品”,极可能就是未经提炼的“蓝焰石”矿石!这个粟特商人安延陀,是“海神会”在长安的一个秘密物资转运点! “安延陀现在何处?有何反应?” “火灾后,他一直忙于向衙门申诉和清点损失,表面看起来就是个心疼货物的普通商人。但我们暗中监视发现,他昨日深夜,曾独自一人悄悄去了东市附近一家叫‘波斯邸’的旅舍,在里面待了约半个时辰才出来。那家波斯邸,主要接待来自西域和大食的商旅,背景复杂。” 波斯邸……叶青玄手指轻叩桌面。那是胡商聚集、消息灵通之地,也是藏污纳垢、进行秘密交易的理想场所。安延陀去那里,很可能是向他的上线汇报情况,或者接受新的指令。 “继续盯紧安延陀和那家波斯邸,但不要打草惊蛇。”叶青玄吩咐,“查清楚波斯邸的老板、常客,尤其是近期有没有身份特殊、行踪诡秘的胡僧或西方人入住。另外,查一查安延陀的商队最近往来路线,货物清单,看看除了香料和‘石材’,还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阿蛮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登州方面送来急报,说在清理王珪别业地下室时,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地道,通向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在砖窑里,找到了更多未及销毁的账册碎片和书信残页,还有……几件破损的、带有‘海浪三叉戟’标记的黑色袍服,以及一些零散的、疑似火器部件的金属零件。” 地道?袍服?火器部件?王珪这个点,比预想的还要重要!那里可能不仅仅是个联络点或仓库,甚至可能是一个小型的装备维护或中转站! “东西呢?” “已由登州刺史加密封存,正派可靠人手押送来京,预计十日后抵达。” “好。”叶青玄点头,这又是一个重要线索来源。“告诉登州,继续深挖,查清那条地道是谁人所建,砖窑原先的主人是谁,王珪别业附近还有无其他可疑产业或人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从陇右的祁连山,移到东南的登州、莱州,再落到长安。敌人的网络,似乎以这三个点为核心,向内陆辐射。陇右提供特殊矿产(蓝焰石),东南海路负责转运和海外联系,而长安……则是情报、资金和可能的技术交流中枢? “阿蛮,你觉不觉得,对方在长安的活动,似乎过于……‘活跃’了?”叶青玄若有所思,“货栈失火,或许是意外,也或许是灭口或转移视线。但安延陀还敢去波斯邸接头,说明他们并不认为这个点已经完全暴露,或者……他们有恃无恐,认为我们即便怀疑,也抓不住把柄。” 阿蛮想了想:“公爷的意思是,他们在长安的根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或者,有保护伞?” “不排除。”叶青玄眼神冰冷,“王珪能爬到那个位置,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利益网络。他被扳倒,这个网络只是损伤,未必被连根拔起。那些与他有牵连、却未及暴露的人,如今可能正惶惶不可终日,也正可能是‘海神会’极力拉拢或控制的对象。” 他回到书案后,提笔疾书:“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在他们反应过来、或者完成新一轮布局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几条线要同时推进。” “第一,陇右线。联合勘查使团不能只盯着屠部现场,要扩大范围,秘密调查祁连山周边所有可能开采特殊矿石的地点,走访山民、猎户、行商,寻找‘蓝焰石’的源头。同时,加强对斛律等归附部落的保护和监控,谨防二次袭击,也防止部落中有人被收买或胁迫。” “第二,东南线。登州水师要加大远海巡弋力度,重点搜寻那艘不明快船及其可能存在的母港或补给点。沿海州县配合,严查走私,尤其是火器原料、图纸、工匠的偷运。王珪这条线挖出的线索,要一追到底,争取揪出他在朝中和地方更多的同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长安线。”叶青玄笔下略顿,“安延陀和波斯邸这条线,要放长线。不仅要监视,必要时……可以‘帮’他们一点小忙。” “帮忙?”阿蛮不解。 “比如,安延陀不是损失了一批货吗?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热心’的、有门路的中间商,表示能帮他‘尽快补上一些紧俏货’,甚至‘牵线搭桥’认识一些对‘特殊石材’感兴趣的‘大客户’,他会怎么做?”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阿蛮恍然大悟:“公爷是想……派人假扮商人,打入他们内部?” “不仅仅是打入内部。”叶青玄摇头,“我们要控制节奏。既要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能让他们起疑。可以安排一场‘偶遇’,让安延陀‘意外’结识一位背景干净、财力雄厚、且对西域奇石颇有兴趣的‘岭南豪商’。这位豪商可以表示,愿意出高价收购‘蓝焰石’,并且有安全的渠道运往南方‘加工’。看看安延陀,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咬钩。” “若是咬钩,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上游供应商,甚至……找到隐藏在长安的更高层人物!”阿蛮兴奋道。 “不错。但此事需万分谨慎,人选、背景、说辞都要天衣无缝,不能有丝毫破绽。对方是老狐狸,稍有不对,便会警觉。”叶青玄叮嘱,“此事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谋划,方案报我审定后再执行。” “属下明白!” “另外,”叶青玄继续道,“魏征公前日点醒了我。我们不能只破不立,只打不拉。关陇残余和部分山东士族,并非铁板一块。你让人整理一份名单,列出那些在之前风波中态度相对暧昧、并未积极参与攻击新政、家族中又有子弟聪慧好学或擅长实学的山东士族。我准备以格物院‘博物编撰司’(新设机构,负责整理汇编天下物产、技艺、风土)的名义,征召一些青年才俊入京,参与编书。同时,也可以邀请一些德高望重、学问扎实的老儒,担任顾问,给予俸禄和荣誉。” 这是明晃晃地“招安”和“统战”。给予清流文人所看重的“修书立说”的荣誉和参与感,同时为他们的子弟提供一条新的、有别于传统科举的“正途”,还能趁机将一些有用的人才吸纳进自己的体系。 “还有,以陛下的名义,发一道抚慰诏书给陇右、河西诸归附部落,重申朝廷恩德,表彰忠义,宣布将加大对其粮食、布匹、食盐的赏赐,并选派医官、工匠前往协助,改善其生计。将朝廷的关怀,实实在在地送到边民手中,以对冲‘海神会’屠杀造成的恐怖影响。” 阿蛮一一记下,心中佩服。公爷这一套组合拳,查敌、诱敌、安内、抚边,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策略,果然深得执棋者精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公爷,太子殿下遣人送来节礼,并有一封手书。” 叶青玄示意阿蛮先去办事,自己整了整衣袍,道:“请进来。” 来的是东宫的一位内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锦盒和一封密封的信笺。锦盒里是几样精致的文房用具和一对玉如意,算是常规的节礼。叶青玄谢过,拆开李承乾的信。 信的内容不长,先是以学生身份问候师长身体,恭贺新春。接着笔锋一转,提到最近在研读《贞观政要》(房玄龄、魏征等人编撰的治国策论集),对其中“民为邦本”、“纳谏如流”等道理深有感触,但也产生了一些疑惑,比如“如何平衡宽仁与法治”、“如何辨别忠言与谗言”等等,恳请叶青玄得空时予以指点。 信的末尾,李承乾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听闻陇右之事,贼人凶残,边民何辜?又闻朝中有议,或与师西行有关,承乾心实不安。师为国操劳,反受非议,此非君子之道。然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望师多加珍重,善处内外。” 叶青玄看完,心中微暖,也有些感慨。李承乾确实成熟了不少,不仅懂得请教治国之道,也学会了含蓄地表达关心和提醒。他担心自己因边关惨案和流言受损,但又不好直接说破,只能委婉提醒。 这封信也透露出一个信息:连东宫都听到了那些不利于自己的流言,并且感到不安。这说明流言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回复太子殿下,说我身体已无大碍,谢殿下挂念。殿下所提疑问,皆是为政关键,待我得空,必当详细呈文回复。也请殿下宽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圣明,自有公断。让殿下专心学业,不必为外事过分忧心。”叶青玄对内侍吩咐道,又取出一本自己批注过的《韩非子》(节选涉及法、术、势的篇章),让内侍一并带回给李承乾。 内侍领命退下。 叶青玄独自坐在书房中,将李承乾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太子、晋王的关切,魏征的指点,程咬金等人的支持,皇帝的(暂时)信任……这些都是他棋盘上宝贵的“势”。但与此同时,暗处的敌人,朝中的非议,边关的危机,海上的威胁,则是需要化解或击败的“劫”。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勾勒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精细的应对网络。从长安到陇右,从朝堂到市井,从陆地到海洋,每一个节点都需要落子,每一种可能都需要预案。 敌人隐藏在迷雾之后,多方落子,虚实难辨。 而他,必须以更深的谋算,更广的布局,更强的耐心,来拨开这片迷雾,看清棋盘的全貌,然后……一击制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又一次次第亮起。 属于叶青玄的灯火,在这间书房里,彻夜未熄。那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面容,也映照着一场无声无息、却关乎帝国命运的无形博弈。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巧设香饵,欲钓金鳌 正月廿一,年节的气氛随着官员们正式开衙办公而迅速淡去,长安城重新进入帝国日常运转的轨道。然而,水面下的暗涌,却愈发湍急。 西市,胡商聚集的区域。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牲畜以及各种异域货物的复杂气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弯弯曲曲的粟特文、波斯文甚至更古怪的文字。行人中夹杂着高鼻深目的胡商、包着头巾的僧侣、以及好奇打量着异域风情的大唐百姓。 “波斯邸”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石木结构建筑,外表陈旧,但内里装修却颇为考究,带有浓郁的波斯风格。这里是许多远道而来的胡商首选的落脚点,不仅提供食宿,也兼营货物寄存、牵线搭桥甚至小额借贷的生意,背景深不可测。 二楼一间隐秘的客房内,窗户被厚厚的挂毯遮住,只留一盏昏暗的油灯。粟特商人安延陀正忐忑不安地站在房间中央,对着一个背光而坐、身影模糊的人影躬身汇报。 “……大火烧得很突然,小人也没想到。存放‘山石’的库房刚好在最里面,火一起,根本来不及抢救。金吾卫来了之后,只说是伙计不慎走水,小人也不敢多言,只能认倒霉。”安延陀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语气充满了懊恼和惶恐。 “仅仅是走水?”背光的人影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用的是某种变了调的粟特语,“安延陀,你确定没有引起唐廷鹰犬的注意?那些‘山石’的残骸,处理干净了?” “主人放心!”安延陀连忙道,“金吾卫勘查时,小人一直陪着,他们只当是普通装饰石料烧毁了,并未起疑。小人已经严厉惩罚了那两个疏忽的伙计,将他们赶走了。残骸……大部分都烧熔了,剩下一点碎渣,混在废墟里,谁也看不出什么。” “最好如此。”人影冷哼一声,“这批‘山石’是‘圣仆’亲自点名要的,原本要运往南方。现在延误了,你可知后果?” 安延陀额角渗出冷汗:“小人知罪!小人正在想办法尽快补上缺口!只是……这‘山石’开采不易,运输更需隐秘,短时间内要凑齐原来的数量,恐怕……” “那是你的事。”人影打断他,“‘圣仆’的耐心是有限的。不过……念在你多年辛苦,也并非全无机会。” 安延陀眼睛一亮:“请主人示下!” 人影缓缓道:“最近,有一位从岭南来的大商人,姓沈,在长安采买货物。此人背景干净,财力雄厚,尤其对西域奇石和特殊矿产感兴趣。他似乎有一些……特别的渠道,能将货物安全运往南方甚至海外加工。我已经安排你‘偶然’结识他。如果他问起‘山石’之事,你可以酌情透露一些,探探他的底细和诚意。记住,只谈生意,不谈其他。看看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新渠道’。” “岭南来的沈姓商人?对西域奇石感兴趣?”安延陀心中狐疑,但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好!” “去吧。小心行事,若有异常,立刻报告。”人影挥了挥手。 安延陀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直到走出波斯邸,来到喧闹的街上,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多么危险的事情。那些“山石”绝非普通矿石,而是一种被称为“神火之种”的禁忌之物。他的主人,以及主人背后的“圣仆”和那个神秘的“海神会”,都是他无法想象、更无法抗拒的庞然大物。如今货物被毁,他只能寄希望于主人所说的那个“沈姓商人”,能帮他渡过这一劫。 与此同时,在距离波斯邸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巷,一家新开业不久、专营岭南特产和海外奇珍的商铺“南宝斋”后院内,真正的“沈姓商人”——不良人精心挑选并伪装的核心骨干沈三,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目标安延陀已从波斯邸出来,神情有些慌乱,直接回了他在西市的临时住处,没有再出来。”一名扮作伙计的不良人低声道。 “波斯邸那边呢?可查到那房间里的神秘人是谁?”沈三问道。他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质料考究的锦袍,谈吐举止完全是一副见多识广、精明又不失豪气的南方大商模样。 “很难。波斯邸的老板叫康萨保,是个老狐狸,嘴很严。那房间是长期包租给一个叫‘穆先生’的客人,此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据说是来自‘拂菻’(东罗马)的学者,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真容,进出都裹着厚厚的斗篷。我们的人尝试接近,都被巧妙地挡了回来。” “穆先生?拂菻学者?”沈三冷笑,“恐怕没那么简单。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的重点,是安延陀这条线。” “头儿,您说,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吗?”另一个手下问。 “会的。”沈三胸有成竹,“安延陀刚刚损失了一大笔‘贵重货物’,正急着补窟窿。我们‘南宝斋’开业以来,高价收购西域宝石、奇石的消息,已经通过几个‘偶然’的渠道,传到了他们耳朵里。只要安延陀和他背后的人还对‘蓝焰石’有需求,就一定会对我们感兴趣。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一个‘完美’的相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吩咐道:“明天,我会去西市的‘玉石坊’逛逛,那里是胡商和大唐玉石商人交易的地方。安延陀有个习惯,每隔几天就会去那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货。让我们的人,‘适当’地引导一下,确保我们能在那里‘偶遇’。记住,一切要自然,我只是一个对西域奇石好奇、又有钱的岭南商人。” “明白!” --- 正月廿二,西市玉石坊。 这里比胡商区更加秩序井然,店铺也更高档些。各色玉石、宝石、水晶、玛瑙等原料或成品琳琅满目,商人们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 沈三带着两个随从(实为护卫),悠然地在一家家店铺间闲逛,不时拿起一块玉石对着光看看,或与店主攀谈几句,询问产地、质地、价格,显得既内行又阔气。 当他走到一家主要经营西域和田玉和昆仑玉的店铺前时,目光被柜台角落里几块颜色暗红、带有黑色纹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杂石”吸引了。 “掌柜的,这几块石头有点意思,什么来路?”沈三用带着岭南口音的官话问道。 掌柜的是个汉人,看了看那几块石头,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从于阗那边来的,当地人称‘火纹石’,质地坚硬,颜色特别,但不算什么名贵玉种,多是拿来砌墙或者做摆件底座的。客官若喜欢,便宜算给您。” 沈三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摇了摇头:“硬度尚可,颜色也独特,可惜杂质多了些,做摆件底座倒是不错。我有个朋友在岭南开窑厂,专烧一种特殊的琉璃,正需要些颜色独特的硬石做配料试验。掌柜的,这种石头,你还有多少?成色更好、更纯净的有吗?” 掌柜的闻言,眼睛一亮,这是个潜在的大客户啊!“有是有,不过都在库房,成色也差不多。客官若要大量,我可以帮您联系从于阗来的商队,他们手里有更好的矿料。” 两人正谈着,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掌柜的,前日我定的那批于阗青玉籽料到了吗?” 沈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粟特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安延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急切笑容。 掌柜的连忙对沈三道了声歉,转向安延陀:“安老板,到了到了,正等您来验货呢!”说着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木箱。 安延陀验看玉石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三手中那块“火纹石”,又看了看沈三的衣着气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沈三仿佛没注意到他,继续和掌柜的讨论“火纹石”的成色和价格,言语间透露出对西域各种“奇特石料”的浓厚兴趣和购买实力。 安延陀验完货,付了钱,让伙计搬走箱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店里又转悠起来,似乎也在看石头。 沈三和掌柜的谈得差不多,约定改日再来看更好的货,便准备离开。经过安延陀身边时,他手中那块“火纹石”似乎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正好滚到安延陀脚边。 “哎呀,抱歉。”沈三歉然道,弯腰去捡。 安延陀动作更快,已经捡起了石头,递给沈三,脸上堆起笑容:“不妨事,不妨事。这位郎君,也对西域石料感兴趣?” 沈三接过石头,笑道:“是啊,做些小本买卖,见西域奇石颇多,想寻些特别的,看看能不能在岭南找到新用途。方才听掌柜的说,这是‘火纹石’?” “正是。”安延陀点头,“不过这‘火纹石’品质一般,于阗那边更好的矿料,颜色更纯正,有些甚至能在暗处发出微光,那才叫神奇。” “哦?还能发光?”沈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安老板似乎对西域石料很是了解?” “不敢当,不敢当。”安延陀谦虚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自得,“在下常年往来于阗、疏勒一带,对各种玉石矿料略知一二。不知郎君如何称呼?在何处发财?” “鄙姓沈,单名一个‘泽’字,岭南广州人士,做些海贸和工坊的小生意。”沈三拱手,“安老板若有好货,不妨介绍介绍?价钱好商量。” 两人便在店铺里攀谈起来。安延陀有意卖弄见识,说了几种西域特有的稀有石料,其中隐晦地提到了“一种颜色暗蓝、质地坚硬、遇火会产生奇异蓝焰的奇特石头”,并惋惜地表示这种石头极为罕见,运输困难,且“懂得其价值的人不多”。 沈三听得“十分感兴趣”,追问道:“蓝焰石?竟有如此奇物?沈某在岭南也认识一些善于冶炼的匠人,若真有此石,或许能研发出新的琉璃或釉彩。安老板可知何处能寻到?若能弄到一些样品,沈某愿出高价收购!” 安延陀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沈公有所不知,此石确实稀有,产地隐秘,开采不易,而且……运输风险极大。不瞒您说,在下前些日子本来收到一小批,结果……唉,遇上点意外,全毁了。如今要找,恐怕需要时间,而且价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价格不是问题!”沈三豪爽地一挥手,“只要货好,量足,运输问题……沈某在漕运和海上都有些门路,或许可以想办法。安老板若是能牵线搭桥,促成此事,沈某必有重谢!” 两人越谈越投机,最后约定三日后,在“南宝斋”详谈,安延陀答应会尽力联系“货源”。 看着安延陀离开时略显轻快的步伐,沈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鱼儿,已经闻到了饵料的香味,正在试探着靠近。 他回到“南宝斋”后院,立刻将今日“偶遇”的详细经过记录下来,通过秘密渠道送往蓝田县公府。 --- 当夜,蓝田县公府书房。 叶青玄看着沈三送来的报告,嘴角微扬。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安延陀已经上钩,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收紧鱼线,看看能钓出后面多大的鱼。 “告诉沈三,三日后与安延陀见面,可以适当提高价码,表现出急切和诚意,但不要一次答应所有条件。可以提出先要一小批‘样品’验看,并愿意预付部分定金。同时,要‘无意间’透露,我们在登州、明州(宁波)都有可靠的码头和仓库,有办法将货物安全运往南方甚至海外。看看安延陀,或者他背后的人,会对哪条线路更感兴趣。” 阿蛮应下,又道:“公爷,还有一事。百骑司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最近在监控几个与王珪案有牵连的官员时,发现其中一人(礼部的一个郎中)的管家,最近与一个来自洛阳的绸缎商人接触频繁。而那绸缎商人,经查,与洛阳一家景教寺院有不明不白的关系。百骑司怀疑,可能有人通过商业渠道,在向这些官员传递消息或进行利益输送。” “景教寺院?”叶青玄眼神一凝。“海神会”与景教有关联,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线索。如今景教的人出现在长安,并与王珪余党接触,这绝非巧合。 “让百骑司继续盯紧那个管家和绸缎商人,查清他们的每一次会面地点、时长、传递了什么物品。同时,秘密调查长安城内及周边的景教寺院、信徒,尤其是那些近期从西域或洛阳来的教士。注意,不要惊动他们,我们要放长线。” “是。” “另外,”叶青玄想起一事,“魏征公建议的‘博物编撰司’,可以开始筹备了。以格物院和将作监的名义,向陛下上奏,请求征召天下精通物产、地理、技艺的学者和匠人入京,编撰一部旷古未有的《大唐博物志》。首批邀请名单,就按我们之前拟定的,以山东士族中那些偏重实学、名声较好的家族为主,同时也可以邀请一些佛道高僧、胡商中的博学者。将声势造得大一些。” “属下立刻去办!”阿蛮明白,这是公开的“统战”和人才吸纳,意义重大。 叶青玄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寒星。长安城内,饵已布下,线已垂下。陇右边关,勘查使团正在深入。东南海上,水师正在巡弋。朝堂之上,新的机构即将设立。 多线并进,虚实相生。 他仿佛看到了那张无形的巨大棋盘上,代表己方的棋子正在缓缓移动,构筑起一道疏而不漏的大网。而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他们的棋子也必然在相应调动。 博弈,进入了更加微妙和关键的相持阶段。谁能更精准地判断对方的意图,谁能更巧妙地利用规则和人心,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占据先机。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市井喧嚣。叶青玄关上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执棋者沉静而深邃的目光,也映照着这场无声战争中,又一个不眠的夜晚。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南宝设局,景教疑云 正月廿五,长安城飘起了细密的春雪,落地即化,将街巷染得湿漉漉的。“南宝斋”后院一间布置雅致、隔音良好的暖阁内,炭火盆驱散了寒意,茶香袅袅。沈三与安延陀分宾主落座,两人脸上都挂着商人特有的、热情又不失谨慎的笑容。 “沈公,上次承蒙指点,安某回去后,立刻设法联系了西域的伙伴。”安延陀搓着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期待,“那‘蓝焰石’……确实稀罕,产地管控极严,开采不易。我那伙伴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一小袋样品,您看看。” 说着,他从随身的羊皮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和麻布重重包裹的小包,解开后,里面是十几块颜色深蓝、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形状不规则的碎石。 沈三拿起一块,对着窗光仔细观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甚至还凑近闻了闻(一副行家做派),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嗯,成色不错,质地坚硬,颜色纯正,确实与寻常石料不同。不过……”他放下石头,看着安延陀,“安老板,这点分量,怕是连试验都不够啊。我要的是能够稳定供货的大宗原料,不是这种零星的样品。” 安延陀苦笑道:“沈公明鉴。此物非同小可,风险太大。我那伙伴也是担着干系才弄来这点。若要大量,价格先不说,这运输、通关……处处都是难关。而且,买家必须绝对可靠,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靠?”沈三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我沈泽行走南北,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诚信为本!至于运输和风险……”他压低了声音,“安老板可知,我沈家除了海贸,在漕运上也有几分薄面?从西域到长安,固然难走。但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汴州、扬州,乃至出海,沈某倒是有些门路。只要货到了长安,剩下的,或许沈某可以想办法。” 安延陀眼中精光一闪:“沈公的意思是……您能解决内地转运甚至出海的问题?” “不敢说完全解决,但总比你们胡商自己摸索要强些。”沈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瞒安老板,我在登州、明州都有合作的船东和码头,只要货物‘合法合规’(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运往南方甚至海外,并非难事。当然,这其中的‘打点’和‘风险费用’,自然也要算在成本里。” 安延陀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正是他和他的上线最需要的!他们不缺矿源(至少在陇右有秘密矿点),也不缺资金,缺的就是一条安全、可靠、能够将“蓝焰石”这种敏感物资运往东南沿海甚至海外的隐秘通道!王珪那条线断了之后,他们正为此事发愁。 “沈公……此话当真?”安延陀的声音有些发干。 “生意场上,信誉为先。”沈三正色道,“安老板若不信,可以先去打听打听我‘南宝斋’和广州‘沈氏商行’的名头。或者,我们可以先做一笔小的。安老板弄来一批货,数量不必多,但需保证成色。沈某负责将其从长安运到……嗯,就运到扬州吧。全程由我的人负责,安老板只需在长安交货,在扬州收货,验看无误后付清尾款即可。如何?这笔生意成了,我们再谈更大的合作。” 先做一笔小的,验证渠道可靠性!这提议合情合理,也降低了安延陀和他背后势力的风险。 安延陀沉吟片刻,显然是在心中飞快权衡。最终,他咬了咬牙:“好!沈公快人快语,安某信您一回!我这就再联系伙伴,尽快凑齐一批货,数量……先按五百斤如何?价格……” 两人开始就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等细节展开激烈的讨价还价。沈三表现得既精明又爽快,在关键处寸步不让(以显示他不是冤大头),在无关紧要处又适当让步(以显示合作诚意)。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对安延陀颇有吸引力、对沈三而言也“有利可图”的初步协议。 约定十日内,安延陀备齐五百斤“蓝焰石”原矿,在长安城西一处沈三指定的、看似普通的货栈交货。沈三预付三成定金,货物启运后付三成,安延陀的人可在扬州码头验货后付清尾款。运输事宜全权由沈三负责,安延陀不得过问具体路线和人员。 安延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南宝斋”。他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穆先生”,并催促西域的“伙伴”尽快备货。如果这条线真的打通,他在组织内的地位将大大提升,也能弥补上次火灾的过失。 暖阁内,沈三脸上的商人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走到书架旁,挪动一本不起眼的账册,后面露出一个小孔。他对着小孔低语几句,将刚才与安延陀达成的协议要点复述了一遍。 墙壁另一边,阿蛮(他早已秘密潜入隔壁房间监听)将内容仔细记下,点了点头。沈三的处理恰到好处,既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引起怀疑,又给出了对方难以拒绝的诱人条件——一条安全的运输通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鱼儿,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是顺着鱼线,摸清后面到底连着多大的鱼,以及他们是如何运作的。 ---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城东南隅,靠近春明门附近,一座并不起眼、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建筑内,气氛却有些凝滞。这里是长安城内仅有的几座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寺院之一,名为“大秦寺”。平时香客不多,只有少数来自波斯、粟特乃至更远西方的信徒和商人在此礼拜。 此刻,寺院后堂一间密室内,烛火摇曳。三个身影围坐。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旬、高鼻深目、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穿黑色镶红边教士长袍的老者,正是这座大秦寺的主持,阿罗本(历史原型,景教最早入华传教士之一)。他面色沉静,眼神深邃,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 下首左侧,是一个穿着唐人常服、但相貌明显带有胡人特征的中年男子,正是百骑司监控到的、与王珪余党管家接触的那个“洛阳绸缎商人”,名叫米利斯。 右侧,则是一个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连面孔都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子。 “……事情就是这样,穆罕纳(粟特语中对商队首领或重要人物的尊称)。”米利斯用略带口音的汉语,恭敬地向阿罗本汇报,“康萨保(波斯邸老板)传来消息,安延陀那边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渠道’,一个岭南来的商人,可能能解决‘圣石’的运输难题。安延陀已经初步接触,对方开出的条件很有吸引力。康萨保和‘影子’(指斗篷人)都觉得,可以试一试。” 阿罗本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岭南商人……沈泽?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斗篷人“影子”发出一声嘶哑低沉的声音(并非汉语,而是某种古老的阿拉米语变体,但阿罗本和米利斯显然能听懂):“初步探查,背景干净。广州沈氏,三代海商,与岭南冯氏(冼夫人家族)有姻亲,在本地颇有势力。此人近年来开始涉足北方贸易,尤其对西域奇货感兴趣,行事谨慎,但出手阔绰。目前来看,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阿罗本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对‘圣石’如此感兴趣,又能提供我们急需的运输渠道的商人?巧合得……令人不安。” 米利斯小心翼翼道:“穆罕纳是怀疑……这是唐廷的陷阱?” “一切皆有可能。”阿罗本淡淡道,“王珪的暴露,让我们损失了一条重要的手臂。唐廷的那个‘不良帅’,还有那个叶青玄,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们一定在追查我们。这个时候,任何‘好运’都可能包裹着毒药。” “那……是否拒绝安延陀?或者,取消这次交易?”米利斯问。 “不。”阿罗本摇了摇头,“‘圣石’的运输,确实是当前瓶颈。南方的工坊急需原料。这个机会,不能轻易放过。但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他看向“影子”:“让你的人,动用一切力量,深入调查这个沈泽。不只是他在长安的活动,要查他在广州的根基,他的商船往来,他的所有合作伙伴,甚至……他的家人。看看有没有任何一丝破绽。同时,监控与他接触的所有人,包括安延陀。” “影子”微微躬身。 “至于交易……”阿罗本沉吟道,“可以进行,但必须修改方案。五百斤……太少了,不足以验证其运输能力,也容易控制。告诉安延陀,第一次交易,可以按他们谈的进行。但是,货物不要一次性运到扬州。分两批,第一批两百斤,运到洛阳。我们要在洛阳验货、验人。如果一切顺利,再谈第二批和更长期的合作。运输路线和人员,我们可以‘建议’,不能完全由对方掌控。” 这是典型的老狐狸做法:不拒绝诱惑,但将风险分散,并保留控制权。 “另外,”阿罗本补充道,“通知我们在洛阳的人,准备接手查验。还有,让南方的‘工坊’做好准备,一旦原料到位,必须加快进度。‘圣者’传来讯息,‘海潮’将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海潮将至……”米利斯和“影子”闻言,神情都是一肃,眼中闪过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光芒。 “去吧。谨慎行事,愿主的光辉指引你们,避开黑暗中的陷阱。”阿罗本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米利斯和“影子”躬身退出密室。 阿罗本独自留在摇曳的烛光中,望着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带有明显东方风格的圣像(圣母怀抱圣婴),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照着深不见底的思虑。 他远渡重洋,来到这片陌生的东方土地,传播“福音”是使命之一,但并非全部。他和他所代表的势力,有着更宏大、也更隐秘的目标。大唐这个庞大而富有活力的帝国,既是他们需要谨慎对待的巨兽,也是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现在,巨兽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暗处的窥视,伸出了触角。那个叫叶青玄的年轻人,还有他背后神秘莫测的“不良帅”,正在编织一张大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场东西方之间的无声较量,已经悄然升级。而他,阿罗本,作为“圣者”在这片土地上的重要耳目和棋子,必须步步为营,既不能因恐惧而退缩,也不能因贪婪而冒进。 他低声祈祷了几句,吹熄了蜡烛。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眼中那一点微光,如同深渊中凝视的星辰。 --- 蓝田县公府。 阿蛮将“南宝斋”暖阁监听到的内容,以及百骑司最新提供的关于大秦寺阿罗本、米利斯动向的密报,一并呈给了叶青玄。 叶青玄仔细看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果然谨慎。分两批,洛阳中转,还要验货验人……”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们这位‘穆先生’或者他背后的人,疑心病很重啊。不过,这样也好,越是谨慎,说明这条线对他们越重要。” “公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按照他们的要求,将第一批货运到洛阳?”阿蛮问。 “当然要运。”叶青玄道,“不仅要运,还要运得‘完美无缺’。让沈三那边准备好‘货’(用类似石头伪装),安排‘可靠’的押运人员(不良人伪装),路线要设计得看似隐秘合理。到了洛阳,让他们‘验’。我们要通过这次交易,取得他们的初步信任。” “那第二批呢?还有他们可能对沈三背景的深入调查……” “第二批……视情况而定。如果他们第一次验收满意,对沈三的调查也没发现破绽,那么他们很可能会提出更大规模的交易,甚至可能尝试接触沈三背后的‘运输网络’。那时候,才是我们真正摸清他们物流链条和南方据点的时候。”叶青玄分析道,“至于调查……沈三的‘背景’我们早就经营了多年,经得起查。但也要做好准备,万一对方动用非常手段(比如绑架、拷问沈三的‘家人’),我们得有应对预案,确保‘沈泽’这个身份不会穿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洛阳的位置上。 “洛阳……天下之中,水陆要冲,也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海神会’在那里有据点,毫不意外。告诉我们在洛阳的人,全力配合这次‘交易’,同时严密监控接手货物的人员和地点,看看他们下一步将货物运往何处,与什么人接触。” “是!” “另外,”叶青玄目光转向标注着“大秦寺”的位置,“这位阿罗本主教……不简单。他不仅仅是传教士,很可能就是‘海神会’在长安乃至中原地区的核心人物之一。对他,以及那座大秦寺的监控,要提到最高级别。但要外松内紧,不能让他察觉。或许……我们可以找机会,与他进行一些‘官方’或‘半官方’的接触?” “官方接触?”阿蛮疑惑。 “比如,以鸿胪寺或格物院的名义,邀请这位‘博学’的西方教士,参与一些文化交流或学术探讨?”叶青玄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近距离观察,总比远距离猜测要强。而且,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阿蛮恍然,佩服道:“公爷高明!” “对了,陇右和东南有新的消息吗?”叶青玄问起另外两条线。 “陇右勘查使团在祁连山南麓发现了几处疑似古代矿坑的遗迹,但近期并无大规模开采痕迹。他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并尝试联络更偏远地区的山民和猎户。廓州张守珪将军加强了对归附部落的巡护,暂无新的袭击事件。” “东南方面,登州水师在更远的海域又发现过一次那艘不明快船的踪迹,但对方十分警觉,很快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沿海州县上报,近期有几批自称来自‘林邑’(占城)或‘扶南’的商人,在采购铁器、硝石、硫磺等物,数量不大,但值得注意。” 叶青玄点了点头。各条线都在推进,对手也在活动。局面如同一锅渐渐升温的油,只等那一点火星落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掌控火候,在火星落下时,不仅不被烫伤,还要借势,将这锅油,引燃向该去的地方。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开始勾勒下一步更详细的行动计划。窗外,春雪不知何时已停,屋檐滴滴答答落着雪水,仿佛预示着冰封之下,涌动的春潮。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洛阳暗哨,皇子问计 二月初,春风料峭,吹绿了长安城外的柳梢,也吹皱了黄河的波涛。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押运着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自长安春明门而出,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都洛阳迤逦而行。车队打着的旗号是“岭南沈记”,护卫精悍,车夫沉稳,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队伍中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沈三(沈泽)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按照与安延陀背后势力的新约定,第一批两百斤“蓝焰石”伪装成“西域特级压舱石料”,混在大量岭南特产(蔗糖、香料、珍珠、玳瑁)之中,正运往洛阳。他将亲自押送这第一批货,以示诚意,并“顺便”在洛阳考察市场。 车队前后,明里暗里,至少有数十名不良人精锐以各种身份随行保护兼监视。而在他们更外围,或许还有来自“海神会”或其他势力的眼睛在盯着。 四日后,商队平安抵达洛阳。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东都,虽经隋末战火有所损毁,但在贞观年间已逐渐恢复生气,其繁华虽稍逊长安,但水陆交通之便利、商旅之辐辏、势力之错综复杂,犹有过之。 沈三的商队入住南市附近一家较大的邸店。安顿下来后,他并不急于联系接货人,而是按照一个正常商人的做法,先带着伙计视察南市、北市,拜访几家相熟的商号,洽谈生意,一副专心经营的模样。 直到第三日下午,一个穿着普通、相貌平平的汉子才悄然来到邸店,递上一份拜帖,落款是“洛阳西城曹氏货栈管事,曹安”。 曹氏货栈,正是安延陀背后势力指定的接货地点。 沈三在邸店客房接见了曹安。此人四十来岁,面皮微黑,举止干练,眼神精明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警惕。 “沈公一路辛苦。”曹安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东主派在下前来,一是为沈公接风,二来……也是想先验看一下货色。毕竟,第一次合作,谨慎些总是好的。” “曹管事所言极是。”沈三大方地一挥手,“货就在后面库房,曹管事随时可以查验。不过,沈某有言在先,货物特殊,搬运查验时,需得我的人在旁。而且,验货地点,最好就在这邸店库房,免得搬来搬去,引人注目。” 曹安略一沉吟,点头同意:“就依沈公。” 两人来到邸店后院一处独立的砖石库房。沈三示意手下打开其中几口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木箱。曹安上前,仔细查验那些颜色深蓝的“石料”,又是看,又是摸,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小锤敲下一点碎屑,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头舔了舔(极为专业的鉴别手法),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成色不错,与样品相符。”曹安点头,“沈公果然信人。” “生意之道,贵在诚信。”沈三笑道,“不知贵东主对后续……” “东主对沈公的渠道和能力,很是赞赏。”曹安道,“只要这批货能顺利运抵扬州,东主承诺,后续会有更大、更稳定的合作。至于这批货的款项……”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飞钱(早期汇票),“这是洛阳‘宝昌号’的兑票,凭此可在长安或扬州宝昌号分号兑取足额金银。尾款部分,待扬州验货后,同样以飞钱结算,沈公以为如何?” 飞钱结算,避免了运输大量金银的风险和麻烦,也显示了对方在金融领域的实力。 “曹管事安排得周到,沈某没有异议。”沈三接过兑票,验看无误后收起。 “既如此,这三日内,我们会安排人手车辆,将这批‘石料’运走。之后如何转运至扬州,就全凭沈公安排了。”曹安拱手,“东主还让我带句话,若此番合作愉快,下次交易,数量可翻倍,价格亦可再议。甚至……东主对沈公提到的‘海上特殊运输’,也颇有兴趣。” “好说,好说!”沈三眼中适当地露出商人见到大生意时的热切光芒,“请转告贵东主,沈某定当尽力,必不让东主失望!” 曹安告辞离去。沈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对身边一名扮作账房先生的不良人低声道:“盯住曹安和他带来的人,看他们把货运往何处,交接给谁。通知我们在洛阳的弟兄,全面监控曹氏货栈及所有相关人员和车辆。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是!” 接下来的两天,曹氏货栈的人分几次、用不同的车辆,将那两百斤“蓝焰石”从邸店运走,最终都汇入了洛阳西城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仓库。不良人严密监控,发现那仓库防守严密,进出人员口风极紧,且仓库有地下通道的迹象,难以进一步靠近。但可以确定的是,货物并未立刻运出洛阳城,而是暂时储存了起来。 “他们在等什么?”沈三接到报告后,心中揣测,“等第二批货?还是在验证我们的运输能力之前,不放心将全部原料运走?或者……在等南方的指令?” 无论如何,第一步的“信任建立”算是基本完成。对方验了货,付了部分款项,也表达了进一步合作的意愿。接下来,就要看沈三如何将这批货“安全”运抵扬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沈三于洛阳与“海神会”外围势力周旋之际,长安城内的叶青玄,也迎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越王李泰。 时年十三岁的李泰,已经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早熟。他身材略显圆润,面容白皙,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举止间带着天潢贵胄的优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才华而生的傲气。他是奉皇后之命,前来给“病愈”的叶青玄送一些宫中御制的滋补药材,并“顺便”请教一些学问上的问题。 “学生李泰,见过叶师。”李泰在书房中规规矩矩地行弟子礼,礼仪无可挑剔。 “越王殿下折煞臣了,快快请坐。”叶青玄连忙起身虚扶,请李泰坐下,心中却暗自警惕。李泰与太子李承乾不同,他更亲近文士,以才华自矜,与自己的交集并不多。此番主动前来,恐怕不止是送药和请教学问那么简单。 内侍奉上茶点后退出。李泰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叶青玄的身体,又对叶青玄西行历险、为国操劳表示钦佩,言辞得体,态度恭谨。 寒暄过后,李泰果然将话题引向了学问。他先是拿出自己新近撰写的几篇诗文请叶青玄指点(叶青玄客气地赞了几句),然后又谈起他正在协助萧德言、顾胤等大儒编撰的《括地志》,询问叶青玄对地理志书编纂、特别是对西域和海外地理的看法。 叶青玄心中了然,这恐怕才是李泰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之一——打探自己对西域和海外事务的了解和态度。毕竟,他刚刚西行归来,又掌管着格物院,对“外面”的世界,必然有着常人不及的见识。 叶青玄斟酌着词句,既不吝啬分享一些格物院整理过的、无害的西域风物知识(如物产、气候、主要邦国),也谨慎地避免谈及具体敏感信息(如“海神会”、矿场等)。他着重强调了了解外部世界对于大唐长治久安、贸易繁荣的重要性,并将话题引向格物院正在筹备的“博物编撰司”,暗示这将是一个汇集天下学问、包括地理知识的宏伟工程。 李泰听得十分认真,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对叶青玄描述的“编撰囊括宇内万物之奇书”的构想很感兴趣。他问道:“叶师,依您之见,这编纂博物之书,当以何为纲目?如何方能确保其翔实可信?又当如何搜集四海之信息?” 叶青玄便趁机将魏征的建议部分化用,提出可以广邀天下名士(包括儒学大家、道家高人、佛门大德、胡商博学之士乃至有特殊技艺的匠人)共同参与,设立分科,各展所长。同时,可以通过朝廷驿传、商路、甚至委托出使外邦的使节,系统地搜集各地信息。 “殿下若感兴趣,待‘博物编撰司’正式设立,或可向陛下请旨,参与其中,负责某一分科之统筹,于学问、于见识,皆是大有裨益。”叶青玄看似随意地提议道。这是给李泰一个展示才华、参与“正事”的渠道,既能满足他的表现欲,也能将他引导到一个相对安全(文化学术)且对朝廷有益的领域,避免他因精力过剩或被人蛊惑而卷入更敏感的政治漩涡。 李泰闻言,果然眼睛一亮,显然有些心动。参与编纂一部旷古巨着,而且是负责实务,这比单纯的吟诗作赋、着书立说,听起来更有分量,也更符合他“实干”的自我期许。 “叶师此言,令泰茅塞顿开!此事,泰定当慎重考虑,并寻机向父皇禀明!”李泰兴奋道。 又聊了一阵学问,李泰看似不经意地转换了话题:“叶师,泰近日读史,见汉武通西域,设西域都护,方有丝路繁华,诸国来朝。我朝如今国势日隆,陛下圣明,是否……也该更积极地经略四方?譬如西域商路,譬如东南海疆?” 来了。叶青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心系国家,志向远大,实乃社稷之福。诚然,陛下有开拓四海、再现汉武雄风之志。然则,经略之道,首在固本。内政不修,民心不稳,则外拓必成无根之木。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安定内部,积累国力,正是为将来更宏大的事业奠定根基。至于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向西、向南,则需审时度势,权衡利弊,非一蹴而就之事。” 他这话既肯定了李泰的想法,又强调了“内政优先”、“稳妥渐进”的原则,滴水不漏。 李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又追问了一句:“泰听说,东南海上近来颇不太平,似有贼寇侵扰?叶师西行归来,对边患之事,想必感触更深。不知以叶师之见,当如何应对此类外患?”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接指向了当前的边境危机和海上威胁。 叶青玄略一沉吟,道:“殿下,外患之起,其因复杂。或为利,或为仇,或为更深远之图谋。应对之道,无非‘知己知彼’四字。知己,则需强军备,修武备,固边防,明赏罚,使将士用命,百姓安堵。知彼,则需广布耳目,探查敌情,明其虚实,晓其意图。然后方可因势利导,或剿或抚,或战或和。譬如医者治病,需先诊脉,查明病症根源,方能对症下药,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情报”和“策略”的重要性,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具体对“海神会”等事的评论。 李泰若有所思,显然在消化叶青玄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今日聆听叶师教诲,受益匪浅。泰不便多扰叶师休养,就此告辞。药材乃母后心意,还请叶师务必保重身体。” 叶青玄客气地将李泰送至府门,看着他的马车离去,眉头微蹙。 李泰今日来访,表面是送药问学,实则至少有三层用意:一,示好并试探自己对他的态度;二,打探自己对西域、海外事务的了解和政策倾向;三,或许也是受了某些人的影响(比如他身边那些清流文士),来探听自己对当前边患的看法。 这位越王殿下,心思之深、求知欲之强、对权力的潜在渴望,都远超其年龄。他就像一块海绵,急切地吸收着一切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和知识,也在积极地构建自己的影响力网络。 “看来,对这位越王殿下的关注和引导,也需要提上日程了。”叶青玄心中暗道。不能让他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也不能让他因才智过盛而走上歧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今天这样,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正途”,并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思想和判断。 回到书房,叶青玄提笔,将今日与李泰的对话要点记录下来,并附上自己的分析。这位皇子,也是未来棋局上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几乎同时,来自洛阳的第一份密报,也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他的案头。 “货物已由曹氏货栈接收,暂存西城仓库,未见转运迹象。曹安背后疑似有洛阳本地豪商‘赵氏’影子。赵氏与洛阳景教寺院过往甚密。另,发现疑似‘影子’(斗篷人)踪迹在仓库附近出现一次。” 叶青玄看完,眼神微冷。 赵氏?景教?影子? 洛阳的水,果然很深。而“海神会”的触角,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早、更深地嵌入了这座前朝都城。 他铺开洛阳的简图,目光落在西城仓库和标记着景教寺院的位置上。 饵已吞下,线已收紧。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看这条隐藏在洛阳水下的“大鱼”,究竟会如何游动,又会将线的那一端,引向何方更深的黑暗。 长安与洛阳,朝堂与市井,陆地与海洋,皇子与异教……多线交织的棋局,每一处落子,都牵扯着更远处的风云。而执棋者的目光,必须同时落在所有这些点上,计算着每一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波谲云诡,长安多线 二月的洛阳,春寒未褪,漕河码头上却已是一派忙碌景象。随着“沈记商行”的货船扬帆南下,满载着岭南特产和那批至关重要的“西域石料”驶向扬州,潜伏在暗处的眼睛们,也如同被牵动的丝线,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长安,蓝田县公府。 叶青玄面前摊着数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如同拼图的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近期各方动向的轮廓。 “沈三的船队已经出发,预计半月后可抵扬州。沿途有我们的人暗中护卫,也会监控是否有其他船只尾随或接触。”阿蛮汇报道,“洛阳方面,曹氏货栈在货船离港后,恢复了平静,但西城那个仓库的警戒并未放松。赵家的人(洛阳豪商赵元礼)最近与洛阳县衙的一个户曹参军走动频繁,似乎在疏通关节,想要拿到南市两处位置不错的铺面。” “赵元礼……”叶青玄手指轻点桌面,“查清楚他和景教寺院的关联了吗?” “有线索,但不够直接。”阿蛮道,“赵元礼的夫人笃信佛教,常去洛阳白马寺布施。但赵家有个庶出的儿子,据说体弱多病,曾请大秦寺的阿罗本主教前去‘祈福’,后来病情似有好转。此后赵家便与大秦寺有了些往来,偶尔捐助些香火钱。另外,赵家名下有几支往返于洛阳和扬州的商队,据说有时会顺带帮大秦寺运送一些‘经卷’和‘圣物’。” 运送“经卷”和“圣物”?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或许就是“海神会”利用景教渠道进行物资转运的掩护!赵家很可能就是他们在洛阳的一个重要白手套和物流节点。 “继续深挖赵家,尤其是他们的商队路线、货物清单、往来人员。另外,那个洛阳户曹参军,也查一查,看看赵家贿赂他,是真的只为铺面,还是有别的图谋。” “是。”阿蛮记下,又道:“陇右方面,联合勘查使团传来新消息。他们在祁连山南麓一处极隐蔽的山谷,发现了大规模开采的新鲜痕迹,附近有废弃的矿工营地,从遗留物判断,停工时间不超过两个月。从矿渣分析,开采的正是‘蓝焰石’!但矿场已被刻意破坏和掩埋,人员撤离得干干净净,未留线索。使团正扩大搜索,并走访更偏远地区的牧民,寻找目击者。” 矿场找到了,但人跑了。叶青玄并不意外。“海神会”行事谨慎,在陇右屠部事件闹大后,肯定收缩了在祁连山的活动。不过,能确定矿场位置和大致停工时间,已是重要进展。 “让他们重点查访,去年秋冬时节,是否有大规模的车队或驼队从那个方向出来,运的是什么货物,往哪个方向去。同时,通知河西、陇右各军镇关卡,留意是否有运送特殊矿石的记录或可疑车队经过。”叶青玄指示道,“另外,告诉张守珪,加强对斛律等部落的监控和保护,谨防对方杀回马枪或进行二次报复。” “明白。”阿蛮点头,继续汇报,“东南海疆,登州水师在外海巡逻时,与那艘不明快船又有一次短暂遭遇。对方依旧不予回应,试图脱离。我方一艘新式快船尝试迂回包抄,对方竟再次发射火箭,且这次准头比上次好,险些命中船舷。我方未还击,但成功逼近到足以观察其部分细节的距离——其船体修长,吃水不深,侧舷有疑似可开合的射击孔,甲板上有类似投石机的装置,但结构更精巧。其悬挂的旗帜图案,经画师摹绘,已送回格物院分析。” 开始动武了?虽然只是警告性射击,但敌意已毫不掩饰。而且船只的武装和结构,都表明这不是一般的海盗船或商船,而是经过专门设计的战船! “将旗帜图案抄送一份给鸿胪寺和百骑司,看看他们是否有档案记载。同时,令登州水师加强戒备,若对方再主动攻击,可予以有限还击,但务必生擒或击毁其船,查明其来历!”叶青玄语气转冷。海上这条线,也必须施加压力了。 “是。”阿蛮感受到叶青玄话中的寒意,肃然应道。 “朝堂和市井方面呢?”叶青玄问起内线。 “朝堂近期还算平静。陛下似乎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春耕劝农和审核各道州县新政推行情况上。关于陇右屠部的非议,在魏征大夫等人几次发言驳斥后,声音小了不少。不过……”阿蛮顿了顿,“近日有几位御史和给事中,联名上了一份奏章,内容是关于‘慎用酷吏、宽刑省狱’的,其中虽未点名,但引用了前汉张汤、郅都等‘鹰犬之臣’的例子,暗指不良人等机构权柄过重、行事酷烈,有损陛下仁德之名。这份奏章被陛下留中不发,但已在朝中引起一些议论。” 叶青玄冷笑。这是针对“不良帅”和他的老把戏了。借古讽今,扣上“酷吏”帽子,从道德层面进行攻击。看来,某些人正面抗衡不过,又开始玩这套“清议”把戏了。 “不必理会。清者自清。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叶青玄淡淡道,“只要我们行事有理有据,于国于民有利,些许流言蜚语,动摇不了根本。”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记下了这笔账。等腾出手来,这些躲在背后放冷箭的“清流”,也得好好敲打敲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市井方面,‘乐善榜’的余波渐渐平息,那几家粮商和关陇家族最近很低调。不过,东市和西市的几家大质库(当铺)和柜坊(钱庄),近期资金流动有些异常,似乎有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在进出,而且多与来自洛阳、扬州的商号有关。我们的人正在暗中调查这些资金的源头和去向。” 资金异常流动?叶青玄立刻警觉。“海神会”运作需要巨额资金,无论是维持组织、采购物资、贿赂官员还是支持海外活动,都离不开钱。王珪倒台可能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财路,他们必然在寻找新的资金来源和洗钱渠道。这些质库和柜坊的异常,很可能与之有关。 “重点查那些与洛阳赵家、扬州盐商、乃至东南海商有资金往来的柜坊和质库。弄清楚资金链条,看看最后流向了哪里,是购买货物、土地,还是流向了海外。”叶青玄指示,“必要时,可以让我们控制的商号,也去接触一下这些柜坊,看看能不能套出些信息。” “属下明白。”阿蛮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晋王殿下昨日又派人送来了一些新做的糕点和一篇习字,说是给公爷尝尝鲜,并请公爷指点字迹。太子殿下那边,东宫属官传来消息,说太子近日读书愈发用功,尤其对《贞观政要》中‘任贤’、‘纳谏’诸篇反复研读,还时常召集东宫学士讨论。” 李治的依赖,李承乾的成长。叶青玄心中微暖,又感责任重大。这两位皇子,一个纯孝聪慧,一个日渐沉稳,都是帝国的未来。自己必须为他们扫清道路,创造一个更安全、更清明的环境。 “替我谢谢晋王殿下,糕点我很喜欢,字也很有进步。将我书房里那方新得的歙砚和几本碑帖拓本,送去给晋王。至于太子殿下……”叶青玄想了想,“将我前几日写的那篇关于‘历代储君教育得失’的札记,抄录一份,匿名(或通过可靠渠道)送到东宫一位学士手中,就当是民间有识之士的献言吧。” 不直接介入,而是以这种方式进行引导和启发,更为稳妥。 阿蛮一一记下。 汇报完毕,阿蛮退下办事。叶青玄独自坐在书房中,将各方信息在脑中反复梳理、推演。 洛阳的赵家,很可能是一个关键枢纽,连接着“海神会”的内陆物资转运、资金流动以及景教掩护。沈三这条线,正在试图打入他们的物流网络。陇右的矿场虽然被放弃,但开采出的矿石去了哪里?是通过赵家的渠道运往东南了吗?东南海上的不明战船,是否就是来接应这些物资,或者执行其他任务?朝中暗流涌动,既有针对自己的攻讦,也可能有“海神会”或其盟友在施加影响、打探消息。 千头万绪,但脉络已逐渐清晰。敌人是一个跨越海陆、组织严密、拥有技术、资金和宗教背景的庞大网络。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颠覆大唐,很可能有着更宏大、也更危险的计划——控制商路?传播教义?还是进行某种形式的殖民或文明竞争? 叶青玄铺开一张更大的纸,开始绘制关系图。中心是“海神会”(标记为“?”),向外辐射出数条线:陇右矿场(原料)——>洛阳赵家/景教(转运/掩护)——>东南海上(运输/武装)——>海外基地(?香料群岛)。另一条线:资金来源(王珪/其他?)——>长安柜坊(洗钱?)——>各地活动经费。第三条线:朝中影响(通过官员、清流?)——>干扰决策、获取情报。 而在大唐这一边,他的应对网络也在铺开:沈三打入物流,监控赵家和景教;陇右勘查追查矿源和运输路线;东南水师加强巡逻,追踪敌船;朝中通过魏征等人稳定舆论,通过格物院“博物编撰司”进行人才统战和情报搜集;同时,不良人和百骑司在暗处编织着监控大网。 这是一场全方位的、静默的对抗。比拼的是情报、资源、谋略和耐心。 他提起笔,在“海神会”中心那个“?”旁边,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叉。然后,又在几条关键连线上,标注了下一步的行动重点:洛阳赵家(深入调查,必要时渗透或施压);东南敌船(加强威慑,寻机捕获);朝中非议(适时反击,揭露幕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代表“海外基地”的那个模糊标记上。香料群岛,蓬莱……那里才是“海神会”的真正老巢和最终目标所在。但目前情报太少,距离太远,还不是直接动手的时候。 “饭要一口一口吃,棋要一步一步下。”叶青玄低声自语,放下了笔。 当前最紧迫的,是沿着洛阳赵家这条线,摸清“海神会”在内地的完整运作链条,并抓住其切实的把柄。同时,必须在海上展示力量,遏制其肆无忌惮的活动。至于朝堂上的蝇营狗苟,在掌握足够证据后,一击即可震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二月的风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隐约的梅香。庭院中,几株老梅疏影横斜,已有零星的粉白花苞在枝头怯怯绽放。 冬天即将过去,但春天的到来,并不意味着纷争的结束。相反,蛰伏了一冬的各方势力,都将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更加活跃地展开角逐。 叶青玄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愈发坚定。 棋局已至中盘,厮杀正酣。而他,作为执棋者,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算无遗策,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乱局中,为大唐,也为自己关心的人们,走出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开始起草给洛阳、登州、陇右等多处的最新指令。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稳的山岳。 夜色渐深,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间书房里,运筹帷幄的思绪,却如同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着帝国暗夜中的前路。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水落石出,图穷匕见 二月中下旬,洛阳传来沈三的密报,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叶青玄的棋盘上激起一圈圈新的涟漪。 “公爷,扬州传来消息,第一批两百斤‘石料’已安全运抵,由安延陀方面的人验看无误后,付清了尾款。对方对此次合作表示满意,并通过沈三传话,希望能尽快敲定第二批交易,数量可增至一千斤,且愿意支付更高的溢价,前提是……他们希望能派一两个人,随船押运,并‘考察’一下我们在扬州乃至南方的‘加工场地’。” 阿蛮念完密报,看向叶青玄:“对方要求派人随船,还要看我们的‘工坊’,这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验证我们是否真的有加工能力。” 叶青玄手指轻敲着桌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胃口不小,也谨慎得过头了。既想扩大合作,又不敢完全信任。派人随船?是想监控我们的运输路线,还是想趁机探查我们南方的布局?看工坊?是想确认我们是否真的有能力处理‘蓝焰石’,还是想偷师?” “那我们如何回复?”阿蛮问道。 “同意。”叶青玄毫不犹豫,“告诉他们,沈某欢迎合作方派人监督运输,确保货物安全。至于参观工坊……也可以安排,但需提前约定时间,且工坊重地,只能看指定的、无关紧要的外围区域,核心工艺恕难开放。这是行业的规矩,想必他们能理解。” 既要满足对方的试探需求,又要守住核心秘密,还要显得合情合理。 “是。属下立刻传讯沈三。”阿蛮点头,又道:“另外,沈三在密报中还提到,安延陀背后的那位‘穆先生’,似乎对沈三提及的‘海外特殊运输渠道’越来越感兴趣,几次旁敲侧击,询问是否有办法将货物直接运往‘狮子国’(斯里兰卡)或更西的‘大食’(阿拉伯)地区,甚至暗示,如果沈三有门路,他们愿意支付极其高昂的运费。” 狮子国?大食?叶青玄眼神一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物资转运需求了,而是明确的海外物流要求!他们要这些“蓝焰石”,很可能不仅仅是在南方加工,而是要进一步运往更遥远的西方!是供应给“海神会”在西亚或欧洲的盟友?还是他们在海外另有重要的据点或工坊? “回复沈三,可以透露我们与往来天竺、波斯的商船队有些交情,或许能牵线搭桥,但涉及远洋航行,风险巨大,费用自然也是天价。让他吊着对方的胃口,不必立刻答应,可以表示需要时间联系和确认航线、船期。同时,要求对方提供更精确的目的港和收货人信息,以便‘评估风险’和‘安排路线’。”叶青玄指示道。他要借此机会,尽可能多地套取“海神会”海外网络的信息。 “明白。”阿蛮记下,继续汇报其他方面的进展,“陇右勘查使团在扩大搜索范围后,于祁连山北麓一条废弃的古商道旁,发现了大规模车辙痕迹和大量牲畜粪便化石,时间与矿场开采末期吻合。痕迹一路向东,进入河西走廊后便难以追踪,但方向大致指向凉州(武威)或更东的兰州。使团已分兵,一路沿痕迹继续向东追查,一路返回凉州,查阅过往关隘文书和商队记录。” 矿料东运!这印证了叶青玄之前的猜测,开采出的“蓝焰石”矿石,很可能通过陆路运往了内地,再经由其他渠道(比如赵家的商队)转运东南或别处。 “传令河西各州,严密排查近半年所有大宗矿产、石材运输记录,特别是运往洛阳、长安方向的。同时,让使团重点查访凉州、兰州的胡商聚集区,看看是否有商队在特定时间大量采购或转运过‘特殊石料’。”叶青玄命令道。如果能找到陆路运输的中间环节,就能将陇右矿场、洛阳赵家乃至东南海路更紧密地联系起来。 “东南海上,登州水师加强巡逻后,那艘不明快船出现的频率有所降低,但并未消失。三日前,又在莱州以东三百里处发现其踪迹,我方两艘快船尝试迂回包夹,对方发射火箭阻拦后,凭借速度优势再次逃脱。不过,此次我方了望手在更近的距离观察到,其船尾似乎有一个特殊的、可开合的舱口,疑似……用于释放或回收某种小型船只。” 释放或回收小型船只?叶青玄立刻联想到这艘快船可能并非单独行动,它或许是一艘母船或侦察船,负责在远海游弋、侦察,并与其他更大型的船只或基地保持联系。 “告诉登州水师,下次再遇,不必急于迫近交战。可以尝试保持距离尾随,看它最终会驶向何处,与什么船只汇合。同时,令江南东道的水军也加强戒备,尤其是明州、温州外海,谨防其从南方海域渗透。” “是。” “朝堂和市井方面呢?”叶青玄问。 “朝堂最近有些新的动向。”阿蛮神色微肃,“陛下日前下诏,令各道举荐‘通晓地理、博物、技艺’之才,入格物院‘博物编撰司’效力。诏书一下,山东、江南等地反响热烈,不少士族和民间才俊踊跃报名。魏征大夫亲自参与了初步遴选,并多次公开赞扬此举乃‘修文备武、教化天下’之善政。那些关于‘酷吏’的非议,暂时被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青玄点头,这是预期中的好效果。以文化工程团结士林,转移视线,一举多得。 “不过,”阿蛮话锋一转,“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博物编撰司’看似清贵,实则是叶公您网罗人才、培植私党之举。甚至有人谣传,编撰司将来会取代国子监部分职能,成为新的‘天子门生’出处。这些话,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在一些年轻士子和不得志的官员中,颇有市场。” 树大招风,意料之中。叶青玄并不在意这些酸溜溜的议论,只要皇帝支持,工程本身有益,这些杂音无伤大雅。 “让他们说去。事实胜于雄辩。等《大唐博物志》编成,功在千秋,自有公论。”叶青玄淡淡道,“市井资金异动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了。”阿蛮拿出一份清单,“东市的‘通利柜坊’和西市的‘丰裕质库’,最近三个月,接收了数笔来自洛阳‘赵氏商行’和扬州‘广通盐号’的大额存银,然后又以借贷或投资的名义,将大部分资金流向了……几个在登州、莱州新注册的‘海贸商行’。而这些海贸商行,注册人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地人,实际运营者不明,但初步调查,其购买的船只和招募的水手,都颇为精良,不似寻常商贾。” 资金从洛阳赵家、扬州盐商(可能也是“海神会”关联势力)汇集到长安柜坊,再洗白后投入登、莱地区新建的“海贸商行”?这分明是在为“海神会”的海上力量输血!购买船只、招募水手,是在扩张其海上武装! “查清楚这些‘海贸商行’的具体位置、船只数量型号、水手来源。尤其是水手,看看有没有外国人,或者曾经在军中服役过的。”叶青玄眼神转冷,“另外,监控通利柜坊和丰裕质库的东主和主要管事,查清他们与赵家、扬州盐商的具体往来账目和交接凭证。必要时……可以请京兆尹或御史台,以‘涉嫌洗钱、资助不明势力’为由,介入调查,敲山震虎。” “属下明白!”阿蛮精神一振,这是要动用官方力量,给对方的资金链施加压力了。 就在叶青玄与阿蛮商议各项对策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护卫未经通传便直接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 “公爷!陇右八百里加急密报!来自勘查使团,标‘十万火急’!” 叶青玄心中一凛,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拧开,取出里面的绢布密信。阿蛮和护卫都屏息凝神。 叶青玄目光快速扫过密信内容,脸色骤然一变! “好胆!”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眼中寒光四射! 阿蛮和护卫都是一惊,极少见到公爷如此动怒。 “公爷,何事?” 叶青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将密信递给阿蛮:“你自己看。” 阿蛮接过,迅速浏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密信是勘查使团中不良人负责人发来的,内容骇人听闻: 使团在追查矿料东运线索时,于凉州以西一处偏僻的驿站废墟中,发现了十几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经辨认,正是之前失踪的、负责在更偏远地区走访寻找目击者的一个小分队成员(共十五人,包括两名不良人精锐、五名边军斥候和八名当地向导)! 他们全都被虐杀而死!尸体上有多种兵器造成的创伤,死前似乎遭受过残酷的折磨。现场被刻意破坏,但经验丰富的仵作还是发现了端倪——凶手使用的兵器中,有唐军制式横刀,也有西域弯刀,甚至……还有几处伤口,疑似由一种特制的、带有倒钩和血槽的奇形短刃造成,这种兵器,在中原极为罕见。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小分队携带的地图和笔记中,发现了一行用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汉字:“再查,鸡犬不留!” 赤裸裸的警告!虐杀朝廷使团人员!这是对大唐朝廷权威最严重的挑衅!远比屠杀羌人部落性质更加恶劣! “他们疯了!”阿蛮声音发颤,“竟敢对朝廷使团下手!” “不是疯了,是狗急跳墙了。”叶青玄声音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我们追查得太紧,触及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链。他们这是在警告我们,也是在争取时间,掩盖更重要的线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的位置上。 “凉州……丝绸之路咽喉,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使团小分队在那里遇害,说明‘海神会’在凉州,也有不弱的势力和眼线。甚至可能……凉州当地有官员或豪强被他们收买或控制了!” “公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阿蛮急道。 “当然要报。”叶青玄沉声道,“不仅要报,还要大张旗鼓地报!这是对朝廷的严重挑衅,必须予以最严厉的回击!立刻起草奏章,以勘查使团的名义,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详述小分队遇害经过,请求陛下下旨,彻查凉州,缉拿凶手!同时,请旨增派精干人手(包括不良人和百骑司)前往凉州,接替勘查工作,并保护使团剩余人员安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眼中杀机隐现:“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凉州刺史、都督发密函,严词质问,令其立刻自查辖内,全力配合朝廷调查,若敢有丝毫懈怠或隐瞒,定严惩不贷!再给河西、陇右各军镇主将去信,让他们提高警惕,整肃内部,严防奸细!” 这一下,等于将凉州乃至整个河西官场都架在了火上。在朝廷的严令和各方压力下,“海神会”在凉州的势力必然受到巨大冲击,至少短期内难以再轻易活动。 “那……沈三那边的线,还有洛阳赵家,会不会打草惊蛇?”阿蛮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叶青玄摇头,“对方已经悍然对朝廷使团下手,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危险,开始动用极端手段。我们不能再慢慢试探了,必须施加强大压力,迫使他们露出更多破绽,或者收缩防御。凉州事件,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和发力点!”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铺纸研墨,开始亲自起草给皇帝的急奏。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陇右的血,不能白流。这不仅是报复,更是宣战!是对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海神会”,正式吹响的进攻号角! 棋局,从暗中的布局与试探,陡然进入了更加激烈、也更加血腥的正面碰撞阶段。 叶青玄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但也可能是迅速撕开敌人伪装、直捣黄龙的关键。 他写完奏章,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阿蛮:“立刻发出!同时,让我们在长安的所有人手,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我预感,对方不会坐以待毙,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 阿蛮郑重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叶青玄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仿佛看到了陇右戈壁上那十几具未曾瞑目的尸骸,也看到了更远方,那隐藏在波涛与迷雾之后的、狰狞的敌人面孔。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叶青玄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不良帅”令牌,“那我就奉陪到底。看看是你们的爪牙利,还是我大唐的刀锋快!”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而一场席卷西北边陲、震动朝野的风暴,已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奏,拉开了序幕。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雷霆震怒,八方云动 陇右勘查使团小分队被虐杀的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贞观五年二月的朝野间炸响,其震动程度,远超之前羌人部落被屠事件! 这一次,死的不再是“化外”的归附边民,而是实打实的大唐官兵和朝廷派遣的吏员!是在执行公务途中,被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这是对大唐律法、对朝廷权威、对皇帝威严最赤裸裸的践踏! 两仪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李世民将那份沾着血泪的奏章狠狠摔在御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殿中侍立的宦官宫女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贼子!安敢如此!!”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的冰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虐杀官兵,戕害朝廷吏员,血书威胁……这是要向朕,向大唐宣战吗?!” 下方,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长孙无忌、魏征等重臣肃立,人人面色铁青,眼中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文臣或许对边关杀伐感受不深,但如此公然屠戮朝廷使团,践踏国法尊严,是所有士大夫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房玄龄出列,沉声道,“贼子如此猖狂,丧心病狂,天理难容!必须予以最严厉之惩处,以儆效尤,以慰亡魂,以正国法!” “查!给朕彻查到底!”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凉州刺史、都督是干什么吃的?使团在辖境内遇害,他们事先毫无察觉,事后勘查不力!传旨,即刻将凉州刺史、都督革职锁拿,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凉州军政,暂由副职代理,若再有差池,一并治罪!” “臣遵旨!”吏部尚书、兵部尚书连忙应诺。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刻抽调精干官员,组成三司联合办案使团,由……”李世民目光扫过众臣,落在李靖身上,“由卫国公李靖挂帅,持朕节钺,全权负责此案!另,调百骑司精锐五十,不良人精锐一百,随行护卫兼协助侦缉!凡有阻碍办案、通风报信、勾结贼人者,无论官职大小,先斩后奏!” 李靖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李靖领旨!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缉拿真凶,以彰国法!” 皇帝将节钺授予一位武将挂帅查案,并赋予“先斩后奏”之权,这是前所未有的重视和震怒! “陇右、河西诸军镇,即刻进入战时戒备!严密盘查过往商旅行人,尤其是胡商车队!对境内所有胡人聚居区、寺庙、货栈,进行拉网式排查!凡有形迹可疑、携带违禁物品、与死者有过接触者,一律严加审讯!各军镇主将,若再敢玩忽职守,懈怠军务,致使贼人逍遥法外,朕定斩不饶!”李世民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杀气腾腾。 “臣等领旨!”兵部及几位在场的将军轰然应诺。 “还有,”李世民看向叶青玄,“叶卿,你前番西行,对彼处地形、贼情有所了解。此案关乎逆党‘海神会’,你需全力协助卫国公。不良人侦缉之责,由你统筹协调,务必给朕将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挖出来!” “臣,叶青玄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叶青玄肃然出列,躬身应道。 “魏征!” “臣在!” “你即刻拟旨,通报天下,尤其是陇右、河西、安西诸州县,将此事原委、贼人恶行昭告天下!悬赏缉拿凶手,凡提供线索者重赏,凡包庇隐瞒者同罪!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李世民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臣遵旨!”魏征高声应道。 一场席卷整个西北边陲、震动朝野上下的雷霆风暴,就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御前会议中,被迅速点燃并刮起。皇帝罕见的震怒与铁腕,让所有朝臣都明白,此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必须以最酷烈的手段,查个水落石出,血债血偿!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地。凉州刺史、都督被当场革职锁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官场,引得人人自危,尤其是与凉州或陇右事务有所牵扯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生怕被牵连进去。 李靖以六旬高龄,再次披挂,持节钺出京,前往凉州。随行的除了三司官员,更有叶青玄亲自挑选的一百不良人精锐(由王武的副手率领,王武本人因伤势未愈留在长安),以及五十名百骑司最精锐的探马。这支队伍杀气腾腾,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和大唐律法的尊严。 与此同时,针对长安城内“海神会”可能关联势力的暗中调查与监控,也在叶青玄的指示下,骤然升级。 “通利柜坊”和“丰裕质库”的东主及主要管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以“协助调查一桩商业纠纷”为由,“请”到了衙门“喝茶”。紧接着,御史台的巡查御史便接到了“匿名举报”,称这两家金融机构涉嫌“非法吸储、洗钱、资助不明势力”,要求立案调查。虽然暂时没有直接抓人,但掌柜和账房先生被扣留问话,账目被查封,门口也被贴上了封条,生意彻底瘫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那些通过这两家柜坊质库进行资金流转的势力,顿时慌了手脚。资金链被掐断,账目被查,意味着他们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勾当都可能暴露! 洛阳,赵家府邸。 赵元礼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刚刚接到长安传来的紧急密信,得知通利柜坊和丰裕质库出事,自己在长安的几条重要资金渠道可能已经暴露! “完了……完了……”赵元礼喃喃自语,手脚冰凉。他深知自己这些年为“那些人”做了多少事,运送了多少违禁物资,洗白了多少黑钱。一旦被朝廷查实,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老爷,穆先生派人来了,在后门。”管家悄声进来禀报。 赵元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快请!不,我亲自去后门!” 在后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赵元礼见到了那个全身裹在斗篷里的“影子”。对方依旧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嘶哑冰冷:“长安的事情,主人已经知道了。你很麻烦,赵元礼。” “穆先生救我!”赵元礼几乎要跪下,“朝廷这次动了真怒,凉州那边又出了那么大的事,追查得紧!长安的柜坊一倒,很快……很快就会查到洛阳来!我……我……” “慌什么!”影子低喝一声,“主人早有预料。长安的线,暂时断了就断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立刻清理所有与长安、凉州有关的痕迹!账册、信件、货物清单、往来人员记录,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必须在两天内彻底销毁!你在洛阳的产业,该切割的切割,该转移的转移。家人……最好也先送到城外庄子里避一避。” “是,是!我立刻去办!”赵元礼连连点头。 “还有,”影子语气森然,“那个岭南商人沈泽的第二批货,暂时押后。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你最近低调些,除了清理痕迹,什么也别做,什么人也别见。尤其,不要再与大秦寺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明白吗?” “明白!明白!”赵元礼哪敢说不。 影子点了点头,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巷子阴影,消失不见。 赵元礼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立刻叫来心腹管家和账房,开始疯狂地焚烧账册、信件。火光映照着他惊恐扭曲的脸,仿佛末日降临。 然而,他并不知道,赵府外围,至少有十几双来自不良人和百骑司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焚烧得越急,清理得越彻底,反而越显得心虚,也越容易在匆忙中留下破绽。 --- 长安,蓝田县公府。 叶青玄听着各方汇集而来的最新情报,面色沉静。 “赵元礼开始销毁证据了,看来是慌了。”阿蛮道,“我们的人记录了他焚烧物品的大致种类和数量。另外,发现那个‘影子’再次出现在赵府附近,与赵元礼短暂接触。” “意料之中。”叶青玄淡淡道,“凉州事件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长安资金链又被我们掐断,他们必然收缩防御,清理首尾。赵元礼这颗棋子,恐怕已经被他们视为弃子了。” “那我们是否要收网,抓捕赵元礼?”阿蛮问。 “不急。”叶青玄摇头,“赵元礼只是个小卒子,抓了他,顶多打断他们在洛阳的一条运输线,动不了根本,反而会惊动更深处的‘穆先生’和景教那条线。我们要利用赵元礼的恐慌,逼他犯错,或者……逼他背后的人,不得不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来保住他或灭他的口。” 他顿了顿,道:“让我们的人,给赵元礼制造一点‘意外’的压力。比如,让洛阳县衙的差役,以查缉盗匪或火患隐患为名,去赵家的货栈和商铺‘例行巡查’,频率高一些,态度强硬一些。再比如,可以‘泄露’一点风声,就说朝廷三司使团在凉州查到了与洛阳某些商号往来的线索……总之,要让赵元礼感觉,朝廷的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让他和他背后的人,都不得安宁。”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阿蛮会意,这是要打心理战,逼对方在压力下露出更多马脚。 “沈三那边呢?有什么反应?”叶青玄问起另一条线。 “沈三回报,安延陀已经传达了‘穆先生’的意思,第二批交易暂缓,但对方并未完全拒绝,只是说‘等风声过去’。安延陀本人显得很焦虑,多次私下向沈三抱怨,说上面的人太过谨慎,耽误了发财的机会。沈三按公爷的指示,一方面表示理解,另一方面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在天竺和波斯的‘合作伙伴’最近催货催得紧,如果这边渠道不稳定,他可能要考虑寻找其他货源了。”阿蛮汇报道。 “嗯,既要表示合作诚意,又要施加一点失去合作机会的压力。”叶青玄点头,“让沈三继续维持这条线,但不必过于主动。重点还是监控安延陀和波斯邸的动向。我估计,凉州事件后,‘海神会’的整体策略都会进行调整,我们需要观察他们的新动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 “东南海上呢?登州水师有没有新的发现?” “暂无。那艘不明快船似乎也销声匿迹了,可能是得到了陆上变故的消息,暂时隐匿了。”阿蛮道,“不过,江南东道水军上报,在明州外海发现过一艘形制相似、但稍小一些的快船,也是行踪诡秘,发现我方船只后迅速脱离。” “让他们继续保持警惕。海上的眼睛,也不能放松。”叶青玄吩咐。 处理完各方情报,叶青玄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料峭春风中摇曳的新绿枝条。 皇帝的震怒,朝野的震动,李靖的出征,长安洛阳的暗流……这一切,都是他有意或无意推动的结果。目的就是要将隐藏在暗处的“海神会”,逼到明处,或者至少逼得他们阵脚大乱,从而暴露出更多的弱点。 凉州小分队的血,不能白流。这笔血债,必须用敌人的彻底覆灭来偿还。 但同时,他也深知,“海神会”这样一个横跨东西、组织严密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因为一次打击就土崩瓦解。接下来的反扑和应对,可能会更加隐秘和凶险。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阿蛮,”叶青玄转身,“让我们在长安的所有暗桩,都进入静默状态,只保留最基本的通讯。非必要,不活动。同时,加强府内和格物院的防卫。我怀疑,对方在压力之下,可能会狗急跳墙,进行刺杀或破坏。” “公爷是担心他们针对您?”阿蛮一惊。 “不只是我。”叶青玄目光深沉,“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核心利益的人,包括陛下、太子、卫国公,甚至魏征大夫,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提醒百骑司和宫中禁军,加强戒备。另外,给程知节、尉迟恭两位将军府上,也送个信,让他们近期注意安全。” “是!属下立刻去办!”阿蛮神色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叶青玄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梳理手中所有关于“海神会”的线索,试图拼凑出他们可能采取的反击策略。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一方是冉冉上升、力图开创盛世的大唐帝国,另一方是隐藏在历史阴影中、图谋不轨的跨国神秘组织。 而叶青玄,作为大唐一方的执棋者之一,已然落下了数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搅动了八方风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关键,也更加危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华灯初上,依旧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执棋者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凝神思索着下一子的落点。而棋盘对面,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也必然在调整着阵型,准备着致命的还击。 夜色,愈发深沉了。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风满楼阁,夜宴惊变 贞观五年的春天,在陇右的血腥与长安的暗流中,显得格外肃杀。李靖持节钺出京,如同定海神针般稳住西北局势,三司联合使团进驻凉州,雷厉风行地展开调查,一时间,河西走廊风声鹤唳,往日活跃的胡商队都收敛了许多。 然而,长安城表面上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朝会如常,市井喧嚣,仿佛凉州的血案只是遥远的边关故事。只有身处权力核心和阴影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股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二月底,一场不同寻常的宴会,在长安城东南隅,靠近曲江池的“芙蓉园”内悄然举行。主办者是宗室名将、现任右武候大将军、霍国公——柴绍。柴绍不仅是平阳昭公主(李世民之姐)的驸马,战功卓着,且在宗室中威望甚高,人脉广泛。他此番设宴,名义上是庆祝自己新得了一幅前朝名画,邀请几位相熟的同僚和文人雅士共赏。 被邀请的宾客并不多,但分量不轻: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恭、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魏征、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以及……蓝田县公、参知政事叶青玄。 这份名单耐人寻味。既有军方巨头,又有文臣领袖,还有叶青玄这个身份特殊的新贵。柴绍此举,显然不仅仅是为了赏画。 芙蓉园是柴绍的私园,景致清幽,防卫森严。宴会设在园内临水的一座“听涛阁”中,四面轩窗敞开,初春的晚风带着池水的微腥和梅花的残香拂入,驱散了室内炭火的暖意。 宴席算不上奢华,但食材精致,酒是窖藏多年的西域名酿。主人柴绍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面容英武,虽已不复当年冲阵斩将之勇,但目光依旧锐利,举止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宗室贵胄的雍容。他谈笑风生,先是展示那幅所谓的“前朝名画”(实则是一幅不错的仿作,众人心照不宣),又说起一些军中旧事和长安趣闻,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柴绍端起酒杯,环视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一是久未相聚,借赏画之名,与诸位把酒言欢。二来……也是有些心中疑惑,想听听诸位的见解。”柴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近来朝中之事,边关之变,想必诸位也都知晓。老夫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尚可,于这朝堂纷争、阴谋诡计,却是看得不甚明白。凉州之事,震动朝野,陛下震怒,卫国公亲赴边关。老夫只想问一句……” 他目光扫过程咬金、尉迟恭,又看向房玄龄、长孙无忌,最后落在叶青玄身上:“这所谓的‘海神会’,究竟是何方神圣?当真如此厉害,能在我大唐境内兴风作浪,杀害朝廷命官?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老夫听说,此事似乎与叶公前番西行有所关联?” 来了。叶青玄心中明了,柴绍今日设宴,真正的目的是要探听关于“海神会”的内情,并隐隐有质疑此事是否被夸大、甚至是否有人借题发挥的意思。柴绍身份特殊,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部分宗室和军方中立派的想法。 程咬金闻言,眼睛一瞪,刚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尉迟恭在桌下踢了一脚。尉迟恭闷声道:“柴大将军,此事陛下已有明断,卫国公也已亲赴查办。我等为人臣子,自当谨遵圣意,合力剿贼。至于叶公西行,乃是奉旨查探逆党,有功无过。那些闲言碎语,不听也罢。” 他这话,硬邦邦地表明了对皇帝决策的拥护和对叶青玄的支持。 房玄龄放下酒杯,温言道:“霍国公所虑,亦在情理。逆党‘海神会’,行事诡秘,组织严密,非一般盗匪可比。叶公西行,查获其图谋,缴获其罪证,乃是大功一件。凉州之事,正说明此獠凶残成性,目无王法。朝廷正该上下一心,协力铲除,以靖边陲,以安社稷。” 魏征则更直接:“无论‘海神会’是何来历,虐杀朝廷使团,已是十恶不赦!国法昭昭,岂容此等恶行?霍国公若是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不妨直言,或可上书陛下,陈明疑虑。但在此私下宴饮之时,妄加揣测,恐非臣子之道,亦于事无补。”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没有立刻说话,眼中神色莫测。他既不想得罪柴绍这样的实力派宗室,也不想在“海神会”这件事上表现出与皇帝和主流意见相左的态度。他笑了笑,打圆场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霍国公亦是心忧国事,才有此一问。逆党猖獗,自当剿灭。至于其中细节,卫国公亲查,必有公断。我等在京,当好生辅佐陛下,安定朝局,供应边需,方是正理。” 柴绍听着众人的表态,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叶青玄:“叶公,此事你亲身经历,不知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叶青玄身上。 叶青玄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酒杯,迎着柴绍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霍国公垂询,青玄不敢不言。‘海神会’之虚实,青玄西行所见,奏报之中已有详述。其拥有精良武装、秘制火器、横跨东西之组织、以及疑似与西方景教乃至拂菻(东罗马)势力之勾连,皆非虚言。凉州小分队遇害,现场留有特制兵器伤痕及血书威胁,其嚣张残忍,可见一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此事是否与青玄西行有关……霍国公,贼人作乱,戕害官兵,乃其本性凶残,目无朝廷法度所致。岂有因查案者追查,反怪查案者引祸之理?若依此论,天下捕快衙役,岂非皆成祸首?陛下圣明,令卫国公持节查办,正为彰显朝廷剿贼之决心,非为追究何人责任。青玄只知,为国除奸,义不容辞。贼人越是猖狂,越说明其心虚胆怯,末日不远!”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摆出事实,又驳斥了“引祸”的荒谬逻辑,更表明了坚定的立场。 柴绍目光闪动,盯着叶青玄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叶公快人快语,胆识过人!是老夫多虑了。来,老夫敬叶公一杯,为叶公西行辛劳,为国除奸之志!”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众人重新举杯,话题又转向了一些军务琐事和朝堂趣闻。 然而,叶青玄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柴绍今日之举,看似只是询问,实则是一种试探和施压。他在观察各方对“海神会”事件的态度,尤其是自己这个“当事人”的反应。这背后,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也或许……代表了某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的意愿。 宴会继续进行,夜色渐深。听涛阁内灯火通明,映照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池水。 忽然,阁楼外负责守卫的柴府家将首领匆匆步入,在柴绍耳边低语了几句。柴绍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家将退下后,柴绍对众人略带歉意地道:“诸位,园外似乎有些小状况,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在园外窥探,已将其驱离。为防万一,老夫已加派人手警戒。惊扰诸位雅兴了。” 程咬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几个毛贼罢了,说不定是冲着柴大将军你这园子里的宝贝来的。有老黑和我在,保准没事!”尉迟恭也哼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叶青玄心中却是一凛。芙蓉园地处相对僻静,柴绍身份尊贵,防卫一向森严,寻常毛贼岂敢靠近?金吾卫恰好巡逻至此,发现可疑之人?这巧合未免有些刻意。 他不动声色地给坐在下首、同样被邀请(以文士身份)的阿蛮使了个眼色。阿蛮会意,借着斟酒的机会,悄然离席,走向阁外。 阿蛮刚出阁门不久,异变突生! 只听“咻咻”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从阁楼对面黑暗的假山树林中传来!紧接着,阁内临水的几扇轩窗上的薄纱,几乎同时被洞穿!几点寒星直射席间! “有刺客!护驾!”程咬金反应最快,暴喝一声,猛地掀翻身前的桌案!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酒菜汤汁四溅!厚重的木桌恰好挡住了射向他与柴绍方向的几枚暗器,发出“笃笃”的闷响! 尉迟恭更是如同暴怒的雄狮,一把扯下身上的锦袍,挥舞着挡开射向房玄龄、长孙无忌方向的暗器,同时一脚踢翻身侧一个装饰用的青铜鹤形灯架,巨大的灯架呼啸着砸向窗外暗器射来的方向! 叶青玄在破空声响起瞬间,已本能地侧身翻滚,躲到了身旁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一枚乌黑的菱形镖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的木板墙,入木三分,镖尾兀自颤动不止! “保护诸位大人!”柴绍的家将们怒吼着冲了进来,刀剑出鞘,迅速将柴绍、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文臣护在中间,背靠墙壁,组成人墙。程咬金和尉迟恭则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挡在众人前方,目光如电,扫视着窗外黑暗。 刺客一击不中,并未继续强攻。黑暗中传来几声唿哨,随即是重物落水声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刺客正在撤离。 “追!”程咬金拎起一条凳子就要往外冲。 “知节!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尉迟恭喝止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柴绍脸色铁青,既有后怕,更有震怒。在他的私园,在他的宴会上,竟有刺客潜入行刺在座的朝廷重臣!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天大的祸事! “封锁全园!搜查每一个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柴绍对家将厉声下令。 叶青玄从廊柱后走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沉静,但眼神冰冷如霜。他走到那枚钉在墙上的菱形镖前,仔细看了看。镖身乌黑,无光,形制特殊,带有血槽,入手沉重,绝非中原常见式样。 “是军弩用的短矢,但改成了手掷镖。”尉迟恭走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好狠的力道,好毒的镖!” 这时,阿蛮也从外面快步回来,对叶青玄微微摇头,低声道:“刺客至少有五六人,从池对岸假山处发难,用的是强力机括发射暗器,得手后立即分散跳水,从水路撤离。园外接应的人似乎准备了快马,等我们的人追出去,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场只留下几处脚印和这个……”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小块被钩挂下来的、质地奇特的黑色布料碎片。 叶青玄接过布料碎片,入手微凉,坚韧异常,似丝非丝,似麻非麻,表面有极细密的编织纹路。这布料,他也从未见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柴绍、房玄龄等人也围拢过来,看到那枚毒镖和布料碎片,都是面色凝重。 “不是寻常刺客。”房玄龄沉声道,“时机、地点、目标选择、行动果断、撤退迅速……这分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 “目标是谁?”长孙无忌声音有些发干,“是我们所有人,还是……其中某一位?” 魏征怒道:“光天化日……不,朗朗乾坤之下,竟敢行刺朝廷重臣!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程咬金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叶青玄:“叶小子,你觉得,是不是那劳什子‘海神会’的杂碎干的?冲你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青玄身上。 叶青玄握着那枚毒镖和布料碎片,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冰冷与诡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是不是‘海神会’……”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不过,他们选择在今晚,在这里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恐怕不止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示威。” 在柴绍的宴会上,对包括军方巨头、文臣领袖在内的多位重臣进行刺杀,无论成功与否,其造成的恐慌和影响,都将是巨大的。这是在向整个大唐朝廷的顶层宣示:我们能接近你们,我们能威胁你们!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次蓄意的、高调的心理战和威慑行动! “海神会”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嚣张! 听涛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而愤怒的脸。池水呜咽,仿佛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夜宴惊变,奏响一曲不安的序曲。 夜色,愈发深浓。而长安城的平静表象,已然被彻底撕碎。一场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暗战,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迷雾追踪,金蝉脱壳 芙蓉园刺杀事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城的神经! 在霍国公柴绍的私宴上,针对多位朝廷重臣的未遂刺杀!消息根本不可能被封锁,以惊人的速度在次日凌晨便传遍了朝野上下,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和震怒。 皇帝李世民闻讯,勃然大怒!当即下令金吾卫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员,并严令百骑司、刑部、京兆尹、不良人,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缉拿凶手,查明真相! 这是继凉州使团被屠后,又一次对帝国核心阶层的直接挑衅!而且地点在长安,在宗室重臣的府邸内!性质比边关事件更加恶劣!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城门盘查加倍严格,各坊市里正、坊丁都被动员起来,配合官差清查户籍,搜寻陌生人。往日繁华的东西两市也冷清了许多,人人面带惊惶,议论纷纷。 蓝田县公府,书房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查清楚了,刺客使用的是经过改装的强力手弩,弩箭也是特制,穿透力极强,若非程大将军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阿蛮汇报道,面色严峻,“那布料碎片,格物院的匠师看了,说从未见过。其纤维坚韧异常,似掺有某种金属细丝,又有丝绢的柔滑,编织手法也迥异于中原。匠师推测,可能来自极西之地,或是用某种我们未知的工艺制成。” “弩箭形制和布料,都指向‘海神会’。”叶青玄冷声道,“他们这是在回应凉州的压力,也是在展示他们的能力和渗透深度。在长安,在柴绍的严密防卫下,他们依然能组织起这样一次精准的刺杀,并且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要么,他们在长安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拥有我们未知的隐秘据点和通道。要么……芙蓉园内部,或者柴绍的身边,有他们的内应。” 阿蛮一惊:“公爷怀疑霍国公……” “不一定是霍国公本人。”叶青玄摇头,“但宴会是他组织的,地点是他的私园,防卫是他的人负责。刺客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宴会时间、地点、甚至宾客座位(暗器主要射向主宾区域),没有内应提供情报,几乎不可能。而且,那些刺客对芙蓉园的地形和水路如此熟悉,撤退得如此干净利落……柴绍府上,或者负责芙蓉园守卫的人里,肯定有问题。” “那我们是否要提醒霍国公,或者暗中调查?”阿蛮问。 “暂时不要。”叶青玄沉吟道,“柴绍身份特殊,此事又发生在他府上,他此刻必然又惊又怒,也会全力自查。我们若贸然插手,反而可能引起他的反感,打草惊蛇。让百骑司和不良人,在暗中加大对柴绍府上人员,尤其是当日负责宴会警戒、园内仆役、以及能够接触到宴会安排的核心人员的监控。同时,追查那批刺客的撤退路线,看他们最终消失在何处。” “是!”阿蛮记下,又道:“另外,金吾卫在全城大索中,倒是有个意外发现。他们在西市靠近怀远坊的一处废弃宅院里,发现了少量烧焦的、与刺客所用相似的弩箭残骸,以及一些吃剩的干粮和清水。那里似乎曾是一个临时的藏匿点。但人已经跑了,现场被清理过,没有留下更多线索。不过,我们在附近暗桩的兄弟报告,说在案发前两日的深夜,曾看到几个穿着普通、但行动迅捷、步履沉稳的汉子进入那处废宅,之后再未出来,直到案发当晚。” “西市废宅……”叶青玄立刻想到了之前失火的胡商货栈,就在西市!“那处废宅原来的主人是谁?周围可有什么异常?” “正在查。废宅原属于一个经营不善破产的绸缎商人,已空置一年多。周围多是普通民居和小商铺,并无特别。但……它距离之前失火的‘安延陀货栈’,只隔了三条街巷。” 三条街巷!叶青玄眼神一凝。这绝非巧合!刺客的临时藏匿点,距离“海神会”在长安的一个已知联络点如此之近! “安延陀最近有什么动静?” “自上次货栈失火后,他一直很低调,深居简出。案发前后,他也并无异常离家的记录。不过,我们的人发现,案发次日清晨,安延陀曾去过一次波斯邸,在里面待了约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似乎不太好。” “波斯邸……穆先生……”叶青玄冷笑,“看来,这次刺杀,很可能就是这位‘穆先生’的手笔,或者至少知情。安延陀匆匆前去,或许是汇报,或许是接受新的指令。”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脑中飞速推演。 “海神会”在凉州事件后,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他们选择在长安进行高调刺杀,目的有三:一,报复和威慑朝廷,尤其是针对追查他们的核心人物(可能包括自己);二,制造恐慌,转移朝廷对凉州和西北调查的注意力;三,测试他们在长安的渗透能力和应变机制。 这次刺杀虽然未遂,但已经达到了部分目的。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皇帝和朝廷的注意力必然被部分吸引到长安的治安和内部清查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方在逼我们收缩力量,回防长安。”叶青玄停下脚步,“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愿。凉州的调查不能停,李靖那边需要更多支持。长安的清查要雷声大,雨点小,做出全力追凶的姿态,但实际上,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追查‘海神会’的根本上——他们的组织架构、核心人物、资金链、海外联系。” “那刺杀案……” “明面上,让金吾卫、京兆尹他们去查,声势越大越好。暗地里,我们的人重点盯住几个点:安延陀和波斯邸;与赵家有资金往来的柜坊质库;还有……柴绍府上的可疑人员。”叶青玄指示,“另外,让沈三那边,可以‘适当’地向安延陀表达关切,就说听闻长安不太平,询问第二批交易是否还能如期进行,顺便探探口风。” “明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公爷,百骑司副使求见,说有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叶青玄示意阿蛮暂避。 百骑司副使姓韩,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汉子,进来后匆匆行礼,低声道:“叶公,我们监控洛阳赵家的人传回急报,赵元礼于昨日深夜,携带家小和细软,试图从洛阳南门出城,被我们的人暗中拦下。他声称是去城外庄子‘避祸养病’,但我们发现其车队中藏有大量未及完全销毁的账册残页和信件,其中涉及与长安、扬州多处商号的资金往来,以及……几封用古怪文字(疑似希腊文或粟特文变体)书写的密信!” 赵元礼要跑?还带着未销毁的罪证? 叶青玄精神一振:“人呢?东西呢?” “人暂时被我们以‘核查身份、例行盘查’为由,扣在城门内的巡检房里,但拖不了多久。东西我们已秘密扣下,正在加紧誊抄和初步翻译。从已破译的只言片语看,提到了‘圣石’运输、‘南方工坊’、‘海神会’、以及一个代号为‘海燕’的联络人。”韩副使快速说道,“赵元礼十分惊慌,多次要求见洛阳县令,并威胁要告我们非法拘禁。我们的人压力很大。” “赵元礼不能放走,那些证据更是至关重要!”叶青玄当机立断,“你立刻传讯洛阳我们的人,让他们想办法将赵元礼‘转移’到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拘押,继续审讯。同时,将那些账册和密信,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送来长安!记住,全程保密,绝不能走漏风声,尤其要防着洛阳官府和可能存在的内鬼!” “是!下官立刻去办!”韩副使领命,匆匆离去。 叶青玄心中念头飞转。赵元礼在此时企图逃跑,说明他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可能来自长安刺杀案后更加紧张的气氛,也可能来自“海神会”内部对他可能暴露的担忧,甚至可能是要灭他的口!那些未及销毁的罪证,更是意外之喜,可能成为撕开“海神会”网络的关键! 必须抢在“海神会”反应过来之前,撬开赵元礼的嘴,并利用那些证据,顺藤摸瓜! 然而,就在叶青玄为洛阳的突破性进展而振奋,并准备进一步部署时,仅仅过了两个时辰,又一则急报送到了他的面前——这次是来自陇右,李靖亲笔! 信的内容,让叶青玄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 李靖在信中说,三司使团在凉州的调查遇到了巨大阻力。虽然抓获了几个与遇害小分队有过接触的当地混混和边军败类,但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在严刑之下胡乱攀咬,将矛头引向早已敌对的其他部落或不相干的商队,提供的线索杂乱无章,真假难辨。更棘手的是,凉州官场经上次刺史、都督被革职锁拿后,剩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办事效率低下,甚至隐隐有抵触情绪。对于胡商和外来人员的排查,也因涉及各方利益和民族关系,推进缓慢。 李靖判断,凉州本地很可能存在一个保护伞网络,在有意无意地阻挠和模糊调查方向。真正的核心凶手和“海神会”在凉州的势力,很可能已经提前得到风声,隐匿或转移了。他请求朝廷,一方面继续施加压力,另一方面,或许需要从其他方向(如长安、洛阳的线索)寻找突破口,双管齐下。 看完李靖的信,叶青玄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海神会”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们在地方上的经营和渗透,超出了预期。凉州这条线,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取得决定性进展。 现在,希望反而落在了刚刚出现转机的洛阳,以及长安这边对“穆先生”和资金链的追查上。 他立刻提笔,给李靖回信,简要说明了洛阳赵元礼被抓和获得关键证据的情况,并表示会加紧审讯和破译,一旦有确定线索,立刻通报。同时,建议李靖在凉州,可以适当调整策略,明面上继续高压清查,暗地里挑选可靠人手,尝试从当地胡商社区、寺庙、甚至被抓获的那些“小卒子”的社会关系网中,寻找更隐秘的突破口,尤其是注意是否有与洛阳、长安方向往来的线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写完信,命人用最紧急的渠道送出。叶青玄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高度亢奋。局势如同乱麻,但几根关键的线头,已经隐约被他抓在了手中。 赵元礼的罪证,“穆先生”的踪迹,安延陀的惶恐,长安柜坊的资金异动,还有东南海上那神出鬼没的快船……这些看似分散的点,似乎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慢慢向同一个中心汇聚。 那个中心,就是“海神会”在大唐内陆乃至整个东亚地区的真正指挥中枢和后勤枢纽。它可能不在长安,也不在洛阳,而是隐藏在某个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叶青玄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陇右、河西、长安、洛阳、扬州、登州……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片被简单勾勒出的、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以及更南方一些模糊的岛屿标记上。 香料群岛……蓬莱…… “你们的巢穴,真的在那么远的地方吗?”叶青玄低声自语,“还是说,在抵达那里之前,你们在这片大陆上,还有一个更接近、也更隐蔽的‘心脏’?”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随着洛阳赵元礼这条线的突破,以及长安刺杀案后必然加剧的对抗,那个隐藏的“心脏”,很快就会被迫加速跳动,从而暴露出更清晰的位置。 而他要做的,就是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布下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在对手做出下一个致命动作之前,先一步……扼住它的咽喉! 夜色再次降临。长安城依旧笼罩在戒严的紧张气氛中。但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在更广阔的帝国疆域上,一场围绕着情报、证据、资金和人员的激烈争夺与反争夺,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方式,疯狂上演。 执棋者的手指,悬在棋盘的关键处,凝聚着杀机与决断。 下一子,或将决定这片庞大棋局中,一大片区域的生死。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密室解文,利刃出鞘 三月初,春寒渐退,长安城却仍笼罩在芙蓉园刺杀案的阴影和全城大索的紧张气氛中。然而,在蓝田县公府地下的一处隐秘隔音密室中,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纸张的霉味、墨迹的腥气,以及一种压抑的兴奋。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巨大的方桌,桌上、地上,乃至靠墙的架子上,都堆满了或完整、或残缺的账册、信件、货单、地图碎片。四盏加了罩子的油灯提供了稳定的光源,映照着围在桌边的几张面孔。 除了叶青玄和阿蛮,还有两位特殊人物。一位是年过六旬、须发花白、戴着厚厚水晶镜片的老者,姓徐,是格物院从将作监借调来的、精通多种西域文字和古代密码的奇才,尤擅粟特文和变体希腊文。另一位是个三十出头、沉默寡言的汉子,姓方,是百骑司中专门负责密写和密信鉴定的高手。 他们面前,摊开着从洛阳赵元礼处截获的那批最关键的“罪证”。经过初步整理,主要是三类:一是赵家商行与长安、扬州、洛阳等多地商号、柜坊往来的加密账目;二是几封用古怪文字(现已确认是混合了粟特语词根和希腊字母的变体密码文)书写的密信;三是一些记录了特殊货物(代号“山石”、“蓝料”、“圣火种”等)运输时间、地点、交接人的零散笔记。 “叶公,这些账目用的是‘叠码暗账’。”徐老指着账册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符号,用苍老而清晰的声音解释,“表面看是普通的收支流水,但每隔几行,会出现一个特殊的标记符。将这些标记符所在行的数字,按照特定的顺序(比如隔三行取一数,或取标记符前后第几个数)提取出来,再对照一本约定的‘底账’(通常是某本常见的书籍,如《千字文》、《论语》等)进行转换,才能得到真实的账目。老朽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底账和提取规则,发现他们用的是《金刚经》粟特文译本的前五百字作为密码本,提取规则是‘标记符后第三个数’。” 他拿起一张自己刚刚破译出来的纸条,念道:“‘贞观四年十月,收长安通利柜坊兑票,金八百两,记为‘山石预付款’。’‘贞观五年正月,付扬州广通盐号,金五百两,记为‘工坊支用’。’‘贞观五年二月,收洛阳波斯邸转来,银三千两,香料折价,记为‘海燕佣金’。’……” 一条清晰的资金流动链条逐渐浮现:长安通利柜坊(已被查)收到不明资金(可能是“海神会”其他来源),支付给洛阳赵家作为“山石”(蓝焰石)预付款;赵家将部分资金支付给扬州广通盐号(疑似“海神会”在东南的资金和物资中转点);同时,赵家还从波斯邸(“穆先生”据点)接收来自海外的资金(香料折价),并支付代号为“海燕”的联络人佣金。 “海燕……”叶青玄重复着这个代号,“是负责海上联络的?还是那个‘穆先生’的代号?” “目前还不确定。”徐老摇头,指向那几封密信,“这些信件的密码更复杂,混合了文字和图形符号。老朽和方校尉合作,已经破译了其中两封相对完整的。” 方校尉接口,声音低沉:“第一封,落款是一个波浪形符号(推测代表‘海神会’),收信人是‘洛阳赵’。内容大致是:‘圣石第二批五百斤已抵登州,由‘海燕’验收。‘南风’计划有变,需加快‘蓝料’向‘日出之地’转运。‘圣者’谕令,不惜代价,确保‘火种’抵达‘新家园’。‘穆’负责协调陆路,尔需确保洛阳至登州段畅通,清除沿途耳目。’” 登州!第二批蓝焰石已经到了登州!“南风计划”?“日出之地”?“新家园”?还有“圣者谕令”! 这些词汇充满了隐喻,但指向性很明显:“日出之地”很可能指倭国(日本)或更东方的某处;“新家园”则可能是“海神会”计划建立的海外基地(香料群岛?);“火种”很可能指的就是“蓝焰石”或相关的火器技术! “第二封呢?”叶青玄追问。 “第二封是‘洛阳赵’写给一个代号‘扬州盐’的回信。”方校尉继续道,“内容主要是确认收到了‘扬州盐’提供的‘船匠三名、火器匠一名’,已安排经汴河转运洛阳,再由赵家商队秘密送往登州,交‘海燕’接收。信中特别强调,‘此批匠人至关重要,关乎‘圣火’能否在‘新家园’点燃,务必确保安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船匠!火器匠!他们在向登州输送技术人员!目的是要在海外基地建立造船和火器生产能力!这比单纯运输原料和成品武器,威胁更大! 叶青玄眼中寒光爆射!原来“海神会”不仅在运输违禁物资,更在系统地转移技术人才!他们图谋的不是一时的破坏或复辟,而是要在一个远离大唐控制的海外之地,建立一个拥有独立军工和航海能力的据点!这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还有一封残信,只破译出部分。”徐老拿起一张只剩一半的纸,“提到‘长安波斯邸有变,穆已转移。‘惊雷’行动后,长安耳目损失甚重,需暂避锋芒。‘海燕’将携最后一批‘种子’于三月中自登州启航,前往‘蓬莱’。‘洛阳赵’需做好接应‘海燕’信使及后续指示之准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惊雷行动”……是指芙蓉园刺杀吗?“穆已转移”?“海燕”三月中启航去“蓬莱”? 叶青玄心脏狂跳!这条信息太关键了!“穆先生”可能已经离开了长安波斯邸!而那个神秘的“海燕”,将在半个月后,携带最后一批重要物资或人员(“种子”),从登州出发,前往他们的海外老巢“蓬莱”!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在“海燕”启航前,在登州截住他!或者,至少弄清楚“蓬莱”的具体位置! “这些破译的内容,绝对保密!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叶青玄沉声下令,“徐老,方校尉,辛苦你们继续破译剩余残片,有任何新发现,立刻直接报我!” “是!”两人肃然应道。 叶青玄带着阿蛮匆匆离开密室,回到书房。他立刻铺开地图,目光死死盯住登州。 “阿蛮,立刻做以下几件事!” “第一,以八百里加急,给登州刺史和登州水师都尉发密令,内容如下:朝廷获密报,有逆党重要人物‘海燕’,将于三月中旬左右,携带违禁物资及人员,自登州某隐秘港口出海,逃往海外。令其立刻秘密封锁登州所有大小港口、码头、泊地,严查出港船只及人员,尤其是悬挂陌生旗帜、形制特殊、或载有‘特殊石料’、‘工匠’的船只。一旦发现疑似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扣押!但切记,行动需隐秘,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 “第二,传令我们潜伏在登州的所有人手,全部动起来,重点监控所有胡商聚集区、偏僻海岸、可能存在的私港,以及……与扬州广通盐号有来往的商行、船队!寻找代号‘海燕’的可疑人物,其特征可能是经验丰富的船长、领航员,或是身份特殊的胡商、技师。” “第三,让沈三立刻联系安延陀,以‘担心长安局势、急于完成交易离开’为由,催促第二批‘石料’交易,并强烈要求与‘穆先生’或能主事的人面谈,商谈‘海外运输’的具体细节和价格。我们要通过安延陀,逼‘穆先生’或他的代理人现身,或者至少获取更多关于‘海燕’和登州行动的信息!” “第四,”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以我的名义,给扬州刺史去密函,让他以‘稽查私盐、偷逃税款’为名,立刻查封‘广通盐号’,控制其东主及核心管事,搜查其账目、仓库、船队!我要知道,他们到底为‘海神会’输送了多少资金、物资和人员!”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目标直指“海神会”在东南沿海的命脉——登州的出海口、扬州的资金技术中转站! 阿蛮飞快记录,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公爷这是要发动总攻了!从截获的密信看,敌人最重要的海上转运行动即将开始,这是拦截和重创他们的最佳时机! “公爷,洛阳赵元礼那边……”阿蛮想起还有一条线。 “继续审!用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重点问清楚:‘穆先生’的真实身份和可能去向?‘海燕’的具体特征和联络方式?登州接应点和隐秘港口的位置?‘蓬莱’的具体方位和海图?还有,凉州那边,‘海神会’的联络人是谁,保护伞又是谁?”叶青玄语速极快,“告诉他,若老实交代,或可保住家人性命;若顽抗到底,赵家满门,皆为逆党同谋!” “是!” 阿蛮领命,正准备转身离去,叶青玄又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一件事……更隐秘,也更危险。”叶青玄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让我们在百骑司和宫中的人,密切注意,最近是否有身份特殊的胡僧、西方学者,或者持有拂菻(东罗马)等国国书的外邦使节,试图求见陛下,或者与鸿胪寺、宗室王爷接触。尤其是……关注越王李泰和魏王李泰(注:此时李泰尚未封魏王,此为行文方便)府邸的动静。” 阿蛮心中一震:“公爷是怀疑……‘海神会’可能会走高层路线,甚至……接触皇子?” “不得不防。”叶青玄声音冰冷,“他们能渗透凉州官场,能在柴绍宴会上动手,未必没有胆子接触更高层的人物,甚至利用皇子们的年轻和好奇心。尤其是李泰,聪慧好名,对海外事物感兴趣……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此事你亲自盯着,绝密!” “属下明白!必不负所托!”阿蛮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也涌起一股临战的激昂。 所有命令都传达下去后,书房里只剩下叶青玄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从截获的密信内容来看,“海神会”的计划宏大而危险,远超最初的估计。他们不仅仅是要颠覆大唐,而是要建立一个跨越东西方、拥有独立武备和航海能力的海外势力,其志非小! 而他们的“圣者”,那位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最高首领,似乎正在急切地推动“种子”和“火种”向“新家园”转移。为什么这么急?是因为大唐的追查压力?还是他们预感到更大的变局即将来临?或者……他们在西方或海外的基地,遇到了什么麻烦,急需支援? 无数疑问在叶青玄脑中盘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决不能让“海燕”带着最后一批“种子”和“火种”顺利抵达“蓬莱”!必须在登州,斩断这条连接大陆与海外的脐带!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以登州为中心,悄然收紧。而网中的猎物,是那个代号“海燕”的神秘人物,以及他所携带的、关乎“海神会”未来命运的关键物资与人员。 “来吧……”叶青玄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不良帅”令牌,眼中锐光如星,“让我看看,是你这只‘海燕’飞得快,还是我大唐的雷霆,来得更迅猛!” 夜色中,长安城灯火阑珊。但一场针对登州、针对“海燕”、针对“海神会”整个东亚运输网络和海外野心的全面围剿与拦截行动,已经如同上弦的利箭,蓄势待发。 棋局之上,执棋者已落下了决定性的杀招。接下来,将是力量、速度与智慧的终极比拼。而远在数千里外、波涛汹涌的登州外海,即将成为这场无声战争中,最关键的战场。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登州布网,暗流汇聚 叶青玄的命令以最高级别的保密渠道,如同无形的电波,瞬间穿透了初春的夜空,传向帝国的各个角落。一时间,数条看似独立的战线,都因为这核心的指令而骤然加速、收紧。 洛阳。 阴暗潮湿的地下石牢内,赵元礼已不复往日的富态与从容。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和恐惧,蜷缩在角落里。连续几日的轮番审讯,既有严词逼问,也有巧妙的暗示与恐吓,更有那摆在他面前、他那未及完全销毁的账册密信副本……早已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都说……”当审讯者再次冷冷地提到他远在洛阳郊外庄园的妻儿老小时,赵元礼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穆先生’……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他总是裹着斗篷,声音嘶哑……联络都是通过波斯邸的康萨保,或者那个叫‘影子’的人……他似乎是‘海神会’在中原地区的总协调人,负责物资转运、资金调配和人员输送……” “他在长安的据点除了波斯邸,还有哪里?他现在人呢?”审讯者追问。 “不……不知道……长安刺杀案后,康萨保传过话来,说‘穆’已经转移,让我们暂时静默,等待‘海燕’的消息……‘海燕’是负责海上运输的头领,据说是个极其厉害的船长和领航员,常年往来于登州、扬州和海外……他每次来登州,都会使用不同的身份和船只,接应地点也经常变化,只有‘穆’和他直接联系的人才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 “登州的接应点有哪些?‘海燕’这次什么时候到?用什么船?” “我……我只知道几个可能的地点,都是在登州莱山湾附近的一些小渔村和偏僻岬角,有我们……有他们早年间控制的渔民和地头蛇……具体这次……‘穆’只告诉过我,三月十五月圆之夜,‘海燕’会带最后一批重要货物和人员,从‘鹰嘴崖’附近的一个隐秘石洞码头出海,船是一艘经过改装的三桅广船,外表普通,但船底加固,速度很快,船上可能有武装……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吧!” 三月十五!鹰嘴崖!改装三桅广船! 这些关键信息被立刻记录下来,通过加密渠道,火速发往长安和登州。 长安。 “南宝斋”后院,沈三(沈泽)皱着眉头,看着面前惶惶不安的安延陀。 “安老板,不是沈某不信你,实在是如今长安风声太紧。”沈三敲着桌子,“芙蓉园那档子事一出,金吾卫天天查,生意都没法做了。我那波斯的伙伴催‘石料’催得紧,价钱又开得高,若是这边渠道断了,我总不能干等着吧?您上次说上面的人要暂缓,这一缓,要缓到什么时候?沈某的家当,可都压在这次的买卖上了。” 安延陀脸色发苦,搓着手:“沈公,您别急,别急啊!上面……上面也是谨慎起见。最近朝廷查得严,凉州那边又……唉!不过,我昨日刚收到‘穆先生’传来的新指示,说第二批交易可以继续,但地点要改,不能走原来的渠道了。” “哦?改到哪里?”沈三不动声色。 “具体……‘穆先生’说,会派一个可靠的人,直接与沈公您接洽,商谈新的交接地点和运输方案。时间就定在……三日后,酉时三刻,地点在城南‘慈恩寺’大雁塔下,接头暗号是‘南海潮生,北地石坚’。”安延陀低声道,“‘穆先生’还让我转告沈公,此次交易若能顺利,不仅价格好说,关于‘海外运输’的合作,也可以深入谈谈,甚至……可以引荐沈公认识‘海燕’先生。” 慈恩寺大雁塔?三日后?引荐“海燕”? 沈三心中凛然,表面却露出惊喜之色:“当真?若能结识‘海燕’先生,那是沈某的荣幸!好,就三日后,慈恩寺,酉时三刻,沈某必到!” 送走安延陀,沈三立刻将消息传出。这显然是“穆先生”在试探,也可能是想利用沈三的渠道,为“海燕”的撤离或下一步行动提供掩护或便利。无论如何,这是一次近距离接触“海神会”高层核心成员(或代理人)的机会! 扬州。 广通盐号的东主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瘫坐在自家豪华厅堂的地板上,面如死灰。盐号的账房、仓库、码头,乃至他城外的别业,都被扬州刺史派来的官兵和衙役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查出了大量偷漏盐税的罪证,更搜出了几本与洛阳赵家、长安柜坊往来的加密账册,以及一批未来得及运走的“特殊工具”(经辨认,是造船和冶炼火器的专用器具)。 钱东主还想狡辩,但当审讯官冷冷地念出几段从洛阳送来的、破译后的密信内容,提到“扬州盐”、“船匠”、“火器匠”等字眼时,他彻底瘫软下去。 “是……是赵元礼介绍我认识的……那些人出手阔绰,只要我能帮他们弄到好的船匠和懂得摆弄火药、铁器的工匠,还有采购一些朝廷管制的物料……他们给的钱,是市价的五倍、十倍……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人是谁?怎么联系?工匠和物料运到哪里去了?”审讯官厉声喝问。 “他们……他们自称是海外大商,要做远洋贸易,需要好船和防身的家伙……联系都是单线,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但都持有一枚刻着海浪和三叉戟的铜符……工匠和物料,都是先集中到我在江都(扬州附近)的一处隐秘货栈,然后……由他们派来的人接手,用船运走,具体运往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看守很严,不许我们的人跟船……最后一次,是半个月前,运走了三个老船匠和一个据说会配火药的老师傅,还有几大箱硝石、硫磺和精铁……” 线索再次指向登州!那些工匠和原料,很可能就是“海燕”等待的“最后一批种子”的一部分! 扬州的消息,也以最快速度汇总到了叶青玄案头。 登州。 莱山湾,鹰嘴崖。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峻海岸,崖壁陡峭,直插海中,崖底怪石嶙峋,海浪日夜拍击,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只有最熟悉地形的老渔民,才知道在崖壁底部某个涨潮时会被淹没、退潮时才会露出的岩缝后面,隐藏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狭长而幽深的海蚀洞穴,洞穴深处,竟有一处小小的、被人工稍微修整过的石滩,勉强可以停泊中小型船只。 此刻,这处绝密的石洞码头内,却并非空无一人。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嶙峋的岩石上,昏黄的光线下,可见二三十个身影正在忙碌。他们将一些用油布和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笼,从洞内更深处的小仓库里搬运出来,小心地堆放在石滩边。另一些人则在检查停泊在石滩旁的一艘船——那正是一艘看似普通的三桅广船,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其船体吃水线附近的水线下,似乎加装了额外的护板,桅杆和帆索也显得格外粗壮结实。 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厚重海狼皮袄、脸上带着防风面罩的汉子,正背着手,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忙碌的手下,扫过那些货物,也扫过洞外隐约透进来的、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就是“海燕”。 一名手下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头儿,最后一批‘石料’和‘工具’已经从陆路运抵,藏在十里外的山坳里,入夜后就运过来。‘扬州’那边送来的几个老师傅,也安排在山下的渔村里,状态还好。就是……‘长安’和‘洛阳’那边传来消息,风声很紧,唐廷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穆先生’让我们务必小心,按原计划,十五日夜,准时启航,不得延误。” “海燕”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与海风搏斗的粗粝:“知道了。让弟兄们抓紧,检查船只,储备清水食物。十五日夜,子时潮水最高时,准时出洞。出洞后,扬全帆,直插深海,避开所有航道和岛屿。” “是!”手下领命而去。 “海燕”望向洞外那一片被崖壁切割成狭长缝隙的、灰暗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一次任务非同寻常,携带的是组织积蓄多年、最为核心的一批物资和技术人员,目的地是遥远的“蓬莱”,关系到“圣者”宏伟计划的成败。而身后,大唐这个庞然大物,显然已经张开了巨网。 他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迫近。长安的刺杀未能震慑住对方,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击。凉州、洛阳、扬州接连出事……组织在中原的布局,正在被一点点撕开。 “必须成功……”他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为了新世界的曙光。”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鹰嘴崖外不足五里的海面上,几艘看似普通、正在“捕鱼”的小渔船,正静静地漂在波涛间。渔船上的人,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那处险峻的崖壁,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更远处,登州水师的港口内,数艘新下水的“巡海快船”已经悄然做好了出航准备,水手和兵士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声中,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动员。他们的目标,正是莱山湾,鹰嘴崖。 一张以鹰嘴崖为核心的大网,已经在登州军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布下。只等三月十五,月圆之夜,潮水涌动之时,便是收网擒杀之刻! 长安,蓝田县公府。 叶青玄汇总着从洛阳、长安、扬州、登州各处汇聚而来的情报碎片,将它们一一拼凑在地图和自己绘制的“海神会”关系图上。 赵元礼的口供,沈三即将到来的会面,扬州广通盐号的罪证,登州鹰嘴崖的确认……所有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物——三月十五,登州鹰嘴崖,“海燕”! 他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对手也绝非蠢物,“穆先生”的转移、安延陀传递的试探性会面,都说明对方也在调整和应对。 “阿蛮,慈恩寺的会面,让我们的人提前布控,但不要靠得太近。对方很可能会进行反侦察。沈三的安全必须保证,同时,要尽可能识别出与沈三接头的人,并尝试跟踪。”叶青玄指示,“另外,通知登州方面,鹰嘴崖的监控继续,但绝不能被察觉。水师的快船,在十四日夜间,必须秘密运动到莱山湾外海待命,十五日白天隐蔽,入夜后,完成对鹰嘴崖外海的封锁。行动时,以生擒‘海燕’和截获物资为首要目标!” “是!”阿蛮应道,随即又问,“公爷,那‘穆先生’……我们是否要继续追查他的下落?” “查!但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力量,以免打草惊蛇。”叶青玄沉吟道,“通过波斯邸的康萨保,还有……柴绍府上那条线,暗中摸排。我总觉得,这位‘穆先生’可能并没有离开长安太远,甚至,可能就隐藏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距离三月十五,还有不到十天。 这十天,将是双方比拼耐心、布设陷阱、进行最后准备的关键时期。也是决定能否一举斩断“海神会”伸向大唐内陆的触手、并重创其海外野心的决定性时刻。 “海燕……”叶青玄低声念着这个代号,眼中寒芒凝聚,“这一次,定要让你折翅沉沙,有来无回!” 晨光熹微,照亮了长安城的轮廓,也照亮了这场横跨数千里、涉及陆地海洋的宏大围猎,那最终收网的倒计时。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0章 慈恩寺暗影,鹰嘴崖杀局 三月的长安,春意渐浓,桃李争艳。然而,连续发生的恶性事件让这座帝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全城大索虽已放松,但巡逻的金吾卫和坊丁数量并未减少,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慈恩寺作为长安城东南的着名佛寺,香火向来鼎盛。高大的大雁塔矗立在寺内,俯瞰着周遭的坊市。三日后,酉时三刻(约傍晚六点),夕阳西下,将大雁塔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香客已稀,僧人正在准备晚课,钟磬之声悠远。 沈三独自一人,穿着低调的深蓝色锦袍,负手站在大雁塔底层的阴影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按照约定,他将在这里等待“穆先生”派来的接头人。广场上还有零星几个游人,远处有僧人洒扫,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沈三知道,在这平静之下,至少有三拨人马在关注着这里:一拨是“穆先生”的人,可能在暗处观察,也可能混杂在游人香客中;一拨是己方不良人伪装成的各色人等,散布在广场四周及寺庙的制高点;还有一拨,可能是金吾卫的明哨或暗桩,毕竟这里是长安地标,官方不可能完全放松警戒。 时间一点点过去,酉时三刻已到,却无人上前与沈三对暗号。 沈三并不急躁,依旧耐心等待。他知道,对方必定也在观察,测试他的耐心和诚意。 又过了约一盏茶时间(十分钟),一个穿着灰色僧衣、头戴斗笠、背着一捆柴火的老樵夫,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从塔后的小径走来,经过沈三身边时,似乎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肩上的柴火散落了几根。 “哎哟……”老樵夫低呼一声,蹲下身去捡柴火。 沈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落在老樵夫满是老茧和泥土的手上,以及那双看似浑浊、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精光的眼睛。 就在老樵夫捡起柴火,起身与沈三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极低、极快的声音传入沈三耳中:“南海潮生。” 沈三心中一动,面不改色,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北地石坚。” 暗号对上! 老樵夫没有停留,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捡起柴火后,继续佝偻着背,慢吞吞地向着寺门方向走去。 沈三知道,接头已经开始。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朝着与老樵夫相反的方向,沿着塔基缓缓踱步,仿佛在欣赏塔身的石刻。走了约二十步,在一处刻有飞天图案的浮雕转角处,他发现地上用极细的炭条画着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指向塔后一片竹林。 沈三顺着箭头指引,走入竹林。竹林幽深,光线黯淡。走了十几步,前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刚才那个老樵夫。他已经放下了柴火,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平淡无奇、毫无特色的脸,约莫四十来岁。 “沈公爷果然守时。”老樵夫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已不带之前的伪装。 “阁下是?”沈三停下脚步,保持距离。 “‘穆先生’座下,无名小卒,沈公叫我‘老木’即可。”老樵夫淡淡说道,“先生让我转告沈公,长安局势复杂,原定的交易地点已不安全。新的交货地点,改在洛阳以北,黄河边的‘风陵渡’。时间,改为三月二十,戌时(晚上七点至九点)。届时,会有人持同样的信物和暗号,与沈公交接那五百斤‘石料’。” 风陵渡?黄河渡口?时间又推迟了五天?沈三心中迅速判断,这很可能是对方在拖延时间,或者再次变更计划以测试己方反应,甚至可能是个陷阱。 “老木兄,”沈三露出为难之色,“风陵渡……是不是太远了?而且,我那波斯的伙伴催得紧,船期不等人啊。若是再耽搁,恐怕……” “沈公放心。”老樵夫打断他,“‘穆先生’知道沈公的难处。此次变更地点,实属无奈,长安眼线太多。至于沈公关心的‘海外运输’……‘先生’说了,只要这次风陵渡的交易顺利,‘海燕’先生很乐意在适当的时候,与沈公会面,亲自洽谈合作细节。甚至,可以带沈公参观我们在海上的……一些产业。” “海上的产业?”沈三适当地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神色。 “不错。”老樵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远非寻常海商可比。沈公若有意开拓更远的航路,比如天竺、波斯,乃至更西的‘大秦’(罗马),与我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先生’还说,若沈公此次表现令人满意,或可破例,让沈公成为我们在岭南的……代理人之一。” 抛出的诱饵越来越大!从单纯交易到引荐“海燕”,再到参观海上产业,甚至许诺地区代理权!这既显示了“海神会”的庞大野心和雄厚实力,也说明他们确实对沈三(或者说沈三所代表的“运输能力”)有极大的需求。 沈三心中凛然,脸上却堆起商人见到巨大利益时的热切笑容:“‘穆先生’如此看重,沈某受宠若惊!风陵渡就风陵渡!三月二十,戌时,沈某必到!只是……这接头信物和暗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届时,接头人手中会拿着一块半边鱼形的玉佩。暗号改为‘明月照大江’,沈公回应‘清风拂山岗’。”老樵夫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物件,递给沈三,“这是‘先生’送给沈公的一点小礼物,算是变更地点的补偿,也是合作的诚意。” 沈三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鸽子蛋大小、色泽温润的夜明珠,价值不菲。 “多谢‘穆先生’厚赠!”沈三拱手,“请转告‘先生’,沈某定不负所托!” 老樵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背起柴火,如同来时一样,慢吞吞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三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沿着另一条小径走出竹林,迅速离开了慈恩寺。 就在沈三离开后不久,几个扮作香客、商贩、乞丐的不良人,也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老木”。然而,“老木”极为警觉,在复杂的小巷中几番穿插,甚至利用人多的地方制造混乱,最终竟然甩掉了所有跟踪者,消失在暮色中的长安城。 “对方是反跟踪的高手。”负责现场指挥的不良人小头目懊恼地向叶青玄汇报,“而且对长安街巷极为熟悉,我们的人……跟丢了。” 叶青玄听完汇报,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对方敢在长安与我们周旋,必然有所依仗。这个‘老木’,很可能就是‘影子’或者类似的人物。他传递的信息,真假参半。” 他分析道:“风陵渡交易,很可能是幌子,目的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掩护‘海燕’在登州的行动。三月二十,比‘海燕’计划出海的十五日晚了五天,时间上也对得上。至于许诺的引荐‘海燕’和海上产业……更是空中楼阁,意在稳住沈三,甚至可能想将沈三诱到某个地方控制或灭口。”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阿蛮问。 “将计就计。”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沈三如期去风陵渡,我们的人暗中布置,看看对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但真正的重心,必须放在登州!告诉登州方面,计划不变,三月十五夜,鹰嘴崖收网!同时,加强登州至风陵渡沿途的监控,防止对方暗度陈仓,利用我们对风陵渡的关注,从其他路线转移人员物资。” “是!” “还有,”叶青玄想起一事,“那个‘老木’虽然跟丢了,但他出现和消失的区域,重点排查。尤其是慈恩寺附近,以及他最后消失的那片坊区。查一查近期是否有新租住的、形迹可疑的住户,或者有无废弃的宅院、商铺被启用。‘穆先生’可能就藏在附近。” 随着慈恩寺接头的结束,长安的暗战暂时告一段落,双方的目光和力量,都开始向着帝国东部沿海的那个小小岬角——登州鹰嘴崖——汇聚。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悄然滑向三月十五。 登州,莱山湾外海。 夜幕低垂,海天相接处一片墨蓝。几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身涂成深色的“巡海快船”,如同沉默的海兽,静静地漂浮在距离海岸约十里的海面上,与黑暗融为一体。船上,水师官兵和随船的不良人精锐,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海岸线方向那处被称为“鹰嘴崖”的黑色轮廓。 鹰嘴崖下,石洞码头内。 气死风灯的数量比前几天更多,将洞穴深处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箱笼货物都已搬运上船,用油布和绳索牢牢固定。二十余名精悍的水手和护卫已经登船,各就各位。那几名从扬州来的老船匠和火器匠,也被安排在了底舱相对舒适的位置,有人看管。 “海燕”最后检查了一遍货物清单和人员名册,确认无误。他抬头望了一眼洞穴顶部那个天然的、通往崖顶的细小通风孔,今夜月色明亮,一缕清冷的月光正从孔中透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子时(晚上十一点)将至,潮水正在快速上涨,洞穴入口处传来海浪拍击岩石的轰响,水位越来越高。 “时辰到了。”“海燕”沉声下令,“起锚,解缆!出洞后,左满舵,全帆,航向东南偏东,全速!” “起锚!解缆!”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系在岩石上的缆绳被砍断。改装过的三桅广船借着涨潮的水势,开始缓缓移动,向着被海水半淹没的洞穴出口滑去。 洞穴出口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且水下暗礁密布,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舵手,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才能勉强驾驭。船体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下狰狞的礁石,一点点挤出洞口。 就在船头刚刚探出洞穴,大半船身还隐藏在崖壁阴影中的刹那—— “咻——啪!” 一枚赤红色的焰火,带着尖锐的呼啸,陡然从鹰嘴崖对面一处较高的礁石上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紧接着,尖锐的铜哨声和低沉的号角声,从海面上、从崖顶、同时响起! “官兵!有埋伏!”船上的了望手发出凄厉的警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燕”脸色剧变,冲到船舷边望去!只见原本黑暗的海面上,骤然亮起了数十点火光!那是火把和灯笼!至少五六艘船只,正从不同方向,朝着鹰嘴崖出口快速合围而来!崖顶上,也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弓弩反射的寒光! 中计了!对方早就发现了这里!而且选择了他们最脆弱、刚刚出洞、阵型未展的时刻发动袭击! “冲出去!撞开一条路!”“海燕”毕竟是久经风浪的头领,惊骇过后,立刻恢复了冷静,厉声吼道,“目标东南,全速!准备接战!” 三桅广船上的水手们虽然惊慌,但也是“海神会”精心培养的海上精锐,闻言立刻操作帆索,调整船帆,试图抢在合围完成之前,冲出海湾! 然而,登州水师早有准备!合围而来的快船中,两艘速度最快、船头包铁的“巡海快船”已经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直插而来,明显是要进行撞击和接舷战!更远处,还有船只正在发射火箭,意图点燃帆缆! 同时,崖顶上的弓弩手也开始发射箭矢,虽然因为高度和角度问题,准头不佳,但流矢纷飞,也给船上的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左舷敌船逼近!准备撞击!” “右舷也有!” “火箭!小心帆!” 呼喊声、碰撞声、箭矢破空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莱山湾夜晚的宁静!一场激烈的海上追逐与接舷战,在这片原本隐秘的海域,轰然爆发! “海燕”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尾楼上,死死抓住栏杆,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望向东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他知道,今夜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唯一的生机,就是凭借船只的改装速度和己方的悍勇,杀出一条血路,冲入深海!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火光和月光下反射着凄厉的寒芒,对着所有手下嘶声吼道: “为了新世界!杀出去!” 回答他的,是手下们疯狂的呐喊和兵刃出鞘的铮鸣! 鹰嘴崖杀局,图穷匕见!血与火的碰撞,在惊涛骇浪之上,骤然点燃!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