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启明》 第101章 海权 陈克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那上面远东船厂的钢铁巨兽暂时隐去,他的思绪完全拉回到眼前更为紧迫的临高事务上。他转向陈家洛,语气变得更为务实,甚至带着一丝战役告捷后的余韵和清晰复盘的味道。 “那边已经起事了,”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旗已经打出来了,南明共和国的旗号。”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历史性时刻的重量,随即补充了一句带着庆幸的话:“幸好我穿越过去得及时,抢在了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要是再晚半天,可能就赶不上破城的第一战,差点错过了这一仗的高光时刻。” 陈家洛静静地听着,墨镜后的目光专注,他知道陈克这是在向他同步最高层的战略态势,说不好听点就是给他分享那边的情况。 “目前局面,”陈克继续,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博铺港和临高县城,都已完全控制。 博铺是我们的海上门户,磊哥在那边盯着,初步防御已经建立。县城是基本盘,政治中心。” 他走到旁边一块用作临时沙盘的石台边,用手指虚画着:“县城这边,我们没打算被动困守。已经开始依托城墙和关键街巷,构筑环形防御工事。 不是简单的修墙,是结合了现代防御理念的体系,预设火力点、交叉射界、撤退通道,把县城变成一个难啃的刺猬。同时,这也是以工代赈的一部分,用粮食吸引人力,既建设又安民。” 话题转到此次返回现代的核心任务,陈克的语气加重:“这次我紧急回来,首要目标就是你之之前通过渠道准备好的那批军火,英77步枪(李-恩菲尔德)、布伦机枪、配套的.303子弹,还有迫击炮和榴弹炮。 这些就是我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解释着紧迫性的原因:“我们在那边,已经开始着手组建治安军。兵源主要是两部分:一是正在进行的俘虏转化工作,绿营俘虏里,那些年纪轻、背景清白、被初步‘诉苦’动员出仇恨的,是优先选择;二是从本地良家子中招募,挑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户、手工业者子弟,家世相对简单,容易培养忠诚。” 说到这里,陈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对某种技术路线的明确否决:“之前我也考虑过更‘经济’的方案,比如利用我们带过去的简易设备,自制类似‘单打一’的前装燧发枪,或者精度更高的米尼步枪。从纯技术复原角度看,不是做不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想了想,我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有三:第一,性能太挫。 射速慢、装填繁琐、受天气影响大,面对可能出现的成建制清军反扑、或是广西狼兵那种悍勇迅捷的土着武装,火力持续性根本跟不上。第二,训练周期太长。 要把一个农民训练成合格的前装枪手,需要的时间远超我们的窗口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无法体现我们的‘先进性’,反而会模糊我们与旧时代的界限。” 陈克的目光变得深邃,他开始阐述更深层的战略思考:“我们给治安军配发武器,不仅仅是发一根烧火棍让他们去拼命。这本身就是一次政治宣示和力量展示。 当我们的治安军扛着射速快、精度高、可靠性强的李-恩菲尔德栓动步枪出现在民众和潜在的敌人面前时,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武器,而是元老院所代表的、超越时代的组织能力、技术实力和物资保障能力。这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威慑和吸引。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跟着元老院,用的就是比朝廷绿营好得多的家伙,过的是更有奔头的日子。” 他看向陈家洛,眼神锐利如刀,强调着最根本的原则:“当然,给好枪,不代表放松控制。恰恰相反,“元老院指挥枪”是我们必须铸造的第一铁律,是高于一切的根本原则! 治安军的组建、军官的任命、政治委员,体系的建立、日常的思想灌输和纪律管控,必须从一开始就抓牢、抓实。每一发子弹的领取,每一次任务的执行,都要强化‘枪听元老院的,元老院带领大家过好日子’这个核心意识。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支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并且绝对服从元老院最高指令的武装力量,而不是简单的雇佣兵或者换装了的旧军队。” 他继续细化对治安军的定位:“所以,治安军绝不能被视为二线部队。他们将承担繁重的日常巡逻、要点守卫、初期剿匪和边境冲突任务。他们必须拥有一支能在中远距离提供可靠、持续、且明显优于同时代对手的火力的步枪。 李-恩菲尔德(英77)虽然也是老枪,但其射速、精度、可靠性,尤其是10发弹仓带来的持续火力,以及相对成熟的训练后勤体系,使其成为眼下最合适的选择。配上布伦机枪的班组自动火力和迫击炮/榴弹炮的曲射支援,这样一支治安军,才有能力在缺乏我们核心元老直接坐镇的情况下,独立应对大多数区域性威胁,真正把我们从繁琐的日常防务中解放出来,去专注于更关键的战略扩张和技术攻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他回到了最现实的基点上:“当然,这一切宏伟构想的前提,是粮食。县城那点发霉的存粮撑不了多久,以工代赈和未来的军饷,大部分都得靠实实在在的粮食来支付。我这次另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就是采购足够的大宗粮食和基础药品。没有饭吃,再先进的理念、再犀利的枪械,也聚不起人心,铸不成铁律。” 陈家洛听完陈克对临高局势和需求的全面阐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最实际的物资准备环节。他打开相册点开之前拍的照片,递给陈克。 “先说资金。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些金条和古董,通过渠道商的几个离岸公司和艺术品拍卖渠道,分批次处理掉了。”陈家洛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生意,“东西成色不错,尤其是那几件瓷器,碰上了对路的收藏家。扣除所有中间渠道佣金、‘特别’运输费、文件‘润色’费以及必要的各方打点,净到手大约240万美元。 钱已经分批存入指定的不记名账户,随时可以调用。” 这个数字让陈克心中一稳。240万美元在现代或许不算惊天巨款,但用于特定渠道的采购,尤其是粮食和“非标”军火,已经是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足以支撑起临高政权初期的关键补给。 接着,陈家洛将几张仓库内部的照片推了过来。照片拍摄于夜间,灯光下,巨大的仓库空间被一个个堆叠整齐、如同灰色巨砖般的立方体彻底填满,几乎看不到地面和墙壁。每个立方体都由厚实的、印着简单编号和“大米”字样的白色防水编织袋紧密包裹,码放得极其规整,显示出专业的仓储管理。 “粮食是重中之重,我让李伟强亲自盯着办的。”陈家洛指着照片,“2250吨精米,来自东南亚的可靠渠道,品质统一。 全部用加厚防水覆膜编织袋封装,每袋标准50公斤,内部还有一层食品级塑料内衬,防潮防虫,适合长期储存和恶劣环境运输。这批货,塞满了军火库旁边那间最大的独立加固库房。” 他特意强调了“军火库旁边”,意味着那里守卫森严,且便于集中管理和后续的穿越作业。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现实的物流难题,语气依旧平静:“我估计,你至少需要分两次,才能把这2250吨全部带过去。 虽然‘通道’的能量理论上可以一次性承载很大的质量,但我们必须考虑实际操作和风险控制。” 他详细解释道:“第一,是‘通道’的瞬时负载与稳定性。 一次性传送如此巨量的集中物质,可能会对‘锚点’造成不可预测的应力冲击,我们冒不起这个险。分批进行,每次控制在一个安全阈值内,更为稳妥。” “第二,是临高那边的接收能力。” 陈家洛考虑得非常周全,“你那边刚刚拿下县城,仓储管理、搬运人力、保卫力量都还在草创阶段。一下子在县衙仓库变出两千多吨大米,怎么解释?怎么安全存放?怎么防止消息走漏引起混乱甚至哄抢?分两次,每次一千多吨,给你们一个缓冲时间去建立接收流程、扩充可靠人手、并逐步将粮食‘合理化’地纳入供给体系——比如宣称是提前秘密囤积的‘义仓’存粮,或者海外侨胞的‘首批捐助’。” “第三,是这边的掩护与持续性。” 他最后补充,“这么大宗的粮食从仓库‘消失’,哪怕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也需要时间抹平痕迹,准备好应对万一的查询(虽然概率极低)。分批运走,每次‘消失’一部分,操作起来更隐蔽,也给我们留出了应对意外的时间窗口。” 陈克仔细看着照片,听着陈家洛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大为赞同。这就是陈家洛的风格,永远在狂热行动的背后,保持着极致的冷静和缜密,将风险拆解到每一个可以控制的环节。2250吨粮食,不仅是填饱肚子的希望,更是一个需要精细操作的庞大系统工程。 “分批运输是对的,考虑得很周全。”陈克肯定道,“就按两次来。第一次我先带一半左右,大约1200吨过去,解燃眉之急,同时让肖泽楷他们立刻建立完善的粮食管理制度和分配渠道。等那边初步理顺,通道也恢复稳定后,我再回来取剩下的。这样节奏更稳。” 他收起简报和照片,脸上的神情并未因物资到位而完全放松,反而更深沉了几分:“资金和粮食到位,解了燃眉之急,我心里是踏实了一大半。但这终究是输血,不是造血。粮食不能、也不应该一直靠我们从这边‘偷渡’过去。自给自足,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这是生死存亡的命脉。” 陈克随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选中东南亚附近,手指在地图上安南漫长的海岸线上划过,最终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个标注的港口,而是坚定地落在了北部沿海一片区域——下龙湾与锦普一带。 “短期贸易,安南是首选,离琼州最近。但我们的目标,绝不能仅限于购买几船稻米。”他的指尖重重叩击着那片地图,声音里透出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灼热,“看这里。鸿基煤矿(位于今广宁省下龙市一带)。在我们所知的历史里,这里蕴藏着超过二十亿吨的优质无烟煤,煤层厚、埋藏浅、杂质少,发热量极高。在18世纪,这几乎就是露天的‘工业黑金’矿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陈家洛,将这份资源的意义层层剖开: “第一,是炼钢的命脉。 陈老正在筹划的钢铁基地,无论是复古高炉还是未来可能的小型转炉,焦炭都是不可或缺的还原剂和燃料来源。鸿基的无烟煤,是炼制优质焦炭的绝佳原料。没有稳定、优质的焦炭供应,我们的钢铁梦就是空中楼阁。 第二,是舰船的血液。 何俊团队正在远东改造的那两艘‘1135型护卫舰’,其心脏是燃煤高压蒸汽轮机。未来我们所有的蒸汽舰船、甚至陆上固定动力,都需要海量的、燃烧值高且稳定的优质燃煤。鸿基煤,就是为我们未来的舰队注入动力的‘黑色血液’。 第三,是化工的起点。 煤炭干馏可以得到煤焦油,那是苯、酚、萘等一系列基础化工产品的源头,是制造染料、药品、炸药、合成材料的起点。掌握了优质煤炭,就等于握住了开启初级有机化工大门的钥匙,这一点瞿飞和张伟之前和我说过。” 他稍稍停顿,让这些重磅信息沉淀,然后才将话题拉回现实的策略:“所以综上所述,我们初期的贸易试探,目标必须非常明确。打着‘南明商船,奉旨通商’的旗号没错,用小吨位快船、少量多次也没错。但购买粮食只是表象,是掩护。我们真正的核心任务,是必须摸清鸿基煤矿在当下1780年的具体状况。” 他的语调变得如同情报分析般精密: “要刺探清楚:那片区域现在在谁的实际控制之下?是郑主的地方官,还是已被西山军渗透?当地有没有小规模的传统土法开采?开采出来的煤用作何途?运输路径如何?沿海哪些小码头可能被用来悄悄运煤?当地人对‘黑石头’的价值认知如何?……所有这些情报的优先级,甚至高于购买粮食本身。 我们要在各方势力都还未意识到其巨大工业价值之前,完成侦查,并制定出未来夺取或控制该资源的详细预案。” 他话锋一转,手指再次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鸿基的位置,眼中闪烁着更具侵略性的光芒:“但我们的目标,绝不是在混乱中偷偷摸摸弄点煤。元老院的资源安全,必须建立在绝对的控制力之上。这个控制力,要由我们自己来定义和保障。”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与钢铁战舰的蓝图交织在一起:“等何俊他们把远东那两艘‘1135型护卫舰’彻底改造完毕,穿越过来。到了那一天,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他描绘着那幅更具战略意义的图景:“当我们的船队再次驶向安北海岸,身后跟着高速钢铁战舰。向所有沿岸势力清晰地展示:鸿基地区的‘黑石山’,已被元老院列为‘特殊利益区’。 要么,承认我们的开采权和优先购买权,用煤炭换取我们的保护或商品;要么,就准备面对一支拥有超越时代火力的舰队,对沿海运输线的全面封锁。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以临高为核心,北控鸿基之煤,南揽暹罗之米,贯穿整个南海的资源供给体系。” “自由贸易与资源特许,”陈克的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务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粮食解决生存,煤炭决定发展上限。 1135舰,将是我们获取这两者的终极担保。” 陈家洛完全理解了陈克战略的宏大与凶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计划,而是一份围绕核心战略资源进行早期侦查、中期威慑、长期控制的完整路线图。农业专家是开荒的牛,军舰是护院的狼,而鸿基的煤,则是能让牛和狼都发挥出十倍力量、并孕育出工业巨兽的“魔晶”。 “明白了。”陈家洛点头,语气沉重了几分,“那么,对地质和采矿专家的需求,也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和农学家并列。我们需要能快速评估矿脉、设计初期开采方案、管理矿场的人。何俊的团队擅长动力,但地下的事情,需要另一批‘鼹鼠’。” “没错,资源团队,刻不容缓。”陈克斩钉截铁地总结,“内部,农学家和育种专家是根基;外部,军舰是剑与盾;而鸿基的煤,是我们能否铸剑、能否让根基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关键燃料。煤铁复合,才是工业化的真正脊梁。 洛哥,这件事,我们必须双线并进,甚至三线并进。何俊那边的进度要催,农业和矿业的人才库,更要立刻动手建立。” “所以,我们未来的蓝图,其实是一张立体的、多维的力量投射图。”陈克的双手在虚空中比划,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沙盘。 “地面,是农田、矿场和工厂,是陆军和治安军需要守卫、并为其拓展生存空间的‘陆地躯体’。海面,是连接资源、运输血液、阻隔威胁的‘蓝色血脉’。而天空……”他顿了顿,虽然无人机和未来可能的空中力量还远,但这意识必须种下,“将是最终俯瞰和支配这一切的‘至高之眼’。”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和清晰:“因此,“先军政策”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我们这个跨越时空的政权,在襁褓中就必须烙印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它绝不能轻易更改,至少在我们将整个琼州乃至两广彻底消化、工业产能实现内生性爆发、人口基数形成绝对优势之前,都不能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分别指向两个方向: “陆军,必须齐头并进,甚至要更快。 他们要成为最坚硬的盾和最锋利的矛,确保我们在陆地上的每一寸控制区都固若金汤,并能以雷霆之势粉碎任何来自内陆的反扑或袭扰。没有一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陆军,我们在海上的任何成果都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就能拍碎。 “海军,更是我们必须倾尽资源优先铸造的‘国运之臂’。 它的意义远超几艘战舰。首先,是生存空间。 困守琼州一岛是死路。只有海军能为我们打破地理囚笼,将战略纵深扩展到整个南海,让我们有迂回、机动、获取资源的广阔天地。其次,是经济命脉。 无论是安南的稻米、鸿基的煤炭、暹罗的木材。” “未来可能与更远世界的贸易,所有滋养我们躯体的‘养分’,都必须通过海路输入。没有海军,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最后,是战略安全与威慑。 一支强大的海军,是阻止大陆强权跨海征讨的最有力屏障,也是我们未来向周边地区施加影响力、建立以我们为中心的贸易和政治秩序的根本工具。” 他看向陈家洛,眼神灼灼:“大海洋时代,海权即霸权,海权即生存权。 陆军强,我们能活;海军强,我们才能活得阔绰,活得有尊严,活成让别人必须仰视和遵守我们规则的存在。何俊团队改造的1135舰,不仅仅是两条船,它们是种子,是样板,是未来我们庞大蒸汽舰队的初代龙骨。围绕它们,我们要建立配套的造船厂、轮机维修所、海军军官学校、水兵训练营……一整套海军造血体系。” “因此,”陈克做出最终论断,“我们的资源分配,必须冷酷地向军事倾斜,并明确海军优先级的战略窗口期。农业专家要找,矿业‘鼹鼠’要挖,但与此同时,王秋、王飞的那个‘海魂衫排’,必须立刻升级为核心培养对象。 他们不仅是未来舰长、轮机长的苗子,更是第一代海军教育者和组织者。我们必须像培养元老一样,投入资源培养他们。陆军的骨干,也要从这批学员和转化俘虏中,择其最优者,用最严苛的方式锤炼出来。” “陆军与海军,不是竞争关系,而是‘躯干’与‘臂膀’的关系,必须同步壮大,相互依存。 在初期,我们的国策可以明确为:‘陆海并重,以海为先;先军固本,科技强军’。 一切民用技术的发展,都必须服务于或反哺这两个核心。钢铁,优先造枪炮、造舰板;化工,优先搞火药、搞燃料;机械,优先修枪械、造轮机。” 陈家洛深深吸了一口气,陈克的这番阐述,将未来的道路照得一片雪亮,同时也显露出这条道路的极端艰险。这几乎是以一个县的力量,在实践一个近代强国的建军路线,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凝聚和超人的战略定力。 “路线清晰了,压力也更大了。”陈家洛沉声道,“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次穿越运输,每一份人才清单,每一笔资金使用,都要围绕这个‘陆海并重、以海为先’的轴心来转动。鸿基的煤,不仅是燃料,更是海军续航力的保证;安南的粮,不仅是口粮,更是维持庞大军事人口的基础。我这边会立刻调整筛选标准,在农学、矿业人才之外,重点搜寻有船舶设计、港口工程、海事后勤背景,甚至是有过极端环境下小型舰队管理经验的人。 我们需要能建设海军‘巢穴’的人。” 两位元老在靶场的硝烟味中,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战略升级。他们看清了,手中的AK步枪和未来的李-恩菲尔德,是“陆地躯体”的爪牙;而远东船坞中那正在被赋予蒸汽心脏的钢铁巨舰,则是即将展开的“国运之臂”。只有这两者同时强壮起来,这个诞生于历史夹缝中的政权,才能真正拥有搏击风浪、开创时代的资本。先军,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在征服时代降临前,先活下去,并活得足够强壮。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分会会议 当天下午,在训练营那间简朴但隔音良好、装有基础投影设备的小会议室内,一场仅限于核心元老参加的“现代世界分部会议”召开。与会者除了陈克和陈家洛,还有王章平,李伟强,曹林,范德林等4位元老。 陈克站在前方,用简短的文字和几张无人机拍摄的高清照片,临高县城、北门工地、县衙,向众人通报了“另一边”的最新进展:旗号已立,县城初定,粮食危机迫在眉睫,治安军筹建与农业、矿业人才需求提上日程,以及对安南贸易与鸿基煤矿的长期战略构想。 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而兴奋。当陈克讲述到肖泽楷已孤身前往临高县城接管政务,正面临千头万绪、人手极度短缺的局面时,坐在长桌左侧的王章平和范德林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眼神交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王章平,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陈克,临高那边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开局要好,但政务缺口太大了。肖主任一个人,要管民政、司法、税收、户籍、宣传……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我申请尽快过去。 我整理了从明代到近代的县级行政架构、税赋案例、司法文书范本,甚至模拟了一套基于我们现状的简化政务流程。纸上谈兵太久,我需要到现场去,把这些‘键政’设想落地,变成真正能运转起来的东西。” 紧接着,范德林接口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文绉绉却又坚定的味道:“附议章平兄。百废待兴,尤需‘正名’与‘教化’。檄文只是第一声惊雷,后续如何将‘南明共和’的理念融入安民告示、乡约教材、乃至戏曲唱本,如何对内凝聚人心、对外塑造形象,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战争。肖主任需要帮手,宣传工作必须体系化地抓起来。我和章平过去,一个主内政务架构,一个主外,宣传教化,能最快形成合力,减轻肖主任的压力。” 两人的表态在情理之中,他们本就是为“治理一个新世界”的理想而聚集于此的。 这时,坐在陈家洛旁边的李伟强,洛哥不在训练营的时候由他负责训练营的日常管理。 “克哥,洛哥。”李伟强的声音浑厚实在,打断了陈克的思绪,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个人安排上,“我这边的情况也基本妥了。我家那个小五金厂,本来就是高污染企业,属于今年必须关停淘汰的。我已经把厂子里还能用的冲床、小车床、台钻、砂轮机,连同一批钢材和标准件库存,全部拆解打包,通过‘特殊物流’运到博茨瓦纳这边的仓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父母也跟着过来了,就安顿在龙兴公司的酒店里。我已经和他们沟通好了,就等你回来,给你说一声……我打算这次把他们和厂子,一块送过去。” 这话让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沉寂。把年迈的父母直接带往那个完全未知、充满风险的1780年,这已远超“参与一个高风险项目”的范畴。这是押上了一切,把整个家族的命运、血脉的延续,都毫无保留地绑在了元老院这艘刚刚起航、前方尽是惊涛骇浪的大船上。 李伟强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没等询问,自己主动开口解释。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过起伏的平静,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听者的心头: “我爸妈那辈人,命里带的折腾。前半辈子在国营厂里,以为端稳了铁饭碗,结果‘那啥’以后,说下岗就下岗了。两个人,四十多岁,除了跟机床打交道的硬手艺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啥都没剩下。” 他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父母当年的挣扎:“就是凭这股劲儿,他们东拼西凑,弄起了那个小五金厂。车、铣、刨、磨,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上,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硬是把一个家庭作坊撑了起来。那厂子,不光是机器和厂房,那是他们后半辈子全部的心血、尊严和寄托。” 他的语气陡然低落,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不甘:“可时代变了,风向说转就转。高污染、落后产能、必须关停…… 一纸文件下来,几十年的心血,说没就得没。他们比我还迷茫,还难受。手艺还在,力气还有,可在这个越来越‘高级’、越来越讲概念和资本的世界里,他们那套‘眼见为实、手摸为凭’的实在道理,好像突然就没地方讲了,没价值了。” 李伟强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所以,当我把咱们的事,用一种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干票大的,但可能掉脑袋’——说给他们听的时候,他们反而沉默了,但不是害怕的沉默。” 他顿了顿,复述父亲那句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句。第一句是:‘这世道,不留咱了。咱这身力气和手艺,在这儿是废铁,是包袱。’ 然后,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了第二句:‘别做亏心事,带着这身实在手艺,到哪儿都能挣口硬气饭,都算条站着死的汉子。去吧,把厂子,把咱家,都搬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不是去享福的,更不是去拖后腿的。”李伟强的声音愈发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妈能把一个混乱的仓库管得井井有条,能把一大帮人的伙食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爸那双摸了几十年钢铁的手,带徒弟、抠质量、保设备,比任何理论都顶用。我带他们过去,是因为在那个咱们要去开创的世界里,他们被这里淘汰的‘落后’与‘实在’,恰恰是最宝贵、最急需的基石。”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元老,最终目光落在陈克和陈家洛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这么打算,真不是为了表忠心。是我和我的家人都看明白了,也选定了。咱们这条路,和这个时代,必须做个彻底的切割。 这里容不下他们,也未必容得下我们最终的梦想。我们要去的,正是一个需要重新定义‘价值’、需要最实在的筋骨去搭建基座的地方。” “要搏,就搏个彻底。不止搏我李伟强个人的前程,是搏我李家两代工人的手艺和心血,能在另一个时空开花结果,搏一个能让实在人挺直腰杆、让硬手艺成为国之根基的新世界。 这,才是我想搏来的,真正的‘开国元勋’家业!” 这番话,不再是简单的家族捆绑,而是一个工人阶级家庭在时代变迁中的深刻洞察与主动抉择。他们将与旧时代的“淘汰”命运做一次最彻底的决裂,并押上全部传承,去新世界兑换一个截然不同的、被尊重和需要的未来。这份“投名状”的内涵,因此变得更加厚重,充满了历史的悲怆与重启的豪情。 这份近乎疯狂的“全家族投名状”,让陈克心中巨震,比听到任何捷报都更撼动心神。这已不是简单的忠诚,而是将家族血脉与政权国运进行终极捆绑的宣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信任与重量,他接了,也必须担得起。 李伟强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话锋迅速转回他擅长且令人安心的技术领域:“好了,家事说完,说正事。刚才提到的锅驼机,我越琢磨越觉得,它可能就是咱们破局的关键。” 他眼中重新闪烁起技术人特有的、解决难题时的专注光芒:“我仔细盘算过临高那边的现状。咱们现在靠柴油发电撑着,噪音大、目标显眼不说,油料全是从这边带过去的‘高级血’,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不可再生资源。 用来给指挥所、电台偶尔紧急供电还行,想长期支撑一个想发展、想扩张的摊子,根本不现实,是坐在即将枯竭的井边上。” “所以,我这台准备好的二手锅驼机,首要也是最关键的使命,不是带动机床,而是发电!”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特意挑的型号,本身就能稳定输出适合发电的转速,配上一起搞来的二手交流发电机,改造一下传动连接,就是一套现成的小型燃煤/柴电站!” 他越说越快,仿佛蓝图已在眼前展开:“这东西的效率肯定没法跟现代电厂比,热效率可能就百分之几,但它最大的好处是能持续、稳定地输出电力,而且燃料安全! 烧柴,琼州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烧煤,咱们不是正盯着鸿基那二十亿吨无烟煤吗?一旦有了煤,这小电站理论上就能24小时转下去,给咱们提供最基础的、自主的电力。” 他开始具体规划电力用途:“发出的电,哪怕初期只有几十个千瓦,也必须用在刀刃上:第一优先,供应未来的‘机械局筹备处’,让车床、钻床摆脱手摇,真正稳定高效地转起来,这是提升所有后续工业能力的倍增器;第二,保障县衙核心区、通讯站、还有基地那边的医疗设备的稳定照明和基础用电,这是维持指挥体系和关键部门运转的神经;第三,可以尝试给小型水泵、通风机供电,改善矿井、重要车间的工作环境,甚至为未来的初级化工电解实验创造条件,虽然这些都还只是脑海里的想象,不过...。” “这样一来,”李伟强总结道,语气带着开创性的自豪,“我们就在临高实现了能源供应质的飞跃——从完全依赖不可再生、受制于人的“时空柴油”限制,转向可以利用本地生物质和未来战略矿产的‘初级蒸汽动力发电’。 虽然微小,但这是一个从0到1的突破。我这搬过去的五金厂,就不只是个加工车间了,它要成为未来临高工业体系的第一个‘动力核心’兼‘加工母机’。” 陈克与陈家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抑制的激赏与振奋。李伟强带来的,远不止一个工厂和一套设备。他带来的是一个家族式的、不留退路的终极效忠,一份将家族传承与政权国运深度融合的沉重契约,以及一个切实可行、直指核心瓶颈能源问题、并完美契合远期资源战略的技术解决方案。他不仅是“铁匠李”,更是“扎根李”、“奠基李”! “伟强,”陈克终于开口,声音因复杂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他先没有谈那些宏大的规划,而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李伟强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终又落回李伟强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首先,我陈克,代表咱们元老院,必须得说——谢谢!谢谢叔叔阿姨对咱们穿越事业的支持!”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二老有这样的胆魄和决断!他们放弃的不是一个关停的厂子,他们是在跟一个不再需要他们、甚至否定他们价值的时代,做最彻底的告别。他们愿意把后半辈子,把积累了半生的经验和心血,把整个家族的根,都交到我们手上,带到那个一切未知的世界去。这份信任……太沉重,也太珍贵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份感激之情沉淀,然后才看向李伟强,眼中是毫无保留的肯定与激赏:“伟强,你想得比我们深,做得也比我们绝!这不仅仅是家族同去,这是两代人的抉择,是旧时代工匠精神对我们这份事业最彻底的‘投资’与‘加盟’! 你爸妈过去,不是累赘,他们是活着的技术档案馆、最可靠的基层管理核心、和最坚韧的民心稳定器。 有他们在,咱们要建立的,就不只是一个政权,更是一个有温度、有传承、能扎下根来的‘大家庭’的雏形。他们把根扎进去,咱们所有人的根,才能跟着扎得更稳!” 他重新回到座位,但情绪已经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锅驼机发电,是点石成金的技术破局;而李叔李婶的加入,是点石成金的人心与传承破局!这是为我们未来的工业躯体,不仅接通自主的血脉,更注入了传承的灵魂!” 他当场做出决断,语气更加斩钉截铁:“所以,你的‘机械局筹备处’,格局确实小了。我看,直接升格为‘元老院工业与动力部!李叔可以担任总工程师顾问,李婶可以负责部属后勤与初代技工学徒生活管理。 你过去,不仅要尽快把厂子和电站建起来,更要以此为核心,构建一个‘家族传承+现代组织’混合的、有强大凝聚力和执行力的初级工业团队! 同时,立刻开始规划和筹建临高第一个复合能源体系。这件事,是咱们所有计划的动力与人心双重基石,优先级提到最高!” 陈家洛此时也沉声开口,他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伟强,这份情,咱们记下了。你父母过去,安全和生活保障,是最高级别的任务。训练营第一批完成基础训练的社会级可靠学员,可以优先调配给你,既是帮手,也是你父母第一批可以言传身教的自己人。” “伟强,章平哥,彪哥,你们三位过去之后,临高那边的人才和技术骨干压力会得到极大缓解。”陈克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直沉稳聆听的陈家洛,明确了现代世界后续任务的交接,“这意味着,我们在这里,也就是‘现代分部’的工作重心,也要进行一次明确的战略转移。”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仿佛划开了一条职责分界线:“从现在起,你们三人原定负责或参与跟进的所有辅助舰艇改造、采购、监造事宜——包括与何俊团队的日常技术协调、远东船厂进度跟踪、特殊物料供应链管理,乃至与雷日科夫那边关于其他‘古董’装备的接洽——全部移交给洛哥统一接手、总责到底。曹林会继续留在现代世界,全力协助洛哥处理这些事务,特别是相关的财务审计、合同管理和后勤账目。” 陈家洛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曹林,后者也沉稳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安排。陈家洛接话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冷峻与可靠:“可以。有何俊那边的具体事务,以及雷日科夫的渠道,我和曹林会直接接管。曹林的细致和财务把控能力,对管理这些复杂采购和跨国物流至关重要。你们三个,过去之后心无旁骛,只管把临高的摊子撑起来,扎下根。这边‘找装备、造大船、管好钱’的活儿,交给我们。等船能开了,我们负责把它们安全地送过去。” 这份交接干脆利落,意味着王章平、范德林、李伟强三人能够彻底从现代社会的复杂事务中抽身,将全部精力和智慧投入到1780年的创业中去。同时,也强化了陈家洛作为“大后方总管”和“武力投送总执行人”的核心地位,并配备了曹林这位精于财务和制度的得力助手,确保后方运作的严谨与高效。 陈克继续完善着布局:“洛哥和曹林的任务很重,不仅是接手工期和账目,更是为未来的跨时空武力投送,打造一套可靠的指挥、通讯、后勤及财务保障体系。训练营这边,在继续筛选、训练陆军和海军种子人员的同时,要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懂基础轮机、熟悉蒸汽系统、能担任远航船员或初期水兵的后备力量。我们要确保,当何俊的船改造完毕时,我们不仅有船,更有配套的人员、物资和一套清晰的交接流程。” 他最后总结道,为会议画上一个充满动态和协同感的句号:“那么,分工就此最终明确:我,负责这一次穿越的组织与核心物资押运。章平、德林、伟强,随我首批过去,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临高,把政务、宣传、工业这三根核心支柱立起来。而洛哥和曹林,坐镇现代,统领全局后勤、装备获取、财务监管与人员训练,并为我们守住这条至关重要的退路和补给线。 ”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两广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十一,子时三刻,此时的广州城万籁俱寂。 总督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把辕门外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值夜的绿营兵丁抱着长矛,倚在门柱上打盹。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敲击。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出,马口白沫飞溅,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 “琼州六百里加急军报——!” 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浑身泥泞不堪,左臂衣袖撕裂,露出渗血的绷带,显然是路上摔倒过。他滚鞍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叛匪作乱!临高失陷!琼州镇总兵林大人急报——!” 值班千总王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他接过信使手中包着油布的公文筒,就着灯光验看火漆封印——确实是琼州镇总兵衙门的六百里加急印信,封印完整。 “开中门!”王勇高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沉重的辕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王勇亲自搀扶信使,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信使的皮靴在青砖地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至二门,武巡捕赵德彪已闻讯赶来。他接过公文筒,对王勇一点头:“千总辛苦,后面交给我。” 赵德彪转身疾走,穿过回廊时脚步轻捷如猫。签押房里还亮着灯,师爷孙文镜果然和衣卧在榻上——这是他的老习惯,但凡有紧急军务,必在签押房值守。 “师爷!琼州急报!” 孙文镜翻身坐起,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接过公文筒,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抽出信笺就着烛光细看。 烛火噼啪一声。 孙文镜的脸色在烛光下渐渐变得铁青。他反复看了两遍,特别是“疑有前朝旗号”、“火器猛烈非比寻常”、“半日破城”这几行字,每看一遍,眉头就锁紧一分。 “备纸笔。”他沉声道。 赵德彪连忙研墨。孙文镜提笔在一张纸条上疾书数语,墨迹淋漓:“临高失,匪竖前明旗,火器奇,林镇请援急。” 他将纸条折好,与原件一同塞入袖中:“走,随我去见制台。把王镇山也叫上,他是督标中军,这等军情他须在场。” 三人穿过第三进院落时,总督寝室的窗户已透出昏黄烛光。值夜的长随提着灯笼候在廊下,低声道:“制台醒了,正等着呢。” “东翁!”孙文镜在门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学生孙文镜,携琼州镇六百里加急军报,请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巴延三披着酱色宁绸夹袍立在门内,花白发辫松松垂在肩后,额上还带着枕痕,可那双眼睛在烛影里亮得骇人——那是三十年宦海磨出来的锐光,睡意褪去后,剩下的全是鹰隼般的警觉。 “进。”一个字,干涩如裂帛。 孙文镜双手呈上信函。巴延三先展开那张纸条,目光在“半日破城”四字上凝了一瞬,喉结微动。这才展读原件,手指沿着纸面缓缓下移,越移越慢,最终停在“南明共和国”五个字上,指节渐渐泛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半日……”巴延三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惊疑,“便是千余倭寇、红毛番,也断无此等破城之速。林百川报的什么糊涂账?” 孙文镜趋前半步:“学生细看,林镇信中特意点出‘火器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这……” “火器?”巴延三冷笑一声,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琼州那地方,便是弗朗机炮也寻不出几尊!莫非匪类得了英吉利人的新式火枪?”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更深的疑虑,“还是说……林百川为推卸罪责,故意夸大其词?” 他在屋内踱了两步,夹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劈向王镇山: “王副将!” “卑职在!”王镇山单膝跪地。 “即刻持我令箭,飞马传提督高瑹!告诉他——”巴延三一字一顿,“辕门夜鼓三通之内,我要见到他。迟一刻,军法论处!” “嗻!”王镇山接过鎏金令箭,转身时甲叶铿然,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 巴延三这才转向孙文镜,语速快而沉:“文镜,你亲自拟帖。用督署加急火票,直送广州将军府。”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这般写:‘敬启永玮将军麾下:琼州急报,临高县城于十一月廿三为悍匪所陷。匪竖‘南明’伪号,火器蹊跷,半日破城。事涉前明遗孽,且破城之速实属罕见。海疆重地,恐非寻常匪患。伏请将军移驾督署,共商剿抚机宜。事急从权,万望速临。’” 孙文镜疾笔记下,心中暗叹:东翁这番措辞,既点明事态之奇、隐患之深,又将“半日破城”的不可思议归于“火器蹊跷”,既引起将军重视,又为后续查证留了余地——若真是林百川谎报,尚有转圜;若属实……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学生即刻去办。”孙文镜躬身欲退。 “且慢。”巴延三忽然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你方才说……‘非土铳鸟枪可比’?” “是,林镇信中原文如此。” 巴延三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缓缓道:“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吴三桂军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准噶尔之役,也见过罗刹国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军所用……”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千余匪类,纵有精良火器,又岂能半日破城?城墙呢?守军呢?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孙文镜已听懂那未尽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内应?莫非这“南明”旗号,真能蛊惑人心?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匪类”?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巴延三重新坐下,盯着那封信,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文镜啊,你记得《圣武记》里怎么写台湾朱一贵之乱的么?” 孙文镜心头一凛:“学生记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以‘反清复明’为号,七日陷台湾府城。” “七日。”巴延三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点,“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孙文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东翁将此事与朱一贵之乱相提并论,其重视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肃立,低声道:“东翁明鉴。朱逆虽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台地吏治废弛、营伍涣散,兼有闽粤移民械斗之宿怨,方被其裹挟利用。而琼州……” 他略作停顿,谨慎措辞:“琼州孤悬海外,民风虽悍,却无台地那般复杂的民情宿怨。林镇治军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学生以为,恐怕不能简单以‘内应’、‘蛊惑’论之。” 巴延三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的寒气裹挟着远处珠江的湿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辕门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武弁的呼喝——王镇山已经出发了,整个总督衙门正在从沉睡中惊醒。 “你说的在理。”巴延三背对着孙文镜,声音有些飘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寻常匪患或内乱,反倒好办。怕就怕……”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怕就怕,这‘火器蹊跷’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来路。” 孙文镜屏住呼吸。他跟随巴延三近十年,深知这位东翁的脾性。能让这位历经乾隆朝大小战事、从云南边陲做到两广总督的老臣说出“不知道的来路”,事情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东翁是指……海外?”孙文镜试探道。 “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还是吕宋的西班牙人?”巴延三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琼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些年,广州口岸来的红毛番越来越多,火器之利,你我也见识过一些。但他们的手,当真敢伸到琼州?又为何要打‘南明’的旗号?” 他像是在问孙文镜,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孙文镜沉吟道,“并非西洋人亲自下场。学生曾闻,南洋一带颇有前明遗民聚居,吕宋、暹罗皆有。若有人从海外得了火器资助,再以‘复明’为号潜回琼州……” “里应外合。”巴延三接上了他的话,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府一县之乱,而是海疆大患的苗头。”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等永玮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须议个透彻。剿,自然要剿,但怎么剿,派谁去,调多少兵,粮饷从何而出……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巴延三叹气一声,但眉头锁得更紧。他何尝不知广东水师的底细?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师战船后,所谓“广东水师”实则分属绿营各镇协,主力乃是内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过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枪,吓唬走私盐枭尚可,真要渡海作战…… 他想起去年巡视虎门时的情形:那些泊在浅湾里的战船,船板多有朽坏,帆索陈旧,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个队形,一问起操帆使舵、潮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门报上来的册子倒是好看,什么“战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远海、抗风浪的“大米艇”、“拖风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带巡弋的“快蟹”、“捞缯”,如何能横渡风急浪高的琼州海峡? “水师……”巴延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没再说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说水师,便是陆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征金川,从广东调去的绿营兵,竟有不会放鸟枪的!只是这些话,他身为总督,断不能宣之于口。 孙文镜察言观色,知道东翁心中明镜一般,便低声道:“学生听闻,水师提督麾下倒还有几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闽浙式样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红衣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堪为海战主力。只是这些船多驻泊香山澳附近,一则监视洋船,二则……保养所费不赀,等闲不敢轻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香山澳……”巴延三手指敲着桌面。那里离琼州更远,调动更费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说是海战主力,实则多年未历实战,船上官兵是否还能操炮驾船,都要打个问号。 他心中迅速盘算:陆路进剿是根本,但琼州是海岛,大军、粮饷、军械都要渡海。若没有水师护住海道,万一匪类有船,截了粮船,或是袭扰登陆,便是大麻烦。 巴延三闭了闭眼。这便是太平年月的积弊,平日里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事,便处处是窟窿。 “报——!”门外长随再次急禀,“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回令,提督高大人的轿马已过靖海门,即刻便到!” “好。”巴延三精神一振。高瑹身为广东陆路提督,统辖全省绿营,正是此刻最该到场议兵之人。 几乎同时,廊下又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与低语。门开处,先前进来的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正是广东陆路提督高瑹,他年约五旬,面色黧黑,虽穿着二品麒麟补服,外罩的貂裘却略显陈旧,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武官,头戴涅蓝顶戴,身着豹补服——正是广东巡抚李湖麾下抚标中军参将,赵得功。 巴延三目光在赵得功身上略一停留,心中了然。巡抚李湖此刻未必在城中,或已安歇未起,派其抚标中军参将来,既表示知晓并参与此事,又保持了巡抚衙门的体面与独立性。赵得功职位虽低于提督,但作为巡抚亲信,在此场合出现亦合情理。 “制台大人!将军!”高瑹利落地打了个千,赵得功亦紧随其后行礼。 “免礼,看座。”巴延三抬手示意,目光先看向高瑹,“高军门来得正好。琼州出大事了,这是林百川的六百里加急,你先过目。” 他特意用了“军门”这一尊称,以示对这位实际掌兵者的倚重。 高瑹双手接过信函,就着烛光凝神细读。他的反应比之前所有人更甚,眉头越锁越紧,读到“半日破城”、“火器猛烈”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腮边肌肉绷紧。 “这……简直闻所未闻!”高瑹抬起头,眼中震惊之色未褪,但已迅速转为军人的锐利,“制台,将军,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半日破城,非有极犀利火器与极悍猛战法不可为。标下以为,必须立即以重兵雷霆剿除,绝不容其喘息坐大!” “本督亦是此意。”巴延三点头,随即看向赵得功,“赵参将,李抚台处……” 赵得功连忙躬身:“回制台,抚台大人已得报,正在更衣,即刻便到。特命卑职先行前来听令,并禀告制台:抚标两营,随时听候调遣,钱粮支应,巡抚衙门亦当全力协同。” 巴延三心中稍定。巡抚李湖肯如此表态,至少省了高层掣肘。他转向高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高军门,你是掌兵之人。依你之见,若匪情属实,需调集多少兵马,如何进剿,方为万全?” 就在这时,门外靴声橐橐,一个洪亮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声音由远及近:“制台深夜相召,永玮来迟了!” 门开处,广州将军永玮大步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穿着石青色八团蟒袍,外罩貂皮端罩,顶戴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身满洲贵胄的雍容气度。与巴延三这等靠军功文治一步步爬上来的汉臣相比,永玮身上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也多了几分久居富庶之地养出的疏阔。他身后跟着一名挎刀的戈什哈,在门口便止步肃立。 “将军到了,快请上座。”巴延三起身相迎,脸上已换上沉稳的神色,“深夜惊动,实因军情如火,不得不请将军共决。” 永玮扫了一眼屋内的孙文镜和王镇山,微微颔首,在主位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自有督署亲随奉上热茶。他接过巴延三递上的急报,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待看到“半日破城”与“南明共和国”字样时,捏着信纸的手指明显顿了一顿。 “南明?”永玮放下信纸,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旗号……倒是许久未闻了。不过,”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延三,“半日破城?巴制台,林百川这报的,未免太过离奇。琼州一岛,承平百有余年,纵使黎民作乱,也不过三五日即息,何来如此悍匪?莫非是地方文武为推诿罪责,故意夸大匪情,以掩其守土不力之过?” 巴延三心中一动,永玮这话,看似质疑林百川,实则也是在试探他这位总督的态度——是将此事定为“地方匪患,文武失职”,按常规参劾处置,还是提升到“谋逆大案,海疆危机”,需要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惊动朝廷? “将军明鉴,”巴延三缓缓道,语气凝重,“林镇用兵,向来谨慎持重。若非事态非常,远超其掌控,断不会动用六百里加急,更在信中连用‘火器猛烈,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等语。这破城之速,实非常理可度。依老夫浅见,宁可信其有,早做万全准备。若真是小患,不过虚惊一场,多费些钱粮脚力;若是大患……你我身负守土之责,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若因轻忽而致贼势坐大,乃至蔓延波及,惊动圣听,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永玮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他自然听懂了巴延三的言外之意:这事若按小了办,万一出了大纰漏,谁都担待不起;若按大了办,无非多费些钱粮兵马,动用些库存器械,稳妥为上。何况,巴延三特意点出“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已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制台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永玮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若调大军渡海,这钱粮、船只、风向……桩桩件件都需筹措。眼下已是冬月,眼看就要封印过年,藩库、粮台、各衙门……恐怕都……” “事急从权。”巴延三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决,“剿匪安民,乃封疆第一要务,一切常规皆可破例。老夫已传令高提督即刻来见。水陆并进,克期剿灭,方为上策。至于钱粮船只,”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孙文镜,“文镜,你记下:明日……不,今日卯时,便持我名帖,请藩台、臬台及海关监督过府议事,先拨应急之款,速办粮草、火药、船只修缮之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孙文镜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卯时便去办理。” 永玮见巴延三决心已定,且将协调钱粮、动员文官系统的责任明确揽了过去,便也顺水推舟,展现了驻防八旗的态度:“既如此,本将军麾下八旗官兵,亦可抽调精锐,听候调遣。只是渡海战船、绿营陆师调度,终究要靠制台与提督衙门多费心了。” 巴延三手指轻敲桌面,权衡着两种方案。高瑹主张的是“重兵速决”,永玮则偏向“先困后剿”。前者风险大,但若成功则迅速平息事态;后者较稳,但耗时日久,且若匪类真有诡异火器,林百川的残兵能否“困”住对方,实属未知。 “巴延三最终道,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不过,此事尚有另一层关节,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南明’旗号,这蹊跷火器……是否全然出自琼州本岛?是否与海外有所勾连?又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闪,“与省城内外那些阴魂不散的会党有所牵扯?”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凛。天地会在广东根深蒂固,虽屡经严剿,却如野草烧不尽,官府向来视为心腹之患。 巴延三继续道:“高军门,你选派精细人手探查临高匪情时,须另遣一队得力之人,分头行事。一队,密赴香山澳,不动声色查访近月以来,可有形迹可疑之中土人士出入?可有洋夷私下售卖、转运火器之传闻?尤其留意葡萄牙人、英吉利人动向。另一队,在广州城外十三行夷馆左近暗中查访,那些通事、买办、乃至与洋商往来密切的行商,近日可曾听闻‘南明’字样,或见过来路不明之精利火器?” 他看向永玮将军,语气凝重:“将军,广州城内外,汉夷杂处,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此事若真有海外勾连,或与会党沆瀣一气,则广州首当其冲,安危系于一线。须得严防有奸人趁乱造谣生事,或洋夷借机寻衅,更须提防会党在市井之中煽惑呼应。八旗驻防与抚标、督标,除备战琼州外,广州城防、口岸巡查,亦须立刻加强,外松内紧,以防不测。” 永玮将军面色肃然,重重点头:“制台所虑极是。本将即刻传令,广州内外城门、珠江沿岸炮台、各旗驻防要地,皆增派岗哨,严查可疑。夷馆一带,加派便衣巡哨。对于城厢各坊,尤其是码头、货栈、赌馆、茶楼等会党易聚之所,着令广州府及南海、番禺两县,密派干练衙役捕快,暗中访查,若有与琼州方面可疑往来之线索,立即密报!” “正是此理。”巴延三颔首,补充道,“但动作须隐秘。可借‘冬防’、‘查缉私枭’等名目行事,避免打草惊蛇。对于已掌握些许底细的会党头目、窝家,不妨‘请’来衙门‘问话’,旁敲侧击琼州之事。记住,是‘请’,不是大张旗鼓地抓。眼下稳住省城局面,比抓几个会党更重要。” 他转向高瑹与赵得功:“水陆营伍,除备战调拨外,亦需分派兵力,于虎门、黄埔、佛山等要隘水路加强巡防,遇有可疑船只,一律严查。尤其是往琼州、安南方向的货船、渔船,更要仔细盘问,看看有无夹带违禁、传递消息之嫌。陆路通往琼州的官道、小径,也要增派卡哨。” “标下明白!”高瑹与赵得功齐声应道。 “至于最终方略,”巴延三目光扫过众人,“待李抚台到来,探查情报初步汇拢,再行定夺。但有一节须牢记: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海疆安宁,更关乎广州乃至广东全局之稳定。所有商议、调拨、行文、探查,皆以‘加急’、‘密’字处理,务必迅捷,务必机密!对外,暂以‘琼州海匪滋事’为名,以免人心浮动,给奸人可乘之机。” “谨遵制台钧令!” 签押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孔。一场针对遥远海岛之上那未知威胁的军事应对,已不仅限于调兵遣将,更延伸到了情报、外交、治安维稳与秘密会党侦查的多个隐秘战线。巴延三知道,今夜之后,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在广州乃至广东悄悄撒开,既要捕捉来自海外的鬼影,也要滤清潜伏于市井的暗流。而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距离第一缕曙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广州城的这个冬夜,在表面的寂静之下,无数暗流开始涌动,注定无人安眠。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物资转运 博茨瓦纳,哈博罗内郊区,龙兴公司仓储基地。 夜色下的南部非洲高原,星空低垂,空气清冽。位于首都哈博罗内以北约三十公里处,一片由高墙、电网和隐蔽摄像头严密守护的广阔区域,便是“龙兴公司”的核心枢纽。从外表看,它与当地许多由外资持有的矿业或农业仓储基地并无二致,低调而坚固。但内部,一场跨越时空的庞大物资转运,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基地内部被划分为数个功能区。此刻,在最大的一座编号为A-01的巨型仓库内,灯火通明,柴油叉车的轰鸣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仓库东侧,李伟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本地工人,对他的“宝贝疙瘩”进行最后的加固封装。这里堆放的,是他家族小五金厂几乎全部的家当,以及后续追加采购的关键设备:核心动力源: 那台被寄予厚望的60马力锅驼机已经拆卸完毕,主体、锅炉、传动机构分别用厚实防潮油布包裹,再嵌入定制的加强木箱,内部填满防震泡沫和干燥剂。旁边是与之配套的一台小型交流发电机和一套原始的配电控制板。 机床阵列: 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机床是重点,一台C616型普通车床、一台立式钻床、一台小型万能铣床,以及一台机械式冲床。它们被仔细清洁、关键部位涂上防护油脂,然后整体固定在厚重的木质托盘上,等待吊装。旁边是十几箱对应的切削工具、量具、钻头、铣刀,以及尽可能多的备用零件和砂轮。 原料与耗材: 整齐码放的钢锭、铁板、铜棒、铝材(虽然铝在1780年极其珍贵),以及成桶的润滑油、润滑脂、油漆,还有几大卷不同规格的铁丝和钢丝。辅助设备: 小型鼓风机、手动液压泵、台虎钳、砂轮机、电焊机(尽管过去后初期可能无法使用),甚至包括几个沉重的手摇砂轮架和一套完整的钳工工具。“每一颗螺丝,每一卷砂纸,都是种子!”李伟强反复叮嘱负责封箱的元老,“包装一定要经得起颠簸!到了那边,这些东西就是工业的根!” 仓库中央,是令人安心的“粮食山”。首批2250吨大米,分装在防潮、防虫的加厚编织袋中,堆叠成一座座整齐的方块。这些大米是精心挑选的耐储存品种,来自南非和赞比亚的农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谷物香气。旁边是其他补充物资:成箱的压缩饼干、罐头食品(肉类、水果)、真空包装的食盐、白糖、以及大量维生素片剂——这些是为了应对过渡期可能出现的营养问题。还有数百个蓝色化工桶,里面装的是纯净的棕榈油和菜籽油。更远处,是农垦物资:精心包装的占城稻、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种子,以及少量蔬菜种子。几套现代化的手动喷雾器、优质钢打造的农具(锄头、镰刀、铁锹)也打包完毕。粮食与农具之间,是堆积如山的军绿色帐篷、防水布、睡袋、劳保服装(工装、胶鞋)和基本洗漱用品。 王章平拿着清单,穿梭在货堆间,进行最后的清点核对:“大米A区一千二百吨核对完毕!B区一千零五十吨……种子库第三批确认!” 仓库西侧,气氛更为肃穆。这里是军械区,由陈家洛直接监督,安保级别最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油和防锈剂的味道。 轻武器与通用弹药区: 从南非杰瑞里那里购得的.303 British口径武器已经点验完毕。五百支“李-恩菲尔德”No.4 Mk I步枪(英77)油光锃亮,三十挺布伦轻机枪泛着冷冽的蓝光,它们被涂上防护油,装入特制的密封武器箱。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木质弹药箱,箱体上清晰地印着“.303 Ball”字样。总计16.75万发黄澄澄的.303步枪弹(其中部分已压入弹链)整齐码放,这些弹药在步枪和机枪间完全通用,构成了穿越众初期步兵火力的核心基数。“够打一场像样的进攻战了。”一位负责清点的前军事人员低声对同伴说道。此外,还有之前储备的AK-47、56式半自动步枪及弹药,作为元老卫队的核心装备单独存放。 曲射与面杀伤火力区: 这里存放着攻坚和压制利器。六门81毫米迫击炮和四门120毫米迫击炮分解后装入带有缓冲内衬的专用箱体。旁边是相应的炮弹箱:600发81毫米迫击炮弹和260发120毫米迫击炮弹。“这些足够拔掉几个坚固火力点了。”负责火炮的元老检查着引信保险,语气笃定。 直射重火力与“技术代差”体现区: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门保养良好的“复古”火炮,它们结构相对经典,适合18世纪条件维护,但带来的火力却是革命性的。四门75毫米山炮(南非仿美制M116榴弹炮的轻便型号)和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南非仿美制M101系列)静静地架在炮架上,炮口戴着防尘罩。旁边的弹药区,500发75毫米炮弹和400发105毫米炮弹分门别类存放,包括高爆弹、榴霰弹等弹种。“这个配置,打清军驻守的广州城绰绰有余,至于琼州府城那简直就是砍瓜切菜,甚至能对付低水平的野战工事。”陈家洛看着清单,对陈克说道。这些火炮,将是面对清朝可能集结的绿营大军时,决定战场态势的“铁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特殊装备区: 数架商用多旋翼无人机(续航增强版)和配套的备用电池、维修工具装在防震箱内。几台大功率对讲机中继台、数百部手持对讲机(模拟信号,抗干扰强)、太阳能充电板、野战电话系统、以及最重要的——几台带有加固硬盘、储存了海量技术资料、农业手册、医疗指南、地图和基础工业图纸的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被重重保护起来。这些“知识火种”的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枪炮。 防护与工事: 大量凯夫拉防弹插板、防弹头盔、防刺服、护目镜。还有快速部署的铁丝网、钢制拒马、探照灯和柴油发电机。 陈克接过陈家洛递来的最终清单,目光扫过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关键数字:总计约22.26万发/枚各型弹药。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代表着在1780年的临高,能够形成的、超越时代的持续火力输出能力。 “轻重火力搭配,弹药基数充足,”陈克将清单合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不仅是自卫,更是我们建立绝对军事优势,进而塑造秩序的基石。所有弹药,必须分装妥当,标识清晰,确保穿越后能第一时间配发到位。” 仓库内,灯光将各种武器和弹药的影子拉长,仿佛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等待着在另一个时空发出震撼世界的咆哮。这22万余发弹药,将是新生的“南明共和国”面对旧时代巨兽时,最锋利的爪牙。 陈克穿行在巨大的仓库中,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货堆,最终停留在那台已封装好的锅驼机上。他伸手拍了拍坚实的木箱,冰冷的触感传来,木箱纹丝不动,里面是跨越两个半世纪的技术结晶。 “工业的种子,生存的保障,自卫的拳头,还有知识的火种……都在这儿了。”他对身边的陈家洛、曹林以及几位核心元老说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响。但这句话背后,是他心中沉甸甸的压力。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物资——从数千吨粮食到精密机床,从成箱弹药到笨重火炮,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穿越尝试。时空门的传输能力极限究竟在哪里?一次性传输如此巨大的质量和体积,会不会引发不可预知的风险,甚至导致“锚点”不稳定? 他环视灯火通明的仓库,目光仿佛穿透了钢铁屋顶,投向浩瀚的星空和时空彼岸那个小小的临高县。肖泽楷他们正在那里苦苦支撑,每一刻都在消耗着本就不多的存粮和威望。时间,是比清军更紧迫的敌人。 准备工作在紧张与沉默中推进到了最后时刻。博茨瓦纳巨型仓库中央,便是“锚点”的坐标。数十个经过特别加固、满载物资的标准海运集装箱,以及一些无法装入集装箱的大型设备(如锅驼机主体),按照预设的紧密阵型排列在坐标区域内,几乎占据了整个隔离区。陈克站在阵列前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逐一“勾勒”眼前这批物资:那2250吨大米在编织袋中的沉实感;李-恩菲尔德步枪冰冷的枪机;布伦机枪的散热筒;黄铜炮弹的尖锐轮廓;锅驼机锅炉钢铁的厚重;每一箱药品,每一卷电线,每一桶燃油……所有的细节、数量、位置,都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量下被清晰捕捉、锁定,形成一个庞大而具体的“意念包裹”。 当最后一件物品的“影像”在脑海中定格,陈克于心中默念:“芒之五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一瞬间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紧接着,以陈克为中心,空间泛起一阵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般的涟漪,迅速掠过整个物资阵列。 下一秒,博茨瓦纳基地的隔离区内,变得空空荡荡。数十个集装箱、大量散装物资,连同陈克本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面承重留下的些许压痕和空气中淡淡的机油、谷物混合气味。 1780年,临高,百仞滩基地。 这片位于百仞滩附近、占地近百亩的“荒地”,在一个半月前,还只是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临海坡地。它的“合法”身份,是临高县衙登记在“南洋归侨陈氏”名下,用于“平整土地、试种甘蔗、兴办糖寮”的产业。知县马应龙收了一笔可观的“地价”和“茶敬”,大笔一挥便过了红契,甚至乐见有“殷实海商”来此投资,还能收些税课。 随后,“肖氏糖厂”和附带的“陈家庄”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拔地而起。附近乡民只见到每日都有数十甚至上百短工在此劳作,运来许多“海外奇巧物料”,在几位“南洋匠师”指挥下,不过月余便建起了几座高大坚固、形制古怪的“仓房”、一圈高耸结实的“院墙”,以及一座颇具规模的“主家宅院”。高高的水塔、冒着轻烟的烟囱,都让乡民觉得这“糖厂”果然气派非凡,与本地土糖寮大不相同。 当然,没人知道,那些“仓房”里储存的并非制糖工具,而是日益增多的军械零件和备用物资;“院墙”的厚度足以抵挡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火炮;而“主家宅院”的地下,正在挖掘加固的隐蔽掩体和通讯室。这里,就是穿越众在临高的真正心脏和后备基地——百仞滩基地。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约1200平方米的平整场地,对外宣称是“晾晒场”和“将来安置大型榨机之用”,实则是训练场和预设的物资接收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曾启明,28岁,前南部战区某合成旅侦察兵,此刻正带着他班里的七名战士,完成午夜至黎明的最后一班巡逻。他穿着与本地短工类似的粗布衣服,但行动间军人的利落步伐却掩盖不住。作为“二排三班”的班长,他和他的班是少数被命令留守百仞滩基地的元老武装力量之一。 当王磊带着主力在博铺港演练登陆并最终夺取港口,当陈克带着主力攻打临高县城后,曾启明和他的兄弟们只能在这里,守着这座穿越者们的第一最终堡垒,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的枪炮声,反复进行着室内近战训练、警戒部署演练和设施维护。 “班长,咱们啥时候能去城里看看,这1780年的县城到底是啥样的,古装片看多了,还没见过真实的?”一个元老士兵靠着钢筋混凝土的“哨楼”墙壁,开口问到。 “下个星期就轮岗了,下个星期咱们就能去县城了。”曾启明开口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临高县城的方向。守好这“基地”是任务,但看着战友们在外面改天换地,自己却在这里扮守卫,滋味并不好受。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被派去“以工代赈”、带领民工修城墙的元老,至少他们在一线。 巡逻结束,交接班后,曾启明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刚有些迷糊。突然—— 轰隆!咚!哐啷啷——! 一连串沉重无比、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巨响从训练场方向猛烈传来!不是炮击,不是雷声,更像是无数座房屋同时倒塌,又像是传说中的巨灵神将整座山峰扔进了院子里! “敌袭?!”“塌方了?!” 整个营房瞬间炸锅!曾启明心脏骤缩,一个战术翻滚下床,赤脚抓起靠在墙边的AK就冲了出去,班组成员们紧随其后,衣衫不整但战术本能仍在,呈战斗队形扑向巨响来源——训练场。 当他们用手电和火把的光束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亮训练场时,所有人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空旷平整的“晾晒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由无数集装箱、庞大木箱、堆积如山的麻袋构成的、充满未来工业感的“山峰”!那些印着奇怪符号的金属箱子、冰冷的炮管、整齐的绿色弹药墙、还有散发着机油和崭新木材味道的陌生机器……这一切都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几乎要顶到围墙! 1780年,临高,百仞滩基地。 这片位于百仞滩附近的土地,如今已不再是伪装下的“糖厂”。自“南明共和国”的旗帜在临高县城升起,这里便公开成为了新政权最重要的军事后勤基地、训练中心和工业孵化园。高墙电网、了望塔、明确划分的功能区,无不彰显着它与旧时代的决裂。 曾启明,28岁,前南部战区某合成旅侦察兵,元老院成员,编号YL-047。此刻,他正带着所属的“二排三班”完成黎明前的最后一班巡逻。作为最早通过博茨瓦纳训练营考核、跟随陈克穿越的“老兄弟”之一,他和他的班却被赋予了留守百仞滩基地的任务。当其他元老和新建制的“国民军”在博铺港演练、在临高城内肃清残敌、整编新兵、推行新政时,曾启明和他的七名班员只能在这里,守卫着相对空旷的仓库和训练场,反复进行着防御演练和装备维护。 “班长,听说城里昨天开始第一期‘诉苦会’和‘扫盲班’了,磊哥那边还挑了些好苗子进教导队担任教导队班长。”班里的机枪手,同样来自现代的小伙子,一边擦拭着那挺唯一的67式通用机枪,一边说道,语气里有点羡慕外面的“热闹”。 “嗯,知道了。守好这里,就是为前线稳定后方,一样重要。”曾启明检查着围墙上的探照灯线路,语气平静,但心里那点没能参与“开国”第一战的遗憾,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他是来亲手缔造新世界的,不是来看守仓库的,即使这仓库未来可能很重要。 巡逻结束,交接班后,曾启明刚和衣躺下。突然—— 轰隆!咚!哐啷啷——! 一连串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核心训练场方向猛烈传来!不是炮击,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巨量重物同时砸落、堆积的恐怖声响,连他们身下的板床都随之震颤! “什么情况?!”“敌袭?特种爆破?!” 所有人在瞬间惊醒,以惊人的速度抓起武器、披上外衣冲出营房。没有慌乱,只有高度戒备下的迅捷反应。曾启明一马当先,班员们自动形成战术队形,扑向训练场。 当他们用手电和应急灯的光束照亮训练场时,即使是以穿越者的见多识广和钢铁神经,所有人也瞬间陷入了石化般的呆滞。 原本空旷的训练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由无数标准集装箱、巨型木箱、堆积如山的麻袋和裸露的钢铁造物构成的、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山峰”!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木托在箱缝中隐约可见,105毫米榴弹炮粗短的炮管反射着冷光,成箱的弹药码放得如同砖墙,还有那台他们只在资料图片里见过的锅驼机主体……这一切都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几乎要顶到围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我艹……”一个战士下意识爆了粗口,手电光死死盯着一门75毫米山炮的制退器,“这……这是把博茨瓦纳的仓库整个搬过来了?!” “时空传输……真的做到了?一次性这么多?”另一个战士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狂喜。 曾启明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瞬间明白了!之前所有的留守、等待、甚至那点遗憾,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迎接这决定性的、跨越时空的“总补给”!这不是看守仓库,这是在守卫新时代的命脉和基石! 就在这时,陈克的身影从一堆高大的弹药箱后略显踉跄地转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鬓角全是冷汗,呼吸有些急促,身形微晃,显然刚才的“召唤”或“传输”对他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扫过这群震惊的元老战士,最终落在曾启明脸上。 “曾班长!”陈克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穿越众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带你的人,立刻封锁训练场所有出入口,实行元老院最高警戒条例!未经我和执委会现场授权,任何人不得靠近、触碰!外围警戒提升至一级,防止任何意外窥探!” “是!陈总!”曾启明一个立正,用上了元老院内对陈克的正式称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所有的失落瞬间被汹涌的责任感和自豪取代。他们不是旁观者,他们是这史诗般物资投送的第一接收者和保卫者! “二排三班!”曾启明转身,面对班员们,目光炯炯,“执行最高警戒命令!一组控制东侧通道及一号了望塔,二组西侧及二号塔,三组机动巡逻并封锁通往训练场的内部路径!记住,我们守卫的是元老院的未来,是所有人的希望!打起精神来!” “明白!”战士们齐声低吼,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他们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动作专业而迅猛。手持现代步枪的他们,背对着那座奇迹般的物资山,将警惕的目光投向围墙之外黎明前的黑暗。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他们守护的,是共同体跨越时空带来的、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神迹”。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章 元二代 陈克看着曾启明带人迅速建立起警戒圈,心中稍定。物资是根基,但人才是使用这些物资、点燃工业火种的关键。李伟强、王章平、范德林,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核心元老和稳定他们后方的亲眷,必须尽快接过来。百仞滩基地现在有了“硬货”,更需要“硬人”来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预先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作为“返程点”。连续进行大规模物质传输带来的精神透支感依旧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有些发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时间窗口不等人。博茨瓦纳那边,李伟强他们应该已经按照紧急预案,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陈克不再多言,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与引导死物不同,引导活人,尤其是意识清醒、情绪可能波动的人进行穿越,需要更精确的定位和更稳定的“通道”维持。他深吸一口气,排除身体的疲惫和周围搬运的嘈杂,精神再次高度集中。 脑海中,博茨瓦纳基地那间作为“人员集结室”的仓库景象清晰浮现。李伟强应该正焦急地检查着最后一个小工具箱,他的父母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脸上既有对未知的期盼,也有一丝离乡背井的不安。王章平抱着熟睡的儿子王新明,妻子李丽紧紧挨着他,手里攥着一个装着孩子用品和家庭相册的小包,指节有些发白。范德林则搂着女儿范琳的肩膀,小姑娘大约八九岁,眼睛睁得大大的,既有害怕,也有对父亲口中“新世界”的好奇。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位确定首批转移的技术元老家眷,总共十几人,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紧张和孤注一掷的沉默。 陈克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丝线,轻柔而坚定地“触碰”到集结室中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独特的生命气息、此刻的位置、甚至主要的情绪波动都“标记”下来。这不是控制,而是建立一种引导性的连接,确保穿越过程中他们作为一个整体,不会失散在时空乱流中。 当所有人的“印记”都在脑海中稳固下来,陈克于心中再次默念那启动时空锚点的箴言。这一次,他感觉精神的负荷远超之前,仿佛在拖拽着一艘满载的巨轮逆流而上。 “芒之五星。” 无形的涟漪再次荡漾,但范围似乎更集中,强度却更为内敛。陈克的身影在百仞滩基地的空地上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继而消失不见。 博茨瓦纳,龙兴公司基地,人员集结室。 李伟强正第N次打开工具箱确认,“老陈怎么还没信号……”话音未落,集结室中央的空间忽然如同水波般晃动起来,陈克的身影由虚转实,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克哥!”李伟强立刻站起来。 “陈克!”王章平抱紧了孩子。 所有人都瞬间聚焦在陈克身上,注意到他比离开时更加憔悴的脸色,但眼神依旧坚定。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陈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很快,“我们马上就开始准备迁移新时空了!” 没有犹豫,李伟强率先拉起父母的手走过去,王章平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着妻子,范德林搂着女儿……十几个人迅速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将陈克围在中心。孩子们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都安静下来,圈外的行李箱和个人行李袋子陈克也看了一眼。 “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要松手,不要睁眼。想着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有光明未来的新家。”陈克说完,再次闭目。 这一次,引导活人穿越的负荷呈几何级数增长。陈克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钢丝,被剧烈地拉伸、灼烧。他咬紧牙关,凭借顽强的意志维持着与每一个人之间的连接,同时再次启动穿越。 集结室中,以他们这个圆圈为中心,光线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漩涡。紧接着,所有人的身影同时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褪色的照片,下一秒—— 1780年,临高,百仞滩基地。 训练场边缘的空地上,空气一阵波动,陈克的身影率先凝实,他踉跄了一步,几乎单膝跪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紧接着,李伟强、王章平、范德林……连同他们的家属,一共十几人,如同变魔术般凭空出现在陈克周围,一个拉着一个,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到了。”陈克勉强吐出两个字,声音虚弱。 众人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空气——湿润、微凉,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海腥味,与博茨瓦纳干燥的高原空气迥异。耳边传来的是嘈杂却有序的声响:陌生的、带着临高本地口音的号子声,金属工具碰撞声,以及柴油发电机低沉的轰鸣。眼前是相对现代但依旧朴素的砖混围墙、预制板房,以及远处那座令人瞠目结舌的、由集装箱和未来物资堆成的“山峰”。 “我们……真的回来了?”李伟强的父亲,一位老工程师,颤声问道,看着这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地方。他上次来还是基地建设初期,如今规模已大不相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哇……好多大箱子!”范琳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指着物资山。 王新明在父亲怀里动了一下,似乎被周围的声响惊扰。李丽紧紧抓着王章平的胳膊,看着眼前这超现实却又真实无比的忙碌景象,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欢迎回家,回到临高。”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只见肖泽楷快步走来,他穿着简朴的作训服,袖口卷起,身上还带着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忙碌的搬运指挥中抽身。作为元老院办公厅主任兼临高县临时管理委员会负责人,他之前大部分时间在县城处理政务和安抚民心,是接到陈克穿越返回、物资抵达的紧急消息后,才连夜乘车赶回百仞滩基地主持物资接收工作的。 他先对明显透支、被一名值班元老战士搀扶着的陈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随即转向李伟强等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伟强,平哥,彪哥,还有各位家属,一路辛苦了!” 他特意用了“回来”和“回家”的字眼,强调这里才是他们事业的根基。 陈克在肖泽楷和警卫员的扶持下站稳,连续大吨位的穿越让陈克的脸色有点苍白,声音虚弱,但还是强打精神说道:“老肖,这边接收情况怎么样?” “一切按预案进行,粮食和弹药正在优先入库,工业设备正在往一号、三号厂房转移,曾启明班警戒很到位。”肖泽楷快速汇报,然后看向李伟强他们,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伟强,平哥,彪哥,你们可算到了!路上辛苦!” 他先对李伟强说:“伟强,你带来的那些‘宝贝疙瘩’——锅驼机、机床,都已经进了一号厂房,就等你这个‘少东家’兼技术总监去主持大局了!你父母这边放心,生活区都安排好了。” 肖泽楷知道,李伟强虽然年轻,但家里那个小五金厂是他全程参与经营和技术的,对机械有实实在在的手感和管理经验,是眼下工业组不可或缺的实操派。 随后对着陈克说道:“克哥你先去休息吧,晚点我们在同步一下。” 随后陈克被搀扶到自己的生活区房间进行休息。 看着陈克离开,肖泽楷接着转向王章平和范德林:“章平,德林,你们两位大笔杆子、历史活字典可来了!我这边政务组正缺人手缺得厉害!县城刚拿下,千头万绪,安民告示、政策条文、基层架构设计、还有对外的文书往来,哪一样都离不开你们这种既有理论功底又能结合实际的人才!特别是德林,你对明清典章制度和社会生态那么熟,正好帮我们把握分寸,别踩了雷还不自知。” 王章平将怀里的儿子交给妻子李丽,闻言笑道:“肖主任,你可别给我们戴高帽。我们也就是纸上谈兵多点,具体事务还得你多指点。给我点时间安顿一下,马上来政务组报到!” 他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键政多年,终于有机会将想法付诸实践,这诱惑力太大了。 范德林也推了推眼镜,沉稳地点头:“肖主任,资料和任务清单给我就行。分析研判、文书起草,这些活儿我们尽快上手。琳琳你就和李丽阿姨一起先去生活区休息,爸爸晚点回来。” 他对历史脉络的熟悉,正是新政权处理与旧时代关系时急需的。 肖泽楷对身后一政务组元老也是办公厅工作人员吩咐道:“带各位元老家眷去三号生活区,房间和基本生活用品已经安排好了,注意照顾好老人和孩子。” 然后他对李伟强等人说:“各位,先安顿家人,熟悉一下基地新布局。伟强,你直接去一号厂房找赵工对接。章平,德林,一小时后政务组办公室,我们先开个碰头会。” “明白!”几人应道。 就在王章平准备抱着孩子跟随引导员离开时,肖泽楷的目光落在了他怀中那个懵懂熟睡的婴儿脸上,心中微微一动。他走上前,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期许和无比坚定的神色。 “平哥,”肖泽楷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看看新明,多好的孩子。在那边,咱们这些人,在网上指点江山,在故纸堆里找答案,可现实里,能给下一代留下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一套掏空六个钱包、背几十年贷款的鸽子笼?一个卷到极致的赛道,未来是什么样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伟强、范德林,以及他们身边的家人,最后又落回王新明稚嫩的脸庞上,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但是在这里,在1780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不是键盘侠,不是历史的旁观者。我们是执笔人,是奠基者!我们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律法;我们设计的每一个架构,都可能影响千百万人。而我们作为元老,我们所拥有的权益、话语权、对未来的塑造力——这是创始者的席位。”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的重量沉淀下去:“这个席位,不仅关乎我们。它意味着,像新明这样的孩子,他们一出生,就天然站在了我们亲手搭建的舞台上。他们是这个新世界的第二代元老。他们不必再重复我们曾经的迷茫与挣扎,他们将继承我们开创的基业与理想,去书写更辉煌的篇章。我们在这里奋斗,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创造一个可以从我们肩膀上起步的、真正的新世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在场所有人。李伟强看着为自己操劳半生的父母,想到自己那个在激烈竞争中艰难生存的小厂,重重地点了点头:“肖哥说得对!在那边,我拼死拼活也就是个小小个体户,随时可能被风浪打翻。在这里,咱们是在造一艘大船,一艘能带着家人、甚至子孙后代一起远航的大船!” 王章平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眼中充满了温柔与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为了新明,也为了所有相信我们的‘元二代’,咱们必须把这艘船造得又稳又好。” 范德林搂紧了女儿的肩膀,沉声道:“从历史的看客,变成历史的创造者。这份责任,我们担了。” 肖泽楷拍了拍王章平的肩膀,又对众人点了点头:“先去安顿吧。路还长,但方向对了,每一步都算数。晚上食堂,咱们再细聊。” 看着他们在家属引导下离开,肖泽楷深吸了一口1780年清晨微凉的空气。陈克带回的不仅是李伟强这样的实业技术骨干,更有王章平、范德林这样能填补政务和意识形态空白的关键人才。更重要的是,他们拖家带口的到来,将个人家庭的未来与元老院的命运紧密捆绑。这种基于共同创业和代际传承的深层纽带,正是这个新生政权最需要的凝聚力和持久动力。元老院的蓝图,正在从论坛的帖子、群里的讨论,一点点变成脚下坚实的土地和手中具体的方案。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章 昭武南征(一) 一小时后,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二楼小会议室 烟草混合着铁锈、海腥与旧纸张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五个人围坐在从现代带来的折叠会议桌旁,墙上那幅结合了记忆与勘测手绘的东亚-东南亚海域图,已被各色粉笔标记覆盖——红色箭头代表清军可能动向,蓝色弧线标注航线与季风,黄色圆圈圈定资源点,白色星标则是他们心中必须拿下的战略锁钥。 肖泽楷刚刚结束关于“临高现状、民生初步安排及清廷可能反应时间窗口”的汇报,陈克便从椅背上直起身。他脸色依然苍白,连续穿越的透支感尚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恢复惯有的锐利与专注。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方重重写下八个字: “根本方略:北望与南进” “各位,”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李伟强、王章平、范德林这些在博茨瓦纳就一起反复推演的老伙计,最后落在肖泽楷这个务实的大管家身上,“论坛里吵了三年,群文件存了几个G,纸上谈兵的‘大棋’,现在是时候落到这1780年的土地和海图上了。” 李伟强率先开口,手指敲着桌上那份刚粗略统计的物资清单,语气是搞实业的人特有的务实:“克哥,道理咱们都懂。可现实是,锅驼机还没组装,子弹虽然不少,但打一发少一发。柴油金贵,只够那两艘宝贝舰全功率跑几十个钟头。北伐?靠现在这点家底,别说打过长江,能在琼州海峡站住脚不被推回来,就得谢天谢地。”他推开清单,身体前倾,“我不是泼冷水,是说咱们得先找到能下金蛋、而且鞑子的刀绝对够不着的鸡窝。” 王章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伟强说到痛点了。但我们有所有历史上南方政权都没有的、决定性的‘非对称优势’。”他起身,用粉笔从代表临高的红点拉出一条粗壮的蓝色箭头,凌厉地贯穿南海,直抵马六甲海峡,“不是骑兵数量,不是人口多寡,是绝对的、跨时代的制海权。” “乾隆朝的水师是什么水平?”他语带讥诮,“最大的‘鸟船’、‘赶缯船’载炮不过十数门,射程堪忧,航行仰赖季风,战术呆板。而我们的‘昭武’、‘定远’,”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绝对的自信,“能在他们视距之外,用雷达锁定,火控计算机解算,100毫米舰炮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这是超过一百五十年的技术代差,是本质的区别。” 范德林立刻接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快速移动,补充历史纵深:“章平切中要害。再看1780年的全球贸易格局——”他圈出马尼拉、巴达维亚(雅加达)、澳门、广州,“西班牙人的美洲白银经马尼拉流入中国换取丝绸瓷器;荷兰东印度公司垄断香料;英法在印度角逐;全球贸易网络已然成熟,每年数千万两白银的财富在海上流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而此时的清廷在干什么?乾隆帝正沉醉于‘十全武功’的虚荣,闭关锁国国策僵化,水师废弛,海防形同虚设,对海洋的认知和兴趣近乎于零。这是历史给我们打开的、稍纵即逝的战略时间窗口。” 陈克点头,在“北望”与“南进”之间画上双向箭头和等号,强调其关联性:“所以,我们的总体战略必须明确——‘昭武南征’计划,其根本目的是为‘北望光复’提供可持续的财力、物力和战略支撑。 核心逻辑是:避免在力量不足时陷入与清廷的陆上消耗战。利用我们独一无二的海权优势,向南夺取东西方贸易的关键通道和节点,建立一个强大的‘海洋外循环系统’。用这个系统产生的巨额利润和资源,反哺临高工业基地,加速技术迭代和军事力量扩张,同时从海上对清廷进行经济封锁、有限袭扰,并支持大陆内部的反清力量。待我们羽翼丰满,而清廷因内外压力衰败之际,再发动决定性的北伐,完成终极目标。” 肖泽楷已经打开笔记本,开始以项目管理的思维进行梳理和记录:“我理解并赞同这个框架。那么,我们可以将其分解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需明确目标、关键行动、负责人和风险预案。” 他在黑板上列出结构: 第一阶段:立根、亮剑、夺金(1-4个月) 目标:巩固临高根据地,对外首次展示绝对武力,获取启动资金。 临高立体化建设(李伟强,李明生主责):李伟强补充:“不止是岸防炮台。要优先建立小型无线电网络,实现基地-港口-前沿哨所通讯。利用现有材料,试制触发水雷和定装黑火药炮弹。那两艘护卫舰,是咱们的定海神针,也是训练现代海军的种子。” 政治旗帜与叙事(王章平、范德林主笔):王章平道:“对外旗号需兼具号召力与灵活性。‘南明复国军’可凝聚遗民,‘南明监国’有法统意味,但内部文件可明确为‘元老院常委会’。首篇《告天下臣民书》至关重要,要由德林执笔,将‘驱除鞑虏’与‘开海通商,惠利万民’紧密结合,指明一条不同于清廷闭关的新路,争取政策上的人心优势,宣传这块,咱们不争取,那满清就会去争取和造谣,毕竟满清是最喜欢造谣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海首战——马尼拉攻占行动(陈克总指挥,王秋王,飞舰队为主要军官): 王章平展开战术推演,他的声音变得果断而充满力量:“行动核心是‘犁庭扫穴,直接控制’。目标不仅是获取资金和贸易权,更是要在南海心脏地带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前进基地,并以此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不仅是复仇者,更是这片海洋未来的主人。”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狠狠圈出马尼拉:“选择马尼拉,不仅因为它是白银枢纽和血债之地,更因为它是西班牙在东亚经营了超过两百年的统治核心。拔掉这颗钉子,将彻底击碎西班牙在远东的殖民威望,为我们后续控制整个南海贸易奠定最坚实的基石。威慑不足以立威,只有彻底的征服,才能让所有人明白,旧秩序已经终结。” 他转向众人,目光灼灼:“我们的行动将分为三步,迅雷不及掩耳。” 第一步:舰炮清场,摧毁抵抗能力。 “舰队抵达马尼拉湾外,不进行任何冗长谈判,仅发出最后通牒,要求西班牙守军在12小时内无条件投降。我们预料其必然拒绝。” “一旦时限到达,‘昭武’、‘定远’两舰前出,在绝对安全的距离上,使用主炮和副炮,对圣地亚哥堡、圣安东尼奥堡等所有面向海湾、可能对我登陆部队构成威胁的岸防炮台、城墙突出部、以及港内任何试图抵抗或逃逸的西班牙战舰,进行系统性、毁灭性的炮火覆盖。炮击将持续到所有可见的军事抵抗点被彻底摧毁或压制为止。我们要用这钢铁风暴,在登陆前就彻底打垮守军的士气和组织。” 第二步:陆军抢滩,攻克核心堡垒。 “在舰炮火力延伸或暂停的间隙,由装备精良的元老营(核心连队)和部分精锐治安军部队组成的登陆梯队,乘坐改装冲锋舟和缴获的本地船只,在舰炮和随行的迫击炮火力支援下,直扑防御已被摧毁的滩头或码头区域。首要目标:迅速占领并巩固码头区,建立登陆场。随后,主力向已成废墟的圣地亚哥堡及总督府方向突击,清剿残敌,占领关键建筑。” 第三步:肃清残敌,建立统治。 “控制港口和核心堡垒后,迅速向马尼拉城内推进,以排为单位清剿零星抵抗。重点保护华人居住区、主要仓库、铸币厂及档案机构。同时,立即在圣地亚哥堡废墟或总督府最高处,升起我们的旗帜——南明共和国的日月同辉旗。宣告马尼拉已被‘南明复国军’光复并接管。” 陈克沉声总结:“直接攻占的战略意义更为深远:军事上,我们不仅展示了代差,更展示了完整的两栖作战和攻城能力,这是任何南海势力都不具备的。政治上,我们一举夺取了一个现成的、设施相对完善的殖民统治中心,获得了完整的港口、仓库、行政架构和大量物资,包括大量的库存白银,这比任何赔偿金都更实在。历史上,我们不仅清算血债,更直接终结了西班牙在此地的殖民统治,其象征意义无与伦比。心理上,对欧洲殖民者的震撼是颠覆性的——他们最坚固的远东堡垒在一天之内易主,这将彻底改写他们对远东力量对比的认知。” 肖泽楷快速记录,并补充管理细节:“攻占后,必须立刻实行军管。成立‘南明吕宋临时军政府’,由随行的元老担任总督,直接行使行政、司法、税收权力。首要任务是:清点接收所有官方资产;发布安民告示,维持社会秩序,尤其要保护华人社区安全;恢复港口基本运作,对各国商船宣布新税率和规则;利用缴获的西班牙文书档案,迅速掌握其贸易网络和情报。” 王章平强调后续安排:“留驻的元老总督需配属一个精干的政务和军事班子。我们的核心任务是:第一,确保马尼拉成为我们南下舰队最可靠的补给和维修基地;第二,以此为据点,系统性地征收过往商税,这笔收入将远超一次性赔偿;第三,向吕宋岛全境乃至整个菲律宾群岛辐射影响力,招募华人,获取更多资源。马尼拉必须成为我们钉在南海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而不是一个需要反复威慑的谈判对象。” 李伟强从务实角度考虑:“直接占领意味着我们需要分兵驻守,会分散临高初期宝贵的人力。但长远看,一个完全由我们控制的马尼拉,其战略价值和经济效益,远超一个只是被迫合作的马尼拉。我们可以把这里建设成第二个工业与造船中心。” 范德林从历史角度肯定,并进一步延伸了战略视野:“此举的意义远超一次军事胜利。它将彻底点燃整个南洋华人社群的希望。数百年来,我们的人在这里筚路蓝缕,却屡遭屠戮与盘剥,母国无力庇护,形同海外孤儿。马尼拉的炮声与升起的日月旗,将是划破这漫长黑暗的第一道惊雷与曙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马尼拉向南划过广阔的南洋群岛,直至澳大利亚北部,再向西指向印度洋:“华人社群不仅是我们最天然的同族与盟友,更是我们未来扩张最宝贵的人力与情报网络。攻占马尼拉后,应立即发布《告南洋同胞书》,设立专门的‘招贤馆’与‘侨务司’。我们要系统性地从这些饱经苦难、渴望强权的同胞中,招募热血青年加入我们的军队和航海队伍,选拔有学识者进入行政和技术体系,鼓励商人将资本与贸易网络向我们靠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南洋华人,熟悉本地语言、地理、物产与各方势力,是我们扎根东南亚最理想的触手与基石。”范德林的目光变得深远,“以他们为先锋和向导,我们向香料群岛、婆罗洲乃至澳大利亚北部扩张的阻力将大大降低。他们将成为我们建立‘南洋都督府’或‘海外领’的基层骨干。更进一步,当我们依托马尼拉和新加坡,将影响力辐射至印度洋时,这些早已在暹罗、缅甸、乃至印度沿海拥有商业存在的华人网络,又将为我们打开新的局面。” “这不仅仅是吸收力量,更是一种战略投资。”他总结道,“我们给予他们数百年来求而不得的安全、尊严与上升通道;他们则回馈我们以对这片海洋与土地的深刻理解、忠诚的兵员、活跃的商业以及无孔不入的民间网络。这将使我们从单纯的军事征服者,迅速转变为一个能深入当地社会肌理、拥有广泛民众基础的真正统治者。控制马尼拉,只是我们经营南洋、剑指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而华人社群,将是我们走好这一步,乃至后续无数步最可靠的铺路石。” 陈克最终拍板:“很好,彪哥的想法很好,我赞成!那么,行动目标修正为:武力攻占马尼拉,消灭或驱逐西班牙殖民当局,建立直接统治。 以此作为‘昭武南征’计划的第一块坚实基石。马尼拉湾的炮火,将不仅是警告,更是征服的号角;升起的旗帜,将不仅是象征,更是新秩序降临的宣言。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南海,从此换了主人,至于英国人,荷兰人最好是乖乖的合作,不然等待他们的就是我们暴怒的炮火!”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7章 昭武南征(二) 第二阶段:控扼、造血、建制(5-12个月) 目标:在攻占马尼拉建立稳固前进基地后,立即夺取并巩固下一个关键战略锁钥,建立以武力为后盾的贸易与税收体系,实现财政与资源自循环。 锁钥夺取——新加坡/廖内(武力占领与永久控制): 范德林用粉笔重重戳在新加坡岛位置,语气斩钉截铁:“马尼拉是我们的第一个战利品,新加坡必须是第二个,而且必须在我们手中永久化。1780年的新加坡,不过是柔佛苏丹国边缘一个无足轻重的渔村,荷兰人的注意力在巴达维亚和马六甲,英国人还要等近四十年才会‘发现’这里。这是历史赐予我们的、毫无争议的先占窗口!” 他手指划过柔佛海峡:“我们不能满足于‘租借’或‘保护’。要效仿马尼拉模式,但更高效。派遣一支以‘定远’舰或同级快速战舰为核心的分舰队,搭载一个加强连的陆战队,直接抵达新加坡岛。向当地的天猛公(酋长)或能找到的任何土着头人出示我们的武力,提出‘永久购买’或‘割让’要求。补偿可以是一些火绳枪、布匹或白银,或者更好一些的现代工艺品,但主权必须明确移交。如果遭遇任何形式的拒绝或拖延——”范德林眼神一冷,“就像在马尼拉一样,舰炮清除任何可能的抵抗点,陆战队直接登陆,建立‘镇海卫’军事要塞和‘星洲港’商站。我们要在荷兰人和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座未来的‘东方十字路口’彻底变成我们的领土,升起我们的旗帜。控制这里,就等于提前四十年扼住了全球海运的咽喉,其长期价值甚至超过马尼拉。” 贸易同盟与规则制定(武力护航、强制仲裁与商品垄断): 肖泽楷边记边说,思路更加缜密:“有了马尼拉和新加坡两个完全控制的战略支点,我们的贸易体系就有了坚实的骨架和货源保障。制度设计必须强硬且有利,并实现商品闭环。”他详细阐述: “第一,宣布以这两大港口为核心的‘南海护商区’及‘特许商品贸易区’。第二,推行‘强制护航、分级征税与源头管控’制度:所有意图通过马六甲海峡或在我们控制海域贸易的船只,必须申请‘航行许可’,接受护航,缴纳费用。更重要的是,我们将发布《南海贸易商品名录》,宣布对茶叶、生丝、高档瓷器等中国传统优势出口商品,实行‘产地认证与配额管理’。只有经过我们认证、从我们控制或指定的港口(未来包括广州、厦门等地)出口的这些商品,才能获得‘护商区’通行许可和我们的保护。第三,设立‘南海海事与贸易仲裁庭’,总部设在星洲,强制执行我们的贸易规则。我们要将武力优势,转化为对关键贸易商品的定价权和渠道垄断权。” 工业反哺、商品整合与陆军扩军(以战养战,工商并举): 李伟强眼睛发亮,补充道:“马尼拉的缴获、新加坡的税收,再加上未来对华贸易商品的垄断利润,资源将极为充沛。我们的计划需多线并进:第一,工业方面,按计划在吕宋和星洲建立钢铁、造船中心,攻关化工。第二,商业整合方面,必须尽快建立我们自己的‘东印度公司’式机构,负责统筹采购、品控、运输和销售。利用我们的现代知识,改进茶叶烘焙、丝绸染整、瓷器釉彩技术,提升品质和附加值,并设计融合现代元素的‘新中式’奢侈品,专供欧洲和西亚市场。第三,军事方面,有了财力,要加速训练和武装归化民部队。目标是在控制马尼拉和新加坡后的一年内,将我们的核心‘治安军’(未来陆军骨干)扩充至两万人的规模,并完成初步的近代化组织和战术训练,装备以燧发枪和轻型火炮为主。这支力量,将是我们下一步向大陆沿海关键节点伸手的底气。” 第三阶段:蓄力、东扩、决胜(1-3年) 目标:利用完全控制的海洋贸易网络积累巨量财富与资源,同时夺取清廷对外贸易的核心产区,完成最终力量积累,创造北伐决战的战略窗口。 北方(对清)策略——经济绞索、代理人战争与关键节点夺取: 陈克在东南沿海画出更密集的袭扰线、封锁区,并重点圈出了广州和厦门-福州区域,语气冰冷:“有了马尼拉和星洲的稳定收入,以及两万近代化陆军,我们的对清策略可以升级。第一,经济绞索和代理人战争继续。第二,当时机成熟——即我军完成两万人的编练,后勤能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跨海两栖作战时——发动‘珠江口战役’与‘闽海战役’。目标:攻占广州府城及周边关键产区(如佛山),夺取福建的泉州、厦门等外贸港口及德化等瓷器产区。” 他详细解释:“此举意义重大:军事上,夺取清廷最重要的外贸口岸和财源之地,给予其财政和心理双重打击。经济上,直接控制茶叶、丝绸、瓷器的主要产区和出口通道,将我们制定的贸易规则和商品垄断延伸到源头,获取最大利润,并切断清廷重要的关税收入。政治上,在华夏核心文化区之一树立起‘明’字大旗,其震撼效果远超偏远的海南岛,将极大鼓舞全国反清势力,并吸引更多人才商贾来投。控制珠江三角洲和闽南金三角,我们就有了进军江南的跳板和更丰富的资源基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方(海洋)深耕——资源垄断与势力扩张(保持不变,略作衔接): 范德林指向香料群岛和印度洋:“在巩固马六甲并开始经营大陆沿海基地的同时,南方战线继续推进,垄断香料,渗透印度洋。确保我们的全球贸易网络,既有东方的精致商品(华货),也有南洋的珍稀物产(香料),形成无可替代的供应链。” 终极北伐——条件与时机(力量对比的彻底逆转): 王章平总结道,语气充满期待:“当我们的年财政收入(来自贸易垄断、关税、护航费、香料利润)稳定超过清廷岁入;当我们的陆军不仅拥有两万核心野战军,更在广东、福建等地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和补充兵员体系,并装备了后装线膛炮和初步的无烟火药武器;当我们的海军完全控制西太平洋和北印度洋主要航道;并且,我们成功地将东南沿海富庶之地转化为我们的‘基本盘’,获得了持续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撑——北伐的终极时机就成熟了。届时,我们将从海南、广东、福建等多个方向,以绝对的海陆优势,发动决定性的总攻,直捣黄龙。”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烟草静静燃烧。海风从窗缝渗入,微微拂动墙上的地图,那上面代表控制区的红色区域,已经从临高一点,扩展到了马尼拉、新加坡(待夺取),并雄心勃勃地指向了广州和福建。 李伟强用力一拍桌子,脸上兴奋的红光更盛:“这就对了!一环扣一环! 光控制航道不够,还得把货源地抓在手里!咱们的现代小玩意儿加上老祖宗传下来的茶叶瓷器丝绸,那就是横扫全球市场的硬通货!有了钱和兵,拿下广州福建,北伐的本钱就厚实了十倍不止!这才是真正‘以商养战,以战扩商’的完美循环!” 王章平和范德林相视点头,深以为然。肖泽楷合上笔记本,肃然道:“那么,修订后的‘昭武南征’计划框架,原则性通过。目标更明确,手段更综合,节奏需极快。我提议,立即成立‘元老院中央战略规划组’暨‘昭武南征前线指挥部’,作为此次行动的最高决策与执行核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宣布架构:“由陈克同志担任规划组组长兼前线总指挥,负责战略决断与全局协调。我担任副组长兼书记员,负责方案细化、资源统筹、进度督导与后方衔接,确保决策落地。李伟强同志,”他看向这位工业与后勤的关键人物,“担任规划组技术装备与后勤保障委员,负责所有工业产能调配、技术攻关、舰船维护、弹药补给,以及新占区的工业设施接收与重建,你是我们武力的锻造者和维持者。” “王章平同志,”肖泽楷转向这位战略推演与政务高手,“担任规划组作战计划与政治动员委员,负责细化各阶段军事行动计划、风险评估、应急预案,同时主抓对内对外政治宣传、文告起草、新占领区的政权架构设计与基层动员,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的政治成果。” “范德林同志,”最后,他看向历史与地缘专家,“担任规划组情报分析与外交策略委员,负责整合所有历史、地理、人文情报,研判各方势力(清廷、欧洲殖民者、南洋土邦)的可能反应,制定相应的外交、分化、拉拢策略,并为长远的地缘布局提供决策支持。” 陈克此时插话,语气郑重地补充:“另外,我提议,为规划组增设一位‘特别战略顾问’,并保留其委员席位。” 他看向众人,“这个人选,我坚持必须是陈家洛同志。虽然他现在还在博茨瓦纳,负责现代时空的物资筹措、人员筛选和情报收集,暂时无法亲临前线,但他的专业视角不可或缺。” 陈克进一步解释:“洛哥是前总参驻外武官出身,拥有我们几人都不具备的、真正在大国博弈和复杂国际环境中工作过的实战经验与体制内视野。我们的推演和计划,更多是基于历史知识和网络信息,而他对现代国际关系、安全架构、危机处理以及大国战略行为的底层逻辑,有着更深刻、更细节的理解。他的判断,能帮助我们避免纸上谈兵,预判未来可能与欧洲列强(尤其是正在崛起的英国)发生摩擦时的真实反应和博弈策略。他的意见,对于我们将‘昭武南征’放在更宏大的全球棋局中考量,至关重要。” 肖泽楷立刻领会,点头记录:“同意。陈家洛同志担任规划组特别战略顾问兼远程委员,规划组所有重大方案同步发送博茨瓦纳,征求其意见。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建立一条稳定、保密的跨时空通讯渠道,用于战略层面的及时沟通。” “同意!” “确实需要这样的专业视角。” “没问题!” 陈克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昭武”舰如同深海巨兽般的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未来率领舰队出现在珠江口和闽江口的景象。他转过身,接受了这个沉甸甸的任命,目光扫过自己最核心的班底——肖泽楷的缜密,李伟强的实干,王章平的谋略,范德林的深邃,以及那位虽未在场却将提供关键制高视野的陈家洛。 “历史给了我们窗口,我们就要把它变成大门,还要把门后的厅堂都占下来。”他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总指挥的决断,“马尼拉是前厅,新加坡是门廊,广州和福建是通往主厅的侧翼。控制它们,我们才真正掌握了与旧世界对话——或者说,命令旧世界听话——的资本。规划组成立,就是发动机点火。会议结束,行动开始。让我们给这个沉睡的1780年,带来一点来自未来的、不容拒绝的震撼。” 五人不再多言,带着更加具体、清晰的角色定位和燃烧的使命感匆匆离去,即刻投入各自领域的高速运转。小会议室里重归寂静,只有墙上地图那些交织的红色箭头与圆圈,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仿佛拥有了生命,预示着即将席卷南海与大陆东南沿海的惊涛骇浪。一个跨越海洋与大陆、融合军事、经济、政治与外交,并开始具备真正国际战略眼光的庞大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完成了最高指挥核心的构建,进入了倒计时。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章 汇剿(一) 就在陈克等人在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彻夜谋划“昭武南征”的宏图时,一百多里外的澄迈县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喧嚣交织的紧张气氛中。 澄迈县城南门外三里,琼州镇绿旗大营的中军纛旗在潮湿的咸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临时夯土垒起的将台不高,却足以让立在台上的琼州镇总兵林百川,将眼前这片绵延的营帐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尽收眼底。 他今年五十有一,顶戴下露出的鬓角已见霜色。此刻,他面色沉静,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平静,只有那双被南海烈日和海风雕琢出深深纹路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西南临高县的方向。 林百川的手指在刚刚搭建的点将台木栏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消息是凌晨到的,他现在已立在澄迈城外。反应不可谓不快。这是他三十年行伍、十几年镇守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事越大,越要显出雷厉风行,先把姿态做足,给上面看,也给下面看,他的侄子还牵扯到这事里面,看来这林家想要保三世之家业有点难呐,他林家三代人在琼州置下的田产、经营的船行、维系的人情网络,还有他这身官服顶戴,看似稳固,实则都系于眼前这场莫名的事变。他隐隐觉得,这次要啃的,恐怕不是一块硬骨头,而是一口深不见底、不知会冒出什么怪物的寒潭。。 “大人,镇标中军、左营、右营已全部抵达,正在安营。”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军官上前禀报,正是镇标中军千总王魁,他是林百川麾下少数敢打敢冲的悍将,此刻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临高传来的零星消息太过骇人,什么“雷霆火光”、“铁甲妖船”,让他这个惯于刀头舔血的汉子也有些心里发毛。 “海口左营把总赵德柱所部五百人,已于午时抵达,正在东侧扎营。”另一名精瘦的军官禀告,他是赵德柱,负责海口防务,此次被紧急抽调,脸上带着风尘和忧虑。他的兵更多是防备海盗和稽查走私,真要对上能一夜破城的“大股悍匪”,心里实在没底。 林百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营外官道。尘土飞扬中,又有几股人马逶迤而来,旗号杂乱,是崖州、儋州等地赶来的协营兵丁,以及大量被征发来的乡勇民夫,推着粮车,扛着器械,乱哄哄一片。他心中稍定,按这速度,一两日内,汇聚在澄迈城下的兵力当能超过一万五千之数,加上正在渡海而来的广东督标援军,凑足两万大军不成问题。这才是朝廷平叛该有的“堂堂之阵”。 “临高那边逃出来的人,到了吗?”林百川沉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到了。”王魁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同为营官,物伤其类。“是镇标左营千总刘德勋,还有……大人的堂侄,振新少爷,另外还有十几个残兵,都跟丢了魂似的。” 林百川眼神微凝。刘德勋是他麾下的营官,正经的五品武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微末胥吏。他临阵脱逃,影响更坏,但处置起来也需更讲究章法。“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官被带了上来。当先一人正是刘德勋,他身上的鸳鸯战袄沾满泥污,头盔不见了,发辫散乱,脸上还有烟火灼痕和血渍,早已没了平日千总的威风。跟在他侧后方的林振新则是一身皱巴巴的文官服色,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刘德勋见到端坐主位的林百川,并未像文官那样跪地哭嚎,而是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卑职刘德勋,参见总镇大人!卑职……卑职无能,丢了临高,损折弟兄,请总镇责罚!”他直接认罪,但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武人的体面。 林百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刘千总,你左营驻防临高,有守土之责。临高城高池深,贼人纵然凶悍,何以一夜之间便告失守?你身为一营主官,是如何布防?如何应战的?细细报来,若有半句虚言,军法不容!” 刘德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必须将前因后果说清,否则“弃城先逃”的罪名足以要他的命。他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回总镇!此事并非全无征兆。约莫一月前,便有自称南洋归国的商人陈克、肖泽楷等人,以垦殖甘蔗、兴办糖厂为名,在百仞滩一带圈地。彼时卑职正巧省亲在外,此事由林振新林千总(他顺势抬了一下林振新)经手备案,只道是寻常商贾,未加详察。” 他语速加快,添油加醋般开口道:“五月初九上午,卑职已回营中,忽闻百仞滩方向传来连番巨响,声如巨炮,绝非寻常开山炸石。卑职恐有变故,便与林千总点齐一哨人马,前往那糖厂庄子查问。到了庄前,其管家王磊率众壮丁阻拦,态度倨傲,不许我等入内搜查。双方争执不下之际,其庄丁竟悍然使用一种极快极利的短铳开火!卑职麾下数名弟兄当场毙命!” 说到这里,刘德勋脸上肌肉抽搐,显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惊骇。“那铳声密集,威力奇大,绝非我朝制式鸟铳可比。卑职见势不妙,敌情不明,且彼处地形于我不利,为免更大折损,便与林千总果断下令撤回县城,意图凭城固守,同时飞报府城求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声音陡然变得艰涩:“不料……不料贼人竟猖狂至此!当日下午,那陈、肖二人便驱使数辆前所未见的无马铁车,直扑县城而来!其车行走如飞,轰鸣震地。更可怕的是车上所载之火炮……弹如雷落,声震十里,城墙垛口在其轰击下如同泥塑,顷刻崩碎!卑职率弟兄们拼死登城,以弓弩、鸟铳还击,然我军铳矢仅及五十步,贼人火铳却能在百丈之外精准点杀我将士!更有……更有状如巨鸟、目射精光的妖物盘旋夜空,嗡嗡作响,我军任何调度、藏匿之处,皆被其窥探无遗!”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切的恐惧与无力:“总镇明鉴!非是卑职不肯死战!实是贼人器械之利、战法之诡,远超想象,有如天渊之别!弟兄们虽奋勇,却如同以卵击石,死伤极其惨重。不久,城门被其用不知名妖法火药炸开,贼人甲兵突入,阵列严整,火器连环施放,声不绝耳……李县令殉国后,城内官兵已溃不成军。卑职……卑职见大势已去,为保左营一点骨血,以期日后能为朝廷效力、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不得已才率残部冒死突围而出……” 刘德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带着最后的倔强:“卑职深知丧师失地,罪责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总镇宽宥,唯求总镇念在卑职确系力战不支、且熟知贼情虚实,许卑职戴罪立功,编入前锋敢死之列!卑职必以残躯为大军前导,冲锋陷阵,血战到底,以洗刷此奇耻大辱!若再有退缩,甘受军法极刑!” 他将“保存种子”、“熟知敌情”、“愿为前驱”三层意思层层递进,既是请罪,更是展示剩余价值,这是败军之将绝境中唯一的求生与翻身之道。 林百川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德勋的描述更坐实了敌人的棘手,其溃败虽有责,但情有可原。直接斩了刘德勋,固然可以严肃军纪,但也会寒了其他营官的心,尤其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刘德勋毕竟是一营千总,熟悉临高情况,其麾下残兵也是经历过南明匪徒阵战之兵,直接杀掉祭旗.....。 这时,旁边的林振新听得心惊肉跳。刘德勋话里话外虽抬了他一手,把最初“备案”的轻忽之责轻轻带过,但“省亲未归”、“与林千总一同撤回”这些细节,若深究起来,自己这个经办人兼临阵“一同撤回”的军官,同样难逃干系。他更怕刘德勋被逼急了,把自己当初收受那“南洋商人”些许好处、未加详查便予以方便的事情也抖落出来。眼下,保住刘德勋,某种程度上也是捂住自己的盖子。 想到这里,他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刘德勋旁边,未语先带三分哭腔:“伯父……总兵大人明鉴!刘千总所言……句句是实啊!那伙贼人,确非寻常匪类,其器械之精,行事之诡,闻所未闻!小侄……卑职当时也在城头,亲见贼人铁车咆哮,炮火遮天,李县令他……他殉国之时,卑职肝胆俱裂!刘千总确是率部死战,奈何贼势如潮,火器又猛,实是力不能支,绝非畏战溃逃!万望伯父……总兵大人体察下情,许刘千总戴罪立功之机!” 他这番话,看似为刘德勋求情,实则也将自己摆在了“亲历苦战”的位置上,将“一同撤回”模糊成了“一同死战”,既开脱了自己,也绑定了刘德勋的说辞。 林百川看了一眼这个不成器却心思活络的堂侄,又看了看跪地请罪、但言语中仍竭力维持武人体统的刘德勋,心中已有计较。刘德勋是现成的“责任人”,失城之罪总要有人担着,用以向上交代。但他毕竟是一营千总,熟悉贼情,其麾下残兵也是见过血、有过与贼人交手经验的老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直接杀了或废了,于军无益。至于振新……终究是自家人,敲打一番即可,其过错可与刘德勋一并记下,将来若有功,自然可抵,若再有过,连同此次一并清算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林百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刘德勋今日能为了活命将战败过程说得如此详尽,甚至可能有所隐瞒,他日若再遇挫,或觉得有机可乘,未必不会生出别样心思。将他放在“前锋效勇营”这等险地,既是废物利用,也是借刀杀人。若能死在贼人手里,自是干净;若能侥幸立功,功劳也跑不出自己手掌心;若其敢有异动……哼,军中法度,处置一个戴罪之将,岂不易如反掌?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也更可控。 “哼!”林百川冷哼一声,威压弥漫,“刘德勋,你身负守土之责,临高失陷,你罪责难逃!按律,轻则革职拿问,重则军法从事!” 刘德勋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心知关键时刻到了。 “然,”林百川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念你确系力战之后,势孤难支,且能突围报信,尚存报效之心。如今大敌当前,正值用人之际。本镇暂准你 ‘革职留营,戴罪效力’ ,仍统你左营残部,编为前锋效勇营。待破贼之后,再依你功过,奏明上宪,定夺你的前程!你可能用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德勋心中苦涩翻腾。革职留营,前锋效勇……这是把他和手下残兵当成了消耗品和探路石。但无论如何,性命和暂时统兵的权力保住了,这就是一线生机。他重重叩首,声音沉痛却坚定:“谢总镇大人开恩!卑职必效死力,以赎前罪!若再有负恩遇,天地不容!” “至于你,”林百川看向林振新,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权威,“临危之际,未能殉节保土,反随军退却,虽情有可原,然失职是实。暂且记下,随军听用,以观后效。若再有不谨,两罪并罚!” “谢伯父!谢总镇大人开恩!”林振新连忙磕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知道这关算是勉强过了,但自己也彻底被绑在了伯父的战车上,日后更要小心谨慎。 处置完两人,林百川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帐中诸将,如王魁、赵德柱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看到了总镇的老辣——既维持了军法威严,又保全了可用兵力,还顺手敲打了自家子侄。对刘德勋“戴罪立功”的安排,更是意味深长。众人心下稍安,觉得总镇处置得当,但刘德勋描述的那“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取人性命的火铳,却像冰冷的铁锥,扎在每个人心头。这“戴罪立功”的机会,分明是通往九死一生的险途。澄迈大营的肃杀之中,除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又悄然渗入了一层对内部权术与牺牲的寒意。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汇剿(二) 各军安营已毕,连绵数里的营盘初具规模。次日清晨,澄迈城南门外一片开阔地上,号角长鸣,鼓声震天。一场旨在提振士气、申明军纪、并向上苍与皇权祈求胜利的盛大誓师校阅,在林百川的主持下拉开帷幕。 设坛祭祀,告慰神只 场地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高三丈的木质将台,台上竖起一杆巨大的、杏黄底色、绣有“琼州镇总兵官林”字样和麒麟图案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前,设香案,陈列牛、羊、猪三牲祭品,烟气缭绕。 辰时正,林百川身着全套总兵官袍服,顶戴花翎,在亲兵护卫和众将簇拥下,缓步登台。他面色肃穆,先率王魁、赵德柱等一众营官,以及“戴罪”留营的刘德勋、随军听用的林振新等人,面向大纛行三跪九叩大礼。随后,由军中赞礼官高声唱诵祭文,无非是“仰赖皇威”、“恭行天讨”、“剿除妖逆”、“护佑疆土”等语。礼毕,一名剽悍的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将一只雄鸡头颅斩下,将鸡血淋洒在旗杆基座之上,完成“祭纛”之礼。紧接着,又向天地及军神(关帝)牌位焚香祷告,祈求神力加持,克敌制胜。整个仪式庄重而血腥,充满了天人感应的神秘色彩,试图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披上“奉天讨逆”的合法外衣。 列阵校阅,展示军容 祭祀完毕,林百川登上将台最高处,手扶栏杆,向下俯瞰。台下,超过一万五千名绿营兵丁、乡勇民夫,已按所属营哨,勉强排列成数个巨大的方阵。尽管阵列远谈不上整齐划一,服装器械也新旧杂陈、五花八门,但放眼望去,也是旌旗如林,刀枪耀目,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自有一股迫人的声势。 林百川在台上缓缓移动视线,检阅着他的部队。他看到镇标中军王魁所部阵列相对严整,鸟铳手、长矛手、刀牌手层次分明,几门沉重的劈山炮和数十门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阵前,炮口森然。他看到各协营的旗帜在风中抖动,兵丁们努力挺直腰杆。他也看到了被单独列在侧翼、人数明显稀少、士气略显萎靡的“前锋效勇营”,以及营前垂手而立的刘德勋。林百川的目光在那里略微停留,未作表示,便移了开去。 “击鼓!扬威!” 中军官一声令下,数十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声如滚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鼓声中,上万兵丁随着军官的号令,齐声呐喊:“杀!杀!杀!”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惊起飞鸟,连澄迈县城墙上的守军都为之侧目。这是力量的展示,是士气的鼓动,尽管这声势之下,隐藏着多少对未知敌人的恐惧,唯有每个人自己知晓。 申明军纪,悬赏立威 鼓声停歇,呐喊声渐息,场中一片肃静,只剩下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声。林百川对身旁一名手捧黄绫文书的官员微微颔首。那官员上前一步,展开文书,运足中气,以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始高声宣读《行军令》: “奉总兵林大人钧令,申饬军纪,凡我将士,凛遵勿违!”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 “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 “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吏士,此谓妖军,犯者——斩!” 一条条严酷至极的军令被清晰吐出,每念到一个“斩”字,台下兵将的心便是一紧。宣读完毕,数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被引至台前显眼处站立,另有军法官带着枷锁、刑杖等物侍立一旁,以实物强化法令的威慑。 紧接着,文书官语气一转,开始宣读赏格:“然,大人亦体恤将士用命,特颁赏格:有能阵前斩获贼首一级者,赏银二十两!生擒贼首者,赏银二百两,视情授官!击毁贼人妖车、妖器者,重赏!破贼之后,另有叙功升赏!” 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并举,是驾驭军队的不二法门。 主帅训话,誓师出征 最后,林百川本人走到台前最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清了清嗓子,运起官威,声音洪亮地开始训话: “将士们!皇恩浩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有海外妖孽,窃据临高,戕害官民,毁我城垣,实乃人神共愤!本镇奉皇上旨意,总督、提督宪令,统率尔等,兴师讨逆!”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在寂静中回荡:“贼人虽恃有些许奇巧火器,行装神弄鬼之能事,然终究是跳梁小丑,逆天而行!我大清王师,堂堂正正,以顺讨逆,以众击寡,更有上天庇佑,忠义之气充盈!昔日平台湾,定西北,何等强敌,无不灰飞烟灭!何况区区海隅疥癣之疾?” 他提高了音量,充满鼓动性:“尔等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正当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博取功名富贵!本镇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甘共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待克复临高,剿灭妖氛,本镇定当为尔等向朝廷请功,不吝封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大军已集,粮草已备,正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望尔等恪遵军令,奋勇向前,用贼人之血,染红尔等的顶戴前程!用一场大胜,告慰皇上,告慰琼州百姓!” “大军——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在王魁等军官的带领下,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潮,席卷原野。这整齐划一的吼声,配合着如林耸立的刀枪与猎猎旌旗,将誓师仪式的气氛推向了看似无比高昂的顶点。 林百川手扶将台栏杆,面色沉静地接受着这万众的呼喊,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浩大的仪式、严酷的军令、看似丰厚的赏格,以及此刻震耳欲聋的“万胜”之声,究竟能在即将到来的、超越他们所有人理解的毁灭性火力面前,支撑多久?那由刘德勋口中描述的“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夺命的火铳所构成的阴影,并未被这震天的口号驱散分毫,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他心底。 他缓缓转身,准备下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最终定格在那支被单独列在侧翼、显得格外孤零萧瑟的“前锋效勇营”上,落在营前那个垂首肃立的身影——刘德勋。林百川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这声“万胜”,对于台上台下大多数人而言,或许是战意的宣泄,是功名的渴望;但对于刘德勋和他那营“戴罪”之人而言,恐怕更像是通往血肉磨坊的催命符。 誓师已毕,这台按照旧时代战争逻辑全力组装、并刚刚涂刷完“忠义”与“必胜”油彩的战车,终于要在林百川的号令下,向着临高,向着那片被斥为“妖氛”笼罩却充满未知恐怖的战场,缓缓开动了。古老的战鼓与号角即将对阵未来的引擎与电波,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啮合,发出无声却不可逆转的铮鸣。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澄迈大营内略显沉闷的议事气氛。一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探马被亲兵引至林百川的临时行辕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和疾驰而有些嘶哑。 “镇台大人!卑职等奉命哨探临高以东官道,现已折返,有紧急军情禀报!” 林百川放下手中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沉声道:“讲。” 探马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但眼中残留的惊骇却难以掩饰:“禀镇台,短毛贼……贼人已在临高城东,沿官道由东向西,挖掘了数道极深极宽的壕沟!沟壑纵横交错,绝非仓促而成,其形制规整,绝非寻常土寇手段。壕沟之前,更布设了层层叠叠、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犬牙交错,人马难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描述那令人心悸的防御核心:“卑职等冒险抵近观察,见壕沟之后,贼人筑有土垒掩体,其守军人数不多,约莫……约莫四十人上下!” 帐中诸将,包括王魁、赵德柱,乃至站在末位的刘德勋,闻言都略微松了口气——才四十人?但探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然这四十贼兵,装束奇异,头戴圆盔,身着墨绿或土黄紧身短衣,与我所见任何贼寇或官军皆不相同。他们手中所持火铳,更是怪异绝伦!”探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其铳身短而怪,似铁匣与木托结合,未见明显火绳或燧石机括。贼兵或倚靠掩体,或伏于壕沿,将那怪铳架起,铳口所指,寒意森森。卑职虽未亲见其发射,但观其形制之精、贼兵持握之稳,绝非我营中鸟铳乃至粤省传来的‘洋铳’可比,恐……恐真如刘千总所言,乃极犀利之快铳。”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更甚:“更骇人的是,贼阵之中,还有两具形如巨龟、无马无帆却能稳立不动之铁车!铁车周身覆以厚重钢板,上有小塔,塔中伸出极粗极长之乌黑铳管,正对官道方向。那铳管之巨,堪比小型火炮,且似乎……似乎能灵活转动。铁车周遭,亦有贼兵警戒。” 探马最后总结,声音发苦:“镇台,贼人虽少,但其壕沟、铁网、怪铳、铁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气象森严。观其架势,绝非被动守城,倒似……倒似专为迎击我大军而设!卑职等不敢久留,观其大致便即撤回。”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四十人?却配备了闻所未闻的连发快铳、刀枪难入的铁甲车、以及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快速完成的规整壕沟工事?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贼寇”的认知。 王魁眉头拧成了疙瘩,赵德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刘德勋则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探马描述的,比他当日仓促所见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绝望。那“铁车”和“怪铳”,果然不是幻觉。 林百川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探马的报告,印证并细化了刘德勋的说法,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敌人有了更直观,却也更棘手的认识。贼人不仅火器犀利,而且工事构筑能力极强,战法意图明确——就是要凭借这些的怪莫怪样的器械和工事,以极少兵力,阻挡甚至消耗他这上万大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探。”林百川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无意识的、缓慢的叩击声,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多派几路哨探,广布耳目,不仅要看东面官道,临高其余方向,海岸附近,都要给我仔细探查清楚。贼人究竟有多少,主力何在,务必查明!” “嗻!”探马领命,匆匆退下。 帐中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原本因誓师而鼓荡起来的、以为大军云集便可摧枯拉朽的虚浮士气,被这四十个装备诡异、工事严整的“短毛贼”轻轻一戳,便漏了气,只剩下沉甸甸的疑虑和不安。那“极深极宽的规整壕沟”、“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形如巨龟的铁车”,尤其是那“无需火绳燧石、寒意森森的怪铳”,构成了一幅完全超出他们经验范畴的防御图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硬冲那看似只有四十人把守的壕沟铁网?帐中诸将,包括素来悍勇的王魁,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帅林百川。 林百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征战半生,从征讨西南土司到清剿沿海盗匪,见过各式各样的敌人和堡垒,自诩也算见多识广。他深知火器的厉害,营中亦装备不少鸟铳、抬枪乃至火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以旧时代的逻辑去拆解这新式的威胁。 “壕沟铁网,是为阻我步骑冲击,迫我于其铳口之下滞留……此乃守势,贼人兵力必寡,故取此法。” “铁甲车,形似移动小堡,上置巨铳,可弥补其人数不足,增强一点之防御……或许类似盾车,只是更为坚固。” “至于那怪铳……” 林百川的思绪在这里遇到了最大的障碍。探马强调“未见火绳燧石”,刘德勋也说贼铳发射极快。他结合自己认知中所有关于火器的知识——鸟铳装填繁琐,惧风怕雨;燧发枪稍好,但雨天仍易失灵;最犀利的或许是广州十三行流传过来的那些“洋夷自来火铳”,但也绝无可能达到“连发如雨”的程度。 “除非……”林百川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除非贼人并非倚仗火绳燧石击发,而是用了更为诡秘的妖法邪术催动铳弹!或是……或是其火药、弹丸制法特异,不惧寻常潮湿?” 这个推断让他心中稍定。如果是“妖法”,则必有破解之道,或可用黑狗血、污秽之物破之。如果是特制火药……他捻着胡须,想到了最实际、也最符合他经验的办法。 “王魁。”林百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卑职在!” “传令各营,加紧打造盾车、云梯、壕桥,多备沙袋、湿棉被。火药、火绳需用油布妥善包裹,分开放置,谨防潮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出了他深思后的决策,“贼人火器虽诡,然凡火药火铳,未有不怕水湿者!此乃天地至理。琼州夏日,暴雨时作。传令下去,严密观测天象,各营做好冒雨进击之准备。待天降大雨,贼人怪铳、巨铳必受潮迟滞,难以施放,届时便是我大军破壕陷阵之时!”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基于旧有战争经验的自信。帐中诸将闻言,紧绷的神情也略微放松。是啊,火器怕雨,这是常识!贼人火器再怪,还能逆了天不成?只要老天帮忙,一场大雨就能废掉贼人最大的倚仗!这思路清晰可行,顿时让众人找到了应对的方向。 “镇台明鉴!”王魁率先抱拳,赵德柱等人也纷纷附和。 林百川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幽深地瞥向了垂首不语、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刘德勋,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效勇营”。 “刘德勋。” “卑职在!”刘德勋心头一凛,连忙出列。 “你营新编,熟悉贼情。即日起,加派你营哨探,不仅要探路,更要密切观测临高以东天气变化,一有雨云聚集迹象,即刻飞马来报!此外,进攻之时,你‘效勇营’需为大军前导,试探贼人虚实,尤其是……验证其火器在雨中之效能。你可能胜任?”林百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德勋心中苦涩至极。这分明是让他和手下残兵去当送死的探路石和试验品!但他别无选择,只能重重叩首:“卑职……领命!必不负镇台重托!” “嗯。”林百川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将领,“各部依令行事,加紧准备。贼人伎俩虽奇,终是邪不胜正!待天时一到,便是其覆灭之日!” “嗻!” 众将领命而去。林百川独自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临高的位置,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凭借老辣的经验找到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突破口,但内心深处,那探马描述的“规整壕沟”、“铁甲车”以及贼兵沉静诡异的气氛,依然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直觉里。这场仗,恐怕不会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而“天时”,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吗?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治安军 临高县城内,前县衙快班衙役史老七,如今换了一身行头。他头上那根跟随了大半辈子的、油光水滑的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脑后参差不齐的短发——剪辫那天,他对着铜镜龇牙咧嘴,心疼得直抽凉气,倒不全是为了“身体发肤”,而是盘算着那天朝廷大军带回来了,用胶水粘好还可以反明复清,他眼珠一转,便腆着脸向负责“移风易俗”的元老瞿飞恳求,说这辫子跟了他几十年,虽是新朝新政,但骤然割舍,心中实在难舍,可否容他留个念想,自行处置? 瞿飞未来的化工大佬,现在被借调到政务组的元老,闻言只是推了推镜片,嘴角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讥诮的笑意。他岂能不知这些老吏油子的心思?无非是脚踩两只船,万一“短毛老爷”站不稳,这辫子立马就能接回去,摇身一变又是“大清顺民”。但他并未点破,反而爽快地同意了:“旧物留念,人之常情。史老哥自便就是。” 他看得明白,也懒得在这种细节上较劲。史老七这类人,就像墙头草,风向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真正的忠诚,要靠实实在在的胜利和利益来换取。只要接下来能干净利落地打垮清军的反扑,不用他催,史老七自己就会把那根“念想”扔进灶膛,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史老七穿着一身略显肥大、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公服”——这是穿越众带来的库存保安制服,左臂上缝着醒目的白色布章,上书“辅警”二字。这“警察”名头,他起初也犯嘀咕,直到那位南明大官叫什么“琼州省省长”的肖泽楷肖省长的,在昨天训话时引经据典,掰开揉碎了讲:“‘警’者,戒也,禁也……‘察’者,审也,核也……” 又扯出《周礼》里的什么“司暴”、“司稽”。史老七听得半懂不懂,但“维护街衢治安、禁暴缉盗”这意思他明白了,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哦,合着就是咱过去衙役捕快的活儿,换了个更威风、更讲究的名头!这让他对新朝多了几分莫名的认同感,至少,老爷们是懂“老规矩”的,不是一味胡来。 今天,史老七的任务是带着他机灵的儿子史小三,陪同政务组的元老林更新,到几户“根脚清白”的人家去,宣讲参加“南明治安军”的好处,并现场登记适龄子弟。 他们来到城西一户姓陈的箍桶匠家。院子干净,工具摆放整齐,一看就是规矩人家。史老七抢先一步上前,对迎出来的陈老汉拱手,脸上堆起熟络又带着几分新朝公人矜持的笑容:“老陈头,忙着呢?这位是元老院的林更新林首长,今日特来探望街坊,宣讲新政。” 进屋落座,史老七便主动担当起介绍人,指着旁边一个有些局促、但身板结实的半大小子,对林更新说:“林首长,您瞧,这就是陈家二小子。卑职……哦不,我老史在县衙当差十几年,这街面上谁家子弟是块材料,谁家孩子手脚不干净,心里门儿清!这老陈家,世代箍桶,老实本分,从无作奸犯科之事。陈二狗这小子,我看着他长大,性子实诚,有一把子力气,跑腿送东西也勤快,从没听说跟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绝对是良家子,根脚清白!”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这是旧时衙役保举人时最关键的考语,意味着身家可靠,没有“前科劣迹”。 林更新,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元老,安静地听着史老七的“保举”,目光却始终落在陈二狗身上。他观察着少年的站姿,虽然紧张,但背挺得还算直溜、眼神不敢直视,但目光清澈,没有躲闪游移、手掌有劳作的茧子,指甲缝有些黑泥,显然是经常劳作。史老七的“口碑”可以参考,但最终判断,他更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简单的测试。 “陈二狗,”林更新开口,声音平和,“识字吗?” 陈二狗慌忙摇头,脸有些红:“回……回老爷,不识字,就会写自个儿名字,还是前年跟货郎学的。” “不碍事。”林更新点点头,又问,“若在街上,看见有人偷窃财物,你当如何?” 陈二狗愣了一下,挠挠头,老实回答:“我……我大概会喊一声‘抓贼’,然后去告诉……告诉史叔这样的差爷?” 他下意识看了史老七一眼。 “若贼人比你强壮,持有利器呢?” 林更新追问。 陈二狗想了想,更谨慎了:“那……那得先躲开,记住贼人样貌、往哪跑了,再赶紧去报官。硬上怕……怕误事。” 他回答得不算机灵,甚至有些笨拙,但贵在实在,没有逞强吹嘘,也懂得基本的风险规避。 林更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莽夫,而是能遵守基本指令、有一定判断力、身家清白的兵员苗子。他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家庭情况、邻里关系的问题,陈二狗都磕磕绊绊但如实回答了。 最后,林更新对史老七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史老七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笑容更盛,开始向陈老汉父子详细讲解加入治安军的待遇:每日饱饭,每月有固定饷银为五两银子,表现好有机会学习识字、操弄“新式火器”,最重要的是,“跟着元老院,打退清兵,保住咱临高好日子,将来就是有功之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老汉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史老七这前衙役都换了打扮、说得头头是道,又见那位气度不凡的“林首长”似乎对自家儿子还算满意,心里也活动开来。乱世之中,能给儿子找条有饭吃、或许还有前程的路,总是好的。 离开陈家,史老七微微弓着腰,对林更新赔笑道:“林首长,您看,卑职……我说的没错吧?都是老实本分人家。下一家是东街卖豆腐的刘家,那家小子更机灵些……” 林更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史老七脑后那参差的短发和眼中闪烁的精明,心中暗忖:这老吏,用好了是把了解本地情况的钥匙,用不好也是个隐患。不过眼下,正是需要他这把“钥匙”的时候。而像陈二狗这样的少年,才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真正需要吸纳和塑造的、干净的基石。新旧交替的临高,就在这样细微而具体的接触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博铺港通往临高县城的夯土官道上,一辆南非RG-31“尼亚拉”装甲车正以平稳的速度行驶着。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碾过路面的沉重感,以及车内那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气味,对于第一次乘坐这种“首长铁车”的林三水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体验。 他紧紧抓住车厢内壁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但胸膛里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他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田埂和零星村落,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这辈子……”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 如果没有那个饥肠辘辘的午后,他咬牙跟着同乡来到百仞滩,给那位看起来和气却眼神锐利的“陈东家”和总是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肖东家的糖厂工地做工;如果没有在工地上因为肯卖力气、不偷奸耍滑,被管事的“王磊首长”多看了几眼;如果没有后来王首长说要挑些“老实肯干、手脚干净”的年轻人当“护厂庄丁”,而他恰好被选中……他林三水,此刻大概还在哪个地主家扛活,或者在海边冒着风浪讨生活,为了一日两餐稀粥挣扎,永远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他记得被选为“庄丁”的那天,王磊首长亲自训话,说的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跟着我,听命令,守规矩,就能吃饱饭,拿饷银,学本事”。起初他们二十个人,将信将疑。可很快,他们吃上了从未见过的雪白米饭、大块咸鱼,甚至偶尔有肉!每月还能领到沉甸甸的铜钱,后来更是换成了更实在的“流通券”。他们穿上了统一的灰色短打,开始学习排队、走路、听哨音。 然后,就是那改变一切的战斗。不是防御,而是进攻——目标直指被一小股绿营兵丁占据的博铺港巡检司和码头。 那天下午,海风带着咸腥。王磊首长带着他们这十八个训练了不到两个月的“庄丁治安军”,还有整整一个班的“元老院北伐军”士兵。那些北伐军元老们,装束精干,手中的火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眼神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默契。林三水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制式大砍刀,冰凉的刀柄让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稍微镇定,但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这些持刀的“治安军”,和那些持铳的“元老兵”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战斗在王磊首长一个干脆的手势后打响。北伐军士兵率先开火,清脆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瞬间撕裂了港口的宁静,远处巡检司土墙上的火把和隐约人影应声而倒,惊呼和惨叫传来。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王磊低吼一声:“跟我上!保持队形!” 林三水和其他治安军们,紧握着砍刀,猫着腰,跟着王磊向码头栈桥和几处营房扑去。他们的任务不是远距离对射,而是在北伐军火力压制和掩护下,快速接近,清剿残敌,控制要点。 恐惧依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林三水的心脏。清军的抵抗零散而疯狂,黑暗中有鸟铳轰鸣,有箭矢破空尖啸。一个冲得太急的治安军被铅子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地。林三水看到王磊首长身形敏捷地闪到一处木箱后,举起了他随身携带的短铳向铳焰闪亮处还击。他也强迫自己压下慌乱,紧盯着前方。 一个清军弓手从营房拐角仓皇探身,正要张弓,旁边一名北伐军士兵眼疾手快,“砰”一枪将其撂倒。另一个清兵嚎叫着举着腰刀从门内冲出,直扑队伍侧翼。林三水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声,双手握紧砍刀,迎着那抹寒光,用王磊教过的步伐和发力方式,斜劈过去!“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清兵力道已衰,被他顺势一带,砍刀锋刃划过对方的手臂,鲜血迸溅。那清兵吃痛后退,被后面跟上来的同伴用刀背砸倒。没有时间思考,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属碰撞声、惨叫和命令的呼喊。 博铺港的战斗在黎明前结束,清军死伤数人,余者溃散。他们这十八个治安军,两人受伤,无人阵亡。紧接着,未及仔细打扫战场,他们又跟随王磊和那个北伐军班组,急行军扑向马袅盐场。那里的战斗更为短暂,在其把总下令投降过后,盐丁和少数驻防清军便全部投降,他们负责看管这些俘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次战斗,他们这十八人,与其说是主攻手,不如说是王磊首长刻意锤炼的“刀锋”和“清道夫”。真正的威慑和击溃,靠的是北伐军士兵那令人胆寒的精准火力。但他们也切实经历了近战搏杀,见了血,用手中的砍刀执行了命令,护卫了侧翼,体验了在火力支援下进行冷兵器突击的崭新战法。 事后清点总结。王磊首长拿着一份名单,面色严肃。他沉默地划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在博铺战斗中,因恐惧擅自脱离队伍、试图躲到货堆后面,连刀都丢了的治安军;另一个是在马袅,因为过度紧张,在昏暗中将一名匆忙跑过的盐工误认为敌军,举刀欲砍,被旁边的北伐军士兵厉声喝止。 十八个名字,最终只剩下十六个,被王磊用红笔,在名单上重重地圈了起来,形成一个醒目的、不容置疑的红圈。 王磊将这份名单摊开在他们十六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还带着汗渍、烟尘和些许后怕、但眼神已逐渐坚毅的脸庞。他们手中的砍刀已然擦拭过,但刃口或许已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你们十八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是第一批跟着我王磊,跟着元老院,真刀真枪见过血、立过功的兄弟。博铺和马袅,你们手里的刀没软,脚步没乱,该上的时候上了,该守的时候守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战场上的凌厉化为一种深沉的托付:“现在,局面打开了。元老院要建自己的新军,一支火器与刀矛并用、纪律严明的新军。光有火铳不够,还得有敢近战、能拼杀的刀盾手,有能带兵、懂规矩的骨干。你们,就是第一批种子。” 他的目光特意在林三水和另外几个在战斗中表现沉稳、始终紧跟队形、挥刀果断甚至能简单配合的治安军脸上停留。 于是,林三水和其他五个在两次冲突中表现最沉稳、最坚决执行命令的同伴,被王磊亲自点名,派回了正在扩编“南明治安军”的临高县城。林三水被任命为“治安军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第一小队副队长”,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这长长的名头具体意味着多大的官,但他知道,正队长是一位真正的“元老首长”亲自担任!这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他林三水,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的穷小子,如今成了“首长们”麾下带兵的人! 这一切,都是陈首长、肖首长、王磊首长赐予的。是他们带来了能连发喷火的“神铳”,带来了能让庄稼亩产翻番的“仙肥”,带来了这刀枪难入、行走如飞的“铁甲车”,更带来了“吃饱饭、拿饷银、有奔头”的实实在在的承诺。林三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元老院改变了他和同伴们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命运。他们的人生轨迹,被一股强大而新奇的力量,彻底拔起,栽种到了另一片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土壤里。 装甲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林三水的思绪拉回。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摸了摸身上较新得的灰蓝色军服,又摸了摸腰间那个黑色的皮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混杂着感激的忠诚,在他胸中激荡。 “到了县城,得把王首长教的队列、口令、还有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好好教给新弟兄们。” 他暗自想着,“还得告诉那些新兵,听首长的话,准没错!跟着元老院,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铁车轰鸣,载着这个内心如火、命运已改的年轻土着,向着临高县城,向着他未曾想象过的、作为新军骨干的未来,坚定驶去。他们这十八颗最初的种子,即将被播撒进更广阔的田野,而他们身上所承载的,不仅是元老院的期望,更是这个时代底层青年,对于改变命运最朴素、最炽热的渴望。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开战(一) 就在林三水等首批治安军骨干怀着复杂心绪踏入临高县城,开始他们新的使命时,百里之外的澄迈大营,战鼓擂响,号角连绵,庞大的清军终于开始拔营,如同一头缓缓苏醒的巨兽,向着临高方向碾轧而来。 中军大帐内,林百川并未因兵力优势而掉以轻心。刘德勋的溃败描述、探马回报的诡异工事与装备,都让他对这股“南明匪军”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征战多年,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更何况这“兔”还长着能咬死人的怪牙。他摒弃了任何分兵冒进、轻骑突袭的想法,决定采取最稳妥、也最符合大清经制之师传统的战法——结硬寨,打呆仗,以堂堂之阵,凭绝对优势的人力物力,步步为营,碾碎对手。 他的具体战术,围绕着如何克服那“壕沟铁网”和“犀利火铳”展开。 “贼人倚仗者,无非是壕沟阻我冲击,铁网缠我步卒,火铳于百步外狙杀我将士。”林百川对着麾下诸将,指着粗糙的沙盘分析,“然,凡战阵之道,有矛必有盾。我大军器械虽不及贼人诡奇,但亦有破法。” 他下达了一系列军令: 第一,广造“土盾车”与“湿幔车”。 命各营就地取材,大量砍伐竹木,打造简易但结实的盾车。关键之处在于,他特别下令:“搜集澄迈城内及周边民户之棉被、麻袋、草席,多多益善!以水浸透,层层覆盖于盾车正面及两侧,务必厚实!” 这是他从以往对抗火器的经验中得来的土法——浸湿的棉絮等物能有效吸附、减缓铳子铅丸的冲击,虽不能完全抵挡那“怪铳”,但至少能大幅削弱其威力,为推车前进的兵丁提供些许屏障。同时,打造更轻便的、蒙着湿牛皮或厚布的“挡牌”,供散兵跃进时使用。 第二,组建“先锋效勇队”,配属“克难器械”。 他自然没有忘记刘德勋那支“戴罪立功”的队伍。“命刘德勋所部‘效勇营’,并抽调各营敢战之兵,编为先锋效勇队。配发长柄斧、大剪、土袋、以及新造之湿幔盾车。” 这支队伍的任务就是顶着可能出现的弹雨,清除障碍,填平壕沟,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他们将是接触敌军火力的第一线,也是林百川用来测试贼人火器真正威力和寻找弱点的“探路石”。 第三,重火器前置,弓弩掩护。 林百川将营中所有堪用的火炮——包括十几门虎蹲炮、子母炮和少数几门较重的劈山炮全部集中起来,准备在进攻时前出布置,企图以数量优势进行压制射击,哪怕射程和精度远不如对方,也要制造声势,干扰敌军。同时,命令所有鸟铳手、弓箭手在盾车和湿幔掩护下,尽可能抵近射击,进行骚扰和掩护。 第四,严令阵型,轮番进攻。 “进攻之时,需以盾车为墙,步卒紧随其后,不得冒进。效勇队破障填壕,后续梯队依次递进,弓铳交替施放,保持压力。贼人火铳虽利,然装填必费时,我以车轮之战法,不断消耗其铳子药力,待其力竭,或我军打开缺口,则重兵拥上,短兵相接!” 林百川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料定匪军的“迅雷铳”虽快,但必有气竭之时,或是结构复杂易坏,或是弹药携带有限。他要用人力优势,去拼消耗,拼韧性。 “贼人伎俩,不过依仗器械之利,工事之坚。”林百川最后总结,试图给部下打气,也给自己增添信心,“然我天兵,众志成城,有进无退!彼之铳弹,岂能尽覆我万千之众?彼之壕沟,岂能阻我填平之路?待我盾车抵近,勇士登垒,便是贼人授首之时!此战,务求稳妥,步步为营,以我之厚重,破彼之轻狡!” “嗻!”众将轰然应诺。王魁、赵德柱等人觉得总镇安排周详,颇有章法,心中稍安。刘德勋则面色发苦,知道自己和手下那点残兵,这次是真的要被推到最前头去“啃硬骨头”了。 临高县城以东约十五公里,一处位于官道南侧、林木稀疏的台地边缘,三个身着塞浦路斯迷彩、脸上涂抹着厚重油彩的身影,正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静静潜伏。这里已是临高县境的东部边缘,再往东便是澄迈地界。他们正是从博茨瓦纳训练营一同受训归来的战友:前机动师侦察兵张浩、前合成营步兵尹涛,以及前装甲侦察旅士官赵彪。三位元老此刻隶属于迟浩刚指挥的侦察分队,奉命执行一项关键的前出侦察任务。 由于他们手头唯一一架大疆Mavic 3 Enterprise无人机,其最大控制半径仅15公里,无法从临高城内直接飞抵澄迈县城进行侦察。因此,迟浩刚果断下令,派遣这个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三人小组,携带无人机和必要的观测设备,隐蔽渗透至临高与澄迈交界地带、清军最可能进入的官道附近,进行抵近空中侦察,务必尽早发现敌军先头部队,并尽可能观察其主力规模和动向。 “彪子,注意十点钟方向那片林子,太静了。” 担任组长的赵彪压低声音,锐利的目光透过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前方官道以及两侧可能设伏的区域。张浩和尹涛无声地调整着位置,分别负责侧翼警戒和后方安全。他们选择的位置视野开阔,能俯瞰数里长的官道,且地形利于隐蔽和撤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确认周边暂无异常后,赵彪从携行具中取出那台保养良好的Mavic 3E无人机,熟练地展开螺旋桨,连接控制器。尹涛则迅速架起便携式测距仪、指北针和野战终端,准备记录和传输数据。张浩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戒,手持加了瞄准镜的AK步枪,枪口指向潜在威胁方向。 “清军如果从澄迈过来,这是必经之路。我们起飞后向东北方向侦查,注意控制距离,别飞过控制边界。” 赵彪简短下令,手指在控制器屏幕上轻点。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轻盈地升空,随即在他的操控下,先是垂直爬升到树冠以上,获得良好视野,然后向东北方向平稳飞去。 控制器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开始流动。下方是蜿蜒的夯土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甘蔗地和起伏的丘陵灌木。飞行了大约七八公里后,依旧在临高县境内,但已经接近边界。 “有动静!” 赵彪低声道,将画面放大并悬停。张浩和尹涛立刻凑近屏幕。 只见前方约1公里处,官道上出现了 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 。那是清军的先头部队和辎重队伍!镜头拉近,可以清晰看到: 前锋哨骑:二三十名骑兵散落在队伍前方和两侧,距离主力约一里,正在谨慎地探路。他们头戴红缨帽,身着号衣,背负弓箭或鸟铳。 步兵纵队:大约四五百名绿营步兵,排成并不算整齐的纵队在官道上行进。他们扛着长矛、鸟铳,旗帜杂乱,队伍中夹杂着一些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辅兵。 辎重车队:队伍后方跟着更长一溜的骡马大车和独轮车,上面堆着粮袋、箱笼和捆扎的帐篷等物,由更多民夫驱赶推动。 工匠队伍:在队伍中段,还有一些大车上装载着木材、长竿和成捆的麻布、草席,旁边跟着手持斧锯的工匠模样的人——这印证了之前关于清军可能打造盾车等攻城器械的情报。 “这是前锋和一部分辎重,规模不大,应该是来建立前进营地的。” 赵彪判断道,“主力肯定还在后面。无人机继续往前飞一点,看看他们后面的大队。” 无人机继续向东北方向飞行了约两三公里,越过一道缓坡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更远处的旷野和丘陵间,出现了一片浩瀚的、灰黄色的“潮水”。那是由无数行进中的士兵、骡马、车辆组成的庞大军队,正沿着多条道路和田野,缓缓向西南方向涌动。虽然无法像在固定营地上空那样精确点数,但那种铺天盖地、充斥视野的规模感,足以说明一切。 庞大的行军队列: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到头。各色旗帜在队伍中飘扬,如同移动的森林。可以分辨出不同的纵队,似乎按营、哨单位在行进。 中军核心:在队伍中央偏后位置,有一簇旗帜格外鲜明、护卫森严的队伍,应该是主帅林百川的中军所在。隐约能看到有骑马的将领和较大的旗号。 侧翼与后方:队伍两翼有骑兵游弋,但距离主力不远。队伍最后方是更为庞大的、行动缓慢的辎重和民夫队伍,尘土飞扬。 无人机继续向东北方向飞行了约两三公里,越过一道缓坡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凝神细察。 只见更远处的旷野和丘陵间,一片庞大的队伍正在多条路径上向西南涌动。与之前想象中纯粹的战兵洪流不同,眼前的景象层次分明: 前导与核心战兵:队伍最前方和中央部分,是相对齐整的纵队,士兵大多着号衣,持长矛、鸟铳,旗帜较为鲜明。这些队伍纪律性明显较强,人数估算约三千余人。其中一簇旗帜尤为显眼“林”字大纛、总兵旗号,护卫严密,当是其中军所在。 杂色辅助队伍:穿插和跟随在战兵纵队之间的,是服装杂乱、武器五花八门,甚至很多只持竹枪、木棍、的队伍,行进也较散漫。这些显然是征发来的乡勇、团练,人数约一千五百人左右。 庞大的辎重与民夫队伍:在战兵和乡勇队伍的后方及两翼,是更为庞大、行动迟缓的民夫队伍和辎重车队。无数民夫推着炮车和独轮车、挑着担子,驱赶着驮马和牛车,运送着粮袋、帐篷、木材、草席等物资。这支队伍拉得极长,尘土飞扬,人数目测远超战斗人员,至少有五千之众。 工匠与器械:在队伍中段,可见专门的大车装载着木材、长竿、成捆麻布和湿漉漉的棉被,旁边跟着工匠。 赵彪快速评估:“看清了,这不是纯粹的战兵集团。核心绿营战兵约三千多,加上一千多号乡勇,真正的战斗人员大概四五千。但后面跟着至少五千民夫,总人数接近一万。 他们行军速度受民夫和辎重拖累,不会太快。前锋是战兵混合少量乡勇,约五百人,已入临高境,目的是建立前进营地,掩护主力抵达。” “清军总兵力近万,但核心战兵约三千余,辅以乡勇千余,民夫约五千。主力正缓慢推进,意图稳扎稳打。前锋已临境。” 赵彪一边回收无人机,一边总结,“立刻报告:敌军携带大量木材、布料、湿棉被,现场制作攻城器械意图明显。其大军行动迟缓,但民夫众多,可持续进行土工作业和器械打造,需警惕其采用传统围城与工事逼近战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临高县城东郊预设阵地,地下掩蔽部兼指挥所内。 迟浩刚的野战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加密数据流涌入。他迅速点开,赵彪小组传回的高清图片、标注坐标以及简洁明确的评估报告,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来了。”迟浩刚眼神锐利,快速浏览着信息。一万人的总规模,核心战兵三千余,辅兵乡勇千余,民夫五千……这个构成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中“纯粹战兵”的比例还要低一些。但“携带大量木材、布料、湿棉被”、“意图建立前进营地”、“采用传统围城与工事逼近战术”这些关键判断,让他对清军的战术意图有了更精准的把握。 “回复赵彪小组:情报已收到,判断准确。任务完成,立即按预定路线撤回第二观察点,保持无线电静默,待命。” 迟浩刚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让侦察小组继续滞留在敌前已无必要,撤回安全距离待命,既能保持对敌一定监视,又能确保这支宝贵侦察力量的安全。 下达完撤退命令,迟浩刚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各小组注意,敌前锋约五百人已进入临高县境,预计三至四小时后接触我前沿警戒线。主力约万人随后,预计明日抵达。按一号预案,最后检查!” 他大步走出掩蔽部,来到由交通壕连接的环形防御阵地核心。眼前,是依托官道两侧丘陵、经过近一周紧张施工构建的现代化野战防御工事:纵深交错的之字形战壕与交通壕,覆盖伪装网的机枪堡垒,精心布置的交叉火力点,以及前沿密布的铁丝网和拒马。两辆RG-31“尼亚拉”装甲车分别隐蔽在阵地左右两翼的预设掩体内,只露出顶部遥控武器站上那挺令人望而生畏的12.7mm重机枪。 阵地上,四十名身着塞浦路斯式数码迷彩作战服、头戴配套迷彩奔尼帽或MK2型钢盔的退役士兵,正在各自战位上进行最后的检查。这身独特的迷彩,并非制式装备,而是元老院军事负责人陈克的个人“执念”与审美的体现——他酷爱《士兵突击》中老A部队的造型,在穿越前的采购清单里,特意通过特殊渠道订购了一批质量上乘的塞浦路斯迷彩及配套装具。如今,这成了“元老院北伐军”直属战斗人员的标志性外观之一,既利于在琼州山林丘陵地带隐蔽,也带着一丝陈克个人的恶趣味和凝聚力象征。 他们是元老院目前能抽调的、具有可靠军事素养和初步认同感的极限机动兵力。临高县城内需要维持基本治安和威慑,确保对县城的绝对控制,能抽出一个排加强两辆装甲车部署到东线,已经是权衡再三后的结果。 “弹药!” 迟浩刚沿着战壕边走边喊,声音在略显潮湿的空气中传开。他本人也穿着同款塞浦路斯迷彩,身上的携行具也是按《士兵突击》里老A的样式尽量仿配的,虽然有些细节因库存问题略有差异,但整体风格统一。 “报告!基数充足!” 负责后勤的士官声音洪亮,“AK系列步枪弹每人备弹300发,备用弹匣每人四个!RPK班用机枪每挺备弹1500发(含弹鼓和弹链)!12.7mm重机枪穿甲弹、普通弹各备弹800发!手榴弹每人四枚!” “通讯!” “各小组对讲机畅通,与指挥部、城内警备司令部短波电台链路稳定!” “夜视、观测器材!” “检查完毕,微光夜视仪、望远镜状态良好!” “伪装与工事!” “已加强!阵地前沿铁丝网、拒马布置完毕,壕沟深度、射界已清理,无人机低空侦察难以发现具体火力点!迷彩服与阵地背景融合度良好!” “人员状态!” “士气没问题,就等着看这些绿营到底有多扛揍了!能抗住一轮齐射就算他们厉害!” 几个班长咧嘴回应,他们身上的塞浦路斯迷彩在战壕阴影中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只有眼神里闪烁着老兵等待猎物进入射程前的沉静锐光。他们清楚即将面对什么,更清楚手中这支被称为“AK”的铁家伙,在连续泼洒弹雨时意味着什么。这身与众不同的迷彩,也无形中加深了他们作为“元老院直属”精锐的认同感。 迟浩刚逐一检查关键火力点,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些人大多经历过博茨瓦纳的集训,部分人参与过博铺、马袅的小规模行动,心理素质和基本战斗技能值得信赖。他们的装备——清一色的AK自动步枪、RPK轻机枪,以及那两辆装甲车上堪称大杀器的12.7mm重机枪——构成了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火力持续性和压制力。没有花哨的精确射手步枪,没有面杀伤的榴弹发射器,更没有反装甲的火箭筒,但简单、可靠、火力旺盛,正是应对预料中清军“人海”加“土工”战术的核心。而他们身上那套来自另一个时代影视剧灵感的迷彩,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们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战争模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迟指,” 对讲机里传来临高县城警备指挥李铁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杂音,“我这边抽调了一个加强班,配两挺RPK轻机枪和额外的弹药,作为机动支援火力,已经在你阵地西北侧800米小高地预设了支援阵地。城里二线元老和治安军骨干也已进入戒备,一旦你这边有特殊情况,我立刻带人增援。不过看你的火力部署以及工事构造,估计问题不大,。” 李铁军开口道。 “谢了,老李。” 迟浩刚回应,李铁军的幽默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守住县城是根本,你那边压力也不小。东线交给我,只要他们敢按老套路来,保管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持续火力协奏曲’,顺便见识见识咱们的不饱和打击。” 结束通话,迟浩刚心里稍定。李铁军的支援是预案的一部分,虽然东线阵地理论上足以应对,但战场瞬息万变,有预备队总是好的。他最大的底气,除了装备代差和工事优势,更在于对敌人战术的预判。清军那套盾车推进、弓铳掩护、填壕拔桩的战法,在自动武器形成的持续弹幕面前,生存空间将被压缩到极致。 就在这时,指挥所内的通讯兵探出头来喊道:“迟指!指挥部急电!陈克首长、肖泽楷首长他们从百仞滩基地回来了!已经到县城!肖首长指示,东线按预定计划坚决阻击,挫敌锋芒,他们正在了解全局情况,会给予全力支持!” 陈克和肖泽楷回来了!迟浩刚精神一振。这两位核心元老,尤其是定下这身“皮肤”和负责整体军事布局的陈克,他们的回归意味着更全局的指挥和更充足的资源调配信心。 “回复指挥部:东线阵地已准备就绪,坚决完成任务!” 迟浩刚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他放下话筒,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精心构筑却规模有限的阵地——四十个战斗位置,两处装甲车掩体,纵深不过几百米的铁丝网与壕沟体系。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用来迎击那正从地平线另一端缓缓压来的、人数超过他们两百五十倍的庞然大物。 一万对四十。 这个数字对比本身,就充满了荒诞与极致的压迫感。在旧时代的任何军事家眼中,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是螳臂当车的最佳注脚。一万大军,足以铺满数里宽的正面,用人潮淹没任何敢于阻挡的据点。他们拥有这个时代标准的弓马刀矛、鸟铳火炮,拥有严密的等级指挥和世代相传的阵战经验,更拥有数量带来的、近乎无限的容错率和消耗资本。 而迟浩刚这边,只有四十人。 但正是这四十人,以及他们手中沉默的钢铁造物,将彻底颠覆这个数字所代表的一切旧有逻辑。 迟浩刚转身,再次望向东方。地平线上尚且平静,但他仿佛已经能听到万人大军行进时沉闷的脚步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的吱嘎,以及那无形却磅礴的、属于旧时代战争机器的喘息。空气中弥漫开山雨欲来的紧张,但这紧张中,却混杂着一丝冰冷的、属于技术碾压方的绝对自信。 一万清军,正带着他们祖传的战术、勇气和对战争的全部理解,懵然无知地走向这片由铁丝网、自动火器以及身着异域迷彩的士兵所构筑的、宽度与深度都极其“吝啬”的死亡地带。他们即将遭遇的,不是另一支需要排队枪毙或结阵对冲的军队,而是一个火力投射效率超越他们数个数量级的怪物。 四十支AK系列步枪,理论射速每分钟600发,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这片阵地每分钟能向正面倾泻超过两万四千发子弹。两挺12.7mm重机枪,射程远、威力大,足以在千米之外撕裂人体和轻质掩体。RPK轻机枪将提供持续的压制火力。而清军最精锐的火器,不过是射速缓慢、精度堪忧、受天气影响巨大的前装滑膛枪和轻型火炮。 这不仅仅是武器代差,这是战争维度的不同。清军的战术核心是“阵”与“势”,依靠严整队列和人数优势形成压迫,通过近距离搏杀决定胜负。而元老院阵地的核心是“火力密度”与“控制距离”,追求在敌人甚至无法有效还手的距离上,将其有生力量成片剥夺。清军思考的是如何填平壕沟、推倒拒马、靠近接敌;而迟浩刚思考的是,如何在最有效的杀伤距离上,开启那道钢铁与火药的死亡闸门。 “全体注意,检查武器,保持隐蔽,等待命令!” 迟浩刚的声音通过战壕传递,平静而有力,驱散了最后一丝因人数对比带来的本能不安。 “明白!” 低沉的回应在战壕中回荡,简短而坚定。一阵阵轻微而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是AK系列步枪拉动机柄、检查枪膛的声音,清脆,冰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精确感。所有身着塞浦路斯迷彩的身影,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零件,牢牢固定在战位上。他们的目光,透过精心伪装的射击孔和观测缝,冷静地聚焦在官道延伸而来的方向。那目光中,没有面对人海时应有的恐惧,只有猎手等待兽群踏入陷阱时的专注与评估。 阵地陷入一片充满张力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的细微呜咽,以及迷彩服布料偶尔摩擦的窸窣声。在这寂静之下,是四十颗沉稳跳动的心脏,是四十支蓄势待发的枪械,是两辆装甲车内柴油机低沉的待机嗡鸣,是连接着每一处火力点的通讯线路里流淌的微弱电流。 一万大军即将掀起的喧嚣,与这四十人构筑的、浓缩到极致的致命寂静,即将在这片琼州的土地上,上演一场跨越时空的、不对等到极点的碰撞。一方代表着旧时代武力的规模巅峰,另一方则代表着新时代战争理念的锋利初啼。而胜负,早在第一颗7.62mm子弹脱离枪膛之前,或许就已经注定。这宣告,不仅来自枪炮,也来自这身格格不入的迷彩,更来自那深植于这四十人意识中的、完全不同的杀戮效率与战争哲学。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开战(二) 林百川的大军如同一条缓慢苏醒的长蛇,从澄迈大营的盘踞状态舒展开来,沿着通往临高的驿路,开始向西南方向蠕动。尽管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但林百川用兵,素以“持重”为第一要义,绝不肯因轻视对手而授人以隙。大军甫一动身,他便将麾下最精干的夜不收和探马如同撒豆般尽数放出,前后左右各放出十二塘(每塘通常为五骑,负责一片区域的侦察警戒),共计六十余骑精锐哨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向行军队伍的前方、两翼乃至后方,务求二十里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握。同时,他也暗中吩咐随军的幕僚,设法联络临高县城内可能尚存的眼线细作,打探城内虚实——尽管他知道,在短毛贼严密的控制下,这条线希望渺茫。 打头阵的是镇标左营游击将军林振涛。此人是林百川的堂侄,年方三十,生得虎背熊腰,膂力惊人,能开硬弓,舞动数十斤的大刀如若无物,冲锋陷阵是一把无可挑剔的猛将。只不过在营中的名声稍显暴虐,酷爱打骂手下,另其人性如烈火,急躁冒进,疏于谋略,往往有勇无谋。林百川将他放在最前,既是要用其锋锐为全军劈开前路,震慑可能的小股骚扰,也是将他置于自己中军视野可及之处,便于随时提点约束,免得这头“猛虎”脱缰坏事。林振涛率领左营三个把总,五百余名战兵,排成相对紧凑的行军队列。最前方,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千总何湛然率领的一百精骑。这些骑兵盔甲鲜明,马匹雄健,既是前出的“眼睛”和“触角”,一旦遭遇小股敌军或伏兵,便可迅速冲击驱散,为后续步兵列阵争取时间。林振涛本人则按捺着性子,率主力步兵紧随骑兵之后,刀牌手、长枪手、鸟铳手夹杂而行,一双虎目不断扫视前方,渴望着遭遇敌人,好施展一番拳脚。 与林振涛的勇猛外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跟随在林百川中军幕僚队伍中的另一位堂侄——原临高外围汛地千总林振新。林振新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不喜武艺而好读兵书战策,心思缜密,善于筹算。此前他被安排在临高外围,本就有监视地方、收集情报之意。临高事变,他见机得快,率亲兵及时撤回,并带回了关于短毛贼初期活动的一些模糊情报,虽不详尽,但比刘德勋全军覆没后的茫然要强上许多。林百川因此将他留在身边,参赞军务,时常询问。此次进军,林振新更多的是观察、记录、分析探马回报,偶尔向林百川提出关于扎营地点选择、水源保障、防备夜袭等建议,虽不直接统兵,但其作用在于补全林振涛所缺的“谋”之一面。林百川对这两个堂侄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林振涛是冲锋陷阵的“刀”,林振新则是运筹帷幄的“鞘”与“眼”,一武一文,若能相辅相成,未来或可成为林家军中新的支柱。只是眼下,林振涛对这位“只会动嘴皮子”的堂兄颇有些不以为然,而林振新则对堂弟的莽撞暗自忧虑。 如此,前锋有锐气十足的林振涛开路,中军有心思缜密的林振新辅佐,加上稳重的王魁断后,林百川自觉在将领调配上已兼顾了勇、谋、稳。大军继续在烟尘中向临高进发,林家的两代将星,也在这征途上,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准备迎接他们命运中未知的挑战。 中军本阵与核心战力,林百川自率镇标中军及右营主力,构成大军的心脏与中枢。他身边是两百名顶盔掼甲、装备精良的家丁亲兵,这些是他多年蓄养的亲军,战力最强,忠诚度最高,是他的最后屏障。中军队伍中,旌旗招展,鼓号俱全,将佐簇拥。走在林百川本阵之前的,是六百名云梯兵组成的专业攻城营。他们并非普通战兵,而是专门训练攀爬、破障的突击力量,携带拆卸的云梯、钩索、撞木、大斧等器械,由专门的辎重车运输。林百川将他们置于中军前部,意图明确:一旦需要强攻敌寨或城池,这些专业兵种可以迅速前出,在战兵掩护下展开作业。 火力支柱与后勤命脉,在云梯营之后,便是此行至关重要的火器营,由左营千总李泽成统带。营中拥有全军绝大部分的重火力:二十余门大小火炮,包括两门五百斤以上的“劈山炮”、十余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子母炮”。这些笨重的铁家伙由牛马牵引,走在坑洼的驿路上吱呀作响,速度缓慢。火炮周围是三百余名炮手和辅助兵,以及装载火药、弹丸、工具的车辆。火器营是整个大军推进和攻坚的远程倚仗,林百川将其置于中军靠后位置,既受大军保护,又能在需要时前推提供支援。 断后坚盾,全军末尾,由镇标中军千总王魁率领八百战兵断后。王魁行事稳重,是林百川信赖的部下。断后部队不仅要防备可能的追袭,还要照应全军最后方的庞大辎重队和民夫队伍。那些装载粮秣、帐篷、药材、工匠材料以及大量为制作“湿幔盾车”而准备的木材、布匹、棉被的车辆,和数千名被征发的民夫,组成了这条“巨蟒”最长也最脆弱的尾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前锋锐进,中军厚实,火力居中,后卫稳固,辅以广布哨探,林百川自觉布阵严谨,无懈可击。 驿路上,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尽管前几日雨水让道路有些泥泞,但琼州夏日的阳光很快便恢复了它的威力,灼热地炙烤着大地。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混合着汗水,贴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身上。许多人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随身瓦罐或皮囊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几乎每遇到一条稍显清澈的溪流或水塘,渴极的士兵和牲畜便会不由自主地涌向水边,人挤人,马撞马,顿时乱作一团,行军队列为之中断。喝水的、灌水的、洗把脸的、饮马的……场面嘈杂混乱。 “传令各营主官,严控部伍,人马饮水不得停留!催促快走!” 林百川在马上看到这般情形,眉头紧锁,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他深知行军最忌队伍散乱,尤其在敌情未明之地,一旦遇袭,这种混乱将是致命的。各营将领得令,纷纷鞭打呼喝,弹压部下,勉强维持着队伍继续前行。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到来。即便是全军在渡越几条稍宽的河流,人马辎重挤作一团、秩序最为脆弱的时候,前方和两翼的塘马回报依然是“左右十里,未见敌踪”、“前方驿路平静”。敌人似乎完全放弃了野外拦截的打算,这反而让林百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要么是贼人怯战,完全龟缩;要么,就是有更大的图谋,或者对其守备力量有绝对自信。 “再探!重点探查临高以东十里,有无贼人筑垒设障迹象!” 他再次下令,同时催促全军:“加速行进,务必在今日申时前,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长蛇”继续在烟尘中向前蠕动,带着旧时代战争的庞大、迟缓与固有的秩序,一步步逼近那片等待着它的、由铁丝网和自动火力构成的未知领域。林百川稳坐马上,目光沉凝,他按照自己熟悉的战争剧本,排好了阵势,撒出了耳目,一步步向前推进。只是他尚未知晓,他即将叩响的,是一扇通往完全不同战争维度的大门。 驿路开始逐渐偏离海岸线,转向内陆丘陵地带。队伍又行进了约一个时辰,日头已然西斜,阳光变得金黄而绵长。林百川在马上估摸着时辰,大约已是申初。他勒住马缰,举目四望,周遭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植被茂密。距离驿路北侧约百丈开外,一座独立的小山丘颇为显眼,山上草木葱茏,地势虽不算极高,却足以俯瞰控制这条蜿蜒的官道。 他心中一动,一提马缰,策马离开行军队列,缓步登上驿路旁一处略高的小土坡。亲兵队长见状,立刻挥手示意,一队顶盔掼甲的家丁亲兵迅速跟上,扇形散开,护卫四周。几名主要将领和幕僚也连忙催马靠拢过来。 林百川胯下是一匹精心挑选的蒙古骏马,毛色油亮,体态雄健。马鞍、辔头乃至马镫,皆是黄铜打造,出发前被亲兵擦拭得锃亮,在斜阳余晖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与他身上精工细作的山文甲相映,更显威仪。他左手稳稳拉着缰绳,右手握着马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驿路上源源不断、如蚁群般向前蠕动的队伍,以及那些在烟尘中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和时辰。 “此地离开临高县城,还有多远?” 林百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问道。 随军向导兼幕僚汤允文连忙在马上欠身叉手,恭敬答道:“回禀镇台大人,据此地向前,还有约莫二十里路程。此处地名唤作‘踏石山’。” 他边说边用马鞭指了指北侧那座小山。 林百川的目光随之投向踏石山,仔细审视。山体不大,但位置关键,距离驿路不过百丈,山上林木茂盛,易于隐蔽。若在此处埋伏一支精兵,或设立营垒,居高临下,弓弩火器足以覆盖大半段驿路,确是一处控扼通道的咽喉要地。他心中暗忖:“若我是那短毛贼首,必在此处设伏,或至少立一硬寨,阻我兵锋。即便不能全歼,也能极大迟滞我军,挫我锐气。” 然而,先前派出的塘马回报明确:踏石山及周边数里,并无敌军踪迹,连近期大规模人马活动的迹象都未见。 “短毛贼,终究是海外草寇,不知兵要地理。” 林百川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遗憾,“此处若设一营,遣一能将把守,我军欲过此路,必先浴血夺山,费时费力。” “大人明鉴!真乃洞若观火!”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只见琼州兵备道张炳炎驱马从稍后的幕僚队伍中缓缓上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使长途行军,官袍虽沾尘土却依旧穿得周正。与周围武将的彪悍不同,他自有一种文官的矜持与深藏不露的审视。骑马对他而言同样不适,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炳炎与林百川,一个掌兵备监察、粮饷稽核乃至军功勘验,一个是一镇总兵,实权在握。两人同在琼州为官,表面维持着同僚应有的礼节,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暗流涌动。张炳炎背后有朝中清流奥援,一直视林家盘踞琼州镇为地方尾大不掉之患,此前曾多次暗中搜集材料,意图弹劾林百川“养寇自重”、“营伍废弛”,想将林家势力拆散调离。不料,这突如其来的“南明短毛贼”之乱,打乱了他的计划,更让林百川有了戴罪立功、重掌兵权的机会。刘德勋的惨败,他冷眼旁观,心中既惊于贼势之诡,也暗自记下林百川“督剿不力”的又一笔账。他早已拟好密奏,只待此间战事稍定,无论胜败,都要直送御前,届时“纵贼酿祸”、“损兵折将”、“虚耗粮饷”等罪名,足以让林百川吃不了兜着走。此刻跟随中军,名为“赞画军务、督饷核功”,实为近距离监视,寻找更多把柄。 他强忍着鞍马劳顿的不适,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公式化的赞许表情:“此山扼守要冲,实为兵家必争。贼人弃而不守,足见其虽凶顽,却不通地理大势,只知龟缩一隅。大人能洞察于此,确是老成持重之见。”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附和,但“老成持重”四字,在此时此地,隐隐又有一丝暗指林百川过于谨慎、或许贻误战机的意味。他自称“下官”,界限分明,与林百川麾下将领的“末将”截然不同,时刻提醒着自己的监察身份。 林百川对张炳炎这番不咸不淡的“赞许”心知肚明,眼角余光都未多给一个,只是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他目光再次落回踏石山,心中决断已下。长围困城,粮道便是命脉,这张炳炎在此,粮台设立更需迅速、稳妥,不能让他挑出半点错处,更不能让粮饷供应成为他日后攻讦的借口。 “此处地形紧要,距离适中。” 林百川马鞭虚点踏石山方向,声音洪亮,既是下令,也似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部署无懈可击,“在此设立一座粮台!作为我军前锋及后续围城部队的转运枢纽,务必保障粮道畅通无阻!” 他随即唤来一名素以谨慎着称的随行千总军官,命令道:“命你率本部五百兵丁,即刻前往踏石山,择要地立下营寨,扼守道路。营寨须坚固,多设鹿角拒马,谨防贼人小股袭扰。粮台即设于营中,务必妥善接收、存储、转发后方运来之粮秣军资,账目清楚,交割明白,不得有误!” 最后几句,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炳炎。 “嗻!末将领命!定不负镇台重托!” 千总心领神会,抱拳应诺,立刻点齐人马,脱离大队,向着踏石山开去。 安排妥当,林百川不再停留,仿佛无视了张炳炎的存在,一抖缰绳,策马下坡,重新汇入行军洪流。踏石山静静矗立在夕阳中,即将成为清军漫长补给线上的一个节点,也成为了林百川与张炳炎暗中角力的又一个棋盘。 张炳炎面色不变,缓缓催马跟上,望着林百川的背影,眼神深邃。他心中冷笑:“立粮台,稳扎稳打,确是正理。可若战事迁延,这粮秣消耗、民夫征发,便是无穷之洞。林百川啊林百川,你只管用兵,这后方账目、功过是非,自有本官细细为你‘核验’。” 他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今日设立粮台的必要性与可能产生的耗费、以及未来任何可能的延误,都巧妙地编织进那封即将发出的奏疏之中。平叛之功,他自然要分润,但扳倒林百川,更是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二十里外的临高,对于林百川是战场,对于张炳炎,则是官场博弈的关键一局。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