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录》 第一章:潮起钱塘夜,风来听潮亭 嘉靖三十四年,秋。 钱塘江。 潮信大乱! 往年准时如官兵点卯的钱塘大潮,今年活像个喝大了的疯婆娘,说来就来,全无征兆。江水浑浊如黄泥汤,更诡异的是,江面上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血腥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江畔,听潮亭。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正自顾自地喝着酒。 他叫莫问,龙泉谷主,当世第一铸剑宗师。 就在他将酒杯凑到唇边的瞬间,异变陡生! “死!” 一声嘶哑的爆喝,如同夜枭啼血! 五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亭子的五个死角暴起!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五柄淬着幽蓝剧毒的短刃,从五个最刁钻、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封死了莫问周身上下所有的闪避空间!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绝杀! 为首的黑衣人脸上扣着狰狞的梅花恶鬼面具,声音刺耳如刮铁:“龙泉谷主,莫问?交出断水剑,留你全尸!” 扶桑倭寇,梅花盗! 莫问心里跟明镜似的,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仿佛眼前这五把能见血封喉的毒刃,不过是几根苍蝇腿。 “想要我的剑?”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下辈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莫问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快! 快到一种匪夷所思、完全违背了人体极限的程度! 那五个自诩顶尖的扶桑刺客,他们的眼睛,他们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动态视觉,根本无法捕捉到莫问的动作!瞳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 “噗!” 第一个出手的倭寇只觉得手腕一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低头一看,自己那只紧握短刃的右手,已经齐着腕子,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狂飙! 剧痛甚至还没来得及传到他的大脑,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掌,已经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如巨锤擂鼓的巨响! 那名倭寇的身体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袋,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亭子的石柱上!坚硬的石柱,竟被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软趴趴地滑落在地,胸口整个塌陷下去,嘴里冒着血沫,眼中的生机瞬间消散。 秒杀! 一个照面,甚至连剑都没拔,就秒杀了一名顶尖刺客! 剩下的四个倭寇,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们的大脑,宕机了! 这是什么怪物?!这他妈的是人能做到的事?! “八嘎!”为首的鬼面人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背后抽出一柄狭长的太刀。刀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一看就非凡品。“结阵!杀了他!” 四名倭寇瞬间散开,脚踩诡异步伐,气息相连,化作一张杀气腾腾的无形大网,将莫问死死罩住! 鬼面人双手握刀,高举过顶,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一股惨烈至极的杀伐之气,仿佛要将这天都捅个窟窿! “柳生新阴流,奥义——斩铁!” 刀光一闪! 那道刀光,亮得不像话,仿佛一道真正的闪电从九天之上恶狠狠地劈落,带着能将山岳都一分为二的恐怖气势,对着莫问的天灵盖怒斩而下! 这一刀,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俗武学的范畴! 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被这一刀抽干了!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莫问终于动了。 他没去拿身边那柄布包长剑,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并拢,对着那道能斩断钢铁的刀光,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迎了上去。 “叮!” 一声脆响。 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下一秒,时间仿佛静止。 那柄气势汹汹、足以开碑裂石的扶桑宝刀,被那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刀尖,距离莫问的额头,不到三寸。 任凭那鬼面人憋红了脸,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刀身疯狂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悲鸣,却硬是再也无法前进哪怕一毫米! 全场,死寂。 那几个结阵的倭寇,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用……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柳生大人的奥义斩铁?!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他们从小建立的武学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两根手指,碾得粉碎! “你的刀,在怕我。”莫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他并拢的双指,轻轻一错。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断裂声。 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扶桑宝刀,应声断为两截! “不可能!”鬼面人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抖得像筛糠。 t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箫声,忽然从江面上传来。 一道白衣身影,手持碧玉长箫,脚踩一叶扁舟,逆着诡异的江潮,乘风破浪而来。 来的是个女人,眉眼如画,一身白衣在这阴沉的天色下,仙气飘飘,仿佛随时会羽化飞升。 “沧浪帮,苏枕雪?”莫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女子苏枕雪,见过莫问谷主。”苏枕雪的扁舟稳稳停下,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亭子里浓重的血腥和杀气。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断刀和那几个魂都快吓飞的倭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严大人来得可真是时候。这边倭寇刚动手,您的大队人马就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约好了的呢。” 话音未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亭外响起。 “苏帮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不紧不慢地走来。轿帘一掀,一个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倭寇,径直走到苏枕雪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本官奉旨巡查江防,倒是你,在此聚众,是想zaofan吗?” 苏枕雪伸出玉指,指向那个为首的鬼面人:“大人不妨问问这位扶桑朋友,他腰里那块‘镇’字腰牌,是从哪儿来的?” 严世藩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阴冷。 “大胆倭寇,竟敢伪造我镇海司腰牌!”他厉声爆喝,仿佛真的毫不知情,“来人!将这些贼寇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上,一片刀光闪过,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梅花盗,瞬间被砍成了肉泥! 杀人灭口! 处理完所有“倭寇”,严世藩的目光再次落回莫问和苏枕雪身上,笑容变得愈发和善:“让二位受惊了。不过……钱塘江是我大明海防重地,闲杂人等,还是少逗留为好。否则,万一被本官当成倭寇同党给剿了,那就不好了。” 赤裸裸的威胁! 说完,他得意地一甩袖袍,转身登轿,扬长而去。 “看来,这天,要变了。”莫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苏枕雪走到江边,看着那依旧浑浊翻滚的江水,美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变得不是天,是这江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 与此同时,钱塘江下游,漕帮码头。 成百上千的苦力光着膀子,喊着震天号子,将一包包货物从大船上扛下。 林寒就是其中一员。 他今年刚满十八,个子不算出挑,但一身腱子肉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在这码头上,他年纪虽小,却凭着一股子机灵和不要命的狠劲,混得还算不错。 “寒哥,歇会儿吧!”一个少年递过来一个水囊。 林寒一把抓过,咕咚咕咚灌了半天:“歇个屁!三爷盯着呢,出了岔子,咱们皮都得被扒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队身穿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的汉子,护送着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粗暴地推开人群。 那棺材通体漆黑如墨,用碗口粗的铁链五花大绑,链子上还贴满了画着鬼画符的黄符。抬棺的八个壮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明明是秋老虎天气,可那棺材一靠近,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凉了好几度,一股阴森森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几位爷,船备好了!”漕帮副帮主三爷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冷冷道:“除了我们的人,船上不许有任何一个杂碎。这口棺材,谁也不许多看,谁也不许多问,明白吗?” 就在棺材即将被抬上船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十支黑漆漆的利箭,毫无征兆地从四周货堆后爆射而出,劈头盖脸地射向那队黑衣人! “有埋伏!保护主上!”刀疤脸汉子怒吼着抽刀格挡。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整个码头炸了锅,苦力们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林寒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刚才的少年,猛地钻进旁边堆积如山的麻袋后。 发动袭击的也是一群黑衣蒙面人,身手比护送方还要狠辣,招招都是杀招,配合极其默契,一看就是死士! 护送方瞬间落了下风,不断有人中刀倒地。 刀疤脸汉子浑身浴血,死死护在棺材前,却依旧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嗤!” 他拼尽全力挡开两刀,第三柄却还是狠狠刺穿了他的小腹。 “走……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护卫嘶吼。 那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一掌拍在棺材侧面,从裂开的暗格里抓出一件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就朝码头外疯狂冲去! “拦住他!”袭击者头领厉声喝道。 - 那护卫身法诡异,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一支冷箭却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后心! 他一个踉跄,重重扑倒在地。 林寒的心脏“砰砰”狂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身旁那堆麻袋的支撑木上! “哗啦啦!” 上百个装满粮食的麻袋如同山崩一样滚落,正好将那几个追兵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找死!”追兵头领气得哇哇大叫,一刀劈开麻袋,却发现林寒和那受伤的护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码头下方的下水道里,林寒架着那个重伤的护卫,在没过膝盖的污水里艰难挪动。 “撑住!” 护卫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用尽最后的力气塞到林寒手里。 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刻着繁复的波浪花纹,中间是一个篆体的“令”字。 “翻……江令……”护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带……带着它……去金陵……找……明镜先生……” “什么明镜先生?”林寒急得满头大汗。 “他……是唯一能……解开……蛟棺秘密的人……”护卫的眼睛开始涣散,“千万……别让镇海司……得到它……那里面……是……是神……也是魔……”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林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翻江令”,脑子里一片浆糊。 翻江令?明镜先生?蛟棺?神?魔? 这都他妈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只是一个在码头扛大包的,怎么一转眼就卷进了这种要命的破事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方,已经传来了漕帮三爷那怨毒的咆哮: “把所有出口都给老子封死!掘地三尺也要把林寒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挖出来!敢给老子惹麻烦,老子要他生不如死!” 漆黑腥臭的水道里,林寒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股强大到他无法想象的势力同时盯上。 他只知道,怀里这枚“翻江令”,现在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色深沉,江风呜咽。 钱塘江的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从那万丈波涛之下,彻底苏醒。 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江心之处,缓缓形成。 第二章 古刹闻蛟吟,星图藏玄机 夜色如墨,厚重得像是化不开的浓稠液体,将钱塘城外的荒野彻底吞没。 林寒像条被追得急了眼的野狗,在齐膝深的草丛里亡命狂奔,肺叶子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砂。 身后,曾经熟悉的钱塘城已经缩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敢停。 脑子里,漕帮那帮凶神恶煞的脸,和那伙黑衣人冰冷的眼神,正来回切换,每一张面孔上都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字:杀你。 怀里那枚冰冷的“翻江令”,此刻却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码头上一个平平无奇的苦哈哈,扛着麻袋,心里盘算的不过是晚上去哪家小酒馆,来一碗浊酒,吹吹牛皮,骂骂工头。 一个时辰后,他莫名其妙就成了两拨人马追杀的头号目标,身上还背负了一个倒霉蛋临死前的血腥托付。 金陵,明镜先生。 蛟棺,神与魔。 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像是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一个漕帮最底层的苦力,连钱塘城都没出过几次,上哪儿找那个什么劳什子先生?金陵城听说比钱塘大上十倍,他这种人进去,不就跟一滴水掉进钱塘江里一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更别提镇海司了,那可是官府里的阎王殿,别说他这种小杂鱼,就是他们漕帮帮主见了,也得当场跪下磕一个。 林寒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是个天大的黑锅,一个能把他活活碾成肉泥的巨坑。 他不止一次想过,妈的,干脆把这破牌子扔了,随便找个山沟沟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换个码头继续当牛做马。 可那个护卫临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那双喷着血沫子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在他心里烫下了一个印子。 “操!” 林寒低声咒骂一句,脚下被一块石头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狗吃屎般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啃了一嘴烂泥。 他没急着爬起来,就这么趴着,脑袋埋在草丛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星光惨淡,荒草里虫鸣此起彼伏,更远处,山峦起伏,勾勒出一道黑黢黢的狰狞轮廓。 灵隐寺。 一座荒废了几十年的破庙。 小时候听街坊老头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有狐狸精出来勾引赶考的书生,吸人阳气。 后来漕帮里的小子们要是跟人干仗输了,或是欠了一屁股赌债没地方躲,就会钻进那座破庙里。地方够大,够烂,藏几个人进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找着。 现在,这鬼地方成了林寒唯一的避难所。 吐掉嘴里的草根和泥土,林寒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片漆黑的山峦轮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去。 必须活下去。 至少,得活到搞明白,自己他娘的到底惹上了什么天杀的祸事。 半个时辰后,灵隐寺那残破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灵隐禅寺”四个大字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堪,那个“禅”字更是断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砸下来。 空气中,一股子烂木头和湿泥土混合发酵的霉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林寒没走正门,轻车熟路地绕到寺院西侧,找到一段坍塌的院墙,那是他小时候掏鸟窝的秘密通道。 他猫着腰,动作比狸猫还轻巧,悄无声息地翻过断墙,稳稳落在齐腰高的杂草里。 整个寺院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夜风吹过破败殿宇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 林寒攥紧了从一个死人身上顺来的匕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不是怕鬼,在码头那种地方,见过的死人比这庙里的佛像都多。 他怕人。 总觉得这片死寂里,藏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他贴着墙根,一点点朝主殿大雄宝殿的方向挪去。那里最宽敞,也最破败,理论上也最适合藏身。 殿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准备吞噬活人的巨口。 林寒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里望去。 殿内,一尊缺了半拉脑袋的巨大佛像,在从屋顶破洞漏下的惨白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佛像下面……居然生着一堆火。 一堆小小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也映出了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是个书生。 一个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书生。 他正盘腿坐在火堆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在火上慢悠悠地翻烤着。一股淡淡的焦香随风飘了过来,闻着像是烤地瓜。 林寒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他妈什么情况? 荒山,破庙,三更半夜,一个穷酸书生在这里烤地瓜?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透着一股子邪性。 林寒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缩回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 在码头混久了,他见识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下手可能就越黑。 “我说,外面的朋友,你都看半天了,不冷么?” 那个书生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在说梦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林寒的耳朵里。 “草丛里露水重,万一染了风寒可不划算。要不要进来烤烤火,顺便尝尝我刚烤好的地瓜?这可是我从山下老乡地里‘借’来的,甜得很。” 林寒的心,咯噔一下,直接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 他离那书生至少有七八丈远,中间还隔着乱七八糟的杂草和石块,对方居然能发现他?而且听那口气,好像早就知道他来了! 跑,还是不跑? 跑,对方能这么轻易发现自己,身手绝对不简单,未必跑得掉。不跑,天知道这个不人不鬼的书生是什么来路。 林寒脑子里电光石火,无数念头闪过,最终还是死死握着匕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一双眼睛死死锁定那个书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满月的强弓。 “你是谁?”林寒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书生终于抬起头,冲他露齿一笑,牙齿在火光下白得晃眼。 这书生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像是黑夜里藏着两颗寒星。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你可以叫我……明镜。”书生晃了晃手里烤得焦黄流油的地瓜,一股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真不来一个?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明镜! 林寒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 明镜先生! 那个护卫临死前让他拼了命也要去金陵找的人! 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算准了自己会来这里?还是说……这他妈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林寒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镜先生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警惕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慢条斯理地掰开烤地瓜,黄澄澄的瓜瓤冒着滚烫的热气。 “等你啊。”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含糊不清地说道,“有人托我在这里等一个拿着‘翻江令’的小朋友。我掐指一算,今夜子时,他会从西边那堵破墙翻进来,喏,就是你刚才翻的那里。”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可这番话听在林寒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道晴天霹雳,把他整个人都给劈麻了。 这人不仅知道他会来,还知道他会从哪儿进来,甚至连他身上有翻江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这是妖怪吧! 林寒背后的寒毛一根根全炸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今天晚上遇到的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令牌不在我身上。”林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是个过路的,听见这里有动静,好奇过来看看。” “哦?”明镜先生挑了挑眉毛,又啃了一口地瓜,腮帮子鼓鼓地说道,“是吗?那你怀里那块硬邦邦、硌得慌的东西是什么?要不掏出来,我帮你瞧瞧是石头还是铁块?” 林寒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匕首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拼命的架势。 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痨鬼书生,给他的压力,比之前在码头面对那几十个提刀的杀手加起来还要大。 那是一种被完全看穿,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就像是光着屁股站在了阎王爷面前。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紧张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殿外不同的方向骤然响起! “小心!” 林寒几乎是凭着在码头打架练出的本能,嘶吼一声,同时想也不想就是一个懒驴打滚,朝着旁边的石柱扑了出去。 “噗!噗!噗!” 三枚乌黑的十字镖,几乎是擦着他刚才站立的残影,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的柱子里,镖尾兀自嗡嗡作响,颤动不休。 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殿外的黑暗中涌了进来,瞬间将两人包围。 左边三个,是身材矮小的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握着狭长而弯曲的刀刃,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右边五个,则是高大魁梧的喇嘛,身穿绛红色僧袍,头戴鸡冠帽,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金刚降魔杵和月牙铲,个个一脸横肉,眼神凶悍得像是要吃人。 扶桑忍者!西域番僧! 林寒心头一沉,这些年倭寇在沿海一带烧杀抢掠,队伍里就混杂着不少这种不人不鬼的玩意儿,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的杀气,比码头那伙漕帮的混混,浓烈了十倍不止! 他们一冲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就同时锁定了林寒。 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林寒的胸口位置。 “交出圣物,留你全尸!”一个番僧瓮声瓮气地开口,汉语说得生硬无比,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石头。 话音未落,一个忍者已经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诡异地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下一个瞬间,竟然鬼魅般出现在林寒的身后,手中的忍者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无声无息地直取林寒的后颈! 太快了! 快到林寒的眼睛根本跟不上,脑子也来不及反应,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贴近了后颈的皮肤。 完了,老子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里冒出来,一只手,一只甚至还拿着半块烤地瓜的手,忽然从旁边懒洋洋地伸了出来,看起来慢悠悠的,却后发先至,轻轻巧巧地在那忍者的手腕上敲了一下。 对,就是敲。 像是邻居打招呼一样。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骨裂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骤然响起。 那名顶尖忍者的手腕,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向后诡异地对折,手中的忍者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剧痛让他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佛像基座上,滑落下来,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 无论是剩下的两名忍者,还是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番僧,全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盘腿坐在火堆旁的蓝衫书生。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他就是那么随随便便地伸了一下手,用啃了一半的烤地瓜敲了一下,一个身手快如鬼魅的顶尖忍者,就废了? 而且,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冒着热气的烤地瓜! 这算什么?烤地瓜点穴法?还是地瓜杀人术? 所有入侵者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到了毁灭性的、颠覆性的打击。 林寒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张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刚才已经准备好投胎了,结果……就这? 他看看一脸风轻云淡的明镜先生,又看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忍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的还是人吗?这他妈的是神仙下凡了吧! 明镜先生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吹了吹沾在烤地瓜上的灰尘,又慢悠悠地咬了一大口,这才抬起头,看向那群已经彻底吓傻了的敌人。 “我说……你们这些人,很没有礼貌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责备,像是在教训一群不懂事的熊孩子,“没看到我正在吃宵夜吗?打打杀杀的,多影响食欲。” 为首的那个番僧脸色变了又变,从极度的震惊中强行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色厉内荏的狠厉。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插手我神教之事?” “神教?什么狗屁神教。”明镜先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一群从西边来的偷鸡摸狗的贼秃罢了。那边那几个,也好不到哪儿去,干杀人的勾当连脸都不敢露,跟阴沟里的耗子一样。” 他这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敌人,全都骂了进去。 “找死!” 番僧们勃然大怒,齐喝一声,挥舞着沉重的兵器,踏着让地面都在震动的沉重步伐,如同几头发了疯的犀牛,朝着明镜先生猛冲过来。 “结阵!杀了他!”剩下的两名忍者也同时低喝,双手飞快结出复杂的手印。 “忍法,雾隐之术!” 转眼之间,大殿内凭空弥漫起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和声音。 林寒心中大骇,这种诡异的妖术他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 “雕虫小技。” 浓雾中,传来明镜先生一声不屑的轻笑。 他依然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烤地瓜,随手朝着大殿中央一扔。 那半块烤地瓜在空中划出一道毫不起眼的抛物线,慢悠悠地落向大殿的中央。 就在它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明镜先生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对着那半块烤地瓜的方向,凌空一点。 “破。”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平地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半块小小的烤地瓜,竟然在半空中轰然炸开!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它为中心,如同一圈透明的涟E,猛地向四周席卷而去! 气浪过处,摧枯拉朽! 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被一扫而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个狂奔冲锋的番僧,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万斤巨墙狠狠撞上,一个个口喷鲜血,发出凄厉的惨叫,以比冲过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手中的金刚杵和月牙铲,在半空中就碎成了漫天铁片! 那两个正在结印的忍者,更是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那恐怖的气浪直接震得七窍流血,如同两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指点出,半块地瓜,引爆气浪,团灭八大高手! 林寒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乎人类想象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粥。 这……这他妈的是武功? 这分明是神仙法术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护卫说,只有明镜先生能解开所有的秘密。 开玩笑,有这种通天彻地手段的神仙人物,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秘密能难住他? 火光下,明镜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微微皱了皱眉。 “唉,可惜了,浪费了半个好地瓜。” 他施施然走到林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石化,脸上还挂着一丝口水的少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现在,可以把那块硌得慌的牌子,拿出来给我看看了吗,小朋友?” 林寒机械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清秀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脸,突然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刺激太大了,腿软了,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青铜令牌,双手颤抖着递了过去。 明镜先生接过令牌,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令牌的瞬间,陡然变了。 那股慵懒和玩世不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锐利,仿佛一把尘封已久的绝世神兵,骤然出鞘。 “果然是它……翻江令,也是……启星钥。” 他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了一眼房顶的破洞,又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时辰差不多了。” 他拿着令牌,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尊缺了脑袋的佛像前站定。 林寒好奇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明镜先生伸出手,在佛像基座上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莲花瓣图案上,以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连续按了七下。 “咔……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巨大的石佛内部传来。 下一秒,那尊重达万斤的巨大石佛,竟然缓缓地向着一侧平移开来,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通往地下的台阶。 一股阴冷潮湿,还夹杂着淡淡水腥气的风,从地道里猛地吹了上来,让林寒打了个哆嗦。 “跟上。” 明镜先生看也不看他,当先一步,走进了黑暗的地道。 林寒犹豫了一秒钟,看看殿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又看了看殿内一片狼藉的尸体,最后狠狠一咬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他除了抱紧这个神仙般的大腿,已经别无选择。 地道很长,很深,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湿滑无比。 也不知走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地下溶洞,出现在林寒面前。 溶洞高约十余丈,宽广无比,洞顶垂下无数狰狞的巨大钟乳石。四周的石壁上,生长着一种会发出幽幽蓝光的奇异菌类,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的水晶龙宫。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一个巨大水潭的旁边,静静地停放着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黑,缠绕着碗口粗的沉重铁链,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黄色符纸的……蛟棺! 林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口棺材,和他在码头看到的那口,一模一样! 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码头那口被抢走的棺材是假的?还是说……这种棺材不止一口? “很惊讶,对吗?”明镜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响起,带着一丝回音,“码头那一副,是故意扔出去的诱饵,是给镇海司和那些倭寇准备的。这一副,才是真的。” 他走到蛟棺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身,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四十年前,碧血营三千忠魂,就是为了镇压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才全军覆没,最后还背上了叛逆的千古骂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死死压抑的悲愤和杀意。 碧血营! 林寒的心又是一阵狂跳。这个名字,他听码头上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过。那是几十年前,大奉王朝最精锐的一支无敌水师,却在一夜之间,于东海之上神秘消失,从此被朝廷定为叛军。 “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林寒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神,也是魔。”明镜先生说出了和那个护卫一模一样的话。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溶洞顶部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然孔洞,那里,正有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射下来。 “时辰到了。” 他举起手中的翻江令,走到了那束月光之下。 奇迹,在下一刻发生。 当月光透过令牌上那个镂空的“令”字,精准地照射在令牌背面的古怪星图上时,整块平平无奇的青铜令牌,竟然像是被瞬间激活了一样,猛地亮了起来!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星辰纹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芒! 紧接着,一道道银色的光线,从令牌中投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勾勒、延伸,最终,在林寒的面前,形成了一副……浩瀚无垠的立体星图! 无数璀璨的光点在空中缓缓旋转,组成玄奥无比的轨迹,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空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溶洞之中。 林寒彻底看呆了,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这瑰丽而壮观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明镜先生的目光痴痴地望着那片旋转的星海,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动,“这是传说中,始皇帝用来寻找海外仙山,横渡星海的……星槎航图!” 星槎航图! 就在这时,溶洞的入口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隆!” 整个溶洞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找到他们了!就在下面!” “放火!用震天雷!把洞口给老子炸开!” 上面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还有盔甲的碰撞声,是官兵!而且是装备精良的军队! 明镜先生的脸色瞬间一变。 “镇海司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一挥手,半空中的星图瞬间消失,令牌也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走!从水路走!”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林寒,朝着溶洞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潭猛冲过去。 “可是我……”林寒想说他水性没那么好,在这种鬼地方潜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别废话!” 明镜先生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后衣领,不由分说,纵身一跃。 “噗通!” 两人同时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水潭之中,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潭水彻底吞没。 就在他们跳下去的下一秒,又是几声更加剧烈的爆炸,溶洞的入口被彻底炸开,无数火把和人影涌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一身黑底金纹的飞鱼服,满脸阴鸷的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溶洞,和那个还在冒着水花、深不见底的水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封锁钱塘江所有水路出口!传令下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严世藩的怒吼,在巨大的溶洞中回荡不休。 而此时,林寒正被明镜先生拽着,在湍急汹涌的地下暗河中飞速穿行。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进他的口鼻,窒息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的人生,从今夜起,注定再也无法回头。 第三章 踏浪辨忠奸 西湖,九里松。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林寒从那条腥臭刺骨的地下暗河里爬出来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回。 整个人像条脱水的死鱼,瘫在岸边烂泥里,浑身湿透,冷得上下牙直打架,脑子里却是一团滚烫的浆糊。 破庙,烤地瓜,杀手,神仙打架,星图,蛟棺…… 妈的,这一夜过的,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刺激。 林寒扭头,看向旁边那位罪魁祸首“神仙”。 明镜先生正优哉游哉地拧着蓝衫下摆,湿漉漉的儒衫被他一拧,水流哗哗作响,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懒洋洋刚睡醒的德性,仿佛刚才那场水下生死逃亡,不过是饭后在西湖里游了个泳。 “我说……小朋友,你再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非分之想的。”明镜先生斜了林寒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林寒老脸一红,赶紧别过头去,一肚子的问题堵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算看明白了,跟这位爷聊天,你永远占不到便宜。他想让你知道的,你捂着耳朵都得听;他不想说的,你拿刀架脖子上,他都能跟你扯上半个时辰今天的天气。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明镜先生把半干不湿的儒衫重新套上,拍了拍手,“跟我来,带你去见个老朋友。能不能活命,能不能搞明白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然是半块在灵隐寺没吃完的烤地瓜。 地瓜被水泡得软趴趴,看着就让人反胃。 明镜先生却毫不在意,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林寒看着他这副尊容,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他妈真是个能一指头点爆一支军队的绝世高人?怎么看怎么像个从哪个村里跑出来,三天没吃过饱饭的穷酸秀才。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西湖畔的石子路,朝九里松的方向走去。 “咱们……去见谁?”林寒终于憋不住了。 “一个铁匠。”明镜先生头也不回。 “铁匠?”林寒直接愣住,他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武林盟主、帮派大佬之类的人物吧。 “一个全天下最会打铁的铁匠。”明镜先生的语气里,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敬意,“也是……全天下脾气最臭的铁匠。” 九里松下,松涛阵阵,如龙吟虎啸。 钱塘江的入海口就在不远处,江海交汇,潮声轰鸣,与松涛声遥相呼应,形成一种磅礴又奇特的韵律。 林寒刚一走近,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灼浪,仿佛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松林深处的空地上,一个简陋无比的露天锻炉烧得通红,熊熊炉火将周围的松针都烤得焦黄卷曲。 一个身穿青衫的男人赤着上身,手持一柄沉重铁锤,正对着锻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一锤一锤地砸下。 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两鬓染霜,可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肌肉虬结,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每一次挥锤,动作都简练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发力,仿佛他与那柄铁锤已经融为了一体。 “叮!” “叮!” “叮!” 锤声清越,富有节奏,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万马奔腾,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钻进林寒的耳朵,让他体内的血液都跟着那锤声的节奏,不由自主地加速流淌。 来人,正是龙泉谷主,当世第一铸剑宗师,莫问。 明镜先生停下脚步,没上前打扰,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林寒则完全被那锻打的场面吸引了。 他虽不懂铸剑,但在码头干久了力气活,看得出这铁匠的每一锤,都蕴含着一种举重若轻、力发千钧的恐怖力道。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铁匠的眼神。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专注,冷漠,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眼前这块烧红的铁。那目光扫过之处,连跳跃的炉火似乎都为之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莫问终于停下了动作。 随手将铁锤往旁边一扔,那柄至少重达百斤的巨锤,落在地上,竟悄无声息,仿佛一根羽毛。 莫问拿起旁边的水瓢,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淋下。 “滋啦——” 一阵白汽蒸腾而起,莫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竟凝成一道白线,许久才散去。 “躲在后面看了这么久,不嫌累得慌?” 莫不问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明镜先生这才笑嘻嘻地从树后晃悠出来,摇着他的破扇子,说道:“欣赏莫大家打铁,乃是人生一大雅事,岂会嫌累。” 莫问的目光在明镜先生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他身后的林寒身上。 那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刚淬火的刀,仿佛能把林寒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带来的?”莫问问明镜先生,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林寒。 “捡来的。”明镜先生耸耸肩,“一个不怎么听话,但还算有点意思的小家伙。” 莫问不再理会明镜先生,径直走到林寒面前。 他比林寒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林寒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莫问冷冷地开口,“不止一个。” 林寒心头一凛。 “还有一股……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陈年旧味。”莫问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是那东西的味道。” 他猛地伸手,快如闪电,林寒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怀里那枚冰冷的翻江令,就已经到了莫问的手中。 莫问将翻江令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果然是它。”莫问将令牌扔还给林寒,语气依旧冰冷,“拿着这块催命符,你还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林寒接过令牌,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都他妈是些什么怪物?一个能算出他什么时候来,一个能闻出他身上的味道! “这小子根骨还行,虽然练的是些不入流的粗浅把式,但底子还算干净。”明镜先生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像是在推销什么滞销的货物,“怎么样,莫大家,有没有兴趣指点一二?” 莫问冷哼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小子,你可知这钱塘江的潮水,为何而生?”莫问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寒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月亮……月亮引力,还有风……” 这些都是他在码头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船老大们吹牛时听来的。 “月亮?风?”莫问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那是你们凡夫俗子的看法。真正的潮水,生于天地之息,发于龙脉之怒。” 他转过身,指着不远处那片波涛翻涌的江面。 “你想活命,想弄清楚那些追杀你的人是谁,想让自己变得不再像条被人撵得到处跑的野狗,就先去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林寒脱口而出。 莫问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去听懂潮水的声音。”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林寒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像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划出一道夸张的抛物线,朝着那汹涌的江水直直砸了过去。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林寒吞没。 林寒在漕帮长大,水性极好,可在落水的瞬间,他就感觉不对劲。 今天的江水,格外地“重”! 而且水下暗流涌动,乱得像一锅沸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旋涡,疯狂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根本无法控制平衡。 林寒拼命地划动手脚,想要浮上水面,可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江底传来,将他死死地往下拉。 窒息感和冰冷的江水,一同涌入他的口鼻。 岸上,明镜先生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出手。 “他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还是趁早淹死的好,也省得将来死得更难看。”莫问冷冷地拦住了他。 明镜先生看着江面上挣扎的水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片平静,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疯。” 莫问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面。 水下,林寒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想死。 他脑子里闪过码头兄弟们的脸,闪过那个护卫临死前的眼神,闪过怀里那块滚烫的令牌。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狠劲和不甘,猛地从他心底里爆发出来! 林寒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任由那股暗流将自己卷向江底,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去看,去感受这水下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浑浊的江水里,无数道水流交织、碰撞、旋转,它们并非毫无规律,而是遵循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节奏。有的迅猛如刀,有的轻柔如丝,有的霸道如锤。 这……这不是水流。 这他妈的,是一套正在演练的武功!一套用整个钱塘江作为演武场的绝世武功!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荒唐念头的瞬间,丹田深处,一股极其微弱的热流,突然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正是昨夜在莫问掌下被引导出的那一丝内力。 这股热流一出现,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本能地顺着水流最“柔”最“顺”的那条路径,在他体内飞快地游走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林寒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清醒过来。 他不再对抗,而是学着那股热流的轨迹,用自己的身体,去顺应,去贴合那些狂暴的暗流。 不再是“人”在和“水”斗。 而是“人”变成了“水”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猛地睁开眼睛,双脚在江底的一块礁石上狠狠一蹬! “哗啦!” 水花四溅,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出水面,带着一身淋漓的水珠,稳稳地落在了岸边。 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冻得浑身发抖,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明镜先生那把万年不离手的扇子,摇到一半,僵在了空中,嘴巴第一次微微张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莫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仿佛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观潮,听涛,踏浪。此为《碧海潮生诀》三境。”莫问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 ???的赞许,“你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凭着本能摸到‘观潮’的门槛,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林寒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子,这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精、气、神三者合一。”明镜先生终于回过神来,摇着扇子走了过来,为他解惑,“寻常武夫练的是筋骨皮,是蛮力;高明点的,懂得运气,练的是内力;而真正的宗师,练的是‘意’,是‘势’。” “莫大家让你去感受潮水,不是让你去学游泳,是让你去领悟潮水的‘势’。潮起潮落,看似无常,实则蕴含天地至理。你什么时候能将这股‘势’化为己用,什么时候,这门功夫才算真正入了门。” 林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点他明白了,自己似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莫问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铁牌,扔给了林寒。 “这是龙泉铁令。”他淡淡地说道,“凭此令,你可以去龙泉谷,求取一柄剑。不过,不是现在。什么时候,你能真正做到‘踏浪而行’,再来找我。” 说完,不再看林寒,转身走向那通红的锻炉,重新拿起了那柄沉重的铁锤。 “叮!” 清越的锤声,再次在松林间响起。 这是送客了。 “走吧,别打扰这个铁疯子了。”明镜先生拍了拍林寒的肩膀,“他肯给你铁令,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这天底下,想求他一柄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金陵城外。” 林寒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龙泉铁令,又看了一眼莫问那专注得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背影,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拜的不仅是传艺之恩,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明镜先生……”走在路上,林寒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你们说的……碧血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块令牌,又到底是什么?” 明镜先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四十年前,大奉最精锐的水师‘碧血营’,一夜之间,在东海之上全军覆没。朝廷给出的罪名是:私通倭寇,意图谋反。” “但真相是,他们是为了镇压一件从远古遗迹中打捞出来的,足以毁灭整个海疆的‘东西’,才与赶来抢夺的各方势力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凉。 “而你手里的这枚翻江令,就是当年碧血营大元帅的信物。它既是开启那件‘东西’的钥匙,也是……找到碧血营沉冤真相的唯一线索。” 林寒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卷入的,是怎样一桩滔天的旧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牵扯到家国忠奸,尘封了四十年的血海深仇。 西湖,湖心亭。 一艘画舫悠悠停靠,明镜先生不知从哪弄来一壶上好的龙井和一套精致茶具,正有模有样地泡着茶。 林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热茶,心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碧血营的案子,牵扯太广,上至朝堂诸公,下至江湖各大门派,甚至还有扶桑、西域的势力。”明镜先生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慢悠悠地说道,“镇海司,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条狗罢了。” “那我们现在……”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明镜先生打断了他,“镇海司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整个钱塘城,现在估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 “等一个能打破这盘死局的人出现。”明镜先生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水面,眼神变得高深莫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破水声传来。 只见远处,一艘巨大而华丽的楼船,挂着“镇海”的旗号,正以一种蛮横的速度,朝着湖心亭直冲而来。楼船两侧,各有数艘快如疾风的黑漆战船护卫,船上站满了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一个个杀气腾腾。 楼船船头,一个身形微胖、身穿正四品官袍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一脸阴沉地望着湖心亭。 正是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林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画舫上的明镜先生,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甚至还对着严世藩的方向,遥遥举了举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楼船在距离湖心亭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严世藩没有上亭子,只是用那双阴狠的眼睛,在林寒和明镜先生脸上一一扫过。 “本官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雅士,在此赏湖品茗,没想到,却是两个朝廷的通缉要犯。”严世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官威,阴阳怪气地说道,“明镜先生,你可是朝廷有名的智囊,怎么也跟这种泥腿子混到了一起?莫非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钦差大人的腰牌还硬?” 这话说得极毒,既是试探,也是威胁。 明镜先生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对着严世藩拱了拱手:“严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读了几本闲书的无用书生,哪里算得上什么智囊。倒是严大人,不好好在你的镇海司衙门里处理公务,大清早跑来这西湖上吹冷风,莫非是听闻西湖的鱼儿,也跟倭寇有所勾结,特来巡查的?” 三言两语,就把严世藩暗指的“勾结”之罪,轻飘飘地顶了回去。 严世藩脸上的肥肉一抖,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他没想到,莫问不在,这书生居然还敢如此猖狂。 “牙尖嘴利!”严世藩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林寒,“小子,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翻江令,跟本官回衙门认罪,或可留你一条全尸。否则,待会儿炮火一响,玉石俱焚,可就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了。” 他身后的几艘战船上,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悄然对准了这小小的湖心亭和画舫。 这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林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地盯着严世藩,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知道,今天若是服了软,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 “严大人!”林寒鼓足勇气,大声喊道,“我只是个码头扛活的,不知道什么翻江令!倒是大人你,昨夜在听潮亭,为何要将那些扶桑倭寇灭口?他们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大胆!”严世藩勃然大怒,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般的小子,竟然敢当众质问他。 “来人……” 他刚要下令,一个懒洋洋,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突兀地从湖心亭的顶上传来。 “哎呀呀,好大的官威啊!这是要干什么?在西湖里炸鱼吗?算我一个,算我一个!老叫花我最喜欢吃烤鱼了!” 众人闻声抬头,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破得像渔网,浑身脏兮兮的老叫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亭子的顶上,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一边说话,一边往嘴里灌酒。 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没有一个人发现! 包括严世藩和他手下那群精锐的镇海司缇骑,也包括亭子里的明镜先生和林寒! 严世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不出这老叫花的深浅,但光是这份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法,就足以说明,这是一个恐怖到了极点的高手。 “阁下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严世藩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老叫花打了个酒嗝,一个倒挂金钩,整个人头下脚上地从亭顶倒吊下来,那张布满污垢的脸,几乎要跟明镜先生的脸贴在一起。 “老叫花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司徒宝是也!” 司徒宝! 南海逍遥岛主,那个传说中武功绝顶,却疯疯癫癫,行事全凭喜好的老顽童! 明镜先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等的破局之人,竟然是这个最不靠谱的家伙! 司徒宝根本不理会众人的震惊,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在亭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寒身上,眼前一亮。 “咦?这小子看着顺眼!” 话音未落,身影一晃,已经鬼魅般出现在林寒身边,快得林寒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 司徒宝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在林寒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个遍,嘴里还啧啧称奇:“根骨不错,够硬,是个打架的好料子。可惜啊,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的动作看似猥琐,实则每一处落下,都有一股奇特的内力透入林寒体内,将他经脉的情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老疯子,你再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把你扔湖里去喂鱼?”明镜先生的脸黑了下来。 “切,小气鬼。”司徒宝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还带着一股子怪味的纸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林寒的手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小子,想找乐子,就去这个地方。” 林寒下意识地握住纸条,还没反应过来,司徒宝已经一溜烟窜回了亭顶。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严世藩和他的手下,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严胖子,你带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是想请老叫花我喝酒吗?”司徒宝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嬉皮笑脸地问道,“可惜啊,你这船上的酒,都是马尿,老叫花我喝不惯。” 严世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林寒,而是司徒宝! 他得到密报,司徒宝身上,有一件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本以为设下天罗地网,可以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这老疯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场面搅成了一锅粥。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根本没法开口索要那件东西。 “司徒宝,你休要猖狂!”严世藩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奉旨办案,你若是敢阻挠,就是与朝廷为敌!” “朝廷?哪个朝廷?”司徒宝掏了掏耳朵,一脸的茫然,“是姓朱的那个朝廷,还是姓严的那个朝廷啊?”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指着严嵩父子的鼻子骂他们是国贼啊! 严世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徒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罢了罢了,不跟你们这些小孩子玩了。”司徒宝突然摆了摆手,一脸的索然无味,“老叫花我肚子不舒服,要去拉屎。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说完,他身影一晃,已经飘到了数十丈开外的一棵柳树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来得突兀,去得更突兀。 严世藩看着司徒宝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变幻了许久,最终,狠狠一甩袖子。 “我们走!” 他知道,今天有司徒宝这个变数在,他什么也做不成,再留下来,只会自取其辱。 庞大的楼船舰队,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灰溜溜的,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湖心亭,再次恢复了平静。 林寒低头,缓缓摊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千金笑赌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王盖地虎。 林寒满脸茫然,这是什么鬼? 明镜先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纸条,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看来,我们有地方去了。”他拍了拍林寒的肩膀,“那个老疯子要去的地方,正是现在整个钱塘,乃至整个江南的风暴中心。走吧,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林寒握紧了手里的纸条,抬头望向钱塘城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由莫问点拨出的微弱内力,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流淌。 前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的心中,却第一次,燃起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焰。 自己的江湖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座名为千金笑的赌坊里,悄然酝酿。 第四章 孤岛碧血碑 海风带着咸味儿呜呜地吹,严世藩的人马跟退潮似的溜了个干净,只剩下被吓破胆的鸟在林子里乱飞。 刚才还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转眼间就只剩下了空旷和死寂。 林寒捏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司徒宝那老叫花子疯疯癫癫的笑声。 这都什么事儿啊? 铸剑宗师、南海岛主、镇海司千户……这些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出现的神仙人物,一天之内全冒了出来,把他这点扛包挣饭吃的日子搅得稀巴烂。 林寒低头,看着纸条上那五个大字:千金笑赌坊。 “先生,我们……真去这地方?”林寒抬起头,瞅着明镜先生,心里直打鼓。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种地方不是龙潭就是虎穴。 明镜先生却没理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条,手指摩挲着“天王盖地虎”那句怪话,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见了,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老疯子……不是在瞎搞。”明镜先生嘀咕一句,抬头望向烟波浩渺的东海,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他这是在点我。” “点你?”林寒更懵了。 明镜先生懒得解释,从怀里又摸出那枚翻江令,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并起剑指,在令牌背后的星图上慢慢划过。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指尖的移动,那些乱七八糟的星点,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居然在林寒眼前勾勒出了一片群岛的轮廓。 “这是……”林寒的呼吸都停了。 那星图变化的,居然是一片群岛舆图!其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岛,被明镜先生的指尖点亮,发出微光。 “舟山群岛。”明镜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而这座岛,海图上没名字,渔民管它叫骷髅屿,说是舟山外海的鬼门关,礁石林立,暗流汹涌,船靠过去就得碎成渣。” 明镜先生顿了顿,目光跟探照灯似的盯着林寒:“司徒宝的暗语,‘天王盖地虎’,下一句是‘宝塔镇河妖’。‘塔’,是舟山群岛里的一座无名灯塔;‘妖’,就是那座骷髅屿。他不是请我们去赌钱,他是告诉我们,线索,就在那座岛上!” 林寒的心脏,猛地一抽。 “碧血营?” “没错。”明镜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悲痛和决绝,“四十年前,碧血营三千水师,就是在那片海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严世藩找不到的沉船,解不开的秘密,肯定都在那。那里,是碧血营最后的家,也是他们沉冤昭雪的起点!” “千金笑赌坊就是个幌子,一个传递消息的烟幕弹。老疯子怕我们一头扎进去送死,才用这种法子拉我们一把。” 林寒这下全明白了。他一把抓过翻江令,冰凉的令牌烫得他心头发颤,好像握着四十年前三千忠魂的温度。 “先生,我们去!”林寒斩钉截铁。 这一刻,他再也不是那个迷茫的漕帮小子。碧血营的血海深仇,莫问宗师的指点,司徒宝的点拨,像一把把大锤,把他骨子里的血性全砸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那埋了三千忠魂的孤岛,到底长什么样! 他更想知道,这天大的冤屈背后,藏着什么狗屁倒灶的真相! 明镜先生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种。不过,去骷髅屿,可比闯镇海司的大牢难十倍。” 他指了指山下的钱塘江,江面上,镇海司的巡逻船来来回回,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所有水路都堵死了。 “这怎么出去?”林寒眉头拧成了疙瘩。 明镜先生嘴角一勾,露出个神秘的笑:“正常路子肯定不行。不过,严世藩以为他封了江面,却不知道这钱塘江底下,别有洞天。” 明镜先生拉起林寒,不走大路,一头钻进松林深处,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临江峭壁下。峭壁底部,有个被藤蔓和乱石盖住的洞口,黑漆漆的,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是……” “当年莫问那老怪为了方便下江淬剑,挖的密道,直通江底。走,让严大人慢慢在江面上捞鱼吧。” 两人钻进密道,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猛地开阔,居然已经到了江底的一个巨大溶洞里。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正从溶洞中穿过,流向东海。 溶洞的简易码头上,还真停着一艘造型奇特的乌篷小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大鱼。 “莫大家这准备……还真是周到。”林寒看得眼都直了。 “他那人,看着傲,心里门儿清。走吧,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明镜先生难得开了句玩笑,纵身一跃,跳上了小船。 乌篷船像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滑入暗河,顺着水流,冲向无尽的黑暗。 三日后,东海。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那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像片孤零零的叶子,随波起伏。 a 林寒盘腿坐在船头,闭着眼,脸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没了之前的苍白,多了几分坚毅。 他没练功,也没想招式,就那么静静坐着,用心去听,去感受。 莫问宗师那句“观潮,听涛,踏浪”,天天在他脑子里转悠。 起初他觉得这纯属扯淡,玄乎得很。可在这海上漂了三天,天天听着浪响,他还真摸到了一点门道。 海浪的声音,就没重样过。 风小的时候,像情人在耳边嘀咕;太阳大的时候,懒洋洋的,像老头打呼噜;风暴要来的时候,那声音跟天要塌了似的,能把人魂都吼出来。 他试着把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往那潮声的节奏上靠。慢慢的,他发现体内的那点内力,居然也跟着潮水起落,自己个儿流动起来,虽然还是弱得可怜,却有种停不下来的感觉。 g “不错。”明镜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么快就悟到‘以天地为师’的门槛,莫问那老怪没看错人。练武这玩意儿,一看根骨二看悟性。你小子根骨烂得一塌糊涂,悟性倒是一流。” 林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先生,还有多久到?” 明镜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又掏出翻江令,对着天上的星星比划了一下,沉声道:“快了。过了前面那片‘鬼见愁’的雾,就能看见骷髅屿的影子了。” 话音刚落,前方晴朗的海面,平地升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那雾气灰白翻涌,像一堵墙,把前路堵得死死的。 乌篷船一头扎进雾里,周围瞬间啥也看不见了,三尺外就是一片混沌,连海浪声都变得怪里怪气的,忽远忽近,好像四面八方都有鬼在说话。 林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慌什么。”明镜先生的声音稳如老狗,“海上常见的平流雾,就是这地方磁场乱,容易让人找不着北。” 他走到船头,高高举起翻江令。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枚青铜令牌一碰到雾气,居然发出了淡淡的银光。令牌背后的星图好像活了,几颗星点和天上被遮住的星宿产生了共鸣,在令牌上投射出一条清晰的银色光路,笔直指向浓雾深处。 “掌好舵,跟着光走。” 林寒精神一振,赶紧按着指示,小心翼翼地开船,顺着那条银色光路,在浓雾里穿行。 g 船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雾气渐渐薄了。 一座巨大又狰狞的黑色岛屿,像一头趴窝的远古巨兽,毫无征兆地杵在了他们眼前。 整座岛都是黑色的火山岩,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无数礁石跟刀子似的从海里刺出来,在岛周围搞出一片死亡陷阱。海浪砸在礁石上,炸起漫天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就是骷髅屿。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感觉喘不过气。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港湾停船,弃船登岛。 脚下的黑石头又湿又滑,空气里一股子硫磺和铁锈味,熏得人想吐。整座岛死一样寂静,除了浪响,连个鸟叫都听不见,简直就是个被遗弃的死亡之地。 “先生,往哪儿走?”林寒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g 明镜先生没说话,蹲下身子,捻了点黑沙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跟我来。” 他领着林寒,避开锋利的岩石,朝岛的内侧走去。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林寒瞬间瞪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山脊下面,是一片巨大的环形港湾。 港湾里,密密麻麻,全是倾覆沉没的巨大战船! 那些战船样式古朴,船身巨大,就算沉了四十年,还能看出当年的威风。无数断掉的桅杆像死亡森林一样刺出水面,破碎的船体堆在岸边,被海浪一遍遍地冲刷。 在一些没烂完的船身上,还能看见一个用朱砂写的、刺眼的大徽记——碧血! 碧血营! 这就是那支传说中一夜消失的无敌水师,最后的坟场! 林寒呆呆地看着这片“船舶坟场”,一股说不出的悲壮和苍凉,狠狠揪住了他的心脏。 他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冲天的火光,震天的喊杀,无数将士在这片孤岛上,和看不见的敌人血战到最后,最后跟着他们的船一起沉进冰冷的海底,连同他们的忠诚和荣耀,被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背上了叛国的黑锅。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林寒胸膛里烧了起来。 “走,下去看看。”明镜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脸色同样无比凝重。 两人顺着山壁,小心翼翼地下到港湾边。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更浓了,几乎要变成实体。岸边的浅水区,到处是锈烂的兵器和泡得发白的骨头。 g “是‘定波’号!”明镜先生的目光,锁定了港湾中央那艘最大、也最完整的旗舰。船身虽然断成了两截,但那高高扬起的船头,依旧像一头不屈的怒龙,死死瞪着天空。 两人施展轻功,踩着水面上的残骸,几个起落,就登上了“定波”号的甲板。 甲板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一具具穿着破烂盔甲的骸骨,还保持着死前战斗的姿势,有的握着断刀,有的掐着敌人的喉咙,好像他们的魂,还守着这艘船。 林寒的心在发颤。 这些冰冷的骨头,曾是一个个大活人,是大奉最能打的兵。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英雄! 明镜先生的眼眶红了,走到一具靠在主桅杆上、身形最高的骸骨前,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嘶哑。 “元帅,属下……来迟了。” 这具骸骨,想必就是当年碧血营的大元帅。 林寒看着这一幕,胸口的气血一阵翻涌,也跟着单膝跪下,对着那具骸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就在这时,林寒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主桅杆的底座。 那地方,好像刻着什么。 他凑过去,扒拉开上面的青苔和泥土,发现那竟是一行用刀子刻出来的箭头,指向岛屿深处。 g “先生,你看!” 明镜先生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凝。 “看来,当年还有人活了下来,在岛上留了线索。”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顺着箭头的指引,往岛屿深处找去。 g'' 一路上,他们发现了更多的骸骨和打斗痕迹,显然,一场惨烈的追杀曾在岛上发生。碧血营的幸存者,和敌人展开了最后的死战。 最终,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了岛屿中央一座巨大火山的山口。 那山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怪兽张开的大嘴,不时有带硫磺味的热气往外冒。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顺着一条前人凿出的小路,走进了火山口。 里面并不热,而是一条弯弯曲曲往下的熔岩通道。走了大概百丈,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窟。 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块十多丈高、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 g'' 石壁上,赫然用鲜血写着四个巨大扭曲的篆字: 碧!血!丹!心! 那血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却仿佛还带着无尽的怨气和不甘,一股惨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林寒几乎喘不过气。 在四个大字下面,则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字迹更小的血书。 明镜先生几步冲到石碑前,从第一个字开始,一字一句地轻声读了出来。g'' 那是一首绝笔诗。 “倾舟怒海孤魂泣,血染玄黄恨未平。扶桑鬼,西域僧,内外勾结祸朝纲。” “金瓯缺,镇海倾,狼心狗肺严氏贼。最可恨,最可叹,谨防御座侧,佞臣笑东瀛!”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诗句清清楚楚地指出了当年的敌人——扶桑的忍者,西域的番僧,还有……内部的叛徒! 镇海司!严氏! 林寒的拳头,瞬间捏得嘎嘣作响。严世藩那张笑面虎的脸,浮现在他眼前。搞了半天,这孙子不光是贪,更是勾结外敌、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 而最后那句“谨防御座侧,佞臣笑东瀛”,更是把矛头直接捅向了朝堂之上,捅向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核心! “元帅……这是元帅的笔迹……”明镜先生的声音在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些血字,又不敢,生怕惊扰了沉睡四十年的英魂。 g'' “他用最后一口气,把真相刻在这,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给他们翻案的后人……” 林寒看着明镜先生悲痛欲绝的样子,再看着这满墙的血泪控诉,心里的那股火终于烧到了顶点。 “先生放心!”他一字一句,咬得死死的,“碧血营的冤,我林寒,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他们洗干净!” “好!好!好!”明镜先生连说三声好,眼中泪光闪烁。 就在他准备细看诗句下面那些更小的、像是叛徒名单的血字时,一声尖锐的呼哨,猛地从洞外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好!有埋伏!”明镜先生脸色剧变。 g 话音未落,洞口火光大亮,上百个穿着飞鱼服、拿着劲弩长刀的镇海司缇骑,跟潮水似的涌了进来,瞬间把唯一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一人,又干又瘦,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正是那天在听潮亭,一剑杀了柳生宗次郎的那个老仆! 老仆看着石壁上的血字,又看看明镜先生和林寒,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明镜先生,脚程够快的啊。不过,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来得再快,也是条死路。” 老仆一挥手,冷冷地下令:“放箭!” “嗖嗖嗖嗖!” 上百支闪着蓝光的毒箭,跟蝗虫过境似的,铺天盖地朝着两人射来! “小心!” 明镜先生大袖一甩,一股柔劲卷出,把林寒猛地推到一根石柱后面,自己则身形一晃,手中破折扇“唰”地展开,化作一道白影,迎向那漫天箭雨。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脆响,明镜先生的身法快得像鬼,手里的扇子舞成一团光轮,居然把上百支毒箭,全给磕飞了! 可对方人多,箭雨一波接一波,根本没个完。 “走!”明镜先生趁着箭雨的空隙,一把拉住林寒,朝洞窟深处退去。 “想走?晚了!”那干瘦老者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居然穿过箭雨,手中软剑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刺明镜先生后心。 g 这一剑,又快又毒,还没声音。 明镜先生刚要回身格挡,旁边又有两个镇海司高手扑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眼看明镜先生就要被一剑穿心! “先生小心!” 林寒双眼通红,也顾不上多想,脑子里瞬间闪过莫问宗师那句“江海便是最强的招式”。 他没去硬拼,而是猛地一转身,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大钟乳石上。 g'' 那钟乳石早就被湿气腐蚀得松动,被他这灌注了全身力气的一脚踹中,“咔嚓”一声,居然应声而断,带着千钧之势,朝着那干瘦老者当头砸了下去! 这一招,乱七八糟,纯粹是码头工人打架的蛮力,却是林寒在生死关头,对“借势”二字最原始的理解! 那干瘦老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明镜先生,哪想到旁边这个不起眼的臭小子会来这么一手,脸色大变,不得不放弃刺杀,身形暴退,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巨石。 “轰隆!” 巨石砸在地上,整个洞窟都跟着一颤。 g 明镜先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折扇翻飞,点在左右两个高手的腕脉上。两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踉跄后退。 “找死!”干瘦老者被一个无名小子破了杀招,恼羞成怒,软剑一抖,化作漫天剑影,像毒蛇出洞,再次把两人笼罩。 “跟紧我!”明镜先生拉着林寒,在剑影里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林寒的武功在这些高手面前跟三岁小孩没区别,但他那股子在生死间磨出来的机灵和狠劲,此刻却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想着怎么出招,而是把全部精神都用来观察。观察敌人的队形,观察洞窟的地形,观察每一块能利用的石头,甚至头顶滴下来的水珠。 他就好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用最原始的本能,寻找那一点点活命的机会。 镇海司的缇骑步步紧逼,把两人死死压向洞窟尽头。 g'' 那里,是一堵冰冷绝望的石壁。 没路了! “看来,你们是自己选好了埋骨之地。”干瘦老者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越来越狰狞,“送他们上路!” 几十个缇骑齐声大吼,高举长刀,就要冲上来把两人剁成肉酱。 林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身后的绝望,眼里却没有半点放弃,反而烧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死死握着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镜先生忽然笑了。 “谁说这里是绝路?” 他猛地把手里的翻江令,按在了身后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里。那凹陷的形状,居然跟翻江令严丝合缝! “咔嚓……轰隆隆……” 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两人身后的整面石壁,居然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漆黑幽深的通道,一股冰冷刺骨的海风,从里面猛地灌了进来! “走!” 明镜先生一把将林寒推进通道,自己反手一挥,扇子里飞出几枚黑色的铁蒺藜,打向追得最近的几个缇骑,阻了一阻,随即也闪身进了通道。 石门,在镇海司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关闭。 g''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干瘦老者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吼,一剑劈在石门上,只砍出一串火星。 通道之内,林寒跟着明镜先生亡命飞奔。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的悬崖。 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以及狂暴无比、卷起无数巨大旋涡的怒海! 而他们唯一的生路,是悬崖峭壁上,一条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狭窄栈道。 两人刚踏上栈道,身后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轰!” 那扇厚重的石门,居然被镇海司用火药给炸开了! “他们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无数镇海司缇骑像蚂蝗一样涌出,沿着狭窄的栈道,疯狂追来。 脚下是咆哮的怒海,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 g'' 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刀山火海。 林寒看着前方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栈道,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张张狰狞的脸,深吸一口气,眼里那股不服输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他的人生,好像从卷进这趟浑水开始,就注定要在这样一次次的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第五章 赌坊藏杀机 钱塘自古就是个销金窟,而这销金巷里的“千金笑赌坊”,无疑是这销金窟顶上最扎眼、最要命的那一朵罂粟花。 赌坊门脸不小,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黑漆烫金的牌匾据说是前朝大儒的手笔,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子跟这里八字不合的酸腐气。可门口那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却被哪个缺德的用朱砂点了睛,咧着个大嘴笑得邪性,仿佛在嘲笑每一个妄图走进去发财的蠢货。 戌时刚至,赌坊里头早已跟烧开的水似的,人声鼎沸。 第一进院的散厅,堪称牛鬼蛇神展览馆。袒胸露怀的江湖莽夫输红了眼,一巴掌拍在桌上,唾沫星子喷得比骰子还远;油头粉面的富家公子哥,左拥右抱,随手丢出一沓银票,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仿佛那不是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纸。更多的是些面黄肌瘦的穷哈哈,揣着身上最后几枚铜板,哆哆嗦嗦地往人堆里挤,眼神里全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疯狂。 空气里混着龙涎香、胭脂粉、汗臭和贪婪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血管里像是跑起了马。骰子撞碗的脆响,牌九倒下的哗啦声,庄家拖着长音的唱注,赌徒们的狂笑和哀嚎,汇成了一首乱七八糟却又无比和谐的魔音,勾着所有人的魂儿。 林寒就是被这魔音灌脑的倒霉蛋之一。 三天前坠崖,被明镜先生用命换回一条生路,在海里狗刨了一整夜,才被艘南洋商船捞了起来。船主看他虽然狼狈,但眼神还算有光,便留他在船上当个杂役。这不,刚在钱塘下了船,怀里揣着那块滚烫的翻江令、冰冷的龙泉铁令,以及司徒宝那老疯子留下的字条,几经打听,就摸到了这个鬼地方。 漕帮的兄弟,惨死的护卫,先生决绝的背影……一幕幕在脑子里闪,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石壁上的血书,已经把他跟四十年前的旧案彻底捆死。 本以为只是来探个路,找个线索,谁知一脚踏进来,跟掉进妖精洞没两样。这里的纸醉金迷和癫狂,是他过去在码头讨生活时想都不敢想的画面。林寒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两块令牌攥得更紧了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颗石子沉入水底,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大厅中央,那张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赌桌吸引了。 一张“大小”赌台,最简单,也最刺激。可此刻,赌台周围却静得出奇,无数双眼睛,带着敬畏、嫉妒和贪婪,死死地钉在赌桌一侧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宝蓝色锦袍,头戴嵌玉紫金冠,长得确实人模狗样。可那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狂傲,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看谁都像是看路边的野狗。 他身前,银票和金元宝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几万两。 “张……张九重公子,您……还押吗?”坐庄的胖管事,四十多岁,脑门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九重,铁衣门的少主,近来在钱塘江一带风头正劲。 “废话!”张九重眼皮一掀,懒洋洋地从钱堆里推出厚厚一沓银票,随手丢在“大”字上,“本公子今晚手气旺得发烫,不把你们这‘千金笑’赢成‘万金哭’,都对不起我这身好运气!” 一万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把押一万两!这是什么概念?钱塘首富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林寒挤在人群里,心里也是一咯噔。他认得这家伙,不就是那天在码头跟沧浪帮叫板的铁衣门头头么?那天还只是盛气凌人,今天简直是嚣张到无法无天了。 胖管事脸都白了,颤颤巍巍地拿起骰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那三颗象牙骰子摇得哗啦作响,好像摇的不是骰子,是他的命。 “开!开!开!” 赌徒们的情绪被彻底引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嘶吼,比自己下注还紧张。 “砰”的一声,骰盅扣死在桌上。 胖管事哆哆嗦嗦地伸出肥手,一寸一寸,掀开了骰盅。 全场呼吸骤停。 “六、六、五!十七点!大!” 死寂,持续了整整一秒。 紧接着,人群如同炸开的油锅,瞬间沸腾! “又中了!老天爷!真他娘的中了!” “赌神!这是赌神下凡了吧!连赢三十六把啊!” “铁衣门……铁衣门的功夫还能用在赌桌上?这也太逆天了!” 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和奉承,张九重嘴角的弧度越发张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猛虎。 “怎么?没钱赔了?还是说,你们这赌坊,不敢再开了?” 胖管事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他心里清楚,再让这张九重玩下去,别说这个月的盈利,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人群外悠悠传来。 “张公子好手段,只是不知,这听声辨位的绝技,若是碰上真正的行家,还能有几分把握?”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锤,瞬间砸碎了全场的狂热。 众人齐刷刷回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白衣女子,手持碧玉长箫,缓缓走来。她身段窈窕,眉目如画,一身白衣在赌场污浊的灯火下,竟流转着清冷的光辉,像是走错了片场的月宫仙子。 可她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深得像海,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林寒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 苏枕雪! 沧浪帮主,苏枕雪!她怎么也在这里! 张九重见到来人,脸上的轻佻和倨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艳、忌惮与敌意交织的复杂眼神。 “我当是谁,原来是沧浪帮的苏帮主。”张九重语带讥讽,“苏帮主不在你的岛上数钱,跑来我这等腌臢地方,是想体验一下人间疾苦?” 苏枕雪径直走到赌桌前,根本没搭理他的垃圾话,目光落在桌上那三颗象牙骰子上,淡淡开口:“小女子只是手痒,想向张公子讨教一二。不知可否,也让小女子押上一把?” 胖管事一看这架势,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连忙点头哈腰:“苏帮主肯赏光,小店蓬荜生辉!请,您请!” 张九重双眉一挑,冷笑一声:“苏帮主有雅兴,张某奉陪到底。就是不知道,苏帮主打算怎么个玩法?” “不玩大的。”苏枕雪从袖中摸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那珍珠在灯下散发着七彩流光,一看就是稀世珍宝“东海月明珠”。 “就用此珠,押一局。”苏枕雪素手轻抬,将珍珠轻轻放在赌桌中央,既没押大,也没押小,而是放在了大小之间的分界线上。 所有人都看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押中间? “苏帮主,这……”胖管事也傻眼了。 “我这一局,不赌大小。”苏枕雪的目光终于从骰子移开,直视张九重,清冷如水,“我赌,下一把开出的点数,既非奇,也非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啥玩意?既非奇也非偶?这女人疯了吧?” “骰子点数加起来,不是单数就是双数,哪有第三种可能?” “我看是来捣乱的!长得漂亮脑子却不好使!” 张九重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苏枕雪,眼中透出惊疑不定。 林寒站在人堆里,也是满头雾水。但他见识过明镜先生的鬼神手段,知道这些大佬做事不能用常理揣度。苏枕雪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苏帮主真会说笑。”张九重干笑两声,强行挽尊,“骰子就那么几个数,还能开出花来不成?莫非苏帮主的算学,是体育先生教的?” 苏枕雪不为所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 “体育先生是谁,小女子不知。我只知,凡事有常理,便有例外。寻常的骰子,在寻常人手里,自然只有奇偶之分。可若是这骰子里灌了水银,又被身负上乘内功的高手来摇,那这或然,可就成了必然。”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苏枕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割在张九重的脸上。 “铁衣门的混元铁衣功,练到第七重,便可内力外放,隔空御物。张公子以精纯内力,辅以毫厘不差的算计,让那三颗特制的骰子在骰盅内随心而动,想要几点,便有几点。这手段,确实高明。”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那个早已汗流浃背的庄家。 “可惜,你算准了骰子,却算错了人心。你可知,你每赢一把,这位庄家都会按照约定,用他那涂了特制香料的手指,在骰盅边缘不着痕迹地抹一下。你听的是骰子声,闻的,却是这香气的浓淡。香气浓一分,你便知庄家要你赢;淡一分,你便知要输。如此里应外合,堪称天衣无缝。”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赌坊大厅里炸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张九重、庄家和苏枕雪之间来回扫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恍然大悟! 我靠!原来是出老千! 这他妈哪是赌神,分明是骗神啊! 那庄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九重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最后黑得像锅底。他想不通,自己这套连门中长老都未必清楚的绝密千术,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你……你血口喷人!”张九重又惊又怒,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厚重的花梨木赌桌应声爆裂,木屑漫天! “苏枕雪!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让你三分!你竟敢当众污我铁衣门清誉!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张九重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直取苏枕雪的咽喉! 这是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周围赌徒吓得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生怕被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苏枕雪面对这雷霆一击,竟是不闪不避,神色依旧平静如初。只在爪风及体的刹那,将手中玉箫轻轻向前一递。 那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格挡,倒像是在递一枝桃花。 “叮!” 箫头与指尖精准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张九重只觉一股阴柔却浩瀚如海的内力自箫头涌来,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爪功,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形。一股更强的反震之力紧随而至,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才狼狈地站稳。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女人,看着跟纸糊的似的,内力竟浑厚到这种地步! “铁衣门以刚猛见长,固然霸道。却不知,过刚易折,唯有刚柔并济,方为武学大道。”苏枕雪持箫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淡淡说道。 “放你的屁!”张九重怒吼一声,感觉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他狂啸着展开双臂,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华贵的锦袍被内力鼓荡得猎猎作响。 “看我‘铁锁横江’!” 他双臂一合,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熊,朝着苏枕雪猛冲过来。这一招是铁衣门的护身绝学,撞实了,一堵墙都得给你开个窟窿。 与此同时,赌坊四周,也猛地窜出数十名手持朴刀的黑衣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竟全是练家子。他们二话不说,结成阵势,瞬间将苏枕雪团团围住,摆明了是要跟张九重联手,把她弄死在这。 “霹雳堂的人?”苏枕雪美眸一寒。 这千金笑赌坊,背后的靠山竟是江湖上以制造火器闻名的霹雳堂。 眼看一场恶战就要爆发。 林寒在人群里急得脑门冒汗。苏枕雪再厉害,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围攻,何况还有一个横练功夫夸张的张九重。 他想上去帮忙,可就自己这两下子,上去不够人家一拳打的。 怎么办?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碗和酒水,一个念头猛地跳了出来。 莫问宗师教的“观潮”心法瞬间在心中流转。混乱的战场,涌动的人流,闪烁的刀光,在他眼中竟渐渐化作了一片狂暴的潮汐! 他看到了一个破绽!一个霹雳堂刀手正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刀劈向苏枕雪的侧腰,而苏枕雪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张九重身上。 就是现在! 林寒不再犹豫,闪电般抄起地上一个还剩半碗酒的酒碗,手腕一抖,那半碗酒便化作一道精准的水箭,不偏不倚,正中那刀手的面门! 这招纯粹是他在码头打架练出的下三滥技巧,没半点内力,全靠手腕巧劲。 那刀手哪想到旁边还有人放冷箭,眼前一花,下意识闭眼偏头。就这么一耽搁,苏枕雪已经察觉到了偷袭,玉箫反手一点,正中刀手手腕“曲池穴”,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干得漂亮!”苏枕雪向林寒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林寒心中一喜,正要再找机会,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猛地从二楼传来。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瞎了一只眼睛的独眼龙大汉,带着上百名手持火铳、腰挂霹雳子的精锐,从楼上冲了下来,将场中所有人团团围住。 “在我霹雳堂的地盘上撒野,问过我独眼龙手里的家伙没有!”独眼龙堂主声如洪钟,煞气腾腾。 - 苏枕雪和张九重各自罢手,神情凝重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火铳这玩意儿,在江湖上可是禁忌,威力巨大,防不胜防,就算是一流高手,被几十把火铳指着,也得头皮发麻。 三方势力,瞬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独眼龙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立个威风。 “轰——!!!!!” 一声比刚才张九重拍碎桌子响亮一百倍、一千倍的惊天巨响,猛地从赌坊后院传来! 整个赌坊,不,是整条销金巷,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强大的冲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从后院席卷而来!赌坊的墙壁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粉碎,无数赌徒、帮众被这股气浪掀得飞起,像滚地葫芦一样撞在墙上、柱子上,惨叫声、骨裂声响成一片! 林寒离得最近,只觉得像被一头史前巨兽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根断裂的房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火光冲天,将半个钱塘的夜空都映成了白昼!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威力?! 所有人都被炸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浑身是火的霹-雳堂弟子,像个鬼一样从后院的火海里爬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冲着独眼龙惨嚎: “堂……堂主!不好了!地窖……地窖里的‘神机炮’……被引爆了!” 神机炮! 那可是连官府都视若珍宝,轻易不动用的攻城利器!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惊恐。 爆炸的威力,将后院的地窖炸开了一个直通地底暗河的巨大窟窿。借着火光,苏枕雪目光如电,在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船只残骸中,敏锐地发现了一块尚未完全烧毁的柚木船板。 船板上,一个形如大象的奇异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是暹罗王室的万象徽记!”苏枕雪心头剧震,扭头看向林寒,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铁衣门和霹-雳堂,竟然在走私暹罗的军火!” 林寒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码头的仇杀,碧血营的冤案,现在又扯上了海外王室的军火走私……这背后,到底藏着一张多么巨大、多么恐怖的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鸣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镇海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官兵来了! “走!” 苏枕雪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林寒,对着角落里一个同样被爆炸惊得魂飞魄散的沧浪帮弟子低喝一声:“开密道!” 那弟子如梦初醒,在一处假山石壁上飞快地拍打了数下,石壁轰然洞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苏枕雪拉着林寒,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二人刚一进密道,身后,又是数道黑影闪过,竟是那疯和尚晦明也跟着钻了进来。 “阿弥陀佛,等等洒家,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三人身影消失的瞬间,石壁缓缓合拢。 林寒跟着二人在黑暗的密道中亡命飞奔,脑中依旧一片混乱。 赌坊的激战,癫狂的张九重,霹雳堂的火器,以及那神秘的暹罗货船……他意识到,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隐藏的秘密和杀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见底。 而千金笑赌坊的一场风波,仅仅是揭开了这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第六章 龙鳞照肝胆 火! 冲天的火光,将钱塘的夜空烧成了白昼! 千金笑赌坊那雕梁画栋的正厅,此刻已然沦为一片火海炼狱。断裂的房梁,破碎的瓷片,烧得卷曲的象牙牌九,混杂着赌徒们失魂落魄的哀嚎与官兵由远及近的鸣锣,吵得人脑仁疼。 “轰——!!!” 又是一声巨响,爆炸的源头,那赌坊后院的地面,被彻底撕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滚滚浓烟夹杂着硫磺与血腥的恶臭,直冲云霄。 “走!” 苏枕雪一把拉起被气浪掀飞,嘴角挂血的林寒,足尖在断壁上轻点,白衣飘飘,几个起落便落在那巨大窟窿的边缘。 在她身侧,那疯疯癫癫的老和尚晦明,不知何时已扛起被吓傻的沧浪帮弟子,另一只手拎着酒葫芦,动作滑稽,身形却快如鬼魅,稳稳地站在了另一侧。 “阿弥陀佛,好大的一个炮仗。”晦明禅师灌了一大口酒,砸吧着嘴,“霹雳堂这帮孙子,是把自己家祖坟给点了?” 苏枕雪却没理会他的疯话,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窟窿深处。 窟窿之下,竟是一条与钱塘江相通的地下暗河!火光映照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焦黑的船只残骸。一块被气浪掀飞的柚木船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边。 船板之上,一个形如大象的奇异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万象来朝,神石归位……”苏枕雪低声念出那句古老的暹罗祝祷文,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铁衣门,霹雳堂,竟然在勾结南洋暹罗王室,走私军火! 这背后牵扯的,早已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这分明是通敌!是谋逆! 林寒站在一旁,虽听不懂那古怪的鸟语,但看苏枕雪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也猜到事情绝对不简单。他更在意的,是张九重。 方才还凶悍如疯魔的铁衣门少主,在爆炸瞬间,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随即被更深的恐惧与痛苦取代,捂着胸口,踉跄着混入逃窜的人群消失不见。那痛苦的表情不似作伪,倒像是正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酷刑。 .. “官兵来了,咱们快走!”林寒压低声音提醒。 “不。”苏枕雪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那深不见底的窟窿,“下面,一定还有东西。这场爆炸,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晦明禅师那看似浑浊的醉眼,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放声大笑:“女娃娃说得对!洒家就喜欢凑这种热闹!待我先下去,为二位探探路!” 言罢,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肥胖的身躯竟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跃起,朝着那数十丈深的窟窿直坠而下。下坠之势虽快,身形却稳如泰山,足尖在嶙-峋的断壁上轻轻一点,便卸去大半力道,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与浓烟之中。 “好俊的轻功!”林寒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南少林‘一苇渡江’,被他老人家用在这儿,倒也别致。”苏枕雪赞了一句,侧头对林寒道:“跟紧我。” 说罢,也是足尖一点,白衣飘飘,如仙子凌波,沿着晦明禅师开出的路径翩然跃下。 林寒一咬牙,运起莫问宗师所授的“观潮”心法,学着二人的样子,手足并用地攀着断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地窖深处爬去。 地窖底下,竟是一个与钱塘江水脉相连的巨大天然溶洞。那艘暹罗走私船就是在这溶洞码头被引爆的,此刻只剩下无数焦黑的残骸,漂浮水面。 晦明禅师稳稳落在一块巨大的船板上,鼻子用力嗅了嗅,眉头紧锁:“不对,这火药味不对。寻常火药气味辛烈,但这味道里,却带了一股阴寒刺骨的腥气,倒像是从那蛟棺里透出来的。” 林寒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可是亲身感受过灵隐寺下那蛟棺的寒气,与此地的气息,确实有几分相似。 苏枕雪的目光却越过燃烧的火焰,望向溶洞更深处。那里的水面下,似乎隐约有几个巨大而整齐的黑影。 只见她自袖中取出碧玉长箫,对着水面轻轻一划。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瞬间将水面的浮萍碎木划开,露出了水下之物的真容。 饶是苏枕雪素来镇定,看清水下之物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林寒更是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浑浊的暗河水底,赫然沉着十八尊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巨炮! 那些青铜炮造型古朴,炮身巨大,镌刻着繁复诡异的兽面花纹,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在水波与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神……神机炮……”林寒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再没见识也听过,这玩意儿是国之重器,专用于攻城拔寨,寻常军队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江湖门派。而这里,居然一藏就是十八尊! “不对,这不是我大奉的神机炮。”苏枕雪出身将门,对兵戈之事了如指掌,一眼便看出这些青铜炮的形制与大奉军队的装备截然不同,炮身更长,口径更大,其上镌刻的兽纹,更是带着一股浓浓的南洋异域风格。 “是暹罗的‘镇国龙纹炮’!”苏枕-雪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此炮威力巨大,三炮便可轰开寻常州府的城墙。霹雳堂与铁衣门,走私这等凶器入境,其心……可诛!” 走私军火,私藏重炮,这哪里还是江湖仇杀,这分明就是谋逆! 晦明禅师也收起了醉意,一张胖脸沉得能滴下水来:“阿弥陀佛,看来这张天雄的铁衣门,早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而是藏污纳垢的狼心狗肺之窝了。” 就在三人为这惊天发现心神剧震时,变故再生! 林寒被那青铜炮上诡异的龙纹吸引,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他伸手触摸炮身的刹那,一股与灵隐寺蛟棺如出一辙的阴寒之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火山,猛地从炮身内部爆发,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钻入体内! 这股外来的寒气,就像一把钥匙,瞬间引爆了林寒体内那颗一直被勉强压制的定时炸弹! “呃啊——!” 林寒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成碎渣的剧痛,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黑,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冻结,又在下一刻被煮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在他的脖颈与手腕的皮肤之下,竟有无数道黑色的细线,如活物般疯狂游走、凸起,飞速勾勒出一片片细密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青黑色鳞片! 蛟毒,彻底爆发! 这些鳞片仿佛带着生命,竟要破体而出! “林寒!” 苏枕雪一声惊呼,身形一晃,已在林寒倒地前将他扶住。手掌刚一接触,只觉得林寒的身体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那股寒气竟透过衣衫,刺得她掌心都隐隐作痛! - “好霸道的寒毒!”晦明禅师一步抢上,伸出两根肥厚的手指搭在林寒腕脉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不对……这不是毒!这股气息,阴寒之中,竟蕴含着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它不是要杀他,倒像是在……改造他!” “大师,可有解救之法?”苏枕雪焦急万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晦明禅师摇了摇头,沉声道:“此非药石可医。这股力量源自上古异种,已与这小子的气血经脉融于一体。强行驱除,只会让他当场爆体而亡。唯一的法子,便是以至阳至刚的内力为他护住心脉,助他生生捱过去!” 说罢,他便要运起南少林至刚至阳的“大金刚神力”。 “等等!”苏枕雪却忽然开口阻止。 她的目光落在林寒痛苦得几近扭曲的面容上,看着那双黑色的瞳孔中,渐渐泛起一丝非人的、冰冷的猩红。她知道,若是任由这股力量侵蚀下去,林寒即便不死,心智也必将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吞噬,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初见时还带着几分莽撞,在骷髅屿却能吼出“粉身碎骨也要洗刷冤屈”的少年会落得那般下场,她的心,便如被针扎般刺痛。 苏枕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大师,请让开。” 她将林寒平放在地,随即盘膝坐在其身后,伸出雪白晶莹的右掌,轻轻贴在了林寒的后心“灵台穴”上。 就在手掌与林寒身体接触的刹那,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苏枕雪的掌心,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而她那白皙如玉的手臂上,也浮现出一片片赤金色的、宛如龙鳞的华美纹路,自手腕处一路向上蔓延,直至隐入衣袖之中! 一股温润平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暖流,自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林寒体内。 这股力量,正是苏枕雪与生俱来的龙血之力! 此力一入林寒体内,那股原本狂暴肆虐的至阴寒毒,竟如老鼠见了猫,瞬间变得温顺起来,不再疯狂冲击经脉,而是被那股龙血之力引导着,缓缓归于丹田气海之中,盘踞不动。 林寒身上骇人的青紫色渐渐褪去,皮肤下的黑色细线与鳞状纹路也随之隐没。他那痛苦扭曲的面容慢慢舒缓,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然平稳。 “这……这是……”晦明禅师看得是目瞪口呆,一双醉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龙……龙气!至纯至正的真龙之气!我的佛祖姥姥啊!女娃娃,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苏枕雪没有回答,她此刻同样心神巨震。她只知自己血脉特异,却从未想过,自己体内的力量,竟与这源自蛟棺的寒毒,有着如此奇妙的共鸣与克制关系。当龙血之力接触到寒毒时,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是君王遇到了叛逆的臣子,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其瞬间镇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与这少年之间,与那神秘的蛟族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然而,施展龙血之力为林寒镇压寒毒,对苏枕雪的消耗也极其巨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脸色便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香汗,身子亦是微微发颤。 “女娃娃,快收功!”晦明禅师看出不妥,急忙喝道,“你这法子只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再强耗下去,你自己也要元气大伤!” 苏枕雪银牙一咬,正待收功。 就在此时,溶洞之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甲胄的碰撞声,比之方才的霹雳堂喽啰,更为整齐,也更具杀气。 “快!封锁所有出口!千户大人有令,今夜此地,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镇海司的人马!严世藩的动作,竟快到如此地步! 就在晦明禅师准备带人突围之际,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从溶洞深处的另一条暗道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张九重! 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 “爹……你骗我!你竟然用我的血……去喂养那些……那些怪物……”他嘶吼着,状若疯魔。 然而,他还没跑出几步,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暗道中窜出,手中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招招致命,直取张九重周身要害! 是死士!他们的目标,不是活捉,是灭口!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一声佛号,身形一晃,已挡在张九重身前。他一套看似颠三倒四、实则奥妙无穷的“醉罗汉拳”施展开来,拳风呼啸,竟将那几名顶尖死士尽数逼退。 “走!”晦明禅师对着苏枕雪大吼一声,扛起半死不活的张九重,向着黑衣人来时的暗道反冲了过去,“女娃娃,这小子的秘密,比咱们想的还大!我去追查真相,你带那小子,从水路走!快!” 苏枕雪当机立断,扶起依旧昏迷的林寒,对着晦明禅师的背影重重点头,转身跃入那条连接着钱塘江的走私水道,瞬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晦明禅师的“醉罗-汉拳”大开大合,逼得那几名黑衣死士节节败退。他故意卖个破绽,一拳打伤其中一人,正要擒拿拷问。 那受伤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竟想也不想,反手一刀捅进自己心口,同时咬碎了口中毒囊! 其余几人见状,亦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晦明禅师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他们口中流出的黑血,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胖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背后,到底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严密的组织? 而另一边,苏枕雪带着林寒,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随波逐流。她看着身旁这个因为自己而卷入这无尽风波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曾泛起金色龙鳞的手掌,心中一片茫然。 龙鳞…… 这个词,不仅仅是指向张九重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以及林寒身上那更加深不可测的宿命。 龙鳞照肝胆。 这谶语般的章名,究竟预示着怎样的未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这个名为林寒的少年,命运已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第七章 琉波映诡宴 海风咸得发苦,刮在脸上,像是一把掺了盐的钝刀子。 林寒是被颠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船舱顶,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还有一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担忧的绝美脸庞。 苏枕雪。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暖意。 林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提不起半点力气。千金笑赌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还有地窖里那股要命的寒气,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缝都给冻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只记得自己触摸了那尊诡异的青铜炮,然后一股比灵隐寺蛟棺还霸道百倍的寒气就钻进了身体。再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这是在哪儿?”林寒看着周围一望无际的大海,脑子还有点懵。 “东海。去琉球。”苏枕雪言简意赅,递给他一个水囊。 林寒接过水囊,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渔船甲板上。船不大,晃得厉害,掌舵的是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老渔夫,看着就不怎么靠谱。 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晦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船头,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跟瀑布似的。 “我们……怎么出来的?”林寒灌了一大口水,感觉嗓子眼里的火被浇灭了些。 “是晦明大师。”苏枕雪的目光有些复杂,“他扛着你,我扶着张……铁衣门少主,从赌坊地下的暗河里逃了出来。后来,他把张九重带走,说要去查些事情,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这条船,把我们送了上来。” 林-寒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冰冷的“蛟毒”虽然被压制住了,却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暴起伤人。而苏枕雪的脸色也比在赌坊时苍白了许多,显然为他压制毒性,消耗巨大。 这条命,是他们俩联手给捡回来的。 “苏帮主,大恩不言谢。”林寒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从今往后,我林寒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苏枕雪闻言,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颤,别过头去,淡淡道:“我救你,不过是顺手而已。你我身上,都藏着解不开的秘密。去琉球,或许能找到答案。” 她没说的是,自从用自己的龙血之力接触到林寒体内的蛟毒后,她胸口那块龙形胎记就变得滚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血脉深处,缓缓苏醒。 她与这少年之间,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船行七日,一座巨大而繁华的港口,终于出现在海天尽头。 那霸港。 跟大明沿海的港口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码头上人挤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着丝绸、大腹便便的明商,有踩着木屐、腰里别着武士刀的扶桑浪人,还有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布巾的南洋土著。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味、热带花卉的甜香,还有各种香料的辛辣,闻着就让人头晕。 林寒和苏枕雪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本地服饰,混在人群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可他们刚一上岸,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一队穿着统一制式武士服、腰佩“金丸”长刀的琉球卫队,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武官面无表情,用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冷冰冰地说道: “可是沧浪帮主,苏枕雪当面?” 苏枕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就是。阁下是?” “在下琉球王城禁卫统领,金城安。奉国师尚真巫女之命,特来恭迎苏帮主及同伴,前往首里王城赴宴。” 国师?尚真巫女? 苏枕雪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离家十几年,琉球王室什么时候多了个国师?而且,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知道她的身份和抵达时间! 这分明就是个陷阱! “国师厚爱,心领了。只是我与同伴一路劳顿,想先寻个客栈歇息。”苏枕雪不动声色地推辞。 金城安脸上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微笑,微微侧身。林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看似闲逛的人群中,已经多了数十名手按刀柄的武士,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国师大人有令,她说,十几年前的故人归来,若是不让她尽一尽地主之谊,她会……很伤心的。”金城安的语气依旧恭敬,但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威胁,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苏枕雪和林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苏枕雪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她倒要看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国师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首里王城,琉璃宫。 整座宫殿,竟是由巨大的珊瑚礁与名贵的琉璃、楠木混合建成,在无数明珠与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奢华得令人咋舌。 大殿主位之上,一个身着繁复华美祭袍的女人,正慵懒地斜倚在宝座上。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容颜绝美,媚态天成。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可那双漂亮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非人的冰冷与死寂,仿佛在看着一群没有任何区别的蝼蚁。 她,就是如今权倾琉球,连国王都要看其脸色的国师——尚真巫女! “雪公主,一别十余载,风采更胜往昔。”尚真巫女朱唇轻启,声音甜得发腻,却让苏枕雪浑身汗毛倒竖。 雪公主。这个称呼,只有琉球王室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 “国师谬赞。”苏枕雪欠了欠身,不卑不亢,“枕雪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不过一江湖浪人罢了。” “呵呵……”尚真巫女轻笑一声,目光越过苏枕雪,落在了她身后的林寒身上。那目光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在林寒身上轻轻一扫,便收了回去。 “这位小哥,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青年才俊,竟能得雪公主如此青睐?” 林寒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这女人的眼神,比严世藩还毒,比莫问宗师还利! 不等林寒开口,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就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他啊?他是我刚收的干儿子!我让他来陪我喝酒的!怎么,你有意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叫花子,不知何时竟混了进来,正抱着一根巨大的烤猪腿啃得满嘴流油。而在他对面,那个胖大的和尚,正把一整只烤乳猪往嘴里塞。 司徒宝!晦明禅师! 这两个老不正经的,竟然也跟来了! 尚真巫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但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原来是逍遥岛主与南少林的高僧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她一句话,就点破了两人的身份,也让在场的琉球群臣一阵骚动。 这两个,可都是中原武林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赶紧上菜!”司徒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猪骨头。 宴会开始。 - 酒过三巡,尚真巫女拍了拍手,娇笑道:“为贺雪公主归来,也为给各位远客助兴,本宫特意准备了我国的传统歌舞——蛟龙舞。来人,献舞!” 随着她话音落下,大殿的灯火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中央舞台被幽幽的蓝光照亮。 数十名身着清凉薄纱,身上绘满了蓝色鳞片状花纹的舞女,如水蛇般滑入场中。 诡异的鼓点响起,伴随着如泣如诉的螺号声,舞女们开始扭动起妖异的舞姿。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模仿蛟龙在深海中的游动,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诱惑。 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某种未知植物的甜腻香气,开始在大殿中弥漫。 林寒只闻了一口,就觉得脑袋发沉,眼前阵阵发黑。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屏住呼吸,暗中运转《碧海潮生诀》,才勉强保持清醒。 而他身旁的苏枕雪,脸色却已是煞白! “呃……”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仿佛有一块烙铁在狠狠地灼烧! 龙血胎记! 在这诡异的舞姿、鼓点和熏香的共同作用下,她体内的龙血之力,竟被一股外力强行引动,如脱缰的野马,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 无数破碎、狂乱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漆黑的海沟,宏伟的水下宫殿,一双巨大而充满哀伤的金色龙瞳,还有……血腥恐怖的活人祭祀! “噗!” 苏枕雪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软软地就要倒下。 “苏帮主!”林寒大惊失色,一把将她扶住。入手处,只觉得她的身体烫得吓人,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高台之上,尚真巫女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蛟龙舞”,根本不是什么歌舞,而是她尚真一脉传承千年的秘术法阵!为的,就是强行唤醒苏枕雪体内的真龙血脉,并将其据为己有! “住手!” 晦明禅师一声佛号,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那些陷入迷幻的舞女和官员,齐齐身子一震,清醒了几分。 司徒宝更是怪叫一声,将手里的烤猪腿当成暗器,化作一道油腻的流光,直取尚真巫女的面门! “不自量力。” 尚真巫女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巨力凭空出现,那势大力沉的烤猪腿在半空中就爆成了一团油雾。 紧接着,她猛地一跺脚! “轰隆隆——!” 整个琉璃宫剧烈震动,大殿中央的地板,竟轰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个直径十余丈的巨大血池! 池中,粘稠如水银的暗红色液体剧烈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池子中央,是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祭坛! 一股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吸力,从血池中猛然爆发! “不好!” 司徒宝和晦明禅师同时色变,运起全身功力抵抗。 可那吸力最主要的目标,却是已是强弩之末的苏枕雪! 苏枕雪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自己笼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起,如同一片落叶,直直地朝着那血池中央的祭坛落去! “图穷匕见了!”尚真巫女发出一阵病态的狂笑,她飞身立于祭坛边缘,双手结印,用一种古老而邪异的语言高声吟唱起来。 血池,彻底沸腾! 池中的血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竟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由纯粹的血液构成的蛟龙头颅虚影! 那蛟龙头颅双眼空洞,布满利齿的巨口猛然张开,便要将祭坛上动弹不得的苏枕雪,一口吞噬! 这是以血为媒,召唤远古蛟灵的禁忌邪术! “不——!!!” 林寒双目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体内的蛟毒,受此地浓郁到极点的蛟族气息刺激,彻底爆发! “吼——!!!” - 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青黑色的蛟鳞疯狂地破体而出,瞬间覆盖了他的半边身体!一股纯粹到只有毁灭与杀戮的暴戾意志,轰然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想杀!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祭坛之上,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上时,一股更强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执念,却奇迹般地,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让她死! 我他妈的,绝不能让她死! 剧痛与疯狂之中,林寒的意识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状态。《碧海潮生诀》的心法自行运转,他那双一半清明、一半猩红的眼睛,竟看穿了能量的本质! 那沸腾的血池,那咆哮的蛟灵,在他眼中,不再是恐怖的怪物,而是一股股狂暴、混乱、却又遵循着某种特定规律流动的……潮汐! 有破绽! 在蛟灵虚影的左颚下方,有一处能量的流转,明显比其他地方慢了半拍!那里,就是整个法阵的“气眼”!是唯一的生门! “给我……破!!!” 林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震动神魂的怒吼! t 他没有兵器,便以身为兵!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在半空中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又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黑色闪电,不偏不倚,正中那个能量的薄弱点! 这一撞,是他将《碧海潮生诀》的“观潮”之境,与体内狂暴的蛟龙之力,完美结合的,至强一击!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声响都更加沉闷、也更加恐怖的巨响,在血池中轰然炸开! 那巨大无比的蛟龙头颅虚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凄厉咆哮,瞬间炸成了漫天血雨! 强大的能量反噬,如同一座无形的山,狠狠撞在了尚真巫女的身上。 “噗!” 尚真巫女如遭雷击,一口逆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当场昏死过去。 祭坛之上,苏枕雪身上的吸力骤然消失,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 一道疯疯癫癫的身影,以比她下坠更快的速度,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下,将她稳稳接住。 是司徒宝! 法阵被破,大殿内一片混乱。琉球武士和祭司们看着昏死过去的国师,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走!” 晦明禅师一掌逼退那同样被反噬震得气血翻涌的柳生宗次郎,扛起已经力竭昏迷的林寒,对着司徒宝大吼一声。 三人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三道流光,冲出大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首里王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废墟之上,柳生宗次郎捂着胸口,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林寒撞出的、深达数尺的大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一个凡人少年……是如何看破,并一击摧毁了上古的蛟族祭坛的?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八章 珊瑚锁重楼 “走!” 晦明禅师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那血池祭坛都嗡嗡作响。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拎起昏死过去的林寒,像是扛着一袋米,动作粗暴,身法却快如鬼魅。 另一边,司徒宝抱着怀里元气大伤、面色苍白的苏枕雪,脚底下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就冲出了那已然化作人间地狱的琉璃宫。 身后,是尚真巫女那些徒子徒孙惊骇欲绝的尖叫,还有柳生宗次郎那压抑着无尽惊怒的咆哮。 “封锁王城!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咚!咚!咚!” 沉闷而悠长的警钟声,在首里王城的上空轰然敲响,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无数手持长矛、腰佩“金丸”长刀的琉球卫兵,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将整座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奶奶的,这婆娘玩真的啊!”司徒宝一边在迷宫般的宫廷回廊里亡命飞奔,一边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追兵如潮,火把连成一条狰狞的火龙,正死死地咬在他们屁股后面。 “大师,往左!”苏枕雪在司徒宝怀中,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穿过那片珊瑚林,是通往祭天台的旧路!” “好嘞!” 晦明禅师一马当先,肥硕的身躯此刻却灵活得像头猎豹,一头就扎进了那片由无数巨大珊瑚礁雕琢而成的“树林”。 这片珊瑚林,白天看时五光十色,美轮美奂,此刻在夜色与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光怪陆离,狰狞可怖,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深海巨怪。 “咔嚓!咔嚓!” 四人刚一冲进林中,两旁的珊瑚丛中,竟毫无征兆地弹出无数根锋利如刀的珊瑚尖刺,如同两排闭合的鲨鱼巨口,要将他们瞬间扎成肉泥! “来得好!” 晦明禅师不闪不避,一声大喝,声若雷霆。他将林寒往背上一甩,双掌齐出,一招看似疯疯癫癫的“醉罗汉推山”,带着排山倒海的刚猛掌风,狠狠拍在那密不透风的珊瑚刺墙之上! “砰——!!!” 一声巨响,无数珊瑚尖刺应声断裂,炸成漫天粉末! 晦明禅师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从这绝杀之阵中,开出了一条通路!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脚下的珊瑚地砖突然翻转,露出布满毒针的陷坑;头顶的珊瑚华盖轰然砸落,势若千钧;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甜得发腻的、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异香…… 整座首里王城,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座布满了无数致命机关的、巨大的珊瑚囚笼! 这便是琉球王室传承百年的终极守护——珊瑚锁重楼! “他妈的,这哪是王宫,这分明是个刺猬窝!”司徒宝抱着苏枕雪左躲右闪,狼狈不堪,身上的破烂衣衫又被划开了几道口子。 苏枕雪在他怀中,脸色愈发苍白。她凭着儿时的记忆,不断为众人指引着方向,可这些机关显然在她离宫之后,又被尚真巫女改造得更加阴毒、更加复杂。好几次,他们都险些中招。 “不对,这条路被堵死了!”晦明禅师一拳轰开一道伪装成墙壁的机关,发现后面竟是坚不可摧的黑曜石,他们被逼入了一条死路!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与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嘿嘿,这就没辙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徒宝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狡黠如狐的光芒。 他非但不急,反而将苏枕雪往旁边一放,自己则是一个旱地拔葱,竟直接撞破头顶的琉璃瓦,窜上了一座宫殿的屋顶。 “老叫花子我去也!” 他怪叫一声,也不管底下两个同伴,自己一个人,竟朝着王城中灯火最辉煌、人声最鼎沸的一座大殿,狂奔而去! 那座大殿,是专供琉球王室与群臣欣赏“能乐”的观星台。 “这老疯子……”晦明禅师看着司徒宝消失的背影,气得直吹胡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去看戏? 苏枕雪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苦笑:“大师,跟上他!或许……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观星台,能乐宴。 琉球国王与一众王公大臣,正襟危坐,欣赏着台上正在上演的传统能剧《道成寺》。气氛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就在台上那扮演着白拍子舞女的主角,即将化为巨蛇,露出狰狞面目的最高潮时刻! “轰隆!” 一声巨响,观星台的屋顶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窟窿!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老叫花子,如同天外飞仙,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扮演舞女的主角身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天而降的“神兵”,脑子彻底宕机。 “哎哟喂,摔死老叫花子我了!”司徒宝揉着屁股爬起来,一把抢过那被砸晕过去的主角脸上的“蛇女”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然后又抢过旁边配角手里的扇子,有模有样地在台上比划起来。 “来来来,music!”他冲着旁边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乐师大吼一声。 “当当当……锵锵锵……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 司徒宝一边唱着不知从哪个旮旯学来的古怪小调,一边在台上扭起了秧歌,那舞姿之风骚,动作之猥琐,简直是对“能乐”这种古典艺术最恶毒的侮辱! “护驾!护驾!” 琉球国王吓得从王座上滚了下来,屁滚尿流地往桌子底下钻。 王公大臣们更是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负责追捕的禁卫统领金城安,带着大批卫兵刚好赶到,看到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抓住他!抓住那个疯子!”金城安气急败坏地吼道。 整个观星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那个发了疯的“蛇女”吸引时,晦明禅师和苏枕雪,却借着这天赐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从人群的阴影中穿过,如两道青烟,闪入了后台的方向。 那里,是苏枕雪记忆中,通往她母亲寝宫的,最后一条秘道。 “阿弥陀佛,贫僧总算明白,为何逍遥岛主能横行天下,至今还活蹦乱跳了。”晦明禅师一边跑,一边心有余悸地感慨,“这等疯起来连自己都打的架势,谁见了不头疼?” 后台深处,一堵绘着“百鸟朝凤”的珊瑚屏风之后,是一扇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月亮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极其复杂的、由九枚音律不同的珊瑚珠组成的乐理机关。必须按照特定的顺序与节奏敲击,奏出一首失传已久的琉球古曲,才能开启。 “是母后最喜欢的《琉波月》。”苏枕雪看着那九枚珊瑚珠,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忍着泪水,伸出颤抖的手指,凭着儿时那早已模糊的记忆,在那九枚珊瑚珠上,轻轻敲击起来。 “叮……咚……叮叮……咚……” 一串清越如天籁的音符,在寂静的秘道中悠悠响起。 那音符里,没有杀伐,没有权谋,只有母亲对女儿最温柔的呢喃,与无尽的思念。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咔嚓……” 那扇冰冷的寒玉石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比地窖寒气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的白雾,从门后扑面而来,让晦明禅师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门的背后,是一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密室。 整间密室,竟是由一种极为罕见的、会自行散发寒气的冰珊瑚,一体雕琢而成。置身其中,仿佛瞬间从酷热的南国,来到了万里冰封的极北之地。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口棺椁。 一口完全由透明的、毫无瑕疵的万年冰晶雕琢而成的……冰棺! 透过那晶莹剔透的棺壁,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着华贵的琉球王室正装,面容安详,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她的容貌,与苏枕雪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成熟与温婉。 苏枕雪看着冰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母……母后……”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寝宫。 而是她母亲,大明戚家之女,前琉球王后,戚夫人的……陵寝! 晦明禅师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再看看冰棺旁那些明显是用来维持寒气的阵法符文,心中已然明了。 戚夫人当年,并非病逝。她很可能也是龙血后裔,只是血脉之力不如苏枕雪精纯,在生下苏枕雪后,血脉失控,濒临爆体而亡。琉球王室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其冰封,让她陷入永恒的沉睡。 就在苏枕雪悲恸欲绝,晦明禅师心神激荡之际。 那个一直被晦明禅师扛在肩上,昏迷不醒的林寒,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梦呓。 “呃……”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眼白的部分,已被浓郁的青黑色彻底覆盖。而那双瞳孔,竟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焰!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非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盯住了那具冰棺! 一股比冰棺本身还要冰冷百倍的、充满了太古洪荒气息的威压,从他那孱弱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晦明禅师脸色剧变,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竟是被硬生生震退了半步! 林寒缓缓地、僵硬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个重叠、嘶哑、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古老声音。 t “龙母……” “是……龙母的气息……” “我……找到你了……” 第九章 分金断沧海 重楼崩塌,跟天塌了似的。 尚真巫女那尖锐刺耳的狂笑声,像是淬了毒的魔音,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来回激荡。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水,正疯狂倒灌,卷起足以撕碎钢铁的恐怖旋涡。 头顶,是磨盘大小的巨石,夹杂着断裂的珊瑚礁,带着死亡的呼啸,如同下了一场末日流星雨,无情地砸落! “阿弥陀佛!” 晦明禅师一声暴喝,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沉,双脚竟在不断塌陷的地面上扎下了根!他双臂一振,一道凝厚如实质的金色气罩瞬间撑开,化作一口巨大的金钟,将林寒、苏枕雪和司徒宝等人牢牢护在其中! 南少林护法神功,不动明王印! “砰!砰!砰!” 巨石砸在金钟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光涟漪一圈圈疯狂荡开。晦明禅师一张胖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显然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死胖子,你这破钟顶不顶得住啊?”司徒宝跟个猴儿似的挂在晦明禅师背上,还不忘怪叫,“再砸两下,咱们就得被活活拍成肉饼了!” 苏枕雪强撑着站起,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乱石,死死锁定着那正在飞速合拢的唯一出口。 a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两个字。 天要绝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绝望瞬间。 一道清冷得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剑气,毫无征兆地,自外界那厚达数丈的珊瑚岩壁之上,一闪而过! 那道剑气,很细,很淡,仿佛只是错觉。 可它过处,时间,空间,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a 那足以压垮一切的崩塌之势,竟为之一滞! 紧接着。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那厚达数丈、坚逾精钢的珊瑚岩壁,连同外面汹涌倒灌的海水,竟被那道看似微不足道的剑气,无声无息地,从中一分为二! 一道巨大的、光滑如镜的裂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裂口之外,是深邃的、咆哮的东海。 而在那裂口中央,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他没有站在任何东西上,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狂暴的激流之中。衣衫猎猎,长发飞舞,整个人,仿佛一柄即将出鞘,要将这天地都斩开的绝世神兵! 他手中,捧着一个黑檀木盒。 是他! 龙泉谷主,莫问! “莫……莫前辈!”林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莫老怪!你他妈总算来了!”司徒宝更是怪叫一声,差点从晦明禅师背上掉下去。 莫问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枕雪,缓缓开口: “分金断水,本为一体。今日,该是你们重逢之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缓缓打开了手中的木盒。 一道耀眼到极致的光华冲天而起,其光芒之盛,竟将整个海底的黑暗都彻底驱散! - 那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晶莹如水,剑身之上,却流转着淡淡金色纹路的古朴长剑。 断水剑! 不,是重铸之后的断水剑! a 此刻的断水剑,比之前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和灵性,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真龙,终于,睁开了双眼! “公主,拔剑吧。”莫问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此双剑,本就应由身负龙血的戚氏后人执掌。今日,便是它们‘分金断水,再定沧海’之时!” 苏枕雪如遭雷击,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碧玉长箫,将体内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龙血之力,缓缓注入! “嗡——” 一声清越龙吟,自玉箫之中轰然爆发! 那根温润的玉箫,竟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截灿若流金、华美无双的剑身! - 一股至刚至阳、煌煌如日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 分金剑! 与此同时,莫问屈指一弹。 那柄悬浮的断水剑发出一声欢鸣,化作一道流光,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直射下方的林寒! 林寒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剑意已扑面而来! “啊——!” 剑入手中的瞬间,林寒惨叫一声! 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蛟龙寒毒,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彻底爆发!无数青黑色的鳞片疯狂地从他皮肤下钻出,一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恐怖杀意,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 “守住心神!引气归元!”莫问冰冷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碧海潮生诀》,观潮,听涛,踏浪!你若连一柄剑都驾驭不了,还谈何逆天改命!” 林寒即将被吞噬的神智猛地一清! 他想起了在钱塘江底濒死时的感觉,不再抵抗那股狂暴的寒气,而是将自己的心神,彻底沉入其中,去感受它,理解它,驾驭它! 手中的断水剑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狂暴的剑意渐渐平息,化作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剑气,与他的内力完美融合! 林寒猛地睁眼! 左眼清澈如海,右眼却泛着一丝妖异的青芒! 整个人的气势,与方才那个码头少年,判若两人! “分金!” “断水!” 林寒与苏枕雪不约而同,念出手中神剑之名。 一道金光,如日中天! 一道银光,如月华泄地!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恐怖剑意,轰然爆发! “轰隆!” 整个即将崩塌的重楼,在这两股剑意的冲击下,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众人趁机冲出,重见天日! …… 首里王城外的悬崖之上。 尚真巫女白衣胜雪,长发飘舞,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魔神,她身前,是一座由三百名琉球精锐武士、四名扶桑顶尖上忍、三名西域密宗金刚,以及被彻底魔化的张九重所组成的,恐怖的杀戮大阵! 八岐大蛇阵! 阵法运转间,杀气化形,怨气冲天,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头八首八尾、狰狞无比的远古凶兽虚影,死死地盯着刚刚逃出生天的众人。 “杀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尚真巫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吼——!” 八岐大蛇虚影发出一声咆哮,柳生宗次郎手持妖刀村正,一马当先,化作一道血色龙卷,向着功力最弱的林寒,狂卷而去! “奥义·黄泉比良坂!” 这一刀,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拖入十八层地狱! 面对这必杀一击,林寒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只是将手中的断水剑,平平无奇地向前一刺。 a “碧海·潮生!” 一道银色的,仿佛由亿万水珠凝聚的剑光,自剑尖迸发。 没有惊天巨响。 银光与血光接触的瞬间,便如滚汤泼雪。那霸道绝伦的妖刀村正,竟被那看似柔弱的银色剑光,一寸寸地、无声无息地消融、吞噬! “不!不可能!” 柳生宗次郎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妖刀寸寸断裂。 银光一闪,穿过他的身体。 柳生宗次郎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骇中,随即,整个人化作漫天血雾,彻底消散。 一剑,秒杀扶桑剑豪! 全场死寂! 另一边,苏枕雪面对着那八个围攻而来的“蛟裔”,亦是玉容一肃,手中分金剑凌空一劈! “九天·龙吟!” 一道灿烂的金色剑气咆哮而出,如同一条真正的神龙,横扫全场! 那八个悍不畏死的怪物,在接触到金色剑气的瞬间,身上的鳞甲便如冰雪般消融,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嚎,最终化为飞灰。 只一招,清场! “妖女!纳命来!” 苏枕雪一剑功成,身形不停,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直取高台之上的尚真巫女!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浑身被青黑色鳞甲覆盖,双目赤红,只剩下纯粹杀戮意志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挡在了尚真巫女身前。 是张九重!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拳轰出,竟硬生生将苏枕雪的剑虹轰得倒飞而回! “苏帮主!”林寒大惊,闪身接住被震得气血翻涌的苏枕雪。 “没用的!”尚真巫女疯狂大笑,“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是杀不死的!给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张九重再次咆哮着冲来,那股狂暴的力量,竟连晦明禅师与司徒宝联手,都只能勉力抵挡,节节败退! 就在苏枕雪准备不惜代价,催动龙血之力与他同归于尽时,她手腕上,那串由戚夫人冰棺寒玉制成的手串,在激烈的碰撞中,悄然碎裂了一颗。 一丝至纯至净的、带着母性气息的寒气,无意间,透入了张九重狂暴的体内。 正在疯狂攻击的张九重,身形猛地一滞。 他那双赤红的、只剩下毁灭意志的眼中,竟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他看到了满身鲜血的同伴,看到了因自己而陷入险境的苏枕雪,也看到了尚真巫女那张狰狞得意的脸。 他想起了千金笑的羞辱,想起了地窖中的恐惧,想起了父亲那张充满了野心与欺骗的脸。 “爹……你骗我……你骗我!!!”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挣扎的怒吼! “铁衣门的荣耀……不是靠这种邪魔外道换来的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作了决然。 他看着正准备痛下杀手的苏枕雪,嘶声喊道:“苏……苏帮主!快走!这妖妇要引爆阵眼!我……我来拦住她!” 说罢,他将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那根正在疯狂吸取他精气的图腾柱,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咆哮! - “我张九重,生是铁衣门的人,死,也要为铁衣门……洗刷耻辱!” “逆转乾坤,血祭苍穹!爆!爆!爆!” 他竟是将自己体内那狂暴的蛟血之力,逆向引爆! “不!”尚真巫女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她最大的电池,竟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自爆! “轰——!!!” 一道耀眼到极致的白光,自那正北方的图腾柱上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色彩! “就是现在!”莫问的声音在崖顶炸响。 林寒与苏枕雪福至心灵,将全身功力注入双剑。 断水剑与分金剑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龙吟,两道剑光,一蓝一白,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惊天长虹! 双剑合璧,至强一击—— “分金断沧海!” 剑虹过处,八岐大阵如遭天谴,土崩瓦解。柳生宗次郎等阵眼高手非死即伤,狼狈而逃。尚真巫女亦遭反噬,口喷鲜血,在几名死士的护卫下,怨毒地看了众人一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光散尽,尘埃落定。 巨大的地下空间,已是一片狼藉。 苏枕雪、林寒、晦明禅师、司徒宝四人站在废墟之中,皆是沉默不语。 a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铁衣门少主,已经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用自己的命,为他犯下的错,也为他父亲的野心,做出了最悲壮的偿还。 苏枕雪缓缓走到坑洞边,俯身拾起一块破碎的铁牌。那是张九重的身份令牌,竟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铁牌上,一个龙飞凤舞的“九”字依旧清晰。 她将铁牌紧紧握在掌心,对着那片虚无,深深鞠了一躬。 洞顶之上,莫问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废墟中久久回荡。 “龙泉声里寻故人,玄武湖畔弈星辰……去吧,那面‘犁山镜’,是你们解开一切谜团的最后一把钥匙。” 风暴,并未平息。 一场更大的风暴,随着那句暗语,已然指向了千里之外的六朝古都——金陵。 第十章 星槎渡归墟 崖顶的风,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呜呜地吹,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八岐大阵的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苏枕雪一个人站在那被张九重用命炸出的大坑边,很久,很久。 她没哭,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雪白的长发在风中乱舞,那张向来清冷如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寒想过去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种悲壮的牺牲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九重。 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铁衣门少主,用一种最惨烈、也最悲壮的方式,为自己,也为他那被野心吞噬的父亲,画上了一个**。 “他娘的,没劲,真没劲。” 司徒宝一屁股坐在地上,拔开酒葫芦,闻了闻,又塞了回去。今天这酒,喝着不香了。 晦明禅师也没了往日的疯癫,盘膝坐在一块烧焦的岩石上,捻着佛珠,低声念着往生咒,也不知是在超度张九重,还是在超度这场血战中所有逝去的亡魂。 良久,苏枕雪缓缓蹲下身,从一片焦土中,捡起了一块被烧得变形的铁牌。 铁牌上,一个龙飞凤舞的“九”字,依旧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将铁牌擦拭干净,贴身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颗破碎的心。 “走吧。” 她转过身,眼中的悲伤已被一股冰冷的火焰所取代,“琉球的债,该去金陵,跟他们连本带利,一起算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雕塑般立于崖边的莫问宗师,忽然开口了。 - “等等。”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苏丫头,把你怀里那块铁牌,拿出来。” 苏枕雪一愣,依言取出。 莫问走上前,却没有接那块铁牌,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铁牌的背面,轻轻摩挲着。 那里,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战火抹平的纹路。 “断水,分金。”莫问沉声道。 林寒与苏枕雪心念一动,两柄神剑已然在手。 “我铸剑一生,痴迷于上古神兵。龙泉谷的古籍中,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莫问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传说,始皇帝当年为求长生,命方士徐福东渡寻访仙山。徐福为始皇铸就了两件秘宝,一件,是能映照地脉龙气、寻龙点穴的‘犁山镜’。而另一件,则是一幅并非绘于纸帛,而是将浩瀚星海、诸天航路,直接封印于一对阴阳双剑剑魂之中的……《星槎海图》!” 星槎海图!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司徒宝和晦明禅师在内,全都如遭雷击! “而开启这对双剑剑魂,看到那幅海图的钥匙,”莫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块铁牌,“便是一枚由天外陨铁所铸,其上铭刻着星辰轨迹的……‘龙鳞’!” “张九重……张家,竟是那守护‘龙鳞’钥匙的后人!” 真相,在这一刻,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轰然揭晓! 尚真巫女费尽心机控制张九重,为的不仅仅是他的蛟血,更是这把能开启最终秘密的钥匙! “来!” 莫问一声断喝。 他指着崖顶一块最为平坦的巨岩,沉声道:“林寒,苏枕雪,双剑交叉,置于其上!将那‘龙鳞’,放于双剑交叉之核心!” 林寒与苏枕雪对视一眼,再无犹豫。 两柄当世神兵,一柄深沉如海,一柄灿烂如日,缓缓交叉,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枕雪颤抖着,将那枚滚烫的“龙鳞”铁牌,轻轻地,安放在了双剑交汇的中心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万籁俱寂,只剩下呼啸的海风,与众人紧张的心跳。 t 就在此时,天边,那轮在血战中被乌云遮蔽的残月,终于,挣脱了束缚,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 当第一缕月光,透过“龙鳞”铁牌背面那微缩的星图孔洞,精准地照射在那交叉的双剑之上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嗡——!!!!!”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浩大共鸣,轰然爆发! 那两柄原本只是锋锐无匹的神剑,在这一刻,竟仿佛活了过来! 沧海剑(断水)之上,深邃的墨色剑身瞬间化作一片浩瀚的星海,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 分金剑之上,灿烂的金色剑身则化作一轮燃烧的烈日,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光与热! “龙鳞”铁牌,更是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七彩神光,如同一道桥梁,将那浩瀚的星海与燃烧的烈日,彻底连接! 下一秒,无数道比发丝还细的金、蓝两色光线,自双剑剑身之上爆射而出,在众人面前的半空中,疯狂地交织、勾勒、延伸…… 一幅巨大、立体、玄奥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动态宇宙图,轰然展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地图! 这他妈的,是神迹!是一整个被浓缩了的宇宙! 无数璀璨的星河在他们面前缓缓旋转,一颗颗燃烧的恒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深邃的虚空。一条条标注着古老鸟篆文的诡异洋流,在星河之间穿梭,通往未知的深渊。 而在这片宇宙图的核心,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它仿佛是宇宙的尽头,是万物的归宿,散发着一股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恐怖引力。 t 漩涡之旁,两个由纯粹的光芒构成的古老篆字,静静悬浮。 ——归墟! “我的佛祖姥姥啊……”晦明禅师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一双醉眼瞪得溜圆,“这……这便是传说中,万界之终,万物归始的……归墟?!” “徐福那老骗子……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海外仙山……”司徒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震撼,“他要找的,是回家的路!” 就在所有人为这神迹般的一幕心神激荡之际,异变,再生! 那星槎海图之上,一股磅礴浩瀚、纯粹到极点的星辰之力,如天河倒泄,轰然灌入距离最近的林寒体内! “呃啊——!!!” 林寒一声惨叫,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这股恐怖的能量当场撑爆! 那股刚刚被他勉强压制的蛟龙寒毒,在这股外来能量的刺激下,再次暴走! t 冰与火的剧痛,毁灭与创造的意志,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守住心神!听涛!!”莫问的声音如暮鼓晨钟,在他脑中炸响! 林寒神智一清! 他猛地想起了在钱塘江底濒死时的感悟,想起了冲虚道长“借势”的点拨! 他不再压制,不再抵抗!而是将自己的神魂,彻底沉入那狂暴的能量潮汐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是“听”,而是学着去“驾驭”! 他能“听”到海图中每一股星辰之力的“呼吸”,能“听”到蛟龙寒毒的“咆哮”,能“听”到《碧海潮生诀》的“韵律”!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乐师,开始尝试着,将这三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谱成一曲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乐章! “轰!” 林寒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是深邃如海的蔚蓝,是潮汐的起落! 右眼,是浩瀚如夜的漆黑,是星辰的生灭! 他体内的那股狂暴能量,在这一刻,终于被他强行扭转,化作一股至阴至寒,却又带着星辰生灭之意的恐怖剑气,尽数归于丹田气海,温顺如羊! 蛟龙之力,初步掌控!《碧海潮生诀》,听涛之境,大成! 林寒长身而起,只觉脱胎换骨。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实力,比之先前,何止强了十倍! “好小子!”司徒宝看着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因祸得福,你这算是,把一条随时会咬死自己的疯狗,训成了一条看家护院的恶狼啊!” 苏枕雪看着林寒那双异色的眼瞳,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强大气息,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喜悦,又有担忧。 就在此时,莫问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归墟已现,天机已明。这一切的背后,是尚真一脉,为了唤醒那头沉睡了千年的蛟皇,所布下的一个横跨百年的惊天大局!” “四十年前,他们勾结严党,陷害碧血营,就是为了夺取戚家世代守护的‘犁山镜’!如今,海图已现,归墟之门即将洞开,蛟皇复苏,只在旦夕!届时,必将是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真相大白! 前路已明! 林寒与苏枕雪并肩立于悬崖之巅,背后,是莫问、司徒宝、晦明禅师三位当世顶尖的宗师。 他们望着那片承载了无数忠魂与悲歌的茫茫东海,心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滔天的战意! 苏枕雪缓缓举起手中的分金剑,剑尖直指苍穹,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 “我,苏枕雪,以碧血营三千忠魂之名起誓!此生,必诛尚真,必斩蛟皇!不将这朗朗乾坤重塑,不还这万里海疆清平,誓不为人!” 林寒亦是缓缓举起手中的沧海剑,那双异色的眼瞳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林寒,烂命一条,本只求三餐一宿。然既见不平,既承恩义,便当以我血荐轩辕!此行,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哈哈哈!说得好!”司徒宝放声大笑,豪气干云,“算我一个!能跟蛟龙干一架,这辈子,值了!”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低宣佛号,宝相庄严,“降妖伏魔,本是佛门分内事。这趟地狱,老衲,陪你们走一遭!” 莫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龙泉铁令,重重地插进了脚下的岩石之中。 态度,已然明了。 崖顶之上,五道身影,在星图的映照下,宛如五尊不朽的丰碑。 他们的誓言,在呼啸的海风中,久久回荡。 而那幅巨大的星槎海图,在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缓缓化作两道流光,分别烙印在了分金、沧海两柄神剑的剑身之上,与之合二为一。 琉球的恩怨,已然了结。 但一个更宏大、更凶险、也更波澜壮阔的全新征途——金陵之行,即将开启! 那里,有戚夫人遗书中,唯一剩下的线索。 ——犁山镜! (第一卷·潜龙出渊·完) 第十一章 金陵风云变 自琉球血战归来,东海的滔天巨浪与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每个人的鼻端。然而,当载着众人的商船自东海折入长江,驶向那座虎踞龙蟠的六朝古都——金陵之时,一种比狂风怒涛更加压抑、也更加冰冷的肃杀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船行江上,莫问宗师于龙泉谷重铸双剑,明镜先生则带着那份足以掀翻朝堂的血书与账册,另循密径,赶赴京师。林寒、苏枕雪、司徒宝、晦明禅师四人,则循着戚夫人遗书中那句“玄武湖畔弈星辰”的暗语,直奔这大明王朝的南都——金陵。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位隐居在玄武湖畔的棋道大家、“星辰居士”徐阶,拿到开启一切秘密的最后一把钥匙——犁山镜! 龙江港码头,人潮如织,比之钱塘,更添了几分官家的威严与市井的油滑。四人换上寻常服饰,混入人流,林寒那双经过蛟龙之力改造的眼瞳,却本能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被繁华掩盖的杀机。 街角巷口,总有几个看似闲聊的货郎、算命的瞎子,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陌生面孔。 “嘿,有趣,有趣。”司徒宝啃着刚买的桂花糖糕,含糊不清地嘟囔,“这金陵城里,怕不是藏了块天大的肥肉,看门狗、哈巴狗、看家狗都到齐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就等着下嘴呢。” 他话音刚落,前方街心,一阵骚动。 一队身着黑底金纹飞鱼服、气势凌厉的镇海司缇骑,与另一队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东厂番役,竟在街心狭路相逢。 双方谁也不让谁,就那么静静地对峙着。没有叫骂,没有兵刃出鞘,但那目光碰撞间迸发出的火花,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周遭百姓商贩,如同见了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侧退避,生怕被这两头巨兽的争斗殃及池鱼。 “镇海司指挥使陆炳病重,大权旁落。严党、东厂、锦衣卫,三方都在觊觎这支悬在海疆上的利剑。”晦明禅师灌了一口酒,醉眼惺忪,心中却跟明镜似的,“咱们这趟,怕是正好一头撞进了风暴的中心。” 次日,玄武湖畔,星辰草庐。 此地清幽雅致,竹林环绕,本是世外桃源。然而,当主角团叩响门环时,开门的却是一名神色惊惶、面如死灰的老管家。 “各位贵人……来晚了一步。”老管家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我家主人……昨夜,‘无疾而终’了。” 无疾而终!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线索,断了! 在管家的默许下,众人进入草庐。星辰居士的遗体安详地躺在榻上,并无任何外伤或中毒的迹象。官府的勘验结果是“心疾突发”,早已草草结案。 然而,苏枕雪心细如发,她敏锐地发现,居士那已然僵硬的指尖,还保持着一个捻动棋子的姿势,指甲缝中,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极淡的腥甜气味。 林寒凑上前,以他那被蛟力改造过的、远超常人的嗅觉轻轻一闻,脸色瞬间剧变! 这股气味,他永世难忘! 与琉球王城那血池祭坛之中,尚真巫女所用的某种迷魂熏香,有七分相似! “是蛟族的人!”林寒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众人心头剧震。尚真巫女的爪牙,竟已深入到了这大明王朝的政治心脏! 司徒宝则在那间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棋室中,像条狗似的趴在地上,鼻子在棋盘下的紫檀木桌面上闻来闻去。他忽然嘿嘿一笑,指着桌面上一片比头发丝还细的划痕道:“有意思。这老头死前,正跟人下着一盘‘自缚手筋、玉石俱焚’的死棋。看来,他是用自己的命,给咱们留了最后一道谜题啊。” 棋局被人刻意抹去,线索再次中断。众人心情沉重地返回秦淮河畔的酒楼,皆认定能在守备森严的金陵城内,用如此诡异手法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位前朝阁老,必是那心狠手辣的严世藩与蛟族势力联手所为。 然而,正当众人对严世藩的怀疑达到顶点之时,金陵城内,风云突变! 次日午时,镇海司衙门前,人头攒动。 严世藩竟以“勾结东厂,泄露海防机密”为由,当众下令,将十几名被认为是东厂一派的缇骑,尽数斩首! 一时间,血流成河,腥气冲天! 这一铁血手腕,瞬间震慑了金陵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也让主角团更加认定了严世藩那权奸的酷烈本性。 然而,就在当日黄昏,一场看似偶然的“偶遇”,却让整个事件的走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 雨巷,青石板,油纸伞。 严世藩的车驾在返回府邸的途中,被一个躺在路中间耍赖的“老叫花子”拦住了去路。 那老叫花子,自然便是司徒宝。 “听闻阁下是名动南海的逍遥岛主,本官倒想见识一下。”车帘未掀,严世藩那倨傲的声音从中传出,“你若能接我这护卫一掌而不退半步,这金陵城,你便可横着走。” 其心腹高手李松出列,运起镇海司秘传的“覆海神功”,一掌拍向司徒宝。 司徒宝嘿嘿一笑,看似随意地伸出脏兮兮的油掌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李松脸色一白,蹬蹬蹬连退三步,虎口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而司徒宝,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逍遥岛主,不过尔尔。” 车驾之中,传来严世藩一声轻飘飘的嘲讽,随即,悄然远去。 司徒宝撇撇嘴,骂了句“装神弄鬼”,转身便回了客栈。 待房门关上,他才嘿嘿一笑,摊开了那张总是油腻腻的掌心。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瞳孔一缩。 司徒宝的掌心,竟多了一枚被压得扁平的、极小的蜡丸! 正是方才双掌交击的瞬间,李松以一种神乎其技的内力手法,将这蜡丸从自己掌心,“印”到了司徒宝的掌心!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比头发丝还细的纸卷。 展开纸卷,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星辰之死,东厂‘迷魂谱’所为,嫁祸于我。” “犁山镜不在徐府,而在宫中。欲寻之,先乱之。——严。” ### 第十二章 棋语露玄机 严世藩那封没头没脑的密信,如同一块巨石,在主角团这潭本就浑浊的池水中,砸出了滔天巨浪。 东厂!皇宫! 这两个词,任何一个都重如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欲寻之,先乱之……”苏枕雪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严世藩的意思是,观星台乃皇家禁地,强闯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们必须在金陵城里,搞出点大动静,把所有人的水搅浑,引蛇出洞,方能觅得那一线生机。” “搞事?这个我熟啊!”司徒宝眼睛一亮,摩拳擦掌,“是去烧了东厂的狗窝,还是去揍那姓汪的小白脸一顿?” “不可。”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司徒宝的摩拳擦掌。 说话的,竟是自琉球一战后,便一路沉默寡言,仿佛化作一尊雕塑的莫问宗师。他自返回金陵后,便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张自“星辰居士”处拓印的残缺棋局,一看便是一日。 此刻,他缓缓起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竟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严世藩所言的‘乱’,非是匹夫之勇的打打杀杀。”莫问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静默的宗师气度,“而是要乱其‘心’,乱其‘势’。” 次日,一则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陵城! 龙泉铸剑宗师莫问,为悼念故友“星辰居士”,特于玄武湖湖心亭,设下上古流传的“珍珑棋局”三日。能破此局者,可得其亲手所铸的神兵一柄! 此消息一出,整个金陵,彻底沸腾! 无论是自诩风流的文人雅士,还是自命不凡的江湖豪客,乃至那些暗中觊觎神兵的朝廷鹰犬,无不蜂拥而至,齐聚玄武湖畔,想要一睹这传说中的棋局与神兵。 玄武湖,湖心亭。 莫问一袭青衫,独自端坐于亭中。他身前,并未摆放什么名贵的棋盘,只是以那张饱经风霜的石桌为盘,以随手捡拾的黑白两色卵石为子,布下了一盘看似简单,实则杀机四伏的残局。 然而,就是这盘看似随意的棋局,却成了所有挑战者的噩梦。 江南成名数十载的“棋王”钱百万,落座不过三十手,便被棋局中蕴含的凌厉杀气冲得心神失守,满头大汗,起身拱手,狼狈认负。 武当山新一代的翘楚清风道长,试图以道家“无为”之法应局,不求杀敌,只求自保。然而,棋局的“势”却如钱塘大潮,一浪高过一浪,他的“守”在绝对的攻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被逼得无路可走,苦笑离去。 甚至连镇海司中精通兵法的副千户李松,将棋局视为沙场,以“弃子争先”之法试图破局,一度看似扳回局面。但莫问的棋局暗合天象运转,他弃掉的“孤子”,竟在数十手后化为奇兵,与大龙遥相呼-应,形成绝杀。李松当场脸色惨白,方知自己面对的,不仅是棋局,更是一种算尽天机的、神魔般的恐怖智慧! 苏枕雪亦上亭挑战。她以其超凡智计,看出这棋局不仅是棋,其脉络竟与人体经脉、内力流转之理暗合。她以武入棋,成功解开数处死结,引得满湖惊叹。但当她试图深入核心时,却发现棋局最深处,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关于星辰运转的至高法则,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 眼看三日之期将至,竟是无一人能破此“死局”。 就在所有人扼腕叹息,以为神兵终将无主之时。 一个懒洋洋的、打着饱嗝的声音,打破了湖畔的宁静。 “下棋有什么好玩的?磨磨唧唧,看着都替你们着急!让老叫花子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司徒宝拎着酒葫芦,竟是施展绝顶轻功,踩着湖面上的几片落叶,如蜻蜓点水般,“飞”到了亭中! 他根本不看棋盘,抓起一把白子,像撒豆子一样,随手往那杀机四伏的棋盘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通乱扔! “管你什么阵法杀机,老子全给你堵上!” 在场所有懂棋的人,都看得嘴角抽搐,险些当场吐血。 - 这……这简直是对棋道最恶毒的、最无耻的侮辱!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让所有人眼珠子都掉出来的神迹,发生了! 司徒宝那看似胡闹的一撒,有几颗棋子,竟是阴差阳错地,恰好落在了一些所有人都忽略的、看似毫无意义的“空位”之上! 而那些空位,正是莫问棋局中,故意留下的、用于引动棋盘“气”流转的阵眼! 当这些阵眼被同时堵死的瞬间,整个棋局的内在逻辑,轰然崩溃! “嗡——” 只见石桌棋盘上,那由普通卵石构成的数百颗棋子,竟同时发出了一阵璀璨的微光! 原本的棋局纹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光线在黑白棋子之间飞速地连接、流转,在众人面前,缓缓勾勒出了一幅残缺的、闪烁不定的……星象图! 这星象图的正中央,一颗主星的位置,恰好空着。那里,正是棋局“天元”之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天啊!这……这不是棋局,这是一个阵法!” “那老叫花子不是在乱下,他……他竟是以‘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无上心法,看破了棋局的本质!” “陆地神仙!这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啊!我等凡夫俗子,竟还嘲笑于他,真是罪该万死!” 岸上,那些来自镇海司与东厂的探子,更是脸色剧变,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们意识到,司徒宝这种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是他们所有精密计划中,最恐怖、也最不稳定的变数! 亭中,莫问看着那幅星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他长身而起,朗声道:“此局名为‘星罗’,棋盘之外,方是天地。今日有缘,得遇司徒岛主这等‘不弈之弈’的无上妙手,老夫心愿已了。” 他伸手,指向星图中央那空悬的“天元”之位,对苏枕雪和林寒说道:“戚夫人当年所藏的《火龙经》,并非一本经书,而是一套观星之法。它能补全这幅星图,指引‘犁山镜’的真正所在。” “而这‘天元’所指,便是金陵城中,紫微星落之所——” “钦天监,观星台!” ### 第十三章 盐引勾连案 观星台! 这三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可是皇家禁地,大明王朝测算天机、定鼎国运的至高所在。守备之森严,高手之密集,比之皇宫大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强闯?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乱!必须把这金陵城的水,搅得更乱!” 金陵客栈之内,苏枕雪看着那张自棋局中拓印下的星图,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严世藩密信中那句“东厂‘迷魂谱’所为”之上。 “严世藩被东厂嫁祸,急于洗脱。而东厂能在金陵城内豢养如此多的高手死士,必有见不得光的庞大财源。这财源,十有八九,便是私盐!” “两淮盐,天下咸。而两淮盐的背后,是富可敌国的徽商集团。咱们便去这徽州府,斩断东厂的这条财路!断其臂助,便是乱其阵脚!” 计议已定,兵分两路。莫问与晦明禅师坐镇金陵,明面上继续研究棋局,吸引各方注意;林寒、苏枕雪与司徒宝,则伪装成行商,沿长江水路逆流而上,直奔那片被誉为“东南邹鲁”的徽州府! 徽州,歙县。 此地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一股内敛而精致的儒商气息。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金钱与权谋的味道,却几乎要凝成实质。 司徒宝以其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本事,很快便从本地的江湖混混口中打探到:近日城中,确有一批由一个名叫“铁算盘”的神秘账房先生负责的“官盐”,正在暗中交易。 三人依线索在一家名为“敬亭春”的茶楼蹲守,准备守株待兔。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不是兔子,而是一头下山猛虎! - “为我儿偿命来!” 一声霸道绝伦的怒吼,震得整座茶楼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一个身着玄色铁衣、面容威猛的中年人,在一众铁衣门精锐的簇拥下,如同一阵黑色旋风,大步踏入! 他正是为独子张九重之死,前来复仇的铁衣门门主——“铁臂苍龙”张天雄! 他显然已查到蛛丝马迹,将儿子的死,与此地的私盐交易,联系了起来! 张天雄二话不说,直扑那正欲接头的“铁算盘”。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茶楼四周的数十名东厂番役,亦是同时发难,意图杀人灭口! 茶楼之内,瞬间大乱! 林寒与苏枕雪对视一眼,明白此刻他们的目标,是那可能存在的账册,而非与任何一方硬拼。司徒宝则嘿嘿一笑,趁乱将桌上一盘滚烫的“蟹壳黄烧饼”当作暗器掷出,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铁算盘”在东厂番役的掩护下,仓皇逃向城外徽商巨贾汪氏的私家园林——“小蓬莱”。 张天雄杀气腾腾,紧追不舍。主角团则如附骨之疽,悄然跟上。 小蓬莱园林之内,假山水榭,曲径通幽,处处暗藏杀机。 张天雄武功盖世,铁掌到处,东厂番役非死即伤。在擒住一名番役头目拷问之时,他却听到了一个让他肝胆欲裂的“真相”! “哈哈哈!张天雄!你还当你的宝贝儿子是死于江湖仇杀吗?”那番役头目口喷鲜血,却疯狂大笑,“他就是因为知道了你铁衣门与我东厂勾结,贩卖私盐换取禁运军火的秘密,才被‘灭口’的!而他身上那要命的蛟血蛊,就是你这个当爹的,亲手给他种下的!” “你……胡说!”张天雄如遭雷击,心神大乱。 就在此时,“铁算盘”已逃至园林深处一处假山水榭,启动机关,假山下的水潭中竟升起一个石台,露出一个通往水下秘库的入口。 主角团紧随其后,潜入秘库。只见库中存放的并非金银,而是一排排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记录着滔天罪行的账册! “铁算盘”正欲销毁账册,一名一直藏于秘库暗处的领头太监现身,一掌将其击毙,卷起最核心的一本账册便欲离去。 “留下东西!” 苏枕雪挺身而出,与那武功阴柔诡异的太监缠斗在一起。林寒则趁机飞速翻阅其余账册,只见“铁衣门”、“霹雳堂”、“柳生宗次郎”、“暹罗王船”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与巨额的银两、盐引交易记录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而恐怖的叛国网络! 激战中,秘库因打斗而开始崩塌。追杀而至的张天雄也闯了进来。 他看到的,是一心为子复仇的“仇人”苏枕雪,正在与东厂的鹰犬舍命相搏。而自己的铁衣门,却赫然出现在那本象征着叛国的账册之上! 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眼看那东厂太监一记阴毒的“化骨绵掌”就要印在苏枕雪后心! “住手!” - 张天雄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竟是狠狠地,拍向了曾经的“盟友”——那名东厂太监! “轰!” 三方混战,秘库彻底坍塌。 林寒与苏枕雪趁乱夺得几本关键账册,借水遁逃出生天。 而张天雄,则带着满腔的疑问、悲愤与滔天的杀意,消失在了徽州深沉的夜色之中。 金陵的浑水,因这徽州盐案的揭露,被彻底搅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二章 棋语露玄机 金陵城,自古便是帝王州,虎踞龙蟠之地。然则六朝金粉,早已被雨打风吹去,只余下那一道巍峨的城墙,如同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了无数的繁华与倾颓,兴盛与悲凉。 时值深秋,寒意已悄然浸透了这座古都的骨髓。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萧瑟的秋意,不复往日的浓艳。一行人自琉球归来,甫一踏入这金陵地界,便被卷入了镇海司、东厂、锦衣卫三方势力交错的暗流之中。他们循着戚夫人遗书中“玄武湖畔弈星辰”的线索,意图寻访致仕阁老“星辰居士”徐阶,以求“犁山镜”的下落,却惊闻徐阶已于前夜离奇暴毙,线索至此中断。正当众人陷入迷局之际,那身份莫测、亦正亦邪的小阁老严世藩,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暗中递来一张字条,上书:“玄武湖,天元位,待星辰。” 这没头没脑的九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再次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那烟波浩渺的玄武湖。 湖面广阔,水汽氤氲。秋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如同一张揉皱了的素笺,写满了千古愁绪。湖心的环洲之上,遍植枫树,此刻已是层林尽染,一片凄艳的血红,倒映在灰蓝色的湖水中,竟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美感。 洲上有一座“览胜楼”,本是游人登高望远之所,今日却被清了场,显得格外清冷。莫问一袭青衫,独自立于楼前的一片空地之上。他身前,是一方巨大无比的石枰,乃是取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纵横十九道,线条深刻,气势古朴。石枰之上,已布下一局残棋。黑白二子绞杀一处,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竟是占满了棋盘近三百处位置,只一眼,便让人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传说中上古流传下来的“珍珑”之局。 苏枕雪、林寒、晦明禅师、司徒宝四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莫问的身影在萧瑟秋风中显得愈发清瘦,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唯有那双凝视着棋局的眼眸,亮得惊人。 “莫前辈。”苏枕雪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莫问缓缓回头,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林寒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疲惫:“你们来了。” “这便是那‘星辰居士’留下的棋局?”晦明禅师走到石枰之旁,只看了一眼,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便陡然一凝,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好重的杀气,好深的执念。” 莫问颔首道:“不错。徐阶此人,一生以棋道为寄,其傲骨与智慧,皆在这方寸之间。他知自己大限将至,便以这‘珍珑局’设下最后的考验。他生前未能等到破局之人,严世藩那张字条,便是将这桩未了的心愿,转交到了我们手上。” 司徒宝凑上前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什么玩意儿?黑石头白石头打架,密密麻麻的,看得老叫花头晕。我说莫老怪,咱们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湖里捞两条肥鱼,烤来下酒,岂不快哉?” 莫问不理他的疯话,只是伸出手指,在棋盘上一处虚点,沉声道:“此局,黑棋一条三十余子的大龙,被白棋重重围困,只余两气,看似已是冢中枯骨。然则白棋为屠此龙,亦是倾巢而出,自身破绽百出,处处风声。黑白双方,如同两个绝顶高手,各自将利剑抵在对方的咽喉上,谁也不敢妄动。动,则同归于尽;不动,则一同窒息而亡。此为‘共死’之局。”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这棋局所呈现的,不正是他们眼下的处境么?前有蛟族之危,后有朝堂之暗,敌我难辨,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犁山镜’的线索,便藏在这棋局之中。”莫问的目光扫过众人,“徐阶留下遗言,能破此局者,方有资格得知那件神物的下落。否则,纵然告知,亦是怀璧其罪,徒惹杀身之祸。” 晦明禅师双手合十,第一个走上前去。他凝视棋局良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胖脸上,渐渐变得宝相庄严。在他眼中,这棋盘仿佛化作了一座无间地狱,无数黑白生灵在其中挣扎、嘶吼、沉沦。黑子求生之念,白子必杀之心,交织成一股巨大的业力,充斥在天地之间。 “善哉,善哉。”晦明禅师长叹一声,“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欲救此龙,必先有舍身之念。此局的生机,不在‘取’,而在‘舍’。” 言罢,他缓缓伸出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却并未落在任何杀伐之处,而是轻轻点在了棋盘一角,一处与主战场毫不相干的空旷之地。这一手,看似闲庭信步,不着痕迹,却蕴含着一股“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禅意。 莫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摇了摇头:“大师慈悲为怀,看破了‘舍’字诀,却终究不忍行那雷霆手段。这一手虽有禅机,却只是回避了矛盾,并未真正入局。此局杀气已成,非有金刚怒目之威,不能化解。” 晦明禅师闻言,再叹一声,退到一旁,闭目合什,不再言语。他已看破局中之理,却不愿为之。正如佛法虽能度尽众生,却不能替众生承受那轮回之苦。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执着。 接着,苏枕雪走上前来。 她一袭白衣,立于那巨大的石枰之前,便如一株雪中的寒梅,清冷而孤傲。在她眼中,这棋局立时化作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沙场对决。每一颗棋子,都是一名士卒;每一片疆域,都是一座城池。黑白双方,兵力、阵型、后勤、士气,无数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流转,被拆解、分析、重组。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变化。或腾挪,或打劫,或断敌归路,或做活眼位。无数精妙绝伦的“手筋”在她心中一一闪过,每一种变化,都足以在寻常对局中奠定胜机。 然而,在这“珍珑局”面前,这些精密的计算,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每当她推演出一步妙手,能吃掉白棋数子,解救黑龙一角之时,便会发现,此举虽解一时之困,却会陷入更深的纠缠之中,最终依旧是慢性死亡的结局。 这棋局,仿佛一个无底的漩涡,任何试图从中获利的努力,都只会被它无情地吞噬。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苏枕雪的额上已渗出细密的香汗,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平生智计,首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一颗棋子,甚至十颗棋子,但她无法接受一种必须“自断一臂”,牺牲掉整片根据地,才能换来一线生气的战法。这与她身为沧浪帮主,必须为万千帮众性命负责的立场,背道而驰。 “此局,非胜负之争,乃存亡之道。”苏枕雪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我于胜负之道,用功过深,已着了相,破不了这存亡之关。” 说罢,她亦缓缓退下,眸中光芒闪烁,似有所悟,却又被一层更深的迷雾所笼罩。 最后,轮到了林寒。 说实话,他对围棋一道,几乎一窍不通。在他看来,这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石子,比钱塘港的船缆绳结还要复杂。他只是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莫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懂棋,用心去看,用你感受潮汐的心,去感受这盘棋的‘势’。” 林寒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他不再去分辨那些复杂的棋形,而是将整个心神沉入其中。刹那间,棋盘消失了,取而代代,是一片狂暴而混乱的怒海! 无数黑色的礁石与白色的浪涛,在他感知的世界里疯狂地冲撞、撕扯、吞噬!黑色的巨礁被白浪一点点侵蚀、瓦解,发出不甘的悲鸣。而那看似凶猛的白浪,亦在无休止的撞击中耗尽了力量,后继无力,渐渐化作一片死寂的白沫。 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狠狠攫住了林寒的心神!他仿佛变成了那块即将被彻底吞噬的黑色礁石,感受着那无处可逃的绝望。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脑海中,《碧海潮生诀》的心法自行运转起来。 “观潮……听涛……” 他不再以对抗之心去抵触那股压力,而是学着去倾听,去理解。他“听”到了白浪的狂暴,也“听”到了黑礁的坚韧。他渐渐发现,在这片看似同归于尽的混乱之中,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关键的“势眼”。 那是一个点。一个黑白双方力量交汇、冲撞得最为猛烈的点。 那里,是死亡的中心,却也可能,是新生的起点! 林寒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指向了棋盘正中央,“天元”之位旁的一处空点。 “这里!” 莫问与苏枕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瞳孔一缩。 那一点,正是黑棋一条大龙的气眼所在。若在此处落子,等同于自填一气,将自己最后的生路彻底堵死!这是一步纯粹的、毫无道理的“自杀”之举! “为何是此点?”莫问沉声问道。 林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里的‘浪’最大,也最乱。与其被它慢慢磨死,不如……不如自己跳进去,看看能不能把它搅得更乱,或许……还能撞出一条活路来。” 这话说得粗鄙,毫无棋理可言,却让莫问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好一个‘把它搅得更乱’!”莫问抚掌赞道,“晦明看到了‘舍’,枕雪看到了‘争’,而你,却看到了‘破’!林寒,你虽不懂棋,却比他们任何一人,都更接近这珍珑之局的本相!”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可惜,你终究还是差了一步。你看到了破局点,却没有敢于落子的决绝。你心中的恐惧,对自身存亡的执念,让你在最后关头,退缩了。” 林寒闻言,默然无语。的确,在指向那一点的瞬间,一股对死亡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让他不敢再向前分毫。那是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一时间,览胜楼前,陷入了一片沉寂。三位人中龙凤,面对这盘绝世棋局,竟是束手无策。天色渐晚,湖上的风更冷了,吹得人心里也跟着一片冰凉。 “唉,没劲,太没劲了!” 一个懒洋洋的抱怨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众人回头,只见司徒宝不知何时已喝完了酒,正拿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一脸索然地晃悠了过来。他走到石枰边,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嘿嘿一笑。 “我说你们几个,真是闲得蛋疼。对着一堆破石头唉声叹气,跟死了爹娘似的。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哪有那么多烦恼?” 莫问眉头一皱:“司徒岛主,此乃徐阶前辈留下的心血,还请勿要胡言。” “心血?狗屁!”司徒宝怪叫一声,竟是一脚踩上了那巨大的石枰,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指着脚下的棋子骂道:“你看你们,一个个挤在这里,脑袋碰脑袋,屁股贴屁股,不嫌憋得慌吗?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他这番举动,已是无礼至极。苏枕雪与林寒皆是面露不豫之色,正要出言阻止。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惊得呆在了原地。 司徒宝摇摇晃晃地走到棋盘中央,也就是那片绞杀得最为惨烈之地,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太挤了,太挤了!老叫花我给你们挪挪窝!” 他竟是抬起那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韵律,看似胡乱地在棋盘上连踩了七步! 他每一步落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一颗棋子之上。那力道不大不小,既未将青石棋盘踩裂,也未将那石质的棋子踩碎,只是让那颗棋子“啵”的一声,微微下陷了半分。 七步过后,司徒宝哈哈大笑,一个倒纵,翻回了地面,将酒葫芦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又灌了一口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酒,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舒坦!这下路宽敞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老疯子在搞什么鬼。 莫问却是死死地盯着棋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是第一次,流露出了如同白日见鬼般的极致震撼! “这……这……‘北斗七星步’!他……他竟是以身为子,以步为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被司徒宝踩过的七颗棋子,竟同时发出了“咔嚓”的轻响。紧接着,以这七颗棋子为中心,周围一大片足有四五十子的黑白棋子,竟如同失去了根基的沙堡,一片接着一片,轰然碎裂,化作了一堆齑粉! 那片原本棋盘上最为拥堵、最为惨烈、令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区域,在这一瞬间,竟是被硬生生地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空荡荡的……虚无! 这片虚无,如同一片新开辟的天地,将原本纠缠在一起的黑白两条大龙彻底隔开。 而被白棋围困得只剩两气,眼看就要断气的黑龙,因为这片虚无的出现,腹地陡然开阔,竟是凭空多出了十余处可以做眼的空位! 死棋,就这么活了! 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完全超出了棋理范畴的方式,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 莫问先是呆滞,随即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狂喜,甚至笑出了眼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等皆在局中,苦苦求索那‘一子’之解,却不知,此局的真解,根本不在于落子,而在于‘提子’!不在于‘建’,而在于‘破’!不是要下一手,而是要扫清一片!” “司徒宝!你这老疯子,看似疯癫,实则早已勘破了‘有’与‘无’的界限,达到了‘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至高境界!这一局,是你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司徒宝撇了撇嘴,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什么有啊无的,老叫花子听不懂。我只知道,路堵了,把它打通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这话说得简单粗暴,却蕴含着至简的大道。 苏枕雪与晦明禅师望着那片被清空的棋盘,亦是心神剧震,各自陷入了沉思。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破不了局,皆因被“规则”二字所束缚。而司徒宝,心中根本没有规则,自然也就不受其缚。 就在众人心神激荡之际,那被清空的棋盘中央,那至关重要的“天元”之位上,随着覆盖其上的棋子化为齑粉,竟是缓缓浮现出了一行以朱砂写就的古篆小字! 那字迹鲜红如血,笔锋锐利,仿佛要透石而出。 “火龙潜于九宫,其心在离。欲得其力,必承其焚。” “《火龙经》!”莫问一字一句地念出这行字,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徐阶所指的,并非‘犁山镜’,而是另一件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宝——《火龙经》!” 火龙经! 这个陌生的名字,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投入了众人冰冷的心湖。琉球的血债尚未了结,“犁山镜”的迷雾尚未拨开,这金陵城,竟又牵扯出一部听上去便知无比凶险的绝世秘笈! “九宫……离位……”苏枕雪喃喃自语,脑中飞速运转,“九宫之说,源于洛书,与星象、阵法息息相关。而离卦,在八卦中正属火,其位在南。这线索,指向的是金陵城南,某个与阵法或星象有关的地方!” 众人抬起头,望向金陵城南方的天际。那里,晚霞如火,烧得半边天一片通红,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为炽烈与危险的风暴。 玄武湖的棋局虽已破解,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然身不由己地,成为了这盘惊天大棋上,最关键的棋子。 第十三章 盐引勾连案 金陵,秦淮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之内。 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那张自玄武湖拓印而来的“珍珑棋局”图谱,静静地铺在桌案中央。图谱尽头,那句“火龙潜于九宫,其心在离”的血色朱批,如同一双鬼眼,森然地注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观星台! 这三个字,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万仞高山,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那可是皇家禁地,大明王朝测算天机、定鼎国运的至高所在!守备之森严,高手之密集,比之皇宫大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强闯?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妈的!这帮缩头乌龟,一个个都藏得比谁都深!”司徒宝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狠狠一摔酒杯,骂骂咧咧,“这也不行,那也去不了!干脆听老叫花子的,直接杀进东厂,把那个姓汪的小白脸揪出来,看他还敢不敢装神弄鬼!” “不可。” 苏枕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司徒宝的狂躁。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严世藩那张写着“欲寻之,先乱之”的密信。 “严世藩此人,虽狼子野心,却也智计过人。他这五个字,已为我们指明了唯一的破局之路。”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严世藩被东厂嫁祸,急于洗脱;而东厂能在金陵豢养如此多的死士,甚至能无声无息地杀死星辰居士,其背后,必有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财源支撑!” 晦明禅师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陡然射出一道精光:“阿弥陀佛,女娃娃说得没错!这天底下,最能聚敛财富,也最能滋生罪恶的生意,除了官商勾结,再无其他。而在这江南之地,还有什么,比盐,更能生钱?” 两淮盐,天下咸!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富可敌国,盘根错节的庞大集团! 徽商! “好!”苏枕雪猛地一拍桌案,俏丽的脸庞上,满是冰冷的杀意,“他们不是要乱吗?我便给他们一场天大的乱子!我要去徽州,亲手斩断东厂这条最肥的财路!釜底抽薪,断其臂助,我倒要看看,那汪直还如何坐得住!” 计议已定,兵分两路! 莫问宗师与晦明禅师,坐镇金陵,明面上继续摆弄那玄武湖的残局,吸引各方势力的注意。 而林寒、苏枕雪与司徒宝三人,则伪装成南来北往的行商,连夜登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沿长江水路逆流而上,如同一柄黑夜中的利剑,直插那片被誉为“东南邹鲁”的富庶与罪恶之地——徽州府! 江风猎猎,星月无光。 船行江上,林寒与苏枕雪并肩立于船头,任凭那冰冷的江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衫与长发。 苏枕雪的手中,捧着那卷自张天雄处得到的、严世藩手绘的《火龙经》星图残篇。 “屠龙之术,藏于天宪。欲得此经,先问鬼神……”苏枕雪轻声念着图上的小字,秀眉微蹙,“这严世藩,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林寒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武当山上的法门,缓缓闭上双眼,将自己的心神,沉入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星图之中。 奇妙的感觉,再次出现。 在他内视的世界里,那幅星图上的每一颗星辰,仿佛都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光点,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他体内的那股蛟龙寒毒,竟是不自觉地,跟随着天上某颗代表着“水”的星辰的轨迹,开始运转。那股力量,虽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大海般的深邃与沉静。 而在他身旁,苏枕雪亦是心有所感。她体内的真龙血脉,竟也与星图中另一颗代表着“火”的炽热星辰,产生了共鸣。那股至刚至阳的力量,变得不再那么灼人,反而如日出东方,充满了勃勃生机。 一水,一火。一阴,一阳。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一刻,竟通过那幅神秘的星图,达成了一种微妙的、互相吸引的平衡! “是《碧海潮生诀》……”林寒喃喃自语,“这星图,竟与莫问前辈的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不止。”苏枕雪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震撼,“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同时开启你我体内力量的……总钥匙!”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惊骇与明悟。他们这才明白,严世藩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地图,而是一部足以颠覆他们武学认知的……无上心法! “嘿,两个小娃娃,瞎琢磨什么呢?”司徒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身的酒气,“管他什么火龙、水龙,能打架的,就是好龙!小子,我再教你一招。你那什么破潮生诀,讲究个借势,对吧?可你记住,真正的借势,不是去顺着浪走,而是要……变成浪本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酒葫芦,猛地向江中泼去。 “你看,我泼出去的酒,它落到江里,不就成了江水的一部分?它还需要去借江水的势吗?它自己,就是势!” 一语惊醒梦中人! t 林寒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是了!观潮,听涛,踏浪……其最终的奥义,竟是如此简单! 不再是“人”去顺应“势”,而是“人”本身,就化为“势”! 就在林寒陷入顿悟的瞬间,船已抵达徽州府治,歙县。 此地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一股内敛而精致的儒商气息,与金陵的富贵、钱塘的喧嚣,截然不同。 然而,在这份祥和之下,金钱与权谋的味道,却几乎要凝成实质。 司徒宝的本事,在這種鱼龙混杂之地,简直如鱼得水。他只花了一个时辰,喝了三斤黄酒,便从城中泼皮无赖的口中,撬出了所有他想知道的情报。 近日城中,确有一批由一个名叫“铁算盘”的神秘账房先生负责的“官盐”,正在暗中交易。此人行踪诡秘,只在城西的“敬亭春”茶楼,与特定的下家接头。 敬亭春茶楼,人声鼎沸。 林寒、苏枕雪、司徒宝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看似品茶闲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林寒的“听涛”之境早已今非昔比,整个茶楼嘈杂的人声,在他耳中,竟被自动过滤、分解成无数道清晰的音轨。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桌那两个看似憨厚的商人,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分明是内家高手。二楼雅间,更有一股阴柔至极的气息,若有若无,与金陵城中那些东厂番役,如出一辙。 “鱼儿,都到齐了。”苏枕雪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淡淡道。 就在此时,一个身形瘦小、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黑漆算盘,低着头,快步走进了茶楼。 铁算盘! 他刚一落座,还未来得及开口。 “为我儿……偿命来——!!!” 一声霸道绝伦、充满了无尽悲愤与杀意的怒吼,如同平地里炸开一道惊雷,震得整座茶楼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茶客们手中的茶杯,齐齐被震得脱手摔碎,满堂骇然! 一个身着玄色铁衣、面容威猛的中年人,在一众铁衣门精锐的簇拥下,如同一阵黑色的龙卷风,席卷而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如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了那“铁算盘”的身上! “铁臂苍龙”,张天雄! 他显然已查到了蛛丝马迹,将儿子的死,与这私盐交易,联系到了一起! “保护先生!” 茶楼之内,那几桌看似寻常的茶客,竟是在同一时间暴起!数十名早已埋伏好的东厂番役,手持短刃,如狼似虎地扑向张天雄,意图杀人灭口! “来得好!”张天雄怒发冲冠,不退反进,一套“铁衣大擒拿手”施展开来,掌风呼啸,势若奔雷!他每一掌拍出,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那些悍不畏死的东厂番役,竟是触之即死,挨着就亡! 茶楼之内,瞬间大乱! “走!” 苏枕雪低喝一声。三人的目标是账册,而非与任何一方硬拼。 司徒宝嘿嘿一笑,抓起桌上那盘滚烫的“蟹壳黄烧饼”,手腕一抖,那十几只烧饼竟如同长了眼睛的飞盘,呼啸着射向那战成一团的双方! “哎哟!” “哪个王八蛋!” 场面,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那“铁算盘”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连滚带爬地从后门逃出,竟是亡命般地向着城外,徽州巨贾汪氏的私家园林——“小蓬莱”,狂奔而去! 张天雄杀气腾腾,紧追不舍。 林寒三人,则如附骨之疽,悄然跟上。 小蓬莱园林之内,假山水榭,曲径通幽,处处暗藏杀机。 张天雄武功盖世,铁掌到处,那些埋伏的东厂番役,非死即伤。在擒住一名看似头目的番役,正欲逼问之际,那番役竟是口喷黑血,疯狂大笑: “哈哈哈!张天雄!你还当你的宝贝儿子,是死于江湖仇杀吗?” “他就是因为知道了你铁衣门,与我东厂勾结,贩卖私盐,换取禁运军火的秘密,才被‘灭口’的!” “而他身上那要命的蛟血蛊,除了你这个当爹的,还有谁,能在他幼时,便亲手为他种下?!是你!是你用他的命,换来了你铁衣门的今天!” “你……胡说……你胡说——!!!” - 张天雄如遭万雷轰顶,心神俱裂!他一掌,将那番役的头颅拍得粉碎,自己却也踉跄后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长成了足以吞噬他灵魂的参天魔树!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铁算盘”已逃至园林深处一处假山水榭,启动机关,假山下的水潭中,竟升起一个石台,露出一个通往水下秘库的入口! 林寒三人紧随其后,潜入秘库。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库中,没有金银,没有珠宝,而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都天翻地覆的……罪恶账册! 就在“铁算盘”颤抖着伸出手,准备点火销毁这一切时,一道阴柔的掌风,悄无声息地自他背后印上。 “噗!” “铁算盘”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化作了一滩烂泥。 一个身着绯色蟒袍,面白无须的领头太监,自暗处缓缓走出。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伸手便要去取那书架最顶层,一本明显比其他账册更厚、更古朴的核心总账! “留下东西!” 苏枕雪一声娇喝,分金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金色匹练,直取那太监面门! 林寒亦是趁此机会,飞身扑向书架,疯狂地翻阅着那些账册! “铁衣门……霹雳堂……柳生宗次郎……暹罗王船……”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与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银钱交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王朝的……叛国之网! “找死!”那太监武功阴柔至极,一双肉掌竟是逼得苏枕雪的分金剑都无法近身。他抓住一个空档,一记歹毒无比的“化骨绵掌”,便向苏枕雪后心印去! 眼看苏枕雪便要香消玉殒! “住手——!!!” 一声悲愤至极的、仿佛受伤孤狼般的怒吼,自那坍塌的秘库入口传来! 是张天雄! 他双目赤红,看着那正在与东厂鹰犬舍命相搏的苏枕雪,又看着那象征着叛国与背叛的累累账册! 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啊啊啊啊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带着他此生最深的悔恨,与最浓的杀意,狠狠地,拍向了曾经的“盟友”——那名东-厂太监! “轰——!” 三方掌力对撞,整个秘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坍塌! 林寒与苏枕雪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借着那狂暴的水流,带着几本最为关键的账册,逃出生天。 而张天雄,则带着满腔的疑问、悲愤与滔天的杀意,被那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湖水,彻底吞没…… 第十四章 武当问道心 自徽州“小蓬莱”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与坍塌中逃出生天,已是第三日。 东厂的追杀令,如同一张撒向江南的无形大网,疯狂收紧。昔日繁华的官道之上,处处是乔装的番役与探子,鹰隼般的目光,刮过每一个南来北往的客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 “妈的!这帮没卵子的阉狗,跟疯狗似的,撵得也太紧了!” 长江之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里,司徒宝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将那酒糟鼻的脸憋得通红,破口大骂。 连日来的奔逃,饶是他这等游戏人间的陆地神仙,也感到了一丝烦躁。 - 林寒与苏枕雪并肩坐在船舱内,皆是沉默不语。 林寒正在调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桀骜不驯的蛟龙寒毒,在经历了徽州秘库的刺激与张天雄那霸道掌力的震荡后,变得愈发狂躁,如同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正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经脉,每一次冲击,都带来锥心刺骨的剧痛。 苏枕雪的状况亦不乐观。她为压制林寒的蛟毒,数次动用龙血本源,此刻俏脸苍白,气息虚浮,那身清冷的气质之下,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惫。 “阿弥陀佛。”一旁的晦明禅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宣了一声佛号,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金陵城如今已是龙潭虎穴,东厂的爪牙遍布,我等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另寻他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寒与苏枕雪,沉声道,“老衲在武当山,尚有一位故人。此人道法通玄,胸有天地,或许能为你二人这一身水火难容的内力,寻得一条出路。” 武当,冲虚道长!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寒与苏枕雪心中炸响。那可是与南少林方丈天鸣大师齐名,当今武林公认的道家第一宗师! “好!就去武当!”苏枕雪当机立断,“去搅他个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他东厂的手,还能不能伸到那道家仙山里去!” 计议已定,乌篷船调转船头,折向西北,往那云深不知处的武当仙山,破浪而去! 一路风雪兼程,千里奔波。 当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武当山下时,已是七日之后。时值隆冬,天地间一片苍茫。那连绵起伏的七十二峰,如同一头头披着白甲的洪荒巨兽,在云海之中蜿蜒盘踞,气势磅礴,直插云霄。 山间的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魂魄,深吸一口,只觉连日来的杀伐之气与疲惫之意,都为之一扫而空。 “治世玄岳”。 山门牌坊之上,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气势恢宏,威严赫赫。 “几位前辈,可是从东边来的?” 众人刚至山门,便有两名唇红齿白、手持拂尘的青衣道童,自门内迎了出来,稽首为礼。 “师尊昨夜夜观星象,知有贵客自东而来,特命我二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未卜先知! 众人皆是心中一惊。这冲虚道长的道法,竟已玄妙至此! “哈哈哈,清风、明月,几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晦明禅师上前,亲热地摸了摸两个小道童的脑袋。 - 司徒宝眼珠一转,老顽童心性又起。他佯装脚下打滑,“哎哟”一声,那肥硕的身躯便如一座肉山,向着那名叫明月的小道童歪歪斜斜地倒了过去。 他这一靠,看似无心,实则暗含了“逍遥游”的巧劲,便是一流高手,也得被他撞个七荤八素。 然则那明月道童却是不闪不避,脸上兀自带着恭敬的微笑。只见他腰身轻轻一旋,脚下自左向右,画了一个浑圆的半圆,那宽大的道袍随之鼓荡,竟如凭空生出了一股无形的漩涡。 司徒宝只觉自己那股万钧的力道,一接触到对方的身体,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竟被一股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缠丝劲,引着转了半个圈,斜斜地带向了一旁。他自己用力过猛,反倒差点一跤摔在雪地里,模样甚是狼狈。 “咦?!”司徒宝怪眼圆睁,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依旧微笑的小道童,满脸的不可思议,“好小子,这是什么功夫?软绵绵的,倒像是姑娘家的玩意儿。” “阿弥陀佛,司徒檀越,你这可是踢到铁板了。”晦明禅师抚掌大笑,“这便是我武当镇派之宝‘太极’的功夫,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你用的力越大,他便还你越巧!” 司徒宝撇了撇嘴,虽不服气,却也知这武当功夫确有独到之处,不好再行胡闹。 紫霄宫,三清殿。 香烟袅袅,钟磬悠扬。 一位身着八卦紫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闭,神情恬淡,仿佛已与周遭的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他便是当今武林泰山北斗,武当掌门,冲虚道长。 “老道长,你这武当山,还是这般清静得鸟不拉屎。可你知不知道,山下的江湖,如今已是血海滔天,惊涛骇浪了。”晦明禅师盘膝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 冲虚道长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何等清澈的眼眸!不似老者的浑浊,不似高手的锐利,而是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通透,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却又仿佛能洞穿三界六道,看透古往今来的一切。 “和尚,是你心中有浪,看江湖才是浪。贫道心中无波,看江湖亦是镜湖。”冲虚道长的声音,平淡和缓,如同山间清泉,洗涤人心。 晦明禅师也不与他辩经,只是将身后的林寒与苏枕雪拉到身前:“老衲今日,便是带了两个解不开的‘死结’,来向你这老神仙问道。一个体内寒毒如九幽玄冰,一个身负龙血似烈日熔岩。水火不容,如何共济?” 冲虚道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林寒与苏枕雪的身上。 林寒被他看了一眼,只觉体内那股桀骜不驯的蛟龙寒毒,竟是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仿佛一个顽劣的孩童,见到了严厉而慈祥的师长。 苏枕雪亦是心中一凛,她能感觉到,自己那身负的、高傲的真龙血脉,在这位老道人面前,竟是生不出半点傲气。 冲虚道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奇特的是,给林寒的那杯,滚烫沸腾;给苏枕雪的那杯,却冰冷刺骨。 “烫手,冰牙,皆因其‘极’。”冲虚道长微微一笑,“世间万物,并无绝对之善恶,唯有‘度’而已。你们只看到水火之‘克’,却未曾想过,水火亦可‘生’。”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堵,不如疏;克,不如化。你二人欲调和水火,需以星辰之力为桥,方能阴阳互济,而非互相损耗。” 他的目光转向林寒,温和地说道:“少年人,你体内之寒,其势如潮,磅礴浩大。你当学那‘观潮’之人,不与之抗,而在于‘借’其势,化为己用。” 他又转向苏枕雪:“女娃娃,你身负真龙血脉,至刚至阳。然,过刚易折。你当学那‘捧月’之心,知圆缺之变,明盈亏之理,方能收放自如,光而不耀。” - 一番话,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在二人心上!林寒与苏枕雪皆是天资绝顶之人,此刻听了这番蕴含着无上至理的点拨,只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许多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武学疑难,竟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当夜,月华如霜,洒满武当群山。 林寒与苏枕-雪遵冲虚道长之言,于南岩宫悬崖边的千年古松之下,相对盘膝而坐。他们身前,铺着那张从严世藩处得到的《火龙经》星图残篇。 他们对照着星图,以内力感应天上星辰,尝试着理解冲虚道长所言的“借星辰之力”。 林寒缓缓放开了对体内蛟龙寒毒的压制。他不再将其视为敌人,而是以“观潮”之心法,缓缓引导着这股力量,尝试着与天上那颗代表着“水”的辰星,产生共鸣。 而在他对面,苏枕雪亦在做着同样的尝试。她缓缓收敛起龙血之力中的阳刚之气,将其化作一股温润如玉的金色暖流,尝试着与那颗代表着“火”的荧惑星,建立连接。 一蓝一金,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悄然弥漫。 奇妙的是,这两股力量在空中相遇,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激烈冲撞,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竟是互相吸引,缓缓靠近! - 就在此时,林寒与苏枕雪福至心灵,竟是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伸出了手掌。 四掌相抵。 “轰——!” 二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一声轰鸣! 林寒只觉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暖流,自掌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股暖流,如同冬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照进他那早已被寒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冰冷经脉。所过之处,那些凝结的寒冰寸寸消融,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生机,在他体内勃发! 而苏枕雪的感觉,却截然相反。她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自林寒掌心传来。然则这股寒流虽冷,却并不暴戾,反而带着一股大海般深邃而沉静的韵律。那寒流涌入她那因龙血而时常燥热的经脉,便如盛夏酷暑饮下的一杯冰泉,瞬间便将那股灼人的火气抚平,让她那总是处于亢奋边缘的龙血之力,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平和! 阴阳互补,水火共济! 一个完美的小周天循环,竟在二人掌心之间,自行运转起来!他们的神魂,在这一刻仿佛也交融在了一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心跳,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同时睁开了眼。 “噌!”“噌!” 断水剑与分金剑同时出鞘!他们并未言语,身形却已同时而动! “潮月剑法·第一式——清辉映潮!” 林寒的断水剑挥洒而出。这一剑,再无往日的刚猛霸道,剑光竟是变得如月华泄地,清冷而连绵不绝,如同一张细密的光网,将二人周身数丈之地尽数笼罩,守得是滴水不漏。 “潮月剑法·第二式——怒涛吞月!” 苏枕雪的分金剑随之而动。她这一剑,亦是褪去了以往的灵巧,剑势变得大开大合,一剑挥出,竟隐隐有钱塘怒涛拍岸之声! 一守,一攻。一柔,一刚。 这正是冲虚道长所言的“水火共济”的至高境界!他们不仅仅是调和了彼此的内力,更是领悟了对方武学中的神髓,并将其化为了自己的剑意! 最终,二人身形交错,双剑合璧,同时向着悬崖外那片云海,刺出了至强一击! “潮月剑法·第三式——潮月同升!”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处。那剑光不再分彼此,而是化作了一轮巨大的、璀璨的、仿佛自云海之中冉冉升起的明月! 月光所及,松涛静止,云海停滞。悬崖边一块万斤巨石,在这剑意的笼罩下,竟是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齑粉,随风而逝! 剑法初成,二人收剑而立,相视一笑。 月光之下,松涛之间,少女脸颊微红,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羞涩,却又满是倾心。少年眼含柔情,那目光中,有爱慕,有珍视,更有那愿以一生守护的承诺。 - 经历了生死与共,又共同勘破武学至理。彼此间那份早已超越了战友情谊的深厚情愫,在这一刻,不言而明,悄然升华。 然而,他们却不知,山下的江湖,早已因他们而再起波澜。东厂的追杀令,已悄然传遍天下。而那艘曾载着他们荣耀与希望的定海水师旗舰,正调转船头,向着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破浪而行。 新的风暴,已然汇聚。下一站的江湖,又将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第十五章 千帆破浪行 天色未明,海尚在睡梦之中,然那梦,却非安稳。 铅灰色的浓云,自东方的天际尽头,如同一幅巨大无朋的肮脏幕布,缓缓向西压来。云层之下,是东海。昨日的狂风暴雨虽已止歇,海面却依旧喘息未定,一道道墨绿色的长浪,挟着白沫,不知疲倦地自远方涌来,拍打在舟山群岛那嶙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 空气中,满是咸涩而湿冷的水汽,混杂着铁锈、桐油,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气味,对于久在陆上的人而言,足以令人作呕,但对于定海卫的数万将士来说,却是比饭食更熟悉的味道。 “咚——!”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鼓响,自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之上,划破了这压抑的黎明。 “咚——!咚——!” 鼓声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大地的心跳。港湾之内,那数百艘静静蛰伏的战舰,仿佛被这鼓声唤醒的巨兽,一瞬间活了过来。 帆影如林,桅杆似墙。巨大的福船,船身坚厚,如海上城堡;灵便的沙船,吃水极浅,善于近岸游斗;更有那新式的苍山船,船体狭长,两舷密布炮窗与桨口,如同一只巨大的海上蜈蚣,充满了森然的杀机。无数面绣着“俞”字的大旗,在海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那一片赤红,竟比天边的朝霞更要刺眼。 岸上,连绵十里的营寨中,亦是人声鼎沸,甲胄铿锵。无数身着鸳鸯战袍的士兵,在各自将官的喝令下,奔赴自己的战船。他们人人面色冷峻,眼神中不见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麻木与坚毅。 这就是俞大猷的兵,是这大明朝在漫长海岸线上,抵御倭寇的血肉长城。 林寒、苏枕雪、莫问、晦明禅师、司徒宝五人,立于定海卫最高的望海楼之上,望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磅礴军容,心神皆为之激荡。 林寒自幼在钱塘江边长大,见惯了百舸争流,也自诩见过些场面。然则漕帮的千百条船与眼前这支钢铁舰队相比,便如溪流之于江海,萤火之于皓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当千万人的意志与力量汇聚在一起时,竟能生出这般改天换地的磅礴气势。在这种力量面前,个人的武功,便是再高,也显得渺小。 苏枕雪亦是默然。她身为沧浪帮主,手下亦有数千帮众,然则帮派之争,比之这国与国、族与族之间的惨烈血战,终究是小道。她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怆。这些人,有多少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双手合十,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却清明无比,“地藏王菩萨有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地,便是人间地狱了。” 司徒宝一反常态,没有插科打诨。他只是抱着酒葫芦,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那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问则死死盯着那些战船,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将每一块船板、每一根铆钉都看穿。身为铸剑宗师,他对这些战争利器的构造,有着远超常人的兴趣。 望海楼下,中军大帐之前,俞大猷一身玄色戎装,按剑而立。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静静地扫过整支舰队。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传令兵的耳中。 “左军一、二、三营,为先锋,呈雁行阵,出击。” “中军四、五营,为两翼,呈偃月阵,护卫。” “右军六、七营,为后应,稳守本阵,随时策应。” “令!所有虎蹲炮,上炮台!听我号令行事!” 一道道将令,简短而清晰,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这支庞大的舰队梳理得井井有条。 “开船!” 随着俞大猷手中令旗猛然挥下,那如同雷鸣般的鼓声骤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激昂!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千帆竞发,破浪而行! 明军水师主力,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怒龙,咆哮着,向那片盘踞着无数倭寇的巢穴——舟山外海,猛扑而去! 海战,在日出之前,已然爆发。 当明军水师的先锋舰队驶入一片名为“乱礁屿”的海域时,平静的海面之下,杀机顿现。 数十艘体型小巧、状如尖梭的倭寇“关船”,自礁石之后猛然窜出,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向着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明军福船扑来。这些倭寇,个个赤着上身,头扎布巾,手持倭刀,口中发出“呀呀”的怪叫,状若疯魔。他们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礁石之间闪转腾挪,避开福船上火炮的直射,试图靠近,展开他们最擅长的跳帮格斗。 - “狗娘养的倭夷,又来这套!”先锋营参将张经远在旗舰“镇远号”上,看着那些滑如泥鳅的敌船,恨得牙痒痒。以往的战斗中,他们不知在这上面吃了多少亏。大船转向不便,火炮又有死角,一旦被这些小船贴上,便如大象被狼群围攻,一身力气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那些刀法狠辣的倭寇一个个砍倒。 但今日,不同了。 “传令!各船,上‘虎蹲’!”张经远厉声喝道。 令旗挥动,只见各艘福船的船舷两侧,水手们迅速推出了数十门造型奇特的火炮。那炮身极短,炮口极大,形如一只蹲伏的老虎,炮架低矮,可以灵活地调整射角。这正是戚继光根据北方战事经验,结合海战特点,新近改造出的利器——虎蹲炮! 此炮装填的,并非沉重的实心铁弹,而是一包包重达五斤的铁砂与碎石。 “放!” 随着张经远一声令下,数十门虎蹲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数十道扇形的、由无数铁砂碎石组成的死亡弹幕,瞬间覆盖了前方近百步的海域! 惨叫声霎时响成一片!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关船,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型扫帚扫过。船板被密集的铁砂打得千疮百孔,桅杆应声而断,船上的倭寇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如下饺子般纷纷栽入海中。 只一轮齐射,便有十几艘敌船当场瘫痪,或是冒着黑烟,在原地打转,或是缓缓沉入海底。鲜血,瞬间染红了这片海域。 “好!打得好!” “再放!” 明军将士见这新式火炮神威如斯,顿时士气大振,欢声雷动。炮手们飞快地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又是一轮齐射。 倭寇的先头部队,在这闻所未闻的打击面前,彻底被打懵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近战优势,在这覆盖性的打击面前,成了一个笑话。他们甚至连明军的船舷都摸不到,便已死伤惨重。 残余的几艘关船见势不妙,再不敢上前,调转船头,便要往礁石群深处逃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张经远双目赤红,长刀一指,“给老子追!今日,定要将这帮狗娘养的,斩尽杀绝!” 先锋舰队的数十艘战船,立刻鼓起满帆,如猛虎下山般,向着那片复杂险恶的乱礁屿,追杀而去! 望海楼上,俞大猷用千里镜看着远方的战况,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继光的这个‘虎蹲炮’,确是妙计。它弥补了我大福船近战之短,足以改变整个海战的格局。”他缓缓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副将说道。 然而,一旁的莫问,眉头却始终紧锁。他凝望着那片战况激烈的海域,沉声道:“俞总兵,穷寇莫追。倭寇此番迎战,败得太快,退得也太从容,恐有诈。” 俞大猷闻言,心中亦是一凛。他久经战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初战大捷,士气正盛,若此时下令退兵,未免有损军心。他沉吟片刻,正要下令让张经远稳住阵脚,不可冒进。 然而,已经迟了。 就在明军先锋舰队追入乱礁屿深处,航道变得愈发狭窄之际,异变陡生! 前方的海面上,大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那雾气又浓又厚,几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将整片海域笼罩其中。更诡异的是,这雾气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吸入鼻中,让人头脑发昏。 “不好!是倭寇的妖术!全军小心!”张经远心知中计,急忙大声示警。 但他的声音,在弥漫的大雾中,传不了多远。各艘战船之间的联系,瞬间被切断了。 紧接着,两侧那如鬼手般林立的礁石之后,无数早已埋伏好的倭寇战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这一次,出现的不仅仅是小巧的关船,更有十余艘体型庞大,船身漆黑,两舷如刀,船首高高翘起,如同怪兽巨口的“安宅船”! 这些,才是倭寇水师的真正主力! 明军先锋舰队,陷入了包围! 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自那雾气最深处,缓缓驶出的一艘巨舰。 那艘安宅船,比其他的同类还要大上三圈,通体漆黑如墨,船身之上,竟隐隐有血色的符文在流动。船帆之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只画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鬼面。 船首,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身穿一套黑色的扶桑武士铠,身形挺拔如松,一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在海风中狂舞。他的脸庞俊美得有些妖异,双唇紧抿,一双眸子,比这深海之水还要冰冷,还要深沉。 - 他手中,按着一柄比寻常太刀要长出半尺的妖异长刀。那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邪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一股无形的、霸道绝伦的剑意,便已笼罩了整片海域。在这股剑意之下,海浪仿佛都为之平息,风声似乎都为之呜咽。 所有看到他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最原始的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自地狱走出的杀神。 “柳……柳生宗次郎!” “是梅花盗大头目,柳生宗次郎!” 明军将士中,有人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柳生宗次郎,这个名字,对于大明海疆的军民而言,便等同于死亡与噩梦。传闻此人剑术已臻化境,曾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一人一刀,便是千军万马。 张经远的“镇远号”,正处于包围圈的核心。他看着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只觉手足冰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可眼前这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的理解范畴。那是一种纯粹的、碾压性的“势”! “结阵!结鸳鸯阵!弓箭手准备!火炮准备!”张经远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挡住此人,他麾下这数千将士,便要尽数葬身于此! 旗舰之上,数百名身经百战的明军精锐迅速行动起来。藤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狼筅兵居中,弓箭手与火铳手占据高处,一个标准的鸳鸯战阵,瞬间成型。数十张弓弩,十几支火铳,齐齐瞄准了那道立于船首的孤傲身影。 柳生宗次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那双冰冷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严阵以待的明军旗舰,嘴角,勾起了一抹几近残忍的弧度。 他动了。 他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镇远号”的船舷之上。 没有惊天的气浪,没有骇人的声势,就那么轻飘飘地,仿佛只是从自家院墙跳到了邻家屋顶。 “放箭!” “开火!” 张经远几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间,便下达了命令。 “咻咻咻!” “砰砰砰!” 箭如飞蝗,弹若流星,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柳生宗次郎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 面对这足以将一头大象打成肉泥的密集火力,柳生宗次郎的动作,依旧简单得令人发指。 - 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妖刀。 “噌——” 一声轻鸣,如同龙吟,又似鬼哭。 一道血色的刀光,在他身前,一闪而逝。 那刀光,并不如何璀璨,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所有射向他的箭矢与弹丸,在接触到那刀光的一瞬间,竟都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齐齐在半空中凝滞了一刹那,随即,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人的力量吗? “杀!” 最前排的藤牌手与长枪兵,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发出了悍不畏死的怒吼,结成战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向着柳生宗次郎猛撞过去! 柳生宗次郎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鬼魅,融入了那片由刀枪组成的森林之中。 血光,开始绽放。 他的刀,快得超越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你甚至看不清他何时出刀,又何时收刀,只能看到一道道血色的残影,在他周身闪烁。 而每一道残影闪过,便有一名明军士兵,无声无息地倒下。 那些士兵,脸上还保持着冲锋时的狰狞表情,身上却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口。只有在他们倒下之后,你才能看到,在他们的咽喉、心口,或是眉心,多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一刀毙命,绝无多余。 他的身法,更是诡异步伐,如同鬼魅。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呼吸。时而在长枪的缝隙中穿过,时而在盾牌的阴影下闪现。鸳鸯阵那引以为傲的、远近结合、攻守兼备的阵型,在他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他总能找到那最微小、最不可思议的破绽,然后,一刀挥出。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一片死寂的倒下。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功夫,那由上百名精锐组成的鸳鸯战阵,便已土崩瓦解,伤亡过半。地上,躺满了同袍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恐惧,如同瘟疫,在幸存的士兵心中疯狂蔓延。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战胜的死神!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经远双目欲裂,亲自提着一口九环大刀,从指挥台上猛扑而下,一招力劈华山,带着万钧之势,向着柳生宗次郎当头劈落! 柳生宗次郎头也不抬,反手一刀,向上撩起。 “叮!” 一声脆响。 张经远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痛,那口重愈百斤的九环大刀,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而他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地。 柳生宗次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明国的将军,太弱了。”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妖刀。 张经远闭上了眼,心中一片绝望。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声悠远而绵长的箫声,如同天籁,自那遥远的主战场之外,穿透了海上的风浪与喧嚣,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这箫声,初时如泣如诉,带着一丝悲悯;转瞬间,却又变得高亢激昂,如钱塘怒潮,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与天争锋的无上剑意! 柳生宗次郎举刀的动作,猛然一顿。他豁然转身,望向箫声传来的方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 这股剑意……竟丝毫不在他之下! “高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与此同时,在乱礁屿另一侧,那片被所有航海家视为死亡禁区的“鬼见愁”海域,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小哨船,正以一种神乎其技的方式,在犬牙交错的暗礁与疯狂旋转的漩涡之间,乘风破浪! 船头,司徒宝一身破烂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抓着船舷,双脚在船板上看似胡乱地踩踏着,时而轻如蜻蜓点水,时而重如泰山压顶。 “左满舵!借着这股浪,给老子滑过去!”他怪叫一声,一脚重重跺下。 - 小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船身猛地一侧,竟是贴着一股巨大的回旋浪的侧壁,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如同一名绝顶的滑雪健将,划出一道优美而惊险的弧线,险之又险地绕过了一片突然从水下冒出的尖利礁石! 船尾,林寒手持一支长篙,双目紧闭。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将整个心神,融入了身下的这片大海。 《碧海潮生诀》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他能“听”到每一股暗流的涌动,“看”到每一处漩涡的轨迹。 “前辈!前方三丈,水下有横流!力道向右!”他猛然睁眼,大声喝道。 “来得好!”司徒宝不惊反喜,大笑一声,脚下步伐一变,那艘小船竟是借着那股横流之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速度骤然加快,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射去! 苏枕雪则稳稳立于船中央,一袭白衣,在狂风中飘飘欲仙。她手持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远方那片混乱的主战场,清冷的眸子中,倒映着冲天的火光与厮杀。 “找到了!”她忽然低声道,“东南方,三艘,船身有梅花印记!那便是倭寇的指挥舰!” “好嘞!”司徒宝怪笑一声,脚下猛地一跺,“坐稳了,小的们!老叫花子要抄近道了!” 他竟是驾着小船,一头扎进了一片最为凶险的、被无数巨大漩-涡所覆盖的海域! 那艘小船,在司徒宝神乎其神的驾驭下,竟如同一条活鱼,时而跃上浪尖,时而潜入浪底,在那些足以绞碎钢铁的漩涡之间,跳起了一曲疯狂而优雅的死亡之舞!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倭寇舰队的后方。 三艘巨大的安宅船,呈品字形,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船上的倭寇,正兴致勃勃地用千里镜观看着主战场上柳生宗次郎大发神威,对自己身后那片“绝对安全”的海域,没有丝毫防备。 “嘿嘿,小鬼子们,爷爷来给你们送礼了!” 司徒宝嘿然一笑,将小船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那艘经过莫问亲手加固、船身刻满符文的哨船,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狠狠撞在了一艘安宅船的侧舷之上! “轰!” 一声巨响,木屑横飞! “什么人!”船上的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纷纷拔刀,冲向缺口。 迎接他们的,是三道快如闪电的身影。 司徒宝冲在最前,一套醉八仙拳使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所过之处,倭寇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而林寒与苏枕雪,则背靠着背,双剑出鞘! 断水剑,分金剑! 一蓝一金,两道剑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绵密而凌厉的剑网。 “潮月剑法·清辉映潮!” 苏枕雪的分金剑灵动飘逸,剑光如月华泄地,清冷而连绵不绝。所有劈向二人的刀光,都被她那看似柔弱的剑势,轻飘飘地引向一旁,竟是滴水不漏。 “潮月剑法·怒涛吞月!” 林寒的断水剑则大开大-合,他将体内那股冰冷的蛟龙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每一剑劈出,都带着一股仿佛能将大海斩开的磅礴大势! 一名手持野太刀的倭寇武士,怒吼着向他冲来。林寒不闪不避,断水剑迎头劈下! “当!” 一声脆响,那名武士连人带刀,竟被林寒一剑,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林寒霸道绝伦的攻势,在苏枕雪天衣无缝的防守下,再无后顾之忧,威力何止倍增!二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甲板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船舱深处! “点火!”苏枕雪娇喝一声。 司徒宝早已将数个装满了“霹雳雷火”的巨大油布包,塞进了船舱的弹药库。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引线,然后怪叫一声,拉着林寒和苏枕雪,向船舷外纵身一跃!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之前任何一道雷声都要响亮! 那艘巨大的安宅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拳从内部狠狠砸中,猛地一颤,随即,一道粗大的火柱,夹杂着无数断裂的木板与残缺的尸体,冲天而起! - 剧烈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另外两艘指挥舰,亦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剧烈摇晃,船上燃起大火,一片混乱。 主战场上,正在欣赏着手下屠杀明军的柳生宗次郎,猛然回头。 当他看到自己后方那冲天的火光时,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震惊”与“愤怒”的神色。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里之遥的海域,穿透了弥漫的硝烟与大雾,死死地,锁定在了那艘正在远去的小小哨船上。 锁定在了那两个持剑而立,衣衫浴血,却依旧并肩而战的年轻身影上。 t 海风呼啸,战鼓依旧。 这一场决定东海未来数十年格局的惊天海战,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刻,开始悄然倾斜。 第十六章 烽火连天起 天色未明,海尚在睡梦之中,然那梦,却非安稳。 铅灰色的浓云,自东方的天际尽头,如同一幅巨大无朋的肮脏幕布,缓缓向西压来。云层之下,是东海。昨日的狂风暴雨虽已止歇,海面却依旧喘息未定,一道道墨绿色的长浪,挟着白沫,不知疲倦地自远方涌来,拍打在舟山群岛那嶙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 空气中,满是咸涩而湿冷的水汽,混杂着铁锈、桐油,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咚——!”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鼓响,自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之上,划破了这压抑的黎明。 “咚——!咚——!” 鼓声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大地的心跳。港湾之内,那数百艘静静蛰伏的战舰,仿佛被这鼓声唤醒的巨兽,一瞬间活了过来。 帆影如林,桅杆似墙。无数面绣着“俞”字的大旗,在海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那一片赤红,竟比天边的朝霞更要刺眼。 “开船!” 随着俞大猷手中令旗猛然挥下,那如同雷鸣般的鼓声骤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激昂!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千帆竞发,破浪而行! 明军水师主力,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怒龙,咆哮着,向那片盘踞着无数倭寇的巢穴——舟山外海,猛扑而去! 海战,在日出之前,已然爆发。 当明军水师的先锋舰队驶入一片名为“乱礁屿”的海域时,平静的海面之下,杀机顿现。 数十艘体型小巧、状如尖梭的倭寇“关船”,自礁石之后猛然窜出,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向着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明军福船扑来。 “狗娘养的倭夷,又来这套!”先锋营参将张经远在旗舰“镇远号”上,看着那些滑如泥鳅的敌船,恨得牙痒痒。以往的战斗中,他们不知在这上面吃了多少亏。 但今日,不同了。 “传令!各船,上‘虎蹲’!”张经远厉声喝道。 令旗挥动,只见各艘福船的船舷两侧,水手们迅速推出了数十门造型奇特的火炮。那炮身极短,炮口极大,形如一只蹲伏的老虎! “放!” 随着张经远一声令下,数十门虎蹲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数十道扇形的、由无数铁砂碎石组成的死亡弹幕,瞬间覆盖了前方近百步的海域! 惨叫声霎时响成一片!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关船,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型扫帚扫过。船板被密集的铁砂打得千疮百孔,桅杆应声而断,船上的倭寇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如下饺子般纷纷栽入海中。 只一轮齐射,便有十几艘敌船当场瘫痪!鲜血,瞬间染红了这片海域! “好!打得好!” 明军将士见这新式火炮神威如斯,顿时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倭寇的先头部队,在这闻所未闻的打击面前,彻底被打懵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近战优势,在这覆盖性的打击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残余的几艘关船见势不妙,调转船头,便要往礁石群深处逃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张经远双目赤红,长刀一指,“给老子追!今日,定要将这帮狗娘养的,斩尽杀绝!” …… 与此同时,在乱礁屿另一侧,那片被所有航海家视为死亡禁区的“鬼见愁”海域,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小哨船,正以一种神乎其技的方式,在犬牙交错的暗礁与疯狂旋转的漩涡之间,乘风破浪! 船头,司徒宝一身破烂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抓着船舷,双脚在船板上看似胡乱地踩踏着。 “左满舵!借着这股浪,给老子滑过去!”他怪叫一声,一脚重重跺下。 小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船身猛地一侧,竟是贴着一股巨大的回旋浪的侧壁,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如同一名绝顶的滑雪健将,划出一道优美而惊险的弧线,险之又险地绕过了一片突然从水下冒出的尖利礁石! 船尾,林寒手持一支长篙,双目紧闭。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将整个心神,融入了身下的这片大海。 《碧海潮生诀》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他能“听”到每一股暗流的涌动,“看”到每一处漩涡的轨迹。 “前辈!前方三丈,水下有横流!力道向右!”他猛然睁眼,大声喝道。 “来得好!”司徒宝不惊反喜,大笑一声,脚下步伐一变,那艘小船竟是借着那股横流之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速度骤然加快,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射去! 苏枕雪则稳稳立于船中央,一袭白衣,在狂风中飘飘欲仙。她手持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远方那片混乱的主战场。 “找到了!”她忽然低声道,“东南方,三艘,船身有梅花印记!那便是倭寇的指挥舰!” “好嘞!”司徒宝怪笑一声,脚下猛地一跺,“坐稳了,小的们!老叫花子要抄近道了!” 他竟是驾着小船,一头扎进了一片最为凶险的、被无数巨大漩-涡所覆盖的海域! 那艘小船,在司徒宝神乎其神的驾驭下,竟如同一条活鱼,时而跃上浪尖,时而潜入浪底,在那些足以绞碎钢铁的漩涡之间,跳起了一曲疯狂而优雅的死亡之舞!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倭寇舰队的后方。 三艘巨大的安宅船,呈品字形,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船上的倭寇,正兴致勃勃地用千里镜观看着主战场,对自己身后那片“绝对安全”的海域,没有丝毫防备。 “嘿嘿,小鬼子们,爷爷来给你们送礼了!” 司徒宝嘿然一笑,将小船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那艘经过莫问亲手加固、船身刻满符文的哨船,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狠狠撞在了一艘安宅船的侧舷之上! “轰!” 一声巨响,木屑横飞! “什么人!”船上的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纷纷拔刀,冲向缺口。 迎接他们的,是三道快如闪电的身影! 司徒宝冲在最前,一套醉八仙拳使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所过之处,倭寇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 而林寒与苏枕雪,则背靠着背,双剑出鞘! 断水剑,分金剑! 一蓝一金,两道剑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绵密而凌厉的剑网。 “潮月剑法·清辉映潮!” 苏枕雪的分金剑灵动飘逸,剑光如月华泄地,清冷而连绵不绝。所有劈向二人的刀光,都被她那看似柔弱的剑势,轻飘飘地引向一旁,竟是滴水不漏。 “潮月剑法·怒涛吞月!” 林寒的断水剑则大开大-合,他将体内那股冰冷的蛟龙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每一剑劈出,都带着一股仿佛能将大海斩开的磅礴大势! 一名手持野太刀的倭寇武士,怒吼着向他冲来。林寒不闪不避,断水剑迎头劈下! “当!” 一声脆响,那名武士连人带刀,竟被林寒一剑,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二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甲板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船舱深处! “点火!”苏枕雪娇喝一声。 司徒宝早已将数个装满了“霹雳雷火”的巨大油布包,塞进了船舱的弹药库。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引线,然后怪叫一声,拉着林寒和苏枕雪,向船舷外纵身一跃!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之前任何一道雷声都要响亮! 那艘巨大的安宅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拳从内部狠狠砸中,猛地一颤,随即,一道粗大的火柱,夹杂着无数断裂的木板与残缺的尸体,冲天而起! 剧烈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另外两艘指挥舰,亦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剧烈摇晃,船上燃起大火,一片混乱。 主战场上,柳生宗次郎正欲一刀结果了那负隅顽抗的明军主将张经远,忽然心有所感,猛然回头。 当他看到自己后方那冲天的火光时,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震惊”与“愤怒”的神色。 “八嘎!” 一声充满了无尽杀意的怒吼,自他口中发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里之遥的海域,穿透了弥漫的硝烟与大雾,死死地,锁定在了那艘正在远去的小小哨船上。 锁定在了那两个持剑而立,衣衫浴血,却依旧并肩而战的年轻身影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竟是舍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胜利,身形一晃,脚尖在旗舰的桅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黑色的大鸟,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色流光,向着那艘小船,狂飙而去! - “不好!他来了!”司徒宝脸色剧变,狂吼一声,将小船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 然而,那道黑色流光的速度,竟是比他们的小船还要快上数倍! 不过短短十余个呼吸的功夫,柳生宗次郎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小船后方不足十丈之处! 他甚至没有踏在任何东西上,就那么静静地,悬浮于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仿佛脚下有一片看不见的平地! 凌虚御空! 这已是传说中陆地神仙才有的手段! “逃得了吗?” 柳生宗次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妖刀“村正”。 他隔着十丈之遥,对着那艘亡命飞驰的小船,随意地,一刀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纯粹的,黑色的丝线,在空中一闪而逝。 然而,就是这道黑色的丝线,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割裂了! “卧槽!!!” 司徒宝发出一声见鬼般的尖叫,他疯了一般地将全身内力灌入船舵,那艘特制的小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竟是在海面上硬生生地,横移出了三尺!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道黑色的丝线,擦着小船的船舷,一闪而过。 下一秒,在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小船前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竟被硬生生地,斩开了一道深不见底、长达百丈的漆黑裂缝! 那裂缝之中,没有水,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海水,被倒灌入那裂缝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却久久无法将其填满! 一刀,断海! 林寒、苏枕雪、司徒宝三人,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般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这……这他妈的,还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我说过,你们逃不掉的。”柳生宗次郎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步步,踏着虚空,向着那艘已经彻底呆滞的小船,缓缓走来。 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三人的心脏之上,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窒息! “拼了!” 林寒与苏枕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绝! 他们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将体内仅存的全部功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手中的神剑! “潮月同升!” 一道由蓝金二色交织而成的璀璨剑虹,冲天而起,带着二人最后的希望与意志,向着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狠狠斩去! 面对这足以斩断山岳的惊天一击,柳生宗次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病态的、兴奋的笑容。 “有意思……你们,成功地取悦了我。”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妖刀,对着那道剑虹,再次,一刀劈落。 一道更为深邃、也更为纯粹的,黑色的丝线,在空中,一闪而逝。 第十七章 血战定海卫 血! 漫天的血雾,将定海卫外的这片滩涂,浸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赭红。 海潮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倭寇那如同黑色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的疯狂冲锋! “杀——!!!” 一名身材魁梧的倭寇头目,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野太刀,如同疯魔般冲在最前,他一刀劈下,力道万钧,空气中都带起了凄厉的尖啸!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血肉横飞,而是一面冰冷的,由藤与牛皮制成的巨盾。 “嘭——!” 一声沉闷如巨锤擂鼓的巨响!持盾的明军士兵被震得连退三步,双臂发麻,虎口迸裂,但那面大团牌,竟是硬生生地,扛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还未等那倭寇头目换气。 “噗嗤!” 牌后,两支保留着尖利枝节、顶端缚有钢刃的“狼筅”,如同两条蓄势已久的毒龙,一左一右,交叉剪出! 那倭寇头目身法虽快,却如何躲得过这覆盖了方圆丈余的死亡之网?他只觉身上数处剧痛,已被那狼筅枝节上的利刃,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剧痛,让他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僵直。 而这刹那,便是生死之别! 四杆雪亮的长枪,如同四条吐信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自狼筅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精准无比地,分取他胸腹四处要害! “噗!噗!噗!噗!” 四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不可一世的倭寇头目,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便被四杆长枪透体而过,高高挑起,死不瞑目! 这,便是戚继光的“鸳鸯阵”! 十一人为一阵,盾牌手、狼筅兵、长枪手、镗钯手,如同一台结构精密、分工明确的杀戮机器,在滩涂之上,缓缓推进! - 倭寇的悍勇,在绝对的战阵配合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又一个悍不畏死的倭寇,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在这片由钢铁与血肉组成的“礁石”之前,被撞得粉身碎骨! 胜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所有明军将士士气大振之际! 异变,陡生! 自倭寇本阵之中,忽然升起数十股漆黑如墨的浓烟。那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甜香,随风而来,迅速笼罩了整个战场。 紧接着,自那烟雾之中,窜出了数百道黑色的鬼影! 他们身着夜行黑衣,头戴面罩,行动间悄无声息,快如鬼魅,手中所持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淬毒的苦无,无声的吹箭,致命的锁镰…… 扶桑,甲贺忍者部队! 这些战场上的幽灵,并未如寻常士卒那般正面冲击,而是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死神,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鸳鸯阵,发动了最致命的渗透! 一名藤牌手正奋力抵挡着正面的攻势,忽觉脖颈一凉,一支细如牛毛的毒针已没入他颈侧大动脉!他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身子一软,颓然倒地! 他身后的长枪兵尚未反应过来,一名忍者已如壁虎般贴地滑入,手中短刀一挥,便已挑断了他双足的脚筋! 阵型,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而对于这些精于刺杀的忍者而言,一个缺口,便足以致命! 更多的忍者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自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有的从尸体堆下钻出,有的借着烟雾的掩护攀上同伴的肩头,自空中跃入阵中!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原本配合无间的鸳鸯阵,在这些鬼魅般的敌人面前,瞬间变得混乱!狼筅挥舞,却扫不到那滑如泥鳅的身影;长枪刺出,却往往只刺中一道残影! “稳住!稳住阵脚!” 定海卫城楼之上,戚继光目眦欲裂,他深知这等刺客之术,最是打击士气!他抓起身旁亲兵的长刀,便要亲自下城督战! “继光,不可!”一旁的俞大猷一把将他拉住,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此刻脸色亦是凝重到了极点,“你若下去,倭寇必将你作为首要目标!主帅一失,三军皆溃!” 话音未落,一支淬着幽蓝剧毒的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竟是穿透了重重亲兵的护卫,直取戚继光面门! “将军小心!” 俞大猷厉喝一声,想也不想,飞身挡在了戚继光身前! “噗嗤!” 利箭入肉,没羽而入!正中俞大猷的左肩! 这位为大明镇守了半辈子海疆的老将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黑! “老俞!”戚继光大骇,回身一刀,将另一支射来的冷箭劈飞,扶住俞大猷,急道,“你……” “无妨……死不了……”俞大猷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望着城下那节节败退,已然被压缩至城墙不足五十步的防线,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继光……定海卫,怕是……守不住了……” 绝望! 如同一张冰冷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心头! 城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至暗时刻! ... 城楼之上,一直默然观战的明镜先生,看着城下那一片片倒在血泊中的袍泽,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世不恭的眼中,渐渐被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放下手中那把算尽了天下财货、却算不尽人心险恶的算盘。 自怀中,颤抖着,取出了一面被鲜血浸透、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却依旧能辨认出雄鹰图样的残破军旗! “呵呵……呵呵呵……”明镜先生低声笑着,笑声中却带着泪音,“四十年前,我没能与你们一同战死。四十年后,周还,来陪你们了!”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缕青烟,飘上了城头最高处的箭楼! 他将那面残破的军旗,奋力展开! “大明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灌注了毕生的功力,如同一道滚滚天雷,响彻在喧嚣的战场之上! “尔等可知,我手中这面旗,是何旗号?!” “四十年前,嘉靖一十四年,东海之上,亦有这样一群倭寇,勾结朝中巨奸,祸乱海疆!彼时,有一支三千人的铁军,名为‘碧血营’,奉旨剿倭!他们于舟山群岛,与倭寇血战三月,大小七十二战,无一败绩!斩敌逾万!杀得倭寇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然则,就在大功告成之际,朝中奸相严嵩,与其党羽,竟与海外势力勾结,诬陷碧血营通敌谋反!一道圣旨,断了碧血营的粮草!一纸密令,调走了接应的水师!三千忠魂,被围困于孤岛之上,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 “他们不是败给了倭寇!是败给了自己人!他们不是战死沙场,是屈死于奸佞的构陷之下!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深的冤屈吗?!” “我,周还,便是当年碧血营中,唯一苟活下来的一个小小书记官!我隐姓埋名四十年,便是为了今日,要将这桩天大的冤案,昭告天下!要为那三千碧血忠魂,讨还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悲愤!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整个战场,竟是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城下,那些浴血奋战的戚家军将士中,许多人的父辈、兄长,正是当年碧血营的袍泽!那段被尘封的血泪史,是他们家中世代相传的、最深沉的痛! 此刻,当这面传说中的战旗重现天日!当这段被掩盖的真相被一个活着的见证者当众揭开!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红了! 一股混杂着悲愤、屈辱、荣耀、与滔天杀意的决死战意,自他们胸中轰然爆发! “为碧血营报仇——!!!”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为三千忠魂报仇——!!!” “杀尽倭寇!诛灭国贼——!!!”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云霄!濒临崩溃的军心,在这一刻,被这股压抑了四十年的悲愤,重新凝聚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 “杀!杀!杀!”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最原始、最疯狂的杀意!将士们状若疯虎,不再考虑阵型,不再计较生死,向着眼前的倭寇,发起了决死的、神风般的反扑!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然这一次,是明军在以命搏命! 就在这胜负悬于一线之际! 战场后方,倭寇登陆的滩头之上,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们人人身着玄黑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手持三眼火铳,队列森严,杀气凛然! 为首一人,身着一袭华美而倨傲的银色软甲,脸上挂着一抹苍白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冷笑! 正是镇海司千户,小阁老,严世藩! 倭寇的副帅,柳生宗次郎的亲信弟子,藤林正树,见到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深知严世藩与扶桑的秘密盟约,只当是援军已到,忙不迭地上前迎接! “严大人!您来得正好!待我等攻破定海卫,这富庶的江南,便是我等的天下!”藤林正树一脸谄媚地笑道。 严世藩脸上那标志性的、阴冷的笑容,似乎更浓了几分。他缓缓点头:“不错。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 他腰间那柄华贵至极的佩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银色的闪电,一闪而逝! 藤林正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严世藩一把抓住那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镇海司所属,听我号令!” “我严世藩,是大明的臣!不是倭寇的狗!” “我父之罪,由我血偿!今日,便以我严家满门之血,洗刷这通倭叛国之名!” “杀——!!!!” 一声“杀”字,石破天惊! 数千名镇海司精锐,这支被严世藩以铁血手段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私军!这支浸透了严家无数财富与心血的复仇之刃! 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柄最锋利、最无情的钢刀,从背后,狠狠地捅进了倭寇大军的心脏! 火铳轰鸣!弹丸如雨!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倭寇大军腹背受敌,指挥系统瞬间瘫痪,阵脚大乱!前有戚家军的决死反扑,后有镇海司的致命一击!他们彻底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绝境! 严世藩一马当先,冲杀在最前!他并非武学顶尖高手,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与决绝!他不是在杀敌,他是在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自己与家族的罪孽! 一刀!又一刀! 很快,他便身中数创,那身银色的软甲被鲜血染红,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疯狂地挥刀、砍杀,状若疯魔!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解脱般的快意! 他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最终,他力竭了。在斩杀了数十名倭寇之后,他被数名上忍团团围住。无数淬毒的兵刃,从四面八方,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身子剧震,口中鲜血狂涌,却并未倒下。 他用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刀,死死撑住地面,缓缓地,抬起了头。 ... 他望着远处定海卫城楼上,那并肩而立的林寒与苏枕雪,那张苍白而倨傲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寒……苏枕雪……”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这天下……这人心……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肮脏得多……”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他的目光,最后越过定海卫,望向了那遥远的,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恨了一生,也敬了一生,却终究无法挣脱其阴影的父亲。 “父亲……儿子……不孝……” 他缓缓闭上了眼。 至死,他那高傲的头颅,都未曾低下半分。 第十八章 忠魂照汗青 血! 漫天的血雾,将定海卫外的这片滩涂,浸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赭红。 海潮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倭寇那如同黑色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的疯狂冲锋! “杀——!!!” 一名身材魁梧的倭寇头目,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野太刀,如同疯魔般冲在最前,他一刀劈下,力道万钧,空气中都带起了凄厉的尖啸!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血肉横飞,而是一面冰冷的,由藤与牛皮制成的巨盾。 “嘭——!” 一声沉闷如巨锤擂鼓的巨响!持盾的明军士兵被震得连退三步,双臂发麻,虎口迸裂,但那面大团牌,竟是硬生生地,扛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还未等那倭寇头目换气。 “噗嗤!” 牌后,两支保留着尖利枝节、顶端缚有钢刃的“狼筅”,如同两条蓄势已久的毒龙,一左一右,交叉剪出! 那倭寇头目身法虽快,却如何躲得过这覆盖了方圆丈余的死亡之网?他只觉身上数处剧痛,已被那狼筅枝节上的利刃,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剧痛,让他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僵直。 而这刹那,便是生死之别! 四杆雪亮的长枪,如同四条吐信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自狼筅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精准无比地,分取他胸腹四处要害! “噗!噗!噗!噗!” 四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不可一世的倭寇头目,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便被四杆长枪透体而过,高高挑起,死不瞑目! 这,便是戚继光的“鸳鸯阵”! 十一人为一阵,盾牌手、狼筅兵、长枪手、镗钯手,如同一台结构精密、分工明确的杀戮机器,在滩涂之上,缓缓推进! 倭寇的悍勇,在绝对的战阵配合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又一个悍不畏死的倭寇,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在这片由钢铁与血肉组成的“礁石”之前,被撞得粉身碎骨! 胜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所有明军将士士气大振之际! 异变,陡生! 自倭寇本阵之中,忽然升起数十股漆黑如墨的浓烟。那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甜香,随风而来,迅速笼罩了整个战场。 紧接着,自那烟雾之中,窜出了数百道黑色的鬼影! 他们身着夜行黑衣,头戴面罩,行动间悄无声息,快如鬼魅,手中所持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淬毒的苦无,无声的吹箭,致命的锁镰…… 扶桑,甲贺忍者部队! 这些战场上的幽灵,并未如寻常士卒那般正面冲击,而是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死神,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鸳鸯阵,发动了最致命的渗透! 一名藤牌手正奋力抵挡着正面的攻势,忽觉脖颈一凉,一支细如牛毛的毒针已没入他颈侧大动脉!他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身子一软,颓然倒地! 他身后的长枪兵尚未反应过来,一名忍者已如壁虎般贴地滑入,手中短刀一挥,便已挑断了他双足的脚筋! 阵型,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而对于这些精于刺杀的忍者而言,一个缺口,便足以致命! 更多的忍者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自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有的从尸体堆下钻出,有的借着烟雾的掩护攀上同伴的肩头,自空中跃入阵中!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原本配合无间的鸳鸯阵,在这些鬼魅般的敌人面前,瞬间变得混乱!狼筅挥舞,却扫不到那滑如泥鳅的身影;长枪刺出,却往往只刺中一道残影! “稳住!稳住阵脚!” 定海卫城楼之上,戚继光目眦欲裂,他深知这等刺客之术,最是打击士气!他抓起身旁亲兵的长刀,便要亲自下城督战! “继光,不可!”一旁的俞大猷一把将他拉住,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此刻脸色亦是凝重到了极点,“你若下去,倭寇必将你作为首要目标!主帅一失,三军皆溃!” 话音未落,一支淬着幽蓝剧毒的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竟是穿透了重重亲兵的护卫,直取戚继光面门! “将军小心!” 俞大猷厉喝一声,想也不想,飞身挡在了戚继光身前! “噗嗤!” 利箭入肉,没羽而入!正中俞大猷的左肩! 这位为大明镇守了半辈子海疆的老将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黑! “老俞!”戚继光大骇,回身一刀,将另一支射来的冷箭劈飞,扶住俞大猷,急道,“你……” “无妨……死不了……”俞大猷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望着城下那节节败退,已然被压缩至城墙不足五十步的防线,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继光……定海卫,怕是……守不住了……” 绝望! 如同一张冰冷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心头! 城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至暗时刻! 城楼之上,一直默然观战的明镜先生,看着城下那一片片倒在血泊中的袍泽,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世不恭的眼中,渐渐被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放下手中那把算尽了天下财货、却算不尽人心险恶的算盘。 自怀中,颤抖着,取出了一面被鲜血浸透、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却依旧能辨认出雄鹰图样的残破军旗! “呵呵……呵呵呵……”明镜先生低声笑着,笑声中却带着泪音,“四十年前,我没能与你们一同战死。四十年后,周还,来陪你们了!”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缕青烟,飘上了城头最高处的箭楼! 他将那面残破的军旗,奋力展开! “大明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灌注了毕生的功力,如同一道滚滚天雷,响彻在喧嚣的战场之上! “尔等可知,我手中这面旗,是何旗号?!” “四十年前,嘉靖一十四年,东海之上,亦有这样一群倭寇,勾结朝中巨奸,祸乱海疆!彼时,有一支三千人的铁军,名为‘碧血营’,奉旨剿倭!他们于舟山群岛,与倭寇血战三月,大小七十二战,无一败绩!斩敌逾万!杀得倭寇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然则,就在大功告成之际,朝中奸相严嵩,与其党羽,竟与海外势力勾结,诬陷碧血营通敌谋反!一道圣旨,断了碧血营的粮草!一纸密令,调走了接应的水师!三千忠魂,被围困于孤岛之上,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他们不是败给了倭寇!是败给了自己人!他们不是战死沙场,是屈死于奸佞的构陷之下!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深的冤屈吗?!” “我,周还,便是当年碧血营中,唯一苟活下来的一个小小书记官!我隐姓埋名四十年,便是为了今日,要将这桩天大的冤案,昭告天下!要为那三千碧血忠魂,讨还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悲愤!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整个战场,竟是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城下,那些浴血奋战的戚家军将士中,许多人的父辈、兄长,正是当年碧血营的袍泽!那段被尘封的血泪史,是他们家中世代相传的、最深沉的痛! 此刻,当这面传说中的战旗重现天日!当这段被掩盖的真相被一个活着的见证者当众揭开!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红了! 一股混杂着悲愤、屈辱、荣耀、与滔天杀意的决死战意,自他们胸中轰然爆发! “为碧血营报仇——!!!”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为三千忠魂报仇——!!!” “杀尽倭寇!诛灭国贼——!!!”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云霄!濒临崩溃的军心,在这一刻,被这股压抑了四十年的悲愤,重新凝聚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 “杀!杀!杀!”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最原始、最疯狂的杀意!将士们状若疯虎,不再考虑阵型,不再计较生死,向着眼前的倭寇,发起了决死的、神风般的反扑!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然这一次,是明军在以命搏命! 就在这胜负悬于一线之际! 战场后方,倭寇登陆的滩头之上,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们人人身着玄黑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手持三眼火铳,队列森严,杀气凛然! 为首一人,身着一袭华美而倨傲的银色软甲,脸上挂着一抹苍白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冷笑! 正是镇海司千户,小阁老,严世藩! 倭寇的副帅,柳生宗次郎的亲信弟子,藤林正树,见到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深知严世藩与扶桑的秘密盟约,只当是援军已到,忙不迭地上前迎接! “严大人!您来得正好!待我等攻破定海卫,这富庶的江南,便是我等的天下!”藤林正树一脸谄媚地笑道。 严世藩脸上那标志性的、阴冷的笑容,似乎更浓了几分。他缓缓点头:“不错。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 他腰间那柄华贵至极的佩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银色的闪电,一闪而逝! 藤林正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严世藩一把抓住那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镇海司所属,听我号令!” “我严世藩,是大明的臣!不是倭寇的狗!” “我父之罪,由我血偿!今日,便以我严家满门之血,洗刷这通倭叛国之名!” “杀——!!!!” 一声“杀”字,石破天惊! 数千名镇海司精锐,这支被严世藩以铁血手段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私军!这支浸透了严家无数财富与心血的复仇之刃! 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柄最锋利、最无情的钢刀,从背后,狠狠地捅进了倭寇大军的心脏! 火铳轰鸣!弹丸如雨!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倭寇大军腹背受敌,指挥系统瞬间瘫痪,阵脚大乱!前有戚家军的决死反扑,后有镇海司的致命一击!他们彻底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绝境! 严世藩一马当先,冲杀在最前!他并非武学顶尖高手,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与决绝!他不是在杀敌,他是在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自己与家族的罪孽! 一刀!又一刀! 很快,他便身中数创,那身银色的软甲被鲜血染红,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疯狂地挥刀、砍杀,状若疯魔!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解脱般的快意! 他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最终,他力竭了。在斩杀了数十名倭寇之后,他被数名上忍团团围住。无数淬毒的兵刃,从四面八方,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身子剧震,口中鲜血狂涌,却并未倒下。 他用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刀,死死撑住地面,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望着远处定海卫城楼上,那并肩而立的林寒与苏枕雪,那张苍白而倨傲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寒……苏枕雪……”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这天下……这人心……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肮脏得多……”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他的目光,最后越过定海卫,望向了那遥远的,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恨了一生,也敬了一生,却终究无法挣脱其阴影的父亲。 “父亲……儿子……不孝……” 他缓缓闭上了眼。 至死,他那高傲的头颅,都未曾低下半分。 血战之后,大地满目疮痍,残阳如血。 戚继光与林寒、苏枕雪等人在清点战场时,在尸山血海中发现了严世藩那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至死,手中还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裹。 林寒默默从他手中取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份早已写好的、用鲜血写就的奏折。 那血书之上,详细记录了其父严嵩一党多年来勾结倭寇、私贩军火、残害忠良的所有罪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他用自己的死,为碧血营四十年的沉冤,递上了最直接、最沉重的昭雪状!在场所有将士,无不为之动容落泪。 而在血书的末页,附有一页独立的绢帛,上面以血指绘制着一幅完整的星图,并附有心法口诀——这正是主角团苦苦追寻的《火龙经》全本!原来此经并非实体,而是一套观星之法,严世藩早已将其烂熟于心,临死前以血为墨,将其传承下来。 夕阳之下,战场上一片死寂。一个曾经被天下人唾骂的权奸,却以最壮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忠与奸、明与暗的界限,在这一刻被鲜血彻底模糊。 一个黑暗的时代,在最悲壮的英雄挽歌中,落下了帷幕。 主角团手握罪证与神功,望着金陵的方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十九章 暗潮涌金陵 舟山大捷的消息,是随着第一场秋雨,一同飘进金陵城的。 初时,这消息只在市井的茶楼酒肆间流传,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演绎成一出神乎其神的话本。百姓们听得眉飞色舞,说那俞龙戚虎,乃是天神下凡,撒豆成兵,一阵风便将横行东海的倭寇吹得人仰马翻;又说那江湖上来的奇人异士,能踏浪而行,口喷烈火,将倭寇的铁甲战船当成纸糊的一般,捅了个稀巴烂。一时间,秦淮河畔,酒价都贵了几分,人人都在为这数十年未有之大捷,浮一大白。 然而,这股子喜气,到了那巍峨的皇城根下,便被秋雨浇得冰冷,半点也透不进朱红的宫墙之内。 自严嵩倒台,小阁老严世藩血洒东海,朝堂之上,那张原本属于内阁首辅的座椅,虽有人坐,却形同虚设。真正的权力,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了另一个地方——东厂。 东厂提督,汪直。 这位圣上跟前最得宠信的内官,如今已是当朝不折不扣的隐相。他手中的权柄,甚至比当年严嵩最盛之时,犹有过之。他不像严嵩那般贪墨,也不似陆炳那般跋扈。他总是笑吟吟的,对谁都客客气气,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仿佛一个不问世事的富贵闲人。可金陵城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只要一提起“汪督公”这三个字,便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张和煦的笑脸背后,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毒眼;那只轻抚着猫儿的手,随时可以签下一道催命的帖子,让任何一个挡了他路的人,在第二天的清晨,便再也见不到金陵的太阳。 舟山大捷的奏报,在送到兵部之前,先一步,放在了汪直的书案上。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那份足以让俞大猷、戚继光名垂青史的捷报,随手丢进了身旁的炭盆里。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将那些浴血奋战的功绩,烧成了几缕无足轻重的青烟。 “俞大猷、戚继光……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汪直对着怀中的波斯猫,柔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此番大捷,荡平倭寇主力,皆赖圣上天威,祖宗庇佑。至于那些江湖草莽,不过是恰逢其会,拾人牙慧罢了。若论首功,当属那为国捐躯的严世藩。他以身饲虎,为朝廷换来这犁庭扫穴之机,虽有通倭之嫌,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咱家,当为他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已为这场震动天下的大捷,定下了调子。功劳,是皇上的。死人,是可以利用的。而那些活着的、真正立下不世之功的人,是需要敲打和压制的。 这,便是权术。 当林寒、苏枕雪、司徒宝、晦明禅师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踏入金陵城时,所感受到的,便是这样一股冰冷而诡异的氛围。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一双双自暗处投来的、冰冷锐利的眼睛。 这些目光,有的来自街角伪装成小贩的汉子,有的来自酒楼上故作风雅的书生,更多的,则来自那些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街面上往来巡弋的缇骑。这些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牢牢罩住,让他们如芒在背。 镇海司衙门,坐落在金陵城南,朱门铜钉,石狮镇宅,一派森严气象。然则,当苏枕雪递上那封由俞大猷亲笔所书、火漆封口的信函时,守门的缇骑却只是懒洋洋地接过,扔下一句“等着”,便让他们在门外冰冷的秋雨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千户官服的中年将官,快步迎了出来。此人名叫侯庸,乃是兵部新近指派,暂代镇海司指挥使一职。他原是京营中的一员宿将,于陆上冲锋陷阵是把好手,对这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却是一窍不通。 “哎呀,几位便是自东海归来的英雄么?失敬失敬!侯某军务缠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侯庸一脸歉意,抱拳团团作揖,倒像是个实诚人。 他将众人引入正堂,分宾主落座,上了热茶,这才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俞总兵信中只说,几位身负重任,携有关系到严党余孽的惊天要案,却未言明细情。不知……那物事现在何处?” - 苏枕雪与林寒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这侯庸看似热情,实则言语间句句不离“物事”,未免太过心急。他们这一路,早已商议妥当,那份严世藩用性命换来的血书,是他们手中最重的一张牌,亦是最烫手的一块烙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示人。 苏枕雪正待开口,以言语试探一二,堂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 “东厂,奉旨前来慰问舟山大捷有功之士——”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的太监,便在一众番役的簇拥下,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走了进来。他看都未看主位上的侯庸一眼,目光便如毒蛇般,在林寒与苏枕雪身上打了个转,脸上堆起一抹假惺惺的笑容。 “咱家乃是汪督公驾前听用,奉旨前来,看望几位义士。舟山一役,诸位襄助官军,力挫倭寇,圣上龙心大悦,特命咱家送来些许赏赐,以彰忠义。” 他说着,身后的小太监便呈上几个托盘,上面无非是些绫罗绸缎,金银玩物,俗气得很。 侯庸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堂堂镇海司代指挥使,在这正堂议事,东厂的人说闯就闯,还摆出这副喧宾夺主的架势,分明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黄公公。”侯庸强压着火气,沉声道,“本部正在议论军机要事,还请公公稍待片刻。” 那黄公公像是没听见,只是走到苏枕雪面前,笑吟吟地说道:“这位,想必便是名动东海的沧浪帮苏帮主了?果然是天人一般的人物。督公大人对帮主可是挂念得紧,特意嘱咐咱家,待苏帮主回到金陵,务必第一时间接入府中好生招待。这镇海司衙门,杀气太重,怕是污了帮主的仙姿。” 这番话,说得又软又绵,却字字诛心。既是拉拢,又是威胁,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苏枕雪,是他东厂看上的人! 苏枕雪清冷的眸子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说道:“有劳督公挂念。只是枕雪乃江湖草莽,于军旅之事,尚有些许未了。待此间事了,自当过府拜会。” “好说,好说。”黄公公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又将目光转向林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这位小英雄,想必就是那手刃倭酋,夺回严世藩罪证的林寒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只是……咱家听说,那份血书,关系重大,干系到朝中不少大员。这等烫手之物,放在身上,怕是不妥。万一遗失,或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窃了去,岂非是辜负了严大人的一片殉国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寒意:“依咱家看,不如就将此物,交由我东厂代为保管,呈送圣上。如此,既全了小英雄的忠义,又免去了你的干系,岂非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 绕了半天,这阉人的最终目的,还是那份血书! 林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断水剑。他虽不善言辞,却也听得出这番话里的凶险。这血书若是交了出去,他们这几个人,怕是立刻就会从“有功之士”,变成“无用之人”,下一刻便会横尸街头! “公公说笑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末座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司徒宝不知何时,竟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此刻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什么书啊画的,有俺这葫芦里的酒好喝么?我说小林子,别听这不男不女的家伙瞎咧咧,有什么好东西,先给老叫花我开开眼才是正经。”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林寒身边,竟是旁若无人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藏哪儿了?是不是烧鸡?老叫花我闻着味儿了……” 他这番胡闹,看似疯癫,却巧妙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瞬间打破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黄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久居深宫,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你……你这老叫花,是何人?竟敢在咱家面前放肆!” “放肆?”司徒宝怪眼一翻,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说道,“俺师父说了,只要心中有佛,走到哪儿都是大雄宝殿,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你待如何?” “你!”黄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拂尘一指,“来人!将这疯疯癫癫的野和尚,给咱家拿下!” 他身后的番役正要上前,晦明禅师那肥胖的身躯,却如同瞬移一般,挡在了司徒宝身前。他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蒲扇大的手掌轻轻在那番役的肩膀上一搭。 那番役只觉一股浑厚得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笑呵呵地说道,“黄公公,我这师弟,脑子不大好使,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出家人,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 黄公公看着眼前这疯疯癫癫的一僧一丐,又看了看那深不可测的苏枕雪与林寒,心中惊疑不定,第一次感到有些骑虎难下。他知道,今日若是硬来,自己这几个人,怕是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脸上却又重新堆起了笑容:“罢了,罢了。既然几位义士尚有要事,咱家也不便强求。只是还请几位记住,这金陵城,终究是天子脚下,皇恩浩荡之地。有些东西,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拿在手里的。” 说完,他狠狠一拂袖,转身便走,竟是连侯庸也未再看一眼。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堂上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侯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苏枕雪,又看看那份空空如也的赏赐托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这镇海司,从今日起,怕是再无宁日了。 当夜,主角团被安排在镇海司衙门后院的一处独立院落。名为优待,实为软禁。院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看来,这金陵城,比那东海的龙潭虎穴,还要凶险几分。”林寒站在窗前,望着院外巡弋的缇骑身影,沉声说道。经历了舟山血战与严世藩之死,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莽撞的漕帮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汪直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远非严世藩可比。”苏枕雪坐在灯下,素手拨弄着灯芯,清冷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明灭灭,“他今日此来,一为试探,二为立威。那份血书,如今已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交出去,我们便失去了最后的依仗,不交,便是与整个东厂为敌。他这是要将我们逼入死局。”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寒问道,“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苏枕雪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张金陵城的堪舆图上,久久不语。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侯庸此人,虽有心报国,却胆小怕事,优柔寡断,不足以成事。如今的镇海司,早已被东厂渗透得如同一个筛子。我们想破局,第一步,便是要将这筛子里的沙子,给清出去!”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堪舆图上一点:“镇海司负责金陵城防的,共分东南西北四个千户所。其中,南城千户所的指挥佥事陈启,是侯庸的心腹,为人还算忠直。但他的副手,百户周通,却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据说与东厂往来甚密。此人,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林寒眼中一亮,瞬间明白了苏枕雪的计策。 第二日一早,林寒便以养伤为由,向侯庸告了假,独自一人,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衫,悄然离开了镇海司衙门。他并未去任何地方,只是在南城最热闹的几条街巷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时而进茶馆听听书,时而买些糕点零食,像极了一个初到京城的游客。 然而,他那被蛟龙之力改造过的五感,却早已将身后那几道若有若无的跟踪气息,牢牢锁定。 行至一处名为“三元巷”的僻静巷弄,林寒忽然拐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杂货铺。他装模作样地挑选了半天,最终买了一只最普通的纸鸢,便转身离去。 他走后不久,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也走进了那家杂货铺,不动声色地向掌柜的询问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直奔南城千户所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一份密报,便摆在了百户周通的桌案上。 “目标今日出衙,于南城闲逛,最终在三元巷‘吉庆杂货铺’,购买纸鸢一只,疑与人交换信物。” 周通看着这份密报,眉头紧锁。纸鸢?这算什么暗号?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东厂那边催得紧,他不敢怠慢,只得将这份莫名其妙的情报,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 而此时,在镇海司的院落中,林寒正将那只纸鸢递给司徒宝。 司徒宝接过纸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不由得撇嘴道:“小林子,你搞什么鬼?就这破玩意儿,能钓上鱼来?” 林寒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前辈,这出戏,还需您老人家来唱。” 当天下午,整个金陵城都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叫花,举着一只画着鬼脸的纸鸢,在东厂衙门前的长街上,又唱又跳,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三元及第,吉庆有余,东风吹,纸鸢飞,有缘千里来相会”。 东厂的番役见他疯癫,本想将他驱赶,可这老叫花身法滑溜得不似凡人,数十人围追堵截,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番役们被他戏耍得团团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反倒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哄笑不已。 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那老叫花玩腻了,才哈哈大笑着,将那纸鸢往空中一抛,扬长而去。 东厂衙门内,汪直听着手下的回报,那张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三元巷……吉庆铺……三元及第,吉庆有余……”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桌案,“不好!中计了!” 三元巷,是本届科举会试“三元及第”的状元、榜眼、探花的故居所在!而明日,正是圣上钦点的,为这三位天子门生举行“吉庆游街”的大喜之日!按照惯例,游街队伍将自皇城而出,经东华门,过长乐坊,最终抵达国子监。而这其中,守备最森严,也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便是东厂负责的东华门地段! - 那纸鸢,根本不是什么信物,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们,明日,将会在东华门一带,有大事发生的信号! “传咱家令!明日游街,东华门守卫,增派三倍!所有明哨暗哨,全部给咱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出了半点差池,提头来见!”汪直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风。 他自以为看穿了主角团的“调虎离山”之计,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苏枕雪布下的、一个更深的圈套之中。 次日,状元游街,金陵城万人空巷,热闹非凡。东厂如临大敌,几乎将所有精锐都调集到了东华门一线。 而就在整个金陵城的目光,都被这场盛大的庆典所吸引之时。 镇海司,南城千户所。 苏枕雪一袭白衣,手持分金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百户周通的官廨之内。 “苏……苏帮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周通看着眼前这如同从天而降的杀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枕雪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卷账册,轻轻抛在了他的桌案上。 “周百户,我很好奇,你一个从七品的百户,每月的俸禄,不过十两白银。是如何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畔,购置下那座价值三千两的‘静心小筑’的?” 周通看到那账册的封面,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那是东厂暗中资助朝中官员的秘密账目,他万没想到,竟会落到苏枕雪手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机,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便要扑上前来,作困兽之斗。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自他身后闪出,只伸出两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他那势在千钧的刀锋。 是林寒。 周通只觉自己的刀仿佛被一座大山夹住,任他如何催动内力,竟是纹丝不动。他骇然抬头,看到的,是林寒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咔嚓”一声,那柄百炼精钢的佩刀,竟被林寒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周通彻底绝望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一炷香后,南城千户所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所有与东厂有染的缇骑,尽数被拿下,关入了镇海司的地牢。 而就在苏枕雪与林寒稳固镇海司阵脚的同时,一场更大、更荒诞的闹剧,正在上演。 - 司徒宝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身东厂番役的衣服,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因主力调出而守备松懈的东厂衙门。他先是溜进伙房,将所有饭菜里都撒上了一包痒痒粉,闹得整个东厂上吐下泻,鸡飞狗跳。随即,他又摸进了汪直那间戒备森严的书房。 他没动任何机密文书,只是将汪直最珍爱的那幅前朝大家的《万里江山图》,用锅底灰涂上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又将那只被汪直视若珍宝的波斯猫,用一根绳子吊在了房梁上,旁边还挂上一个牌子,上书:“喵喵何辜,跟错主人”。 做完这一切,他嫌不解气,竟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东厂大门口,拿出酒葫芦,一边喝酒,一边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声宣讲起汪直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风流韵事,其内容之详尽,情节之离奇,听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阵阵哄笑。 东厂的百年威严,在这一日,被这个老叫花,以一种最戏谑、最羞辱的方式,践踏得荡然无存。 当汪直黑着脸从皇宫赶回,看到自己那如同被土匪洗劫过的衙门,和他那幅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名画时,他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般暴跳如雷。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只吓得瑟瑟发抖的波斯猫解了下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 良久,他才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唯有那双死人般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股足以将整个金陵城都焚为灰烬的、冰冷而疯狂的火焰。 “司徒宝……苏枕雪……林寒……”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名字,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咱家,记住你们了。” 这一日,金陵城的秋雨,下得更大了。一场席卷朝野的真正风暴,已然,无可避免。 第二十章 明月共潮生 江潮拍岸,涛声如雷,洗尽了定海卫滩头的连天烽火,却洗不尽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 钱塘江畔,大捷之后的庆功宴,没有设在金陵城内任何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而是摆在了江心的一艘巨型福船之上。此船乃是俞大猷水师的旗舰“镇海号”,船身遍布刀痕箭孔,桅杆上甚至还留着被炮火熏黑的印记,如同一位身经百战却屹立不倒的老兵,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天海战的酷烈。 是夜,月华如水,倾泻在汹涌的江面上,碎成万点金鳞。江风自东海而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船上数百面“俞”、“戚”大旗猎猎作响。甲板之上,数百张条案沿船舷排开,身着鸳鸯战袍的将士们围案而坐,一张张被海风刻画得黝黑刚毅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痛失袍泽的悲戚。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舞升平。唯一的乐声,便是那雄浑壮阔的钱塘潮信,以及将士们粗豪的碰碗声。 “第一碗,敬我大明!敬陛下天威!” 俞大猷一身布衣,亲自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立于船头。他身后,戚继光、林寒、苏枕雪、司徒宝、晦明禅师、明镜先生等人一字排开。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宿将,此刻虎目含泪,声音嘶哑而洪亮。 “敬大明!敬陛下!” 数百名将士齐齐起身,举起手中的酒碗,将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摔碎于甲板之上。碎裂的瓷片声,清脆而决绝,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忠魂壮行。 “第二碗,敬此役阵亡的八千七百一十二位弟兄!”戚继光上前一步,他比俞大猷年轻,身上那股锐气却更是逼人。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刀锋般,清晰地划过每个人的耳膜,“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为我大明筑起了新的海疆长城!此功,当与日月同辉!” “敬阵亡的弟兄!” 又是一轮仰头痛饮,又是一地破碎的瓷片。这一次,许多将士已是泣不成声,那压抑的呜咽,与江涛拍岸之声混杂在一处,闻之令人断肠。 “第三碗……”俞大猷再次举碗,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却落在了明镜先生与林寒、苏枕雪等人身上,神情变得无比复杂。他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这一碗,敬那些……我们曾经称之为‘奸佞’,却在最后关头,用性命践行了忠义之人。” 他说的,是严世藩,是那数千名在世人眼中早已是叛徒,却最终倒戈一击,与倭寇同归于尽的镇海司缇骑。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那些幸存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由不解、错愕,渐渐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茫然。忠与奸的界限,在那一场血战之后,已被彻底模糊。一个曾经被他们唾骂的权奸,却用最壮烈的方式,为他们赢得了胜利。这让他们这些以忠义自诩的军人,情何以堪? 明镜先生走到船舷边,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支洞箫。他将洞箫置于唇边,吹奏出一曲苍凉而悠远的古调。箫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献上最后的挽歌。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明镜先生吹奏一曲毕,幽幽一叹,“严世藩此人,半生罪孽,半生挣扎。他以雷霆手段聚敛财富,豢养私军,世人皆以为其欲壑难填,意图谋反。然则,谁又知晓,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严党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之下,为自己,也为那些沉冤地下四十载的碧血忠魂,保留下一支足以在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复仇之刃。” “他不是一个好人,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不容于世,不容于史,注定要被唾骂千年的悲剧英雄。” 这番话,听得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林寒更是想起了严世藩临终前,那双至死不灭的傲骨之瞳,心中没来由地一痛。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世上最沉重的,或许不是刀剑,而是那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所谓“定论”。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不知何时已喝得酩酊大醉,他拍着自己滚圆的肚皮,打了个酒嗝,脸上却无半分醉意,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世情的智慧之光,“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严施主这一刀,是向敌人挥出,更是向他自己挥出。他斩断了过往的罪孽,也斩断了未来的生机,求的,是一个‘干净’。这份决绝,老衲……佩服。” “嘿,说得这么热闹,不就是一笔烂账么!”司徒宝在一旁啃着一只烤羊腿,满嘴流油地嚷嚷道,“管他什么英雄狗熊,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有酒喝,有肉吃,才是正经!来来来,姓俞的,姓戚的,你们两个当官的别光说不练,过来跟老叫花子我拼一拼酒量!” 他这么一番胡搅蛮缠,倒将那沉重悲壮的气氛冲淡了不少。俞大猷与戚继光对视一眼,皆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走到司徒宝案前,亲自为其满上酒,恭恭敬敬地举碗道:“先生神技,救我数万将士于水火。此恩此德,俞某与继光,永世不忘。这一碗,我们敬先生!” “好说,好说!”司徒宝哈哈大笑,来者不拒,与二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酒宴渐至酣处,将士们或放声高歌,或相拥而泣,将连日来积压的血与火、生与死,尽数宣泄在这苍茫的江水之上。 林寒与苏枕雪并肩立于船尾,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并未参与到那份狂热的喧嚣之中,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豪迈与悲壮交织的氛围。 “走走吧。”苏枕雪忽然轻声说道。 林寒点了点头。二人悄然离开旗舰,跃上了一艘停靠在旁的小小哨船。林寒解开缆绳,任由那小船顺着江流,缓缓向着下游漂去。 夜更深了。 江面之上,起了薄薄的雾,如同一匹轻纱,将两岸的灯火与尘世的喧嚣,都隔绝开来。唯有天心那一轮明月,清辉遍洒,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小船无声地滑行,只有船桨偶尔划过水面,发出“哗啦”的轻响。 林寒坐在船尾,摇着橹。他的动作很稳,很有节奏,像是摇了半辈子的船。目光却始终不离前方那道纤秀而孤冷的背影。 苏枕雪立于船头,一袭白衣在江风中微微拂动,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的广寒仙子。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那奔腾不息的江水,以及那在月光下汹涌起伏的钱塘大潮。 自钱塘江畔听潮亭初遇,到琉球王城血战,再到定海卫前并肩杀敌……这一路行来,不过数月光景,却仿佛过尽了一生一世的惊心动魄。他们之间,早已无需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你……在想什么?”良久,还是林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这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苏枕雪没有回头,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我在想,这钱塘江的潮水,与东海的浪,有什么不同。” “东海的潮,狂暴,凶猛,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力量,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这钱塘江的潮,虽也磅礴,却似乎多了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它摧枯拉朽,却也孕育着生机。你看两岸的农田,若无这潮水带来的泥沙,又怎会如此肥沃?” 林寒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她说的不是潮水,而是武功,是他们二人体内的力量。 “我体内的蛟龙寒毒,便如那东海怒涛,稍有不慎,便会伤人伤己。”林寒低声说道,“而你的龙血之力,虽如烈日中天,却也一样霸道。我们……就像是两股无法相融的潮水。” 苏枕雪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那清丽绝伦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眸子,清冷如旧,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流转。 “不。”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冲虚道长说过,水火并非不容,亦可共济。你看。”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江心。那里,正是咸淡水交汇之处,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互相冲撞、盘旋、交融,最终汇作一股更为强大的洪流,向着东方奔腾而去。 “堵不如疏,克不如化。”苏枕雪的目光,落在了林寒的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的‘潮’,需要我的‘月’来引。我的‘月’,也需要你的‘潮’来载。我们,本就是一体。” 林寒的心,猛地一跳。他痴痴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那不仅是在说武功,更是在说他们二人的命运。 “苏……苏帮主……”林寒结结巴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叫我枕雪。”苏枕雪的脸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枕雪……”林寒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整颗心都融化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潮声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轰——隆——” 一条数丈高的白色水线,自江天尽头奔涌而来,如同一条玉龙,在月光下翻滚、咆哮,其势惊天动地! “一线潮!”林寒失声惊呼。 小船在这巨大的浪潮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苏枕雪却是面色不改,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林寒亦是福至心灵,将内力贯于橹中,猛地一撑,小船竟是奇迹般地调转了方向,迎着那万钧巨浪冲了上去! 二人并未施展那惊世骇俗的“潮月剑法”,只是凭借着对水性的精熟与彼此间天衣无缝的默契,在那即将倾覆的浪尖之上,随波逐流,起起伏伏。 巨浪从他们身下呼啸而过,小船被高高抛起,又轻轻落下。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震耳欲聋的潮声,以及头顶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在这天与地的伟力之间,二人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林寒的眼中,是少年人最真挚的爱慕与承诺。 苏枕雪的眼中,是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的、最纯粹的信赖与托付。 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之中。 当潮水渐渐平息,小船重新恢复平稳,林寒忽然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到苏枕雪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不知名的贝壳打磨而成的发簪。贝壳呈淡粉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被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手工虽有些粗糙,却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 “这是我……我在定海卫海边捡的,觉得好看,就……”林寒的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完整。 苏枕雪看着那枚朴实无华的发簪,却是眼眶一热。她没有去接,而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那一头如云的秀发,展现在了少年面前。 林寒会意,心中一阵狂喜。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贝壳发簪,轻轻插入了她的发髻之中。 那一刻,江风拂过,月华如练。 一叶扁舟,两道身影。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前月下。只有这一江潮水,一轮明月,见证着一份于生死间萌芽,于无声处定情的,最真挚的情意。 明月共潮生。 自此之后,天涯路远,碧落黄泉,再不孤单。 酒宴散尽,众人回到了旗舰的舱室之中。白日的喧嚣与悲壮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 俞大猷与戚继光亦在座。经过此番并肩血战,他们对这几位江湖奇人,已是再无半分偏见,唯有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赖。 苏枕雪将严世藩留下的血书,以及铁衣门的盐引账册,尽数摊开在桌案之上。 “俞总兵,戚将军,严阁老通倭叛国,罪证确凿。此血书,足以将其满门抄斩,还天下一个公道,还碧血营一个清白。”苏枕雪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沉静。 俞大猷与戚继光看着那血书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皆是手脚冰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他们虽早已猜到朝中有人与倭寇勾结,却万万没想到,这张罪恶的大网,竟是如此的庞大,牵连之广,甚至涉及到了几位他们素来敬重的朝中元老。 “好一个严嵩老贼!”戚继光一拳砸在桌案之上,那张素来沉毅的脸上,满是滔天的怒火,“此等国贼,食君之禄,却行此禽兽不如之事,不将其千刀万剐,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俞大猷却是长叹一声,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苍凉:“继光,你以为,扳倒一个严嵩,这天下,便海晏河清了么?严嵩倒了,还会有李嵩、王嵩。只要那龙椅之上的心思深不可测,这朝堂,便永远是一潭搅不浑的死水。”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他们都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站在明面上的某一个人。 “朝堂之事,非我等江湖人所能左右。”明镜先生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回正轨,“眼下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一件……远比扳倒严嵩,更为重要,也更为凶险万分之事。” 他将那幅由张天雄所赠、严世藩手绘的《火龙经》星图,与林寒、苏枕雪二人以双剑之力开启的“星槎海图”,并排放在了一处。 两幅图,一大一小,一繁一简,却能在诸多星位上,遥相呼应。 “《火龙经》,并非武功秘籍,而是一部驾驭天地元气的‘心法总纲’。它所记载的,是上古方士观测星辰运转、地脉流动之规律,从而借用天地之力的法门。”明镜先生解释道,“而这‘星槎海图’,则是运用这种法门,进行超长距离航行的‘路径图’。二者合一,方能解开那延续千年的终极秘密。” 他的手指,点在了两幅图共同指向的那个终点——那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无尽毁灭气息的黑色漩涡。 “归墟!” “传说中,东海之东,不知几万里,有大壑焉,实为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徐福东渡,寻找的并非虚无缥缥的蓬莱仙山,而是这真实存在的,万水之终点,归墟。” 司徒宝灌了一口酒,撇嘴道:“那老骗子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嫌活得不耐烦了,想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 “他不是去寻死,而是去寻求真正的‘长生’。”明镜先生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根据碧血营留下的绝密卷宗记载,那归墟之中,不仅是徐福之墓的所在,更是东海蛟族的……龙兴之地!” “千年前,蛟族与上古人族大战,战败后,蛟皇敖钦被斩,龙魂被镇于归墟深处。徐福,便是受始皇之命,携‘犁山镜’、‘分金断水’双剑、以及半部《火龙经》,前往归墟,设下绝世大阵,永镇龙魂。” “然而,徐福亦有私心。他窥见了龙魂中蕴含的磅礴生命之力,妄图窃取这股力量,为自己求得长生。他在归墟之中,以自己的身躯为阵眼,布下了一个更为恶毒的‘窃龙转生’之局。他要将蛟皇的龙魂,化为己用!” “千百年来,尚真一脉便是徐福留在人间的看守者与执行者。她们一方面要阻止蛟族余孽破坏封印,另一方面,又要不断地寻找身负真龙之血的后裔,作为祭品,来完成这‘窃龙转生’的最后一步!枕雪,你便是她们苦寻了数百年的,最完美的祭品!”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一个横跨千年的惊天大秘,一个杂糅了神话、权谋、长生的宏伟骗局,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林寒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卷入的,不过是江湖仇杀,朝堂争斗。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牵扯到上古的人蛟之战,始皇的秘辛,乃至一个疯子妄图窃取神龙之力的千年阴谋! “那……那尚真巫女,还有那扶桑倭寇,他们……”林寒艰难地问道。 “尚真巫-女虽是徐福后手,但人心易变。她不甘心只做看守者,她想要成为新的主人。所以,她与蛟族残余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她帮助蛟族解开封印,复活蛟皇,而蛟族,则要奉她为主,助她成为这片大海新的神!”明镜先生冷笑道,“至于柳生宗次郎那些倭寇,不过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也是最不在乎的炮灰罢了。” “如今,尚真巫女虽死,但她背后的蛟族势力仍在。‘星槎海图’已现,归墟之门即将洞开。无论是蛟族想要复活蛟皇,还是徐福的阴魂想要窃龙转生,都将给这片大海,乃至整个天下,带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舱室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潮声,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苏枕雪缓缓站起身,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林寒的脸上。 “我意已决。”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国仇家恨,可以暂放一旁。但这足以颠覆苍生的浩劫,我辈既已知晓,便断无坐视不理之理。这归墟,我非去不可!” “算我一个!”林寒没有丝毫犹豫,站到了她的身旁,“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跟你们走这一遭,值了!” “哈哈!寻仙访道,打架寻宝,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老叫花子我!”司徒宝大笑一声,将最后一口羊腿塞进嘴里。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老衲也去凑个热闹。”晦明禅师笑呵呵地说道。 “碧血营的终章,便由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来亲手画上**吧。”明镜先生的眼中,闪烁着释然的光。 俞大猷与戚继光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高义,我等武人,万分感佩。”俞大猷沉声道,“朝堂之事,我二人自会处理。这东海之外的安危,便拜托诸位了!我水师所有船只、海图、粮草,皆可由诸位任意调遣!只盼诸位,能为我大明,为这天下苍生,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翌日,晨光熹微。 一艘体型不大,却极为坚固的苍山船,在数十艘水师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钱塘江口,向着那一片茫茫无际的东海深处,扬帆而去。 船头,林寒与苏枕雪并肩而立。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袂,吹起了少女发间那枚朴素的贝壳发簪。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轮自海平面喷薄而出的红日,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身后,司徒宝正拉着几名水师老卒,吹嘘着自己当年如何在南海生擒过一条百丈长的鲨鱼,引得众人阵阵惊呼。晦明禅师则靠在桅杆旁,一边喝酒,一边打着瞌P。明镜先生手持一卷书册,迎风而立,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前路,是未知的凶险,是神话中的归墟,是延续千年的阴谋。 但他们,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自这一刻起,他们所背负的,不再仅仅是江湖的恩怨,家国的兴亡,更是这片苍茫大地上,无数生灵的命运。 而在那遥远的,深不见底的归墟之渊,一双沉睡了千年的巨大眼眸,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正向它靠近的气息,缓缓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整个东海的海水,在这一刹那,似乎都为之战栗了一下。 (第二卷·惊涛裂岸·完) 第二十一章 仙岛隐迷雾 自钱塘江上与诸公一别,定下东寻归墟之策,主角一行人便换乘了一艘由俞大猷亲自调拨、莫问大师连夜改造的苍山快船,辞别了戚、俞两位将军,顺着滚滚江流,再度汇入那一片茫茫无际的东海。 此番出海,与前次随水师大队出征,景况已是截然不同。舟山之战,虽以惨胜告终,然倭寇主力已遭重创,柳生宗次郎遁走,严世藩以身殉国,朝堂之上,一场由汪直主导的、针对严党的酷烈清洗已是山雨欲来。一时之间,整个东南沿海,竟是呈现出一种暴风雨后的诡异平静。海面上,再难见到悬挂着骷髅旗的倭寇快船,往来的商船也渐渐多了起来,航道之上,重又恢复了几分生气。 然则,这艘形单影只的苍山船上,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舱室内,一盏油灯如豆,映着几张沉肃的脸。桌案之上,平摊着三件物事:一卷是严世藩用性命换来的《火龙经》全本,那丝绢之上,血指绘出的星图与心法口诀,至今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不甘;一卷是自琉球王城密室中得来的“星槎海图”,图上星辰密布,洋流诡谲,指向那传说中的万水之终、归墟秘境;最后一物,则是一面古朴的八角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正是那日苏枕雪以龙血之力,自戚夫人冰棺下唤出的三大神器之一,“犁山镜”。 “归墟者,万水之所归,亦是阴阳之所隔,生死之所判。”明镜先生手持一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上古地理志,眉头紧锁,“据此书记载,归墟之外,有大片海域,名为‘蜃楼海’。此地常年大雾弥漫,海中有巨蜃,能吞吐气息,化成幻象,凡入此海者,若心志不坚,便会迷失于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而出,直至精元耗尽,化为枯骨。” 司徒宝在一旁啃着一只咸水鸭,闻言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地说道:“又是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老叫花子我走南闯北,什么鬼蜮伎俩没见过?管他什么蜃楼鬼楼,一拳打过去,保教他现了原形!” 晦明禅师依旧是醉眼惺忪,葫芦不离手,闻言却难得地正色道:“司徒檀越,此言差矣。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蜃楼之幻,并非实体,而是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恐惧。拳脚之力,于此无用。唯有勘破虚妄,明心见性,方能渡过此劫。这一关,怕是比任何一场真刀真-枪的厮杀,都更为凶险。” 苏枕雪与林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家国宿命,一个身怀蛟龙之力,时刻在人与妖的边缘挣扎,若论心底的执念与恐惧,怕是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更为深重。 船行十日,早已远离了中土的海岸线。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同样一色的蔚蓝,无边无际,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海上的飞鸟绝了迹,水中的游鱼也渐渐稀少,连那终日追逐着船尾的海豚,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整片大海,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心慌。 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是在毫无征兆之间,暗了下来。一团乳白色的浓雾,自海平面之下,无声无息地升腾而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方圆百里的海域,尽数吞噬。能见度,骤然降至不足三尺。方才还高悬于顶的烈日,此刻在雾中,只剩下了一个昏黄而模糊的铜盘轮廓。 海风停了,海浪也平了。整艘船,仿佛被凝固在了一块巨大的乳白色琼脂之中,动弹不得。时间与空间的感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来了。”晦明禅师低宣一声佛号,盘膝坐于甲板之上,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一圈淡淡的金光,自他身上散发开来,将周身数尺之地护住。 司徒宝左右看了看,觉得无趣,竟是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一副骰子,蹲在角落里,与自己赌起了大小,口中还大呼小叫,自得其乐。 莫问则走到船舷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仿佛要将这雾气的构成也分析个一清二楚。 唯有林寒与苏枕雪,心头皆是一沉,如临大敌。 林寒只觉眼前一花,那浓雾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飞速地旋转、凝聚。下一刻,他已不在船上,而是回到了钱塘江畔,那座他从小长大的漕帮大院。院子里,他的那些师兄弟们,正围着他,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鄙夷与愤怒的笑容。 “林寒,你这个叛徒!为了一个女人,竟背叛生你养你的漕帮!” “你身上流着妖魔的血,早已不是我们兄弟!”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无数张熟悉而又扭曲的面孔,向他逼近。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想拔剑,却发现腰间的断水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臂,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的咽喉咬来! 另一边,苏枕雪所见的,则是另一番景象。 她回到了琉球王城那间阴森的密室。母亲的冰棺就在眼前,棺盖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却不是母亲那安详的遗容,而是碧血营三千将士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他们一个个浑身浴血,断臂残肢,用那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们报仇?” “你的身上流着龙血,为何不肯为我们杀尽仇敌?” “严贼未死,何以告慰我等在天之灵!” 那三千道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她想起了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严世藩那张苍白而倨傲的脸。一股暴戾而毁灭的欲望,自她心底疯狂滋生。她体内的龙血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就在二人心神即将失守之际,一声宏亮如钟的佛号,如一道惊雷,在他们灵台深处轰然炸响! 是晦明禅师! 林寒与苏枕雪身子同时一震,眼前的幻象如镜花水月般,片片碎裂。二人皆是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才那短短一瞬,凶险之处,竟是丝毫不亚于与柳生宗次郎那般绝顶高手的生死对决。 “好厉害的幻术!”林寒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这不是幻术。”苏枕雪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明悟,“这雾气,并未创造任何东西,它只是将我们心中最恐惧、最执着之物,无限放大,让我们自己,困住了自己。” “女娃娃说得不错。”晦明禅师缓缓睁开眼,那双醉眼中满是赞许,“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法灭。这蜃楼海,考验的不是武功,而是道心。你们二人,皆是人中龙凤,却也因此,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此番,倒是一次极好的修行。” 便在此时,一直蹲在角落里赌钱的司徒宝,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一个方向,怪叫道:“你们快看!那里怎么有座会跑的包子山?”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浓雾的深处,竟真的有一座状如巨大肉包子的“山峰”,正在缓缓移动。那“山峰”之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一股诱人的肉香。 “那是……蜃!”莫问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传说中的蜃,原来竟是真实存在!” 那哪里是什么包子山,分明是一只体型大如岛屿的巨型蛤蜊!它半开着壳,吞吐着雾气,那所谓的“肉香”,正是它引诱猎物的气息! 司徒宝一见那“包子山”,眼睛都直了,口水“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他哪里还管什么幻不幻术,怪叫一声“我的包子”,竟是足尖一点,施展绝顶轻功,踏着那凝滞如胶的雾气,向着巨蜃直冲而去! t “前辈,危险!”林寒大惊失色,便要追上去。 “由他去吧。”明镜先生却摇着扇子,一脸的智珠在握,“这老顽童心如赤子,脑子里除了吃喝,再无旁物。这蜃楼幻境对他而言,与真实世界无异,反倒伤不了他分毫。正所谓‘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咱们这些聪明人解不开的结,或许正要靠他这等‘蠢人’,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拳打开。” 果不其然,司徒宝冲到那巨蜃之前,对着那鲜美肥嫩的“包子馅”,张口便咬。他这一口,自是咬了个空,却也激怒了那头沉睡的巨兽。 巨蜃猛地合上了它那山峰般的巨壳!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片海域都为之剧烈震动。一股无与伦比的气浪,以巨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这股气浪的冲击之下,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瞬间烟消云散! 久违的阳光,重新洒向海面。 众人定睛看时,只见司徒宝正骑在那巨蜃的背上,一手抓着壳边,一手拿着酒葫芦,还在那儿破口大骂:“呔!你这小气包子,还不给老叫花子咬一口!” 那巨蜃被他搅扰得不堪其烦,发出一声类似牛吼的沉闷嘶鸣,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海底,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足以困死无数英雄豪杰的蜃楼之劫,竟就这般,被一个老叫花子,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给稀里糊涂地破掉了。 雾气散尽,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朋的悬空岛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岛并非坐落于海面,而是由下方数根粗大如山脉、闪烁着幽暗青铜光泽的巨柱支撑,硬生生地,悬浮于半空之中!万丈飞瀑自岛屿边缘飞流直下,落入无尽深海,激起冲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岛屿之上,奇花异草遍地,无数造型古朴、充满了上古洪荒气息的建筑群落,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更有一些翼展十余丈的奇异飞禽,在岛屿上空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整座岛屿,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幕笼罩,显得神圣而庄严,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超凡脱俗的气息! t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镇海司的森严,见过琉球王城的奢华,见过武当山的仙气,但眼前这座悬空仙岛,已然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这……这便是传说中,三神山之一的,蓬莱! “我的佛祖姥姥……这……这他娘的是神仙住的地方吧?”晦明禅师手中的酒葫芦“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孩童般的、纯粹的震撼。 快船缓缓靠近岛屿边缘的一处天然港口。众人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立刻感受到一股精纯无比、远胜武当山的灵气扑面而来,吸入一口,只觉连日来的疲惫都为之一扫而空。 然而,他们未曾看到。就在他们登岛的瞬间,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建筑群落深处,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一双阴冷而怨毒的眼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死死地,盯住了他们。 第二十二章 秦碑刻长生 穿过那由司徒宝以一种近乎胡闹的疯癫之法破解的五行八卦阵,石门之后,不再是阴森诡谲的机关甬道,而是一片开阔到令人心神为之夺的巨大空间。 一股混杂着青铜与尘埃的亘古之气,扑面而来。那气息,不似寒冰,不似罡风,而是一种纯粹由时间沉淀而成的厚重,仿佛连光阴都在此处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众人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即便是司徒宝和晦明禅师这等游戏人间、见惯了风浪的绝顶宗师,亦是在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这里,是一座巨大无朋的圆形穹顶地宫。 穹顶之上,不知是用何等材质,竟是镶嵌出了一幅完整的、与外界那座“逆星局”大阵一般无二的“逆星图”。只是此处的星辰,皆由某种能自行发光的幽蓝色晶石构成,亿万星辰在黑暗的穹顶之上缓缓流转,星河奔涌,光影变幻,美得令人心悸,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与冰冷,仿佛将整片宇宙的倒影,都囚禁在了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之中。 而在地宫的正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座……石碑。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碑”了。 那分明是一座黑色的山!一座由不知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色金属,整体铸造而成的通天巨塔! 其高达百丈,直插那片璀璨的星海穹顶。宽亦有数十丈,如同一尊沉默的远古魔神,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此地的后来者。 一股无形的、来自千载光阴之前的磅礴威压,自那巨碑之上当头罩下。林寒与苏枕雪只觉双膝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那不仅仅是气势的压迫,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绝对碾压! “好……好一座纪功碑!”明镜先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他伸出手,颤抖着,仿佛想要去触碰那冰冷的碑体,却又不敢,生怕自己这凡夫俗子的气息,惊扰了这沉睡千年的伟业。 巨碑之上,没有文字,只有画。 无数道繁复到了极点的浮雕,以一种鬼斧神工的精湛技艺,遍布了整个碑体。那是一部立体的、充满了悲怆与惨烈的上古战争史诗! 林寒的目光,甫一接触到那些浮雕,体内的蛟龙之力便轰然暴走!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入了画中,亲眼看到了那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幕! 人族的先祖,驾驭着简陋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楼船,在怒海狂涛之中,与一头头体型大如山峦的巨型蛟龙,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他看到,一名蛟族勇士,徒手撕裂了一艘百丈楼船,却在下一刻,被数十名人族高手以飞剑穿身,钉死在礁石之上,那不甘的咆哮,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看到,无数蛟族的妇孺,在人族方士引动的天雷地火之下,于哀嚎中化为焦炭!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愤与绝望,让他感同身受,几欲疯狂! 而苏枕雪所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一名身着朴素麻衣,面容坚毅的人族先贤,在己方死伤惨重之际,毅然决然地引爆了自己的元神,与一头不可一世的成年巨蛟,同归于尽!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悲壮,让她体内的龙血,为之沸腾! 她看到,在连绵不绝的、足以吞噬大陆的灭世海啸面前,无数人族将士,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道脆弱却又坚不可摧的长城,用生命,为后方的妇孺,换取那一线生机的画面! 这石碑,竟是同时承载了两个种族的血与泪,光荣与悲怆! “够了!” 晦明禅师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将已然心神失守的二人唤醒。林寒与苏枕雪皆是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却已是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煞白。 “阿弥陀佛,此碑有灵,能引动观者心底之情。你二人血脉特殊,最易受其感染。”晦明禅师沉声道,“守住心神,莫要再看那些浮雕。” 二人这才强行移开目光,落在了巨碑正面,那唯一一片没有浮雕,却刻满了密密麻麻古老文字的区域。 那些文字,并非当世通用的篆隶,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繁复的秦时小篆。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一种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纪功……镇龙……”明镜先生喃喃地念出碑首那四个杀气凛然的大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将那碑文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为众人解读开来。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扇尘封了两千余年的,通往真相的沉重大门。 “朕,始皇帝,扫六合,席卷八荒,车同轨,书同文,自以为天下已定,再无宵小。然,登泰山而封禅,望东海而兴叹。人力有时而穷,天道终究难测。有方士徐福,上言于朕,言其所求,非为长生,实为镇魔……” “言上古之时,有异族名‘蛟’,生于深海,能呼风唤雨,操控潮汐。我人族先祖,为取渔盐之利,与之大战。此战,惊天动地,鬼神泣血,终以我族大贤,借星辰之力,铸‘犁山’、‘分金’、‘断水’三大神器,斩杀蛟皇,将其龙魂,永镇于东海之眼,归墟之中……” “近来东海潮信失常,归墟之眼异动频频,恐是那蛟皇龙魂,已有复苏之兆。一旦蛟皇复苏,引动灭世海啸,则我大秦万世基业,亦将毁于一旦。故,恳请陛下,准其率三千童男童女,携三大神器,远赴东海,于归墟之外,寻一仙岛,设下‘九星连珠镇龙大阵’,以补全和加固那上古封印……” 碑文至此,石破天惊! 徐福东渡,竟是为了镇压蛟皇!这桩流传千古的寻仙美谈,其背后,竟是如此残酷而宏大的救世之举! t “始皇帝……好大的手笔,好大的胸襟!”明镜先生激动得浑身发抖,“世人皆道他残暴,焚书坑儒,却不知,他心中所虑,竟是这人族千秋万代的存亡大计!是我辈史家,错看了他!错看了你啊!” 晦明禅师亦是长叹一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我等所知,不过是浮于水面的泡影罢了。” “这么说来,这姓徐的,倒还是个大大的忠臣了?”司徒宝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出言不逊。 “不。”苏枕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感慨。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石碑的下半段,那里的字迹,已悄然变成了另一种更为狂放、更为诡异的字体! “你们看这里。” 那,是徐福自己的笔迹! 明镜先生心中一凛,强忍着心头的激动,继续解读下去。然则他的声音,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福,奉皇命,至此东海。见归墟之伟力,感龙魂之浩瀚,始知天地之大,人力之微。长生之说,虽为虚妄,然,神龙之力,或可……窃之!” 窃之!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蛟皇龙魂,其力通天,其魄不灭。千年封印,非但未曾消磨其力,反在归墟之眼的滋养下,愈发精纯。此乃天地间最纯粹的生命本源!若能引一丝为己用,则脱胎换骨,寿与天齐,亦非不可能!” “然龙魂暴戾,非凡躯所能承受。必先以至阴至阳之物调和,又需寻一血脉相合之‘道体’为炉鼎,方可承载。福,遍查上古典籍,知上古之时,我人族亦有与龙族共存之部落,其血脉中,蕴含一丝真龙之气。此血脉,万中无一,乃是承载龙魂之力的最佳容器!” “故,福于此地,改‘镇龙大阵’为‘窃龙大-阵’!此阵,以犁山镜为阵眼,以分金、断水为引,以《火龙经》为法,历时千年,可缓缓消磨龙魂之戾气,将其炼化为至纯之元神。福,则以身化灵,藏于阵中,静待千年之后,那身负真龙血脉的‘道体’传人,自投罗网!” “届时,福当以此女之身为炉鼎,以龙魂之元神为药,阴阳交泰,水火共济,炼就不死之身,成就万古未有之伟业!哈哈……哈哈哈哈!始皇啊始皇,你自诩为千古一帝,却不知,你之江山,不过百年。而我徐福,才是那真正能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唯一真神!” 那碑文最后的狂笑,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这死寂的地宫中疯狂回响,充满了无尽的野心、贪婪与癫狂! 真相,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残酷、最血淋淋的方式,被彻底揭开! 没有忠臣,没有英雄。只有一个被长生欲望彻底扭曲了心智的疯子!一个布下了延续两千余年,以天下苍生为刍狗,以血脉后人为祭品的,惊天骗局! “畜生——!!!” 林寒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青铜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终于明白,自己体内的蛟龙之力为何会如此痛苦与不甘!那不仅仅是异种力量的冲突,更是那被囚禁、被炼化了千年的蛟皇龙魂,所发出的无声悲鸣! t 苏枕雪则是娇躯剧震,脸色煞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道体……炉鼎…… 原来,她那所谓的“天命”,她那背负的血海深仇,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个早已被设计好的、用来献祭的谎言!她的存在,她的命运,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成就另一个人的不死野心!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残忍!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愤怒,自她心底轰然爆发!她体内的龙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自她怀中响起。那面古朴的犁山镜,竟是不受控制地自行飞出,悬浮于半空之中,镜面之上,泛起一层妖异的血色光芒! 与此同时,地宫穹顶之上,那副巨大的“逆星图”亦是光芒大盛!无数道幽蓝的星光,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汇聚于地宫中央,尽数射向那面黑色的秦碑! “咔嚓!咔嚓!” t 整座石碑,竟是在这星光的照耀下,从内部发出了龟裂之声!碑身上那些秦篆与徐福的狂草,尽数化作金色的流光,脱离了石碑,如同一条条游龙,疯狂地向着那面悬浮的犁山-镜涌去! 犁山镜在吸收了这些金色流光之后,镜身上的血色光芒愈发炽盛,镜面不再光滑,而是如同沸腾的水面般,剧烈地波动起来! 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在镜面上飞速闪现! - 那是一滴金红色的,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血液,自虚空中滴落。 那是一片混沌之中,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苏枕雪自己!却又不是自己!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强大的存在! “轰——!!!!!”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浩瀚威压,自那犁山镜中轰然爆发!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权柄”!一种与生俱来的、统御这片天地万物的,至高无上的权柄! 苏枕雪那头因生命力耗损而化作的苍苍白发,竟是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自发根起,一寸一寸,重又恢复了那如墨如瀑的青丝!她那苍白的面容,重又变得红润、光洁,更添上了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明般的光辉! 她眉心处,那枚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龙鳞印记,此刻,彻底绽放!化作了一枚由无数细小金色符文构成的、华美而又威严的竖瞳! 神器,终于在沉睡了千年之后,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苏枕雪缓缓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眼波流转间,竟带着一丝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明般的威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面已与她彻底融为一体的犁山镜,对准了那座布满裂痕的巨大秦碑。 “碎。” 一个字,言出法随。 那座承载了千年秘辛与阴谋的巨大石碑,竟是“轰”然一声,化作了漫天齑粉! 碑碎之处,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还在缓缓旋转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 一股比地宫中任何一处都更为暴戾、也更为强大的龙族气息,自那洞口之中,轰然喷涌而出! un 苏枕雪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洞口的最深处,有一双巨大、冰冷、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眼眸,正缓缓睁开。 那,便是蛟皇之魂的……真身所在! “徐福的千年之局,由我来破。” “蛟皇的千年之怨,由我来了。” - 苏枕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片大海的千年宿命,从今日起,由我,苏枕雪,说了算!” 第二十三章 地宫镇龙魂 秦碑一碎,尘埃落定。那延续千载的谎言与野心,便随着漫天齑粉,一同归于虚无。然则,碑倒之处,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洞口,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森然洞开,自地底深处,喷薄出一股混杂着死亡与时间的亘古寒气。 那寒气,并非冰雪之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一并冻结。 苏枕雪手托犁山镜,立于洞口。那古朴的镜面之上,金光流转,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散发出温润而磅礴的气息,将那刺骨的寒气驱开三尺之外,护住了身后的众人。 她方才以龙血为引,神镜认主,不但窥见了那储存于神器之中,关于上古人蛟大战的零星记忆碎片,更是在一刹那间,与这整座蓬莱仙岛的地脉,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结。她能清晰地“看”到,在这座巨碑之下,是一个结构复杂到了极致的庞大地下宫殿,其规模之宏大,工艺之精妙,远超世间任何一座皇陵。 而在这座地宫的最深处,有一股与她血脉同源,却又充满了暴戾、怨毒与疯狂的龙族气息,正在缓缓苏醒。那气息之强大,仅仅是遥遥感应,便让苏枕雪体内的龙血为之战栗。 那,便是被囚禁、被炼化了两千余年的,东海蛟皇之魂! “下面,便是徐福的真正陵寝,亦是镇压蛟皇龙魂的‘窃龙大阵’的核心。”苏枕-雪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徐福虽死,其阴魂不散。这一趟,我们非下去不可。” 林寒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断水剑斜指地面,沉声道:“你说得对。不管下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们既已来了,便没有回头之理。” 一行六人,再无犹豫。苏枕雪当先,手托犁山镜,那温润的金光如同一盏引路冥灯,照亮了前方的黑暗。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依次踏入了那通往地底深渊的螺旋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奇异材质,内里似乎有无数扭曲的、痛苦的影子在流动,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墙壁之上,刻着一幅幅巨大的浮雕,那上面雕刻的,不是什么仙人出游,神兽献瑞的祥和景象,而是一幕幕惨无人道的血腥酷刑! 第一幅浮雕,是无数蛟族被巨网捕捞,拖上岸来,无论老幼,尽皆被戴上沉重的镣铐,如同牲畜一般被驱赶着。 第二幅浮雕,是在一座巨大的炼丹炉旁,无数蛟族被活生生地投入炉中,炼化成血水与丹药。 第三幅浮雕,则更为诡异。无数蛟族被绑在巨大的石台上,一些身着秦时方士服饰的人,正用各种闪烁着寒光的器具,剖开他们的身体,似乎在研究着什么。而在石台之下,是无数被改造得奇形怪状的、既像人又像兽的恐怖生物! 林寒看到这一幕,只觉胸中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他体内的蛟龙之力,与这壁上的惨烈景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混杂着悲愤、暴戾与无尽怨念的情绪,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智,让他双目赤红,几乎要拔剑将这壁画尽数毁去! “林寒!”苏枕雪察觉到他的异样,清叱一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温润而平和的龙血之力,自她掌心传来,如同一股清泉,注入林寒那几近沸腾的经脉之中,让他激荡的心神,稍稍平复了下来。 t “守住心神。这些,都是徐福的罪证。我们今日,便是要将这一切,彻底终结。” 林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 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众人不知往下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平地,一座巨大的青铜门,拦住了去路。那门高达十丈,宽亦有五丈,门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面铺首,两扇门板之上,分别用古篆刻着四个大字——“擅入者,死。” 司徒宝撇了撇嘴,上前便要推门。 “等等!”莫问大师忽然伸手拦住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门缝之间,一道细不可察的、几近透明的丝线,“是‘天蚕丝’,上面淬了剧毒,牵一发而动全身,门后必有万千机关齐发!” 司徒宝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来,里面竟是数十只金色的甲虫。他捏起一只,对着那门缝吹了口气。那甲虫仿佛得了号令,竟是顺着门缝爬了进去,精准地咬断了那根天蚕丝。 - 只听得门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机括乱响,随即是万千弩箭破空之声,以及巨石滚落的轰鸣。显然,一重歹毒的机关,已被这小小的甲虫轻易破解。 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座巨大无朋的圆形石室。 这石室空空荡荡,直径足有百丈,地面光滑如镜,中央处,是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水池。而在水池的对面,便是通往下一层的出口。 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凶险。 然而,就在众人踏上那围绕着水池的环形石道,正欲绕行而过时,异变陡生! “哗啦!哗啦!” 数十条粗如儿臂,由无数关节连接而成的青铜巨臂,猛地自池中探出,如同一群自地狱中苏醒的毒蛇,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向着石道上的众人疯狂地抽打、抓摄而来!这些青铜巨臂的顶端,皆是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尖刺、或是铁爪,舞动开来,竟是将整个石道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下! “是傀儡机关术!”莫问大师脸色一变,“这些东西,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司徒宝怪叫一声,不退反进,一套“醉八仙”步法施展开来,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那一片由刀光剑影组成的死亡森林中,闪转腾挪,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攻击。 林寒与苏枕雪则背靠着背,双剑合璧,迎上了最大的一波攻势! “潮月剑法·清辉映潮!” 苏枕雪娇叱一声,分金剑光华流转,化作一片清冷的月华,剑势连绵不绝,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数十道剑光,精准无比地点在那些青桐巨臂的关节连接之处。只听得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几条巨臂的动作,明显变得迟滞、僵硬起来。 “潮月剑法·怒涛吞月!” 林寒怒吼一声,借着苏枕雪创造的这瞬息破绽,断水剑携着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将大海都斩开的磅礴大势,横扫而出!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深蓝色的剑芒,如同一道真正的海潮,狠狠拍击在七八条青铜巨臂之上!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竟只是在巨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未能将其斩断! “好硬!”林寒只觉虎口剧痛,手臂一阵发麻,心中暗暗骇然。 “没用的!”莫问大师高声提醒道,“这些傀儡,皆由地肺毒火淬炼,辅以天外陨铁铸成,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损其分毫!它们的弱点,在操控中枢!这水池之下,必有阵眼!” 阵眼! “枕雪,掩护我!”林寒大喝一声,竟是不顾迎面而来的数条巨臂,身形一矮,向着那翻滚的银色水池,直冲而去! “你的对手,是我!”苏枕雪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一道白色闪电,竟是主动迎上了那数条巨臂!她手中的分金剑,在这一刻,光芒大盛!不再是清冷的月华,而是化作了一轮璀璨的、仿佛能将一切都焚为灰烬的金色烈日! 龙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叮叮当当!”一连串密如急雨般的交击声响起,苏枕雪以一人一剑,竟是将那数条万钧巨臂,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挡住了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的耽搁,林寒已然冲到了水池边缘!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鱼,一头扎进了那粘稠而冰冷的银色液体之中! 入水的瞬间,一股奇寒彻骨的阴冷之气,便顺着他全身的毛孔疯狂涌入!那液体,竟是由无数细小的、活的金属虫组成,它们争先恐后地啃噬着林寒的护体真气! “给我滚开!”林寒心中怒吼,体内的蛟龙之力轰然爆发!一股至阴至寒的冰蓝色气息,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那些金属小虫,在这股更为霸道的寒气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退避。 林寒睁开眼,只见在水池的正下方,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正在缓缓转动。而在八卦图的中央,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石,便是这整个机关大阵的核心! 林寒不再犹豫,将断水剑的剑意与蛟龙之力催动到极致,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深蓝色的螺旋,向着那颗晶石,狠狠钻去! “轰!” 水池之中,仿佛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那幽蓝色的核心晶石,在断水剑的全力一击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光点! - 随着核心的碎裂,石室之内,那数十条原本疯狂舞动的青铜巨臂,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齐齐一僵,随即“哐当哐当”,无力地垂落回水池之中,再无声息。 危机,解除! “噗!”林寒自水池中跃出,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众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石室的另一端,那扇通往下一层的石门,缓缓地,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自行打开了。一股比方才那青铜甬道中更为浓郁的、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恶气,自门后狂涌而出。 穿过第二道石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座更为广阔的天然溶洞。溶洞的四壁之上,竟是用粗大的玄铁锁链,锁着数十个“人”! 他们身高皆在丈余,体表覆盖着一层残破的、暗青色的鳞片,四肢被拉得极长,十指的指甲,长如利刃。他们的脸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口中长出獠牙,双眼之中,没有丝毫理智的光芒,只有一片嗜血的、疯狂的赤红!在他们的胸口处,皆被剖开了一个大洞,一个由无数齿轮与金属构件组成的、还在缓缓跳动的“心脏”,被硬生生植入了进去! 这些,正是被徐福改造、被尚真巫女用血蛊操控了千年的……蛟族守卫! “吼——!”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苏枕雪身上那精纯的龙血之气,七八名蛟族守卫,竟是硬生生地挣断了锁链,带着半截镣铐,从石壁上一跃而下,向着众人猛扑而来! “当!” 司徒宝以醉拳架住一名守卫的利爪,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竟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好家伙!这怪物的力气,比那头老黑熊还大!” 这些守卫,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悍不畏死。苏枕雪的分金剑刺在对方那鳞甲与金属融合的皮肤上,竟是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点! “没用的!”莫问大师叫道,“他们的要害,是胸口的机关心脏!必须毁了那里!” 战况,瞬间陷入了胶着与凶险之中。 “噗嗤!”一个分神,林寒被一名守卫的利爪扫中后背,衣衫破裂,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 生死关头,林寒退无可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悲愤,自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t “啊——!!!” 他没有挥剑,而是仰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愤怒的龙吟!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疯狂嗜血的蛟族守卫,在听到这声龙吟的瞬间,竟是齐齐身子一僵!他们那双赤红的、充满了疯狂与暴戾的眸子中,竟是闪过了一丝挣扎,一丝迷茫,甚至……一丝痛苦! 一名离林寒最近的守卫,缓缓地,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那覆盖着鳞片与金属的、不人不鬼的利爪,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仿佛在哭泣的嘶哑声音。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竟是流下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下一刻,他猛然抬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解脱的咆哮,竟是将那尖利的爪子,狠狠地,插进了自己胸口的机关心脏! “咔嚓!”齿轮碎裂,火花迸射。那守卫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他看着林寒,那张扭曲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人性化的、仿佛在说“谢谢”的解脱笑容。随即,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越来越多的蛟族守卫,在这声龙吟的感召下,恢复了一丝神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这被诅咒、被奴役了千年的生命。 就在此时,一个阴冷而尖锐的、带着一丝赞许的女子笑声,自溶洞的最深处,幽幽传来。 “呵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以同族之血脉共鸣,唤醒其一丝残存之神智,再令其不堪受辱,自我了断。好一招‘攻心为上’。” “欢迎来到……我的宫殿。” 随着话音,溶洞深处的石壁,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个巨大而辉煌的殿堂。 大殿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血色水晶,其内部,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龙形黑影,正在缓缓地扭动、挣扎。而水晶之前,一张由黑色玄晶雕琢而成的华美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身着华美宫装,头戴珠冠,却干瘪得如同木柴的女人。无数条暗红色的能量管线,自她身下的王座延伸而出,如毒蛇般刺入她的四肢百骸,将她与这整个大阵,牢牢地锁死在了一起。 -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了皱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绝世风华的脸。她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着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火焰。 那火焰,死死地,盯住了苏枕雪! “尚真……巫女!”苏枕雪看着那张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才是那个策划了一切阴谋的,真正的,活了两千年的……尚真巫-女! “呵呵,想不到,过了两千年,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尚真巫女笑了,笑声嘶哑而难听,“完美的道体……为了等你,我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坐了两千年!两千年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我以为,只要我完成了主人交代的任务,我便能与他一同分享这龙魂之力,获得真正的永生!可是,我错了!哈哈哈哈!直到一百年前,我才从这阵法的运转中,窥见了一丝天机!原来,那该死的老骗子徐福,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与我分享!他将自己的神魂,藏在了那面犁山镜之中!他要等我将龙魂炼化成至纯的元神,再等你这个完美的道体出现,然后,他便会破镜而出,夺取你的肉身,吞噬龙魂的元神!”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看守!一个工具!一个被他用长生的谎言,欺骗了整整两千年的……可怜虫!!” “既然,我得不到……”尚真巫女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那便,谁也别想得到!” “我用了整整一百年,悄悄地,修改了这大阵的核心!我不再炼化它,而是滋养它!我用无数生灵的精血,去喂养它的怨恨,去壮大它的疯狂!” “我不要什么狗屁长生了!我只要……毁灭!” 她猛地举起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狠狠地,按下了王座扶手上的一颗血红色的宝石! “来吧!苏枕雪!我亲爱的道体!你来得正是时候!就让我们一起,迎接这等待了两千年的……末日狂欢吧!” “吼——!!!!!” -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中央的血色水晶,猛然爆发出万丈红光!水晶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恨与毁灭意志的龙吟,不再是无声的咆哮,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音波,自水晶之中轰然爆发! 那龙吟之声,仿佛是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功力最弱的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当场便闷哼一声,七窍之中,流下血来!司徒宝与晦明禅师亦是脸色剧变,全力运功,方才勉强抵挡! 林寒与苏枕雪更是首当其冲!林寒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撕裂,当场便跪倒在地,痛苦地嘶吼起来!苏枕雪亦是娇躯剧震,若非有犁山镜护体,只怕早已神魂破碎! 整个蓬莱仙岛,在这声龙吟之下,开始剧烈地颤抖、崩塌! “哈哈哈!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尚真巫女看着这一切,发出了最后的、癫狂的笑声,“蛟皇的龙魂,已经挣脱了束缚!迎接这席卷天下的……灭世之潮吧!!” 她话音未落,那座巨大的血色水晶,在一阵“咔嚓”的脆响声中,彻底崩碎! 一道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纯粹由毁灭与怨念组成的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地宫! 第二十四章 血月照归途 那一声发自地宫深处的龙吟,并非实体之声,却远比任何雷霆都更为可怖。它是一股纯粹由积压了两千年的怨毒、疯狂与毁灭意志所凝聚而成的精神狂潮。在这股狂潮的冲击之下,整座蓬莱仙岛,这处由徐福耗尽毕生心血,以五行奇阵与上古机关术构筑而成的海上仙境,开始了它最后的、无可挽回的崩塌。 穹顶之上,那由无数宝石镶嵌而成的“逆星图”首先失去了光华,一颗颗珍稀的晶石如雨点般坠落,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被混乱的能量乱流绞为齑粉。紧接着,支撑着这片巨大地下空间的青铜巨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道道山峦般巨大的裂痕,如狰狞的蛛网,自柱底向上飞速蔓延。无数吨重的巨石、断裂的青铜构件,夹杂着尘封千年的泥土,自穹顶之上轰然砸落,整个地宫,已然化作一处绝死之地。 尚真巫女那具早已与阵法融为一体的干瘪身躯,在龙魂挣脱束缚的瞬间,便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反噬,连同那邪恶的玄晶王座,一同炸成了漫天齑粉。她那癫狂而满足的笑声,却仿佛还在这片崩塌的天地间回荡,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刻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走!” 晦明禅师一声断喝,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矫健。他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抓住尚在为眼前剧变而心神激荡的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脚下“一苇渡江”的绝顶身法施展到极致,在那暴雨般落下的巨石缝隙之间,如一道黄色的闪电,向着来时的甬道疾冲而去。 司徒宝亦是怪叫一声,不再是平日里的疯癫,那双醉眼中精光暴射。他一把拎起几乎要被龙吟震散心神的林寒,另一手抓住摇摇欲坠的苏枕雪,身形滴溜溜一转,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竟是后发先至,紧随晦明禅师之后。他口中还在大声叫骂:“好个不讲义气的女鬼,请客吃饭就请客吃饭,临了还拆自家房子,没见过这么做买卖的!” 话虽疯癫,他脚下的步法却妙至毫巅。那看似杂乱无章的“逍遥游”,在此时此刻,却仿佛能预判到每一块巨石的落点,每一次地面的塌陷。他时而贴地滑行,时而借力上跃,在那片死亡之雨中,竟是游刃有余,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苏枕雪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将龙血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掌心那面已与她血脉相连的犁山镜中。古镜金光大盛,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将几块躲避不及的碎石稳稳地挡下。镜光流转间,地宫内那狂暴混乱的能量流,竟是在她眼中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的脉络。她能“看”到,在这片毁灭的洪流之中,唯有来时的那条青铜甬道,尚存一线生机。 “甬道!那里的气脉尚未断绝!”她急声对司徒宝喝道。 “好嘞!”司徒宝大笑一声,脚下更是加快了几分。 一行六人,便在这地动山摇、天塌地陷般的末日景象中,施展平生绝学,亡命奔逃。他们身后,那座囚禁了蛟皇龙魂两千年的巨大水晶祭坛,连同那邪恶的玄晶王座,一同被无尽的黑暗与虚空所吞噬。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仿佛自那地心最深处传来,随即,归于永恒的死寂。 当他们终于冲出那不断坍塌的青铜甬道,冲出那道被司徒宝误打误撞开启的石门时,一股夹杂着浓重水汽与硫磺气息的狂风,扑面而来。 他们立于那片曾刻着“逆星局”的绝壁之上,回首望去,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整座蓬莱仙岛,正在沉没。 那笼罩着岛屿的五行大阵已然崩溃,曾经的金戈竹林、赤红炎河、迷魂土泽,尽数化作了混乱的能量乱流。岛屿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朋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那漩涡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正将岛上的一切——山石、草木、宫殿、连同那两千年不灭的长明灯火——尽数吸入其中。 归墟之门,已然洞开! 海水倒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座仙岛,如同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最终,带着它那延续千年的秘密与罪恶,彻底消失在了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之中。 天地之间,重归寂静。唯有那巨大的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如同一只凝视着苍穹的、冷漠而邪恶的巨眼。 死里逃生的众人,心有余悸地喘息着,个个脸色苍白。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晦明禅师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脸上满是悲悯之色,“徐福以一己之私,逆天行事,终究是落得个魂飞魄散,万事成空的下场。” “可惜了这一岛的机关奇术。”莫问大师眼中满是惋惜,那神情,便如看着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在眼前被毁去。 “呸!一个拿活人做实验的老变态,死有余辜!”司徒宝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只是可惜了,老叫花子还想着能不能摸几坛他藏了两千年的仙酒,这下全泡汤了!” 然而,苏枕雪与林寒,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不知何时,夜空之中,竟是升起了一轮血色的月亮。 那月亮,比寻常的满月要大上三圈,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仿佛由鲜血凝成的暗红色。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天幕之上,散发着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红光。整个世界,无论是翻涌的海水,还是众人苍白的脸,都被这轮血月,镀上了一层诡异而凄厉的颜色。 海,也变了。 不再是他们来时那般蔚蓝与平静。海水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一道道形状诡异的、违反了物理常识的巨浪,毫无征兆地自海面隆起,又轰然拍落,激起漫天水沫。一些体型庞大、样貌狰狞的、只存在于上古志怪图册中的深海巨兽,竟是自海底浮出,发出无声的咆哮。更有一些船身腐朽、挂着破烂帆布的幽灵船,在远处的海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自时间的长河中,被这股异变惊醒的亡魂。 一股低沉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嗡鸣声,充斥在天地之间。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浪涛声,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仿佛是这颗星球自身所发出的痛苦**。 “天……天变了……”明镜先生喃喃自语,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与茫然。 苏枕雪缓缓举起手中的犁山镜。那古朴的镜面之上,不再是温润的金光,而是倒映着那轮妖异的血月,镜身的温度,变得冰冷刺骨。她能感觉到,一股纯粹的、冰冷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力量,已经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正以这片东海为中心,向着整个世界,疯狂地扩散。 蛟皇之魂,虽然未能如尚真巫女所愿那般,找到完美的“道体”降临,但它那被囚禁、被炼化、被滋养了两千年的怨念,却已然挣脱了归墟的封印,污染了这片天地! 这轮血月,便是它复苏的号角!这场异变,便是它对这个世界,降下的第一道诅咒! “我们……失败了。”林寒的声音干涩无比。他体内的蛟龙之力,与天地间这股暴戾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让他全身的骨骼都仿佛在被寸寸碾碎,痛苦不堪。但他更痛的,是心。他们历经九死一生,最终,还是未能阻止这场浩劫的降临。 “不,还没有。”苏枕雪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轮血月,一字一句地说道,“它的魂魄虽然挣脱了束缚,但尚未凝聚成形。它现在,更像是一种遍布天地的‘瘟疫’,一种扭曲万物心智的‘法则’。我们,还有时间。” 她转过头,望向大陆的方向:“我们必须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天下!这不再是朝廷的争斗,也不再是江湖的恩怨,这是……关乎我人族存亡的,最后一战!” 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尚在震撼与茫然中的众人。 是啊,浩劫已然降临,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唯有抗争,方有一线生机! “走!回中土!”明镜先生眼中重又燃起了光芒,“必须将此事告知俞大猷与戚继光!唯有朝廷的水师,才有与这等天地之威抗衡的可能!” “老叫花子的小船,还在那边的礁石后头藏着!”司徒宝怪叫一声,当先向着来时的岸边奔去。 这归途,已不再是归途。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天地争命的,悲壮远征! 小小的哨船,如同一片孤独的树叶,行驶在这片已然化作魔域的血色大洋之上。 归途之艰难,远超众人想象。曾经熟悉的海图,已然尽数作废。那血月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能扰乱地脉磁场,罗盘在它面前,便如一个疯癫的舞者,疯狂地旋转,根本无法辨别方向。海流更是变得诡异莫测,时而平缓如镜,时而又在毫无征兆间,生出一个足以吞噬楼船的巨大漩涡。 他们不止一次看到,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商船,被那诡异的巨浪掀翻,船上的水手与货物,尽数被拖入漆黑的深海。也曾看到,一些原本温顺的海洋生物,变得狂暴嗜血,互相攻击,将大片的海水染成红色。 更可怕的,是人心。他们曾路过一座小小的渔村,想上岸补充些淡水。却发现,村中的渔民,一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竟是为了争夺一条小小的咸鱼,而自相残杀,血流遍地。那蛟皇怨念所化的“瘟疫”,已然开始侵蚀生灵的心智!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晦明禅师看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闭上了眼,不忍再看,口中只是不住地念诵着《地藏经》。 司徒宝也难得地沉默了下来,只是一个劲地灌着酒,仿佛只有那辛辣的酒水,才能稍稍压下他心头的烦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镜先生的声音沙哑而凝重,“这血月不落,异变不止。长此以往,不用等那蛟皇凝聚成形,这天下,便要因自相残杀而毁了!” “可我们又能如何?”林寒一拳砸在船舷上,满脸的无力与愤怒,“我们连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鬼海上乱转!” 苏枕雪一直默然不语。她只是盘膝坐在船头,手托犁山镜,双目紧闭,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忽然,她睁开眼,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或许……有办法。”她将一缕真气注入犁山镜,那镜面之上,血月与下方翻涌的海水交相辉映,竟是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巨大的星图!那星图,与他们在蓬莱地宫中所见的“逆星图”,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是……以天地为盘,以星辰为子?”莫问大师骇然道。 “蛟皇之魂,虽扭曲了天道,但万变不离其宗。它所依仗的,依旧是星辰运转、地脉流动的本源之力。”苏枕-雪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催动神器耗费了她巨大的心神,“犁山镜能窥其本源。只要找到这股力量的源头,便能找到蛟皇的真身所在!只要找到其运转的节点,便能预测下一次潮汐异变的时辰与方位!” “不仅如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还能感觉到,在这片大地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数股同样强大、同样心怀浩然正气的力量,正在被这股天地异变所惊动。他们,便是我们的希望!” “传讯!”明镜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枕雪的意图,“我们必须将他们聚集起来!以一人之力,不过是螳臂当车。唯有将天下所有正道豪杰的力量汇聚一处,方能与这灭世之威,作最后一搏!” 计议已定,兵分两路。林寒、苏枕雪、司徒宝、晦明禅师四人驾船返回中原,养精蓄锐。而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则另乘一叶快舟,星夜兼程,直奔中原腹地,奔走各大门派,通报这灭世之厄。 中州,嵩山,少林寺。 夜半三更,天鸣方丈正于达摩洞中枯坐参禅,忽闻洞外风声有异,睁开眼来,只见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已悄然立于洞口,神色凝重,衣衫之上,尚带着未干的海露与风霜。 天鸣方丈没有问他们如何能无声无息穿过十八罗汉大阵,只是缓缓起身,宣了一声佛号:“二位居士,星夜来此,想必是有惊天之事。” 半个时辰后,达摩洞中,灯火通明。天鸣方丈听完二人的叙述,那张枯井无波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亦有金刚一怒,降魔卫道,乃我辈分内之事。” 言罢,他走出达摩洞,亲自敲响了那口已数十年未曾响过的警世钟! “当——!当——!当——!” 七十二声钟响,沉重而急促,传遍了整座嵩山。无数闭关的长老、习武的僧众,尽皆被这钟声惊醒。他们知道,这是少林千年传承中,唯有在天下遭遇倾覆之危时,方才会敲响的最高警示! 三日之内,少林封山,罗汉堂、达摩院、般若堂高手尽出。十八名最精锐的铜人武僧,手持方丈信物,分赴天下,传讯于所有与少林交好的大小门派,告知浩劫将至,请各路英雄,齐赴武当,共商大计! 洞庭湖,君山,丐帮总舵。 “酒中仙”洪七公的后人,当今丐帮帮主洪日庆,正抱着一只烧鸡,与几位长老喝得酩酊大醉。明镜与莫问二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兀自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说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来讨老叫花的酒喝?” 当他听完明镜先生的叙述后,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默地将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随即“啪”的一声,将那只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个蛟皇!好一个灭世浩劫!”洪日庆眼中精光暴射,一股与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豪气冲天而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兴亡,我等乞儿亦有责!他奶奶的,不就是干一架么?我丐帮数十万兄弟,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猛地站起身,自怀中掏出三支通体漆黑,顶端染血的令箭,以真气点燃! “咻!咻!咻!” 三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响起,令箭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十万火急,青竹令!”在场所有丐帮长老,尽皆脸色大变,齐齐起身。这是丐帮帮主所能发出的最高等级的号令!此令一出,意味着天下所有丐帮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行何事,都必须在三日之内,放下一切,听候调遣! “传我将令!”洪日庆的声音,洪亮如钟,“命天下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碗筷,放下恩怨情仇,即刻向沿海集结,探查灾情,救助灾民,汇集一切有用情报!半月之后,所有九袋长老以上弟子,全部给老子滚到武当山金顶去!谁敢不来,帮规处置!” 在少林与丐帮这两大武林泰山的率先号召之下,整个中原武林,彻底沸腾了。 起初,尚有许多门派对这“灭世浩劫”之说,持怀疑态度。然则,随着一道道来自东海前线的消息,如雪片般传入内陆,所有人都沉默了。 “急报!登州沿海,忽起百丈巨浪,一日之内,连淹七座渔村,死伤百姓逾万!” “急报!两淮盐场,海水倒灌,赤潮泛滥,海中尽是变异毒物,盐场上下三千余人,无一生还!” “急报!钱塘江口,潮信逆流,江水呈血色,江中鱼虾尽数暴毙,腥臭冲天!”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印证着那可怕的预言。恐惧,如瘟疫般,在整个中原大地蔓延。然则,恐惧之后,是愤怒,是抗争! 峨眉金顶,掌门静玄师太拔出倚天剑,剑指东海,宣告峨眉弟子即日起下山,斩妖除魔。崆峒山上,五老齐出,言华夏有难,匹夫有责。昆仑、华山、青城……无数或隐于山林,或闻名于世的门派、世家,纷纷响应。一队队背负着刀剑的江湖儿女,自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目的地,汇集而去。 那便是,武当山。 半月之后,武当山,金顶,太和宫广场。 是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山间白雪皑皑,气温低至冰点。然则金顶之上,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汇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近三千名武林豪杰。他们或身披袈裟,或腰悬酒葫,或背负长剑,或手持钢杖,各门各派的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形成一片刀剑的森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 广场正前方,三清大殿之前,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冲虚道长一身八卦紫袍,仙风道骨,居中而坐。其左侧,是少林天鸣方丈,宝相庄严;右侧,则是丐帮帮主洪日庆,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台下,峨眉掌门、崆峒五老、铁衣门主张天雄,以及各大门派的领袖人物,济济一堂。 这等阵仗,怕是自百年前张三丰真人于此开山立派以来,也未曾有过。 冲虚道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情凝重的脸,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只是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扬,朗声道:“诸位,国难当头,妖孽乱世。今日请诸位来此,非为论武,非为争名,只为一事——求存。” 他身旁的天鸣方丈接口道:“阿弥陀佛。蛟皇为祸,苍生倒悬。我辈武人,食朝廷之粟,受百姓之养,值此危难之际,自当挺身而出,卫我山河,护我黎民。” 台下,铁衣门主张天雄,自徽州一别后,整个人苍老了二十岁不止。他听闻蛟皇之事,二话不说,便将铁衣门数代积攒的万贯家财尽数捐出,充作军资。此刻,他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沉痛:“我儿九重,死于蛟族之乱。我铁衣门虽曾行差踏错,然亦知家国大义。此战,我铁衣门五百弟子,愿为先锋,以死赎罪!” “说得好!”洪日庆一拍大腿,“他奶奶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都没了,咱们还争个屁的武林第一!我丐帮没钱,但有的是不怕死的兄弟!这一仗,算我丐帮一个!” 然则,亦有不同的声音响起。一个来自巴蜀的小门派掌门,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话是这么说……可那蛟皇远在东海,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咱们这内陆来。咱们这倾巢而出的,万一……万一折损了根本,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此言一出,虽无人附和,却也道出了不少小门派的心声。 “糊涂!”一声断喝,震得那人耳膜嗡嗡作响。说话的,竟是一直沉默的莫问大师。他目光冷冽如刀,缓缓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是东海;明日,便是长江;后日,便是你巴蜀的天府之国!到那时,你再想抗争,怕是连人都凑不齐了!” “诸位!”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女声,自台下响起。众人回头,只见苏枕雪一袭白衣,与伤势初愈的林寒并肩,缓缓走上高台。她手持那面得自母亲遗物的碧血营战旗,对着台下数千豪杰,盈盈一拜。 “诸位前辈,晚辈苏枕雪。家父,乃四十年前碧血营统帅,苏信。家母,乃戚家军统帅戚继光之胞妹,戚婉。我苏家与戚家,世代为将,守土卫国,马革裹尸,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今日,枕雪不以江湖人自居,只以大明一草民之身,恳请诸位,看在千万黎民流离失所的份上,看在我华夏数千年传承即将毁于一旦的份上,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我身边的这位,林寒。他身负蛟龙血脉,曾被视为妖邪。然则,在东海之滨,在定海卫前,他为救袍泽,为护百姓,数次血战,九死一生!他用行动证明,何为侠,不在血脉,而在人心!” “今日,我与林寒在此立誓,此战,我二人必为先锋!剑不断,人不退!血不流干,死不休战!若能以此残躯,换得山河无恙,百姓长安,则死而无憾!”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荡气回肠!在场所有武林豪杰,无不动容!一个弱女子,一个曾被视为“妖魔”的少年,尚有如此觉悟,他们这些成名已久的前辈,又岂能落于人后? “说得好!我武当,愿奉苏盟主号令!”冲虚道长第一个表态。 “我少林,愿往!” “我峨眉……” “我崆峒……”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云霄!在三清神像之前,在数千江湖同道的见证下,各派掌门刺破指尖,将鲜血滴入同一碗酒中,歃血为盟! 一个史无前例的“抗蛟同盟”,就在这武当金顶之上,正式缔结! 然而,就在众人群情激奋,商议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之时。 一名浑身泥水,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金顶,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不已。 - “报——!报盟主!诸位掌门!” “东……东海急报!” “蛟……蛟皇……蛟皇已出归墟!它……它引动九天雷霆,以无尽海水,在东海之上,筑起了一座……一座通天彻地的……雷电魔塔!” 话音未落,天地间风云突变! 那轮高悬于东方的血月,猛然光芒大盛!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自月心射出,穿透云层,精准地落在了东海的某个位置! 整个武当山,连同所有人的脚下,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毁灭意志的龙吟,跨越了万水千山,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最终的决战,已然,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 第二十五章 龙吟动九霄 那丐帮弟子所言,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武当金顶三千豪杰的顶门之上,震得人人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通天彻地的雷电魔塔! 这六个字,已然超出了世人对武学,乃至对天地灾异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是人力,亦非鬼神,而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古老,足以令万物为之颤栗的太初伟力。 未等众人从这极致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那自东方天际射下的血色光柱,猛然间光华大盛!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刹那被尽数剥夺,无论是风声,是雪声,是人的呼吸心跳声,都归于一片死寂。唯有一股无形的、沉重得足以压塌山峦的威压,自东向西,如水银泻地般,缓缓碾过这大明万里河山。 武当金顶之上,离东海何止千里之遥,然则那股威压降临之时,三千名内力精湛的武林好手,竟是齐齐身子一矮,功力稍弱者,已然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汗出如浆。便是冲虚道长、天鸣方丈这等已臻化境的绝顶宗师,亦是脸色凝重,衣袍无风自动,脚下青砖寸寸碎裂,显然正全力运功,以抗衡这股纯粹以精神传导而来的无上威压! 紧接着,一声龙吟,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魂魄深处。 “吼——!!!” 这龙吟,非从耳闻,而是自心底迸发。它不似任何凡间之声,那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亘古的、冰冷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无上威严与漠然。 龙吟过处,天地变色。 那高悬于东方的血月,竟是缓缓滴落一滴黏稠如浆的“血泪”。血泪落入东海,整片大海,瞬间沸腾! 以那血泪滴落之处为中心,一个巨大无朋的漩涡轰然成型。漩涡之中,不再是寻常的海水,而是一片纯粹的、由雷电与黑暗交织而成的混沌。自那混沌深处,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缓缓升起。 它没有实体,仿佛是由这天地间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毁灭意志所凝聚而成。它的身躯,便是那翻涌的乌云与咆含的海水;它的鳞甲,便是那亿万道游走的金色雷霆;它的吐息,便是那能冻结万物的九幽罡风。 它升得越高,形体便愈发庞大。初时不过山峦大小,转瞬间便已遮天蔽日。当它完全脱离海面,盘踞于东海之上时,那庞大的身躯,竟是比数个舟山群岛加起来还要巨大!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便已将白昼化作黑夜,将朗朗乾坤,化作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修罗鬼蜮! 唯有两点,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是两轮血色的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得足以倒映出整片山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情感的,血色龙瞳。 龙瞳睁开的刹那,整个天地,都仿佛为之静止了。 风停了,云凝了,奔腾不息的钱塘江潮,竟是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断流!仿佛连这天地间最桀骜不驯的伟力,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都只能俯首称臣! 这,便是蛟皇敖钦! 是那被镇压了数千年,积攒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上古之魔! 武当金顶,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群情激奋,誓要与天灾一搏的三千豪杰,此刻尽皆面如死灰,连握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功,他们苦修数十载的内力,在这如同神明般无可抗衡的绝对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脆弱得如同蝼蚁。 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一张冰冷的巨网,将所有人都牢牢罩住。 这,如何能胜? 这,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战胜的对手!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如同一口警世的洪钟,在这死寂的绝望中,悠悠响起。 天鸣方丈缓缓走出人群,他那张枯槁的老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大慈大悲的决然。他望着东方那尊如同魔神般的巨大黑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魔,非为一人之敌,乃是天下众生之共业。今日,我等既集结于此,便是应了这桩因果。或战死,或力竭,皆是宿命。唯独,没有退之一字!” 冲虚道长亦是抚须长叹,那双总是清静无为的眼中,此刻亦是燃起了熊熊战意:“道法自然,顺天应人。天降此劫,非为灭世,实为醒世。我辈修道之人,修的便是这一颗勘破生死,扭转乾坤之心。今日,贫道愿以这副残躯,为天下苍生,问一问这天道!” 两位武林泰山北斗的言语,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众人那几近崩溃的心防! 是啊,逃?能逃向何处?这等毁天灭地的存在,普天之下,莫非其土。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家破人亡,万里赤地! “战!”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战!!” “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冲破了那层绝望的阴霾!恐惧依旧在,但那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决死战意,却更加炽烈! _ 苏枕雪一袭白衣,手持那面碧血营的残破战旗,立于高台之上。她那清丽的脸庞在血月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然则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比天上星辰更为明亮! “诸位!”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传遍全场,“蛟皇虽强,却并非无懈可击!它如今,不过是一团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魂体,尚未拥有真正的肉身!它的力量之源,便是那双能够扭曲现实、污染人心的血色龙瞳!只要能毁去那双眼睛,便能重创其根本,为我等,争得一线生机!” “我意,集结我等之中,所有绝顶高手,组成一支敢死之队,由司徒前辈驾舟,以雷霆之势,直捣其要害!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双双重新燃起战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诸位,可有愿随我苏枕雪,共赴黄泉者?” “算我一个!”林寒第一个站了出来,手中断水剑嗡嗡作响,战意冲天。 “哈哈!屠龙这种事,听着就有趣!老叫花子我,自然不能错过!”司徒宝大笑着,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 “阿弥陀佛,贫僧愿往。”晦明禅师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老夫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今日,便还给这片大海吧。”明镜先生整了整衣冠,神情淡然,竟是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潇洒。 “老朽的剑,也该饮一饮这神魔之血了。”莫问大师抱着他的剑匣,默然说道。 “我武当,愿往!” “我少林,愿往!” “我崆峒……” 一时间,群情激奋,竟有数百人同时出列,争着要加入这支必死的队伍! 苏枕雪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红,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她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高义,枕雪心领。然则,此战非人多可胜。我等走后,这中原大地,尚需诸位守护。若我等不幸,还请诸位,继承我等遗志,与此魔,死战到底!” 计议已定,再无半分犹豫。 由林寒、苏枕-雪、司徒宝、晦明禅师、明镜先生、莫问六人组成的“斩龙”小队,在三千豪杰悲壮的目送之下,下了武当山,乘上早已备好的快马,如一道离弦之箭,向着那片已被黑暗笼罩的东方,绝尘而去! 他们没有去定海卫,也没有去寻找俞大猷的水师。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等神魔之战面前,凡人的军队,再多,也只是炮灰。 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三日之后,东海之滨。 昔日繁华的渔港,早已化作一片废墟。海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灰黑色,腥臭冲天。海滩之上,尽是些体型变异、样貌狰狞的海洋生物尸体,以及一些双目赤红,已然失去理智,互相啃噬的流民。 人间,已然化作地狱。 六人没有停留,司徒宝吹了声口哨,自一处隐秘的港湾之中,竟是驶出了一艘造型奇特的快船。那船不大,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木料打造,船身狭长,呈流线型,船头与船尾皆是尖锐无比,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 “这是老叫花我压箱底的宝贝,名曰‘墨蛟’。”司徒宝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船身,“莫老怪,你来看看,比起你的机关术,如何?” 莫问上前,仔细抚摸着那光滑的船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天……天星木!传说中天外陨石坠落时,被星辰之力浸染的神木!此木坚逾精钢,却又轻若鸿毛,更能自行吸收天地元力……暴殄天物!你这老叫花,竟用如此神物,造了这么一艘破船!” “嘿,在你眼里是破船,在老叫花我手里,它便是能上天入海的真龙!”司徒宝怪笑一声,当先跃上船头,“小的们,坐稳了!咱们,去会一会那条大泥鳅!” “墨蛟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死寂的海域,向着那尊盘踞在天地之间的巨大魔神,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威压便愈发恐怖。海水粘稠如汞,空气凝重如铁,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刺着你的肺。天空中,那两轮血色的龙瞳,冷漠地注视着下方,仿佛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定心,守神!默诵静心咒!”晦明禅师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一圈淡淡的金光自身上散发开来,将整艘小船笼罩其中,稍稍抵御了那股精神威压。 司徒宝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他一手掌舵,一手拎着酒葫芦,口中哼着不着调的十八摸,竟是丝毫不受影响。仿佛在他那纯粹得只剩下吃喝二字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恐惧”这个概念。 ... 林寒与苏枕雪则背靠着背,双剑拄地,全力运转功法。林寒的《碧海潮生诀》与苏枕雪的《火龙经》,一水一火,一阴一阳,在二人体内形成一个奇妙的循环,生生不息,勉强护住了心脉。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尊魔神的身下。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天威难测”。 他们这艘快如闪电的“墨蛟号”,与那尊魔神相比,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他们抬起头,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全貌,所能看到的,只有那如同天柱般、由雷电与海水组成的巨大龙躯,以及那两轮如同血色深渊般的,冰冷龙瞳。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一种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渺小感与无力感,油然而生。仿佛你存在的意义,便是被它,轻轻地,碾碎。 “动手!”苏枕雪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六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死之意! “着!”莫问大师第一个出手。他自剑匣之中,取出的并非刀剑,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八角铜盘。他将内力注入其中,铜盘光芒大盛,竟是在半空中投射出北斗七星的虚影,七道星光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巨剑,向着蛟皇的左眼,狠狠刺去! 这是龙泉谷不传之秘,以机关术引动星辰之力的“七杀阵”! “去!”明镜先生亦是抛出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那算盘在空中“哗啦”一声散开,数百枚算珠化作一道道流光,竟是结成一个玄奥无比的八卦阵图,将蛟皇的右眼牢牢锁住,阵图之中,风雷之声大作,隐隐有鬼神哭嚎。 -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宝相庄严,他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万丈金光,一尊巨大的不动明王法相,在他身后缓缓凝聚。明王三头六臂,怒目圆睁,六只手臂各持法器,向着蛟皇的头颅,狠狠砸下! “哈哈!吃老叫花子一拳!”司徒宝的攻击最为直接,也最为古怪。他将全身的功力汇于一拳,看似软绵绵地向前捣出。然则他这一拳,竟是没有打向蛟皇的任何实体部位,而是打向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拳出,天地间仿佛突兀地少了一块。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与“无”的意境,如同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那片由法则构成的空间中,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四位当世最顶尖高手的联手一击,任何一招,都足以开山断江,毁城灭地! 然而,面对这一切,蛟皇的反应,简单得令人绝望。 它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那巨大的、如同血色太阳般的眼睑,缓缓开合。 刹那间。 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抹去。 莫问的“七杀阵”星光,在接触到那眼睑开合所产生的“风”的一瞬间,便如风中残烛,悄然熄灭,铜盘“咔嚓”一声,碎成数块,莫问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萎顿在地。 明镜先生的八卦阵图,更是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得粉碎,数百枚算珠倒飞而回,尽数没入明镜先生体内,将其打成了一个血人。 晦明禅师那尊巨大的不动明王法相,如同一个脆弱的瓷器,在那股力量面前,寸寸龟裂,最终“轰”然一声,化作漫天金光,晦明禅师闷哼一声,七窍之中,流下血来,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唯有司徒宝那看似打在空处的一拳,在那股力量扫过之后,竟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司徒宝怪叫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借力倒飞出百丈之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四位绝顶高手,全力一击,竟连对方的一根毫毛都未能伤到,便已尽数惨败! 这,便是神与人的差距! “蝼蚁。”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意念,直接在幸存的林寒与苏枕雪脑海中响起。 蛟皇那两轮巨大的血色龙瞳,缓缓转动,落在了林寒的身上。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林寒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要被当场捏爆!他体内的蛟龙寒毒,在这股同源却又强大亿万倍的君王意志引动下,彻底失控! 一股黑色的、带着冰晶的寒气,自他七窍之中疯狂涌出,将他整个人,都冻成了一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冰雕!他体内的经脉寸寸断裂,生机,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 “林寒!”苏枕-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看着在无尽痛苦中挣扎的林寒,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悔恨么?是恐惧么? 不。 都不是。 那一刻,苏枕雪的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脑海中,闪过钱塘江畔的初遇,闪过武当山巅的论道,闪过那月夜扁舟之上,少年为她插上发簪时,那笨拙而真挚的模样…… 一幕一幕,如白驹过隙。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人,早已填满了她那颗冰封了二十年的心。 家仇国恨,苍生大义……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遥远。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对不起,娘,女儿……要食言了。”苏枕雪喃喃自语,清冷的眸子中,流下两行清泪。 下一刻,那泪光,便被一往无前的决绝所取代! 她没有冲向蛟皇,而是转身,张开双臂,将那已被冻成冰雕的林寒,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体内的龙血之力,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逆向运转! 不是释放,而是……献祭! “以我之血,燃你之魂!” “以我之阳,化你之阴!” “林寒……活下去……” 金色的光芒,如同一轮在绝望的黑夜中升起的太阳,将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冰雕,彻底包裹。 苏枕雪那头如瀑的青丝,自发根起,一寸一寸,化作了苍苍白雪。 她身上的温度,在飞速地流逝。 而林寒身上那层致命的坚冰,却在这股温暖的金色洪流的冲刷下,一寸一寸地,开始消融。他那几近断绝的生机,竟是奇迹般地,被重新点燃!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具他曾无比渴望的温软娇躯,正在变得冰冷,僵硬。 “不……不……不要……” 林寒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他想要推开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她的生命,如指间的流沙,一点一滴,融入自己的身体。 而那高天之上,蛟皇那双冰冷漠然的龙瞳,在看到那团温暖而纯粹的金色光芒时,竟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名为“困惑”的波动。 它不理解,为何这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生物,会为了另一个蝼蚁,而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最宝贵的生命。 这,超出了它那由纯粹的“力量”与“怨恨”所构成的法则。 它那即将发动的、足以将这片海域彻底抹去的致命一击,竟是在这股纯粹的、无私的、超越了生死的“情”的力量面前,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迟滞。 然而,神明的迟滞,不过一瞬。 下一刻,更为恐怖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开始在那两轮血色的龙瞳之中,疯狂汇聚! 而此时,林寒怀中,苏枕雪那最后的一丝气息,已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缓缓抬起那已变得冰冷的手,想要最后再抚摸一次少年的脸庞,却终究,无力地,垂落。 在她耳边,是他那撕心裂肺的悲鸣。 在她眼前,是少年那张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却依旧让她无比眷恋的脸。 她想对他笑一笑。 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整个世界,在林寒的眼中,化作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第二十六章 医心渡厄难 血月为瞳,魔神俯瞰着苍生。 在那双巨大得足以倒映山河的冰冷眼眸注视下,时间与空间都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无论是武当金顶三千豪杰的决死怒吼,还是钱塘江畔万家灯火的俗世喧嚣,在这一刻,都变得渺小而无意义。 天地间,只剩下那尊由无尽怨念与雷霆海水所凝聚而成的,神明般的轮廓。 它眨了一下眼睛。 仅仅是眼睑开合所带起的法则涟漪,便将四位当世绝顶高手的联手合击,如拂去尘埃般,轻易抹去。 莫问的七杀星光,明镜的八卦阵图,晦明的明王法相,在这股纯粹的、超越了武学范畴的绝对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便化为乌有。 三位前辈高人如遭雷击,鲜血狂喷,萎顿于船舱之内,瞬间生死不知。 唯有司徒宝那看似打在空处的一拳,以一种“空”与“无”的逍遥意境,在那法则的波动中荡起一圈涟漪,借力倒飞出百丈之外,堪堪避过了那毁灭性的正面冲击。饶是如此,他亦是怪叫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张总是疯疯癫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神与人的差距,便是天堑。 “蝼蚁。”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幸存的林寒与苏枕雪的脑海之中。 那两轮如同血色深渊般的龙瞳,缓缓转动,将焦点锁定在了林寒身上。 刹那间,林寒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要被当场捏爆!他体内的蛟龙之力,在这股同源却又强大了亿万倍的君王意志引动下,彻底失控,疯狂暴走! “呃……啊啊啊啊——!” 林寒发出了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一股漆黑如墨的、带着无数细碎冰晶的恐怖寒气,自他七窍、百骸、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之中,疯狂喷薄而出! “咔嚓!咔嚓!”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的海水,竟是在这一瞬间,被尽数冻结成了一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冰山!而林寒本人,便被封于这冰山的核心,他身上的血肉、经脉、乃至骨骼,都在这股源自太古的绝对零度之下,一寸寸地崩裂,粉碎!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层冰蓝色的龙鳞,那双漆黑的眼眸,彻底化作了野兽般的竖瞳,充满了痛苦、疯狂与毁灭的欲望。 他的生机,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 “林寒——!” 苏枕雪发出一声凄厉得足以撕裂夜空的尖叫。 她看着在无尽痛苦中挣扎的林寒,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被纯粹的兽性所取代的眼眸,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是悔恨么?悔恨自己将他带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是恐惧么?恐惧那高天之上,如同神魔般不可战胜的敌人? 不。 都不是。 那一刻,苏枕雪的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脑海中,闪过钱塘江畔的初遇,他笨拙地为她撑着伞,雨水却打湿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 闪过武当山巅的论道,他明明听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却依旧固执地守在一旁,只为在她走神时,能第一个递上一杯热茶。 闪过那月夜扁舟之上,他将那枚粗糙的贝壳发簪插入她发间时,那紧张得发抖的手,和他那比天上月光还要明亮的眼神…… 一幕一幕,如白驹过隙,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早已用他那质朴而执拗的温暖,融化了她那颗被血海深仇冰封了二十年的心。 家仇,国恨,苍生,大义…… 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切。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对不起,娘,女儿……要食言了。” 苏枕雪喃喃自语,清冷的眸子中,缓缓流下两行清泪。那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甲板上,瞬间结成了冰珠。 下一刻,所有的脆弱与悲伤,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焚尽天地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没有再去看那高天之上的蛟皇,而是转身,张开双臂,将那已被冻成冰雕、散发着死亡与毁灭气息的林寒,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她体内的龙血之力,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到惨烈的方式,逆向运转! 不是释放,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以我之血,燃你之魂!” “以我之阳,化你之阴!” “林寒……活下去……” 她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精元,所有那传承自上古真龙、至刚至阳的龙血之力,毫无保留地,化作一股最纯粹、最温暖、最璀璨的金色洪流,尽数灌入林寒那早已冰封、寸寸断裂的经脉之中! 这不是拯救,这是以命换命! 金色的光芒,如同一轮在绝望的黑夜中升起的太阳,将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冰雕,彻底包裹。 苏枕雪那白皙如玉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如同透明的水晶一般。她那头如瀑的青丝,自发根起,一寸,一寸,化作了苍苍白雪。 她身上的温度,在飞速地流逝。 而林寒身上那层致命的坚冰,却在这股温暖得足以融化一切的金色洪流的冲刷下,一寸,一寸,开始消融。他那几近断绝的生机,竟是奇迹般地,被重新点燃!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具他曾无比渴望的温软娇躯,正在变得冰冷,僵硬。 他能感觉到,那股曾让他心醉神迷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淡淡体香,正在消散。 “不……不……不要……” 林寒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他想要推开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如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囚徒,眼睁睁地,感受着她的生命,如指间的流沙,一点,一滴,融入自己的身体。 而那高天之上,蛟皇那双冰冷漠然的龙瞳,在看到那团温暖而纯粹的金色光芒时,竟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名为“困惑”的波动。 它不理解。 它不理解,为何这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生物,会为了另一个蝼蚁,而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最宝贵的生命。 这,超出了它那由纯粹的“力量”与“怨恨”所构成的法则。 它那即将发动的、足以将这片海域彻底抹去的致命一击,竟是在这股纯粹的、无私的、超越了生死的“情”的力量面前,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迟滞。 然而,神明的迟滞,不过一瞬。 下一刻,更为恐怖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开始在那两轮血色的龙瞳之中,疯狂汇聚! “快走!” 司徒宝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绝望的死寂中炸响!他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墨蛟号”之上,一把抓起昏死过去的明镜、莫问、晦明三人,将他们扔进船舱。随即,他看了一眼那团被金光包裹,已然分不清彼此的林寒与苏枕雪,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他奶奶的,老叫花子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腻腻歪歪的场面!走你!” 他将酒葫芦中的最后一口烈酒喷在船舵之上,那艘由天星木打造的快船,竟是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船身之上,浮现出无数玄奥的符文。整艘船,仿佛活了过来! 司徒宝脚踏“逍遥游”奇异步伐,人与船,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体。 “墨蛟号”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闪电,在那毁天滅地的龙威彻底降临的前一刹那,竟是匪夷所思地,一头扎进了那汹涌翻滚的海水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 一道足以将整个舟山群岛都从版图上抹去的暗红色光柱,自蛟皇眼中射出,落在了方才“墨蛟号”所在的区域。 海水,在一瞬间被尽数蒸发,又在下一刻被绝对的虚无所填充。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出现在海面之上。空洞的边缘,空间呈现出玻璃般破碎的裂痕,仿佛这片天地,都已承受不住这神明的一击。 许久,许久,周围的海水才带着恐惧的嘶鸣,缓缓向着那片空洞倒灌而去。 而那尊巨大的魔神,在发泄了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怒火之后,便仿佛失去了一切兴趣。它那两轮血色的巨瞳,缓缓闭合,庞大的身躯,重新化作那通天彻地的雷电魔塔,静静地,盘踞于东海之上,俯瞰着这片已然被它踩在脚下的,凡人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 也不知是在何处。 林寒的意识,从一片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缓缓苏醒。 他仿佛置身于一方由纯粹的黑暗与寒冷构成的宇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死寂,以及一股自四面八方而来,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成粉末的、源自太古的绝对零度。 他知道,这是他体内的蛟龙寒毒,在蛟皇意志的引动下,彻底爆发后所形成的心灵囚笼。 他就像一颗被冰封在万年玄冰核心的种子,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意识,都被那股霸道绝伦的寒意,彻底禁锢。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想呐喊,却发现自己的灵魂都已被冻僵,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一点点侵蚀着他最后的一丝意识。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永恒的黑暗之时。 一缕金色的、比阳光还要温暖,比丝绸还要柔软的光,自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亮了起来。 那光芒很微弱,很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黑暗所吞噬。但它却无比的执着,无比的坚定,就那么一点点地,向着他靠近。 林寒那早已冻僵的灵魂,本能地,向着那缕光,伸出了“手”。 当他的意识触碰到那缕金光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他。那温暖之中,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淡淡幽香。 是她! 是枕雪! 林寒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了那最后的画面,想起她那化作白雪的青丝,想起她那渐渐冰冷的身体,和他耳边,那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眷恋与不舍的呢喃…… “活下去……” “不——!” 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与比凌迟更痛苦的悔恨,如同火山般,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他不要! 他不要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生! 他疯狂地嘶吼着,挣扎着,想要将那股金色的温暖推开。 然而,那金色的光芒,却如最坚韧的藤蔓,又如最温柔的怀抱,将他死死地缠绕,不容他有半分挣脱。 “别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足以融化一切的柔情与眷恋。 “你的‘潮’,需要我的‘月’来引。我的‘月’,也需要你的‘潮’来载。我们,本就是一体。” 金色的光芒,不再仅仅是温暖,而是开始展现出一种至刚至阳的、属于真龙的无上威严!它不再是被动地给予,而是主动地,向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发起了冲击! “轰!” 林寒只觉自己的灵魂识海,被狠狠地一分为二。 一边,是至阴至寒的蛟龙之力,化作一片漆黑的、翻涌着无尽毁灭欲望的怒涛。 另一边,是至刚至阳的龙血之力,化作一轮高悬于空的、散发着永恒光与热的金色皓月。 黑色的怒涛,咆哮着,要将那轮金月吞噬。 金色的皓月,则洒下亿万道金光,要将那片怒涛蒸发。 两种源自同源,却又走向了两个极端的太古伟力,在他的识海之中,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交锋! 林寒的灵魂,便被夹在这水与火,阴与阳的战场中央,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被反复撕裂与碾压的痛苦! 他时而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九幽冰狱,连灵魂都要被冻成齑粉;时而又感觉自己被置于太阳核心,连思想都要被焚为灰烬。 这种痛苦,超越了肉身,超越了生死,直达存在的本源。 “撑住!” 就在林寒的意识即将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彻底撕碎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疯癫,却又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声音,如同一道清风,自他的识海之外,悠悠传来。 “阴不是阴,阳不是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火能焚天,亦能创生。你们两个小娃娃,抱着这么好的宝贝,却只会拿来打架,真是暴殄天物!” 是司徒宝! 随着他的声音,一股奇妙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意”,介入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那股“意”,不带任何属性,不含任何力量。它就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舞者,又像一个最不讲道理的顽童。 它时而在怒涛之巅踏浪而行,引得那毁灭的浪潮,不由自主地,随之起舞。 时而又在皓月之旁追逐嬉戏,逗得那威严的金光,也洒下几分温柔的涟漪。 它不劝架,不拉偏,它只是在“玩”。 它将这场毁天灭地的生死对决,变成了一场光与暗,水与火的游戏。 在它的引导下,林寒那几乎崩溃的意识,渐渐地,看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他看到,那漆黑的怒涛之中,渐渐地,倒映出了那轮金月的影子。 他看到,那璀璨的金月之上,悄然地,染上了一丝深邃的墨色。 黑色的浪涛,不再只是纯粹的毁灭与冰冷,它的每一次翻涌,都带上了一丝金月的韵律与温度。 金色的皓月,不再只是纯粹的光明与炽热,它的每一次照耀,都蕴含了一丝怒涛的深邃与包容。 阴,不再是纯粹的阴。 阳,不再是纯粹的阳。 一个巨大无比的、由纯粹的黑与白所构成的太极图,缓缓地,在林寒的识海之中,成型,旋转。 黑中有白点,白中有黑眼。 水火共济,阴阳相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了蛟龙与真龙,超越了人与妖的全新力量,自那太极图的中央,轰然诞生! 林寒的意识,在这一刻,无限地拔高。 他不再是那个挣扎于人与妖之间的漕帮少年。 他就是海。 他就是潮。 他能感觉到东海之上,每一丝风的流动。 他能感觉到深海之下,每一寸暗流的涌动。 他能感觉到那轮血月,与自己体内那股力量之间,源自宿命的、不死不休的联系! 他突破了。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爱与绝望的尽头,在司徒宝那近乎于“道”的引导之下,他彻底打破了人与蛟的界限,将那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真正地,化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苏枕雪那几近消散的意识,也从一片纯粹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中,被一股不讲道理的“意”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看”到了林寒识海中的那片黑色怒涛。 她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了一股源自血脉的亲近。 她不再是单方面地“给予”,而是开始“感受”。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冰冷,也感受到了那冰冷之下,所蕴含的,如同大海般深邃、广阔、包容一切的本质。 她的龙血之力,不再是只会燃烧的烈火,而是学会了水的温柔,月的阴晴。 她,也突破了。 她终于不再是被血脉所束缚的“道体”,而是成为了这股力量,真正的主人! 两人的意识,在太极图旋转的核心,轰然相遇。 没有言语。 只有最深刻的、源自灵魂的交融与理解。 ……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山洞中的死寂。 林寒缓缓睁开眼, 第二十七章 八荒聚义旗 血月照归途,前路已非路。 自蓬莱仙岛沉沦,蛟皇龙魂挣脱归墟封印,天地间便被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意志所笼罩。东海之上,浊浪排空,异象频生;中原大地,虽远隔千里,亦是人心浮动,灾祸四起。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末日浩劫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 官道之上,两匹快马如流星般划破沉沉暮色,直奔中州嵩山。马背上的人,正是肩负着通传天下、奔走呼号重任的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 数日的不眠不休,早已让这两位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人物,显得疲惫不堪。明镜先生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儒衫,已是满布尘土,沾染着未干的雨露与风霜;莫问大师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也布满了血丝。 然则,二人心中那团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烧得旺。 “快!再快一些!”明镜先生嘶声催促着座下已然口吐白沫的宝马。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蓬莱地宫崩塌的末日景象,回荡着苏枕雪那清冷而决绝的“最后一战”的誓言,更回荡着那自归墟深处传来的、足以令神魂战栗的龙吟。 他知道,他们是在与一场足以吞噬整个文明的灾难赛跑。他们输不起,更慢不得。 莫问大师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将背上那只沉重的剑匣,又抱紧了几分。他不是能言善辩之士,他能做的,便是将自己的剑,磨得更利,将自己的心,定得更稳。若言语无法唤醒世人,那便唯有以手中之剑,为这苍生,斩出一线生机。 两人的第一站,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嵩山,少林寺。 与此同时,在远离中土万里之外,一座地图上从未被标注过的、终年被温暖洋流所环绕的奇异岛屿之上,另一场攸关生死的博弈,亦在无声地进行着。 此岛,名曰“逍遥”。 岛上,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一些以天然巨木与藤蔓搭建而成的简朴树屋。没有森严的戒备,只有一些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性情温和的奇珍异兽,在林间悠闲地漫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由百种花香与千种药草混合而成的、闻之便令人心旷神怡的独特芬芳。 这里,便是司徒宝的真正老巢,上古医道传承之地——逍遥岛。 岛屿中央,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千年的巨大榕树之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冬暖夏凉的石洞。洞内,两张由万年温玉打造而成的寒冰床上,静静地躺着两个人。 林寒,与苏枕雪。 他们的状况,凄惨到了极点。 林寒整个人,都仿佛被一层漆黑如墨的坚冰所包裹,那坚冰之上,甚至还泛着一层细密的、非人般的冰蓝色龙鳞。他的呼吸早已断绝,心跳亦已停止,若非胸口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的心火在摇曳,与死人已无任何分别。那是蛟皇神威的反噬,一股源自太古、至阴至寒的死亡之力,已将他九成九的生机,彻底冻结。 苏枕雪的模样,则更是令人心碎。她那头曾如黑夜瀑布般的青丝,此刻已尽数化作了苍苍白雪,散落在玉床之上,与那雪白的玉色,融为一体。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肌肤之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仿佛随时都会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为了救回林寒,她毅然决然地施展了《火龙经》中早已被列为第一禁术的“龙血同心咒”,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与龙血精元,化作最纯粹的“生机”,尽数灌入了林寒那早已冰封的体内。 这是一场最惨烈的豪赌,以命换命,以生搏死。 - 然而,蛟皇之力,何其霸道。苏枕雪的生命力,虽暂时抵消了那股死亡寒气的侵蚀,却也如滚油泼雪,正在被飞速地消耗。两股源自同源、却又走向两个极端的太古伟力,在二人的体内,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平衡,也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洞内,重伤初愈的晦明禅师,正双掌抵在二人的后心,将自己那浑厚精纯的少林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然则,他的内力一进入二人体内,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那两股互相冲撞、湮灭的力量吞噬殆尽,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让他自己的脸色,愈发苍白。 “没用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洞口传来。 司徒宝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将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随手一扔,那张总是疯疯癫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他那顽童形象截然不符的、一种深邃如海的凝重与悲悯。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老叫花子我装了几十年的疯,躲了几十年的债。今日,这笔天大的债,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 他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陡然一变! 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变得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天地生死的奥秘。那副总是佝偻着的身躯,缓缓挺直,竟是散发出一股与天地同在、与万物同息的、宗师般的气度! “今儿个,便再做一回‘南海医仙’司徒宝吧!” 晦明禅师看着眼前这判若两人的司徒宝,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他这才明白,这位与自己相交莫逆,一同游戏人间的“老顽童”,其真实的身份与来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神秘、要恐怖得多! “司徒……你……” “别废话了,大和尚。”司徒宝摆了摆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想让他们活命,就把你那点儿破内力给老子收回去!你那是救人?你那是火上浇油!” “我南海逍遥岛一脉,传承自上古神农。医道之本,不在于‘治’,而在于‘调’。阴阳失衡,非是去压制任何一方,而是要让其重新归于混沌,于混沌之中,觅得那一线新生之机。”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破烂不堪的布袋。布袋打开,里面没有酒肉,没有银钱,而是一套由不知名兽骨磨制而成,长短不一,闪烁着温润光泽的骨针。 他没有立刻施针,而是盘膝坐于二人之间,闭上了双眼。他那看似疯癫的“逍遥游”心法,在这一刻,化作了感应天地万物生机的无上法门。 在他的感知中,林寒与苏枕雪的状况,已不能用“伤”或“病”来形容。他们的神魂,皆已被蛟皇那一击之威,震得几近离散,若非“龙血同心咒”的那一丝联系,早已魂归天地。他们的肉身,则化作了两股极端力量的战场,林寒体内,是蛟皇的极寒死气;苏枕雪体内,则是龙血燃烧后的虚无之火。这两股力量,如水火不容,随时会将他们的肉身,连同这方圆百里的岛屿,一同炸成飞灰。 “有点儿意思。”司徒宝的嘴角,咧开一丝疯狂而兴奋的笑容,“死境之中求生机,乱麻之中理头绪。这等挑战,老叫花子我喜欢!” -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射! 第一步,唤魂! 司徒宝动了。他没有施展任何惊世骇俗的武功,而是效仿上古巫祝,在这小小的山洞之内,跳起了一种庄严、古老而又充满了韵律的舞蹈。 他以天为盘,以地为台,口中念诵着苍凉而悠远的歌诀。那歌诀,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语言,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音律,引得洞外的飞鸟走兽,皆为之驻足,侧耳倾听。 他手捏骨针,随着舞步,在那一尊冰雕、一具玉体之上,或刺,或挑,或捻,或弹。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比,仿佛经过了千百万次的演练。 七枚最长的骨针,精准地刺入了二人头顶的百会、神庭、印堂,以及背心的命门、心俞等七处大穴。 “七星,续命!” 司徒宝一声低喝,将最后一枚骨针刺下! 刹那间,洞外的天地,风云变色!天穹之上,北斗七星竟是在白日里大放光明,七道肉眼可见的璀璨星辉,穿透云层,穿透山壁,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七枚骨针之上! 骨针嗡嗡作响,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晦明禅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骇。这哪里是医术?这分明是夺天地之造化,逆转生死轮回的……仙术! 他仿佛听到,自那遥远的星河深处,传来了两声微弱的、充满了迷茫的呼唤。那是林寒与苏枕雪那几近离散的魂魄碎片,正被这霸道绝伦的“七星续命针”,自那无尽的虚空中,一点点地,强行“拉”了回来! 中州,嵩山,少林寺。 当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风尘仆仆地抵达山门之时,已是次日清晨。 晨钟悠扬,佛号声声。这座传承千年的禅宗祖庭,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来往的僧人,或挑水,或扫地,见到二人,皆是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并无半分异样。 然而,明镜先生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宁静之下,所隐藏的,是一股引而不发的、如同卧虎般的可怕力量。那些看似寻常的扫地僧、火头僧,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悠长绵密,竟皆是内家高手! 二人被知客僧引入大雄宝殿。殿内,香烟缭绕,宝相庄严。一位身着灰色僧袍,双眉垂肩,面容枯槁的老僧,正静坐于蒲团之上,仿佛已与身后的三世佛像,融为一体。 他,便是当今少林方丈,天鸣禅师。一位早已不问世事,据说已闭关三十年,武功已臻化境的活传奇。 “二位居士,星夜来此,想必是有惊天之事。”天鸣方丈并未睁眼,声音平淡无波,却仿佛已洞悉了一切。 明镜先生不敢怠慢,将东海之行的所见所闻,从蓬莱地宫的秦碑,到蛟皇龙魂的复苏,再到那血月当空、万物癫狂的末日景象,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天鸣方-丈静静地听着。他那张枯井无波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沉默良久,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眼中,没有惊骇,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深沉得化不开的,大慈悲,与大哀痛。 “劫数,终究是来了。”他低宣一声佛号,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自亘古传来。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亦有金刚一怒,降魔卫道,乃我辈分内之事。” 言罢,他缓缓起身,走出大雄宝殿。他立于殿前广场,望着那片祥和的寺院,猛然提起一口丹田气,亲自撞响了殿角那口已数十年未曾响过的,警世钟! “当——!当——!当——!” - 七十二声钟响!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那钟声,穿透了晨雾,传遍了整座嵩山,传入了每一位少林弟子的耳中! 后山达摩洞中,闭死关的长老,豁然睁眼! 罗汉堂内,演练阵法的武僧,齐齐停手! 藏经阁里,誊写经文的学僧,笔锋一顿! 他们知道,这是少林千年传承中,唯有在天下遭遇倾覆之危时,方才会敲响的最高警示! 三日之内,少林封山!罗汉堂、达摩院、般若堂高手尽出!十八名最精锐的铜人武僧,手持方丈亲笔信物,如猛虎下山,分赴天下,传讯于所有与少林交好的大小门派! “浩劫将至,天下板荡!请各路英雄,半月之后,齐赴武当金顶,共商勤王救世之策!” 禅宗祖庭的怒吼,如同一道惊雷,率先在这片看似平静的中原大地上,炸响! 逍遥岛上,唤魂已毕。 司徒宝的脸上,不见丝毫轻松,反而愈发凝重。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凶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二人的神魂虽已归体,但那两股极端力量的冲突,却已达到了顶点!林寒体内的极寒死气,与苏枕雪体内的虚无之火,如两条互相撕咬的恶龙,随时会将他们的肉身,彻底撕裂! “他奶奶的,玩儿把大的!” 司徒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是做出了一个让旁边的晦明禅师骇然失色的决定! 他将林寒与苏枕雪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紧紧相贴,背心相对。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双掌,同时抵在了二人的后心命门之上! 第二步,淬体!阴阳鼎炉,水火共济! “你……你要做什么?!”晦明禅师失声惊呼,“这两股力量,连老衲的内力都承受不住,你竟敢以自身为引?你会死的!” “死?老叫花子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司徒宝嘿嘿一笑,那笑容,竟是带着几分看透生死的洒脱,“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我逍遥岛的医术,修的,便是这股子向死而生的疯劲儿!”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万物,皆可为药。何为毒?何为药?不过是阴阳是否调和罢了!” “今日,老叫花子我,便以这副臭皮囊为‘鼎’,以他们二人的身体为‘炉’,给你们炼一炉真正的‘九转还魂丹’!” 话音落,他那至纯至正的“逍遥真气”,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轰然注入二人体内!他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强行将林寒的“死境”与苏枕雪的“生机”,打通一个循环! 这是一个从死亡到新生,再从新生到死亡的,完美闭环! “轰!” - 林寒与苏枕雪的身体,同时剧震! 金色的龙血之力,在司徒宝的引导下,不再是单纯地给予,而是化作一条贪婪的巨龙,开始疯狂地“吞噬”林寒体内那股至阴至寒的死亡之气! 而林寒的蛟龙寒毒,在被“吞噬”的过程中,非但没有被消灭,反而被洗去了其中属于蛟皇的暴戾与疯狂,淬炼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深邃的,属于大海与深渊的本源之力! - 一个吞噬,一个淬炼。一个给予,一个接纳。 二人的身体,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寒如铁,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承受着凡人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 而作为“鼎炉”的司徒宝,更是承受了双倍的煎熬。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七窍之中,竟是缓缓渗出了血丝! 这场豪赌,赌上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洞庭湖,君山,丐帮总舵。 与少林寺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永远是一片喧嚣与热闹。帮主洪日庆,正抱着一只肥美的烧鸡,与几位九袋长老,在杏子林中喝得酩酊大醉,划拳行令之声,传出数里之外。 当明镜先生与莫问大师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位素有“酒中仙”之称的丐帮之主,兀自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说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来跟老叫花子抢鸡腿?” 当他听完明镜先生的叙述后,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地将碗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随即,“啪”的一声,将那只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个蛟皇!好一个灭世浩劫!”洪日庆眼中精光暴射,一股与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冲天的豪气,轰然迸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兴亡,我等乞儿亦有责!他奶奶的,不就是干一架么?我丐帮数十万兄弟,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猛地站起身,自怀中掏出三支通体漆黑、顶端染血的令箭,以真气点燃! “咻!咻!咻!” 三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响起,令箭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十万火急,青竹令!”在场所有丐帮长老,尽皆脸色大变,齐齐起身。这是丐帮帮主所能发出的最高等级的号令!此令一出,意味着天下所有丐帮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行何事,都必须在三日之内,放下一切,听候调遣! “传我将令!”洪日-庆的声音,洪亮如钟,“命天下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碗筷,放下恩怨情仇,即刻向沿海集结,探查灾情,救助灾民,汇集一切有用情报!半月之后,所有九袋长老以上弟子,全部给老子滚到武当山金顶去!谁敢不来,帮规处置!” 在少林与丐帮这两大武林泰山的率先号召之下,整个中原武林,彻底沸腾了。 起初,尚有许多门派对这“灭世浩劫”之说,持怀疑态度。然则,随着一道道来自东海前线的消息,如雪片般传入内陆,所有人都沉默了。 “急报!登州沿海,忽起百丈巨浪,一日之内,连淹七座渔村,死伤百姓逾万!” “急报!两淮盐场,海水倒灌,赤潮泛滥,海中尽是变异毒物,盐场上下三千余人,无一生还!” - “急报!钱塘江口,潮信逆流,江水呈血色,江中鱼虾尽数暴毙,腥臭冲天!”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印证着那可怕的预言。恐惧,如瘟疫般,在整个中原大地蔓延。然则,恐惧之后,是愤怒,是抗争! 峨眉金顶,掌门静玄师太拔出倚天剑,剑指东海,宣告峨眉弟子即日起下山,斩妖除魔。崆峒山上,五老齐出,言华夏有难,匹夫有责。昆仑、华山、青城……无数或隐于山林,或闻名于世的门派、世家,纷纷响应。 一队队背负着刀剑的江湖儿女,自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目的地,汇集而去。 那便是,道门之宗,天下之脊——武当山。 逍遥岛上,鼎炉炼体已至最关键的时刻。 林寒与苏枕雪体内的力量,已不再互相冲突,而是初步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循环。但,一个新的难题,出现了。 - 二人的意识,陷入了最后的迷茫。 林寒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自我厌恶。他挣扎于人与蛟的身份认同之间,他憎恨自己体内的蛟龙之力,认为正是这股力量,害得苏枕雪为他舍身。他潜意识里,在抗拒着这股力量的融合。 而苏枕雪,则沉浸在了那“舍身”的决绝与悲壮的爱意之中。她已完成了自己“救赎”的使命,对于“归来”,竟是生出了一丝倦怠与茫然。 他们的心,病了。 司徒宝长舒一口气,缓缓收回了双掌。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嘿嘿一笑,对着一旁同样重伤,却一直强撑着护法的明镜先生说道:“老书生,该你出场了。医身,老叫花在行;医心,你这读了万卷书的,可比我强多了。” 明镜先生点了点头,强撑着走到二人身旁。他没有讲什么家国大义的道理,也没有说什么儿女情长的痴语。他只是自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纸,在二人耳边,用一种沙哑而温柔的声音,缓缓地,念诵了起来。 “婉妹,见字如面。提笔之时,帐外正风雨大作,一如你我初见之日。不觉,已一十五载。此番率部出海,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唯一憾者,未能亲见我儿降生,未能为其取一佳名……” “若为男,当如雄鹰,搏击长空,卫我海疆。若为女,则愿其一生,平安喜乐,再无这乱世之苦,骨肉分离之恸。便叫‘枕雪’吧,拥雪枕月,诗意清冷,如此,或可一世安稳……” 这是……四十年前,碧血营统帅苏信,在率部与倭寇决战前夜,写给妻子戚婉的最后一封家书! 信中,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只有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无尽思念,一个父亲对未出世孩儿的最平凡、最真挚的期盼。 “……倘我不幸,勿告孩-儿真相,勿使其背负仇恨。愿其此生,不知碧血,不知沙场,只知潮平岸阔,风正帆悬……” 那一声声质朴而深情的呼唤,如同一股最温暖的春风,吹散了苏枕雪心中所有的迷茫与倦怠。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悲壮的牺牲,而是让所爱之人,能平安喜乐地活下去。那才是父亲,真正的遗愿。 林寒,亦在这封家书中,找到了答案。 何为侠?何为爱?不在血脉,不在出身。而在那颗愿意为守护所爱之人,而奉献一切的本心! 他不再抗拒,不再憎恨。他缓缓地,向着那股曾让他恐惧无比的蛟龙之力,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将其,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一个需要他去引导,去守护,去用爱来温暖的存在。 心结,顿解! “轰——!!!!!” 包裹着二人的那层由金光与黑气交织而成的能量茧,轰然碎裂! 林寒与苏枕雪,同时,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风云为之变色,百兽为之俯首! 苏枕雪缓缓坐起,一头雪发无风自动,眉心那枚金色的龙印已然敛去,整个人气质大变,由往日的清冷孤傲,化作了一种包容万物的雍容与温润。她彻底掌控了龙血之力,不再是狂暴的燃烧,而是如江河般收放自-如,举手投足间,皆蕴含着磅礴无尽的生命之力。 林寒亦是长身而起,他的双眸深处,一缕冰蓝色的神光一闪而逝。他不再被寒毒侵蚀,而是真正将那股源自太古的蛟龙之力,化为了己用。他的气息变得更为内敛、深沉,如同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足以颠覆乾坤的伟力。 二人对视一眼,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模样。 他们同时伸出手,十指,紧紧相扣。 一金一蓝两股气息,在他们掌心交汇,竟是完美无瑕地,融合成了一团混沌而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奇异能量。 - 半月之后,武当山,金顶,太和宫广场。 是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金顶之上,却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汇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近三千名武林豪杰。各门各派的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形成一片刀剑的森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广场正前方,三清大殿之前,高台之上,冲虚道长一身八卦紫袍,仙风道骨,居中而坐。其左侧,是少林天鸣方丈;右侧,则是丐帮帮主洪日庆。 冲虚道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朗声道:“诸位,国难当头,妖孽乱世。今日请诸位来此,非为论武,非为争名,只为一事——求存。” 台下,铁衣门主张天雄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沉痛:“我儿九重,死于蛟族之乱。我铁衣门虽曾行差踏错,然亦知家国大义。此战,我铁衣门五百弟子,愿为先锋,以死赎罪!” 然则,亦有小门派掌门心存顾虑,窃窃私语,不愿损耗本派实力。 就在此时,两个身影,自山道尽头,缓缓拾级而上。 男子一袭青衫,步履沉稳,渊渟岳峙。女子一袭白衣,雪发飞扬,风华绝代。 他们二人,只是静静地走来,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全场三千豪杰,竟是同时噤声。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可抗拒的威压! 正是破而后立,脱胎换骨的林寒与苏枕雪! “诸位前辈,”苏枕雪走上高台,声音清越而坚定,“国仇家恨,可以暂放。苍生浩劫,我辈断无坐视之理。今日,我与林寒在此立誓,此战,必为先锋!剑不断,人不退!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说得好!”冲虚道长第一个响应,“我武当,愿奉苏盟主号令!” “我少林,愿往!” “我峨眉……”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云霄!在三清神像之前,在数千江湖同道的见证下,各派掌门刺破指尖,将鲜血滴入同一碗酒中,歃血为盟! 苏枕雪缓缓取出那面早已残破不堪,却依旧承载着无尽忠魂与荣耀的“碧血营”战旗,与各门各派的掌门大旗一道,高高立于武当金顶! “此旗,当名——‘八荒聚义’!” “誓与蛟魔,死战到底!” 金顶之上,数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寰宇,气贯长虹! 抗蛟联军,正式成立! 第二十八章 沧海炼神兵 武当金顶,真武大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自东海惨败,晦明禅师舍身镇海,联军退守舟山之后,这已是众人在此议事的第十日。然而,整整十日,除了那份与日俱增的绝望,他们一无所获。 帅帐正中,那巨大的沙盘之上,东海海域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雷霆与海水构筑而成的通天魔塔。它就像一根贯穿了天与地的毒刺,一根插在所有人心头的、拔不掉的毒刺! 这十日来,联军派出的所有斥候,无论是精锐的水师官兵,还是身负绝顶轻功的江湖高手,无一人能靠近那魔塔百里之内。所有踏入那片“法域”的生灵,都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无法理解的伟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阿弥陀佛……” 少林方丈天鸣禅师,这位早已入定数十载、心如古井的老僧,此刻那双枯槁的手,竟是在微微颤抖。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贫僧以‘天眼通’遥遥感应,那魔塔之外,所笼罩的,非是内力,非是妖气,而是一种……‘法则’。” “在那法则之内,它,便是唯一的主宰,唯一的神。” 武当掌门冲虚道长亦是长叹一声。就在方才,他以真武大殿传承数百年的“真武剑”,辅以自身至纯至厚的太极剑气,遥遥一剑斩向东方。那一道足以开山断江的剑气,在飞出武当山范围,接触到那股自东方传来的无上威压的瞬间,便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连让那威压,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都做不到。 人力,有时而穷。 这,便是神与人的差距!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大殿。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力与茫然。连冲虚道长与天鸣方丈这等武林神话,都已束手无策,他们,又能如何? “不对……不对!还有机会!”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一个沙哑而又带着一丝疯狂与兴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泉谷主莫问,正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两柄斜靠在墙边,兀自散发着淡淡光华的神兵——断水剑与分金剑!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此刻竟是燃烧着一团足以熔化金铁的、炽烈无比的火焰! “莫问先生?”苏枕雪看着他那近乎癫狂的神情,心中一凛。 - 莫问没有回答,他身形一闪,竟是如鬼魅般出现在双剑之前。他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与剑痕的手,没有去碰触剑身,只是虚虚地,一左一右,悬于其上。 “好剑,好剑……”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愈发炽热,“一柄蕴含了至阴至寒的蛟龙之力,一柄承载了至刚至阳的真龙之血。一为潮,一为月。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林寒忍不住问道。 “可惜它们是两把剑!”莫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了一阵惊雷,“蛟皇乃是太古水灵与天地怨气所钟,其力已近乎于‘道’。想要与‘道’抗衡,寻常的神兵利器,便是千柄万柄,亦是徒劳!唯有……唯有同样蕴含了‘道’的兵器,方有一线可能!” - - “而你们二人,”他的目光在林寒与苏枕雪之间飞速流转,“一个身负蛟龙寒毒,一个承袭真龙血脉。经司徒宝那老怪以逍遥岛秘术‘阴阳鼎炉炼’之后,你们体内的力量,早已不是单纯的水火不容,而是在生死之间,达成了一种混沌初开般的、阴阳互济的完美平衡!你们二人联手,便是一条完整的‘道’!可你们的剑,却是分开的!这便如同一条奔腾的大江,却被一座山从中斩断,一身力气,十成里倒有九成,都白白耗费在了彼此的冲撞与内耗之上!” - 他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寒与苏枕雪心中的迷雾!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是啊,潮月剑法虽强,却终究是两套剑法,两个人。他们可以做到心意相通,天衣无缝,却始终无法将那两股源自同源、却又走向两个极端的力量,真正地、毫无损耗地,融为一体。 “莫问先生,您的意思是……”苏枕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莫问深吸一口气,那张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于殉道者般的、神圣而疯狂的光彩。 “合炉,重铸!”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钧,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头。 “我要将这分金、断水双剑,连同你们二人的一丝神魂,一缕精血,一同投入那天地烘炉之中,以沧海为锤,以地火为砧,为你们,也为这天下苍生,铸一柄……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真正的……护生之兵!”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分金、断水,皆是传承数百年的神兵利器,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要将它们熔了重铸?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言疯语! “莫问!你疯了!”一个与龙泉谷素有交情的门派掌门失声叫道,“此等神兵,已是人间极致,稍有差池,便是剑毁人亡的下场!你怎敢冒此奇险?” 莫问却恍若未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寒与苏枕雪,那眼神,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恳求。 林寒与苏枕雪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 他们同时将手中的长剑,横于胸前,对着莫问,深深一揖。 “一切,但凭先生做主。”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莫问那双燃烧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层罕见的雾气。他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充满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与快意。 “好!好!好!我莫问此生,能得两位忘年知己,又能以这身残骨,铸一柄旷世神兵,便是即刻身死,又有何憾!”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众人,朗声道:“诸位!我知你们心中所疑。然,蛟皇之威,非常法可破。我意已决,明日午时三刻,便动身前往东海‘龙火岛’!此岛,乃是海外火山喷发而成,其下直通地心火脉,其上又有万年玄冰覆盖,正是一处水火共济、阴阳交泰的天然炼炉!我便要在此处,开炉铸剑!” “此去,需林寒、苏枕雪二人,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亦需司徒宝、晦明禅师(重伤未愈但可护法)二位,以绝顶功力护法。铸剑之时,必有天地异象,甚至会引来蛟皇魔念窥探,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雄如铁。 “我莫问此生,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以手中之剑,为这天地,求一个公道,为这苍生,开一线生机!诸位,可敢与我,同赌这一把?” 没有人再说话。 看着莫问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股子属于匠人,也属于侠者的、纯粹到极致的执着与疯狂,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 “谷主高义,贫道……佩服。”良久,冲虚道长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莫问,深深一揖。“武当上下,愿为谷主护法!” “我少林……亦愿往!” “我等,皆愿往!”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云霄! 计议已定,再无半分迟疑。 三日之后,东海,龙火岛。 一座通体赤红的火山孤岛,如一柄烧红的利剑,直插那被血月笼罩的苍穹。岛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山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黑色的浓烟与炙热的岩浆。而诡异的是,在这座烈焰之岛的四周,竟是漂浮着无数散发着森森寒气的万年玄冰。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极阳,一半是极阴。 - 这,便是莫问选中的,独一无二的,天地炼炉! “时辰已到!开炉!” 莫问一声断喝,眼中神光暴射!他不再是那个清癯孤高的铸剑宗师,而是化作了执掌天地伟力的上古神匠! 他没有下船,而是指挥着众人,将“问天号”停泊在了一处玄冰与岩浆交汇的、水汽蒸腾的奇异港湾。 他自船舱的铸剑工坊中,取出一个由天外陨铁打造的巨大熔炉。那熔炉造型古朴,其上刻满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的图腾。 “林寒,苏枕雪!”莫问沉声喝道,“将你们的剑,投入炉中!” -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 “去吧。”他们同时松手。 两道流光,一青一金,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入了那漆黑的熔炉之中。 “司徒兄!”莫问再喝。 “好嘞!”司徒宝怪笑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推出,一股至纯至正的逍遥真气,化作一道无形的风龙,卷起那尊沉重无比的熔炉,将其稳稳地,送入了那岛屿中央,不断喷发着地心之火的火山口内! “轰——!” 熔炉入火,整座龙火岛,都为之剧烈一震!那足以熔化万物的地心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向着熔炉之中倒灌而入! --- 七天七夜。 莫问不眠不休,他的神念,早已与那炉中的铁水,融为了一体。 终于,在第七日午夜,血月当空之时。 那熔炉之中,猛然爆发出万丈光芒!炉内的两滩铁水,竟是奇迹般地,融合成了一团!那团铁水,不再是金色,也不再是青色,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奇异的银灰色! “就是现在!”莫问嘶声力竭地吼道,“林寒!苏枕雪!精血为引!神魂为祭!” 二人早已准备多时,同时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了自己生命本源的精血,逼了出来! 林寒的血,是冰蓝色的,散发着至阴至寒的气息。 苏枕雪的血,是金红色的,燃烧着至刚至阳的烈焰。 - 两滴精血,如两颗流星,跨越虚空,精准地,滴入了那团混沌的铁水之中! “滋——!” 如同滚油泼入沸水,那团铁水,瞬间暴走!一股是蛟龙的怨毒,一股是真龙的高傲!两股源自太古的意志,在小小的熔炉之中,轰然对撞! “不好!要炸炉了!”明镜先生失声惊呼。 “想炸?问过老叫花子我没有!”司徒宝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疯狂。他深吸一口气,竟是将那至纯的逍遥真气,化作千百道无形的丝线,在那即将爆开的熔炉之外,强行编织成了一张“网”! “林寒!苏枕雪!稳住心神!将你们的力量,注入其中!阴阳相济,水火共生!忘了你们是人,忘了你们的剑!你们现在,就是这柄剑!你们,就是这片天地!”莫问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二人灵魂深处炸响! 二人心神一凛,盘膝而坐,双手相抵,将那早已在体内融为一体的、混沌的“潮月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那即将失控的熔炉之中! 那狂暴的铁水,渐渐平息了下来。那混沌的银灰色,开始缓缓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太极图! 一柄神剑的雏形,就在这太极图的中央,缓缓地,凝聚成形! 眼看,神兵即将功成!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那高悬于天际的血月,猛然光芒大盛!一只由无尽怨念与魔气组成的、巨大无比的龙瞳,竟是在云层之后,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正在锻造神兵的岛屿! - 是蛟皇!它竟是在千里之外,感应到了这股足以威胁到它的力量! “吼——!” 一声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毁灭意志的龙吟,跨越了万水千山,化作一道实质般的精神冲击,向着龙火岛,狠狠轰来! “噗!” 司徒宝与重伤的晦明禅师同时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倒飞而出,已然是强弩之末! 那失去了束缚的熔炉,眼看就要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碎!炉中那即将成形的神剑,亦将毁于一旦! “不——!” 莫问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这一生,痴于剑,迷于剑。铸剑,便是他的道!眼前这柄剑,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耗尽了所有智慧的,最完美的作品!是他用来勘破天道,守护苍生的,最后的希望! 他绝不容许,它就此毁掉! 在这一刹那,莫问的眼中,没有了恐惧,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以身饲剑的决绝与坦然! --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然,兵者,亦是护生之器也!以杀止杀,以战止戈,方为侠之大者!” 他喃喃自语,那张枯槁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满足而欣慰的笑容。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滚烫的心头之血,喷射而出!那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箭,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狂暴的能量,精准地,落在了那即将成形的神剑剑脊之上! 随即,他整个人,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纵身一跃,竟是主动地,投入了那足以将万物都化为灰烬的,地心毒火之中! “我这一生,铸剑三千六百柄。杀人之剑三千五百九十九。今日,便让我以这身枯骨,这腔热血,这不灭的匠魂,来铸就这最后一柄……护生之剑吧!” “此剑,当名……‘沧海’!” 他的身躯,在接触到地火的瞬间,便化作了飞灰。 然则,他那不灭的、凝聚了一生执着与信念的匠人之魂,却化作了一道璀璨的流光,冲天而起,狠狠地,烙印在了那柄神剑的剑格之上! 以身为炉,以血为媒,以魂为印! “锵——!!!!!” 一声清越高亢、仿佛能斩破九天星辰的剑鸣,自熔炉之中,轰然爆发! - 那声音,穿透了龙吟,穿透了雷霆,穿透了那厚重的血色云层! 一道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光芒的璀璨剑光,自火山口冲天而起,竟是在那血月的魔瞳之前,硬生生地,斩出了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的裂痕! 高天之上,那不可一世的血色龙瞳,竟是在这道剑光面前,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名为“恐惧”的波动!它缓缓地,闭合了。 血月,隐去。 风停,雲散。 一柄造型古朴、却又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生灭至理的神兵,自那破碎的熔炉之中,缓缓飞出,静静地,悬浮在林寒与苏枕雪的面前。 那剑,长约四尺,宽约三指。剑身的一面,深邃如墨,其上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缓缓流转,散发着至阴至寒的气息;而剑身的另一面,则璀璨如金,其上仿佛有真龙在烈日中翱翔,燃烧着至刚至阳的火焰。 阴与阳,生与死,毁灭与创造,在这柄剑上,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的统一! 在剑格之处,一个古朴的“问”字,若隐若现,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那是莫问大师,留在这世间的,最后印记。 林寒与苏枕雪缓缓伸出手,同时握住了剑柄。 - 在他们的手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神魂共通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他们能感觉到,这柄剑,就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 他们,亦是这柄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莫问先生……”苏枕雪抚摸着剑格上那个温热的“问”字,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落,滴落在剑身之上。 林寒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柄剑,高高举起,剑指东方,那雷电魔塔的方向。 他的眼中,没有了悲伤,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足以将大海都冻结的,滔天战意。 - 身后,是滔滔沧海,埋葬了一代铸剑宗师的忠骨与匠魂。 眼前,是巍巍魔塔,等待着一场决定天下苍生命运的最终决战。 而他们手中,这柄名为“沧海”的神兵,便是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承载着牺牲与希望的,唯一答案。 第二十九章 万舸赴东海 血月当空,妖氛弥漫。 自龙泉谷一役,莫问大师以身殉剑,终为天下苍生铸成那一柄承载着无尽希望与悲怆的护生之兵——“沧海”,已是三日之后。 东海之滨,定海卫。 这座曾在倭寇铁蹄与镇海司酷吏双重压迫下**的雄关,如今,已然化作了整个中原大地对抗灭世天灾的最前沿。昔日繁华的港口被彻底改造,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湾之内,桅杆如林,遮天蔽日。那景象,远比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舰队,更为壮观,也更为悲凉。 这,便是“抗蛟同盟”的全部家当。 舰队的构成,驳杂到了极点。 居于中央的,是俞大猷与戚继光麾下仅存的数百艘水师主力战船。这些福船与广船,船身遍布刀痕箭孔,桅杆上还残留着被炮火熏黑的印记,如同一位位身经百战、沉默刚毅的老兵。船上的每一名官兵,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江湖道义,却知晓何为守土卫国,马革裹尸。他们的眼中,没有对神魔的敬畏,只有对脚下这片土地,最炽热的忠诚。 围绕着水师战船的,是来自各大江湖门派的楼船与快艇。武当的“真武号”,船体漆黑,线条流畅,船头悬挂着太极八卦图,自有一股仙风道骨。少林的“伏魔舟”,通体由坚逾精钢的铁桦木打造,船舷两侧加装了厚重的铁甲,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堡垒,充满了金刚怒目般的威严。峨眉的“凌云舫”,船身洁白,轻盈迅捷,船上弟子皆是白衣佩剑的女冠,为这片肃杀的水域,平添了几分清丽与决绝。 丐帮的船只最为奇特,那是一艘艘由无数破旧渔船、商船拼接改造而成的“百衲船”,船上旗幡招展,挂着各式各样的酒葫芦与打狗棒,看似乌合之众,然船上那些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是这支庞大舰队的眼睛与耳朵,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探查。 除此之外,更有无数被蛟皇掀起的巨浪摧毁了家园,自发前来投效的沿海渔民、船工。他们的船最小,最破,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扯不起来。他们没有精深的武功,没有坚固的船只,他们有的,只是一双双被国仇家恨烧得通红的眼睛,和一颗颗愿与那毁家灭国的妖魔,同归于尽的,复仇之心。 朝廷水师、江湖豪杰、贩夫走卒…… 这数千艘船只,这数万条汉子,便组成了这支史无前例,也注定后无来者的“八荒联军”。一面绣着“八荒聚义”四个大字的残破战旗,与大明的龙旗并排,高高飘扬在旗舰“镇海号”的主桅杆之上,迎着那腥咸的海风,猎猎作响。 然而,与这番壮观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笼罩在整支舰队上空,那如同实质般沉重、令人窒息的,绝望。 自武当歃血为盟以来,已是半月。这半月之中,东海之上的那尊“雷电魔塔”,愈发凝实,愈发可怖。它就像一颗巨大的、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引得天地变色,海潮逆流。 无数斥候船只,一去不返。偶尔有侥幸逃回来的,船上的斥候也早已被那股神魂冲击,震得疯疯癫癫,口中只是反复念叨着“天罚……是天罚……”,不出三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恐惧,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在舰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旗舰“镇海号”的议事大厅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厅内,汇集了这支联军所有的核心人物。主位之上,坐着俞大猷与戚继光。这两位大明军神,此刻皆是面沉如水,眉头紧锁,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在这毁天灭地的绝对伟力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下首处,武当掌门冲虚道长,少林方丈天鸣禅师,丐帮帮主洪日庆,峨眉掌门静玄师太,崆峒五老……这些跺一跺脚便能让整个中原武林抖三抖的绝顶宗师,此刻尽皆沉默不语,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无力。 “诸位,”良久,还是俞大猷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ify的沉寂。他那沙哑的声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半月以来,我军派出斥候三百一十二名,皆是我水师与各派精英。然,无一人能靠近那魔塔百里之内。所有靠近者,皆在瞬间,船毁人亡,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未能寻回。根据侥幸生还者带回的零星情报,那魔塔之外,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法域’。任何进入此域的生灵,都会被瞬间抹去。” 戚继光接着说道:“我曾与冲虚道长合力,以军中神机弩,发射特制的破甲巨箭,辅以道长注入的纯阳剑气。然,那足以洞穿三尺铁甲的巨箭,在飞入那片空域之后,便如冰雪消融,凭空消失,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众人的心湖之中,激起一片绝望的冰凉。 连试探都做不到。 这仗,还怎么打? “阿弥陀佛。”天鸣方丈低宣一声佛号,“老衲曾于定海卫最高处的观澜塔顶,遥遥感应。那魔塔所散发出的,非是内力,非是妖气,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纯粹的‘法则’之力。在那法则面前,我等苦修一生的所谓内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不堪一击。” “他奶奶的!”洪日庆狠狠一拍桌子,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暴躁与烦闷,“说来说去,就是打不过呗?那咱们还聚在这里干嘛?等着那泥鳅精把海水灌到咱们嘴里,大家一道儿淹死,岂不痛快?!”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愈发压抑。 是啊,打不过,逃不掉。这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此。 “未必。”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枕雪一袭白衣,雪发飞扬,正静静地立于那副巨大的海图之前。她的身旁,林寒一袭青衫,手按剑柄,渊渟岳峙。 这半月来,他们二人自龙泉谷归来后,便一直沉默不L语,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那无人打扰的静室之中,闭关调息。他们亲眼见证了莫问大师的以身殉剑,那份悲恸与责任,化作了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他们年轻的肩上,也让他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 此刻的苏枕雪,眉宇间已不见了少女的青涩,那双清冷的眸子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她虽只是静静地站着,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与气度。 而林寒,则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宝剑,所有的锋芒尽数内敛。他体内的蛟龙之力,在与苏枕雪的龙血之力生死交融,又经“沧海”神剑的调和之后,已不再是那狂暴的怒涛,而是化作了深不可测的、包容万物的渊海。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足以颠覆乾坤的伟力。 “盟主,此话怎讲?”冲虚道长看着眼前这对已然脱胎换骨的璧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希望。 苏枕雪缓缓转身,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愁眉不展的宗师,声音清越,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蛟皇虽强,却并非无懈可击。它如今,不过是一团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魂体,尚未拥有真正的肉身。它的力量之源,便是那座雷电魔塔。而那魔塔的核心,便是它那双能够扭曲现实、污染人心的,血色龙瞳!” “只要能毁去那双眼睛,便能重创其根本,打破那层无敌的‘法域’!为我等大军,创造出一线胜机!” “毁去眼睛?”洪日庆嗤笑一声,“小女娃,你说的轻巧。那玩意儿挂在天上,比他娘的太阳还大,咱们连边都摸不着,拿什么去毁?” “以‘道’,破‘道’。”苏枕雪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她缓缓地,将那柄被层层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事,解了开来。 当那柄名为“沧海”的神剑,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议事大厅,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柄怎样的剑啊! 它静静地躺在剑鞘之中,却仿佛拥有生命。剑身的一面,深邃如墨,其上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缓缓流转,散发着至阴至寒的太古气息;而剑身的另一面,则璀璨如金,其上仿佛有真龙在烈日中翱翔,燃烧着至刚至阳的创生之火。 阴与阳,生与死,毁灭与创造,在这柄剑上,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的统一! 剑格之上,那个古朴的“问”字,仿佛凝聚了一代铸剑宗师毕生的执着与不甘,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中那份因恐惧而生的躁动,平复了许多。 “此剑,名曰‘沧海’。乃是莫问先生,以毕生心血,以我与林寒二人的神魂精血,更以他自身不灭之匠魂,铸炼而成。”苏枕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与敬意,“它,已非凡兵,而是承载着‘守护’之道的,护生之器!” 她与林寒对视一眼,二人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锵——!!!!!” 一声清越高亢、仿佛能斩破九天星辰的龙吟,自剑鞘之中,轰然爆发! 那声音,并非实体,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厅内众人,只觉那股压在心头数日,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与阴霾,竟是在这声剑鸣之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灵魂深处涌起的,久违的战栗与豪情! 就连旗舰之外,那些正在为前途而忧心忡忡的将士与江湖客,也在这声剑鸣之中,齐齐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一剑鸣,而万军振! 这是何等的神威! “我与林寒,愿以此剑,组成‘斩龙’先锋!”苏枕雪的声音,掷地有声,“由司徒前辈驾舟,我二人联手,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斩其龙瞳!” “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已然被这神剑之威与二人决死之意所深深震撼的宗师,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等走后,这数万弟兄,这大明海疆,便托付于诸位了!诸位,可敢与我二人,共赌这一把?” 满室死寂。 良久,良久。 “啪!” 洪日庆猛地一拍大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中,此刻已是神光湛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狂热! “好!好一个以道破道!好一个斩龙先锋!”他仰天大笑,笑声豪迈,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快意,“他奶奶的,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与其窝窝囊囊地等着被淹死,不如跟着你们这两个小娃娃,轰轰烈烈地干他一场!这把,老叫花子我赌了!我丐帮数十万弟子,愿为先锋,为你们,杀开一条血路!” “阿弥陀佛!”天鸣方丈亦是缓缓起身,那张枯槁的老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如同金刚怒目般的峥嵘与血性,“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战,若能为天下苍生换来一线生机,我少林千年基业,便是尽数折损于此,又有何妨?老衲,愿以这百八十斤枯骨,为二位,敲响那降魔的法钟!” “我武当,愿往!” “我峨眉,愿往!” “我崆峒……” 一时间,群情激奋!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与神魔一战的滔天豪情! 是啊,他们是江湖人! 他们或许自私,或许凉薄,或许曾为了一本秘籍、一句虚名而争得头破血流。 但他们的骨子里,终究还流淌着那份属于侠者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性与骄傲! 戚继光与俞大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属于军人的,决死之志。 戚继光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将身前的海图,劈为两半!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洪亮如雷,传遍了整艘旗舰,传到了舰队的每一个角落! “升帆!拔锚!” “目标,东海魔塔!” “此战,有进无退!不破魔塔,誓不回还!” “凡我大明将士,凡我炎黄子孙,愿随我戚继光……共赴国难者——” “战!!” “战!!” “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自数千艘船只之上,同时爆发!那声音,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竟是将那笼罩在东海之上的血色妖氛,都冲淡了三分!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旗舰“镇海号”率先拔锚,巨大的船身缓缓调转方向,那面绣着“戚”字的帅旗,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迎着东方的黑暗,悍然展开! 紧接着,是武当的“真武号”,少林的“伏魔舟”,丐帮的“百衲船”…… 一艘,十艘,百艘,千艘! 成千上万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如同被唤醒的钢铁巨兽,依次驶出港湾,汇入那片波涛诡谲的血色大洋,组成一个巨大无朋的、决死冲锋的阵型! 舰队的最前方,是一艘通体漆黑、造型奇特、快如鬼魅的小船。 “墨蛟号”。 司徒宝一手掌舵,一手拎着酒葫芦,口中哼着不着调的俚词小曲,在那万顷波涛之中,如履平地,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林寒与苏枕雪并肩而立。 海风吹拂着少女的满头雪发,吹起了少年那被鲜血浸染过的青色衣袂。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沧海”神剑,拄于甲板之上,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遥远的海天尽头,那座如同神魔般,盘踞于天地之间的,雷电魔塔。 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灯火,是锦绣河山。 他们的身前,是无尽深渊,是九死一生。 这一去,或许便是碧落黄泉,再无归期。 然,身后既是天下苍生,此身,便再无后退半步之理。 万舸赴东海,惊涛裂苍穹。 一曲属于凡人,属于英雄的,荡气回肠的悲壮战歌,就在这片被神魔所遗弃的大海之上,悍然,奏响! 第三十章 惊涛裂苍穹 血月悬空,如魔神睁开的独眼,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即将化作修罗场的人间沧海。 自定海卫拔锚启航,“八荒联军”的庞大舰队,已在这片被蛟皇魔念污染的血色大洋上,破浪三日。 越是向东,天地的异变便愈发可怖。海水粘稠如汞,腥臭冲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威压,仿佛连光阴都在此处凝固。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那座由无尽海水与九天雷霆共同筑成的、通天彻地的“雷电魔塔”,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它就那么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缓缓地旋转着。每一次脉动,都会让方圆百里的海面,凭空掀起百丈狂涛!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并非从魔塔处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那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而淡漠的无上威严。 这,便是蛟皇敖钦! 它甚至没有睁开那双血色的龙瞳,仅仅是它存在的本身,便已形成了一片笼罩了方-圆数百里海域的、绝对的“法域”! 在这法域之内,它,便是唯一的神! “传我将令!” 旗舰“镇海号”之上,戚继光那张被海风刻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决死之志。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魔塔,发出了穿越云霄的怒吼! “全军!开炮——!!!” 命令,通过旗语与号角,瞬间传遍了整支庞大的舰队! “轰!轰!轰!轰——!” 数百艘水师战船之上,数千门“虎蹲炮”与新式“佛朗机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烧得通红的沉重铁弹,拖着长长的焰尾,如一场密集的流星火雨,撕裂了长空,向着那尊巍峨的魔塔,狠狠砸去!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江湖各派的绝技! 武当七子,结“真武七截阵”,七道精纯的纯阳剑气,在空中汇成一柄长达十丈的玄武巨剑! 少林罗汉堂首座,率一百零八名武僧,结“金刚伏魔大阵”,一百零八道浑厚无匹的禅杖之力,汇成一尊怒目圆睁的金刚法相! 峨眉掌门静玄师太,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倚天长虹! 崆峒五老,五行真气流转,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五彩巨掌! 这数千门火炮的齐射,这数百位当世顶尖高手的联手合击,其威势之盛,足以将一座如金陵般坚固的巨城,在瞬间夷为平地! 然而,面对这一切,蛟皇的反应,简单得令人绝望。 它只是,脉动了一下。 那构成魔塔的雷霆与海水,只是微微地,向内收缩了万分之一刹那,又猛然扩张! 一股无形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法则涟漪,以魔塔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那数千枚足以洞穿城墙的炮弹,在接触到这层涟漪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那汇集了武当七子毕生功力的纯阳巨剑,如同一个脆弱的冰雕,在涟漪面前寸寸碎裂! 那威猛无匹的金刚法相,更是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得粉碎! - 所有的一切,所有这些凡人所能施展出的、最强的攻击,在这股纯粹的、超越了武学范畴的绝对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不堪一击。 甚至,连让那魔塔的转速,减慢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魔般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他们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在这一刻,被无情的现实,彻底碾碎。 绝望。 一种比在蓬莱地宫中更为深沉、更为彻底的绝望,如同一张冰冷的巨网,将所有人都牢牢罩住。 这,如何能胜?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仿佛是在嘲笑这群蝼蚁的不自量力,那巨大的雷电魔塔,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动作。 t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闪电,自魔塔顶端,毫无征兆地,射出。 它的目标,是舰队左翼,一艘由铁衣门弟子组成的、最为坚固的铁甲战船。 那闪电,看似纤细,速度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几乎是在它亮起的瞬间,便已落在了那艘战船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艘长达十丈,由百炼精钢包裹的巨大战船,连同船上的近百名铁衣门好手,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被那道金色闪电,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了。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天地之间,只留下了一片扭曲的、散发着焦臭味的,虚空。 “啊——!!!” 一名年轻的戚家军士卒,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是转身便要跳海。 “噗!” 他身旁的百户长,面无表情地拔出腰刀,一刀,将他枭首。 “后退者,死!”百户长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却依旧带着军人那铁一般的纪律。 然而,这决死的勇气,在神明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 “轰隆隆——!” 蛟皇似乎已失去了戏耍蝼蚁的兴趣。它那庞大的意志,第一次,真正地,降临了。 整片大海,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一道,十道,百道! 成百上千道高达百丈的滔天巨浪,毫无征兆地自海面隆起!它们不再遵循任何自然的规律,而是化作了一柄柄顶天立地的巨型水矛,一堵堵遮天蔽日的无垠水墙,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死亡漩涡,从四面八方,向着那支渺小的舰队,疯狂地,挤压而来! 天空之中,那构成魔塔的亿万雷霆,亦在同一时间,化作一片金色的雷暴之海,倾泻而下! 天,在塌。 地,在陷。 世界,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的末日。 “撤!全军撤退!”戚继光目眦欲裂,发出了嘶哑的、绝望的咆哮。 然而,退路,早已被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水墙,彻底封死!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不——!” 林寒与苏枕雪并肩立于“墨蛟号”的船头,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亦是双目赤红,心胆俱裂! “沧海……裂苍穹!” 二人合力,将那柄已然化作光之巨剑的神兵,高高举起,向着前方那堵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墙,以及水墙之后那隐约可见的魔塔之影,狠狠地,斩了下去! 这一剑,汇聚了他们二人全部的精、气、神! 这一剑,承载了莫问大师不灭的匠魂与“护生”之志! 这一剑,是凡人,向着神明,挥出的,第一剑!也是,最决绝的一剑! 一道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仿佛能将时空都一分为二的混沌剑光,横贯天地! 那堵高达数百丈,厚重如山峦的巨大水墙,在这道剑光面前,竟是从中被硬生生劈开!光滑的切面,甚至能倒映出二人那因力竭而苍白的脸! 剑光去势不减,跨越了数里之遥,狠狠地,斩在了那巍峨的雷电魔塔之上! t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人的耳膜都震碎的恐怖巨响,在东海之上炸开! 那座由无尽海水与雷霆构筑而成的魔塔,竟是被这一剑,斩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其上的雷光,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有效! 这一剑,竟然真的有效!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联军将士,眼中都迸发出了死里逃生的、狂喜的光芒! 然而,下一刻,这丝光芒,便被更为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那道被斩开的巨大裂缝,不过一息之间,便已彻底愈合。那黯淡了一瞬的雷光,在下一刻,便以十倍、百倍的强度,重新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狂暴的意志,自魔塔之中,轰然苏醒!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叮咬了一下。它,终于,被激怒了! t “蝼蚁……当……死!” 一个冰冷的、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滔天怒火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雷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雷电魔塔之上,竟是缓缓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得足以倒映出整片山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情感的,血色龙瞳! 龙瞳睁开的刹那,整个世界,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时间,静止了。 空间,凝固了。 “噗!” 林寒与苏枕雪同时如遭雷击,狂喷出一道血箭,双双委顿在地,手中的“沧海”神剑,亦是光华尽失,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哀鸣。 他们败了。 - 败得,体无完肤。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与这真正的神明之间,那道如同天堑般,无可逾越的鸿沟。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龙瞳缓缓转动,冷漠地,锁定了这支已然是强弩之末的蝼蚁舰队。两道比之前那道金色闪电粗大了百倍的、足以将整个舟山群岛都从版图上抹去的暗红色毁灭光柱,开始在那血色的瞳孔之中,疯狂汇聚!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人。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一声低沉的佛号,如同一口警世的洪钟,在这死寂的末日战场上,悠悠响起。 “阿弥陀佛……” 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之上,一直盘膝而坐,仿佛早已入定的晦明禅师,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笑呵呵的、肥胖而和善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醉意,没有了半分戏谑,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包容了万物的,大慈悲,与大决然。 他看了一眼那因恐惧而颤抖的将士,看了一眼那因绝望而放弃抵抗的同道,又看了一眼那在“墨蛟号”上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一丝力气的林寒与苏枕雪。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双横贯天地的、冰冷而无情的血色龙瞳之上。 他笑了。 笑得,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释然。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穿透了那震耳欲聋的雷鸣与涛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传入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 “此魔,非为一人之敌,乃是天下众生之共业。其力,源于两千年之怨毒;其形,化于无尽之沧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欲平此浪,唯有以无上之愿力,化无边之慈航,方可为这苦海中的芸芸众生,求得那一线生机。” 他说着,将手中那只从不离身的巨大酒葫芦,随手抛入了脚下翻涌的血色大海。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破旧僧袍,双手,于胸前,缓缓合十。 “今日,贫僧晦明,愿以这百八十斤的臭皮囊,以这修行了八十载的微末道行,舍身……入金刚界!” “舍身金刚界?!”冲虚道长闻言,骇然色变,“晦明师兄!不可!此乃我佛门第一禁术!一旦施展,便是神魂俱灭,永不入轮回的下场啊!” “哈哈哈……”晦明禅师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洒脱,充满了看破生死的快意,“道长,你我相交数十年,你几时见我,做过亏本的买卖?” “以我一人之神魂俱灭,换得这数万袍泽的生机,换得这天下苍生的一线喘息之机。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阿弥陀佛——!” 他高宣一声佛号,那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化作了滚滚雷音,响彻天地! 他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猛然爆发出万丈金光!那光芒,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慈悲,那么的纯粹,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痛苦,都尽数净化!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那修行了八十载的浑厚内力,他那游戏人间、笑看风云的有趣灵魂……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寸一寸地,消融,解离,化作了最本源的,慈悲的愿力! 一尊巨大无朋的、宝相庄严的金色佛陀法相,缓缓地,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那佛陀,面带微笑,低眉垂目,一手结“施无畏印”,一手结“与愿印”,就那么静静地,盘坐于这片灭世的狂涛骇浪之中。 金色的佛光,如同一轮在绝望中升起的太阳,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佛光所及之处,那咆哮的巨浪,平息了。那狂暴的雷霆,消散了。那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血色海水,竟是重新恢复了清澈与湛蓝。 一个由纯粹的慈悲与祥和构筑而成的“金刚界”,在这片被魔神所主宰的死亡法域之中,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绝对的,净土! 那两道即将射出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暗红色光柱,在这片祥和的佛光面前,竟是迟滞了,消融了,最终化作了两股不甘的青烟。 - “吼——!!!” 那双冰冷的血色龙瞳之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愤怒”与“错愕”的情绪波动!它不理解,为何这渺小的、它吹口气便能捏死的蝼蚁,竟能爆发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疯狂地催动魔塔,亿万道雷霆汇聚成一柄足以贯穿天地的灭世魔枪,向着那尊金色的佛陀,狠狠刺去! 然而,魔枪在进入“金刚界”的范围之后,竟是如冰雪遇骄阳,飞速地消融,最终化为虚无。 “舍身金刚界”,以生命与灵魂为代价,构筑的是一片“绝对守护”的领域。在此领域之内,施术者便是无敌的。除非,能等到他……燃尽自己。 “痴儿……们……” 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在林寒与苏枕雪的脑海中,悠悠响起。 “去吧……” “活下去……” “这世间的道理,老和尚我不懂。我只知道,有酒,得喝。有难,得扛。有你们这群有意思的小家伙在,这人间,便值得……”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一片虚无。 那尊金色的佛陀,光芒已黯淡到了极致,巨大的法身,已变得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燃尽了自己。 “晦明大师——!!!” 林寒与苏枕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全军!撤退!向舟山方向!快!快!快!” 戚继光虎目含泪,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残存的数百艘战船,如同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孤狼,在这片由一个老和尚用生命撑开的金色净土的庇护下,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当最后一艘船,驶出金刚界的范围时。 - 那尊顶天立地的金色佛陀,终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的光点,如同一场温柔的、慈悲的雨,洒向这片它用生命守护的大海。 “轰——!!!!!” 金刚界破碎的瞬间,更为狂暴、更为愤怒的雷霆与巨浪,重新席卷了这片海域,仿佛要将那最后的、属于慈悲的痕迹,都彻底抹去。 然则,那片曾被金光照耀过的海域,却诡异地,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掀起滔天的巨浪。 老和尚,以他最后的愿力,为这片苦难的大海,换来了一日……一夜的,安宁。 舟山,残破的码头。 当那支百不存一的残破舰队,终于在次日的黄昏,狼狈不堪地停靠在岸边时。 等候在岸上的数万军民,看到的是一幅让他们永生难忘的、悲怆的画卷。 船,少了十之七八。 人,更是个个带伤,人人挂彩。许多船只的甲板上,甚至摆满了用白布覆盖的、冰冷的尸体。 -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林寒与苏枕雪并肩立于“墨蛟号”的船头,遥遥望着东方,那座依旧矗立于海天尽头的雷电魔塔。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泪水,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被鲜血与死亡淬炼过的,冰冷而坚硬的,决然。 他们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败得体无完肤。 但他们,没有输。 因为,他们还活着。 而只要还活着,便有希望。 林寒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苏枕雪那因力竭而冰冷的手。苏枕雪反手,将他握得更紧。 他们的另一只手,共同按在了那柄名为“沧海”的神剑之上。 剑身,冰冷。 掌心,却温热。 惊涛,虽裂苍穹。 然,潮生,终有再起之日。 一场真正的、决定这天下苍生命运的最终决战,在付出了血的代价之后,方才,刚刚拉开它沉重的,序幕。 第三十一章 星躔锁迷局 火! 冲天的火光,将钱塘的夜空烧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 千金笑赌坊,这座销金窟,此刻已然沦为一片火海炼狱。断裂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裹挟着火星轰然砸落;烧得卷曲的象牙牌九,与无数赌徒破碎的发财梦一同化为焦炭。哀嚎声、惊叫声、以及官兵由远及近的鸣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离歌。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爆炸的源头——赌坊后院传来!坚实的青石地面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彻底撕开,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滚滚浓烟夹杂着硫磺、血腥与一种奇异的腥甜恶臭,如同一头挣脱了束缚的远古魔龙,咆哮着直冲云霄。 “走!” 苏枕雪一把拉起被气浪掀飞、嘴角挂血的林寒,足尖在断壁上轻点,白衣飘飘,如仙子凌波,几个起落便已落在那巨大窟窿的边缘。 在她身侧,那疯疯癫癫的老和尚晦明,不知何时已扛起被吓傻的沧浪帮弟子,另一只手拎着酒葫芦,动作看似滑稽,身形却快如鬼魅,稳稳地站在了另一侧。 “阿弥陀佛,好大一个炮仗。”晦明禅师灌了一大口酒,砸吧着嘴,一双醉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霹雳堂这帮孙子,是把自己家祖坟给点了?” 苏枕雪却没理会他的疯话,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窟窿深处。 窟窿之下,竟是一条与钱塘江相通的地下暗河!火光映照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焦黑的船只残骸。一块被气浪掀飞的柚木船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边。 船板之上,一个形如大象、头戴宝冠的奇异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万象来朝,神石归位……”苏枕雪低声念出那句古老的暹罗祝祷文,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铁衣门!霹雳堂!竟然在勾结南洋暹罗王室,走私军火! 这背后牵扯的,早已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这分明是通敌!是谋逆! “官兵来了,咱们快走!”林寒压低声音提醒。 “不。”苏枕雪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那深不见底的窟窿,“下面,一定还有东西。这场爆炸,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晦明禅师那看似浑浊的醉眼,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放声大笑:“女娃娃说得对!洒家就喜欢凑这种热闹!待我先下去,为二位探探路!” 言罢,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肥胖的身躯竟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跃起,朝着那数十丈深的窟窿直坠而下。 地窖底下,竟是一个与钱塘江水脉相连的巨大天然溶洞。那艘暹罗走私船就是在这溶洞码头被引爆的,此刻只剩下无数焦黑的残骸,漂浮水面。 晦明禅师稳稳落在一块巨大的船板上,鼻子用力嗅了嗅,眉头紧锁:“不对,这火药味不对。寻常火药气味辛烈,但这味道里,却带了一股阴寒刺骨的腥气,倒像是从那蛟棺里透出来的。” 林寒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可是亲身感受过灵隐寺下那蛟棺的寒气,与此地的气息,确实有几分相似。 苏枕雪的目光却越过燃烧的火焰,望向溶洞更深处。那里的水面下,似乎隐约有几个巨大而整齐的黑影。 只见她自袖中取出碧玉长箫,对着水面轻轻一划。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瞬间将水面的浮萍碎木划开,露出了水下之物的真容。 饶是苏枕雪素来镇定,看清水下之物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林寒更是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浑浊的暗河水底,赫然沉着十八尊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巨炮! 那些青铜炮造型古朴,炮身巨大,镌刻着繁复诡异的兽面龙纹,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在水波与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神……神机炮……”林寒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再没见识也听过,这玩意儿是国之重器,专用于攻城拔寨,寻常军队都难得一见,而这里,居然一藏就是十八尊! “不对,这不是我大奉的神机炮。”苏枕雪出身将门,对兵戈之事了如指掌,“是暹罗的‘镇国龙纹炮’!此炮威力巨大,三炮便可轰开寻常州府的城墙。霹-雳堂与铁衣门,走私这等凶器入境,其心……可诛!” 走私军火,私藏重炮,这哪里还是江湖仇杀,这分明就是谋逆! 就在三人为这惊天发现心神剧震时,变故再生! 林寒被那青铜炮上诡异的龙纹吸引,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他伸手触摸炮身的刹那,一股与灵隐寺蛟棺如出一辙的阴寒之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火山,猛地从炮身内部爆发,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钻入体内! 这股外来的寒气,就像一把钥匙,瞬间引爆了林寒体内那颗一直被勉强压制的定时炸弹! “呃啊——!” 林寒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成碎渣的剧痛,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黑,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冻结,又在下一刻被煮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在他的脖颈与手腕的皮肤之下,竟有无数道黑色的细线,如活物般疯狂游走、凸起,飞速勾勒出一片片细密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青黑色鳞片! 蛟毒,彻底爆发! 那些鳞片仿佛带着生命,竟要破体而出! “林寒!” 苏枕雪一声惊呼,身形一晃,已在林寒倒地前将他扶住。手掌刚一接触,只觉得林寒的身体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那股寒气竟透过衣衫,刺得她掌心都隐隐作痛! “好霸道的寒毒!”晦明禅师一步抢上,伸出两根肥厚的手指搭在林寒腕脉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不对……这不是毒!这股气息,阴寒之中,竟蕴含着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它不是要杀他,倒像是在……改造他!” “大师,可有解救之法?”苏枕雪焦急万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呃……” 苏枕雪亦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只觉心口处那块龙形胎记,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剧烈的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眼前一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入无数破碎、狂乱的画面——漆黑的海沟,宏伟的水下宫殿,一双巨大而充满哀伤的金色龙瞳,还有……血腥恐怖的活人祭祀! - -- 她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身上鳞片若隐若现的林寒,又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仿佛要破体而出的灼热力量,一个荒唐而又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她与他之间,与这神秘的蛟族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就在此时,溶洞之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甲胄的碰撞声,比之方才的霹-雳堂喽啰,更为整齐,也更具杀气。 “快!封锁所有出口!千户大人有令,今夜此地,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镇海司的人马!严世藩的动作,竟快到如此地步! 就在晦明禅师准备带人突围之际,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从溶洞深处的另一条暗道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张九重! 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他看着那十八尊青铜巨炮,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颤抖的手,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嘶吼: “爹……你骗我!你竟然用我的血……去喂养那些……那些怪物……” 然而,他还没跑出几步,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暗道中窜出,手中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招招致命,直取张九重周身要害! 是死士!他们的目标,不是活捉,是灭口!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一声佛号,身形一晃,已挡在张九重身前。他一套看似颠三倒四、实则奥妙无穷的“醉罗汉拳”施展开来,拳风呼啸,竟将那几名顶尖死士尽数逼退。 “走!”晦明禅师对着苏枕雪大吼一声,扛起半死不活的张九重,向着黑衣人来时的暗道反冲了过去,“女娃娃,这小子的秘密,比咱们想的还大!我去追查真相,你带那小子,从水路走!快!” 苏枕雪当机立断,扶起依旧在痛苦抽搐的林寒,对着晦明禅师的背影重重点头,转身跃入那条连接着钱塘江的走私水道,瞬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晦明禅师的“醉罗汉拳”大开大合,逼得那几名黑衣死士节节败退。他故意卖个破绽,一拳打伤其中一人,正要擒拿拷问。 那受伤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竟想也不想,反手一刀捅进自己心口,同时咬碎了口中毒囊! - -- 其余几人见状,亦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晦明禅师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他们口中流出的黑血,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胖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背后,到底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严密的组织? 而另一边,苏枕雪带着林寒,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随波逐流。她看着身旁这个因为自己而卷入这无尽风波、此刻生死不知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曾泛起金色龙鳞的手掌,心中一片茫然。 龙鳞…… 这个词,不仅仅是指向张九重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以及林寒身上那更加深不可测的宿命。 龙鳞照肝胆。 这谶语般的章名,究竟预示着怎样的未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这个名为林寒的少年,命运已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第三十二章 帝心深似海 嘉靖三十五年,冬。 京师,顺天府。 北国的风,与江南的雨,全然不是一个脾性。它不似雨丝那般缠绵,带着股子湿润的、挥之不去的愁绪。北风是硬的,干的,像一柄无形的、淬了冰的钢刀,呼啸着掠过九重城阙,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狠狠抽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 林寒将头缩在半旧的羊皮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天下最雄伟、也最凶险的城。 这已是他与明镜先生潜入京城的第三日。 当日在舟山定计,兵分两路。苏枕雪与司徒宝的目标太大,一个雪发罩面,气质清冷如仙,想不引人注目也难;另一个疯疯癫癫,惯于惹是生非,带他入京,无异于怀揣霹雳,随时可能引火烧身。故而二人留在京郊通州的一处秘密据点,以为接应。这深入龙潭虎穴的头阵,便由林寒与装扮成落魄郎中的明镜先生来探。 京师的繁华,远胜金陵。天街之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两侧店铺鳞次栉此,旗幡招展。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夹杂着车轮的“吱呀”声、马蹄的“哒哒”声,汇成一股喧嚣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洪流。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林寒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味道。 -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不在的压抑。 街角那个打着哈欠的茶博士,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往来行人的脚踝;路边那个看似昏昏欲睡的算命瞎子,耳朵却如兔子般微微耸动,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声响;甚至那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看似懒散,可他们的站位、步距,却隐隐暗合某种阵法,将整条长街的要害之处,尽数锁死。 天罗地网。 林寒的心中,没来由地跳出这四个字。这偌大一座京城,便如一张铺开的巨网,而他们,就是两只闯入网中的、不知死活的飞蛾。 “先生,咱们的线索,当真断了?”林寒压低了声音,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明镜先生背着个半旧的药箱,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凝重。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紧闭着门扉的茶楼上。那茶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积了灰的匾额——“忘忧居”。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落脚点。按照明镜先生早年布下的暗线,只要他们在此处要上一壶“雨前龙井”,茶博士便会以特定的手法冲泡,以为接头暗号。可如今,茶楼闭门,人去楼空,连一丝烟火气也无。 T- “是老夫大意了。”明镜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责,“京城不比江南,天子脚下,东厂与锦衣卫的势力盘根错节。汪直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酷烈,远在严世藩之上。这几年,我布下的暗桩,怕是早已被他拔除得七七八八了。” 汪直。 东厂提督,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内官。一个仅仅是提起名字,便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恐怖存在。 林寒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们此来,乃是为了寻找那开启“归墟秘境”的最后一件神器——镇海司南。据明镜先生所言,此物在碧血营覆灭后,便被东厂回收,最终作为奇珍,藏于大内。想要在高手如云、禁制重重的皇城大内中拿到此物,本就是痴人说梦。如今连唯一的内应都已断绝,他们便如无头苍蝇,在这座巨大的迷宫之中,连方向都已失去。 “先生,那我们……” “不急。”明镜先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既然暗路走不通,那便索性,走一走明路。” “明路?”林寒一怔。 明镜先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决绝:“汪直既然能将我的暗桩拔得一干二净,便说明他早已在等我们了。他想看我们如何出招,那我们,便大大方方地,下一手棋给他看看。” 他说着,领着林寒,转身走入了对面另一家更为气派的茶楼——“六合轩”。 六合轩,乃是京城达官显贵最喜流连之所。此处茶品皆为贡品,点心亦是御厨的手艺,寻常百姓,连进门的资格也无。 明镜先生却似熟客一般,径直走到临窗的一处雅座,对着那前来伺候的茶博士,淡淡道:“一局‘忘忧’,一壶‘仙人掌茶’。” 那茶博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客官稍候。” 片刻之后,一盘由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精致棋子,与一副温润的楠木棋盘,被送了上来。却没有茶水。 - 林寒看得分明,那茶博士在放下棋盘时,右手的小指,不着痕迹地在桌角,轻轻叩了三下。 明镜先生面不改色,自顾自地分好棋子,对着林寒道:“许久未曾手谈,你我便来对弈一局,如何?” 林寒哪里会下棋,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明镜先生执黑先行,第一手,便下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此乃棋道大忌,起手便占领中央,看似气势磅礴,实则四面皆空,极易被对手合围。 林寒不懂其中关窍,只得随手应了一子。 明镜先生的棋路,愈发古怪。他不争边角,不抢实地,棋子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肃杀之意。那棋盘之上,不似对弈,倒像是一片被战火席卷过的、支离破碎的星图。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黑棋已是左支右绌,被白棋分割得七零八落,一条条大龙被屠,眼看便要全军覆没。 林寒虽不懂棋,却也看出黑棋已是必败之局,不由得心中焦急。他不知先生此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明镜先生却恍若未觉,依旧慢悠悠地落着子,仿佛他下的不是棋,而是自己的命运。 就在此时,邻桌一位身着锦袍、气度雍容的富商,忽然轻“咦”了一声,目光被这盘古怪的棋局所吸引。他身旁,自有几个精明强干的随从护卫。 那富商看了一阵,摇头笑道:“这位先生的棋,当真有趣。通盘置之死地,却又在腹心之处,硬生生留下了一处‘劫’。此劫不解,则白棋看似大胜,实则全局皆为假眼,随时有崩盘之危。高,实在是高。” 他说着,竟是不请自来,在那盘棋边坐了下来,笑道:“在下王瑾,亦是个棋痴,见先生此等奇局,一时技痒,不知可否容在下,为这位小哥,代下一手?” 林寒正要开口,明镜先生却抬手制止了他,对着那富商,微微一笑道:“阁下请便。” 那自称王瑾的富商哈哈一笑,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他没有去应那处要命的“劫”,反而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轻轻落下了一子。 “啪。” 一声轻响。 那枚白子落下的瞬间,整盘棋的棋势,陡然一变! 原本支离破碎的黑棋,竟是因这一子,被盘活了一处微不足道的偏师。而正是这支偏师,如同一根毒刺,遥遥指向白棋大龙的命门。白棋若要去救,便给了黑棋喘息之机,那处“劫争”便会立刻爆发,将白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白棋若是不救,则大龙被斩,亦是败局。 一子落下,竟是将黑白双方,同时逼入了绝境! 林寒看不懂棋,却看得懂明镜先生的脸色。 先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他那拈着棋子的手,竟是在微微颤抖。 - “好棋。”良久,明镜先生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阁下的棋力,已臻化境。在下,甘拜下风。” 那富商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悉人心:“先生的棋,亦是天下罕见。只是,这盘棋,你我二人,都已下不去了。不如,换个地方,换一盘棋,如何?” - 他说着,缓缓起身,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桌上轻轻一放。 那是一块通体由乌木打造,正面刻着一条狰狞的螭龙,背面,则是一个鲜红如血的“令”字。 东厂,提督令。 此人,哪里是什么富商王瑾,分明便是那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厂提督——汪直! 茶楼之内,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茶客,连同那茶博士、小二,皆是脸色煞白,伏跪于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唯有林寒,依旧站在原地。他不是不知厉害,而是那股自汪直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深渊般庞大而冰冷的气机,已将他死死锁定。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盯住,只要稍有异动,便会招来雷霆一击! “这位小哥,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定力,当真难得。”汪直的目光,落在林寒身上,那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却让林寒感觉连灵魂都要被看穿,“尊驾,便是那名动江南的‘潮生剑’林寒吧?” 林寒心头一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呵呵,不必紧张。”汪直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煦,“咱家对你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若信得过咱家,不妨随我到府上一叙。咱家已备下薄酒,还有一盘……真正的棋,正等着二位。” 他说着,转身便向楼下行去。竟是连看也不看二人,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 明镜先生与林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置之死地的决然。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但他们,已无退路。 二人跟着汪直,走出了六合轩。 一出茶楼,林寒的心,便猛地向下一沉。 只见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数百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缇骑。他们自街头至巷尾,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店铺,不知何时已尽数关了门。方才还喧闹繁华的街市,此刻,竟是连一丝人声也无,只剩下那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呜”的悲鸣。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汪直并未乘坐他那顶八抬大轿,而是与二人一同,步行于这空旷的长街之上。 他仿佛闲庭信步,饶有兴致地为二人介绍着两旁的景致:“此处,是前朝的白塔寺,据说当年永乐爷曾在此处得遇仙人点化……那边,是恭顺胡同,乃是成化爷赐给万贵妃娘家侄儿的宅子……” 他言语温和,神情自若,仿佛一个热情好客的东道主,在领着远道而来的友人,游览京师风光。 然则,林寒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那些飞鱼服缇骑的身上,自两侧店铺紧闭的门窗之后,自街角每一个不起眼的阴影之中,有无数道冰冷的、淬了毒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地盯在他们身上。 这,便是东厂的实力么? 不动声色之间,便能将这天子脚下的繁华之地,化作一座插翅难飞的死亡囚笼。 林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自出道以来,经历过无数凶险,面对过扶桑忍者的围杀,也曾**军万马中冲阵。但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江湖厮杀的、更高层面的博弈。在这里,你个人的武功再高,也高不过那铺天盖地的权势。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明镜先生。 先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周遭这肃杀的一切,与他全无干系。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与汪直探讨着某处古迹的典故。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林寒那颗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不知走了多久,汪直在一座看似寻常的宅邸前,停下了脚步。 那宅邸门前,没有悬挂任何匾额,只在门口,蹲着两只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石狮子。然而,当那两扇朱红色的院门被缓缓推开之时,一股远比外界更为森寒、更为凌厉的杀气,便扑面而来! 院内,早已站满了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头戴青铜面具的番子。他们一个个气息悠长,太阳穴高高鼓起,竟皆是内家好手!其中为首的四人,更是渊渟岳峙,气机雄浑,竟丝毫不弱于当初在琉球王城遇到的八岐大阵高手! 而在那数十名番子的正前方,一张梨花木的八仙桌旁,一位身着蟒袍,面容阴柔俊美的青年,正悠闲地品着茶。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佝偻,面无表情,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看似行将就木,但林寒的目光与他甫一接触,便觉自己的双眼如被针刺,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道,竟是顺着他的目光,直刺入他的识海! T 林寒闷哼一声,只觉眼前一黑,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好胆!”明镜先生眼中寒光一闪,他往前踏出半步,将林寒护在身后,一股浩然之气勃然而发,将那老太监阴毒的气机,消弭于无形。 “呵呵,曹公公,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汪直轻笑一声,对着那蟒袍青年,微微一揖,“厂公,人,带来了。” 那蟒袍青年,竟是东厂的掌印太监,汪直名义上的上司,曹钦!而那不起眼的老太监,更是数十年前便已名动江湖,后被收入宫中,成为御前十二监之一的“化骨”曹正淳! 东厂的两大巨头,竟是在此地,同时现身! 曹钦放下茶杯,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瞥了林寒与明镜先生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汪直,这就是你说的,能掀起风浪的‘大鱼’?”他的声音尖细而刺耳,“我瞧着,也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江湖草寇罢了。直接拿下,送入诏狱,撬开他们的嘴,还怕问不出那什么‘司南’的下落么?” “厂公息怒。”汪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两位,毕竟是客。对待客人,总该有几分礼数。” 他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请坐。这盘棋,可还未下完呢。” 明镜先生拉着兀自心神激荡的林寒,从容落座。 只见那八仙桌上,果然也摆着一副棋盘。只是,那棋盘的材质,竟是纯由白银打造,其上的纵横线条,则是以黄金嵌成。而那棋子,更是奢华到了极点,竟是一颗颗大小、色泽、品相皆一般无二的东海夜明珠!黑子幽深,白子莹润,在院内灯笼的映照下,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华。 “此局,名曰‘天问’。”汪直亲自为二人斟上茶,微笑道,“咱家先请教先生一个问题。先生可知,这天下,什么最大?” 明镜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淡淡道:“是君,是国,是天下苍生。” - “错了。”汪直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天下,是皇上的。这国,是皇上的。这苍生,亦是皇上的。皇上,便是这天下间,唯一的规矩。” 他拈起一枚黑色的夜明珠,轻轻落下,正对着棋盘上,象征着黑棋大本营的一处星位。 “二位,不远千里,潜入京师,所为何来,咱家心中有数。那镇海司南,乃是皇家秘藏,干系重大。咱家身为皇上的家奴,为皇上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咱家可以做主,只要二位肯归顺朝廷,为皇上效力,那镇海司-南,咱家或可向皇上求情,借予二位一用。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亦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仿佛在描绘一幅无比美好的画卷。 “若是不呢?”林寒冷冷地开口。 “若是不然……”汪直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他抬起头,那双温和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如同万载玄冰般冰冷,又如无尽深渊般幽暗。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院内那数十名青铜面具番子,连同那曹钦、曹正淳,身上的杀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无数道气机,如同一张由刀锋与剧毒编织而成的大网,将林寒与明镜先生,死死罩住! “若是不然……”汪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那这盘棋,便也不用下了。这院中,早已为二位,备下了两副上好的棺木。咱家,会亲手将二位的头颅,呈给皇上。也算是,全了咱家这做奴才的本分。” 话音落,杀机,已然沸腾! 曹正淳那佝偻的身子,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出了半步,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已然对准了林寒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汪提督,你可知,四十年前,先帝赐予碧血营的那一道勤王密旨,为何至今,仍遍寻无踪?” 明镜先生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汪直那即将挥下的手,猛然一顿!他那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在明镜先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你也知道,那道密旨?!”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密旨并非写在圣旨之上,而是以武穆遗法,刺于一人之背。此人,便是当年碧血营的先锋官,亦是如今凌霄阁之后,我唯一的师兄!”明镜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还知道,此番东海蛟皇复苏,血月当空。此等异象,与那道密旨之中,所预言的‘血月临空,龙蛇起陆,神器动,社稷倾’之谶语,几乎一般无二!” “汪提督,你忠于皇上,咱家佩服。可你想过没有,若这谶语为真,那蛟皇,便非人力可敌!届时,滔天洪水席卷天下,莫说是你我,便是当今圣上,这巍巍紫禁城,亦将化为泡影!这,当真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么?” 汪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空口白牙,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你可问他。”明镜先生的目光,落在了林寒身上。 汪直一怔,随即,他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林寒。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在林寒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竟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黑色海洋!在那海洋的中央,一头狰狞的、散发着太古洪荒气息的冰蓝色蛟龙,正缓缓地,睁开了它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竖瞳!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可抗拒的恐怖威压,自林寒身上,轰然爆发! “噗通!” 首当其冲的曹正淳,如遭雷击,竟是连一招都未递出,便被这股威压当场震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生死不知! 那数十名青铜面具番子,亦是齐齐发出一声闷哼,一个个脸色煞白,东倒西歪,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胸口! 就连那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曹钦,亦是骇然色变,身下的梨花木椅,竟是“咔嚓”一声,被他失控的气机,碾为粉末! 唯有汪直,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那藏于袖中的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林寒,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情! “你……你不是人……”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林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将那柄一直按在腰间的“沧海”,轻轻地,抽出了寸许。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霄! - 股悲凉、肃杀,却又带着无尽守护之意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汪直手中,正拈着的那枚由极品夜明珠打磨而成的黑子,竟是在这声剑鸣之中,“啪”的一声,从中裂开,化为两半! 汪直看着手中那价值连城的废品,又看了看林寒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的脸,再看了看明镜先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良久,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白气,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二位,请随我来。” 他缓缓转身,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在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 西苑,万寿宫。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三步一岗的禁卫。只有一间间看似寻常的道观,一座座青烟袅袅的炼丹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由松香、硫磺、以及数百种不知名草药混合而成的,独特的味道。 这里,便是当今大明的天子,嘉靖皇帝,修仙问道的清修之所。 当林寒与明镜先生,跟随着失魂落魄的汪直,踏入这座传说中的禁苑之时。他们看到的,并非传闻中那耽于享乐、不理朝政的昏君。 而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八卦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盘膝坐于一座巨大的炼丹炉前,一手持着蒲扇,一手捧着一卷《参同契》,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面容枯槁,看上去,与乡野间一个寻常的教书老秀才,并无半分分别。 若非他身上那股虽已内敛到了极致,却依旧能让人生出顶礼膜拜之感的九五之尊气度,任谁也无法将他,与那执掌着天下亿万生灵生杀大权的,大明天子,联系在一起。 “汪直。” 嘉靖皇帝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汪直伏跪于地,浑身抖如筛糠。 “朕让你去请客,为何迟迟不至?莫不是,朕的这盘棋,你,也想插一手?” “奴婢不敢!”汪直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奴婢……奴-婢有罪!” 嘉靖皇帝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汪直,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林寒与明镜先生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苍老,仿佛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在那浑浊的深处,是两片深不见底的、包容了整个宇宙星辰生灭的,无垠星海! 只一眼,林寒便觉自己的心神,仿佛要被那双眼睛,彻底吸进去!他体内的蛟龙之力,竟是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本能地,瑟瑟发抖! “你,便是林寒?”嘉靖皇帝的目光,在林寒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落在了明镜先生身上,“而你,便是四十年前,碧血营中,那个负责执掌舆图的,小书吏?” 明镜先生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对着嘉靖,深深一揖。 “草民,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嘉靖皇帝摆了摆手,将手中的《参同契》随手一扔,淡淡道,“你们的来意,朕,一清二楚。” 他说着,自那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了一样物事。 那物事一出,林寒与明镜先生,皆是呼吸一滞! 那是一方约莫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造型古朴到了极点,其上刻满了鸟虫篆文与日月星辰的图腾。罗盘的中央,一根由不知名材质打造的指针,正微微地颤动着,遥遥指向东方! - 镇海司南! “你们,想要它?”嘉靖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罗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物,关系天下苍生之安危,恳请陛下……” “安危?”嘉靖皇帝打断了明镜先生的话,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炼丹炉前,望着那炉中熊熊燃烧的青色火焰,声音,变得悠远而苍凉。 “你们可知,朕在这西苑,修道二十载,求的是什么?” “世人都说,朕求的是长生,是白日飞升。呵呵……长生?” 他自嘲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寂寥与悲哀。 “朕,求的,是这大明江山的长生,是这炎黄血脉的长生啊!” - 他猛地转身,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们以为,朕当真不知严嵩父子贪墨无度?不知汪直之流构陷忠良?不知那东海之上,倭寇横行,民不聊生?”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朕知道四十年前,碧血营并非覆灭于倭寇之手,而是断送于朝堂党争!朕亦知道,那所谓的‘蛟龙’,并非只是传说!朕更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大海之下,隐藏着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足以颠覆我华夏国祚的,惊天之秘!”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沉,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林寒与明镜先生的心头! 二人,早已是骇然失色,瞠目结舌!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在史书上被冠以“昏聩”二字的道君皇帝,竟是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其心机之深,城府之沉,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人! “这天下,便如这尊炼丹炉。”嘉靖皇帝指着那熊熊燃烧的丹炉,缓缓道,“而这世间万民,文臣武将,江湖豪杰,乃至那东海蛟皇,皆不过是朕这炉中的,药材罢了。” “朕容忍严党,是为‘火’;朕扶持东厂,是为‘风’;朕坐视倭寇肆虐,是为‘水’。水火交加,风雷激荡,方能将那些真正的‘金石’之材,从这亿万‘凡药’之中,淬炼出来!” “严世藩是,俞大猷是,戚继光是……你们,亦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寒的身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期许,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尤其是你。身负蛟龙血脉,却能坚守人族本心。手握毁天灭地之力,却能心向苍生。你,便是朕等了两千年,方才等到的,那一味……独一无二的,‘主药’。” “朕修的,不是自己的道,是这天下的道。朕炼的,不是自己的丹,是这天下的,一颗‘定心丹’啊!” 一番话,石破天惊! 林寒与明镜先生,只觉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汪直会带他们来此。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所谋划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在这位帝王的算计之中! 这哪里是什么昏君? 这分明是一位将天下都当做棋盘,将众生都当做棋子,在与那冥冥之中的天道,进行着一场豪赌的,千古一帝! 帝心,深似海! “镇海司南,朕可以给你们。”嘉靖皇帝将那青铜罗盘,轻轻放在了丹炉之旁的石台之上,“但,你们须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明镜先生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 嘉靖皇帝的目光,望向了那无尽的、深邃的夜空,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归墟之内,藏着这方天地,最后的秘密。若事不可为,朕允你……毁了它。” “用你手中那柄,名为‘沧海’的剑。”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缓缓转过身,重新盘膝坐于那蒲团之上,拿起那卷《参同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心向道的,孤寂老者。 只留下林寒与明镜先生,立于原地,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第三十三章 归墟启天门 嘉靖三十五年,冬。 京师,顺天府。 北国的风,与江南的雨,全然不是一个脾性。它不似雨丝那般缠绵,带着股子湿润的、挥之不去的愁绪。北风是硬的,干的,像一柄无形的、淬了冰的钢刀,呼啸着掠过九重城阙,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狠狠抽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 林寒将头缩在半旧的羊皮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天下最雄伟、也最凶险的城。 这已是他与明镜先生潜入京城的第三日。 当日在舟山定计,兵分两路。苏枕雪与司徒宝的目标太大,一个雪发罩面,气质清冷如仙,想不引人注目也难;另一个疯疯癫癫,惯于惹是生非,带他入京,无异于怀揣霹雳,随时可能引火烧身。故而二人留在京郊通州的一处秘密据点,以为接应。这深入龙潭虎穴的头阵,便由林寒与装扮成落魄郎中的明镜先生来探。 京师的繁华,远胜金陵。天街之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两侧店铺鳞次栉此,旗幡招展。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夹杂着车轮的“吱呀”声、马蹄的“哒哒”声,汇成一股喧嚣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洪流。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林寒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不在的压抑。 街角那个打着哈欠的茶博士,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往来行人的脚踝;路边那个看似昏昏欲睡的算命瞎子,耳朵却如兔子般微微耸动,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声响;甚至那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看似懒散,可他们的站位、步距,却隐隐暗合某种阵法,将整条长街的要害之处,尽数锁死。 天罗地网。 林寒的心中,没来由地跳出这四个字。这偌大一座京城,便如一张铺开的巨网,而他们,就是两只闯入网中的、不知死活的飞蛾。 “先生,咱们的线索,当真断了?”林寒压低了声音,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明镜先生背着个半旧的药箱,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凝重。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紧闭着门扉的茶楼上。那茶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积了灰的匾额——“忘忧居”。 -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落脚点。按照明镜先生早年布下的暗线,只要他们在此处要上一壶“雨前龙井”,茶博士便会以特定的手法冲泡,以为接头暗号。可如今,茶楼闭门,人去楼空,连一丝烟火气也无。 “是老夫大意了。”明镜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责,“京城不比江南,天子脚下,东厂与锦衣卫的势力盘根错节。汪直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酷烈,远在严世藩之上。这几年,我布下的暗桩,怕是早已被他拔除得七七八八了。” 汪直。 东厂提督,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内官。一个仅仅是提起名字,便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恐怖存在。 林寒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们此来,乃是为了寻找那开启“归墟秘境”的最后一件神器——镇海司南。据明镜先生所言,此物在碧血营覆灭后,便被东厂回收,最终作为奇珍,藏于大内。想要在高手如云、禁制重重的皇城大内中拿到此物,本就是痴人说梦。如今连唯一的内应都已断绝,他们便如无头苍蝇,在这座巨大的迷宫之中,连方向都已失去。 “先生,那我们……” “不急。”明镜先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既然暗路走不通,那便索性,走一走明路。” - “明路?”林寒一怔。 明镜先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决绝:“汪直既然能将我的暗桩拔得一干二净,便说明他早已在等我们了。他想看我们如何出招,那我们,便大大方方地,下一手棋给他看看。” 他说着,领着林寒,转身走入了对面另一家更为气派的茶楼——“六合轩”。 六合轩,乃是京城达官显贵最喜流连之所。此处茶品皆为贡品,点心亦是御厨的手艺,寻常百姓,连进门的资格也无。 明镜先生却似熟客一般,径直走到临窗的一处雅座,对着那前来伺候的茶博士,淡淡道:“一局‘忘忧’,一壶‘仙人掌茶’。” 那茶博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客官稍候。” 片刻之后,一盘由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精致棋子,与一副温润的楠木棋盘,被送了上来。却没有茶水。 林寒看得分明,那茶博士在放下棋盘时,右手的小指,不着痕迹地在桌角,轻轻叩了三下。 明镜先生面不改色,自顾自地分好棋子,对着林寒道:“许久未曾手谈,你我便来对弈一局,如何?” 林寒哪里会下棋,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明镜先生执黑先行,第一手,便下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此乃棋道大忌,起手便占领中央,看似气势磅礴,实则四面皆空,极易被对手合围。 林寒不懂其中关窍,只得随手应了一子。 明镜先生的棋路,愈发古怪。他不争边角,不抢实地,棋子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肃杀之意。那棋盘之上,不似对弈,倒像是一片被战火席卷过的、支离破碎的星图。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黑棋已是左支右绌,被白棋分割得七零八落,一条条大龙被屠,眼看便要全军覆没。 林寒虽不懂棋,却也看出黑棋已是必败之局,不由得心中焦急。他不知先生此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明镜先生却恍若未觉,依旧慢悠悠地落着子,仿佛他下的不是棋,而是自己的命运。 就在此时,邻桌一位身着锦袍、气度雍容的富商,忽然轻“咦”了一声,目光被这盘古怪的棋局所吸引。他身旁,自有几个精明强干的随从护卫。 那富商看了一阵,摇头笑道:“这位先生的棋,当真有趣。通盘置之死地,却又在腹心之处,硬生生留下了一处‘劫’。此劫不解,则白棋看似大胜,实则全局皆为假眼,随时有崩盘之危。高,实在是高。” 他说着,竟是不请自来,在那盘棋边坐了下来,笑道:“在下王瑾,亦是个棋痴,见先生此等奇局,一时技痒,不知可否容在下,为这位小哥,代下一手?” - 林寒正要开口,明镜先生却抬手制止了他,对着那富商,微微一笑道:“阁下请便。” 那自称王瑾的富商哈哈一笑,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他没有去应那处要命的“劫”,反而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轻轻落下了一子。 “啪。” 一声轻响。 那枚白子落下的瞬间,整盘棋的棋势,陡然一变! 原本支离破碎的黑棋,竟是因这一子,被盘活了一处微不足道的偏师。而正是这支偏师,如同一根毒刺,遥遥指向白棋大龙的命门。白棋若要去救,便给了黑棋喘息之机,那处“劫争”便会立刻爆发,将白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白棋若是不救,则大龙被斩,亦是败局。 一子落下,竟是将黑白双方,同时逼入了绝境! 林寒看不懂棋,却看得懂明镜先生的脸色。 先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他那拈着棋子的手,竟是在微微颤抖。 “好棋。”良久,明镜先生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阁下的棋力,已臻化境。在下,甘拜下风。” 那富商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悉人心:“先生的棋,亦是天下罕见。只是,这盘棋,你我二人,都已下不去了。不如,换个地方,换一盘棋,如何?” - 他说着,缓缓起身,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桌上轻轻一放。 那是一块通体由乌木打造,正面刻着一条狰狞的螭龙,背面,则是一个鲜红如血的“令”字。 东厂,提督令。 此人,哪里是什么富商王瑾,分明便是那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厂提督——汪直! 茶楼之内,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茶客,连同那茶博士、小二,皆是脸色煞白,伏跪于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唯有林寒,依旧站在原地。他不是不知厉害,而是那股自汪直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深渊般庞大而冰冷的气机,已将他死死锁定。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盯住,只要稍有异动,便会招来雷霆一击! “这位小哥,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定力,当真难得。”汪直的目光,落在林寒身上,那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却让林寒感觉连灵魂都要被看穿,“尊驾,便是那名动江南的‘潮生剑’林寒吧?” 林寒心头一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呵呵,不必紧张。”汪直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煦,“咱家对你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若信得过咱家,不妨随我到府上一叙。咱家已备下薄酒,还有一盘……真正的棋,正等着二位。” 他说着,转身便向楼下行去。竟是连看也不看二人,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 明镜先生与林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置之死地的决然。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但他们,已无退路。 二人跟着汪直,走出了六合轩。 一出茶楼,林寒的心,便猛地向下一沉。 只见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数百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缇骑。他们自街头至巷尾,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店铺,不知何时已尽数关了门。方才还喧闹繁华的街市,此刻,竟是连一丝人声也无,只剩下那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呜”的悲鸣。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汪直并未乘坐他那顶八抬大轿,而是与二人一同,步行于这空旷的长街之上。 他仿佛闲庭信步,饶有兴致地为二人介绍着两旁的景致:“此处,是前朝的白塔寺,据说当年永乐爷曾在此处得遇仙人点化……那边,是恭顺胡同,乃是成化爷赐给万贵妃娘家侄儿的宅子……” 他言语温和,神情自若,仿佛一个热情好客的东道主,在领着远道而来的友人,游览京师风光。 然则,林寒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那些飞鱼服缇骑的身上,自两侧店铺紧闭的门窗之后,自街角每一个不起眼的阴影之中,有无数道冰冷的、淬了毒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地盯在他们身上。 这,便是东厂的实力么? 不动声色之间,便能将这天子脚下的繁华之地,化作一座插翅难飞的死亡囚笼。 林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自出道以来,经历过无数凶险,面对过扶桑忍者的围杀,也曾**军万马中冲阵。但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江湖厮杀的、更高层面的博弈。在这里,你个人的武功再高,也高不过那铺天盖地的权势。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明镜先生。 先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周遭这肃杀的一切,与他全无干系。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与汪直探讨着某处古迹的典故。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林寒那颗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不知走了多久,汪直在一座看似寻常的宅邸前,停下了脚步。 那宅邸门前,没有悬挂任何匾额,只在门口,蹲着两只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石狮子。然而,当那两扇朱红色的院门被缓缓推开之时,一股远比外界更为森寒、更为凌厉的杀气,便扑面而来! 院内,早已站满了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头戴青铜面具的番子。他们一个个气息悠长,太阳穴高高鼓起,竟皆是内家好手!其中为首的四人,更是渊渟岳峙,气机雄浑,竟丝毫不弱于当初在琉球王城遇到的八岐大阵高手! 而在那数十名番子的正前方,一张梨花木的八仙桌旁,一位身着蟒袍,面容阴柔俊美的青年,正悠闲地品着茶。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佝偻,面无表情,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看似行将就木,但林寒的目光与他甫一接触,便觉自己的双眼如被针刺,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道,竟是顺着他的目光,直刺入他的识海! 林寒闷哼一声,只觉眼前一黑,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好胆!”明镜先生眼中寒光一闪,他往前踏出半步,将林寒护在身后,一股浩然之气勃然而发,将那老太监阴毒的气机,消弭于无形。 “呵呵,曹公公,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汪直轻笑一声,对着那蟒袍青年,微微一揖,“厂公,人,带来了。” 那蟒袍青年,竟是东厂的掌印太监,汪直名义上的上司,曹钦!而那不起眼的老太监,更是数十年前便已名动江湖,后被收入宫中,成为御前十二监之一的“化骨”曹正淳! 东厂的两大巨头,竟是在此地,同时现身! 曹钦放下茶杯,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瞥了林寒与明镜先生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汪直,这就是你说的,能掀起风浪的‘大鱼’?”他的声音尖细而刺耳,“我瞧着,也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江湖草寇罢了。直接拿下,送入诏狱,撬开他们的嘴,还怕问不出那什么‘司南’的下落么?” - “厂公息怒。”汪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两位,毕竟是客。对待客人,总该有几分礼数。” 他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请坐。这盘棋,可还未下完呢。” 明镜先生拉着兀自心神激荡的林寒,从容落座。 只见那八仙桌上,果然也摆着一副棋盘。只是,那棋盘的材质,竟是纯由白银打造,其上的纵横线条,则是以黄金嵌成。而那棋子,更是奢华到了极点,竟是一颗颗大小、色泽、品相皆一般无二的东海夜明珠!黑子幽深,白子莹润,在院内灯笼的映照下,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华。 “此局,名曰‘天问’。”汪直亲自为二人斟上茶,微笑道,“咱家先请教先生一个问题。先生可知,这天下,什么最大?” 明镜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淡淡道:“是君,是国,是天下苍生。” “错了。”汪直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天下,是皇上的。这国,是皇上的。这苍生,亦是皇上的。皇上,便是这天下间,唯一的规矩。” 他拈起一枚黑色的夜明珠,轻轻落下,正对着棋盘上,象征着黑棋大本营的一处星位。 “二位,不远千里,潜入京师,所为何来,咱家心中有数。那镇海司南,乃是皇家秘藏,干系重大。咱家身为皇上的家奴,为皇上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咱家可以做主,只要二位肯归顺朝廷,为皇上效力,那镇海司南,咱家或可向皇上求情,借予二位一用。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亦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仿佛在描绘一幅无比美好的画卷。 “若是不呢?”林寒冷冷地开口。 “若是不然……”汪直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他抬起头,那双温和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如同万载玄冰般冰冷,又如无尽深渊般幽暗。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院内那数十名青铜面具番子,连同那曹钦、曹正淳,身上的杀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无数道气机,如同一张由刀锋与剧毒编织而成的大网,将林寒与明镜先生,死死罩住! “若是不然……”汪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那这盘棋,便也不用下了。这院中,早已为二-位,备下了两副上好的棺木。咱家,会亲手将二位的头颅,呈给皇上。也算是,全了咱家这做奴才的本分。” 话音落,杀机,已然沸腾! 曹正淳那佝偻的身子,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出了半步,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已然对准了林寒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汪提督,你可知,四十年前,先帝赐予碧血营的那一道勤王密旨,为何至今,仍遍寻无踪?” 明镜先生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汪直那即将挥下的手,猛然一顿!他那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在明镜先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你也知道,那道密旨?!”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密旨并非写在圣旨之上,而是以武穆遗法,刺于一人之背。此人,便是当年碧血营的先锋官,亦是如今凌霄阁之后,我唯一的师兄!”明镜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 “我还知道,此番东海蛟皇复苏,血月当空。此等异象,与那道密旨之中,所预言的‘血月临空,龙蛇起陆,神器动,社稷倾’之谶语,几乎一般无二!” “汪提督,你忠于皇上,咱家佩服。可你想过没有,若这谶语为真,那蛟皇,便非人力可敌!届时,滔天洪水席卷天下,莫说是你我,便是当今圣上,这巍巍紫禁城,亦将化为泡影!这,当真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么?” 汪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空口白牙,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你可问他。”明镜先生的目光,落在了林寒身上。 汪直一怔,随即,他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林寒。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在林寒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竟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黑色海洋!在那海洋的中央,一头狰狞的、散发着太古洪荒气息的冰蓝色蛟龙,正缓缓地,睁开了它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竖瞳!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可抗拒的恐怖威压,自林寒身上,轰然爆发! “噗通!” 首当其冲的曹正淳,如遭雷击,竟是连一招都未递出,便被这股威压当场震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生死不知! - 那数十名青铜面具番子,亦是齐齐发出一声闷哼,一个个脸色煞白,东倒西歪,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胸口! 就连那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曹钦,亦是骇然色变,身下的梨花木椅,竟是“咔嚓”一声,被他失控的气机,碾为粉末! 唯有汪直,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那藏于袖中的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林寒,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情! “你……你不是人……”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林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将那柄一直按在腰间的“沧海”,轻轻地,抽出了寸许。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霄! 一股悲凉、肃杀,却又带着无尽守护之意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汪直手中,正拈着的那枚由极品夜明珠打磨而成的黑子,竟是在这声剑鸣之中,“啪”的一声,从中裂开,化为两半! 汪直看着手中那价值连城的废品,又看了看林寒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的脸,再看了看明镜先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良久,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白气,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二位,请随我来。” 他缓缓转身,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在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 西苑,万寿宫。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三步一岗的禁卫。只有一间间看似寻常的道观,一座座青烟袅袅的炼丹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由松香、硫磺、以及数百种不知名草药混合而成的,独特的味道。 这里,便是当今大明的天子,嘉靖皇帝,修仙问道的清修之所。 当林寒与明镜先生,跟随着失魂落魄的汪直,踏入这座传说中的禁苑之时。他们看到的,并非传闻中那耽于享乐、不理朝政的昏君。 而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八卦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盘膝坐于一座巨大的炼丹炉前,一手持着蒲扇,一手捧着一卷《参同契》,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面容枯槁,看上去,与乡野间一个寻常的教书老秀才,并无半分分别。 若非他身上那股虽已内敛到了极致,却依旧能让人生出顶礼膜拜之感的九五之尊气度,任谁也无法将他,与那执掌着天下亿万生灵生杀大权的,大明天子,联系在一起。 “汪直。” 嘉靖皇帝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汪直伏跪于地,浑身抖如筛糠。 “朕让你去请客,为何迟迟不至?莫不是,朕的这盘棋,你,也想插一手?” “奴婢不敢!”汪直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奴婢……奴婢有罪!” 嘉靖皇帝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汪直,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林寒与明镜先生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苍老,仿佛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在那浑浊的深处,是两片深不见底的、包容了整个宇宙星辰生灭的,无垠星海! 只一眼,林寒便觉自己的心神,仿佛要被那双眼睛,彻底吸进去!他体内的蛟龙之力,竟是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本能地,瑟瑟发抖! “你,便是林寒?”嘉靖皇帝的目光,在林寒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落在了明镜先生身上,“而你,便是四十年前,碧血营中,那个负责执掌舆图的,小书吏?” 明镜先生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对着嘉靖,深深一揖。 “草民,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嘉靖皇帝摆了摆手,将手中的《参同契》随手一扔,淡淡道,“你们的来意,朕,一清二楚。” 他说着,自那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了一样物事。 那物事一出,林寒与明镜先生,皆是呼吸一滞! 那是一方约莫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造型古朴到了极点,其上刻满了鸟虫篆文与日月星辰的图腾。罗盘的中央,一根由不知名材质打造的指针,正微微地颤动着,遥遥指向东方! 镇海司南! “你们,想要它?”嘉靖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罗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物,关系天下苍生之安危,恳请陛下……” “安危?”嘉靖皇帝打断了明镜先生的话,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炼丹炉前,望着那炉中熊熊燃烧的青色火焰,声音,变得悠远而苍凉。 “你们可知,朕在这西苑,修道二十载,求的是什么?” “世人都说,朕求的是长生,是白日飞升。呵呵……长生?” 他自嘲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寂寥与悲哀。 “朕,求的,是这大明江山的长生,是这炎黄血脉的长生啊!” 他猛地转身,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们以为,朕当真不知严嵩父子贪墨无度?不知汪直之流构陷忠良?不知那东海之上,倭寇横行,民不聊生?”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朕知道四十年前,碧血营并非覆灭于倭寇之手,而是断送于朝堂党争!朕亦知道,那所谓的‘蛟龙’,并非只是传说!朕更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大海之下,隐藏着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足以颠覆我华夏国祚的,惊天之秘!” -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沉,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林寒与明镜先生的心头! 二人,早已是骇然失色,瞠目结舌!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在史书上被冠以“昏聩”二字的道君皇帝,竟是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其心机之深,城府之沉,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人! “这天下,便如这尊炼丹炉。”嘉靖皇帝指着那熊熊燃烧的丹炉,缓缓道,“而这世间万民,文臣武将,江湖豪杰,乃至那东海蛟皇,皆不过是朕这炉中的,药材罢了。” “朕容忍严党,是为‘火’;朕扶持东厂,是为‘风’;朕坐视倭寇肆虐,是为‘水’。水火交加,风雷激荡,方能将那些真正的‘金石’之材,从这亿万‘凡药’之中,淬炼出来!” - “严世藩是,俞大猷是,戚继光是……你们,亦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寒的身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期许,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尤其是你。身负蛟龙血脉,却能坚守人族本心。手握毁天灭地之力,却能心向苍生。你,便是朕等了两千年,方才等到的,那一味……独一无二的,‘主药’。” “朕修的,不是自己的道,是这天下的道。朕炼的,不是自己的丹,是这天下的,一颗‘定心丹’啊!” 一番话,石破天惊! 林寒与明镜先生,只觉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 -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汪直会带他们来此。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所谋划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在这位帝王的算计之中! 这哪里是什么昏君? 这分明是一位将天下都当做棋盘,将众生都当做棋子,在与那冥冥之中的天道,进行着一场豪赌的,千古一帝! 帝心,深似海! “镇海司南,朕可以给你们。”嘉承皇帝将那青铜罗盘,轻轻放在了丹炉之旁的石台之上,“但,你们须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明镜先生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 嘉靖皇帝的目光,望向了那无尽的、深邃的夜空,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归墟之内,藏着这方天地,最后的秘密。若事不可为,朕允你……毁了它。” “用你手中那柄,名为‘沧海’的剑。”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缓缓转过身,重新盘膝坐于那蒲团之上,拿起那卷《参同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心向道的,孤寂老者。 只留下林寒与明警先生,立于原地,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