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启明》 第101章 海权 陈克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那上面远东船厂的钢铁巨兽暂时隐去,他的思绪完全拉回到眼前更为紧迫的临高事务上。他转向陈家洛,语气变得更为务实,甚至带着一丝战役告捷后的余韵和清晰复盘的味道。 “那边已经起事了,”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旗已经打出来了,南明共和国的旗号。”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历史性时刻的重量,随即补充了一句带着庆幸的话:“幸好我穿越过去得及时,抢在了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要是再晚半天,可能就赶不上破城的第一战,差点错过了这一仗的高光时刻。” 陈家洛静静地听着,墨镜后的目光专注,他知道陈克这是在向他同步最高层的战略态势,说不好听点就是给他分享那边的情况。 “目前局面,”陈克继续,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博铺港和临高县城,都已完全控制。 博铺是我们的海上门户,磊哥在那边盯着,初步防御已经建立。县城是基本盘,政治中心。” 他走到旁边一块用作临时沙盘的石台边,用手指虚画着:“县城这边,我们没打算被动困守。已经开始依托城墙和关键街巷,构筑环形防御工事。 不是简单的修墙,是结合了现代防御理念的体系,预设火力点、交叉射界、撤退通道,把县城变成一个难啃的刺猬。同时,这也是以工代赈的一部分,用粮食吸引人力,既建设又安民。” 话题转到此次返回现代的核心任务,陈克的语气加重:“这次我紧急回来,首要目标就是你之之前通过渠道准备好的那批军火,英77步枪(李-恩菲尔德)、布伦机枪、配套的.303子弹,还有迫击炮和榴弹炮。 这些就是我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解释着紧迫性的原因:“我们在那边,已经开始着手组建治安军。兵源主要是两部分:一是正在进行的俘虏转化工作,绿营俘虏里,那些年纪轻、背景清白、被初步‘诉苦’动员出仇恨的,是优先选择;二是从本地良家子中招募,挑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户、手工业者子弟,家世相对简单,容易培养忠诚。” 说到这里,陈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对某种技术路线的明确否决:“之前我也考虑过更‘经济’的方案,比如利用我们带过去的简易设备,自制类似‘单打一’的前装燧发枪,或者精度更高的米尼步枪。从纯技术复原角度看,不是做不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想了想,我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有三:第一,性能太挫。 射速慢、装填繁琐、受天气影响大,面对可能出现的成建制清军反扑、或是广西狼兵那种悍勇迅捷的土着武装,火力持续性根本跟不上。第二,训练周期太长。 要把一个农民训练成合格的前装枪手,需要的时间远超我们的窗口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无法体现我们的‘先进性’,反而会模糊我们与旧时代的界限。” 陈克的目光变得深邃,他开始阐述更深层的战略思考:“我们给治安军配发武器,不仅仅是发一根烧火棍让他们去拼命。这本身就是一次政治宣示和力量展示。 当我们的治安军扛着射速快、精度高、可靠性强的李-恩菲尔德栓动步枪出现在民众和潜在的敌人面前时,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武器,而是元老院所代表的、超越时代的组织能力、技术实力和物资保障能力。这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威慑和吸引。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跟着元老院,用的就是比朝廷绿营好得多的家伙,过的是更有奔头的日子。” 他看向陈家洛,眼神锐利如刀,强调着最根本的原则:“当然,给好枪,不代表放松控制。恰恰相反,“元老院指挥枪”是我们必须铸造的第一铁律,是高于一切的根本原则! 治安军的组建、军官的任命、政治委员,体系的建立、日常的思想灌输和纪律管控,必须从一开始就抓牢、抓实。每一发子弹的领取,每一次任务的执行,都要强化‘枪听元老院的,元老院带领大家过好日子’这个核心意识。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支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并且绝对服从元老院最高指令的武装力量,而不是简单的雇佣兵或者换装了的旧军队。” 他继续细化对治安军的定位:“所以,治安军绝不能被视为二线部队。他们将承担繁重的日常巡逻、要点守卫、初期剿匪和边境冲突任务。他们必须拥有一支能在中远距离提供可靠、持续、且明显优于同时代对手的火力的步枪。 李-恩菲尔德(英77)虽然也是老枪,但其射速、精度、可靠性,尤其是10发弹仓带来的持续火力,以及相对成熟的训练后勤体系,使其成为眼下最合适的选择。配上布伦机枪的班组自动火力和迫击炮/榴弹炮的曲射支援,这样一支治安军,才有能力在缺乏我们核心元老直接坐镇的情况下,独立应对大多数区域性威胁,真正把我们从繁琐的日常防务中解放出来,去专注于更关键的战略扩张和技术攻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他回到了最现实的基点上:“当然,这一切宏伟构想的前提,是粮食。县城那点发霉的存粮撑不了多久,以工代赈和未来的军饷,大部分都得靠实实在在的粮食来支付。我这次另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就是采购足够的大宗粮食和基础药品。没有饭吃,再先进的理念、再犀利的枪械,也聚不起人心,铸不成铁律。” 陈家洛听完陈克对临高局势和需求的全面阐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最实际的物资准备环节。他打开相册点开之前拍的照片,递给陈克。 “先说资金。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些金条和古董,通过渠道商的几个离岸公司和艺术品拍卖渠道,分批次处理掉了。”陈家洛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生意,“东西成色不错,尤其是那几件瓷器,碰上了对路的收藏家。扣除所有中间渠道佣金、‘特别’运输费、文件‘润色’费以及必要的各方打点,净到手大约240万美元。 钱已经分批存入指定的不记名账户,随时可以调用。” 这个数字让陈克心中一稳。240万美元在现代或许不算惊天巨款,但用于特定渠道的采购,尤其是粮食和“非标”军火,已经是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足以支撑起临高政权初期的关键补给。 接着,陈家洛将几张仓库内部的照片推了过来。照片拍摄于夜间,灯光下,巨大的仓库空间被一个个堆叠整齐、如同灰色巨砖般的立方体彻底填满,几乎看不到地面和墙壁。每个立方体都由厚实的、印着简单编号和“大米”字样的白色防水编织袋紧密包裹,码放得极其规整,显示出专业的仓储管理。 “粮食是重中之重,我让李伟强亲自盯着办的。”陈家洛指着照片,“2250吨精米,来自东南亚的可靠渠道,品质统一。 全部用加厚防水覆膜编织袋封装,每袋标准50公斤,内部还有一层食品级塑料内衬,防潮防虫,适合长期储存和恶劣环境运输。这批货,塞满了军火库旁边那间最大的独立加固库房。” 他特意强调了“军火库旁边”,意味着那里守卫森严,且便于集中管理和后续的穿越作业。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现实的物流难题,语气依旧平静:“我估计,你至少需要分两次,才能把这2250吨全部带过去。 虽然‘通道’的能量理论上可以一次性承载很大的质量,但我们必须考虑实际操作和风险控制。” 他详细解释道:“第一,是‘通道’的瞬时负载与稳定性。 一次性传送如此巨量的集中物质,可能会对‘锚点’造成不可预测的应力冲击,我们冒不起这个险。分批进行,每次控制在一个安全阈值内,更为稳妥。” “第二,是临高那边的接收能力。” 陈家洛考虑得非常周全,“你那边刚刚拿下县城,仓储管理、搬运人力、保卫力量都还在草创阶段。一下子在县衙仓库变出两千多吨大米,怎么解释?怎么安全存放?怎么防止消息走漏引起混乱甚至哄抢?分两次,每次一千多吨,给你们一个缓冲时间去建立接收流程、扩充可靠人手、并逐步将粮食‘合理化’地纳入供给体系——比如宣称是提前秘密囤积的‘义仓’存粮,或者海外侨胞的‘首批捐助’。” “第三,是这边的掩护与持续性。” 他最后补充,“这么大宗的粮食从仓库‘消失’,哪怕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也需要时间抹平痕迹,准备好应对万一的查询(虽然概率极低)。分批运走,每次‘消失’一部分,操作起来更隐蔽,也给我们留出了应对意外的时间窗口。” 陈克仔细看着照片,听着陈家洛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大为赞同。这就是陈家洛的风格,永远在狂热行动的背后,保持着极致的冷静和缜密,将风险拆解到每一个可以控制的环节。2250吨粮食,不仅是填饱肚子的希望,更是一个需要精细操作的庞大系统工程。 “分批运输是对的,考虑得很周全。”陈克肯定道,“就按两次来。第一次我先带一半左右,大约1200吨过去,解燃眉之急,同时让肖泽楷他们立刻建立完善的粮食管理制度和分配渠道。等那边初步理顺,通道也恢复稳定后,我再回来取剩下的。这样节奏更稳。” 他收起简报和照片,脸上的神情并未因物资到位而完全放松,反而更深沉了几分:“资金和粮食到位,解了燃眉之急,我心里是踏实了一大半。但这终究是输血,不是造血。粮食不能、也不应该一直靠我们从这边‘偷渡’过去。自给自足,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这是生死存亡的命脉。” 陈克随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选中东南亚附近,手指在地图上安南漫长的海岸线上划过,最终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个标注的港口,而是坚定地落在了北部沿海一片区域——下龙湾与锦普一带。 “短期贸易,安南是首选,离琼州最近。但我们的目标,绝不能仅限于购买几船稻米。”他的指尖重重叩击着那片地图,声音里透出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灼热,“看这里。鸿基煤矿(位于今广宁省下龙市一带)。在我们所知的历史里,这里蕴藏着超过二十亿吨的优质无烟煤,煤层厚、埋藏浅、杂质少,发热量极高。在18世纪,这几乎就是露天的‘工业黑金’矿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陈家洛,将这份资源的意义层层剖开: “第一,是炼钢的命脉。 陈老正在筹划的钢铁基地,无论是复古高炉还是未来可能的小型转炉,焦炭都是不可或缺的还原剂和燃料来源。鸿基的无烟煤,是炼制优质焦炭的绝佳原料。没有稳定、优质的焦炭供应,我们的钢铁梦就是空中楼阁。 第二,是舰船的血液。 何俊团队正在远东改造的那两艘‘1135型护卫舰’,其心脏是燃煤高压蒸汽轮机。未来我们所有的蒸汽舰船、甚至陆上固定动力,都需要海量的、燃烧值高且稳定的优质燃煤。鸿基煤,就是为我们未来的舰队注入动力的‘黑色血液’。 第三,是化工的起点。 煤炭干馏可以得到煤焦油,那是苯、酚、萘等一系列基础化工产品的源头,是制造染料、药品、炸药、合成材料的起点。掌握了优质煤炭,就等于握住了开启初级有机化工大门的钥匙,这一点瞿飞和张伟之前和我说过。” 他稍稍停顿,让这些重磅信息沉淀,然后才将话题拉回现实的策略:“所以综上所述,我们初期的贸易试探,目标必须非常明确。打着‘南明商船,奉旨通商’的旗号没错,用小吨位快船、少量多次也没错。但购买粮食只是表象,是掩护。我们真正的核心任务,是必须摸清鸿基煤矿在当下1780年的具体状况。” 他的语调变得如同情报分析般精密: “要刺探清楚:那片区域现在在谁的实际控制之下?是郑主的地方官,还是已被西山军渗透?当地有没有小规模的传统土法开采?开采出来的煤用作何途?运输路径如何?沿海哪些小码头可能被用来悄悄运煤?当地人对‘黑石头’的价值认知如何?……所有这些情报的优先级,甚至高于购买粮食本身。 我们要在各方势力都还未意识到其巨大工业价值之前,完成侦查,并制定出未来夺取或控制该资源的详细预案。” 他话锋一转,手指再次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鸿基的位置,眼中闪烁着更具侵略性的光芒:“但我们的目标,绝不是在混乱中偷偷摸摸弄点煤。元老院的资源安全,必须建立在绝对的控制力之上。这个控制力,要由我们自己来定义和保障。”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与钢铁战舰的蓝图交织在一起:“等何俊他们把远东那两艘‘1135型护卫舰’彻底改造完毕,穿越过来。到了那一天,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他描绘着那幅更具战略意义的图景:“当我们的船队再次驶向安北海岸,身后跟着高速钢铁战舰。向所有沿岸势力清晰地展示:鸿基地区的‘黑石山’,已被元老院列为‘特殊利益区’。 要么,承认我们的开采权和优先购买权,用煤炭换取我们的保护或商品;要么,就准备面对一支拥有超越时代火力的舰队,对沿海运输线的全面封锁。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以临高为核心,北控鸿基之煤,南揽暹罗之米,贯穿整个南海的资源供给体系。” “自由贸易与资源特许,”陈克的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务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粮食解决生存,煤炭决定发展上限。 1135舰,将是我们获取这两者的终极担保。” 陈家洛完全理解了陈克战略的宏大与凶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计划,而是一份围绕核心战略资源进行早期侦查、中期威慑、长期控制的完整路线图。农业专家是开荒的牛,军舰是护院的狼,而鸿基的煤,则是能让牛和狼都发挥出十倍力量、并孕育出工业巨兽的“魔晶”。 “明白了。”陈家洛点头,语气沉重了几分,“那么,对地质和采矿专家的需求,也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和农学家并列。我们需要能快速评估矿脉、设计初期开采方案、管理矿场的人。何俊的团队擅长动力,但地下的事情,需要另一批‘鼹鼠’。” “没错,资源团队,刻不容缓。”陈克斩钉截铁地总结,“内部,农学家和育种专家是根基;外部,军舰是剑与盾;而鸿基的煤,是我们能否铸剑、能否让根基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关键燃料。煤铁复合,才是工业化的真正脊梁。 洛哥,这件事,我们必须双线并进,甚至三线并进。何俊那边的进度要催,农业和矿业的人才库,更要立刻动手建立。” “所以,我们未来的蓝图,其实是一张立体的、多维的力量投射图。”陈克的双手在虚空中比划,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沙盘。 “地面,是农田、矿场和工厂,是陆军和治安军需要守卫、并为其拓展生存空间的‘陆地躯体’。海面,是连接资源、运输血液、阻隔威胁的‘蓝色血脉’。而天空……”他顿了顿,虽然无人机和未来可能的空中力量还远,但这意识必须种下,“将是最终俯瞰和支配这一切的‘至高之眼’。”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和清晰:“因此,“先军政策”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我们这个跨越时空的政权,在襁褓中就必须烙印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它绝不能轻易更改,至少在我们将整个琼州乃至两广彻底消化、工业产能实现内生性爆发、人口基数形成绝对优势之前,都不能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分别指向两个方向: “陆军,必须齐头并进,甚至要更快。 他们要成为最坚硬的盾和最锋利的矛,确保我们在陆地上的每一寸控制区都固若金汤,并能以雷霆之势粉碎任何来自内陆的反扑或袭扰。没有一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陆军,我们在海上的任何成果都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就能拍碎。 “海军,更是我们必须倾尽资源优先铸造的‘国运之臂’。 它的意义远超几艘战舰。首先,是生存空间。 困守琼州一岛是死路。只有海军能为我们打破地理囚笼,将战略纵深扩展到整个南海,让我们有迂回、机动、获取资源的广阔天地。其次,是经济命脉。 无论是安南的稻米、鸿基的煤炭、暹罗的木材。” “未来可能与更远世界的贸易,所有滋养我们躯体的‘养分’,都必须通过海路输入。没有海军,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最后,是战略安全与威慑。 一支强大的海军,是阻止大陆强权跨海征讨的最有力屏障,也是我们未来向周边地区施加影响力、建立以我们为中心的贸易和政治秩序的根本工具。” 他看向陈家洛,眼神灼灼:“大海洋时代,海权即霸权,海权即生存权。 陆军强,我们能活;海军强,我们才能活得阔绰,活得有尊严,活成让别人必须仰视和遵守我们规则的存在。何俊团队改造的1135舰,不仅仅是两条船,它们是种子,是样板,是未来我们庞大蒸汽舰队的初代龙骨。围绕它们,我们要建立配套的造船厂、轮机维修所、海军军官学校、水兵训练营……一整套海军造血体系。” “因此,”陈克做出最终论断,“我们的资源分配,必须冷酷地向军事倾斜,并明确海军优先级的战略窗口期。农业专家要找,矿业‘鼹鼠’要挖,但与此同时,王秋、王飞的那个‘海魂衫排’,必须立刻升级为核心培养对象。 他们不仅是未来舰长、轮机长的苗子,更是第一代海军教育者和组织者。我们必须像培养元老一样,投入资源培养他们。陆军的骨干,也要从这批学员和转化俘虏中,择其最优者,用最严苛的方式锤炼出来。” “陆军与海军,不是竞争关系,而是‘躯干’与‘臂膀’的关系,必须同步壮大,相互依存。 在初期,我们的国策可以明确为:‘陆海并重,以海为先;先军固本,科技强军’。 一切民用技术的发展,都必须服务于或反哺这两个核心。钢铁,优先造枪炮、造舰板;化工,优先搞火药、搞燃料;机械,优先修枪械、造轮机。” 陈家洛深深吸了一口气,陈克的这番阐述,将未来的道路照得一片雪亮,同时也显露出这条道路的极端艰险。这几乎是以一个县的力量,在实践一个近代强国的建军路线,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凝聚和超人的战略定力。 “路线清晰了,压力也更大了。”陈家洛沉声道,“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次穿越运输,每一份人才清单,每一笔资金使用,都要围绕这个‘陆海并重、以海为先’的轴心来转动。鸿基的煤,不仅是燃料,更是海军续航力的保证;安南的粮,不仅是口粮,更是维持庞大军事人口的基础。我这边会立刻调整筛选标准,在农学、矿业人才之外,重点搜寻有船舶设计、港口工程、海事后勤背景,甚至是有过极端环境下小型舰队管理经验的人。 我们需要能建设海军‘巢穴’的人。” 两位元老在靶场的硝烟味中,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战略升级。他们看清了,手中的AK步枪和未来的李-恩菲尔德,是“陆地躯体”的爪牙;而远东船坞中那正在被赋予蒸汽心脏的钢铁巨舰,则是即将展开的“国运之臂”。只有这两者同时强壮起来,这个诞生于历史夹缝中的政权,才能真正拥有搏击风浪、开创时代的资本。先军,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在征服时代降临前,先活下去,并活得足够强壮。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分会会议 当天下午,在训练营那间简朴但隔音良好、装有基础投影设备的小会议室内,一场仅限于核心元老参加的“现代世界分部会议”召开。与会者除了陈克和陈家洛,还有王章平,李伟强,曹林,范德林等4位元老。 陈克站在前方,用简短的文字和几张无人机拍摄的高清照片,临高县城、北门工地、县衙,向众人通报了“另一边”的最新进展:旗号已立,县城初定,粮食危机迫在眉睫,治安军筹建与农业、矿业人才需求提上日程,以及对安南贸易与鸿基煤矿的长期战略构想。 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而兴奋。当陈克讲述到肖泽楷已孤身前往临高县城接管政务,正面临千头万绪、人手极度短缺的局面时,坐在长桌左侧的王章平和范德林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眼神交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王章平,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陈克,临高那边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开局要好,但政务缺口太大了。肖主任一个人,要管民政、司法、税收、户籍、宣传……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我申请尽快过去。 我整理了从明代到近代的县级行政架构、税赋案例、司法文书范本,甚至模拟了一套基于我们现状的简化政务流程。纸上谈兵太久,我需要到现场去,把这些‘键政’设想落地,变成真正能运转起来的东西。” 紧接着,范德林接口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文绉绉却又坚定的味道:“附议章平兄。百废待兴,尤需‘正名’与‘教化’。檄文只是第一声惊雷,后续如何将‘南明共和’的理念融入安民告示、乡约教材、乃至戏曲唱本,如何对内凝聚人心、对外塑造形象,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战争。肖主任需要帮手,宣传工作必须体系化地抓起来。我和章平过去,一个主内政务架构,一个主外,宣传教化,能最快形成合力,减轻肖主任的压力。” 两人的表态在情理之中,他们本就是为“治理一个新世界”的理想而聚集于此的。 这时,坐在陈家洛旁边的李伟强,洛哥不在训练营的时候由他负责训练营的日常管理。 “克哥,洛哥。”李伟强的声音浑厚实在,打断了陈克的思绪,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个人安排上,“我这边的情况也基本妥了。我家那个小五金厂,本来就是高污染企业,属于今年必须关停淘汰的。我已经把厂子里还能用的冲床、小车床、台钻、砂轮机,连同一批钢材和标准件库存,全部拆解打包,通过‘特殊物流’运到博茨瓦纳这边的仓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父母也跟着过来了,就安顿在龙兴公司的酒店里。我已经和他们沟通好了,就等你回来,给你说一声……我打算这次把他们和厂子,一块送过去。” 这话让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沉寂。把年迈的父母直接带往那个完全未知、充满风险的1780年,这已远超“参与一个高风险项目”的范畴。这是押上了一切,把整个家族的命运、血脉的延续,都毫无保留地绑在了元老院这艘刚刚起航、前方尽是惊涛骇浪的大船上。 李伟强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没等询问,自己主动开口解释。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过起伏的平静,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听者的心头: “我爸妈那辈人,命里带的折腾。前半辈子在国营厂里,以为端稳了铁饭碗,结果‘那啥’以后,说下岗就下岗了。两个人,四十多岁,除了跟机床打交道的硬手艺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啥都没剩下。” 他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父母当年的挣扎:“就是凭这股劲儿,他们东拼西凑,弄起了那个小五金厂。车、铣、刨、磨,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上,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硬是把一个家庭作坊撑了起来。那厂子,不光是机器和厂房,那是他们后半辈子全部的心血、尊严和寄托。” 他的语气陡然低落,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不甘:“可时代变了,风向说转就转。高污染、落后产能、必须关停…… 一纸文件下来,几十年的心血,说没就得没。他们比我还迷茫,还难受。手艺还在,力气还有,可在这个越来越‘高级’、越来越讲概念和资本的世界里,他们那套‘眼见为实、手摸为凭’的实在道理,好像突然就没地方讲了,没价值了。” 李伟强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所以,当我把咱们的事,用一种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干票大的,但可能掉脑袋’——说给他们听的时候,他们反而沉默了,但不是害怕的沉默。” 他顿了顿,复述父亲那句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句。第一句是:‘这世道,不留咱了。咱这身力气和手艺,在这儿是废铁,是包袱。’ 然后,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了第二句:‘别做亏心事,带着这身实在手艺,到哪儿都能挣口硬气饭,都算条站着死的汉子。去吧,把厂子,把咱家,都搬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不是去享福的,更不是去拖后腿的。”李伟强的声音愈发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妈能把一个混乱的仓库管得井井有条,能把一大帮人的伙食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爸那双摸了几十年钢铁的手,带徒弟、抠质量、保设备,比任何理论都顶用。我带他们过去,是因为在那个咱们要去开创的世界里,他们被这里淘汰的‘落后’与‘实在’,恰恰是最宝贵、最急需的基石。”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元老,最终目光落在陈克和陈家洛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这么打算,真不是为了表忠心。是我和我的家人都看明白了,也选定了。咱们这条路,和这个时代,必须做个彻底的切割。 这里容不下他们,也未必容得下我们最终的梦想。我们要去的,正是一个需要重新定义‘价值’、需要最实在的筋骨去搭建基座的地方。” “要搏,就搏个彻底。不止搏我李伟强个人的前程,是搏我李家两代工人的手艺和心血,能在另一个时空开花结果,搏一个能让实在人挺直腰杆、让硬手艺成为国之根基的新世界。 这,才是我想搏来的,真正的‘开国元勋’家业!” 这番话,不再是简单的家族捆绑,而是一个工人阶级家庭在时代变迁中的深刻洞察与主动抉择。他们将与旧时代的“淘汰”命运做一次最彻底的决裂,并押上全部传承,去新世界兑换一个截然不同的、被尊重和需要的未来。这份“投名状”的内涵,因此变得更加厚重,充满了历史的悲怆与重启的豪情。 这份近乎疯狂的“全家族投名状”,让陈克心中巨震,比听到任何捷报都更撼动心神。这已不是简单的忠诚,而是将家族血脉与政权国运进行终极捆绑的宣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信任与重量,他接了,也必须担得起。 李伟强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话锋迅速转回他擅长且令人安心的技术领域:“好了,家事说完,说正事。刚才提到的锅驼机,我越琢磨越觉得,它可能就是咱们破局的关键。” 他眼中重新闪烁起技术人特有的、解决难题时的专注光芒:“我仔细盘算过临高那边的现状。咱们现在靠柴油发电撑着,噪音大、目标显眼不说,油料全是从这边带过去的‘高级血’,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不可再生资源。 用来给指挥所、电台偶尔紧急供电还行,想长期支撑一个想发展、想扩张的摊子,根本不现实,是坐在即将枯竭的井边上。” “所以,我这台准备好的二手锅驼机,首要也是最关键的使命,不是带动机床,而是发电!”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特意挑的型号,本身就能稳定输出适合发电的转速,配上一起搞来的二手交流发电机,改造一下传动连接,就是一套现成的小型燃煤/柴电站!” 他越说越快,仿佛蓝图已在眼前展开:“这东西的效率肯定没法跟现代电厂比,热效率可能就百分之几,但它最大的好处是能持续、稳定地输出电力,而且燃料安全! 烧柴,琼州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烧煤,咱们不是正盯着鸿基那二十亿吨无烟煤吗?一旦有了煤,这小电站理论上就能24小时转下去,给咱们提供最基础的、自主的电力。” 他开始具体规划电力用途:“发出的电,哪怕初期只有几十个千瓦,也必须用在刀刃上:第一优先,供应未来的‘机械局筹备处’,让车床、钻床摆脱手摇,真正稳定高效地转起来,这是提升所有后续工业能力的倍增器;第二,保障县衙核心区、通讯站、还有基地那边的医疗设备的稳定照明和基础用电,这是维持指挥体系和关键部门运转的神经;第三,可以尝试给小型水泵、通风机供电,改善矿井、重要车间的工作环境,甚至为未来的初级化工电解实验创造条件,虽然这些都还只是脑海里的想象,不过...。” “这样一来,”李伟强总结道,语气带着开创性的自豪,“我们就在临高实现了能源供应质的飞跃——从完全依赖不可再生、受制于人的“时空柴油”限制,转向可以利用本地生物质和未来战略矿产的‘初级蒸汽动力发电’。 虽然微小,但这是一个从0到1的突破。我这搬过去的五金厂,就不只是个加工车间了,它要成为未来临高工业体系的第一个‘动力核心’兼‘加工母机’。” 陈克与陈家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抑制的激赏与振奋。李伟强带来的,远不止一个工厂和一套设备。他带来的是一个家族式的、不留退路的终极效忠,一份将家族传承与政权国运深度融合的沉重契约,以及一个切实可行、直指核心瓶颈能源问题、并完美契合远期资源战略的技术解决方案。他不仅是“铁匠李”,更是“扎根李”、“奠基李”! “伟强,”陈克终于开口,声音因复杂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他先没有谈那些宏大的规划,而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李伟强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终又落回李伟强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首先,我陈克,代表咱们元老院,必须得说——谢谢!谢谢叔叔阿姨对咱们穿越事业的支持!”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二老有这样的胆魄和决断!他们放弃的不是一个关停的厂子,他们是在跟一个不再需要他们、甚至否定他们价值的时代,做最彻底的告别。他们愿意把后半辈子,把积累了半生的经验和心血,把整个家族的根,都交到我们手上,带到那个一切未知的世界去。这份信任……太沉重,也太珍贵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份感激之情沉淀,然后才看向李伟强,眼中是毫无保留的肯定与激赏:“伟强,你想得比我们深,做得也比我们绝!这不仅仅是家族同去,这是两代人的抉择,是旧时代工匠精神对我们这份事业最彻底的‘投资’与‘加盟’! 你爸妈过去,不是累赘,他们是活着的技术档案馆、最可靠的基层管理核心、和最坚韧的民心稳定器。 有他们在,咱们要建立的,就不只是一个政权,更是一个有温度、有传承、能扎下根来的‘大家庭’的雏形。他们把根扎进去,咱们所有人的根,才能跟着扎得更稳!” 他重新回到座位,但情绪已经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锅驼机发电,是点石成金的技术破局;而李叔李婶的加入,是点石成金的人心与传承破局!这是为我们未来的工业躯体,不仅接通自主的血脉,更注入了传承的灵魂!” 他当场做出决断,语气更加斩钉截铁:“所以,你的‘机械局筹备处’,格局确实小了。我看,直接升格为‘元老院工业与动力部!李叔可以担任总工程师顾问,李婶可以负责部属后勤与初代技工学徒生活管理。 你过去,不仅要尽快把厂子和电站建起来,更要以此为核心,构建一个‘家族传承+现代组织’混合的、有强大凝聚力和执行力的初级工业团队! 同时,立刻开始规划和筹建临高第一个复合能源体系。这件事,是咱们所有计划的动力与人心双重基石,优先级提到最高!” 陈家洛此时也沉声开口,他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伟强,这份情,咱们记下了。你父母过去,安全和生活保障,是最高级别的任务。训练营第一批完成基础训练的社会级可靠学员,可以优先调配给你,既是帮手,也是你父母第一批可以言传身教的自己人。” “伟强,章平哥,彪哥,你们三位过去之后,临高那边的人才和技术骨干压力会得到极大缓解。”陈克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直沉稳聆听的陈家洛,明确了现代世界后续任务的交接,“这意味着,我们在这里,也就是‘现代分部’的工作重心,也要进行一次明确的战略转移。”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仿佛划开了一条职责分界线:“从现在起,你们三人原定负责或参与跟进的所有辅助舰艇改造、采购、监造事宜——包括与何俊团队的日常技术协调、远东船厂进度跟踪、特殊物料供应链管理,乃至与雷日科夫那边关于其他‘古董’装备的接洽——全部移交给洛哥统一接手、总责到底。曹林会继续留在现代世界,全力协助洛哥处理这些事务,特别是相关的财务审计、合同管理和后勤账目。” 陈家洛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曹林,后者也沉稳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安排。陈家洛接话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冷峻与可靠:“可以。有何俊那边的具体事务,以及雷日科夫的渠道,我和曹林会直接接管。曹林的细致和财务把控能力,对管理这些复杂采购和跨国物流至关重要。你们三个,过去之后心无旁骛,只管把临高的摊子撑起来,扎下根。这边‘找装备、造大船、管好钱’的活儿,交给我们。等船能开了,我们负责把它们安全地送过去。” 这份交接干脆利落,意味着王章平、范德林、李伟强三人能够彻底从现代社会的复杂事务中抽身,将全部精力和智慧投入到1780年的创业中去。同时,也强化了陈家洛作为“大后方总管”和“武力投送总执行人”的核心地位,并配备了曹林这位精于财务和制度的得力助手,确保后方运作的严谨与高效。 陈克继续完善着布局:“洛哥和曹林的任务很重,不仅是接手工期和账目,更是为未来的跨时空武力投送,打造一套可靠的指挥、通讯、后勤及财务保障体系。训练营这边,在继续筛选、训练陆军和海军种子人员的同时,要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懂基础轮机、熟悉蒸汽系统、能担任远航船员或初期水兵的后备力量。我们要确保,当何俊的船改造完毕时,我们不仅有船,更有配套的人员、物资和一套清晰的交接流程。” 他最后总结道,为会议画上一个充满动态和协同感的句号:“那么,分工就此最终明确:我,负责这一次穿越的组织与核心物资押运。章平、德林、伟强,随我首批过去,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临高,把政务、宣传、工业这三根核心支柱立起来。而洛哥和曹林,坐镇现代,统领全局后勤、装备获取、财务监管与人员训练,并为我们守住这条至关重要的退路和补给线。 ”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两广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十一,子时三刻,此时的广州城万籁俱寂。 总督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把辕门外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值夜的绿营兵丁抱着长矛,倚在门柱上打盹。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敲击。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出,马口白沫飞溅,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 “琼州六百里加急军报——!” 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浑身泥泞不堪,左臂衣袖撕裂,露出渗血的绷带,显然是路上摔倒过。他滚鞍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叛匪作乱!临高失陷!琼州镇总兵林大人急报——!” 值班千总王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他接过信使手中包着油布的公文筒,就着灯光验看火漆封印——确实是琼州镇总兵衙门的六百里加急印信,封印完整。 “开中门!”王勇高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沉重的辕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王勇亲自搀扶信使,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信使的皮靴在青砖地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至二门,武巡捕赵德彪已闻讯赶来。他接过公文筒,对王勇一点头:“千总辛苦,后面交给我。” 赵德彪转身疾走,穿过回廊时脚步轻捷如猫。签押房里还亮着灯,师爷孙文镜果然和衣卧在榻上——这是他的老习惯,但凡有紧急军务,必在签押房值守。 “师爷!琼州急报!” 孙文镜翻身坐起,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接过公文筒,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抽出信笺就着烛光细看。 烛火噼啪一声。 孙文镜的脸色在烛光下渐渐变得铁青。他反复看了两遍,特别是“疑有前朝旗号”、“火器猛烈非比寻常”、“半日破城”这几行字,每看一遍,眉头就锁紧一分。 “备纸笔。”他沉声道。 赵德彪连忙研墨。孙文镜提笔在一张纸条上疾书数语,墨迹淋漓:“临高失,匪竖前明旗,火器奇,林镇请援急。” 他将纸条折好,与原件一同塞入袖中:“走,随我去见制台。把王镇山也叫上,他是督标中军,这等军情他须在场。” 三人穿过第三进院落时,总督寝室的窗户已透出昏黄烛光。值夜的长随提着灯笼候在廊下,低声道:“制台醒了,正等着呢。” “东翁!”孙文镜在门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学生孙文镜,携琼州镇六百里加急军报,请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巴延三披着酱色宁绸夹袍立在门内,花白发辫松松垂在肩后,额上还带着枕痕,可那双眼睛在烛影里亮得骇人——那是三十年宦海磨出来的锐光,睡意褪去后,剩下的全是鹰隼般的警觉。 “进。”一个字,干涩如裂帛。 孙文镜双手呈上信函。巴延三先展开那张纸条,目光在“半日破城”四字上凝了一瞬,喉结微动。这才展读原件,手指沿着纸面缓缓下移,越移越慢,最终停在“南明共和国”五个字上,指节渐渐泛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半日……”巴延三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惊疑,“便是千余倭寇、红毛番,也断无此等破城之速。林百川报的什么糊涂账?” 孙文镜趋前半步:“学生细看,林镇信中特意点出‘火器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这……” “火器?”巴延三冷笑一声,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琼州那地方,便是弗朗机炮也寻不出几尊!莫非匪类得了英吉利人的新式火枪?”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更深的疑虑,“还是说……林百川为推卸罪责,故意夸大其词?” 他在屋内踱了两步,夹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劈向王镇山: “王副将!” “卑职在!”王镇山单膝跪地。 “即刻持我令箭,飞马传提督高瑹!告诉他——”巴延三一字一顿,“辕门夜鼓三通之内,我要见到他。迟一刻,军法论处!” “嗻!”王镇山接过鎏金令箭,转身时甲叶铿然,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 巴延三这才转向孙文镜,语速快而沉:“文镜,你亲自拟帖。用督署加急火票,直送广州将军府。”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这般写:‘敬启永玮将军麾下:琼州急报,临高县城于十一月廿三为悍匪所陷。匪竖‘南明’伪号,火器蹊跷,半日破城。事涉前明遗孽,且破城之速实属罕见。海疆重地,恐非寻常匪患。伏请将军移驾督署,共商剿抚机宜。事急从权,万望速临。’” 孙文镜疾笔记下,心中暗叹:东翁这番措辞,既点明事态之奇、隐患之深,又将“半日破城”的不可思议归于“火器蹊跷”,既引起将军重视,又为后续查证留了余地——若真是林百川谎报,尚有转圜;若属实……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学生即刻去办。”孙文镜躬身欲退。 “且慢。”巴延三忽然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你方才说……‘非土铳鸟枪可比’?” “是,林镇信中原文如此。” 巴延三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缓缓道:“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吴三桂军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准噶尔之役,也见过罗刹国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军所用……”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千余匪类,纵有精良火器,又岂能半日破城?城墙呢?守军呢?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孙文镜已听懂那未尽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内应?莫非这“南明”旗号,真能蛊惑人心?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匪类”?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巴延三重新坐下,盯着那封信,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文镜啊,你记得《圣武记》里怎么写台湾朱一贵之乱的么?” 孙文镜心头一凛:“学生记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以‘反清复明’为号,七日陷台湾府城。” “七日。”巴延三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点,“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孙文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东翁将此事与朱一贵之乱相提并论,其重视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肃立,低声道:“东翁明鉴。朱逆虽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台地吏治废弛、营伍涣散,兼有闽粤移民械斗之宿怨,方被其裹挟利用。而琼州……” 他略作停顿,谨慎措辞:“琼州孤悬海外,民风虽悍,却无台地那般复杂的民情宿怨。林镇治军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学生以为,恐怕不能简单以‘内应’、‘蛊惑’论之。” 巴延三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的寒气裹挟着远处珠江的湿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辕门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武弁的呼喝——王镇山已经出发了,整个总督衙门正在从沉睡中惊醒。 “你说的在理。”巴延三背对着孙文镜,声音有些飘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寻常匪患或内乱,反倒好办。怕就怕……”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怕就怕,这‘火器蹊跷’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来路。” 孙文镜屏住呼吸。他跟随巴延三近十年,深知这位东翁的脾性。能让这位历经乾隆朝大小战事、从云南边陲做到两广总督的老臣说出“不知道的来路”,事情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东翁是指……海外?”孙文镜试探道。 “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还是吕宋的西班牙人?”巴延三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琼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些年,广州口岸来的红毛番越来越多,火器之利,你我也见识过一些。但他们的手,当真敢伸到琼州?又为何要打‘南明’的旗号?” 他像是在问孙文镜,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孙文镜沉吟道,“并非西洋人亲自下场。学生曾闻,南洋一带颇有前明遗民聚居,吕宋、暹罗皆有。若有人从海外得了火器资助,再以‘复明’为号潜回琼州……” “里应外合。”巴延三接上了他的话,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府一县之乱,而是海疆大患的苗头。”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等永玮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须议个透彻。剿,自然要剿,但怎么剿,派谁去,调多少兵,粮饷从何而出……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巴延三叹气一声,但眉头锁得更紧。他何尝不知广东水师的底细?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师战船后,所谓“广东水师”实则分属绿营各镇协,主力乃是内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过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枪,吓唬走私盐枭尚可,真要渡海作战…… 他想起去年巡视虎门时的情形:那些泊在浅湾里的战船,船板多有朽坏,帆索陈旧,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个队形,一问起操帆使舵、潮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门报上来的册子倒是好看,什么“战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远海、抗风浪的“大米艇”、“拖风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带巡弋的“快蟹”、“捞缯”,如何能横渡风急浪高的琼州海峡? “水师……”巴延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没再说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说水师,便是陆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征金川,从广东调去的绿营兵,竟有不会放鸟枪的!只是这些话,他身为总督,断不能宣之于口。 孙文镜察言观色,知道东翁心中明镜一般,便低声道:“学生听闻,水师提督麾下倒还有几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闽浙式样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红衣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堪为海战主力。只是这些船多驻泊香山澳附近,一则监视洋船,二则……保养所费不赀,等闲不敢轻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香山澳……”巴延三手指敲着桌面。那里离琼州更远,调动更费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说是海战主力,实则多年未历实战,船上官兵是否还能操炮驾船,都要打个问号。 他心中迅速盘算:陆路进剿是根本,但琼州是海岛,大军、粮饷、军械都要渡海。若没有水师护住海道,万一匪类有船,截了粮船,或是袭扰登陆,便是大麻烦。 巴延三闭了闭眼。这便是太平年月的积弊,平日里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事,便处处是窟窿。 “报——!”门外长随再次急禀,“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回令,提督高大人的轿马已过靖海门,即刻便到!” “好。”巴延三精神一振。高瑹身为广东陆路提督,统辖全省绿营,正是此刻最该到场议兵之人。 几乎同时,廊下又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与低语。门开处,先前进来的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正是广东陆路提督高瑹,他年约五旬,面色黧黑,虽穿着二品麒麟补服,外罩的貂裘却略显陈旧,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武官,头戴涅蓝顶戴,身着豹补服——正是广东巡抚李湖麾下抚标中军参将,赵得功。 巴延三目光在赵得功身上略一停留,心中了然。巡抚李湖此刻未必在城中,或已安歇未起,派其抚标中军参将来,既表示知晓并参与此事,又保持了巡抚衙门的体面与独立性。赵得功职位虽低于提督,但作为巡抚亲信,在此场合出现亦合情理。 “制台大人!将军!”高瑹利落地打了个千,赵得功亦紧随其后行礼。 “免礼,看座。”巴延三抬手示意,目光先看向高瑹,“高军门来得正好。琼州出大事了,这是林百川的六百里加急,你先过目。” 他特意用了“军门”这一尊称,以示对这位实际掌兵者的倚重。 高瑹双手接过信函,就着烛光凝神细读。他的反应比之前所有人更甚,眉头越锁越紧,读到“半日破城”、“火器猛烈”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腮边肌肉绷紧。 “这……简直闻所未闻!”高瑹抬起头,眼中震惊之色未褪,但已迅速转为军人的锐利,“制台,将军,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半日破城,非有极犀利火器与极悍猛战法不可为。标下以为,必须立即以重兵雷霆剿除,绝不容其喘息坐大!” “本督亦是此意。”巴延三点头,随即看向赵得功,“赵参将,李抚台处……” 赵得功连忙躬身:“回制台,抚台大人已得报,正在更衣,即刻便到。特命卑职先行前来听令,并禀告制台:抚标两营,随时听候调遣,钱粮支应,巡抚衙门亦当全力协同。” 巴延三心中稍定。巡抚李湖肯如此表态,至少省了高层掣肘。他转向高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高军门,你是掌兵之人。依你之见,若匪情属实,需调集多少兵马,如何进剿,方为万全?” 就在这时,门外靴声橐橐,一个洪亮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声音由远及近:“制台深夜相召,永玮来迟了!” 门开处,广州将军永玮大步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穿着石青色八团蟒袍,外罩貂皮端罩,顶戴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身满洲贵胄的雍容气度。与巴延三这等靠军功文治一步步爬上来的汉臣相比,永玮身上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也多了几分久居富庶之地养出的疏阔。他身后跟着一名挎刀的戈什哈,在门口便止步肃立。 “将军到了,快请上座。”巴延三起身相迎,脸上已换上沉稳的神色,“深夜惊动,实因军情如火,不得不请将军共决。” 永玮扫了一眼屋内的孙文镜和王镇山,微微颔首,在主位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自有督署亲随奉上热茶。他接过巴延三递上的急报,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待看到“半日破城”与“南明共和国”字样时,捏着信纸的手指明显顿了一顿。 “南明?”永玮放下信纸,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旗号……倒是许久未闻了。不过,”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延三,“半日破城?巴制台,林百川这报的,未免太过离奇。琼州一岛,承平百有余年,纵使黎民作乱,也不过三五日即息,何来如此悍匪?莫非是地方文武为推诿罪责,故意夸大匪情,以掩其守土不力之过?” 巴延三心中一动,永玮这话,看似质疑林百川,实则也是在试探他这位总督的态度——是将此事定为“地方匪患,文武失职”,按常规参劾处置,还是提升到“谋逆大案,海疆危机”,需要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惊动朝廷? “将军明鉴,”巴延三缓缓道,语气凝重,“林镇用兵,向来谨慎持重。若非事态非常,远超其掌控,断不会动用六百里加急,更在信中连用‘火器猛烈,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等语。这破城之速,实非常理可度。依老夫浅见,宁可信其有,早做万全准备。若真是小患,不过虚惊一场,多费些钱粮脚力;若是大患……你我身负守土之责,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若因轻忽而致贼势坐大,乃至蔓延波及,惊动圣听,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永玮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他自然听懂了巴延三的言外之意:这事若按小了办,万一出了大纰漏,谁都担待不起;若按大了办,无非多费些钱粮兵马,动用些库存器械,稳妥为上。何况,巴延三特意点出“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已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制台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永玮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若调大军渡海,这钱粮、船只、风向……桩桩件件都需筹措。眼下已是冬月,眼看就要封印过年,藩库、粮台、各衙门……恐怕都……” “事急从权。”巴延三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决,“剿匪安民,乃封疆第一要务,一切常规皆可破例。老夫已传令高提督即刻来见。水陆并进,克期剿灭,方为上策。至于钱粮船只,”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孙文镜,“文镜,你记下:明日……不,今日卯时,便持我名帖,请藩台、臬台及海关监督过府议事,先拨应急之款,速办粮草、火药、船只修缮之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孙文镜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卯时便去办理。” 永玮见巴延三决心已定,且将协调钱粮、动员文官系统的责任明确揽了过去,便也顺水推舟,展现了驻防八旗的态度:“既如此,本将军麾下八旗官兵,亦可抽调精锐,听候调遣。只是渡海战船、绿营陆师调度,终究要靠制台与提督衙门多费心了。” 巴延三手指轻敲桌面,权衡着两种方案。高瑹主张的是“重兵速决”,永玮则偏向“先困后剿”。前者风险大,但若成功则迅速平息事态;后者较稳,但耗时日久,且若匪类真有诡异火器,林百川的残兵能否“困”住对方,实属未知。 “巴延三最终道,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不过,此事尚有另一层关节,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南明’旗号,这蹊跷火器……是否全然出自琼州本岛?是否与海外有所勾连?又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闪,“与省城内外那些阴魂不散的会党有所牵扯?”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凛。天地会在广东根深蒂固,虽屡经严剿,却如野草烧不尽,官府向来视为心腹之患。 巴延三继续道:“高军门,你选派精细人手探查临高匪情时,须另遣一队得力之人,分头行事。一队,密赴香山澳,不动声色查访近月以来,可有形迹可疑之中土人士出入?可有洋夷私下售卖、转运火器之传闻?尤其留意葡萄牙人、英吉利人动向。另一队,在广州城外十三行夷馆左近暗中查访,那些通事、买办、乃至与洋商往来密切的行商,近日可曾听闻‘南明’字样,或见过来路不明之精利火器?” 他看向永玮将军,语气凝重:“将军,广州城内外,汉夷杂处,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此事若真有海外勾连,或与会党沆瀣一气,则广州首当其冲,安危系于一线。须得严防有奸人趁乱造谣生事,或洋夷借机寻衅,更须提防会党在市井之中煽惑呼应。八旗驻防与抚标、督标,除备战琼州外,广州城防、口岸巡查,亦须立刻加强,外松内紧,以防不测。” 永玮将军面色肃然,重重点头:“制台所虑极是。本将即刻传令,广州内外城门、珠江沿岸炮台、各旗驻防要地,皆增派岗哨,严查可疑。夷馆一带,加派便衣巡哨。对于城厢各坊,尤其是码头、货栈、赌馆、茶楼等会党易聚之所,着令广州府及南海、番禺两县,密派干练衙役捕快,暗中访查,若有与琼州方面可疑往来之线索,立即密报!” “正是此理。”巴延三颔首,补充道,“但动作须隐秘。可借‘冬防’、‘查缉私枭’等名目行事,避免打草惊蛇。对于已掌握些许底细的会党头目、窝家,不妨‘请’来衙门‘问话’,旁敲侧击琼州之事。记住,是‘请’,不是大张旗鼓地抓。眼下稳住省城局面,比抓几个会党更重要。” 他转向高瑹与赵得功:“水陆营伍,除备战调拨外,亦需分派兵力,于虎门、黄埔、佛山等要隘水路加强巡防,遇有可疑船只,一律严查。尤其是往琼州、安南方向的货船、渔船,更要仔细盘问,看看有无夹带违禁、传递消息之嫌。陆路通往琼州的官道、小径,也要增派卡哨。” “标下明白!”高瑹与赵得功齐声应道。 “至于最终方略,”巴延三目光扫过众人,“待李抚台到来,探查情报初步汇拢,再行定夺。但有一节须牢记: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海疆安宁,更关乎广州乃至广东全局之稳定。所有商议、调拨、行文、探查,皆以‘加急’、‘密’字处理,务必迅捷,务必机密!对外,暂以‘琼州海匪滋事’为名,以免人心浮动,给奸人可乘之机。” “谨遵制台钧令!” 签押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孔。一场针对遥远海岛之上那未知威胁的军事应对,已不仅限于调兵遣将,更延伸到了情报、外交、治安维稳与秘密会党侦查的多个隐秘战线。巴延三知道,今夜之后,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在广州乃至广东悄悄撒开,既要捕捉来自海外的鬼影,也要滤清潜伏于市井的暗流。而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距离第一缕曙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广州城的这个冬夜,在表面的寂静之下,无数暗流开始涌动,注定无人安眠。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物资转运 博茨瓦纳,哈博罗内郊区,龙兴公司仓储基地。 夜色下的南部非洲高原,星空低垂,空气清冽。位于首都哈博罗内以北约三十公里处,一片由高墙、电网和隐蔽摄像头严密守护的广阔区域,便是“龙兴公司”的核心枢纽。从外表看,它与当地许多由外资持有的矿业或农业仓储基地并无二致,低调而坚固。但内部,一场跨越时空的庞大物资转运,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基地内部被划分为数个功能区。此刻,在最大的一座编号为A-01的巨型仓库内,灯火通明,柴油叉车的轰鸣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仓库东侧,李伟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本地工人,对他的“宝贝疙瘩”进行最后的加固封装。这里堆放的,是他家族小五金厂几乎全部的家当,以及后续追加采购的关键设备:核心动力源: 那台被寄予厚望的60马力锅驼机已经拆卸完毕,主体、锅炉、传动机构分别用厚实防潮油布包裹,再嵌入定制的加强木箱,内部填满防震泡沫和干燥剂。旁边是与之配套的一台小型交流发电机和一套原始的配电控制板。 机床阵列: 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机床是重点,一台C616型普通车床、一台立式钻床、一台小型万能铣床,以及一台机械式冲床。它们被仔细清洁、关键部位涂上防护油脂,然后整体固定在厚重的木质托盘上,等待吊装。旁边是十几箱对应的切削工具、量具、钻头、铣刀,以及尽可能多的备用零件和砂轮。 原料与耗材: 整齐码放的钢锭、铁板、铜棒、铝材(虽然铝在1780年极其珍贵),以及成桶的润滑油、润滑脂、油漆,还有几大卷不同规格的铁丝和钢丝。辅助设备: 小型鼓风机、手动液压泵、台虎钳、砂轮机、电焊机(尽管过去后初期可能无法使用),甚至包括几个沉重的手摇砂轮架和一套完整的钳工工具。“每一颗螺丝,每一卷砂纸,都是种子!”李伟强反复叮嘱负责封箱的元老,“包装一定要经得起颠簸!到了那边,这些东西就是工业的根!” 仓库中央,是令人安心的“粮食山”。首批2250吨大米,分装在防潮、防虫的加厚编织袋中,堆叠成一座座整齐的方块。这些大米是精心挑选的耐储存品种,来自南非和赞比亚的农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谷物香气。旁边是其他补充物资:成箱的压缩饼干、罐头食品(肉类、水果)、真空包装的食盐、白糖、以及大量维生素片剂——这些是为了应对过渡期可能出现的营养问题。还有数百个蓝色化工桶,里面装的是纯净的棕榈油和菜籽油。更远处,是农垦物资:精心包装的占城稻、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种子,以及少量蔬菜种子。几套现代化的手动喷雾器、优质钢打造的农具(锄头、镰刀、铁锹)也打包完毕。粮食与农具之间,是堆积如山的军绿色帐篷、防水布、睡袋、劳保服装(工装、胶鞋)和基本洗漱用品。 王章平拿着清单,穿梭在货堆间,进行最后的清点核对:“大米A区一千二百吨核对完毕!B区一千零五十吨……种子库第三批确认!” 仓库西侧,气氛更为肃穆。这里是军械区,由陈家洛直接监督,安保级别最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油和防锈剂的味道。 轻武器与通用弹药区: 从南非杰瑞里那里购得的.303 British口径武器已经点验完毕。五百支“李-恩菲尔德”No.4 Mk I步枪(英77)油光锃亮,三十挺布伦轻机枪泛着冷冽的蓝光,它们被涂上防护油,装入特制的密封武器箱。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木质弹药箱,箱体上清晰地印着“.303 Ball”字样。总计16.75万发黄澄澄的.303步枪弹(其中部分已压入弹链)整齐码放,这些弹药在步枪和机枪间完全通用,构成了穿越众初期步兵火力的核心基数。“够打一场像样的进攻战了。”一位负责清点的前军事人员低声对同伴说道。此外,还有之前储备的AK-47、56式半自动步枪及弹药,作为元老卫队的核心装备单独存放。 曲射与面杀伤火力区: 这里存放着攻坚和压制利器。六门81毫米迫击炮和四门120毫米迫击炮分解后装入带有缓冲内衬的专用箱体。旁边是相应的炮弹箱:600发81毫米迫击炮弹和260发120毫米迫击炮弹。“这些足够拔掉几个坚固火力点了。”负责火炮的元老检查着引信保险,语气笃定。 直射重火力与“技术代差”体现区: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门保养良好的“复古”火炮,它们结构相对经典,适合18世纪条件维护,但带来的火力却是革命性的。四门75毫米山炮(南非仿美制M116榴弹炮的轻便型号)和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南非仿美制M101系列)静静地架在炮架上,炮口戴着防尘罩。旁边的弹药区,500发75毫米炮弹和400发105毫米炮弹分门别类存放,包括高爆弹、榴霰弹等弹种。“这个配置,打清军驻守的广州城绰绰有余,至于琼州府城那简直就是砍瓜切菜,甚至能对付低水平的野战工事。”陈家洛看着清单,对陈克说道。这些火炮,将是面对清朝可能集结的绿营大军时,决定战场态势的“铁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特殊装备区: 数架商用多旋翼无人机(续航增强版)和配套的备用电池、维修工具装在防震箱内。几台大功率对讲机中继台、数百部手持对讲机(模拟信号,抗干扰强)、太阳能充电板、野战电话系统、以及最重要的——几台带有加固硬盘、储存了海量技术资料、农业手册、医疗指南、地图和基础工业图纸的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被重重保护起来。这些“知识火种”的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枪炮。 防护与工事: 大量凯夫拉防弹插板、防弹头盔、防刺服、护目镜。还有快速部署的铁丝网、钢制拒马、探照灯和柴油发电机。 陈克接过陈家洛递来的最终清单,目光扫过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关键数字:总计约22.26万发/枚各型弹药。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代表着在1780年的临高,能够形成的、超越时代的持续火力输出能力。 “轻重火力搭配,弹药基数充足,”陈克将清单合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不仅是自卫,更是我们建立绝对军事优势,进而塑造秩序的基石。所有弹药,必须分装妥当,标识清晰,确保穿越后能第一时间配发到位。” 仓库内,灯光将各种武器和弹药的影子拉长,仿佛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等待着在另一个时空发出震撼世界的咆哮。这22万余发弹药,将是新生的“南明共和国”面对旧时代巨兽时,最锋利的爪牙。 陈克穿行在巨大的仓库中,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货堆,最终停留在那台已封装好的锅驼机上。他伸手拍了拍坚实的木箱,冰冷的触感传来,木箱纹丝不动,里面是跨越两个半世纪的技术结晶。 “工业的种子,生存的保障,自卫的拳头,还有知识的火种……都在这儿了。”他对身边的陈家洛、曹林以及几位核心元老说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响。但这句话背后,是他心中沉甸甸的压力。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物资——从数千吨粮食到精密机床,从成箱弹药到笨重火炮,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穿越尝试。时空门的传输能力极限究竟在哪里?一次性传输如此巨大的质量和体积,会不会引发不可预知的风险,甚至导致“锚点”不稳定? 他环视灯火通明的仓库,目光仿佛穿透了钢铁屋顶,投向浩瀚的星空和时空彼岸那个小小的临高县。肖泽楷他们正在那里苦苦支撑,每一刻都在消耗着本就不多的存粮和威望。时间,是比清军更紧迫的敌人。 准备工作在紧张与沉默中推进到了最后时刻。博茨瓦纳巨型仓库中央,便是“锚点”的坐标。数十个经过特别加固、满载物资的标准海运集装箱,以及一些无法装入集装箱的大型设备(如锅驼机主体),按照预设的紧密阵型排列在坐标区域内,几乎占据了整个隔离区。陈克站在阵列前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逐一“勾勒”眼前这批物资:那2250吨大米在编织袋中的沉实感;李-恩菲尔德步枪冰冷的枪机;布伦机枪的散热筒;黄铜炮弹的尖锐轮廓;锅驼机锅炉钢铁的厚重;每一箱药品,每一卷电线,每一桶燃油……所有的细节、数量、位置,都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量下被清晰捕捉、锁定,形成一个庞大而具体的“意念包裹”。 当最后一件物品的“影像”在脑海中定格,陈克于心中默念:“芒之五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一瞬间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紧接着,以陈克为中心,空间泛起一阵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般的涟漪,迅速掠过整个物资阵列。 下一秒,博茨瓦纳基地的隔离区内,变得空空荡荡。数十个集装箱、大量散装物资,连同陈克本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面承重留下的些许压痕和空气中淡淡的机油、谷物混合气味。 1780年,临高,百仞滩基地。 这片位于百仞滩附近、占地近百亩的“荒地”,在一个半月前,还只是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临海坡地。它的“合法”身份,是临高县衙登记在“南洋归侨陈氏”名下,用于“平整土地、试种甘蔗、兴办糖寮”的产业。知县马应龙收了一笔可观的“地价”和“茶敬”,大笔一挥便过了红契,甚至乐见有“殷实海商”来此投资,还能收些税课。 随后,“肖氏糖厂”和附带的“陈家庄”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拔地而起。附近乡民只见到每日都有数十甚至上百短工在此劳作,运来许多“海外奇巧物料”,在几位“南洋匠师”指挥下,不过月余便建起了几座高大坚固、形制古怪的“仓房”、一圈高耸结实的“院墙”,以及一座颇具规模的“主家宅院”。高高的水塔、冒着轻烟的烟囱,都让乡民觉得这“糖厂”果然气派非凡,与本地土糖寮大不相同。 当然,没人知道,那些“仓房”里储存的并非制糖工具,而是日益增多的军械零件和备用物资;“院墙”的厚度足以抵挡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火炮;而“主家宅院”的地下,正在挖掘加固的隐蔽掩体和通讯室。这里,就是穿越众在临高的真正心脏和后备基地——百仞滩基地。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约1200平方米的平整场地,对外宣称是“晾晒场”和“将来安置大型榨机之用”,实则是训练场和预设的物资接收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曾启明,28岁,前南部战区某合成旅侦察兵,此刻正带着他班里的七名战士,完成午夜至黎明的最后一班巡逻。他穿着与本地短工类似的粗布衣服,但行动间军人的利落步伐却掩盖不住。作为“二排三班”的班长,他和他的班是少数被命令留守百仞滩基地的元老武装力量之一。 当王磊带着主力在博铺港演练登陆并最终夺取港口,当陈克带着主力攻打临高县城后,曾启明和他的兄弟们只能在这里,守着这座穿越者们的第一最终堡垒,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的枪炮声,反复进行着室内近战训练、警戒部署演练和设施维护。 “班长,咱们啥时候能去城里看看,这1780年的县城到底是啥样的,古装片看多了,还没见过真实的?”一个元老士兵靠着钢筋混凝土的“哨楼”墙壁,开口问到。 “下个星期就轮岗了,下个星期咱们就能去县城了。”曾启明开口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临高县城的方向。守好这“基地”是任务,但看着战友们在外面改天换地,自己却在这里扮守卫,滋味并不好受。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被派去“以工代赈”、带领民工修城墙的元老,至少他们在一线。 巡逻结束,交接班后,曾启明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刚有些迷糊。突然—— 轰隆!咚!哐啷啷——! 一连串沉重无比、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巨响从训练场方向猛烈传来!不是炮击,不是雷声,更像是无数座房屋同时倒塌,又像是传说中的巨灵神将整座山峰扔进了院子里! “敌袭?!”“塌方了?!” 整个营房瞬间炸锅!曾启明心脏骤缩,一个战术翻滚下床,赤脚抓起靠在墙边的AK就冲了出去,班组成员们紧随其后,衣衫不整但战术本能仍在,呈战斗队形扑向巨响来源——训练场。 当他们用手电和火把的光束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亮训练场时,所有人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空旷平整的“晾晒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由无数集装箱、庞大木箱、堆积如山的麻袋构成的、充满未来工业感的“山峰”!那些印着奇怪符号的金属箱子、冰冷的炮管、整齐的绿色弹药墙、还有散发着机油和崭新木材味道的陌生机器……这一切都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几乎要顶到围墙! 1780年,临高,百仞滩基地。 这片位于百仞滩附近的土地,如今已不再是伪装下的“糖厂”。自“南明共和国”的旗帜在临高县城升起,这里便公开成为了新政权最重要的军事后勤基地、训练中心和工业孵化园。高墙电网、了望塔、明确划分的功能区,无不彰显着它与旧时代的决裂。 曾启明,28岁,前南部战区某合成旅侦察兵,元老院成员,编号YL-047。此刻,他正带着所属的“二排三班”完成黎明前的最后一班巡逻。作为最早通过博茨瓦纳训练营考核、跟随陈克穿越的“老兄弟”之一,他和他的班却被赋予了留守百仞滩基地的任务。当其他元老和新建制的“国民军”在博铺港演练、在临高城内肃清残敌、整编新兵、推行新政时,曾启明和他的七名班员只能在这里,守卫着相对空旷的仓库和训练场,反复进行着防御演练和装备维护。 “班长,听说城里昨天开始第一期‘诉苦会’和‘扫盲班’了,磊哥那边还挑了些好苗子进教导队担任教导队班长。”班里的机枪手,同样来自现代的小伙子,一边擦拭着那挺唯一的67式通用机枪,一边说道,语气里有点羡慕外面的“热闹”。 “嗯,知道了。守好这里,就是为前线稳定后方,一样重要。”曾启明检查着围墙上的探照灯线路,语气平静,但心里那点没能参与“开国”第一战的遗憾,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他是来亲手缔造新世界的,不是来看守仓库的,即使这仓库未来可能很重要。 巡逻结束,交接班后,曾启明刚和衣躺下。突然—— 轰隆!咚!哐啷啷——! 一连串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核心训练场方向猛烈传来!不是炮击,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巨量重物同时砸落、堆积的恐怖声响,连他们身下的板床都随之震颤! “什么情况?!”“敌袭?特种爆破?!” 所有人在瞬间惊醒,以惊人的速度抓起武器、披上外衣冲出营房。没有慌乱,只有高度戒备下的迅捷反应。曾启明一马当先,班员们自动形成战术队形,扑向训练场。 当他们用手电和应急灯的光束照亮训练场时,即使是以穿越者的见多识广和钢铁神经,所有人也瞬间陷入了石化般的呆滞。 原本空旷的训练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由无数标准集装箱、巨型木箱、堆积如山的麻袋和裸露的钢铁造物构成的、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山峰”!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木托在箱缝中隐约可见,105毫米榴弹炮粗短的炮管反射着冷光,成箱的弹药码放得如同砖墙,还有那台他们只在资料图片里见过的锅驼机主体……这一切都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几乎要顶到围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我艹……”一个战士下意识爆了粗口,手电光死死盯着一门75毫米山炮的制退器,“这……这是把博茨瓦纳的仓库整个搬过来了?!” “时空传输……真的做到了?一次性这么多?”另一个战士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狂喜。 曾启明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瞬间明白了!之前所有的留守、等待、甚至那点遗憾,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迎接这决定性的、跨越时空的“总补给”!这不是看守仓库,这是在守卫新时代的命脉和基石! 就在这时,陈克的身影从一堆高大的弹药箱后略显踉跄地转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鬓角全是冷汗,呼吸有些急促,身形微晃,显然刚才的“召唤”或“传输”对他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扫过这群震惊的元老战士,最终落在曾启明脸上。 “曾班长!”陈克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穿越众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带你的人,立刻封锁训练场所有出入口,实行元老院最高警戒条例!未经我和执委会现场授权,任何人不得靠近、触碰!外围警戒提升至一级,防止任何意外窥探!” “是!陈总!”曾启明一个立正,用上了元老院内对陈克的正式称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所有的失落瞬间被汹涌的责任感和自豪取代。他们不是旁观者,他们是这史诗般物资投送的第一接收者和保卫者! “二排三班!”曾启明转身,面对班员们,目光炯炯,“执行最高警戒命令!一组控制东侧通道及一号了望塔,二组西侧及二号塔,三组机动巡逻并封锁通往训练场的内部路径!记住,我们守卫的是元老院的未来,是所有人的希望!打起精神来!” “明白!”战士们齐声低吼,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他们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动作专业而迅猛。手持现代步枪的他们,背对着那座奇迹般的物资山,将警惕的目光投向围墙之外黎明前的黑暗。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他们守护的,是共同体跨越时空带来的、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神迹”。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章 元二代 陈克看着曾启明带人迅速建立起警戒圈,心中稍定。物资是根基,但人才是使用这些物资、点燃工业火种的关键。李伟强、王章平、范德林,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核心元老和稳定他们后方的亲眷,必须尽快接过来。百仞滩基地现在有了“硬货”,更需要“硬人”来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预先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作为“返程点”。连续进行大规模物质传输带来的精神透支感依旧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有些发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时间窗口不等人。博茨瓦纳那边,李伟强他们应该已经按照紧急预案,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陈克不再多言,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与引导死物不同,引导活人,尤其是意识清醒、情绪可能波动的人进行穿越,需要更精确的定位和更稳定的“通道”维持。他深吸一口气,排除身体的疲惫和周围搬运的嘈杂,精神再次高度集中。 脑海中,博茨瓦纳基地那间作为“人员集结室”的仓库景象清晰浮现。李伟强应该正焦急地检查着最后一个小工具箱,他的父母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脸上既有对未知的期盼,也有一丝离乡背井的不安。王章平抱着熟睡的儿子王新明,妻子李丽紧紧挨着他,手里攥着一个装着孩子用品和家庭相册的小包,指节有些发白。范德林则搂着女儿范琳的肩膀,小姑娘大约八九岁,眼睛睁得大大的,既有害怕,也有对父亲口中“新世界”的好奇。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位确定首批转移的技术元老家眷,总共十几人,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紧张和孤注一掷的沉默。 陈克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丝线,轻柔而坚定地“触碰”到集结室中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独特的生命气息、此刻的位置、甚至主要的情绪波动都“标记”下来。这不是控制,而是建立一种引导性的连接,确保穿越过程中他们作为一个整体,不会失散在时空乱流中。 当所有人的“印记”都在脑海中稳固下来,陈克于心中再次默念那启动时空锚点的箴言。这一次,他感觉精神的负荷远超之前,仿佛在拖拽着一艘满载的巨轮逆流而上。 “芒之五星。” 无形的涟漪再次荡漾,但范围似乎更集中,强度却更为内敛。陈克的身影在百仞滩基地的空地上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继而消失不见。 博茨瓦纳,龙兴公司基地,人员集结室。 李伟强正第N次打开工具箱确认,“老陈怎么还没信号……”话音未落,集结室中央的空间忽然如同水波般晃动起来,陈克的身影由虚转实,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克哥!”李伟强立刻站起来。 “陈克!”王章平抱紧了孩子。 所有人都瞬间聚焦在陈克身上,注意到他比离开时更加憔悴的脸色,但眼神依旧坚定。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陈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很快,“我们马上就开始准备迁移新时空了!” 没有犹豫,李伟强率先拉起父母的手走过去,王章平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着妻子,范德林搂着女儿……十几个人迅速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将陈克围在中心。孩子们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都安静下来,圈外的行李箱和个人行李袋子陈克也看了一眼。 “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要松手,不要睁眼。想着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有光明未来的新家。”陈克说完,再次闭目。 这一次,引导活人穿越的负荷呈几何级数增长。陈克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钢丝,被剧烈地拉伸、灼烧。他咬紧牙关,凭借顽强的意志维持着与每一个人之间的连接,同时再次启动穿越。 集结室中,以他们这个圆圈为中心,光线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漩涡。紧接着,所有人的身影同时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褪色的照片,下一秒—— 1780年,临高,百仞滩基地。 训练场边缘的空地上,空气一阵波动,陈克的身影率先凝实,他踉跄了一步,几乎单膝跪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紧接着,李伟强、王章平、范德林……连同他们的家属,一共十几人,如同变魔术般凭空出现在陈克周围,一个拉着一个,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到了。”陈克勉强吐出两个字,声音虚弱。 众人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空气——湿润、微凉,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海腥味,与博茨瓦纳干燥的高原空气迥异。耳边传来的是嘈杂却有序的声响:陌生的、带着临高本地口音的号子声,金属工具碰撞声,以及柴油发电机低沉的轰鸣。眼前是相对现代但依旧朴素的砖混围墙、预制板房,以及远处那座令人瞠目结舌的、由集装箱和未来物资堆成的“山峰”。 “我们……真的回来了?”李伟强的父亲,一位老工程师,颤声问道,看着这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地方。他上次来还是基地建设初期,如今规模已大不相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哇……好多大箱子!”范琳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指着物资山。 王新明在父亲怀里动了一下,似乎被周围的声响惊扰。李丽紧紧抓着王章平的胳膊,看着眼前这超现实却又真实无比的忙碌景象,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欢迎回家,回到临高。”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只见肖泽楷快步走来,他穿着简朴的作训服,袖口卷起,身上还带着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忙碌的搬运指挥中抽身。作为元老院办公厅主任兼临高县临时管理委员会负责人,他之前大部分时间在县城处理政务和安抚民心,是接到陈克穿越返回、物资抵达的紧急消息后,才连夜乘车赶回百仞滩基地主持物资接收工作的。 他先对明显透支、被一名值班元老战士搀扶着的陈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随即转向李伟强等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伟强,平哥,彪哥,还有各位家属,一路辛苦了!” 他特意用了“回来”和“回家”的字眼,强调这里才是他们事业的根基。 陈克在肖泽楷和警卫员的扶持下站稳,连续大吨位的穿越让陈克的脸色有点苍白,声音虚弱,但还是强打精神说道:“老肖,这边接收情况怎么样?” “一切按预案进行,粮食和弹药正在优先入库,工业设备正在往一号、三号厂房转移,曾启明班警戒很到位。”肖泽楷快速汇报,然后看向李伟强他们,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伟强,平哥,彪哥,你们可算到了!路上辛苦!” 他先对李伟强说:“伟强,你带来的那些‘宝贝疙瘩’——锅驼机、机床,都已经进了一号厂房,就等你这个‘少东家’兼技术总监去主持大局了!你父母这边放心,生活区都安排好了。” 肖泽楷知道,李伟强虽然年轻,但家里那个小五金厂是他全程参与经营和技术的,对机械有实实在在的手感和管理经验,是眼下工业组不可或缺的实操派。 随后对着陈克说道:“克哥你先去休息吧,晚点我们在同步一下。” 随后陈克被搀扶到自己的生活区房间进行休息。 看着陈克离开,肖泽楷接着转向王章平和范德林:“章平,德林,你们两位大笔杆子、历史活字典可来了!我这边政务组正缺人手缺得厉害!县城刚拿下,千头万绪,安民告示、政策条文、基层架构设计、还有对外的文书往来,哪一样都离不开你们这种既有理论功底又能结合实际的人才!特别是德林,你对明清典章制度和社会生态那么熟,正好帮我们把握分寸,别踩了雷还不自知。” 王章平将怀里的儿子交给妻子李丽,闻言笑道:“肖主任,你可别给我们戴高帽。我们也就是纸上谈兵多点,具体事务还得你多指点。给我点时间安顿一下,马上来政务组报到!” 他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键政多年,终于有机会将想法付诸实践,这诱惑力太大了。 范德林也推了推眼镜,沉稳地点头:“肖主任,资料和任务清单给我就行。分析研判、文书起草,这些活儿我们尽快上手。琳琳你就和李丽阿姨一起先去生活区休息,爸爸晚点回来。” 他对历史脉络的熟悉,正是新政权处理与旧时代关系时急需的。 肖泽楷对身后一政务组元老也是办公厅工作人员吩咐道:“带各位元老家眷去三号生活区,房间和基本生活用品已经安排好了,注意照顾好老人和孩子。” 然后他对李伟强等人说:“各位,先安顿家人,熟悉一下基地新布局。伟强,你直接去一号厂房找赵工对接。章平,德林,一小时后政务组办公室,我们先开个碰头会。” “明白!”几人应道。 就在王章平准备抱着孩子跟随引导员离开时,肖泽楷的目光落在了他怀中那个懵懂熟睡的婴儿脸上,心中微微一动。他走上前,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期许和无比坚定的神色。 “平哥,”肖泽楷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看看新明,多好的孩子。在那边,咱们这些人,在网上指点江山,在故纸堆里找答案,可现实里,能给下一代留下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一套掏空六个钱包、背几十年贷款的鸽子笼?一个卷到极致的赛道,未来是什么样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伟强、范德林,以及他们身边的家人,最后又落回王新明稚嫩的脸庞上,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但是在这里,在1780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不是键盘侠,不是历史的旁观者。我们是执笔人,是奠基者!我们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律法;我们设计的每一个架构,都可能影响千百万人。而我们作为元老,我们所拥有的权益、话语权、对未来的塑造力——这是创始者的席位。”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的重量沉淀下去:“这个席位,不仅关乎我们。它意味着,像新明这样的孩子,他们一出生,就天然站在了我们亲手搭建的舞台上。他们是这个新世界的第二代元老。他们不必再重复我们曾经的迷茫与挣扎,他们将继承我们开创的基业与理想,去书写更辉煌的篇章。我们在这里奋斗,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创造一个可以从我们肩膀上起步的、真正的新世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在场所有人。李伟强看着为自己操劳半生的父母,想到自己那个在激烈竞争中艰难生存的小厂,重重地点了点头:“肖哥说得对!在那边,我拼死拼活也就是个小小个体户,随时可能被风浪打翻。在这里,咱们是在造一艘大船,一艘能带着家人、甚至子孙后代一起远航的大船!” 王章平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眼中充满了温柔与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为了新明,也为了所有相信我们的‘元二代’,咱们必须把这艘船造得又稳又好。” 范德林搂紧了女儿的肩膀,沉声道:“从历史的看客,变成历史的创造者。这份责任,我们担了。” 肖泽楷拍了拍王章平的肩膀,又对众人点了点头:“先去安顿吧。路还长,但方向对了,每一步都算数。晚上食堂,咱们再细聊。” 看着他们在家属引导下离开,肖泽楷深吸了一口1780年清晨微凉的空气。陈克带回的不仅是李伟强这样的实业技术骨干,更有王章平、范德林这样能填补政务和意识形态空白的关键人才。更重要的是,他们拖家带口的到来,将个人家庭的未来与元老院的命运紧密捆绑。这种基于共同创业和代际传承的深层纽带,正是这个新生政权最需要的凝聚力和持久动力。元老院的蓝图,正在从论坛的帖子、群里的讨论,一点点变成脚下坚实的土地和手中具体的方案。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章 昭武南征(一) 一小时后,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二楼小会议室 烟草混合着铁锈、海腥与旧纸张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五个人围坐在从现代带来的折叠会议桌旁,墙上那幅结合了记忆与勘测手绘的东亚-东南亚海域图,已被各色粉笔标记覆盖——红色箭头代表清军可能动向,蓝色弧线标注航线与季风,黄色圆圈圈定资源点,白色星标则是他们心中必须拿下的战略锁钥。 肖泽楷刚刚结束关于“临高现状、民生初步安排及清廷可能反应时间窗口”的汇报,陈克便从椅背上直起身。他脸色依然苍白,连续穿越的透支感尚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恢复惯有的锐利与专注。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方重重写下八个字: “根本方略:北望与南进” “各位,”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李伟强、王章平、范德林这些在博茨瓦纳就一起反复推演的老伙计,最后落在肖泽楷这个务实的大管家身上,“论坛里吵了三年,群文件存了几个G,纸上谈兵的‘大棋’,现在是时候落到这1780年的土地和海图上了。” 李伟强率先开口,手指敲着桌上那份刚粗略统计的物资清单,语气是搞实业的人特有的务实:“克哥,道理咱们都懂。可现实是,锅驼机还没组装,子弹虽然不少,但打一发少一发。柴油金贵,只够那两艘宝贝舰全功率跑几十个钟头。北伐?靠现在这点家底,别说打过长江,能在琼州海峡站住脚不被推回来,就得谢天谢地。”他推开清单,身体前倾,“我不是泼冷水,是说咱们得先找到能下金蛋、而且鞑子的刀绝对够不着的鸡窝。” 王章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伟强说到痛点了。但我们有所有历史上南方政权都没有的、决定性的‘非对称优势’。”他起身,用粉笔从代表临高的红点拉出一条粗壮的蓝色箭头,凌厉地贯穿南海,直抵马六甲海峡,“不是骑兵数量,不是人口多寡,是绝对的、跨时代的制海权。” “乾隆朝的水师是什么水平?”他语带讥诮,“最大的‘鸟船’、‘赶缯船’载炮不过十数门,射程堪忧,航行仰赖季风,战术呆板。而我们的‘昭武’、‘定远’,”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绝对的自信,“能在他们视距之外,用雷达锁定,火控计算机解算,100毫米舰炮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这是超过一百五十年的技术代差,是本质的区别。” 范德林立刻接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快速移动,补充历史纵深:“章平切中要害。再看1780年的全球贸易格局——”他圈出马尼拉、巴达维亚(雅加达)、澳门、广州,“西班牙人的美洲白银经马尼拉流入中国换取丝绸瓷器;荷兰东印度公司垄断香料;英法在印度角逐;全球贸易网络已然成熟,每年数千万两白银的财富在海上流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而此时的清廷在干什么?乾隆帝正沉醉于‘十全武功’的虚荣,闭关锁国国策僵化,水师废弛,海防形同虚设,对海洋的认知和兴趣近乎于零。这是历史给我们打开的、稍纵即逝的战略时间窗口。” 陈克点头,在“北望”与“南进”之间画上双向箭头和等号,强调其关联性:“所以,我们的总体战略必须明确——‘昭武南征’计划,其根本目的是为‘北望光复’提供可持续的财力、物力和战略支撑。 核心逻辑是:避免在力量不足时陷入与清廷的陆上消耗战。利用我们独一无二的海权优势,向南夺取东西方贸易的关键通道和节点,建立一个强大的‘海洋外循环系统’。用这个系统产生的巨额利润和资源,反哺临高工业基地,加速技术迭代和军事力量扩张,同时从海上对清廷进行经济封锁、有限袭扰,并支持大陆内部的反清力量。待我们羽翼丰满,而清廷因内外压力衰败之际,再发动决定性的北伐,完成终极目标。” 肖泽楷已经打开笔记本,开始以项目管理的思维进行梳理和记录:“我理解并赞同这个框架。那么,我们可以将其分解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需明确目标、关键行动、负责人和风险预案。” 他在黑板上列出结构: 第一阶段:立根、亮剑、夺金(1-4个月) 目标:巩固临高根据地,对外首次展示绝对武力,获取启动资金。 临高立体化建设(李伟强,李明生主责):李伟强补充:“不止是岸防炮台。要优先建立小型无线电网络,实现基地-港口-前沿哨所通讯。利用现有材料,试制触发水雷和定装黑火药炮弹。那两艘护卫舰,是咱们的定海神针,也是训练现代海军的种子。” 政治旗帜与叙事(王章平、范德林主笔):王章平道:“对外旗号需兼具号召力与灵活性。‘南明复国军’可凝聚遗民,‘南明监国’有法统意味,但内部文件可明确为‘元老院常委会’。首篇《告天下臣民书》至关重要,要由德林执笔,将‘驱除鞑虏’与‘开海通商,惠利万民’紧密结合,指明一条不同于清廷闭关的新路,争取政策上的人心优势,宣传这块,咱们不争取,那满清就会去争取和造谣,毕竟满清是最喜欢造谣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海首战——马尼拉攻占行动(陈克总指挥,王秋王,飞舰队为主要军官): 王章平展开战术推演,他的声音变得果断而充满力量:“行动核心是‘犁庭扫穴,直接控制’。目标不仅是获取资金和贸易权,更是要在南海心脏地带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前进基地,并以此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不仅是复仇者,更是这片海洋未来的主人。”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狠狠圈出马尼拉:“选择马尼拉,不仅因为它是白银枢纽和血债之地,更因为它是西班牙在东亚经营了超过两百年的统治核心。拔掉这颗钉子,将彻底击碎西班牙在远东的殖民威望,为我们后续控制整个南海贸易奠定最坚实的基石。威慑不足以立威,只有彻底的征服,才能让所有人明白,旧秩序已经终结。” 他转向众人,目光灼灼:“我们的行动将分为三步,迅雷不及掩耳。” 第一步:舰炮清场,摧毁抵抗能力。 “舰队抵达马尼拉湾外,不进行任何冗长谈判,仅发出最后通牒,要求西班牙守军在12小时内无条件投降。我们预料其必然拒绝。” “一旦时限到达,‘昭武’、‘定远’两舰前出,在绝对安全的距离上,使用主炮和副炮,对圣地亚哥堡、圣安东尼奥堡等所有面向海湾、可能对我登陆部队构成威胁的岸防炮台、城墙突出部、以及港内任何试图抵抗或逃逸的西班牙战舰,进行系统性、毁灭性的炮火覆盖。炮击将持续到所有可见的军事抵抗点被彻底摧毁或压制为止。我们要用这钢铁风暴,在登陆前就彻底打垮守军的士气和组织。” 第二步:陆军抢滩,攻克核心堡垒。 “在舰炮火力延伸或暂停的间隙,由装备精良的元老营(核心连队)和部分精锐治安军部队组成的登陆梯队,乘坐改装冲锋舟和缴获的本地船只,在舰炮和随行的迫击炮火力支援下,直扑防御已被摧毁的滩头或码头区域。首要目标:迅速占领并巩固码头区,建立登陆场。随后,主力向已成废墟的圣地亚哥堡及总督府方向突击,清剿残敌,占领关键建筑。” 第三步:肃清残敌,建立统治。 “控制港口和核心堡垒后,迅速向马尼拉城内推进,以排为单位清剿零星抵抗。重点保护华人居住区、主要仓库、铸币厂及档案机构。同时,立即在圣地亚哥堡废墟或总督府最高处,升起我们的旗帜——南明共和国的日月同辉旗。宣告马尼拉已被‘南明复国军’光复并接管。” 陈克沉声总结:“直接攻占的战略意义更为深远:军事上,我们不仅展示了代差,更展示了完整的两栖作战和攻城能力,这是任何南海势力都不具备的。政治上,我们一举夺取了一个现成的、设施相对完善的殖民统治中心,获得了完整的港口、仓库、行政架构和大量物资,包括大量的库存白银,这比任何赔偿金都更实在。历史上,我们不仅清算血债,更直接终结了西班牙在此地的殖民统治,其象征意义无与伦比。心理上,对欧洲殖民者的震撼是颠覆性的——他们最坚固的远东堡垒在一天之内易主,这将彻底改写他们对远东力量对比的认知。” 肖泽楷快速记录,并补充管理细节:“攻占后,必须立刻实行军管。成立‘南明吕宋临时军政府’,由随行的元老担任总督,直接行使行政、司法、税收权力。首要任务是:清点接收所有官方资产;发布安民告示,维持社会秩序,尤其要保护华人社区安全;恢复港口基本运作,对各国商船宣布新税率和规则;利用缴获的西班牙文书档案,迅速掌握其贸易网络和情报。” 王章平强调后续安排:“留驻的元老总督需配属一个精干的政务和军事班子。我们的核心任务是:第一,确保马尼拉成为我们南下舰队最可靠的补给和维修基地;第二,以此为据点,系统性地征收过往商税,这笔收入将远超一次性赔偿;第三,向吕宋岛全境乃至整个菲律宾群岛辐射影响力,招募华人,获取更多资源。马尼拉必须成为我们钉在南海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而不是一个需要反复威慑的谈判对象。” 李伟强从务实角度考虑:“直接占领意味着我们需要分兵驻守,会分散临高初期宝贵的人力。但长远看,一个完全由我们控制的马尼拉,其战略价值和经济效益,远超一个只是被迫合作的马尼拉。我们可以把这里建设成第二个工业与造船中心。” 范德林从历史角度肯定,并进一步延伸了战略视野:“此举的意义远超一次军事胜利。它将彻底点燃整个南洋华人社群的希望。数百年来,我们的人在这里筚路蓝缕,却屡遭屠戮与盘剥,母国无力庇护,形同海外孤儿。马尼拉的炮声与升起的日月旗,将是划破这漫长黑暗的第一道惊雷与曙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马尼拉向南划过广阔的南洋群岛,直至澳大利亚北部,再向西指向印度洋:“华人社群不仅是我们最天然的同族与盟友,更是我们未来扩张最宝贵的人力与情报网络。攻占马尼拉后,应立即发布《告南洋同胞书》,设立专门的‘招贤馆’与‘侨务司’。我们要系统性地从这些饱经苦难、渴望强权的同胞中,招募热血青年加入我们的军队和航海队伍,选拔有学识者进入行政和技术体系,鼓励商人将资本与贸易网络向我们靠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南洋华人,熟悉本地语言、地理、物产与各方势力,是我们扎根东南亚最理想的触手与基石。”范德林的目光变得深远,“以他们为先锋和向导,我们向香料群岛、婆罗洲乃至澳大利亚北部扩张的阻力将大大降低。他们将成为我们建立‘南洋都督府’或‘海外领’的基层骨干。更进一步,当我们依托马尼拉和新加坡,将影响力辐射至印度洋时,这些早已在暹罗、缅甸、乃至印度沿海拥有商业存在的华人网络,又将为我们打开新的局面。” “这不仅仅是吸收力量,更是一种战略投资。”他总结道,“我们给予他们数百年来求而不得的安全、尊严与上升通道;他们则回馈我们以对这片海洋与土地的深刻理解、忠诚的兵员、活跃的商业以及无孔不入的民间网络。这将使我们从单纯的军事征服者,迅速转变为一个能深入当地社会肌理、拥有广泛民众基础的真正统治者。控制马尼拉,只是我们经营南洋、剑指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而华人社群,将是我们走好这一步,乃至后续无数步最可靠的铺路石。” 陈克最终拍板:“很好,彪哥的想法很好,我赞成!那么,行动目标修正为:武力攻占马尼拉,消灭或驱逐西班牙殖民当局,建立直接统治。 以此作为‘昭武南征’计划的第一块坚实基石。马尼拉湾的炮火,将不仅是警告,更是征服的号角;升起的旗帜,将不仅是象征,更是新秩序降临的宣言。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南海,从此换了主人,至于英国人,荷兰人最好是乖乖的合作,不然等待他们的就是我们暴怒的炮火!”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7章 昭武南征(二) 第二阶段:控扼、造血、建制(5-12个月) 目标:在攻占马尼拉建立稳固前进基地后,立即夺取并巩固下一个关键战略锁钥,建立以武力为后盾的贸易与税收体系,实现财政与资源自循环。 锁钥夺取——新加坡/廖内(武力占领与永久控制): 范德林用粉笔重重戳在新加坡岛位置,语气斩钉截铁:“马尼拉是我们的第一个战利品,新加坡必须是第二个,而且必须在我们手中永久化。1780年的新加坡,不过是柔佛苏丹国边缘一个无足轻重的渔村,荷兰人的注意力在巴达维亚和马六甲,英国人还要等近四十年才会‘发现’这里。这是历史赐予我们的、毫无争议的先占窗口!” 他手指划过柔佛海峡:“我们不能满足于‘租借’或‘保护’。要效仿马尼拉模式,但更高效。派遣一支以‘定远’舰或同级快速战舰为核心的分舰队,搭载一个加强连的陆战队,直接抵达新加坡岛。向当地的天猛公(酋长)或能找到的任何土着头人出示我们的武力,提出‘永久购买’或‘割让’要求。补偿可以是一些火绳枪、布匹或白银,或者更好一些的现代工艺品,但主权必须明确移交。如果遭遇任何形式的拒绝或拖延——”范德林眼神一冷,“就像在马尼拉一样,舰炮清除任何可能的抵抗点,陆战队直接登陆,建立‘镇海卫’军事要塞和‘星洲港’商站。我们要在荷兰人和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座未来的‘东方十字路口’彻底变成我们的领土,升起我们的旗帜。控制这里,就等于提前四十年扼住了全球海运的咽喉,其长期价值甚至超过马尼拉。” 贸易同盟与规则制定(武力护航、强制仲裁与商品垄断): 肖泽楷边记边说,思路更加缜密:“有了马尼拉和新加坡两个完全控制的战略支点,我们的贸易体系就有了坚实的骨架和货源保障。制度设计必须强硬且有利,并实现商品闭环。”他详细阐述: “第一,宣布以这两大港口为核心的‘南海护商区’及‘特许商品贸易区’。第二,推行‘强制护航、分级征税与源头管控’制度:所有意图通过马六甲海峡或在我们控制海域贸易的船只,必须申请‘航行许可’,接受护航,缴纳费用。更重要的是,我们将发布《南海贸易商品名录》,宣布对茶叶、生丝、高档瓷器等中国传统优势出口商品,实行‘产地认证与配额管理’。只有经过我们认证、从我们控制或指定的港口(未来包括广州、厦门等地)出口的这些商品,才能获得‘护商区’通行许可和我们的保护。第三,设立‘南海海事与贸易仲裁庭’,总部设在星洲,强制执行我们的贸易规则。我们要将武力优势,转化为对关键贸易商品的定价权和渠道垄断权。” 工业反哺、商品整合与陆军扩军(以战养战,工商并举): 李伟强眼睛发亮,补充道:“马尼拉的缴获、新加坡的税收,再加上未来对华贸易商品的垄断利润,资源将极为充沛。我们的计划需多线并进:第一,工业方面,按计划在吕宋和星洲建立钢铁、造船中心,攻关化工。第二,商业整合方面,必须尽快建立我们自己的‘东印度公司’式机构,负责统筹采购、品控、运输和销售。利用我们的现代知识,改进茶叶烘焙、丝绸染整、瓷器釉彩技术,提升品质和附加值,并设计融合现代元素的‘新中式’奢侈品,专供欧洲和西亚市场。第三,军事方面,有了财力,要加速训练和武装归化民部队。目标是在控制马尼拉和新加坡后的一年内,将我们的核心‘治安军’(未来陆军骨干)扩充至两万人的规模,并完成初步的近代化组织和战术训练,装备以燧发枪和轻型火炮为主。这支力量,将是我们下一步向大陆沿海关键节点伸手的底气。” 第三阶段:蓄力、东扩、决胜(1-3年) 目标:利用完全控制的海洋贸易网络积累巨量财富与资源,同时夺取清廷对外贸易的核心产区,完成最终力量积累,创造北伐决战的战略窗口。 北方(对清)策略——经济绞索、代理人战争与关键节点夺取: 陈克在东南沿海画出更密集的袭扰线、封锁区,并重点圈出了广州和厦门-福州区域,语气冰冷:“有了马尼拉和星洲的稳定收入,以及两万近代化陆军,我们的对清策略可以升级。第一,经济绞索和代理人战争继续。第二,当时机成熟——即我军完成两万人的编练,后勤能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跨海两栖作战时——发动‘珠江口战役’与‘闽海战役’。目标:攻占广州府城及周边关键产区(如佛山),夺取福建的泉州、厦门等外贸港口及德化等瓷器产区。” 他详细解释:“此举意义重大:军事上,夺取清廷最重要的外贸口岸和财源之地,给予其财政和心理双重打击。经济上,直接控制茶叶、丝绸、瓷器的主要产区和出口通道,将我们制定的贸易规则和商品垄断延伸到源头,获取最大利润,并切断清廷重要的关税收入。政治上,在华夏核心文化区之一树立起‘明’字大旗,其震撼效果远超偏远的海南岛,将极大鼓舞全国反清势力,并吸引更多人才商贾来投。控制珠江三角洲和闽南金三角,我们就有了进军江南的跳板和更丰富的资源基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方(海洋)深耕——资源垄断与势力扩张(保持不变,略作衔接): 范德林指向香料群岛和印度洋:“在巩固马六甲并开始经营大陆沿海基地的同时,南方战线继续推进,垄断香料,渗透印度洋。确保我们的全球贸易网络,既有东方的精致商品(华货),也有南洋的珍稀物产(香料),形成无可替代的供应链。” 终极北伐——条件与时机(力量对比的彻底逆转): 王章平总结道,语气充满期待:“当我们的年财政收入(来自贸易垄断、关税、护航费、香料利润)稳定超过清廷岁入;当我们的陆军不仅拥有两万核心野战军,更在广东、福建等地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和补充兵员体系,并装备了后装线膛炮和初步的无烟火药武器;当我们的海军完全控制西太平洋和北印度洋主要航道;并且,我们成功地将东南沿海富庶之地转化为我们的‘基本盘’,获得了持续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撑——北伐的终极时机就成熟了。届时,我们将从海南、广东、福建等多个方向,以绝对的海陆优势,发动决定性的总攻,直捣黄龙。”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烟草静静燃烧。海风从窗缝渗入,微微拂动墙上的地图,那上面代表控制区的红色区域,已经从临高一点,扩展到了马尼拉、新加坡(待夺取),并雄心勃勃地指向了广州和福建。 李伟强用力一拍桌子,脸上兴奋的红光更盛:“这就对了!一环扣一环! 光控制航道不够,还得把货源地抓在手里!咱们的现代小玩意儿加上老祖宗传下来的茶叶瓷器丝绸,那就是横扫全球市场的硬通货!有了钱和兵,拿下广州福建,北伐的本钱就厚实了十倍不止!这才是真正‘以商养战,以战扩商’的完美循环!” 王章平和范德林相视点头,深以为然。肖泽楷合上笔记本,肃然道:“那么,修订后的‘昭武南征’计划框架,原则性通过。目标更明确,手段更综合,节奏需极快。我提议,立即成立‘元老院中央战略规划组’暨‘昭武南征前线指挥部’,作为此次行动的最高决策与执行核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宣布架构:“由陈克同志担任规划组组长兼前线总指挥,负责战略决断与全局协调。我担任副组长兼书记员,负责方案细化、资源统筹、进度督导与后方衔接,确保决策落地。李伟强同志,”他看向这位工业与后勤的关键人物,“担任规划组技术装备与后勤保障委员,负责所有工业产能调配、技术攻关、舰船维护、弹药补给,以及新占区的工业设施接收与重建,你是我们武力的锻造者和维持者。” “王章平同志,”肖泽楷转向这位战略推演与政务高手,“担任规划组作战计划与政治动员委员,负责细化各阶段军事行动计划、风险评估、应急预案,同时主抓对内对外政治宣传、文告起草、新占领区的政权架构设计与基层动员,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的政治成果。” “范德林同志,”最后,他看向历史与地缘专家,“担任规划组情报分析与外交策略委员,负责整合所有历史、地理、人文情报,研判各方势力(清廷、欧洲殖民者、南洋土邦)的可能反应,制定相应的外交、分化、拉拢策略,并为长远的地缘布局提供决策支持。” 陈克此时插话,语气郑重地补充:“另外,我提议,为规划组增设一位‘特别战略顾问’,并保留其委员席位。” 他看向众人,“这个人选,我坚持必须是陈家洛同志。虽然他现在还在博茨瓦纳,负责现代时空的物资筹措、人员筛选和情报收集,暂时无法亲临前线,但他的专业视角不可或缺。” 陈克进一步解释:“洛哥是前总参驻外武官出身,拥有我们几人都不具备的、真正在大国博弈和复杂国际环境中工作过的实战经验与体制内视野。我们的推演和计划,更多是基于历史知识和网络信息,而他对现代国际关系、安全架构、危机处理以及大国战略行为的底层逻辑,有着更深刻、更细节的理解。他的判断,能帮助我们避免纸上谈兵,预判未来可能与欧洲列强(尤其是正在崛起的英国)发生摩擦时的真实反应和博弈策略。他的意见,对于我们将‘昭武南征’放在更宏大的全球棋局中考量,至关重要。” 肖泽楷立刻领会,点头记录:“同意。陈家洛同志担任规划组特别战略顾问兼远程委员,规划组所有重大方案同步发送博茨瓦纳,征求其意见。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建立一条稳定、保密的跨时空通讯渠道,用于战略层面的及时沟通。” “同意!” “确实需要这样的专业视角。” “没问题!” 陈克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昭武”舰如同深海巨兽般的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未来率领舰队出现在珠江口和闽江口的景象。他转过身,接受了这个沉甸甸的任命,目光扫过自己最核心的班底——肖泽楷的缜密,李伟强的实干,王章平的谋略,范德林的深邃,以及那位虽未在场却将提供关键制高视野的陈家洛。 “历史给了我们窗口,我们就要把它变成大门,还要把门后的厅堂都占下来。”他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总指挥的决断,“马尼拉是前厅,新加坡是门廊,广州和福建是通往主厅的侧翼。控制它们,我们才真正掌握了与旧世界对话——或者说,命令旧世界听话——的资本。规划组成立,就是发动机点火。会议结束,行动开始。让我们给这个沉睡的1780年,带来一点来自未来的、不容拒绝的震撼。” 五人不再多言,带着更加具体、清晰的角色定位和燃烧的使命感匆匆离去,即刻投入各自领域的高速运转。小会议室里重归寂静,只有墙上地图那些交织的红色箭头与圆圈,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仿佛拥有了生命,预示着即将席卷南海与大陆东南沿海的惊涛骇浪。一个跨越海洋与大陆、融合军事、经济、政治与外交,并开始具备真正国际战略眼光的庞大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完成了最高指挥核心的构建,进入了倒计时。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章 汇剿(一) 就在陈克等人在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彻夜谋划“昭武南征”的宏图时,一百多里外的澄迈县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喧嚣交织的紧张气氛中。 澄迈县城南门外三里,琼州镇绿旗大营的中军纛旗在潮湿的咸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临时夯土垒起的将台不高,却足以让立在台上的琼州镇总兵林百川,将眼前这片绵延的营帐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尽收眼底。 他今年五十有一,顶戴下露出的鬓角已见霜色。此刻,他面色沉静,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平静,只有那双被南海烈日和海风雕琢出深深纹路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西南临高县的方向。 林百川的手指在刚刚搭建的点将台木栏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消息是凌晨到的,他现在已立在澄迈城外。反应不可谓不快。这是他三十年行伍、十几年镇守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事越大,越要显出雷厉风行,先把姿态做足,给上面看,也给下面看,他的侄子还牵扯到这事里面,看来这林家想要保三世之家业有点难呐,他林家三代人在琼州置下的田产、经营的船行、维系的人情网络,还有他这身官服顶戴,看似稳固,实则都系于眼前这场莫名的事变。他隐隐觉得,这次要啃的,恐怕不是一块硬骨头,而是一口深不见底、不知会冒出什么怪物的寒潭。。 “大人,镇标中军、左营、右营已全部抵达,正在安营。”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军官上前禀报,正是镇标中军千总王魁,他是林百川麾下少数敢打敢冲的悍将,此刻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临高传来的零星消息太过骇人,什么“雷霆火光”、“铁甲妖船”,让他这个惯于刀头舔血的汉子也有些心里发毛。 “海口左营把总赵德柱所部五百人,已于午时抵达,正在东侧扎营。”另一名精瘦的军官禀告,他是赵德柱,负责海口防务,此次被紧急抽调,脸上带着风尘和忧虑。他的兵更多是防备海盗和稽查走私,真要对上能一夜破城的“大股悍匪”,心里实在没底。 林百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营外官道。尘土飞扬中,又有几股人马逶迤而来,旗号杂乱,是崖州、儋州等地赶来的协营兵丁,以及大量被征发来的乡勇民夫,推着粮车,扛着器械,乱哄哄一片。他心中稍定,按这速度,一两日内,汇聚在澄迈城下的兵力当能超过一万五千之数,加上正在渡海而来的广东督标援军,凑足两万大军不成问题。这才是朝廷平叛该有的“堂堂之阵”。 “临高那边逃出来的人,到了吗?”林百川沉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到了。”王魁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同为营官,物伤其类。“是镇标左营千总刘德勋,还有……大人的堂侄,振新少爷,另外还有十几个残兵,都跟丢了魂似的。” 林百川眼神微凝。刘德勋是他麾下的营官,正经的五品武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微末胥吏。他临阵脱逃,影响更坏,但处置起来也需更讲究章法。“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官被带了上来。当先一人正是刘德勋,他身上的鸳鸯战袄沾满泥污,头盔不见了,发辫散乱,脸上还有烟火灼痕和血渍,早已没了平日千总的威风。跟在他侧后方的林振新则是一身皱巴巴的文官服色,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刘德勋见到端坐主位的林百川,并未像文官那样跪地哭嚎,而是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卑职刘德勋,参见总镇大人!卑职……卑职无能,丢了临高,损折弟兄,请总镇责罚!”他直接认罪,但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武人的体面。 林百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刘千总,你左营驻防临高,有守土之责。临高城高池深,贼人纵然凶悍,何以一夜之间便告失守?你身为一营主官,是如何布防?如何应战的?细细报来,若有半句虚言,军法不容!” 刘德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必须将前因后果说清,否则“弃城先逃”的罪名足以要他的命。他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回总镇!此事并非全无征兆。约莫一月前,便有自称南洋归国的商人陈克、肖泽楷等人,以垦殖甘蔗、兴办糖厂为名,在百仞滩一带圈地。彼时卑职正巧省亲在外,此事由林振新林千总(他顺势抬了一下林振新)经手备案,只道是寻常商贾,未加详察。” 他语速加快,添油加醋般开口道:“五月初九上午,卑职已回营中,忽闻百仞滩方向传来连番巨响,声如巨炮,绝非寻常开山炸石。卑职恐有变故,便与林千总点齐一哨人马,前往那糖厂庄子查问。到了庄前,其管家王磊率众壮丁阻拦,态度倨傲,不许我等入内搜查。双方争执不下之际,其庄丁竟悍然使用一种极快极利的短铳开火!卑职麾下数名弟兄当场毙命!” 说到这里,刘德勋脸上肌肉抽搐,显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惊骇。“那铳声密集,威力奇大,绝非我朝制式鸟铳可比。卑职见势不妙,敌情不明,且彼处地形于我不利,为免更大折损,便与林千总果断下令撤回县城,意图凭城固守,同时飞报府城求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声音陡然变得艰涩:“不料……不料贼人竟猖狂至此!当日下午,那陈、肖二人便驱使数辆前所未见的无马铁车,直扑县城而来!其车行走如飞,轰鸣震地。更可怕的是车上所载之火炮……弹如雷落,声震十里,城墙垛口在其轰击下如同泥塑,顷刻崩碎!卑职率弟兄们拼死登城,以弓弩、鸟铳还击,然我军铳矢仅及五十步,贼人火铳却能在百丈之外精准点杀我将士!更有……更有状如巨鸟、目射精光的妖物盘旋夜空,嗡嗡作响,我军任何调度、藏匿之处,皆被其窥探无遗!”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切的恐惧与无力:“总镇明鉴!非是卑职不肯死战!实是贼人器械之利、战法之诡,远超想象,有如天渊之别!弟兄们虽奋勇,却如同以卵击石,死伤极其惨重。不久,城门被其用不知名妖法火药炸开,贼人甲兵突入,阵列严整,火器连环施放,声不绝耳……李县令殉国后,城内官兵已溃不成军。卑职……卑职见大势已去,为保左营一点骨血,以期日后能为朝廷效力、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不得已才率残部冒死突围而出……” 刘德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带着最后的倔强:“卑职深知丧师失地,罪责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总镇宽宥,唯求总镇念在卑职确系力战不支、且熟知贼情虚实,许卑职戴罪立功,编入前锋敢死之列!卑职必以残躯为大军前导,冲锋陷阵,血战到底,以洗刷此奇耻大辱!若再有退缩,甘受军法极刑!” 他将“保存种子”、“熟知敌情”、“愿为前驱”三层意思层层递进,既是请罪,更是展示剩余价值,这是败军之将绝境中唯一的求生与翻身之道。 林百川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德勋的描述更坐实了敌人的棘手,其溃败虽有责,但情有可原。直接斩了刘德勋,固然可以严肃军纪,但也会寒了其他营官的心,尤其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刘德勋毕竟是一营千总,熟悉临高情况,其麾下残兵也是经历过南明匪徒阵战之兵,直接杀掉祭旗.....。 这时,旁边的林振新听得心惊肉跳。刘德勋话里话外虽抬了他一手,把最初“备案”的轻忽之责轻轻带过,但“省亲未归”、“与林千总一同撤回”这些细节,若深究起来,自己这个经办人兼临阵“一同撤回”的军官,同样难逃干系。他更怕刘德勋被逼急了,把自己当初收受那“南洋商人”些许好处、未加详查便予以方便的事情也抖落出来。眼下,保住刘德勋,某种程度上也是捂住自己的盖子。 想到这里,他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刘德勋旁边,未语先带三分哭腔:“伯父……总兵大人明鉴!刘千总所言……句句是实啊!那伙贼人,确非寻常匪类,其器械之精,行事之诡,闻所未闻!小侄……卑职当时也在城头,亲见贼人铁车咆哮,炮火遮天,李县令他……他殉国之时,卑职肝胆俱裂!刘千总确是率部死战,奈何贼势如潮,火器又猛,实是力不能支,绝非畏战溃逃!万望伯父……总兵大人体察下情,许刘千总戴罪立功之机!” 他这番话,看似为刘德勋求情,实则也将自己摆在了“亲历苦战”的位置上,将“一同撤回”模糊成了“一同死战”,既开脱了自己,也绑定了刘德勋的说辞。 林百川看了一眼这个不成器却心思活络的堂侄,又看了看跪地请罪、但言语中仍竭力维持武人体统的刘德勋,心中已有计较。刘德勋是现成的“责任人”,失城之罪总要有人担着,用以向上交代。但他毕竟是一营千总,熟悉贼情,其麾下残兵也是见过血、有过与贼人交手经验的老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直接杀了或废了,于军无益。至于振新……终究是自家人,敲打一番即可,其过错可与刘德勋一并记下,将来若有功,自然可抵,若再有过,连同此次一并清算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林百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刘德勋今日能为了活命将战败过程说得如此详尽,甚至可能有所隐瞒,他日若再遇挫,或觉得有机可乘,未必不会生出别样心思。将他放在“前锋效勇营”这等险地,既是废物利用,也是借刀杀人。若能死在贼人手里,自是干净;若能侥幸立功,功劳也跑不出自己手掌心;若其敢有异动……哼,军中法度,处置一个戴罪之将,岂不易如反掌?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也更可控。 “哼!”林百川冷哼一声,威压弥漫,“刘德勋,你身负守土之责,临高失陷,你罪责难逃!按律,轻则革职拿问,重则军法从事!” 刘德勋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心知关键时刻到了。 “然,”林百川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念你确系力战之后,势孤难支,且能突围报信,尚存报效之心。如今大敌当前,正值用人之际。本镇暂准你 ‘革职留营,戴罪效力’ ,仍统你左营残部,编为前锋效勇营。待破贼之后,再依你功过,奏明上宪,定夺你的前程!你可能用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德勋心中苦涩翻腾。革职留营,前锋效勇……这是把他和手下残兵当成了消耗品和探路石。但无论如何,性命和暂时统兵的权力保住了,这就是一线生机。他重重叩首,声音沉痛却坚定:“谢总镇大人开恩!卑职必效死力,以赎前罪!若再有负恩遇,天地不容!” “至于你,”林百川看向林振新,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权威,“临危之际,未能殉节保土,反随军退却,虽情有可原,然失职是实。暂且记下,随军听用,以观后效。若再有不谨,两罪并罚!” “谢伯父!谢总镇大人开恩!”林振新连忙磕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知道这关算是勉强过了,但自己也彻底被绑在了伯父的战车上,日后更要小心谨慎。 处置完两人,林百川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帐中诸将,如王魁、赵德柱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看到了总镇的老辣——既维持了军法威严,又保全了可用兵力,还顺手敲打了自家子侄。对刘德勋“戴罪立功”的安排,更是意味深长。众人心下稍安,觉得总镇处置得当,但刘德勋描述的那“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取人性命的火铳,却像冰冷的铁锥,扎在每个人心头。这“戴罪立功”的机会,分明是通往九死一生的险途。澄迈大营的肃杀之中,除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又悄然渗入了一层对内部权术与牺牲的寒意。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汇剿(二) 各军安营已毕,连绵数里的营盘初具规模。次日清晨,澄迈城南门外一片开阔地上,号角长鸣,鼓声震天。一场旨在提振士气、申明军纪、并向上苍与皇权祈求胜利的盛大誓师校阅,在林百川的主持下拉开帷幕。 设坛祭祀,告慰神只 场地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高三丈的木质将台,台上竖起一杆巨大的、杏黄底色、绣有“琼州镇总兵官林”字样和麒麟图案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前,设香案,陈列牛、羊、猪三牲祭品,烟气缭绕。 辰时正,林百川身着全套总兵官袍服,顶戴花翎,在亲兵护卫和众将簇拥下,缓步登台。他面色肃穆,先率王魁、赵德柱等一众营官,以及“戴罪”留营的刘德勋、随军听用的林振新等人,面向大纛行三跪九叩大礼。随后,由军中赞礼官高声唱诵祭文,无非是“仰赖皇威”、“恭行天讨”、“剿除妖逆”、“护佑疆土”等语。礼毕,一名剽悍的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将一只雄鸡头颅斩下,将鸡血淋洒在旗杆基座之上,完成“祭纛”之礼。紧接着,又向天地及军神(关帝)牌位焚香祷告,祈求神力加持,克敌制胜。整个仪式庄重而血腥,充满了天人感应的神秘色彩,试图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披上“奉天讨逆”的合法外衣。 列阵校阅,展示军容 祭祀完毕,林百川登上将台最高处,手扶栏杆,向下俯瞰。台下,超过一万五千名绿营兵丁、乡勇民夫,已按所属营哨,勉强排列成数个巨大的方阵。尽管阵列远谈不上整齐划一,服装器械也新旧杂陈、五花八门,但放眼望去,也是旌旗如林,刀枪耀目,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自有一股迫人的声势。 林百川在台上缓缓移动视线,检阅着他的部队。他看到镇标中军王魁所部阵列相对严整,鸟铳手、长矛手、刀牌手层次分明,几门沉重的劈山炮和数十门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阵前,炮口森然。他看到各协营的旗帜在风中抖动,兵丁们努力挺直腰杆。他也看到了被单独列在侧翼、人数明显稀少、士气略显萎靡的“前锋效勇营”,以及营前垂手而立的刘德勋。林百川的目光在那里略微停留,未作表示,便移了开去。 “击鼓!扬威!” 中军官一声令下,数十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声如滚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鼓声中,上万兵丁随着军官的号令,齐声呐喊:“杀!杀!杀!”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惊起飞鸟,连澄迈县城墙上的守军都为之侧目。这是力量的展示,是士气的鼓动,尽管这声势之下,隐藏着多少对未知敌人的恐惧,唯有每个人自己知晓。 申明军纪,悬赏立威 鼓声停歇,呐喊声渐息,场中一片肃静,只剩下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声。林百川对身旁一名手捧黄绫文书的官员微微颔首。那官员上前一步,展开文书,运足中气,以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始高声宣读《行军令》: “奉总兵林大人钧令,申饬军纪,凡我将士,凛遵勿违!”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 “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 “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吏士,此谓妖军,犯者——斩!” 一条条严酷至极的军令被清晰吐出,每念到一个“斩”字,台下兵将的心便是一紧。宣读完毕,数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被引至台前显眼处站立,另有军法官带着枷锁、刑杖等物侍立一旁,以实物强化法令的威慑。 紧接着,文书官语气一转,开始宣读赏格:“然,大人亦体恤将士用命,特颁赏格:有能阵前斩获贼首一级者,赏银二十两!生擒贼首者,赏银二百两,视情授官!击毁贼人妖车、妖器者,重赏!破贼之后,另有叙功升赏!” 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并举,是驾驭军队的不二法门。 主帅训话,誓师出征 最后,林百川本人走到台前最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清了清嗓子,运起官威,声音洪亮地开始训话: “将士们!皇恩浩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有海外妖孽,窃据临高,戕害官民,毁我城垣,实乃人神共愤!本镇奉皇上旨意,总督、提督宪令,统率尔等,兴师讨逆!”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在寂静中回荡:“贼人虽恃有些许奇巧火器,行装神弄鬼之能事,然终究是跳梁小丑,逆天而行!我大清王师,堂堂正正,以顺讨逆,以众击寡,更有上天庇佑,忠义之气充盈!昔日平台湾,定西北,何等强敌,无不灰飞烟灭!何况区区海隅疥癣之疾?” 他提高了音量,充满鼓动性:“尔等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正当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博取功名富贵!本镇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甘共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待克复临高,剿灭妖氛,本镇定当为尔等向朝廷请功,不吝封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大军已集,粮草已备,正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望尔等恪遵军令,奋勇向前,用贼人之血,染红尔等的顶戴前程!用一场大胜,告慰皇上,告慰琼州百姓!” “大军——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在王魁等军官的带领下,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潮,席卷原野。这整齐划一的吼声,配合着如林耸立的刀枪与猎猎旌旗,将誓师仪式的气氛推向了看似无比高昂的顶点。 林百川手扶将台栏杆,面色沉静地接受着这万众的呼喊,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浩大的仪式、严酷的军令、看似丰厚的赏格,以及此刻震耳欲聋的“万胜”之声,究竟能在即将到来的、超越他们所有人理解的毁灭性火力面前,支撑多久?那由刘德勋口中描述的“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夺命的火铳所构成的阴影,并未被这震天的口号驱散分毫,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他心底。 他缓缓转身,准备下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最终定格在那支被单独列在侧翼、显得格外孤零萧瑟的“前锋效勇营”上,落在营前那个垂首肃立的身影——刘德勋。林百川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这声“万胜”,对于台上台下大多数人而言,或许是战意的宣泄,是功名的渴望;但对于刘德勋和他那营“戴罪”之人而言,恐怕更像是通往血肉磨坊的催命符。 誓师已毕,这台按照旧时代战争逻辑全力组装、并刚刚涂刷完“忠义”与“必胜”油彩的战车,终于要在林百川的号令下,向着临高,向着那片被斥为“妖氛”笼罩却充满未知恐怖的战场,缓缓开动了。古老的战鼓与号角即将对阵未来的引擎与电波,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啮合,发出无声却不可逆转的铮鸣。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澄迈大营内略显沉闷的议事气氛。一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探马被亲兵引至林百川的临时行辕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和疾驰而有些嘶哑。 “镇台大人!卑职等奉命哨探临高以东官道,现已折返,有紧急军情禀报!” 林百川放下手中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沉声道:“讲。” 探马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但眼中残留的惊骇却难以掩饰:“禀镇台,短毛贼……贼人已在临高城东,沿官道由东向西,挖掘了数道极深极宽的壕沟!沟壑纵横交错,绝非仓促而成,其形制规整,绝非寻常土寇手段。壕沟之前,更布设了层层叠叠、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犬牙交错,人马难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描述那令人心悸的防御核心:“卑职等冒险抵近观察,见壕沟之后,贼人筑有土垒掩体,其守军人数不多,约莫……约莫四十人上下!” 帐中诸将,包括王魁、赵德柱,乃至站在末位的刘德勋,闻言都略微松了口气——才四十人?但探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然这四十贼兵,装束奇异,头戴圆盔,身着墨绿或土黄紧身短衣,与我所见任何贼寇或官军皆不相同。他们手中所持火铳,更是怪异绝伦!”探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其铳身短而怪,似铁匣与木托结合,未见明显火绳或燧石机括。贼兵或倚靠掩体,或伏于壕沿,将那怪铳架起,铳口所指,寒意森森。卑职虽未亲见其发射,但观其形制之精、贼兵持握之稳,绝非我营中鸟铳乃至粤省传来的‘洋铳’可比,恐……恐真如刘千总所言,乃极犀利之快铳。”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更甚:“更骇人的是,贼阵之中,还有两具形如巨龟、无马无帆却能稳立不动之铁车!铁车周身覆以厚重钢板,上有小塔,塔中伸出极粗极长之乌黑铳管,正对官道方向。那铳管之巨,堪比小型火炮,且似乎……似乎能灵活转动。铁车周遭,亦有贼兵警戒。” 探马最后总结,声音发苦:“镇台,贼人虽少,但其壕沟、铁网、怪铳、铁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气象森严。观其架势,绝非被动守城,倒似……倒似专为迎击我大军而设!卑职等不敢久留,观其大致便即撤回。”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四十人?却配备了闻所未闻的连发快铳、刀枪难入的铁甲车、以及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快速完成的规整壕沟工事?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贼寇”的认知。 王魁眉头拧成了疙瘩,赵德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刘德勋则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探马描述的,比他当日仓促所见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绝望。那“铁车”和“怪铳”,果然不是幻觉。 林百川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探马的报告,印证并细化了刘德勋的说法,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敌人有了更直观,却也更棘手的认识。贼人不仅火器犀利,而且工事构筑能力极强,战法意图明确——就是要凭借这些的怪莫怪样的器械和工事,以极少兵力,阻挡甚至消耗他这上万大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探。”林百川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无意识的、缓慢的叩击声,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多派几路哨探,广布耳目,不仅要看东面官道,临高其余方向,海岸附近,都要给我仔细探查清楚。贼人究竟有多少,主力何在,务必查明!” “嗻!”探马领命,匆匆退下。 帐中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原本因誓师而鼓荡起来的、以为大军云集便可摧枯拉朽的虚浮士气,被这四十个装备诡异、工事严整的“短毛贼”轻轻一戳,便漏了气,只剩下沉甸甸的疑虑和不安。那“极深极宽的规整壕沟”、“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形如巨龟的铁车”,尤其是那“无需火绳燧石、寒意森森的怪铳”,构成了一幅完全超出他们经验范畴的防御图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硬冲那看似只有四十人把守的壕沟铁网?帐中诸将,包括素来悍勇的王魁,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帅林百川。 林百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征战半生,从征讨西南土司到清剿沿海盗匪,见过各式各样的敌人和堡垒,自诩也算见多识广。他深知火器的厉害,营中亦装备不少鸟铳、抬枪乃至火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以旧时代的逻辑去拆解这新式的威胁。 “壕沟铁网,是为阻我步骑冲击,迫我于其铳口之下滞留……此乃守势,贼人兵力必寡,故取此法。” “铁甲车,形似移动小堡,上置巨铳,可弥补其人数不足,增强一点之防御……或许类似盾车,只是更为坚固。” “至于那怪铳……” 林百川的思绪在这里遇到了最大的障碍。探马强调“未见火绳燧石”,刘德勋也说贼铳发射极快。他结合自己认知中所有关于火器的知识——鸟铳装填繁琐,惧风怕雨;燧发枪稍好,但雨天仍易失灵;最犀利的或许是广州十三行流传过来的那些“洋夷自来火铳”,但也绝无可能达到“连发如雨”的程度。 “除非……”林百川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除非贼人并非倚仗火绳燧石击发,而是用了更为诡秘的妖法邪术催动铳弹!或是……或是其火药、弹丸制法特异,不惧寻常潮湿?” 这个推断让他心中稍定。如果是“妖法”,则必有破解之道,或可用黑狗血、污秽之物破之。如果是特制火药……他捻着胡须,想到了最实际、也最符合他经验的办法。 “王魁。”林百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卑职在!” “传令各营,加紧打造盾车、云梯、壕桥,多备沙袋、湿棉被。火药、火绳需用油布妥善包裹,分开放置,谨防潮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出了他深思后的决策,“贼人火器虽诡,然凡火药火铳,未有不怕水湿者!此乃天地至理。琼州夏日,暴雨时作。传令下去,严密观测天象,各营做好冒雨进击之准备。待天降大雨,贼人怪铳、巨铳必受潮迟滞,难以施放,届时便是我大军破壕陷阵之时!”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基于旧有战争经验的自信。帐中诸将闻言,紧绷的神情也略微放松。是啊,火器怕雨,这是常识!贼人火器再怪,还能逆了天不成?只要老天帮忙,一场大雨就能废掉贼人最大的倚仗!这思路清晰可行,顿时让众人找到了应对的方向。 “镇台明鉴!”王魁率先抱拳,赵德柱等人也纷纷附和。 林百川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幽深地瞥向了垂首不语、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刘德勋,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效勇营”。 “刘德勋。” “卑职在!”刘德勋心头一凛,连忙出列。 “你营新编,熟悉贼情。即日起,加派你营哨探,不仅要探路,更要密切观测临高以东天气变化,一有雨云聚集迹象,即刻飞马来报!此外,进攻之时,你‘效勇营’需为大军前导,试探贼人虚实,尤其是……验证其火器在雨中之效能。你可能胜任?”林百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德勋心中苦涩至极。这分明是让他和手下残兵去当送死的探路石和试验品!但他别无选择,只能重重叩首:“卑职……领命!必不负镇台重托!” “嗯。”林百川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将领,“各部依令行事,加紧准备。贼人伎俩虽奇,终是邪不胜正!待天时一到,便是其覆灭之日!” “嗻!” 众将领命而去。林百川独自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临高的位置,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凭借老辣的经验找到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突破口,但内心深处,那探马描述的“规整壕沟”、“铁甲车”以及贼兵沉静诡异的气氛,依然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直觉里。这场仗,恐怕不会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而“天时”,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吗?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治安军 临高县城内,前县衙快班衙役史老七,如今换了一身行头。他头上那根跟随了大半辈子的、油光水滑的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脑后参差不齐的短发——剪辫那天,他对着铜镜龇牙咧嘴,心疼得直抽凉气,倒不全是为了“身体发肤”,而是盘算着那天朝廷大军带回来了,用胶水粘好还可以反明复清,他眼珠一转,便腆着脸向负责“移风易俗”的元老瞿飞恳求,说这辫子跟了他几十年,虽是新朝新政,但骤然割舍,心中实在难舍,可否容他留个念想,自行处置? 瞿飞未来的化工大佬,现在被借调到政务组的元老,闻言只是推了推镜片,嘴角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讥诮的笑意。他岂能不知这些老吏油子的心思?无非是脚踩两只船,万一“短毛老爷”站不稳,这辫子立马就能接回去,摇身一变又是“大清顺民”。但他并未点破,反而爽快地同意了:“旧物留念,人之常情。史老哥自便就是。” 他看得明白,也懒得在这种细节上较劲。史老七这类人,就像墙头草,风向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真正的忠诚,要靠实实在在的胜利和利益来换取。只要接下来能干净利落地打垮清军的反扑,不用他催,史老七自己就会把那根“念想”扔进灶膛,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史老七穿着一身略显肥大、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公服”——这是穿越众带来的库存保安制服,左臂上缝着醒目的白色布章,上书“辅警”二字。这“警察”名头,他起初也犯嘀咕,直到那位南明大官叫什么“琼州省省长”的肖泽楷肖省长的,在昨天训话时引经据典,掰开揉碎了讲:“‘警’者,戒也,禁也……‘察’者,审也,核也……” 又扯出《周礼》里的什么“司暴”、“司稽”。史老七听得半懂不懂,但“维护街衢治安、禁暴缉盗”这意思他明白了,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哦,合着就是咱过去衙役捕快的活儿,换了个更威风、更讲究的名头!这让他对新朝多了几分莫名的认同感,至少,老爷们是懂“老规矩”的,不是一味胡来。 今天,史老七的任务是带着他机灵的儿子史小三,陪同政务组的元老林更新,到几户“根脚清白”的人家去,宣讲参加“南明治安军”的好处,并现场登记适龄子弟。 他们来到城西一户姓陈的箍桶匠家。院子干净,工具摆放整齐,一看就是规矩人家。史老七抢先一步上前,对迎出来的陈老汉拱手,脸上堆起熟络又带着几分新朝公人矜持的笑容:“老陈头,忙着呢?这位是元老院的林更新林首长,今日特来探望街坊,宣讲新政。” 进屋落座,史老七便主动担当起介绍人,指着旁边一个有些局促、但身板结实的半大小子,对林更新说:“林首长,您瞧,这就是陈家二小子。卑职……哦不,我老史在县衙当差十几年,这街面上谁家子弟是块材料,谁家孩子手脚不干净,心里门儿清!这老陈家,世代箍桶,老实本分,从无作奸犯科之事。陈二狗这小子,我看着他长大,性子实诚,有一把子力气,跑腿送东西也勤快,从没听说跟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绝对是良家子,根脚清白!”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这是旧时衙役保举人时最关键的考语,意味着身家可靠,没有“前科劣迹”。 林更新,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元老,安静地听着史老七的“保举”,目光却始终落在陈二狗身上。他观察着少年的站姿,虽然紧张,但背挺得还算直溜、眼神不敢直视,但目光清澈,没有躲闪游移、手掌有劳作的茧子,指甲缝有些黑泥,显然是经常劳作。史老七的“口碑”可以参考,但最终判断,他更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简单的测试。 “陈二狗,”林更新开口,声音平和,“识字吗?” 陈二狗慌忙摇头,脸有些红:“回……回老爷,不识字,就会写自个儿名字,还是前年跟货郎学的。” “不碍事。”林更新点点头,又问,“若在街上,看见有人偷窃财物,你当如何?” 陈二狗愣了一下,挠挠头,老实回答:“我……我大概会喊一声‘抓贼’,然后去告诉……告诉史叔这样的差爷?” 他下意识看了史老七一眼。 “若贼人比你强壮,持有利器呢?” 林更新追问。 陈二狗想了想,更谨慎了:“那……那得先躲开,记住贼人样貌、往哪跑了,再赶紧去报官。硬上怕……怕误事。” 他回答得不算机灵,甚至有些笨拙,但贵在实在,没有逞强吹嘘,也懂得基本的风险规避。 林更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莽夫,而是能遵守基本指令、有一定判断力、身家清白的兵员苗子。他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家庭情况、邻里关系的问题,陈二狗都磕磕绊绊但如实回答了。 最后,林更新对史老七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史老七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笑容更盛,开始向陈老汉父子详细讲解加入治安军的待遇:每日饱饭,每月有固定饷银为五两银子,表现好有机会学习识字、操弄“新式火器”,最重要的是,“跟着元老院,打退清兵,保住咱临高好日子,将来就是有功之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老汉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史老七这前衙役都换了打扮、说得头头是道,又见那位气度不凡的“林首长”似乎对自家儿子还算满意,心里也活动开来。乱世之中,能给儿子找条有饭吃、或许还有前程的路,总是好的。 离开陈家,史老七微微弓着腰,对林更新赔笑道:“林首长,您看,卑职……我说的没错吧?都是老实本分人家。下一家是东街卖豆腐的刘家,那家小子更机灵些……” 林更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史老七脑后那参差的短发和眼中闪烁的精明,心中暗忖:这老吏,用好了是把了解本地情况的钥匙,用不好也是个隐患。不过眼下,正是需要他这把“钥匙”的时候。而像陈二狗这样的少年,才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真正需要吸纳和塑造的、干净的基石。新旧交替的临高,就在这样细微而具体的接触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博铺港通往临高县城的夯土官道上,一辆南非RG-31“尼亚拉”装甲车正以平稳的速度行驶着。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碾过路面的沉重感,以及车内那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气味,对于第一次乘坐这种“首长铁车”的林三水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体验。 他紧紧抓住车厢内壁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但胸膛里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他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田埂和零星村落,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这辈子……”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 如果没有那个饥肠辘辘的午后,他咬牙跟着同乡来到百仞滩,给那位看起来和气却眼神锐利的“陈东家”和总是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肖东家的糖厂工地做工;如果没有在工地上因为肯卖力气、不偷奸耍滑,被管事的“王磊首长”多看了几眼;如果没有后来王首长说要挑些“老实肯干、手脚干净”的年轻人当“护厂庄丁”,而他恰好被选中……他林三水,此刻大概还在哪个地主家扛活,或者在海边冒着风浪讨生活,为了一日两餐稀粥挣扎,永远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他记得被选为“庄丁”的那天,王磊首长亲自训话,说的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跟着我,听命令,守规矩,就能吃饱饭,拿饷银,学本事”。起初他们二十个人,将信将疑。可很快,他们吃上了从未见过的雪白米饭、大块咸鱼,甚至偶尔有肉!每月还能领到沉甸甸的铜钱,后来更是换成了更实在的“流通券”。他们穿上了统一的灰色短打,开始学习排队、走路、听哨音。 然后,就是那改变一切的战斗。不是防御,而是进攻——目标直指被一小股绿营兵丁占据的博铺港巡检司和码头。 那天下午,海风带着咸腥。王磊首长带着他们这十八个训练了不到两个月的“庄丁治安军”,还有整整一个班的“元老院北伐军”士兵。那些北伐军元老们,装束精干,手中的火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眼神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默契。林三水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制式大砍刀,冰凉的刀柄让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稍微镇定,但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这些持刀的“治安军”,和那些持铳的“元老兵”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战斗在王磊首长一个干脆的手势后打响。北伐军士兵率先开火,清脆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瞬间撕裂了港口的宁静,远处巡检司土墙上的火把和隐约人影应声而倒,惊呼和惨叫传来。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王磊低吼一声:“跟我上!保持队形!” 林三水和其他治安军们,紧握着砍刀,猫着腰,跟着王磊向码头栈桥和几处营房扑去。他们的任务不是远距离对射,而是在北伐军火力压制和掩护下,快速接近,清剿残敌,控制要点。 恐惧依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林三水的心脏。清军的抵抗零散而疯狂,黑暗中有鸟铳轰鸣,有箭矢破空尖啸。一个冲得太急的治安军被铅子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地。林三水看到王磊首长身形敏捷地闪到一处木箱后,举起了他随身携带的短铳向铳焰闪亮处还击。他也强迫自己压下慌乱,紧盯着前方。 一个清军弓手从营房拐角仓皇探身,正要张弓,旁边一名北伐军士兵眼疾手快,“砰”一枪将其撂倒。另一个清兵嚎叫着举着腰刀从门内冲出,直扑队伍侧翼。林三水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声,双手握紧砍刀,迎着那抹寒光,用王磊教过的步伐和发力方式,斜劈过去!“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清兵力道已衰,被他顺势一带,砍刀锋刃划过对方的手臂,鲜血迸溅。那清兵吃痛后退,被后面跟上来的同伴用刀背砸倒。没有时间思考,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属碰撞声、惨叫和命令的呼喊。 博铺港的战斗在黎明前结束,清军死伤数人,余者溃散。他们这十八个治安军,两人受伤,无人阵亡。紧接着,未及仔细打扫战场,他们又跟随王磊和那个北伐军班组,急行军扑向马袅盐场。那里的战斗更为短暂,在其把总下令投降过后,盐丁和少数驻防清军便全部投降,他们负责看管这些俘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次战斗,他们这十八人,与其说是主攻手,不如说是王磊首长刻意锤炼的“刀锋”和“清道夫”。真正的威慑和击溃,靠的是北伐军士兵那令人胆寒的精准火力。但他们也切实经历了近战搏杀,见了血,用手中的砍刀执行了命令,护卫了侧翼,体验了在火力支援下进行冷兵器突击的崭新战法。 事后清点总结。王磊首长拿着一份名单,面色严肃。他沉默地划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在博铺战斗中,因恐惧擅自脱离队伍、试图躲到货堆后面,连刀都丢了的治安军;另一个是在马袅,因为过度紧张,在昏暗中将一名匆忙跑过的盐工误认为敌军,举刀欲砍,被旁边的北伐军士兵厉声喝止。 十八个名字,最终只剩下十六个,被王磊用红笔,在名单上重重地圈了起来,形成一个醒目的、不容置疑的红圈。 王磊将这份名单摊开在他们十六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还带着汗渍、烟尘和些许后怕、但眼神已逐渐坚毅的脸庞。他们手中的砍刀已然擦拭过,但刃口或许已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你们十八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是第一批跟着我王磊,跟着元老院,真刀真枪见过血、立过功的兄弟。博铺和马袅,你们手里的刀没软,脚步没乱,该上的时候上了,该守的时候守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战场上的凌厉化为一种深沉的托付:“现在,局面打开了。元老院要建自己的新军,一支火器与刀矛并用、纪律严明的新军。光有火铳不够,还得有敢近战、能拼杀的刀盾手,有能带兵、懂规矩的骨干。你们,就是第一批种子。” 他的目光特意在林三水和另外几个在战斗中表现沉稳、始终紧跟队形、挥刀果断甚至能简单配合的治安军脸上停留。 于是,林三水和其他五个在两次冲突中表现最沉稳、最坚决执行命令的同伴,被王磊亲自点名,派回了正在扩编“南明治安军”的临高县城。林三水被任命为“治安军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第一小队副队长”,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这长长的名头具体意味着多大的官,但他知道,正队长是一位真正的“元老首长”亲自担任!这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他林三水,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的穷小子,如今成了“首长们”麾下带兵的人! 这一切,都是陈首长、肖首长、王磊首长赐予的。是他们带来了能连发喷火的“神铳”,带来了能让庄稼亩产翻番的“仙肥”,带来了这刀枪难入、行走如飞的“铁甲车”,更带来了“吃饱饭、拿饷银、有奔头”的实实在在的承诺。林三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元老院改变了他和同伴们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命运。他们的人生轨迹,被一股强大而新奇的力量,彻底拔起,栽种到了另一片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土壤里。 装甲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林三水的思绪拉回。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摸了摸身上较新得的灰蓝色军服,又摸了摸腰间那个黑色的皮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混杂着感激的忠诚,在他胸中激荡。 “到了县城,得把王首长教的队列、口令、还有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好好教给新弟兄们。” 他暗自想着,“还得告诉那些新兵,听首长的话,准没错!跟着元老院,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铁车轰鸣,载着这个内心如火、命运已改的年轻土着,向着临高县城,向着他未曾想象过的、作为新军骨干的未来,坚定驶去。他们这十八颗最初的种子,即将被播撒进更广阔的田野,而他们身上所承载的,不仅是元老院的期望,更是这个时代底层青年,对于改变命运最朴素、最炽热的渴望。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开战(一) 就在林三水等首批治安军骨干怀着复杂心绪踏入临高县城,开始他们新的使命时,百里之外的澄迈大营,战鼓擂响,号角连绵,庞大的清军终于开始拔营,如同一头缓缓苏醒的巨兽,向着临高方向碾轧而来。 中军大帐内,林百川并未因兵力优势而掉以轻心。刘德勋的溃败描述、探马回报的诡异工事与装备,都让他对这股“南明匪军”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征战多年,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更何况这“兔”还长着能咬死人的怪牙。他摒弃了任何分兵冒进、轻骑突袭的想法,决定采取最稳妥、也最符合大清经制之师传统的战法——结硬寨,打呆仗,以堂堂之阵,凭绝对优势的人力物力,步步为营,碾碎对手。 他的具体战术,围绕着如何克服那“壕沟铁网”和“犀利火铳”展开。 “贼人倚仗者,无非是壕沟阻我冲击,铁网缠我步卒,火铳于百步外狙杀我将士。”林百川对着麾下诸将,指着粗糙的沙盘分析,“然,凡战阵之道,有矛必有盾。我大军器械虽不及贼人诡奇,但亦有破法。” 他下达了一系列军令: 第一,广造“土盾车”与“湿幔车”。 命各营就地取材,大量砍伐竹木,打造简易但结实的盾车。关键之处在于,他特别下令:“搜集澄迈城内及周边民户之棉被、麻袋、草席,多多益善!以水浸透,层层覆盖于盾车正面及两侧,务必厚实!” 这是他从以往对抗火器的经验中得来的土法——浸湿的棉絮等物能有效吸附、减缓铳子铅丸的冲击,虽不能完全抵挡那“怪铳”,但至少能大幅削弱其威力,为推车前进的兵丁提供些许屏障。同时,打造更轻便的、蒙着湿牛皮或厚布的“挡牌”,供散兵跃进时使用。 第二,组建“先锋效勇队”,配属“克难器械”。 他自然没有忘记刘德勋那支“戴罪立功”的队伍。“命刘德勋所部‘效勇营’,并抽调各营敢战之兵,编为先锋效勇队。配发长柄斧、大剪、土袋、以及新造之湿幔盾车。” 这支队伍的任务就是顶着可能出现的弹雨,清除障碍,填平壕沟,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他们将是接触敌军火力的第一线,也是林百川用来测试贼人火器真正威力和寻找弱点的“探路石”。 第三,重火器前置,弓弩掩护。 林百川将营中所有堪用的火炮——包括十几门虎蹲炮、子母炮和少数几门较重的劈山炮全部集中起来,准备在进攻时前出布置,企图以数量优势进行压制射击,哪怕射程和精度远不如对方,也要制造声势,干扰敌军。同时,命令所有鸟铳手、弓箭手在盾车和湿幔掩护下,尽可能抵近射击,进行骚扰和掩护。 第四,严令阵型,轮番进攻。 “进攻之时,需以盾车为墙,步卒紧随其后,不得冒进。效勇队破障填壕,后续梯队依次递进,弓铳交替施放,保持压力。贼人火铳虽利,然装填必费时,我以车轮之战法,不断消耗其铳子药力,待其力竭,或我军打开缺口,则重兵拥上,短兵相接!” 林百川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料定匪军的“迅雷铳”虽快,但必有气竭之时,或是结构复杂易坏,或是弹药携带有限。他要用人力优势,去拼消耗,拼韧性。 “贼人伎俩,不过依仗器械之利,工事之坚。”林百川最后总结,试图给部下打气,也给自己增添信心,“然我天兵,众志成城,有进无退!彼之铳弹,岂能尽覆我万千之众?彼之壕沟,岂能阻我填平之路?待我盾车抵近,勇士登垒,便是贼人授首之时!此战,务求稳妥,步步为营,以我之厚重,破彼之轻狡!” “嗻!”众将轰然应诺。王魁、赵德柱等人觉得总镇安排周详,颇有章法,心中稍安。刘德勋则面色发苦,知道自己和手下那点残兵,这次是真的要被推到最前头去“啃硬骨头”了。 临高县城以东约十五公里,一处位于官道南侧、林木稀疏的台地边缘,三个身着塞浦路斯迷彩、脸上涂抹着厚重油彩的身影,正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静静潜伏。这里已是临高县境的东部边缘,再往东便是澄迈地界。他们正是从博茨瓦纳训练营一同受训归来的战友:前机动师侦察兵张浩、前合成营步兵尹涛,以及前装甲侦察旅士官赵彪。三位元老此刻隶属于迟浩刚指挥的侦察分队,奉命执行一项关键的前出侦察任务。 由于他们手头唯一一架大疆Mavic 3 Enterprise无人机,其最大控制半径仅15公里,无法从临高城内直接飞抵澄迈县城进行侦察。因此,迟浩刚果断下令,派遣这个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三人小组,携带无人机和必要的观测设备,隐蔽渗透至临高与澄迈交界地带、清军最可能进入的官道附近,进行抵近空中侦察,务必尽早发现敌军先头部队,并尽可能观察其主力规模和动向。 “彪子,注意十点钟方向那片林子,太静了。” 担任组长的赵彪压低声音,锐利的目光透过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前方官道以及两侧可能设伏的区域。张浩和尹涛无声地调整着位置,分别负责侧翼警戒和后方安全。他们选择的位置视野开阔,能俯瞰数里长的官道,且地形利于隐蔽和撤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确认周边暂无异常后,赵彪从携行具中取出那台保养良好的Mavic 3E无人机,熟练地展开螺旋桨,连接控制器。尹涛则迅速架起便携式测距仪、指北针和野战终端,准备记录和传输数据。张浩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戒,手持加了瞄准镜的AK步枪,枪口指向潜在威胁方向。 “清军如果从澄迈过来,这是必经之路。我们起飞后向东北方向侦查,注意控制距离,别飞过控制边界。” 赵彪简短下令,手指在控制器屏幕上轻点。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轻盈地升空,随即在他的操控下,先是垂直爬升到树冠以上,获得良好视野,然后向东北方向平稳飞去。 控制器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开始流动。下方是蜿蜒的夯土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甘蔗地和起伏的丘陵灌木。飞行了大约七八公里后,依旧在临高县境内,但已经接近边界。 “有动静!” 赵彪低声道,将画面放大并悬停。张浩和尹涛立刻凑近屏幕。 只见前方约1公里处,官道上出现了 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 。那是清军的先头部队和辎重队伍!镜头拉近,可以清晰看到: 前锋哨骑:二三十名骑兵散落在队伍前方和两侧,距离主力约一里,正在谨慎地探路。他们头戴红缨帽,身着号衣,背负弓箭或鸟铳。 步兵纵队:大约四五百名绿营步兵,排成并不算整齐的纵队在官道上行进。他们扛着长矛、鸟铳,旗帜杂乱,队伍中夹杂着一些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辅兵。 辎重车队:队伍后方跟着更长一溜的骡马大车和独轮车,上面堆着粮袋、箱笼和捆扎的帐篷等物,由更多民夫驱赶推动。 工匠队伍:在队伍中段,还有一些大车上装载着木材、长竿和成捆的麻布、草席,旁边跟着手持斧锯的工匠模样的人——这印证了之前关于清军可能打造盾车等攻城器械的情报。 “这是前锋和一部分辎重,规模不大,应该是来建立前进营地的。” 赵彪判断道,“主力肯定还在后面。无人机继续往前飞一点,看看他们后面的大队。” 无人机继续向东北方向飞行了约两三公里,越过一道缓坡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更远处的旷野和丘陵间,出现了一片浩瀚的、灰黄色的“潮水”。那是由无数行进中的士兵、骡马、车辆组成的庞大军队,正沿着多条道路和田野,缓缓向西南方向涌动。虽然无法像在固定营地上空那样精确点数,但那种铺天盖地、充斥视野的规模感,足以说明一切。 庞大的行军队列: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到头。各色旗帜在队伍中飘扬,如同移动的森林。可以分辨出不同的纵队,似乎按营、哨单位在行进。 中军核心:在队伍中央偏后位置,有一簇旗帜格外鲜明、护卫森严的队伍,应该是主帅林百川的中军所在。隐约能看到有骑马的将领和较大的旗号。 侧翼与后方:队伍两翼有骑兵游弋,但距离主力不远。队伍最后方是更为庞大的、行动缓慢的辎重和民夫队伍,尘土飞扬。 无人机继续向东北方向飞行了约两三公里,越过一道缓坡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凝神细察。 只见更远处的旷野和丘陵间,一片庞大的队伍正在多条路径上向西南涌动。与之前想象中纯粹的战兵洪流不同,眼前的景象层次分明: 前导与核心战兵:队伍最前方和中央部分,是相对齐整的纵队,士兵大多着号衣,持长矛、鸟铳,旗帜较为鲜明。这些队伍纪律性明显较强,人数估算约三千余人。其中一簇旗帜尤为显眼“林”字大纛、总兵旗号,护卫严密,当是其中军所在。 杂色辅助队伍:穿插和跟随在战兵纵队之间的,是服装杂乱、武器五花八门,甚至很多只持竹枪、木棍、的队伍,行进也较散漫。这些显然是征发来的乡勇、团练,人数约一千五百人左右。 庞大的辎重与民夫队伍:在战兵和乡勇队伍的后方及两翼,是更为庞大、行动迟缓的民夫队伍和辎重车队。无数民夫推着炮车和独轮车、挑着担子,驱赶着驮马和牛车,运送着粮袋、帐篷、木材、草席等物资。这支队伍拉得极长,尘土飞扬,人数目测远超战斗人员,至少有五千之众。 工匠与器械:在队伍中段,可见专门的大车装载着木材、长竿、成捆麻布和湿漉漉的棉被,旁边跟着工匠。 赵彪快速评估:“看清了,这不是纯粹的战兵集团。核心绿营战兵约三千多,加上一千多号乡勇,真正的战斗人员大概四五千。但后面跟着至少五千民夫,总人数接近一万。 他们行军速度受民夫和辎重拖累,不会太快。前锋是战兵混合少量乡勇,约五百人,已入临高境,目的是建立前进营地,掩护主力抵达。” “清军总兵力近万,但核心战兵约三千余,辅以乡勇千余,民夫约五千。主力正缓慢推进,意图稳扎稳打。前锋已临境。” 赵彪一边回收无人机,一边总结,“立刻报告:敌军携带大量木材、布料、湿棉被,现场制作攻城器械意图明显。其大军行动迟缓,但民夫众多,可持续进行土工作业和器械打造,需警惕其采用传统围城与工事逼近战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临高县城东郊预设阵地,地下掩蔽部兼指挥所内。 迟浩刚的野战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加密数据流涌入。他迅速点开,赵彪小组传回的高清图片、标注坐标以及简洁明确的评估报告,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来了。”迟浩刚眼神锐利,快速浏览着信息。一万人的总规模,核心战兵三千余,辅兵乡勇千余,民夫五千……这个构成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中“纯粹战兵”的比例还要低一些。但“携带大量木材、布料、湿棉被”、“意图建立前进营地”、“采用传统围城与工事逼近战术”这些关键判断,让他对清军的战术意图有了更精准的把握。 “回复赵彪小组:情报已收到,判断准确。任务完成,立即按预定路线撤回第二观察点,保持无线电静默,待命。” 迟浩刚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让侦察小组继续滞留在敌前已无必要,撤回安全距离待命,既能保持对敌一定监视,又能确保这支宝贵侦察力量的安全。 下达完撤退命令,迟浩刚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各小组注意,敌前锋约五百人已进入临高县境,预计三至四小时后接触我前沿警戒线。主力约万人随后,预计明日抵达。按一号预案,最后检查!” 他大步走出掩蔽部,来到由交通壕连接的环形防御阵地核心。眼前,是依托官道两侧丘陵、经过近一周紧张施工构建的现代化野战防御工事:纵深交错的之字形战壕与交通壕,覆盖伪装网的机枪堡垒,精心布置的交叉火力点,以及前沿密布的铁丝网和拒马。两辆RG-31“尼亚拉”装甲车分别隐蔽在阵地左右两翼的预设掩体内,只露出顶部遥控武器站上那挺令人望而生畏的12.7mm重机枪。 阵地上,四十名身着塞浦路斯式数码迷彩作战服、头戴配套迷彩奔尼帽或MK2型钢盔的退役士兵,正在各自战位上进行最后的检查。这身独特的迷彩,并非制式装备,而是元老院军事负责人陈克的个人“执念”与审美的体现——他酷爱《士兵突击》中老A部队的造型,在穿越前的采购清单里,特意通过特殊渠道订购了一批质量上乘的塞浦路斯迷彩及配套装具。如今,这成了“元老院北伐军”直属战斗人员的标志性外观之一,既利于在琼州山林丘陵地带隐蔽,也带着一丝陈克个人的恶趣味和凝聚力象征。 他们是元老院目前能抽调的、具有可靠军事素养和初步认同感的极限机动兵力。临高县城内需要维持基本治安和威慑,确保对县城的绝对控制,能抽出一个排加强两辆装甲车部署到东线,已经是权衡再三后的结果。 “弹药!” 迟浩刚沿着战壕边走边喊,声音在略显潮湿的空气中传开。他本人也穿着同款塞浦路斯迷彩,身上的携行具也是按《士兵突击》里老A的样式尽量仿配的,虽然有些细节因库存问题略有差异,但整体风格统一。 “报告!基数充足!” 负责后勤的士官声音洪亮,“AK系列步枪弹每人备弹300发,备用弹匣每人四个!RPK班用机枪每挺备弹1500发(含弹鼓和弹链)!12.7mm重机枪穿甲弹、普通弹各备弹800发!手榴弹每人四枚!” “通讯!” “各小组对讲机畅通,与指挥部、城内警备司令部短波电台链路稳定!” “夜视、观测器材!” “检查完毕,微光夜视仪、望远镜状态良好!” “伪装与工事!” “已加强!阵地前沿铁丝网、拒马布置完毕,壕沟深度、射界已清理,无人机低空侦察难以发现具体火力点!迷彩服与阵地背景融合度良好!” “人员状态!” “士气没问题,就等着看这些绿营到底有多扛揍了!能抗住一轮齐射就算他们厉害!” 几个班长咧嘴回应,他们身上的塞浦路斯迷彩在战壕阴影中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只有眼神里闪烁着老兵等待猎物进入射程前的沉静锐光。他们清楚即将面对什么,更清楚手中这支被称为“AK”的铁家伙,在连续泼洒弹雨时意味着什么。这身与众不同的迷彩,也无形中加深了他们作为“元老院直属”精锐的认同感。 迟浩刚逐一检查关键火力点,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些人大多经历过博茨瓦纳的集训,部分人参与过博铺、马袅的小规模行动,心理素质和基本战斗技能值得信赖。他们的装备——清一色的AK自动步枪、RPK轻机枪,以及那两辆装甲车上堪称大杀器的12.7mm重机枪——构成了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火力持续性和压制力。没有花哨的精确射手步枪,没有面杀伤的榴弹发射器,更没有反装甲的火箭筒,但简单、可靠、火力旺盛,正是应对预料中清军“人海”加“土工”战术的核心。而他们身上那套来自另一个时代影视剧灵感的迷彩,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们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战争模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迟指,” 对讲机里传来临高县城警备指挥李铁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杂音,“我这边抽调了一个加强班,配两挺RPK轻机枪和额外的弹药,作为机动支援火力,已经在你阵地西北侧800米小高地预设了支援阵地。城里二线元老和治安军骨干也已进入戒备,一旦你这边有特殊情况,我立刻带人增援。不过看你的火力部署以及工事构造,估计问题不大,。” 李铁军开口道。 “谢了,老李。” 迟浩刚回应,李铁军的幽默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守住县城是根本,你那边压力也不小。东线交给我,只要他们敢按老套路来,保管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持续火力协奏曲’,顺便见识见识咱们的不饱和打击。” 结束通话,迟浩刚心里稍定。李铁军的支援是预案的一部分,虽然东线阵地理论上足以应对,但战场瞬息万变,有预备队总是好的。他最大的底气,除了装备代差和工事优势,更在于对敌人战术的预判。清军那套盾车推进、弓铳掩护、填壕拔桩的战法,在自动武器形成的持续弹幕面前,生存空间将被压缩到极致。 就在这时,指挥所内的通讯兵探出头来喊道:“迟指!指挥部急电!陈克首长、肖泽楷首长他们从百仞滩基地回来了!已经到县城!肖首长指示,东线按预定计划坚决阻击,挫敌锋芒,他们正在了解全局情况,会给予全力支持!” 陈克和肖泽楷回来了!迟浩刚精神一振。这两位核心元老,尤其是定下这身“皮肤”和负责整体军事布局的陈克,他们的回归意味着更全局的指挥和更充足的资源调配信心。 “回复指挥部:东线阵地已准备就绪,坚决完成任务!” 迟浩刚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他放下话筒,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精心构筑却规模有限的阵地——四十个战斗位置,两处装甲车掩体,纵深不过几百米的铁丝网与壕沟体系。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用来迎击那正从地平线另一端缓缓压来的、人数超过他们两百五十倍的庞然大物。 一万对四十。 这个数字对比本身,就充满了荒诞与极致的压迫感。在旧时代的任何军事家眼中,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是螳臂当车的最佳注脚。一万大军,足以铺满数里宽的正面,用人潮淹没任何敢于阻挡的据点。他们拥有这个时代标准的弓马刀矛、鸟铳火炮,拥有严密的等级指挥和世代相传的阵战经验,更拥有数量带来的、近乎无限的容错率和消耗资本。 而迟浩刚这边,只有四十人。 但正是这四十人,以及他们手中沉默的钢铁造物,将彻底颠覆这个数字所代表的一切旧有逻辑。 迟浩刚转身,再次望向东方。地平线上尚且平静,但他仿佛已经能听到万人大军行进时沉闷的脚步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的吱嘎,以及那无形却磅礴的、属于旧时代战争机器的喘息。空气中弥漫开山雨欲来的紧张,但这紧张中,却混杂着一丝冰冷的、属于技术碾压方的绝对自信。 一万清军,正带着他们祖传的战术、勇气和对战争的全部理解,懵然无知地走向这片由铁丝网、自动火器以及身着异域迷彩的士兵所构筑的、宽度与深度都极其“吝啬”的死亡地带。他们即将遭遇的,不是另一支需要排队枪毙或结阵对冲的军队,而是一个火力投射效率超越他们数个数量级的怪物。 四十支AK系列步枪,理论射速每分钟600发,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这片阵地每分钟能向正面倾泻超过两万四千发子弹。两挺12.7mm重机枪,射程远、威力大,足以在千米之外撕裂人体和轻质掩体。RPK轻机枪将提供持续的压制火力。而清军最精锐的火器,不过是射速缓慢、精度堪忧、受天气影响巨大的前装滑膛枪和轻型火炮。 这不仅仅是武器代差,这是战争维度的不同。清军的战术核心是“阵”与“势”,依靠严整队列和人数优势形成压迫,通过近距离搏杀决定胜负。而元老院阵地的核心是“火力密度”与“控制距离”,追求在敌人甚至无法有效还手的距离上,将其有生力量成片剥夺。清军思考的是如何填平壕沟、推倒拒马、靠近接敌;而迟浩刚思考的是,如何在最有效的杀伤距离上,开启那道钢铁与火药的死亡闸门。 “全体注意,检查武器,保持隐蔽,等待命令!” 迟浩刚的声音通过战壕传递,平静而有力,驱散了最后一丝因人数对比带来的本能不安。 “明白!” 低沉的回应在战壕中回荡,简短而坚定。一阵阵轻微而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是AK系列步枪拉动机柄、检查枪膛的声音,清脆,冰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精确感。所有身着塞浦路斯迷彩的身影,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零件,牢牢固定在战位上。他们的目光,透过精心伪装的射击孔和观测缝,冷静地聚焦在官道延伸而来的方向。那目光中,没有面对人海时应有的恐惧,只有猎手等待兽群踏入陷阱时的专注与评估。 阵地陷入一片充满张力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的细微呜咽,以及迷彩服布料偶尔摩擦的窸窣声。在这寂静之下,是四十颗沉稳跳动的心脏,是四十支蓄势待发的枪械,是两辆装甲车内柴油机低沉的待机嗡鸣,是连接着每一处火力点的通讯线路里流淌的微弱电流。 一万大军即将掀起的喧嚣,与这四十人构筑的、浓缩到极致的致命寂静,即将在这片琼州的土地上,上演一场跨越时空的、不对等到极点的碰撞。一方代表着旧时代武力的规模巅峰,另一方则代表着新时代战争理念的锋利初啼。而胜负,早在第一颗7.62mm子弹脱离枪膛之前,或许就已经注定。这宣告,不仅来自枪炮,也来自这身格格不入的迷彩,更来自那深植于这四十人意识中的、完全不同的杀戮效率与战争哲学。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开战(二) 林百川的大军如同一条缓慢苏醒的长蛇,从澄迈大营的盘踞状态舒展开来,沿着通往临高的驿路,开始向西南方向蠕动。尽管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但林百川用兵,素以“持重”为第一要义,绝不肯因轻视对手而授人以隙。大军甫一动身,他便将麾下最精干的夜不收和探马如同撒豆般尽数放出,前后左右各放出十二塘(每塘通常为五骑,负责一片区域的侦察警戒),共计六十余骑精锐哨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向行军队伍的前方、两翼乃至后方,务求二十里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握。同时,他也暗中吩咐随军的幕僚,设法联络临高县城内可能尚存的眼线细作,打探城内虚实——尽管他知道,在短毛贼严密的控制下,这条线希望渺茫。 打头阵的是镇标左营游击将军林振涛。此人是林百川的堂侄,年方三十,生得虎背熊腰,膂力惊人,能开硬弓,舞动数十斤的大刀如若无物,冲锋陷阵是一把无可挑剔的猛将。只不过在营中的名声稍显暴虐,酷爱打骂手下,另其人性如烈火,急躁冒进,疏于谋略,往往有勇无谋。林百川将他放在最前,既是要用其锋锐为全军劈开前路,震慑可能的小股骚扰,也是将他置于自己中军视野可及之处,便于随时提点约束,免得这头“猛虎”脱缰坏事。林振涛率领左营三个把总,五百余名战兵,排成相对紧凑的行军队列。最前方,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千总何湛然率领的一百精骑。这些骑兵盔甲鲜明,马匹雄健,既是前出的“眼睛”和“触角”,一旦遭遇小股敌军或伏兵,便可迅速冲击驱散,为后续步兵列阵争取时间。林振涛本人则按捺着性子,率主力步兵紧随骑兵之后,刀牌手、长枪手、鸟铳手夹杂而行,一双虎目不断扫视前方,渴望着遭遇敌人,好施展一番拳脚。 与林振涛的勇猛外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跟随在林百川中军幕僚队伍中的另一位堂侄——原临高外围汛地千总林振新。林振新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不喜武艺而好读兵书战策,心思缜密,善于筹算。此前他被安排在临高外围,本就有监视地方、收集情报之意。临高事变,他见机得快,率亲兵及时撤回,并带回了关于短毛贼初期活动的一些模糊情报,虽不详尽,但比刘德勋全军覆没后的茫然要强上许多。林百川因此将他留在身边,参赞军务,时常询问。此次进军,林振新更多的是观察、记录、分析探马回报,偶尔向林百川提出关于扎营地点选择、水源保障、防备夜袭等建议,虽不直接统兵,但其作用在于补全林振涛所缺的“谋”之一面。林百川对这两个堂侄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林振涛是冲锋陷阵的“刀”,林振新则是运筹帷幄的“鞘”与“眼”,一武一文,若能相辅相成,未来或可成为林家军中新的支柱。只是眼下,林振涛对这位“只会动嘴皮子”的堂兄颇有些不以为然,而林振新则对堂弟的莽撞暗自忧虑。 如此,前锋有锐气十足的林振涛开路,中军有心思缜密的林振新辅佐,加上稳重的王魁断后,林百川自觉在将领调配上已兼顾了勇、谋、稳。大军继续在烟尘中向临高进发,林家的两代将星,也在这征途上,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准备迎接他们命运中未知的挑战。 中军本阵与核心战力,林百川自率镇标中军及右营主力,构成大军的心脏与中枢。他身边是两百名顶盔掼甲、装备精良的家丁亲兵,这些是他多年蓄养的亲军,战力最强,忠诚度最高,是他的最后屏障。中军队伍中,旌旗招展,鼓号俱全,将佐簇拥。走在林百川本阵之前的,是六百名云梯兵组成的专业攻城营。他们并非普通战兵,而是专门训练攀爬、破障的突击力量,携带拆卸的云梯、钩索、撞木、大斧等器械,由专门的辎重车运输。林百川将他们置于中军前部,意图明确:一旦需要强攻敌寨或城池,这些专业兵种可以迅速前出,在战兵掩护下展开作业。 火力支柱与后勤命脉,在云梯营之后,便是此行至关重要的火器营,由左营千总李泽成统带。营中拥有全军绝大部分的重火力:二十余门大小火炮,包括两门五百斤以上的“劈山炮”、十余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子母炮”。这些笨重的铁家伙由牛马牵引,走在坑洼的驿路上吱呀作响,速度缓慢。火炮周围是三百余名炮手和辅助兵,以及装载火药、弹丸、工具的车辆。火器营是整个大军推进和攻坚的远程倚仗,林百川将其置于中军靠后位置,既受大军保护,又能在需要时前推提供支援。 断后坚盾,全军末尾,由镇标中军千总王魁率领八百战兵断后。王魁行事稳重,是林百川信赖的部下。断后部队不仅要防备可能的追袭,还要照应全军最后方的庞大辎重队和民夫队伍。那些装载粮秣、帐篷、药材、工匠材料以及大量为制作“湿幔盾车”而准备的木材、布匹、棉被的车辆,和数千名被征发的民夫,组成了这条“巨蟒”最长也最脆弱的尾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此,前锋锐进,中军厚实,火力居中,后卫稳固,辅以广布哨探,林百川自觉布阵严谨,无懈可击。 驿路上,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尽管前几日雨水让道路有些泥泞,但琼州夏日的阳光很快便恢复了它的威力,灼热地炙烤着大地。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混合着汗水,贴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身上。许多人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随身瓦罐或皮囊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几乎每遇到一条稍显清澈的溪流或水塘,渴极的士兵和牲畜便会不由自主地涌向水边,人挤人,马撞马,顿时乱作一团,行军队列为之中断。喝水的、灌水的、洗把脸的、饮马的……场面嘈杂混乱。 “传令各营主官,严控部伍,人马饮水不得停留!催促快走!” 林百川在马上看到这般情形,眉头紧锁,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他深知行军最忌队伍散乱,尤其在敌情未明之地,一旦遇袭,这种混乱将是致命的。各营将领得令,纷纷鞭打呼喝,弹压部下,勉强维持着队伍继续前行。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到来。即便是全军在渡越几条稍宽的河流,人马辎重挤作一团、秩序最为脆弱的时候,前方和两翼的塘马回报依然是“左右十里,未见敌踪”、“前方驿路平静”。敌人似乎完全放弃了野外拦截的打算,这反而让林百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要么是贼人怯战,完全龟缩;要么,就是有更大的图谋,或者对其守备力量有绝对自信。 “再探!重点探查临高以东十里,有无贼人筑垒设障迹象!” 他再次下令,同时催促全军:“加速行进,务必在今日申时前,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长蛇”继续在烟尘中向前蠕动,带着旧时代战争的庞大、迟缓与固有的秩序,一步步逼近那片等待着它的、由铁丝网和自动火力构成的未知领域。林百川稳坐马上,目光沉凝,他按照自己熟悉的战争剧本,排好了阵势,撒出了耳目,一步步向前推进。只是他尚未知晓,他即将叩响的,是一扇通往完全不同战争维度的大门。 驿路开始逐渐偏离海岸线,转向内陆丘陵地带。队伍又行进了约一个时辰,日头已然西斜,阳光变得金黄而绵长。林百川在马上估摸着时辰,大约已是申初。他勒住马缰,举目四望,周遭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植被茂密。距离驿路北侧约百丈开外,一座独立的小山丘颇为显眼,山上草木葱茏,地势虽不算极高,却足以俯瞰控制这条蜿蜒的官道。 他心中一动,一提马缰,策马离开行军队列,缓步登上驿路旁一处略高的小土坡。亲兵队长见状,立刻挥手示意,一队顶盔掼甲的家丁亲兵迅速跟上,扇形散开,护卫四周。几名主要将领和幕僚也连忙催马靠拢过来。 林百川胯下是一匹精心挑选的蒙古骏马,毛色油亮,体态雄健。马鞍、辔头乃至马镫,皆是黄铜打造,出发前被亲兵擦拭得锃亮,在斜阳余晖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与他身上精工细作的山文甲相映,更显威仪。他左手稳稳拉着缰绳,右手握着马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驿路上源源不断、如蚁群般向前蠕动的队伍,以及那些在烟尘中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和时辰。 “此地离开临高县城,还有多远?” 林百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问道。 随军向导兼幕僚汤允文连忙在马上欠身叉手,恭敬答道:“回禀镇台大人,据此地向前,还有约莫二十里路程。此处地名唤作‘踏石山’。” 他边说边用马鞭指了指北侧那座小山。 林百川的目光随之投向踏石山,仔细审视。山体不大,但位置关键,距离驿路不过百丈,山上林木茂盛,易于隐蔽。若在此处埋伏一支精兵,或设立营垒,居高临下,弓弩火器足以覆盖大半段驿路,确是一处控扼通道的咽喉要地。他心中暗忖:“若我是那短毛贼首,必在此处设伏,或至少立一硬寨,阻我兵锋。即便不能全歼,也能极大迟滞我军,挫我锐气。” 然而,先前派出的塘马回报明确:踏石山及周边数里,并无敌军踪迹,连近期大规模人马活动的迹象都未见。 “短毛贼,终究是海外草寇,不知兵要地理。” 林百川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遗憾,“此处若设一营,遣一能将把守,我军欲过此路,必先浴血夺山,费时费力。” “大人明鉴!真乃洞若观火!”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只见琼州兵备道张炳炎驱马从稍后的幕僚队伍中缓缓上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使长途行军,官袍虽沾尘土却依旧穿得周正。与周围武将的彪悍不同,他自有一种文官的矜持与深藏不露的审视。骑马对他而言同样不适,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炳炎与林百川,一个掌兵备监察、粮饷稽核乃至军功勘验,一个是一镇总兵,实权在握。两人同在琼州为官,表面维持着同僚应有的礼节,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暗流涌动。张炳炎背后有朝中清流奥援,一直视林家盘踞琼州镇为地方尾大不掉之患,此前曾多次暗中搜集材料,意图弹劾林百川“养寇自重”、“营伍废弛”,想将林家势力拆散调离。不料,这突如其来的“南明短毛贼”之乱,打乱了他的计划,更让林百川有了戴罪立功、重掌兵权的机会。刘德勋的惨败,他冷眼旁观,心中既惊于贼势之诡,也暗自记下林百川“督剿不力”的又一笔账。他早已拟好密奏,只待此间战事稍定,无论胜败,都要直送御前,届时“纵贼酿祸”、“损兵折将”、“虚耗粮饷”等罪名,足以让林百川吃不了兜着走。此刻跟随中军,名为“赞画军务、督饷核功”,实为近距离监视,寻找更多把柄。 他强忍着鞍马劳顿的不适,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公式化的赞许表情:“此山扼守要冲,实为兵家必争。贼人弃而不守,足见其虽凶顽,却不通地理大势,只知龟缩一隅。大人能洞察于此,确是老成持重之见。”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附和,但“老成持重”四字,在此时此地,隐隐又有一丝暗指林百川过于谨慎、或许贻误战机的意味。他自称“下官”,界限分明,与林百川麾下将领的“末将”截然不同,时刻提醒着自己的监察身份。 林百川对张炳炎这番不咸不淡的“赞许”心知肚明,眼角余光都未多给一个,只是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他目光再次落回踏石山,心中决断已下。长围困城,粮道便是命脉,这张炳炎在此,粮台设立更需迅速、稳妥,不能让他挑出半点错处,更不能让粮饷供应成为他日后攻讦的借口。 “此处地形紧要,距离适中。” 林百川马鞭虚点踏石山方向,声音洪亮,既是下令,也似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部署无懈可击,“在此设立一座粮台!作为我军前锋及后续围城部队的转运枢纽,务必保障粮道畅通无阻!” 他随即唤来一名素以谨慎着称的随行千总军官,命令道:“命你率本部五百兵丁,即刻前往踏石山,择要地立下营寨,扼守道路。营寨须坚固,多设鹿角拒马,谨防贼人小股袭扰。粮台即设于营中,务必妥善接收、存储、转发后方运来之粮秣军资,账目清楚,交割明白,不得有误!” 最后几句,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炳炎。 “嗻!末将领命!定不负镇台重托!” 千总心领神会,抱拳应诺,立刻点齐人马,脱离大队,向着踏石山开去。 安排妥当,林百川不再停留,仿佛无视了张炳炎的存在,一抖缰绳,策马下坡,重新汇入行军洪流。踏石山静静矗立在夕阳中,即将成为清军漫长补给线上的一个节点,也成为了林百川与张炳炎暗中角力的又一个棋盘。 张炳炎面色不变,缓缓催马跟上,望着林百川的背影,眼神深邃。他心中冷笑:“立粮台,稳扎稳打,确是正理。可若战事迁延,这粮秣消耗、民夫征发,便是无穷之洞。林百川啊林百川,你只管用兵,这后方账目、功过是非,自有本官细细为你‘核验’。” 他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今日设立粮台的必要性与可能产生的耗费、以及未来任何可能的延误,都巧妙地编织进那封即将发出的奏疏之中。平叛之功,他自然要分润,但扳倒林百川,更是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二十里外的临高,对于林百川是战场,对于张炳炎,则是官场博弈的关键一局。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开战(三) 作为前锋主将的林振涛,一马当先,率领着他的骑兵和左营步兵,终于抵达了临高县城东门外约三四里处。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勒紧了战马。 一片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阵地,横亘在官道及其两侧的缓坡上,挡住了通往县城的去路。与刘德勋溃兵和林振新描述中那种“壕沟加矮墙”的简单工事不同,眼前的布置透着一种陌生的、井然有序的怪异感。 最前方是交错布置的拒马,但拒马之间,还缠绕着多层闪着寒光的、细密交织的“铁刺网”,这东西看起来阻拦骑兵极其缠腿碍事,难以迅速破坏。铁刺网之后,是一道看起来颇深的壕沟,沟沿陡峭。而壕沟后面,则是土坡起伏,隐约能看到挖掘出的坑道和土堆,但具体人员、火器配置却看不太真切,只有少数一面陌生的蓝色旗帜在微风中飘动。整个阵地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影晃动,透着一股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林振涛抬起手,身后的骑兵队伍齐刷刷地停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骑兵们勒紧缰绳,目光警惕地望向那片寂静的阵地。步兵队伍也在后方一段距离外停下,开始整理队形。 “都停下!保持距离!” 林振涛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些许的嘈杂。刘德勋的惨败和林振新的告诫言犹在耳——“贼人火铳迅疾,射程极远,切莫轻易近前!” 他林振涛是勇猛,不是送死。在自家叔父和外人面前,他或许需要维持一个锐气逼人、甚至有些急躁的猛将形象,那是他的价值所在,也是叔父期望他扮演的角色。但真正临敌之时,尤其是面对这种前所未见、透着邪门的防御,他骨子里那份林家将门传承的谨慎和战场嗅觉,立刻压过了表面的躁动。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布置。拒马和那铁刺网,明显是为了阻碍骑兵冲击和步兵快速接近。那道壕沟,不仅增加了跨越的难度,更可能隐藏着反击的贼兵。后面那些起伏的土坡和隐约的坑道,显然是贼人的主阵地,火铳手必然埋伏其中。 “没有城墙,没有营寨,就这么露天挖沟垒土……敢在城外旷野如此设防,要么是蠢到极点,要么就是对其火器之利有绝对自信。” 林振涛心中飞快盘算。联想到刘德勋部在百步之外就被打得人仰马翻的传闻,他更倾向于后者。 他驱马缓缓横向移动了一段,试图从侧面观察阵地的纵深和两翼情况。发现阵地依托着一些天然的丘陵起伏,左右延伸,似乎没有明显的薄弱缺口。整个防御体系看起来并不庞大,但异常紧凑和……难啃,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怪异。 “云梯营和火器营还没上来,叔父的中军也还在后面。” 林振涛思忖着,“此时若贸然令骑兵试探性冲锋,且不说那铁刺网和壕沟难以逾越,一旦进入贼人火铳射程,恐怕这百来骑折损不起。步兵硬冲,在没有盾车和火炮掩护下,更是送死。” 他外表依旧是一副跃跃欲试、不耐烦的模样,甚至故意用马鞭指着阵地,对身边的千总何湛然大声道:“呸!挖几条沟,摆些破烂铁刺,就想挡住我大军?待我大军齐至,定将这些鼠辈碾为齑粉!” 这话既是说给手下听,维持士气,或许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敌军听,示敌以“莽”。 但在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就地警戒,等待中军主力,尤其是等待那些正在打造的湿幔盾车和火炮到来。同时,派出更多游骑,远远地绕行侦察,试图找出这怪异阵地的弱点或侧后方的漏洞。 “何湛然!” “卑职在!” “多派哨骑,左右散开五里,仔细探查,看贼阵可有延伸,后方可有连接县城的通道或援兵路径。其余人,后退一里,择地警戒,等待镇台大人将令!” “嗻!” 命令下达,林振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寂静得可怕的阵地,调转马头。他脸上的急躁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这伙“短毛贼”,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棘手。鲁莽的冲锋解决不了问题,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在叔父到来之前,既保持前锋的压迫态势,又不至于白白损兵折将。这场仗,开头就透着不寻常。 一个时辰之后,林百川亲率的中军主力连同庞大的辎重、民夫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临高东门外。近万人的队伍不可能全部挤在狭窄的驿路和前沿,随着林百川一声令下,各营按照预先的指令,如同水流漫过滩涂一般,开始向驿路两侧的丘陵、坡地、林间空地扩散开来,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 从空中俯瞰,原本寂静的临高东郊丘陵地貌,此刻已被一片灰蓝色号衣和土黄色民夫、帐篷、车辆的海洋所浸染。人马如蚁,旌旗如林,炊烟开始在一些先立起帐篷的区域袅袅升起。大军并未紧贴敌方阵地,而是在距离那片怪异工事约三里外停了下来,开始整军布阵,建立初步的营盘。 林振涛的左营五百余人,已经后撤至距敌约二里处,依托一个小土丘建立了简易的前哨营盘,挖了浅壕,设了拒马,与敌方阵地遥遥对峙,既保持压力,又处于相对安全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百川的中军及右营主力,选择了驿路北侧一片地势较高、相对开阔的坡地作为核心营区。亲兵营迅速圈定范围,打下木桩,拉起绳索,划定中军帐位置。各队开始挖掘灶坑、搭建帐篷、收集柴草。中军大纛和众多将旗在此竖起,迎风招展,成为全军的指挥中枢和视觉中心。 云梯营和火器营分别在中军左右两翼稍后位置扎营。云梯营的器械车辆集中停放,派人严密看守;火器营则开始选择炮位,将部分较轻便的虎蹲炮、子母炮从车上卸下,炮口大致对准远方敌阵方向,但并未进入发射状态,更多是象征性的威慑和准备。 王魁的断后部队和庞大的民夫、辎重车队,则在更后方及侧翼较为平坦的区域聚集。民夫们开始按照指令,在清军战兵的监督下,挖掘更大的集体营坑、搭建简陋窝棚,并卸下粮草物资,建立临时的露天堆放场。整个场面嘈杂而忙碌,但隐隐然已形成一个前轻后重、左右呼应、核心稳固的野战营盘雏形。 数百名骑兵以大队为核心,在方圆数里范围内往复巡弋,构成流动的警戒圈,防备敌军可能的偷袭或侦察。 就在这初步安顿的纷乱中,林振涛策马从前方疾驰而来,直奔中军坡地下马,快步走到正在亲兵簇拥下观察敌情的林百川面前,抱拳行礼:“镇台!前锋林振涛回报!” 林百川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离开前方。他手中正握着一支精致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多年前上官赠送的西洋舶来品,黄铜镜身,鲨鱼皮包裹,被他视若珍宝,非紧要时刻不用。此刻,他正通过这珍贵的“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三里外那片让刘德勋折戟沉沙、让林振涛也不敢轻举妄动的“贼垒”。 镜筒中,景象被拉近,细节变得清晰: 第一道障碍,果然是那种细密交织、闪着冷光的“铁蒺藜网”,层层叠叠,与粗大的拒马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片难以迅速通行的死亡地带。 第二道障碍,一道宽阔而深邃的“壕沟”横亘其后,沟沿陡直,绝非轻易可跨越。沟后土堆起伏,明显是掘出的土方堆积而成,形成了类似矮墙的屏障。 工事主体,更后方,地形被刻意修整过,可以看到明显的、规则挖掘的“坑道”痕迹,纵横交错,一些地段还有类似“掩蔽部”的隆起,上面覆盖着杂草树枝等伪装物。整个阵地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员活动,只有几面没见过的旗帜插在关键位置。 铁车! 林百川的镜筒缓缓移动,终于捕捉到了刘德勋溃兵口中那令人恐惧的“铁龟”。在阵地左右两翼稍后的位置,各有一具庞大的、覆盖着花绿色铁板的方形物体,静静地蹲伏在挖掘出的浅坑或土堆掩体之后。形状确实古怪,不见木轮和铁轮,更不见牛马牵引的迹象。车体上方有一个低矮的“小塔”,塔上伸出的那根乌黑粗长的“铳管”,即使在望远镜中也能感受到其慑人的威势,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指向官道方向。铁车周围,隐约能看到几个身着怪异灰绿色服装的人影在活动,似是短毛兵。 “果然有此物……” 林百川心中凛然,但仔细观察片刻后,眉头却微微舒展开一些。这铁车固然骇人,那铳管也着实巨大,但它此刻一动不动,深陷在掩体之后。在他认知中,凡是车驾,无论战车、炮车、粮车,必有驱动力。无帆无桨,那必是牛马牵引,或靠人力推动。如此笨重铁车,所需牛马或人力必定极多,且行动必然迟缓。 “看来,此物虽坚,却是个死物。” 林百川心中快速分析,“贼人将其置于阵后,深藏掩体,显是知其移动不便,怕被我军袭扰其驱使之畜力或人力。一旦拉车之牛马被射杀,或推车之夫役溃散,这铁疙瘩便成了动弹不得的废铁,只能原地挨打。届时,我大军围上,或用火攻,或掘地道,或重炮轰击,总有法子治它。眼下它不动,正好成了固定靶子,反倒让我军能从容布置。” 想到这里,他对这铁车的忌惮稍减。未知带来恐惧,一旦将其纳入自己理解的范畴,便有了应对的思路。他将这铁车视为一种特殊的、防护极强的“固定炮台”,虽然火力可能凶猛,但战术上并非无解。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林振涛,“讲,你都看到了什么?贼人可有动静?” 林振涛连忙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以及贼阵寂静异常、未见人员大规模调动、两翼似乎依托地形延伸等情况一一汇报,并特别提到了那两辆静止不动的铁车,语气中仍带着凝重:“伯父,那铁车甚是骇人,铳管粗大,且周遭贼兵警戒森严。此外,小侄先前曾派数骑前出,试图抵近窥探其壕沟虚实……” 他话未说完,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派往更前方、试图绕行侦察敌阵侧翼的几骑塘马正狼狈不堪地策马狂奔而回,其中一匹战马鞍上无人,空蹬乱晃,显然是骑手已坠马。回来的骑兵个个脸色煞白,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坐骑,直到奔回本阵安全距离才敢稍稍减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阳光依旧灼热,但林百川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比暑气更沉重的阴霾。大军抵达,对面那寂静的“贼垒”如同毒刺,牢牢扎在通往临高的咽喉要道上。探马被连珠铳驱退的狼狈犹在眼前,而更让他焦虑的是时间。 “镇台,贼阵静默异常,恐有诡计。” 幕僚中有人低声道,“我军新至,营垒初立,若拖至夜间……” 这话说到了林百川的痛处。他何尝不知?白日里,贼人那连发火铳和铁车巨铳已显狰狞,若到了夜晚,视线不清,哨探困难,这伙行事诡谲的短毛贼会干出什么?夜袭?火攻?还是用那连珠铳在黑暗中肆意狙杀巡哨、惊扰营盘?刘德勋便是夜间遇袭,全军崩溃的前车之鉴!他麾下这近万大军,核心战兵不过三千余,大半是临时凑集的汛兵、乡勇和数量庞大的民夫,一旦夜间遇袭炸营,后果不堪设想。这险,他冒不起! 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天黑前,拔掉这颗钉子,至少也要夺取前沿,站稳脚跟,让大军能安然度过在敌前的第一夜。 “传令!” 林百川霍然起身,甲叶铿锵作响,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未时三刻,全军准备进攻!今日务必踏平东门外贼垒,扫清攻城道路!” 命令既下,整个清军大营立刻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高速运转起来。工匠营被催逼着,将刚刚赶制出来、还带着湿气的十余辆“湿幔盾车”推到阵前。这些盾车以厚木板为基,前部和顶部仓促覆盖了浸透泥水的棉被、棕垫,显得粗糙而沉重。 中军前空地上,林百川要进行最后的战前激励。时间紧迫,仪式从简,但赏格必须诱人。 第一批被挑选出来的二百余名敢死壮汉被集中起来。他们多是各营中膂力过人、胆气稍壮的兵丁,换上厚实的棉甲,内衬铁片,手持大刀、利斧、铁锹和沉重的土囊。阳光晒得他们汗流浃背,脸上混杂着对赏银的渴望和对未知铳火的恐惧。 林百川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目光如电,扫过这些即将冲锋的士卒。他没有长篇大论,时间不允许。 “儿郎们!” 他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贼垒挡道,我军危殆!今夜能否全歼敌军收复临高,皆系尔等此战!废话不多说——破贼铁网、填平壕沟者,赏银二十两!率先突入贼阵者,赏银五十两,官升三级!本镇亲自为尔等请功!若有退缩者——” 他猛地拔剑,寒光一闪,“后队督战队立斩不赦!” “抬上来!” 他一声令下,亲兵们抬出几筐白花花的银锭和成串的铜钱,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没有酒,时间来不及酿造壮行酒的气氛,但实实在在的银钱撞击声,更能刺激这些士卒的神经。 林百川亲手将大锭的银子塞到几个带队军官手中,又将一串串铜钱飞快地挂到前排敢死兵的脖颈上。“拿着!这是买命钱,也是富贵钱!打垮前面那些装神弄鬼的短毛贼,还有更多赏赐!” “愿为镇台效死!” 在银钱和严令的双重刺激下,士兵们的吼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擂鼓!进兵!” 林百川剑指前方贼垒。 咚!咚!咚!急促而充满压迫感的战鼓声猛然炸响,穿透午后的闷热。十余辆湿幔盾车在壮汉们“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中,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盾车缝隙和后方,手持鸟铳、弓箭的散兵猫腰跟随,更后方,火器营的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了更前沿的土堆后,炮手们紧张地装填,准备进行第一轮掩护射击。 整个清军进攻序列,带着一股被时间逼出来的、孤注一掷的凶猛,向着三里外那片依旧死寂的“短毛贼”阵地压去。烟尘再起,鼓声、号令声、车轮声、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林百川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在赌博,但天黑前的这几个时辰,他必须赌赢! 与此同时,元老院东线阵地。 下午的烈日阳光斜照下,将阵地的阴影拉长。迟浩刚蹲在观测位,嚼着一块能量棒,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清军大营的动静。当看到清军没有继续扎营固守,反而在午后就开始推着那些简陋的“乌龟壳”向前移动时,他微微挑了挑眉。 “呵,急了。” 他对着通话器说道,语气平静,“各小组注意,敌人提前进攻了。看来他们不想跟我们过夜。也好,早点解决,早点收工。” 命令迅速传达。阵地上的士兵们精神一振,纷纷最后检查武器弹药,将保险打开,枪口缓缓从射击孔中探出一点点。伪装网下的面孔沉静如铁,只有眼神中闪烁着猎手般的专注。两辆装甲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怠速的嗡鸣,遥控武器站悄然转动。 “还是老规矩,放近了打。优先目标:推盾车的,还有后面那些拿鸟铳弓箭的。装甲车,等我命令,先敲掉那些可能存在的火炮位置。” 迟浩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通过耳机传入每个士兵耳中,“各班组,把敌人放到一百米。装甲车射手,盯紧那些土盾车,尽量在它们接近铁丝网前全部敲掉。狙击手自由行动,重点关注清军中级官佐——戴缨帽、穿好甲、有旗号的。记住,我们不先开火,他们就会冲过来。他们冲过来,我们是什么下场,大家都清楚,千万不要有仁慈之心,我相信你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一句,让所有潜伏在战壕中的士兵眼神骤然冰冷。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过去,但穿越后的经历、听闻的暴行、以及自身生存的本能,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这不是演习,不是游戏,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清军抓到他们这些“短毛妖人”,剥皮抽筋、凌迟碎剐恐怕都是轻的。仁慈?那是活下来之后才可能有的奢侈。此刻,扣动扳机,就是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权利。 阵地上,死寂如渊。只有远处清军的鼓噪和“吱呀”的盾车推动声越来越响,烟尘几乎扑到铁丝网前。 “冲啊!兄弟们!” “灭了反贼!领赏银啊!” “杀短毛!升官发财!” 狂热的吼叫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湿幔盾车后,清军敢死队的面孔因用力而扭曲,眼中闪烁着对银钱的贪婪和对近在咫尺“胜利”的疯狂。他们推着这笨重的屏障,感觉距离那静默的壕沟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在最前面的盾车距离前沿铁丝网不足五十米,推车的清军几乎能看清铁丝网上寒光闪闪的倒刺时—— “装甲车,开火!” 迟浩刚冰冷的声音斩断了最后的寂静。 “咚!咚!咚!咚——!” 左翼掩体内,RG-31“尼亚拉”装甲车顶部遥控武器站上那挺M2HB型12.7mm重机枪,猛然喷吐出近半米长的炽烈枪口焰!低沉而震撼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在区区一百米的距离上,12.7mm口径的穿甲燃烧弹(API)和普通弹,面对这些由湿棉被、棕垫和薄木板构成的“土法盾车”,展现出了毁灭性的穿透力与破坏力。子弹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撕裂浸水的棉被,击碎后面的木板,钻入推车的人群中! “噗嗤!”“咔嚓!”“啊——!” 第一辆盾车正面瞬间被打出数个碗口大的破洞,木屑、湿棉絮混合着血肉向后喷溅!推车的五六名壮汉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上半身几乎炸开,残肢断臂伴随着内脏碎片向后抛飞!沉重的盾车失去推力,歪斜着停下。 机枪手沉稳地操作着遥控面板,短点射与长连射交替。咚!咚!咚! 三发点射,另一辆盾车的顶部支撑柱被打断,覆盖物塌陷。咚——! 一个长达七八发的连射,扫过第三辆盾车侧面,躲在后面的七八名清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几乎在重机枪开火的同时,战壕中爆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哒哒哒哒”声!四十支AK-47自动步枪和两挺RPK轻机枪同时开火!7.62x39mm中间威力弹如同暴风骤雨般泼洒向盾车后方暴露的鸟铳手、弓箭手和后续跟进的散兵。在这个距离上,AK系列武器的精度和杀伤力得到完美发挥。清军身上单薄的号衣和棉甲,在高速旋转的弹头面前形同虚设,中弹者非死即重伤,成片倒下。 与此同时,阵地上两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乎听不见枪声,只有沉闷的、如同重锤擂鼓般的“砰!”“砰!”巨响间隔响起。那是两名原铁军侦察连出身的狙击手,使用的陈家洛通过渠道购买的南非TRUVELO .50反器材狙击步枪。他们冷静地透过高倍瞄准镜,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有价值的目标。一个戴着亮蓝顶子、正在挥刀吆喝的清军把总,上半身突然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后飞起。一个试图在土堆后指挥鸟铳手还击的千总,连人带旁边的令旗被一发.50 BMG弹同时撕碎! 12.7mm重机枪的持续怒吼、AK/RPK的密集扫射、.50狙击步枪的致命点名,交织成一首超越时代的死亡交响乐。金属风暴所过之处,人体破碎,盾车解体,武器抛飞。仅仅三十秒,原本气势汹汹推进的十余辆盾车和其后二百余名敢死队,连同掩护的散兵,几乎无人生还!战场上只剩下破碎的木板、浸透鲜血的棉絮、扭曲的金属零件,以及铺满一地的残肢断臂和内脏碎片。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后方压阵的林振涛和清军主力,眼睁睁看着前锋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方式灰飞烟灭。那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那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弹道轨迹,那瞬间制造出的血肉屠场……这一切彻底击碎了他们之前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妖……妖法!是妖法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清军队列中炸开! 中军坡地上,正紧张观战的林百川,看到自己寄予厚望、重赏激励的先锋敢死队,在敌人第一轮打击下就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化为齑粉,甚至没能碰到对方一根铁丝网……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一黑,气血攻心。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山文甲。他身体晃了晃,手中望远镜“当啷”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倒。 “镇台大人!” “伯父!” 亲兵和林振涛等人惊骇欲绝,慌忙上前搀扶,中军顿时一片混乱。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开战(4)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陈克、肖泽楷、李明生、王章平、范德林、李伟强等几位核心元老鱼贯而入,身上还带着从百仞滩基地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指挥中心内原本略显压抑的气氛,因他们的到来而微微一振,但随即又被大屏幕上那残酷而高效的实时画面所凝固。 众人没有寒暄,目光立刻被屏幕吸引。高清摄像头从数百米高空俯瞰,将东门外那片狭小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呈现:破碎的盾车、铺陈的猩红、仍在零星抽搐的人体、以及后方清军大营那明显开始混乱的阵脚。同步音频里,枪声已变得稀疏,只剩下装甲车重机枪偶尔补射的沉闷咚响,以及穿越者阵地通讯频道里简洁冷静的报告声。 “我的老天……” 王章平扶了扶眼镜,低声喃喃,他主管民政和初步工业,虽知武力是保障,但亲眼见到如此直观的杀戮场面,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效率惊人,代价……极小。” 肖泽楷语气冷静,作为技术统筹,他更关注武器系统的表现和战果对比,“装甲车的遥控站和重机枪配合完美,狙击手选择的目标也很关键。” 陈克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他身上那套塞浦路斯迷彩沾了些尘土,但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操作员,把画面聚焦到清军中军,那个被围拢的位置,放大。”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是,首长!” 操作员迅速敲击键盘,调整无人机镜头。画面拉近,穿过些许烟尘,可以清晰看到一群顶盔掼甲的将领和亲兵正慌乱地围成一团,中间似乎有人倒下。 “再放大,对,就是那个被搀扶的。” 陈克身体微微前倾。 画面进一步放大,虽然有些许晃动和像素限制,但那个身着精致山文甲、面色金纸、口角带血、被左右架住的中年武将面容,已能大致辨认。 “志强呢?” 陈克头也不回地问。 “陈总,我在这儿。” 情报负责人赵志强从旁边角落快步走出,他之前一直在分析各方汇集的情报。陈克指着屏幕:“你认认,这个人,是不是琼州镇总兵林百川?” 赵志强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了几秒钟,肯定地点点头:“是他。半月前我借去琼州府城买药材之名时,刚好遇到他在真武楼上点卯,远远见过他一次,这身甲和体型印象很深。后来通过一些渠道也核实过他的画像,没错,就是林百川本人。” “晕倒了……” 李明生摸着下巴,“看来这心理打击比预想的还大。前锋瞬间覆灭,主帅气急攻心,清军此刻军心已乱。” 陈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他抓过通讯麦克风,直接切入东线阵地频道:“迟排,我是陈克。听到回话。” “陈总,我是迟浩刚,请指示!” 频道里立刻传来迟浩刚略带喘息但清晰的声音。 “打得好,同志们辛苦了。” 陈克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语速加快,“清军主帅林百川疑似晕厥,敌军指挥系统可能出现混乱。现在听我命令:装甲车马上退出掩体,补充弹药,准备出击!你立刻集合所有战斗人员,检查弹药和装备,我们马上过来,一起突进去,争取一次性打垮这只清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清军后队那些明显开始骚动、甚至隐隐有后退迹象的阵列:“但是目标不是全歼,咱们兵力不足。目标是击溃!用最猛烈的火力,对准他们建制最完整的后卫和两翼支撑点,打垮他们的组织,驱散他们!把他们的战斗意志彻底打掉!把林百川这近万大军,给我打成一盘散沙!” “明白!击溃作战,打散建制!” 迟浩刚复述命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陈克放下这个麦克风,立刻转向旁边的李铁军:“李排长!” “到!” 李铁军立刻立正。 “你马上集合城内机动预备队,只留下一个班弹压县衙和西门,那些衙役全部到县衙坐班,随后立刻到东门内集结!另外,” 陈克语速飞快,看向肖泽楷,“泽楷,你立刻去通知王瑞相,让他把新招募的、经过初步队列和纪律训练的那两百名治安军,全部发放武器——就把上次缴获刘德勋的那些旧式刀枪、弓箭和少量鸟铳发下去!让他们也跟着出城!” 李铁军略微迟疑:“陈总,治安军训练时间太短,战斗力恐怕……” “不要他们正面硬扛!” 陈克打断他,“要的是声势和人数!你们精锐在前突击驱散,治安军跟在后面摇旗呐喊,收容俘虏,打扫战场,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记住,治安军的任务就三条:第一,跟着喊杀造势;第二,用绳索和刀枪看管、押送俘虏;第三,捡拾战场上散落的、我们能用的物资。正面交战,没他们的事!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少,必须用一切办法放大我们的威慑效果!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整个琼州府,乃至广东方面,短时间内都不敢再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明白!我立刻去办!” 李铁军再无犹豫,转身大步冲出指挥中心。 陈克重新看向大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章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会不会太冒险了?东线四十人,加上城内出击的不到二十名精锐,总共不到六十名咱们的人,反击近万……” “不是冒险,是抓住战机。” 陈克目光沉静,“林百川晕倒,前锋尽殁,清军现在正是最恐慌、指挥最不灵的时候。他们人多,但心已乱。我们用绝对的火力优势进行一次中心开花式的猛击,直插其混乱的核心,很可能引发雪崩效应。一旦溃退形成,人越多,踩踏越严重,败得越惨。至于那两百治安军……不过是撑场面的纸老虎,但有时候,纸老虎也能吓住真老鼠。况且,城内还有三十多名咱们的同志和部分骨干治安军留守,足以确保县城万无一失。” 他环视在场的诸位元老:“诸位,这是我们元老院在康熙朝这个重要转折点的舞台上的第一次正式武力展示。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脆,胜得恐怖,胜到让所有潜在的敌人想起临高就腿肚子转筋!东门外的屠杀是上半场,现在,该上演下半场的追亡逐北了。通知所有单位,行动!” 命令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临高县城这个小小的作战中枢,瞬间高效运转起来。东门外,刚刚经历血腥洗礼的阵地,再次响起急促的哨声和口令声。而清军大营,还沉浸在主帅吐血、前锋灰飞烟灭的巨大震撼与恐慌之中,尚未意识到,一场更迅猛的打击即将降临。 此时的清军中军大帐 半小时前搭建好的帐篷内,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林百川躺在临时铺就的毡毯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口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几名亲兵和心腹将领围在四周,大气不敢出,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惶恐。琼州兵备道张炳炎也站在稍远处,面色阴沉,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军中医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此刻正满头大汗,用长指甲死死掐住林百川的人中穴,另一只手则按揉着他胸口的几处穴位,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医理还是祷祝。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医官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因恐慌而放大的嘈杂声。 突然,林百川的喉头发出“嗬”的一声轻响,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便凝聚起来,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这锐利中,此刻掺杂了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惊悸。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旁边的亲兵连忙搀扶。林百川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急切:“敌军……有何动静?前锋……振涛他们……回撤没有?” 镇标中军千总王魁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回禀镇台,林游击……林游击所率前锋……已尽数……尽数殉国了。”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搐,继续禀报,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知:“卑职等冒死抵近观察,贼人所持火器,实乃亘古未见之凶兵。其小者,发矢如电,破重甲如穿腐纸,中者创口爆裂,立时殒命,其凶悍迅疾,远胜我军最强之弓弩。其大者,声若奔雷,弹如流星,击人则人马俱碎,触木则合抱立断,摧坚破石,威能堪比移动之虎蹲炮、红衣炮。更可怖者,此二器皆可连环施放,弹如雨下,射程远超弓箭。我军将士……非不勇也,实乃兵械相差,有如天渊。血肉之躯,迎此金属风暴,徒然送死耳。此非战之罪,乃器之罪也。” 这番话,不仅是在汇报,更像是在为那瞬间覆灭的先锋、也为可能到来的更大失败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帐内众将闻言,脸色更加灰败,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刘德勋的败绩他们或许还有所怀疑,但方才那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己方最精锐的敢死队连同盾车化为齑粉的恐怖景象,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魁的描述,字字句句都敲在他们心坎上。 林百川听完,胸口又是一阵剧烈起伏,医官连忙上前轻抚其背。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刘德勋没有谎报军情,这伙“短毛贼”拥有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杀戮兵器。野战对垒,在对方那恐怖的“金属风暴”面前,人数优势毫无意义,徒增伤亡,只是我林家振涛侄儿可惜了。 “传令……” 林百川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全军……即刻拔营,有序后撤,返回澄迈大营!”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露不甘,张炳炎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临阵退兵,这可是大把柄。 林百川强撑着继续下令:“王魁,你率本部精锐断后,多设疑兵,谨慎防备贼人追击。振新,” 他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林振新,“你协助王千总,筹划撤退路线与次序,务必保持建制,防止溃散!其余各营,依次而退,不得慌乱!火器营、云梯营器械笨重,先行一步!民夫辎重,紧随其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思路清晰,显然即使在病中,也深知撤退比进攻更需要章法,否则便是溃败。 然而,就在命令刚刚下达,众将还未及应诺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奔跑声和惊恐的叫喊: “报——!禀报镇台!不好了!短毛贼……短毛贼动了!那两辆大铁车……开动了!正……正朝着我中军方向驶来!” “什么?!” 帐内众人顿时骇然失色。那如同洪荒巨兽般蹲伏不动的铁车,竟然能自己行动? 林百川也是瞳孔骤缩,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道:“慌什么!铁车再利,亦是死物,必有克制之法!传令断后部队,立刻于官道及两侧险要处,多设路障!砍伐树木,推倒车辆,堆积巨石!铁车遇障,必得清除方能通过,以此迟滞其行进!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快!”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当机立断下令撤退。野战已不可为,当务之急是保住主力,撤回相对安全的澄迈,依托城防,再从长计议。至于那能自行移动的铁车……这个惊人的新情况,必须活着回去,才能慢慢琢磨应对之策。 帐内瞬间忙碌起来,将领们纷纷领命而出。医官赶紧又端上一碗浓浓的安神定惊汤药,林百川看也不看,接过一口灌下。苦涩的药汁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越来越深的寒意。这一仗,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又如此……令人绝望。 东门外阵地,追击前集结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迟浩刚站在刚刚被清空的前沿阵地边缘,身后是三个班完成集结的元老院士兵。这些士兵清一色穿着塞浦路斯迷彩服,套着插有陶瓷防弹板的战术背心,头戴芳纶头盔,脸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灰尘,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和刚才实战洗礼后的沉稳杀气。他们手中的AK步枪枪口微微朝下,保险处于关闭状态,以防走火。 “报告排长!一班到位!” “二班到位!” “三班到位!” 三个班长的报告声短促有力。 “上车,准备追击!” 迟浩刚的声音响起,“陈总命令,务必击溃清军主力,打掉他们的指挥机构,为元老院争取至少三个月的稳定发展时间!动作快!” “明白!” 众人低吼回应。 与此同时,几名工兵出身的士兵已经迅速从装甲车后舱取出几块厚重的折叠钢板,在战友的协助下,飞快地在阵地前沿那道宽阔的反坦克壕沟上搭设起简易通道。钢铁与泥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效率极高。 就在通道即将铺设完毕时,东门方向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两辆涂着丛林迷彩的的“猛士”高机动越野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阵地侧后方。车门打开,陈克率先跳下车,他同样穿着作战服,但没戴头盔,脸色沉静中带着一丝紧迫。他身后,李铁军带领的城内机动预备队也迅速下车集结,这支队伍装备更杂一些,除了步枪,还有霰弹枪和少量冲锋枪,同样杀气腾腾。 更后面,则是乱哄哄却又勉强保持着队列的两百余名治安军。他们穿着崭新的、但明显是本地土布染制的蓝灰色“夏季作战服”,样式模仿元老军常服但简陋得多,没有战术背心,只有简单的武装带,大部分人手里拿着的是缴获自刘德勋部的长矛、只有少数原庄丁出身的小队长们配发了相对完好的现代开刃砍刀。他们昨天才被招募,训练不足一天,许多人连左右转都分不清,脑袋上光溜溜的——按照元老院“新生活”规定,入营第一件事就是剃掉了辫子,此刻顶着青皮头皮,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们脸上混杂着好奇、紧张、茫然,还有对前方那片血腥战场的本能恐惧,队伍虽然被军官竭力维持着,但仍显得松散而嘈杂,与前面那两支沉默精悍的队伍形成天壤之别。 陈克大步走到迟浩刚面前,两人互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辛苦了,迟排长!” 陈克说道,目光扫过迟浩刚和他身后那些刚刚经历激战的士兵。 “不辛苦!为了元老院!” 迟浩刚挺胸回答,声音洪亮。 陈克点点头,又转身面向列队的三个班士兵,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沾满硝烟却坚毅的面孔,提高了声音:“同志们!辛苦了!” “为元老院服务!” 四十多人的齐声回应,虽然人数不多,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同仇敌忾的气势,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让后面那些治安军新兵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眼中流露出敬畏。 陈克不再多言,时间紧迫。他指着远处清军大营明显开始收缩、移动的烟尘:“清军要跑!迟排长,按计划,你们装甲车和三个班作为前锋突击矛头,直插其混乱核心,驱散击溃!李排长,你带城内预备队紧随迟排之后,扩大战果,重点打击试图组织抵抗的节点!记住,目标是击溃,不是纠缠!注意安全,咱们的元老安全最重要,不要节约子弹,子弹我有的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 迟浩刚和李铁军同时应道。 陈克又转向治安军队伍,目光找到了那个被他临时任命为一中队副队长的本地青年——林三水。林三水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机灵,是之前被选入百仞滩庄丁队伍的民工,后面起义后也主动选择元老院,更是在收复博铺港马袅港的战役中主动出击,被王磊推介到县城来,担任刚刚组建的治安军一中队副队长,此刻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蓝灰制服,努力挺直腰板,但握着旧腰刀的手还是有些发颤,这次的场面比上次在博铺和马袅还要震撼。 “林三水!” “到!首长!” 林三水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应答,用的是还不是很熟练的普通话。 “带你的一中队,立刻打扫前面战场!” 陈克指着铁丝网前那片修罗场,“任务有三:第一,收拢清军丢弃的完好刀枪、弓箭、盔甲,集中堆放;第二,将阵亡清军遗体抬到那边空地,稍后统一处理;第三,注意搜寻还有气的清军伤兵,集中看管,等待救治或审讯。不许私藏财物,不许虐待俘虏,违令者严惩! 明白吗?” “是!首长!明白!收拢兵器,搬运尸体,看管伤兵,不许私藏,不许虐待!” 林三水复述命令,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一中队的!跟我来!打扫战场!” 林三水转身,对着身后那两百多号同样紧张茫然的同乡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不安。 治安军士兵们面面相觑,在军官的催促和踢打下,才畏畏缩缩地、乱糟糟地开始向前移动。他们踩着粘稠的血泥,看着眼前支离破碎的尸体、散落的内脏、扭曲的兵器,许多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空气中浓烈的死亡气息和视觉冲击,让这些昨天还是农夫、小贩的青年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与他们想象中的“当兵吃粮”、“打仗立功”完全不同。一些人看着那些同样穿着号衣、此刻却变成碎肉的清兵,物伤其类之感油然而生,眼神更加惶恐。这就是追随“短毛首长”们要面对的世界吗? 而另一边,元老院的钢铁战车已经轰鸣着驶过刚刚搭好的钢板桥,三个班的士兵以娴熟的战术队形紧随车后,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正在慌乱撤退的清军大营猛扑过去!李铁军的预备队也迅速跟上。 一面是高效、冷酷、目标明确的现代战术小队,另一面是混乱、恐惧、初次直面战争残酷的土着新兵。两个世界,两种军队,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陈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明白,真正的考验,对元老院而言,或许才刚刚开始——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如何将眼前这些惶恐的土着,锻造成真正可用的力量。但此刻,必须先打赢眼前这一仗。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开战(5) 约莫十分钟后,正面战场那片最血腥的区域被治安军草草清理出一条通道。四辆车辆——两辆RG-31装甲车和两辆“猛士”越野车——引擎轰鸣,如同出笼的猛兽,驶出阵地,卷起烟尘,向着已经开始大规模、但显然混乱不堪的撤退清军追去。 “咚!咚!咚——!” RG-31装甲车顶部的M2HB重机枪再次发出沉闷而致命的怒吼,这次不再是短促的点射,而是带着驱赶意味的长点射和扫射。子弹曳着火光,划过数百米的距离,追咬着清军后队的尾巴。 “唏律律——!” 一匹殿后警戒的骑兵战马被12.7mm子弹击中侧腹,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惨叫着被甩出老远,生死不知。这血腥的一幕让附近其他试图回身射箭或观望的骑兵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队形,拼命鞭打坐骑,向着大部队逃去。 殿后部队的绝望 殿后的重任落在了镇标中军千总王魁和左营千总李泽成肩上。林百川在昏迷前最后的清醒时刻,拨给了王魁八百人马,其中包含了镇标里仅存的一百精骑。王魁明白,这一百骑是林百川给他保命和迟滞追兵的最后本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沉重。 而李泽成的火器营更显尴尬——此番出征,他营中的劈山炮、佛郎机炮一炮未发,鸟铳手甚至没机会进入有效射程,整个营就在前锋的惨败和主帅的晕厥中失去了作用。此刻被安排殿后,他虽有满腹憋屈,却也无法抗命。 看着远处那两辆如同钢铁堡垒般稳步追来、不断喷吐火舌的“大铁车”,以及铁车后方那些行动迅捷、火力凶猛的“短毛贼”步兵,王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指望李泽成的火炮能轰击一下,哪怕打不中铁车,也能阻滞其步兵。但李泽成苦笑着摇头:“王兄,你看那铁车速度,我这炮还没架好,它们就冲过来了。而且……贼人火铳射程极远极快,炮手露头就是死路一条,我们没时间去阻挡啊!” 王魁望着官道上被遗弃的几辆损坏辎重车和零星尸体,又看了看李泽成营中那些需要牛马牵引、行动迟缓的大小火炮,一个残酷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千总,” 王魁拉住马缰,声音干涩,“这大铁车……看来硬拦是拦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只有弃车保帅了。” 他指着那些火炮,“把你的劈山炮、佛郎机……都推倒在路中间!还有那些坏掉的大车,全都堆起来!能挡一刻是一刻!分开撤吧,我带骑兵和步兵尽量袭扰迟滞,你带火器营的弟兄们轻装快走!” 李泽成闻言,脸上肌肉抽搐。这些火炮是他的命根子,也是琼州镇为数不多的重器。但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烟尘,听着那催命般的重机枪声,他知道王魁说的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没了火炮,火器营还是火器营吗?他心中一片冰凉。 “……看来,只有如此了。” 李泽成长叹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快!把炮都推倒!横在路中间!其他笨重东西,也都扔下!” 火器营的士兵们慌乱地将一门门沉重的火炮从车架上卸下,或直接连车带炮推翻在官道中央,又将一些装载杂物的车辆推倒,试图制造一片混乱的路障区。做完这一切,李泽成带着弃了火炮、如同失了魂般的火器营士兵,仓皇向侧翼的小路逃去。 装甲车很快追到了这片仓促设置的路障前。倒地的火炮、散架的车轮、杂乱的货物确实阻碍了车辆的直接通行。 “停车!” 迟浩刚在电台中下令,“一班、二班下车,警戒两侧!三班,配合装甲车,清理路障!呼叫后方治安军,上来搬东西!” 装甲车和猛士车停下,车上的元老院士兵们迅速跃出,以车辆为依托,警惕地指向路障后方和两侧山林,防止埋伏。另一些士兵则开始协力挪动较小的障碍物。很快,林三水带着几十名胆战心惊的治安军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在元老院士兵的指挥下,连拖带拽,奋力清理出一条可供车辆通行的狭窄通道。整个过程虽然略有迟滞,但井然有序,清军期望的长时间阻滞并未实现。 随后装甲车的引擎继续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车顶的M2HB重机枪并未停歇,继续以精准的长点射和扫射,将灼热的金属风暴泼洒向溃逃清军的背影。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击中地面、物体的闷响交织,在溃兵身后激起一蓬蓬尘土和碎屑,间或夹杂着被流弹击中者的短促惨嚎。这持续不断的死亡鞭挞,彻底摧毁了任何试图重整或回身的念头,溃兵们如同被无形巨手驱赶的兽群,只能拼尽最后力气向东狂奔,稍有滞缓或聚拢迹象,便会招致一阵更猛烈的火力洗礼。 迟浩刚站在指挥车顶,举着望远镜,冷静地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的驱赶。在他的视野中,清军的崩溃是多层次、全方位的败退。 那些披着棉甲或号衣的战兵,本是清军的中坚。此刻,他们中的军官好像是个把总,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一个满脸血污的把总声嘶力竭地想收拢几十名残兵,刚喊出“结阵”二字,装甲车的机枪手只是微微调整枪口,一梭子子弹便打在他脚前不到一丈的地面上,溅起的沙石扑了他满头满脸。把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愣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跑啊!这仗没法打!是妖法!是妖法啊!” 他一把扯下象征官阶的顶戴和沉重的棉甲,连滚带爬地混入逃命的人流,昔日威严荡然无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装备更差、训练更少的辅兵,处境更为凄惨。许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赤脚在粗粝的砂石地上奔跑,脚底早已血肉模糊。一个年轻的辅兵被同袍的尸体绊倒,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当他抬头看见那钢铁巨兽轰鸣着越来越近,冰冷的枪口仿佛正对准自己时,竟彻底失去了起身的勇气,只是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娘……娘啊……儿回不去了……” 最无辜也最无助的是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他们衣衫褴褛,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是扁担和推车。溃退的清军败兵为了逃命或制造障碍,毫不留情地抢夺他们赖以行动的骡马,甚至粗暴地将他们推倒在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跪在翻倒的粮车旁,望着远处喷吐火舌的“铁妖怪”和漫山遍野的败兵,眼神空洞,忽然抬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边打边骂:“昏了头啊!叫你来!叫你来运这催命粮!” 旁边一个半大少年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透,却死死抓着一把干草塞在嘴里,仿佛咀嚼能缓解那灭顶的恐惧。 并非所有人都甘心引颈就戮。在靠近海岸的一片嶙峋礁石后,三名被逼入绝境的绿营兵做出了最后的选择。领头的是个满脸虬髯的老兵,眼珠赤红,嘶声吼道:“弟兄们!没路走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三人猛地从石后跃出,张弓便射——箭矢带着悲鸣,“叮叮当当”地打在装甲车首的倾斜装甲板上,连一丝白痕都未能留下。车顶机枪手甚至没有移动身体,只是略微调整射击姿态,“咚!咚!咚!” 三次极其短促精准的点射。虬髯老兵胸口爆开一团血雾,仰天倒下;另一人半个脑袋被掀飞;第三人刚转身跑出两步,背心炸开,一头栽进拍岸的海浪中,鲜血迅速晕染开来。这螳臂当车般的反抗,在钢铁与火药的绝对优势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此时约两里外的一出小路上,一小队约数十骑的人马正沿着溃兵潮流的边缘,以一种相对整齐且迅捷的速度向北疾驰。那是殿后指挥官王魁和他的亲兵家丁。他们显然早有预案,马匹精力保存较好,骑术精湛,在混乱的溃兵中灵活穿梭,如同劈开浊浪的利刃。王魁甚至在疾驰中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炼狱般的战场,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毫不留恋、策马扬鞭的姿态,明确传达出决意脱离战场的意图。 “迟排,无人机反馈说,西侧有建制骑兵脱离,疑似清军殿后指挥,是否追击?” 身旁的参谋也注意到了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 迟浩刚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王魁撤退路径上那几处明显人为设置的障碍——横倒的树木、匆忙堆起的土石袋,以及更远处开始变得起伏、林木渐密的地形。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果断:“不必。他们的撤退路线有准备,设置了障碍,前方地形也不利于我车辆展开。强追可能陷入被动,甚至遭小股伏击。我们的核心目标是击溃林百川主力,达成战略威慑,目前已经达到。贪多追击,反而可能分散力量,给残敌喘息之机。按原计划,继续将溃兵主力压向海滩区域。”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队已变成小黑点的骑兵,看着他们利落地越过一道土坎,迅速消失在地平线下的丘陵阴影中。一丝遗憾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清醒的战术权衡。 在元老院部队有意识的驱赶和压缩下,溃兵的主力最终被逼入了海滩绝地。面前是越来越深、逐渐没过膝盖大腿的海水与脚下松软陷足的沙滩,背后是严阵以待、枪口森然的钢铁车阵与高音喇叭循环不断的“投降不杀”的宣告。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耗尽,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 第一个放下武器的是一个失去左臂、脸色惨白的伤兵。他用仅存的右手艰难地解下腰刀,奋力抛向身后的海浪,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沙滩上,额头深深埋进沙子里。这个动作仿佛具有传染性,刹那间,海滩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武器丢弃声——锈蚀的腰刀、折断的长矛、简陋的竹弓、甚至铜锣、号角……各种器物噼里啪啦地落在沙滩上,或被抛入浅海,溅起零星水花。 “投降!我们投降了!” “短毛老爷饶命啊!” “愿降!愿降!我们愿降!” 哭喊、告饶、虚脱的呻吟声响成一片。有人直接瘫倒在浅水里,任由潮水冲刷;有人高举双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还有人发疯似的撕扯着身上代表清军身份的号衣,仿佛这样就能与这场噩梦般的失败划清界限。 迟浩刚下达了最终指令,车辆停止前进,在海滩边缘构成一道弧形的钢铁警戒线。枪声彻底停息,只剩下海浪永恒的呜咽、俘虏们惊魂未定的啜泣,以及高音喇叭那清晰而单调的劝降广播。元老院士兵和治安军开始上前,喝令俘虏双手抱头,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向临时设立的收容点集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也照亮了这片奇异的景象:一边是整齐肃杀、装备精良的现代武装小队,另一边是丢盔弃甲、浑身湿透、惊恐万状地站在海水中的古代溃兵。硝烟渐渐被海风吹散,枪声已然停息,只剩下海浪的呜咽、投降者的哀鸣,以及高音喇叭那循环不休的宣告。 迟浩刚站在装甲车旁,望着眼前这数以百计的俘虏和更远处漫山遍野丢弃的物资、旗帜,心中既有胜利的豪情,也有一丝无奈的清醒。他拿起对讲机:“陈总,东线追击作战基本结束,清军主力已溃,正在收容俘虏。但林百川本人及其部分亲卫、骑兵,利用沿途障碍和复杂地形,已向澄迈方向逃脱。我方兵力有限,车辆被路障迟滞,无法深入追击,现已停止追击,转为巩固战果。完毕。”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陈克沉稳而清晰的声音从对讲机喇叭中传来: “迟排长,我是陈克。你们打得漂亮,东门围剿的作战目标已圆满完成。”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明确务实的指令: “现在,我命令你部按以下步骤,转入战场清理与回撤阶段,首要任务是巩固战果、确保我方安全。” “第一,收拢与转运。 你部当前核心任务是处理俘虏。立刻组织所有车辆和人力,将俘虏向县城外围预设收容区转运。行动要迅速,务必在天黑前完成大部转移。 李铁军排长会带治安军前来接应协助,你与他们做好交接。” “第二,战场清理。 在转运同时,分出人手,就地搜集清军遗弃的完好装备:火器、盔甲、粮秣优先。特别注意那几门火炮, 能拖走的全部拖回,实在带不走的做好标记或现场破坏,绝不能留给清军重新利用。” “第三,建立警戒。 立即向东、北两个方向,特别是澄迈来路,派出侦察警戒哨,前出至少2公里。 任务是监视溃兵动向与可能援敌,确保我回撤行动安全,严防袭扰。” “最后强调一遍:战斗已告一段落,我们的核心是安全回撤,消化战果。 所有行动以此为基准。你们辛苦了,保持联络。完毕。” “明白!优先转运俘虏,搜集物资,布置警戒,巩固战果!” 迟浩刚复述命令,心中那丝因未能擒获林百川而产生的遗憾被更具体的任务驱散。他立刻开始分派任务,海滩上的元老院士兵和治安军再次忙碌起来,押解俘虏、搜集战利品、设立哨位……夕阳下,胜利后的收尾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一场计划中的围城战,在短短半天内,以攻城方主帅吐血、前锋尽灭、全军溃散、遗弃重器、士卒成俘的结局,仓促而耻辱地落下了帷幕。元老院以不到三百人的兵力,核心战斗人员仅六十余人,其余为壮声势的新募治安军,正面击溃并驱散了林百川麾下近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含战兵、辅兵、民夫,毙伤俘获无算,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充分展示了跨越时代的武器与战术代差所带来的碾压性优势。 然而,胜利并非完美。林百川的逃脱,以及相当一部分溃兵尤其是骑兵和熟悉地形的本地汛兵散入丘陵林地,成为了此战的遗憾。元老院极度匮乏的人力,在追击和控场时捉襟见肘的窘境暴露无遗。车辆虽利,却受制于糟糕的道路和人为设置的障碍;火力虽猛,却无法覆盖所有逃窜路径。这给未来的局势埋下了隐患——林百川逃回澄迈,意味着清军在琼州北部的指挥核心尚未被彻底摧毁,他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至少,可以收拢溃兵,固守待援。 但无论如何,元老院的第一次大规模武力展示,已经以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近乎神话般的碾压方式,深深烙印在了所有幸存清军、俘虏以及即将听闻此战的各方势力心中。临高东门外这半日的血腥与溃败,必将以最快的速度,化作恐怖的传说,震撼整个琼州,并像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难以预料的涟漪,向着广州、乃至北京的方向扩散开去。而对元老院自身而言,在享受胜利果实的同时,如何消化俘虏、巩固防御、应对林百川可能的反扑、以及解决最根本的“人力”瓶颈,将成为比赢得这场战斗更加严峻和紧迫的课题。此刻,陈克的命令已经指明了战后的第一步:巩固、消化、戒备。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庆功 随着最后一队俘虏在治安军的押解和驱赶下,踉跄着走进东门外那片被临时圈起的巨大空地,这场短暂而惨烈的东线之战,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但临高东门外,却亮如白昼——两座从百仞滩仓库紧急调运、安装在东门城楼两侧的大型军用探照灯,此刻正发出刺目的雪亮光柱。光柱并非静止,而是在预设的轨道上缓慢而规律地交替扫过城门前方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宽阔空地,以及空地外围新拉起的一道道、闪烁着寒光的环形铁丝网。这超越时代的强烈人造光源,将黑夜粗暴地撕开,营造出一种既像庆典又似戒备的奇异氛围。 探照灯的光斑偶尔掠过那片被铁丝网严密围起来的巨大俘虏区。里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粗略估计超过三千之众,其中大半是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的战俘,也混杂着许多茫然无措的民夫。白天的血腥追击、同伴瞬间化为碎肉的恐怖记忆、以及那如同雷神怒吼般的枪炮声,早已摧毁了他们的意志。此刻,他们或蹲或坐,或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在刺眼灯光偶尔扫过时,本能地缩起脖子,眼神空洞,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污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低声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和因寒冷或伤痛引起的牙齿打颤声窸窣作响。几十名持着上了刺刀步枪的元老院士兵和更多手持长矛、腰刀的治安军,在铁丝网外来回巡逻,警惕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枪口,时刻提醒着俘虏们自身的处境。城墙垛口和几处临时搭建的木质了望塔上,轻重机枪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部分指向外围黑暗的荒野,防备可能的夜袭或溃兵骚扰,另一部分则毫不掩饰地对准了铁丝网内的俘虏群,形成双重威慑。任何异常的骚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打击。 与俘虏营的压抑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仅相隔百米、位于城门正前方空地上的“庆功会场”。这里同样被灯光照得通明,却充满了截然不同的声音与气味。 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驱散了夜间的寒意,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周围人们兴奋或放松的脸庞。几十张从城内居民家借出来的八仙桌还有临时用木板钉装的桌子拼凑了起来,上面摆满了食物——大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红烧肉,整筐整筐烤得焦香的馒头,还有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本地水果,成桶的猪骨汤,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罐头水果和巧克力来自穿越众的库存,酒则是陈克带过来的低度数白酒,管够。食物的香气与木柴燃烧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强烈地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 参加庆功宴的主要是今天参战的全体元老院士兵、治安军士兵,以及元老院的核心成员和部分技术骨干。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或桌边,虽然疲惫,但精神亢奋。穿着迷彩服的元老士兵们互相捶打着肩膀,大声谈论着白天的战斗细节,比划着射击姿势,笑声粗豪。治安军的军官们则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他们穿着还不甚合体的蓝灰制服,小心翼翼地模仿着“首长”们的举止,努力消化着这一天堪称颠覆性的经历。陈克、迟浩刚、李铁军等核心人物坐在主桌,虽然也在举杯,但眼神中除了胜利的喜悦,更多是冷静的评估与对未来的思虑。 探照灯的光柱缓缓移动,时而将城墙和铁丝网的冰冷轮廓投射得如同巨兽骨骼,时而又掠过庆功场,照亮一张张洋溢着胜利笑容的脸,以及桌上丰盛的食物。光影交错间,两个世界被清晰地割裂开来: 一边是温暖、光明、喧闹、饱食的胜利者,他们用现代武器和超越时代的组织,赢得了生存与发展的宝贵空间,此刻正在享受片刻的松弛与欢庆,尽管这欢庆之下,是对人力匮乏、未来挑战的清醒认知。 另一边是寒冷、被强光不时刺破的黑暗、死寂、饥饿恐惧的失败者与被迫卷入者,他们蜷缩在铁丝网后,咀嚼着失败的苦涩与命运的无常,对明天充满未知的恐惧,只能被动地等待“短毛首长”们的发落。 高音喇叭被移到了城头,此刻播放的不再是“投降不杀”,而是节奏明快、甚至有些喧闹的进行曲和欢快的bgm,这更加剧了两个世界的隔阂与对比。音乐声飘过铁丝网,传入俘虏耳中,或许更添了几分凄凉与迷茫。 陈克端起一碗白酒,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俘虏营那边似乎也安静了一些。 “同志们!” 陈克的声音通过手持扩音器响起,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内的喧哗与远处隐约的音乐。他没有立刻祝酒,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张或兴奋、或疲惫、或期待的脸上稍作停留,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凝聚的氛围。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庆祝一场战斗的胜利。” 他的开场白便定下了不同的基调,“我们是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元老院的意志,第一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无可辩驳的方式,得到了伸张和执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微提高了声调,目光首先坚定地投向那些身着统一迷彩、坐姿笔挺的元老院士兵们。这些面孔他大多熟悉,是训练营里的同志,是穿越政权最直接的扞卫者。 “这胜利从何而来?” 陈克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首先,它来自于我们元老院坚定不移的信念和目标!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劫掠,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要打破这腐朽的桎梏,建立一个新的、公正的、繁荣的秩序!这个崇高的目标,赋予了我们战斗的正当性,也给了我们超越个人生死的勇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元老院士兵的坐席更近了些:“而将这一目标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正是你们——我们元老院自己的子弟兵,我们穿越众中最勇敢、最忠诚的同志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和力量:“你们不是雇佣兵,也不是没有理想的军官!你们是元老院理念的武装化身,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和守护者!今天,在战场上,你们用行动完美诠释了这一点——用超越时代的战术素养,用对元老院事业的无限忠诚,用为了集体生存而迸发出的无畏勇气,正面粉碎了数量十倍于己的旧势力武装!你们不仅仅是在作战,更是在为元老院的生存空间、为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奠基!” 他逐一念出核心骨干的名字,语气郑重:“迟浩刚同志!李铁军同志!还有在场的每一位指挥员、战斗员、驾驶员、通讯员!你们在战火中展现出的纪律、智慧和牺牲精神,是元老院最宝贵的财富!你们证明了,我们穿越者群体,不仅能带来知识和技术,更能锻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属于新世界的铁军!” 陈克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碗中的白酒在篝火和探照灯光下微微荡漾:“所以,这第一碗酒,必须敬给我们元老院事业的钢铁脊梁,敬给我们穿越众自己的英雄们!敬你们对元老院的忠诚!敬你们为集体存续立下的不朽功勋!元老院以你们为荣,全体穿越同志以你们为傲!干杯!” “忠于元老院!服务新世界!干杯!” 元老院士兵们齐声回应,口号整齐划一,充满了强烈的意识形态认同感和集体荣誉感。他们举碗痛饮,动作干脆利落,眼中闪烁着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使命感。 这番讲话,将一场军事胜利明确地提升到了元老院政治事业的高度,极大地强化了核心武装力量的自我认同和政治属性。陈克作为政工领导者的形象和定位,也在此刻清晰地树立起来。接下来,他才将目光转向治安军,进行后续的安抚与整合。这样的顺序和侧重,凸显了“元老院核心力量优先,外围力量逐步整合”的政治逻辑。 陈克示意大家稍静,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那些穿着崭新蓝灰制服、此刻大多显得有些拘谨甚至局促的治安军官兵。探照灯的光柱恰好扫过,照亮了他们光溜溜的头顶和年轻的面孔。这些面孔上,除了紧张和期待,或许还残留着长期在清廷统治下形成的麻木与顺从。 “但是,”陈克的声音变得温和,却更具一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同志们,弟兄们,胜利的基石,从来不仅仅在于最锋利的矛尖。今天,在我们元老院铁拳的身后,还有一支同样不可或缺、并且代表着未来希望的力量!” 他稳步走向治安军坐席,步伐沉稳有力。治安军官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复杂——有被关注的紧张,有对“首长”话语的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我看到了你们!”陈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但话锋随即一转,引入了更深刻的议题,“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你们今天在战场上的服从和劳作。我更看到,你们和你们的父老乡亲,在这被满清鞑子统治了将近一百三十年的琼州,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刻意加重了“乾隆”和“满清鞑子”这几个字,目光如炬,扫视着治安军士兵们。许多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被触动的痛楚或茫然。他们习惯了“皇上”、“朝廷”、“大清”,骤然听到如此直白、带有强烈贬斥意味的称呼,冲击不小。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胥吏如虎,豪强横行!你们种出的粮食,养肥了谁?你们打到的鱼货,便宜了谁?你们辛苦劳作,可能换来一家温饱?可能让你们的子弟读书明理?可能让你们不受那些拖着猪尾巴的官老爷、兵老爷的欺压?!” 陈克的声音逐渐激昂,每一问都敲打在旧时代疮疤上。一些年纪稍长的治安军士兵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年轻人则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 “今天,我们打垮的,就是这样的朝廷的爪牙!林百川的兵,不是来保境安民的,他们是来维护这个吸吮民脂民膏的腐朽朝廷,是来剿灭我们这些不愿再做奴隶、要建立新世界的人!” 陈克将今天的战斗性质拔高到了反抗压迫的层面。 他再次指向林三水等人所在的方向,但这次的问题更具冲击力:“林三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首长!” 林三水猛地站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你告诉我,还有你们大家,”陈克的目光扫过所有治安军,“你们剃了这辫子,穿上这身新衣裳,拿起武器跟着元老院干,心里有没有怕过?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是在造反,是在对抗朝廷?” 林三水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自己家被汛兵勒索的往事,想起县衙胥吏的嘴脸,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大声吼道:“报告首长!以前怕!现在不怕了!那朝廷……那满清朝廷没给咱老百姓活路!元老院给咱饭吃,给咱衣穿,教咱道理,还带咱打跑了这些欺压人的官军!咱跟着元老院,不是造反,是……是讨活路!是争口气!” “说得好!” 陈克大声赞道,随即看向其他人,“张大牛,李石磊,你们呢?你们家里,有没有被官府逼税逼得卖儿卖女?有没有被恶绅、被贪官污吏欺压过?” 被点名的和没被点名的治安军士兵中,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和压抑的哽咽。旧时代的苦难记忆被唤醒,与今天“短毛首长”们展现的强大、有序以及给予的承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克趁热打铁,声音恢宏而充满号召力:“没错!我们元老院来到这里,就是要革除这腐朽的旧世道!今天,在乾隆四十五年,南明共和纪元元年五月十八,公历1780年6月20日,在临高,我们打响了反抗满清暴政、争取民族解放和百姓福祉的第一枪!这不是简单的胜败,这是一场革命的开始!你们,治安军的每一位弟兄,你们不仅仅是士兵,更是这场伟大革命的参与者,是埋葬旧时代、建设新世界的先锋!” 他再次高高举起酒碗,这一次,碗中仿佛盛满了更沉重的意义:“所以,这第二碗酒,不仅仅敬你们的勇气和服从,更要敬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站在了人民一边,站在了历史进步的一边!敬你们敢于挣脱辫子的束缚,敢于为创造一个没有鞑虏压迫、没有贪官污吏、人人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的新大明而奋斗!” “元老院领导下的南明共和国,必将光复华夏,再造神州!而你们,就是这伟大事业在临高的第一批火种!今天,你们以成为元老院治安军为荣;明天,历史必将铭记,你们是反抗暴政、追求光明的先驱!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为了崭新的南明共和国——干杯!” “为了元老院!干杯!” 这一次,治安军士兵们的回应声不再仅仅是激动,更带上了一种被启蒙、被赋予神圣使命的狂热与坚定。他们用力碰碗,将酒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革命的誓言。 陈克的这番讲话,成功地将一次军事胜利转化为深刻的政治动员和意识形态灌输。他巧妙地将个人苦难与对清廷的批判联系起来,将元老院的事业拔高到民族革命和人民解放的高度,极大地增强了治安军这支新生力量的归属感、使命感和政治认同。这不仅是庆功,更是一堂生动而极具煽动力的政工课,为元老院今后在本地扎根和扩张,奠定了至关重要的思想基础。 “干杯!为元老院!” 这一次,不仅是元老院士兵,治安军官兵们也激动地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他们用力碰碗,将辛辣的白酒灌入喉咙,仿佛喝下的不仅仅是酒,更是一种被接纳、被重视的归属感。 陈克仰头饮尽,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神依旧清醒。他走回主桌附近,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传开,压下了逐渐高涨的喧闹:“胜利值得庆祝,功劳必须铭记!但我的同志们,弟兄们,头脑必须时刻清醒!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如何安置这几千俘虏,如何消化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如何巩固我们的防御,如何应对林百川可能的反扑,如何让我们脚下的土地真正变得繁荣安定……这些,才是更长、更硬的仗!”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张或兴奋、或沉思、或略带醉意的脸上停留片刻:“今晚,肉管够,酒管饱!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好好放松,好好休息!把今天的紧张和疲惫都卸下来!但是,值勤的弟兄们,你们辛苦了,责任在肩,滴酒不能沾!其他人,也记住,酒可以喝,但纪律不能忘!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要以更饱满的精神,去迎接新的挑战!为了元老院更长远的目标,为了我们所有人更好的明天——继续努力!” “为了明天!干杯!” 最后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也更加复杂,夹杂着胜利的狂喜、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隐隐的责任感。 欢呼声、碰杯声、篝火的噼啪声、探照灯移动的嗡鸣、以及远处俘虏营死寂的黑暗,共同交织成临高东门外这个胜利之夜的复杂交响。陈克简短而富有层次的讲话,不仅嘉奖了核心武力,更成功地将那两百多名原本惶恐不安的土着新兵,初步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为元老院未来的人力拓展和基层控制,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灯光与铁丝网,依然分隔着两个世界,但今夜,至少在这一侧,某种新的认同与凝聚力,正在酒肉与话语中悄然滋生。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告示 史老七蹲在县衙门口褪了色的石狮子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有些发直。他身上的皂隶服皱巴巴的,腰间的铁尺也失了往日耀武扬威的光泽。远处大街上传来的声音,不是熟悉的更夫梆子或小贩吆喝,而是那种带着奇怪腔调、却又字正腔圆的官话,从一辆慢悠悠行驶的、不用牛马拉的“铁皮盒子”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 “……同胞们!伪清琼州镇总兵林百川所率两万乌合之众,已于今日午后在东门外被我英勇的南明共和军彻底击溃!林逆百川仅以身免,仓皇北窜!此乃我南明光复琼州之第一场大捷!昭示伪清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元老院领导下的新政府,必将涤荡腥膻,再造华夏!凡我同胞,当认清形势,弃暗投明……” “两万……击溃……” 史老七喃喃重复着,脑子里却反复闪现这几天见过的景象:那些短毛……不,南明兵老爷们,穿着古怪却整齐的灰绿色衣服,扛着能连珠发火的铳,还有那不用牲口自己会跑、刀枪不入还喷火吐雷的铁车。东门外半天没停过的、打雷一样的巨响,还有傍晚时分押回来的那一眼望不到头、垂头丧气的俘虏……这一切都印证了喇叭里的话。 史老七捏着那根前两天剪下、还带着头皮屑和油腻的辫子,心里五味杂陈。这辫子,在他眼里,从来不只是头发。它就像乾隆爷那被吹上天的“盛世”,表面看着油光水滑一条大辫子,威风体面,可内里呢?是从根子上就开始盘剥吸血的玩意儿! 朝廷的“正供”、“地丁银”那是发根,硬生生从土里往外榨;到了府州,就得加上“耗羡”,美其名曰弥补损耗,实则是往辫梢上续油水;等落到县衙这层,好家伙,“平余”、“杂派”、“捐输”……名目多得他这老吏有时都记不全,活像往辫子上抹了厚厚一层发油头蜡,看着光亮,实则腻歪沉重,全是民脂民膏。最后,流到他这等最底层的差役、书办、胥吏手里的,就只剩下从市井小民、过往客商身上搜刮来的“鞋袜钱”、“辛苦费”、“茶水钱”这些零碎,勉强糊口——这不活脱脱就是条“鼠尾辫”么?上头吸饱了油水,越到末梢越细,越显寒酸,可离了这寒酸的末梢,整条辫子又维系不住那体面的假象。 他叹了口气,把辫子扔进脚边的炭盆,一股焦糊味混着油脂燃烧的怪味弥漫开来。目光落到桌上那份明天一早就要贴遍全城的布告草稿上,那是他刚刚从新政府民政科一个年轻办事员那里领来的誊抄任务。借着油灯,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那点刚因“从龙”念头升起的热乎气,凉了大半。 “奉天讨虏南明行政公署 布告 为与民更始、永绝前清苛敛事: 自即日起,凡前清所征剿饷、火耗、平余、杂派、陋规、折色浮收等一切无艺之征、无名之费,尽行革除,永不复征。” “革除……永不复征……”史老七嘴里发苦。这些名目,好多就是他和他那些“老伙计”们赖以生存的“门路”啊!没了“火耗”,这肖县长怎么捞?没了“杂派”、“陋规”,各房书吏、三班衙役喝西北风去?这南明政府,下手可真狠,这是要把前朝那套盘根错节的吸血体系连根刨了啊! 接着看下去,更是心惊。 “一、田赋永制: 今岁起,天下田亩,普行‘什一税’。为苏积困、养民力,特恩首三载,实征‘百一税’。 即:每收百石,纳官一石;每收十斗,纳官一升。 造《均田新册》,亩税一法,无丁无耗,永不加赋。”** “百一税?!”史老七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前清最“仁政”的时候,田赋加上乱七八糟的,实际到农民手里也得交个三四成,遇到“闰月银”、“润耗”什么的,五六成都不稀奇。这南明政府倒好,直接降到百分之一!还“永不加赋”?还“造新册”、“亩税一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前那套通过隐瞒田亩、转嫁税负、操纵册籍来上下其手的把戏,全都没得玩了!黄册、鱼鳞册那套糊弄人的东西,在这些做事一板一眼、据说还要用“算术”和“测量”的短毛老爷面前,恐怕跟纸糊的没两样。 “二、盐铁关市税: 盐铁官营,平估发卖。关市之征,值百抽五,一票通行,敢设私卡者,以劫盗论。” 盐铁官营,断了私盐贩子和铁器商的财路,也断了沿途关卡勒索的油水。“值百抽五”倒是比前清常关税低,可这“一票通行”、“以劫盗论”……史老七仿佛看到往日那些在渡口、要道设卡,对过往行商货物挑三拣四、雁过拔毛的税丁、汛兵们哭丧的脸。这条路,也堵死了。 “四、商贾牌照税: 坐贾行商,分等定级,岁纳一照,官不扰,胥不欺。” “官不扰,胥不欺”?史老七撇撇嘴。说得轻巧!他们这些“胥”,不“扰”不“欺”,靠什么吃饭?难道真指望那点死俸禄?哦,对了,新政府好像说要发“月薪”,还是用新币结算,据说比前清的俸禄“高得多”。可谁知道能不能实发?会不会又像前朝那样,俸禄低得可怜,主要靠“陋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最后那条: “六、诛贪令: 凡官吏胥役,敢于正税之外,多取一谷一铢、多索一厘一毫者,许百姓绑缚至衙,查实即以贪污克饷论,斩立决,家产抄没。” “许百姓绑缚至衙……斩立决,家产抄没……”史老七手一抖,布告草稿差点掉地上。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可是亲眼见过南明兵处置那几个黑帮头子和前清顽固官吏的,说崩就崩,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这条法令要是真严格执行,他们这些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捞油水的“胥役”,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脖子上架着铡刀! 不满吗?当然不满!这布告简直是把他们这些旧体制的“末梢神经”往绝路上逼。以后没了那些“外快”,光靠那还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月薪”,一家老小怎么过?以前虽然被老爷们盘剥,但好歹也能盘剥别人,在街面上还有点体面。现在呢?体面没了,实惠眼看也要飞了。 反对?他敢吗?想想东门外那堆积如山的俘虏,想想那尾巴喷火的铁车和连珠铳,想想那几个被当街正法的前例。这南明政府,兵锋之利,手段之狠,决心之坚,前所未见。他们是真的要建立一套全新的、严密的、不给他们这些“蠹虫”留缝隙的规矩。 史老七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炭盆里那截辫子渐渐烧成灰烬。旧时代就像这辫子,看着还有形,实则从根子就烂了,烧起来只剩一股臭味。新时代的规矩已经摆在了面前,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他这点小心思、小不满,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面前,微不足道。 “罢了……”他长叹一声,拿起笔,开始认真誊抄布告。字迹工整,不敢有丝毫错漏。或许,真得像自己之前盘算的那样,彻底转变思路,看看能不能在新朝这套更“干净”但也更“苛刻”的体系里,找到新的活法。至少,先把这“誊抄布告”的差事办好,给新老爷们留个好印象。那“月薪”……但愿能按时发吧。他一边抄,一边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民政科那边打听打听,这“胥役”转成“政府雇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待遇几何……这日子,终究是变了,不变,就得被碾碎。 最让他心思活络的是那个“移风易俗”令:自愿剪辫者,可凭辫子到指定地点领取2斤上等白米。一开始没人敢,可昨天他亲眼看见东街卖炊饼的王瘸子,哆哆嗦嗦剪了辫子,真扛回来一袋雪白的大米!那米香,隔条街都能闻到。今天,剃头的人明显多了,虽然还有些躲躲闪闪,但眼神里少了恐惧,多了对白米的渴望。 “这大清……看来是真要完呐。” 史老七吐掉草茎,心里盘算着。自己就是个贱役,有点小家业,以前靠的是官府的虎皮和地头蛇的默契。现在天变了,虎皮没了,地头蛇被碾死了。南明老爷们看起来兵强马壮,规矩严但似乎不胡乱祸害百姓,还发米……北伐?说不定真能成!自己这点察言观色、跑腿办事的本事,在新朝能不能混个出身?哪怕当个巡街的警察,也比现在强吧?这“从龙之功”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此时的临高县本地刀枪炮,胡家兄弟此刻正坐在德源粮行后堂紧闭的密室里,桌上摆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窗外隐约传来的宣传车广播声,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兄弟俩心上。 胡鼎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桌面,脸色凝重:“两万大军,半日即溃……德轩,你我都亲眼见过那些‘短毛’的铳炮,刘德勋败得不冤。可林镇台那是琼州全镇精锐啊!这南明短毛们还真是厉害,咱们得……” 胡德轩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大哥,不止是铳炮。他们那铁车,你也远远瞧见了,绝非人力可挡。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做派——入城之后,不抢不掠,反而立刻整顿治安,废除苛杂,连陈年积案都翻出来重审了几个,摆明了是要长久经营,收买人心。如今又雷霆手段击溃大军……这龙相已显……” 他压低了声音,“有争鼎之志啊!” 胡鼎臣点点头:“是啊。他们自称‘南明’,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如今这第一仗赢得如此干脆,消息传开,琼州各地观望的士绅大户,恐怕心思都要动了。咱们临高首当其冲……”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和决断。胡家是临高首屈一指的家族,掌控着全县大半的粮食流通和相当部分的金融借贷。以前,他们是县太爷的座上宾,是地方势力的代表。可南明政府一来,这套旧秩序瞬间崩塌。新政府虽然还没动他们这些“实业”,但那种高效、冷酷、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让他们深感不安。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稳定市面,也需要银钱流通。” 胡德轩分析道,“暂时没动我们,或许正是要用我们。但如果我们不识时务……” “必须尽快拿出态度!” 胡鼎臣斩钉截铁,“粮食!我们库里的存粮,除了必要周转,拿出一部分,以‘犒劳义军、救济百姓’的名义捐给新政府!价格……就按平价,不,略低于市价!银号那边,所有对新政府有利的借贷、汇兑,一律优先,利息从优!还有,家里那些依附的旁支、佃户,让他们都去把辫子剪了,领米!我们带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胡德轩补充道:“还得打听清楚,新政府里谁是管钱粮经济的,看看能不能递上话。那个肖泽凯,还有管民政的王老爷,似乎都是关键人物。咱们得让新政府看到,胡家不是绊脚石,而是能帮忙稳定地方、恢复经济的助力。” “对!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现在正是他们立足未稳,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胡鼎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海南的天,看来真要变了。咱们胡家,能不能在新朝继续立足,甚至更进一步,就看这一步走得如何了。” 胡家兄弟和史老七的算计,折射的是中上层在实力碾压下的现实选择。而在临高县城的街巷阡陌,一种更朴素、却也更具基础性的变化正在发生。 宣传车的广播和确凿的胜利消息,驱散了最后一些关于“短毛贼呆不长”的谣言。实实在在的好处开始显现:没了层层盘剥的税吏,小贩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些;街上没了横行的恶霸,妇人孩子敢在傍晚出门了;几个被南明“法庭”公正审理、讨回了田产或债权的普通百姓案例,开始口耳相传。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肖泽凯和赵志强亲自督办、并迅速审结的两桩“典型”案件。 这正是当初陈克等人在来临高路上救下的那个落魄书生。在赵志强利用现代医学知识为他进行初步检查和药物治疗后,林逸清的病情得到了初步控制,身体和精神都大为好转。肖泽凯亲自过问此案,指派新成立的“民政科调查组”会同情报部赵志强迅速展开调查。 调查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南明政府控制了县衙档案房,调取了林逸清父母亡故、田产过户、以及当年县试的存档记录。同时,通过询问原县衙被留用的低级书吏,很快掌握了林逸清堂叔林守业勾结原县衙钱粮师爷,伪造地契、买卖试卷作废名额的证据。那个散布“克亲”谣言的帮闲也被找到,稍加讯问便全盘托出。 案件审理在新设立的“临时民事法庭”公开进行,允许少量百姓旁听。肖泽凯主审,赵志强作为情报部长和部分证据提供者列席。过程简洁高效:人证、物证、以及林逸清本人的陈述清晰确凿。林守业和那名已被扣押的原师爷无从抵赖。 判决当场宣布:林守业侵吞族产、勾结胥吏、诬陷贤良,数罪并罚,判处劳役十年,其名下非法所得田产、宅院全部返还林逸清,并赔偿相应损失。原钱粮师爷贪赃枉法,判处劳役五年,没收非法所得。同时,法庭正式宣告林逸清县试资格被非法剥夺一案无效,为其恢复名誉,并宣布其有权参加元老院即将举办的“新式人才选拔考试”。 当林逸清颤抖着接过发还的地契房契和那份盖着新政府大印的“名誉恢复状”时,这个饱受磨难的读书人泪流满面,当场就要下跪叩谢,被肖泽凯拦住。肖泽凯当庭宣布:“南明政府秉持公义,有冤必申,有恶必惩!无论旧案新案,凡有冤屈,皆可陈情!南明官府的大门,是为百姓主持公道而开!” 这番话和这场干净利落的审判,通过旁听者的口,迅速传遍了县城。 几乎与林案同时,另一桩更贴近普通百姓的案子也被快速审理。城西马寡妇,丈夫早逝,留有三亩薄田,被同村豪强马大户觊觎。前清时,马大户勾结里长,以“田赋未清”为由,强行将田产“抵债”划走,马寡妇告到县衙,反被斥为“刁妇”,打了板子赶出。南明政府入城后,马寡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到新设的“民政接待处”哭诉。赵志强当时正在整理临高审案数据,听闻后觉得此事颇具代表性,便与肖泽凯通气,列为典型。 调查同样迅速,原里长已被控制,马大户的欺压行径证据确凿。开庭时,肖泽凯同样高效审理,当庭判决:马大户强占民田,依新颁布的《临时惩治恶霸条例》,判处劳役三年,田产归还马寡妇,并赔偿历年田租损失。原里长助纣为虐,革除职务,判处劳役两年。 两桩案子,一涉及读书人功名与族内欺凌,一涉及普通农妇生计与乡里豪强,都具有很强的代表性和传播性。它们的迅速、公正处理,产生了巨大的示范效应。百姓们开始真正相信,这些“短毛老爷”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是真会为平民做主,而且手段雷厉风行,不惧豪强,不理旧日人情关系。这种直观的“青天”形象,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与此同时,那“两斤白米”的诱惑也在持续发酵。对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实惠。一开始的恐惧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顾虑,在实实在在的粮食面前逐渐瓦解。王瘸子领到白米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先是胆大的赤贫者,然后是观望的普通市民,开始偷偷剪下辫子,用布包着,忐忑又期待地走向指定的发放点。当他们真的扛着沉甸甸的米袋回家时,一种混合着实惠、对新政府的初步信任、以及摆脱某种无形束缚的奇异轻松感,便悄然滋生。 剪掉的不只是一根辫子,更是对旧政权象征性的割裂和对新秩序小心翼翼的接纳。尽管大多数人还不懂什么“南明”、“共和”,但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些新来的“短毛老爷”们,说话算数,有雷霆手段,但似乎也讲点规矩,而且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安全、减负、申冤,甚至白米。这一点点初步的好感和信任,虽然脆弱,却在林逸清、马寡妇们的昭雪故事和白花花的大米共同浇灌下,逐渐变得坚实。这正是元老院政权在临高真正扎根不可或缺的社会土壤。史老七的投机、胡家兄弟的权衡,都是建立在这片土壤开始松动并显现出“公道”与“实惠”双重价值的基础之上。时代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刷着这座海滨小城的每一个角落,涤荡污浊,也重塑人心。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局长 第二天一大早,史老七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昨日的宣传车和大喇叭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击溃两万大军”、“南明共和”的字眼,连同昨晚誊抄那份让他心惊肉跳的《布告》时的复杂心情,搅得他一夜没睡踏实。他知道,临高县城,不,是整个琼州的天,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彻底变了颜色。这些“短毛老爷”——现在得叫“南明首长”或“元老院同志”了——的统治时代,伴随着硝烟和布告,正式开始了。收复整个琼州?看他们那架势,恐怕真不是说说而已。 他脚步有些沉重,又带着点莫名的急切,目的地是县城中心——原来的县衙。远远望去,那熟悉的青砖门楼已经变了模样。最扎眼的是门口挂着的两块崭新木牌,白底黑字,用的是那种横着写的、据说叫“简体字”的字体,漆色鲜亮,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左边一块写着:南明共和国海南省临高县人民政府 右边一块写着:临高县公安局 “公安局……”史老七嘴里念叨着这个新词,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此刻,他身上穿的已不是那套皱巴巴的旧皂隶服,而是一身略显肥大、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公服”——这是前两天报到后,从“后勤处”领来的,南明老爷们做的。布料厚实,样式古怪,但穿在身上莫名有种挺括感。最显眼的是左臂上缝着的一个白色布章,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清晰的楷体字:辅警。 这身行头和“警察”、“辅警”的名头,起初让他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不如“衙役”、“捕快”听着顺耳实在。前两天,那位被称作“肖省长”的肖泽楷首长,亲自给他们这些留用转编的旧衙役和部分新招募的青训班学员训话。 肖省长没穿军装,而是叫什么干部服,说话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威严。他没直接说“警察”是干什么的,反而引经据典,掰开揉碎了讲:“‘警’者,何意?《说文》有云:戒也,禁暴之意也。‘察’者,审也,核也,明辨是非曲直。《周礼·秋官》有‘司暴’掌禁庶民之暴乱,‘司稽’掌巡市而察其犯禁者……可见,维持地方治安、禁暴缉盗、稽查不法,古已有之,乃王化之基,生民之需。” 史老七听得半懂不懂,那些之乎者也让他头晕,但“禁暴”、“缉盗”、“巡市”、“稽查”这些词他熟啊!这不就是他们三班衙役、捕快、巡街的活儿吗?只不过以前干得糊里糊涂,全凭上官吩咐和私下规矩,现在被这位大官用古书上的道理一说,顿时显得正经八百、高大上了起来。他心里那点嘀咕瞬间变成了踏实,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认同感——哦,合着咱过去干的,也是古圣先贤定下的正经差事!只不过前清搞歪了,现在南明老爷们是把它扶正了,还给了更威风、更讲究的名头“警察”!这让他觉得,新朝的老爷们是懂“老规矩”的,不是一味胡来的蛮夷,心里那点因《布告》严苛而产生的不安,也稍微缓解了些。 此刻,他站在这挂着新牌子的公安局门口,再瞅瞅大门两侧墙上贴着的、墨迹未干的大幅告示,凑上前去,眯起眼仔细看。告示的标题赫然是:《关于设立临高县人民公安局的告示》。 他穿着这身崭新的黑色辅警制服,臂章醒目,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公人”身份,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这份将彻底改变他职业生涯的告示。告示的内容条理清晰,界限分明,把“公安局”的性质、权责、行事规则和警民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也把他未来可能捞油水的路子堵得死死的。尤其是看到“局内设督察”、“群众监督”、“意见箱举告”这些字眼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臂上的“辅警”布章,感觉这身黑衣服不仅代表着新的身份,更像是一套无形的紧身箍,时刻提醒他规矩所在。 告示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印:“南明共和国海南省临高县人民政府”、“临高县公安局”。日期是“南明共和纪元元年五月十八,公历1780年6月20日。这“共和元年和1780年6月20日”,让史老七再次真切感受到时代的更迭。 他站在告示前,穿着不合身却代表新秩序的黑色制服,半晌没动。晨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动他额前新剪短发。旧日县衙门口那种胥吏差役聚散无常、百姓畏而远之的景象,恐怕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将是这种门牌鲜明、告示清晰、规矩严苛、内外监督,连差役都换了名头、穿了统一“公服”的新衙门。他史老七,要么尽快学会在这套全新的、透明的、束缚极多的“警察”规则下行事,靠那点“国家薪饷”和可能存在的“新朝立功机会”过日子;要么,就被这滚滚向前的洪流彻底抛弃,连这身略显肥大的黑衣服都保不住。 “史老七?”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史老七连忙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类似元老院军装但颜色更浅、身板笔挺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臂章上不是“辅警”,而是一个简洁有力的“警”字,领口还别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这人他昨天见过,姓张,也是一位“南明首长”。不过这位张首长和其他那些杀气腾腾或深不可测的首长不太一样,身上似乎少了些战场硝烟气,多了点……书卷气?在局里,管着“人事科”。在史老七看来,这“人事科”大概就是管他们这些新旧人员编排、考核、发饷的紧要衙门,这位张首长,自然也是手握实权、需要小心应对的“南明大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张科长。”史老七赶紧微微躬身,用刚学会的新称呼。他可不敢怠慢,这些首长们虽然看着年轻,但个个都是能决定他饭碗甚至生死的大人物。 张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局长让你来了就直接进去,到后院会议室,参加‘临高县公安局首次干警大会暨《治安管理条例(草案)》学习会’。别迟到。” “是,是,我这就去。”史老七连忙应道,心里却是一凛。张科长口中的“赵局长”,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赵志强赵首长!这位爷的身份,在史老七这些新近归附的人看来,既显赫又带着几分神秘,甚至……有种恍然大悟的后怕。 赵首长首先是这新成立的临高县公安局的局长,这“局长”一职,在史老七看来,就相当于过去县衙的“刑名师爷”加“捕头”的总和,甚至权力更大,因为新朝把捕盗、治安、消防、户籍等等乱七八糟的事都归到了这“公安局”名下,赵局长就是这庞大新衙门的头号人物,直接对肖省长那样的顶级大员负责。此其一。 其二,也是更让史老七和同僚们私下敬畏又琢磨不透的,是赵首长似乎还掌管着一些……“特别”的事务。他们隐约听说,赵首长手下除了明面上的警察,还有一些不穿制服、行踪不定、直接听命于他的人员。这些人好像什么都管,又好像什么都不具体管——查探城内外动向,甄别俘虏和留用人员背景,甚至审理一些不公开的“特殊案件”。有传言说,当初清理城内黑帮、抓捕前清潜伏细作,就有这些“影子”的功劳。赵首长本人也时常神出鬼没,有时在公安局坐镇,有时又消失不见,据说是在处理“机密要务”。虽然没人敢明说“情报”二字,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觉得,赵局长手里肯定握着元老院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权力深不可测。 但最让史老七脊背发凉、又暗自庆幸的,是他猛然想起,这位如今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赵局长,他以前是见过的!而且不止一次! 就在南明大军进城前一个月,城里靠近东门的地方,悄没声地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医馆,坐堂的郎中是个外乡人,自称姓赵,医术却高明得吓人。史老七记得,当时城里几个被其他郎中判了“没救”的疑难杂症,甚至一些陈年外伤溃烂,都被这位赵郎中给治好了,用的药和手法都闻所未闻。一时间,“赵神医”的名头在底层百姓和部分小吏中悄悄流传。 史老七自己也因为一次差役斗殴受了点皮外伤,去别的药铺敷药总不见好,后来听人说起,也曾远远去那医馆门口张望过,只见里面干净整洁,那赵郎中年纪不大,却沉稳得很,说话和气,但眼神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当时囊中羞涩,又自恃是“公门中人”,拉不下脸去求一个外乡郎中,便没进去。后来隐约听说,这赵郎中似乎和城外百仞滩那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但百仞滩那地方本就神秘,流言纷纷,也没人深究。 现在他全明白了! 什么外乡郎中!什么赵神医!那根本就是南明元老院早早派来临高城潜伏的大人物!百仞滩就是南明老爷们的老巢!人家在那里开医馆,既是收集情报、观察民情,恐怕也是在为日后进城做铺垫,甚至暗中发展眼线!自己当初若是因为衙役的傲慢得罪了这位“郎中”,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史老七想到这里,冷汗差点下来,心里连呼侥幸。还好,自己只是远远观望,没去招惹,更没像某些不开眼的胥吏那样去敲诈勒索过。 这样一位人物——既是医术通神、曾隐于市井的“潜伏者”,如今又是明掌公安、暗握机要、令人敬畏的局长——亲自来兼任这县局的局长,足见元老院对“公安”这块的重视程度到了何等地步,也足见这些“首长”们行事之深谋远虑、手段之无孔不入。史老七越发觉得,自己身上这套辅警黑皮,分量不轻,背后的水更深,规矩也绝不会小,稍有不慎,可能就不止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这些南明老爷,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还要可怕! “干警大会……学习会……”史老七嘴里重复着这些新鲜又带着点压迫感的词,整了整身上那套略显肥大却代表新身份的黑色辅警制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面对未知的勇气,迈步走进了那挂着“公安局”牌子的、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他知道,从跨进这道门、穿上这身黑衣服开始,他就不再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史衙役”了。他是“史辅警”,头顶上不仅有引经据典、制定大政方针的肖省长,有明掌公安、暗握机要、曾化身郎中的赵局长,还有眼前这位看似沉静、却管着人事饭碗的张科长。肖省长引的经据的典,墙上贴的告示,赵局长将要宣布的规矩,想到赵局长那双清亮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史老七心里又是一紧,张科长可能执行的考核,还有那即将要学的、不知有多少条条框框的《治安管理条例》……这一切,都将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甚至生死祸福所系的新“天条”。 他得尽快弄明白,在这套由这些深不可测、布局深远的“南明大官”们搭建起来的、精细严密如钢铁机器般的组织架构下,自己这颗从旧时代滚过来的、沾着油泥的螺丝,该怎么清洗,怎么打磨,再被拧到哪个位置上,才能严丝合缝,不至于在机器开动时第一个崩飞出去。或许……拼着这把老骨头,努力学,小心做,真能靠这身“公服”和这些新规矩,混出点比从前那种提心吊胆、欺上瞒下更“正经”、也更安稳的体面?这个念头,带着后怕、忐忑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支撑着他走向后院那间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会议室。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转化俘虏 东门外俘虏营地,强制剪辫与身份甄别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东门外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空地上,已经开始了紧张而有序,且不容置疑的工作。数千名清军俘虏被分批带出,在治安军士兵的看守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但今天的第一项程序,并非登记,而是剪辫。 在进入登记帐篷前,俘虏们必须先经过一个由几名手持大剪刀的治安军士兵和一名元老院卫生员把守的“关口”。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大字写着:“新朝新貌,革除陋习。凡入营者,必先断发。抗命者,以敌顽论处!” “下一个!低头!” 一名治安军士兵厉声喝道。排在第一个的俘虏是个年轻辅兵,看着那明晃晃的剪刀和旁边虎视眈眈的枪口,腿都软了,哭丧着脸低下头。咔嚓几声,那根油腻的辫子就被干脆利落地剪断,扔进旁边一个冒着烟的大铁桶里。辅兵摸着骤然轻了的后脑勺,有些茫然,又被推搡着走向登记点。 大多数俘虏在枪口和严厉的目光下,选择了顺从,麻木或恐惧地接受了这一刀。对他们而言,辫子固然是“祖宗成法”、“朝廷规矩”,但比起眼前的生死和可能的好处,似乎又没那么不可割舍。 然而,总有顽固或心存侥幸者。 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油子,轮到他的时候,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嘴里嘟囔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辫子乃是大清……” 话还没说完,旁边警戒的一名元老院士兵毫不犹豫地抬起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腿弯处。老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持剪刀的治安军士兵趁机上前,揪住他的辫子就要剪。 “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兵突然暴起,挣扎着想去抢夺旁边治安军士兵的腰刀。场面瞬间混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所有嘈杂。老兵的动作戛然而止,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瞪着眼睛向后倒去。开枪的是那名负责监督的元老院卫生员,他手中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脸色冷峻。 全场死寂。只有铁桶里辫子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海浪声。 负责此处的元老院干部走到尸体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片区域:“都看清楚了!剪辫,是脱离伪清、归附新朝的第一道门槛!连这根象征奴役的辫子都舍不得,还谈什么重新做人?此人冥顽不灵,抗拒新政,袭击执法人员,死有余辜!他的下场,就是榜样!继续!” 这一枪,彻底击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和犹豫。接下来的剪辫过程变得异常顺利,甚至有些俘虏主动低下头,催促快点。又有一个试图藏起辫子的把总被揪出来,虽然没反抗,但也挨了几枪托,被单独拖到一边,等待后续“重点审查”。 剪掉辫子的俘虏,摸着光溜溜或短发参差的脑袋,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失去熟悉标志的惶恐和摆脱某种枷锁的轻微解脱感,走向登记帐篷。 登记点设在几顶临时搭起的帐篷前。林逸清——那位不久前才被昭雪冤屈、恢复名誉的读书人,此时早已剪掉辫子,一头短发,精神干练,若不细看几乎与元老们的短发无异。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干部服”,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脸色凝重但眼神明亮,握笔的手稳定有力。经过赵志强的初步考察和紧急培训,他被安排到俘虏营,负责俘虏的身份登记和初步资料填写工作,身边还有两名持枪的治安军士兵协助维持秩序。对林逸清而言,这不仅是报恩,更是与旧我彻底决裂、参与新朝建设的第一步,他做得格外认真。 “下一个!”林逸清头也不抬,声音平静。 一个穿着破烂号衣、刚被剪了辫子、后脑勺凉飕飕的清军士兵被带到桌前,他下意识地想跪下,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深深弯腰:“大人……” “站直了回话,新政府不兴跪礼,也不兴过分卑躬。”林逸清皱了皱眉,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感,“你叫什么名字,归属哪个营,上官是谁,在营中居何职。” 那士兵战战兢兢地站直了些,低着头:“回……回大人!小的叫李志雄!木子李,志气的志,雄伟的雄!小的在海口左营当差,小的上官是赵德柱赵把总,小的在营里任……任什长!” 他声音发颤,显然对“什长”这个小小的军官身份感到恐惧,生怕被重点清算。 林逸清快速在面前的表格上记录着,表格是元老院设计的,项目详细:姓名、年龄、籍贯、所属部队、职务、入伍时间、有无特长,例如识字、手艺等。“李志雄,海口左营什长,上官赵德柱……” 他写完,抬头看了李志雄一眼,目光在他短发上停留了一瞬,“旁边去,等待下一步问话和审查。下一个!” 李志雄如蒙大赦,又被带到旁边另一片区域。那里已经有几十个登记完、同样顶着短发的俘虏蹲在地上,由更多的治安军士兵看管,等待后续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烧辫子的烟味,以及一种茫然的新奇感——彼此看着对方陌生的短发模样,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登记只是第一步。在营地另一侧相对独立、用木栅栏简单隔开的区域,才是真正的“甄别审查”核心地带。这里由瞿飞直接指挥,几名从元老院政治部和军事部抽调的人员负责主持,旁边还有数名荷枪实弹的元老院士兵警戒,气氛更为肃杀。 审查以小队为单位进行。俘虏被逐一叫到中间的空地,不仅要重复登记信息,还要接受更详细的盘问:作战经历、是否参与过对平民的劫掠、有无血债、平时在营中表现、对上官的看法等等。同时,审查官会向同队的其他俘虏公开询问,鼓励检举揭发。 起初,俘虏们噤若寒蝉,不敢开口。但随着几个元老院政工干部,穿着与军人略有不同的深蓝色制服,开始用本地话进行政策宣讲,局面开始松动。 一个戴着眼镜、被称为“王教导员”的元老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上,声音洪亮: “弟兄们!你们大多数人和我们一样,都是穷苦出身,是被这腐朽的满清朝廷、被那些喝兵血的军官逼着来打仗的!你们想想,你们当兵吃粮,军饷被克扣了多少?出征前,家里被摊派了多少‘助饷’?在营里,是不是动不动就挨打受罚?你们很多人,当兵前是种地的、打鱼的、做小工的,本本分分,为什么穿上这身号衣,就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的话戳中了许多底层士兵的痛处,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和低语。 “现在,机会来了!”王教导员提高声调,“南明共和国,是咱们汉人自己的政府,是给老百姓做主的政府!我们元老院的政策很清楚: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 他详细解释了俘虏处理政策: “第一,愿意加入南明治安军,共同反抗满清暴政、保卫家乡的,我们欢迎!经过审查,只要不是老兵油子、没有血债恶行,通过基本考核,就可以加入!饷银按时足额发放,绝对比你们在清营里多!将来立了功,还能分田地!” “第二,不想当兵,经查也没干过啥坏事的普通弟兄,登记清楚,发点路费,等收复琼州后,就放你们回家!你们就先给政府干活,有工钱可以拿!” “第三,”他语气转厉,“对于那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甚至奸淫掳掠的军官和兵痞,我们绝不放过!现在,就是你们揭发他们的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南明政府给你们撑腰!”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瘦小的辅兵突然指着蹲在俘虏群前排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哭喊道:“首长!我揭发!就是他!王把总!他……他克扣我们全哨兄弟三个月的饷钱!我娘病重等着钱抓药,我去求他,还被他打了10军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还强奸了左营海口所旁边村里李寡妇,让李寡妇上吊自杀了!” “上次打生黎,他带人抢了熟黎货郎,还杀了熟黎一家子!” “我的饷银被他们借了不还我!” “我的也是!”“我也是” 控诉声此起彼伏,有些军官面如土色,试图狡辩或威胁,立刻被旁边的元老院士兵用枪托制止。 审查组迅速核实关键指控。对于证据相对确凿、民愤极大的,处理毫不拖泥带水。 那个被多名士兵指控克扣军饷、抢劫杀人的王把总,在简短核实主要罪行后,被两名元老院士兵拖到营地边缘的空地。 一名军官当众宣布:“原清军海口镇标把总王德贵,克扣军饷、纵兵劫掠、杀害无辜平民,罪证确凿,依南明共和国《战时惩治反革命及刑事犯罪紧急条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砰!砰!”两声干脆的枪响。王德贵扑倒在地。整个俘虏营地瞬间死寂,所有俘虏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些心中有鬼的军官更是抖如筛糠。 这公开的处决,极大地震慑了俘虏,也赢得了许多底层士兵暗暗的叫好和更深的敬畏——这些南明老爷,说杀就杀,毫不含糊,但似乎……杀得有理。 其他罪行稍轻、或主要是贪污克扣、虐待士兵的军官,以及一些被指认出的兵痞、惯犯,则被单独挑出来,戴上简陋的镣铐或用绳子捆住手臂,编成“苦工劳力队”。一名负责的元老院干部对他们训话:“你们过去的罪行,需要用劳动来赎罪!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劳改队员,去修路、筑墙、干最重的活!表现好的,将来或许有机会重新做人;敢偷奸耍滑、图谋不轨的,王德贵就是下场!” 这些劳改犯被迅速押离营地,送往已经开始规划的筑路工地或百仞滩附近的建设场地。 经过初步甄别和清理,营地里的气氛似乎为之一变。剩下的俘虏,主要是普通士兵和少数审查合格的低级军官,如那个只是胆小并无大恶的李志雄什长,被重新编组。 王教导员和其他政工干部开始进行更深入的政治宣讲和“诉苦”教育,引导俘虏们回忆自身苦难,认识满清统治和旧军队的腐败,逐步灌输南明共和国的理念和当“子弟兵”的光荣。同时,身体检查、基本军事技能评估也在同步进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志雄蹲在俘虏群中,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铁丝网外。不远处,隔着一段空地,就是南明治安军的临时训练场。那里的景象,与他熟悉的清军营地操练截然不同,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大约两百来号人,清一色穿着崭新的靛蓝色“号服”,样式统一,对襟扣子,扎着腰带,头上戴着奇怪的圆顶硬壳帽子,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正在操练。 没有清军绿营常见的松散喧哗,也没有军官扯着嗓子的粗野咒骂。整个场地上只回荡着几种清晰有力的声音: “一!二!三!四!” 那是士兵们随着步伐齐声喊出的口号,短促洪亮,节奏分明。他们的步伐也奇怪,不是清兵那种拖着脚或高低不齐的步子,而是所有人抬腿高度一致,脚掌落地“啪、啪”作响,整齐得让人心惊。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块蓝色的方砖在随着口令移动。 “立——正!” “稍息!”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发令的是几个站在队列前方的人。其中两个穿着和那些蓝衣服士兵不一样,花绿色的号服,肩章和帽徽在阳光下偶尔反光,应该就是“南明首长”们了。他们身姿挺拔如松,口令清晰干脆,没有多余废话。更让李志雄惊讶的是,还有两个发令的,看面相和听口音分明是本地人,也穿着类似的深色制服,指挥起队列来竟也有模有样,虽然气势稍逊于首长,但那份认真和一丝不苟的劲头,是李志雄在清军把总、哨官身上从未见过的。 训练内容也让他大开眼界。除了步操,还有反复练习的“持枪”他们用的是一种短了许多、带着奇怪木托的“火铳”、“肩枪”、“托枪”动作,所有人必须整齐划一。甚至还有练习“卧倒” “半蹲”、“趴地上往前爬”的动作,弄得一身土,但没人抱怨,爬起来继续练。 休息的间隙,也不像清军那样一哄而散、抽烟赌钱。蓝衣服们以小队为单位围坐,听那个本地人头目,后来才知道叫“林三水”,也是个新提拔的讲话,或者互相检查装备。偶尔还能听到他们齐声唱一种调子简单却很有力的歌,什么“团结就是力量”…… 李志雄看得入了神。他当兵多年,深知军队就是凭拳头和银子说话的地方,军官克扣,士兵油滑,训练多是应付了事,真正打仗靠的是一股蛮勇和侥幸。何曾见过这样……这样“规矩”的兵?一切都井井有条,令行禁止,仿佛每个人都是一个大机器上的零件,严格按照设计运转。虽然看起来枯燥严格,但李志雄莫名地觉得,这样的兵,恐怕比自己那些平日里散漫、遇事一哄而上的同袍要厉害得多,也可靠得多。 再看看自己这边,俘虏们蹲得歪七扭八,神色惶恐麻木,与那边整齐划一、精神饱满的蓝色方阵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感在他心中升起。 “或许……真像那位王教导员说的,这是一条新路?” 李志雄再次摸了摸怀里那个实实在在的大面饼子,又看了看训练场上那些虽然辛苦却显得格外“精神”的蓝衣服,还有那几个一丝不苟的南明首长和本地军官。留下来,加入他们,穿上那身蓝衣服,走那种整齐的步子,喊那种响亮的口号,吃那种按时发放的饱饭,甚至……将来真能分到田地? 这个念头不再只是悄然滋生,而是变得清晰而强烈起来。他偷偷挺直了蹲得有些发麻的腰背,眼神里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观察和渴望。东门外的俘虏营地,筛除着旧时代的残渣,也在许多像李志雄这样的普通士兵心中,投下了一颗名为“新秩序”的种子。而远处训练场上那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就像是为这颗种子浇灌的第一瓢水。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复我汉家衣冠 临高县城,西门市集口。 平日里充斥着叫卖声、牲畜嘶鸣和海南特有咸湿空气的闹市口,今天被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声笼罩。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包裹的“怪物”——元老院的宣传车。它没有牛马牵引,却能自行移动并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早已让围观的百姓又惧又奇,远远地围成了厚厚的人墙。 瞿飞站在车顶简易改装的平台上,举着铁皮喇叭,声音经过扩音后洪亮而带着奇特的金属腔调,压过了人群的窃窃私语: “各位父老乡亲们!且看这画上之人,所着为何物?!” 宣传车两侧,原本卷着的巨大布幅“唰”地落下。那不是神佛鬼怪,也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幅幅用工笔与西洋写实技法结合、色彩鲜明的巨幅画作。阳光刺破海南午后的薄云,清晰地照亮了画上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幅:《秦风·无衣》。画中武士头戴鹖冠,身着紧身窄袖、交领右衽的深衣,外罩玄色战甲,腰佩长剑,姿态刚毅勇武。衣缘的锦绣纹路、甲片的金属质感,纤毫毕现。 第二幅:《汉宫威仪》。宽袍大袖,曲裾深衣,冠冕堂皇。文官头戴进贤冠,腰悬绶印;武将身着明光铠,威武不凡。那份庄重、大气与舒展,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第三幅:《唐风万象》。男女服饰绚丽开放,男子圆领袍衫,幞头革带,女子高腰长裙,披帛飘逸,甚至还有身着胡服、策马游春的仕女。色彩之明丽,神态之自信,仿佛能听到画中的笑声与琵琶声。 第四幅:《宋明雅韵》。文人襕衫,清雅含蓄;女子褙子,秀美端庄。明代的官服补子、百姓的直身道袍、女子头戴的狄髻……无不透着华夏衣冠发展到后期的精致与章法。 但今天展示的,远不止于此。 就在人群被画上先祖衣冠震撼得失语时,宣传车侧面的另一块布板“咔哒”一声翻转过来。上面是几行醒目的黑体大字,用白话和浅近文言并列书写: 【南明新政·告临高百姓书】 一、复我衣冠:自即日起,无论官民,皆可恢复汉家衣裳,留发束冠,不禁前朝服饰。 二、废此陋习:严令禁止女子缠足!此乃摧残肢体、有违天和之陋俗! ——现有缠足者,须于一个月内放足,县政府将派稳婆和女官检查、另发放舒缓药膏,如伤痛加剧可送至县医院进行免费诊治。 ——一月后,若仍有逼迫或自行缠足者,一经查实: 1. 父母或本人罚服劳役一年! 2. 另罚银一百两!无力缴纳者,以劳役抵偿! 3. 鼓励邻里检举,查实者有赏! 三、兴办义学: 县内将设免费蒙学,不论男女,六至十二岁皆可入学,识字明理,学习算术、地理、格物新学。 一个穿着整洁“干部服”的南明女官,就是王章平的妻子李丽,担任临高县县妇女主任,接过瞿飞的喇叭,用清晰而坚定的本地口音开始逐条宣讲,特别是对“放足令”进行详细解释: “乡亲们,尤其是婶子、大姐、小妹们,你们都看清楚了!画上唐朝的姑娘,能骑马射箭,宋朝的娘子,能出门踏青,为什么?因为她们都有一双 天足 !是完整的、健康的脚!能走能跑能跳!” 她指着法令条文:“缠足是把好端端的脚骨折断缠小,是让人变成残废!是害人一辈子的酷刑!元老院不是前朝官府,我们讲 人道 ,讲 人伦 !从今天起,这种害人的事,不准再做!已经缠了的,慢慢放开,政府帮你!” “一百两银子,一年劳役!这不是说着玩的!是为了救你们的女儿、孙女!谁要是还敢偷偷缠,或者逼着家里人缠,街坊邻居都可以到县府新设的‘风俗纠察办’举报!查实了,赏举报人五两银子!” “还有,家里有娃的,无论男娃女娃,到了年纪都送到城东新学堂去看看!不收钱!识字明理,将来才能不受欺负,过好日子!” 车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复杂的喧嚣。 起初是茫然,人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似曾相识、却又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物。画上人的相貌分明是汉人,但那衣冠……那宽大的袖子,那交叠的领口,那头上的发髻和冠冕……与他们身上穿着的紧身马褂、旗袍,头上那刺眼的半秃发辫,形成了无比刺目、近乎荒诞的对比。 寂静中,一个白发苍苍、牙齿几乎掉光的老秀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那幅《汉宫威仪》,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他读过年,隐约在故纸堆的残页里,见过模糊的描述。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宽大的衣袖,那高高的冠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破旧的青布马褂前襟上。 这泪水像是一个信号。 人群开始骚动。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从一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个站在外围、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妇人,听到“缠足”和“放足”的内容时,神色剧变。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妇人,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钻心的疼痛让她眉头紧皱——她正是“三寸金莲”。她看着《唐风万象》中那策马欢笑的女子,又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下那畸形的、几乎无法承重的小脚,一种混杂着震惊、希望和巨大惶恐的情绪攥住了她。放足?真的可以吗?那一百两银子、一年劳役……是吓唬人,还是真要这么做?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不知是为画中祖先的坦荡自然而悲,还是为自己这几十年的痛苦和即将到来的“解放”而泣。 一个穿着补丁短打的汉子,原本混在人群里只当看个稀奇。当那《秦风·无衣》的画幅展开时,他粗糙的目光扫过画上武士挺拔的身姿、紧束的腰身和那顶象征勇武的鹖冠,下意识地,他佝偻的脊背竟试图挺直一分。可这一动,后颈处那条粗黑油腻的辫子便重重一坠,像条冰冷的蛇贴在他汗湿的皮肤上。他抬手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前额,又摸了摸脑后那根自他爷爷的爷爷起就被迫留起的“祖宗鞭”,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立刻被多年习惯性的顺从和隐约的恐惧压了下去。剪辫子?万一朝廷打回来了?那可是要掉脑袋、连累保甲的“从逆之举”。他缩了缩脖子,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心里嘟囔:“好看是好看……可顶不了饭吃,还惹祸。” 然而,那画中武士的眼神,像带着火的钉子,钉进了他眼角的余光里。那不是庙里泥塑金刚的怒目,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周围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神气——昂着头,颈项笔直,仿佛肩膀上扛着的不是脑袋,而是山岳星辰。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这次看清了那交领右衽的衣衫,干净利落,腰间佩剑,仿佛随时能大步流星,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像他身上这件灰扑扑的马褂,紧窄的袖子箍着胳膊,下摆开叉是为了跪拜匍匐方便,这衣服打他记事起就穿着,从未觉得不妥,此刻却突然像一道符咒,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是个应当低头弯腰的人。 “免费上学?男女都收?” 旁边一个带着两个脏兮兮小孩的寡母,捕捉到了这条信息,黯淡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一丝光。她不敢想儿子能不能读书,但“女娃也能上学”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固化的思维,自古便有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话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人群开始呜咽,老秀才撕心裂肺的“衣冠!断了!”像一把钝刀子,猛地戳进他心口最麻木的地方。他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无意识地揪着马褂前襟那片油亮的补丁。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他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仿佛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画,而是在某个被遗忘的前世,自己也曾那样站立过。 “我们,还认得自己吗?!”瞿飞那透过铁皮喇叭传来的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汉子浑身剧震。他不再看画,而是猛地转身,扒开还在抽泣的人群,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朝着县城西头冲去。他跑得跌跌撞撞,脑后的辫子随着奔跑可笑地左右甩打,抽在他的脖颈上,一下,又一下,不再是冰冷,而是火辣辣的疼,像是鞭子,抽打着那个刚刚在画中窥见了一丝“人样”的灵魂。 县学门口的空地上,几张桌子早已摆开,几个穿着“澳宋”短衣、头发只留短短一茬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旁边立着木牌,写着“剪辫易服,迎新气象”。这里平时也有些人围观,犹豫的多,真下决心的少。管事的年轻人正有些无聊地摆弄着推子,忽然看见一个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得像要滴血的汉子冲到了最前面。 汉子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年轻人手里的推子,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仿佛还能看见那宣传车上猎猎飘扬的巨画和那刺目的“放足令”。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出一句: “剪了它!给我……剪了它!” 这吼声不像请求,更像是一种从被压抑了百六十年的肺腑里炸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决绝。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恐惧、麻木,都在看到那画中如山岳般挺直的脊梁、感受到自己身上这象征屈辱弯折的衣辫,再听到那彻底颠覆“女德”陋习的严厉新法时,被彻底焚烧殆尽了。 这个新来的“元老院”,似乎不只是要换天,还要把压在人身上、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磨盘,一块块砸碎! 他不要当那条被抽打的辫子,他要当那个能昂起头、笔直站立的人——哪怕只是先从这头顶开始。 而此时的宣传车开到了东门,人群里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书生,名叫沈文澜。他面色青白,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这是多年来在县学里听到“南明伪朝”、“伪明余孽”等说辞后养成的表情。他厌恶那个遥远、混乱且在他看来同样无能的南明政权,觉得那些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人,不过是想换一批人来骑在百姓头上。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衫下摆,规矩地掩着那条虽细却编得一丝不苟的辫子,这是他“安分守己”、“不与逆党为伍”的明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这才是……”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破了哽咽,“这才是我们汉人……原来该穿的衣服吗?” 沈文澜闻言,矜持而略带讥诮地抬眼望去,目光扫过那幅《汉宫威仪》。宽袍博带,高冠巍峨。他的第一反应是古书上的插图活了,随即,一股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考据心态涌上:此乃汉代深衣制式,与《后汉书·舆服志》所载略有出入…… “衣冠……华夏衣冠!”旁边一个老秀才的哭喊撕裂了他的思绪,“《左传》有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服章之美啊!断了!都断了啊!” “华……夏……” 沈文澜无意识地跟着默念这两个字,嘴唇微微开合。老秀才那锥心刺骨的悲怆,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来隔绝“南明”、“反清”等概念的理性外壳,直接扎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忽然想起自己偷偷翻看父亲藏在箱底的、残破不全的宋版书时,里面那些插图中的人物,似乎也是……这般宽袍大袖?不是戏台上的装扮,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优雅从容的日常生活? 他的视线猛地从画上收回,仓皇地落在自己胸前——那紧窄的、琵琶襟的蓝衫,为了便于骑射和劳作而设计的前后开裾,此刻在画中那庄重流畅的曲裾深衣对比下,显得那么局促、生硬,甚至……猥琐。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羞耻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脑后,手指却在触碰到那条光滑冰凉的发辫时,像被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这条辫子!他每天早上精心梳理,视为“本朝顺民”标志的辫子!它不是自古就有的!它不是“身体发肤”自然生长的一部分!它是……它是被强行嫁接上去的!是为了区别于画上那些峨冠博带的先人,是为了时刻提醒你——你不再是“华”,你只是“夏”的残骸,是必须弯腰低头、必须改易形貌才能生存的“归化之民”!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放足令”和“兴办义学”。 缠足之陋,他自幼听闻,虽觉不妥,却也以为“自古如此”,是“妇德”的一部分。但此刻,这新政权竟以如此严厉的刑罚来禁止,甚至鼓励举报?还有, 女子入学 ?这彻底违背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然而,看着画上那些唐宋女子明媚鲜活的形象,再对照这冷酷却透着某种“霸道关怀”的新法,他混乱的思绪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也许,我们习以为常的“规矩”,从衣冠到缠足,从来就不是“古制”,而是……一层层被强加、被扭曲的枷锁?这个“元老院”,要砸碎的,远比一个朝廷更多! 瞿飞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字字如重锤:“……看看我们如今的样子,再看看画上的先人——我们,还认得自己吗?!” “认……得?”沈文澜浑身一颤,喃喃自语。他原本清晰的、对南明政权的鄙夷,对现实政治的疏离,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磅礴的痛苦和困惑淹没。他鄙夷某个具体朝廷,是因为他内心或许还残留着一个关于“更好秩序”的模糊标准。但现在,这画和这新法,像一把双刃剑,一剑劈开了被篡改的历史帷幕,另一剑则斩向了被扭曲的当下伦常。那“更好的”标准,似乎不在未来某个虚幻的“复明”里,而就在过去真实的祖先生活中,并且,这个新来的势力,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骇人的方式,试图将它重新拼凑起来—— 从男人的头顶,到女人的脚底,再到孩童的蒙学。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从旁边炸开。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铁匠,双眼赤红,突然发疯似的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马褂,“嗤啦”一声,布料撕裂,露出精壮却布满旧鞭痕的胸膛。他不管不顾,又去抓脑后的辫子,似乎想把它连根拔起。 一个带着幼女的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指着《唐风万象》中那个笑容明媚、裙裾飞扬的女子,又看看宣传板上“禁止缠足”的大字,泪如雨下,对孩子哽咽道:“丫儿,你听见了吗?你不用缠足了……你可以像画里的仙女姐姐一样,好好走路了……”她幼小的女儿似乎听懂了不用再受那种酷刑,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不是跪宣传车,而是跪向那些画卷。磕头,额角沾上泥土,哭声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杂着醒悟后的愤怒、被欺骗百年的屈辱、对即将摆脱某种痛苦的希冀,以及一种找回“自己”的急切与痛苦。 沈文澜没有跪。他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画上那些先人从容的目光,再看看周围同胞们崩溃的哭喊和身上那刺眼的服饰,听着那关于放足和上学的宣告,最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颤抖的手,再次摸向了自己脑后那条辫子。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习惯的顺滑,而是一种无比清晰、无比粘腻的—— 耻辱 。 那不仅仅是对某个政权的厌弃,而是对整个被强加的、从身体到精神、从男人到女人都被系统改造和压抑的状态的全面否定。他曾经用以自矜、划清界限的辫子,此刻成了他身上最丑陋、最可笑的奴役印记,是这整套扭曲体系在他身上的一个显眼标志。 他猛地转身,没有像那个铁匠般嘶吼,也没有像妇人般痛哭,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却又异常决绝的步伐,分开人群,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眼神空洞,却又像有两簇幽暗的火在深处点燃——他要去找那把能剪断这耻辱的剪刀。南明如何,古训如何,他已无力细想;此刻,他只想先剪掉脑后这根,让他突然看清了自己一百六十年奴隶身份的、该死的辫子!然后,他或许要去看看,那个敢让女子放足、上学的新学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宣传车周围,泪水与悲愤、震撼与希望汇成的洪流在奔涌。火焰,已然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从一个曾对“复汉”口号冷眼旁观的年轻书生心底——被点燃了。这火,烧掉的是麻木,照亮的也不只是被遗忘的“自我”,更是一种对“人该如何活着”的、全新而猛烈的叩问。元老院的宣传车,不仅展示了逝去的衣冠,更投下了一颗砸向旧时代伦理根基的重磅巨石,涟漪正在扩散,无人能避。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琼州启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