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傀儡皇帝,陛下他反了》 第1章 刃悬君颈,美人垂泪 大周皇宫,养心殿。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周远猛地睁开眼,从鎏金龙床上坐起。 可下一刻,他身子一僵,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昏君!” 此刻,他的面前,正有一位美艳古典女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倾国倾城,身姿婀娜,堪称极品尤物。 但周远此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女子手中正握着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颈间。 匕尖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周远,你个禽兽不如的昏君!我是你的妃子,你居然因为畏惧摄政王的权势,让我给杜德那奸臣侍寝!” “我杀了你!” 美丽女子眸中闪过决绝,话音落下,握着匕首的玉手便狠狠刺下。 周远一惊,正要躲闪。 可顿时,又一阵剧痛席卷脑海。 大量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霎时间,周远明白了。难怪醒来觉得一切陌生,原来,他穿越了! 上一世的最后印象,是货车刺眼的灯光迎面冲来。 而这里,是大周王朝,一个不存在于蓝星历史的朝代,但同样国力强盛,幅员辽阔。 他,竟穿越成了大周皇帝! 只可惜,原主虽是皇帝,朝廷大权却基本被摄政王杜德掌控。 权臣当道,自然没有好结果,这些年强盛的大周,已被搅得风雨飘摇。 眼前宫装美人,乃是宰相之女林若衣,不仅国色天香,更是自幼陪伴原主。 本该母仪天下的她,却在数年前摄政王掌权后,连后位也与之无缘。 他沦为傀儡皇帝,主要事务,竟是每日去后宫“配合”人事。 而这,也需摄政王一一过目! 此等憋屈下,丽妃始终未得侍寝。 而眼前这一幕,源于几日前摄政王心血来潮,在朝堂上当众索要丽妃为妾! 原主那软柿子性子,半句不敢多言,乖乖应允。 得知此事的丽妃,便执匕潜入养心殿! 回想往日,周远不禁暗叹。 “这位兄弟混得真惨!此等绝色都能让出,是多无能?怪不得别人杀你,这事谁能忍?” 这一切思绪只在电光石火间,头痛稍纵即逝,周远心神急敛。 面对刺下的匕首,求生本能让他疾起。 刚要喊“护驾”,却见丽妃手中匕尖刺向的并非自己,而是她心口! 此刻,女子泪流满面,眼中无限愤恨,更多却是悲切。 “罢了,周远。身在皇室,身不由己我懂,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怪你。但要我委身奸臣,我宁死不从。” “这辈子,我等得好苦。下辈子,别再相遇了!” 说话间,刃尖已在她颈间划出血痕。 美人垂泪,铁石心肠亦生怜意,何况周远本就看不得女人眼泪。 情急之下,他大喊:“来人!快来人!护驾!” “蹭”的一声,话音未落,房门便被撞开,数名御前侍卫闯入。 带头侍卫队长房子健,见状大步上前,迅雷般打掉丽妃手中匕首。 “大胆丽妃!持凶面圣乃谋逆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见丽妃被制,周远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眼房子健。 此人是多年前丽妃入宫时,林宰相暗中安排的高手,忠心耿耿。 想来,他更不愿丽妃出事。 但丽妃刺君已成事实,房子健公事公办:“皇上,丽妃欲行刺圣上,罪不可赦,当押入天牢,诛灭九族!” 什么? 这就灭九族了?皇家这么刺激? 但如今的周远,融合记忆后,绝不会让丽妃有事。 单论忠诚,整个后宫无人能及。 “住口!” 周远一声怒喝。 屋内众人皆是一震! 他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十多年来,似是头回见皇帝如此强势?! 林若衣也愣住了。周远上前,夺过她手中匕首,掷向角落。 “你们先退下。”他对侍卫道。 房子健面露忧色,“陛下,这……” “嗯?朕的话你也敢违抗?” 周远沉下脸,声音低沉,房子健身躯一震,抱拳应声,带人退出。 屋内只剩二人,周远走到丽妃面前。 “昏……你想怎样?” 恨,丽妃怎能不恨,但多年感情,她内心更多的是对周远深沉的爱。 否则,她有机会得手,却选择自尽明志。 周远苦笑,不顾她微弱挣扎,将人扶起。 随即,他凝视林若衣,郑重开口。 “爱妃,朕错了。” 什么? 林若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情愿的表情一滞,瞪大双眼。 她未料到周远开口竟是道歉。 心中一暖,可想起他要把自己送给摄政王,又哀伤闭目。 “陛下,不必向将死之人道歉。” 听到那消息时,她的心就死了! 见丽妃如此,周远心中一痛。 宫中女子,哪个不是贪图富贵,一面觊觎荣华,一面暗嘲皇帝傀儡? 唯独眼前丽妃,始终忠心耿耿,为保名节不惜一死! 如此佳人,原主竟昏头应允,真是被驴踢了! “莫说傻话,此前是朕糊涂。今日即便摄政王刀架朕颈,也休想将你带走!” 说话间,周远将她拥入怀中,低头轻嗅发香。 林若衣闻言眼圈一红。 她靠在周远胸前,只剩感动。 “陛下……是臣妾糊涂了。臣妾此身此心,永属陛下。” 九五之尊竟向自己低头,这份殊荣,让她觉得一切值得! 被如此美人崇拜凝视,周远欣喜之余,也不禁心猿意马。 宫中女子都这般身娇体软,香气袭人么? 想到怀中人儿将属自己,周远只觉一股邪火窜起,一把将她搂住,推倒榻上。 丽妃轻呼一声,半撑身子,睁着水眸:“陛下,您这是?” 周远扯开衣带,欺身而上。 “夜深露重,朕榻上清冷,爱妃为朕暖暖可好?” 林若衣一怔,随即低头,面泛红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床幔垂落,春宵绵长。 门外侍卫因内里声响而耳热,愈觉长夜漫漫。 次日,周远睁眼,只觉神清气爽。 “当皇帝,好处倒不少。” 至少后宫佳丽非虚,想起昨夜怀中尤物,周远险些再次心旌摇曳。 此时,林若衣嘤咛转醒,见窗外天光,轻推周远手臂。 “陛下,时辰不早,该上朝了。” 周远凝视她片刻,直看得她面红耳赤,又忽地搂紧。 “不想去!朕只想与爱妃一起。” 清晨温香软玉在怀,周远实在不愿动弹。 温柔乡是英雄冢,此言不虚。 忽被搂住,丽妃险些也生温存之念,但想到朝堂上杜德一手遮天,仍强忍劝道。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肩负万民,不可任性。莫非……您愿做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 四字如重锤,将周远猛然敲醒。 是啊!他现在是皇帝! 好不容易穿越享受,岂能没做几天就被摄政王踹下龙椅? 第2章 朕,要查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陛下,您起了吗?该上朝了。” 声音尖细,是一直侍奉原主的李公公。 周远闻言坐起,对门外沉声道:“进来。” 李公公应声入内,身后跟着一众宫女,手捧龙袍玉带侍立一旁。 周远正欲起身,抬头忽见李公公看林若衣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目光顿时一沉。 原主记忆中,这李公公是摄政王的走狗。 亏他跟了原主多年未下毒手,但如今壳子已换,此人不必再留。 “爱妃,来为朕更衣。” 周远下榻,张开双臂。 林若衣连忙上前,小心伺候,手法略显生疏,显然不常做。 而周远感受着丽妃玉手的细腻,不由想起昨夜荒唐。 他忽觉奇怪。 按理,原主被长期坑害,身体不该如此健壮,但他昨夜连战七回,竟丝毫不觉虚乏。 难道穿越还附赠了体质强化? 此时龙袍穿戴整齐,周远转头望铜镜,心头微动。 至此,他才真切感受到身为大周皇帝的分量。 身着龙袍,一言一行便可左右万民生死! 可如今,万民生死,竟操于奸臣之手! 想到把持朝政的杜德,周远眼底寒意更盛。 迈出养心殿的瞬间,周远已换上威严神色。 晨风凛冽,吹动龙袍下摆,他望着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百姓是他的子民,他绝不容许奸佝继续祸国殃民。 昨夜与丽妃的温存让他明白: 这深宫之中尚有真心待他之人,而朝堂之上,必然也有忠君爱国之士,只是被摄政王压制,不敢发声罢了。 通往金銮殿的长廊两侧,侍卫肃立。 见周远走来,他们齐刷刷跪倒,但眼中多少带着几分惯常的麻木。 周远步伐沉稳,心中已有计较。 今日早朝,便是他夺回权柄的第一步,无论多难,他都要迈出去。 那些看轻他、认为他仍是傀儡的人,必将为今日的朝会大吃一惊。 约半柱香后,龙轿至大殿,周远由宫女搀扶下轿,缓步登上龙椅。 他拂袍落座,头顶冠冕微晃。 待他坐定,殿下百官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跪伏在地。 周远正欲开口,旁侧却传来一道浑厚嗓音截断他的话。 “众卿平身!” 百官默然起身,周远却愣住了。 杜德竟嚣张至此?早朝公然抢话? 傀儡皇帝也不至如此吧! 然而,文武百官却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正想着,一名头戴官帽的文臣出列,拱手肃容道:“启禀陛下,南越边境日前来报,数月无雨,干旱成灾!百姓颗粒无收,饥荒遍地!恳请陛下遣将士运粮赈灾!” 周远闻言眉头一跳。 南越地处偏远,却邻接一小国。 该国虽地小人稀,但南方远处,尚有匈奴对大周虎视眈眈! 若饥荒不解,引发内乱,被那小国察觉,转而联合匈奴,则大周危矣! 思及此,周远大手一挥:“传朕旨意,拨款筹粮赈灾!” 旨意已下,朝堂却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都哑了吗?户部尚书何在?!” 周远一拍龙椅,怒意勃发! 方才他下令后,殿上半数官员,皆暗觑摄政王。 一副待其发号施令之态,真当他看不出来? 其余与摄政王不甚亲近的官员,则皆缩首噤声。 周远恼怒之余,一阵头疼。 看来摄政王对朝廷的掌控,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过,周远也借此看出不少官员派系。 那昂首挺胸、满脸络腮胡的便是兵部尚书赵度时。不远处那身披铠甲的老将,则是护城将军张伯延! 此二人便是杜德党羽,倚仗私下交易,在朝中有恃无恐。 看来,此毒瘤不除,皇位难稳。 念及此,周远再问:“人都死了吗?户部尚书何在?” 察觉周远今日异常胆魄,摄政王阴冷目光扫过龙椅。 下一刻,原本缩在角落的大臣上前半步。 “老臣在!” “将国库账册悉数取来!朕要亲阅!” 周远令道。 一旁听政的杜德闻言眉头一跳,意外地瞥了眼龙椅上的傀儡皇帝。 平日多说半字都嫌烦,今日竟查起账了? 莫非近日下毒过量,把脑子毒坏了? 众臣亦觉古怪,皇帝昏庸已久。 平日沉默寡言,今日竟如此动怒。 而且,还会查账了? 此变令众人措手不及。 不久,账册呈上,周远翻阅后,面色一沉。 难怪百官闻听他欲拨款赈灾后神色古怪,原是摄政王把持朝政这些年一直挪用公款,又是建园林,又是修高阁。 先皇驾崩后,国库本已吃紧,摄政王如此折腾,不负债已是万幸! “百姓水深火热,却耗巨资修建无用园林何用?!” 周远甩手掷下账册,大手一挥:“传朕旨意,那些无谓工程一律叫停!无用之物全部发卖,筹粮赈灾!” 话音一落,大殿顿时落针可闻! 百官皆不敢信自己耳朵,瞪大双眼,面面相觑。 要停掉杜家的园林? 周远此举,在众臣眼中,非但堪称硬气,简直可谓胆大包天! 那园林高阁三年前便开始修建,虽变卖可得巨款,但修建本意为讨好摄政王! 皇上如此,不怕摄政王之怒? 众人又暗窥摄政王神色,后者只是面沉似水地瞥了眼周远,未再多言。 周远自然注意到其面色,心下暗嗤。 此时摄政王不动,不过是觉得傀儡皇帝命不久矣,大权在即,不欲留人话柄罢了。 可惜,他非那窝囊草包,摄政王如意算盘注定落空! 不仅如此,他周远既来此,便要当好这皇帝。 要做,就做明君,做万世之君! 千古一帝! 一念及此,周远热血沸腾。 他看向阶下众臣,朗声问:“筹粮之事已定,众卿以为,委派何人担任运粮重任为妥?” 此乃周远翻盘第一步。 须知,古往今来,运粮多为肥差,油水丰厚! 他明白,杜德一党必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定会争先恐后。 但此番,周远要启用那些因惧摄政王权势而不敢发声的忠臣,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3章 发配?朕是夸你呢 “臣以为,此等要事,当由杜将军担纲最为妥当!” 果不其然,周远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朝服的文臣便迫不及待出列,声音洪亮,正是户部尚书顾文殊。 此人掌管钱粮,乃是摄政王杜德的得力干将之一。 顾文殊话音一落,朝堂上便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几名杜德一党的官员纷纷出言,称赞杜将军如何年少有为、处事稳重,是押运赈灾粮的不二人选。 一时间,朝堂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摄政王的人提议,摄政王默许,皇帝点头。 然而,周远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龙椅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目光在那些附议的臣子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此刻的嘴脸记在心里。 待到嘈杂声稍歇,周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杜将军?哪位杜将军?” 他目光投向武将班列中一位趾高气昂的年轻将领。 此人正是摄政王杜德的幼子杜鸿波,靠着父荫,年方二十出头便已混了个四品将军的虚衔,从未上过战场,却在京城横行霸道,名声极差。 顾文殊连忙道:“回禀陛下,正是杜鸿波杜将军。将军虽年轻,但忠心体国,勇武过人,定能不辱使命,将赈灾粮平安押至南越。” “勇武过人?” 周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看向杜鸿波。 “杜将军,顾尚书说你勇武,不知有何战绩,可说来与朕听听,也让诸位爱卿都知晓一下我大周青年将领的威风。” 杜鸿波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发问,一时语结。 他哪有什么战绩?平日里无非是带着家丁护卫,在京城欺男霸女,或是在校场耀武扬威罢了。 他脸色涨红,支吾半天,说不出一件像样的功绩。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一些中立或对杜家不满的官员,已忍不住低下头,掩去嘴角的讥诮。 杜德面色微沉,瞥了儿子一眼,暗骂不成器。 “哦?说不出来?” 周远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顾文殊。 “顾尚书!杜将军无尺寸之功,你却在大殿之上,在朕与百官面前,张口便是‘勇武过人’、‘不辱使命’,你这是在欺君,还是在戏弄满朝文武?!” “朕给了机会,你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如此不清不楚,还敢妄议朝政,莫非视国事为儿戏?!” 周远冷笑一声,忽又话锋一转。 “当然!朕并非否认杜将军之才,只是其才如今尚如璞玉,需细心雕琢,方能在世人面前大放异彩。” “念将军心系百姓,朕准林将军运粮至南城赈灾后,另遣一队人马护送杜将军同往南城。” “届时,杜将军守南城,可与当地百姓多多相处,修习为官爱民之道,如何?” 此话一出,杜鸿波脸色骤变。 什么叫做送了赈灾粮后,再让自己去守南城?还修习? 这与发配边疆何异! 杜鸿波向来懒惰成性,自是不愿,当即欲反驳。 可刚张口,杜德却截话道:“陛下谬赞,听君一言,臣茅塞顿开,臣代犬子谢恩,愿其即日起于军中专心修习!” 说罢,他递了个眼神,杜鸿波倒也识相,立时噤声。 也是,这废物皇帝将话说得如此圆满,字里行间还似在夸赞,他们父子只能吞下这软钉子。 周远心中冷笑: 这杜德倒是能屈能伸,眼见形势不利,立刻顺水推舟,还摆出一副感激涕零、严于教子的模样。 不过,将杜鸿波这纨绔打发去边城,至少能暂时斩断杜德在京城的一只臂助,也免得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惹是生非。 至于南城……那地方临近南越,并非富庶之地,但民风彪悍,且有小股流寇出没,让这公子哥去吃吃苦头,正合他意。 见杜德父子无言,周远见好就收。 “既然杜将军心意已决,朕便不勉强了。” 言罢,周远面上方露一丝笑意,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文官队列中后部的一位老臣:“林风起林老将军。”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将出列,恭敬行礼:“老臣在。” “林将军,你曾镇守南境多年,熟悉地理民情,且忠心为国,战功赫赫。此次押运赈灾粮,安抚南越灾民的重任,朕就交给你了。” “望你不负朕望,莫要让一粒粮、一文钱,落入宵小之手!” 周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尤其在“宵小”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林风起身体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没想到,这位沉寂多年的皇帝,竟会在此时点名于他,还将如此重任相托。 随即,他深深吸了口气,撩袍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万死以赴!” 这一刻,一些原本低着头的官员,也悄悄抬起了眼,望向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他们忽然觉得,今日的陛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那挺直的脊梁,那沉静中带着锋芒的目光,还有那不容置疑的口吻…… 难道,这笼罩大周多年的阴霾,真要开始散了? 众臣见此,也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刻,当真让他们见识了天子一怒之威! 有那么一瞬,摄政王一派的官员真以为,下一秒皇上就要命御林军将他们拖出斩首! 看似风波已平,顾文殊却汗流浃背。 谁料他竟被那废物皇帝一个眼神唬住,错过最佳进言时机! 他只盼散朝后,摄政王怪罪下来,手段能稍轻些。 然而,这仅是奢望。待周远满意拟旨,林风起恭敬接旨后,顾文殊果然在返程途中被人拦下。 百官对摄政王与其关系心知肚明,故二人尚未出宫门便走在一处时,众臣或望天或看地,皆装聋作哑。 “顾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 杜德冷然开口。 顾文殊抹了把额汗,讨好道:“王爷相邀,下官荣幸之至。” 二人同乘一车,杜德顿时垮下脸。 顾文殊见此,不等杜德问罪,先行认错。 “王爷日理万机,下官却未能分忧,实在惭愧,请王爷责罚!” 杜德漫不经心揉眉。 “日理万机?那废物皇帝都有胆骑到本王头上了,何来万机?” 顾文殊明白这是怪罪自己错失良机,握拳微颤,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 忽然,他心念一动,忙凑近,在摄政王耳边低语几句。 言毕,杜德略显诧异地瞥他一眼,得顾文殊讨好一笑。 “嗯,没想到你还有些用处。也罢,此事交由你办,若办不妥……” “是,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第4章 杖毙!扔回凤栖宫 这边周远尚不知摄政王正与臣子密谋对他不利,此刻他正在御书房案前抓耳挠腮。 李公公面无表情侍立一侧,宫女在身后一步之遥为他打扇。 然此微风难驱周远心中烦躁,反令其愈盛。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初始倒也信心满满,毕竟在蓝星,识字百姓谁没被文书折磨过? 可他连翻数本,所见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至此,他只能叹一句,古代君王短命,十有八九是累的。 单是从中筛出关乎国事的奏折,便需费一番功夫,遑论之后还需凝神批阅了。 一气之下,周远掷下奏折。 “摆驾!朕要去见丽妃!” 一旁李公公闻言,拱手恭敬道:“陛下,恕老奴直言,皇后娘娘已一日未见您,此时去见丽妃,恐有不妥。” 闻言,周远猛地一颤,心底却涌起一股反胃之感! 而他背后,李公公眼中闪过一抹鄙夷。 待这感觉过去,周远忽觉此情绪并非己出,而是原身的! 那位皇后娘娘究竟是何人物,竟让原身有如此反应? 随即将此疑问抛却,周远猛回头盯向李公公,面色沉如黑水。 “谁给你的狗胆,敢违逆朕的旨意!” 不过一阉人,以为攀上摄政王便可高枕无忧? 被周远满含怒意的目光一扫,李公公顿时僵住。 他是摄政王所派,本非秘密,正因如此,面对傀儡皇帝时才愈发肆无忌惮。 往日这皇帝即便恨得咬牙,也只能忍受,今日是吃错药了? 他一介阉人,自无上朝资格,故对早朝变故一概不知。 见李公公眼中惧色,周远冷哼一声,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其腹! 猝不及防挨此一脚,李公公只觉如遭重击,眼前白光闪烁,倒飞数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宫女们见此,吓得怔住,一时竟动弹不得,险些失手掉落器物。 陛下这是怎么了?发如此大火? “还愣着作甚?将此处清理干净,朕不想再见忤逆之人,明白吗?” 周远挥袖下令,对李公公嘴角溢血视若无睹,语气平淡。 此景令宫女们心底一寒,不敢耽搁,连声应了,唤来门口侍卫,七手八脚将李公公抬出。 眼看口吐鲜血的李公公被抬出御书房,宫人们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周远连个多余眼神都未给,阔袖一甩,转身出了御书房。 此刻心烦意乱,唯丽妃可抚慰。 想到丽妃那柔若无骨的身姿,周远不由加快脚步。 正当周远满心期待踏入养心殿,忽闻一阵吵闹声自内传来! “贱人,定是你在陛下面前嚼舌根,陛下昨晚才没去皇后娘娘那儿!” “丽妃娘娘,皇后娘娘今日甚怒,方才我等掌掴,是给您的教训。若再有下次,便赐您白绫!” “来,给丽妃娘娘‘理理身子’,免得德不配位,怀上龙种!” 养心殿内,丽妃被推倒在地,泪流满面,双颊通红、掌印清晰。 她面前,三名宫女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昨夜周远留丽妃过夜之事,早已传入皇后耳中。 一早,皇后便派三名宫女前来“教训”丽妃。 丽妃怒视她们,眼底难掩恐惧。 她们有皇后撑腰,即便真做了甚么,亦无后顾之忧。 正因如此,三人下手狠毒,抬脚便朝她腹部踹去! 丽妃一惊,昨夜她与周远已有夫妻之实,说不定已怀龙种。 她绝不容人伤害她和陛下的孩子。 当即,丽妃蜷身护住腹部,任凭拳脚加身。 此刻,丽妃心中委屈至极,她贵为妃嫔,竟遭宫女欺凌。 她多盼望,陛下能兑现承诺,现身护她。 但同时她也明白,杜家权倾朝野,陛下亦忌惮皇后,即便见她受辱…… 恐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丽妃苦苦哀求:“不,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绝不让人伤害陛下骨肉……” “哼,贱婢也想怀龙种?” “告诉你,大周除皇后娘娘,谁都不配怀龙子!否则,唯有一死!” “是吗?朕倒要看看,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养心殿前造次!” 一声怒喝,三名宫女只觉一道明黄身影闪过,随即被数名护卫拽开,狠狠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 挡在丽妃身前的背影高大,林若衣闻声抬头,眸中泛起湿意。 “陛下!” 周远满怀欣喜来见爱妃,未料见此一幕,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来。 此刻闻林若衣轻唤,他心头一揪,不顾龙袍沾尘,蹲身将她护在怀中。 “没事了,朕在此,无人敢动你!” 林若衣红着眼点头,抓住周远衣襟,埋首其中。 那三名被摔开的宫女狼狈爬起,见来人,大惊失色,慌忙跪地。 “参、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远瞥她们一眼,冷笑。 “朕倒不知,宫中何时这般没规矩了,竟敢以下犯上,对朕的爱妃不敬!” 闻言,三名伏地宫女心头一震,抬眼互递眼色。 她们身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平日在宫中行走,也比寻常宫女硬气几分,即便周远,碍于皇后颜面亦不曾多言。 今日这废物皇帝怎的如此强势,他不怕皇后娘娘了? 领头的消夏拱手,看似恭敬,眼底却藏得意,偷觑周远反应。 “启禀陛下,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照拂丽妃,以免她得意忘形,坏了后宫规矩!” 后宫何来规矩? 历来皆由掌凤印者主理后宫,立规明矩,为君分忧。 然周远的皇后乃摄政王胞妹,论年岁,甚至比他这皇帝还长! 若皇后一心为国,为朝廷也罢,可她仗着与摄政王的关系,成日在后宫兴风作浪,今日头晕讨赏,明日脑热索园。 数年下来,大周皇宫近半地域皆成她皇后天下! 甚至这些年来,原主性子愈发懦弱,亦因朝堂有摄政王打压,后宫有此皇后监管。 二人长年累月如此,简直将大周王朝当作杜家天下! 个个无法无天! 霎时,周远面沉如水。 朕才是皇帝! 此乃周家天下! 朕岂容他们放肆?! 念及此,周远只觉怒火中烧,竟迈步上前,狠踹领头宫女几脚! 其龙靴乃上等皮革所制,尖端镶玉,一脚下去痛彻心扉! 况且男女力异,那大宫女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痛得说不出话! “规矩?朕乃一国之君,纵由皇后代管,立规矩也需朕首肯!” 周远此言,字字指斥皇后不是,令几名宫女大惊。 “可陛下,皇后娘娘她……” 皇后皇后,又是皇后,一而再再而三以皇后名号压他,真当他还是一废物皇帝!? “看来在这恶奴眼中,皇后名号比朕旨意更管用,也罢。” 周远抬手,不顾那宫女闻言满面恐惧,对身后侍卫下令:“将她们拖下去,杖毙,扔回凤栖宫!!” 三名宫女闻此,猛然抬头,一脸不敢置信。 陛下,竟要杀她们? 她们可是皇后的人,是杜家的人! “陛下,您要杀我们?” “怎么?朕还杀不得你们了?动手!” 周远一声令下,立时有人围上。 四周侍卫除三名宫女所带两人外,多为林家暗中送入宫中保护林若衣的。 此前,陛下向来不理后宫事,一直由皇后掌权,令他们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终等到皇上为他们做主! “陛下!您…不能如此,我们是皇后娘娘的人……若皇后娘娘知晓……” 第5章 陛下,可还记得周公公? 感受到周远杀意,大宫女终于怕了,连忙告饶。 可求饶声未毕,旁侧押着她的侍卫便不知从何处扯来一块布,塞住了她的嘴! 亦是看不惯凤栖宫之人许久,护卫挥杖时格外卖力,一时间被塞住嘴的三名宫女甚至无法哀嚎。 阵阵棍棒击肉之声传来,四周血腥味弥漫。 然周远眼都不眨,只满脸心疼地护着怀中人。 “若衣,她们可吓着你了?” 林若衣抬起如水明眸,满目崇拜地望着周远,轻轻摇头。 “陛下,若衣无碍,但她们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宫女,若罚她们,只怕……” “啧,若非摄政王压着,什么皇后,朕早将她逐出宫去,将朕心爱的若衣扶上后位了。” 周远深情凝视林若衣,后者面泛红晕,羞怯别开脸。 “陛下……” 虽心含忧虑,但林若衣亦是女子,闻心爱男子为她出言,岂能不心动。 周远借高大身形,此刻视角,只觉怀中女子小鸟依人,吹弹可破的肌肤透出淡淡红晕,诱人至极! 难怪古代多昏君,遇此妙人,谁不迷糊? 心下一动,他忽地将人抱起。 林若衣只觉脚下一空,轻呼一声,藕臂环上周远脖颈。 周远朗笑一声,心情顿畅。 “走,回御书房!” 他可未忘今晨之事,御书房那些奏折总不能放任不管,若南城赈灾一事再有纰漏被他错过,下回早朝,指不定杜德那老狐狸如何下套! 他绝不像原主那般做傀儡皇帝,更不愿当亡国之君! 周远将林若衣抱上轿,忽想起什么,惬意眯眼。 “陛下之意,可是要若衣随身侍奉?” 林若衣声如轻风,周远闻之亦觉舒心。 “那是自然,有美人相伴,朕做事也舒畅。” 他自不会说是要时时看着林若衣,以寻动力。 “臣妾定不负陛下期待,竭力为您分忧。” 林若衣含笑应道,那柔和目光看得周远险些又想当昏君。 美色误人啊…… 周远无奈扶额,一刻钟后,轿至御书房。 他在宫女搀扶下轿,那边有人打帘,二人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御书房。 不多时,周远坐于案前,面色凝重盯着卷宗。 “啧,真看不下去。” 已是第十三本奏折了。 “尽是些无用废话!这些人尸位素餐,大周养此等废人,真是……” 周远咬牙,想起早朝那些嘴脸,真恨不得将他们按在金銮殿地砖上狠蹭! 或能刮下一层粉来! 有这般一群道貌岸然的米虫,他想复兴王朝,谈何容易! 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按上他太阳穴,轻轻揉动。 周远紧蹙的眉头稍松。 “陛下莫要烦忧,若衣会一直在此陪您。” 周远微微颔首,随即想到林若衣虽为将门之后,却未荒废琴棋书画,想来,这“分忧”并非虚言。 “爱妃,你替朕看看。” 他将面前文书推至林若衣手边。 “此处多有赘言,爱妃替朕查看一二,分开摆放吧。” 如此他可轻松些。 林若衣面露讶色。 “陛下,臣妾一介妃嫔,若涉朝政,于礼不合啊。” “朕说可以,便可。” 周远轻哼。 “那群老朽废话连篇,从不顾朕辛劳,朕不愿看此废话又如何?” 言罢,见林若衣仍惴惴不安,又柔声劝道。 “再者,此处又无外人,爱妃乃奉朕之命,有何不可?” “臣妾……” 见她动摇,周远又添一把火。 “莫非若衣觉得朕为一国之君,便合该受累,或是不信朕言,怕被人抓了把柄,连累林宰相?” “不,臣妾绝无此意!” 林若衣急忙解释,抬头见周远那得逞般的笑,顿悟方才那隐含怒意之言,皆是眼前男子故意为之。 “陛下,莫要拿若衣取笑了。” 林若衣轻嗔一句,却放下手中墨锭,转而跪坐周远身侧,为他逐一挑出那些不甚紧要的奏章。 周远看着美人忙碌,托腮凝望,眼底含笑。 果真有美人相伴,赏心悦目,做事也舒心。 待林若衣挑出那些奏折,周远惊讶发现,近八成都毫无用处。 “唉……看来,需设法在民间广招贤才。否则以此态势,任由尸位素餐者霸占要职,朝廷情势只会每况愈下。” 林若衣在旁为他打扇,沉默片刻,又怯声开口。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远头也不抬:“爱妃但说无妨,朕想听你声音。” 总被他偶尔冒出的撩人之语拨动心弦,林若衣险些忘了动作,忙轻咳一声,道:“朝中事急不得,陛下当先拔除宫中摄政王安插的眼线,方能为将来打算。” 此提醒,让周远想起一事。 “确然,李公公今日过后,应有段时日无法在朕眼前晃悠,趁此机会,早些寻人替了他。” 说到此,周远又分神,与林若衣说起白日之事。 林若衣闻他将李公公拖出去杖责,先惊后定,神色肃然。 “陛下这是打算将周公公接回了?” 周远闻言一脸茫然。 原主记忆中,似无周公公此人? 见他如此,林若衣微叹。 “原来如此,陛下应是忘了。” 有些尴尬。 周远可不想在心爱妃子面前丢脸,正绞尽脑汁寻解释之词,却听林若衣道:“想来也不奇,周公公被派去守陵时,宫中消息封锁严密,若非家父早年曾托人送锦囊予臣妾,此事只怕要被老一辈带入棺材了。” 如此说来,那位周公公之事竟与先皇有关? “爱妃,此事可否与朕细说?” 见他有些急切,林若衣一怔,随即掩唇轻笑。 “陛下无需担忧,只要陛下想知,臣妾自当知无不言。” 此言令周远心头一热,长臂一揽将她锁入怀中。 “好,朕的好若衣……” 他得此愿为他分忧的妃子,实是幸事。 二人正嬉闹间,周远指尖不经意抚过她后颈,林若衣轻颤着仰起脸,呼吸恰好拂过他唇畔。 他眸色一暗,低头将吻未吻之际—— 门外忽起骚动。 周远闻外头侍卫急声响起: “皇后娘娘,陛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不便打扰啊!” 第6章 光杆皇帝与光杆侍卫 林若衣听闻是皇后来了,连忙起身站至案侧。周远被这么一扰也没了兴致,便身着椅背,左手持卷,右手执笔,做思索之态。 “放肆,!本宫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训斥!给本宫跪下!”皇后斥责侍卫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犀利的嗓音传来,又一次带起了周远的反胃感。 周远方在好奇皇后究竟何等人物,竟令原身如此忌惮,忽闻环佩轻响,抬眼时,那华贵之人已步入屋内。 只见那人衣着深青织金翟纹祎衣,身披玄色霞帔,头冠龙凤金丝冠,所冠宝石,璀若星河。她步伐不急不缓地向前走来。虽无倾国之态,但其气质,已是威严昂然。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杜月微笑,曲膝躬身而起。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林若衣亦是。 …… 沉默片刻后,周远抬头看向皇后“皇后今日怎么有如此闲心,到御书房来看朕了?”在说到“御书房”三字时,周远特意加重了一下发音。 皇后此人,原身对她的记忆还是很深刻的,骄奢淫逸,心狠手辣,周远自然也知道她不是什么善类,不过二人的表面功夫做的还是很足,夫妻和睦,相恭互谦,若是外人看了难免感慨一声鸾凤和鸣,帝后相得。 杜月闻言并不做回答,转而看向一旁脸颊尚红的林若衣“丽妃还真是体贴入微,知道皇上处理政务不易,还特意跑来御书房里做伴。” 林若衣闻言一惊“臣妾不敢。” 周远见状两眼微眯“是朕带她来的,皇后莫非是有什么意见?” 杜月轻蔑一笑“臣妾自然不敢忤逆皇上,只是皇上先前已是答应将丽妃送予摄政王为妾,而如今又多次亲密,怕是影响不好。” 周远听到自己的爱妃被羞辱,顿时怒火中烧。 “朕的事轮不着你来管!”周远拍案而起怒目而视着杜月。杜月此刻也是被吓了一跳,她印象中的那个窝囊皇帝,可从来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一时间杜月和林若衣皆是被惊的说不出话,刚平复下心情,周远又道:“皇后若是别无他事,便请回吧。” 杜月听闻此言,嘴唇微动却最终也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去了。 回去路上,杜月越想越不对,他这次来找周远可不仅仅是为了挖苦林若衣一番,三个宫女以及朝堂上的事,她都记得,但刚才被那么一惊,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那一瞬间,杜月在他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一些……一些先帝的影子…… …… 御书房内 周远看向林若衣,星辰般的眼眸上浮着些许泪花,本就细柔的眼眶微微泛红,看上去更是惹人怜爱。不多犹豫,周远将其一揽入怀。黄豆般的泪点滑落林若衣的脸颊“陛下……”周远看了,更加心疼,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定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再受如此欺辱。 良久后,林若衣心情稍作平复,二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陛下,是臣妾失礼了”林若衣闪着泪眼道。 周远闻言知其已云开雾散,也是一笑:“爱妃哪里的话,以后与朕不必如此多礼” “谢过陛下”林若衣微微颔首,拭去眼角残挂的泪滴。 “都说了不必多礼”周远上前一步捧起林若衣的脸颊,“若是真想谢朕,不妨与朕讲讲那周公公” 林若衣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正事。不过,她忘了,周远可不会忘,他有预感,这周公公背后藏着大事。 …… 二人走出御书房时,已值太阳落山。 周远负手而出,林若衣跟随其旁。这时周远注意到门口有个人跪着,定睛一看,正是先前被皇后斥责的侍卫。 周远也是傻了,心说这侍卫也是真够实诚,让你跪就硬生生一直在这儿跪着,也得亏是自己看到了,这要是没看到,岂不是要跪死在这儿。 当然了,想是这么想的,话可不能这么说。 周远走到那侍卫近前,对其余下人摆摆手道:“都先下去吧” 众人闻言,也都不多磨蹭,转身而去。 “起来吧”周远对下跪侍卫道。 “谢皇上”侍卫说着,挺腰正欲起身,却见腰是起来了,腿却不听自己的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陛下,这……”侍卫正欲解释,却被周远抬手打断。 “无妨”,周远低下身,将侍卫的胳膊架到自己膀上,接着又缓缓起身,将那侍卫一点一点架起。 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的向御书房。 进到御书房后,周远先是搬来一个椅子将侍卫安放下。正当他打算给自己也搬一把椅子来时,就见林若衣已然搬来一把黄花梨木椅放至侍卫对面两三米的距离,中间还贴心地放了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尚且冒着热气的两杯热茶。 做完这一切后林若衣转向周远“陛下安坐,臣妾先行告退。” 周远坐在椅上,看着几上冒着热气的热茶,又抬头望向林若衣远走的身影,心中不由一叹: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言归正传,周远看向面前的侍卫,只见他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在脸上挂着。 “呃…你先冷静一下。” 那侍卫闻言,似也意识到有些失态,甩手用衣袖抹了把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小的叫…陆丰” 此时的陆丰还在因激动而不断抽泣。也是,日复一日地被同事欺压,被上位凌辱。正在万念俱灰,心灰意冷之际,皇帝犹如一道曙光穿透世俗混沌:真龙曲身,鸾凤沏茶,这换谁谁不激动? “陆丰……”周远将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然后发现在原身记忆中竟完全没有这名字,不由暗得吐槽一声昏君。 “陆丰,朕且问你,你是怎么当上侍卫的?” “回陛下,微臣家父在熙明二年先帝南巡时护架有功,随后便从乡野被特征入宫。两年前家父告老,微臣蒙荫便做了侍卫。” 周远皱眉微微思索,少顷又看向陆丰:“你在宫中可有官职?” “回陛下,没有。” “可有亲近之人?” “回陛下,没有。” “可有仇怨之人?” “回陛下,没有。” 周远一连问出三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心中不由感慨这小子怎么比自己还光杆。 他看向陆丰,心中思索着什么,良久后开口:“陆丰,你且回去,回去之后不可向他人说出与朕谈话,不然朕要你脑袋。” 随后周远又随手拿出一锭金锭放在茶几“这个你且拿回去,平日可多结交些营中似你这班的乡野之人,不过切记不要招摇过市,你可明白?” 陆丰接过金锭,连连点头称是“微臣明白!” “休息一下吧,腿好了再走。” “回陛下,已经有知觉了。”说罢,陆丰起身,还顺带蹦了两下,随后跪别周远之后便离去了。 此时,御书房内仅剩周远一人,他看着灯中微弱火苗,心中沉思。 第7章 破险为夷 翌日清晨,金銮殿。 今日周远来得极早,他想看看自己昨日的表现能否在朝堂上掀起一片浪花。 殿中众多官员早已立定,远见皇上进殿,纷纷伏地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远端坐龙椅,看着眼前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今天官员们的嗓音,比昨日多了几分热忱。 “还是有点效果的”周远心中暗道。 又看向一旁站立的杜德,只见他额头微挑,神色睥睨,仿佛刚刚这万岁是喊给他听。 “众卿平身。”依旧由杜德说出。 诸臣叩首而立,站至各自位置。 周远端坐龙椅之上,锋锐的眉宇之下一双眼眸宛如一柄藏鞘之剑深沉而锐利,似能擎天吞海,包罗万象,另人猜不出,琢不透。 “都说说吧,有什么事?” “陛下!”顾文殊从队中站出。 “陛下先前答应摄政王,要将丽妃许配予其为妾,为何时至今日还没有动静?” 语毕,顾文殊抬头与杜德相视,其中得意,不可言喻。 “放肆!”周远怒目瞪视着顾文殊,心中火冒三丈。 众大臣闻此喝斥皆是一惊,尤其是顾文殊,看见龙颜大怒更是惊慌失色。 周远右手暗暗攥拳,告诫自己要冷静,努力平复着心情而后道:“当今,南城危机,百姓罹难,饿殍遍地,尸横遍野。当此国民有难之际。” “摄政王上察朕心,下恤百姓。停工工程设施,亲派幼子良将巡察民情,抚慰民心。” “而你,身为堂堂户部尚书,国家财政入不敷出,南城百姓颗粒无收,如今又要借美色来沉沦摄政王。朕问你,这官,你还想不想做!” …… 话音已落。 一息 两息 三息 整整三息,朝堂上鸦雀无声。三息过后,众人缓过神来,朝堂上杂乱喧嚣之声瞬间爆发。 “陛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文殊此刻已跪伏于地,看着眼前气吞山河的皇帝,哪有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杜德开口了:“顾文殊!你身为户部尚书,满脑子皆是为己谋利,没有一条利国利民的国策。如此尸位素餐,昏庸无能,你可知罪!” 听闻杜德的斥责,顾文殊的头更低了,浑身也是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罪臣…罪臣知错。” “本王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可有异议?” 顾文殊:“罪臣不敢。” “起来吧。”杜德摆手道。 “谢王爷。”顾文殊不顾脸上密叠汗珠,一手扶膝,一手撑地,缓缓而起。 周远坐在龙椅上,眼神微眯,心中冷哼“好一个责罚”。 三个月俸禄对一个户部尚书来说可谓不痛不痒,但却是顺理成章地带过了他的罪名。 “陛下。”杜德转身向周远颔首道:“臣惶恐,万万不敢接受陛下的爱妃,先前尽皆朝廷奸佞所害,望陛下明察。” “臣愿自出钱粮助林风起老将军南凉民情,助老将军早日凯旋。” 一番话既解决了顾文殊提出的问题,又自降身份,同时还能助力解决实际问题,提升自己威信。可谓一箭三雕。 周远见杜德如此圆滑果敢,心中不免再次感叹:“真是棘手”。 杜德言毕,周远知其话已至此,不可再多作为难,于是摆了摆手:摄政王言重了,即有小人作祟,那朕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具体是哪个小人朕就不多查了,摄政王若是想查可自行查处,具体如何处罚你自行决定,无需通知朕” “谢陛下!”杜德连忙低头。 这话周远说得亦极圆润。既给了摄政王足够的面子,表明自己相信他,又给了他一定的权力让其可自行查处。同时还要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让自己的威望更上一层。 不过这话落到实处可就不一样了,给了杜德脸面是不假,但他本就位极人臣,不差这点。 至于查处奸佞,满朝都是他自己的人,他岂会自断臂膀? 既让他出了钱粮,又打击了他的党羽,还让自己的威望上涨,此诚可谓一箭三雕。 …… 朝会后,御书房内。 房内仅有两人,一人坐于案前,扶首揉眉,正是周远。另一人跪伏于地,重重顿首,此人便是周公公! …… 两时辰前,先帝皇陵内。 房子健负周远之命找到了正在守陵的周公公。 周公公并不认识房子健,见到有人前来,还以为是摄政王已来派人灭口。于是悍不畏死地大喊 “你们且来杀吧,老身一大把年纪,如今终于有机会去追随先帝了,哈哈哈!” 房子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 “咳咳。”此刻跪在地上的周公公,脸上尚有几分尴尬“不知陛下唤臣,所谓何事。” 周公公原名周德林,随先帝入宫,后来先帝登大宝,他也随侍左右。 先帝在位时,朝堂诸人皆有意交好周公公,但是周公公明大理,不妄言于先帝左右,也不对朝堂之事作一言一语。 后来,先帝驾崩,周公公被派去守陵,这一守便是十数载。 周远看向周公公:“周公公起身吧,你是先帝左右之人,朕也很相信你的忠心。” 周公公闻言起身。 周远又道:“周公公是忠义之人,不必拘礼。”随后又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公公自坐。” 周公公闻言,不由鼻头一酸,自己的忠心能被两代天子所见,实是难逢。 “先帝半生治国,与民休息,至圣至明,无不谓圣君明主。奈何操劳国事,驾鹤仓促。” “大行之时,仅有你伴其左右。朕此召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先帝崩时,于你可有其他交代?” 周公公闻言似是早有预料一般从袖中取出一方木盒,递予周远。 周远接过打开,其中放着一张已卷成棍状的纸条。 周远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 周公公此时缓缓解释道:“先帝驾崩时将此信托予臣,并告诫我一定要等陛下长大成人时再转交。” “当时陛下尚且年幼,臣遵先帝遗嘱并未向陛下提过此事。” “后来陛下长大,但臣已被派去为先帝守陵,也再无机会相告。” “若非今日陛下相召,臣恐不知何时才能将此信托予陛下。” “臣贻误时机,辜负先帝遗嘱,臣大罪啊!” 说着,周公公就跪地而泣。 这次周远并没有立即叫其起身,而是看着纸条,不禁出神…… 第8章 是你哥哥安插的 御书房内,周远独自一人靠在椅上冥思。 周公公被周远送回去了,临走前他向周公公要一个可信之人做随身太监,周公公向周远推荐了王承光。 据周公公所说,此人乃其先前在宫中所收的干儿子,且经常带在身边教诲,为人正直而且忠心可鉴。 周远随后便让房子健将周公公送回,顺便把这个王承光找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让周公公当贴身太监,原因则是他太显眼了,若是让他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恐怕会打草惊蛇。 俄顷,房子健已至,身后跟有一人“陛下,人带来了。” 周远摆摆手,示意房子健靠边。 “你就是王承光?近前些来。” “是…” 王承光低着头上前。 周远这才注意到,他眼角泛着泪光,显然是刚哭过。 “怎么回事?” 王承光一愣,也是很快就明白了皇上说的什么。 “回陛下,前些年周公公待我甚厚,方才见到他,一时没忍住,这才,才…”王承光说到后面,又是作起抽噎之声。 周远看向一旁的房子健,眼神询问其王承光所言真实性。 房子健会意,点了点头以回应。 周远放下心,继续看向王承光,“别哭了,朕答应你,日后时机成熟,会把周公公接出来的。” 闻言,王承光顿感受宠若惊,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被圣上如此体恤。 王承光赶忙跪下“承光惶恐,不敢受陛下之约,承光替干爹叩谢陛下!”说罢,又在地上重磕了三个头。 周远看着眼前的王承光,目光闪烁“真是个忠义之人!” …… “摆驾,见丽妃!”周远大手一挥道,随后又吩咐向王承光,“把这些折子也带上。” “是。” 储秀宫内。 周远坐在床沿,旁侧是经林若衣“验资”后自己批阅完的折子,身后则是林若衣跪坐床中,给自己捏肩捶背。 周远紧闭双眼,享受着背部传来的舒适感以及耳边林若衣呼出的香风,不禁浮想联翩。 “陛下,您今日见皇后了吗?”林若衣边捏肩边问道。 “不见,朕有爱妃就够了,见她做甚。”周远哈哈一笑。 “陛下万万不可呀!”林若衣劝道:“那毕竟是皇后,又是摄政王的妹妹,陛下若是一直不去,恐怕……” 林若衣后半句没说下去,但周远不用说也听明白了。 “而且陛下若是想铲除宫中摄政王的眼线,有皇后的支持亦可事半功倍。” 周远不断琢磨着林若衣说的话,其实这样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但他实在不舍得离开他的爱妃。 …… “陛下,莫不是要做昏君?”林若衣垂眸轻问道。 周远闻言一惊,随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朕决定了,一会就去!” 林若衣闻言一愣,“嗯?那现在……”话音未落,就见周远转过身来,一脸邪笑。 林若衣顿时明白周远所想,随即面色红泛,脸颊微热娇嗔一声“陛下,现在还是白天……” “那又如何?” 说着,周远已一手托着少女足踝,一手按下琵琶美骨,随后顺势将其压倒身下。 两人鼻尖相贴,四目相视,感受着彼此呼来的热气,随后,一吻而下。 莺声燕语,旖旎氤氲。 …… 是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凤栖宫内。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通报的声音落下,周远也进到了凤栖宫。 与此同时,杜月业已做好了准备。 “臣妾见过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今日怎么不在御书房和丽妃弄袖,反而来凤栖宫了。” “莫不是丽妃惹陛下生气了,陛下放心,我这就叫几个宫女去教训她。” 说着,杜月就准备叫人。 “皇后不必了。”周远叫住杜月 “是朕想你了才来的。” “今夜月景独色,皇后可愿与朕一同赏赏月,散散心?” 杜月闻言,虽不知周远此举做的什么打算,但没多想也就同意了。 “就他这废物还能害我不成?” …… 御花园内。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杜月跟着周远在御花园走着,二人谁都没说话。 最终,还是周远打破寂静。 “皇后,可还在为宫女之事生气?” “臣妾怎敢,那三个宫女自作主张打扰丽妃,幸好皇上来得及时才没有酿下大祸,臣妾何气之有。” 杜月话是这么说,但听其语气,句句咬牙切齿。 “我知道皇后还在因此生气,也罢,我就将杖毙这三个宫女的真实原因告诉你。”周远故作深沉说到。 杜月闻言,并未言语,只是心中不屑:不就是看不惯我欺负你爱妃,还能有什么原因。 “其实那三个宫女并非你自己的人,而是你哥哥安插在你身边的。” 杜月闻言微愣片刻,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啊皇上,昨日看你那般雄心壮阔,我还以为你是长脑子了。” “没想到啊,原来是彻底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月笑够,看向眼前的“傻子”。 “你去大街上问问,谁人不知我杜家门风严谨,兄恭妹谦。” “你嘴皮子一张一闭就说他想害我,简直信口开河!” 周远看着眼前就差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杜月,并未反驳,反而是微微一笑,叹了口气。 “你看不懂也很正常,你不理朝政,也不如你哥那样敏锐,我不怪你。” 周远说罢,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就到这儿吧,日后你多加观察会看出来的。” “呵,呵呵。”杜月看着周远离开的背影,心中依旧冷笑。 …… “回养心殿!”周旋大手一挥下令道。 回去路上,周远回想着皇后的反应,从她的表现来看,她是完全不信的。 不过也无妨,周远本就没打算仅靠这三言两语就让杜德的亲妹妹倒戈。今日此举不过是为了埋下一个种子罢了,日后若有水土,自会发芽。 养心殿内,周远伏于案前。 他不断盘算着这几日朝堂上众人的表现,思索着夺权的计划。 种种在他脑中被打上红叉的计划扰得他心烦意乱。 想靠喝茶安眠也是于事无补。 最终无可奈何下,还是叫林若衣前来做伴,这才入睡。 …… 与此同时,杜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第9章 称病拒朝 清晨,金銮殿。 殿中大臣已至许久,却迟迟不见周远身影。 此时殿中已乱成一片。 杜德身旁业已聚起数人。 “王爷,那昏君迟迟不来,定是认清现实,畏惧王爷了。”顾文殊在一旁一脸谄媚道。 杜德闻言脸上并无喜色,眉头却是拧得更紧了。 “昨夜我们还在府中商议如何将其压制,今日他便缩头不出,恐怕……”杜德说到此,不再往下说。 “王爷多虑了!依我看就是那昏君做了两天明主梦,把自己当成先帝了。”护城将军张伯延说到。 “现在梦醒了,指不定吓得在哪里尿裤子呢!” 说罢,张伯延仰天哈哈一笑。 众人随即也皆是一笑。 “哈哈哈哈!” 杜德却依旧眉头紧锁。 ……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至殿下。 来者正是王承光。 “圣上口谕!” 四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满是疑惑。 “扑通!”杜德带头跪下。 百官见状皆是疑惑,显然想不到为何这位摄政王此时如此给皇上面子。 众多与杜德亲近的大臣们见其亲自带头眼神更是满脸问号,但此时显然也不好过问,于是照做下跪。 于是,“扑通扑通”百官齐跪伏。 王承光见状宣喻。 “朕夜批奏章染寒,停朝会七日,期间大小朝事记录成折,交由林相转交予朕,钦此!” “望陛下早上龙体安康!”众官磕头。 …… 随着王承光徐步出殿,众人看向林宰相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周远正坐在床边,右手撑颔,左手持着林若衣筛选完的奏折,细细查阅。 林若衣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入周远嘴中,随后眉头一皱,锤了一下周远。 “哼!” 周远转头看向林若衣。 “爱妃何事,莫不是怪朕整日批折冷落了爱妃?”这话也就周远随口问问,周远当然知道林若衣不是因小失大之人。 “当然不是!陛下勤政是好事,臣妾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才勤政两天便要称病拒朝。” “哈哈。” 周远看着红颜愠怒,甚觉可爱,不禁哈哈一笑。 “你还笑!” “爱妃若是想知道,朕这就告诉你。” 此时,王承光也恰好从金銮殿回来。 “回陛下,小的按照陛下的吩咐都做完了。” 周远看向承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让你留意的细节如何,摄政王是第一个下跪的吗。” “回陛下,不出陛下所料,正是如此。” 周远眼神微眯,心中冷笑:“如此说来,朕猜得不错了。” “你下去吧,叫房子健来。” “是。” 王承光转身离去。 周远转身看去,一旁的林若衣满脸问号。 林若衣:什么什么?你们都在说什么呢? 周远看到林若衣张着樱桃小嘴,柳眉微垂,一脸疑惑的模样。 “爱妃可是在疑惑朕所作何为?” 林若衣抿着嘴唇微微点头。 “哈哈。”周远看着林若衣呆萌的样子,更觉可爱。 “爱妃莫急,等朕吩咐完,自会为爱妃解释。” …… 俄顷,房子健至。 “陛下!”房子健拱手道。 “子健,你去找些人暗中监视凤栖宫,拦住凤栖宫所有往来书信。记住,务必隐蔽!” “是!” “然后,放出消息,就说朕这几日在御书房养身,一日三餐也要供给,送餐时候顺便叫几个御医也一起来。” “是!” “最后,把陆丰给朕叫来。” “是!” 房子健拱手转身,下去了。 林若衣在旁边看着周远已经呆若木鸡,睁着大眼睛说不出话。 …… 少顷,陆丰至。 “陛下!”陆丰一路小跑至前就要下跪。 “哎哎,平身免礼。”周远连忙阻止,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陆丰已经跪拜而起。 “陛下唤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朕先前让你与人交好,办得怎么样了?” “微臣定不敢辜负陛下,身边已有众多交好之友了,而且微臣在其中颇有话语权。” “好!” “朕接下来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请讲,微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周远摆摆手道:“不至于此。” “你带着你的这帮友人们,想办法接触侍卫中摄政王的人,并且交好他。” “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举荐你们到杜王府任职。” “朕稍后会给你一些金银,你拿去分予他们。记住,此事务必办好,而且不得走漏风声!” 陆丰听出了陛下语中凝重,当即磕头:“微臣上刀山下火海,定不负陛下所托!” …… 随着陆丰离去,林若衣已经彻底傻在旁边。 虽然她不知道周远想干什么,但她感觉:好帅! 交代完一切,周远扭头看向林若衣。 “爱妃莫急,朕这就告知与你,不过你要先答应朕,此事务必保密。” 林若衣闻言迅速点头,随后稍停片刻又快去摇头。 周远见状疑惑。 林若衣解释道:“陛下,臣妾身处后宫,不便得知陛下朝堂之事。但臣妾相信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臣妾相信陛下一定是贤明之君,但为了计划的绝对保密,也为了不让托付之人寒心,臣妾希望陛下还是不要告知臣妾了,或等事成之后再为臣妾解惑也不迟” “先前臣妾妄自揣测圣意,还望陛下责罚。” 林若衣说罢低头,神情绝毅。 周远见林若衣此状,心痛万分。 “爱妃日后是要当皇后的,所谓帝后一体,朕能知道的你就能知道。” “朕不会因为爱妃的追问而责罚爱妃,但若是爱妃再说这种生疏的话,朕才要责罚爱妃,明白了吗?” 周远气啊,气的不是林若衣的乖巧谨慎,气的是自己以前的无能! 如此贤善惠良之人,却因为自己的窝囊而不能母仪天下。 周远暗暗发誓,定要早日铲除杜德一党,让有功之人居功,令贤惠之人闻良,还朝堂一个清明。 周远的话在林若衣心中激荡,令其久久不能忘怀,她抬头看向周远尚带怒气的眼光不由出神。 她眼角噙泪,重重点头。 “臣妾,定不负陛下!” 第10章 朕一定还诸位一个清明朝堂 养心殿内,周远已缓缓开口。 “朕近两日在朝中表现强势,摄政王虽掌握朝纲,但由于朕乃猝然发难,故而其也只得示弱。” “但摄政王毕竟掌朝数年,爪牙参互,党羽早已遍布官中各部。” “在朝堂上,朕不过是他手中一个傀儡,任其摆布。” “如今朕猝然出击,摄政王为不让朕亲政,必然会联合其党羽对朝堂忠臣进行打压。” “朕今日罢朝,正是为了不给他残害忠良的机会,同时为布局提供时间。” 周远言罢,负手而立。 林若衣此时却是依旧眉头微蹙。 “陛下,只是…臣妾还有一事不明:陛下何以见得摄政王今日居心叵测。” “若摄政王今日并未做打算,那陛下诸多举动,岂非打草惊蛇?”林若衣担忧道。 闻言周远只是一笑:“王承光宣喻时,他第一个下跪的。” 林若衣一顿,随即恍然大悟。 …… 与此同时,杜府书房内。 杜德独立案后,怒目环视周围之人。 案前皆是他在朝中的亲信,也都是昨夜参与密谋之人,顾文殊、张伯延,赵度时等皆在此列。 “为何!告诉本王为何!”桌案上笔架砚台被杜德打翻出去。 昨夜,就在此地,他们几人还在商议如何借运粮之事彻底扳倒林风起,同时让杜鸿波接管运粮之事。 众人好不容易商议出个结果,可就在今日上朝准备实施时,傻眼了。 “那狗皇帝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还一病就是七天!” “昨夜我们尚在此地共商大事,今日那狗皇帝就称病谢朝。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杜德厉声叱喝,身体因愤怒而不断发抖。 众人噤若寒蝉,低眉顺地。 换若平时,别说罢朝七天,就是罢朝一年杜德都不作反应。 可如今不同,皇帝突然开始在朝堂上与自己针锋相对,还要将自己的幼子调去南城。 偏偏此时,罢朝了,自己是有力没处使。 他现在怀疑,身边有皇帝的眼线,不然实在解释不通为何偏偏今日皇帝拒朝。 杜德再次环视周围之人,众人皆是觫立。 杜德呼出几口热气,嘴唇张了又闭,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都走吧,让我静静。” 杜德叹出一口浊气,独自坐下。 众人闻言也暗自松气,纷纷散去,唯独一人留下。 杜鸿波上前一步:“父亲,我……” 杜德挥手打断他说话。 “放心,为父一定会给你想办法的。”杜德拍着他的肩努力笑道。 …… 与此同时,林府书房内亦是聚了一批人。 一众官员端坐案前,这些人都是心中念及先帝旧恩,不肯与摄政王同流合污。 案后,一华发男子独坐。 此人正是当朝百官之首,丽妃之父,林相,林钊。 “依老夫看,陛下此举,并非想让尔等予我奏折,实是召老夫觐见。”林钊捏着胡子,眼神微眯道。 “林相,虽说陛下近两日在朝堂上龙威尽显,但毕竟摄政王尚且势大,宫中也不乏眼线,若就此进宫,恐怕……”人群中一人说道。 “是啊,是啊。” “说得极是。” “此言有理啊林相,需慎重考虑。” 众人纷纷附和。 …… “不可!”人群中一道声音压过众人。 众人寻声看去,此人亦当即站出,正是老将林风起! “林相,陛下此言既已当文武百官之面说出,那不管去与不去,摄政王都会生疑的。” “诸位皆是我国栋梁,如今陛下开张圣听,有开明之迹,诸位岂能畏奸而自蔽?” “朝中小人当道,陛下大权旁落。如今陛下圣明,打算重夺大权,自然离不开我等忠臣相助。” “诸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如今却畏惧奸臣,岂不愧对国家!” “诸位大人皆食周禄,受君恩,其中利弊,我想诸位大人不言自喻。” 话落,屋内掀起一片哗然。 有人赞成:“林将军所言极是,我等要为陛下效忠!” 亦有人反对:“简直痴人说梦,尔等何以抵抗摄政王的势力!” “摄政王又能如何,还能砍了我不成?畏首畏尾,何成大事!” “你…!” 众人众说纷纭,一时难辨明非,纠纷不下。 “够了!” 林钊拍案而起,众人这才安静。 “老夫心中已有打算,诸位请回吧。” 众人闻言,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正当林风起走至门口时,就听林钊喊到:“林老将军请留步。” 林风起回身看去,林钊趋步而前。 “我有一事,与林将军相告…” …… 翌日,养心殿内。 周远坐于榻上,翻看着前几日所剩的几本奏折。 林若衣此次并未在侧。 此时,王承光趋步入殿。 “陛下,林宰相求见。” “宣!” “是。” 随即,林钊至前,手中还抱有一小摞奏本。 周远一愣,翻看其所拿奏本,空无一字。 周远将奏本一扔笑道:“林相真乃老谋深算啊。” 林钊连忙拱手,“微臣不敢。” 随即又道:“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周远一笑:“所为何事,林相难道不知?” 林钊拱手:“陛下可是想问摄政王之事?” 周远:“正是!” 林钊顾视左右,见下人早已被屏退,唯剩一人,乃是自己安排进的房子健。 周远不再墨迹说到:“朕往时昏聩无能,使忠良受难,奸佞当道。” “林相乃百官之首,望林相看在丽妃份上,能与朕不计前嫌。” 林钊闻言大惊失色,骇然起身“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万死不敢啊!” 周远不语,只是摆手示意他坐下。 “林相不必惊慌,朕只是实话实说。朕此番唤你前来,也不是为了挖苦于你,而是要事相托。” 林钊闻言心稍平静,暗道这话也太实了,“陛下有何吩咐,老臣定竭尽全力。” 周远:“如今摄政王虽掌权朝堂,朝中大多官员业已投谒杜府。但朕知道,朝中亦不乏忠良之士不屈其身,即便已向杜府投诚之人中,也不乏被逼无奈之人。” “朕希望林相能给朕这一份名单,列举出朝中可信之人,同时朕也希望林相转告他们,朕一定会还诸位一个清明的朝堂!” …… 第11章 南下 罢朝的七日转瞬即逝,在此期间,林钊每日都要来养心殿一次,对此,杜德只能干瞪眼。 拦住凤栖宫书信的暴露风险太大,所以周远下令让人不再拦书信,只需要记住每日书信往来次数。 御书房外的下人在七天里与日俱增,周远让房子健将这些人都记下来。 陆丰那一行人中,有不包括陆丰在内的几人成功经过其他侍卫的引荐,进了杜府。 除此之外,南运赈灾的钱粮物资业已准备充足,其中五成由朝廷出,五成则是由杜府出。 至于这七日周远在做什么,那自然是与林若衣共商国家传承大业。 储秀宫内,芙蓉帐暖,恋酒迷花,七日不绝。 …… 第八日清晨,金銮殿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罢朝七日后突然回归正轨,周远此时还有些不适应。 “众卿平身。”杜德已然喊道。 百官起身,缓缓站定成队。 “陛下!”此时一人站出启奏,乃林风起。 “南运的物资已全备齐,正在分批运往南城,最快一批明日则可抵达!” “善!”周远点头。 然而林风起说完却还是原地站着,并没有归队的意思。 周远眉毛微抬:“爱卿可还有事汇报?” 林风起上抬笏板:“启禀陛下,陛下定策时点名让杜鸿波同去,这也是摄政王谨诺过的。” “可如今杜鸿波却抗旨拒从,坚决不去,臣恐耽搁了运粮的进度。” 周远闻言心中冷笑,他早就猜到想把摄政王的人扳倒没那么简单。 没等周远回话,另一方向一人站出。 “陛下。” 众人巡声看去乃见张伯延。 周远看着此人,微微思索,他记得这人与摄政王亲近,此番站出应该也是授了杜德的意。 “陛下,杜鸿波资历尚浅,若独自前往南城,恐失朝堂威信。” “况且,杜府已经出了这么多物资,若是再让其前去,怕是不合适。” 周远闻言,不与其做争辩,转而看向杜德。 “摄政王,这赈灾物资不是你之前自愿的吗?” “回陛下,是臣自愿的。” “那你儿子之前去南城,不也是你点头答应过的吗?” “回陛下…是如此。” “砰!”周远猛然拍下龙椅扶手。 “张伯延!” “南城正当有难之际,摄政王体恤民情自出钱粮以供赈灾。” “不仅如此,还让自己的儿子亲至灾区,安抚百姓。” “尔等虎冠之吏,不仅自己不体恤百姓,更是要拦着林将军与摄政王这样的忠良之人!” “你且说说,朕当治你何罪!” 话落,张伯延瞠目结舌。 自己授杜德的意,怎么自己把坏人做了,杜德成好人了。 “陛…陛下…这这这…”张伯延语无伦次道。 杜德转过身,嫌弃地叹了口气。 “唉…” 周远没有听他解释,转而看向杜德。 “摄政王,朕听你的,你觉得杜鸿波应不应当去。” 这是一道必错题,若是杜德回答“当去”则自断臂膀;若是回答“不当”则威信受损。 杜德略加思索,深吸一口气道:“臣觉得,当去!” 杜德心中无奈,暗想去就去吧,又不一定是坏事,打不了到时候再找机会接回来。 “但鸿波尚且年幼,陛下宽宏,望能给鸿波宽限些时日,十五日内,臣保证让其随行。” 周远大手一挥。 “可。” …… 杜府内。 “怎么办父亲,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京城,和你待在一起。”杜鸿波跪抱着杜德的大腿,哭喊着。 杜德此时也是心烦意乱,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每次自己的人都会站出来给自己说话,但到最后都只会再给自己补上一刀。 “父亲,你快想想办法呀,你去求求陛下。” 杜德一脚将其踹开。 “滚!废物东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呜呜呜,爹,我错了爹。” 良久后,杜德将杜鸿波扶起。 “儿子,你听爹说。” “南城的太守与我有些故交,虽称不上至交,但也定会给我几分薄面,不会亏待你。” “南城不比京城,你犯了事情,爹没办法为你撑腰,你在那里一定安分守己。” “你手中握有军权,在军队里面多和有能力的将士们搞好关系,回京的时候爹想想办法可以让你从里面带几个人出来。” “儿子你放心,你暂且过去,要不了多久爹就让那狗皇帝亲自下召召你回来。” “到时候给你封大官,你在京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如何?” 杜鸿波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爹,你可要说话算话。”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杜德重重地拍了拍杜鸿波的肩。 “我到时候回京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然!”杜德道,“你别光听后面啊,你把前面的也听进去!” …… “行了儿子,正好前几日咱们府里新来了几个护卫,都是宫中侍卫营来的,你一会儿去看一下,走的时候让他们跟着你,路上保护你。” …… 皇宫,养心殿内。 陆丰跪在地上,向周远汇报着情况。 “陛下,我们进去那几个人都被挑走了,说是要护卫杜鸿波南下。” 周远嘴角上扬,眼中硕光。 …… 十五日后。 京城内。 最后一批南下的粮草物资终于起行,林风起也带着杜鸿波一路向南。 杜府中犹如被扒了一层皮一般,何种金银财宝,古董竹石,只要是杜鸿波喜欢的,一律让他顺路带走。 同时带走的,还有周远安插进去的几个侍卫。 这一日,朝堂上。 杜德没来, 第12章 南城风光 杜鸿波随南运粮草的队伍一路南下,从金粉楼台到水墨江南,再从小桥流水到丛山林立。 行伍中,林风起坠刀踏马,坐镇队中,杜鸿波则不屑关心,安坐车辇于后。 …… 越往南走,林风起越能感受出凉烟败壁,草木荒芜。 “咚沓,咚沓。” 稀稀落落木棍敲击泥土的声音自道路前方传来。 这一路,林风起听到了太多这样的声音。 “陈行,去取些粮草来。”林风起对身旁护卫道。 歧路前方,现身数道枯槁身影,乃是逃难灾民。 须臾,那被唤作陈行的护卫返回,手中带着一小包干粮。 林风起接过干粮,下马快步上前。 正见那难民双腿一软,枯瘦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栽倒。 林风起一个箭步跨出,铁臂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肩头。触手处尽是嶙峋瘦骨,粗布衣衫下透出刺人的寒意。 "慢些。"他将干粮塞进对方颤抖的手中,低声道。 难民浑浊的眼中泛起白白泪光,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 “再去拿些粮草淡水来!” “是!” 自出江南城后,沿路乞行之人越来越多,如今将至南城,已是饿殍遍野。 安置好难民后,林风起不由感慨。 “慢,太慢了。”林风起眉头紧锁。 若是他单枪匹马,一路行程只需七日,即便押送如此多的粮草,也只需大约一月。可如今,时间已经将至两月,却依旧没有到达赈灾之地。 思绪至此,林风起不免看向队末的车辇。 正是杜鸿波所乘。 杜鸿波的车辇每日总要停歇三五次,不是嫌官道颠簸要换小路,便是午间必要寻个凉亭小憩。 前日因杜鸿波执意绕道赏梅,队伍多走了三十里冤枉路;昨日又为等他的八珍食盒,耽搁至日暮才启程。 正当时,杜府车辇的珠帘忽被掀开,一名身着杏红纱衣的女子探出身来。她手中捧着鎏金果盘,盘中蜜饯鲜果堆得冒尖,晶莹剔透,十分诱人。 "公子说..."话音未落,马蹄突然惊起,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从道旁扑出,正撞在那女子膝前。果盘倾翻,蜜饯滚落尘土,小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滚落的果脯往嘴里塞。 女子惊叫后退,绣鞋踩在流汁上险些滑倒。“哪来的脏东西!”她柳眉倒竖,抬脚就要踢向那孩童。杜鸿波慵懒的声音从辇内缓缓传来此等贱民,莺儿莫与他一般见识。 那唤作莺儿的女子闻言收脚,却见林风起已大步走来,将孩童护在身后。 他指节发白地按着刀柄,目光如利刃般划过莺儿鲜亮的裙裾与孩童沾满泥泞的赤足。车辇金铃在沉默中叮咚作响,惊起道旁啄食骸骨的腐鸟。 林风起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盯着那金铃轻晃的车辇,声音低沉如闷雷:“杜大人,前方灾民已等不得。” 珠帘微动,杜鸿波慵懒的声音飘出:“林将军何必着急?这南城风光,总要慢慢赏玩才是。” “风光?”林风起冷笑一声,指向道旁饿殍,“这就是大人要赏的风光?” 车辇内传来杯盏轻碰之声。杜鸿波漫不经心道:“将军若嫌慢,大可先行。” 林风起猛地拔刀,寒光一闪,斩断车辕上一根金铃索,“今日起,每日行八十里,午时不停!” 杜鸿波终于掀帘而出,锦衣华服在荒芜中刺目非常。他眯眼打量林风起:“将军是要造反?” 两人目光如刀剑相击,道旁腐鸟惊飞,在血色残阳下划出凌乱光影。 林风起不与他多做废话,拔刀而起。 杜鸿波只觉眼前一百,再睁眼时,刀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杜鸿波咽下一口唾沫大喊道:“来人呐!” 杜鸿波的护卫快步上前将二人围成一圈。 见状,陈行不待林风起下令,立即招呼人向前围去,又将那一圈护卫也包裹其中。 “林风起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枉杀朝廷重臣可是死罪!” 林风起不语。 “我爹可是摄政王!你杀了我,他一定不会饶了你!你全家都要给我陪葬!” 林风起依旧不语。 “林…林将军…,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林风起还是不语。 接二连三的沉默把杜鸿波吓得不轻。 “林老将军啊,我错了,求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话至最后,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哭腔。 林风起抬手示意,众护卫会意,收刀站定。 林风起收刀入鞘,剑鸣嗡响,将杜鸿波吓得又是一抖。 “杜大人,南方的灾民已经等不得了!此番南行由老臣带队,大人若是对老臣有何意见,还请大人待日后到朝堂上再言。” 说着,林风起就踏至车辇,手执缰绳。 “今日,就由老臣亲自给杜大人驾车,请杜大人安坐。” 杜鸿波不敢多言,哆嗦着上了车。 …… 杜鸿波不再拖后腿,队伍赶路效率骤增,仅三日便将余下路程赶完。若换往常,这三日的里程恐怕得需十日来走。 …… 南城城下。 运粮马车有条不紊的向城中驶进。 林风起驾着杜鸿波的车辇停至道旁。 进城的不仅有运来赈灾的粮食,还有沿途闻讯赶来的流浪之人。 林风起顺着城门往里看去,只见城中土地龟裂,草木皆颓。 …… 南城,太守府中。 “南城太守李知茂,替南城万千百姓,叩谢圣上圣恩,叩谢林将军!”李知茂跪于堂中,向林风起叩首道。 “李太守快快请起,老夫不敢受此大礼啊!” 一旁的杜鸿波看着两人寒暄,一脸不爽:我也是来赈灾的,他怎么不跪我? 正听此时,李知茂说道:“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如若不弃,李某愿邀二位今晚来府衙共享晚宴。” 林风起拱手,刚想以“汇报工作”回绝,就听一旁的杜鸿波抢先一步道“极好!这一路可累死我了,李知府可一定要多备佳倄美酒!” 李知茂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拱手道道:“李某定不敢怠慢。” 林风起:…… 第13章 粥中掺沙 二人从府衙出来时,正值正午。 杜鸿波向几个手下吩咐了什么,随后叫着莺儿回了住处。 林风起前往赈灾点,视察赈灾工作。 时值八月,正属深秋。 林风起到达赈灾点时,营帐已然搭建完成,帐外的难民业已排起长队。营中施粥人正在忙碌着,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 可很快,林风起察觉了不对劲。 难民队伍中的人太杂了,难免就有些非难民前来浑水摸鱼。 为何林风起如此敢笃定其中有非难民,就见一肥汉巍然竖立队中,与周围瘦骨嶙峋的灾民格格不入,手中自带的碗更是水桶般大,碗口一尺宽。 林风起叫人将他赶走。那人走时,还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听得林风起眼皮直跳。 那肥汉走后,林风起心中不免思索。 他知道,赈灾这种事情,浑水摸鱼之人不在少数。那肥汉只是一个,这队中恐怕还有百千个肥汉这样的非难民在其中蹭吃蹭喝。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冷,自己带来的粮食就这么些,非难民多吃一份,难民就少吃一份。 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可以接受战士们上战场奋勇杀敌,血洒疆场,但无法接受大周百姓在太平盛世活活饿死! “可是,该怎么办呢?”林风起皱眉思索道。 随即又眼底一亮,“怎么把这事忘了!” ……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南行前夕。 养心殿内,周远与林风起隔案对坐。 “林老将军,此番南行想必会困难重重,朕予你三个锦囊,以助林老将军破局。” 说罢,周远将三个锦囊放于案上,上面各自标注“一”、“二”、“三”。 林风起看向锦囊,又听周远缓缓解释道:“这第一个锦囊,林将军出京城时可打开,可为你解决进南城之前的困难。” “第二个锦囊,进南城时打开,可解赈灾之难题。” “第三个锦囊,可破绝经,将军务必保管好!” 林风起接过锦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老臣,谢陛下。” …… 之后,在林风起出京城之时,他便打开第一个锦囊:“途中勿顾杜鸿波,将至南城时威慑之。” 林风起不明所以,却依旧照做。显然,效果良好。 “如今已至南城,相比是时候了。林风起心中思索着。 说着,他手出袖中,拿出第二个锦囊。 打开后,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粥中掺沙”。 林风起脸色大变。 “粥中掺沙,有贪污之嫌,赈灾上面动手脚,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不对,陛下不会害我,如若陛下真想加害于我,岂用得着将我南放?” 林风起呆立原地,久久思索着。 可遗憾的是,想了很久林风起也没想出来个结果。 最后,还是咬咬牙,狠狠心,一跺脚:“陈行!” …… 施粥帐中,陈行手中紧攥沙子,紧张地站立锅旁。 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撒沙粥中。 “啪!”营中主管拍案而起。 “尔等何人,竟敢阻碍朝廷赈灾!来人呐,把他给我…给我……” 随着陈行转过头,主管瞬间哑口。随后主管小跑至前。 “陈…陈大人,这是做什么?” 陈行将手悬在锅上,又将手上沾染的沙土拍了下去,“奉林将军之命行事。” 主管顿觉难以置信,“这…这…” 此时,排队的难民中也响起反对之声。 “你干什么呢!怎么往赈灾粥里撒沙子?” “就是就是,你这样我们还怎么吃啊?” “主管大人快拿下他!” 眼见队伍中反对之声越发浩荡,主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林风起走了过来。 “放肆!我看你们还是饿得轻,还有力气在这儿叫喊。” “来人呐,把刚才叫喊几人全给我拖出来打二十板子,就在队伍边打!” “是!” 众人见状,脸色顿时大变。 “不要,不要啊!” “我不吃了行不行,我不饿了!” “你这贪官!我要去府衙告发你!” 林风起闻言眉毛一挑,“嘴还挺硬,给他加十大板。” 那人闻言顿时傻了,“不要啊大人,我错了,我不去告发你了,别打我。” 林风起一听:“哼,我最恨这种见风使舵的人,再加十大板!” 那人:“不!!” …… 赈灾帐下,林风起躺在椅上喝着热茶,帐内如旧施粥,难民们并没有因为粥中有沙说什么。原因很简单,他们现在只求活着就够了,根本无暇顾及沙不沙的事。 就在刚才众人闹事时,林风起恍然明白“粥中掺沙”的真实意图。 此举正是为了杜绝非难民之徒浑水摸鱼:真正的难民只求温饱,所以即便有沙子他们也会漠然置之;反之那些非难民,本就是图吃好喝好才来浑水摸鱼,如今粥中有沙,自然心有芥蒂。 这也是林风起看到队伍时才明白。见粥中掺沙后,有人勃然大怒,振臂高呼;有人唉声叹气,默然离去;亦有人等闲视之,不以为然。 想到此,林风起心中不免高呼一声:“陛下圣明!” …… 施粥之事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时间转眼来到晚上。 林风起正在住处拟写向皇帝汇报赈灾情况的折子,忽闻叩门声。 “林大人,知府大人午时请您前往府衙用餐,现在是时间了。” “我知道了。” 林风起看了看桌案上没写完的折子,叹下一口气。 他本是不打算赴宴的,但奈何杜鸿波要去,他要是不去的话有点不顾及知府情面。当然还有另一原因,他也不放心让此二人单独在一起。 须臾,林风起跟随管家一同来到府衙。 进入府衙大堂,一张圆桌正冲大门,圆桌左右两侧各摆一椅。 李知茂此时坐在圆桌一侧,见到林风起前来立马起身,行礼后伸手指向另一侧椅子,以示就坐。 正在林风起疑惑到杜鸿波怎么没来时,李知茂率先解释道:“方才我遣人去请杜大人时得知,杜大人身体抱恙,想来时舟车劳顿,又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才导致。” “方才我还担心林大人也不来,到时候白瞎了一桌子菜呢。” “好在林大人赏脸下驾,这才没让这鸡白死在这儿。” 林风起顺着李知茂手指看去,只见圆桌正中心的盘中,一道热气腾腾的酱鸡摆放在内。 同时他还发现,这酱鸡竟是唯一一道荤菜,其余菜品皆是素菜,就连主食也只是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城中粮食匮乏,府衙中的存粮所剩无几,这只鸡都是自己后院养的最后一只,今天为了给林大人接驾才杀的。”李知茂看出林风起的诧异,尴尬地解释道。 “无妨。”林风起并未嫌弃,而是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大快朵颐,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 李知茂见状感动的几乎要落泪,“多谢林大人!” 第14章 捷报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二人风卷残云。 …… 席毕,林风起起身欲去,但奈何李知茂声泪俱下,盛情难却。 “我与林将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林将军莫不是嫌弃我府衙招待不周,才欲速去?” 林风起坳不过他,只得再次落座。 又是一番嘘寒问暖,解衣推食后,林风起终于坐不住了。 他来这儿是赈灾的,可不是来交友的。若是早知杜鸿波今夜不至,说不定他也不会来吃这个席。 “李知府,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写折子汇报圣上。” 林风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出乎意料的事,此次李知茂并未过多挽留,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道,“既如此,李某便不耽搁林将军的时间了,林老将军慢走。” 林风起一脸诧异,但不敢久留,便逃也似的走了。 …… 李知茂站在屋檐下,目送着林风起不断走远,原本眯笑的眼睛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鸷。 …… 府衙一偏房内。 屋中摆放一张长桌,桌上菜品水陆毕陈,琳琅满目。 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长桌一端,坐着一道身影,此刻正举着一块彘肩,大快朵颐。 旋即,李知茂入内。 “启禀杜公子,林将军走了,您交代的事也办完了。” 闻言,杜鸿波睥睨而视,不屑地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李知茂不作反应,杜鸿波会意。 “放心吧,你的事我记着呢,明日我就给我父亲写信,让他把你调到京里。” 李知茂这才拱手,“谢公子,微臣定为王爷,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杜鸿波不多回应,右手挥手,示意他出去;左手则是向旁侧一伸,将一褴褛女子搂入怀中。 那女子大惊失色,挣扎无果,眼中泛着泪花,哀求着看向李知茂:“知府大人,救我,救救我。” 这女子本是万千灾民中的一个,晌午时分跟随队伍于施粥站前排队,但怀中幼子饿至昏迷,施粥队伍又人数众多。 在其焦急万分之际,两个护卫前来。询问情况后,两护卫欲领其至府衙,称那里也有粮食。 救子心切的女子并未多虑,点头答应。 可到这里后,两人瞬间变脸,以孩子生命为要挟,逼迫她前去陪酒,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前去。 …… “知府大人,救我…求您了。”此时她正苦苦哀求着李知茂。 李知茂颜色不作喜怒,看向女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给我好生伺候着杜公子!若敢不从,我提着你儿子的头来找你!” 话毕,李知茂转身离去,屋内只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 京城皇宫,养心殿内。 周远此刻闭目欲睡,享受着身后林若衣按肩传来的阵阵舒爽。 “当昏君的感觉就是好啊,不用外朝堂上受气。”周远乐滋滋地想到。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想起林风起起程那两日的朝堂。 摄政王派和忠诚派各自没事找事,都想借此机会再对对方出一计重拳。 更有甚者,为了扳倒对方连“腹诽”这种匪夷所思的罪名都安排上了。 “好家伙,你说我腹诽?你咋不直接说我莫须有呢!” …… 周远无奈,只得再次罢朝,依旧是大小奏折皆由林相转交。 虽说罢朝,但周远并非每日无所事事,沉迷享乐。 在这些时日中,周远通过在后宫中布置眼线,已尽数掌握摄政王安插于后宫之人。 其中一些势单力薄的无根之木已被房子健悉数铲除。而一些扎根已久,根深蒂固之人,则需更待良机。 …… “爱妃,你最近怎么不说朕是昏君了?” 闻言,身后正在给周远捶肩的林若衣霎时小脸一红。 她突然想起那日,自己胆大狂妄,持刀上殿,后来还说了他好几次昏君。 “咳…这,陛下圣明伐断,臣妾愚钝无知,不敢妄揣妄言。” 周远捏向林若衣润红的脸蛋,心中再生怜爱。 正在二人亲热之际,王承光趋步入内,“陛下,林相求见。” “宣!” 两人迅速整理衣冠。 …… 林钊入殿,手中抱有一沓奏折。 林钊躬身将奏折呈上,周远眉头微蹙:怎么只有这些 林钊低声道:“陛下明鉴,摄政王门下官员多有扣留,不肯将奏折转交臣手。” 周远眼光微眯,这种情况他早有料想,但却也是无可奈何。 摄政王如今依然大权在握,自己虽有几数忠臣相助,但也是势微言轻,不成气候。 这也是周远先前执意罢朝的原因之一:敌强我弱,最好的办法就是阴着打。若是执意在朝堂上起争端,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如今也只能先等林老将军的消息了。”周远叹口气道。 林钊附和道:“林老将军赤胆忠心,又怀经天纬地之才,陛下宽心。” 正在二人商议之时,房子健入殿。 “陛下,林相,林老将军来报!”说着,房子健上前,将奏折呈递周远。 周远接过奏折,封面依旧瑰丽,并未因长途奔袭而染上尘垢。握在手中,奏折尚有余温。 周远并未急着打开奏折,而是看向房子健,“带护送奏折之人好生休息,就说他传递有功,再赏些银两。” “是!” 做完这一切,周远才不急不缓地翻开奏折。 周远目光在奏折上快速扫过,嘴角渐渐扬起笑意。他合上奏折时,眼中闪烁着精光,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林钊:“爱卿且看。” 林钊恭敬接过奏折,细读之下眉头先是紧锁,而后渐渐舒展。当他看到最后“灾情已安,已得边关将士拥戴,粮草军械皆已备齐”时,不禁抚掌而笑:“林老将军果然不负陛下所托!” 除此之外,林风起还在奏折中写到前两个锦囊之妙,大夸陛下圣明。 “哈哈哈!”周远朗声大笑,“林爱卿不仅稳住了南城灾情,更暗中收拢了军心。这步棋,走得妙啊!”他起身踱步,袖袍翻飞间透出几分意气风发。 林钊将奏折仔细收好,低声道:“如此一来,即便摄政王扣下再多奏折,也挡不住大势所趋了。” 周远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指尖轻叩案几:“传朕口谕,着人暗中护送十车御酒前往边关,就说是犒赏三军。” …… 与此同时,杜府内,同样收到一封书信。 第15章 请陛下彻查! 杜府书房。 杜德手持书信,越往下读,嘴角越是上扬。读至最后,竟拍案大笑。 “哈哈哈,这林风起又发什么疯呢!往赈灾的粥里面撒沙子,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贪污也不知道避着点人,真是笑煞我也。” “这李知茂倒也是个明事理的,等复朝了就把他调到京城。” 杜德拭去眼角噙泪,稍作平复后对下人说道:“去找顾文殊,赵度时他们几个,让他们联名上奏,让那狗皇帝出来上朝。” “是!” 下人走后,杜德看着信,口中喃喃道:“姓周的,在宫里面当了那么久缩头乌龟,是时候出来遛遛了。” …… 一时辰后,下人返回。 “王爷,陛下明日复朝仪。” “哦?”杜德略微震惊,“没想到顾文殊他们几个效率这么高。” “回王爷,是陛下自己宣布复朝的,顾尚书他们还没开始写呢。” 杜德:…… …… 次日,金銮殿。 周远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宣布:林爱卿南城赈灾已见成效,百姓得以安顿。 百官纷纷躬身称贺。陛下圣恩浩荡 顾文殊突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闻林风起在赈灾粥中掺沙,分明是克扣粮饷!”话音未落,张伯延立即附和:”此等行径,与贪污何异?” 林钊怒而上前:”荒谬!掺沙是为防奸商倒卖赈粮,此乃古法! 工部尚书钟舒此刻也站了出来,“林大人心系灾民,岂容尔等宵小污蔑?” 赵度时冷笑:“说得轻巧,谁知是不是中饱私囊的借口?” “你!” 殿中顿时剑拔弩张,杜德立于百官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杜德抬头看向皇帝,满怀期待地想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而当他抬头时,与那双平静如湖的龙目正对上,顿时骇然。 “静!” 周远抬手示意众臣安静,随即拿出身后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连杜德也收敛了笑意。 “朕早知林卿此举会招致非议。”皇帝的声音如寒潭静水,“此乃朕亲笔所拟赈灾章程——凡施粥必掺三成粗沙,以防奸商转卖。”圣旨末端的朱印在晨光中猩红刺目。 顾文殊脸色骤变,偷眼望向杜德。 摄政王手指微微蜷曲,面上却仍带着从容:”陛下圣明。只是...”他故意拖长声调,“若有人借古法之名行贪墨之实……” ”王爷慎言。”钟舒突然出列,将一叠账册重重掷于御阶,”南城七日放粥记录在此,每粒米都经三司核验。” 杜德见状,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转身与顾文殊对视。 顾文殊会意,立即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簿,高声道:“陛下!臣这里另有一本南城粮仓的出入账册,与钟大人所呈数目相差甚远!” 他双手捧着账簿上前,“恳请陛下明察,彻查此事!” “什么!” 林钊,钟舒等人闻言大惊失色。 杜德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赵度时、张伯延等心腹立即齐声附和:“请陛下彻查!” “请陛下彻查!!” 有了杜德心腹带头,朝中群臣纷纷下跪附庸。很快,朝堂上呈一边倒之势。 周远目光微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钟舒脸色骤变,正欲开口,却见皇帝抬手制止:“既然诸位爱卿如此关切……”他缓缓起身,金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便由三司会审,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杜德嘴角微扬,躬身行礼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早已知会刑部、大理寺的亲信,只待查账时大做文章。却听皇帝继续道:“为示公允,朕会派人全程监督。”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殿门轰然洞开,十二名金甲禁军持戟而入,为首的统领单膝跪地:“奉旨监审!” 钟舒眼中精光乍现,当即高呼:“陛下圣明!”林钊等忠臣纷纷叩首,面露喜色。 杜德袖中手指猛然掐入掌心,面上却笑道:“陛下既派禁军监督,臣等自当配合。”他侧目扫向顾文殊,后者立即厉声道:“禁军人多手杂,若有人借机销毁证据……” “顾大人此言差矣!”钟舒当即反驳,“禁军乃国之利器,岂容污蔑?” 杜德党羽还欲争辩,却见皇帝袖中滑落一枚虎符,正落在禁军统领掌中。满朝文武顿时噤声——那虎符形制古朴,竟是先帝亲铸的调兵信物。 “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殿中鸦雀无声。 顾文殊见虎符现世,额头渗出细汗,却仍不死心:“陛下,禁军虽忠勇,但查账之事需精细,恐非其所长!” 话音未落,禁军统领已大步上前接过账册,铁甲铿锵作响:“末将曾执掌户部三年,倒要请教顾大人何为精细?” 顾文殊见状暗咬牙根,忽作恍然大悟状:“原是臣等多虑了!林将军清正廉明,赤胆忠心。这账目差异想必是底下小吏疏忽所致。”说着竟亲手撕毁蓝皮账簿,纸屑如蝶纷落殿前。 “顾尚书这是作甚?”钟舒冷笑,“方才还要彻查,此刻倒要包庇?莫非——”他故意拖长声调,满朝顿时响起窃笑。 杜德党羽面红耳赤,皇帝却已拂袖起身 “退朝!” 那抹明黄背影掠过满地碎纸时,杜德分明看见天子唇角掠过一丝讥诮。 …… 杜府内。 “废物!一群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本王培养你们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顾文殊几人站立案前,默默承受着来自杜德的怒火。 赵度时心中难忍上前一步道,“王爷,实非我等没用,实在是那狗皇帝手段太多。” “你他妈还敢顶嘴!” 杜德将奏本朝其丢出,但故意扔偏。 其实他心中知道这事不怪他们几个,实在是近期皇帝实在匪夷所思,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宣泄完怒火后,杜德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知道此事不怪你们。” “这狗皇帝先前窝囊无能,可近期一改往日。今日在朝堂上,我隐隐感觉他已有些先帝的样子。” “你们几个日后一定小心谨慎,准备东西一定要准备齐全,不要再像今日这般。” “回去之后汲取教训,往后不可轻敌!” “领命!”几人齐声道。 第16章 操练 御书房内,周远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翻看着奏折。屋子左右两边面对面整齐地摆着几把红木椅子。 左侧最近皇帝的椅子上,坐着工部尚书钟舒。他穿着正红官服,袖口还沾染着墨点,身子坐得笔直,双手叠于腿上,放至腹前,眼中似有焦虑之色。 右边首座上,宰相微微靠着椅背。他身着仙鹤,花白胡须垂于胸前,右手轻轻捻着一串檀木珠子,偶尔抬眼看看皇帝,眼神平静里透着思量。 时值正午,阳光斜射进殿,能看见光柱里细细的灰尘缓缓浮动。香炉里飘出淡淡混着檀香味的紫烟,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听见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终于,周远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慵懒地伸个懒腰。 钟舒见状起身上前,“陛下,如今杜党自露马脚,何不趁此机会乘胜追击?” 周远闻言并不作答,转而看向林钊。 林钊眼神会意开口道:“摄政王虽于今日朝中挫败,但其在朝中势力仍不可小觑。审查贪污之事实非一朝一夕即可完成,其中牵连甚大,牵扯甚广。” “如若真借此事查案,即便有禁军监视,摄政王党羽想要从中作梗也实非难事,到最后甚至有可能反将一军,查处我等。” “更何况林老将军此时远在南城尚不得知此事,若是杜鸿波在林老将军那里做手脚……” 林钊话毕,周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看向钟舒。 见其此时面色涨红,神情尽是羞愧之色,“是臣愚钝了。” 周远摆手对其说道,“爱卿不必妄自菲薄,今日若非有你提前拦截账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钟舒连忙拱手,“陛下言重,微臣不过……”周远挥手将其打断。 “爱卿不必多礼,朕知晓你的忠心。” “两位爱卿皆是国家栋梁,朕日后的朝堂上还要有劳爱卿。但当务之急是先商议出下一步该如何。” “是!”二人齐声应道。 林钊轻捋胡须,缓缓开口道:“陛下,摄政王经今日此事日后必定多加防范,我等势单力薄,暂时不宜与其争锋。” “依臣看,陛下当暂避其锋芒,趁机发展宫中势力,如此一来也可在下次有多手准备。” 周远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意与林相合!”随即转眼而视,看向钟舒。 “钟尚书,你怎么看?” 钟舒听言一懵,好家伙你俩宰相提话,皇帝点头,问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站着看。 “林相所言极是。” 随后周远敲定计划:坐等林风起南行回朝。在此等待间,林钊和钟舒尽力发展朝中人脉。而周远则是最轻松,每天摆烂就可以,这也是当前阶段他能做的最大贡献了。 “明白了吗?”周远看着眼前两人问道。 “明白了。”林钟二人回应。 “去吧。”周远大手一挥,随后靠在龙椅上目送二人离去。 …… 南城,杜鸿波住所。 “杜公子,这信都去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消息啊。”一男子站在杜鸿波前,卑躬屈膝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城太守——李知茂。 “李太守,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杜鸿波躺在躺椅上,伸头吃下一颗莺儿喂来的蜜果,懒懒道。 “杜公子啊,我怎能不急呢,我这一家老小都已经上路了,就等着我到京城接他们呢,可这信迟迟下不来,这……这……” 李知茂说道后面,语中已带有一丝哭腔。 “杜公子啊,看在微臣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您就帮帮我吧。” 李知茂苦苦哀求,杜鸿波被扰的不耐烦,对身后侍卫甩了甩手,“丢出去。” “是!” “杜公子……杜公子……” 看着声音渐行渐远的李知茂,杜鸿波不以为意,转头看向一旁莺儿,“继续。” “是。”莺儿轻声道。 杜鸿波正闭目享受着莺儿侍奉,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地道:“公子,林风起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不见。”杜鸿波眼皮都懒得抬,挥手道,“就说本公子身子不适,改日再议。” 小吏正要退下,却听院门处传来一声冷哼:“杜公子好大的架子!”只见林风起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跨进院中,腰间佩剑随着步伐铿锵作响。 杜鸿波猛地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哟,林将军怎么亲自来了?”他慢悠悠地坐起身,示意莺儿退下,“不过本公子今日确实不便见客……” 林风起鹰目如电,直视杜鸿波:“事关南城军防,老夫不得不来。杜公子推三阻四,莫非心中有鬼?” 闻言,杜鸿波心中打一冷颤,但还是强作镇定,“南城军防关我何事?你去找都尉去。” 林风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哦?公子莫非是忘了陛下的旨意了?”随后,深吸一口气道:“也罢,老夫便来提醒你一下。” “陛下让你守南城,修习为官爱民之道。” “为官爱民”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杜鸿波闻言脸色骤变,手中蜜果"啪嗒"掉在地上。林风起已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铁甲碰撞声如催命符般回荡。他只得咬牙跟上,心中暗骂:"老匹夫仗着圣旨耀武扬威,待你离了南城 军营辕门前,都尉赵虎正厉声操练士卒。见林风起身影,这七尺大汉竟瞬间红了眼眶,扑通跪地:“末将拜见将军!” 林风起快步上前,将其扶起。 林风起扶起他时,杜鸿波分明看见老将军手指在赵虎掌心有节奏地轻敲三下——那是当年先锋营的暗号。 “赵都尉,这位杜公子今后要常来军营学习,你可一定要好好操练操练他。”林风起说至“操练”,嘴角笑意毫不遮掩。 赵虎抱拳应道:“末将定当倾囊相授!”随后二人一起,一脸奸笑地看向杜鸿波。 杜鸿波心中暗道不妙,刚想后退却发现后路已被林风起亲兵堵死。 …… 第17章 暗杀:见玺如面君 眼见退无可退,杜鸿波干脆不再后撤反而向前迈步。 “林风起!老匹夫!我爹是摄政王,我可是朝廷重臣!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看我爹饶不饶你!” 他本想着靠这一番话能吓住二人,岂料二人不退反进,脸上笑意更甚,“杜公子放心,我等最不亏待朝廷重臣了。”赵虎搓手向前。 杜鸿波瞬间认怂,但显然无济于事。 “不要啊!!!” …… 是夜,帐中烛火摇曳,林风起与赵虎对坐畅饮,忆当年往事。 酒过三巡,赵虎拍案大笑:“当年跟着将军征战沙场,何等痛快!可惜如今……唉” “如今整治这等纨绔,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林风起轻抚长须,淡淡一笑。 随后,两人相视大笑。 “将军所言甚是啊,哈哈哈!” …… 另一边营帐内,杜鸿波瘫在床榻上,浑身酸痛难忍。 白日里被逼着跑马射箭的场景历历在目,赵虎那粗粝的喝骂声犹在耳边:“跑不动?老子当年背着将军突围时,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攥紧手指,眼中燃起怨毒的火光:“林风起……” 帐外传来窸窣声响,杜鸿波警觉地扭头看去。帐帘微动,一个黑影闪入,乃是其的亲卫队长孙云。 “公子,趁那二人醉酒,属下这就带您离开!”亲卫低声道。 杜鸿波却出人意料地摆摆手,眼中怨毒之色更浓:“不急,你去调集府中精锐,再联络我爹派来的暗卫。”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李知茂,让他也带些人手来,越多越好。告诉他这件事做成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他。” 杜鸿波揉着酸痛的腰背,冷笑道:“林风起,你不是喜欢练兵吗?明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操练’。" 孙云闻言迟疑道:“可若惊动摄政王……”杜鸿波猛地扯住他衣襟:“我爹巴不得找由头收拾这老匹夫!记住,要活捉赵虎——我要亲手把他绑在箭靶上!” “是!”孙云转身离去。 …… 另一边帐内。 帐中酒香四溢,赵虎已醉眼朦胧,此时正举着酒坛笑道:“将军!末将敬您!”随后二人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二人胡须滑落,借着烛光莹莹闪烁。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林风起醉眼间按住剑柄,却见帐帘被猛地掀开。孙云持刀当先闯入,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暗卫。 “你是何人,为何没人通报!”赵虎瞬间醒酒,当即喊道。 “当然是我没让他们通报。”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大惊,巡声看去,只见李知茂带着二十余府兵堵住退路。 “李知府?你怎么跟他们……”开口的是林风起,但还不及说完便被打断。 “我李知茂向来效忠杜家!尔等死到临头还多什么话?” “来人呐,给我拿下!” 李知茂的弓弩手已张弦搭箭,寒芒点点对准二人。孙云甩出铁链冷笑道:“摄政王府拿人,还请两位莫要——” 话音未落,林风起突然掀翻酒桌,烛火飞溅中拉着赵虎滚向兵器架。暗卫们惊呼着后退,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林风起顺势抄起长枪横扫,手腕一抖,枪杆带着裂帛般的啸音横扫而出,牛皮帐幕应声撕裂。月光如决堤之水泼入帐中,照亮他枪缨上凝结的寒霜——那霜是枪风太急,将夜雾生生凝成的冰晶。 几乎同时,赵虎手持双刀已化作两轮交错的弦月。刀光不是劈砍,是泼洒——泼向最先扑来的两道黑影。咽喉处的血雾刚腾起,刀锋已旋向第三个暗卫的腕骨,断手还未落地,第四人的胸甲便绽开了十字裂痕。他靴底碾着血泊旋转,每一转都甩出一弧刀光,像在漆黑帐中搅起一场暴雪。 血雾喷溅间,二人背靠背站定,四周敌人已呈合围之势。 月光在这一刻完全铺开。血珠顺着刀锋枪杆滴落,在青砖地上敲出渐密的节拍。 "赵将军,可还记得雁门突围?"林风起枪尖滴血,声音却稳如磐石。赵虎咧嘴一笑:"末将不才,还能再杀三百回合!" 刀光枪影中,二人如猛虎出柙,杀得暗卫阵型大乱。孙云的铁链缠住赵虎左臂,却被林风起反手挑断。李知茂在后方厉喝:"放箭!"十数支弩箭破空而来,赵虎挥刀格挡,仍被一箭射穿肩膀。 血染战袍的二人退至帐角,四周刀戟如林。 林风起的长枪在狭窄的帐角被铁链缠住,他猛力一拽,枪杆却撞上立柱,铮然脱手。 “将军退后!” 赵虎怒吼一声,双刀化作银光屏障,将射来的箭矢尽数劈落。 他肩头箭伤汩汩流血,却仍如铁塔般挡在林风起面前。暗卫们的刀锋在月光下结成死亡罗网,步步逼近。李知茂的狞笑从人墙后传来:“林将军,现在跪下求饶,本官或可留你全尸!” “你这畜生!” 林风起背贴帐壁,指尖触到地上半截断枪。 他猛地将断枪掷出,枪尖带着破空声直取李知茂咽喉,逼得对方慌忙躲闪。 这瞬息之间,赵虎已劈开两名暗卫的咽喉,血雾中传来他嘶哑的吼声:"末将愿为将军开——"话音戛然而止,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腿甲。 “厄……呜。” 赵虎踉跄着单膝跪地,鲜血顺着腿甲滴落成洼。他仍咬牙挥刀,刀锋却已失了准头,只在暗卫的铠甲上擦出零星火花。林风起眼见赵虎面色惨白,却仍用身躯为自己挡下三柄刺来的长矛,矛尖穿透肩胛时,那铁塔般的身影竟晃也未晃。 "将军...快走..."赵虎嘴角溢出血沫,双刀交叉架住又一波箭雨,箭簇钉入木柱的闷响如同催命的更漏。 正在此时,林风起突然触到袖中硬物——那个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囊。皇帝临行时的话语在耳畔炸响:"绝境时方可开启。" 林风起指尖一颤,锦囊应声而开。月光下,一张雪白宣纸飘然而落,纸上朱红玉玺印如血般刺目。李知茂的狞笑突然凝固,铁链哗啦坠地。"御...御玺?!"他踉跄后退时撞翻了火盆,火星溅在空纸上竟无半点焦痕。 暗卫们的刀戟齐齐低垂,最前排的士兵已跪倒在地。赵虎咳着血抬头,看见林风起高举的纸页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玉玺印纹中似有金龙游动。 赵虎强撑身体心裂肺地喊道:“见玺如面君!”整个军帐顿时响起甲胄碰撞的跪拜声。 林风起将玉玺印纸高举过头,帐内火把映得朱砂印纹如血流动。 “尔等还不退下!”他一声暴喝,震得暗卫们纷纷后退。李知茂面如土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臣罪该万死!” 孙云却突然暴起,铁链如毒蛇般卷向林风起咽喉。林风起侧身闪过,反手抓住铁链一拽,孙云踉跄前扑时,被他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暗卫们见状骚动,却无人敢上前相助。 第18章 南城太守 杜鸿波的暗杀计划就这样宣告失败。从始至终,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战斗形势。 眼见计划失败,杜鸿波立即拖着酸痛的身躯跑回自己的营帐中,装作若无其事一样爬回床上。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杜鸿波怒目圆睁,齿关紧咬,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经此一战,不仅没有杀掉林风起,反而暴露了孙云和李知茂。 他恨,为什么李知茂不能像孙云那样果敢一点,即便他有玉玺亲印又如何,到时候一烧谁会知道有这东西。 念及此,杜鸿波怒骂道:“李知茂那个废物!” …… 另一边。 孙云强杀未果被林风起当场镇杀,李知茂看见玉玺亲印当即下令停手请罪。杜鸿波几名暗卫见大势已去纷纷拔剑自刎。 林风起有心拦截却无力行动,还是李知茂会意命令府兵控制住一个还没死透的伤员。 …… 林风起搀着浑身浴血的赵虎,踉踉跄跄走出军营。 “来人呐!来人!” 闻言,几个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小卒快步而出。 “快带赵都尉下去医治,不得有失!” “是!” 几名兵卒共同背起赵虎离去。 林风起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知茂。 他此刻正跪坐于地,身形僵缩如一枚风干的枣核,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地面,浑身不停颤抖。 此时林风起因为愤怒声音已然有些颤抖:“李知茂……” 林风起缓缓抽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每踏前一步,便抛出一问。 “为何作乱?” “谁人指使?” “可曾悔过?” 李知茂低着头,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身体抖如筛糠。额头在地面磕出血痕,却始终不敢抬头作答。 “噗!” 剑光落下,但没有鲜血流出,而且砍在其身旁的土里,入土三分。 李知茂咽下一口唾沫,抬眼看去。 林风起仰天闭目,咬牙切齿道:“你还不能死……” “噗呲!” 话音未落,血花突然在李知茂胸前绽开。那名被俘的暗卫竟挣脱束缚,将短刀狠狠捅进李知茂后心。 林风起瞳孔骤缩,剑光闪过,暗卫咽喉已多出一道血线。他单膝跪地扶住瘫软的李知茂,却见对方嘴角蠕动着吐出几个字:“杜…鸿…”未及说完便气绝身亡。 “杜鸿波……”林风起双眼微眯喃喃道,对于这个答案,他自然早有所料。 …… 京城皇宫,养心殿内。 林钊合上奏折,一口浊气叹出。 “林相,依你看该当如何?”周远道。 林钊捋着胡须思索道:“依臣看,也只得先按林将军所言:暂由林将军亲坐南城,待都尉赵虎伤好,再由其假太守一职。” 林钊说完,似又觉得不妥,旋即补充道:“那赵虎是当年随林将军一同打天下的,当年第一个打进南城的就是他。此人忠心耿耿又深察南城民情,由他来任太守再合适不过。” 周远食指在叩了叩“只恐摄政王那边……” …… 第二天朝堂上。 果不出周远所料,杜德一党对南城太守一事拒不松口,甚至还想用李知茂的死对林风起栽赃陷害。 朝堂之上,杜德一党的御史中丞郑川先发难:“林风起擅杀朝廷命官李知茂,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钟舒立即出列驳斥:“郑大人此言差矣!李知茂作乱在先,林将军平乱,何罪之有?” 杜德冷笑一声:“证据何在?李知茂已死,还不是任你们栽赃?”他使了个眼色,大理寺少卿立刻呈上一份奏折:“臣查得林风起与李知茂素有私怨,此次分明是借机报复。” 顾文殊上前一步,高声道:“林风起拥兵自重,南城军政大权尽握其手,如今又擅杀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他袖中掏出一封密信,“此乃南城密报,林风起私调兵马,意图不轨!” 钟舒怒极反笑:“荒谬!林将军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南征北战十余载,岂会谋反?”他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明鉴,顾尚书欲害忠良,请发罪!”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杜德阴冷地注视着钟舒:“钟大人如此维护林风起,莫非也是同谋?”大理寺少卿趁机进言:“臣请立即缉拿林风起回京审问!” …… 高坐龙椅的周远听着底下的争论紧锁眉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过杜德一党,缓缓开口:“林将军赈灾南城有功,本应回京述职领赏。” “但如今南城事发众多,后续事宜有待商议。既如此便领林风起暂代太守之职以做权宜之计。” 杜德正要反驳,却见皇帝突然拍案而起:“但大理寺所奏亦不可轻忽!着令刑部侍郎即刻赴南城查证,若林风起确有异动——”他故意拖长尾音,瞥见杜党众人面露喜色,话锋陡转:“便由赵虎接任太守,众卿可有异议?” 杜德脸色铁青,心说这有啥区别,但随即心念一转。 杜德躬身行礼,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陛下,南城距京城千里之遥,若派刑部侍郎前往查证,恐劳师动众。依臣之见,此事或有误会。” 他目光扫向大理寺少卿,后者立即会意,慌忙出列:“臣…臣方才重新核查案卷,发现证据确有疏漏,请陛下恕罪!”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杜德趁机继续道:“至于林将军暂代太守一事,臣以为万万不可。林将军本就有嫌擅杀太守,如今令其杀而代之。日后边关将领皆可效仿,恐生祸端。”他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微变的脸色,又放缓语气:“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啊。” 周远指尖轻敲龙椅扶手,目光在杜德与林钊之间游移。钟舒正要出列争辩,却被皇帝抬手制止。殿内气氛骤然凝滞,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依摄政王之意,太守应取何人?” 杜德见皇帝松口心中暗自发笑,“回陛下,臣子杜鸿波尚在南城,不如……” 话没说完,变被周远抬手打断,“摄政王,只靠李知茂的那几个府兵,可没办法双双重伤林风起和赵虎……” 第19章 死有余辜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前排几个老臣捻着胡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互相偷偷递着眼色。 杜德一惊,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他一定能。 杜德连忙拱手道:“是臣唐突了,臣支持林风起将军暂代南城太守一职。” 摄政王没了意见,决策基本敲定。 …… 消息传到南城。 南城府衙内,林风起正翻看着李知茂留下的账簿。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愈发阴沉的面容。账簿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额惊人的贪污款项,每一笔都触目惊心。他猛地合上账本,目光落在墙角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上。 “真是死有余辜!”林风起冷喝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原先刚入城时他还觉得李知茂是个忠厚之人,带人作乱也不过被逼无奈,可如今看来…… “呵呵”林风起发出一声冷笑。“来人!”他沉声唤道,“即刻查封李府所有产业,彻查这些年来经手的每一笔账目。”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 林风起站在窗前,眼神微眯,“陈行。” 陈行闻言上前一步,“在!” “将此账簿抄录一份,送往京城。另外,备纸笔来。” “是!” …… 翌日清晨,南城府衙内。 林风起端坐在堂上,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站立的官员们。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林风起在整个大周南境名望甚高,再加之赈灾之事使其更得民心,如今李知茂又是死于他手,官员们无不颤栗觳觫。 “诸位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每个人心头一颤,“老夫翻阅李知茂的账册,发现南城官场上下勾结,贪污受贿之事触目惊心。今日召集各位,就是要问个明白——你们手底下,可有私产?” 堂下官员见其如此开门见山,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官员额头渗出冷汗,眼神飘忽不定。一位年长的官员颤巍巍上前:“将军明鉴,下官...” "不必急着回答。"林风起打断他,手指轻叩案几,“本官给你们三日时间,将名下产业如实上报。若有隐瞒...”他目光一凛,“李知茂的下场,诸位都看到了。” 众人闻言,皆是身形一抖,只得喏喏道“是…” 林风起拂袖起身,堂下官员如蒙大赦般纷纷退下。 他大步走向校场,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士兵们早已列队等候,见将军亲临,顿时挺直腰板。 由于赵虎那日受伤甚重,所以近几日都是由林风起亲自操练兵马。林风起毕竟老将,操练士兵比起赵虎只强不弱。 “今日练弓马!”林风起声如洪钟,“百步穿杨者,赏银五两!”士兵们闻言精神一振,却见将军目光忽然转向角落:“杜公子,你且与将士们同练。” 杜鸿波脸色一僵,他锦衣玉带的装束与军营格格不入。刚想推辞,林风起已冷声道:“摄政王殿下既遣公子随军历练,本将自当尽心教导。”说罢亲自取来硬弓塞进他手中。 杜鸿波欲哭无泪,只得接过。 烈日当空,杜鸿波拉弓的手指很快磨出血泡。他偷眼瞥向高台上的林风起,只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汗水混着血水浸透锦袍,杜鸿波咬紧牙关,将怨毒深深埋进眼底。 “停!” 众士兵闻言,纷纷停下拉弓动作。 林风起缓步走下高台,铁靴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杜鸿波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锦衣公子颤抖的手臂和渗血的指尖。 “杜公子这姿势,怕是连靶子都碰不到。”林风起故意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士兵哄笑。 他随手抄起一张弓,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引得军中士兵喝彩连连。“这才叫射箭。” 杜鸿波脸色苍白,血色尽褪,握着弓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余光扫过校场四周——林风起的亲兵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而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卫早被隔在外围。 “将军教训的是。”杜鸿波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下...定当勤加练习。” 林风起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按住杜鸿波拉弓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痛呼出声。“记住,”老将军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拜你所赐,如今在这南境,我说了算…” 杜鸿波闻言强挤出一抹微笑:“将军这是何意,将军功高盖世,到哪里不都是唯您马首是瞻吗,怎会是拜我所赐呢?” 林风起自然知道他在装傻,但此时他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只是露出一脸奸笑看向杜鸿波,“那杜公子,日后可要常来军营啊…” “哈哈,那是自然…” 林风起起身环视,不再计较杜鸿波那皱如苦瓜的脸色。 “行了!今天都先到这儿,都歇息吧。” “是!” 林风起离开军营,回到自己的新住所。 说是新住所,其实也不过是一家刚查收的李知茂经营的一家客栈。 这客栈李知茂先前就常用来供达官显贵落脚,所以规格自然是不缺的。只不过先前李知茂有意向林风起打造自己的悲苦人设,所以并未将他安置在这儿,而是安置在城郊一间小破屋。 林风起虽是不喜铺张浪费,但自己今后毕竟是一城太守,老是在小破屋里接见人家也不合适。 更何况这儿还有现成的在这儿摆着,不住才叫铺张浪费呢。 “啷个哩个啷啷……什么东西!” 林风起哼着小调负手进屋,可谁知一进门变被吓了一跳。 只见案上信封垒叠,已有悬笔一般高,案侧的礼物更是堆积成山。 恰逢此时一侍卫进门,手中持有一封信,林风起将其叫住,“这些都是什么?” 侍卫答:“回大人,有城中官员的祝贺信以及他们的贺礼,还有官员上报自己产业的,还有检举其他官员的产业的……” 林风起闻言摇头一笑,“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我还没开始烧呢,他们自己就燃起来了。 第20章 萧载道回京 御书房内,两人相对而坐。 “陛下,林风起将军的意思是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周远眼神望向窗外微微点头,“是。” “林将军的意思,南城政弊百出,事务冗杂,再加之百姓刚经历完大灾又要入冬,林将军至少要带着百姓把这个冬天挺过去。” 林钊闻言附和道:“南城积弊,非一日之寒。如今府库账目混乱,吏治疲敝如朽索;街巷疏于整饬,民生多艰似累卵。眼下秋收未尽,冬储未备,百姓刚遭旱灾,家无隔夜之粮,屋乏御寒之絮。” 周远点点头,拿出林风起先前亲笔的信件,林老将军的原话如此:“让百姓活着看见明年开春的柳芽——这功德,比什么战功都实在。” 周远收起信件,继续看向窗外,沉吟道:“林将军为国为民,真为国之栋梁,实乃朕幸啊!” 林钊在一旁连连称是,旋即又微声提醒道:“陛下,若林将军迟迟不归,只怕朝堂……” 周远伸手打断,“朝堂上的事,朕自有打算。不可因朝堂事而误天下民!” 林钊闻言呼吸一顿,一抹光亮自眼底闪出但很快又被混浊覆盖,起身庄重躬身道:“陛下圣明!” …… 林钊离去的脚步渐远,周远独自在御案后静坐了片刻。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凝重。他缓缓起身,玄色常服的裳角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带起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刚跨出御书房的门槛,深秋的夜风便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浸骨的寒意与庭院中残菊的冷香。周远脚步微顿,风钻进他单薄的衣襟,激得他肩胛微微一紧。 一直躬身侯在门下的王承光,几乎在皇帝身影出现的同时便动了。 他一路小碎步急趋上前,脚步轻快却毫无杂音,像一阵贴地而过的风。手中那件厚重的黑金云纹披风早已展开,他双臂稳稳一扬,那带着体温与御香气息的织物便如同夜色本身,妥帖地覆上了年轻帝王的肩头。披风边缘以暗金线绣着的夔龙纹,在廊檐宫灯摇曳的光下,只一闪,便又隐没于沉厚的黑色之中。 王承光手下不停,利索地系紧领口的丝绦,手指小心翼翼却又穿梭自如。他始终垂着眼,却能准确感知到陛下肩颈的每一丝紧绷与放松。 “秋深风高,陛下注意龙体。” 周远没说话,只是抬手拢了拢披风的前襟。指尖触到的是内里柔软的绒,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冷。他抬眼望向殿前空旷的广场,更远处,是蛰伏在浓郁秋夜中的重重飞檐宫阙。 他迈步走下台阶,黑金披风的下摆在他身后无声拂动,仿佛将整个天下秋夜的重量与清冷,一同披在了肩上。 周远走下台阶,忽又停住脚步。夜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靴尖,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侧身回望,目光落在王承光低垂的眉宇间。 "周公公的事,朕都记着。"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王承光系丝绦的手指微微一颤。廊下灯笼的光映在年轻帝王眼底,像冰层下跳动的火苗,“虽说如今还不能将其救出,但朕早已叫人给他送去秋冬衣物,” 王承光猝然下跪,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石阶。他看见皇帝绣着金线的袍角在风里翻飞,听见陛下接着说:“终有一日,朕会接他回来。”这句话像一捧温水,突然浇在他攥得发疼的指节上。 "奴才……谢陛下隆恩。"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却不敢抬头。秋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走了那点几不可闻的颤音。 “起来吧,地上凉。” “是!” …… 翌日清晨,金銮殿。 今日朝堂上终于不再是吵得你死我活,周远今日也终于能少有的睁开眼上一次朝了。 一切皆源于一则消息的传来:镇守北境的萧载道不日将回京述职。 周远对这人尚有几分模糊的印象。此人乃是大周的开国老将,当年随先皇南征北战,凭着一身赫赫战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更与镇国将军林风起并称“南林北萧”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 不同于林风起、活跃于朝堂,这位老将自天下安定后便主动请镇北疆,深居简出,从不掺和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也不与朝中势力来往。 正因这份与世无争的处世之道,他这一生清清白白,既无政敌,也无仇家,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里,倒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 金銮殿内,群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户部尚书顾文殊率先出列,躬身道:“萧将军镇守北疆二十载,功勋卓著,臣以为当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礼部侍郎立即附和:“还应加封太保衔,以示朝廷恩宠。” 周远倚在龙椅上,指尖轻敲扶手,目光扫过那些热切的面孔。他知道这些提议背后藏着多少算计——萧载道虽不涉朝政,但军中威望极高,若能借朝廷之名示好,日后自有用处。 兵部尚书赵度时突然高声道:"臣请为萧将军修建府邸!"殿内顿时一静,旋即又响起阵阵附和。 “诸位爱卿倒是热心。”年轻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过萧卿素来简朴,这般阵仗,怕是要吓着他。” 杜德刚想开口回驳,又见周远问道:“萧将军何日抵达京城?” 一名官员上前:“回陛下,萧将军已过剑阳关,不出三日便可抵达京城。” 周远闻言当即拍椅大笑,“哈哈,好啊!” “朕要亲自去京门迎接!” 金銮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杜德一党眼见形势不对,顿时失色。 杜德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迎武将?臣请派礼部官员代迎即可。” 周远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掠过殿外飘落的梧桐叶:“萧卿乃先帝旧臣,朕自当重礼待之。” 兵部尚书赵度时急步上前:“北境路途遥远,萧将军风尘仆仆,恐有失仪之处......”话音未落,周远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自古以来,朕就没听说过带兵打仗要看仪容!” 顾文殊还要再谏,却见年轻帝王已负手立于丹墀之上,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三日后辰时,朕要看见诸位爱卿整齐列队城门。”他忽然转身,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退朝!” 杜德眼色阴冷,众臣面面相觑,无一人发言。 第21章 护送 退朝的钟声尚在殿外回荡,林钊已悄然转入御书房。他垂首而立,袖中手指微微蜷曲:“陛下当真要亲迎萧将军?” 周远正执朱笔批阅奏章,闻言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暗红。他抬眸看向眼前之人,“林相以为不妥?” “老臣只是担忧,宫外毕竟人多手杂,万一摄政王他……”林钊欲言又止,目光扫过门外隐约晃动的影子。 年轻的帝王忽然冷笑,将染墨的奏折掷于案上:“北疆三十万铁骑,抵得过满朝文臣的唇枪舌剑。”他起身时玉佩叮咚,声音却压得极低,“杜德的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林钊瞳孔微缩,见周远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三道水痕:“萧载道这把刀,朕若接不住...”水痕被狠狠抹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窗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君臣二人同时噤声。周远忽然提高声调:"传旨!明日朕要检阅羽林军——"他盯着林钊的眼睛,唇齿间挤出几个气音,"三日后,朕必亲迎萧将军!" …… 当日下午,杜府内院,秋风卷过沙土地,扬起细尘。 杜德像一座铁塔立在院子中央的石阶上,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列队的二十三名劲装汉子。他拧着眉,眉心的川字纹深如沟壑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随之鼓起,又沉沉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千钧重担暂时卸下几分。视线最终锁定在队列最前方的两人身上。 “你,”他抬手,指着左首那个面皮焦黄、眼神锐利的汉子,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本队十二人,自官道快马北上,经鄞州、过燕山,直抵剑阳关。” 他的目光转向右首那个更为精悍的年轻人:“你,带剩下的人,走西边的云岭古道。山路险,脚程慢些无妨,务必隐秘。” “你们几个一路北上,接取萧载道。” “沿途驿站我已为你们备好了快马,一路不得停息,不准有误!” “是!” 应允声震天颤地。 杜府的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为首的统领紧握缰绳,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日夜兼程,务必在萧载道入京前截住他!" 官道旁的密林中,御林统领负手而立,身后是二十名身着便装的羽林精锐。他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嘴角微扬:“陛下果真料事如神。” 抬手示意众人隐入树影,“放他们过去,我们只需暗中跟随。” …… 原来,早在退朝之后,周远就已料定杜德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立即让房子健带一队人马北上。在所有人都还未离朝之时,房子健早已率人出城了。 御书房时,周远察觉杜德安排了新的眼线,于是将今日点兵故意说为明日点兵,为的就是让其放松警惕,同时也好暗中埋伏,抓其把柄。 …… 此时路上尘土飞扬,杜府人马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雷。密林中,羽林军统领抬手示意,二十名精锐立即分成两队隐入山林。左队十人沿着官道旁的灌木潜行,右队十人则绕向云岭古道方向。他们刻意落后半日路程,既不惊动猎物,又不至于跟丢。 “统领,前方有岔路。”一名羽林兵压低声音道。房子健眯眼望向远处扬起的尘土,嘴角微翘:“杜德的人分兵了,不要慌,分头行动。”他打了个手势,两队人马立即按预定方案分头行动。 天色沉暗,秋风肃杀,寒鸦聒噪,暮色凝霜。 山道崎岖,右队羽林兵借着暮色掩护,如幽灵般缀在那队走云岭古道的杜府人马后方。 …… 北方,房子健一队。 暮色四合,房子健勒马停在官道旁的驿站前。身后的侍卫们已显疲态,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大人,天色已晚,不如在此休整一夜?”一名侍卫揉着发僵的腿提议。 房子健翻身下马,靴底碾碎地上薄霜:“杜德的人马就在后头,我们耽搁不起。” 他掀开驿站门帘,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驿丞,近日可有一老将前来休整?”得到否定答复后,他抓起桌上的冷馒头塞进怀中:“换马,继续赶路。” 房子建蹬靴跨马喊道:“陛下要的是亲接萧将军平安入京,不是我们舒舒服服睡大觉。"马蹄声再度撕裂夜色。 ……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日清晨,在连跑了一天一夜,接着换了三匹马后,终于找到了正在客栈中休息的萧载道。 房子健推开客栈木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棂。屋内鼾声如雷,萧道成仰卧在榻上,花白胡须随呼吸起伏。侍卫刚要上前,却被房子健按住肩膀:“慢!”他目光扫过屋内——墙角立着沾满泥泞的陌刀,桌上半碗冷酒尚有余温,窗边晾着的布袜还滴着水。 “动静小点,都出去,莫要打扰萧将军休息”房子健压低声音,指尖轻叩腰间刀柄,“你们去备马,储备一下干粮。” “房大人,可后面杜德的人……”一侍卫刚想劝阻,就被房子健抬手打断。 “住嘴,出去!”房子健轻喝道。 “不必了……”床上一道轻声传来。 房子健转身看去,那先前还鼾声如雷的萧载道此刻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样子,眼底精光四闪似要把他们吃透。 房子健身形剧震,转身时腰间佩刀撞上门框发出闷响。晨光中老将军缓缓坐起,花白胡须上还沾着酒渍,右手却已按在床侧陌刀刀柄上。 “末将惊扰将军,还望将军恕罪”房子健单膝砸地,青砖顿时裂开蛛网状细纹。 萧载道目光如电,在房子健身上扫视片刻,忽然松开按在陌刀上的手,发出一声冷哼:“起来吧。” 房子健额头渗出细汗,却不敢妄动,只听得老将军声音沙哑:“陛下派你来的?” “回将军,正是。”房子健这才起身,仍保持躬身姿态,“此路匪人众多,陛下忧心将军安危,特命末将率羽林精锐前来护送。” 萧载道闻言大笑,震得窗棂簌簌作响:“什么匪人,说的怕不是摄政王吧。”他抓起桌上冷酒一饮而尽,酒渍顺着胡须滴落。 房子健闻言,心下暗惊。 第22章 混战 “你且走吧。” 萧载道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木屑四溅。 “老夫征战半生,何须小儿护送?”他眯起眼睛,陌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回去告诉陛下,老臣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将军明鉴!"房子健突然跪地,青砖又添新痕,“陛下已下诏三日后亲迎于朱雀门,末将若空手而回...”他抬头时,喉结滚动。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侍卫慌忙跑近,带来一则消息。 “摄政王的人马距此不过三十里!” 房子健闻言眉头渗出一层细汗,看向萧道成,咬牙不语。 萧载道指节捏得发白,手中酒碗崩然裂成两半。他盯着窗棂外渐亮的天空,忽然嗤笑出声:“好个杜德…好个陛下。”陌刀"锵"的归鞘,老将军抓起斗篷时,一滴酒从胡须坠在刀鞘上,“备马!” “是!”房子健得令,立即行动起来。 屋外侍卫们慌忙牵来战马,萧载道翻身上马的动作仍矫健如青年。房子健刚要松口气,却见老将军突然勒马回头,目光如刀:“告诉陛下,老臣这把骨头……”马蹄扬起尘土,“还能替他斩几条毒蛇!” 深秋破晓,霜草披金,晨雾在林间织出薄纱。行行马蹄踏过铺满枯枝落叶的阡陌,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 约莫两时辰后。 “吁~”队伍最前的房子健和萧载道勒马而定,目光看向道路尽头十人十马。 对面十人此刻也尽是喘着粗气,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为首那眼神锐利的男子瞪大眼睛质问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在我们前面?” 要知道,他们几人可是一刻不停歇全速跑了一天一夜,马都换了好几匹才到的这里,他们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哪里落了速度。 此时一魁梧黑皮男子近前道:“大哥,万一是萧将军自北京带来的护卫呢。” 底下小弟纷纷附和:“对呀大哥,对呀。” 那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一脸黑线,怒喝道:“对你娘的头!” “看不出来那是宫中侍卫的盔甲吗?” 大哥甩过头去,不想再同他们言语。 此时又一人问道:“大哥,朝廷都已经接上了,那咱们是不是不用接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底下小弟再次纷纷附和:“对呀大哥,对呀。” 大哥:“对你奶奶的头!” 那大哥轻咳两声,随即对众人道:“杜王爷令我们前来接取萧载道,如今萧载道落入他手,耽误了我们完成任务,弟兄们说应该怎么做?” “杀!”众人们纷纷举刀附和。 “好!他们算上萧载道也才有七人,我们有十人,优势在我,所以不必惊慌。” “好!” “给我杀!” “杀!” …… 半柱香后。 “大哥,求您了大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屁给放了吧。”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哥”此时已然跪地认起了别的大哥,方才气吞万里的十人大队也已经死的死伤的伤。 房子健手中握剑抵在那男子的脖颈,“少说废话!我问,你答,答得好了饶你狗命!” “是是是。”男子一边磕头一边答道。 …… 一分钟后,房子健将该问的问题都问尽,向萧载道确认后,将那男子放走。 临走前,他还扔了一小袋银子给那男子,让他不要再回杜府,自己另寻出路。 “大哥”感激不尽,带着残余的几位兄弟跪别房子健。 房子健不予理会,扬手执鞭,正准备策马赶路。 “簇~” “噗呲!” 两道声音自房子健耳边响过,前者是空间破空之声,后者则是利箭入体之声。 回头看去,那“大哥”眉眼之间只留一个血洞。死时他手上还攥着房子健刚给他的银袋子,脸上还保留着劫后余生的神情。 …… “簇簇簇” 又是几发羽箭破风而来,余下那几名残兵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一命呜呼。 众人向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又是十骑人马矗在先前之地。 这十人随衣着粗布麻衣,但仅看裸露出的魁梧躯体便知绝非常人。 那十人成一字排开,为首的汉子抬手掀开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奉摄政王之命,特来护送萧将军。” 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右手始终按在缠布剑柄上。萧载道冷笑一声,陌刀已悄然出鞘三寸,“老夫用不着你们护送!” 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右手猛然抽出缠布长剑。刹那间,十名黑衣人同时策马冲来,铁蹄踏得尘土飞扬。 萧载道暴喝一声,陌刀横扫如月,将两名敌骑逼退三步。房子健剑走偏锋,寒光闪过处,一名黑衣人捂着喉咙栽下马背。 “保护将军!”五名侍卫结成圆阵,却被四名敌骑冲得阵脚大乱。其中一名侍卫刚架住劈来的朴刀,另一柄长枪已从侧面捅穿他的腰腹,血花四溅…… 血雾中,萧载道须发皆张,陌刀卷起罡风将两名敌骑连人带马劈成四段。 刀疤脸突然吹响骨哨,于后方伺机而动的一人抽出弓弩,房子健瞳孔骤缩,剑锋划出半弧挑飞两支冷箭,却见第三支箭已射穿一名侍卫的咽喉,而自己也因分心被近前敌人一枪刺入肩头。 房子健肩头剧痛,鲜血顺着铁枪汩汩流下,却咬牙挥剑斩断枪杆。 他余光瞥见萧载道被三名敌骑围困,陌刀舞得密不透风,但步伐已显迟滞。刀疤脸汉子狞笑着从马鞍跃起,缠布长剑直取萧载道后心。"小心!"房子健掷出断枪逼退偷袭者,自己却被另一人劈中后背,踉跄落地。血水模糊视线时,他惊觉四周已无活着的侍卫,满地残肢间只剩萧载道白发染血的身影。 房子健咳出一口鲜血,颤抖的手指抓住地上断裂的剑柄。他拖着伤残的身躯,在血泊中艰难爬行,每移动一寸都撕扯着后背的伤口。刀疤脸的长剑已刺破萧载道的衣袍,老将军的陌刀被三柄长枪死死压住。 “萧…将军……”房子健突然暴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剑掷向刀疤脸面门。黑衣人本能地偏头闪避,剑锋擦过他的耳朵钉入树干。这瞬息之间,房子健已扑到萧载道身前,用身体挡住刺来的长剑。 “噗”的一声闷响,缠布剑穿透他的胸膛。房子健却咧嘴笑了,染血的手死死抓住剑刃不让对方抽回。萧载道趁机暴喝一声,陌刀旋出半月寒光,三颗头颅同时飞起。仅剩的刀疤脸惊怒交加,正要拔出佩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房子健用牙齿咬住。 刀疤脸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正欲挥刀斩断房子健的头颅,远处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杀!!” 第23章 北境狼毒 众人循声看去,地平线上,金色龙旗猎猎作响,二十羽林铁骑如雷霆般碾过荒野。为首将领张弓搭箭,三支雕翎箭撕裂空气,将刀疤脸持刀的右臂钉在树干上。 “援军!是羽林军!”萧载道嘶吼着将陌刀插进地面支撑身体。铁骑洪流转瞬即至,雪亮马刀组成死亡之林,残余黑衣人顷刻间被马蹄踏成肉泥,仅留一个刀疤脸被钉在树上。 两名医官飞身下马,用金疮药按住房子健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年轻人苍白的嘴唇仍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保护将军"。 羽林军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话未说完,萧载道染血的白发突然剧烈晃动,老将军像山岳般轰然倒下,背后赫然露出三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 萧载道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萧载道艰难地眨动沉重的眼皮,此刻的他刚被人转过身体,趴在床上。他回眼望去,见屋内两名医者,一位正坐在床边椅上给自己涂药,一位站立一旁手举托盘盛药。 那坐在椅上的医者正用沾了药膏的棉布轻拭到他肩头的伤口,药膏渗入皮肉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举着托盘的年轻医官见状面露喜色转身说道:“陛下,萧将军醒了!”旋即立即俯身:“将军别动,这金疮药需每日换三次。” 老将军视线一滞:陛下? 萧载道再次扭头看去,浑浊的视线骤然清明,那张俯身为他敷药的侧脸,赫然是当朝天子周远。 老将军浑身一震,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按下:“爱卿躺着。”周远指尖裹着沾着药膏的棉布,龙袍袖口染着血渍。萧载道喉头滚动,瞥见天子眼下青黑,显然彻夜未眠。 皇帝将沾血的棉布放入托盘,沉声道:“箭头上淬了毒,所幸救治及时。”他指尖在萧载道肩头未愈的伤口上轻轻一按,“太医令说需静养百日,最近一段时间你就在京中待着,北境的事我会安排人手。” 萧载道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强撑着拱手:“老臣…谢陛下…”话音未落,喉间涌上的腥甜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年轻的帝王突然伸手托住他颤抖的手腕,龙纹袖口掠过染血的绷带。 “房校尉如何了?”老将军喘息稍定,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孩子伤得很重。” 周远缓缓起身站至窗边,“失血很多,所幸没伤到要害,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萧载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略微松弛,却在听到皇帝下一句话时又僵住了。 “萧卿可知,此次是谁要加害于你”周远背对着他,手指轻叩窗棂。 老将军喉结滚动,低声道:"老臣...不知。" 屋内骤然寂静,只有窗外秋风吹过的周远突然转身,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爱卿,为何包庇摄政王……” 萧载道瞳孔骤缩,染血的指甲掐进掌心。 周远的手指在窗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声音低沉如秋夜寒露:“朕年少登基,朝政尽付摄政王之手,以致豺狼当道,君臣蒙心。” “朕先前一味忍让,认为时机未到,势单力薄,难成大业。”他转过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忽明忽暗,“但现在,朕明白了!” 周远抓过床边一块血布,高声道:“朕若再不主动出击,不知还会有多少将军这样的忠臣被陷害。到最后,恐怕连朕也……” 萧载道看见天子眼中翻涌的暗流,那分明是蛰伏多年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獠牙。老将军染血的指尖深深陷入锦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周远龙袍下摆。 年轻的帝王竟不避让,反而俯身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爱卿!朕需要你,不光是为了朕,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不落于歹人手中!” …… 窗外传来羽林军换岗的甲胄撞击声,萧载道望着天子袖口暗红的血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御花园追着纸鸢奔跑的小太子。 …… 老将军布满老茧的手哑声道:“老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 …… 周远闻言,眼中锋芒稍敛,伸手为老将军掖了掖被角。“爱卿且安心养伤。”他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指尖拂过萧载道斑白的鬓发。 “朕已命御膳房每日送参汤来。”窗外秋叶簌簌,周远忽然俯身拾起落在窗台的一片枫叶,轻轻放在老将军枕边。 "记得幼时随父皇征战,爱卿教朕射箭时说过——"周远嘴角泛起一丝久违的笑意,“枫红之时,便是雄鹰振翅之际。” 龙袍掠过床沿金钩发出轻响,他转身时带起一阵带着药香的微风。萧载道望着天子背影,忽然发现那袭龙袍后摆竟已沾满晨露——原来陛下天未亮时就守在院中了。 “陛下且慢!” 萧载道突然撑起身子,染血的衣袖扫落枕边枫叶。他嘶哑的声音让周远脚步一顿,“老臣认得这毒...是北境狼毒…”话未说完便剧烈喘息起来。 周远背对着老将军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袖中手指掐进掌心。窗外飘落的枫叶擦过龙袍金线,他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平静:“爱卿多虑了,太医说是寻常箭毒。” 老将军浑浊的瞳孔映着天子逆光的身影,忽然想起先帝驾崩那夜,烛火下同样泛着青黑的唇色。他张了张嘴,终究垂下白发苍苍的头颅:“是老臣糊涂了…” 年轻的帝王站在光影交界处,龙纹袖口下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抹映在青砖上的影子,正无声吞噬着飘落的枫叶。 周远踏出客栈时时值正午,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官道两侧的枫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他不断思索着萧载道最后所言 “北境狼毒…”年轻的帝王驻足冥思,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莫非杜德还与北境有勾结?” 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周远迅速收回思绪。一片枫叶恰落在他肩头,艳红如血。 第24章 暗通北境 “陛下”,来者是一名医师,“房校尉醒了。” 周远快步走进房中,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房子建此时正躺在床上被医官喂药。 见到皇帝前来,房子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周远一把按住肩膀。“别动。”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对方缠满绷带的胸膛,“伤得这么重还逞强?” “陛下…”房子健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萧将军…没事吧……” 周远神色稍缓,沉声道:"萧将军无碍,只是轻伤。"他目光落在房子建苍白的脸上,"倒是你,险些丢了性命。" 房子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挣扎着要起身:“末将失职,未能护得萧将军周全,请陛下治罪!”他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远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好!你且安心养伤,此事怪不得你。”他转头对医官道,“好生照料,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医官连连应是,手中药碗微微发颤。 …… 在回宫路上,周远依旧想着杜德之事。 “私养兵士,暗通北境……”周远口中喃喃道。 念及此,即便周远心中早有准备,但依旧不免打了个冷战。 “朕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主动出击!” 周远心中暗自想到。 由于此次是秘密出宫,周远并未多做停留便一路回宫。 回来时,他并未让御林军护送,而是让他们留在客栈保护萧载道和房子健,只出了两个人将那刀疤脸押送回天牢。 行至半路,周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旁侍卫说道:“去他们打斗的地方搬几具他们的尸体回来,尽量找完整点的。” …… 侍卫领命而去,周远则继续押送刀疤脸回宫。一路上,刀疤脸虽被五花大绑,却始终用阴鸷的目光盯着周远,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周远视若无睹,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撬开他的嘴。 抵达天牢后,周远命人将刀疤脸关进最深处的水牢。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刀疤脸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却仍不改嚣张本色。 "陛下亲自审问,真是荣幸。"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您恐怕要失望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周远冷冷注视着他:"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刀疤脸突然放声大笑:“那就拭目以待了。” 周远闭目不予理会,转身示意一旁小吏带下去审讯。 …… “噗,噗,噗。” 带着倒刺的浸油皮鞭,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刀疤脸的身上。鞭梢破开褴褛的囚衣,嵌进皮肉里,每一次扬起,都能扯下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混着浑浊的血水飞溅在水牢的青石板上。 水牢里光线暗淡,腐臭的水汽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昏黄的油灯随着鞭子的落下疯狂摇曳。 牢中浑浊的积水几乎没过他的膝盖,水面上还漂浮着不知何年留下的污秽,黏腻地缠在刀疤脸的脚踝上。 方才在脸上得意飞扬的刀疤,此刻因剧痛拧成一团,衬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愈发猩红。 此刻的刀疤脸浑身痉挛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唾沫往下掉,却硬是从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唯有低沉的闷哼,在空旷的水牢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周远抬手示意停鞭,两名小吏气喘吁吁地退到一旁。 他缓步走近刀疤脸,俯身在其耳边低语:“知道‘梳洗之刑’吗?就是用铁刷子一遍遍刮去皮肉,直到露出白骨…朕还没有亲眼见过呢,好奇得很啊…” 刀疤脸瞳孔骤然收缩,周远继续道:哦对了,还有‘鼠刑’,就是将饿鼠关在铁桶里,然后铁桶倒置绑在你肚子上…” 话音未落,刀疤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嘶哑着嗓子喊道:“住口!”周远直起身,冷眼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刀疤脸脸上嚣张尽褪,只剩恐惧在眼中蔓延。浑浊的积水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与先前判若两人。 周远凝视着刀疤脸惊恐的面容,忽然收起眉宇间凌厉的气势,语气转为平和。 “还记得被你一箭射死的那个同伙吗?”他负手踱步,水牢里回荡着缓慢的脚步声,“其实,他早就什么都说了。” “朕今日来,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刀疤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周远继续道:“朕知道,你们也都是苦命之人。朕答应你。只要你如实交代你所知道关于杜德的任何事,朕可以保你不死……” 刀疤脸嘴唇颤抖,锁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周远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杜德能给你的,朕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想想你的家人…” 话音未落,刀疤脸突然崩溃般垂下头,嘶声道:“我说!” 我什么都说周远眼中寒光一闪,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朕说到做到。” 周远转身对向两名小吏,“一会儿他交代的事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给朕送来,若有一处遗漏,朕拿你二人试问!” 二人颤颤巍巍连忙应声。周远又补充道:“等他交代完了就好吃好喝招待着,不准除朕以外的任何人前来见他。 是 二人恭敬道。 时至夜晚,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周远迈出水牢门槛时,月光正斜斜地穿过廊柱。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独自沿着幽暗的宫道缓步前行。指尖残留的血腥气被夜风卷走,却在衣袍褶皱间留下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月光如水般流淌在青石宫道上,周远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绕过御花园的假山,脚步忽然转向北面的神道。两侧的石像沉默伫立,在月色中投下神圣的阴影。远处先帝陵寝的轮廓隐约可见,飞檐上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陵前的长明灯依旧亮着,照亮了守陵人小屋的窗棂。他停在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窣的翻书声。 “周公公…”周远的声音惊动了屋内人,翻书声戛然而止。片刻寂静后,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门内传来:“奴才见过陛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中却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第25章 二见周公公 周公公佝偻着身子侧身让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陛下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他压低声音,枯瘦的手指轻轻掩上门扉。周远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在窗边特意停留片刻,确认竹帘严实后才落座。 “朕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关于先帝的事。” 周远指尖轻叩案几,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先帝驾崩前,可曾有过异常?”他抬眼直视老太监,烛火在眸中跳动如刀光。周公公搓着袖口金线,迟疑道:"老奴伺候先帝三十载,临终时一切如常..."话音未落,忽见周远从怀中取出一方染血的帕子。 “北境狼毒入肺,会咳出带冰晶的血痰。”他缓缓展开帕上凝结的霜花,“先帝临终几日,是否突然畏寒?指甲可曾泛青?”老太监瞳孔骤缩,枯手抓住桌沿,窗缝漏进的夜风突然掀起他灰白的鬓发。 周远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一沉,看来没错了 周公公的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那日…先帝确实突然畏寒…”他声音嘶哑如枯叶摩擦,“老奴只当是风寒,可御医们诊脉后都面色大变……” “扑通”,周公公瘫软跪下,“陛下,是奴才糊涂啊,奴才对不起先帝啊… 周公公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才该死...该死啊!"他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烛,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周远一把按住老太监枯瘦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公公且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先帝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你这般自轻自贱。" 窗外忽有夜枭啼鸣,周远警觉地望向竹帘,确认无人窥听后才俯身道:"北境狼毒需长期服用才能发作,此事绝非偶然。"他指尖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划出几道水痕,"朕需要知道先帝病重期间,何人接触过御药房。"周公公抬起泪眼,突然抓住天子衣袖:"陛下万金之躯,切莫以身犯险!"周远反手握住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眼底寒芒如刃:"所以公公更要保重——这血仇,得有人见证。" 周远回养心殿时,天已蒙蒙亮, 周远躺在床上,锦被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窗外晨光熹微,却驱不散他眼底翻涌的阴霾。周公公颤抖的哭诉犹在耳畔——先帝临终前三日,杜德曾以进献雪参为由出入御药房七次。他猛地坐起身,床幔金钩碰撞出清脆声响。 "杜德..."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泛起血腥味。 “暗杀先帝,摄政当朝,暗通北境,私养重兵……” 周远双目赤红,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臂青筋暴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青瓷茶盏震得翻倒,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散乱的奏折簌簌发抖,几枚墨锭咕噜噜滚到桌边,险险坠地。 王承光听闻动静赶忙进来收拾,却见周远一双眸子像是淬了寒冰的烈火,死死盯着桌案,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见状,王承光挂在嘴边的一句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 数息后,周远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被硬生生压了下去,额角暴起的青筋也渐渐平复。 他垂眸看着桌上狼藉的水渍,还有那枚滚到指尖的墨锭,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蜷起,又缓缓松开。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戾气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声音更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一旁的王承光试探问道。 周远挥挥手,“朕无碍,你且下去吧。” 王承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殿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远盯着地上摇曳的烛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案几上那枚墨锭不知何时滚到了奏折堆里,在雪白纸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黑痕。 周远盯着那道痕迹,恍惚间又看见杜德那张虚伪的笑脸。 他现在的痛苦,已经不单单是自己无力与之抗衡的痛苦了,这其中还包含着原身在得知真相后的痛苦。 “你冷静一下,我一定会给你爹报仇的…”周远自言自语道。说罢,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着,头痛竟真的削减半分。 他猛地闭眼,喉结滚动着咽下翻涌的苦味。“不能乱…”他喃喃自语,指甲却已掐进掌心。 窗外传来更鼓声,周远这才惊觉东方既白。他颓然倒在龙榻上,锦被带着深秋的凉意贴上后背。 …… 这一觉,虽劳累但也格外舒爽。 因为先前让诸臣回家准备迎接萧载道回京的缘故,周远罢朝三日,所以今天并不用上朝。 周远醒来时,殿外已日上三竿。他撑起身子,发现昨夜打翻的茶具早已被收拾干净,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新送来的奏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手去够茶盏,指尖却触到一封压在砚台下的密信。信纸折痕尚新,显然是今日刚放来的。周远瞳孔微缩——这是周公公特有的暗记。 "陛下,老奴昨夜查到..." …… 帝王捏着那封密信的边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过纸面粗糙的纹路,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眸色沉沉。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松松勾住信纸一角,随手将其悬在跳动的烛台上。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黑的边缘卷着青烟往上腾起,不过片刻,信纸便化作一片片灰烬簌簌落下。 周远垂眸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精光,似有寒芒一闪而过,藏着运筹帷幄的冷冽,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利。 (2026新年快乐!!!) 第26章 封赏 朱雀门。 萧载道的伤还未痊愈,今日他是强撑伤体来陪皇帝演一出戏。 …… 秋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周远端坐高台龙椅,望着玄甲铁骑簇拥下的萧载道,嘴角笑意渐显。 知道萧载道身体并未痊愈,周远快步迎下台阶,龙袍的衣摆扫过汉白玉栏杆时,带起一阵清浅的风。 “萧将军,一路从北境赶来,辛苦了。”周远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暖意,全然没有君臣之间的疏离客套。他伸手拍了拍萧载道的肩头,指尖触到那片冰冷的甲胄,却像是触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萧载道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全然没有负伤的样子。玄色披风扫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萧载道,北境戍边三载,今日回京述职,恭请陛下圣安!”铠甲碰撞的脆响混着他的声线,满是坦荡磊落。 周远连忙俯身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北境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眼间的锐气丝毫未减,唯有眼底藏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又被见到君主的恳切盖了过去。 “北境安稳,百姓安居,皆是你的功劳。”周远语气恳切,转头对身后的百官朗声道,“萧将军镇守北境,拒敌千里,护我大周朝野安宁,此等功绩,当受百官敬仰!” 百官齐声附和,山呼之声再次响彻朱雀门。萧载道抬眸,目光与周远相触,君臣二人眼底的信任无需多言。周远亲自挽了他的手臂,并肩往宫门内走去,步履之间,满是君臣相得的融洽。 摄政王称病居家,那处属于杜德的座位,依旧空着,像是被这满门的盛景,生生衬得有些寂寥。 ……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弥漫,鎏金蟠龙柱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周远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立于百官之首的萧载道身上。 萧载道已卸去铠甲,换上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虽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沉稳端方。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正气凛然,迎着满殿目光,神色依旧坦荡。 周远轻叩龙椅扶手,朗声道:“众卿,萧将军镇守北境三载,拒敌于国门之外,护我大周百姓安宁,此番回京述职,劳苦功高。今日朕召诸位至此,便是要议一议,该给萧将军何等封赏,方能匹配他的功绩!”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大理寺少卿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萧将军功勋卓著,当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再赏封地百里,以彰其功!” 话音未落,工部尚书钟舒便紧跟着上前:“臣以为不妥!黄金封地不过是身外之物,萧将军手握重兵,威震北境,当加官进爵!臣恳请陛下,册封萧将军为镇北侯,食邑三千户,仍掌北境兵权!” 此言一出,殿内的议论声更甚。几位素来依附摄政王的心腹相视一眼,户部尚书顾文殊缓步出列,眉头微蹙:“陛下,镇北侯之位尊崇,且仍掌兵权,恐于朝堂制衡不利。依臣之见,不如晋萧将军为光禄大夫,入值尚书省,既显皇恩,亦能使其辅佐陛下处理政务,两全其美。” 这话明着是抬举,实则是想夺了萧载道的兵权。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面露思索,目光在周远与萧载道之间游移。 周远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他看向萧载道,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萧将军,你征战多年,劳苦功高。众卿所言,你可有想选的?” 萧载道闻言,缓步出列,俯身叩首,声音沉稳如钟:“臣所求,从来不是高官厚禄,亦非黄金封地。北境苦寒,兵士戍边不易,若陛下真要封赏,便请多拨粮草冬衣,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臣愿继续镇守北境,护我大周万里河山!”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殿皆静。周远看着阶下俯首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他抬手朗声道:“好一个护我大周万里河山!众卿且听着——” 殿内百官齐齐屏息,目光灼灼地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周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上蟠龙藻井似也微微震颤:“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屏息凝神。 “萧载道镇守北境,捍御外侮,劳苦功高,特晋爵为镇北郡王,食邑五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 “哗——”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郡王之位,已是异姓臣子能得的最高荣宠,更遑论食邑五千户的厚禄。方才出言的顾文殊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似要再谏,却被周远一记眼刀扫过,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周远却似浑然不觉,话音不停:“北境守军冬衣粮草,着户部三日内尽数拨付,不得延误!阵亡将士家眷,由太府寺加倍抚恤,孤儿寡母皆入官籍赡养!” “陛下圣明!”萧载道猛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平身。”周远抬手,语气缓和下来,眼底满是赞许,“朕知你心系北境,此番加封之后,你仍领北境大都督一职,节制边军三镇。待开春之后,再回北境,替朕守好这万里国门。” “臣,遵旨!”萧载道起身,脊背挺得愈发笔直,一身石青锦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竟透出几分铁血荣光。 百官纷纷躬身附和,山呼圣明。只是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复杂,更有人悄悄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那点晦暗的算计。 周远端坐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萧载道身上。君臣二人目光相接,一个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一个眼底是誓死的效忠。 殿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宫墙,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似在为这场封赏,也为这朝堂奏响尾章。 第27章 反响 退朝后,御书房内。 周远端坐椅上,并不批阅奏折,而是静静喝茶,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窗外的朝阳爬过窗棂,金辉淌在明黄的龙案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亮泽。 王承光轻步进来禀报:“陛下,宰相林大人与工部钟尚书求见。” 周远抬眸,双指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下,淡淡道:“宣。” 片刻后,林钊与钟舒并肩而入。二人皆是一身常服,神色凝重,行过君臣之礼后,便垂手立在案前,一时竟没有开口。 周远淡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二位爱卿此时前来,可是为萧载道封赏之事?” 林钊闻言,躬身一揖,语气恳切:“陛下明鉴。臣与钟尚书正是为此事而来。萧将军镇守北境,功勋卓著,受封本是应当,只是……镇北郡王之爵,食邑五千户,且仍掌北境三镇兵权,臣以为,封赏未免过重了。” 站在一旁的钟舒亦沉声附和:“陛下,林相所言极是。萧将军忠勇可嘉,朝野皆知,可郡王之位已是异姓臣子的极致荣耀。如今他手握重兵,又得此高位厚禄,声望一时无两。臣忧心的是,他日若再有殊功,陛下将何以封赏?届时恐有封无可封之虞啊。” 周远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神色平静无波:“二位的顾虑,朕岂能不知?只是你们想过没有,北境苦寒,戍边将士九死一生,萧载道替朕守着国门,三年里大小战事百余场,硬生生将北境铁骑挡在关外。若非这般厚重的封赏,何以慰军心?何以安北境?” “朕此封,不仅是封萧将军,更是封万千边关战士!” 林钊眉头微蹙,声音愈发沉缓:“陛下,臣非是质疑萧将军之功,只是朝堂制衡,不可不察。如今摄政王杜德久掌中枢,权势日盛,陛下抬举萧将军,原是想借其兵权制衡外戚,可封赏过甚,难免会引人非议,说陛下偏私武将,冷落文臣。更有甚者,恐会构陷萧将军功高震主,届时于陛下、于萧将军,都非好事。” “功高震主?”周远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在朕未登大宝时,萧将军就是先帝的部下,他的忠心,朕信得过。” “倒是朝堂之上,有些人看似称病避世,暗地里却结党营私,窥伺权柄,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钟舒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圣明,只是臣等忧心的是长远之计。萧将军如今军中威望正盛,若他日再立奇功,封赏的确难以为继。不如稍减食邑,或是改封虚爵,既全了陛下的恩宠,也留了日后转圜的余地。” 周远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缓缓开口:“二位的忠言,朕记下了。只是封赏旨意已出,君无戏言,断无更改的道理。至于日后……”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朕自有分寸。” 林钊与钟舒对视一眼,皆知帝王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道:“臣等惶恐,僭越进言,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周远抬手示意二人平身,语气温和了几分,“朕知你们皆是为大周江山着想,忠君体国,朕心甚慰。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二位也早些回府歇息。” 二人再次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周远端坐在龙椅上,望着案上的冒着悠悠长烟的热茶,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自然知晓封无可封的隐患,可他更清楚,要扳倒杜德,要稳固这大周江山,他需要一个手握重兵、且绝对忠于自己的臂膀。 而萧载道,便是那个唯一的人选。 窗外的风,愈发紧了。 …… 杜府暖阁。 杜德半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狐裘大氅,脸色瞧着确实带了几分病气的苍白,只是那双微眯的眼,却藏着与病容不符的锐利。 内侍尖着嗓子将金銮殿上的封赏旨意复述完,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暖阁里静了半晌,只听得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杜德缓缓抬手,指尖捻着一枚玉扳指,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冷冽:“镇北郡王,食邑五千户,还让他握着北境三镇的兵权……陛下这手笔,倒是越来越大方了。” 内侍连忙躬身:“王爷息怒,想来陛下也是念着萧将军的功勋……” “功勋?”杜德骤然抬眼,眸中的寒意险些将人冻伤,“他的功勋再大,难道大得过江山稳固?放着一个手握重兵的悍将在外,还给他封王加爵,这是嫌朝堂上的风浪不够大吗?” 他猛地将玉扳指掷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暖阁里格外刺耳。狐裘大氅滑落在肩头,露出内里绣着暗纹的锦袍,他撑着榻沿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狰狞:“本王称病不去,原是想避避他的风头,也好看看陛下的态度。如今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扶他起来,制衡本王了。”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王爷,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杜德冷笑,目光扫过窗外院中的枯枝,“萧载道手握北境兵权,又得陛下这般信任,如今再封了郡王,声望正盛,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裹挟着寒气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微微晃动。他望着宫墙的方向,眼底阴鸷渐浓:“不过,他想靠着北境的兵权,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住这个郡王之位……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看向跪地的内侍,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去,传我的话,让户部那边拖一拖北境的粮草冬衣,就说府库空虚,得慢慢筹措。另外,派人去北境,盯着点萧载道的动静,还有那些戍边的将领……本王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奴才这就去办。”内侍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杜德站在窗前,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病?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他虽身居王府称病不出,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却比端坐龙椅的周远知晓得还要通透,拿捏得还要精准。 杜德拳头微微攥紧,这大周的朝堂,还轮不到一个沙场悍将,骑到他的头上。 第28章 国库空虚 御书房内。 萧载道一身常服入内,行礼时动作略有些滞涩,左肩处的衣料微微牵动,露出几分不自然。 周远抬眸目光扫去。旋即搁下朱笔起身,径直走至其身前将其扶起。 “三天前的伤,还没好利索?朕让太医院配的药膏呢,你按时上药了没有?” 萧载道神色一僵,随即低笑一声,垂首道:“一点皮外伤,不妨事,怎敢劳陛下挂心。” “皮外伤能让你堂堂镇北将军,行礼都不利索?”周远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坐到一旁的锦凳上,亲自掀开他的衣襟一角。只见那处缠着的白绫上,还隐隐透着浅淡的血色,显然是伤口未曾愈合,又被牵动了。 萧载道刚要开口辩解就被周远抬手打断。 周远眉头蹙起,声音沉了几分:“医者的话也不听,是嫌太医院的手艺,比不上你北境的金疮药?” 萧载道无奈拱手,“陛下恕罪。 他顿了顿,话锋转回正题,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前日封赏之事。郡王之爵、五千户食邑,实在太过厚重,臣惶恐,不敢受此殊荣” 周远这才松开手,靠回龙椅上,眼底漾起几分笑意,语气带着些许戏谑:“怎么?镇北郡王这才当了不到半日,就要把爵位还给朕?难不成是嫌食邑太少,还是嫌兵权握着手烫?” 萧载道脸色一正,抬头直视周远:“陛下说笑了。北境戍边,本是臣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这般隆恩,臣受之有愧,只怕……” “只怕什么?怕惹得人家嫉妒?怕给朕带来麻烦?”周远打断他的话,敛了笑意,目光沉了沉。 萧载道不语,但心中已是默认。 周远起身走到萧载道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以为,朕当真只是为了赏你?” 萧载道闻言一愣。 周远抬手,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户部奏折,语气冷冽:“摄政王称病不出,却死死攥着户部的权柄。朕此举就是要敲打他的势力,他想一人独揽大权,朕偏要给你封王,给你加禄,给你兵权不动!” 他顿了顿,眼底闪出一丝精光:“朕就是要把你推到明面上,逼着杜德出手。他若想压你,定会让户部在粮草上做手脚,到时候……” 周远没有说完,萧载道便已经不言而喻了。 萧载道闻言恍然大悟。他望着周远,目光里满是震惊,随即躬身抱拳,声音铿锵:“臣明白了!陛下英明,臣愿配合陛下,引蛇出洞!” 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几分轻松:“这才是朕的镇北郡王。你且安心受封,静候好戏开场便是。”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伤药记得按时敷,再敢马虎,朕便让太医院日日盯着你换药。” 萧载道连连称是,随即走出。 萧载道出去后,周远独坐案前暗自思索着摄政王将会出何手段。 …… 翌日清晨,金銮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的鎏金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起,卷着晨光漫过丹陛。周远一身明黄龙袍,缓步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杜德身上,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杜德此时亦是心怀算计,他早就跟上下官员串通一气,打算于今日逼迫周远撤掉萧载道的封赏。 即便不成,他也早让顾文殊做好准备,以户部财政压力大为由拖滞。 “摄政王,” 周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今日,倒要为你引荐一人。” 这话一出,殿中霎时静了几分,连顾文殊捏着奏折的手都顿了顿。杜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躬身道:“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人?” 周远抬手,指尖精准地指向武将列首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便是新晋的镇北郡王,萧载道。” 话音落,萧载道应声出列,动作虽稳,左肩牵动时,衣料下的伤口还是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跪地行礼,声音铿锵:“臣,萧载道,参见陛下。” 周远望着他,又看向杜德,笑意渐深:“杜爱卿久居朝堂,想必也听过萧将军的威名。北境三千里防线,凭他一人镇守,便让蛮族不敢南下牧马。此番回京,更是于险境中破了摄政王的阻截,护得北境军报安然送至朕的案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文殊,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压:“这样的功臣,杜爱卿,你说,朕该不该赏?” 杜德心头一沉,只觉天子的目光如炬,似要洞穿他心底的算计。他忙躬身道:“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封赏,实至名归。” 一旁的顾文殊脸色微变,攥着奏折的手指泛白,原本备好的那套说辞,竟在这君臣一问一答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 顾文殊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却只能硬着头皮出列,将那封攥得发皱的奏折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干涩:“陛下,臣有本奏。” 周远似早有所料一般,瞥他一眼,淡淡颔首:“讲。” “启禀陛下,”顾文殊躬身,将早已背熟的措辞搬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故作的为难,“户部近来核查府库,近期因南城旱灾赈济、京畿卫戍增饷等诸事,库银已然告急。北境所需的冬衣粮草,依臣之见,怕是要暂缓拨付……” “暂缓?”周远没等他说完,便轻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顾爱卿这话,朕倒是不解了。”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阶下的位置,目光落在萧载道身上,语气陡然转暖:“萧将军镇守北境,九死一生,麾下数十万将士戍守国门,寒冬将至,连件御寒的棉衣都穿不上,你让他们如何御敌?” 顾文殊脸色一白,忙道:“陛下息怒,臣并非……并非克扣军饷,实在是府库空虚,周转不开啊!” “空虚?”周远冷笑一声,从龙案上拿起一本折子,掷到顾文殊面前,奏折散开,里面夹着的账册页页分明,“这是昨日御史台呈上来的折子,说你顾尚书的公子,上月在秦楼楚馆一掷千金,单单是打赏歌姬的银子,便够北境百名士兵三个月的饷银!” 殿中百官哗然,顾文殊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远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杜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的梁柱仿佛都在轻颤:“国库空虚?朕看,是某些人将国库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萧将军,”他转向萧载道,语气沉肃,“你且放心,朕便是砸了内库,也断不会让北境的将士们受冻挨饿!” 萧载道俯身叩拜,声音铿锵有力:“臣,代北境数十万将士,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杜德垂着眼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阴翳,已然浓得化不开。 第29章 应对之策 周远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杜德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的喧哗霎时静了下去。 “杜爱卿,”他开口,尾音微微上扬,“顾尚书说国库空虚,北境粮草冬衣需暂缓拨付,你久居朝堂,又是朕倚重的肱骨之臣,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满朝文武的心湖里。 杜德心头一凛,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腹狠狠掐着掌心。他知道,天子这是在逼他表态,是要他在萧载道和顾文殊之间,择一条路走。他缓缓抬眸,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容憔悴的模样,脚步略显迟滞地出列,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陛下,臣以为……” 他顿了顿,余光飞快地扫过面如死灰的顾文殊,又瞥了一眼立在武将列中、面色沉静的萧载道,眼底闪过一丝权衡,“顾尚书所言,固然是为国库考量,可北境乃国门屏障,将士们戍守苦寒之地,若当真缺衣少食,寒了军心,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这话一出,顾文殊猛地抬头,满眼的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杜德会这般轻易地将自己推出去。 周远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如此说来,杜爱卿是觉得,北境的粮草冬衣,非但不能缓,还要加急拨付?” 杜德心头一沉,却只能硬着头皮,重重叩首:“臣,正是此意。” 周远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缓缓起身,龙袍的衣摆扫过丹陛,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杜德面前。 居高临下的目光,似能将人从头看到脚,看透那副病容下藏着的所有算计。“杜爱卿倒是通透。”周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还以为,你会与顾尚书同气连枝,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话到此,周远停顿了一下,旋即看向萧载道,“朕听闻,萧将军回京路上遭歹人阻截,萧将军,可有此事?” 一旁的萧载道立刻会意,“回陛下,确有此事!” 杜德的脊背绷得更紧,眉眼掩在袖后,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濡湿一片衣襟。 他怎会不知道二人口中的歹人正是自己所派之人,只是后来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返回,自己也无从得知几人行径,如今看来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话及此,周远不再往下深说。他觉得,话说到这里众人就该明白了。而且若是真就此揭露杜德也显然不可能。 “既然杜爱卿也觉得北境粮草不可缓,那此事便交由……”话到此,周远故拖长音。 随后猛然看向一旁的顾文殊。 “交由顾尚书督办!” 此时的顾文殊还保持着跪地呈奏的姿势,如今听到皇帝喊到自己的名字 “三日内,朕要看到冬衣粮草尽数装车发往北境,若是误了时辰……” 他话锋一顿,眼底的寒意骤然盛起:“朕唯你是问。” 顾文殊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得如同纸一般,却只能咬牙应下:“臣……遵旨。” 周远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顾文殊,又落在神色平静的萧载道身上,朗声道:“众卿且记,北境将士守国门,朕便要护他们无后顾之忧。谁敢在粮草军需上动手脚,便是与朕为敌,与大胤为敌!”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仿佛都在轻颤。 只有杜德垂着头,指尖死死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退朝!”周远一甩龙袍转身走去。 散朝的钟鸣悠悠荡开,百官鱼贯而出,唯有杜德与顾文殊二人,落在了最后。 走到太和殿侧的僻静廊下,杜德骤然停步,回身时,方才在殿上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盯着顾文殊,眼神阴鸷如淬了毒的刀,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废物!” 顾文殊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忙不迭躬身:“王爷息怒,是臣……是臣失算了,没想到陛下竟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杜德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廊下的石栏上,震得尘埃簌簌落下,“是你蠢!陛下分明是故意引你开口,你却巴巴地撞上去,还把那套陈词滥调搬出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上前一步,攥住顾文殊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朝服扯破:“三日!陛下只给了三日!你以为凭户部那点家底,能凑齐北境的粮草冬衣?他这是逼着我们去动内库,逼着我们露出马脚!” 顾文殊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背脊,嘴唇哆嗦着:“那……那该怎么办?相爷,臣……臣真的慌了神,若是三日之内办不妥,陛下定会降罪……” “降罪?”杜德猛地甩开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降罪也是你去领!是你在殿上信口开河,把老夫也拖进了这趟浑水!”他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廊外,见四下无人,才又压低声音,语气森然,“事到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你连夜去调各州府押解入京的税银,先凑齐数目应付过去。至于内库……”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霾:“总得有人,去替我们担下这桩罪名。” 顾文殊听得心头一跳,抬头望向杜德,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 第30章 破绽 三日后,金銮殿。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周远身着明黄龙袍端坐龙椅,目光越过阶下众人,直直落在户部尚书顾文殊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大人,三日前朕嘱你督办的粮草、军饷诸事,户部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顾文殊闻言,当即出列躬身,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笑意,朗声道:“回陛下,一切皆已准备妥当!粮草备足三月之需,军饷更是分毫不差,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调拨至边关!” 周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深知户部近年因赈灾、修渠早已捉襟见肘,怎会如此迅速便筹措完毕?当下便沉声追问:“哦?顾尚书如此神速?朕倒想知道,这批粮草军饷,顾大人是从何处筹措而来?莫不是又要从百姓赋税里层层盘剥?” 这话带着几分敲打之意,阶下不少官员都暗暗变了脸色。顾文殊却依旧镇定自若,抬首迎上周远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多虑了!此番所用,皆是户部历年积攒的库银与存粮,未曾动分毫百姓赋税,更无半分苛捐杂税!” 殿内霎时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远眸色沉沉,盯着顾文殊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周远将视线甩过,转而看向一旁垂首的林钊。 林钊垂着眸,看似低眉顺眼,却在周远目光扫来的刹那,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快得如同风吹动衣袂的褶皱,若非周远看得专注,几乎要错漏过去。 周远心中一动,瞬间会意——林钊这是在提醒他,朝堂之上耳目众多,不宜当场深究。他喉间的诘问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淡淡扫了顾文殊一眼,声音冷冽:“既如此,便依顾大人所言,即刻调拨……” 说到此,周远言语一顿随即补充了句:“由萧载道亲自监管。” “是!” 萧载道,顾文殊双双领命。 御书房内。 周远正立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落了薄霜的枯枝。 “臣,参见陛下!” 周远闻声转过身来,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待殿门合上,才沉声道:“林相方才在朝堂上,为何阻朕追问顾文殊?” 周远话音刚落,林钊便抬眸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陛下,此时朝堂之上,多半官员皆是摄政王的心腹,顾文殊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方才若陛下执意追查,那些人必定会众口一词帮顾文殊隐瞒,非但查不出半分破绽,反倒会引起摄政王的警惕,届时他提前布防,咱们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林钊躬身一揖,字字恳切:“依臣之见,此事不如暂且搁置,待臣暗中派人查探户部库银的流向,寻到确凿证据,再做打算。” 周远眼神微眯仔细思考林钊说的话,“林相所言极是,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了。” “臣定不负命!”林钊告退。 ……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时值孟冬,朔风卷着残叶,扑在朱漆宫门上簌簌作响。 …… 御书房内。 屋内静得只余炭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地龙烧得暖融,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寒意。 林钊捧着一卷密折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沉雷之势:“陛下,查清楚了。顾文殊所谓的户部积蓄,根本是子虚乌有——那笔银饷,是摄政王暗中调拨的私库银两,走的是漕运暗账,绕开了工部与兵部的核验。” 周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冷厉的光:“私库?他倒是舍得下本钱,这是铁了心要把顾文殊推到台前挡箭?” “正是。”林钊垂眸应声,“而且臣还查到,这批银两半数来自江南盐商的供奉,余下的……竟是去年河工赈灾的余款,被他暗中截留,一直压着未发。” 周远重重将玉如意掼在案上,青瓷笔洗震得嗡嗡作响,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这声怒响冻住:“好,好一个摄政王!克扣赈灾款,私养党羽,真当朕是摆设不成!” 林钊连忙俯身劝道:“陛下息怒,如今证据虽握在手中,可摄政王势大,贸然发难,怕是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周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化作沉沉的谋算,他看向林钊,语气冷硬如铁:“此事暂且按下,你继续盯着漕运暗账,把盐商与他勾连的证据,一一攥实了。” “是!” 周远抬手揉了揉眉心,眸底的厉色淡去几分,只余下沉沉思绪:“此事牵扯甚广,林相还需多费些心思,务必将盐商与摄政王勾连的证据,还有那笔赈灾款的去向,都查得水落石出。” 林钊躬身应道:“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叫陛下失望。” 周远摆了摆手,声音缓和些许:“去吧,切记行事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臣告退。”林钊再施一礼,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 …… 周远推开御书房厚重的雕花门,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袭来。 宫墙上的枯枝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望着远处被薄霜覆盖的宫道,忽然想起林若衣最爱在初雪时煮茶赏梅——自摄政王之事起,已有三月未踏入她的长春宫了。 “陛下,可要传步辇?”王承光快步上前,躬身问道。 周远抬手制止,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朕想走走。"他踏着积雪缓步前行,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宫道上格外清晰。 转过回廊时,一阵熟悉的梅香飘来,抬眼望去,长春宫檐角下的红梅正凌寒绽放。 他驻足凝视片刻,终是转向了那条久违的宫道。远处隐约传来琴音,如冰雪消融的溪流,让他紧绷多日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王承光一路跟去,到的地方竟是储秀宫。 第31章 岁岁平安,岁岁有你 储秀宫的暖阁里,燃着通红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林若衣正临窗坐着,手里拈着一枚银针,低头给周远缝着一件玄色狐裘,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陛下怎么来了?” 周远挥退左右,大步走过去,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不自觉放柔:“入冬许久,总想着来看看你,偏被朝堂琐事绊住了脚。” 林若衣浅浅一笑,将狐裘往他身前递了递:“陛下瞧,这毛领选的是极暖的玄狐,再过些时日天更冷,正合适用。”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周远,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却只字不提朝堂纷争,只道,“陛下近来清减了许多,定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周远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蹭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芷香,低声道:“有你这句话,朕便觉得浑身都暖了。这宫里人多眼杂,唯有在你这儿,朕才得片刻安稳。” 林若衣靠在他肩头,轻轻颔首,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妾只盼陛下岁岁平安,往后……” 她话未说完,便被周远按住了唇,他眸色沉沉,却带着难得的温柔:“会的,往后定有岁岁平安,岁岁有你。” 暖阁外,寒风依旧呼啸,檐角的冰棱晶莹剔透,阁内却静得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晕开一片难得的温情。 周远接过那袭狐裘,指尖抚过顺滑的玄狐毛,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 他看着林若衣甜美的面庞想起幼时在林府初见她的模样,梳着双丫髻,躲在林钊身后,偷偷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那年你躲在屏风后,见我被太傅罚抄书,还偷偷塞了块糖给我,记得吗?”周远低头,嗓音里带着笑意。 林若衣脸颊微红,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佯嗔道:“陛下竟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那时候臣妾瞧着陛下板着脸抄书,只觉得可怜,才……” 话没说完,便被周远捏住手腕。他望着她眼底的柔波,心头那些被权谋纷争磨出来的戾气,竟尽数消散。“这宫里人心叵测,唯有你,是朕的慰藉。” 林若衣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摆,声音轻软:“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万事顺遂,莫要……莫要太过操劳。”她不敢提朝堂,不敢提摄政王,怕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周远指尖轻轻摩挲着狐裘上细密的针脚,眸色沉了沉,声音低哑了几分:“前些年朕昏聩无能,任由朝堂乌烟瘴气,连护着你都做得勉强。这阵子又被摄政王绊住手脚,久未踏足储秀宫,你……怨不怨朕?” 林若衣闻言,抬眸望进他眼底,那双总是盈着温柔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点点湿意。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发颤,却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妾深知陛下身处高位,步步皆是荆棘,那些身不由己,臣妾都懂。”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愈发柔婉:“臣妾守着这储秀宫,守的从来不是陛下的常来常往,而是陛下肩上的万里江山,是……臣妾与父亲,此生不渝的忠心事主。何来怨恨一说。” 周远心口一热,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间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远将下巴埋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兰芷与炭香交织的暖昧气息,连日来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声音喑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朕这些日子,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林若衣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幼时哄着受了委屈的他那般,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周远闭了闭眼,将满腔的憋屈与愤懑,借着这片刻的温存,缓缓倾吐出来:“摄政王把持朝政,党羽遍布朝野,连户部的库银都成了他的私产。顾文殊不过是他推出来的幌子,朕明知有诈,却只能忍气吞声。”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攥着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锦缎揉碎:“朕不是昏聩,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将他连根拔起,还这朝堂清明的时机。” 暖阁外的风声愈发紧了,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阁内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林若衣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臣妾信陛下。纵是前路漫漫,满途荆棘,臣妾与父亲,也会陪着陛下,一直走下去。” …… 一番推心置腹后,两人眼底都泛着湿意,红了眼眶。 周远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四目相视,无需多言,那些隐忍的委屈、坚定的相守,尽数融在这对视里。 他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没有丝毫逾矩的急切,只有辗转的温柔与珍重。暖阁里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却半点也透不进这一室的缱绻。 林若衣微微闭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心跳声与他的渐渐重合。 莺声燕语,颠鸾倒凤。 周远醒来时,已至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他微微侧首,便见林若衣正跪坐在榻边,纤纤玉指抚过他龙袍上的云纹,将每一道褶皱都细细抚平。她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淡阴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场倾诉从未打破她惯常的从容。 “陛下醒了?”她察觉到目光,指尖仍流连在他衣襟的盘扣上,“早朝时辰将至,臣妾已命人备好参汤。”她的声音比晨露还轻,却让周远想起昨夜她贴在他心口说的那句“一直走下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落下一吻,龙袍广袖垂落,掩住了这个不容于白昼的亲密。 林若衣耳尖微红,却镇定地为他系好最后一枚玉带钩。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个威仪天成,一个端庄娴静,仿佛昨夜相拥而泣的不过是两个幻影。 第32章 罢朝 周远自储秀宫走出后摆驾来到金銮殿上朝。 晨光漏过金銮殿的菱花窗,在金砖地面映出几片淡金。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锦绣朝服垂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龙椅上的周远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龙椅扶手上的浅纹。殿内静得发闷,只有銮仪卫手中的长戈偶尔相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最先出列的是礼部尚书,他捧着笏板,声音沉稳:“陛下,下月太庙祭祖,祭品已备妥,祭文亦由翰林院草拟完毕,请陛下过目。” 周远抬眼,目光掠过阶下那叠黄绫封面的折子,淡淡道:“准。”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紧跟着出列,躬身道:“陛下,京郊河渠修缮工程已毕,共耗银七万三千两,账目明细在此,请陛下御览。”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周远的视线落在户部侍郎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半晌才道:“交由工部复核,无误便存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朝议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州府举荐的孝廉名单、太医院新进的药材数目、甚至是御膳房更换的厨子籍贯。 没人提北疆的烽烟,也没人提南城的大旱,更没人提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党争。 百官们低着头,顺着流程走完每一句奏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御座上瞟。唯有站在百官之首的杜德,偶尔抬眼看向周远,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 周远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听着这些无关痛痒的奏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疼意却不足以驱散心底的寒意。 最后一个出列的是太常寺卿,奏请为太后的寿辰添置戏班。周远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周远看着他们转身归队的背影,玄色的衣袂在晨光里拂过地面,竟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依旧抵着龙椅上的刻纹,那龙纹狰狞,却像是被缚住了爪牙,连一点威风都透不出来。 銮仪卫已经上前一步,手捧牙牌,正要扯开嗓子喊出那声“退朝”。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周远忽然抬了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棱,直直撞进满殿的沉寂里:“且慢。” 銮仪卫的动作猛地僵住,举到半空的牙牌悬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阶下百官也纷纷一僵,玄色的朝服下摆还在微微晃动,一张张低垂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 周远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从垂首的礼部尚书,到面如平湖的杜德,最后落在殿门的方向。他的指尖离开了龙椅的刻纹,落在膝盖的朝服上,指尖微微泛白。 “近来朕偶感风寒,精神倦怠,恐难理朝政。”周远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即日起,暂罢朝几日。”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像石子落入湖面,漾开圈圈涟漪。百官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却不约而同地绷紧了几分。 李斯抚着胡须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周远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罢朝期间,朝廷一应大小诸事,暂由林相和摄政王代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殿内彻底静了下来,连浮尘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钟舒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钊投来的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周远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的台阶,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退朝!” 这一次,是他自己说的。 声音落下,百官们才如梦初醒般躬身行礼,随后缓缓退去。 …… 御书房内。 晨光渐烈,碎金般洒在青砖上,映得百官离去的背影忽明忽暗。 林钊与钟舒落在最后,两人并肩而行,赤红朝服的衣摆擦过地面,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行至御书房外,值守的太监正要通报,林钊抬手阻了,只淡淡道:“陛下既在里头,自会知晓。” 太监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钟舒瞥了眼紧闭的朱漆门,压低声音:“林相,陛下方才在殿前那番话……” “急什么。”林钊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远处门阁飞檐,“陛下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进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人推门而入,御书房里静得很,只摆着一架紫檀木书架,上头堆着密密麻麻的奏疏。周远没穿龙袍,只披了件玄黑鎏金大氅正坐在窗边的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指尖却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 见二人进来,他抬眼,随手将书卷搁在案上,淡淡道:“两位爱卿,有事?” 钟舒性子急,当即跨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方才朝会上您说罢朝,诸事交摄政王打理——此举万万不可啊!摄政王权掌中枢,若趁机……” “钟尚书。”林钊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周远的目光落在钟舒涨红的脸上,又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林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钟爱卿是怕,朕这皇位坐不稳?” 钟舒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臣不是怕陛下坐不稳,是怕摄政王狼子野心!” “朕知道。”周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宫墙,墙头上的赤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罢朝,不过是缓兵之计。” 林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是想,引蛇出洞?” 周远转过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锋芒:“两位爱卿,是朕的人,还是摄政王的人?” 钟舒猛地叩首:“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林钊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周远走到案前,伸手掀开那摞压在最底下的奏疏,纸页间露出一角暗黄色的边,是一封密信。 “前些日子让户部筹齐北境军粮,他只用三日便安排妥当,其中一定有猫腻……” “那么多军粮,没有摄政王的支持根本凑不齐,朕如今放权,一方面是给摄政王擦屁股的机会,等他露出马脚。另一方面……” 钟舒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精光:“陛下是想让诸臣站队!” 周远闻言一笑,“正是!” 第33章 龙蟒对峙:御书房 “也是给了我们出手的时间。”林钊接过话头,捋着胡须的手微微收紧,“六部里那些老臣,早年受过先皇恩惠,臣去走一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不能让他们站到陛下这边。” 钟舒也在此刻表态,“陛下,臣工部虽功劳远不及其他诸位大人,但忠君爱国的道理我们是懂的。” 周远看着眼前各自献策的二人,眼底寒意不由驱散了些。 他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两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朕……”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摄政王驾到——”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林钊反应最快,当即朝周远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太庙祭祖之事。” 钟舒心领神会,立刻附和:“正是!祭品虽备妥,但尚有几处细节需陛下定夺。” 周远迅速收敛神色,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卷书,翻开一页,声音平稳无波:“宣他进来。” 朱漆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裹挟着日光涌了进来,将三人的影子压得更沉了。 摄政王一身玄色蟒袍,步履沉稳地踏进门来,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腰间佩剑的寒光,在御书房的日光里闪了闪。 目光掠过案前的林钊与钟舒,摄政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暖意:“臣方才散朝回府,听闻陛下召了两位爱卿议事,想着太庙祭祖乃是国之大典,臣也该来听听细节,免得届时失了礼数。” 周远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摄政王有心了。不过是些祭品规制、祭文措辞的小事,怎好劳动皇叔跑这一趟。” “陛下说的哪里话。”摄政王踱到案边,目光落在那摞奏疏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臣身为摄政王,辅佐陛下打理朝政,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林钊与钟舒,笑意淡了几分:“臣瞧着两位爱卿的神色,倒不像是在议祭祖的事,反倒像是在议什么棘手的要务?” 钟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林钊却抢先一步躬身道:“摄政王说笑了。臣与钟尚书,不过是在同陛下商议,祭祖时该用太牢还是少牢,乐舞该选《咸池》还是《大韶》,如何才能更显对先祖的恭敬。” 摄政王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头的青瓷笔搁,目光在周远与林钊之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哦?只是祭祖之事?”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凉意,“方才臣在外头,似是听见‘军粮’‘六部’的字眼,莫非是臣老眼昏花,听错了? 周远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高不低:摄政王言重,祭祖之事,容后再议。两位爱卿,你们先退下吧。” 林钊与钟舒对视一眼,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朱漆门合上的刹那,摄政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他缓步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远,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陛下,我们两个好久没谈谈了……” 摄政王的声音裹着寒意,像御书房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刮得人皮肤发紧。 忽然,杜德神色一变。 杜德收敛威压,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未达眼底。他后退半步,对着周远微微躬身,姿态称得上恭敬:“陛下,臣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托孤之时,曾拉着臣的手再三嘱咐,要臣辅佐陛下,护陛下长大成人,守这大周江山安稳。” 他抬眼看向周远,目光似有深意:“如今陛下羽翼渐丰,行事有度,早已是万民称颂的明君之姿。臣这把老骨头,也该卸下肩上的担子,将朝政大权,完完整整地交还陛下了。” 这话落进御书房,连窗棂外的风声都似停了一瞬。 周远握着书卷的手稳如磐石,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还政,分明是揣着刀子的试探。他缓缓放下书卷,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住杜德的手臂,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依赖:“摄政王说的哪里话!朕虽已亲政,可于朝政民生,尚有诸多不懂之处。先帝将朕托付给您,便是信您的才干与忠心。这江山,还需摄政王来支撑,万万没有让摄政王卸任的道理。”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声音更显诚挚:“若先生当真卸了权柄,朕便是没了主心骨,这朝堂,怕是要乱了。” 杜德被周远扶着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快下来,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沉得像深潭。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一介臣子,先帝托孤之恩,臣不敢或忘,可这摄政之权,本就该是陛下的。如今陛下圣明,臣再占着这位置,倒显得臣贪恋权位了。” 周远松开手,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愈发恳切:“先生此言差矣。先皇慧眼识珠,才将这辅政重任托付于先生。这些年,先生殚精竭虑,护大周安稳,护朕周全,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抬眼看向杜德,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依赖,半点锋芒都无:“朕虽亲政,却仍需先生坐镇朝堂,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徒。皇叔若执意还政,岂不是要陷朕于孤立无援之地?” 杜德盯着周远的眼睛,似要从那片温顺里找出些别的东西,可看了半晌,只瞧见一片“赤诚”。他终于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陛下既有这番心意,臣,便再勉力支撑些时日。” 周远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声音恭顺:“有先生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朱漆门外,廊下风凉,林钊与钟舒立在阶前,将屋内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此时门外偷听的林、钟二人:…… 钟舒咬着牙,腮帮子微微鼓着,心里早把杜德骂了千百遍:老狐狸!装什么装!还政?怕是巴不得陛下点头,好安个“不识好歹”的罪名! 听着周远低声下气的回话,他胸口憋着一股火,烧得肺管子都疼:陛下也是,何苦这般忍他!这杜德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句句都是刀子! 林钊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紧,眉头皱成了川字,心里的盘算带着几分冷嘲:杜德这出戏演得倒是逼真,可惜瞒不过明眼人。 先帝托孤是让你辅政,不是让你篡政!听见周远说“需先生坐镇朝堂”,他暗自点头,又忍不住叹气:陛下这步棋走得险,示弱示得恰到好处,可这忍气吞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风卷着落叶擦过廊柱,发出细碎的声响,钟舒狠狠跺了下脚,转头对一旁林钊说道:“等咱们攥住了筹码,定要让这老东西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34章 第一步:赵全! 杜德迈着方步从御书房里出来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他一眼瞥见阶前的林钊与钟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林相,钟尚书,二位竟在此处候着,莫不是还有要事禀奏陛下?” “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说嘛,吾身为摄政王,皇上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这陛下不肯让老臣还政,老臣也要多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钟舒见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牙根咬得发酸,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却碍于礼数,只能强压着火气,僵硬地回了一揖,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林钊面上不动声色,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奉旨在此等候陛下吩咐,倒叫杜大人见笑了。” 杜德哈哈一笑,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点破,只捋了捋颔下的山羊须,慢悠悠道:“陛下仁厚,体恤老臣,方才还言明要倚重老臣辅政。二位皆是国之栋梁,往后,还需同心同德,共辅陛下才是。” 这话里的敲打与炫耀,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 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抚过三人官服。杜德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扬长而去,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声响。 朱漆门还敞着,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将周远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立在门槛内,玄色龙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方才在屋内强撑的恭顺早已褪得干净,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见杜德走远,他才低低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进来。” 林钊与钟舒应声入内,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廊下的风。 周远踱到案前,指尖轻轻划过奏折上的朱批,声音压得极低:“杜德方才那番话,二位都听见了。” 钟舒一步跨出,抱拳怒道:“陛下!杜德这老匹夫分明是挟权自重,还政之说纯属虚言!他就是看准了……” “住口。”周远抬眼扫过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出了这扇门便烂在肚子里。” 钟舒梗着脖子闭了嘴,腮帮子依旧鼓着,胸口的火气却没处发。 林钊上前一步,捻着胡须沉声道:“陛下隐忍不发,是想引杜德露出更多破绽?” 周远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终于透出几分亮色:“林相果然通透。杜德手握兵权,朝中党羽众多,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方才示弱,不过是让他再骄纵些,再大意些。” 钟舒听得双目赤红,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林钊眉头皱得更紧:“证据不足,动不了他。还需从长计议,先剪除他的羽翼,断了他的臂膀。” 周远颔首,指尖叩在案面用力得泛白:“朕等得起。这朝堂,终究是朕的朝堂。” 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御书房里,无声燃起的烽火。 周远踱到窗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凉风扑面而来,吹得龙袍下摆簌簌作响。 他背对林钟二人,声音冷冽:“朝中势力三足鼎立,杜党盘踞中枢,骑墙派左右观望,还有些先帝旧部,虽心向朕,却畏于杜德权势,不敢出声。” 林钊走上前,侧立周远身后,目光扫过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声音低沉:“杜党文武分野,泾渭分明。文臣以户部尚书顾文殊为首,把持国库钱粮,是杜德的钱袋子;武将则是以京营指挥使魏坤为首,其手握京畿兵权,是杜德的刀把子。” “京畿大营下又设三位副将,杜德次子杜衡占其一,仗着父势在营中作威作福,是魏坤的铁杆爪牙;另外两位皆是先帝留下的老将,一个叫赵先,一个叫孙苍,两人久历沙场,性子刚直,却因手中无实权,被魏坤处处掣肘,心中早有不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棘手的是,护城将军张伯延向来与魏坤沆瀣一气,两人一个掌京营,一个守城门,将皇城围得铁桶一般,这也是杜德敢如此嚣张的底气。” 听完林钊的一番分析,饶是周远也不免眼皮直跳。 思索一番后,周远下定结论:“刀把子动不得,先取钱袋子!” 周远指尖叩在冰冷的窗棂上,力道极重,“魏坤掌京营,麾下皆是心腹,贸然动手,必致京畿动荡,反倒给了杜德清君侧的口实。” “顾文殊此人贪鄙怯懦,却也是摄政王的心腹,虽也做了不少龌龊事,但也不可妄动。” “不过,我们可以从其身边下手……” 钟舒站在两人身后,闻言沉声附和:“陛下圣明。两年前臣视察京畿大营时,看得清楚——魏坤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只认将令不认君命,动他便是与京营为敌。” “臣知一人,此人名赵全,官任户部侍郎,是顾文殊的二把手。他在户部贪墨多年,许多脏活累活都是他替顾文殊去干,把柄一抓一大把。拿下他,既断杜德一臂,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林钊捻着胡须颔首,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此举能震慑朝野。拿下赵全,既能让骑墙派看清风向,也能让先帝旧部重拾信心,届时再徐徐图之,拉拢分化,方能逐步瓦解杜党势力。” 周远猛地转身,眼底寒光迸射:“就这么定了。先斩赵全,敲山震虎!” 闻言,钟舒跨步上前,双拳紧握,沉声道:“陛下,臣虽掌工部,麾下却有一批修缮皇城宫闱的工匠,个个精通穿墙走线、隐匿身形的本事。可让他们扮作杂役,混进户部的库房与档房,一来能摸清赵全做账的规律,二来能伺机抄录他贪墨钱粮的账目底册。” 林钊却捻着胡须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妥。” “户部档房守卫虽不比禁军森严,但定有赵全的心腹轮值,工匠们手艺虽高,终究不是谍报出身,一旦失手,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如从户部内部入手。赵全把持钱粮这些年,苛待下属、克扣俸银是常事,臣可暗中联络几位忠于先帝的老吏,他们对赵全的行径早有不满,只需许他们日后官复原职、不受株连,便能拿到他做假账的铁证。” 周远沉吟片刻,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冷笑道:“双管齐下。钟尚书派工匠盯紧户部的出入往来,摸清赵全转移赃款的门路;林相则去联络户部老吏,调取账目。朕要的,是让赵全百口莫辩的铁证。” 他转身看向二人,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待证据到手,朕便借祭祖之机,将赵全打入天牢,让杜德眼睁睁看着他的钱袋子被斩,却无从插手!”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