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听见的心跳声》 第一章 万物之声与一次心跳 六月的第一个周五傍晚,苏晓星觉得自己快要被毕业作品逼疯了。 宿舍里堆满了各种设备——MIDI键盘、声卡、监听耳机、还有摊开一地的线材。电脑屏幕上,音频软件的轨道密密麻麻,但中央那个命名为“核心动机”的轨道,依然空空如也。 “《万物之声》……”她瘫在电竞椅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万物之声到底是什么声音啊……” 手机在这时震个不停。她瞥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连环轰炸: “星星!食堂新出了芒果糯米饭!” “限时特供!再不来没了!” “给你十分钟,不然我就把你的那份也吃掉:)” 苏晓星叹了口气,抓起手机和帆布包出了门。或许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灵感反而会来敲门。 傍晚的校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广播站正放着轻快的独立音乐,篮球场传来规律的运球声,远处琴房大楼隐约飘出肖邦的练习曲片段。苏晓星放慢脚步,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沿途的所有声响——自行车铃铛、情侣的轻笑、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都是声音,但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声音”。 “这里!”林薇在食堂窗边招手,面前果然摆着两份精致的芒果糯米饭。 “我的救命恩人。”苏晓星扑过去,舀了一大口,“教授说我的作品‘技术精湛但缺乏灵魂’,让我回去想想什么声音最能打动人心——我要是知道,还用他提醒吗?” 林薇咬着勺子,眼睛转了一圈:“最能打动人心的声音?那当然是喜欢的人的心跳声啊。” 苏晓星动作一顿。 “你看,”林薇来了兴致,“听到暗恋对象的心跳加速,你会心动;听到父母沉稳的心跳,你会安心;听到新生儿有力的心跳,你会感动……心跳是最原始、最直接的生命之声。” “心跳……”苏晓星放下勺子,眼神逐渐聚焦。 “对啊,而且不同人的心跳完全不同。”林薇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滑动,“等等,我记得校园论坛匿名版有个老帖……” 几秒钟后,她把手机推到苏晓星面前。 标题是:【理性讨论】学校里谁看起来心跳声最好听? 帖子是半年前发的,回复却持续更新到了上周: “3L:这什么怪问题?但我投医学院陈学长一票,做实验手超稳,心跳肯定也稳。” “7L:要说‘好听’的话,我觉得是声音好听的人心跳也好听?广播站站长小姐姐!” “15L:歪个楼,你们不觉得心跳快慢和性格有关吗?那种永远从容不迫的人,心跳声一定很治愈。” “22L:说到从容不迫……钢琴系的顾言啊。你们看过他比赛视频吗?那么大的场面,他上台时脚步节奏都没变过。” “23L:附议。顾言那张脸就写着‘情绪稳定’四个字。” “31L:虽然但是,有人敢去听顾言的心跳吗?他方圆三米自动形成生人勿近气场好吗……” “40L:哈哈想象了一下,要是真有人能录到顾言的心跳声,我愿称之为校园传说。” 顾言。 苏晓星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钢琴系的天才,大四就已拿遍国内外重要奖项,是教授口中“十年一遇”的学生。更出名的是他的性格——或者说,是那种缺乏情绪波动的疏离感。论坛里常年飘着各种关于他的帖子,从获奖消息到穿搭分析,但几乎没有谁声称和他真正熟悉。 “心跳很稳……”苏晓星轻声重复,“情绪稳定的人,心跳声是什么样的呢?” “想知道?”林薇挑眉,“去听听看不就好了?” “你说得简单,”苏晓星苦笑,“且不说怎么接近他,就算接近了,我要怎么开口?‘同学你好,我能听听你的心跳吗?’这听起来不像搞艺术的,像变态。” 林薇大笑起来,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她压低声音:“你可以设计一个‘意外’嘛。比如,假装摔倒在他怀里——” “林薇!” “或者,”林薇正经起来,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你可以真诚一点。就说你在做一个关于声音的艺术项目,需要采集各种生命的声音,他的心跳声是你认为非常重要的样本。顾言虽然冷,但据说不拒绝正经的艺术交流。” 苏晓星陷入沉思。芒果糯米饭的甜香还萦绕在舌尖,而一个大胆的念头,正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苏晓星失眠了。 她翻出自己大一时买的灵感笔记本——黑色软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她入学时写下的那句话:“万物之声,终归于心。” 三年来,她录过雨打屋檐、录过深夜地铁、录过菜市场的喧嚣、录过寺庙清晨的钟鸣。但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外围打转,从未触及真正的核心。 心跳声。 最私密、最生动、最无法伪装的声音。 她坐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顾言”。页面跳出几条校园新闻:去年全国钢琴大赛金奖、校庆开场演奏、与来访音乐大师的座谈会……她点开一个比赛视频。 舞台灯光聚焦在三角钢琴前。顾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装裤,走向钢琴的步伐不疾不徐。他向评委席微微鞠躬,坐下,调整琴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经过测量。然后他抬起手,落下。 是李斯特的《钟》。 视频的收音质量一般,但依然能听出那惊人的技巧与控制力。最让苏晓星注意的是他的表情:全程没有多余的变化,眉眼低垂,完全沉浸在音乐构建的世界里。即使是在最华丽的华彩段落,他的身体也只是随着韵律微微起伏,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演性动作。 弹奏结束,掌声雷动。他起身,鞠躬,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惊艳全场的十分钟只是日常练习。 “情绪稳定……”苏晓星按下暂停,盯着定格的画面。 视频里的顾言确实配得上这个词。但更准确地说,是一种高度的自我控制——对肢体、对表情、对音乐、或许也对情绪。 这样的人,心跳声会是怎样的?会像他的琴声一样精准平稳吗?还是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波动? 冲动来得突然而强烈。 她抓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飞快地写下: 【项目补充:核心声音采样——心跳】 【目标对象:顾言(钢琴系)】 理由:1.极致的情绪控制可能带来独特的心跳模式;2.音乐家的心跳与韵律感可能有内在联系;3.……好吧我承认主要是好奇。 【挑战:1.如何接近;2.如何提出请求;3.如何录音(设备需隐蔽)】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第三个挑战是最实际的:就算顾言奇迹般地同意了,她该怎么录?专业的录音设备不可能在不接触身体的情况下采集到清晰的心跳声,而如果要接触…… 苏晓星耳朵一热,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冷静,”她对自己说,“这是艺术创作,是学术需求,是……” 手机屏幕亮起,林薇的消息跳出来:“怎么样,有思路了吗?” 苏晓星拍了笔记本那页发过去。 三十秒后,林薇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兴奋:“你真要干啊?!” “只是先列入备选方案,”苏晓星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理性些,“我需要更多数据支撑这个选择的合理性。明天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顺便……观察一下。” “观察?”林薇意味深长地重复。 “纯学术观察!”苏晓星强调,“看看他平时的状态,判断这个样本值不值得投入精力。” 电话那头传来低笑:“行吧,学术观察。需要僚机吗?” “暂时不用。有进展随时汇报。” 挂断电话后,苏晓星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视频还停留在顾言鞠躬的画面。她关掉网页,打开一个新的空白工程文件,在轨道命名栏犹豫片刻,输入: 【样本01:寻找心跳】 周六上午十点,苏晓星出现在了图书馆三楼。 这里是艺术类书籍专区,平时人不多。据论坛情报,顾言每周六上午会在这里看两小时书,雷打不动——通常是音乐理论或哲学类外文原版。 她挑了个斜对角的位置,摊开一本《声音生态学》,摊开笔记本,戴上耳机。耳机里没放音乐,她需要保持听觉的敏感。 十点零七分,顾言出现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两本书和一只保温杯。苏晓星立刻低下头,用余光追踪他的身影。 他果然走向了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这是论坛帖子里的共识:顾言喜欢靠窗、有自然光、远离过道的位置。他放下东西,先去接了杯水,然后回到座位,翻开书。 整个过程中,苏晓星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原本计划的是“学术观察”,但真看到本人时,那些关于心跳声、采样、项目的理性思考,突然被更直接的感知取代。 顾言翻书的动作很轻。他用左手按住书页,右手手指掠过纸面,找到要看的位置,然后停住。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微微蹙眉,是看到难懂的部分了吗?但表情很快恢复平静。 苏晓星注意到他的手。钢琴家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书页上停留时有种稳定的力量感。她突然想起昨晚视频里的那双手在琴键上飞舞的样子。 如果……如果用听诊器贴在他的胸口,这双手会推开她吗?还是会无奈地容忍这个奇怪的请求? 这个现象让她脸上一热。 不行,不能这么直接。她需要更自然的接触方式。 午饭时间,苏晓星和林薇在食堂再次接头。 “所以?”林薇眼睛发亮,“观察结果如何?” “他确实很……稳定。”苏晓星斟酌着用词,“两小时里,除了翻书、喝水、用铅笔做一次笔记,几乎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看手机。” “完美的自律样本。”林薇总结,“所以,打算怎么入手?” 苏晓星用筷子戳着米饭:“我想了一上午。直接去说‘我想录你的心跳’肯定不行,太奇怪了。但如果说‘我在做关于生命声音的艺术项目,需要一些特别的样本’,或许……” “太正式了,像采访申请。”林薇摇头,“而且顾言大概率会礼貌拒绝——‘抱歉,不太方便’。” “那怎么办?” 林薇咬着吸管,突然笑了:“星星,你还记得大一时,我们怎么让隔壁班那个害羞的男生同意当素描模特的吗?” 苏晓星一愣。 “你说‘能不能帮我个忙,就五分钟’,”林薇模仿着她当时的语气,“然后抱着板板,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他——他根本拒绝不了。” “那是大一!而且素描模特和这个性质完全……” “核心是一样的:制造一个短暂的、对方难以拒绝的近距离接触机会。”林薇压低声音,“不需要一开始就说明全部意图,先建立联系。比如,一个意外。” 苏晓星心跳加快了:“什么意外?” “图书馆不是有很多狭窄的过道吗?”林薇眨眨眼,“如果某个人抱着很厚的书走过,不小心书掉了,另一个人帮忙捡起来——这个过程中,距离会缩得很短吧?如果帮忙捡书的人恰好是顾言,你不就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甚至简单交谈了吗?” “然后呢?说‘谢谢你捡书,顺便我能录个你的心跳吗?’” “当然不是!”林薇扶额,“第一次接触,目标仅仅是:让他对你有印象,最好是稍微积极一点的印象。比如,你可以在书里夹一张有趣的便签,或者聊两句关于那本书的内容——你不是也懂音乐吗?如果掉的是音乐相关的书,就有话题了。” 苏晓星沉默地吃着饭,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方法听起来可行,但也充满风险。如果表现得太刻意,会被看穿。如果太紧张,可能连话都说不好。而且…… “万一他根本不理我,捡了书就走呢?” “那你就说声谢谢,至少混了个脸熟。”林薇拍拍她的肩,“艺术需要冒险,苏晓星同学。” 那天下午,苏晓星回到图书馆时,顾言已经离开了。她走到他上午坐过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坐下。 桌面上什么也没留下。她想象着他坐在这里的样子:背挺直,专注,与周围保持着无形的界限。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灵感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白天画的那些无意识的圆圈旁边,她慢慢写下: 【观察记录:目标对象在安静环境下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肢体语言极少,注意力集中度高。推测其内在节奏感可能非常规律。 【新计划:制造一次自然的近距离接触(书本掉落方案)。目标:建立初步印象,评估后续直接沟通的可行性。 【设备准备:需微型录音设备,但首次接触不录音,仅作观察。】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页面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或许所有的声音采集,最终都是关于人的故事。而他的故事,会藏在那规律的心跳声里吗?” 周日晚上,苏晓星在宿舍进行最后的准备。 她从书架上挑了一本厚重的《二十世纪和声学》——这书又厚又重,掉下去会有足够的声音引起注意;内容专业,如果真的能展开话题,她也有得聊。 翻开书,她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想了想,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简谱旋律片段——这是她今天下午随手哼出来的调子,轻快中带着一点迟疑,很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把便签夹在书中间偏后的位置。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如何让“意外”看起来自然。 她练习了几次抱着书走路的姿势:书要抱在靠近身体的位置,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走到特定位置时,要让书的重心自然前倾,脱手时机要准确;掉落的方向要控制,最好能让书落在对方脚边,而不是砸到人。 “掉本书而已,怎么比写曲子还难……”她对着镜子嘟囔。 林薇的视频通话请求在这时弹出来。 “准备好了吗,勇士?” “差不多。”苏晓星把镜头对准那本厚书,“道具在此。” “服装呢?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随意。” 苏晓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叹了口气,起身去衣柜里翻找。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米色长裤,简单但清爽。 “不错,”林薇在屏幕那头点头,“看起来就是很正常、有点文艺气的学生。哦对了,你准备说什么?” “谢谢,然后……如果他不立刻走,就问一句‘你也对和声学感兴趣吗?’” “可以。记住,自然,真诚,别像背台词。” 挂断视频后,苏晓星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她新建了一个音频文件,戴上耳机,点击录音键。 然后,她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采样日记,第一天。我决定尝试采集一个特别的声音样本——一个人的心跳。选择的对象是顾言,原因很多,有些理性,有些可能不那么理性。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但我想知道,那种极致的平静之下,是否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频率。”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 “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如果计划顺利,我会第一次真正靠近他。如果不顺利……那就再想办法。林薇说这像爱情故事的开头,但我觉得,这首先是一个关于声音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开始。” 保存文件。命名为“采样日记_0607”。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线银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言翻书时的手指,阳光下安静的侧脸,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他的心跳声,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琴房大楼里,顶层的某间独立琴房还亮着灯。 顾言结束了晚间练习,正在整理乐谱。他从厚重的古典乐谱夹中取出一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活页纸。 纸上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旋律片段,笔迹略显稚嫩却灵气四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星星涂鸦,旁边写着日期:三年前,九月初。 那是新生报到日,他在音乐学院的失物招领处附近捡到的。纸张被风吹到他脚边,他本要随手交到招领处,却在那简单的几小节旋律里,听出了某种罕见的纯粹。 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它。 三年间,他偶尔会看到那个女孩——在校园音乐节上抱着键盘笑得灿烂,在食堂和林薇边吃边比划讨论,抱着厚厚的书匆匆跑过走廊。他知道她叫苏晓星,编曲系,才华横溢,永远充满活力。 他们从未说过话。他是不擅主动的人,而她身边似乎永远围绕着阳光和热闹。 直到上周五,在图书馆,他亲眼看见她手忙脚乱地藏耳机线,然后拙劣地“掉”了一本书在他面前。 顾言拿起那张保存了三年的乐谱,对着灯光看了看。纸张更脆了,铅笔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个小星星依然清晰。 他将乐谱小心地放回谱夹,合上。 窗外月色正好,他想起论坛上那个荒诞的帖子——关于谁的心跳声最好听。 如果她知道,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的旋律已经在他心里敲出了不同寻常的节拍,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他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熄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次次熄灭。 而关于心跳的故事,在两人都未完全察觉时,已经悄然开始了它的序章。 第二章 计划崩于耳机线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苏晓星站在图书馆三楼洗手间的镜子前,进行最后一次心理建设。 镜中的女孩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规矩地挽到小臂中间。米色长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手里抱着那本厚重的《二十世纪和声学》,书页里夹着那张画有旋律便签。 “自然,自然,自然。”她对着镜子默念,“只是不小心掉了本书,他帮忙捡起来,说声谢谢,可以聊两句音乐,然后离开。就这么简单。” 深呼吸。吸气,呼气。 耳机线是个问题。按照林薇昨天最后的建议:“你可以假装在用耳机听东西,这样书掉的时候,你正在摘耳机或者调整,显得更自然。”所以此刻,一副白色有线耳机从她衬衫领口延伸出来,线头虚虚地插在手机接口上——手机其实根本没在播放任何声音。 九点五十五分。她走出洗手间,抱着书,脚步放慢,走向艺术图书区。 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则的鼓点。她突然想到一个悖论:为了采集别人规律的心跳声,自己的心跳却先乱了套。 十点整。顾言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材质的乐器包。脚步依然是不疾不徐的节奏,经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的光斑时,整个人都染上一层淡金色。 苏晓星立刻转身,假装在浏览书架上的书脊,眼睛却通过书架缝隙观察他的动向。 他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放下包,取出保温杯,然后——今天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转身走向了书架区。 苏晓星心里一紧。他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她赶紧抽出一本书,低头假装阅读。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她两排书架的位置停下。她听见书被抽出的声音,纸张翻动的轻响。 冷静。按照原计划,她应该抱着书“恰好”走过他身边,制造意外。但现在他就在书架间,空间狭窄,这个计划需要调整。 她想了想,决定先离开这个区域,绕到主通道,等他回到座位再执行计划。 抱着书,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书架区。太急了,在转角处—— “砰。” 轻微的碰撞。她抬头,瞳孔瞬间收缩。 顾言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西方音乐美学史》。刚才她的衣角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 “对不起!”苏晓星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高了半个调。 顾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向她。他的眼睛是偏深的褐色,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平静。 “没事。”他说。声音比视频里听到的更低沉一些,质地干净。 然后他侧身,示意她先过。 机会。现在就是机会。 苏晓星抱着书,从他身边走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纸张的气息。她甚至能看清他针织衫的纹理。 一步,两步。她走到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就是现在。 她左手微微一松,让书的重心前倾,右手假装去扶耳机线——按照排练,书应该以一个自然的角度从她怀中滑落,掉在他脚边。 但实际发生的是:书比她想象的重,滑落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在她还没来得及完成“惊讶”表情时,那本厚重的《二十世纪和声学》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直直地朝着顾言的小腿砸去。 完了。计划不是这样的! 就在书脊即将撞上他腿骨的前一秒,顾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微右转,左手向下探出——动作流畅得像一个编排过的舞蹈动作——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书。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书落在他掌心,连撞击的声音都很轻。 苏晓星僵在原地,右手还停在耳机线旁,嘴巴微微张开。 顾言转过身,手里拿着她的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疑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悬在半空的手,再移到她衬衫领口处那根明显是故意绕出来的耳机线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苏晓星心中那片已经波澜四起的湖面: “同学。” “你的耳机线——” 他停顿半秒,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没藏好。”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苏晓星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排练过各种可能:顾言冷漠地捡起书递还;顾言礼貌地说“小心点”;顾言直接走开不理她……但她从没想过,对方会一眼看穿这个笨拙的伪装,并且直接点破。 耳机线。她花了十分钟精心设计的“自然感”,在他眼中破绽百出。 脸颊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热度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此刻她一定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顾言似乎并不打算等她回应。他向前一步,将书递还到她面前。苏晓星机械地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温暖的,干燥的,和他的声音一样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 “谢、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细如蚊蚋。 顾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而不是当场拆穿了一个笨拙的“阴谋”。 苏晓星抱着失而复得的书,站在原地足有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地走向最近的出口,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一路冲出了图书馆。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她却觉得一阵发冷。 太尴尬了。太失败了。太丢人了。 她走到图书馆后侧僻静的长椅旁,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那本厚重的书里。书页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混着图书馆特有的陈旧纸张气息。 “你的耳机线没藏好。” 那句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羞愧感加倍袭来——在他眼中,她大概像个在大人面前耍小把戏还被一眼看穿的孩子。 手机震动。不用看都知道是林薇。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视频。 “怎么样怎么样?!”林薇的脸挤满屏幕,眼睛发亮。 苏晓星把镜头对准自己生无可恋的脸。 “……计划失败了?” “何止失败,”苏晓星的声音有气无力,“是惨败。他接住了书,然后对我说:‘同学,你的耳机线没藏好。’” 屏幕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大笑。 “林薇!你还笑!”苏晓星咬牙切齿。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耳机线没藏好’……哈哈哈哈他好直接!”林薇笑得前仰后合,“所以呢?然后呢?” “然后我把书接过来,说了谢谢,他走了,我逃出来了。”苏晓星简短概括,“就这样。没有对话,没有印象,只有被看穿的尴尬。” “不一定啊,”林薇终于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至少他跟你说话了,还指出了你计划中的漏洞。这说明他观察得很仔细嘛。” “这种仔细我宁愿不要。” “振作点,”林薇正经起来,“这只是第一次尝试。而且你想想,他完全可以不理你,或者把书放地上就走,但他接住了书,递还给你,还指出了问题——这其实挺绅士的。” 苏晓星没说话。她翻开怀里的书,想看看那张便签有没有掉出来—— 动作突然顿住了。 书页翻到夹便签的位置,那里是空的。 她迅速往后翻,往前翻,抖了抖书,甚至检查了封皮内侧。没有。那张画着旋律的便签不见了。 “怎么了?”林薇察觉到她的异常。 “我夹在书里的便签……不见了。”苏晓星皱眉,“难道是掉在图书馆了?” “什么样的便签?重要吗?” “就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画了几小节旋律,还有个星星涂鸦。”苏晓星说着,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那是她昨天下午即兴写的调子,虽然简单,但……是她的一部分。 “可能掉在刚才那地方了,”林薇说,“要回去找吗?” 苏晓星想起顾言平静的眼睛,脸颊又是一热:“不,算了。一张便签而已。” 挂断视频后,她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钢琴声,不知是哪个琴房的窗户开着。 她打开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找到昨天新建的那个“采样日记”文件,按下录音键。 “采样日记,第二天上午。”她的声音有点闷,“计划执行了,但彻底失败。目标对象比预想中敏锐得多。他不仅接住了书,还一眼看穿了我笨拙的伪装。现在我感觉自己像个在专业演员面前演蹩脚戏的新手。” 她停顿,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被录了进去。 “但是林薇说得对,至少他跟我说话了。而且……他的手指很稳,接住那本厚书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也很好听,比视频里更低沉一些。” “便签丢了,有点可惜。那张旋律我还挺喜欢的。”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说明来意吗?还是放弃这个样本,换一个人?” 她关掉录音,看着屏幕上的声波图。自己的声音在中间部分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提到顾言的时候。 同一时间,图书馆三楼。 顾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西方音乐美学史》已经二十分钟没有翻页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左侧,那里平整地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便签纸。纸张是淡黄色的,边缘有裁切的不规则痕迹。上面用铅笔画着几小节旋律,笔迹灵动,最后一个音符后面还跟着一个欢快的尾巴。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星星涂鸦,旁边写着日期:6月8日,就是昨天。 这张便签是从那本《二十世纪和声学》里掉出来的。在他接住书、递还给那个女孩的过程中,它从书页中滑落,飘到了地上。女孩慌慌张张地离开,没有注意到。 他弯腰捡了起来。 旋律很简单,只有八个小节,但编排得很巧妙。主旋律线清晰,和声进行有想法,虽然是用铅笔草草画就,却能看出作者扎实的乐理基础和天生的乐感。 更关键的是,这个旋律的“声音”他记得。 三年前的那张乐谱,笔迹更稚嫩,结构也更简单,但那种独特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音乐语汇,如出一辙。 顾言从自己的乐谱夹中取出那张保存了三年的纸。泛黄的纸张,同样灵动的笔迹,同样的小星星涂鸦。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三年。 这个叫苏晓星的女孩,从新生报到那天遗失第一份乐谱开始,到如今抱着笨重的专业书试图制造“偶遇”,她的音乐在成长,她的人……似乎还保留着某种之前的天真。 他想起她刚才的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脸颊迅速泛红,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还有那根故意从领口绕出来、却忘了把插头真正插进手机的耳机线。 笨拙。但笨拙得有点……有趣。 顾言将两张乐谱小心地收好,重新夹回谱夹。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投向窗外。 校园广播正在播放午间音乐节目,今天选的是一首独立乐队的歌,吉他声清脆,女声清澈。他听了几秒,辨认出编曲中的几个细节处理——很细腻,有想法。 他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个关于心跳声的帖子。 如果她知道,三年前她的旋律就已经在他这里留下了印记,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勾起唇角。 窗外的阳光很好。他决定今天多练习一小时。 苏晓星在宿舍里躺了一下午。 尴尬的情绪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又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退去。到傍晚时分,她终于能相对平静地复盘今天的事件。 林薇说得对,至少顾言跟她说话了。而且,他没有当众让她难堪,只是平静地指出了事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称得上是一种“教导”——如果你想做一件事,至少要做得更周全些。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Plan B”。 如果直接请求不行,意外接触失败,那么也许需要更正式的途径。她开始搜索顾言公开的课程表——作为钢琴系的风云人物,他的公开演奏、讲座信息不难找到。 下周一下午,音乐厅,顾言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参与一场与来访作曲家的对谈讲座。活动对全校开放。 或许这是个机会。在公开场合,以观众的身份,在问答环节提出一个关于“音乐家的身体节奏与创作关系”的问题?至少能让他注意到她的存在和兴趣方向。 不,还是太刻意了。 她删掉了刚写的几行字,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也许她需要更诚实一点。承认自己的笨拙,承认这个请求的奇怪,但也承认它的真诚。艺术本来就是探索边界的,采集心跳声作为创作素材,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晓星同学你好,这里是校艺术节组委会。你的作品《城市音景》已通过初选,请于本周三下午两点到艺术楼302会议室参加复选答辩。请准备5分钟的作品阐述。” 艺术节!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城市音景》是她上学期做的声音装置作品,采集了城市不同角落的声音,进行分层处理。如果能入选艺术节正式展览,对毕业和未来发展都是重要的履历。 等等——艺术节复选答辩的评委名单里,通常会有各系的优秀学生代表。钢琴系的话…… 她迅速打开艺术节官网,查找往届信息。找到了:去年的复选评委中,确实有顾言的名字。 心跳突然加速了。 如果她也成为复选入围者,如果顾言是评委之一,那么他们就有了正式的、合理的交集场合。她可以在答辩时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提到对“生命声音”的探索,甚至可以直接在答辩现场向他提出那个请求——在艺术语境下,这不再奇怪,而是严肃的创作探讨。 这个想法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立刻开始整理《城市音景》的资料,准备答辩内容。窗外的天色渐暗,宿舍楼陆续亮起灯。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与远处琴房飘来的练习曲交织在一起。 而在同一片夜色中,琴房大楼顶层的那扇窗依然亮着。 顾言结束练习,收拾乐谱时,又看到了那两张并排的乐谱。三年的时光在这两张纸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迹:一张泛黄脆弱,一张崭新清晰;但那个小小的星星涂鸦,始终没变。 他拿出手机,点开校园论坛,在搜索框输入“苏晓星”。页面跳出几条相关帖子:去年艺术节她的作品报道,编曲系原创音乐会的参演信息,还有一条她帮朋友拍的短视频,里面她抱着键盘笑得很灿烂。 他看了那条短视频三遍,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校园路灯次第亮起,连成温暖的光带。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情侣牵着手慢慢散步,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夜色中投篮。 很平常的校园夜晚。 但有什么东西,就在今天,在这个看似失败的“碰瓷”之后,开始悄然改变轨迹。 顾言锁上琴房的门,走下楼梯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接下来会怎么做,但他有种预感——这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交集。 而在另一栋楼的宿舍里,苏晓星终于完成了答辩提纲的初稿。她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正好看到琴房大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她不知道顶楼那间琴房的主人刚刚离开,不知道自己的两张乐谱正被小心地保存在同一个谱夹里,更不知道,一场看似失败的开始,已经在对方心里掀起了比预期更大的涟漪。 她只知道,周三的艺术节答辩,她必须全力以赴。 不是为了顾言,而是为了自己。但如果能因此获得一个正式对话的机会…… 那便是最好的意外收获。 夜深了。苏晓星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图书馆那一幕:他接住书的手,平静的眼睛,那句“你的耳机线没藏好”。 但这一次,羞愧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也许林薇说得对,这真的可能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但在此之前,它首先是一个关于勇气、关于创作、关于追寻那个“特别声音”的故事。 而她,才刚刚写下第一行。 第三章 答辩日的蝴蝶效应 周三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苏晓星站在艺术楼302会议室外,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阳光把香樟树的叶子照得透亮,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初夏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要漫进楼里。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仔细地编成鱼骨辫,脸上化了淡妆——这是林薇昨天押着她去学校美妆社“紧急培训”的成果。“答辩也是展示的一部分,”林薇当时拿着刷子在她脸上比划,“你要让评委看到你对这件事的重视。” 重视。苏晓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她为《城市音景》准备的所有材料:作品阐述、声音采样记录、技术实现方案、以及打印出来的几张关键声波图谱。 紧张是肯定的。但奇怪的是,当她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作品上时,那种因为要见到顾言而产生的忐忑反而退居次位。 “下一个,苏晓星。准备一下。”会议室的门打开,前一个答辩的女生走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苏晓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五位评委。她快速扫了一眼:两位是认识的老师,编曲系的张教授和声音艺术系的李老师;一位是校外请来的独立音乐人;一位是研究生学姐;然后—— 她的目光停在最右边的位置上。 顾言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面前摆着评分表和一支黑色钢笔。和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看书的他不同,此刻的顾言坐姿更正式一些,背挺得很直,表情是那种属于评委的、专业而克制的平静。 当苏晓星走进来时,他的目光抬起来,与她对上。 有那么一瞬间,苏晓星觉得他的眼神似乎顿了一下——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评委应有的那种中性表情,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各位老师、学长学姐好,我是编曲系大三的苏晓星。”她走到发言席前,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声音比预想的稳定。很好。 答辩的前四分钟进行得很顺利。 苏晓星阐述着《城市音景》的创作理念:如何通过采集城市不同空间的声音——清晨菜市场的吆喝、地铁隧道里的风声、深夜便利店的门铃、公园里老人下棋的落子声——来构建一座“可聆听的城市”。 她展示了几个关键片段的声波图,并播放了经过编排后的作品片段。会议室里回荡着层层叠叠的城市声响,从嘈杂到有序,最后收束为一个干净的单音。 “在这个作品里,”苏晓星进入最后的部分,“我试图探讨的是,我们如何通过声音来感知和理解我们所处的环境。声音不仅是物理振动,更是记忆的载体、情感的触发器、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言。 他正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侧脸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显得轮廓分明。钢笔在他指间移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以及生命的证据。”她把视线拉回来,继续说,“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有一个发声的主体,一个生命存在的痕迹。所以我最近开始思考,有没有一种声音,能够更直接、更本质地表达这种‘存在’本身?” 李老师在这时抬起头:“比如?” 苏晓星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场面变得微妙,但箭在弦上。 “比如,心跳声。”她清晰地说出这个词。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心跳声?”张教授推了推眼镜,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这倒是很特别的切入点。你能具体说说吗?” “心跳声是最原始的生命节奏。”苏晓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学术性的平稳,“它不受意识完全控制,反映着情绪状态、健康状况、甚至个性特质。我想采集不同人的心跳声,作为新作品《万物之声》的核心素材,探索这种最私密的声音如何与外在环境音产生对话。” 她说话时,余光注意到顾言停下了笔。他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静止在纸面上。 “很有趣的想法。”那位独立音乐人评委开口了,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男性,“但实操上会有伦理和隐私问题吧?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提供这样的私人样本。” “是的,这是最大的挑战。”苏晓星承认,“所以我需要谨慎选择采样对象,并且建立充分的信任和沟通。这不是一个随意采集的过程,而是需要双方共同参与的创作。” 她说到这里,终于鼓起勇气,直接看向顾言:“事实上,我最近就在尝试接触一位我认为非常适合的潜在采样对象。”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苏晓星清楚地看到顾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他依然没有抬头。 “哦?是哪位?”研究生学姐好奇地问。 苏晓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个风险极高的坦白,但某种直觉告诉她——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或许比任何私下接触都更合适。 “是顾言学长。”她清晰地说。 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张教授笑了:“这倒是说得通。顾言的心跳,理论上应该很有研究价值——作为需要极致控制力的钢琴演奏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顾言。 顾言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晓星注意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个非常细微的吞咽动作。 “苏晓星同学,”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比平时更低一些,“你是在向我发出正式的采样请求吗?在答辩场合?”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尖锐。但苏晓星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我觉得,在艺术创作的正式讨论中提出这个请求,比任何私人场合的唐突接触都更恰当。这是我的创作构想,您是潜在的合作者,而这里是讨论艺术的地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手心里全是汗,但声音没有抖。 顾言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在评估什么。几秒钟后,他重新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我明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请继续你的答辩。” 转 答辩的后半程,苏晓星几乎是在一种轻微的恍惚状态下完成的。 她回答了评委们关于技术细节、作品扩展性、以及未来规划的问题。顾言只问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声音采样技术的专业性提问,语气客观得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心跳声的对话从未发生。 二十分钟后,她走出会议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刚才做了什么?在正式答辩场合,当着所有评委的面,直接向顾言提出了采样请求?这到底是勇敢还是鲁莽? 手机震动。林薇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他了吗?说话了吗?” 苏晓星回复:“不但见到了,还当着所有评委的面说我想录他的心跳。” 三秒后,林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震惊:“你疯啦?!” “可能吧。”苏晓星苦笑,“但我觉得……至少现在他知道我的意图了。不用再搞什么笨拙的‘意外’。” “那他什么反应?” “他说‘我明白了’,然后让我继续答辩。”苏晓星回忆起顾言当时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很平静。” “平静才可怕好吗!”林薇叹气,“不过往好处想,至少你没被直接拒绝。而且这是艺术讨论,他要是当场发火或者怎样,反而显得不专业。” “希望如此吧。” 挂断电话后,苏晓星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陆续有学生抱着作品材料走进艺术楼。阳光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树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大约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评委们陆续走出来。苏晓星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张教授看到了她。 “苏晓星啊,还没走?”张教授笑着走过来,“刚才的答辩很不错。尤其是关于心跳声的那个想法,很有启发性。不过,”他压低声音,“下次向学长提这种请求,或许可以私下沟通?” 苏晓星脸一红:“对不起,张教授,我……” “没事没事,”张教授摆摆手,“艺术创作嘛,有时候就需要一点非常规的勇气。结果会在周五公布,回去等通知吧。” 其他评委也陆续走过。最后出来的是顾言。 他独自一人,背着那个熟悉的乐器包,手里拿着会议资料。看到苏晓星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晓星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言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在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比图书馆那次远,但比陌生人近。 “苏晓星同学。”他开口,声音平静。 “顾言学长。”苏晓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刚才……在答辩场合提出那样的请求,如果让您感到冒犯,我很抱歉。但我确实是出于创作需要,不是……” “不是玩笑。”顾言接过了她的话。 苏晓星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里面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 “我明白。”顾言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的作品阐述很完整,对声音的理解有独到之处。《城市音景》的技术实现也很成熟。” 这是在……评价她的答辩? “谢谢。”苏晓星小声说。 “关于你最后的那个构想,”顾言继续,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晓星愣住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他说,需要时间考虑。 “另外,”顾言从手中的资料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上次遗落的东西。” 苏晓星低头看去——是那张从《二十世纪和声学》里遗失的便签。画着旋律和小星星的那张。 “您捡到了……”她接过便签,指尖再次擦过他的手指。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很温暖。 “掉在图书馆地上了。”顾言简单地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天才还给她,也没有说为什么会在答辩这天特意带来。 但苏晓星突然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这张便签是她的。他今天带着它,或许就是在等她。 “这个旋律,”顾言的目光落在便签上,“最后两个小节的转调处理得很好。但第三小节的第二个和弦,如果用减七和弦替代现在的属七,张力会更强。” 苏晓星睁大眼睛:“您……看了这个?” “它从书里掉出来了。”顾言说,语气依然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我碰巧对和声有点研究。” 这绝不是“碰巧”。苏晓星看着便签上自己随手画的和弦标记,那些专业的记号,非音乐专业的人根本看不懂。 “您说得对。”她认真地说,“我后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修改了一版。”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包里掏出灵感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那里有她昨天修改后的版本。 顾言接过笔记本,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这样好多了。”他说,把笔记本还给她,“你很有天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晓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能说的只有这个。 顾言点了点头,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下了脚步。 “周五公布结果后,”他看着她说,“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你新作品的构想。” 苏晓星屏住了呼吸。 “只是讨论,”顾言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关于心跳声的采样,我还没有同意。” “我明白!”苏晓星赶紧说,“只是讨论,完全没问题!” “那好。”顾言看了眼手表,“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学长再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苏晓星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失而复得的便签,和刚才狂跳不已的心脏。 那天晚上,苏晓星在宿舍里把那张便签看了无数遍。 纸上的铅笔字迹因为被夹在书里又掉在地上,有些地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她注意到,纸张的边缘很平整,没有折痕,像是被人小心地保存过。 他不仅捡到了它,还仔细看了内容,给出了专业意见,然后保存完好地在今天还给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泡在温水中,柔软而温暖。 林薇听完整个过程后,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星星,”她终于开口,“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什么意思?” “你看,他捡到你的便签,没有随手扔掉或者交到失物招领处,而是自己收着。他在答辩现场听你说了那么多,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需要时间考虑’。他还特意在今天把便签带来还给你,并且约你周五之后讨论作品。”林薇一条条分析,“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礼貌’或‘专业’的范畴。” 苏晓星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你是说……” “我是说,”林薇认真地看着她,“顾言可能早就注意到你了。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这个可能性太大了,苏晓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这只是猜测。”她最后说,“也许他只是对音乐相关的事情比较认真。” “也许吧。”林薇没有争辩,“但无论如何,周五之后你们会有正式的见面机会。这次不用‘意外’,不用答辩,就是两个人讨论艺术创作。这是最好的开始。” 最好的开始。 苏晓星躺在床上,反复回味着这句话。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她想起顾言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评价她旋律时认真的语气;想起他说“你很有天赋”时,那种平静却肯定的态度。 也许林薇是对的。也许有些事情,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开始了。 而在男生宿舍那边,顾言刚结束和家里的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父亲一如既往的叮嘱:毕业后的安排,家族企业的责任,钢琴可以作为修养但不能是主业。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记着一段旋律——是苏晓星便签上那个,他建议修改后的版本。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书桌抽屉,取出那个古典乐谱夹。 三年前的乐谱,和今天的便签,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星星涂鸦,中间隔着三年的时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这是他的习惯,有时候会把突然出现的旋律灵感录下来。 但今天他没有录旋律。他对着麦克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她比三年前更耀眼了。” 停顿。 “在会议室里,她说想录我的心跳。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我。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 又停顿。 “她说,在艺术讨论中提出这个请求更恰当。她说得对。这是她的创作,不是玩笑。” “周五之后,会和她见面。讨论她的作品,也讨论……那个请求。” “我需要想清楚。这不只是一个采样许可的问题。” 录音到这里结束。他保存了文件,命名很简单:“0609”。 窗外传来吉他声,不知是哪个宿舍的人在练习。旋律简单,弹得不太熟练,但充满青春的鲜活气息。 顾言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今天在会议室,当苏晓星说出“心跳声”三个字时,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表面维持着平静,但那种瞬间的失序是真实的。 她想要采集的,正是这种时刻的波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周五的讨论,他会去。 不仅是以评委的身份,也不仅是以学长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对她——对她的音乐,对她这个人——产生了真实好奇的人的身份。 夜更深了。整个校园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在各自的房间里,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怀着各自的心事,等待着周五的到来。 而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接下来的气流,会将他们带向何处? 答案,正在慢慢浮现。 第4章 天台的初次协奏 周五下午三点,艺术节入围名单准时公布。 苏晓星的名字在“声音艺术与实验音乐”板块的第一行。林薇比她还激动,在宿舍里抱着她转了两圈,嚷嚷着要庆祝。但苏晓星的心思已经飘向了另一件事——顾言说的“讨论”。 她等到四点半,手机依然安静。要不要主动联系?可她没有顾言的任何联系方式。答辩那天他给她的只是便签,没有附带纸条,没有留下号码。那句话会不会只是客套? 就在她开始怀疑一切是否只是自己过度解读时,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苏晓星同学,我是顾言。今晚七点,音乐学院顶楼天台。如果时间方便,我们可以讨论你的作品。不便也没关系。——顾言” 短信措辞礼貌而克制,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但苏晓星盯着屏幕,感觉手心在微微出汗。 她几乎是立刻回复:“方便的。七点见。” 发送成功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回复得太快太急切。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没有再回复。 六点半,苏晓星站在衣柜前,开始今天第三次换装。 第一次选了条连衣裙,太刻意;第二次换了衬衫长裤,太正式;最后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短袖和深蓝色牛仔裙,配白色帆布鞋。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化了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 “自然,要自然。”她对着镜子说,像是某种咒语。 笔记本、灵感本、笔、还有那张被顾言点评过的便签——她把这些装进帆布包,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六点五十分,她站在音乐学院大楼的电梯里。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顶楼是十二层,天台是这栋建筑唯一可以俯瞰半个校园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段短短的走廊,尽头是通往天台的双开铁门。门虚掩着。 苏晓星推开门。 傍晚七点的天台,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风比下面大一些,吹乱了她的马尾。天台很干净,角落堆着些不用的旧桌椅,中央是开阔的水泥地。而顾言——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背对着她,望向远方的落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依然挽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傍晚的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那个挺拔的背影在漫天晚霞的映衬下,像一幅构图完美的剪影。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开阔的天台上显得比室内更清晰。 “嗯。”苏晓星走近几步,在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里风景很好。” “平时很少有人来。”顾言侧过身,给她让出观景的位置,“安静,适合讨论事情。” 苏晓星走到护栏边。从这里望出去,大半个校园尽收眼底——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光,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远处生活区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第一次来这么高。”她说。 “我也是。”顾言说,“偶尔练琴累了,会上来透透气。” 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校园广播声。 “恭喜入围。”顾言先开口,切入正题。 “谢谢。”苏晓星转过身,背靠护栏,面对他,“也多亏了学长和各位评委的认可。” “是你作品本身够好。”顾言语气客观,“《城市音景》的技术完成度和概念完整性都很高,入围是理所当然的。” 苏晓星感到脸颊微热。不是因为夕阳,是因为他的肯定。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那……我们开始讨论?” 顾言点点头,走向角落那堆旧桌椅。他挑了张还算干净的长椅,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距离适中,不会太近让人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 “关于《万物之声》,你有什么具体的构想?”他问,语气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苏晓星打开笔记本,翻到相关页面:“我想做一个多通道声音装置。核心是采集来的心跳声,经过处理,作为基础节奏层。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叠加环境音采样——可以是与采样对象相关的地方,也可以是完全无关但形成对比的场景。” 她展示了几张草图,有装置的结构设计,也有声音层的分布图。 顾言看得很仔细。他微微倾身,目光在图纸上移动,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心跳声会做实时处理吗?”“环境音和心跳声的互动逻辑是什么?”“观众在这个装置中的参与方式是?” 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苏晓星一边回答,一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如此深入地讨论这个构想,而对方不仅听得懂,还能提出有价值的见解。 “技术上可行。”顾言听完她的阐述,给出判断,“但关键还是采样。不同的心跳声差异有多大?你测试过吗?” “我……录过自己的。”苏晓星有点不好意思,“安静时、紧张时、运动后,波形确实不一样。但我需要更多样本,尤其是——”她顿了顿,“像学长这样,情绪控制能力特别强的人。我想知道在高度自控的状态下,心跳声会呈现怎样的规律性,以及在特定时刻——比如演奏到情感强烈的乐段时——会不会有可捕捉的波动。”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顾言。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橘红逐渐染上紫调。顾言的脸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轮廓更加分明。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苏晓星认出那个节奏,是肖邦某首练习曲的片段。 “在答辩那天,”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这不是随意采集,而是需要双方共同参与的创作。具体指什么?” 问题很关键。苏晓星坐直身体,认真回答:“我的理解是,如果我仅仅把采样对象当作‘素材来源’,那是一种索取。但如果采样对象了解我的创作意图,甚至参与讨论——比如选择在什么状态下采样,采样后如何处理——那这个过程就变成了合作。心跳声不再只是物理数据,而是携带了双方共同赋予的意义。” 顾言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希望我不仅同意采样,还可能参与后续创作?” “如果您愿意的话。”苏晓星补充,“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最基础的,我只是需要一次采样许可。” 风又大了些,吹乱了桌上的纸张。顾言伸手按住,手指压住纸页边缘。他的手在暮色中显得骨节分明,有种雕塑般的美感。 “我练习的时候,”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心跳会有变化。” 苏晓星屏住呼吸。 “不是技巧困难的部分——那些通过练习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心率反而稳定。”顾言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像是在回忆,“是在处理情感表达的时候。比如德彪西的《月光》,要弹出那种朦胧的、流动的质感,需要一种内在的松弛。那个瞬间,心跳会……放缓。” 他转回头看她:“你想录的是这种时刻吗?” 苏晓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用力点头:“是的。正是这种——艺术表达与生理反应之间的关联。” “那么,”顾言说,语气依然平静,但苏晓星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认真,“我需要知道,你打算用什么方式录。” 问题进入了最实际的阶段。 苏晓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设备——火柴盒大小,附带一个医用级贴片式麦克风。“这是专业的心音采集设备,灵敏度很高,隔着衣服也能录到清晰信号。但最好是直接贴在皮肤上。” 她展示贴片:“材质是低致敏性的,取下时不会有不适感。录音时你可以正常活动,设备是无线的,接收端在我这里。” 顾言接过设备,在手里看了看。他的手指抚过麦克风的金属面,动作很轻。 “一次采样需要多长时间?” “理论上,几分钟就能采集到足够的基础数据。”苏晓星说,“但我希望能录到不同状态——比如从平静到演奏后的变化。整个过程可能需要半小时左右。” 顾言把设备还给她,站起身,走到护栏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灯光如星河般铺展开来。天台没有照明,只有远处建筑物投来的微弱光线,和他身后楼梯间透出的门缝光。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晓星没有催促。她坐在原地,听着风声,等待。 大约过了一分钟,顾言转过身。他走回长椅边,但没有坐下。 “我可以同意采样。”他说。 苏晓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时间地点由我定。”顾言条理清晰,“第二,录音过程中如果我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终止。第三,采样得到的所有原始数据,未经我同意不得公开或用于其他用途。第四——”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知道你最终会如何处理这些声音。” “这些都很合理。”苏晓星立刻说,“我可以全部答应。至于最后一点……”她从笔记本里翻出一份简单的协议草案,“这是我起草的授权说明,里面明确了数据用途仅限于《万物之声》的创作,作品展出时会标注采样来源。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正式签署。” 顾言接过那份草案,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快速浏览。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认真。 “你很专业。”看完后,他说。 “因为这是很私密的事情。”苏晓星认真回答,“我必须尊重您。” 顾言把草案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这个我收着。下次采样时,我们可以签署。” “所以……”苏晓星感觉声音有些发干,“您同意了?” “嗯。”顾言点头,“但具体时间,我需要看看日程。下周给你答复。”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苏晓星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但克制住了。她只是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中也亮晶晶的:“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顾言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弧度,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不用谢。”他说,“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有趣的尝试。” 事情谈妥了,按理说该结束了。但两人谁都没有动。 夜风微凉,苏晓星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冷吗?”顾言注意到她的动作。 “有一点。” 他走到那堆旧桌椅旁,从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居然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薄毯。“之前放在这里的,干净的。” 苏晓星接过毯子,有些惊讶:“您怎么会……” “有时候晚上会上来看星星。”顾言简单解释,重新坐回椅子上,“琴房练久了,需要让眼睛休息。” 苏晓星把毯子披在肩上。毯子有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您经常晚上练琴吗?” “嗯。安静。” “不会打扰到别人?” “顶楼的琴房隔音很好。”顾言说,“而且……我喜欢夜晚。没有那么多干扰。” 话题自然地延伸到了日常。苏晓星知道了顾言通常练琴到晚上十点,周末会加练;知道他除了钢琴还学过小提琴,但后来专注钢琴;知道他最喜欢的作曲家是拉赫玛尼诺夫——“他的音乐里有种克制的激情”。 她也分享了自己的创作习惯:喜欢在雨天工作,喜欢收集奇怪的声音,喜欢在失眠时写旋律片段。 “那张便签,”顾言忽然说,“就是失眠时写的?” 苏晓星一愣,随即点头:“嗯。那天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有个旋律在转。” “我也有过这种时候。”顾言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有时候一段旋律会一直在脑海里重复,直到你把它写下来。” “您也会失眠吗?”话问出口,苏晓星才觉得这问题可能太私人了。 但顾言回答了:“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他没有具体说什么压力,但苏晓星想起了论坛上关于他家世的传言——音乐世家,父母都是知名音乐家,家族还有企业。那样的环境,压力可想而知。 “那……音乐对您来说,是享受还是责任?”她轻声问。 问题很直接。顾言沉默了片刻。 “曾经是责任。”他诚实地说,“从小学琴,是因为应该学。但后来……变成了自己的选择。现在,两者都有。” 他说得很简单,但苏晓星听出了其中的复杂。她想起答辩时他那无可挑剔的演奏视频,那种极致的控制,背后是多少年的付出和坚持。 “我很佩服您。”她说,“能把一件事做到那种程度。” 顾言看向她。天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也是。”他说,“你的作品,能看出投入了很多。” “因为喜欢。”苏晓星笑了,“喜欢的事情,做再多也不觉得累。” 这句话说得很轻快,但顾言听了,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天台上又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聊音乐,聊创作,偶尔也聊点无关紧要的校园琐事。顾言的话比苏晓星预想的多,虽然每句都很简洁,但不会让对话冷场。他偶尔会问问题,都是关于她的创作理念和音乐理解,听得出来是真正感兴趣。 九点左右,顾言看了眼手机:“不早了,该回去了。” “嗯。”苏晓星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放回纸箱。 下楼时,他们没有乘电梯,走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前一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到三楼时,顾言忽然停下脚步。 “这层是琴房。”他说,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我常用的那间在顶楼,但这里有间小琴房,偶尔也会用。” 苏晓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走廊很安静,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微弱的光。 “要……去看看吗?”顾言问。问完似乎觉得唐突,又补充,“只是随口一提,不方便就算了。” “可以吗?”苏晓星的眼睛亮了。 顾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找到其中一把。他走到那扇门前,开锁,推门。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中央是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靠墙放着谱架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夜风吹动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是琴弦保养油的味道。 “很简洁。”苏晓星说。 “东西多了会分心。”顾言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黑色的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 “想听什么吗?”他问,没有回头。 苏晓星站在门口,轻声说:“您随意弹一段就好。” 顾言的手指落下。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一段即兴的旋律。音符流淌出来,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旋律很轻,像夜晚的私语,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然后逐渐舒展开来。 苏晓星听出来了——那是她便签上的旋律,他建议修改后的版本。 但他做了变化。在和声进行中加入了一些微妙的不协和音,让原本轻快的旋律多了一层夜色般的朦胧感。节奏也放慢了,每个音符都像被仔细斟酌过。 两分钟左右的即兴后,旋律慢慢收束,最后停在一个开放和弦上,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顾言的手还放在琴键上,背对着她。 “这是……”苏晓星的声音有些涩。 “你那个旋律的变奏。”顾言说,依然没有回头,“刚才在天台,突然想到可以这样处理。” 他站起身,合上琴盖,转身面对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但眼睛很亮。 “你很擅长写旋律。”他说,“那种……有光的旋律。” 苏晓星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想说您弹得真好,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最后她只是说:“我能……再听一次吗?” 顾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这次弹得更放松一些。旋律在夜色中流淌,穿过琴房,飘向敞开的窗外,融进六月的晚风里。 苏晓星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她听见的不仅是琴声,还有这个空间里的所有声音——琴键的敲击,踏板的轻响,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自己此刻平稳而清晰的心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顾言合上琴盖,锁好琴房。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音乐学院大楼。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圈。 “我送你到宿舍区。”顾言说。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 “顺路。”他简短地说,已经迈开了步子。 苏晓星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间隔着适当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一路无言,但气氛并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到了女生宿舍区门口,顾言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他说。 “谢谢您送我。”苏晓星说,然后补充,“也谢谢您同意采样,还有……今晚的所有。” 顾言点点头:“下周我会联系你,确定采样时间。” “好。” “还有,”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沟通起来方便些。” 苏晓星连忙报出自己的号码。几秒后,她的手机震动,一条新好友申请:简单的“顾言”两个字,头像是全黑的。 她通过申请,抬头看他:“好了。” “嗯。”顾言收起手机,“那,晚安。” “晚安。”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晓星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慢慢走回宿舍楼。上楼梯时,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加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系统提示的“你们已成为好友”。 她点开他的头像——真的是全黑,不是照片,就是纯黑色。朋友圈也是一条横线,要么没发过,要么设置了不可见。 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回到宿舍,林薇立刻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见到没有?说了什么?他答应了吗?” 苏晓星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答应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轻飘感,“而且……我们还聊了很多。” 林薇的眼睛瞪大了:“具体!我要听具体!” 苏晓星开始讲述。从天台的夕阳,到关于创作的讨论,到采样条件的协商,到琴房的即兴演奏,到最后并肩走回的林荫道。 林薇听着,表情从兴奋到震惊到最后的深思。 “星星,”她最后说,语气严肃,“这绝对不只是‘学长对学妹的指导’。” “我知道。”苏晓星轻声说。 她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校园。远处,音乐学院大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顶楼某扇窗户还亮着灯——是琴房吗?他还在练琴吗?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去。 顾言发来一条消息,很简短: “今晚的即兴,我录了一份。如果你需要,可以发给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需要。非常需要。” 几秒后,一个音频文件传了过来。文件名很简单:“变奏-06011”。 苏晓星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琴声流淌出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经过他的重新诠释,多了一层她从未想象过的质感。温柔,克制,却在某些转音处泄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听到最后,在那个开放和弦的余音中,捕捉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是他的呼吸。在录音结束时,一个放松的、自然的呼气。 苏晓星把这段音频听了三遍。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采样相关”。 里面有两个子文件夹。一个叫“数据准备”,一个叫“参考资料”。 她把音频文件拖进了“参考资料”。 然后她打开灵感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一句话: “今晚的风很温柔。他的琴声也是。” 合上笔记本时,她想起顾言说“你擅长写有光的旋律”。 其实她想说,他的琴声里,也有光。 只是那光是月光,清冷,安静,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而她已经看见了。 第5章 第一次采样:心跳的赋格 第一次采样,定在了一周后的周二晚上。 约定时间是八点,地点是顾言在顶楼的私人琴房。这一周里,苏晓星做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准备:测试了三次设备,研究了不同环境下心音信号的特点,甚至还去医学院旁听了一节关于心音识别的公开课。 但所有这些专业准备,都无法缓解她在周二傍晚逐渐攀升的紧张。 七点半,她站在音乐学院楼下,第无数次检查帆布包里的东西:录音设备、备用电池、消毒湿巾、备用贴片、笔记本、笔,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林薇塞给她的,“以防万一,万一人家紧张口渴呢?” 手机震动,是顾言的消息:“到了直接上顶楼,门开着。” 简短,直接。和他一贯的风格一样。 苏晓星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脸颊有些泛红,眼睛很亮。她用力拍了拍脸:“专业,专业,专业。” 顶楼到了。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请进。”顾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琴房比她想象的大。房间呈长方形,最中央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露出黑白交错的琴键。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整齐地摞着乐谱。另一侧靠墙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更多的乐谱。空气中弥漫着木制品、旧纸张和淡淡的松香混合的气息。 顾言正站在书架前找什么,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深色运动裤,很居家的打扮,头发也有些随意,像是刚洗过不久还没完全干透。 “你来了。”他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谱子。 “嗯。”苏晓星走进来,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您练琴吧?” “没有,刚热身完。”顾言把谱子放在钢琴谱架上,“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直接进入主题。苏晓星喜欢这种效率。 她把帆布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取出设备:“我想先录一段您平静状态下的基础心率,大概五分钟。然后如果您方便,可以弹一首曲子——什么都可以,按您平时练习的状态来。我会录下演奏过程和结束后几分钟的心音变化。” 顾言点头:“可以。” “那……”苏晓星拿着贴片麦克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您需要……把麦克风贴在胸口。位置大概是左侧第二到第三肋间。”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但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顾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需要我去里面房间吗?” 琴房内侧还有一扇门,应该是休息室或者更衣室。 “不用不用,”苏晓星连忙摆手,“您就在这里,背过身去就可以。我不会看的。” 话说完,她觉得更尴尬了。好像她是个准备偷看的变态似的。 顾言似乎被她的反应逗到了,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苏晓星看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放松。他抬手,掀起了T恤的下摆。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或扭捏。但苏晓星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距离拉近到一米,半米,三十厘米。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琴房里特有的气息。 “我要贴了。”她小声说,撕开贴片的保护膜。 “嗯。” 她的手指拿着贴片,靠近他的后背。灯光下,他的皮肤是健康的暖白色,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脊柱沟微微凹陷。她找到了大概的位置——左肩胛骨下角对应的前方,就是心脏的位置。 贴片贴上皮肤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皮肤。 温暖的,光滑的,带着活体特有的弹性。 顾言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指正贴在那里。 “好了。”她迅速收回手,后退两步,“您可以把衣服放下来了。” 顾言放下T恤,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晓星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可能是灯光的原因,也可能不是。 “然后呢?”他问。 “然后您找个舒服的位置坐着,保持自然呼吸,什么都不要想。”苏晓星回到设备旁,打开接收器,戴上监听耳机,“我会在这里录音。五分钟后告诉您。” “好。” 顾言在钢琴凳上坐下,但没有弹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背挺直,目光落在琴键上,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而平稳。 苏晓星调整设备参数,按下录音键。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规律,每分钟大约六十五次。非常标准的基础心率,甚至比一般人略慢一些,显示出良好的心肺功能和放松状态。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同样的节奏。 承 五分钟的基础录音很顺利。 “可以了。”苏晓星摘下耳机,“现在您可以弹琴了。随便什么都可以,按您平时练习的状态来。” 顾言活动了一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有想听的曲子吗?” “您决定就好。” 他想了想,手指落下。 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琴声流淌出来的瞬间,苏晓星怔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练习状态——没有技巧性的重复段落,没有突然的停顿和重来,而是完整的、投入的演奏。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情感,强弱变化细腻得像呼吸。 她重新戴上监听耳机。 心跳声在变化。 依然是规律的,但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大约到了七十五次每分钟。更明显的是节奏的细微波动——在旋律上行、情感堆积的段落,心跳会有一瞬间的加速,然后又恢复;在柔和的下行乐句,心跳会稍微放缓。 她看着波形图,又看着钢琴前那个专注的背影。 这个人,在用自己的心跳为音乐打拍子。 不是机械的节拍器,而是有生命的、与音乐情感共振的节奏。 最后一个和弦轻柔地消散在空气中。顾言的手停在琴键上,呼吸平稳。 耳机里的心跳声逐渐放缓,恢复到接近基础心率的状态。但苏晓星注意到,在完全平静下来之前,有那么几秒钟,心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像是某种余韵,某种尚未平复的情绪残留。 她录下了完整的过程:演奏开始前三十秒,演奏的三分半钟,以及结束后两分钟的恢复期。 “可以了。”她说,按下停止键。 顾言转过身:“怎么样?” “很好。”苏晓星看着屏幕上完整的波形图,“数据很清晰。我能看到演奏过程中明显的变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最后那个段落,左手跨越右手的那个华彩句,您心跳加速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顾言挑眉:“你能听出来具体段落?” “嗯,因为心跳变化和音乐结构是对应的。”苏晓星调出波形图,指着上面的几个峰值,“这里,旋律上行;这里,和弦转换;这里,就是刚才说的华彩句。” 顾言站起身,走过来看屏幕。他靠得很近,苏晓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干净的沐浴露香味。 “有意思。”他看着那些波峰波谷,“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因为那是本能反应。”苏晓星说,“情绪带动生理,但您专注于音乐,所以注意不到。” 顾言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灯光从他的侧上方照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能……让我听听吗?”他忽然问。 “什么?” “我自己的心跳。”顾言转头看她,“我想听听,在那些段落里,它是什么声音。” 苏晓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 她调出刚才录制的音频文件,把监听耳机递给他:“从演奏开始的部分。” 顾言接过耳机戴上。他的手指轻轻握着耳机边缘,骨节分明,在黑色耳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 苏晓星按下播放键。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设备发出的轻微电流声。顾言闭着眼睛,听着耳机里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声,和他刚才弹奏的肖邦夜曲重叠在一起。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题。 苏晓星看着他,忽然想起林薇的话:“顾言可能早就注意到你了。” 这一刻,在这个私密的琴房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遥远。 一个专业领域的合作,一个艺术项目的采样,但同时,也是两个人共享一段极其私密的时刻。 他的心跳,现在在她的设备里,也即将在她的作品里。 而她,是这个声音的第一个听众。 录音听了大约一分钟,顾言摘下耳机。 “很奇妙。”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似于困惑的柔软,“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 “因为平时我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苏晓星说,“除非刻意去感受,或者在这种特殊情况下。” “它比我想象的……”顾言寻找着措辞,“更生动。” 他看向她:“你经常听别人的心跳吗?” “这是第一次。”苏晓星诚实地说,“之前只听过自己的。” “什么感觉?” 问题很突然。苏晓星想了想:“听自己的时候,会觉得……原来我身体里有这样一个永不停歇的节奏。听您的……”她斟酌着字句,“会感觉到那种与音乐连接的、活生生的证据。” 顾言沉默了片刻。 “可以再录一段吗?”他忽然问。 “嗯?” “我想录一段不同状态的。”顾言走回钢琴前,“刚才弹的是慢板,这次弹一首快节奏的。想看看心跳的变化模式会不会不同。” 这是超出原定计划的请求。但苏晓星当然不会拒绝。 “好。需要先休息一下吗?让心率恢复到基础水平。” “五分钟。”顾言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五分钟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顾言坐在钢琴前,闭目养神。苏晓星整理刚才的数据,标注关键时间点。 安静,但不尴尬。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止符。 五分钟后,顾言睁开眼睛。 “这次弹李斯特的《钟》。”他说,“选段,不是全曲。” 苏晓星点头,重新检查设备:“随时可以开始。” 顾言的手指再次悬在琴键上。这一次,他的姿态有些不同——背更挺直,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只准备起跑的猎豹。 然后,音符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快,极致的快,但每一个音都清晰而精准。左手跳跃的八度,右手华丽的装饰音,两只手在琴键上飞舞,几乎留下残影。 苏晓星盯着监听设备。 心跳在加速。 从基础心率的六十五,迅速攀升到八十,九十,在一段连续的颤音中达到了一百零五的峰值。但即便如此,节奏依然是规律的,没有杂乱无章的混乱,而是像这首曲子本身一样——快,但井然有序。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如此高速的演奏中,心跳的波动依然与音乐结构对应。每一个乐句的结束,每一次情绪的转折,都会在波形图上留下痕迹。 三分钟的高强度演奏后,曲子在一个辉煌的和弦中结束。 顾言的手停在琴键上,呼吸比刚才急促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耳机里的心跳声也迅速下降,但比上次恢复得慢——高强度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苏晓星录下了完整的恢复过程。直到心率稳定在七十五左右,她才按下停止键。 “这次变化更明显。”她把屏幕转向顾言,“峰值心率一百零五,但节奏依然很稳。” 顾言看着波形图。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沿着下颌线滴落。他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晓星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顾言出汗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永远整洁、永远冷静的校园传说,而是一个会流汗、会心跳加速、会在高强度演奏后呼吸急促的,活生生的人。 “您……”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顾言看向她。 “您渴吗?”她终于想起帆布包里的矿泉水,“我带了一瓶水。”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 她拿出那瓶水,拧开瓶盖——林薇是对的,确实用上了。顾言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苏晓星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数据。 “你……”顾言放下水瓶,忽然说,“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听自己的心跳,和弹琴时的对比。”顾言说,“既然你在做这个项目,亲自体验不同状态下的变化,应该会有帮助。” 苏晓星怔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意料。 “我……我不怎么会弹钢琴。”她小声说。 “可以弹简单的。”顾言起身,让出钢琴凳,“或者,你可以试试看,在听着自己心跳的情况下,随便按几个键。感受那种……节奏的呼应。” 这个提议太有诱惑力了。作为一个声音研究者,亲自体验采样对象的状态,确实会带来更深入的理解。 但她要在顾言面前弹琴?在她自己的心跳声里? “设备……”她犹豫道。 “我可以帮你贴。”顾言说得很自然,“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苏晓星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这不一样——她帮他是工作需要,他帮她……这算是什么? 但顾言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在提出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只是实验。”他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不,方便的。”苏晓星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那,你转过去?”顾言指了指钢琴的方向,“或者去里面房间。” “就在这里吧。”苏晓星转过身,背对着他,“麻烦您了。” 她能听到顾言走近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细微气流。 “位置和刚才一样?”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她感觉到自己的T恤下摆被轻轻掀起。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然后是他的手指——温暖,干燥,带着钢琴家特有的、有些粗糙的指尖。他拿着贴片,寻找正确的位置。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苏晓星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贴片贴上,按压确保贴合,然后收回手,放下她的衣摆。 “好了。”他说。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苏晓星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转过身,顾言已经退到适当的距离,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果不是她自己心跳如鼓,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亲密的接触只是个错觉。 “现在你可以连接设备了。”顾言说,“我先出去,给你空间。” “不用!”苏晓星连忙说,“您就在这里……没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挽留。也许是因为害怕独自面对这种奇怪的实验,也许是因为……不想让他离开。 顾言点点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需要多久?” “五分钟基础心率,然后……我试试弹点什么。” 她连接好设备,戴上耳机。自己的心跳声立刻涌入耳中——急促,混乱,完全不像顾言那种沉稳的节奏。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没用。只要意识到顾言就在房间里,站在窗边的背影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的心跳就没办法慢下来。 五分钟的基础心率录音,成了一场艰苦的斗争。她闭上眼睛,数数,想象平静的场景——都没用。 最后,她放弃了。就让数据记录下她此刻的真实状态吧:在一个喜欢的人面前,紧张,慌乱,心跳失序。 五分钟后,她摘下耳机。 “我要……弹琴了。”她小声说。 “嗯。”顾言没有回头。 苏晓星在钢琴凳上坐下。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不会弹复杂的曲子,只会一些简单的和弦和旋律。 她伸出手,按下第一个音。 C大三和弦。饱满,温暖。 同时,耳机里的心跳声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像是被琴声惊扰了。 她继续,弹了一串简单的分解和弦。旋律是她自己写的一小段,轻快,跳跃。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她专注于音乐时,心跳开始逐渐与琴声同步。不是节奏上的严格对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共鸣——情绪通过指尖流入琴键,同时也影响着心脏的节拍。 她弹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停在一个悬停的和弦上。 然后她听到了——心跳慢慢平复的过程,从兴奋到平静的过渡。 她摘下耳机,转过头。 顾言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很……”苏晓星寻找着词汇,“很真实。情绪和生理反应,原来是这么直接的联系。” “你的旋律很好听。”顾言说。 苏晓星脸一热:“只是很简单的……” “简单,但有光。”顾言重复了之前的话,“和你之前写的那段一样。”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停下,但没有坐下:“要听听你刚才的录音吗?” 苏晓星犹豫了一下,点头。 顾言戴上监听耳机。苏晓星调出她弹琴那段的音频,按下播放。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设备微弱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顾言闭着眼睛听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苏晓星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听完了,他摘下耳机,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心跳很快。”苏晓星小声说,像是在坦白什么罪状。 “嗯。”顾言说,“但后半段稳定下来了,和你的琴声同步。” 他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这说明,当你完全投入创作时,身体会找到自己的节奏。” “即使是在紧张的状态下?” “尤其是从紧张到投入的转变过程,最有意思。”顾言把耳机还给她,“你录到了一个完整的过渡。从外在干扰下的失序,到内在专注下的有序。”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苏晓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这次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所以,”轻轻声说,“这个实验是成功的?” “很成功。”顾言肯定地说,“对你,对我,都是。” 采样结束后,苏晓星小心地取下贴片。这次她自己来,背对着顾言,动作迅速。 整理设备时,她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耽误您太久了。”她有些抱歉。 “没有。”顾言正在整理琴谱,“本来这个时间我也会在练琴。” “那……我先回去了。数据我会整理好,初版处理完成后发给您看。” “好。” 苏晓星背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她忽然转身。 “顾言学长。” “嗯?” “谢谢您。”她说得很认真,“不只是谢谢您同意采样,也谢谢您……今晚所有的建议和分享。” 顾言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说,“这是个很有趣的经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你的作品,完成后可以让我听听完整的版本吗?” “当然!”苏晓星的眼睛亮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给您听。” “好。”顾言点头,“那,路上小心。” “学长再见。” 她走出琴房,轻轻带上门。走廊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下降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奇异的梦。 她录到了他的心跳,听到了他在音乐中的生命节奏,还体验了自己在琴声中心跳的变化。甚至……还有那短暂的、手指触碰皮肤的瞬间。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还活着吗?需要救援吗?” 苏晓星回复:“活着,而且……可能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活。” 她走出音乐学院大楼,六月的夜风温柔地拂过脸颊。抬起头,顶楼那间琴房的灯还亮着。 他还在那里。也许在练琴,也许在看她留下的数据。 回到宿舍后,苏晓星没有立刻整理数据。她先洗了个澡,让温水冲走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然后她坐在电脑前,打开录音文件。 第一个文件:顾言平静状态下的心跳。沉稳,规律,像深海暗涌。 第二个文件:肖邦夜曲中的心跳。有情感的波动,有音乐的呼吸。 第三个文件:李斯特《钟》选段中的心跳。激烈,但依然有序。 第四个文件:她自己的心跳。从慌乱到平静,从失序到与琴声共振。 她戴上耳机,把四个文件连起来听。 忽然间,她明白顾言为什么要让她体验了。 只有当她自己经历了这个过程,才能理解那些波形图背后的真实——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与音乐对话的生命。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今晚的采样记录。 写到最后,她添加了一段私人的备注: “今晚我听到的,不仅仅是心跳声。是一个人在音乐中完全敞开的状态。是克制下的热情,是规律中的波动,是理性与感性的完美协奏。” “而我自己,在那个过程中,也从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 “我们共享了一段声音,也共享了一段时光。” 保存文档时,她给文件命名:“第一次采样记录-心跳的赋格”。 赋格,音乐中最严谨也最自由的形式。各个声部独立又交织,追逐又回应。 像极了今晚,在这个琴房里,两颗心跳各自独立,却在某个层面上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校园里大部分灯都熄了。但音乐学院顶楼的那扇窗,依然亮着温暖的光。 手机在这时震动。 顾言发来消息,很简短:“安全到了吗?” 苏晓星回复:“到了。您还在练琴?” “嗯。准备再练一会儿。” “别太晚。” “好。” 对话到此结束。但苏晓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晚开始,从那段共享的心跳声开始,从那个短暂的触碰开始。 他们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学长学妹”,也不是“采样者与对象”。 而是……两个在音乐中相遇,在声音中理解彼此的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苏晓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她循环播放着顾言弹肖邦夜曲时的心跳录音。 咚,咚,咚。 沉稳,温柔,像夜色本身的心跳。 在这个声音里,她慢慢沉入梦乡。 而梦里的旋律,是月光,是心跳,是两个人还未说出口的、悄悄生长的情愫。 第6章 数据背后的心跳 采样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晓星完成了数据的初步处理。 她将四段心跳声导入音频软件,进行降噪和增强处理,保留了最本质的节奏特征。顾言的心跳声在专业设备的捕捉下呈现出惊人的清晰度——她甚至能分辨出心室收缩和舒张时细微的音色差异。 更让她着迷的是那些变化:肖邦夜曲中情感堆积时心跳的轻微加速,李斯特《钟》里高强度技巧下依然保持的规律节奏,还有她自己从慌乱到平静的完整过渡。 她把处理后的音频片段整理好,准备发给顾言。但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她犹豫了。 这些声音太私密了。 即使经过了技术处理,即使这是双方同意的合作项目,但将一个人的心跳声——那种最内在的生命节奏——通过冷冰冰的数字文件发送出去,感觉还是有些……奇怪。 她想了想,关掉了邮件界面,打开微信。 “数据初步处理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当面给您演示,这样更容易理解处理过程和效果。”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有点紧张。 五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十分钟,依然安静。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唐突时,手机震动了。 “今晚八点,琴房。方便吗?” 简洁直接,典型的顾言风格。 苏晓星松了口气,回复:“方便的。” “那晚上见。” 对话结束。苏晓星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薇从外面回来,抱着一堆零食,看到她站在窗边发呆,凑过来:“哟,某人心情很好嘛。” “很明显吗?”苏晓星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脸都写着‘春天来了’。”林薇把零食扔到桌上,“和顾学长有进展了?” “只是工作交接。”苏晓星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数据处理好,今晚给他演示。” “哦~工作交接~”林薇拉长声音,“在哪儿交接啊?图书馆?教室?还是——琴房?” 苏晓星耳朵一热:“琴房怎么了?那是工作场所。” “是是是,工作场所。”林薇笑着摇头,“不过星星,我得提醒你,心跳采样这种事儿,表面是工作,实则……” “实则什么?” “实则是在交换生命节奏啊。”林薇难得认真地说,“你想想,你现在电脑里存着他的心跳声,他今晚要听你分析他的生理反应——这比普通聊天亲密多了好吗?” 苏晓星沉默。林薇说得对,这件事的边界感确实很模糊。 “所以你要想清楚,”林薇继续说,“你是真的只把他当采样对象,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借着采样之名,行接近之实。”林薇眨眨眼,“不过我觉得后者也没什么不好。感情嘛,总要有个开始的理由。” 苏晓星没有回答。她走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些音频文件。 耳机里,顾言的心跳声沉稳地响着。 咚,咚,咚。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晚的画面:他在钢琴前专注的侧脸,弹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演奏结束后额角的汗水,还有……他帮她贴麦克风时,手指温暖的触感。 那不是单纯的采样对象。 至少,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了。 晚上七点五十,苏晓星再次站在顶楼琴房门口。 这次门是关着的。她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顾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琴房里飘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 “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和上次一样整洁。钢琴盖开着,谱架上放着一份新乐谱。书桌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几本翻开的专业书。 “打扰您练琴了?”苏晓星注意到那些书。 “没有,刚热身完。”顾言走到书桌前,拉开另一把椅子,“坐。” 苏晓星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顾言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距离比上次近一些,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弧度。 “我做了降噪和增强处理,但保留了原始节奏特征。”她打开软件界面,“先听基础心率?” “好。” 她播放第一段音频。经过处理的心跳声更加清晰,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 顾言专注地听着,目光落在屏幕的波形图上。当听到自己平静状态下的心跳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当播放到肖邦夜曲那段时—— “这里。”苏晓星暂停音频,指着波形图上的一个波峰,“这个峰值对应的是第二主题的进入,情绪开始堆积。” 她调出同步的钢琴录音片段——是她从网上找到的同一首夜曲的演奏版本,做了简单对齐。 钢琴声和心跳声同时播放。 在旋律上行的段落,心跳声确实有轻微的加速,然后随着乐句的呼吸而回落。 “有意思。”顾言身体微微前倾,离屏幕更近了一些,“我自己弹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 “因为您专注于音乐表达。”苏晓星说,“身体的本能反应被忽略了,但设备捕捉到了。” 她继续播放李斯特《钟》的片段。这次心跳变化更明显,但节奏依然稳定。 “高强度技巧下,您的心率达到了峰值,但节奏没有乱。”苏晓星指着波形图,“这说明即使在生理压力下,您的控制力依然很强。” 顾言沉默地看着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是《钟》的节奏。 “我自己的那段呢?”他忽然问。 苏晓星愣了一下:“您要听吗?” “嗯。” 她调出第四个文件。先是她慌乱的基础心率——比顾言的快很多,节奏也不稳定。然后是她弹琴的部分,心跳逐渐与音乐同步。 播放结束时,琴房里很安静。 “你紧张了。”顾言说,不是问句。 苏晓星脸一热:“嗯……第一次做这种实验,而且……” 而且是在你面前。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后半段稳定得很好。”顾言转头看她,“当你投入音乐时,身体会找到自己的节奏。这很重要。” 他的目光很认真,苏晓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赶紧移开视线,继续操作电脑:“我把这些数据做了可视化处理,可以更直观地看到变化——” 话没说完,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触摸板。电脑屏幕一闪,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 那是她私人的素材文件夹,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其中一个的名字是:“采样相关-顾”。 苏晓星手忙脚乱地想切回去,但顾言已经看到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那个……”苏晓星想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 顾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你还单独建了文件夹?” “因为……数据需要分类整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采样相关是一个大类,然后按对象细分……” “所以里面只有我一个?”顾言问。 苏晓星感觉脸颊发烫。是的,里面只有他一个。因为到目前为止,她只采集了他的心跳声。而且短期内,她不打算采集别人的。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慌乱。 顾言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数据整理得很仔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不过,既然这个项目叫《万物之声》,你应该还需要更多样本吧?” “理论上是的。”苏晓星小声说,“但我……我想先把第一个样本研究透。” “为什么是我?”顾言问,“为什么选我作为第一个样本?” 问题很直接。苏晓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您代表了某种极致。极致的控制力,极致的情感表达,极致的……矛盾。” “矛盾?” “嗯。”苏晓星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表面上极度理性、克制,但音乐里却有着丰富的情感。我想知道,这种矛盾在生理层面是如何统一的。” 顾言沉默了片刻。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他问。 “找到了一部分。”苏晓星调出肖邦夜曲的数据,“您看,在情感表达的段落,心跳会有波动,但很快又会回归平稳。就像……就像您在音乐中释放情感,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内在的锚点。” 她指着波形图:“这个锚点,就是您的基础心率。无论情绪如何起伏,最终都会回到这个节奏。” 顾言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琴房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确实……习惯了控制。不仅是音乐,还有情绪,反应,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甚至人际关系。” 苏晓星屏住呼吸。 “但这个项目,”顾言转头看她,“让我第一次听到自己控制之外的……本能反应。” 他靠近了一些,近得苏晓星能看清他瞳孔里细碎的光。 “而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些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晓星耳中,却重得让她心跳失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平时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言忽然移开了视线,身体后退到安全距离。 “数据很好。”他恢复了专业语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用?”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但苏晓星松了口气——刚才那种氛围,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打算以您的心跳声为基础节奏层,叠加环境音采样。”她切回演示界面,“比如,可以把琴房的练习声、翻谱声、甚至窗外的风声,和心跳声做分层处理。” 她展示了几张设计图:“最终的作品,会是一个多通道的声音装置。观众可以听到不同层次的声音,以及它们之间的对话。” 顾言认真地看着那些设计图,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氛围回到了专业讨论的状态。 但苏晓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刻,那个眼神,那句话——不是她的错觉。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今天先到这里吧。”顾言看了眼时间,“你该回去了。” “嗯。”苏晓星收拾东西,“那这些数据……” “发给我一份吧。”顾言说,“我也想研究一下。” “好。”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打包,通过微信发给了他。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 “收到了。”顾言看了眼手机,“路上小心。” “学长再见。” 苏晓星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顾言忽然叫住了她。 “苏晓星。” 她转身。 “下次采样,”顾言站在钢琴旁,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我们可以试试不同的场景。”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户外。或者,非练习状态。” 苏晓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您是说……” “我想看看,在不同的环境中,我的心跳会有什么变化。”顾言说,“这应该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当然有帮助!”苏晓星的眼睛亮了,“那……什么时候?” “等我安排一下。”顾言说,“确定了告诉你。” “好。” 她走出琴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依然急促的心跳声。 电梯下降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靠近时的眼神,那句“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些的人”,还有最后那个关于下次采样的约定。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艺术合作。 他在主动创造更多见面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而温暖。 回到宿舍后,她收到了顾言的消息。 是一段音频文件,和一句话:“刚才你走之后录的。算是对今天数据的……回应。” 苏晓星戴上耳机,点开文件。 是钢琴声。很简单的旋律,即兴的,但她听出来了——是以她的心跳节奏为基础做的变奏。 快板部分是她在紧张时的心跳,但被他处理成了有活力的节奏型;慢板部分是她平静下来后的节奏,变成了温柔的旋律线。 最后,两段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完整的钢琴小品。 时长三分十七秒。 苏晓星循环听了三遍。 然后她打开电脑,在“采样相关-顾”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命名为:“他的回应”。 她把这段音频拖了进去。 同时拖进去的,还有她今晚偷偷录下的一段环境音——在他专注看数据时,她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那段录音里,有电脑风扇声,有窗外风声,有他的呼吸声,还有……他手指无意识敲击膝盖的节奏。 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成为了今晚的注脚。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着和顾言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音频文件。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听到了。很美。” 几秒后,他回复:“你的心跳,本来就很美。” 苏晓星盯着那句话,感觉整个胸腔都充满了某种轻盈的东西。 她回复:“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但苏晓星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她闭上眼睛,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他刚才发来的那段钢琴曲。 在旋律中,她沉入梦乡。 梦里,有钢琴声,有心跳声,有两颗逐渐靠近的、藏在旋律里的真心。 第7章 湖畔的节奏 第二次采样的邀约,在周四下午到来。 顾言的消息简洁如常:“周六下午四点,后山镜湖。方便吗?” 镜湖是校园后山的一片小湖泊,因水面平静如镜得名。那里离教学区远,平时人不多,只有写生的美院学生和散步的情侣会去。 苏晓星盯着“镜湖”两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回复:“方便的。需要我带什么特别设备吗?” “不用,常规设备就好。可能会录音环境音。” “好,到时候见。” 放下手机,苏晓星走到宿舍窗边,望向校园后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镜湖她只去过一次,是大一那年班级春游。记得湖边长满芦苇,初夏时节应该是一片青翠。 户外采样……和在琴房完全不同。没有钢琴,没有乐谱,没有那些专业道具的遮掩。只有两个人,一片湖,和一些无处躲藏的对话间隙。 “你要去约会了?”林薇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是采样。”苏晓星强调,“工作。” “在浪漫的湖边,夕阳西下的时候。”林薇眨眨眼,“这要是还不算约会,那什么算?” 苏晓星没接话。她走回书桌前,开始检查设备。贴片麦克风、录音笔、备用电池……手指抚过这些冰冷的器械时,她忽然想:顾言选择镜湖,是真的为了“不同环境下的心跳变化”,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要过度解读。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悄悄埋下了期待。 周六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下午三点半,苏晓星背着帆布包走出宿舍。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外搭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夹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很夏天的装扮,看起来清新自然。 镜湖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她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路边野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斑,鸟鸣声此起彼伏。 越靠近湖边,人声越少。等看到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时,周围已经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顾言已经到了。 他站在湖边的木栈道上,背对着她,看向湖面。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长裤。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那个挺拔的背影在开阔的自然景色中,显得比在琴房里更放松一些。 苏晓星放轻脚步走过去。木栈道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言转过身。 “你来了。”他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但苏晓星捕捉到了。 “嗯,路上风景很好,就走得慢了点。”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湖面。 镜湖确实名副其实。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岸的树林。偶尔有风吹过,漾开细细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湖边长满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很安静。”苏晓星轻声说。 “嗯。”顾言看向远处,“这里周末人也不多,适合采样。” 他用了“采样”这个词,像是在强调这次见面的专业性。但苏晓星注意到,他今天没带琴谱,没提任何和练习相关的事。 “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 “先录环境音吧。”顾言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专业的便携录音机,“我带了设备,可以录立体声场。” 苏晓星有些惊讶:“您也录音?” “偶尔。”顾言调试着设备,“自然的声音有时候比音乐更有启发性。” 他按下录音键,两人陷入默契的安静。 录音机捕捉着湖畔的一切: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还有……他们轻微的呼吸声。 录了大约五分钟,顾言按下暂停。 “该你了。”他说。 苏晓星从包里拿出心音采集设备。这次她准备得更充分,带了两个贴片——可以同时录两个人的心跳,做对比分析。 “今天想录什么状态?”她问。 顾言想了想:“先录平静状态。然后……”他看向湖面,“我们可以沿着湖边走一圈,录步行时的心跳变化。” “好。” 流程和上次一样。顾言转过身,苏晓星帮他贴好麦克风。这次她的动作熟练了一些,指尖触碰到他背部皮肤时,虽然还是会心跳加速,但至少手没有抖。 贴好后,顾言在栈道的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苏晓星打开设备,开始录音。 耳机里传来他的心跳声。 和琴房里听到的有些不同。更慢,更放松,每分钟大概只有六十次。节奏依然平稳,但那种“控制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舒缓。 五分钟后,苏晓星摘下耳机:“可以了。您的心率比在琴房时更慢。” “嗯。”顾言睁开眼睛,“这里让人放松。” 他站起身:“开始走吧。”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路不宽,只能并肩,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苏晓星专注地盯着设备屏幕,顾言则负责录音环境音。 走了大约一百米,苏晓星注意到波形图上的变化。 “您的心跳加快了。”她说,“现在大概七十。” “正常。”顾言的声音很平静,“步行会提高心率。” “但增速很平稳。”苏晓星看着数据曲线,“没有突然的波动,是逐渐上升然后稳定在一个平台。” 她抬头看他:“您走路也这么有节奏感吗?” 顾言侧头看她,唇角微弯:“走路需要什么节奏感?” “就是……步频稳定,呼吸平稳。”苏晓星小声说,“一般人走路时心率会有更多波动。” “可能是我习惯控制呼吸。”顾言说,“钢琴演奏需要稳定的呼吸支持。” 他们继续走。小路蜿蜒,时而被树荫笼罩,时而又暴露在阳光下。苏晓星发现,即使在户外,即使在做着看似随意的散步,顾言依然保持着某种内在的秩序。 但这种秩序不是紧绷的,而是……舒展的。像一棵树在风中摇摆,根却深深扎在土里。 走到湖对岸时,顾言停下脚步。 “这里风景最好。”他说。 确实。从这里看回去,整个湖面尽收眼底,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粉色。 “要录现在的心率吗?”苏晓星问。 “等一下。”顾言从包里拿出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先休息。” 苏晓星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清新。 顾言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会儿。” 苏晓星坐下。石头不大,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你觉得,”顾言忽然开口,“环境对心跳的影响有多大?” 问题很专业。苏晓星认真想了想:“从数据看,环境影响很明显。琴房里您的基础心率是六十五,这里是六十。而且波形特征也不同——琴房里的心跳更‘规整’,像节拍器;这里的更‘自然’,有更多微小的波动。” 她调出对比图给他看:“您看这两个波形。虽然都是平静状态,但这里的波动幅度更大一些。” 顾言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可能因为琴房是工作场所,”他说,“而这里是……休息的地方。” 他说“休息”这个词时,语气有轻微的软化。苏晓星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少了那种专业距离感。 “您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偶尔。”顾言看向湖面,“压力大的时候会来走走。” “您也会压力大吗?”话问出口,苏晓星才觉得不妥,“抱歉,我的意思是……” “会。”顾言打断她,声音平静,“每个人都会。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他顿了顿:“比如我,压力大的时候不会表现出来,但练琴时间会变长,曲子会越弹越快,直到……” “知道什么?” “直到出现失误。”顾言说,“然后停下来,意识到该休息了。” 苏晓星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是顾言第一次和她分享这么私人的事。 “那您今天……”她小心地问,“是来休息的吗?” 顾言转头看她。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今天是来采样。”他说,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但顺便,休息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苏晓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低头看设备屏幕——果然,波形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峰。 顾言也看到了。他唇角微弯:“你紧张了?” “没有。”苏晓星嘴硬,但发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要录下来吗?”顾言问,“紧张状态下的心跳?” “可以……可以对比。”苏晓星努力保持专业语气,“不同情绪状态的数据都有价值。” 她给自己也贴上了麦克风。这次她自己来,背对着顾言,动作迅速。 设备连接好后,屏幕上出现两条波形——一条是顾言的,平稳如湖面;一条是她的,起伏如山峦。 并排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几乎有些讽刺。 “你看,”顾言指着屏幕,“你的心跳会说话。” 苏晓星脸更红了:“它说什么?” “说你现在很紧张。”顾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也在努力保持平静。” 他说得对。苏晓星看着自己的波形——虽然有明显的波峰,但整体趋势是在逐渐平缓。她在适应,在调整,就像上次弹琴时那样。 “要试试让它们同步吗?”顾言忽然问。 “同步?” “嗯。”顾言闭上眼睛,“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苏晓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 “吸气——”顾言的声音很轻,“慢一点,深一点。” 她照做。 “呼气——更慢。” 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耳机里,两条心跳声开始靠近——不是完全一致,但波峰波谷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接近。 苏晓星不知道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在那个时刻,她确实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连接。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眼神,而是通过呼吸,通过心跳,通过两个生命最基础的节奏。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屏幕上,两条波形依然有差异,但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泾渭分明。她的心跳慢了下来,变得更平稳;而顾言的,似乎多了一点……活力? “有趣。”顾言也睁开了眼睛,“我的心率从六十升到了六十二。” “因为我在影响您?”苏晓星问。 “可能。”顾言看着她的眼睛,“也可能是因为……我在被你影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湖畔,清晰得让苏晓星几乎屏住呼吸。 他们在湖边待到夕阳完全西斜。 天空从橘粉色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湖面倒映着天光,美得不真实。 苏晓星录到了完整的转变过程——从午后到黄昏,环境音的变化,以及两人心率的微妙波动。 顾言则录下了一段完整的“湖畔之声”:鸟归巢的鸣叫,晚风吹过芦苇的声响,远处传来校园的钟声,还有……他们偶尔的对话片段。 “该回去了。”顾言看了眼时间,“天快黑了。” “嗯。”苏晓星开始收拾设备。 贴片取下时,她发现顾言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很浅,很快就会消失,但在那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给我吧。”顾言伸出手。 苏晓星把用过的贴片递给他。按惯例,这些是要妥善处理的。 但顾言没有立刻扔掉。他拿着那片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贴片,看着上面隐约的反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把贴片放进去,封好口。 苏晓星愣住了:“您……留着?” “研究数据的一部分。”顾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一般是消毒后毁掉。”苏晓星小声说。 “那我这种处理方式,可以作为对比参考。”顾言把密封袋放回包里,“不同的采样者,不同的处理习惯。”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苏晓星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收拾好东西,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色暗得很快,树林里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顾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照亮前方一小片路。他走在她外侧,挡在她和树林之间。 这个细节很自然,自然到苏晓星差点没注意到。但当她意识到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小心。”顾言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苏晓星低头,看到地上有一段突起的树根。如果不是他拉住,她差点绊倒。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言松开手,但保持着很近的距离:“走慢点。” 接下来的路,两人走得更近了。肩膀不时碰到,手臂偶尔擦过。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存在带来的安全感。 走出树林时,校园的灯光已经亮起。温暖的黄色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到这里应该安全了。”顾言关掉手电筒。 “嗯。”苏晓星有些不舍——这段黑暗中的路,有种奇异的亲密感。 他们继续往宿舍区走。路过音乐学院时,顾言停下脚步。 “要上去坐坐吗?”他问,“数据可以今晚初步处理一下。” 苏晓星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还不算晚。 “好。”她点头。 琴房还是老样子。顾言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他把设备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你先坐。”他说,“我去倒水。” 苏晓星在书桌前坐下。她的电脑旁边,放着顾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她无意窥探,但瞥见了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心跳节奏在音乐结构分析中的应用可能性”。 他在研究这个。不只是配合她的采样,而是在真正思考这个课题的价值。 顾言端着两杯水回来,看到她盯着屏幕,解释道:“最近在写一篇论文,想到可以从你的项目里找些灵感。” “我能看吗?”苏晓星问。 “还没写完。”顾言把水递给她,“但大致思路是,音乐中的节奏结构,可能和人类的生理节奏有更深层的联系。比如,为什么某些节奏型会让人平静,某些会让人兴奋——除了文化习惯,可能还有生理基础。” 他打开文档,展示给她看。里面有详细的谱例分析,有心率数据的导入图表,还有大段的论述。 苏晓星看得入迷。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不是把心跳当作创作素材,而是把音乐当作心跳的延伸研究。 “您写得好专业。”她由衷地说。 “只是初步想法。”顾言说,“可能需要你的数据支持。” “您随时可以用。”苏晓星说,“本来就是合作项目。” 顾言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那,正式合作怎么样?” “什么?” “不只是采样和被采样的关系。”顾言说,“你的毕业作品,我的论文,可以结合起来。数据共享,成果共享,署名共享。”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苏晓星的意料。她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顾言反问,“你的创作需要理论支撑,我的研究需要实践数据。互补。”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苏晓星知道,这不只是学术上的互补。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会频繁见面,频繁讨论,频繁……在一起。 “我愿意。”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好。”顾言点头,“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他伸出手。苏晓星握住。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住她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坚实的承诺。 不是感情上的承诺——还不是时候。但至少,是时间和精力的承诺。 他会花时间在她身上,在她的项目上,在他们共同的事情上。 这就够了。对现在的她来说,足够了。 那晚他们在琴房待到九点半。 初步整理了今天的数据,制定了接下来的合作计划,还讨论了几个具体的实验设计。 离开时,顾言再次送她到宿舍区。 “下周二晚上有空吗?”在宿舍楼下,他问,“我们可以讨论一下第一次联合实验的设计。” “有空。”苏晓星说,“还是琴房?” “嗯。”顾言想了想,“或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来我宿舍。我室友通常不在,空间更大,方便摊开资料。” 苏晓星的心跳又快了。去他的宿舍?这比琴房更私人。 “不方便的话——” “方便的。”她打断他,“我也觉得需要大一点的空间。” “好。”顾言点头,“那周二晚上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嗯。” “早点休息。”顾言说,“晚安。” “晚安。” 苏晓星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走上楼。 宿舍里,林薇正在追剧,看到她回来,立刻按下暂停。 “怎么样怎么样?湖边约会浪漫吗?” “是采样。”苏晓星强调,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哦~采样~”林薇凑过来,“那某人为什么一脸春心荡漾?” 苏晓星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满脸都写着‘我今天很开心’。”林薇歪头看她,“说吧,发生了什么?” 苏晓星想了想,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从湖边散步到同步呼吸,从数据处理到合作提议。 林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星星,”她终于开口,语气难得严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学术合作?” “不只是。”林薇摇头,“他这是在用最合理的方式,把你牢牢绑在身边。接下来几个月,你们会天天见面,天天讨论,天天……培养感情。” 苏晓星愣住了。她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林薇继续说,“他主动提出去他宿舍。这明明什么?明明他想让你进入他的私人空间。” “可能只是因为空间大……” “可能。”林薇笑了,“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他想和你更近一点。在琴房,你们是学长学妹;在宿舍,你们就是……” 她没说完,但苏晓星懂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苏晓星打开手机。顾言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今天的数据已经导入电脑。你的心跳波形,在同步呼吸那段,出现了很美的规律性。像一首即兴的旋律。”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两条并排的波形图。在中间部分,它们几乎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苏晓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您的也是。” 几秒后,顾言回复:“那首即兴的旋律,我录下来了。想听吗?” “想。” 一个音频文件传了过来。时长两分钟,文件名:“湖畔的节奏-双声部”。 苏晓星戴上耳机。 不是钢琴,不是任何传统乐器。是经过处理的心跳声——两条心跳声,做了不同的音高处理,一高一低,交织成一段真正的二声部作品。 高的那声是她的,明亮,有些跳跃;低的那声是他的,沉稳,如地基般稳固。 两段声音时而追逐,时而并行,时而短暂分离,又在下一个节拍重逢。 在最后三十秒,它们完全融合,变成了一段统一的节奏,然后慢慢淡出。 苏晓星听完,眼眶有些发热。 这不是数据,不是研究材料。 这是一首用他们的心跳写成的,独一无二的二重奏。 她回复:“我收到了。很美。” 顾言:“早点休息。周二见。” “周二见。” 放下手机,苏晓星闭上眼睛。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段“湖畔的节奏”。 在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湖边,肩并肩坐着,呼吸同步,心跳逐渐靠近。 而前方,是每周固定的见面,是共同的合作项目,是越来越多的时间,和越来越深的了解。 这也许还不是爱情——至少,还不是明确的爱情。 但它一定是爱情的序曲。最温柔,最自然,也最无可抵挡的那种。 窗外的月光很亮。苏晓星在心跳的二重奏中,沉入了一个有湖、有夕阳、有并肩背影的梦。 梦里,所有的节奏都找到了和声。 第8章 宿舍里的乐谱与真相 周二傍晚六点五十分,苏晓星站在研究生宿舍楼下,第无数次检查自己的穿着。 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这是她反复斟酌后的选择: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随意;要体现“工作伙伴”的专业性,又要保留一点……好看。 顾言住在研究生公寓的七楼。这栋楼比本科生宿舍新,每间住两人,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苏晓星从未来过这边,踏进楼门时甚至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很安静,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请进。”顾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宿舍比她想象的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两侧靠墙各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但明显能看出哪边是顾言的一—那张床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书桌上书籍和乐谱摞得整整齐齐,笔记本电脑旁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而另一侧就随意得多:被子团成一团,桌上堆着运动水壶和护腕,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 顾言正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整理资料。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长袖长裤,看起来很柔软。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打扰了。”苏晓星小声说。 “没有。”顾言转身,看到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进来吧,不用换鞋。” 苏晓星走进来,轻轻带上门。房间里有股干净的气息——像是洗衣液混合着纸张和一点点薄荷的味道。 “你室友不在?”她问。 “沈逸去打球了,通常要到九点才回来。”顾言指了指靠窗的两把折叠椅,“坐那里吧,空间大些。” 苏晓星放下背包,在椅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顾言的书架——除了专业书籍和乐谱,还有一些哲学和文学书:《音乐哲学导论》《叔本华论音乐》《沈从文小说集》…… “要喝什么吗?”顾言问,“有茶、咖啡,还有果汁。” “水就好,谢谢。” 顾言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动作很自然,但苏晓星注意到他拧瓶盖时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他也紧张吗?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放松了一些。 “资料我都带来了。”苏晓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还有一些新的想法。” “嗯。”顾言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距离比在琴房时更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 讨论进行得很顺利。 苏晓星展示了基于第一次采样数据设计的几个声音装置草图,顾言则提出了更系统的实验方案——要控制变量,比如环境噪音、情绪状态、甚至时间因素,看看这些如何影响心跳节奏。 “我们可以做一个系列实验。”顾言在笔记本上画着时间线,“每周一次,固定时间,但变换地点和活动内容。这样能建立更完整的数据模型。” “那需要很长时间。”苏晓星说。 “毕业前应该能完成。”顾言抬头看她,“你愿意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这不是随口一提的提议,而是真正希望她参与的长线计划。 “我愿意。”苏晓星点头,“但是……会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您还要准备毕业演出,还有论文……” “时间可以协调。”顾言说,“而且,这个研究对我的论文也很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思路。” 苏晓星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字迹,画着各种图表和谱例。其中有一页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画着两条并列的波形图,标注着“采样对象A”和“采样对象B”,还有详细的时间戳。 那是他们在湖畔同步呼吸时的心跳数据。 但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这一页夹着的一张纸。 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活页纸。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三年前遗失的乐谱。那张她在新生报到日随手写下、后来怎么也找不到的旋律片段。 纸张被保存得很好,虽然发黄,但平整,没有折痕。上面用铅笔写的音符还清晰可见,右下角那个小星星涂鸦也还在。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晓星抬起头,看向顾言。他正背对着她在书架上找什么,似乎还没注意到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这张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言转过身,看到她手中的乐谱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是我大一那年丢的。”苏晓星轻声说,“在音乐学院楼下……您捡到的?” 顾言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三年前,九月七号,下午三点左右。在音乐楼和行政楼之间的路上。” 他记得这么清楚。连日期和时间都记得。 “为什么……”苏晓星咽了咽口水,“为什么留着它?”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的夜色。宿舍楼下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连成温暖的光带。 “因为旋律很好。”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虽然很简单,但有……灵气。”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苏晓星知道不是全部。 “您知道是我的?”她问。 顾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直白得让她心跳加速。 “知道。”他说,“那天我本来要送去失物招领处,但在公告栏看到了新生作品展的海报。上面有你的名字,和一段作品简介——你说你想用音乐记录生活中那些‘转瞬即逝的闪光时刻’。”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折叠的海报。 三年前的校园艺术节新生作品展海报。纸张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编曲系·苏晓星”几个字依然清晰。 苏晓星怔怔地看着那张海报。她几乎忘了这件事——那是她入学后参加的第一个小展览,展出了一段两分钟的电子乐作品。 “我看了你的作品。”顾言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然后发现,这张乐谱上的旋律,和你作品里的音乐语言很像。都是那种……明亮,鲜活,像阳光穿过树叶的感觉。” 他把海报放在桌上,和那张乐谱并排。 “所以我就想,等有机会见到你,再还给你。”他顿了顿,“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后来……” “后来?”苏晓星屏住呼吸。 “后来就习惯了。”顾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习惯了把它夹在乐谱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看着它,就好像看着一个……我不认识但很欣赏的人,在慢慢成长。” 房间陷入长久的安静。 苏晓星低头看着那张乐谱。三年前的自己,刚刚踏入大学校园,对未来充满期待,随手写下的稚嫩旋律。而这三年来,这张纸一直在他身边,在他的乐谱夹里,在他的……生活里。 “所以您在图书馆那次,”她忽然想起,“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不是。”顾言承认,“我早就知道你。看过你的演出,听过你的作品,知道你是编曲系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苏晓星看到了他耳尖泛起的微红。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汹涌的情感。 “那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假装不认识?” 顾言转过身,面对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让他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他诚实地说,“我不擅长……主动。” 他说得很简单,但苏晓星听懂了。这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游刃有余的顾言,在面对人际关系时,也会有笨拙和犹豫。 就像她在图书馆那次笨拙的“碰瓷”。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用专业掩盖紧张,用工作制造接触,用一切合理的借口,去接近那个让自己心动的人。 “那现在呢?”苏晓星轻声问,“现在您说了。” “因为藏不住了。”顾言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让人心悸,“当你在答辩会上说想录我的心跳时,当我们在天台上讨论创作时,当我们在湖边并肩坐着时——那张乐谱就在我包里。每次我都想拿出来,说‘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但……” 他顿了顿:“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或者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一旦说破,这种……默契,就会被打破。”顾言的声音很低,“害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很奇怪。保存一个陌生人的乐谱三年,这听起来……” “不奇怪。”苏晓星打断他,眼眶发热,“一点都不奇怪。” 她拿起那张乐谱,手指抚过上面的音符。纸张因为时间而变脆,边缘有些毛躁,但整体保存完好。可以想象,这三年来,它被怎样小心地对待。 “我很高兴。”她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上扬的,“很高兴它在你这里。比在失物招领处,比在我自己手里,都要好。” 顾言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些距离感,多了一些……亲近。 “那现在,”他说,“我正式把它还给你。” 他拿起乐谱,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苏晓星接过,纸张在她手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她双手微颤。 “但是,”顾言继续说,“我有个请求。” “什么?” “可不可以……”他难得地有些犹豫,“可不可以让我留一份复印件?或者,我们一起把它完成?” 苏晓星怔住了:“完成?” “嗯。”顾言站起身,走到钢琴前——宿舍里居然有一架小型的电钢琴,靠在另一面墙边。他打开电源,掀开琴盖。 “这三年来,我偶尔会弹这个旋律。”他在琴凳上坐下,“给它加了一些和声,做了一些变奏。但我始终觉得,它应该由原作者来完成。” 他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了那段熟悉的旋律——但和他之前弹过的变奏不同,这次他弹的是最原始的版本,就是乐谱上写的那八个小节。 简单,稚嫩,但依然灵动。 弹完后,他转过身看她:“你想听听我做的改编吗?” 苏晓星用力点头。 顾言重新面对琴键。这一次,他弹的是一首完整的钢琴小品。 以她那八个小节为主题,展开了三个变奏:第一变奏是温柔的慢板,像回忆;第二变奏是轻快的快板,像成长;第三变奏是深情的行板,像……告白。 最后,旋律回归最初的模样,但在最后的和弦上,他做了一点改变——从主和弦变成了属七和弦,留下了一个悬停的、期待回应的结尾。 一曲终了,余音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 苏晓星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深深理解、被珍重对待的感动。她的一个随手写下的片段,被他保存了三年,还发展成了一首完整的作品。 “这三年,”她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您一直在……关注我?” “关注”这个词说得很轻,但顾言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他站起身,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 “是的。”他坦然承认,“但不止是关注。是欣赏,是好奇,是……”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什么?”苏晓星轻声问。 顾言看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再是平静,不再是克制,而是某种更真实的、更鲜活的东西。 “是等待。”他终于说,“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待你注意到我,等待……像现在这样的时刻。”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宿舍里只有台灯温暖的光,和电钢琴指示灯微弱的蓝光。沈逸还没有回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两个人。 苏晓星还拿着那张乐谱。纸张在她手中,像是有了温度。 “所以,”她整理着混乱的思绪,“这一切——采样,合作,所有的见面——都不是偶然?” “采样是偶然。”顾言诚实地说,“但之后的每一次,都不是。”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文件:她的作品录音,她的演出视频截图,甚至还有几张她在校园里被偶然拍到的照片——抱着书匆匆走过的背影,在音乐节上调试设备的侧脸,和朋友们笑得很开心的瞬间。 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十月。 苏晓星看着那些文件,感觉喉咙发紧。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顾言难得地词穷,“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保存一些关于你的片段。” “为什么?”苏晓星问,“为什么是我?”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顾言身边应该有很多优秀的女生,为什么偏偏是她? 顾言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因为你的音乐里有光。”他最后说,声音很轻,“而我……我的世界里,需要那样的光。” 这句话说得太坦诚,坦诚到几乎有些脆弱。苏晓星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音乐世家,从小被严格要求,必须完美,必须优秀,必须承载期望。 那样的人生,确实需要光。 需要那种不受约束的、自由生长的、明亮鲜活的光。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世界里的一束光。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而酸涩。 “那现在呢?”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的夜色,“现在您还觉得需要光吗?” 顾言转过头看她。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现在,”他说,唇角微微上扬,“现在我想要靠近那束光。不只是远远看着,而是……走进光里。”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而是指向窗外:“就像现在,我们站在同一盏灯下。” 苏晓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窗玻璃上,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被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在玻璃上几乎重叠。 “顾言。”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嗯?” “那张乐谱,”她举起手中的纸张,“我们一起来完成它吧。不只是你的改编,而是真正一起创作一首新的作品。” 顾言的眼睛亮了起来:“用我们的心跳声做节奏基础?” “嗯。”苏晓星点头,“用我的心跳,和你的心跳,作为两个声部的节奏骨架。然后在这之上,构建旋律和和声。” 她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合作作品——你负责钢琴部分和结构设计,我负责电子音效和声音处理。最后成品,既是你论文的案例,也是我毕业作品的核心。” 顾言看着她发亮的眼睛,那个总是平静如湖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是笑意。真实的、舒展的笑意。 “好。”他说,“那就这么做。” 他走回书桌前,拿出两份空白的五线谱纸:“现在就开始?” “现在?”苏晓星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沈逸回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顾言把谱纸摊开,“而且,灵感来了,不该等。” 他说得对。苏晓星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开始工作。 顾言用铅笔在谱纸上画着结构图,苏晓星则用笔记本电脑打开音频软件,导入之前的心跳数据。两人时不时交流想法,偶尔会有争论,但很快又能达成共识。 在这个过程里,苏晓星发现顾言在专业上确实严谨,但并非不容异议。他会认真听她的想法,即使和他原本的设想不同,也会认真考虑。 而顾言也发现,苏晓星对声音的敏感度超乎想象。她能从两段心跳声中听出微妙的情绪差异,并把这些差异转化为音乐表达的可能。 “这里,”苏晓星指着波形图,“你的心跳在这个段落有轻微的犹豫——节奏没变,但每个波峰之间的间隔有0.02秒的差异。这可以对应到音乐里的rubato(弹性节奏)处理。” 顾言凑近屏幕看。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她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薄荷香。 “真的。”他仔细看着数据,“我自己都没察觉。” “因为太细微了。”苏晓星说,“但设备捕捉到了。而这些细微的变化,才是心跳最真实的部分——不是完美的节拍器,而是有生命的、会呼吸的节奏。” 顾言转头看她。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你真的很懂声音。”他轻声说。 “你也是。”苏晓星说,“你懂音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动。 就在这个时刻,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坐直身体。门被推开,一个高大阳光的男生抱着篮球走进来——是沈逸。 “哟,老顾,有客人啊!”沈逸眼睛一亮,目光在苏晓星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促狭的笑,“不介绍一下?” 顾言站起身,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苏晓星,编曲系的。我们在合作一个项目。” “哦~合作项目~”沈逸把篮球放下,走过来和苏晓星握手,“幸会幸会,我是沈逸,顾言的室友兼损友。你就是那个想录他心跳的女生吧?论坛上都传遍了。” 苏晓星脸一热:“论坛?” “你不知道?”沈逸挑眉,“‘钢琴系男神被当众索要心跳声’——这帖子都热了好几天了。底下全是猜你们关系的。” 顾言皱眉:“沈逸。” “好好好,不说了。”沈逸举起手做投降状,“你们继续,我去洗澡。当我不存在哈。” 他拿了换洗衣物钻进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苏晓星小声问:“论坛真的在讨论我们?” “不用在意。”顾言重新坐下,“那些都不重要。” “但……” “重要的是,”顾言打断她,目光认真,“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和我们将要做的事。” 他说得对。苏晓星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谱纸上。 他们继续工作。卫生间的水声成了背景音,反而让这个小空间更有生活气息。 九点半,初步的结构设计完成了。 “今天先到这里吧。”顾言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嗯。”苏晓星开始收拾东西。 顾言帮她把资料整理好,装进背包。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走到门口时,苏晓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那张乐谱……你真的不要回去吗?” 顾言看着她手中的纸,沉默了几秒。 “你留着吧。”他说,“但答应我,等我们完成合作作品后,给我一份完整的乐谱。有我们两个人署名的。” 这个请求很郑重。苏晓星用力点头:“一定。” “那我送你下楼。” “不用了,您室友刚回来……” “要送。”顾言坚持,“晚上一个女生不安全。” 他拿起外套,和她一起走出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宿舍传出音乐或游戏声。 电梯下降时,顾言忽然开口:“沈逸的话,别往心里去。” “嗯?” “论坛那些。”他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人们总是喜欢讨论自己不了解的事。” “我知道。”苏晓星说,“我不在意的。”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 夜晚的风很凉,苏晓星下意识抱了抱手臂。顾言注意到了,但没有动作——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自然地脱下外套给她的程度。 但他说:“下次来,记得带件外套。晚上会凉。” “好。”苏晓星点头。 他们走到通往女生宿舍区的岔路口。 “就到这里吧。”苏晓星说,“前面就亮了。” “嗯。”顾言停下脚步,“路上小心。” “您也是。”苏晓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谢谢您……告诉我那些。关于乐谱的事。” 顾言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应该的。”他说,“它本来就该回到你身边。” 苏晓星笑了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到顾言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她挥了挥手。他也抬手回应。 那个身影在路灯下,挺拔,安静,却不再显得遥远。 回到宿舍时,林薇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 看到苏晓星回来,她立刻坐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去他宿舍了?发生什么了?” 苏晓星放下背包,在椅子上坐下。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她开口,又停住,“他保存了我三年前遗失的乐谱。三年。” 林薇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苏晓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乐谱,到顾言的坦白,到那些保存了三年的照片和视频,再到最后一起开始创作的决定。 林薇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星星,”她终于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不是暗恋。这是……漫长的、沉默的、等待时机的倾慕。” 苏晓星看着桌上的那张乐谱。在台灯下,泛黄的纸张显得格外珍贵。 “我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怎么想?”林薇问,“你喜欢他吗?不只是欣赏,不是学妹对学长的崇拜,而是真的……心动?” 这个问题很直接。苏晓星闭上眼睛,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他在图书馆拆穿她时的平静眼神;在天台上和她讨论创作时的专注;在湖畔和她同步呼吸时的温柔;在琴房里弹奏她旋律时的认真;还有今晚,坦白一切时的坦诚和……脆弱。 那些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答案。 “喜欢。”她睁开眼睛,语气坚定,“很喜欢。” 林薇笑了:“那不就得了。他也喜欢你,你喜欢他,多完美。” “但是……” “但是什么?”林薇挑眉,“你想说进展太快?还是觉得不真实?” “都有。”苏晓星诚实地说,“感觉像在做梦。顾言那样的人,居然……关注了我三年。” “那正好说明他是认真的。”林薇说,“一时兴起的人不会等三年。会等三年的,都是认定了的。” 这个说法让苏晓星的心柔软下来。 她打开电脑,插入U盘,把今晚的数据和初步的创作草稿备份。在命名文件夹时,她想了想,输入:“合作项目-心跳二重奏”。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三年前的开始”。 她把那张乐谱扫描件放了进去。同时放进去的,还有顾言今晚弹奏的三个变奏的录音。 做完这些,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顾言发来的音频文件,和一句话:“刚才你走后,我把第三变奏又改了一下。这次应该更接近我们想要的感觉。” 苏晓星戴上耳机。 还是那首钢琴小品,但第三变奏的部分做了调整——和声更加丰富,旋律线更加舒展,在结尾处,他加入了很轻微的心跳采样声,作为节奏点缀。 时长四分二十秒。比之前的版本更长,也更完整。 听完后,苏晓星回复:“很美。我有个想法——可以在第二变奏和第三变奏之间,加入一段我们同步呼吸时的心跳交织。” 几分钟后,顾言回复:“好。下周二,我们实验一下。” “下周二见。” 对话结束。但苏晓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现在开始,每周二晚上,他们都会见面。一起工作,一起创作,一起把那些藏在心跳里的秘密,变成可以聆听的音乐。 她走到窗边,看向研究生宿舍的方向。七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他可能还在改谱子,可能在听今晚的录音,也可能……在想着她。 就像她现在想着他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晓星同学你好,我是沈逸,顾言的室友。冒昧打扰,就是想告诉你——我认识顾言四年,从没见他这样过。你是特别的。加油。” 苏晓星盯着这条消息,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回复:“谢谢。我会的。”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深蓝的夜空。 星星很亮,像无数个散落在天幕上的音符,等待着被串联成旋律。 而她和他,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把那些散落的、无声的瞬间,那些心跳,那些呼吸,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关注与等待,变成一首完整的、可以共享的作品。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在创作着属于彼此的故事。 一个从三年前开始,到现在才真正相遇的故事。 一个关于心跳,关于音乐,关于两束光逐渐靠近的故事。 窗外的风很温柔。苏晓星在夜色中微笑。 她知道,第二乐章,已经奏响了。 第9章 毕业季的变奏 进入六月下旬,校园里的离别气息日渐浓郁。 毕业生开始穿着学士服在各种地标前拍照,跳蚤市场上摆满了带不走的书籍和生活用品,深夜的操场上总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歌声里带着青春的余韵。 苏晓星走在去研究生宿舍的路上,注意到公告栏贴满了毕业音乐会和展览的海报。顾言的名字出现在好几张上——独奏音乐会、优秀毕业生作品展演、还有一场与校外乐团的协奏曲合作。 他的毕业季,忙碌而辉煌。 而她,大三的尾声,正在为下学期的毕业设计做准备。他们的合作项目《心跳二重奏》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每周二的固定见面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期待。 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二。傍晚七点,苏晓星准时敲响了顾言宿舍的门。 “请进。”门内传来顾言的声音,但听起来比平时急促一些。 推开门,苏晓星愣住了。 宿舍里一片狼藉。书桌和地上摊满了乐谱、论文草稿、还有各种演出资料。顾言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沓厚厚的乐谱,头发有些凌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抱歉,有点乱。”顾言站起身,试图把几本散落的书摞起来,“毕业演出要准备的资料太多……” “我来帮你。”苏晓星放下背包,自然地蹲下身,开始帮他整理地上的乐谱。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捡一个接,很快把散落的东西整理成几摞。在这个过程中,苏晓星看到了一份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事项:排练、会议、论文修改、还有……家庭聚餐。 “你最近很忙吧?”她轻声问。 “嗯。”顾言把最后几本乐谱放上书架,呼出一口气,“毕业演出定在七月十号,还有两周。论文答辩是七月五号。”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走房间里的闷热。 “所以……”苏晓星犹豫了一下,“我们的合作项目,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顾言转过身看她,眼神里有明显的疲惫,但依然温和:“不会。这个项目很重要。” 他走到书桌前,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上周我们录的那段双人心跳采样,我已经做了初步处理。效果很好,比预期的更有层次。” 苏晓星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详细的波形分析图和音乐结构对应表,顾言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字迹工整清晰——即使在这样的忙碌中,他依然认真对待他们的合作。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今晚我们继续?”她问。 “嗯。”顾言点头,但看了眼时间,“不过可能不能太晚,九点半我得去琴房加练。” “好。”苏晓星打开自己的电脑,“那我们抓紧时间。” 工作开始后,两人很快进入了状态。 今晚的任务是完成《心跳二重奏》的第三乐章。这个乐章以他们在湖畔同步呼吸时的双人心跳为节奏基础,需要将两条心跳声处理成相互呼应的复调结构。 苏晓星负责声音编辑,顾言负责和声设计。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肩膀偶尔相碰,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这里,”苏晓星指着屏幕上的波形,“你的心跳在这个小节有一个很轻微的延后。大概0.1秒。” 顾言凑近看:“确实。当时我在想事情,有点走神。” “走神?”苏晓星转头看他,“想什么?” 问题问出口,她才觉得可能太私人了。但顾言没有回避。 “在想你。”他平静地说,眼睛依然看着屏幕,“在想这样的合作能持续多久。”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晓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低头看向设备屏幕——果然,她自己的波形出现了明显的波峰。 “你看,”顾言指了指那个波峰,“你的心跳现在也乱了。” “因为……”苏晓星小声说,“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顾言转过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让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的毕业演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会来吗?” “当然。”苏晓星立刻说,“你给我票了吗?” 顾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印刷精美的门票,递给她一张:“最好的位置。还有一张给林薇,如果她想来的话。” 苏晓星接过票。票上印着顾言的名字和演奏曲目: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这首曲子……”她想起什么,“难度很大。” “嗯。”顾言说,“但我想挑战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首曲子,某种程度上,是为我们的项目准备的。” “什么?” “拉赫玛尼诺夫创作这首协奏曲时,正经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创作危机。”顾言拿起另一张门票,指尖摩挲着纸面,“是心理医生通过催眠治疗,帮他重新找回自信。所以这首曲子,是关于走出困境、重获新生的音乐。” 他看向苏晓星:“而我们的项目,是关于心跳——生命最基础的节奏。我想在演奏这首曲子时,在那些最情绪化的段落,真正感受心跳与音乐的共振。”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苏晓星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毕业演出,而是他对自己、对他们的项目的一次重要实践。 “我会认真听的。”她轻声说,“录下您的演出,分析您的心跳变化。” “好。”顾言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演出结束后……我父母会来。他们想见见我。” 他顿了顿:“也想见见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晓星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见我?”她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顾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跟他们提过我们的合作项目。他们……很感兴趣。”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苏晓星知道不止如此。顾言的家庭情况她略有耳闻——音乐世家,父母都是知名音乐家,对独子的期望很高。在这样的家庭里,“合作项目的伙伴”被郑重地要求见面,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她有些慌乱,“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准备什么。”顾言转回头看她,眼神温和,“做你自己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们问一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或者看我眼色,我会帮你解围。” 这句话里透露出的保护意味,让苏晓星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她小心地问,“他们对你毕业后有什么安排?” 顾言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玻璃上倒映出房间里温暖的灯光,和他的身影。 “出国。”他最后说,声音很平静,“去欧洲继续深造。这是早就定好的计划。” 苏晓星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早该想到的——顾言这样的背景,出国深造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什么时候走?”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八月底。”顾言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还有两个月。不,准确说,是不到两个月。 “那……”苏晓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键盘,“我们的合作项目……” “会完成的。”顾言走回她身边,语气坚定,“在你开学前,我们一定完成最终版。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而且即使我出国,我们也可以继续合作。现在的技术,远程协作很方便。” 他说得对。但苏晓星知道,那不一样。隔着时差,隔着屏幕,和现在这样每周固定见面、肩并肩工作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嗯。”她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工作继续。但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那些关于未来的话题,像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在原本温馨的工作氛围之上。 八点半,顾言看了眼时间:“我得去琴房了。” “好。”苏晓星开始收拾东西,“那今天就到这里。” 她收拾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顾言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送你下楼。”等她把所有东西都装好后,顾言说。 “不用了,你还要练琴……” “来得及。”顾言拿起钥匙,“走吧。” 两人沉默地走出宿舍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毕业生们的喧嚣似乎也在这个时刻暂时平息。 走到岔路口时,顾言忽然停下脚步。 “苏晓星。”他叫她的全名,语气很正式。 “嗯?” “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顾言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我的父母……可能会对我们的关系有一些误解。或者说,他们希望我们不只是合作关系。” 苏晓星屏住呼吸。 “所以那天见面,”顾言继续说,“他们可能会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会处理。”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苏晓星轻声问。 顾言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按你真实的感受回答。”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苏晓星听懂了其中的尊重。他不给她预设答案,不施加压力,只是让她遵从自己的心。 “好。”她点头,“我明白了。” 顾言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那……”他顿了顿,“演出见?” “演出见。”苏晓星微笑,“我会去后台找你的。” “嗯。”顾言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苏晓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到顾言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那个挺拔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孤独。 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演出前的两周,时间过得飞快。 苏晓星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满:期末考试的复习、合作项目的推进、还有对顾言演出的期待。 他们依然每周二见面,但顾言明显更忙了。有时候他会迟到,有时候会提早结束,琴房的预约时间越来越长,黑眼圈也越来越明显。 苏晓星心疼,但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毕业演出对顾言来说意义重大,不仅是学业的高光时刻,也是向父母证明自己的机会。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们的合作时间高效而有价值,不给他增加额外的负担。 《心跳二重奏》的创作进展顺利。第三乐章完成后,整个作品的结构已经清晰:第一乐章是独白(顾言的心跳变奏),第二乐章是对话(双人心跳的交织),第三乐章是共鸣(同步呼吸的和谐)。 顾言建议加一个第四乐章:“离别与重逢的变奏”。用他出国后的新环境和苏晓星在学校的生活作为对比,通过远程录制的心跳声,探讨距离对生命节奏的影响。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意味着他们的合作将持续到他出国之后。 “你确定要这样吗?”苏晓星当时问,“可能会很麻烦,而且……” “而且什么?”顾言看着她。 “而且……”苏晓星小声说,“您出国后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可能就不想再做这个项目了。” 顾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我不会。” 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苏晓星没有再问。有些承诺不需要多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演出前一天晚上,苏晓星收到了顾言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彩排,如果你想听的话,可以来。晚上七点正式演出,别迟到。” 她回复:“我会去的。彩排和正式演出都去。” “好。记得带件外套,音乐厅冷气很足。” “嗯。” 对话很简单,但苏晓星盯着那句“记得带件外套”,看了很久。 他总是记得这些细节。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紧张时会咬嘴唇,记得她思考时会不自觉地转笔。 这些细碎的关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 第二天下午,苏晓星和林薇早早来到音乐厅。 彩排已经开始。从观众席望去,舞台上顾言正和指挥、乐团进行最后的磨合。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坐在三角钢琴前,表情专注而严肃。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这首曲子难度极大,情感丰沛,从深沉的忧郁到辉煌的爆发,需要演奏者具备极高的技巧和深刻的理解力。 顾言做到了。 苏晓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听着那些复杂而美丽的音符倾泻而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知道顾言选择它的意义,也知道他此刻投入了多少心血。 彩排结束后,顾言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看到了她。他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和指挥讨论问题。 “他弹得真好。”林薇在旁边小声说,“而且好帅。星星,你眼光不错。” 苏晓星脸一热:“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林薇眨眨眼,“你看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虽然就一眼,但明显不一样。” 苏晓星没有接话。她确实感觉到了,在顾言看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种不同于平时的柔和。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因为她坐在那里。 彩排完全结束后,顾言走下舞台,朝她们走来。 “来了?”他问苏晓星,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嗯。”苏晓星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水,“辛苦了。” 顾言接过,先喝了口水,然后用纸巾擦汗。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林薇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直到顾言注意到她。 “这位是林薇。”苏晓星介绍。 “你好。”顾言点头,“谢谢你来看演出。” “顾学长客气了。”林薇笑得灿烂,“我可是星星的忠实应援团,当然要来支持你们的合作项目——啊不,是您的演出。” 她故意说漏嘴,苏晓星赶紧瞪了她一眼。 顾言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晚上演出后有个简短的庆功宴。”他对苏晓星说,“我父母也会在。你……方便来吗?” 这是正式的邀请。苏晓星看了眼林薇,林薇立刻说:“放心,我晚上有约了,不会当电灯泡的。” “林薇!”苏晓星脸更红了。 顾言唇角微弯:“那晚上见。我先去休息一下。” 他转身离开。苏晓星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鼓。 “完了完了,”林薇挽住她的手臂,“你这完全沦陷了啊。” 苏晓星没有否认。 她确实是沦陷了。从那个图书馆的午后开始,或者更早——从三年前那张遗失的乐谱开始,她就已经在走向他的路上。 而现在,这条路即将迎来一个重要的节点。 晚上七点,音乐厅座无虚席。 苏晓星坐在顾言给她的最佳位置——第二排正中,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和手指的动作。 演出开始前,顾言上台鞠躬。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西装礼服让他看起来像王子一样耀眼。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苏晓星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演出开始。 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如潮水般涌来。第一乐章的忧郁和挣扎,第二乐章的柔情与回忆,第三乐章的辉煌与新生——顾言的演奏完美地呈现了这一切。 苏晓星闭上眼睛,专注地聆听。 她听到了技巧,听到了情感,也听到了……心跳。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跳声,而是音乐中那种生命的脉动。在那些最情绪化的段落,她仿佛能想象出顾言此刻的心跳——加速,起伏,与音乐完全同步。 当最后一个和弦响彻音乐厅,掌声如雷般响起时,苏晓星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她为他骄傲。为他这几个月的努力,为他在舞台上的光芒,为他选择这首曲子的勇气。 顾言起身谢幕。灯光下,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他成功了。 庆功宴在音乐厅附近的一家西餐厅举行。 苏晓星到达时,顾言已经在门口等她。他换下了演出服,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比舞台上随和一些。 “你来了。”他说,眼神里有明显的放松。 “恭喜您。”苏晓星真诚地说,“演出太棒了。” “谢谢。”顾言顿了顿,“其实……我在台上弹的时候,有想到你。” 苏晓星心跳漏了一拍。 “想到你说的话,”顾言继续说,“关于心跳和音乐的共振。在第二乐章的慢板部分,我确实感受到了那种……生理和情感的统一。” 他看着她,眼神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所以谢谢你。这个项目给我的启发,比我想象的更多。” “那也是因为你本身就理解得很深。”苏晓星说。 顾言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推开餐厅的门:“进去吧,他们已经到了。” 餐厅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苏晓星一眼就认出了顾言的父母——和她在网上看到的照片一样,气质出众,穿着得体。父亲顾明远是知名的钢琴家,母亲林静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两人都带着艺术家的优雅和学者的严谨。 除了他们,还有乐团的指挥、几位老师,以及顾言的导师。 “爸,妈,这位是苏晓星。”顾言介绍道,语气平静自然,“我们合作项目的伙伴。” 苏晓星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各位老师好。” 顾明远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的意味。林静则微笑回应:“晓星是吧?听顾言提起过你。快坐。” 座位安排很微妙。苏晓星被安排坐在顾言旁边,而顾言坐在父母中间。这顿庆功宴的主角显然是顾言,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他的演出和未来的发展。 “顾言这次的表现确实出色。”指挥举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协是试金石,能完整拿下来不容易。” “谢谢指挥。”顾言举杯回应,动作得体。 席间,苏晓星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顾言和父母的互动——礼貌,尊敬,但有种不易察觉的疏离。顾明远对儿子的要求很高,即使在这样的庆功宴上,也会指出演出中几个可以改进的细节。 “第三乐章结尾的华彩句,速度可以再快一点。”顾明远说,“拉赫玛尼诺夫的原意是展现技巧的辉煌。” “我考虑过,”顾言平静地回应,“但我觉得稍慢一点更能体现情感的分量。” 父子之间的对话很专业,但苏晓星听出了其中的张力。顾言在坚持自己的理解,而父亲在施加他的权威。 林静适时地转移话题:“对了,顾言说你们在做一个很有趣的项目?关于心跳和音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苏晓星。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清晰地介绍:“是的,我的毕业作品是一个声音装置,核心是采集不同人的心跳声作为创作素材。顾言学长是我的第一个采样对象,也是我的合作者。我们正在共同创作一部作品,将心跳的生理节奏转化为音乐结构。” 顾明远挑眉:“听起来很……前卫。” 这个词说得没有褒贬,但苏晓星听出了一丝质疑。 “其实是基于科学和艺术的交叉研究。”顾言接过话,“心跳作为最基础的生命节奏,和音乐节奏有天然的关联。我们的目标是探索这种关联的深层结构。” 他说得比她更专业,更学术。苏晓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有意思。”林静点头,“有样本吗?可以听听看吗?” 苏晓星看向顾言。顾言点头:“我手机里有初步的demo。” 他播放了一段《心跳二重奏》第二乐章的片段。双人心跳交织的节奏,经过处理变成了富有韵律的音乐动机,在此基础上叠加了简单的钢琴旋律。 音乐在包间里响起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两分钟的片段结束后,顾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节奏感很强。但作为完整的音乐作品,还需要更丰富的和声发展。” 这是专业的评价,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过多的赞美。 “还在完善中。”顾言平静地说,“计划在晓星毕业前完成最终版。” “那你出国后呢?”林静问,“这个项目还继续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苏晓星屏住呼吸。 “会继续。”顾言说,语气肯定,“现在的技术允许远程协作。而且,我也计划在国外继续这个方向的研究。” 顾明远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苏晓星,眼神深邃。 接下来的谈话回到了顾言的出国安排上——学校的选择,导师的联系,住宿的安排。苏晓星安静地听着,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八月底。还有不到两个月。 庆功宴在九点半结束。送走老师和指挥后,顾言对父母说:“你们先回酒店吧,我送晓星回宿舍。” 顾明远点点头,林静则微笑说:“路上小心。晓星,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叔叔阿姨再见。” 等父母离开后,顾言和苏晓星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抱歉。”顾言先开口,“我父亲说话比较直接。” “没关系。”苏晓星说,“他说得对,我们的作品确实还需要完善。” “但他没看到这个项目的价值。”顾言说,“他只看到了技术和形式,没看到核心——那些心跳背后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而你,看到了。” 路灯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苏晓星,”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她全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选择出国,不只是因为家里的安排。”顾言说,“也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可以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的合作项目,对我来说不止是学术研究。它是我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的方向。而你,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的合作伙伴。” 这些话很郑重。苏晓星感觉喉咙发紧。 “所以,”顾言继续说,“无论我走到哪里,这个项目都会继续。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但这句话比任何表白都更厚重。 因为它关乎选择,关乎坚持,关乎未来。 “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苏晓星轻声说,眼眶发热,“不只是学长,不只是合作者,而是……很重要的人。” 顾言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等我回来。”他最后说,手放回身侧,“或者,等我去看你。” “好。”苏晓星点头,眼泪终于滑落,“我等你。” 夜风吹过,带走夏日的闷热。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顾言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像是试探。但苏晓星立刻回握,手指与他交缠。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不是工作需要的接触,不是意外碰到的巧合,而是明确的、主动的、带着承诺的牵手。 手掌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话语都更真实。 走到宿舍楼下时,顾言松开手。但松开前,他轻轻握了握,像是在说:记得这个温度。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苏晓星看着他,“晚安。” “晚安。” 她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回头,看到顾言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手回应。 那个身影在夜色中,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星光,而是可以触碰的、温暖的、真实的存在。 回到宿舍,林薇已经回来了,看到她红着眼睛却带着笑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杯温水。 “值得吗?”林薇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苏晓星捧着水杯,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点头:“值得。” 即使只有两个月,即使即将面临分离,即使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但这一刻的真心,这一刻的承诺,这一刻握着的手的温度——都值得。 她打开电脑,在《心跳二重奏》的项目文档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离别与重逢的变奏·前奏”。 在里面,她写下今晚的日期,和一句话: “他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有琴键的薄茧,和未来的重量。” 保存文档时,她收到了顾言的微信。 是一段语音消息,只有十秒。 她点开。 是他弹的一段简单的旋律——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题动机,但做了温柔的变奏,结尾停在了一个温暖的大三和弦上。 下面附了一句话:“今晚的即兴。给重要的人。” 苏晓星循环播放着那段旋律,在温柔的琴声中闭上眼睛。 她知道,第二乐章即将结束,第三乐章——那个关于距离、等待和重逢的乐章——即将开始。 而她会等。等他回来,等作品完成,等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在为他们照亮前路。 第10章 离别的倒计时 七月在蝉鸣声中拉开帷幕,校园进入暑假模式。 大部分学生离校返乡,图书馆只开放部分楼层,食堂窗口减少了一半。原本热闹的校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毕业生宿舍楼还零星亮着灯,以及音乐学院里永不间断的练习声。 苏晓星选择留校。理由很充分——《万物之声》的创作进入关键期,她需要安静的环境和学校的专业设备。当然,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顾言还在。 他的出国手续正在办理中,机票定在八月二十八号。这意味着,他们还有整整五十八天的时间。 五十八天,八个周二,以及无数个可以“顺便”见面的理由。 暑假的第一个周二晚上,苏晓星照常来到顾言的宿舍。这次门没关,她轻轻推开,看到顾言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架。 “打扰了。”她轻声说。 顾言转过身。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有些凌乱,脚上趿着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很多——暑假的顾言,似乎卸下了一些无形的铠甲。 “来得正好。”他说,指了指书桌,“刚收到新设备。” 书桌上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快递盒。苏晓星走近,看到标签上的英文:“Bio-acoustic Recording Kit(生物声学录音套件)”。 “这是……”她睁大眼睛。 “专门录心音的。”顾言拆开包装,取出里面的设备——比苏晓星之前用的更小巧精致,附带多个不同规格的贴片和传感器,“灵敏度更高,还能同步记录环境数据:温度、湿度、气压。我想,既然要做研究,设备应该专业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晓星知道这套设备不便宜。而且,他特意选了暑假开始前到货——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们可以用最好的设备完成这个项目。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不用谢。”顾言开始组装设备,“这也是为了我的研究数据。” 他总这样说,把对她的好包装成专业的理由。但苏晓星已经学会了看穿这些借口——真正的专业合作不需要每周固定见面,不需要记得对方怕冷,不需要在对方紧张时放慢语速。 这些细节,早就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 设备调试好后,顾言看了看时间:“今天想录什么状态?” 苏晓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我设计了一个实验方案:在相同环境下,连续记录一周内每天相同时段的心跳数据,看看日常波动是否有规律。” “可以。”顾言点头,“从今天开始?” “嗯。”苏晓星犹豫了一下,“但需要连续七天,每天固定时间。你……方便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暑假期间,顾言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出国准备,家庭聚会,朋友告别。 但顾言几乎没犹豫:“方便。就定在每天下午四点吧,这个时间我通常在宿舍。” “每天?”苏晓星确认。 “每天。”顾言肯定地说,“直到我走。” 这个承诺很重。苏晓星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假装检查设备参数,掩饰情绪。 “那……今天就从现在开始?”她看了眼时间,刚好四点。 “好。” 流程已经熟悉到近乎仪式。顾言转过身,苏晓星帮他贴好传感器。这次设备更精密,需要贴三个点:胸口,颈部,手腕。动作间,她的指尖多次触碰到他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能听到自己耳机里的心跳声——通过新设备,声音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你紧张了。”顾言忽然说,背对着她。 “嗯。”苏晓星诚实承认,“新设备,怕操作不好。” “你做得很好。”顾言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很稳。” 这句话有双重意味。苏晓星的脸红了。 贴好传感器后,顾言在椅子上坐下,开始五分钟的基础数据采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苏晓星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新设备捕捉到了更多细节:每次心跳后的微小震颤,呼吸带来的周期性波动,甚至还有……当窗外突然响起鸟鸣时,顾言心跳出现的0.1秒延迟。 “你刚才走神了。”她轻声说。 “嗯。”顾言闭着眼睛,“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顾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转头看她:“在想,出国前,要不要去你家拜访一下。” 苏晓星愣住了。 “拜访……我家?” “嗯。”顾言的表情很认真,“既然我父母见过你了,按照礼节,我也应该去拜访你的家人。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 他说得很正式,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苏晓星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家庭很普通——父亲是中学音乐老师,母亲是图书馆员。和顾言的音乐世家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我爸妈……可能没那么懂专业的东西。”她小声说。 “没关系。”顾言说,“我只是想见见他们,表达一下感谢——谢谢你和我合作这个项目。” 这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借口。但苏晓星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 “那我……先问问他们。”她说,“我们家在邻市,坐高铁一个小时。” “好。”顾言点头,“时间你定,我配合。” 话题到此为止。但苏晓星的心跳已经完全乱了。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狂跳的波形,和顾言依然平稳的波形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人,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连续一周的数据采集,成了暑假里最固定的仪式。 每天下午四点,苏晓星准时出现在顾言宿舍。他们先采集五分钟的基础数据,然后讨论当天的发现,再一起工作两小时——修改《心跳二重奏》的乐谱,处理声音素材,或者阅读相关文献。 在这个过程中,苏晓星发现了顾言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会因为读到一篇好论文而眼睛发亮,会为了一个和弦设计反复推敲到深夜,会在炎热的午后偷偷买冰淇淋——第一次递给她时还装作不在意:“买一送一,吃不完浪费。” 他也会在压力大时眉头微蹙,虽然不说,但苏晓星能从他的心跳数据里看出来:那些细微的不规律波动,那些比平时更长的恢复时间。 “你昨晚没睡好?”第七天采集数据时,苏晓星看着波形说。 顾言睁开眼:“怎么看出来的?” “心跳恢复周期比平时长了15%。”她指着屏幕,“而且基础心率提高了。通常睡眠不足会导致这些变化。” 顾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承认:“嗯,在修改论文,弄到凌晨三点。” “今天别工作了。”苏晓星关掉电脑,“你需要休息。” “但数据……” “数据明天可以补。”苏晓星站起身,难得地强硬,“现在,躺下休息半小时。”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柔软。 “好。”他居然真的妥协了,走到床边躺下,“那你呢?” “我在这儿看会儿书。”苏晓星从书架上抽了本音乐美学,“等你睡醒。” 顾言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窗外遥远的蝉鸣。 苏晓星坐在书桌前,翻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上那个人——他侧躺着,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个人,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顾言,也会累,也会需要休息,也会在她面前卸下防备。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半小时后,顾言醒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凌乱,表情是少见的迷糊。 “几点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四点半。”苏晓星递给他一杯水,“睡了整整半小时。” 顾言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看着她:“谢谢。” “不客气。”苏晓星微笑,“合作伙伴要互相照顾。” 她说“合作伙伴”时,故意加重了语气。顾言听懂了,唇角微弯。 “那作为回报,”他说,“周末我请你去个地方。” “哪里?” “暂时保密。”顾言难得地卖关子,“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见。”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苏晓星站在校门口,第无数次检查自己的穿着。 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帆布鞋,头发披散下来,非常的有气质——林薇远程指导:“见家长要清纯得体,但也不能太刻意!” 是的,今天要去她家。顾言说的“保密地点”,就是她邻市的家。他订好了高铁票,预约了出租车,连给她父母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一套精装版的古典音乐鉴赏全集,和她父亲喜欢的茶叶。 “会不会太隆重了?”在高铁上,苏晓星小声问。 “第一次拜访,应该的。”顾言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很得体,但不会过于正式。头发仔细梳理过,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苏晓星看着他,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些关于他的帖子——那个遥不可及的、完美的顾言,此刻正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回家见父母。 这感觉太不真实,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紧张吗?”顾言忽然问。 “有点。”苏晓星诚实地说,“我爸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没关系。”顾言转头看她,“如实回答就好。” 他顿了顿:“而且,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晓星的心安定下来。 一小时后,他们站在苏晓星家楼下。这是老城区的一个教师家属院,楼房有些年代感,但很干净,楼道里飘着饭菜香。 “我家在五楼。”苏晓星说,“没电梯。” “没事。”顾言提着礼物,跟在她身后上楼。 开门的是苏妈妈。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顾言时眼睛亮了一下:“哎呀,这就是顾言吧?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顾言礼貌地打招呼,递上礼物,“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苏妈妈接过,朝屋里喊,“老苏!晓星带同学回来了!” 苏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乐谱。他比苏妈妈严肃一些,打量了顾言几眼,然后点点头:“进来坐吧。”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全家福,书架塞满了书,角落里还摆着一架旧钢琴。 “听晓星说,你是钢琴系的?”坐下后,苏爸爸开口。 “是的叔叔,主修钢琴,辅修音乐理论。”顾言坐姿端正,但不算拘谨。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协,能完整弹下来不容易。”苏爸爸说,“演出视频我看了,第三乐章的华彩句处理得很细腻。” 顾言有些惊讶:“您看了?” “当然要看。”苏爸爸推了推眼镜,“我女儿合作对象的毕业演出,当然要关注。” 这话说得直接,苏晓星脸红了:“爸!” 顾言却笑了:“谢谢叔叔关注。其实那个华彩句的处理,有一部分灵感来自晓星的建议——她说心跳在情感峰值时会有细微的犹豫,所以我在技术展示的同时,加入了一点rubato(弹性节奏)。”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展现了专业性,又把功劳分给了苏晓星。 苏爸爸的表情明显柔和下来:“你们那个心跳项目,具体怎么做的?” 接下来的对话进入了专业领域。顾言详细解释了项目的理念、方法、和意义,苏爸爸不时提问,两人越聊越深入。苏晓星在旁边听着,发现自己父亲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毕竟是三十年的音乐教师,虽然没做过实验艺术,但对音乐的理解很深刻。 苏妈妈则更关心生活方面:“顾言啊,听晓星说你要出国了?去哪个国家?” “德国,柏林艺术大学。”顾言回答,“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了,导师是汉斯·穆勒教授。” “去多久呀?” “至少两年,硕士项目。如果继续读博,可能要更久。” 苏妈妈看了眼女儿,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 午饭很丰盛,全是苏晓星爱吃的菜。顾言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认真品尝,还真诚地夸赞了苏妈妈的厨艺。 “晓星说你从小练琴,”苏爸爸问,“父母都是音乐家,压力很大吧?” 这个问题很私人。顾言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回答:“确实有压力。但更多的是……责任。从小就知道自己要走这条路,所以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把压力转化为动力。” 他说得平静,但苏晓星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他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反复修改的论文,那些在琴房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的练习。 “那现在呢?”苏爸爸继续问,“现在是为了责任,还是为了自己?” 顾言沉默了几秒。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为了自己。”他终于说,声音很坚定,“也为了……想保护的人。” 他说这话时,看了苏晓星一眼。很短暂的一瞥,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味。 苏爸爸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年轻人有自己的追求是好事。但不管走多远,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我会记住的。”顾言认真地说。 午饭后,苏爸爸提议:“晓星,带你同学看看你的房间吧。我们收拾一下桌子。” 这是明显的“放行”信号。苏晓星带着顾言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有她的风格——墙上贴着自己设计的声波图海报,书架上塞满了CD和音乐理论书,书桌上摆着各种录音设备,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苏晓星有些不好意思,“有点乱。” “不乱。”顾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张照片上——是她高二时在学校的音乐节上演出,抱着键盘笑得很灿烂。 “这是你高中?”他拿起照片。 “嗯。”苏晓星点头,“那时候就开始做电子音乐了。” 顾言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的她,眼神温柔:“你一直都很耀眼。” 苏晓星脸红了。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要看吗?我的黑历史。” 顾言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翻看相册——从婴儿时期的照片,到小学第一次登台,到初中组乐队,到高中做原创音乐。 “你看这张,”苏晓星指着一张初中时的照片,“那时候我想当摇滚歌手,还染了一撮红发,被我妈骂死了。” 顾言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的那种:“很酷。”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苏晓星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容明亮。 “你家很温暖。”顾言轻声说。 “嗯。”苏晓星点头,“虽然不富裕,但很幸福。” 她顿了顿,小声问:“你家……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但总觉得太私人。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大,很安静。有专门的琴房、视听室、音乐图书馆。但……很少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通常是我在琴房,父亲在工作间,母亲在书房。”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晓星听出了其中的孤独。 “那你小时候……”她小心地问,“快乐吗?” 顾言想了想:“有快乐的时候。比如第一次完整弹出一首曲子,比如比赛获奖,比如得到父亲的认可。但那些快乐,都和音乐有关。” 他转头看她:“不像你。你的快乐,好像和很多事有关——音乐,朋友,家人,甚至只是一顿好吃的饭。”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晓星感觉到了其中的羡慕。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言会被她吸引。 因为她拥有他缺失的东西——那种自由的、鲜活的、不被完美主义束缚的生命力。 “那以后,”她轻声说,“我可以把我的快乐分给你。”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感动。 “你已经分了。”他说,“从那个三年前的乐谱开始,你就在一点一点地,把你的光分给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不是吻,不是拥抱,只是一个很轻的触碰。 但足够让苏晓星心跳停止。 “谢谢你。”顾言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让我看到,音乐之外的世界。” 从苏晓星家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高铁窗外,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顾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苏晓星知道他没有——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呼吸的节奏很清醒。 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父母的认可,那些深入的对话,还有房间里那个轻轻的触碰。 一切都进展得太顺利,顺利到让她有些不安。 “顾言。”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睁开眼睛。 “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吗?”她问,“关于为了自己,关于想保护的人” 顾言转头看她,眼神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都是真的。”他说,“我以前的人生,是按照既定轨道走的。练琴,比赛,考学,继承家业。但遇到你之后……” 他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开始想走自己的路。想做真正有意义的研究,想保护真正在乎的人,想……成为配得上那种光的人。” 苏晓星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 “别哭。”顾言的声音很轻,“这不是悲伤的事。” “我知道。”苏晓星擦掉眼泪,“是太幸福了,幸福到害怕。” “怕什么?” “怕你出国后,一切就变了。”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怕距离,怕时间,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顾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高铁进站,减速,停稳。 他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U盘,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苏晓星问。 “我的‘心跳日记’。”顾言说,“从我们第一次采样开始,到昨天晚上。每次采样后,我都会录一段语音,记录当时的心跳数据,和……当时的心情。” 他握紧她的手:“如果你怕我会变,就听这个。这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数据,都是真实的我,真实的……感情。” 苏晓星握紧U盘,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顾言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音乐盒,很精致,打开盖子,会响起简单的旋律——是他们《心跳二重奏》的主题动机。 “我自己做的。”苏晓星小声说,“想您的时候,就转一下。里面的机械结构,是按照您的基础心率节奏设计的——每分钟六十五转。” 顾言看着音乐盒,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很轻微,但苏晓星看到了。 “我会每天转它。”他说,“在柏林,在每一个想你的时刻。” 高铁到站了。两人随着人流下车,走出车站。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顾言一直握着她的手。这次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紧握。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年轻真好啊。” 苏晓星脸红了,但没有松开手。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母的见面,掌心的U盘,十指相扣的手——这些都是承诺,是仪式,是恋曲真正定调的标志。 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顾言送她到楼下,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 “下周开始,”他说,“我们要加快进度了。《心跳二重奏》要在八月完成最终版,我走之前,我们要一起听一遍完整的作品。” “好。”苏晓星点头。 “还有,”顾言看着她,“八月二十七号,我走前一天。我们做最后一次采样。” “最后一次?”苏晓星心一紧。 “嗯。”顾言说,“在机场。录离别时的心跳——那应该是这个项目最有价值的样本。” 他说得专业,但苏晓星听出了其中的不舍。 “好。”她声音有些哽咽,“我陪你去机场。” “那说定了。”顾言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后还是放下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晓星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回头,看到顾言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的方向。 月光洒在他身上,那个身影挺拔而坚定,像一棵会等待的树。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插入那个U盘。 里面是一个个按日期命名的音频文件,从“0607_第一次采样”到“0714_拜访日”。 她点开最新的一段。 顾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更温柔: “今天是七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刚送晓星回宿舍,现在在自己房间。 今天见了她的父母。很温暖的家庭,像她一样。苏叔叔问我是为了责任还是为了自己——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但现在有答案了。 是为了她。 这个项目,这个选择,这个未来——都是为了能更靠近她,为了能配得上她的光。 今天在她房间,看到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那么鲜活。我想保护那样的笑容,想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我的心跳数据:基础心率63,比平时慢。可能是因为幸福。是的,幸福会让心跳变慢——当你感到安全和满足的时候。 我想,我爱上她了。 虽然还没说出口,但数据不会撒谎。每次见到她,心跳的波动都在说:这是特别的,这是重要的,这是……爱。” 音频到这里结束。苏晓星早已泪流满面。 她循环播放着最后那句话:“我想,我爱上她了。” 一遍,又一遍。 在顾言平静而温柔的声音里,在那些真实的心跳数据里,她听到了最郑重的告白。 不是鲜花,不是情书,不是浪漫的誓言。 而是数据,是记录,是藏在心跳里的、用时间和真诚写成的爱。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空中星星很亮,像无数个散落的音符。 而在那些星星之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条路——从三年前那张遗失的乐谱,到现在紧握的手;从图书馆的笨拙碰瓷,到今天的十指相扣;从心跳采样,到心跳相爱。 这条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 但她不怕了。 因为他给了她最真实的承诺——不是言语,而是数据;不是冲动,而是时间证明的真心。 她拿起手机,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 “U盘里的音频,我听了。每一段都听了。” 几秒后,他回复:“然后呢?” “然后,”她打字,手指微微颤抖,“数据不会撒谎。我的心跳也在说同样的话。” 这次,顾言过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三个字,但足够了: “我知道。” 苏晓星看着那三个字,在星光下微笑。 她知道,第三乐章已经奏响。 那个关于离别、等待和重逢的乐章。 第11章 八月,最后的采样 八月的校园空得像一座寂静的剧场。 大部分留校学生也陆续离校,宿舍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蝉鸣声达到一年中最鼎沸的时刻,在烈日下嘶鸣,反而衬得周遭更加空旷。 苏晓星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查看顾言发来的“早安”消息——这是从八月初开始的惯例。通常很简短,有时是一张晨光中的琴房照片,有时是一句“今天继续”,有时只是她的名字:“晓星”。 她回复同样的简洁,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心跳二重奏》进入最后制作阶段。作品结构已经完整,现在需要的是精细打磨:每个段落的衔接,每个声部的平衡,每个心跳数据的处理精度。苏晓星负责声音设计和电子音效部分,顾言负责钢琴编曲和整体结构。 他们依然每天下午四点见面,在顾言逐渐空旷的宿舍里。书架上的书一天天减少,装进行李箱;墙上的乐谱被小心地卷起,塞进特制的防水筒;那架陪伴了他四年的电钢琴已经打包好,准备海运去柏林。 房间变得越来越空旷,像一颗正在被掏空的心。 但他们的合作却越来越密集。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五小时不间断的工作,偶尔穿插着简短的休息和更简短的对话。 “这里,”八月十号那天,苏晓星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您在第二乐章第47小节的心跳,有一个很奇怪的波动——不是加速,也不是减速,而是一种……颤动。” 顾言凑近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纸张和陈旧木头的味道——这是即将离开的人特有的气息。 “那天……”他回忆着,“那天你跟我说,你爸给你寄了家乡的特产。” 苏晓星想起来了。那是七月底,她收到家里寄来的梅干菜饼,分给顾言尝。他吃得很慢,很认真,然后说:“很好吃。有种……家的味道。” “所以这个波动是……”她轻声问。 “是感动。”顾言坦诚地说,“虽然很轻微,但设备捕捉到了。” 他调出那天的基础数据:“你看,当天我的基础心率是62,比平时更低。但在这个时刻,出现了频率0.5赫兹的微小震颤——不是情绪激动的那种大起大落,而是……温暖的震颤。” 苏晓星看着那些数据,感觉眼眶发热。 这个人,连感动都这么克制,这么精确。 “要保留吗?”她问,“在最终版里。” “保留。”顾言说,“这就是这个项目的意义——记录那些被忽略的真实。” 那天工作结束后,顾言没有立刻让她离开。他走到已经打包好的电钢琴旁,掀开防尘布的一角,接上电源。 “想听吗?”他问,“最后的现场版。” “什么?” “《心跳二重奏》的完整钢琴部分。”顾言在琴凳上坐下,“虽然还没完全定稿,但我想现在弹一遍给你听。” 苏晓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和窗外渐暗的天光。顾言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在祈祷。 然后音乐响起。 第一乐章:独白。以他的心跳节奏为基础发展出的主题,沉稳,克制,带着理性的美感。但仔细听,能听到那些细微的波动——图书馆初见时的好奇,天台讨论时的专注,琴房采样时的信任。 第二乐章:对话。双人心跳的交织。两条旋律线时而并行,时而追逐,时而短暂分离又重逢。在中间段落,出现了那个“温暖的震颤”——他用一个非常温柔的和弦变化来表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三乐章:共鸣。同步呼吸的和谐。节奏变得更加舒展,和声更加丰富,两条心跳声完全融合,变成统一的脉动。这是湖畔的下午,是并肩工作的夜晚,是掌心的温度。 第四乐章:离别与重逢的变奏。这部分还没完全完成,顾言只弹了已经写好的部分——主题开始变得不确定,节奏出现微妙的错位,像即将分离的预感。但在最后几个小节,旋律又找回了方向,停在一个充满希望的半终止上。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消散。 顾言的手还放在琴键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晓星也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首曲子,是他们这几个月的一切——那些专业讨论下的悸动,那些数据记录里的真心,那些还没说出口却早已明白的感情。 “还差最后一段。”顾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第四乐章的结尾。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还没想好。” “等我们录完最后一次采样,”苏晓星轻声说,“也许就有答案了。” 顾言抬起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八月二十七号,”他说,“上午十点,机场出发层。别迟到。” “我不会的。”苏晓星说,“我永远不会对你迟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言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些距离感,多了一些……亲密。 “晓星。”他第一次去掉姓氏叫她,声音很轻,“我走之后,你会继续这个项目吗?” “会。”苏晓星肯定地说,“直到完成。” “那如果……”他停顿,“如果我想继续参与,即使隔着时差,即使只能远程……” “那我们就继续。”苏晓星打断他,“每天视频,每周同步数据,每个月一起修改进度。直到作品完成,直到……” 她没有说完,但顾言懂了。 直到重逢,直到可以再次并肩坐在同一架钢琴前,直到可以不再用设备记录心跳,而是直接听到彼此的呼吸。 “好。”顾言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柔软,“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苏晓星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轻轻握住,然后收紧。 这一次,不是告别前的握手,不是工作需要的接触。 而是承诺,是约定,是两个人共同选择的未来。 八月二十号,顾言的宿舍基本清空了。 最后一批行李已经寄走,只剩下一个随身行李箱和一个琴谱包。书桌空荡荡,书架空荡荡,床铺只剩下床板。房间恢复了四年前他刚入住时的样子,仿佛这四年的时光只是一场幻觉。 但苏晓星知道不是。这四个月发生的一切,那些数据,那些对话,那些心跳和琴声,都是真实的。 最后一周,他们见面的地点换到了苏晓星的宿舍——林薇已经回家,房间暂时属于她一个人。 第一次带顾言来女生宿舍时,苏晓星还有些紧张。但顾言表现得异常自然,他安静地坐在林薇的椅子上,看着苏晓星贴满声波图的墙面,看着窗台上蓬勃的多肉植物,看着书桌上散落的草稿和零食包装。 “这就是你的世界。”他说,语气里带着欣赏,“很鲜活,很有序的混乱。” 苏晓星笑了:“混乱就是混乱,哪有什么有序的混乱。” “有。”顾言指着墙上的声波图,“你看这些图的排列——看似随意,但其实按照频率从低到高,颜色从冷到暖。你的混乱,是有内在逻辑的。” 他说得对。苏晓星从没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但经他一点破,确实如此。 这就是顾言——总能从混乱中找到秩序,从随意中发现规律。 最后几天的工作集中在第四乐章的结尾。两人争论了很久,关于这个乐章应该以什么样的情绪结束。 “应该充满希望。”苏晓星坚持,“离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但希望太抽象。”顾言说,“音乐需要具体的情绪支撑。” “那您觉得应该是什么?” 顾言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校园。八月的午后,连蝉鸣都显得有些疲倦。 “应该是……”他缓缓说,“应该是期待。但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知道前路艰难,依然选择相信的期待。” 他转回身,眼神认真:“就像我知道出国后会遇到很多困难,知道异地很难,知道未来不确定——但我依然期待。因为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 苏晓星感觉喉咙发紧。 “那就用期待。”她说,“用我们的心跳数据,找出‘期待’的生理特征。”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他们翻出之前所有的数据,寻找那些可以定义为“期待”的时刻——第一次采样前的紧张期待,演出前的兴奋期待,见父母前的不安期待。 分析这些数据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点:在期待状态下,心跳会呈现一种特殊的节奏——基础心率略有提高,但不急促;波动幅度增大,但规律性依然存在;更关键的是,每次心跳后的恢复期会缩短,像是身体在准备迎接什么。 “这是‘准备好的期待’。”顾言总结道,“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准备迎接改变的期待。” “那我们就用这个节奏。”苏晓星在谱子上标注,“作为第四乐章结尾的节奏基础。” 共识达成后,工作进展飞快。八月二十五号,第四乐章的钢琴部分基本完成。顾言在苏晓星的电脑上弹奏了最后的段落—— 旋律从离别的不确定中逐渐找到方向,节奏慢慢稳定下来,和声从灰暗转向明亮但不过分鲜艳。最后,主题动机再次出现,但做了变化:两个声部从先后进入变成同时响起,像两个人的心跳在远方共振,然后慢慢淡出。 淡出不是消失,而是融入背景——顾言设计了一个非常微弱的持续音,像远方的回声,像记忆的延续,像……等待的声音。 弹完后,房间里很安静。 “这就是结尾了。”顾言说,“你觉得呢?” 苏晓星已经泪流满面。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顾言走过来,没有抱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还有两天。”他说,“最后一次采样后,我们就完成最终版。” 八月二十六号,出发前一天。 顾言约苏晓星在校园里走一圈。“算是告别。”他说。 下午四点,暑热稍退。他们从宿舍区出发,经过图书馆——那里曾经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还记得这里吗?”顾言指着三楼靠窗的位置,“你抱着那本厚书,耳机线没藏好。” 苏晓星脸红了:“您还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记得。”顾言说,“那天你离开后,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了很久你遗落的乐谱。当时就在想,这个女孩,以后还会用什么奇怪的方式出现。” “结果我直接去答辩会上了。”苏晓星笑。 “是啊。”顾言也笑,“直接在全系老师面前说要录我的心跳。我当时就想——完了,躲不掉了。” “您想躲吗?” “不想。”顾言坦诚地说,“从看到那张乐谱开始,就没想过要躲。” 他们继续走,经过音乐学院。琴房大楼在暑假里依然有零星的琴声传出,像这座建筑的心跳。 “我在这栋楼里度过了大学四分之三的时间。”顾言仰头看着,“有时候会觉得,这栋楼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什么时候在音乐里找到了答案。” “现在呢?”苏晓星问,“现在您找到答案了吗?” 顾言转头看她,眼神温柔:“找到了。不在琴房里,在……” 他没有说完,但苏晓星懂了。 在另一个人的心跳里。 他们走到镜湖。盛夏的湖面铺满荷叶,荷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期,但仍有几朵顽强地绽放。湖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蜻蜓在水面上点出涟漪。 “最后一次来这里了。”顾言在长椅上坐下,“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苏晓星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像第一次来时那样。 “您会想这里吗?”她轻声问。 “会。”顾言说,“会想这里,想琴房,想宿舍,想……”他顿了顿,“想你。” 晚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夕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淡淡的橘色。 “明天,”苏晓星看着湖面,“我会带最好的设备去。” “嗯。”顾言说,“录下我最真实的心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很难看——离别时的心跳,应该不会太规律。” “没关系。”苏晓星说,“真实的,就是最美的。” 沉默了一会儿,顾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临走前,想送你一样东西。”他说。 苏晓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镂空的音符形状。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这是……” “我自己设计的。”顾言说,“音符的形状,其实是心跳波形的简化。里面,”他指着镂空的部分,“我刻了我们的基础心率数据——你的是72,我的是65。两个数字交叠在一起。” 苏晓星拿起项链,仔细看。果然,在镂空的线条里,能看到很精细的数字刻痕。 “戴上它,”顾言轻声说,“就像我一直听着你的心跳。” 苏晓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银色的坠子上。 “我也有东西给您。”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顾言打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三年前那张乐谱的扫描件,已经泛黄,但那个小星星涂鸦依然清晰。另一张是现在的合影——在琴房里,两人并肩坐在钢琴前,顾言在弹琴,苏晓星在记录数据,都侧着脸,表情专注。 照片背面,苏晓星写了一行字: “从三年前的乐谱,到现在的心跳。从陌生到熟悉,从独奏到二重奏。” 顾言看着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里的情感厚重得让人心颤。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 “该回去了。”顾言站起身,伸出手。 苏晓星握住,借力站起来。但这次,顾言没有立刻松开。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他说,“不要哭。我要记住你笑着的样子。” “我尽量。”苏晓星声音哽咽。 “不是尽量,是答应我。”顾言握紧她的手,“我们要笑着告别,因为这不是结束。” “好。”苏晓星用力点头,“我答应您。” 两人牵着手走回校园。路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连成温暖的光带。 这是最后一次,在熟悉的校园里并肩行走。 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 最后一次,在离别前。 转 八月二十七号,早上九点。 苏晓星站在宿舍镜子前,第无数次检查自己的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帆布鞋——顾言说过,最喜欢她这样穿,“清新得像夏天的风”。 脖子上戴着那条银项链,坠子贴在锁骨下方,微凉。 背包里装着全套设备:新买的生物声学录音套件,备用电池,消毒用品,还有——她特意准备的,最后一次采样用的纪念版贴片。不是一次性医用贴片,而是可以重复使用的硅胶材质,上面刻了很细的字:“最后一次采样,2023.08.27”。 九点二十,她出发去机场。 地铁转机场快线,一路上,她反复检查设备,反复深呼吸,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哭,要笑,要让他记住最好的样子。 但当地铁报出“机场站”时,她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十点整,她站在国际出发层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的告别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顾言。 他站在值机柜台附近,身边是父母和几个来送行的朋友。沈逸也在,看到苏晓星时,用力挥手。 顾言转过身。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很清爽,像是去旅行而不是远行。但苏晓星看到了他眼中的红血丝——他昨晚一定没睡好。 “来了。”顾言走过来,表情平静,但苏晓星看到了他紧握的拳头。 “嗯。”她努力微笑,“设备都准备好了。” 顾言父母走过来。顾明远朝她点点头,林静则轻轻抱了抱她:“晓星,谢谢你今天来送他。” “应该的。”苏晓星说。 沈逸凑过来,拍了拍顾言的肩:“老顾,到了记得报平安。还有,”他压低声音,“别辜负人家。” 顾言没说话,只是点头。 值机,托运,拿到登机牌。时间走到十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登机。”顾言看了眼时间,“我们找个地方采样?” “好。” 他们找到一个人少的角落,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苏晓星拿出设备,手有些抖。 “紧张了?”顾言轻声问。 “嗯。”苏晓星诚实地说,“最后一次,怕做不好。” “你可以的。”顾言握住她颤抖的手,很短暂的一握,然后松开,“我相信你。” 这个动作给了苏晓星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 贴片贴上时,顾言轻轻颤了一下。 “凉吗?”苏晓星问。 “不是凉。”顾言说,“是……终于到这一刻了。” 设备连接好。屏幕上出现两条波形——一条是顾言的,一条是苏晓星的。 两人都看着屏幕。 顾言的心跳:基础心率68,比平时高。波形有轻微的不规则,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 苏晓星的心跳:基础心率85,明显加速。波形起伏很大,完全失去了平时的规律。 “我们都乱了。”顾言轻声说。 “嗯。”苏晓星声音哽咽,“但很真实。” 她按下录音键,开始五分钟的基础数据采集。 这五分钟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屏幕上两条紊乱的心跳线,在混乱中偶尔找到短暂的同步。 周围是机场的喧嚣: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孩子的哭声,告别的低语。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真实的是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是肩膀相贴的温度,是即将到来的分离。 五分钟后,苏晓星摘下耳机。 “可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顾言点点头。他没有立刻取下贴片,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贴在胸口的传感器。 “这个贴片,”他说,“我可以留着吗?” 苏晓星愣住了:“可是……这是采样用的……” “我知道。”顾言看着她,“但这是最后一次。我想留着,作为纪念。”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晓星无法拒绝。 “好。”她点头,“但您要答应我,好好保存。” “我会的。”顾言小心地取下贴片,用消毒湿巾擦干净,然后放进一个特制的小盒子——苏晓星这才发现,他早就准备好了。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绒布,里面已经放着几个用过的一次性贴片,都清洗干净,整齐排列。每个贴片下面都贴着小标签,写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0607_第一次采样_琴房” “0614_第二次采样_湖畔” “0705_同步呼吸_心跳共振” …… 最后一个空格,正好放今天这片。 顾言把新贴片放进去,合上盒子,放进随身背包。 “这是我的收藏。”他说,“每一次心跳的记录。” 苏晓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设备。 但顾言看到了。他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说好不哭的。”他声音很轻。 “对不起。”苏晓星用力擦眼睛,“我忍不住,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没关系。”顾言说,“我也没忍住。” 她抬头,果然看到顾言眼角有泪光。 两个人对视着,在机场喧嚣的角落里,在即将分离的时刻,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着泪看着对方。 “顾言,”苏晓星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顾言说,“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作品。” “我会的。” “还有,”顾言顿了顿,“等我。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 “我会等。”苏晓星打断他,“多久都等。” 广播响起,是顾言的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 时间到了。 顾言父母和朋友走过来。告别的话语简短而克制,拥抱短暂而用力。沈逸用力抱了抱顾言,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顾言点了点头。 最后,顾言走到苏晓星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上飞机后再打开。”他说。 “好。” “还有,”顾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音乐盒——她送的那个。他轻轻转了一下,简单的旋律响起,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题。 “我会每天转它。”他说,“在柏林,在每一个想你的时刻。” 苏晓星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顾言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轻轻地、短暂地抱了她一下。 很轻的拥抱,不到三秒。但足够让苏晓星记住他怀抱的温度,记住他身上的气息,记住这一刻的心跳。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走了。”他说。 “一路平安。”苏晓星说。 顾言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苏晓星知道为什么——因为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他彻底离开她的视线。 然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沈逸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苏晓星抬起头,擦干眼泪,“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发现里面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顾言忘了带的充电宝。 “这个……”她想追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给我吧。”沈逸接过,“我下次寄给他。正好,可以附上你的信。” 苏晓星点点头。她看着安检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在飞往未来的航线上。 而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 回到宿舍后,苏晓星打开顾言给她的信封。 里面不是信,而是一个U盘,和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最后的录音。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二重奏了。” 她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0827_最后的采样_给晓星”。 点开播放。 先是机场的环境音:广播声,人声,行李箱的声音。然后是顾言的声音,很轻,像耳语: “现在是八月二十七号,上午十点五十。在机场,晓星刚帮我贴好传感器。这是最后一次采样,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近地听她的心跳。” 背景里有她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地在说设备参数。 “她的手指在抖。我知道她紧张,我也紧张。但当她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突然平静了——好像只要她在,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录音里有轻微的呼吸声,是他的。 “五分钟的基础数据采集。这五分钟里,我在想很多事情。想这四个月,想我们的项目,想那些一起工作的夜晚,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专注时的表情,想她哭的时候我有多心疼。” 他停顿了很久。 “但想得最多的,是一件事:我爱她。不是喜欢,是爱。虽然从来没说出口,但数据不会撒谎——每次见到她,心跳都在说爱;每次想起她,心跳都在说爱;现在要离开她,心跳疼得像是要停止,但也还在说爱。” 录音里有隐约的机场广播,是他的航班开始登机。 “时间到了。该走了。但走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我会在柏林继续我们的项目,会每天转那个音乐盒,会听着自己的心跳,想象她的心跳在远方共振。” “晓星,如果你在听这个,记住:这不是告别,是承诺。承诺我会回来,承诺我们的二重奏会完成,承诺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会在重逢的那一天,亲口告诉你。” “现在,我要走了。最后一个数据记录:心跳基础心率68,波动幅度达到四个月来的最大值。原因:离别的不舍,和再见的期待。” “我爱——”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匆忙按停。 可能是登机时间真的到了,可能是他不忍说完,也可能是……他想把最后那句话,留到重逢时亲口说。 苏晓星循环播放着这段录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哭得不能自已。 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因为这不是悲伤的离别,而是充满期待的暂别。 因为他给了她最郑重的承诺,藏在数据里,藏在心跳里,藏在那些没说出口却早已明白的爱里。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数据。 最后一次采样的波形,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复杂,更加混乱,但也更加真实——离别的心跳,原来是这样:有不舍的沉重,有疼痛的紧缩,但也有期待的跃动,和爱的震颤。 她把数据导入《心跳二重奏》的项目文件,开始制作最后一个段落。 用离别的心跳作为节奏基础,用机场的环境音作为背景,用顾言录音里的那些话作为采样素材。 她要做一个作品,记录这一次离别,也记录这一次承诺。 夜深了。校园彻底安静下来,连蝉鸣都渐渐停息。 苏晓星完成最后一个段落的初步处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保存文件,命名为:“第四乐章_离别与重逢_0827初稿”。 然后她打开邮箱,给顾言写信——虽然知道他还没落地,收不到,但她就是想写。 信很短: “顾言,你给的录音我听了。数据我收到了。 第四乐章开始制作了。等你安顿好,我们继续。 我会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作品。 也会每天想您。 等您回来,等我们的二重奏完成,等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一路平安。 晓星” 发送成功后,她走到窗边。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她想起顾言说过,在柏林,夜空和这里不一样,星星的位置都变了。 但没关系。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宇宙,同一片星空。 而她脖子上的项链,贴着她的皮肤,微凉,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她握住那个小小的音符吊坠,闭上眼睛。 在心里,她仿佛听到了两个心跳声:一个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一个在寂静的宿舍里。 虽然隔着千里,虽然节奏不同。 但它们在共振。 像一首刚刚开始的双重奏,虽然声部暂时分离,但主题已经确立,和声已经构建,只等时间让它们再次合流。 而她会等。等那一天的到来。 在等待中继续生活,继续创作,继续让心跳说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爱。 窗外,夏末的风吹过,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第12章 柏林,北京,七小时 柏林时间早上六点,北京时间下午一点。 顾言租住的公寓在夏洛滕堡区,一栋老建筑的顶层。房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庭院里一棵老橡树。书桌靠窗,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乐谱、和那个从中国带来的音乐盒。 他刚结束和导师的第一次见面,回到公寓。窗外是柏林灰蓝色的初秋天空,风很大,吹得橡树叶子哗哗作响。 打开电脑,微信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父母和朋友的问候,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显示是七小时前—— “安全到了吗?好好休息。我这边是早上六点,该起床了。——晓星” 顾言看了眼时间。北京现在是下午一点,她应该刚吃完午饭,或许在琴房,或许在图书馆,或许……在想着他。 他打字回复:“到了。公寓安顿好了。柏林在下雨。”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正常,她现在可能在忙。 顾言起身烧水,准备泡茶。从国内带来的铁观音所剩不多,他省着喝。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打开音乐盒,轻轻转了一下。 清脆的机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响起,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题。短短八个小节,转一圈刚好播完。他每天转一次,这是今天第一次。 水开了。他泡好茶,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亮了,是苏晓星的回复: “看到下雨了,柏林天气预报说这周都有雨。记得带伞,公寓暖气开了吗?别感冒。”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柏林的天气预报App。顾言笑了——她连柏林的天气都关注。 “暖气还没开,但我不冷。你那边呢?北京应该开始凉了吧。” “嗯,早晚要穿外套了。我今天去琴房了,把《心跳二重奏》的第四乐章又改了一遍。等你调整好时差,我们视频讨论?” “好。明天我这边晚上八点,你那边凌晨三点?还是周末你熬个夜?” “周末吧。你刚去,别太累。我等你安排。” 对话很日常,像他们还在同一个校园,只是暂时没见面。但顾言知道,不一样了。七小时时差,九千公里距离,视频通话里会有卡顿,邮件会有延迟,拥抱和触碰……暂时不可能。 他点开苏晓星发来的最新版音频文件。第四乐章,离别与重逢的变奏。她加入了机场采样里的环境音:广播声,脚步声,还有……他录音里最后那句话的片段。 “这不是告别,是承诺。” 她的处理很巧妙,把这句话做了回声效果,像在空旷的机场大厅里回荡,然后慢慢淡出,融入持续的心跳节奏。 顾言闭上眼睛听完整段。四分钟的音乐,记录了一场离别,也记录了一个开始。她的编曲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韧的期待——像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有力量。 听完后,他回复:“处理得很好。特别是环境音和人声的结合。我有些关于和声进行的想法,周末视频时说。” “好。对了,今天收到一个快递,你猜是什么?” “什么?” “你落在我这里的充电宝。沈逸寄给我的,里面还夹了张纸条,说‘物归原主,顺便催更’。” 顾言笑了。那个充电宝是他故意留下的,为了有个理由让她想起他,也让沈逸有机会当一次“信使”。 “那你要好好保管。等我回来,还要用。” “我会的。像保管那个音乐盒一样。” 对话在这里停了一会儿。两人似乎都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又或者,都在感受此刻隔着屏幕的、无声的想念。 最后是苏晓星先发来新消息:“你要去超市买东西吧?柏林那边超市关得早。” “嗯,等会儿去。” “那先不聊了。记得买点容易做的,别总吃面包。还有,雨伞在门边的柜子里,黑色的那把。” 顾言愣了愣,然后想起——出发前,苏晓星帮他整理行李时,确实塞了一把黑伞在箱子里。她连这个都记得。 “好。”他回复,“你也好好吃饭。别总吃食堂,偶尔自己做。” “知道啦。快去吧,再晚天黑了。” “嗯。明天联系。” “明天联系。” 对话结束。顾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柏林的雨。雨不大,绵绵的,像这个城市的气质——沉静,克制,带着一点忧郁的美。 他想起北京现在应该是晴朗的下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校园里,苏晓星可能正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脖子上戴着他送的项链,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九千公里,七小时,两个季节。 但他们还在同一个作品里,还在同一段旋律中,还在用同样的心跳节奏,计算着重逢的时间。 顾言喝完茶,起身拿伞。黑色的长柄伞,握在手里有熟悉的质感。出门前,他又转了一次音乐盒。 机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响起,像来自远方的回声。 适应新环境用了顾言大约两周时间。 课程安排得很满:主修钢琴,辅修音乐理论与作曲,还要参加乐团排练。导师汉斯·穆勒是个严肃的德国老人,对音乐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但也很欣赏顾言的才华和勤奋。 “你的技术无可挑剔。”第一次听完顾言的演奏后,穆勒教授说,“但音乐不只是技术。你要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话顾言听过很多次,但从穆勒教授口中说出来,有不同的分量。在柏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确实需要重新思考:我是谁?我想表达什么? 而答案,有一部分在九千公里之外。 每周六晚上柏林时间八点,北京时间周日凌晨三点,是他们固定的视频时间。苏晓星会熬一次夜,顾言则会提前结束所有安排,准时守在电脑前。 第一次视频时,两人都有些拘谨。屏幕里的对方,背景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顾言身后是柏林公寓的老式窗框和橡树,苏晓星身后是宿舍熟悉的白墙和声波图。 “能看清吗?”顾言问,网络有些卡。 “能。”苏晓星把脸凑近摄像头,“你看,我黑眼圈是不是很重?熬夜熬的。” 顾言仔细看。确实,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依然很亮。 “以后别熬夜了。”他说,“我们可以改时间,我起早一点。” “不要。”苏晓星摇头,“你那边晚上比较安静,适合工作讨论。而且……”她顿了顿,“凌晨三点很安静,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言感觉到了其中的重量。 他们开始讨论《心跳二重奏》。顾言展示了在柏林写的新段落——用德国教堂钟声采样做的引子,和他的心跳节奏结合,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混响效果。 “柏林有很多教堂,”他解释,“每个整点都会敲钟。那种声音……很有时间的质感。” 苏晓星认真听完,然后说:“我可以把北京的车流声采样加进去。早高峰的地铁,晚高峰的街道,那种匆忙的节奏,和教堂钟声的从容形成对比。” “然后呢?”顾言问,“对比之后?” “对比之后,是融合。”苏晓星调出一个新的音频文件,“你看,我把你之前录的肖邦夜曲片段,和我昨天录的北京秋雨声做了分层处理。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但在某个频率上,它们共振了。” 她播放那段音频。琴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初听有些冲突,但渐渐会听出一种和谐——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某个层面上找到了共同语言。 顾言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就是他们的状态:一个在柏林听教堂钟声,一个在北京录秋雨;一个适应着欧洲的严谨,一个继续着中国的鲜活。看似完全不同,但通过这个作品,通过那些心跳数据,他们始终连接在一起。 “我想把这段发展成第五乐章。”苏晓星说,“暂定名《时差与共振》。” “好。”顾言点头,“我这边继续收集柏林的声音素材。公园里的鸟鸣,地铁报站声,还有……德国人说话的那种节奏感。” “语言节奏!”苏晓星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不同语言的节奏感,和心跳节奏的对比。” 话题一旦进入专业领域,时间就过得飞快。两小时的视频通话,大部分时间在讨论技术细节,展示新的素材,争论某个和声进行是否合适。 但总有一些时刻,话题会悄悄滑向私人领域。 “你这周有好好吃饭吗?”苏晓星问,“不会还是面包配香肠吧?” “有做饭。”顾言把摄像头转向厨房,“买了锅和调料,昨天做了番茄炒蛋——虽然番茄不太一样,但勉强能吃。” “鸡蛋要炒得嫩一点。”苏晓星说,“还有,米饭要焖一会儿再开锅。” “记住了。” “你那边……”顾言犹豫了一下,“有人追你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苏晓星愣了愣,然后笑了:“有啊,很多。但我都说,我有远在德国的合作伙伴,天天熬夜跟我讨论心跳和声波图,没空理别人。” 顾言也笑了:“这个理由好。” “那你呢?”苏晓星反问,“德国姑娘热情吗?” “不太接触。”顾言诚实地说,“大部分时间在琴房和图书馆。而且……”他看着屏幕里的她,“我心里没位置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网络有些卡顿,画面里的苏晓星表情凝固了一瞬,但顾言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光。 “我也是。”她轻声说。 话题转回工作。但那个瞬间的坦白,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在心里慢慢扩散。 视频结束前,顾言说:“下周柏林爱乐有场音乐会,曲目是你喜欢的马勒。我买了票。” “一个人去?” “嗯。”顾言顿了顿,“如果你在就好了。” 苏晓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在的。你听的时候,想着我,我就相当于在了。”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但顾言认真点头:“好。那我带两张票,一张给你留着。” “嗯。” “那……下周见?” “下周见。记得想我。” “每天都想。” 视频挂断。柏林时间是晚上十点,北京是凌晨五点。苏晓星那边天应该快亮了,而顾言这边,夜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窗边,看着柏林的夜景。这个城市很美,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会在琴房里突然冒出奇怪想法的人,少了那个会因为一个数据波动而兴奋的人,少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手机震动,是苏晓星发来的消息:“我这边天亮了。去睡啦,你也早点休息。晚安,不,早安。” 顾言回复:“早安。好好睡。” 放下手机,他打开音乐盒,又转了一次。 机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十月底,柏林进入深秋。 橡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顾言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早上七点起床,练琴两小时,然后去学校上课或去图书馆;下午通常有排练或研讨课;晚上八点,如果没有安排,就回公寓工作或准备第二天内容。 每周六的视频通话是雷打不动的安排。即使有音乐会或聚会,他也会提前或推后,确保那个时间段空出来。 《心跳二重奏》进展顺利。第五乐章《时差与共振》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两人决定再加一个终章——《归来的心跳》,但具体内容,要等重逢后才能确定。 “这像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尾。”苏晓星在视频里说,“因为重逢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嗯。”顾言看着屏幕上她有些疲惫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脸色不太好。” “大四嘛。”苏晓星揉了揉眼睛,“毕业作品要结题,还要准备考研——我决定考本校的研究生了。” 这个消息让顾言有些意外:“不是要工作吗?” “本来是的。”苏晓星说,“但做完《心跳二重奏》后,觉得还有很多想研究的东西。所以想继续读书,把声音和生命节奏这个方向做深。”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你以后回国发展,我学历高一点,是不是能更配得上你一点?”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顾言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你不用……”他开口,却被苏晓星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笑了,“‘你不用为了我改变计划’。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这个项目让我找到了真正想走的路,而这条路上,刚好有你。” 她说得坦然,坦然到顾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呢?”苏晓星反问,“在柏林有找到新方向吗?” 顾言想了想:“有。穆勒教授建议我结合生物声学和音乐治疗做研究。就是……用音乐干预来调节生理节奏,比如帮助失眠者,或者焦虑症患者。” “这和我们项目很契合!” “对。所以我想,博士阶段可以往这个方向走。”顾言说,“但这样的话,可能要在德国多待几年。”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多待几年。意味着更长的分离,更久的等待。 “没关系。”最后是苏晓星先开口,“几年而已。而且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每天联系,每周视频,继续合作研究。等你回来,我们就是各自领域的专家了,可以真正平等地合作。” 她说得很轻松,但顾言看到了她眼中的不舍。 “晓星,”他轻声说,“如果太辛苦,你可以……” “我不辛苦。”苏晓星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很想你。有时候在琴房工作到深夜,会下意识转头,以为你还在旁边。然后发现只有我一个人,会很难过。”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想念。顾言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也很想你。”他说,“每次转音乐盒的时候,每次听到教堂钟声的时候,每次……心跳加速的时候。” “那我们约定,”苏晓星擦掉眼泪,“每天至少有一个时刻,专门用来想对方。你那边晚上十点,我这边凌晨五点,怎么样?那个时候世界最安静,适合想念。” “好。”顾言点头,“每天晚上十点,柏林时间,我会想你。” “每天早上五点,北京时间,我会想你。” 这个约定像一个小小的仪式,把思念制度化,把等待具体化。 视频结束后,顾言没有立刻关电脑。他打开《心跳二重奏》的工程文件,找到苏晓星最近修改的段落——她加入了北京秋风的声音采样,那种干燥的、带着落叶气息的风声,和他之前录的柏林秋雨形成对比。 一个干燥,一个湿润;一个凛冽,一个缠绵。 但奇妙的是,当两个声音以特定频率叠加时,会产生一种温暖的共鸣,像两个拥抱的人。 顾言听着这段音频,忽然有了新的灵感。 他打开作曲软件,开始写一段钢琴独奏。不是为作品,是为苏晓星。用她最喜欢的调性,用她心跳的节奏型,用那些他们共同创造的音乐语言。 写完后,他录了下来。时长三分十四秒,正好是她基础心率72次每分钟的倍数。 然后他发了邮件,标题很简单:“给五点醒来的你”。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今天柏林下雨了,我在雨声里想你。” 附件是那段钢琴录音。 发送时间是柏林晚上十点零一分,北京凌晨五点零一分。 一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苏晓星果然醒着。 “收到了。正在听。雨声很美,琴声更美。我也想你,在五点的晨光里。” 邮件的附件是一段音频——她录的北京清晨的声音:第一班地铁进站的呼啸,早餐摊开张的响动,还有……很轻很轻的,她的哼唱声。 哼的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题。 顾言戴上耳机,循环播放。 在柏林的雨声和北京的晨光之间,在相隔七小时的时差里,他们用声音拥抱了彼此。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视频通话时,苏晓星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的毕业作品初审通过了。”她说,眼睛亮晶晶的,“评审老师说《心跳二重奏》概念很新,完成度也很高。建议我申请学校的优秀毕业作品奖。” “恭喜。”顾言由衷地说,“你值得。” “是我们值得。”苏晓星纠正道,“没有你,这个作品不可能完成。”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评审老师问……合作者能不能来参加最终的答辩和展演。我说你可能不方便,但他说可以视频连线。” 顾言愣了愣。视频参加她的毕业答辩? “时间是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苏晓星说,“你那边学期结束了吗?” “六月中结束。”顾言想了想,“如果能协调好时间,我可以视频参加。” “真的吗?”苏晓星的眼睛更亮了,“那太好了!这样我们的作品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完成了。”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顾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有一丝遗憾——不能在现场,不能亲眼看到她站在答辩席上的样子,不能在她紧张时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会尽量安排。”他说,“而且……我有个想法。” “什么?” “你答辩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远程弹一段《心跳二重奏》?用我在这里的钢琴,实时传输音频过去。” 这个想法很大胆。网络延迟,音质损耗,时差协调——都是问题。但苏晓星几乎立刻点头:“可以!我们可以提前测试,找最稳定的方案。” 她越说越兴奋:“这样我们的合作就真正跨越空间了。你在柏林弹琴,我在北京展示作品,实时联动。这本身就是作品理念的完美体现——距离不是障碍,只要心跳还在共振。” 看着她充满光的样子,顾言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那个在图书馆笨拙地“碰瓷”的女孩,眼睛里就有这种光。明亮,鲜活,不被任何困难吓倒。 四个月过去,她成长了,变得更成熟,更专业,但眼里的光没有变。 而他,在柏林这三个月,也变了。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完美表象下的顾言,他开始学会表达,学会想念,学会在音乐里放入真实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距离的意义——让人在分离中成长,在思念中坚定,在独自前行的路上,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顾言说,“我这边联系学校的技术支持,你那边也准备一下。我们做一次跨越九千公里的合作演出。” “好!”苏晓星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补充,“顾言,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愿意为我的事花这么多心思。”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不觉得麻烦,不觉得遥远。” 顾言看着她,眼神温柔:“因为你值得。而且……这不是‘你的事’,是‘我们的事’。”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苏晓星的眼泪掉了下来。 “又哭了。”顾言轻声说。 “高兴的。”苏晓星擦掉眼泪,“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哭了,都是你害的。” “对不起。” “不要道歉。”苏晓星笑了,“我喜欢这样的自己。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哭,会因为我们的一个约定笑,会……真实地感受所有情绪。” 她顿了顿:“以前的我,可能不会这样。但遇到你之后,我学会了不掩饰。”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在柏林,我会跟同学说,我在中国有个很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在做一个关于心跳的项目。他们会问是不是女朋友,我说……还不是,但希望未来是。” 苏晓星屏住呼吸。 “我从来没跟别人这么直接地说过。”顾言继续,“但在这里,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我发现我可以坦然地承认:我在等一个人,我在爱一个人,哪怕她离我很远。” 窗外的柏林夜色很深,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顾言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但眼神清澈坚定。 “顾言,”苏晓星轻声说,“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过。”顾言说,“在数据里,在心跳里,在每一次‘明天见’里。” “那我现在再说一次。”苏晓星看着摄像头,像是透过屏幕直视他的眼睛,“顾言,我喜欢你。不是崇拜,不是欣赏,是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的那种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等你回来,会好好努力,会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足够站在你身边,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就是应该在一起。” 顾言感觉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顾言?”苏晓星有些不安。 “我在。”顾言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也喜欢你,晓星。从三年前看到那张乐谱开始,从你在图书馆笨拙地掉书开始,从你说想录我的心跳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他顿了顿:“但我一直不敢说。怕太早,怕太轻,怕配不上你的光。所以我想等,等到我能确定,这份感情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不是因为近距离的朝夕相处,而是经得起时间和距离考验的真实。” “现在呢?”苏晓星问,“现在能确定了吗?” “能。”顾言点头,“在柏林这三个月,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个人是你,每天晚上最后想的人也是你。听到好的音乐会想跟你分享,遇到困难会想如果你在会怎么做。这不是习惯,不是依赖,是……爱。”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所以我确定,我爱你,苏晓星。虽然隔着九千公里,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份感情是真实的,是经得起等待的。” 屏幕里,苏晓星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柏林时间晚上十一点,北京时间早上六点。晨光应该已经透进她的宿舍,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柏林,夜晚还很长。 但顾言不觉得孤独。因为在这个夜晚,他们终于说清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确认了那些早已存在的心意。 距离没有稀释感情,反而让它更醇厚;时差没有造成隔阂,反而让每次联系都更珍贵。 “顾言,”苏晓星终于止住眼泪,“我们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要真正地在一起。不是合作者,不是朋友,是恋人。” “好。”顾言承诺,“下次见面,我会亲口对你说那句话。” “哪句话?” “你猜。” 苏晓星笑了:“那我等着。” 视频挂断前,两人都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在确认了彼此心意之后,在许下了未来约定之后。 顾言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柏林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给苏晓星发了一条消息: “柏林在下雨,我在想你。早上六点,北京应该天亮了。新的一天,我们的第一天。”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北京天亮了,我在想你。新的一天,我们的第一天。还有……我爱你。” 顾言看着那三个字,在柏林的雨夜里微笑。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七小时的时差,九千公里的距离,不再是障碍,而是他们感情的注脚——证明这份感情经得起考验,值得等待。 而等待的尽头,是重逢,是真正牵起手的那一刻,是《心跳二重奏》最终完成的时刻。 在那之前,他们会继续各自努力,继续共同创作,继续在每天固定的时刻,想念彼此。 因为思念是最长的和弦,连接着柏林和北京,连接着现在和未来,连接着两颗早已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