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 1、001 第1章 帮派大嫂 江城,1936年。 乔宅。 二楼起居室内,酸枝木的茶几上,一只描金细瓷碗里,汤药的热气正袅袅散开,氤氲出苦涩的草药味。 张妈手里拿着块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本就光亮的桌面,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窗边伏案的身影。 张妈压低了嗓子,对旁边捧着热水盆的年轻侍女阿秀咕哝:“唉,造孽哟……好好一个同济的高材生,模样学问都是顶顶拔尖的,怎么……怎么就跟了咱们爷呢?”她朝窗外努努嘴,仿佛那十里洋场的霓虹都带着不祥,“这黑道的浑水,哪是她这样干净人该趟的?” 阿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她放下水盆,走到张妈身边,声音细得像蚊蚋:“张妈,您小声些……夫人听见该难过了。”她望向窗边的人影,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和敬慕,“我看夫人挺好的,待人和气,从不拿架子,就是……就是太静了,总捧着书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窗边,林棠正就着台灯的光线翻阅一册厚厚的建筑图集。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肤色有些苍白。她看得专注,似乎并未留意身后的低语,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打破室内的沉寂。 阿秀端了那碗温热的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夫人,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林棠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难掩倦意的脸。她接过碗,指尖触到微烫的瓷壁,轻轻应了一声:“嗯,放着吧,凉一凉。”目光却仍流连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上面是精细的哥特式教堂结构图。 “夫人,您腿上的伤……”阿秀蹲下身,看着她盖着薄毯的右膝,声音里满是心疼,“这阴雨天又该疼了。都怪那黑虎帮的梁宽,简直不是人!三年前要不是他带人伏击,您也不会……”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三年前那场血腥的变故,不仅让夫人失去了孩子,更落下了这每逢阴冷就钻心刺骨的腿疾。 林棠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痛楚,再抬眼时,她已恢复了平静,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近乎安抚的笑意:“都过去了,阿秀。” 阿秀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更难受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您,您要不要去看看爷?他……他都好些天没着家了。我听前头跑腿的小四说,爷最近总在‘仙乐都’那边……”她没敢把“外头怕是有女人”的猜测说出口,但意思已经透了出来。 林棠放下空碗,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丫头,整日里瞎想些什么。”她目光又落回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复杂的线条,“他有他的事要忙。” 阿秀见她这样,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心里替她着急,默默收拾了药碗。 然而,过了片刻,林棠的目光终究从书本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里闪烁的霓虹光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对张妈说:“张妈,灶上煨着的参汤,应该好了吧?盛一盅,让阿尘备车。” 张妈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连忙应道:“哎,好,好!我这就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张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廊拐角,林棠便轻轻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建筑图集,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素色呢绒大衣披上,动作间牵扯到右膝的旧伤,细微的抽痛让她眉头微蹙,却只是无声地吸了口气。 楼下,阿尘早已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院门前,见林棠扶着楼梯栏杆缓缓走下,他连忙撑开一把油纸伞迎上去,伞面倾斜,小心地为她挡住檐角滴落的雨水。 “夫人,夜凉,您小心脚下。”阿尘的声音恭敬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他拉开车门,手虚虚护在门框上。 林棠颔首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皮革和烟草混合的熟悉气味,她将装着参汤的暖盅搁在膝头,温热的瓷壁透过薄毯传来微烫的触感。 车子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霓虹闪烁的百货公司橱窗里陈列着昂贵的舶来品,衣衫褴褛的报童蜷缩在避风的骑楼下,几个醉醺醺的帮派喽啰在街角推搡叫骂。林棠的目光掠过这些浮世绘般的片段,最终停留在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苍白、沉静,像一株被移栽到荆棘丛中的海棠。 阿尘透过后视镜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着开口:“夫人,陈叔说舵口今晚……不太平,爷在处置内务。” 林棠微微点头,似不以为意。 不多时,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停在一座挂着“新月商会”牌匾的石库门前。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线和压抑的人声。 阿尘抢先下车撑伞,引着林棠穿过天井。潮湿的青苔爬满墙角,空气中浮动着劣质烟草和铁锈的腥气。 刚踏入正厅,一个穿着藏青长衫、须发花白的清癯老者便迎了上来,正是帮中军师陈叔。他拱手作揖,态度恭谨:“夫人来了,夜里湿气重,难为您还记挂着。” 陈叔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暖盅,又落在她微跛的右腿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棠还礼,声音温淡:“陈叔辛苦。乔源他……” 话音未落,内堂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和铁器刮擦骨头的刺耳声。 陈叔面色一凝,侧身挡住林棠的视线,但已来不及——透过敞开的雕花隔扇,她清晰地看见灯火通明的内室景象:乔源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刀,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冷硬。地上蜷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是阿彪! 阿彪的一只手被生生钉在条凳上,断腕处白骨森然,血水蜿蜒流了一地。几个帮众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乔源冷冷道:“规矩就是规矩。吃里扒外,剁手喂狗!” 浓重的血腥味猛地冲入鼻腔,林棠胃里一阵翻搅,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踉跄半步,膝头的暖盅险些脱手。 陈叔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低声道:“夫人,这里腌臜,您……” 林棠却已挣脱他的手,几步走到内室门边,将暖盅无声地搁在门旁的高脚花几上,瓷底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叩。 “我先走了。”她蹙眉,虽然已经嫁给乔源五年,可她还是无法习惯帮派这粗鲁和血腥地作风。 阿尘当即追了出去,“夫人,我送你!” 乔源在里头处理事务,未关注道小小一隅,待他出来,看着花几上那盅犹自冒着热气的参汤,不由一怔。 陈叔趋前一步,低声回禀:“爷,夫人方才来送汤,见这阵仗……没留话就走了。” 乔源没应声,伸手指尖拂过温热的盅壁,那温度烫得他指节微微一蜷。 阿尘这会儿又跑了回来,原是林棠上了黄包车,没让他跟着,他只能回来,觑着乔源晦暗不明的脸色,堆着笑凑上前:“爷,夫人特意煨的参汤,最是滋补。夜也深了,要不……我送您回公馆歇着?夫人她定是等着的……” 乔源本就有此意,正要点头。 一个小弟探头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惶急又几分暧昧:“爷,‘仙乐都’的程小姐电话,说……说有急事找您。” “她有什么急事?”乔源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厌恶和讽刺,但还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朝去外走,丢给阿尘一句硬邦邦的命令:“开车,去花园路。” 陈叔和阿尘看乔源地脸色登时就有些精彩,他们都知道乔源对林棠极好,这五年来旁的人儿都是左拥右抱,只这位爷是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的主儿。 可这程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刚来仙乐斯舞厅的时候还是个雏儿,口口声声说是被狠心的叔嫂卖进来的,唱起《天涯歌女》那眼泪说来就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乔爷那晚正好在包厢里谈事,隔着珠帘瞧见了,本是不在意的,可那程青却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委屈地说了句:“爷,我是明德高中的,我本来要考同济的……我是好人家的女儿,你能不能要了我?” 阿尘当时在旁边听到了,就知道这两句话戳中了乔源的软肋,这巧的是这姑娘眉宇间竟然也有几分像夫人。 “这姑娘我赎了”,果然,乔源当即就把人带走,安置在花园路那座精巧的小洋楼里,金丝雀似的养了起来。 眼下这情形,爷竟连夫人亲手送来的汤都顾不上了! 车子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的水花在昏黄路灯下闪着碎光。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乔源。 男人靠坐着,大半张脸隐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指间夹着的雪茄烟头明明灭灭,那点猩红在幽暗里显得格外刺眼。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方才从舵口带出来的铁锈腥气,挥之不去。《 》 2、002 第2章 给她名分 花园路十九号,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在雨夜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晕黄的暖光,像黑暗中一只窥伺的眼睛。 阿尘刚把车停稳,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女佣便撑着伞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急。 “乔先生!您可算来了!”女佣的声音带着哭腔,伞也顾不上打正,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程小姐她……她一直哭,晚饭也没吃,方才又吐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乔源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裹挟着风雨的气息,径直掠过女佣,大步流星地踏进玄关。 昂贵的意大利小牛皮鞋底踩在光洁如镜的拼花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路洇开湿漉漉的水渍。 客厅里亮着水晶吊灯,光线有些刺眼,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栀子花香水味,甜腻得有些发齁。 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何日君再来》,缠绵悱恻的调子,此时听来却只让人觉得心头烦躁。 “人呢?”乔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瞬间压过了那靡靡之音。 “在……在楼上卧房。”女佣瑟缩了一下,慌忙指向旋转楼梯。 卧房的门虚掩着。乔源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药味和呕吐物酸馊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楼下的香水味更令人作呕。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房间布置得极其精致,粉色的蕾丝窗帘,铺着厚厚羊毛地毯,梳妆台上堆满了进口的胭脂水粉和香水瓶,一派浮华。 而此刻,程青正蜷缩在那张宽大的欧式四柱床里,身上裹着一条水绿色的真丝睡袍,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肩膀随着啜泣而剧烈耸动。听到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年轻娇媚的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带着一种惊惶的、小动物般的脆弱。 “乔爷!”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喊了一声,挣扎着就要下床,身子却虚软无力地一晃。 乔源几步抢上前去,在她跌下床前将她按回被褥里。 程青顺势扑进他怀里,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西装的前襟,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昂贵的衣料。 “好了,好了,哭什么。”乔源的手掌在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轻拍了几下。那甜腻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呕吐物的酸馊气息,还有她身上浓重的药味,一股脑儿钻进他鼻端,让他胃里隐隐不适,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怎么回事?又闹什么?” “我……我难受,乔爷……”程青抽噎着,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就这般养着我……旁人都知道我是你女人,可你不碰我,可是小青儿有什么做的不好?我听说……夫人的事,如夫人愿意,我是可以给乔爷您留后的。”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手不自觉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乔源的目光在她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神色复杂难辨。他坐在床沿,接过女佣战战兢兢递来的温热毛巾,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和冷汗。 “胡说什么。”他语气略显生硬,却带着一种定心丸似的力量,“我不是趁火打劫的混蛋,别胡思乱想。” 程青靠在他臂弯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属于强大男人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这才稍稍安心了些,抽泣渐渐止住,只剩下细碎的呜咽。她仰起脸,带着一种全然依赖的柔弱姿态:“不,乔爷,从你救我那一刻开始,青儿心里就只有你了,青儿是心甘情愿的,求求乔爷就遂了青儿的心愿吧!” 乔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替她掖好被角。 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还在婉转地唱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靡靡之音在房间里盘旋,无端让人更添烦躁。 阿尘在楼下,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和乔源低沉的安抚话语,心里头像塞了团湿棉花,又堵又闷。他烦躁地拧开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唱着评弹,软绵绵的调子更添了几分心烦意乱,他“啪”地一声又给关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二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窗帘上映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依偎着,一个似在轻拍安抚。 他实在想不明白:夫人那样一个外柔内刚的人儿,为了乔爷,连命都差点搭进去,落下一身病痛也毫无怨言。可爷呢?放着这样好的夫人不顾,偏生被仙乐都那个程青勾走了魂儿。那程青,不过是个会哭会唱的欢场女子,眼泪说来就来,真假难辨。 他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冰凉的皮革触感也压不下心头的焦躁。时间像是被这雨黏住了,过得格外慢。 楼上那扇窗的灯光一直亮着,人影晃动,低语断续,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泣。 阿尘等得手脚都有些发麻,好几次想下车去透透气,又怕惊动了里头。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是乔源下来了。阿 尘立刻挺直腰背,打起精神。 乔源他径直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来。 “爷,回公馆?”阿尘透过后视镜,试探着问。 乔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一个字:“嗯。” 阿尘连忙发动车子。 黑色的雪佛兰缓缓驶离小洋楼,重新汇入湿漉漉的街道。 车灯刺破雨幕,碾过积水,水花四溅。 阿尘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瞥一眼乔源。 男人依旧闭着眼,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间不知何时又夹上了一支雪茄,愁眉紧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尘心里头七上八下,想劝老大对夫人好些,别做对不起她的事,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能一路沉默。 车子最终在乔公馆雕花的铸铁大门前停下。 雨势稍歇,只余下零星的雨丝。 公馆内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属于林棠惯用的冷冽梅香,将乔源身上沾染的那股子甜腻脂粉气与铁锈味衬得格外突兀刺鼻。 他脱下风衣扔给迎上来的张妈,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二楼。廊灯柔和的光晕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楼梯拐角处。 是林棠。 她穿着月白色的软缎睡袍,乌发松松挽着,侧身对着楼梯下方,微微仰着头,视线专注地凝在墙上悬挂的一幅照片上——那是张泛黄的旧照,背景是鲍威尔基金会。彼时还不到二十岁的林棠,正是基金会大楼的设计者之一,笑得意气风发。照片镶嵌在精致的银质相框里,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乔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皱得更紧。 那张照片,是她心底一处从未愈合的旧伤疤,亦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几步踏上楼梯,停在林棠身后一步之遥,浓重的烟草与血腥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林棠似有所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在想什么?”乔源的声音低沉。 林棠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苍白沉静,只是目光落在他阴鸷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意。 乔源被她这眼神刺得更深,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自行揭开了那层两人心照不宣的遮羞布:“怎么?觉得我粗鄙?觉得我满手血腥配不上你的清高?” 林棠蹙眉。 “还是说时至今日,你还在念着那个人?等着他回来接你?” 林棠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儿,尖叫出声,“你混账,你胡说!” 而乔源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正好!告诉你,我在外头养了个小的!仙乐都的程青,干净得很!我明儿就把她接进府里来,给她个名分!” 他死死盯着林棠的眼睛,胸膛起伏,像一个等待审判又渴望毁灭的囚徒,期待着她面具的碎裂,期待着她眼中哪怕一丝的震惊、痛苦或愤怒。 然而,林棠只是静静地听着,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短暂的沉默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因激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最终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声音温淡得像初冬的薄雾,没有一丝波澜: “乔源,”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三年前,医生就说我可能不能再怀孕了。这些年……也没能给你留下个一儿半女,本就……是想劝你纳个小的,好为乔家开枝散叶的。”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错愕的视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既如此,也好。” 乔源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是这样一句话,震惊之余,面上只余悲怆之意,“好,好,你既然这么大度,我不把她迎进来倒是辜负你的好心了!”《 》 3、003 第3章 伊人手段 次日,新月帮。 阿尘把自己在乔公馆听到的这些个墙根都跟陈叔说了。 陈叔捻着山羊胡,长长嗟叹一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唉……夫人哪……虽说她那些个洋墨水、新派做派,跟咱们这刀口舔血的营生是格格不入,可她到底是个读过大学堂的高材生,心气儿高着呢!这些年,为了帮衬乔爷,她硬是逼着自己啃那些洋文书,学什么金融、市场,帮乔爷把那些白道上的生意——商场、地产、银行——张罗得井井有条,成了新月帮明面上的金字招牌。没有她,新月帮哪有今日这份体面?” 阿尘向来是敬佩读书人的,尤其是林棠这样当真学富五车的读书人,听陈叔这么一说更是忙不迭地点头。 “陈叔你也这么觉得是吧?我也觉得是!” 陈叔又叹息了一声,说道:“何况夫人那身子骨儿……也是当年为乔爷挡灾落下的病根,说到底,是乔爷杀孽太重招的报应啊!当年自立门户,对黑虎帮赶尽杀绝,不留余地……黄金虎,那可是乔爷的恩师,一手提拔他上来的;梁宽,更是跟他称兄道弟……如今呢?黄金虎被囚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梁宽生死不明……虽说情有可原,可这手段,到底……不够仁义啊。” 阿尘听得心里发堵,当即恳求道:“陈叔,您是帮里的老人了,乔爷敬您三分,您得劝劝他啊!不能这样对夫人……” 陈叔摆摆手,脸上皱纹更深了:“家事难断,家事难断……这本不该咱们这些外人插嘴……” 阿尘急道:“陈叔,你不管,可真没人管了!” 陈叔只摇头,“管不得、管不得……” 可话虽如此,当真是乔源一身煞气地踏进议事厅时,看着他那阴沉的脸色,陈叔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趁着递茶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乔爷……听闻夫人……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些年操持内外,着实不易……有些事,是不是……缓一缓?毕竟……” 话未说完,乔源猛地抬眼,那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陈叔,硬生生将他后面的话逼了回去。 乔源本就因昨夜林棠的平静而懊悔烦躁,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此刻听着连陈叔这样的老人都站在林棠那边,言语间还隐隐透着对自己行事的不满,那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陈叔,你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怎么也站她那头?是不是这些年她分你的商场、银行花红,也迷了你的眼睛?” 陈叔年纪大、资历老,乔源向来敬重,哪里被这样数落过,一张老脸不由涨得通红。 往日以乔源性子,断然也就放下身段,哄哄这老爷子,可偏偏今日他这脾气不堪者,霍然站起,一掌拍在黄花梨的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脸上再无半分懊悔,只剩下被顶撞的暴怒和一种被“背叛”的恼火: “够了!”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我乔源做事,还用得着你们教?仁义?哼!这世道,讲仁义能活到今天?林棠?她既然贤惠大度,我岂能辜负她这番‘好意’?!” 他眼中寒光一闪,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厉声下令:“阿尘!备车!去花园路!今日,我就把程青接进府来!给她名分!” 阿尘在外头,听着乔源和陈叔争执,心道:自个儿不是让陈叔劝劝爷,怎么还劝不对了? 这会儿听到乔源唤自己,虽是不愿,也不敢有半分迟疑,只能垂首应了声“是”;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陈叔僵立在原地,老脸煞白,山羊胡须都气得颤抖。 阿尘心道:听说陈叔以前对着敌人九条枪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也着实是被乔源气狠了。陈叔尚且没法子,他一个小瘪三能有什么办法? 阿尘只能拖着脚步走向停在后院的黑色雪佛兰,透过后视镜,看见乔源大步流星地追了出来,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身上那股子未散的戾气混合着烟草味,隔着雨帘都能嗅到。 他拉开车后门,重重摔坐进来,车厢里瞬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开快点!” 阿尘不敢多言,踩下油门。 “爷……”阿尘想了想,还是开口,,“夫人她……之前那次事后,身子一直不好,现在又是梅雨季节,腿脚更是受罪,您这样……这样急吼吼地把程小姐接进来,万一夫人受不住……” 乔源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刺向后视镜里的阿尘。 “你放心,”乔源嘲讽地说道,“她林棠最是贤惠大度,早盼着我纳小开枝散叶。我想她也是早厌了我,恨不得我别每夜去她房里。如今正是遂了她的意,她还有什么受不住的?阿尘,你几时也学得这般婆婆妈妈,替她操起闲心来了?” 阿尘喉咙发干,想再辩一句“夫人那是心灰意冷才说的气话”,可话到嘴边,瞥见乔源眼底那簇烧得正旺的怒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里的沉默再次弥漫。 “阿尘,”没想到这次乔源主动开口,“你还记得鲍威尔基金会么?你知道我每次回家,看到林棠挂在楼梯间的那张照片,心里都在想什么么?”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窗外的霓虹,却洗不掉他脑海中那幅清晰的画面——鲍威尔基金会的大理石台阶前,年轻的林棠与白牧并肩而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一个温润如玉目光专注…… 他喉头滚动,干涩地应了声:“爷……我……我记得的。” 乔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雪茄的烟雾缭绕在他紧绷的侧脸,像一层化不开的阴翳,“这些日子,夫人一直避开我,她偷偷卖了股票、债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阿尘的目光微微沉下去。 乔源睁开眼,自嘲似地笑了下道,“阿尘,你不要以为我只是个会喊打喊杀的粗人,我也知道什么是‘金融’,什么是债券,她在筹钱——她为什么要筹钱?”他的眼神蓦然热烈起来,“她是不是要走?阿尘,你说……她是不是还是要离开我?这些年我为她做了这么多,还是换不回她的一丝垂怜是吗?” 阿尘的声音有些苦涩,“爷,也许不是这样,夫人这么做,也许有其他原因。” 乔源摇头,胸膛剧烈起伏,烟灰簌簌落在昂贵的西裤上,浑然不觉,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嗤笑,“不!没有其他原因,她就是厌了我,恨我护不了她……那程青……” “我知道,爷是因为她有几分像夫人……” “只是几分皮相,到底不是她,我不过……”乔源碰面,一副懊悔到了极致的神情,“她贤惠,她大度,她让我纳小……呵,正好!她守着她的白月光,我找我的解语花,谁也别碍着谁的眼!阿尘,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公平?” 阿尘还想为夫人说道两句,可是想着她曾经明媚的模样,如今哪怕再端庄大方,可神情间总有的落落寡欢,一时这话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两人之间再沉默了。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疾驰,溅起浑浊的水花,最终停在了花园路那栋精致的小洋楼前。 阿尘熄了火,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他还没下车,就看到洋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青早已盛装打扮等在门口,一身簇新的猩红旗袍,领口袖口滚着亮闪闪的银边,脸上是精心描画过的浓妆,红唇如火。她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正翘首以盼。看到乔源的车停下,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带着巨大胜利感的笑容,那笑容在门廊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乔爷!”程青的声音又娇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像只出笼的金丝雀。她脚步轻快地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女佣,正费力地提着几个硕大的皮箱和包裹,显然是早就收拾停当,只等这一刻。 “您可算来了!”她像没看见阿尘似的,径直扑向刚下车的乔源,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瞬间冲散了车里残留的烟草与血腥,也冲得阿尘一阵反胃。她仰着脸,眼波流转,全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东西我都收拾好啦,您瞧瞧,可还缺什么?” 乔源被她挽着,脸上的戾气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和顺从冲淡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簇阴郁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烧得更沉更暗。他瞥了一眼那几个大箱子,又低头看着程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嘴角扯动了一下,却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堆行李,又越过她兴奋的脸庞,投向远处雨雾迷蒙的街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压抑心中翻腾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程青的欢天喜地,此刻在他眼中,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却是楼梯拐角处那个月白色的、沉静得近乎死寂的身影。他手臂僵硬地被程青挽着,迈步向车子走去。《 》 4、004 第4章 登堂入室 乔府。 阿尘的车开进来,停在花园前。 车门“砰”地甩开,乔源率先下车,脸上犹带未消的戾气,他绕过车头,几乎是半抱着将程青从后座搀扶下来。 程青踩在冰凉的石阶上,纤细的身形在强光下更显楚楚,她怯生生地抬眼,目光扫过眼前这栋气派的西式洋楼,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叹和恰到好处的怯意。 “乔爷……”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未尽的颤音,依偎在乔源身侧,仿佛受惊的小鸟找到了庇护,“这……这就是乔宅吗?好漂亮……比霞飞路上那些公馆还要气派得多。” 程青微微仰头,目光扫过楼前高大的罗马柱和精美的雕花铁艺阳台,最后落在花园里精心修剪、在夜风中摇曳的法国玫瑰丛上,“这花园,这设计……听说都是夫人经手的?夫人真是……真是同济的高材生呢,品味太雅致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谙世事的赞叹,仿佛真心实意地仰慕着女主人的才学。 而这乔源带着“小的”回来的消息,一下就传了进来。 阿秀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小厅的,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对着坐在窗边看账本的林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爷……爷他……他真把那个程小姐……接、接进府里来了!车子……车子已经到前院了!” 林棠握着账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芭蕉叶。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却不见阿秀预想中的惊慌或悲愤,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平静、 “这么快就来了?”林棠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仍是平稳的,“那随我迎迎这位程小姐吧!” 她放下账本,动作不疾不徐。 账本边角平整,一丝褶皱也无。 她站起身,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缎旗袍的裙摆如水般垂落,勾勒出依旧纤细却已不复当年蓬勃的腰身。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秀,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厚重的疲惫与疏离,唇角那点惯常维持的温婉弧度,此刻也显得有些僵硬。 “走吧!”她淡淡道。 阿秀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慌了,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林棠迈步走向前厅。那条受过伤的腿,在这样阴湿的梅雨天气里,免不了有钻心的酸胀疼痛顺着骨髓蔓延上来,她面上却丝毫不显,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痛楚与她无关。 穿过长长的回廊,刚踏入前厅,便听得一阵娇笑传来,伴随着刻意放轻、却又难掩炫耀的惊叹。 程青看着了林棠,眼角余光扫过林棠一直依靠着的乌木手杖,以及林棠站立时右腿那几乎无法掩饰的细微僵硬,轻轻“呀”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遗憾:“乔爷……这是夫人?” 乔源望向林棠,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程青当即迎了过去,“夫人您怎么来了?您这样站久了,腿……会不会很痛?都怪我不好,害您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 乔源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目光也落在林棠的腿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哼!”一声冷硬的嗤笑从旁边传来,张妈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程青,“程小姐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程青像是被张妈的严厉吓了一跳,身体更紧地贴向乔源,小脸瞬间煞白,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地看着乔源:“乔爷……他……我……” 林棠看了张妈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将张妈未出口的刻薄话堵了回去。她转向程青,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前厅凝滞的空气: “程小姐有心了。一点老毛病,不妨事。”她说着,目光掠过程青那张精心描绘、泪光盈盈的脸,最终落在乔源身上,那眼神深得像古井寒潭,无喜无怒,“外面风大,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程青被她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她挽着乔源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绽开一个更甜美的笑容,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一行人来到大厅。 程青目光扫过厅堂内雅致的陈设:“这厅里布置得真好看,我瞧着这窗帘的花纹,还有这沙发的样式,都是时兴又雅致的,想必都是夫人的手笔吧?您同济建筑系的高材生,眼光就是不一样!不像我,见识浅薄,只晓得些俗艳的玩意儿。” 她声音娇软,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糖,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过林棠倚着的手杖和站姿,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夫人您别笑话我,我就是觉得……能设计出这样宅子的人,真是了不起。”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纯粹的仰慕看向林棠:“对了,夫人!我听说您读书时画图就特别厉害,还得了鲍威尔基金会的奖?那可是顶顶了不起的荣誉!不像我……” 她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我那时在明德女中,也一心想着考同济,学建筑呢……可惜后来家里遭了难,书没念成,人也……唉,不提也罢,都是命,哪能和夫人您比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对自身命运的哀怜和对林棠“顺遂”人生的艳羡,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地刺向林棠心底最深的隐痛——那无法再执画笔的手,那永远无法实现的建筑梦,还有……那副再也不能孕育生命的残躯。 林棠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握着乌木手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杖底部轻轻点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叩击声,仿佛是她竭力维持的镇定在摇摇欲坠。 程青的话,句句天真,句句赞叹,却句句淬着毒,直指她失去的一切。 林棠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被旗袍包裹的残腿深处,酸胀的痛楚正随着程青的话语和这潮湿的空气,丝丝缕缕地啃噬着她的骨髓。 乔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程青那“无心”的艳羡和自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他心底那片他自己都厌弃的浑浊;他看见林棠瞬间苍白的脸和那细微的颤抖,一股烦躁夹杂着说不清的刺痛猛地窜上来,烧灼着他的神经。 乔源猛地甩开程青挽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程青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 “够了!”乔源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滚动的闷雷,目光却不敢再看林棠,只烦躁地挥了挥手,“扯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阿尘,带程小姐去西楼安置!” “东厢,”林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安排,“东厢空着,采光通风都好。”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带着女主人才有的不容置喙的权威,让乔源的身形猛地一僵。他怀里的程青也愣住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和极深的不甘。 东厢?那是正房夫人才能住的地方!她一个刚进门的“小”,怎么能住东厢?这林棠,是故意羞辱她吗?还是……在试探乔爷的底线? 程青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乔源的衣襟,无助地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乔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回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棠,里面翻涌着暴怒、羞辱,还有一丝被当众质疑权威的狂躁。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火星砸向林棠:“老子想让她住哪就住哪!你管不着!” 话音未落,他手臂用力,几乎是拖着程青,径直闯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厅,朝着通往西厢的走廊大步而去。 程青被他拖着,踉跄了一下,细白的脚踝磕在冰冷的意大利大理石地砖边缘,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呼出声,只留下一声压抑的呜咽。 林棠站在原地,夜风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吹得她旗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张妈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程青的背影,恨不能将那猩红的旗袍灼出两个洞来,“夫人!这、这天杀的……您何苦受这份气!” 阿秀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扑上前紧紧扶住林棠冰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调:“夫、夫人……您回屋吧!这风……这风太凉了,您腿受不住的!” 张妈声音嘶哑地咒骂:“天杀的贱蹄子!装模作样的小娼妇!夫人,您就不该容她进门!老奴这就去撕了她的脸!”她作势要冲出去,却被林棠一个无声的眼神钉在原地 林棠轻轻抽回被阿秀扶住的手臂,指尖冰凉,触到阿秀温热的手背时,阿秀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挺直腰背,声音却出奇地平稳:“都散了。” 阿秀还想说什么,却见林棠已转身,乌木手杖点地,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叩响,一步步朝内院走去。《 》 5、005 第5章 前尘往事 程青被乔源半抱半拖地带进了西厢房。 门“哐当”一声被甩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乔源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混合着酒精和林棠冰冷话语带来的刺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近乎粗暴地将程青按在门板上,灼热带着酒气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重重落下,手也开始在她单薄的衣袍上急切地撕扯摸索。 程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被堵住,身体却柔弱无骨地迎合上去,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乔源的脖颈,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娇吟,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她太清楚此刻该如何平息这头暴怒的困兽。 她仰起头,承受着他的掠夺,眼角余光却透过门缝,瞥向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方向。 而乔源却关上了门,断了她的视线。 门后,乔源背过了身,说了句:“我只是想让你和我演一场戏。” 程青面上还带着情动的潮红,而乔源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泼下。 她咬牙,却只能用柔婉的语气说道:“……我懂的,乔爷……” …… 大厅里,林棠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投向正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林锦棠穿着一身素净的改良学生装,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粗亮的麻花辫,正站在同济大学标志性的钟楼前,她手里捏着一卷半展开的建筑草图,阳光落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笑容明媚而自信,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建筑之美的纯粹热忱。 镜框冰冷的玻璃,倒映出此刻大厅里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高高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鬓角几缕早生的华发。 时光和刀光剑影早已磨平了照片里那个少女所有的棱角与光芒,只留下一张被风霜浸染、被伤痛侵蚀、被背叛冰封的容颜。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林棠闭了闭眼,转过身,手杖点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 阿尘一直站在夫人身后,他正犹豫要不要再和夫人说几句,偏生这会儿程青扭着腰肢,聘聘婷婷下得楼来。 阿尘一见程青,就吓得差点捂住眼睛,原来程青那身本就轻薄的旗袍被乔源扯坏了,如今只穿一身里裙,露出纤白的手臂和小腿。 程青就这般妖娆地走到林棠面前,薄透的里裙勾勒着年轻饱满的身段,细白的手臂和小腿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泛着柔腻的光泽,与林棠一身端肃的织锦旗袍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小钩子,直直勾向林棠。 “夫人还没歇下呢?”程青的声音似带着刚承过雨露的慵懒沙哑,尾音故意拖得绵长,“夫人腿脚不便,久站可不合适。” 林棠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仿佛眼前这个近乎半裸、充满挑衅意味的女子,不过是廊下吹过的一阵穿堂风,激不起半分涟漪。 就在这时,西厢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乔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刚喝了几杯酒,就有些醉了,可是等他一惊醒过来,听到楼下声响时,赶紧匆忙披了件睡袍出来,带子胡乱系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可他这副样子,就愈发让人误会。 他脸色阴沉,眉宇间还残留着未褪的戾气和一丝被惊扰的不耐,看到大厅里的情形,他眼中瞬间涌起更深的烦躁和怒火,几乎是立刻呵斥道:“程青!胡闹什么!还不快回去!” 程青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朝林棠的方向又挪了半步,带着委屈的哭腔,“乔爷……人家只是担心夫人站久了腿疼……想劝夫人早些休息……”她说着,眼角余光却挑衅地瞥向林棠。 乔源的目光被迫落在林棠身上,她依旧沉默,像一座孤绝的冰山,无声地散发着寒意。 “够了!”乔源再次低吼,匆匆下了楼梯,一把攥住程青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程青痛呼出声。他想把她拽回去,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 就在这时,林棠终于动了,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乔源和紧贴在他臂弯里的程青。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脸上所有属于“林锦棠”的脆弱和悲凉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属于“乔夫人”的、掌控一切帮派事务的当家阿嫂的倨傲与冰冷。 “乔源,”她淡淡地说道,“你要收她做小,原也是你的事,我林棠管不了。” 乔源的动作猛地僵住。 林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冷冷地逡巡一圈,继续说道:“再说,我本来也说过,我不反对这件事。只不过,这宅子是我设计的,我不想有些人非要在这里滋扰!” 林棠说完,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拄着乌木手杖,挺直着背脊,一步步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 “棠儿……” 乔源有些无措地想喊她,却只看到她冰冷的后脑勺,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程青,踉跄着后退一步。 程青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乔源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惊又怕,怯生生地想去拉他的衣袖:“乔爷……” “走开!”乔源猛地甩开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咆哮,声音嘶哑破碎。 程青眼神中的讥诮一闪而过,挂上脸的确实十足的委屈,“乔爷,人家只是想照顾下夫人……” “行了!”乔源哪里看不穿眼前女人的矫揉造作,他不耐地说道,“如果你要在这里,就不许冒犯夫人。” “是,”程青委委屈屈地红了眼眶,那样子落在乔源眼里,又让他失了神,那多像曾经的林棠,那时她还会对自己落泪,对自己流露出柔弱的模样,可是现在…… 乔源的心又软了,挥挥手道:“回到你房间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下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自去了书房,“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房门,留下程青一人僵立在大厅中央,脸色惨白如纸。 阿尘早已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大厅里,只剩下投下的冰冷光芒,和一片死寂。 …… 林棠将身后那些声响当作无物,她一步步踏上楼梯,厚重的织锦旗袍摩擦着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得几乎要拖垮她挺直的脊背,右腿膝盖处那陈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缝里反复穿刺,她握着手杖的指节收得更紧,用力到泛白,指腹下的雕花棱角深深嵌入皮肉,试图用这清晰的锐痛来压制那跗骨之蛆般的钝痛。 林棠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廊幽深,只有尽头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那是阿秀特意为她留的。 这宅子里,大约也只有这一盏灯,是真心实意地等着她归来。 林棠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停驻在门外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凉和疲惫,并未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消散,反而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口鼻,窒息感沉重地压在心头。 她微微阖上眼睑。 眼前却不是方才大厅里那令人作呕的对峙,也不是乔源暴怒扭曲的脸,更不是程青那刻意展示的年轻胴体。 是枪声。 尖锐,刺耳,撕裂了游行队伍激昂的口号。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林棠紧闭的唇齿间溢出。 两行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劈开她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沿着冰冷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暗沉的地板上,洇开两小点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渊和尚未褪尽的、属于五年前那个绝望少女的惊痛,指尖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厉。再抬眼时,所有的脆弱和伤痛都被强行压回那深不可测的寒潭之底。 林棠来到自己房间门口,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下,阿秀正侍立在一旁,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夫人,您……” “出去。”林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和任何人解释,多说一句话。 阿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林棠一步步走向那张宽大的、铺着锦缎被褥的西洋铜床,她缓缓坐下,脊背依旧挺直,但肩膀却难以遏制地垮塌下来。她甚至没有力气脱下外衣和鞋子,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阴霾的雨季。 房间里,只有她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冷光中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思绪和刺骨的疼痛,沉重的眼皮如同坠了铅块,缓缓阖上。《 》 6、006 第6章 别忘了你是乔夫人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渊,仿佛坠入无边的黑海。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喧嚣的街。 1925年,江城工人活动。 口号声震耳欲聋,旗帜如血般翻涌。她被人潮推搡着,脚下是滚烫的柏油路。 白牧就在前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脊背挺直如松,正将一个吓哭的小女孩护在身后。他的侧脸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唇角还噙着安抚的笑。 “白牧——!”她拼命呼喊,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突然,一声尖锐的枪响撕裂空气。 她眼睁睁看着,一点猩红在他肩胛处炸开,血花瞬间染透布料。 他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凝固成惊愕,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骤然黯淡,映出无法言说的剧痛。他踉跄着,缓缓向后倒去,阳光在他倒下的轨迹上拉出一道刺目的金线。 “不——!”梦境里,她的哭喊终于冲破桎梏,撕心裂肺。 她扑过去想抓住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粘稠的温热。 “白牧……别走……”她呜咽着,泪水浸透鬓角。 而她来不及哭泣,画面陡然切换,一转眼,她被捕下狱。 冰冷的牢房,铁栅栏外是乔源阴鸷的脸。 他粗暴地将她从血污中拽起,声音带着施舍般的嘲讽:“林锦棠,你这条命,是我从枪口下捞回来的。”他的手指如铁钳般掐着她的下颌,逼迫她仰视,“记住,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不……不是……”她在梦里挣扎,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口鼻。 “白牧早死了!”乔源的脸在黑暗中扭曲放大,声音如毒蛇钻进耳膜,“你这辈子都别想他!” “白牧——!” 一声凄厉的呼唤,如同濒死鸟雀的哀鸣,猛地从林棠干涩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浑身一震,从深沉的噩梦中惊醒,眼皮如撕裂般弹开。 泪水糊住了视线,她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挣扎上岸。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冷硬的脸悬在咫尺——是乔源。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停留在她濡湿的脸颊上,指尖带着一丝未褪的暖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源眼中那点猝不及防的、近乎慌乱的情绪瞬间冻结。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烙铁烫伤,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寒冰般的阴鸷。 “这算不算白日宣梦?”他的声音低沉如磨砂,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林锦棠,你连梦里都在喊他名字。” 他身体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结婚五年了,你心里没有一刻忘记过白牧,是不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剖开她每一寸伪装。 “你天天对着那张照片发呆,是不是就以为,你是在缅怀那个狗屁鲍尔基金会?”他冷笑一声,齿缝间挤出刻毒的字眼,“别装了!你根本就是在怀念他!怀念那个早化成灰的死人!” 林棠被他刻毒的言语刺得浑身一颤,胸腔里那股窒息的悲凉瞬间被点燃,化作灼人的怒火,她猛地从床上坐直,脊背绷得笔直如弓弦,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乔爷好大威风,这会儿不陪着你的程青软玉温香,倒有闲心在我这冷榻前翻旧账?” 她刻意将“程青”二字咬得极重,冷嘲道,“白牧死了五年,尸骨都化了灰,你倒记得比谁都清楚。怎么,自己负心薄幸,转头搂了新欢,还要拿个死人来堵我的嘴?乔源,你这般作态,不嫌恶心么?” 乔源听到“负心薄幸”,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反而欣喜道:“你吃醋了?” 林棠被他这句突兀的“吃醋了”刺得心口一缩,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荒谬与悲凉。 “吃醋?”她唇角勾起,“乔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轻贱了我林棠。” 乔源脸上那点因她激烈反应而升起的、病态的欣喜瞬间褪去,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下颌线条绷紧,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张犹带泪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决绝的疏离,“乔爷请回吧。西厢那位程小姐,怕是等急了。” 林棠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不过是一团污浊的空气。 她掀开锦被,径直走向梳妆台,背对着他,拿起一把犀角梳,梳理起自己散乱的长发,房间里只剩下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乔先生——乔先生——”门外传来程青矫揉造作的呼唤声。 林棠回头,眼睛带着讥诮,“你的小情人再找你,你还不去么?” 乔源却不理门外的声音,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强行掰向自己,呼吸喷在她耳垂上,带着酒气的热意与冷冽的恨意交织,“锦棠?” 他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下巴的弧度,“你倒替她着急?” 林棠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腕骨传来刺骨的痛。 她抬头瞪他,眼睛里还凝着未干的泪,像两簇跳动的冰焰,“你给我滚!” “够了!”乔源突然吼出声,将她猛地甩回床上。锦被被撞得翻卷,露出她小腿上的伤,那是三年前梁宽伏击他们留下的,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疤痕。他的目光扫过那道疤,喉结动了动,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股子压抑的疯狂,“锦棠,你记不记得,你多久没尽做乔夫人的义务了?” 林棠的脸瞬间白了,她抓起枕头砸过去,却被他单手接住。 他倾身压下来,膝盖顶开她的腿,双手按住她的手腕,将她困在身下,“一年?两年?”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吸里带着股子酒精味,“还是你根本忘了,自己是乔夫人?” “乔源,你疯了!”林棠扭动着身子,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肩膀,留下深深血痕。 他却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绝望的狠劲,“疯?我早就疯了!”他的手扯住她的旗袍领口,“你天天对着鲍威尔基金的照片发呆,或者去商场和工厂熬着,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撕拉”一声,锦缎布料被撕开,露出她肩颈处苍白的皮肤。 林棠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刻骨的厌恶,“乔源,你脏!”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你碰过程青,别碰我!” 乔源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就像在新婚那个晚上,他动作粗鲁了点,她也是哭着说“乔源,我怕”的样子。那时候,他做什么呢?他吻掉了她眼角的泪水。 可现在,她的泪里没有柔弱,只有怕,只有恨。他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角的泪,像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脏……”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股子自嘲,“是啊,我脏。”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看着床上的林棠。她抱着被子缩在角落,肩背挺得笔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旗袍领口撕开的地方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喉咙堵得发疼。 “林棠,”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声音沙哑,“你记住,我从来没负过你。” “滚!”林棠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茶杯撞在门框上,碎成几片,茶水溅在他的西装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乔源没有回头,他拉开门,外面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青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乔爷,您——” “滚回西厢。”乔源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许再踏进东院半步。” 程青的脸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只能看着乔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林棠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的衣角,带着股子潮湿的寒意。她裹紧被子,把脸 埋进枕头里,任由眼泪打湿枕头。 ……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昨夜的噩梦已经彻底过去。 林棠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却剪裁考究的织锦旗袍,深沉的乌金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好领口的盘扣,又用指尖沾了点胭脂,极淡地晕开在唇上,掩盖住一夜未眠的憔悴。 镜中人面色平静,眼神锐利,下颌线条紧绷,昨夜梦魇的泪痕和撕心裂肺的控诉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挺得过分僵直的背脊,透露出一种无声的、近乎自虐的支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房门,伴随着手杖落在地板上的笃笃轻响,沉稳地、一步一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下餐厅的方向,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程青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娇媚的笑语。 林棠在楼梯口稍作停顿,然后,一步步踏下台阶,乌木手杖敲击着坚硬的橡木楼梯,发出清晰而孤绝的回音。《 》 7、007 第7章 这婚姻只是一场报恩 乔源坐在长桌主位,正低头看一份报纸,侧脸线条紧绷。程青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一身桃红色软缎旗袍,衬得肌肤胜雪,正小口啜着牛奶,眼波流转间带着晨起的慵懒与得意。 张妈正将一份早餐摆放在乔源左手边的位置,那是林棠惯常的座位。 听到脚步声,张妈抬头,立刻恭敬道:“夫人,早。” 林棠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姿态端方地落座。 餐桌上只余杯盘轻碰的细微声响,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 程青放下牛奶杯,拿起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唇角,目光落在林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夫人早呀,”程青的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昨夜睡得可好?”她不等林棠回答,便自顾自地笑起来,“乔先生昨晚特意让我小声些,说怕吵着夫人您呢。真是体贴。”她说着,还含羞带怯地瞥了乔源一眼。 乔源翻动报纸的手顿了顿,并未抬眼,也没接话。 程青见林棠只是沉默地拿起刀叉,开始切盘子里的煎蛋,对她的挑衅毫无反应,眼珠一转,又换了个方向:“夫人,我听人说,您是读过大学的高材生呢,还是学建筑的?真是了不起!像您这样有学问的才女,怎么会……”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乔源和林棠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怎么会嫁给乔先生这样的……嗯,江湖中人呢?” 这话精准地刺向两人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痕。 乔源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报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啦声。 林棠切蛋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刀尖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尖响。 程青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掩唇轻笑一声:“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说……乔先生当年把夫人您从大牢里救了出来,您是为了报恩,才以身相许的?哎呀,这可真是……一段佳话呢!” 这个“恩情”,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餐桌上。 “吃你的饭。”乔源冷冷道! 程青悻悻地闭了嘴,低头搅弄着杯子里的牛奶。 陈叔匆匆而来,额角还带着匆匆赶来的薄汗,神色凝重。 “先生。”陈叔的声音压得很低,“黄金虎那边……出事了。” 乔源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陈叔,“说清楚!” 陈叔往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黄金虎在里头也不老实,还找了几个黑虎帮老兄弟,阿彪那边的事就是他挑起的……” 乔源低咒一声,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阴鸷被一股勃然的怒意取代,“备车!去找这个老不死的!” “是!”陈叔立刻躬身应道,转身疾步出去安排。 乔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经过林棠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侧脸上掠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陈叔快步走了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林棠和程青两人。 林棠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呷了一口,淡淡吩咐,“阿秀,让阿尘备车,去商会。” “是,夫人。”阿秀应声退下。 林棠这才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那根乌木手杖,准备离开。 “夫人!”程青娇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亲昵和期待,她也站起身,几步绕过桌子,走到林棠面前,脸上堆满了甜美的笑容,“您要去商会呀?真巧,我正好也想去霞飞路那边新开的洋行看看,听说进了好些新式的旗袍料子呢。乔先生总说我穿桃红色的好看……”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棠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夫人,您看……这大早上的,再叫一辆车也麻烦。不如……我跟您同车?正好顺路呢!”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眨动着,带着天真又带着试探,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想省点事的年轻女孩。 林棠眼神锐利地扫过程青那张年轻的脸庞,让程青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最终,林棠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 “随你。”两个字,吐得清晰而冷淡。 说完,林棠不再看程青一眼,径直转身,拄着手杖往门外走去。 程青看着林棠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黑色的轿车停在宅邸门口,阿尘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垂手侍立在一旁。 林棠径直坐了进去,程青紧跟着也钻了进来,挨着林棠坐下。 阿尘关上车门,小跑着坐进驾驶位。 汽车平稳地启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 林棠始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程青则拿出随身的小手袋,对着里面的玳瑁小镜子左顾右盼,整理着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玳瑁小镜,放进手袋,侧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天真好奇的笑容。 “夫人,”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沾了蜜的羽毛,气,“您今天这身旗袍料子真特别,乌金色的,好生贵气,衬得您格外沉稳大气呢!” 她顿了顿,见林棠依旧没有回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家常:“说起来,乔先生昨晚跟我说话时,还无意间提起了白先生呢!” “白牧”两个字,像两颗淬毒的丸子,被程青用最轻柔的语调,精准地抛了出来。 林棠搭在手杖上的指尖猛地一蜷,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纹里。 窗外的光影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瞬间模糊成一片眩晕的光斑。 她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但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抵抗着这突如其来的、恶意的侵袭。 程青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她故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字字如针:“乔先生说啊……当年白先生出事前,好像是和一些反政府的人有勾结?” 她歪着头,水葱似的指甲轻轻点着下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乔先生当时叹着气说,可惜了,白先生那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怎么偏偏就……卷进了那些要命的事情里呢?” 她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林棠侧脸上那极力维持却依旧泄露出的冰冷裂痕,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探究的口吻,轻声问道:“夫人,您跟白先生……当年,是不是真的……有过一段很深的旧情啊?” 林棠的脸容铁青,搭在手杖上的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程青在捕捉到林棠瞬间僵硬的身体线条时,终于彻底褪去伪装,脸上虚伪的笑容渐渐剥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带着毒刺的探究。 “夫人,你怎么了?”她甚至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贴上林棠的侧脸,那沾了蜜似的羽毛般的声音,此刻却像冰锥刮擦着林棠的耳膜,“夫人?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真的啊?哎呀呀……难道……被我说中了?” 林棠的脸色愈发难看。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倒是说说话啊!” “停车!”林棠终于忍无可忍,她扬起眉毛,抬高了声音。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踩下了刹车。 黑色的轿车在霞飞路熙攘的边缘猛地一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轻响。 程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晃得微微前倾,但她稳住身体,还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就停车了?夫人,我这还没到呢……” “下车。”林棠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 程青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一丝愠怒飞快地掠过眼底,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反而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一丝委屈的腔调:“夫人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不过是闲聊几句罢了。既然夫人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嘛!” 林棠冷冷地看着她。 程青却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小手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夫人,你看,我只不过想好好和你聊会天,你非要拒我于人力之外?” 林棠说道:“是你自己下车,还是我让阿尘推你下去?” 程青嘟着嘴,“好嘛好嘛,我自己下就是了。” 话虽是如此,她却丝毫没有要推开车门的意思,她的目光越过林棠冰冷的侧影,落在了驾驶位上紧绷着脊背的阿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随意,“阿尘,你跟了乔先生最久,你说说看,先生是不是从林小姐还在明德女中念书那会儿,就对她……格外上心啊?我可是乔先生说,先生当年可是经常‘路过’女中门口呢!” 阿尘一怔,随即后颈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沁出来,他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但林棠只是垂下了眼眸。《 》 8、008 第8章 暗流涌动 “程小姐!”阿尘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他只想立刻阻止程青这张惹祸的嘴,“你不要胡说!先生他什么时候,先生……先生那时只是……只是欣赏夫人……” “欣赏?”程青嗤笑一声,截断了阿尘语无伦次的解释,“哦?原来乔先生那么早就开始‘欣赏’夫人了?还真是……情深义重,处心积虑呢!”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林棠搭在手杖上的手猛地攥紧,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住阿尘慌乱的脸,从他那急于解释却越描越黑的窘迫里,印证了程青话语中最恶毒的暗示——处心积虑。 “程小姐,你在胡说什么!先生当年还在码头扛包,远远看到夫人穿着明德的蓝布旗袍和同学走过,就那么一眼,回去后整个人都像着了魔,拼了命地往上爬,说总有一天要配得上您……” 他越说越觉着心虚。 程青却捂住嘴,轻轻“哦”了一声,满意地欣赏着眼前一切,轻轻巧巧地推开车门,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站在霞飞路霓虹初上的繁华街边,程青弯腰对着车窗内林棠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露出一个甜美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夫人,那我就先下车了。您……慢慢去商会罢!” 说完,她不再看车内一眼,摇曳着腰肢,像一朵有毒的罂粟,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车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尘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夫人……您别听程小姐胡说八道。先生他……他当年……” “开车。”林棠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切了进来,比车窗外的夜风更冷,更硬。 那两个字像冰冷的铁块砸在阿尘的心上,瞬间堵住了他所有试图解释的话语。他张了张嘴,那些个话被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车子重新汇入霞飞路的车流。 …… 而另一边,乔源和陈叔的车在另一侧。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叔拄着拐杖坐在一边,看着倚在后座闭目养神的乔源,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先生……”陈叔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迟疑,打破了沉寂,“那个程青……” 乔源的眼皮未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算是回应。 陈叔斟酌着说道:“我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看人……多少有点眼力。这程小姐,来历不明,怕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心思……怕是深得很呐!” 他顿了顿,见乔源依旧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乔爷,您以往对那些个女人都不加以颜色,可这程小姐略施小计,不但进了公馆,还处处与夫人针锋相对,挑拨离间……先生,您……您得多留个心眼才是。” “呵!”乔源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嘴角扯起一丝刻薄的弧度,“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善茬,但她对我有所图,我也要有所用,便让她留着吧!” 陈叔看着那张冷峻而自负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忧虑的喟叹。 车子在一处僻静但守卫森严的弄堂深处停下。 这里曾是黑虎帮的一处重要据点,如今成了黄金虎被软禁的牢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阴郁的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几个黑衣手下无声地出现在阴影里,见到乔源,微微躬身,让开了一条路。 陈叔留在门外,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像一只座山雕般。 乔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浓稠的烟味和食物腐败的酸馊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却异常昏暗,厚厚的窗帘紧闭,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一个极其臃肿的身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几乎要将沙发填满。 黄金虎比乔源记忆中的更加肥胖,层层叠叠的肥肉堆积在脸上、脖颈上,几乎看不见脖子,一双小眼睛深陷在浮肿的眼睑里,浑浊而阴鸷,像沼泽里的淤泥,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颓败而危险的气息中。 “哟,乔大帮主终于肯屈尊降贵,来看看我这个老不死的了?”黄金虎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和怨毒。 乔源冷冽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钉在黄金虎那张肥硕的脸上。他嗤笑一声,“老东西,关在这里还不得安宁?” 黄金虎猛地吸了一大口雪茄,猩红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狰狞的横肉,他怪笑起来,肥肉随之剧烈地颤抖:“安宁?哈哈哈哈……乔源,你他娘的把我当条狗一样锁在这里,又不敢真动我,还假惺惺地给我留点‘权’?老子凭什么让你安宁!” 他猛地将雪茄摁灭在身旁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好过!当年要不是老子收留你这个小瘪三,你他妈早就饿死在十六铺码头了!现在翅膀硬了,就反咬我?你他妈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翻旧账的咆哮,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乔源心口狠狠剜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里的冰寒骤然化为实质的杀意。 他向前跨了一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反咬?”乔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当年你收留我,不过是看我这条野狗能替你咬人罢了!我替你卖命,替你淌血,替你打下多少地盘?可你呢?既想巴结日本人捞好处,又忌惮老子坐大!你不敢明着动我,就派梁宽那条疯狗来伏击我!” 乔源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夜的血腥和背叛仿佛就在眼前,冰冷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他死死盯着黄金虎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道:“梁宽那废物,杀不了我,却偏偏伤了林棠!就凭这一点,我本来还想看在当年那一饭之恩的份上,给你留个苟延残喘的体面!可你……” 他逼近沙发,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将黄金虎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声音陡然拔高:“你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非要找死,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了!黄胖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黄金虎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深陷在浮肿眼睑里的浑浊小眼睛骤然爆发出怨毒的精光,像是濒死的毒蛇亮出了最后的獠牙。 他猛地从沙发里挣扎着向前探身,肥硕的身躯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嘶哑的嗓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变得尖利扭曲:“乔源!少他妈在老子面前装情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呵!你他妈不过是在赎罪!在找替身!你杀了白牧!是你亲手把他送进鬼门关的!你以为瞒得住林棠一辈子?!” “砰!” 乔源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暴怒如同岩浆喷发,他闪电般出手,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扼住了黄金虎那层层叠叠、肥肉堆积的粗壮脖颈! 巨大的力量瞬间挤压,黄金虎的怪笑戛然而止,被掐得眼球暴凸,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声。 他肥胖的身躯在乔源手下徒劳地扭动挣扎,像一条被钉死的蛆虫。 “你找死!”乔源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血腥的杀意,他手臂肌肉贲张,几乎要将那肥硕的颈骨捏碎,“谁给你的胆子提白牧?!嗯?!” 黄金虎被扼得舌头都吐了出来,肥硕的脸庞因为缺氧而扭曲变形,但他眼中那怨毒和疯狂的笑意却更加浓烈,他用尽最后力气,从被挤压的喉管里挤出破碎而恶毒的字眼:“……你……怕了……哈哈……她……迟早……知……道……你……会……死……得……更……” 乔源的手臂猛地一紧,黄金虎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腾着毁灭一切的赤红风暴,他死死盯着那张因窒息而狰狞变形的肥脸,最终,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被他强行压下,他猛地松手,像丢开一件肮脏的垃圾,将黄金虎狠狠掼回沙发里! 黄金虎庞大的身躯砸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蜷缩着,剧烈地呛咳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肥肉如同烂泥般颤抖。 乔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微皱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然后,他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把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口,稳稳地、精准地抵在了黄金虎那油汗淋漓、仍在剧烈起伏的太阳穴上。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死得——更惨。” 黄金虎浑浊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那抵在太阳穴上、冰冷坚硬的枪口,终于没了那不可一世的样子,那原来纵横江城的一霸如今成了一滩烂肉,他哀求道:“别……别杀我。” 乔源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的黄金虎,那双曾叱咤江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的泪水。手中的勃朗宁手枪缓缓垂下。 “送他回苏州老家。” 两名黑衣手下应声上前,像拖麻袋一样架起瘫软的黄金虎,他的裤裆湿了一片,嘴里还在喃喃着“饶命……饶命……”,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烂的枯叶。 乔源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跨过门槛,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屋内残留的恐惧与血腥气。 门外长廊的阴影里,陈叔站在那里,烟斗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 9、009 第9章 似是故人来 车子最终驶入位于公共租界核心地段的“沪江商会”大楼后巷。 高大的石砌建筑在夜色里投下森严的阴影,门口持枪的守卫在车灯扫过时投来警惕的目光。 阿尘像逃命般迅速停稳车子,跳下来为林棠拉开车门,动作异常仓促。 林棠拄着手杖下车,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门汀上,发出金玉一般的回响,她走进楼里。 侧门早已有人等候。 陈家商会在上海的老干事人,忠叔——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神态精明的中年男子,见到林棠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乔夫人,劳您久等,主席正在办公室,请随我来。” 林棠微微颔首,跟着忠叔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忠叔轻轻叩了两声门,然后恭敬地推开:“主席,乔夫人到了。” 半晌,门里响起一声:“进来吧!” 忠叔才推开门,自己却退了开去。 办公室异常宽敞,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冷硬。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璀璨的灯火,映照着室内冷色调的大理石地板和深色胡桃木家具。 一个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正眺望窗外景色,听到动静,缓缓转过高背椅。 再次看到那张面孔,林棠仍觉得呼吸一窒,他的眉眼、鼻梁的弧度、薄唇抿起的线条,实在太像记忆中的那个人,除了鼻梁上多了一副冰冷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审视的眼眸里,是全然陌生的、属于商界新贵的锐利与疏离,再无记忆中那人如春日暖阳般的温润笑意。 林棠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实也说不清自己近来商会,到底是为了筹谋自己的商业计划,还是为了再看看这张脸? 这张脸……太像记忆中的白牧;或者说是白牧在时光里被剥离了所有温情后,淬炼出的、冰冷锋利的中年模样。 …… 陈侃初到江城的时候,正是正月里飘着细雪的早晨。 林棠裹着藏青缎面的狐裘,站在火车站出口的立柱后,看着乔源和几个手下搬卸刚到的货箱。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军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出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却遮不住眉眼间那抹刻进骨血的熟悉——眉峰微微隆起,眼尾带着点天生的清凌,连走路时肩膀微挺的姿势,都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身影。 林棠的呼吸瞬间滞住,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指尖掐进狐裘的毛里。 乔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微凝,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怀心事。 后来林棠从陈叔那里知道,那时北平陈家的少东家,陈侃。 …… “乔夫人?”陈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林棠回过神说道:“陈先生,我这趟来是说我注册了些工厂,准备之后兴办实业,自己生产棉布、棉线的事。” 陈侃挑眉,“乔夫人不该做些赚快钱的事,怎么会做这些苦差事?你若要办工厂,不会想建在乔源的烟土馆和舞厅上吧?” 林棠不理他的讥讽,只说道:“地我赢选好了,在虹口地界。” 陈侃讥笑一声,“虹口的地?林夫人倒会挑地方——那片地紧邻日本租界,周边都是他们的纱厂和仓库,你办棉纺厂,就不怕被日本人当成‘抢生意的苍蝇’?” 林棠把思绪扯回来,抬眼时眼神清亮:“日本人要的是‘秩序’,只要我按时交土地税、给他们的商会送‘孝敬’,他们不会动我。” 陈侃笑了,眉峰微微挑了挑,:“林夫人倒真不像乔源的女人。他卖烟土、开赌场,赚的是快钱;你做纺织,赚的是慢钱,还得担风险。图什么?” 林棠淡淡地说道:“实业救国。” 陈侃盯着她看了良久,笑了笑:“希望乔夫人当真是这么想,而不是借口去屯地。” 林棠被他的讥讽弄得心虚难平,她微微咬着贝齿,说道:“陈主席,您若和我合作长久,必然能了解我的为人。三叔与我们合作多年,一直……” “陈三叔是三叔,”陈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是我。乔夫人,我三叔顾念旧情,行事风格……恕我直言,过于圆融,甚至有些是非不分。而我,陈侃,行事只凭规矩和利益。并且,我从不认为,与某些……毫无气节、只知争勇斗狠、盘踞地下搅乱秩序的所谓‘江湖’势力合作,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利益’。” 林棠未想到他出言如此犀利,眼底掠过惊愕与恍惚,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陈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所以,”陈侃微微抬高了下巴,“从今日起,沪江商会与贵方过往的一切‘合作’模式,都需重新评估。贵方在商会中的席位,以及享有的所谓‘便利’恐怕也要重新考量了。江城需要更干净、更体面的秩序。” 林棠深强行压下那份几乎要撕裂理智的眩晕和钝痛,细微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乔夫人”应有的锋利。 “陈主席新官上任,锐气逼人,林棠佩服。只是,江城的秩序,从来就不在光鲜亮丽的牌匾之下。三叔的‘圆融’,维系的是各方平衡,保的是商路畅通。陈主席一句‘重新评估’、‘重新考量’,轻飘飘几个字,掀起的恐怕不只是商会的地板,而是整个江城的动静。” 陈侃微微皱眉不语。 而林棠微微倾身,“新月帮在商会多年,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实打实铺出的路,淌过的河。陈主席要立新规矩,可以。但规矩要立得住,总得先问问码头上的货轮答不答应,问问租界外的大小商号答不答应,问问……这沪上滩头,夜里巡更的梆子,敲不敲得安稳!” “乔夫人好口才。”陈侃的语气依旧冷淡,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刻薄感略微收敛,“看来贵帮能在沪上立足,确有过人之处。不过我陈侃行事,只问结果是否合乎法理,是否于国于商有利。至于夜里的梆子敲得如何……”他微微耸肩,做出一个西式的、无谓的姿态,“那是巡捕房该操心的事。我只要商会大厅里,坐着的都是体面人。” 林棠眼里的光黯了几分,她想眼前的人只是生得相似,他确实不是白牧。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陈主席的‘新秩序’高论,林棠今日领教了。至于商会席位和合作模式,新月帮自有主张,改日再议。告辞!” 她不再看陈侃一眼,拄着手杖,跌跌撞撞地离开。 楼下,阿尘正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在车边,当看到那扇通往商会内部的侧门被猛地推开,林棠苍白着脸、步履急促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出来时—— “夫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林棠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上车。”阿尘慌忙拉开车门。就在林棠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阿尘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门口出现的另一个身影。 陈侃竟然跟了出来,就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在门厅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正落在林棠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阿尘无法理解的、一丝极淡的……茫然? 当陈侃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尘时,阿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张脸!那张在门廊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 阿尘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的抽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林棠的脸色更加惨白! 车子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穿行,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阿尘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频频瞥向后视镜。 镜中映出林棠苍白如纸的侧脸,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鸦翅般的长睫却在微微颤动。 阿尘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夫人……那位陈主席,他……” 林棠没有睁眼,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乌木手杖冰冷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她当然知道阿尘想问什么。 “太像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 “是!”阿尘立刻接口,语气急促,“简直……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白先生他……”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提到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林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她终于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 10、010 第10章 白牧之死 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光,在林棠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却暖不了半分她眼中的寒意。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她缓缓道,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阿尘,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白牧不过是个从外地来的穷学生,无根无萍,连学费都要靠抄书写信来挣。他怎么可能……是陈家那样政府机要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模糊的夜色里,仿佛要穿透时光的迷雾,“何况,六年了……他若活着,怎会音信全无?当年我明明看着他中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刻骨的悲凉,仿佛被那记忆中的烈焰灼伤了喉咙。 阿尘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白牧是不可能活着的,可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太过真实,那份酷肖带来的诡异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 林棠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再谈。 …… 林棠记得,五年前,她出狱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天上飘着细雪。 她去了警察局,在停尸房的木门前,固执地掀开每一块盖着尸体的白布。停尸房里飘着福尔马林的辛辣味,尸体的皮肤泛着青灰,有的脸被枪打烂了,有的四肢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她翻到第三十七具时,指尖碰到了一具尸体的衣领——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白牧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白牧……”她轻声喊着,颤抖着掀开白布。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模样。 值班的警察打着哈欠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姑娘,别找了。游行那天死了四十多号人,有的直接被拉去吴淞码头沉了江,这具是今早刚捞上来的,已经无人认领了。” “锦棠,回去吧……。”乔源站在他身后,把狐裘披在她身上,“人死了就…… 林棠突然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乔源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后来,她终于心死了。 乔源在那年的元宵和她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金戒指,款式很简单,却很亮。 “棠棠,嫁给我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还没忘记他,但我会等,等你慢慢忘记。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委屈。” 林棠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乔源的眼睛,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说:“好。” …… 阿尘将满腹的惊疑咽了回去,闷头开车,车厢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子终于驶入乔宅雕花铁门。灯火通明的宅邸,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座漂浮的孤岛,隔绝着外界的风浪。 刚踏进灯火辉煌、暖意融融的大厅,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就迎面扑来。程青正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身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购物袋,她手里举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滚银边旗袍,对着乔源比划着。 “乔爷,你看你看!这件料子多好,是正宗的杭绸呢!还有这个,”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珐琅彩粉盒,“永安公司新到的西洋货,里面的香粉带着玫瑰味儿……”她眉飞色舞,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乔源站在书房门口,高大的身影被厅内灯光拉长。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只是道:“嗯,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程青的肩头,落在了刚从玄关走进来的林棠身上。 林棠的脚步在大厅入口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程青也注意到了林棠,她抱着旗袍站起身,装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棠姐姐,你回来啦?累不累?我……我买了杏仁糖,玻璃纸包着的,可漂亮了,给你留了一盒呢。”她指了指茶几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林棠只觉胃里翻搅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口,比方才在陈侃办公室里的眩晕更甚。 “不必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你们慢用。” 她甚至没有再看乔源一眼,手杖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地一点,径直穿过大厅,朝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 那背影,像一尊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木雕,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和窥探。 乔源的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暗色身影,眉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苍蝇。 程青抱着新旗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丝委屈和更深的怨毒飞快地掠过眼底,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怯意的:“乔爷,棠姐姐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乔源没回答,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立在玄关阴影里的阿尘,“阿尘,跟我来书房。”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声响。 乔源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深色的壁纸上,显得格外压抑。 “怎么回事?”乔源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牢牢钉住阿尘,“商会那边谈得不顺利?” “乔爷……”阿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那位陈侃陈主席……他长得……长得太像白先生了!简直一模一样!” 乔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阴影中的轮廓仿佛凝固了。 阿尘没有停,恐惧驱使着他,将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倾泻而出:“还有……还有当年在码头……黄金虎接的那单日本人的脏活儿!他不敢自己沾手,就把脏水泼给您!” 乔源不语—— 他和黄金虎决裂旁人都道是他忘恩负义、利益熏心,唯他知道当真是为了什么,可是这泥潭,又当真是他离开黑虎帮就能逃脱的么?如今黄金虎已败,他成了江城最大的黑帮,各方势力又能放过他么? 阿尘自然不知乔源的心思,只自顾自道:“我……我亲耳听到他交代您,要您在游行里开枪制造混乱!可……可您明明提前通知了工人朋友避祸……为什么……为什么白先生他还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痛苦和不解让他几乎说不下去,“您那枪……到底打的是谁?黄金虎要的是混乱,可您……您为什么要白先生的命?!”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台灯灯丝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乔源的身影在昏暗中僵立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书房厚重的门扉之外,廊柱投下的阴影里,程青像一只无声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阿尘那带着哭腔的质问,狠狠烫在她的耳膜上——“……黄金虎接的那单日本人的脏活儿……”“……您那枪……到底打的是谁?……您为什么要白先生的命?!” 那张总是挂着娇憨笑容的脸,此刻褪尽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扭曲的惊骇和贪婪,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软肉里,才勉强遏制住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 黑暗的走廊里,程青的眼睛在震惊过后,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喜的、冰冷的光芒。 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自身后响起,惊得程青魂飞魄散,猛地转过身! 陈叔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烟斗的微光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刀子,直直钉在程青脸上。 “程小姐,”陈叔的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您在这黑灯瞎火的走廊里……听什么呢?” 程青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脸上血色尽褪,却在一瞬间强行挤出一个天真又茫然的笑,甚至刻意带上了点被惊吓的委屈:“陈、陈叔?您吓死我了!我……我刚去厨房拿点心,想着乔爷和阿尘在书房说话,怕他们饿了,正想敲门问问要不要送些进去呢……” 她说着,还努力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盘,盘中的小点心虚地颤动着。 “哦?”陈叔的烟斗在掌心磕了磕,火星明灭,语气里的怀疑浓得化不开,“送点心,需要贴门这么近?” 他的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乔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书房里昏黄的台灯光晕泄出,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都在?”乔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低沉得像压城的乌云,“既然都在,那就进来。” 陈叔眉头紧锁,率先踏了进去。程青捧着点心盘,强自镇定地跟着,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懵懂无辜的样子。阿尘站在书房深处,脸色灰败,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那盏孤灯微弱的光芒。 程青猛地抬头,眼圈瞬间就红了:“乔爷!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我就是想去厨房拿点心,路过书房门口,陈叔他、他就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乔源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极轻微地摆了下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烦:“行了。点心放下,你出去吧。” 这轻描淡写的驱逐让程青如蒙大赦,她飞快地放下点心盘,逃也似地离开书房,只转身地瞬间勾起鬼魅一般的笑容。《 》 11、011 第11章 我不怕报应,唯怕报应在你身上 门再次合上。 陈叔眉头皱得更深,忧心忡忡地转向乔源:“乔爷,这女子……心思不纯,绝非善类!” 乔源却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叔和阿尘,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对弱者的轻蔑:“一个无依无靠、只会撒娇买点东西的小女子,翻得起什么浪?陈叔,你多虑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倒是那个陈侃……原本我们和陈珉豪倒是关系不错的,可换了个主子,心性这般不一样,以后倒是难以合作。” 陈叔听他提到商会的事,便也把程青的琐碎之事放在了一边,顺着乔源的话头接了下去:“陈家如今在国民政府里和中央银行那头,都有些不稳当。他们家大公子因为通共案被上头盯上了,正在接受调查。陈家老太爷急火攻心,这才匆匆把陈珉豪调回北平处理那头事务,让外头长大的陈侃来接手上海商会。听说,是陈老太爷亲自点的将。” 乔源指尖摩挲着书桌边缘的翡翠镇纸,冷硬的质感透过薄茧传来,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股子凉丝丝的意味:“陈叔,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 陈叔站在原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乔爷,依我看,这陈侃就算和白先生长得像,也未必是同一个人。陈家虽然现在有些乱,但陈老太爷最是看重血统,怎么会让外室的孩子接这么大的摊子?” 乔源没说话,他抬头望着窗外,夜色像块浓得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乔爷?”陈叔轻声唤他。 乔源回过神,望向阿尘,“阿尘,白牧再也不要提了。” 阿尘有些失魂落魄地点头。 “陈叔,你看着他点。” 陈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乔源又叫住他:“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银元,放在桌上:“给老周送过去,让他闭紧嘴。” 陈叔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银元:“乔爷放心,老周那人,知道轻重。” 门关上后,乔源又坐了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林棠穿着学生装,扎着麻花辫,笑得灿烂。 乔源的指尖顺着照片上林棠的麻花辫慢慢划过,想起当年老周拿着银元对他说:“乔爷,尸体我处理好了,脸被鱼啃得不成样,穿了白先生的衣服,绝对认不出来。” 他当时松了口气,可现在,这口气又提了起来——陈侃的脸,和白牧简直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巧合? 他忽然觉得累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骗她,也在骗自己,以为只要把白牧的痕迹抹掉,她就能忘了他,可在火车上她看着陈侃的眼神,她就知道,她还爱着白牧,比任何时候都爱。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吱吱作响,他忽然当年林棠被伏击后,她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本是不信鬼神的人,可那一天他在教堂忏悔,神父说:“乔源,你做了亏心事,会遭报应的。” 他从东北流亡到江城,靠自己的头脑、一双手拼到了现在,他不信报应,可当他看着林棠在血泊里,他怕了,他怕他的报应会在林棠身上。 楼下的钟敲了十下,乔源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打开门,望着二楼的方向,林棠的房间里没有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又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棠棠,如果你想走,我不会拦你。”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他望着信封,忽然想起当年,他给林棠写的求婚信,里面装着枚金戒指。他笑了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乔源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此时的程青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逃出了书房,走廊里的黑暗包裹着她,方才强行挤出的泪水瞬间蒸发,只剩下一双在暗处闪着冰冷精光的眼睛,她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像一缕幽魂般飘向了通往二楼主卧的楼梯。 主卧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晕。 程青在门外略略整理了一下鬓发,将点心盘里一块精致的杏仁酥拈在指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懦和讨好的笑容,这才轻轻叩了叩门。 “棠姐姐?睡了吗?”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糯,“我看你回来都没吃东西,我这儿给你带了杏仁酥,你要不要尝一尝?”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棠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程青推门而入。 林棠并未睡下,她只穿着素色的绸缎睡袍,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程青往前蹭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仿佛要分享惊天秘密的惶恐:“棠姐姐……我……我刚才从书房那边过来,无意间……无意间好像听到阿尘哥和乔爷在争执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但好像……提到了白先生……” 林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窗玻璃上模糊映出她瞬间抿紧的唇线。 程青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又像是急于撇清,语速又快又急:“阿尘哥好像……好像对当年白先生的事……特别激动……一直在问乔爷什么……说什么‘那一枪’……‘到底打的是谁’……”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觑着林棠的反应,“棠姐姐,要不……要不您亲自问问阿尘哥?他肯定不敢瞒您……” 终于,林棠缓缓转过身,目光像冰锥,直直钉在程青那张写满“担忧”和“无辜”的脸上。 “程青,”林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道,“你既然自称是高中毕业,好人家的女儿,懂得礼义廉耻,那想必也明白‘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道理。” 程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刻意装出的怯懦凝固在眼底,一丝错愕来不及掩饰。 林棠向前一步,“我念你年轻,身世飘零,若我问你,是愿意去女中继续读书,还是去银行、报馆谋个正经差事” 程青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屡次挑衅,换来的不是林棠的猜忌、打骂,她竟是要让自己去读书谋生,可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棠看着她词穷窘迫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悲悯,“你既选了这条路,就该守好本分。嚼舌根、搬弄是非,是最下作的手段。” 她微微抬了下巴,目光扫过那盘精致的杏仁酥,“点心拿回去。我乏了,你出去。” 程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雕花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主卧里只剩下林棠一人,暖黄的灯光在她素色睡袍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她并未移步,依旧伫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租界霓虹的微光在玻璃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斑斓。 林棠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可白牧的影子却带着旧日阳光的气息,汹涌地淹没而来。 …… 林棠再次回忆到了昔日的时光。 同济大学。 那是1922年的初秋,法桐的金叶铺满霞飞路。 她抱着厚重的《营造法式》匆匆穿过回廊,险些撞进一个同样怀抱书卷的年轻身影里。书散落一地, 他俯身去拾,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上跳跃。 …… 1925年5月30日,江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游行的人潮像愤怒的洪流,口号声震耳欲聋。 枪声!毫无预兆地在街角炸裂!人群瞬间炸开锅,惊呼、哭喊、践踏…… 混乱中,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开,踉跄倒地,抬头的一瞬,她只看到白牧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朝着枪响的方向扑去,胸口绽开刺目的猩红。 血,滚烫地溅上她的脸颊。 下一秒,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世界在警哨的尖啸中彻底陷入黑暗。 狱中的霉味和血腥气至今仍能让她窒息。 铁窗外是破碎的月光。 乔源来了,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打通关节,将她带出那人间地狱。 她问他:“是谁托你救我?” 他目光闪了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位……故人。” 那善意的谎言,当时像一根浮木,让她在绝望的汪洋里抓住了一点微光。 出狱后,父亲咳血的身影成了她新的梦魇。 肺痨。 公立医院冰冷的大门将她拒之门外,护士的眼神像看一堆秽物。 走投无路时,又是乔源,派车将父亲送入租界顶级的教会医院,用最昂贵的盘尼西林吊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她守在病床边一年,看着父亲在药物和病痛的拉锯中一点点枯槁下去,最终在某个冬夜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成了真正的孤雁。 白牧呢? 她发疯似的寻找,报馆、同乡会、甚至偷偷问过那些地下同志,得到的只有沉默和摇头。 心,一寸寸凉透。 最后她看到的只有警局那面目模糊的尸首。 当乔源再次出现,递上那份烫金聘书时,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麻木的脸,指尖抚过父亲墓碑上冰凉的刻痕,终于点了头。 感恩?心灰意冷?或许都有。 那场婚礼,租界教堂的钟声敲得震天响,宾客如云,觥筹交错,而她只觉得嫁衣的红,像凝固的血。 …… 一切都过去了,她以为她的余生就是如此,可是当她再次看到那张脸,那颗死寂的心似乎又复活了。《 》 12、012 第12章 她是天上月,我是地下泥 林棠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刚打开卧室门,就听到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乔源。 他一身黑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正在门口整理袖口。 林棠脚步微顿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望着。 乔源似有所觉,抬首望来。 四目相接,一瞬的凝滞。 他眼底深潭无波,她亦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的晨起偶遇。 “夫人醒了。”乔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陈叔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乔爷,时辰不早,商会那边……” “嗯。”乔源最后扣上袖扣,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黑色大衣由候着的保镖接过展开,披上肩头。 自始至终,未再看楼梯上的林棠一眼。 林棠扶着冰凉的橡木扶手,一步步走下。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发动、驶出院落的声响。 偌大的厅堂复又空寂下来。 楼上,二楼主卧斜对面的雕花栏杆后,程青像只潜伏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身子,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饶有趣味的弧度。 黑色轿车碾过潮湿的落叶,驶向法租界中心那座气派的商会大厦。 车内,乔源闭目养神,手指在膝头无声地敲击着节奏。陈叔拄着拐杖坐在他旁边。 “乔爷,”陈叔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苏州那边刚传来的信儿,黄金虎在去苏州道上被劫了。” 乔源的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有敲击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早已知晓。 “他虽然老了,但总有些用。”乔源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厌倦,“沉不住气了。也好,省得我们再费心引人出来。” 陈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您料事如神。那现在……” “按原计划,”乔源终于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冽,“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苏州的码头和所有陆路关卡。我要黄金虎的人,一个都别想再溜回上海滩。” “是!”陈叔应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商会这边,陈侃初来乍到,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和我们叫板…” 乔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陈侃?这位陈主席,恐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北平陈家水深得很。陈珉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回去,偏偏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陈侃来接这烫手山芋……哼,说是老太爷亲点,谁知道背后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法式梧桐,语气转沉:“黄金虎这条疯狗,不过是闻到血腥味,想趁机咬一口罢了。真正的麻烦,在商会大厦里坐着呢。” 陈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那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宏伟建筑已遥遥在望。晨曦中,商会大厦高耸的穹顶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 此时的林棠,自也不愿在宅子里,便让阿尘带着她出门去虹口。 林棠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的雪茄烟味。 阿尘沉默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乔宅大门。 “阿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昨天在书房外,程青听见了一些话。”她顿了顿,没有看驾驶座上瞬间绷紧的背影,“她提到你在问乔爷,‘那一枪,到底打的是谁’。”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白先生……”林棠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针,刺向阿尘紧绷的侧脸,“他胸口中枪倒下时,你在哪里?乔源又在哪里?” 阿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又猛地松开,车身轻微地晃了晃。 “夫人,”阿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乔爷对您……” “对我有恩,我知道。”林棠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像冰凌碎裂,“这恩情我记着,也还了。我现在问的是白牧!是那个在江城街头,在我眼前被打穿胸膛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切割着车厢里紧绷的沉默,“告诉我,阿尘。那一枪,是谁开的?乔源当时……是不是就在附近?” “夫人!”阿尘猛地踩下刹车,他粗重地喘息着,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忠仆式恭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痛苦、恐惧和一种几乎要冲破枷锁的激烈情绪。 “是警备队!是警备队开的枪!”阿尘几乎是吼了出来。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棠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阿尘那张因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脸。 “夫人,这事和先生无关。”阿尘稍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 林棠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知晓自己再问,阿尘也会全力维护乔源,可是他的表情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她眼眸中微微浮起泪水,扭头望向车窗外。 “去汇丰银行。”良久,林棠才再次开口。 阿尘下意识地问:“夫人要取多少?做什么用?”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和紧绷。 “全部。”林棠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停顿了一下,才冷冷补充道,“买地,办厂。”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是一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买地办厂?” 他忍不住重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担忧,“夫人,这……乔爷说过,如今这世道,工厂机器笨重,周转又慢,投入大风险高,远不如码头、货栈和那些来钱快的生意……”他试图搬出乔源的论断。 “他是他,我是我。”林棠猛地打断他。 阿尘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实业救国——这四个沉甸甸的字眼,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掷地有声的承诺,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那不仅是她为自己寻找的一条出路,更是她在这乱世浮沉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未曾彻底沉沦的浮木。 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紧抿的唇线和眼中坚毅的光芒。 阿尘送林棠来到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冰冷的大理石柜台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旧钞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金钱威严。 林棠站在黄铜栏杆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倔强的青竹,对抗着周遭的森冷。她递上印章和存单,声音平静无波:“买一本现金支票。” 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被推了出来,透过敞开的袋口,能看到里面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支票。 林棠接过,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将纸袋塞进手包。 阿尘一直沉默地守在银行门口的车旁,像个忠实的影子。看到林棠出来,他立刻拉开了车门。 “去虹口公共租界工部局土地登记处。”林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直视前方。 …… 与此同时,法租界中心那座宏伟的商会大厦顶层,沉重的雕花橡木门被无声推开。 乔源迈步走进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黑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会议桌尽头,一个年轻的身影背光而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饶是乔源早已在风浪里淬炼得心如磐石,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太像了。 眼前的陈侃,身姿笔挺,那张脸——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都与深埋在记忆深处、被刻意遗忘多年的那张年轻面庞,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相似! 乔源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峻。 “陈主席,久仰。”乔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陈侃脸上,“内子昨日叨扰,还多亏陈主席‘照拂’了。” 陈侃迎上他的视线,年轻的面庞毫无惧色,“夫人昨日刚来,乔先生就至。看来乔先生对商会事务,也是‘关怀备至’。” “岂止关怀,”乔源笑了一笑,“我还知道,陈主席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要烧到我新月帮头上——除名?” 他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陈主席初到江城,根基未稳,就敢动这念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令叔陈珉豪在时,尚且懂得‘通融’二字,凡事留一线。陈主席年轻气盛,莫要不知天高地厚,步了前人的后尘才好。” 面对这江城最大黑帮头子的威胁,初来乍到的陈侃却毫不退让,“家叔是家叔,我是我。江城商会,不是藏污纳垢之所!我陈侃执掌一日,就容不得勾依附强权、盘剥百姓的毒瘤!”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乔源的笑声戛然而止,“陈主席倒会说漂亮话。可这江城的天,从来不是靠几句口号撑起来的。” 他忽然话锋一转,“昨天内子来找你,说要办厂?” 陈侃微微抬眉,有些试探地说道:“夫人说要在虹口买地,办纺织厂。” “纺织厂?”乔源嗤笑一声,却没有往日的刻薄,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她总说这些,什么‘实业救国’、‘女子也能顶半边天’的傻话。她是天上的月,照得我这摊泥无处遁形。当年,如果不是我用了毒计害死她心上人、骗了她,怎么可能娶到她?” 陈侃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的文件。 “乔先生,”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夫人她……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他嗤笑,“她若是知道,怎么会嫁给我?” 他猛地转过身,就好像刚刚的话不存在过,只冷冷道:“陈主席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商会的那些烂事,够你忙的了。”《 》 13、013 第13章 念与执 走廊上,乔源脚步未停,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候在外面的保镖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陈叔拄着拐杖,紧跟在侧。 “乔爷息怒,”陈叔只道他和陈侃争执,劝解道,“陈侃年轻气盛,不知深浅。他是陈家老太爷亲点的,贸然动他,恐怕会与北平陈家结下死仇……陈珉豪那边,老朽尚有些交情,不如……让老朽先去斡旋一二?总能寻个转圜的余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乔源的脸色,见他脚步微顿,眼中寒芒未减,赶紧话锋一转,“眼下,倒是另一桩事更棘手些。苏州道上劫走黄金虎的,查实了,是梁宽的人。” 乔源脚步猛地一停,侧过头,眼神如电:“梁宽?” “是,”陈叔点头,声音更低,“梁宽现在……傍上了日本人,跟那个佐藤一郎走得很近,成了佐藤在租界外的一只爪牙。有这层关系在,动他,怕是会牵出佐藤那条毒蛇……” “佐藤……一郎……”乔源喃喃重复,声音陡然变得遥远而飘忽,仿佛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梁宽以为傍上日本人我就拿他没办法?当年他伏击我,伤了锦棠,这仇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车子在颠簸的石子路上行驶,窗外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乔源靠在后座,紧闭着双眼。 陈侃的出现,搅动了他沉积多年的污浊记忆,迫使那段刻意尘封的过往冲破闸门,带着血腥气和旧日阳光的味道,汹涌地将他淹没。 时间猛地倒退回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彼时的乔源,还只是黄金虎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刚从一场街头械斗中脱身,肩胛骨上挨了狠狠一刀,深可见骨。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踉跄着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滚落,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巷口的光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逆光中,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素净蓝布学生裙的少女轮廓,她似乎被巷子里的血腥景象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却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叫着跑开,她犹豫了一下,反而朝他走近了几步。 “你……你还好吗?”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像一股清泉注入他混沌的意识。 乔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算是回应。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声音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少女蹲下身,与他平视。阳光终于勾勒出她的面容——白皙,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善良,像雨后初绽的海棠。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胛狰狞的伤口上,秀气的眉头担忧地蹙起。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找出一方干净的、绣着小小海棠花的白色手帕,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按在他汩汩冒血的伤口边缘。 “按着点,能止点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前面街口就有家医馆,我扶你过去?或者……我去叫人来帮忙?” 那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手帕,隔着粗糙的布料,似乎真的压住了伤口灼烧般的剧痛和死亡的冰冷。 乔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在阳光下明媚得近乎耀眼的脸庞,看着她清澈眼眸里纯粹的担忧,仿佛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直直照进他从未被人真正看见过的、阴暗泥泞的内心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卑微,忘记了这条命还悬在刀尖上。 他忘了回答,只是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这张脸,像是要把这光刻进骨血里。 “林锦棠”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午后阳光里递来手帕的身影,从此便如烙印般刻在了他心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执念与魔障。 几年后,依旧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鲍尔基金会那座崭新气派的办公大楼落成仪式上。 西装革履的他,已经在帮中有了一席之地。他端着酒杯,目光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逡巡,最终死死钉在不远处一对璧人身上。 林锦棠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笑容温婉,比当年那个小巷里的女学生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意气风发的白牧。 白牧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风度翩翩,正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亲昵与依赖。白牧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那画面和谐美好得刺眼。 乔源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剧毒的妒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着白牧那只握着林锦棠的手,只觉得他灵魂都在尖叫:凭什么?凭什么他白牧可以拥有她毫无保留的爱恋?凭什么他乔源只能在泥泞里仰望这轮明月? 阴暗的念头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那阳光下的美好,此刻成了对他最残酷的讽刺。 而机会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当他接到黄金虎的电话,知道他要讨好佐藤,让他去这个脏活——派人乔装成警备队,混入游行队伍制造混乱和死伤。 “去,想办法,把消息透给地下工会那边的人。让他们早做准备,能疏散就疏散。” 他向来是圆融的人,既是黑道中人,三教九流都接触,对于革命也保留一份初心—— 他不能得罪黄金虎,这活自然要干,只是怎么干他心里向来有掂量,只是当他知道白牧作为学生会主席,会参加这场活动时,被压抑到极致的妒忌和怨恨瞬间冲垮了良知,一个疯狂的、借刀杀人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叫来阿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警备队开枪制造混乱时……给我盯死白牧。找个机会……让他永远闭嘴。记住,要做得像流弹,像意外!” 他不仅要完成黄金虎的任务,更要借这场混乱的掩护,彻底除掉那个占据着林锦棠整颗心的男人! 车窗外变幻的光影猛地将乔源从血色的回忆漩涡中拽回现实。 他骤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窒息感,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陈侃……强烈的直觉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不,不可能……白牧是他亲眼看着在混倒下,胸口中弹,血流如注……陈侃怎么会是白牧? 可那眉宇间的神韵,那轮廓……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气质又截然不同,陈侃身上那种冷硬的锋芒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是当年的白牧所没有的。 “陈叔!”乔源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切和惊疑。 副驾上的陈叔立刻侧过身:“乔爷?” 乔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但眼底的阴鸷却浓得化不开。 “去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掘地三尺也要把陈侃的底细给我挖出来!特别是他和北平陈家真正的关系,还有……他过去的经历,我要知道他从哪里来,做过什么,所有细节!”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记住,是‘所有’!” “是,乔爷。”陈叔神情微微端凝。 车子在法租界边缘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 乔源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发烫的额头,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你先回去处理这件事。”他沉声吩咐陈叔,“我自己去见佐藤一郎。” 陈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乔爷,您一个人去……” “无妨。”乔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他抬眼,望向远处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日式庭院,灯火幽暗,透着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有些旧账……也该和这位‘老朋友’好好算一算了。” 日式庭院的门扉紧闭,在夜色中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 乔源整理了一下黑色长衫的衣襟,迈步上前,指尖尚未触及冰冷的兽首门环,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和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垂首侍立门后,侧身让开通道,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庭院内,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曲折的石径引向深处,两侧是精心修剪却透着几分阴郁的松柏,嶙峋的假山石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气息,混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线香,沉静得令人窒息。 引路的和服男子步履无声,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将乔源引至一处悬着纸灯笼的玄关前。 纸拉门被轻轻拉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 房间正中,佐藤一郎果然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矮几之后。他身着藏青色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平和,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一位等待老友夜谈的儒雅学者。 “乔桑,深夜造访,有失远迎。”佐藤一郎微微颔首,“请坐。” 乔源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整个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布置,墙上挂着一幅枯淡的山水画,矮几上除了一套精致的茶具,别无他物。《 》 14、014 第14章 虹口地契 乔源脱下鞋,踏上榻榻米,在佐藤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身姿笔挺,带着一股洗不去的江湖悍气,与这刻意营造的宁静禅意格格不入。 “佐藤先生客气了。”乔源开口,声音低沉,如同压抑的闷雷,将室内那点虚假的平和撕开一道口子,“深夜叨扰,是为梁宽。” 佐藤似乎并不意外,他抬手,姿态优雅地提起红泥小炉上沸腾的铁壶,开始温杯烫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 “哦?”他尾音轻扬,目光专注在手中的茶具上,“梁宽君?他近来,似乎与乔桑有些误会?” “误会?”乔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佐藤先生的消息,想必不会比乔某慢。” 滚烫的水注入茶碗,激起碧绿的茶沫,茶香氤氲开来。 佐藤将茶碗轻轻推到乔源面前,动作从容不迫。 “梁宽君行事,有时确显莽撞。”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投效于我,是为求一条生路。乔桑在江城的威势,让他感到不安,总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年轻人,难免急躁。” 他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就像贵商会新上任的那位陈主席,不也是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么?我听说,他今日与乔桑,闹得有些不愉快?” 话题骤然转向陈侃。 乔源心底一沉,他虽然早料到日本人的情报网无孔不入,但今日自己刚刚和陈侃争执过,他竟这么快收到消息,是不是证明他们的间谍早就渗透在自己和陈家? 乔源虽心里警觉,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紧紧锁住佐藤:“陈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仗着北平陈家的势,想在江城立规矩。规矩,不是靠嘴皮子立的。” 他抿了一口茶,苦涩的茶汤在舌尖蔓延,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乔某今日来,只谈梁宽。他劫了我的货,就是坏了道上的规矩。这笔账,乔某得跟他算清楚。佐藤先生既然是他如今的倚仗,乔某自然要来问一声,先生的意思?” 佐藤轻轻放下自己的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落在乔源脸上,仿佛在掂量他话语中的分量。 “乔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梁宽如今是我的人。他在租界外替我做事,自然要有所依仗。乔桑要动他,恐怕也得先问问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儒雅之气陡然褪去,显露出深藏于表象之下的凌厉,“至于规矩……乔桑以为,在这乱世之中,在江城这方土地上,如今,究竟是谁的规矩最大?”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骤增。茶香似乎凝固了。矮几两侧,一人温文尔雅却暗藏刀锋,一人杀气内敛如即将出鞘的利刃。旧怨与新仇,江湖的规矩与侵略者的铁蹄,在这一方斗室中无声地碰撞、绞杀。 “规矩?”乔源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压抑的戾气,“梁宽伤我兄弟、劫我货,不过是疥癣之疾。但三年前,他带人在法租界码头设伏,流弹横飞,伤了我夫人,让她命悬一线!我乔源立下的死誓——纵使他上天入地,投靠天王老子,我也要亲手拧下他的狗头,祭她当年受的苦!这个誓言弱不实现,我乔某枉为人。” 佐藤一郎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甚至端起茶碗,轻轻吹拂着碧绿茶汤,仿佛在听一桩无关紧要的闲谈。 “乔桑,”他啜饮一口,喉间溢出温润的叹息,带着一丝悲悯的嘲弄,“旧事如烟,何苦执念?林女士如今安好,梁宽君也只是为求存,效命于我罢了。乱世里,活命不易啊。” 他放下茶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碗沿,镜片后的目光却陡然锐利,“你今日登门,若只为讨这颗人头……不如说说,你能拿出什么,换我袖手旁观?” 乔源强压下翻涌的杀意,声音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梁宽的人头,换我商会未来三个月的码头通航权,所有日方货船优先通行。够不够买你一个‘不插手’?”他身体前倾,逼视佐藤,“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佐藤倏然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斗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夜枭啼鸣。 “乔桑啊乔桑,你还是太低看了我,”他缓缓摇头,金丝眼镜折射着纸灯笼的冷光,“你还是不懂。大日本帝国要的,不是买卖,是忠心!是像梁宽这样,割断故土脐带、毫无保留的狗!” 他笑意顿敛,眼神如冰锥般钉住乔源,“而非乔桑这般,脚踏两条船——一面在黄金虎座下称臣,一面又对地下工会暗送秋波,对革命党人留有余地!你这颗心,分得太散,不够烫,不够赤诚。想借我的手清理门户?呵……” 他指尖轻轻敲击矮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除非你斩断所有退路,跪下来,舔舐帝国的靴尖!” 空气彻底冻结,连漂浮的茶香都凝滞成无形的冰棱。 纸灯笼的光晕在乔源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下颌咬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矮几对面,佐藤依旧端坐如松,温雅的表皮裂开缝隙,露出内里森冷的铁腕。两人之间,那方寸之地仿佛化为修罗场,旧恨的毒焰与新仇的冰锋无声绞杀,再无转圜余地。 “对不起,乔某什么都做,唯一不会做的就是狗!” 乔源从佐藤一郎的住处离开,夜风裹挟着庭院深处残留的线香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被羞辱的戾气。 佐藤那副温文假面下的獠牙,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中反复噬咬。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步履生风地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每一步都踏着无声的怒火——不欢而散?何止!那倭寇的“忠心”二字,简直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进他肺腑。 车门被大力拉开,他沉身坐入后座,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回宅。” 阿尘看他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 何况日本人…… 这些年他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兄弟也多了……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入法租界迷离的夜色,霓虹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流淌,映得他侧脸阴晴不定。 佐藤的威胁、梁宽的仇、陈侃那张酷似白牧的脸……所有乱麻般的思绪绞成一团,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可林锦棠苍白的面容、白牧倒下的血泊,却如鬼魅般在黑暗中浮现。 …… 此时,虹口公共租界工部局土地登记处。 林棠将一张早已备好的花旗银行支票轻轻推过光滑的台面,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劳驾,吴淞路十七号,虹口码头东区那块地。”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如同在谈论一件寻常物品。 柜台F后的英国职员瞥了一眼支票上惊人的数额,又抬眼打量这位年轻得过分、气质却沉静如水的中国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抽出厚重的土地登记簿,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棠的目光却越过职员花白的头顶,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 车在乔宅雕花铁门前刹住。 乔源推门下车,正欲大步跨入,却见另一辆熟悉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近,停在门廊下。 车门打开,林棠裹着一件素色羊绒大衣步出,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阿尘紧随其后,眼神闪烁,趁着林棠整理衣襟的间隙,迅速凑近乔源身侧,压低声音急道:“乔爷!夫人今天……把公司账上所有现金都提走了!说是去买地,虹口码头那块……”他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不安,“数额太大,我拦不住,也不敢声张。” 乔源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棠。买地?虹口码头?她竟敢绕过他,动用商会根基!一股被背叛的寒意混着先前的怒火,瞬间燎原。 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面上却扯出一丝刻意的平静,踱步上前,挡在林棠去路上。“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试探的钩子,“听说……今日工部局很热闹?棠儿好大手笔。” 林棠脚步微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曾盛满江南烟雨的眸子,此刻却冷硬如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 “我的事,不劳乔爷费心。”她语声清泠,字字如刀,“钱是我这些年赚回来,地契落的是我的名。呵,乔爷若嫌我碍眼,大可以将我清除门户!”她绕过他,径直走向宅门,大衣下摆划过石阶,留下一道无声的决绝。 乔源被她话语里的锋芒刺得一窒,胸中那股憋闷的戾气几乎破腔而,。他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踏入宅内。《 》 15、015 第15章 下月初八 厅堂灯火通明,却空荡得瘆人。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内室。 空气凝滞如铅。 乔源猛地转身,逼视着林棠卸下大衣的背影。 昏黄灯影下,她纤细的颈项绷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寒梅。 积压多年的愧疚、猜忌、还有那疯狂滋长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锦棠……”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触到她肩头,却又硬生生收回,“你可曾后悔,后悔当年……嫁给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剖,仿佛在等待一场凌迟的审判。 林棠缓缓转过身。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后悔?我后悔的是当年瞎了眼!乔源,这五年来,我日日看你手上染血,夜夜闻你身上烟土的腥臭!你做的那些勾当,哪一桩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厌恶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如同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乔源的心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几乎凝固的时刻,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一个娇柔甜腻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乔爷,夫人,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呀?怪闷的。” 程青端着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软缎旗袍,鬓边簪着新摘的玉兰花,笑靥如花,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仿佛全然未觉室内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她那双精心描画过的杏眼滴溜溜一转,目光在乔源铁青的脸和林棠冰封般的侧颜之间溜了一圈,随即落在乔源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与依赖。 “我特意去小厨房煮了茶,想着你们回来正好暖暖身子……”她将茶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娇嗲,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乔爷,你脸色不太好呢?是外面的事不顺心么?”说着,便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想去抚平乔源紧锁的眉头。 这故作娇憨的体贴,这不合时宜的闯入,如同一颗火星,猛地溅入了乔源胸中那桶被佐藤羞辱、被林棠逼问、被愧疚煎熬而积压到极限的滚油里。 “滚开!”乔源猛地挥手格开程青伸来的手,力道之大,带得她一个趔趄,险些将茶盘打翻。 他眼底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出闸的凶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暴怒,扫过程青瞬间煞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林棠挺直的、带着无声抗拒的背影上,“程青!既然你一心一意跟着我,我乔源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下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我要在万国饭店,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让整个江城都看看,我乔某人纳的如夫人,是何等体面!” 程青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爬上眉梢。 而林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林棠那苍白如纸的侧颜掠过乔源眼底,如同五年前法租界码头上染血的月光,刺得他肺腑生疼,那句“锦棠”几乎要冲口而出,想收回方才的诛心之言,想拂去她肩上无形的尘埃——可指尖刚抬起半寸,又硬生生蜷回掌心。 这满室华彩,瞬间沦为修罗场的余烬。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尖锐得如同警报,从厅堂方向一路刺入内室。 乔源如蒙大赦,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房门,将程青伸出的手和林棠冰封的背影一同甩在身后。 他几乎是扑到那台老式电话机旁,抓起听筒时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陈叔?”他声音沙哑,刻意拔高了调门,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好,我这就过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叔焦急的汇报声,乔源却无心细听,只含糊应了几声便重重挂断,他不敢回头再看内室一眼,仿佛那门缝里漏出的烛光是烧红的烙铁,匆匆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脚步凌乱地冲出了乔宅大门。 夜风裹着法租界的湿冷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佐藤庭院里的线香更刺骨——每一步都踏着方才那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将林棠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碾碎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宅邸阴影里。 林棠站在原地,眸光复杂地看着乔源离去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铁门外。 她何尝看听不出出乔源那句“下月初八”是赌气? 这些年,怀疑的毒藤早已在她心壁上蜿蜒盘踞。 关于白牧的死,关于江城商会、警署和那些在暗夜里交易的工会。阿尘那晚在书房外无意漏出的只言片语,不过是一阵风,吹落了其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却足以让那深埋的猜忌破土而出,长成狰狞的荆棘。 她不敢去证实,怕那荆棘最终缠绕的是自己残存的念想。 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棠的目光缓缓移向程青。那年轻女人正用一方丝帕掩着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水粉色的旗袍在灯下泛着柔腻的光,鬓边的玉兰颤巍巍的。 林棠心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祈望——希望程青真的只是个贪慕虚荣、心思简单的姑娘。希望自己离开后,这朵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娇花,能陪在乔源身边,用她的天真和依附,暖一暖他那颗在血腥和算计里浸透的心,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齿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悯。 这些年,爱恨早已绞缠成解不开的死结。回忆里那些乔源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的日夜,他笨拙地喂她喝药时指尖的颤抖,他替她掖好被角时眼底深藏的惶恐……这些碎片在恨意的浪潮里沉浮,像暗礁,一次次让她的决绝触底反弹。到底……狠不下心。 她不再看程青,转身径直走向楼梯,高跟鞋割裂着脚下这方曾被她视为归宿、如今却已成囚笼的华宅。 回到卧室,反手锁上门。 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纸袋。她将它取出,里面是那份还带着土地登记处油墨和灰尘气息的地契文书。 她修长的手指展开那几页薄薄的纸,指腹缓慢而用力地划过那些冰冷的铅字——“林棠”、“吴淞路十七号”、“虹口码头东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契约末尾那个清晰的日期落款上,指尖在那墨迹未干的日期上停顿了片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她将地契重新折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稳稳地放回纸袋中。 抬起头,梳妆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霜的脸,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窗外的霓虹在她瞳孔里跳跃,变幻着红绿蓝紫的光,却无法照亮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乔源,下月初八,换我送你一份大礼。” 乔源要将程青纳进门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江城蔓延开来。 万国饭店的场地早早定下,江城最贵的婚纱店老板亲自上门量体裁衣,八卦小报的头版头条日日喧嚣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乔宅紧闭的大门,等着看那位曾叱咤风云的乔夫人林棠会作何反应。 林棠对此却置若罔闻。 她的心思全扑在虹口那块新买下的地上。 工部局的批文在她手中被反复摩挲,图纸摊满了书房案头——一座专招女工的纺织工厂即将拔地而起,生产棉线与纱质材料。 这念头在她心底盘桓已久,仿佛乱世里唯一能攥紧的微光,足以隔绝窗外喧嚣的锣鼓与流言。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阿尘开着那辆雪佛兰轿车,载着林棠驶向虹口工地。 车轮碾过法租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街边报童挥舞着小报,尖声叫卖着“乔爷停妻纳妾”的标题。 林棠靠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大衣口袋里那枚冰冷的旧怀表表壳。 车子驶近黄家花园时,林棠忽然开口:“阿尘,停车。” 阿尘一怔,踩下刹车。 车子无声地滑停在爬满常青藤的雕花铁门外。 这曾是沪上名园,如今因战事略显颓败,荒草丛生。林棠推门下车,清晨的寒气裹挟着草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独自步入园中,沿着荒芜的小径,走向那片熟悉的临水亭台。 此地,是她与白牧的旧游之所。 石阶依旧,栏杆斑驳,池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倚着冰凉的石柱,眼前仿佛浮现出五年前的烟雨:白牧执伞而立,眉目清朗,对她念着“执子之手”的诗句,那时海棠初绽,落英如雨。 回忆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他倒下的血泊、她被迫披上的嫁衣、乔源染血的刀锋……所有被强行压下的痛楚与不甘,在此刻尖锐地翻涌上来,啃噬着她的肺腑。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抵御这汹涌的旧梦。 “林小姐好雅兴,独自凭吊故园?”《 》 16、016 第16章 故人旧梦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林棠浑身一僵,倏然回头。 陈侃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走近,只是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如同审视一件旧物。 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几乎与记忆深处染血的面容重叠! “黄家花园景致虽败,却最易勾起旧事,不是吗?”他缓步上前,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面容平静,声音平稳,“听闻林小姐新购的地扼守江口,位置绝佳。这年头,敢在风口浪尖置产的女人,胆识不小……只是不知,是为避风头,还是为守故人遗志?” “故人……”林棠心念一动,昔日和白牧说的话浮上心头,当年白牧要以笔为刀,唤醒国人,救国图存,而她想以实业报国,为国人争自己的生存,可是这话陈侃如何得知? 陈侃边说边摘下眼镜。 林棠望着他的面孔,喉头哽住,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捕捉一丝熟悉的温度。 “你……究竟是不是……”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可是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不,你不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 陈侃脸上的那抹浅淡笑意瞬间敛去。 他微微侧身,避开林棠那灼热如炬的探询目光,视线投向荒芜的池面:“我是谁?林小姐说呢?”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侧缝,仿佛在擦拭沾染的灰尘,“至于为何出现在此……这乱世烽烟,何处不是亡魂游荡之地?我不过是个恰巧路过,又恰巧认得这园子旧主的故人罢了。” “倒是你,林锦棠——哦不,如今该尊称一声乔夫人了。”他唇角重新勾起,却再无半分暖意,只有赤裸裸的嘲讽,“听闻乔源即将在万国饭店大宴宾客,迎娶新欢。我今日,是特娶去道贺的。” 林棠单薄的身形一晃,指尖死死抠住冰凉的石栏,骨节泛白。 陈侃的语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雹砸落:“恭喜夫人啊!当年法租界码头那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学生,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江城商会呼风唤雨的乔家夫人!泼天的富贵,泼天的权势,踩着故人的血、枕着仇人的恩宠,硬生生给自己挣下了这金玉满堂的锦绣前程!” 她猛地抬首,眼底最后一丝脆弱被滔天的怒火焚尽:“住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问我为什么?”陈侃眼底那翻涌出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讥诮,“乔夫人,你不是为乔帮主挡枪,你们不是情深意重么?你享受着他给予你的一切。一面又在这故地旧园,摆出一副情深义重、追忆往昔的假清高模样!林锦棠,你的眼泪,你的凭吊,值几个大洋?又能骗得了谁?骗你自己吗?!” 林棠突然扑过去,她的眼泪砸在陈侃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当年游行,我也入狱,出狱后我想尽办法找你,警察局有具穿你衣服的尸体——”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 林棠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乔源保我出狱,给我爹找了医院,我、我……”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冲破冰封的堤坝,汹涌而出,“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恨乔源!恨这个世道!更恨我自己!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落在他灰色的西装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是不是白牧…你恨我…你恨乔源…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神…会和他那么像…” 陈侃别开脸,他狠下心,一根一根地、缓慢而坚决地掰开林棠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 “我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和疲惫,“我不是你像的那个人,那个人早就死了。” 他将林棠被掰开的手轻轻推开,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乔夫人的眼泪,还是留到万国饭店的喜宴上再流吧!”他最后丢下这句话,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刻薄与冰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他整了整被林棠抓皱的前襟,那上面还残留着泪水的湿痕。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荒芜小径,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晨雾和枯败的草木深处,只留下一个冷酷而模糊的轮廓。 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芜的池面,也刮过林棠泪痕交错的冰凉脸庞,她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倚着斑驳的石柱,许久,许久。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质问与冷酷的否认,可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痛楚和恨意,又岂是“故人”二字可以承载?那分明是白牧的恨!恨她背弃,恨她苟活,恨她嫁给了仇人! 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尖锐的痛感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事已至此,懊悔也是无用。 路,终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沉重地踏过荒芜的小径,朝着门外那辆静静等候的雪佛兰走去。 阿尘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待林棠走近,他看清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明显红肿、犹带泪光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陈侃离去时那冷硬的侧影,他绝不会认错。夫人这般模样,定是…… “夫人,”待林棠在后座坐定,阿尘关好车门,回到驾驶位,并未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失魂落魄的神情,“刚才……在园子里,我好像远远瞧见……像是陈先生?” 林棠靠在冰冷的皮质座椅上,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 阿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夫人这反应,几乎就是默认了。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当年的事,本就是乔源做错了! 雪佛兰驶离黄家花园,汇入法租界清晨的车流。 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报童叫卖“乔爷纳妾”的喧嚣,一下下敲打着林棠脆弱的神经。 阿尘透过后视镜,看到林棠紧闭的双眼下,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 阿尘心想:她的眼泪,是为乔爷,还是陈侃流的? 车子驶过苏州河上的铁桥,租界的繁华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闸北与虹口交界的地带,空气里弥漫着工业的烟尘和江水的腥气。 道路变得颠簸起来,泥泞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棚户,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寒风中瑟缩。 林棠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而疲惫的面孔,尤其是那些抱着孩子、眼神空洞的女人们,她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 雪佛兰最终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堆满建材和碎石的泥泞空地上停下。远处,浑浊的黄浦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缓慢流淌,江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 “夫人,到了。”阿尘低声提醒,迅速下车绕到后座为她拉开车门。 林棠扶着车门站定,迈步下车,右脚落地时,那因旧伤而微跛的步态在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工地入口处临时搭建的木棚里,几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监工和工程师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乔夫人。”为首的一位中年工程师递过一顶安全帽。 林棠微微颔首,接过帽子戴上。 “图纸呢?带我去看实地打桩的位置。” 工程师连忙应声,引着她往工地深处走去。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堆放着钢筋、木料和碎石,林棠走得并不快,那条受过伤的腿使得她的步伐略显滞涩,每一步都需要比常人更用力地维持平衡。然而,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边界、堆料区、以及远处正在打下基础桩的位置,仿佛在审视自己未来的疆域。 工程师展开一张巨大的蓝图,几个人围拢在刚浇灌好的混凝土基础旁。 江风呼啸,吹得图纸猎猎作响。 阿尘站在稍远处,看着被工程师们围在中央、专注地对着图纸指点江山的林棠,她微跛着,却站得像一棵扎根于此的树。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她苍白而专注的侧脸上,那眼底曾因陈侃而翻涌的痛楚和绝望,此刻被一种近乎燃烧的、沉静而强大的光芒所取代。 阿尘心中暗叹:只有在面对这片土地,面对这个亲手规划的未来时,夫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潭才会燃起这样的光,仿佛这冰冷的钢筋水泥和荒芜的滩涂,才是她真正的战场和归宿。《 》 17、017 第17章 斩草除根 虽然乔源已经将“下月初八”迎娶程青的消息散播出去,然而他的心思浑然不在上头。 佐藤一郎既不与他做这份交易,他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寻到黄金虎和梁宽。 当年林锦棠受伤后,他便心心念念要寻这两人报仇,这些年留着黄金虎的命,也不过是诱这暗地里的老鼠出来而已。 这日,乔源得了陈叔的信儿,便带人去堵人。 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锈红。 乔源的手下破开大门,将仓库内部包围,火把的光将角落里瑟缩的几张面孔照得惨白——那是黄金虎和梁宽仅剩的几个死忠。 乔源站在众人之前,目光如冰刃,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都听好了。黄金虎和梁宽的账,今日我亲自来算。念在曾是黑虎帮兄弟一场,给你们一条生路:愿意归顺新月帮的,站到我身后去;不愿的,现在就走,我绝不阻拦。但若留下,便是与我乔源为敌,生死自负!”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短暂的犹豫后,几个人影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剩下的两三人互看一眼,最终低着头,默默挪到了新月帮众人身后,不敢与乔源对视。 偌大的空间,瞬间只剩下黄金虎和梁宽被孤零零地困在中央,像两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梁宽脸上肌肉抽搐,眼神怨毒;黄金虎则佝偻着背,试图藏起眼中的恐惧,强作镇定。 乔源缓缓向前踱了几步,皮鞋踩在积尘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停在两人面前,视线在黄金虎和梁宽间逡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黄金虎,这些年,你给我的,哪一桩不是死局?明知是龙潭虎穴,偏要我去闯;明知是九死一生,偏逼我去搏!你当我乔源是傻子?不过是你想借刀杀人,用我的命去填你的野心窟窿!可我回来了,每一次都活着回来了。” 乔源猛地转向梁宽,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你,梁宽!你嫉妒我爬得快,怕我夺了你的位子,明里暗里给我下绊子,多少次了?我念着同门之谊,忍了!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战我的底线!” 乔源的音量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法租界那次伏击,枪林弹雨,是冲着要我命来的!黄金虎,你知情!你默许了!你甚至乐见其成,想借梁宽的手除了我这颗眼中钉!可你们要取了我的命就罢了,为什么要把我夫人害到这个地步?” 他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梁宽下意识后退,“我饶过你们一次,留了黄金虎一条老命。可你们偏要作死!勾结外人,屡屡生事,当我乔源是泥捏的菩萨吗?今日,就是你们咎由自取的时候!” 审判的寒意笼罩了整个空间。黄金虎嘴唇哆嗦,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梁宽眼中凶光一闪,嘶声道:“乔源!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老子背后是日本人!是佐藤一郎!你敢动我,佐藤先生不会放过你!” “日本人?”乔源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饱含着极致的轻蔑,“你就是玉皇大帝的人,我今天也要送你上天!”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把锃亮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乔源熟练地甩开弹巢,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出五颗黄澄澄的子弹,只留下一颗孤零零地卡在膛室里。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仓库里回荡。 “咔哒”一声合上弹巢,乔源手臂平伸,将枪口朝下的手枪,稳稳地递到黄金虎和梁宽中间的地面上。 “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乔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给你们一个机会。俄罗斯轮盘赌,老规矩。你们轮流对着自己脑袋扣扳机。谁中了枪,我就放了另一个。这是你们唯一的路。” 话音刚落,梁宽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求生欲!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饿狼,猛地向前一扑,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先抓住了地上的手枪! 黄金虎惊骇欲绝,浑浊的老眼圆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你——”,梁宽已经狞笑着调转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他的额头!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黄金虎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额头上绽开一个刺目的血洞,他脸上的惊愕凝固了,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再无声息,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梁宽看着倒毙的黄金虎,脸上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和解脱,他喘着粗气,握枪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向乔源,嘶声道:“乔爷!按规矩,你该放了我!是我开的枪,他死了!” 乔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弄。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左轮已经握在掌中,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梁宽的心脏。 “规矩?”乔源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我的规矩是——斩草除根。” “砰!” 第二声枪响干脆利落。梁宽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扩散的血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怨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咒骂,却只涌出一口血沫,随即重重栽倒在黄金虎尚温的尸体旁,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仓库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在无声地弥漫。 乔源面无表情地将枪插回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沉默而迅速地处理两具尸体。 乔源转身,大步走出这血腥的修罗场。 刺骨的晨风迎面吹来,稍稍驱散了鼻腔里的硝烟味,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门外,陈叔早已等候多时。 “都处理干净了。”乔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冰冷空气,那气息刺得肺叶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血雾。 十几年前那个东北流亡学生的身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清晰地撞进脑海——初到江城码头时衣衫褴褛的窘迫,为了一口饭去扛大包却被其他帮派混混围殴的屈辱,还有第一次在混乱中失手捅死对手时,那温热的、喷溅到脸上的粘稠液体带来的惊悸与恶心…… 是黄金虎,那个当时还意气风发的黑虎帮堂主,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把他拉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从此,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赤手空拳去抢别人碗里的食,要豁出命去;在谈判桌上与笑面虎周旋,每一杯敬酒都可能藏着穿肠毒药;为了往上爬,不得不踩着别人的尸骨,听着自己骨头缝里渗出的、连自己都厌弃的咯吱声…… 每一次所谓的“高升”,背后都是数不清的、被黄金虎精心设计、旨在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死局。他像一头被锁链套牢的困兽,在鲜血与背叛的荆棘丛里挣扎求生。 陈叔脸上那份凝重并未因乔源的话而消散,反而更深了。他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乔爷,黄金虎和梁宽是死不足惜,可…梁宽确实是佐藤一郎的一条走狗。佐藤这人,阴狠记仇,手段又毒。我们这次…怕是把他得罪狠了。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平啊。” 乔源没有说话。 晨雾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却压不下他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炭火。陈叔忧心忡忡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荡开,他眼前晃动的,却是医院走廊尽头那惨白的光。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几乎盖不住那股新鲜的血腥。 他抱着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叶子。 她身上的旗袍下摆洇开大片暗红,刺得他眼睛生疼。她的手死死抠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凌,扎进他心窝最深处: “孩子……保不住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怀里的林锦棠,他记忆里那朵迎着日头、带着点倔强和书生意气的海棠花,彻底凋零了。 再后来,她成了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乔夫人”,手腕、心机、城府,样样不输任何一位帮派大嫂,她应对进退,滴水不漏,将新月帮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只觉得陌生。 偶尔,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在书房门口瞥见她。她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或者,她只是静静望着大堂挂着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种他久违的、纯粹的生气。 每当这时,乔源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是在看照片吗?还是在透过照片,看着某个早已被时光埋葬的人?是那个叫白牧的男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 18、018 第18章 鸠占鹊巢 乔源猛地将视线从虚空中扯回,落在陈叔那张写满忧虑的老脸上,眼底翻涌的血色与阴鸷尚未褪尽,唇角却已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佐藤一郎?他的一条狗,也配让我乔源忌惮?梁宽这条命,早该收了。死有余辜的东西,管他是谁的人!” 陈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将要规劝的话咽在了喉里。 乔源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薄雾,刺向陈叔:“那个陈侃……底细查得如何了?” 陈叔收敛心神,低声道:“我托了旧交文老板,辗转问过陈珉豪府上。陈珉豪亲口证实,陈侃确实是他大哥陈珉杰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养在国外,身份文书俱全,表面上看……并无破绽。”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老江湖特有的谨慎:“不过乔爷放心,人还在查。陈珉杰当年走得突然,很多事本就扑朔迷离。这陈侃,是人是鬼,总会水落石出。” 乔源点头,车窗外的街景在晨雾中飞速倒退,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车子平稳地驶入乔宅气派的大门,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主楼前。 车门被拉开,乔源迈步下车,身上那股浓重的硝烟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立刻被庭院里精心养护的花草清香包裹、稀释,却怎么也冲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厅。然而,还未踏入门槛,一阵略显尖利的嗓音便刺破了清晨宅邸应有的宁静。 “……这纱帐颜色太旧了,透着一股子晦气!赶紧给我换了!要那种月白色的苏杭软烟罗,听见没有?” 程青正斜倚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染着蔻丹的指尖不耐烦地指点着,她身上那件新做的织锦缎旗袍在灯光下闪着过于耀眼的流光,“还有这吊灯,水晶都蒙尘了,擦也擦不亮,换盏新的!要法国运来的那种……” 几个佣人低着头,手里捧着刚取下的纱帐,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张妈站在一旁,看到乔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见了救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乔爷,您可回来了!”张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诉苦,“程小姐她……一早就吩咐这换那换的,说宅子里陈设老旧,不合她的眼缘。这纱帐是夫人……是林小姐当年亲自选的料子,用了才几年,好好的呢,还有那吊灯……” 张妈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程青这番做派,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这宅邸的女主人,颐指气使地要抹去属于林锦棠的一切痕迹。 乔源的目光越过张妈,落在客厅中央的程青身上。 程青似乎刚注意到他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甜腻的笑容,扭着腰肢站起身:“乔爷,您回来啦!瞧瞧这家里,死气沉沉的,我正让他们拾掇拾掇,给您也换个新气象呢……” 乔源没有说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晨雾的湿冷仿佛在他眉宇间凝成了实质。 他只是看着程青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脸,听着她娇嗲的声音,胸腔里那团烧了一路的炭火,非但没有被宅院的暖意浇熄,反而像是被浇了一瓢油,“轰”地一下,灼热的气浪直冲颅顶。 “谁准你动这宅子里的东西?”乔源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的鞭子,他猛地向前一步,那股刚从血腥修罗场带出的凛冽煞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客厅里温度骤降。 几个佣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张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青脸上甜腻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从未见过乔源对她露出如此可怖的眼神,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乔爷……我……我只是想……”她语无伦次,试图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想什么?想当这里女主人?”乔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弃,他手指猛地指向程青的鼻尖,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精心描绘的眉骨,“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宅子里的每一寸地方,轮不到你这来糟践!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再敢踏出来一步,或者再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他顿了顿,眼底凶光毕露,“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扔去喂狗!” 程青被他话语里的血腥气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羞辱和恐惧瞬间冲垮了她。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转身就想往楼上跑,那精心打扮过的发髻都散乱了几分。 就在这当口,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棠回来了。 她听到了乔源发怒的所有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脚步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里走。 她甚至没有看客厅中央这场闹剧的主角一眼,径直走向楼梯,步伐从容,裙裾微漾,带起一丝冷冽的幽香。 阿尘紧跟在林棠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无声的影子,在擦过乔源身侧时,低声说了一句:“夫人今天去了虹口场地,她要在那里造厂。” 乔源脸上的怒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消散,就硬生生刹住,只剩下僵硬和一丝被打断的愕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追随着林棠那抹清冷决绝的背影。 “锦棠!”他脱口而出。 林棠的脚步停在楼梯中段。 程青还捂着脸站在楼梯口啜泣,肩膀一耸一耸,好不可怜。 可此刻,乔源眼中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楼梯上那个身影牢牢攫住。 程青成了被彻底遗忘的背景板,孤零零地杵在原地,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方才的惊恐和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和抛弃的、淬了毒般的阴冷。 乔源追了上去,喊了声:“锦…棠……?” 林棠停在楼梯中段的脚步没有转回,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乔爷有事?” “虹口那块地,”他开口,声音里的质问像是淬了火的铁砂,磨得人耳膜生疼,“为什么要动这么大笔钱去买?” “乔爷贵人事忙,连公司账户里进了多少流水,又是怎么出去的,都不曾过问,”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如今倒关心起一笔地产投资了?” 乔源耸起肩胛,良久长叹道:“虹口那块地毗邻日租界,日本人早就盯上了,你去碰那块烫手山芋!” 林棠终于转身望着他,可良久只是说道:“乔源,你可真是让我觉得陌生,以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呢?如今倒是前怕狼、后怕虎,对日本人竟然畏惧如此?这公司的钱既是我赚的,我自然能决定怎么花出去。这地是我买的,手续齐全,何况这中国人的土地,什么时候轮到日本人做主了?” “阿棠……我只是怕这江城,因你这一时意气……会害了自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焦灼,“佐藤那条疯狗正愁找不到由头发难!你以为他会在乎一张地契?他只会闻到血腥味,然后扑上来,把新月帮,把你我,都撕得粉碎!” 林棠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深秋的潭水,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意,将他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乔爷,”她开口,声音清泠,不带一丝波澜,“你究竟是怕佐藤动手,还是怕我林棠动了你苦心经营、委曲求全才换来的这点‘太平’?”她唇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了,“这江城几时少过新坟?从你赤手空拳去抢别人碗里的食开始,从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水开始,这坟头,难道还少了我林锦棠亲手添的这一座?”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份久居人上、执掌内务的从容气度此刻化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决绝,“虹口的地,我买了。白纸黑字的合同,真金白银的付款,它现在就是我林锦棠名下的产业。日本人要抢?好啊,让他们来,带着他们的枪炮来!至于乔爷担心的‘新坟’,大可放心。我林棠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连累乔爷您苦心维持的‘大局’,大不了离婚的时候,您将地割让给我就是。” “你!”乔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她话语里的决绝和讽刺刺得浑身发冷。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的胳膊—— 可林棠的动作更快,她在他指尖触碰到自己衣袖的前一瞬,已经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沉甸甸地砸下来: “哦,对了,乔爷若实在心疼那笔买地的款子,账上亏空,月底盘账前,我会设法补上。不会让乔爷难做。至于这烫手的山芋……我既然敢伸手去火中取栗,是烫是痛,是死是活,就不劳乔爷费心了。” 话音落,人影杳。楼梯转角处,只余下清晨微光中浮动的尘埃,和她身上那缕冷冽幽香,固执地萦绕在乔源鼻端,久久不散。 乔源僵立在楼梯口,死死盯着林棠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撕裂的痛楚、无力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感觉自己正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向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无法保护的深渊。 客厅里死寂一片。佣人们早已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 19、019 第19章 替身 那之后几日,程青果然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对宅子里的陈设指手画脚。 水晶吊灯依旧悬在客厅中央,蒙尘的水晶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却黯淡的光点。 那月白色的软烟罗纱帐终究是没能挂上,旧的纱帐依旧垂着,透出几分经年累月的温润,也映着程青眼底日益堆积的阴霾。 她不再碰那些属于林棠的“旧物”,却将满腔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怨毒,尽数倾泻在另一处——她自己身上。 乔宅西侧小楼,程青的房间里,衣帽间的门大敞着,地上、沙发上、梳妆台上,到处堆满了新到的衣物鞋帽和首饰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气和新布料特有的味道,甜腻得令人窒息。几个百货公司的伙计正满头大汗地进进出出,搬着更多裹着华丽包装纸的盒子。 一连几日,乔宅门庭若市,各大洋行、绸缎庄、珠宝店的伙计流水般进出西楼。 程青的房间几乎被新购的奢侈品淹没。她每日换着花样打扮,从早到晚,妆容精致,珠光宝气,刻意在宅子里走动,尤其是在佣人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享受着他们或艳羡或畏惧的目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底巨大的空洞和被轻视的屈辱。 这天傍晚,乔源刚从帮中处理完一桩棘手的码头纠纷,带着一身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戾气回到乔宅,踏进主楼大厅,就被一阵刺鼻的香水味和满眼的珠光宝气晃了眼。 程青正站在大厅中央,指挥着两个女佣将一幅巨大的、色彩浓艳俗气的西洋油画往墙上挂,她自己则穿着一身极其打眼的玫红色金丝绒旗袍,颈间戴着那套红宝石项链,硕大的宝石坠子沉甸甸地压在胸前,耳垂上同款的耳环随着她的动作夸张地晃动着。新做的头发堆得高高的,鬓边还簪着一朵同样艳俗的绢花。整个人如同一只开屏过度、羽毛过于累赘的孔雀。 她正挑剔地指点着:“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对,再高点!真是笨手笨脚……”声音尖利,带着刻意彰显的权威。 乔源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幅艳俗的油画,扫过程青那一身几乎要闪瞎人眼的装扮,最后落在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却因妆容过浓而显得格外僵硬刻薄的脸上,连日积累的烦闷和眼前这庸俗浮夸的场景交织在一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性。 “你在干什么?”乔源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寒潭的刀锋,冰冷地切开了大厅里虚假的热闹。 程青闻声回头,看到乔源阴沉如水的脸色,心里本能地一紧,但那股被压抑多日的委屈和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瞬间压倒了恐惧,她挺了挺胸脯,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风情万种的笑容:“乔爷,您回来啦!我瞧着这厅里墙壁空落落的,挂幅画多气派!您看这颜色,多喜庆……” “喜庆?”乔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几步走到那幅画前,目光如利刃般刮过那浓艳的油彩,然后猛地转向程青,视线锐利地钉在她身上那过于耀眼的玫红和红宝石上,“把这身行头给我换了!还有这画,摘下来,扔出去!” 程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唰”地褪尽,只剩下厚厚的脂粉衬出的惨白,她像是被当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眼线也因瞬间涌上的泪水而晕染开。 “乔源!”她尖声叫道,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变调,精心维持的骄矜彻底崩塌,“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花钱买点喜欢的东西怎么了?这宅子里的钱,难道只有她林锦棠能动?我就不能花?” 乔源的眼神更冷了,“程青,你最好弄清楚,你能站在这里,穿金戴银,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什么?”程青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线,积压已久的怨毒和嫉恨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她猛地向前一步,红宝石耳环剧烈地晃动着,手指几乎要戳到乔源的胸口,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屋顶,“靠的是我这张脸!靠的是我这张像极了林锦棠的脸!乔源,你当我不知道?你把我弄到身边,不就是因为你看我的时候,能透过我看到她的影子吗?你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你心里装的是她!永远都是她!你对我好,容忍我,不过是因为我这张脸能让你有个念想!”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混着晕开的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黑痕,精心堆砌的华美表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赤裸裸的、扭曲的恨意和绝望的控诉。 “你闭嘴!”乔源额角青筋暴跳,被戳中心底最隐秘也最痛楚的角落,一股暴戾之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让她住口—— 程青被他眼中迸发的凶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猛地推开旁边试图劝阻的女佣,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转身踉跄着冲向楼梯。跑过乔源身边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将她冻结的寒意。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程青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都似乎晃了一下。 死寂。 佣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乔源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胸膛剧烈起伏。程青的话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那从未愈合、甚至日益溃烂的伤口——关于林棠,关于那个失去的孩子,关于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无法挽回的深渊。 他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暴戾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所取代,他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也没有理会大厅里的狼藉,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二楼的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那盏绿罩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却将乔源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桌后,颓然跌坐在高背椅里。椅背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却丝毫冷却不了心头的灼痛。 黑暗中,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沉郁的眉眼。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指针单调的“咔哒”声。 程青那句“透过我看她的影子”,像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影子……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或许是吧。可这影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明媚鲜妍、让他倾尽所有也要护在羽翼下的少女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数年前,在郊外马场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棠,穿着一身合体的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连飞扬的尘土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她正回头看着他,眼神明亮,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依恋。而他站在她身旁,一手牵着马缰,一手虚扶在她腰间,嘴角上扬,眼底是纯粹的、意气风发的温柔。 那是多久以前了?乔源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相框冰冷的玻璃表面,仿佛想触摸照片里那个鲜活的人影。 是在……那个孩子失去之前。 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美好的辰光。 可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林棠流产,大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当他以为她会就此凋零枯萎时,她却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恢复”了过来。只是恢复过来的林棠,像换了一个人。 那曾经能融化寒冰的明媚笑容消失了,清澈的眼眸覆上了一层他再也看不透的寒霜,她不再躲在他的庇护下,反而主动要求学那些她从前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抗拒的东西——骑马,打枪,开车……她学得很快,近乎拼命。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独自策马飞奔时,那紧抿的唇线,那绷紧的、带着孤注一掷神情的侧脸;记得她在靶场,双手握着冰冷的枪械,被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也不肯停歇,直到虎口磨破渗出血珠,眼神却比枪管更冷;记得她坐在方向盘后,第一次将汽车开出车库时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当时看着她,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欣慰吗?欣慰于她的坚韧和成长?还是……难过?痛彻心扉的难过?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学这些,不是为了兴趣,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斩断——斩断对他的依赖,斩断过去那个柔软的自己,斩断所有可能成为她软肋的情感。 他所希望的那个明媚的、永远可以被他护在身后的林棠,终究是被他自己……亲手拽入了这深不见底、充满血腥和算计的泥潭。他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权势地位,却也亲手打碎了她的天真,碾碎了她的孩子,将她逼成了如今这副冷硬如铁、决绝如刀的模样。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 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乔源猛地吸了一口,又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黑暗中骤然熄灭,只余一缕绝望的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如同他心底那点早已不配拥有的奢望。 书房的黑暗如同沉重的幕布,将他彻底包裹。只有相框里那个定格在时光里的明媚笑容,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无力和悔恨。《 》 20、020 第20章 纳妾宴 程青自然是不敢和乔源赌气太久,她深知自己的位置,何况她所求的向来也不是感情。 不过隔了一日,程青便换下了那身招摇刺目的玫红金丝绒,褪去了浓艳的妆容和高耸的发髻,找出那件和乔源初见时样式简单的素色棉布旗袍,头发只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对着镜子反复端详,努力回忆着乔源“初见”时的模样——清汤挂面,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羞怯与生涩。 傍晚时分,她估摸着乔源快回来了,便早早地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低眉顺眼,姿态放得极低。 当乔源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外面的微凉气息踏入客厅时,她立刻站起身,微微垂着头,声音轻细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讨好:“乔爷,您回来了。晚饭……已经备好了。” 乔源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身素净的打扮,刻意收敛的锋芒,确实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而遥远的剪影有了几分重合,连日帮务的烦扰和心底深处那无法消弭的钝痛,让他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本就未曾真正将她放在心上,此刻见她如此识趣地做小伏低,那点因她浮夸庸俗而起的怒火,便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几圈无谓的涟漪,迅速沉了下去。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径直走向餐厅。 程青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殷勤地为他拉开椅子,布菜添汤,动作小心翼翼,眼神不时偷偷瞟向他的侧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乔源沉默地吃着饭,对她的讨好既不回应也不拒绝,目光偶尔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一种程青永远无法理解的沉重和遥远。 插曲终究只是插曲。 乔源在万国饭店设宴“纳”程青为妾的日子,在一片浮华喧嚣中如期而至。 是夜,华灯初上,万国饭店灯火辉煌,门前车水马龙。 沪上名流、帮会头目、政商要人云集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浓烈、香水的馥郁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息。 男人们谈笑风生,交换着利益与眼色;女眷们珠光宝气,互相打量着,窃窃私语。 乔源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装,站在宴会厅中央,脸上带着惯常的、不达眼底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恭贺,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入口的方向。 程青作为今晚名义上的主角,自然是精心装扮过,她穿着一身娇俏的粉色洋装,头发烫成时髦的小卷,脸上是精心描绘过的妆容,努力想展现出一种既符合“新宠”身份又不失青春可人的姿态,她挽着乔源的手臂,笑容甜美,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虚假荣光,极力忽略着那些投向她的、或探究、或鄙夷、或带着玩味比较的目光。 就在宴会气氛渐入高潮之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整个大厅的喧哗声竟奇异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林棠到了。 林棠并未如程青般浓妆艳抹,也未穿得花团锦簇。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丝绒洋装,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窈窕,她的妆容极淡,眉眼却因此显得愈发清晰锐利,红唇一点,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寒梅。 林棠就那样从容不迫地走进来,姿态优雅,步履无声,却自带一股凛然的气场,灯光似乎都格外眷顾她,柔和地洒在她身上,让那身黑丝绒流淌着幽暗而高贵的光泽,没有刻意张扬,却瞬间压下了满场的珠光宝气,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附。 艳惊四座。 方才还围绕在乔源和程青身边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棠身上,有惊艳,有愕然,有玩味,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审视。 林棠像一柄出鞘的寒刃,骤然划破了这金粉浮华的幻境,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醒和冷冽,让这所谓的“纳妾”盛宴,瞬间显露出它内里的荒唐底色。 程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挽着乔源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身上那娇嫩的粉色,在林棠那身深沉优雅、气场全开的黑丝绒面前,显得如此稚嫩、轻飘,甚至……廉价,她几乎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在她和林棠之间来回扫视时,那份无声的、残酷的比较。 乔源的目光也牢牢锁住了林棠。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惊艳、痛楚、怀念,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伪装。他看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依旧是林棠,却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明媚鲜妍、需要他保护的少女。此刻的她,强大,冰冷,美得惊心动魄,也遥远得让他心尖发颤。 林棠对满场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乔源,掠过他身边僵硬的程青,没有一丝波澜,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主桌方向——乔源为她预留的位置。 她落座,姿态无可挑剔,背脊挺直,如同冰雪雕琢的塑像。 侍者立刻上前,为她斟酒。 林棠端起高脚杯,指尖莹白,映着杯中暗红的液体。她微微颔首,向距离最近、正举杯示意的某位帮会元老致意,动作优雅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那杯酒,她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回了桌面。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却又压得极低。她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原本的主角程青彻底沦为了背景板上的一个模糊点缀。 程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精心维持的笑容几乎要碎裂,只能更用力地挽紧乔源的手臂,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众人屏息暗自揣测之际,宴会厅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佐藤一郎在一队身着黑色和服、神情肃杀的随从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乔先生,”佐藤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语气却毫无贺喜之意,“如此盛大的场面,真是令人难忘。只是,在这样喜庆的夜晚,不知梁宽君的在天之灵,是否也能感受到这份‘热闹’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梁宽的名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这虚假的浮华! 在场不少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谁都知道梁宽是乔源的死对头,之前两人在黑虎帮就不对付,后来梁宽更是设计伏击乔源和林棠,而后梁宽隐匿江湖,有传言他是投靠了日本人,可是不久前他的尸体却和黄金胡一起在江边的废屋中被发现…… 乔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底寒光一闪,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沉稳,“佐藤先生大驾光临,乔某有失远迎。不过,论起梁某人的死,梁宽这人,嚣张跋扈,仇家甚多,又有谁知道是看动手呢?也许是天道,也许是公论?” “公论?”佐藤笑道,“乔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在江城这片土地上,什么‘公论’,难道不是由实力说了算吗?梁宽不识时务,咎由自取。乔先生是聪明人,应当明白,顺应时势,才是真正的‘公论’。” 他话锋一转,眼神意味深长,“帝国向来爱惜人才,尤其像乔先生这般雄才大略的人物。只要肯‘合作’,过去的些许…误会,自然可以一笔勾销。未来的沪上,必有乔先生更广阔的天地。” 这番“宽宥”的招揽之意,裹挟着赤裸裸的威胁。 这番公然为侵略者张目、颠倒黑白的言论,让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棠再也无法忍受,她霍然起身,冰冷的视线直刺佐藤一郎,声音清冽如碎冰,“佐藤先生这番话,听起来真是冠冕堂皇。只是不知,这‘时势’二字,是用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书写的?所谓的‘合作’,又需要踩着多少同胞的尸骨才能达成?恕我直言,这样的‘天地’,再广阔,也让人窒息!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望向乔源,眼眸里隐隐燃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然而,乔源的反应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乔源脸上那层客套的假笑甚至没有消失,他抬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了林棠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坐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随即,他转向佐藤一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和嘲弄:“佐藤先生见笑了。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懂得些儿女情长的小道理,不识时务,更不懂什么大局。您的高见,乔某深以为然。这江城的未来,自然是要靠实力说话。” 最后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了,连同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林棠清晰地听到了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冰冷刺骨。《 》 20-30 第21章 招揽 林棠优雅起身,微微欠身,向主桌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致意告辞,声音清泠,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附近人的耳中:“诸位慢用,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她没有再看乔源一眼,转身,沿着来时路,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那身黑丝绒如同流动的夜色,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也带走了宴会厅里大半的光彩。她的背影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就在她即将踏出宴会厅大门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快步追了上去。 是陈侃。 “乔夫人。”他唤住了她。 林棠脚步微顿,侧过头,清冷的眸光落在陈侃脸上,到底没有说话,依旧往外走去。 陈侃跟了出去。 旋转门沉重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虚假繁荣的喧嚣;门外,是沉沉的夜色,是冰冷的晚风,还有无声飘落的、带着黄浦江特有潮湿气息的细微雨丝。 冷风扑面,带着雨水的凉意。 而陈侃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细密的雨丝敲打在黑色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隔绝了门内透出的最后一点喧嚣。 乔源站在喧嚣的宴会厅中央,水晶吊灯的光芒在他深色西装的肩头跳跃,却无法穿透他眼底骤然凝结的寒冰。 他眼睁睁看着林棠决绝地转身离去,那身幽暗的黑丝绒像一道撕裂浮华的伤口,消失在旋转门后。紧接着,是陈侃毫不犹豫追出去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被背叛的荒谬和难以名状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步,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缓缓合拢。 他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冰冷的杯壁几乎要嵌进皮肤。 “乔先生?”佐藤一郎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日式发音特有的腔调,将乔源从瞬间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乔源猛地回神,迅速调整了呼吸,那点失态被完美地掩盖在更深的城府之下。他转过身,脸上那丝空洞的笑意已经化作了更深的、带着几分刻意讨好和玩世不恭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个失神的人并非是他。 “让佐藤先生见笑了,”乔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举杯向佐藤示意,“女人嘛,总有些小性子。不识大体,让您看笑话了。”他刻意加重了“不识大体”四个字,, 佐藤一郎锐利的目光在乔源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无妨。乔先生能如此明事理,识时务,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帝国,就需要乔先生这样的俊杰。” 乔源的眼神微微一凝。佐藤的“宽宥”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梁宽的血迹未干,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和交易。 “佐藤先生放心,”乔源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平稳,“乔某既然说了顺应时势,自然言出必行。码头的事,包在我身上。只是……”他话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这其中的关节,还需要佐藤先生多多费心,毕竟,这江城的水,有时候也深得很。” “那是自然。”佐藤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乔先生爽快。帝国不会亏待朋友。” 乐队奏响的靡靡之音重新灌满了每个角落,宾客们脸上的惊疑不定迅速被更刻意的谈笑风生所取代,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从未发生。 “佐藤先生请上座。”他侧身让开,姿态无可挑剔,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生死、关乎立场的对话,不过是酒宴上的寻常寒暄。 佐藤一郎微眯着眼,审视着乔源滴水不漏的神情,片刻后,也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向主桌预留的尊位。 程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更强大的气场震慑得几乎无法呼吸,下意识地想往乔源身后缩,却被乔源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向前一步,暴露在佐藤审视的目光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挤出最甜美的笑容,声音发颤:“佐藤先生……您请。” 主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 佐藤带来的肃杀之气与宴会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里。 乔源周旋其间,与佐藤推杯换盏,言语间皆是滴水不漏的试探与周旋,偶尔夹杂着几声看似爽朗实则毫无温度的大笑。 他谈论着码头的生意,谈论着时局的动荡,甚至谈论起某位名伶的新戏,唯独绝口不提梁宽,不提林棠,更不提方才那场几乎撕裂表面的冲突。 程青坐在乔源身侧,给佐藤敬酒,给乔源布菜。 佐藤偶尔向她投来一瞥,让她从骨子里渗出寒意。 她只能更紧地依偎着乔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尽管这依靠此刻也显得如此冰冷。 酒过三巡,佐藤似乎对这场“纳妾”的闹剧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他今晚亲自前来的目的——震慑与试探——已经达到,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乔源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乔先生,今晚很尽兴。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不待乔源回应,便在随从的护卫下,昂首阔步地离去。 他的离开,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乔源站在原地,脸上那层薄冰般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抬手,轻轻拂开程青死死抓住他手臂的手指。 宴会仍在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少了佐藤的压迫,众人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添了几分对乔源未来选择的揣测与不安。杯盏碰撞声,刻意放大的笑声,都掩盖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沉重。 恍惚间,乔源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开始扭曲、旋转,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同样喧嚣喜庆的日子—— 他迎娶林棠的那一天。 那日,他当真是满心欢喜,穿着簇新的长袍马褂,胸前系着红绸花,看着同样一身正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林棠被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台阶,向他走来。 周围的喧闹声、贺喜声仿佛隔着一层水波,模糊而遥远,他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上。 他甚至有些笨拙地,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挑开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林棠低垂的眼睫,白皙的脸颊染着羞涩的红晕,如同春日初绽的海棠。 当她终于抬起眼望向他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和初为人妻的娇怯,映着满堂红烛的流光,几乎要灼烫他的心脏。 那时的林棠,是他捧在手心里、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珍宝。 他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低低唤他名字时那婉转的尾音,记得她看着自己时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恋。 喜宴上觥筹交错,他意气风发,与兄弟们豪饮,每一次举杯,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怀中人的珍重。 她的笑容明媚而纯粹,是整个喧嚣世界里最亮的光源。 可是,新房内,摇曳的烛光下,林棠背对着他,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望着那张泛黄的鲍威尔基金会的旧照片,无声落泪的画面。 那晚的欢喜戛然而止,如同此刻,这满厅的浮华喧嚣,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终于,喧嚣散尽。 万国饭店辉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狼藉,如同一个繁华褪尽的梦魇。 宴会后,乔源带着程青回了乔宅,可是人一散去,他就将程青扔在二楼卧室门口,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黯淡,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也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 他扯下领结,随手扔在沙发上。 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唯有二楼楼梯拐角悬挂着的那张鲍威尔基金回的合影,在昏暗中幽幽地反着光。 他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指腹带着粗粝的纹路,缓缓地、近乎贪婪地摩挲着相框冰冷的边缘,然后停留在照片中林棠的面容上。 指尖下隔着玻璃的触感,是凝固的时光,是再也无法触碰的暖意。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拍照那日午后阳光的温度,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照片里那个温顺柔婉、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的女子,与方才万国饭店里那个一身黑丝绒、艳光四射却冷若冰霜的林棠,撕裂般地重叠、冲撞,最终只剩下照片里这个虚幻的影子。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壁炉的阴影投在他脸上,将深刻的五官切割得更加冷硬,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悔恨被这浓重的阴影吞噬,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却清晰的响动—— 林棠回来了。 第22章 我以我名,不再冠以你姓 林棠回来了。 玄关处轻微的响动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乔源摩挲着相框的手指猛地顿住,几乎是触电般收了回来,背对着门廊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要将自己从幽暗的记忆泥沼里拔出来。 “去哪了?”乔源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逼近,壁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几乎将林棠完全笼罩。 “万国饭店的宴会,你一刻钟就离了席。现在,”他抬腕,冰冷的金属表盘在光线下反射出刺目的冷芒,“快十一点了。” 林棠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黑丝绒洋装仿佛融入了夜色,只有颈间裸露的肌肤在微弱光线下泛着瓷器般冷白的光泽。 她沉默地脱下薄手套,动作依旧从容,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脑子里却回旋着刚刚的情景—— …… 方才陈侃追了出来,她沉默地往前走,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走到外滩。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意和初秋的微凉,拂过面颊,吹散了方才宴会厅里令人窒息的香粉和雪茄气息。 林棠停下脚步,望着对岸黑黢黢的浦东轮廓和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船只灯火,没有回头。 “林小姐。” 陈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在皇家花园的针锋相对,没有惯常的嘲弄,反而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审慎的凝重。 林棠微微侧过脸。 陈侃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栏杆边,目光也投向沉沉的江面,语气低沉而直接:“林小姐也是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人,现在就甘愿看着乔先生纳小?” 林棠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所以呢?” 陈侃道:“你没有想过离开他?” 林棠淡淡地说道:“这就是你追出来要问我的问题?” 陈侃把手插在口袋里,笑笑,“林小姐以为我要问什么?”他的神情看似轻松,可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攥成拳头。 “我以为你要继续嘲笑我,”林棠的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雨丝,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嘲笑我当年选错了路,如今落得这般狼狈。” “不,”他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林锦棠,你不是已经在虹口盘下地,是要建纺织厂,你跟我说过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她心底,“我知道你的心思。实业救国——那也是我的梦。” 林棠微微一震,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冰冷的栏杆,胸腔里那股积郁的寒意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一道缝隙。 “那块地皮位置不错,水路陆路都便利,但靠近码头,帮会势力盘根错节,日本人虎视眈眈,单凭你一个人,就算有新月帮的关系,想顺顺当当开起来,难。” 林棠的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划过,没有说话。 陈侃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侧脸,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林棠,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合作呢?” 林棠终于彻底转过身,正视着他,眼底的冰层下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合作?”她的声音比江风更凉,“陈老板想怎么合作?是觊觎我这块地,还是想分一杯羹?” “分羹?呵,林棠,你看低了我。”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实业救国这条路,我也想了很久。不是空谈,是真金白银投进去,做点实事。你有地,我有人脉,我们合作,如何?” 夜风卷着陈侃的话语送入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她侧过头,望向对岸模糊的灯火,黄浦江的潮气裹挟着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咸腥和远方船只的汽笛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共鸣。陈侃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驱散了方才宴会上的屈辱与冰冷。 这一刻,隔阂消散,只余江风呜咽,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与这沉浮的乱世默默对峙。 那些关于他是不是白牧同党的猜疑,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忽然变得苍白无力——眼前这个并肩而立、眼底燃着同样火焰的男人,比任何答案都更真实。 “实业救国…”林棠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投向辽阔的江面,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而这份沉默,在陈侃看来,已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无需言语的契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地敲了几下,回荡在空旷的江面。 “时候不早了。”林棠打破了沉默,“我该回去了。” “是,你要回去了……”陈侃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提醒,“只是,林小姐,恕我直言,你费尽心力做这些,难道真打算一辈子困在乔家,守着那个虚名,做个……旧式的大婆?看着自己的丈夫,一个接一个地纳新人?” 林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骤然发觉今天陈侃一直叫她“林小姐”而不是“乔夫人”般,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却平静无波,“陈老板的好意,我会考虑。告辞。” 她转身,黑丝绒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陈侃站在原地,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 此刻,林棠抬起眼,目光越过乔源紧绷的肩膀,落在二楼楼梯拐角那张在昏暗中幽幽反光的合影上。 照片里那个温婉依人的自己,像一个遥远而讽刺的梦。 她困在这栋洋楼里,五年了,太久了,久到她的身份成了乔夫人,而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姓名。 林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却异常平稳。她迎着乔源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客厅的死寂:“乔源,我们离婚吧!” 空气骤然凝固。 乔源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她绕过他,径直走向楼梯,黑丝绒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乔源站在原地,突然哑了声音。 在当真听到这句话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感到这么痛的。 不!他的月亮! 他摘了下来,哪怕耗尽一生福报,他也要画地为牢,将她囚禁起来。 他转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骤然攥住了林棠纤细的手腕。 “放开!”林棠吃痛,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而微微踉跄,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寒星,直刺乔源眼底,那里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在那一瞬,心铁如石如乔源,也被这目光刺得垂下了手。 “乔源,别再演戏了。”而她得眼神如刀,直直刺向他眼底深处那些极力掩藏的幽暗,“你杀了黄金虎,杀了梁宽,口口声声说是替我报仇……真的是报仇吗?” 乔源一怔,万料不到他对自己的指责竟是此。 “乔源,你了不起,你有你的野心,为此诛杀黄金虎和梁宽,却还要我背负红颜祸水的名声;你在这江城遮手为天,你看上了我这弱女子,就可以不择手段。你也可以杀了我,但即便如此,我都要离开这里!哪怕死,我也要我留下的是林锦棠的名字,不再和姓乔的有任何关系!” 乔源的嘴唇簌簌抖动,他笑,而眼眶却红了,“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看我的?” “否则呢,你要告诉我,不是你杀了白牧吗?” 乔源脸色一变,别过了目光。 林棠将他脸上瞬间的剧变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厌倦,“人死已矣。乔源,白牧的死,我不再问了。过去的一切,我也都不想再追究。乔源,你对我有恩,亦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之后,恩怨相抵!” “锦棠……”他眼神透着丝丝绝望,想伸出手,最后触碰她的面颊,却再触到她冰冷的眼神后,顿住。 林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楼梯。 黑丝绒裙摆扫过楼梯扶手,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乔源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捡起地上她掉下的一颗珠花,攥在手里,指节泛着青白。 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照得他的影子孤零零的。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传来,像谁在哭。 乔源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狠狠灌了一口,再一口。 程青一直屏息贴在卧室门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从林棠说出“离婚”那一刻起,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就攫住了她。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像山一样挡在她前面的、乔源名义上的正妻,竟然主动提出了离婚!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那张鲍威尔基金会的合影——不知何时已滑落,“啪”的一声脆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乔源浑身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冰冷的噩梦中被惊醒。 照片中那个温婉笑着的林棠,被碎裂的玻璃切割得支离破碎。 客厅里只剩下玻璃碎片幽幽的反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死寂。 离婚的宣言,如同最终的判决,沉沉落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第23章 离婚书 乔源是被晨光刺醒的,大脑兀自沉浸在酒精的混沌中。 此刻,他却躺在鎏金大床上,他侧头,就看到了程青,她正倚在床头,脸色含羞:“乔爷,昨夜是我们新婚之夜呢……” 乔源一怔。 昨晚林棠说完离婚后,他就坐在客厅里,一杯一杯喝着酒……再后来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但……一切都都不重要了。 乔源掀开被子,赤着脚翻出床头柜的鎏金匣子,摸出两根金条,“啪”地压在程青手背上。 “拿着!” 程青的脸瞬间煞白,她抓起金条砸向乔源,指甲划破他的手背,“乔源!你把我当什么?窑子里的姐儿吗?!” 金条撞在衣柜上,发出清脆的响。 乔源没回头,随手拿了件长衫穿着,踩着布鞋往楼下走。 楼梯转角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眼尾发红,胡茬冒了青,像只被剥了皮的野兽。 客厅的窗帘没拉,晨光铺在浅咖色地砖上, 林棠站在窗边。她穿一件浅蓝的洋装,是婚前在同济读书时常穿的那件,头发梳成麻花辫,发梢沾着阳光。脚边放着个旧皮箱、。 “你……”乔源看着眼前孑然不同的林棠,有惶恐、有不安,他像开口问她,嗓子却带着撕裂的疼。 林棠却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份文件,轻轻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清晰地映出文件封面上几个冰冷的印刷体大字: 离婚书。 她果然说到做到。 就在他纳妾宴的次日,在他还沉浸在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和今晨这荒诞混乱的余波中时,她已经雷厉风行地,将这最终的决裂,以最正式、最冷酷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乔源坐下来,又沉默地喝了一口酒,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的灼痛。 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将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玻璃与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离婚?”他抬起眼,“林棠,你休想!” 林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除了虹口工厂的经营权,我什么都不要。”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朝外走去。 “夫人!” 阿秀突然从楼下奔了下来。 “夫人……”阿秀的哭声压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带上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您……” 林棠的脚步在楼梯中段顿了顿,侧过脸,对着阿秀的方向,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好。” 她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径直走向大门。 阿秀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只受惊但无比忠诚的雏鸟。 乔源站在客厅中央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扣着酒杯杯壁。 “林棠!”他声音嘶哑,喉头滚动着血腥气,那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就真的这么绝情吗?” 林棠的手已经搭上黄铜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终于侧过半张脸,光影切割下,那侧脸线条冷峭如石膏塑像,嘴角却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像一弯残月浮在寒潭。 “绝情?”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乔爷说笑了。比起乔爷,谁又说得上是真的绝情呢?” 程青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本来羞恼的面孔,因着这一幕,嘴角带了讥诮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踩着高跟鞋下楼,走到客厅中央,她停在乔源面前,故意拔高声调,声音甜腻如裹了蜜的刀锋:“哟,乔爷可真是情深义重啊!要我说,您这乔夫人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话音未落,乔源已经狠狠瞪了她一眼,吐露道:“滚!” 程青的一张脸由白转红,随即狠狠剜了乔源一眼,捂着脸跑回楼上去了。 …… 林棠叫了辆黄包车。 阿秀坐上策划的时候兀自有些茫然,“夫人,我们这取哪儿?” 林棠轻轻叹了口气,“回家。回到我嫁到乔府前的地方。”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乔府。 黄包车的车轮碾过法租界的柏油路,往虹口的里弄驶去。 林棠坐在车座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铜钥匙,听着风里渐渐飘来的馄饨香、煤球炉的烟味,还有里弄里妇人的吆喝声,忽然觉得眼睛发烫。 她抬头望了眼天空,云层散得开了,漏下几缕夕阳,把她浅蓝洋装的领口染成了金红色。 “到了,林小姐。”车夫停在弄堂口,指着前方那栋青砖黛瓦的老房子,“37号,门环是铜的,对吧?” 林棠点头,付了钱,提起皮箱往弄里走。 阿秀紧跟在后。 弄堂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她踩着高跟鞋,却走得稳当。 她推开虹口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阿秀连咳了几声。 狭小的厅堂里蛛网低垂,墙角堆着蒙尘的杂物,唯一透进光线的窄窗玻璃上糊着经年的油污。 林棠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角落那架蒙着灰布的旧纺车——那是顾姨生前最爱摩挲的物件。 一晃眼,顾姨过世已经快十年了,她临死前一直叫着她走失的女儿“曼青”的名字,父亲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唤着她的闺名:“影明……” 在那一瞬,她才惊觉原来父亲原来心里一直住着顾阿姨。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平日里只是吵嘴,顾姨嘲笑父亲是个老学究,父亲也看不惯顾姨总那么牙尖嘴利的模样,日子就这么争争吵吵地过了,可谁知道,竟会一瞬间白了头,又那么快阴阳两隔呢…… 顾姨走的前些年已经神志不清,可回光返照之时,她却清明,让父亲写下遗嘱,说将房子留给林棠,她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地名,然后对着父亲笑:“你说,曼青是会回来地吧?她回来哪儿能没有家了呢?锦棠,你要帮我看着啊!等我的曼青回家……我说林君你个老冤家,可惜这辈子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是人家的外室,希望下辈子早早遇见你啊……” 林棠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往事用上心头,忍不住泪水涟涟。 阿秀不知道林棠的心事,已麻利地卷起袖管,打来一桶井水,浸湿抹布用力擦拭起积满油垢的灶台,水声哗啦里混着她瓮声瓮气的哽咽:“夫人,您歇着,我来……” 林棠没应声,只默默取下墙上一柄豁口的旧竹扫帚,腕子一沉,帚尖划过地面,扬起一片细密的尘烟。阳光从高窗斜斜切下,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屑,落在她沉静的眉宇间。 夜幕降临,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投下摇晃的暗影,将狭小的房间晕染得温暖而宁谧。 阿秀在灶间忙碌的细微声响隔着门板传来,像一种安稳的底噪。 林棠独自坐在窗前那张斑驳的旧书桌旁。桌上摊开的,是一个深棕色的硬纸盒,边缘已磨损得起了毛边。她指尖微颤,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些旧物。一叠泛黄的建筑图纸,线条依然清晰流畅,是她大学时的习作;几张褪色的照片,记录着明德校园的树影和同济校园的石阶;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端正的“白牧”二字——那是他赠予她的《营造法式》笔记。 指尖拂过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她和白牧并肩站在同济的校门前,两人都穿着学生装,笑容干净明亮,眼神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老屋的砖墙粗糙冰冷,却真实得让人心安。她不需要再扮演谁,也不需要再为谁去适应那个扭曲的位置。 “夫人,”阿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推门进来,眼睛依旧红肿,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您吃点东西吧,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了。” 林棠轻轻合上盒盖,将那过往的印记重新掩藏。她抬起头,对阿秀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好。辛苦你了,阿秀。”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沉静与疲惫。 …… 然而,这宁静的一片天地外,江城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乘着弄堂里穿堂的风,迅速蔓延开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弄堂里煤球炉的烟火气尚未弥漫开,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就撕破了虹口老屋的宁静。 阿尘那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车,像头莽撞的野兽,一头扎进了狭窄的弄堂口,轮胎摩擦着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闷头就往那扇熟悉的木门冲去,全然没注意到弄堂拐角处闪出的一个人影。 “砰——!” 一声闷响。 他捂着胸口,又惊又怒地抬头,刚要呵斥,却对上了一双藏在玳瑁眼镜后的、同样带着惊愕的眼睛。 “陈先生怎么在这儿?”阿尘一下警觉起来。 第24章 终是相认 陈侃扶正被撞歪的玳瑁眼镜,指尖不着痕迹地掸了掸西装前襟沾染的灰尘,淡淡说道:“我自然是来找人。”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林棠立在门槛内,晨光将她素色旗袍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陈侃向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磨损得毛糙,递向林棠时,指尖竟有些抖:“同济营造学社的旧档,侥幸留存。锦棠,你是否还记得?” 风掠过信封,掀起一角泛黄纸页,露出熟悉的建筑草图线条,如一道猝不及防的旧伤疤,剖开了晨雾中的死寂。 林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那是她亲手绘制的礼堂穹顶初稿,每一个弧度都刻着当年两人在营造学社通宵争论的印记。 “你……”她喉咙发紧,她望向陈侃,眼神有追问,有探究,像是在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个物件,可是却凝噎了。 “当年……那场意外后,我……”倒是陈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是回答,“我偷偷留下了它。想着……或许有一天……” 陈侃猛地抬眼,目光越过阿尘的肩头,直直刺入林棠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痛苦、焦灼,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锦棠!”他第一次唤出这个尘封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栗。 这声呼唤像淬了火的针,狠狠扎进林棠耳膜,穿透了六年积尘的遗忘与刻意的麻木。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指甲深深陷进朽木的纹理里。 陈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逼仄却洁净的陋室,最终落在角落那架蒙尘的旧纺车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这屋子……倒是一点没变。顾阿姨的纺车还在。” 他向前一步,并未看林棠瞬间煞白的脸,视线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皮,落进更久远的时光里。 “那年冬天,闸北的雪下得特别大。我娘咳得厉害,家里连买炭的钱都没了。你揣着热腾腾的烤红薯,裹着件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来找我……”他的声音哽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就是在这门口,你冻得鼻尖通红,把红薯塞给我,说‘白牧,快趁热吃’。” 林棠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这猝不及防的旧景击中。 眼前模糊起来,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些刻意尘封的、带着少年人青涩暖意的记忆碎片,被他寥寥数语猛地扯开封印,汹涌而至。 她看见风雪里少年单薄的身影,看见他接过红薯时眼底的惊喜和窘迫……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陈侃看着她无声滑落的泪水,眼底翻涌着同样深沉的痛楚和压抑多年的愧疚。 “锦棠,”他再次唤出那个名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那一枪……打穿了肺叶,离心脏只差半寸。我倒在血泊里,以为自己死定了……是陈家的人,趁乱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连夜送去了北平协和。”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续了命,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大半时间都是昏迷的。等我能睁开眼睛,能认出人,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他抬手,下意识地隔着西装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埋藏着几乎致命的旧创。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又被直接送上了去德国的船。他们说国内局势太乱,风声太紧,让我去避避风头,养好身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疲惫和怨恨,“我在病床上,隔着半个地球,收到的关于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你嫁给了乔源。锦棠,你让我怎么想?” 所有的怨恨、怒意,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啃噬着他心肺的煎熬,此刻都清晰地刻在他眼底的纹路里。 林棠怔忡地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来这些年,被蒙在鼓里的,被命运嘲弄的,不止她一人。 陈侃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刺入她眼底深处,带着审视,也带着积压太久的痛苦质问,“我回国后,陈家自身难保,父亲被南京方面调查,三叔被迫回去主持大局,我才主动要求来了江城。一开始……我不肯认你,不肯与你相认,甚至刻意回避……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么快就……就投入了乔源的怀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你是被胁迫,是心灰意冷,还是……真的变了心。” 林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他踉跄半步,玳瑁眼镜后的双眼赤红如血,喉结剧烈滚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淬毒的真相:“是乔源,他要我的命!那晚在闸北码头,我亲耳听见他吩咐警卫队的人——‘处理干净’。子弹打穿我肺叶时,他那张脸就藏在暗处!锦棠,是他亲手布的局,要我的命!” 他霍然指向阿尘,“你不信问他,他那时就跟在乔源身边!” 阿尘听得浑身剧震,却只捂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驳斥,只说得是他“并不知道”。 林棠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长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追查过,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疑, 只是那猜疑如蛛网,纤细脆弱,每每触及便被更汹涌的现实和乔源编织的“恩情”之网牢牢缚住。 “所以,”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乔源救我爹,救我出狱,娶我……这一切的‘恩情’,都是用你的命换来的。他给我名分,给我优渥的生活,让我做他风光的大嫂,这一切……都是踩在你的血上的来的。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阿尘。 “而你,”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阿尘,你一直都知道。” 阿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陈侃见她摇摇欲坠,本能地伸出手想扶,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袖前生生顿住。他喉间的苦涩漫成一片海,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锦棠,这些年……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死透,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下这些……” 昏黄的煤油灯影在他脸上跳跃,将那道旧伤的阴影拖得老长,仿佛连时光都凝固在这陋室的死寂里。 陈侃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离她衣袖不过寸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煤球炉的余烬“啪”地爆开一星火花,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 长久的沉默后。 林棠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阿尘,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阿尘,”她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你回去吧。告诉乔源,我不会再回去了。他给我的‘恩情’,我用这六年的时光,,用白牧的命,已经还够了。” 阿尘望着她,最终还是站起身,抹了把眼泪,走出门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锦棠,”陈侃说道,“你我既然相认,我必须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提出和乔源离婚,可乔源是什么人?青帮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和黄金虎和梁宽是一丘之貉!黄金虎的女人要和他离婚,结果呢?被沉了黄浦江;梁宽的姨太太跑了,三天后尸体挂在码头的桩子上——对这些个青帮的人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失踪’。” 林棠叹了口气,想要说出“乔源不是这样的人”,可转念一想,当年他不是一样为了得到自己,就害了白牧么……他本就是黑帮中的人,只不过为了取悦自己,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可亲而已,可心底到底是一样得黑得。 陈侃见她脸色煞白,放缓了语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她面前:“我已经让报社的朋友发了消息——‘林氏新女性,勇于离婚,开创实业’。现在江城的舆论都在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租界的巡捕房交代,也没法向舆论解释。” 他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目光里带着几分坚定:“明天我会带律师来,拟好离婚协议。之后一切都有我,你放心。” 林棠抬头望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不是之前的痛苦,而是一种被救赎的温暖。 “白牧,”她轻声唤着他的旧名,“你真的回来了是吗?” 陈侃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锦棠,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林棠望着他,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进了他的掌心:“好。”” 第25章 爱欲纠缠 虹口旧宅内。 陈侃和林棠又叙了会旧,忽而说道:“乔源这些年的产业,有一半是靠你在工商界的关系撑起来的,还有你帮他打理的纱厂、钱庄——这些都是你的心血。国外的法律里,夫妻离婚,妻子有权分割一半身家,我已经找了上海法租界最好的律师,明天就能把协议带来。” 林棠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杯沿,打湿了她素色的旗袍衣角。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我没想过要这些。” 她顿了顿说道,“我只是想有尊严地离开,不想再对着他的脸强颜欢笑。” “可你这些年受的苦呢?”陈侃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你爹的救命之恩绑住你,甚至杀了我——你为他经营这么多,就甘愿放下之一切走?” 林棠抽回手,指尖轻轻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沉默半晌道:“我之前却是没想过。” “拿我替你想了!” 林棠轻叹了口气,她并不惯陈侃此刻的咄咄逼人,但她想到他就是白牧……白牧并没有死,这个消息足以平息下一切的遗憾和惘然,经历生死的到底是他而不是自己,若自己是他,怕会比现在的陈侃更憎恨乔源,更要狠狠地报复他,她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想的!” 陈侃目光灼灼,“锦棠,对于这样的恶人,你不能有恻隐之心!” “我知道了。”林棠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白牧,我累了。”她望向窗外,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片破碎的云,“今天说了太多过去的事,我想好好静一静。”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松开手。 陈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只低垂眉眼,似是怀念,又似是难过。 陈侃站在那儿,怔忡半晌,这似乎不是他日思夜想相认的模样,他所想的劫后余生、惊喜交集都没有出现,难道五年的时光,真的足以抚平他们之间的情谊么? 他心也是沉沉的,到底还是走了。 偌大的老宅,终于只剩下林棠一个人。 还有在身后,默默抽泣不敢作声的阿秀。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包围了她。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垂死的鸟。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脊离开那冰冷的门框支撑,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挪向屋子中央。 林棠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两片泪痕之间,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宅中央。 月光清冷,灯影昏黄,尘埃在微弱的光束里无声地浮沉。 …… 门被叩响。 就在她以为是陈侃去而复回的时候—— “阿棠。”乔源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棠一怔,抬头。 而此刻,乔源高大的身影立在门洞的阴影里。 林棠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阿尘到底跟了你十年,把你当半个爹了,他自然都告诉你了。怎么,乔先生急吼吼地来了,是怕我离婚分了你的身家吗?哦,不对,像你们这种帮派头子,怎么可以有离婚这么丢人的事,自然只有失踪和丧偶。” 乔源不理他的讥讽,只注视着她说道:“你知不知道……在阿尘告诉我之前,陈叔已经查出陈侃的身份了……所以你要和我离婚,就是因为他回来了是吗?从他刚到江城的时候,你就开始筹谋这件事?” 林棠只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乔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惶,没有意外,只有一片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倦怠。 “你要这么觉得那就这么觉得好了!” 乔源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从门洞的阴影里完全显现出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背叛的愠怒,有掌控欲被挑战的阴沉,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刺痛后的审视,他死死盯着林棠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裂痕,一丝属于过去的、他所熟悉的依赖或脆弱。 “是因为他回来了,你才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滚动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林棠终于抬起了眼帘,那目光不再涣散,却像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乔源。 “是啊,乔爷。”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您的大恩大德,我林锦棠,还有我爹的命,都刻在骨头上了,不敢忘,也忘不掉。可您告诉我——”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尖锐的讽刺: “用白牧的命换来的‘恩情’,您让我怎么受?用阿牧的骨头给您铺路,再踩着他的血,让我穿上您给的金缕衣,您让我怎么穿?乔源,这六年,您给我的每一口饭,每一件衣,都沾着他的血!您让我睡在您用他尸骨垒砌的金山上,还问我舒不舒服?!您把我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性命活着的怪物,还问我幸不幸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撕裂,露出底下汹涌如岩浆的恨意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乔源脸上。 “离婚?哈!”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几乎不似人声的惨笑,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这婚,我不仅要离!我还要亲眼看着您这座沾满血腥的金山,是怎么一寸一寸、一块砖一块瓦地崩塌!看着您引以为傲的一切,是怎么被您亲手种下的恶果吞噬!乔源,您不是要报恩吗?您不是觉得我欠您吗?好,那就让这场‘清算’来做个了断!” 乔源死死盯着林棠,仿佛要将她此刻决绝的姿态刻进眼底,刻进骨髓。良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得如同野兽般的冷哼,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警告: “林棠,你想清楚。这江城的水有多深,这盘棋有多大,不是凭你一时意气就能掀翻的。想砸我的金山?想看我崩塌?呵……别到时候,先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连带着你那个‘死而复生’的白牧,一起万劫不复!” 他就这样挟着怒气注视着她。 她亦不甘示弱地望着他。 再那一瞬间,他们像是要抽出匕首刺向对方的仇人,可仇恨又裹着并不愿承认的爱意和纠缠。 但随即,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骤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欺身上前,一手狠狠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带着血腥味的吻如同惩罚般重重压了下来。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对命运最后的反抗和宣告。 林棠猝不及防,剧痛和屈辱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恨火,她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让乔源身体一僵,他猛地撤开,一丝殷红的血珠子迅速从他下唇的破口处沁出,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刺目。铁锈般的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乔源抬手用拇指抹去那抹鲜红,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盯着指尖的血迹,低低地、近乎疯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毁灭欲。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又像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 林棠的嘴唇上也沾着他的血,她用力擦拭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一层水雾,迅速变得通红。 这红,是恨极,是痛极,是屈辱到了极点,也是某种被强行撕开、暴露在眼前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乱。 “滚!”她指着门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的重量,“乔源,你给我滚!滚出去!” 乔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双通红的、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睛,看着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那眼神深处的疯狂风暴仿佛被这声绝望的嘶吼冻住了一瞬。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最终,那抹近乎疯狂的神情缓缓沉凝,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沉重得如同铅块。 然后,他猛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戾气和血腥味,踏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梧桐的沙沙声中。 门“吱呀”一声关上,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林棠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落在地。她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 只留下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在夜风中空洞地来回晃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第26章 裂锦 林棠本不想和乔源的恩怨闹得满城风雨,可陈侃说“这是你应得的”,她知他是为了她着想,也就没拂了他的意。 一时之间,新月帮帮主夫人林棠状告丈夫乔源,要求离婚并分割巨额财产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江城炸开了锅。 黄包车夫在街角歇脚时唾沫横飞地也没复述着不知从哪个旮旯听来的“内幕”;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将这段豪门秘辛添油加醋,演绎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乔夫人如何含泪控诉,乔爷如何怒发冲冠,那位神秘归来的“故人”陈先生又如何横刀夺爱。 小报上耸动的标题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眼球:“虹口地契归属成谜,乔夫人离婚索要天价!”、“新欢旧爱难两全,乔爷后院起火为哪般?”。 连新月帮的码头和赌场里,平日大气不敢出的苦力与荷官,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 乔源的名字,连同林锦棠和陈侃,成了江城上空盘旋不去、带着血腥味的秃鹫,人人都等着看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最终会将哪一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舆论中,林棠始终是安静的,她按部就班地配合着陈侃的律师团队,处理离婚诉讼中那些繁琐的法律文件,宛若一只休憩在暴风雨中的鸽子。 这日,陈侃和林棠处理工商界面的事,在江城最大的西式餐厅用餐。 她却有些失神。 这间餐厅,原是她和乔源来过的。 那时她刚学会穿三寸高跟鞋,踩在旋转楼梯的绒毯上差点崴脚,乔源及时扶住她,手掌裹着她的腰,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压低声音说“慢点儿,摔了我心疼”。 他坐在对面,手指攥着刀叉像攥着枪柄,耳尖发红却不肯承认自己不会用,最后偷偷扯了扯侍者的袖子,问“这玩意儿怎么这哦难用,惹得她笑出了声。 末了,他还特意让厨房加了份黑森林蛋糕,说“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奶油沾在他嘴角,像颗没擦干净的雪粒。 她伸手要擦,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说“林小姐的手,比蛋糕还甜”。 原来她不曾在意过的,他们也曾有过那么多点甜蜜的时光。 只是这些甜蜜,是铺就在他得来的不义之财,铺在白牧的死亡之上的。 这让她想起来,就充满了懊恼! “锦棠?”陈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见他指着楼下餐厅的舞池,“你看。” 水晶灯的光碎在舞池里,乔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 他怀里倚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指尖夹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抬眼,正撞上林棠的目光,嘴角扯出抹笑,甚至还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 身边的女人娇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却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就那样盯着林棠,像在看一场好玩的戏。 林棠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锦棠,现在他可不得了,不但屋里藏了个程青。”陈侃的声音里带着醋意,“在江城可风流了,昨天还和百乐门的周小姐一起看电影,今天又换了个交际花。” 林棠没说话。她望着楼下的乔源,忽然觉得心里像被揉了一把,疼得厉害。 乔源似有所感,忽然站起身,朝楼梯这边走来。他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嘴角还挂着那抹挑衅的笑。 结婚多年,他一直黑衣长衫,林棠很少见他这般花花公子打扮,不由觉得陌生。 “锦棠。”他站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林棠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这么迫切地想要离婚?”乔源笑道,“原来是多了个小白脸。” “乔先生,请你自重”。她轻声道,转身要走。 乔源却挽住了她。 “乔源,放开。” 乔源非但没松,反而收了收力道,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僵持。 偏这时候程青来了,她已经和两个月前那个弱声弱气的小舞女不同,一身簇新的湖绿色织锦旗袍,领口缀着莹润的珍珠,脸上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她一进来就挽住了乔源的胳膊。 “乔爷,他们都说你在这儿!”程青娇声道,“刚娶了人家,你就冷落人家?” 然后,她似刚注意到林棠似的,说道:“锦棠姐姐?这么巧,姐姐看起来气色不错?”她刻意停顿,意有所指。 林棠缓缓地垂下了眼睫,再抬眼时,眸中那点恍惚的雾气已散尽,只余下清凌凌的、淬了冰的寒光。 “气色自然不如程小姐好了。”她侧头,“陈先生,我们走吧!” 哪怕成了下堂妻,她却还是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程青脸上的得意僵住,随即被更深的羞恼取代:“你!林锦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乔爷不要了的弃妇,还端着什么架子!离了乔爷,你……” “离了他?”林棠心里的软弱被扼住,面对乔源和程青,她总是被激起脾性,“我会有新的开始!”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那条伤腿,细微的刺痛让她眉头微蹙。 “你……”乔源看到她如此,下意识要搀扶她,却又在即将碰触的刹那僵在半空,眼底那丝刺痛瞬间被阴鸷取代。 “好,好得很。”乔源退了一步,脸容上全是戾色,“林锦棠,你如今倒真是出息了,看来是另外攀上了高枝,说话都带着刀子。” “乔源!”陈侃挡在林棠身前,呵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乔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乔某的身份,还轮不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染指我乔家私事的人来提醒!” 他猛地抬手,指向林棠,“你问她,问她敢不敢当着这江城所有人的面,否认她林锦棠至今还是我乔源的夫人!只要那张离婚证书没盖上章,她就得给我记着这个身份!至于你——” 他的目光重新钉在陈侃脸上,“陈先生,你真以为凭着几张纸,就能在江城的地界上为所欲为了?新月帮的规矩,还没轮到外人来教!” “乔爷……”程青小心翼翼地想再次挽住他的胳膊,但乔源却往前走了一步,让她落了空。 乔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棠,他猛地俯身,高大的阴影将林棠完全笼罩,带着浓重烟草味和男性侵略气息的热气几乎喷在林棠的耳廓,“林锦棠,你想划清界限?想看我崩塌?行!我等着!但你也给我记清楚,在江城,我乔源要一个人粉身碎骨,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你那点心思,和你身边这条不知死活扑上来的野狗,最好别玩火自焚!否则——”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残忍的厉色,“到时候,你和这位陈家少爷,想求个全尸都难!” 林棠的眼底有泪水在浮动。 她想果然一切都是错的,他本就是这样暴戾的性子,曾经对自己的好不过都是伪装,那片刻的温情不过是猛兽捕猎前短暂的蛰伏,而她竟天真地以为那是爱,是救赎。 多么可笑! 她不过是这猛兽精心豢养的一只金丝雀,一只用来证明他权势与慈悲的活祭品,一个他试图洗白过往、装点门面的华丽花瓶。 那在眼眶里滚动的泪水,终究没有落下, “求全尸?”她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哭更令人心头发冷,“乔源,我连‘全人’都不是了,还要什么全尸?我只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程青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尖声叫道:“林锦棠!你放肆!你竟敢诅咒乔爷!你这个疯……” 她的话音未落,乔源猛地直起身。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林锦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这副样子!我等着!我等着看你这具‘残骸’,怎么拉着我下地狱!” 说完,他猛地转身,决绝地扑向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程青被他甩开,又被他彻底无视,精心描画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狼狈地追了出去。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雪白的台布依旧一尘不染,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却只让人觉得反胃。 陈侃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林棠微微颤抖的肩膀:“锦棠……” 林棠却在他手指即将碰触的瞬间,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避开了。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却依然不肯折断的芦苇。 “我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和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洞,“走吧。” 她率先迈开脚步。 那光怪陆离的世界,在她眼中,已然是一片无间炼狱。而她,正一步步,踏入火海中央。 第27章 困鸟折翼 林棠离开餐厅,走得极快,不顾左腿旧伤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在骨头上反复碾磨的尖锐刺痛。 “锦棠!”陈侃的声音自身后追来,他几步赶上,猛地抓住她纤细的上臂。 她被迫停下脚步,抬起头。泪水早已决堤。 陈侃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那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锦棠,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还在为乔源落泪?” 林棠咬着嘴唇,她也在恼恨自己,恼恨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眼泪,恼恨自己竟然还会为那个魔鬼感到心碎! 她努力压制内心的软弱,抬手胡乱地抹着脸颊,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狼狈不堪,“别管我……只是腿,腿有点疼……” 陈侃眼底那丝冰冷迅速被一层精心修饰的温和覆盖。 他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质地精良、绣着银色暗纹的丝帕,动作轻柔地、近乎虔诚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刻意模仿着记忆里白牧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书卷气的温柔腔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六年的时光,朝夕相对,即便……是场噩梦,醒来时也难免会有剜心之痛。” 他微微叹息,目光看似深情地凝视着林棠红肿的眼睛,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引导着她走向他预设的方向,“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它像一页翻过的旧书,再痛,也终将被时间的尘埃覆盖。” 林棠的眼珠渐渐活泛出了光彩。 他顿了顿,确保林棠的目光被他牵引着,才继续用那充满蛊惑力的、带着理想主义光辉的语调说下去:“锦棠,我们不能永远沉溺在伤痛里。还记得吗?《醒狮》的号角声,打破枷锁的呐喊,让更多人呼吸到自由空气的誓言……这些,才是我们生命真正该奔赴的意义。我们已经错过了整整六年,难道还要让剩下的宝贵时光,继续蹉跎在这无谓的痛苦和仇恨里吗?我不希望再错过下去了。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番话,字字句句敲在林棠最脆弱的心弦上。 巨大的委屈、被理解的渴望、以及对彻底摆脱乔源阴影的强烈期盼,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堤防。 “白牧……”她哽咽着,几乎是失声喊出了那个尘封的名字。眼前陈侃温柔的面容,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意气风发、眼神清亮的青年身影短暂地重合了。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逃离炼狱的唯一灯塔。 所有的坚强伪装彻底崩溃,她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再也支撑不住,呜咽着,身体一软,重重地扑倒在陈侃的怀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陈侃顺势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手掌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抚。他的下巴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精准地投向马路对面—— 那里,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泊在阴影里。 后排车窗内,乔源那张线条冷硬、此刻却如同被寒冰冻结的脸庞,清晰可见。他正隔着这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两人。 陈侃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短暂,带着一种猎物落入陷阱的满意。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无限怜惜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算计从未存在。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内。 乔源的目光死死钉在路灯下那个相拥的身影上。 他看到林棠扑进陈侃怀里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得他几乎窒息。 程青紧挨着他坐着,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和刻薄。 她凑近乔源,用她那甜腻得发腻的声音,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哎哟,乔爷您快看呀!这林姐姐……啧啧,刚和您提了离婚,转头就扑到陈先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呢!这变脸的速度,真是……怕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了吧?您说是不是呀,乔爷?” 她的声音尖锐地钻进耳朵,但乔源却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眼中翻涌着风暴,痛苦、愤怒、被背叛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地盯着,直到林棠被陈侃小心翼翼地扶上一辆路过的黄包车,直到那辆黄包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暗里。 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乔源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寒潭。 他没有再看程青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无声地将车窗玻璃摇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影和喧嚣,也隔绝了程青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开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冰冷。 阿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乔源铁青的脸色,不敢多话,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程青被他彻底的无视和车窗隔绝的动作弄得尴尬万分,精心描画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不敢,只能恨恨地绞着手中的真丝手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车子一路驶向乔宅。 车厢内气氛凝重。 乔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刻。 窗外的霓虹灯光飞快地掠过他冷硬的脸庞,忽明忽暗,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回到那座空旷而冰冷的乔宅,佣人们早已噤若寒蝉地垂手侍立。 大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管家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禀报:“老爷,佐藤一郎先生……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乔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客厅,眉宇间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质。 果然,客厅紫藤椅上,佐藤一郎正端着青花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看到乔源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脸上堆起一个带着虚伪同情的笑容。 “乔桑,冒昧深夜来访,打扰了。”佐藤微微欠身,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听闻府上……发生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变故,鄙人深感遗憾。”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紧紧盯着乔源阴沉的脸色,“对于尊夫人……林女士受到外人蛊惑,做出如此背弃之举,鄙人深表同情。不过,乔桑,您作为新月帮的领袖,江城的支柱,家事即公事,万不可意气用事。尤其是关于离婚的诸多请求……” 佐藤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林女士提出的那些条件,尤其是分割您名下核心商业要业的要求。鄙人认为,这显然是那位陈侃先生在背后撺掇、试图侵吞您产业的手段!此人心怀叵测,所图甚大!乔桑,您切不可同意,否则后患无穷!……” “佐藤先生。”乔源满心愤懑,无心和他虚以为蛇,只道“乔某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的产业,我的女人,该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佐藤先生,多谢您的关心。管家,送客!”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甚至没有丝毫客套的余地。 佐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阴鸷。 “乔桑,我是出于朋友和合作伙伴的立场……” “我说了,送客。”乔源抬起眼皮,那眼神里的戾气让佐藤心头一凛。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佐藤先生,这边。” 佐藤一郎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重重地冷哼一声,抓起放在一旁的礼帽,深深地看了乔源一眼,然后才在管家的“护送”下,愤然转身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乔源和一直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的程青。 程青看着乔源那张如同万年寒冰的脸,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两步,脸上挤出她认为最温柔体贴的表情,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乔爷……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佐藤先生他……他毕竟是日本人,咱们……咱们在生意上和他们还有不少往来,犯不着为了这点家事跟他们轻易置气,万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乔源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暴戾和极度的不耐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嘶吼着打断了她:“滚!”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震得程青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出去!”乔源指着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程青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待一秒,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和委屈,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高跟鞋慌乱地敲击着地板,声音仓皇而狼狈。 第28章 旧笺啼痕 陈侃扶着林棠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辘辘地转着,载着他们穿过江城的老街。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蜜色,路边的梧桐树落下碎金般的影子。 一开始,他们坐得局促,宛若两个并不相熟的陌生人。 陈侃揽过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腰肢有些硬,然而闻着他身上的墨香,依稀想起了白牧当年的味道,像学堂里的旧书味,像所有她以为已经消失的、温暖的过去。 他们来到同济学堂的校门。 陈侃扶着林棠从黄包车下来。 他轻轻抚着林棠的背,才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锦棠,我带你来个地方。” 林棠眼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泪了,但眼眶依旧是红的,她环顾四周,才看到这竟是老学堂,“……这儿……” “同济学堂的老墙根,”他的嘴角是带着笑的,可是眼底有丝淬了冰的冷,“我们那时候总在这儿谈天说地,你看看我们当年种的那株爬墙虎,是不是已经亭亭如盖了?” 林棠环顾四周,呼吸顿了顿。 学校大门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门楣上的“同济学堂”四个楷书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同济学堂……那是她十七岁的春天,第一次见到白牧的地方。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教室的窗户吱呀响,白牧抱着一摞《新青年》走进来,看着她笑,嘴角的笑容像日光一般和煦。 他说:“林锦棠同学,我听说你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还会画洋人漫画?要不要加入《醒狮》社?我们要做一份能叫醒人的报纸。” 林棠的眼睛因着过往的记忆而亮了,但一瞬间又黯淡下来。 原来六年前,白牧的死,不仅是老头带走了她的爱人,也带走了她对生活的的热情和冀望。 她的手轻轻抚上老墙。墙面上的爬墙虎果然爬满了,深绿的叶子叠着浅绿的,像一层柔软的绒毯。 陈侃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裂痕上,声音里带着怀念:“那天你穿了月白的旗袍,梳着麻花辫,辫梢系着顾姨给你的红绳。曼青还拽着你的辫梢,喊着‘锦棠姐姐’,结果把你刚买的桂花糕蹭到了旗袍上,你追着她跑,这一眨眼,竟然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是啊,不过一眨眼间,竟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林棠杵在墙根边。 十三岁,她跟随父亲到江城。 那时她母亲新丧,父亲是读了新学的私塾老师,虽然只有她一个女儿,却要将她培养更比男儿强,他带她来江城,说要让她读明德、去同济大学,她要做大学生,更要做第一个女建筑师。 父亲租了顾姨的房子。 顾姨是一个军阀的外室,那军阀将她养在江城,给她买了虹口的宅子。 后来也不知道那军阀是死了,还是忘了顾姨,总是他不再来,但就给顾姨留下了这宅子和几根金条,还有一个女儿顾曼青。 虽然顾姨总是眼珠子滴溜溜转,说着啊,她年轻时候也是一佳人,那么多人想踏她的门槛呢,这女儿也不知是谁的种子,不过她就寄在那军阀名下,她是那么鲜活的人儿,那会儿林棠看着顾姨,总觉着女人活得如她这般,也是活色生香,可父亲总捂了她耳朵,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会儿,她总以为顾姨和自己父亲本来是看不顺眼的,毕竟一个老学究,一个是楼子里出来的姑娘,牙尖嘴利,他们吵吵闹闹了一辈子—— “顾姨说,”她抹了抹眼泪,声音软下来,“她读那些个鸳鸯蝴蝶派,读得累了,就打个瞌睡,父亲总帮她捡掉在地上的书。我一直没有想到……他们心里是有彼此的,可我竟然一直没有看出来。” 陈侃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带着温度,一如当年。 林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伯父总说,‘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可我们不一样,锦棠,我们没错过,对吗?” 他们沿着老墙走,走到黄家花园的门口。 花园里的槐花树还在,树冠像把大伞,落了一地的槐花。 林棠蹲下来,捡起一朵,花瓣还是当年的样子,雪白雪白的,带着淡淡的香。 她想起曼青总把槐花装在布包里,说要给她做槐花蜜,结果被蚂蚁爬了,哭着来找她,白牧笑着帮她重新装了一包,说:“曼青的槐花蜜,肯定比店里的甜。” “曼青……” 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曼青,顾姨的女儿,比她小得五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那会儿总跟在她和白牧身后,像只小尾巴。 可是十二岁那年,那小小的丫头却走失了,也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给人贩子拐了,这好好一个人儿,就再也不见了踪影。 “曼青……现在在哪?”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年她要我和我一起买蜂蜜,我非要看书,就让她一个人去了……若我知道结局,断然不会让自己去的……” 陈侃的眼神暗了暗,“世事难料,你又哪儿知道呢?” “若我当年跟她一起去,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拐子拐走了?顾姨也不会伤心得不记事了…” “锦棠,那不是你的错。” 日落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槐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侃扶着林棠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自己则慢慢跪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睛里带着深情:“锦棠,你还记得吗?我们当年的梦想,是一起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用钢笔和画板记录每一座老房子,每一道城墙,每一片麦田。我们说,要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祖国不是别人嘴里的‘东亚病夫’,她有五千年的历史,有最美的山河,有最勇敢的人民。”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上印着《醒狮》的标志,页面已经泛黄,边缘卷着角,像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们当年的计划:“北平的故宫——画太和殿的琉璃瓦;西安的兵马俑——画将军俑的胡须;苏州的园林——画拙政园的漏窗;杭州的西湖——画断桥的残雪……”字迹是白牧的,工整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林棠接过笔记本,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忽然想起当年白牧坐在教室的窗户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写着《醒狮》的社论,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当年第一次见到白牧时那样。 “锦棠,”陈侃殷切地说道,“我没忘,我从来没忘。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能和你一起实现我们的梦想。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离开乔源,离开所有的痛苦和仇恨,一起去北平,去西安,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当年那样,好不好?” 林棠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像当年一样。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春天的嫩芽,冲破了冻土。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坚定,也带着一丝颤抖。 陈侃的脸上露出笑容,似是温暖的,却又似演练了许多遍,仿佛早知道他说的这些事,一定能打动这个脆弱无无依的女子,他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林棠靠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墨香。 槐花的香气裹着夕阳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没有乔源,没有痛苦,只有白牧,只有梦想,只有无限的希望。 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槐花树的影子里,两个人的身影紧紧相拥,像当年那样,像他们从未分开过那样。 …… 林棠捧着满怀的紫薇花,花瓣上还沾着黄昏的露水,随陈侃迈进虹口老宅的院门。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她抬头看清廊檐下站着的人影时,瞬间冻结。 阿尘。 他此刻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堵在通往内宅的月洞门前,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沉重的影子,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憨厚笑意的脸,此刻绷得死紧,一双眼睛更是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林棠,以及她身边并肩而立的陈侃。 那目光里的失望、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冰锥一样刺向林棠。 “夫人。”阿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您和乔爷离婚,……您这是要跟着这位陈先生走了?就因为……他回来了?” 林棠捧着花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娇嫩的花瓣被掐出了印痕。 阿尘向前逼近一步,那沉重的压迫感让林棠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上了陈侃及时伸出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陈侃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将林棠护在身侧,平静地迎向阿尘愤怒的目光。 “夫人!您不能这样!”阿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痛心,“您想想乔爷!他待您如何?您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吗?!” “阿尘……”林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第29章 情难自禁 “夫人!”阿尘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林棠心上,“乔爷为您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掏心掏肺?您就真的一点也不顾念?就因为这个姓陈的回来了,您就能把乔爷对您的好,全都一笔勾销?您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控诉,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通红的眼眶里,亮得刺眼。 林棠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眼泪砸在紫薇花上,花瓣颤了颤,落了一片。 陈侃的手臂悄悄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冷意:“阿尘,乔爷的‘好’,锦棠记着,但他做的事,更记着。” 林棠的灵堂盖猛地被重重击打,她想起了六年前的这天,她亲眼看着白牧死在自己面前! 现在,他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 难道自己还要记着这个谋杀了白牧的人,还要为他所做过的事掉眼泪? 不! “阿尘,”她的脸上有了决绝,“你回去吧。告诉乔爷,我不会原谅他的。” 阿尘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林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夫人,您……真的这么绝情吗?” 林棠的身子晃了晃。 陈侃护住她,冷冷地说道:“论绝情?谁比得过乔源。当年难道不是他故意杀了我,占了锦棠,可是他既得了她,为什么不好好待她?” 阿尘声音嘶哑,“乔爷对夫人是极好的……” “怎么个好法?”陈侃冷笑,“好到让她好好一个人跛了腿,没了半条命,又大张旗鼓娶个舞女,让她难堪?” 阿尘一下窒住了话语。 陈侃冷冷看着阿尘,宛若看着一只死狗。 “当年的事,你也有份!如果再让我看着你来骚扰锦棠,我陈家的人不会放过你!” 而陈侃说完狠话,不再看向阿尘,跟在她后面。 林棠走到月洞门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尘还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风卷着花瓣掠过她的脚踝,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里风大,进去吧!”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林棠醒过神来,茫茫然点了点头,说道:“是!” 阿尘的脊背在夕阳下佝偻了一瞬,他望着林棠和陈侃并肩而立的身影。 林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旗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薄绒披肩,正微微仰着头,她脸上不再是乔宅里那冰冷决绝的恨意,而是带着一种阿尘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和淡淡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 那双剪水双瞳里,映着对面的人。 陈侃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拂过林锦棠耳际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指尖划过发梢的瞬间,林锦棠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沉溺在久远时光的河流里。 陈侃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又像抚慰旧伤的叹息。 两人站在光影交织处,周围是寂静的庭院和无声的月色。 那一刻的缱绻和旧时光的温柔,像一层无形的纱,将他们与这冰冷残酷的世界暂时隔开。 阿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钝痛和剧烈的摇摆。 眼前的这一切,多像在鲍威尔基金会看到的这一幕,他们是这样相配…… 可是乔爷……他当真是将夫人刻在了骨子里啊…… 他想到了梁宽带人伏击夫人那一夜。 九死一生,最后是乔源疯了一般将夫人送到医院。 他想起了医院里,夫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下是被鲜血浸透的床单,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爷当时……也是那样死死攥着夫人的手,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 一股巨大的不忍,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尘。 也许…… 自己什么都不该再说了。 “夫人……”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希望你离了乔爷,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阿尘这般想着,到底是转过身,他的背影在庭院尽头一闪,便沉入了暮色渐浓的灰暗里。 林棠立在廊下,似有所感,目光追随着那抹影子。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白日残余的微暖,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她却浑然未觉。 紫藤花沉沉地垂挂在木架上,几片迟落的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无声地跌落在她脚边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看着那花瓣,像看着自己某些无法收拾的念想,徒劳地坠入尘埃。 “后悔了?” 陈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探,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骤然投入林棠心湖的死水。 她猛地回神,才惊觉陈侃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棠的心被那目光刺得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的边角,将那柔软的布料揉捏得起了皱褶。 “后悔?”她重复着,声音有些发飘,“乔源对你铸成了这样的弥天大错!我林棠,绝不可能原谅他!” 陈侃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强撑的镇定里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如此就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锦棠,你千万记住,乔源那种人,是骨子里透出的坏。他做下的恶事,罄竹难书!对他,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是多余,都是不该有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棠的额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样的恶人,就该有恶报!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了他!” “恶报”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诅咒意味。 林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避开这骤然逼近的压迫感。 然而就在这一瞬,陈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上,那眼底翻涌的暗色骤然变得浓稠而滚烫。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俯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灼热,重重地压上她的。 林棠脑中“嗡”的一声,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恐惧和一种强烈的被冒犯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林棠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抵在陈侃坚实的胸膛上,猛地向外推去! “陈侃!”她像被烫到般急促地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一丝颤抖的哭腔。 她狼狈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廊柱上,撞得生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混乱的心跳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再与陈侃那双此刻如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对视,只仓皇地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下青石板上摇曳的、被两人身影搅乱的光斑,声音细弱蚊呐,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夜里划出一道界限: “我……我还没离婚……我们这样……不行……”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晚风穿过紫藤枝叶的细微沙沙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那几片落在石板缝里的花瓣,被风吹得更远了些。 陈侃被她这一推,也踉跄着退了一步,站定。他胸口的起伏尚未平复,方才那瞬间失控的炽热欲望,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刺啦一声,骤然冷却凝固。 他眼底翻涌的暗火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智”的灰烬。那层灰烬之下,是未餍足的、被强行压抑的躁动,以及一丝被拒绝后难以言说的阴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浇熄心头那份灼人的烦闷。 他缓缓地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僵硬,整了整自己胸前被林棠推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 “呵……”一声低哑的轻哼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却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棠身上。此刻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廊柱,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 他眼底深处那压抑的欲望如同被关在笼中的困兽,不甘地冲撞着牢笼,让那层努力维持的“君子”表象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看着她死死抵在冰冷廊柱上的单薄肩背,看着她低垂眼睫下极力隐藏的惊惶与抗拒……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挫败感像毒藤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庭院里依旧只有风声。灯笼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最终,陈侃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温和的弧度。 “锦棠……”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柔和,试图抹去方才的粗粝与蛮横,然而那声音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吓到你了?” 他微微摇头,脸上那点强装的温和几乎挂不住,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暗流,“是我……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冲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不再完全正对着她,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克制,仿佛在背诵一段生疏的台词: “我……向你赔不是。方才,是我唐突了。你说得对,是我……失了分寸。” 廊下的烛火轻轻一跳,一滴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在灯罩上蜿蜒出一道凝固的、冰冷的痕。 第30章 烽烟烬海棠 陈侃的道歉像块浸了冷水的棉花,堵在两人中间,连晚风都染了几分滞涩。 林棠仍贴着廊柱,指尖掐进披肩的绒线里,指节泛着青白。她垂着眼睛,不敢看陈侃,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烫得她耳尖发疼。 “锦棠,”陈侃的声音又沉了些,像是在压抑什么,“乔源那边,你得小心。” 林棠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他?” “我听说,他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陈侃的眉峰拧成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林棠的瞳孔缩了缩,随即摇头,“不可能。乔源的父母和妹妹,都是当年在东北被日本人炸死的。他不会做汉奸的。” 陈侃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恨归恨,利益当头,谁知道呢?当年他为了抢你,连我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陈侃的话像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乔源这些年的好——可这些好,都被六年前的那声枪响打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算了,”陈侃见她沉默,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提醒你。毕竟他是青帮头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你只需安心。这江城的魑魅魍魉,是时候该清扫清扫了。他乔源,还有他那个新月帮……哼!” 最后那声冷哼,如同寒冬腊月里骤然敲响的丧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风暴。 林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着,没有再为乔源辩解一句。 庭院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日之后,陈侃的动作迅疾如雷霆。 他并未立刻对乔源的新月帮动手,而是首先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商会内部那些依附于乔源、或与日本人暗中勾连的蛀虫。 借着整顿商会的名义,他雷厉风行地推行“去毒去赌”的新规,严令禁止任何帮派势力染指商会事务,违者即刻除名,断绝一切商业往来。 这份由总商会会长陈侃亲自签署的公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江城商界激起千层浪。 公告措辞强硬,直指帮派势力对正当商业的侵蚀,字里行间虽未点明新月帮,但矛头所指,众人心知肚明。 依附于乔源的中小商行顿时人心惶惶,而那些本就与乔源有利益冲突、或对帮派势力深恶痛绝的商家,则嗅到了风向的转变,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陈侃靠拢。 新月帮在商会中的根基,正被陈侃以“正本清源”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撬动着。 与此同时,林锦棠的离婚案也终于到了正式开庭的日子。 法庭肃穆。原告席上的林锦棠一身素净的旗袍,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 她的律师条理清晰,历数乔源婚后的种种不堪:冷落、背叛、纵容手下对主母的伤害、与来历不明女子的暧昧不清,桩桩件件,都指向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且对林锦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身心创伤。 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将乔源描绘成一个薄情寡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 乔源没有出席。 此时,新月帮总堂口那间烟雾缭绕的内室里,几位与其利益捆绑紧密的帮派首领,围坐在面色阴沉的乔源四周。 “乔爷!陈侃这厮欺人太甚!他借着整顿商会的名头,分明就是冲您来的!‘去毒去赌’?哼,他陈家发家时手上沾的血难道就少了?如今倒装起圣人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帮派头子拍案而起,唾沫横飞,“他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更是打您的脸啊!” “就是!还有那姓林的娘们儿,竟敢公然跟您打离婚官司,还不是仗着有陈侃撑腰?这夺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另一个声音尖利地附和着,“要我说,咱们就该联手,给他陈家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江城的地界上,不是他陈侃想一手遮天就能遮得了的!” “没错!陈侃的三叔当年在的时候,对咱们道上兄弟多有照拂,可没他这么不讲规矩,赶尽杀绝!乔爷,您可得站出来,替兄弟们做主,替您自个儿讨回这个公道!不能让他陈家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众人七嘴八舌,如同无数只苍蝇在乔源耳边嗡嗡作响,将本就压抑的怒火撩拨得更加炽烈。 乔源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 他沉默地听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些激烈的言辞只是过耳的风,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偶尔掠过一丝极其阴鸷的寒光,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毒蛇。 只有坐在他下首、头发花白的陈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劝道:“爷,您息怒。这帮人……不过是借您的势,想拿您当枪使。陈侃此举虽是针对我们,但也师出有名,我们若贸然动手,正中他下怀,只会落人口实,成了众矢之的。您万不可被他们的言语激怒,成了他人手中指向陈侃的矛啊!” 乔源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冷冷地扫过陈叔焦虑的脸,又缓缓掠过那一张张或激愤、或贪婪、或等着看好戏的面孔,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度。 “陈叔,”乔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我乔源,不是谁手里的矛。” 他慢条斯理地掐灭了雪茄,然后他掏出怀表,怀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一个特定的时刻。 “该结束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乔源理了理黑色长衫,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大家的话,我都听到了。诸位对陈侃这么义愤填膺,不若为乔某打个头阵,让陈侃看看江城到底谁在做主?” 他话音落下,。方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帮派头子,此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那“打头阵”三个字,分明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就是去撞陈侃的枪口,成为乔源探路的石子。 乔源将众人的窘态尽收眼底,唇边勾起一丝极淡、也极冷的讥诮。 他不再理会这些色厉内荏的墙头草,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爷!”陈叔急忙跟上几步,低声唤道,“您这是……” 乔源再次看了眼怀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精准地倒映着指针的刻度,每一秒都如同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他猛地合上表盖。 “时辰到了。” 他径直穿过新月帮堂口幽深的长廊,决绝而去。 阿尘快步跟了上去。 陈叔看着他那决绝而森然的背影,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堂内那些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帮派首领们,强压下心头的忧虑,努力让声音维持住表面的威严与镇定: “诸位,乔爷的话都听清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方才还叫嚣得凶、此刻却眼神躲闪的头领,“哪位英雄好汉愿为先锋,替乔爷、也替咱们道上的兄弟,去会一会那陈会长?” 话音未落,方才拍桌子那位满脸横肉的汉子,脸色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另一个声音尖利的,更是干咳一声,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仿佛要在那上面看出朵花来。 一时间,偌大的堂口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香炉里劣质线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混杂着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陈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深深的疲惫。 这帮人,平日里仗着乔源和新月帮的威势作威作福,捞尽油水,真到了要动真格,却又都成了没骨头的软脚虾。 陈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既然诸位暂无良策,那今日便请回吧。新月帮的事,自有新月帮的规矩。乔爷的意思,想必诸位也听明白了。请——” 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姿态看似恭敬,眼神却冷硬如铁。 堂内的帮派首领们纷纷起身,胡乱抱了抱拳,便仓促离去,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门外。 烟雾缭绕的堂口终于空荡下来,只剩下陈叔一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堂口大门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继而呼啸远去的尖啸声,那是乔源的车。 乔源坐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怀表的金属表壳,那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爬进心里,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像被闷在坛子里的火,烧得他喉结发紧。 阿尘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自家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 车窗外的景象飞快倒退,熟悉的街景渐渐变成了法庭所在的那条梧桐大道,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谁在轻声叹息。《 》 30-40 第31章 浮生烬 乔源踏进法庭的那一刻,原本低沉的窃窃私语骤然凝固。 他一身熨帖的黑色长衫,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原告席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林棠。 林棠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乔源,苍白的手指绞着素色旗袍的衣角,眼神慌乱地避开,只余肩头细微的颤抖。 法官敲了敲法槌,正要示意律师继续,乔源已抬手制止。 他径直走向被告席,没有落座,反而转向林棠的律师:“方才阁下历数乔某薄情寡义,纵容手下伤主母,与女子暧昧不清?好,乔某便一条条驳你。” 林棠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而乔源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字字清晰如刀,“我与林锦棠成婚以来,房子、票子、面子,哪样不是给她?背叛?成婚五年,乔某是纳了个妾室,可是看看这江城的人士,如我乔某一般身份,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至于林氏所受伤害——”他目光陡然锐利,钉向律师,“难道乔某没有想办法去追究那个罪魁祸首的罪过?此事,堂上诸位可做见证!” 林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微微皱眉,却不肯低头。 乔源看了眼林棠,继续道:“主张切割商场、虹口新买的土地?不,那都不可能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银行的股份,还有金条,我可以看在林氏跟了我这些年份上做出补偿——” 林棠面白如纸,而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乔爷,您还真是大方!” 乔源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棠脸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林棠,你该清楚,这些东西够你在江城过一辈子好日子。商场和虹口的地?那是我乔源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给一个要走的人?” 两人争执得不可开交。 法官的法槌“咚”地落下,震得法庭内的空气都凝了一瞬:“原被告双方请注意法庭秩序!本案系民事纠纷,需遵循法律程序陈述意见,不得有过激言行。” 林棠倏然站起来,她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乔爷,您说那是您的江山?您别忘了是谁去买的股票,谁投资的银行,又是谁日日经营的商场?” 乔源不语,只是冷笑,他抽出支雪茄,慢条斯理点燃了,说道:“林棠,你说的这些,难道不是我给的本钱?如果没有我,你一个穷学生,能做的了什么?你和我要这些,莫不是疯了?” 林棠本不想和他对峙公堂,然而他的言语却刺激了她的自尊心,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却不肯低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该得得!我的腿、我的孩子,还有我失去的健康,难道不值得吗?” 乔源的眼沉了下去,他说道:“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尽全力补偿你!锦棠,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受了旁人挑唆,要和我离婚!” 这话几乎就是指名道姓坐在一边的陈侃。 “乔源!”陈侃伸手握住乔源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这里是法庭,不是你的新月帮堂口。” 乔源盯着陈侃的手,又看看林棠,她正缩在陈侃身后,眼神里带着点恐惧,却又带着点依赖。那抹依赖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冷笑道:“瞧不出来陈会长相貌堂堂、年纪轻轻,竟也学着人家,非要做婚姻里的第三者?” 陈侃感觉到无数目光向他聚集而来,不由脸色通红,慌忙辩解,“不!我只是锦棠的朋友!” 乔源带着讥嘲的笑。 堂上登时窃窃私语。 林棠只觉得自己被羞辱到了极致,脸色不由红如猪肝色。 而乔源再次抬起头,望向法官,斩钉截铁地说道:“总之我不会同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长衫的衣角扫过,带起一阵风。 …… 法庭内。 法院延期审理这离婚案,因着法官和陈家有私交,对林棠不免百般安慰。 林棠站起身,她抬头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谢谢法官您的公正。”她转身走向法庭门口。 陈侃扶住她的胳膊,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疼惜:“没事吧?” 两人走到法院门口。 乔源却还在那里抽烟,看到他们挽着手亲密的样子,脸就黑成了锅底,讽刺道:“陈会长倒真是贴心,刚刚还说是朋友,哪儿有朋友这么挽着手的。” 林棠面孔潮红。 陈侃却针锋相对:“既然锦棠已经提出离婚,您何必不放人,到底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那些个财产?” 乔源盯着陈侃扶着林棠的手,眼神里泛起一丝阴鸷:“那陈会长这么想当护花使者,到底是为了人,还是为了财?” 两个男人竟就这般争执起来。 林棠看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开口道:“乔源,这些财产我可以不要,我只是不想拖下去了……我想尽快离婚,求求你,就尽快放了我吧……” 乔源盯着林棠,喉结动了动,把没抽完的雪茄按在旁边的石柱子上!他上前一步,冷冷道:“锦棠,你想走,我不会拦着你!我可以给你现金,还有好变现的股份。但是你要的商场、土地,我不会给你!” 林棠霍然抬头,“为什么?” 乔源冷笑,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怀表,金属表壳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掀开表盖,看了眼指针,又抬头盯着林棠,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狠:“因为我乔源的资产,不想平白无故给其他男人!” 林棠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与悲凉。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指尖还沾着粉底的碎屑,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乔源,你到现在还以为我跟你要这些,是为了给陈侃?” 她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颤音,却又异常坚定,“我林棠不是你的附属品,也不是谁的棋子!我要商场,是因为那是我亲自谈下来的租界合约;我要虹口的地,是因为我要开厂!这些东西,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赚的,不是你乔爷赏的!” 陈侃站在旁边,看着林棠发红的眼睛,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她又转向乔源,“乔爷,我最后说一次: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是我自己的东西。如果你不讲王法,那我们就继续再法庭上见。” 乔源咬牙切齿,“王法?林棠,你跟我讲王法?我一个青帮头子,要什么王法?”他突然住嘴,把怀表“啪”地合上,“算了,你既然要走,那咱们就法庭上见。不过我提醒你——”他指节敲了敲怀表,“我乔源的东西,就算毁了,也不会给别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阿尘赶紧拉开后座车门。乔源弯腰坐进去,车窗摇下来时,他又看了眼林棠,嘴角扯出个讥诮的笑:“林棠,你会后悔的。” 陈侃挑衅地看了乔源一眼,倒有些得胜似地一笑,再点了点头,扶着林棠往汽车那边走。 乔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捏碎了手里的传票,纸屑顺着风飘起来,落在他脚边。 林棠和陈侃汽车驶出不远,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砰!” 一声尖锐的爆响!不是枪声,却比枪声更骇人!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应声炸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细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溅射进来! “啊——!”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歪,额角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整个人软倒在方向盘上。失控的轿车像脱缰野马,狠狠冲向路边! “趴下!” 陈侃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猛地将身边还在震惊中的林棠狠狠按倒在自己腿上!几乎就在同时,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 “噗噗噗噗——!” 车身剧烈震动,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车顶、车门、后窗玻璃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碎裂的玻璃、飞溅的皮革碎屑、还有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林棠被死死按着,脸颊贴着陈侃冰冷的西装裤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穿透金属的撕裂声、汽车失控撞击路缘的刺耳摩擦声,以及……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颈后的触感。她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乔源!好狠的手段!他果然留了后手!”陈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一只手死死护着林棠的头,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入怀中,握住了冰冷的枪柄。 车身在撞上路基石后终于带着刺耳的刮擦声停了下来,歪斜地横在路中央。枪声短暂地停歇了一瞬,死寂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和血腥气。 林棠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拽入一片漆黑的漩涡。 第32章 舍命相救 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粗暴地灌入林棠的鼻腔,瞬间击穿了理智的防线。 这气味几乎和三年前梁宽伏击那次一模一样!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四肢百骸。 “锦棠!锦棠!”陈侃的厉喝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他死死压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直和颤抖,如同风中残叶。 车外,短暂的死寂被更猛烈的枪声打破!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射过来,狠狠钉在已经千疮百孔的车身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 后座另一侧的玻璃彻底爆裂,碎渣像冰雹一样砸在他们身上。 “锦棠,你要和他离婚,他果然就是要杀人灭口!” 林锦棠兀自有些茫然。 而陈侃握枪的手闪电般抬起,精准地从车窗破口处探出!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冲锋枪的咆哮! 林棠想抬起头,却被陈侃喝止。 就在陈侃准备再次开枪压制时,街道另一端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疯狂的咆哮声! 一辆黑色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蛮横地冲破街角堆放的杂物,横冲直撞地朝着枪手的方向猛冲过来!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这变故让交战的双方都为之一愣。 是阿尘开的车! 车门猛地弹开,一道矫健的身影带着凛冽的煞气跃下——正是乔源! 他落地瞬间双膝微屈卸去冲力,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两把闪着幽蓝冷光的驳壳枪已握在手中,如同毒蛇吐信般指向了那些枪手! “哒哒哒——!”蒙面人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向乔源和他身后的轿车!子弹在车身上咬出新的孔洞,火星四溅! 阿尘猛打方向盘,车身一个剧烈甩尾,堪堪用厚重的车门为乔源挡下了致命的扫射。 乔源在弹雨中身形鬼魅般移动,借着阿尘制造的短暂掩护,瞬间找到射击角度!他眼神冰冷如刀锋,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杀戮意志。 “砰!砰!砰!砰!” 乔源地驳壳枪沉稳而致命地点射着,枪口焰光在弥漫的绿轴硝烟中闪烁不定。 乔源的枪法快、准、狠,没有丝毫花哨,尤其在上司罐头,每一枪都直奔要害,仿佛死神的镰刀在精准收割! 那冰冷的杀伐之气,甚至盖过了现场浓烈的血腥与硝烟! 林棠蜷缩在陈侃身下,透过破碎车窗的缝隙,看到那个刚刚在法庭上冰冷放手、留下巨额财产的男人,此刻正浴血奋战,身影在弹雨中穿梭,枪口喷吐着致命的火焰。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眼底浮着忧虑。 就在这时,一个未被乔源注意到的枪手从一辆翻倒的黄包车后探出身,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乔源毫无防备的后背! 林棠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喘,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弹起,却被陈侃死死按住。 “别动!”陈侃低吼。 “后面!”但林棠猛地挣脱了陈侃的压制,不顾一切地扑向车门破碎的豁口,嘶声尖叫,“后面——!” 她的声音尖利破碎,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就在枪手扣动扳机的刹那,乔源仿佛脑后生眼,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侧旋!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臂膀飞过,撕开了长衫的布料,留下火辣辣的灼痕! 几乎在同时,乔源看也未看,左手驳壳枪闪电般向后甩去,“砰!”一声爆响!那黄包车后的枪手额头炸开血洞,仰面倒下。 但这短暂的破绽给了其他枪手机会! “咻咻咻——!”数颗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呼啸而至,封死了乔源闪避的空间! “小心!”林棠的尖叫尚未落下,乔源的身影已如猎豹般猛扑过来!不是扑向掩体,而是扑向刚从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她! 强劲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乔源结实的手臂一把揽住林棠的腰肢,将她整个人从破碎的车厢里狠狠拽出!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起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路面! “唔!”林棠痛哼一声,右腿残肢处传来钻心的幻痛,仿佛再次被撕裂,但预想中坚硬路面的撞击并未完全落实——乔源在落地的瞬间猛地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臂膀将她整个护在了身下,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 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子弹如同毒蛇的信子,“噗噗噗”地狠狠咬在他们刚刚滚离的位置,激起一串串火星!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砸落在他们身侧,硝烟味混合着尘土呛入肺腑。 天旋地转间,林棠的脸颊紧贴着乔源剧烈起伏的胸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生死相依、紧密相贴的姿态,宛若这些年无数次在刀锋上行走时,他们彼此交付后背的瞬间! 所有的恨意、猜疑、冰冷的财产分割,在这命悬一线的刹那,都被这滚烫的体温和搏命守护的本能冲击得摇摇欲坠! 然而,这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亲密只持续了一瞬! “别抬头!”乔源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护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抬起,驳壳枪口越过她的肩头,朝着子弹袭来的方向悍然开火! 乔源甚至来不及低头看她一眼,在确认一轮扫射间隙的刹那,他眼中冰封的杀意没有丝毫融化,手臂猛地发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推向旁边一处相对安全的、被撞歪的铁质灯柱后面,低吼如同闷雷炸响:“趴着别动!” 然而他们三人还是被枪林弹雨压制。 正在此时,远处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哨声!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和杂乱的脚步声!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一名警官的吼声透过扩音器震荡开来,威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枪声骤然停歇。 蒙面枪手们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警力来得如此迅速。他们迅速交换眼神,其中一人猛地挥手,余下几人如同鬼魅般散入小巷深处,只留下满地弹壳和弥漫的血腥气。 压迫感稍减,陈侃第一时间从灯柱后探身,额角的血痕狰狞,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他踉跄几步,不顾警方的警告,直扑向林棠所在的角落。 乔源正半跪在地,一手护着林棠的肩,一手仍紧握着驳壳枪,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放手!”陈侃嘶吼着,一把抓住林棠的手臂。 林棠猝不及防,踉跄跌入他怀中,右腿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乔源缓缓起身,目光却只落在林棠身上——三年前的雨夜、法庭上的决绝、方才的生死一瞬……所有画面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中无声碰撞,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乔源!”陈侃的怒喝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他将林棠牢牢箍在身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妒火在眼底烧成一片赤红,“何必在这儿枉做小人!演什么舍命相救的戏码?法庭上就已经这般斤斤计较,背地里却埋伏杀手,是不是想和你青帮那些刽子手一样,把背叛你们的女人一起灭口?!” 乔源抬眼,目光含着讥诮,“闭嘴。!我若真要灭口,何必来多此一举相救!”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林棠苍白的脸,那句“护她周全”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几辆黑色轿车嘎吱一声急停在陈侃和林棠身前。 车门洞开,数名神情冷硬、腰间鼓囊的士兵迅速跃下,训练有素地形成一道人墙。 陈侃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他立刻将林棠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将她塞进最近一辆轿车的后座。 林棠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皮椅上。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弥漫的硝烟和血腥。 陈侃紧跟着挤进来,坐在她身边,,阴沉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车窗外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隔着布满裂纹和弹孔的车窗玻璃,林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乔源。 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风暴后兀立的礁石,长衫破损,臂上血迹暗沉,指节因用力握枪而微微泛白。 烟尘弥漫中,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混乱的空间,精准地落在林棠苍白的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方才生死一瞬的惊悸未消?是对她此刻境遇的复杂审视?还是……被强行压下的关切? 这短暂的目光交汇,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竟比法庭上那冰冷的财产分割协议更显粘稠。 “开车!”陈侃暴怒的低吼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和弹壳,轿车猛地启动,卷起一阵呛人的烟尘,迅速驶离这片狼藉的杀戮场。 林棠的身体随着惯性后仰,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皮椅。 她最后瞥见车窗外,乔源的身影在烟尘中迅速缩小、模糊。 乔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然后微微侧头,对阿尘低声说了句话:“去医院!” 第33章 乱红飞 医院惨白的灯光刺破夜色,如同冰冷的灯塔。 包扎室内,碘酒的气味辛辣刺鼻。 医生小心翼翼地剪开乔源手臂上染血的布料,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乔源面无表情,任凭镊子探入清理弹片,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陈叔风尘仆仆地闯进来,神情虽是镇定,但已带着惊慌。 “堂口那边如何?”乔源开口问。 陈叔扶着拐杖坐下,苦笑道:“这帮人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做出头鸟,乔爷你这一走,都做了缩头鸟,谁敢出头?” “一盘散沙而已。”乔源嗤笑,“当年黄金虎才倒了几天,就急着到我门下,如今这帮废物就急着跳脚。成什么气候?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 医生缝针的手顿了顿,乔源却恍若未觉,只盯着臂上蜿蜒的血线,仿佛那伤口是堂口纷争的缩影。 陈叔和乔源对帮派那些人都不甚看得上,不过闲聊两句,但陈叔看着他的伤口,眼底浮起忧惧:“伏击的人……是冲谁来的?难道是黄金虎的余孽还没清干净?” 乔源垂眸看着臂上的纱布,血渍透过白色布料晕开小片暗痕,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黄金虎的余孽?他们还没那个本事翻起浪。” 陈叔一怔,“那会是谁?” 乔源说道:“一开始是伏击林棠……若不是我赶过去,可能就要了她的命,若我所猜没错,是冲我和林棠来的。” “什么?”陈叔攥紧拐杖,指节发白,“他们疯了?敢动你和林小姐?” “疯的是人心。”乔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陈旧的吱呀声,“离婚协议一签,我手里的虹口地皮、源昌商场的铺位,还有那些个银行股份,哪一样不是块肥肉?日本商会的佐藤,陈侃的陈家,还有那些等着分蛋糕的小帮派,谁不想趁这个当口咬一口?” 陈叔皱眉:“所以……他们是想让你们都死?” “要么死,要么让出利益。”乔源抬头,目光冰冷,“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陈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乔爷,你和夫人……” “陈叔。”乔源打断他,声音放轻了些,“我和她的事,不再是两个人的事了。”他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叹息,“这是一场博弈,输的人,要赔上性命。” 陈叔叹息,每道皱纹都镌刻着无奈。 傍晚十分,乔源出院回到家。 庭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花,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碎金。 他刚推开客厅的门,程青就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破损的长衫里:“乔爷!您这胳膊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乔源看到她关切的样子,哪怕知道是假的,到底这心也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被流弹擦了下。” 程青眼圈儿红了,瞧着他,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乔爷,佐藤先生来了,在书房等您。” 乔源一怔,那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桀骜,他挑眉,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阿尘,去倒杯茶。” 阿尘应了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佐藤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乔桑,好久不见。” 乔源推开门,只见佐藤穿着藏青和服,腰间挂着银质怀表,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个描金礼盒:“听说乔桑受伤了,我特意带了京都的药膏,治枪伤很有效。” “佐藤先生倒挺消息灵通。”乔源坐下,端起阿尘递来的茶。 佐藤把礼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乔桑近来的烦扰,我都听说了。”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推到乔源面前,“工部局的山田先生是我的朋友,离婚手续的事,我能帮乔桑疏通。” 乔源扫了眼纸条,上面写着山田的联系方式。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推回去:“佐藤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乔桑别急着拒绝。”佐藤笑了,手指敲了敲桌面,“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停顿了下,目光变得锐利,“虹口的三块地皮,还有源昌商场的十个铺位,要归我。” 乔源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讥诮:“佐藤先生倒会做生意。” “乔桑是聪明人。”佐藤往后靠了靠,“离婚手续一办,林小姐的那份财产,你能拿到多少?不如做个交易,我帮你省了麻烦,你给我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 乔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佐藤先生的条件,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佐藤站起来,整理了下和服,“乔桑可以慢慢想,但我希望,能尽快得到答复。”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乔桑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乔源盯着桌上的礼盒,指尖用力捏碎了茶杯。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血滴在茶几上,像朵绽放的红梅。 阿尘进来,见状连忙拿纱布:“乔爷,您的手……” “没事。”乔源挥手打断他,目光盯着窗外的夜色,“去查,佐藤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过。” 阿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乔源叫住他,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还有,盯着陈侃。” 阿尘点头,退了出去。 乔源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破碎的茶杯,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这场博弈,我不会让你输。”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进来,裹着血的味道,像场未醒的梦。 暮色四合,乔公馆书房内雪茄青雾尚未散尽。 程青踩着细高跟踉跄撞开雕花门。 “乔爷!”她娇嗔着,涕泪横流,嘴上却如淬了毒,“林锦棠那贱人把离婚官司闹到报馆头条,连虹口的地契都要分走!日本人现下给足台阶,您何苦……” 话音未落,青铜鎏金台灯骤然熄灭。 乔源自阴影里起身,黑缎长衫泛着冷光,腕间沉香珠串撞出细碎响动。他左手掌根抵着案角,纱布下隐隐渗出血迹。 “滚出去。”低哑声线裹着硝烟味,惊飞窗外槐树上夜栖的寒鸦。 程青一怔,眼泪滚落开来,“人家为你着想,你凭什么凶人家?林姐姐可不是乔爷你家夫人了,人早就跟陈侃暗通款曲,这会儿还要来分你财产了!这陈家可是政府里当大官的,你若不和日本人合作,被人怎么啃光骨头的都不知道!” “啪!” 一记耳光挟着掌风扫过,程青耳际碎发应声扬起。翡翠耳坠终于坠落,在青砖地上摔成两半碧色残月。 “老子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里!老子就是死也不会受日本人的这点好。你再给我多说半句,我就让你死在这宅子里!” 程青喉头腥甜,嘴角胭脂晕成残破的杜鹃花 “滚。”这个字从喉间碾出来,混着血腥气。 程青踉跄退至门边,忽然吃吃笑起来:“乔爷,你凶不了林锦棠,就只能凶我了是不是?你就没想过她嫁你之后怎么就把这‘锦”字给弃之不用了,人一早就跟你说了,跟了你,就失了锦绣前程,你又何必这么执迷不悟!”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乔源抓起桌上的青铜镇纸,用力砸向墙面。 “滚。”他再次说出这个字,“别让我再看见你。” 乔源在这宅子里,四处望去都是林棠留下的痕迹,他只觉得气闷无比,背着手走出来。 “阿尘,去开车吧!” 阿尘把车停在门廊下。 乔源拉开车门,动作因臂上伤口牵扯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乔爷?”阿尘从后视镜里投来探询的目。 乔源摇摇头,说道:“去堂口吧!” 对他来说,这里没有了女主人,已经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一样,弥漫着冰冷的寂静和往日的幽灵,只剩下空荡的回廊和无尽的寒意。 车子最终停在“兴和堂”的后巷。 这所谓的堂口,不过是两间打通的门面,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乌烟瘴气中,几张赌台围满了人,骰子在粗瓷碗里哗啦作响,铜钱银角叮当碰撞,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搅成一团。 角落里,几张烟榻上横七竖八躺着吞云吐雾的瘾君子,眼窝深陷,形同鬼魅。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土、汗臭和隔夜饭菜混合的酸腐气味。 乔源推门进去时,那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度。 赌徒们僵在原地,烟榻上的瘾君子也缩了缩脖子,浑浊的烟雾仿佛凝固在污浊的空气里。 他踩着满地烟蒂和碎屑穿行而过,目光扫过那些因贪欲而扭曲的脸孔,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无奈——这兴和堂,不过是他用拳头和鲜血从泥泞里刨出的巢穴,乌烟瘴气,却也是他半生挣扎的缩影。 脚步在回廊拐角处微顿,木地板吱呀作响,油纸早已泛黄剥落,在风中簌簌颤抖。 第34章 乱世浮生 乔源站在堂口。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东北的雪野: 十六岁的自己裹着单薄棉袄,缩在奉天学堂的煤炉旁,炉火微弱,映照着他冻得通红的双颊,饥肠辘辘地啃着冻硬的窝头,那粗粝的口感夹杂着雪水的寒气,仿佛刻入骨髓; 后来战火燎原,炮声震天,他像丧家犬般流亡江城,一路颠沛流离,衣衫褴褛,最终眼睁睁看着列强的炮舰撕开长江口,铁甲巨兽喷吐黑烟,日本人的膏药旗插遍租界码头,每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宣告屈辱的烙印。 那时他只为一口饭搏命,在街头巷尾的泥泞中匍匐求生,每一口喘息都带着血泪;如今呢?即便坐拥几条街的赌档烟馆,霓虹闪烁,喧嚣入耳,在佐藤的棋局里,他仍是只蚍蜉,每一步棋都受制于人,连这江城的风向都无力撼动,只能任由江风卷起尘埃,淹没他的叹息。 乔源扶着窗棂,正是思绪万千,却不期然听到背后脚步声,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节奏。 他转过身,只见陈叔正立在昏暗的廊下,一身藏青长衫被堂口的烟雾熏得泛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急切而更深了几分。 “陈叔,你怎么来这儿了?”乔源望着门边那个穿着布衫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知道必是阿尘去通风报信了。 陈叔快步上前,浑浊的眼底满是焦灼,压低了声音道:“乔爷!刚刚是不是佐藤来宅子里了?是他下的手?” 乔源抬手,不动声色地止住了陈叔后面的话。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专注赌局、实则竖着耳朵的喽啰,烟榻上几个瘾君子也悄悄支起了身子。这堂口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叔,您老坐。”乔源掩上门,指了指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方桌,自己先拉开条凳坐下。 堂口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下他们这一隅的凝滞。 劣质烟土的呛人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陈叔哪有心思坐,他半躬着身,双手撑在桌沿:“乔爷!日本人狼子野心,跟他们打交道,是与虎谋皮啊!佐藤三番四次找你,就是为了拉拢你,你可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乔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猩红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烟雾缓缓吐出,缭绕在他眼前,模糊了表情。 “陈叔,”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外有陈侃这帮为代表的中央政府,内有黄金虎和梁宽这般的仇敌,帮派里的人也蠢蠢欲动,你觉得我还有选择么?” 陈叔猛地直起身,浑浊的眼中血丝密布,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轻跳。“乔爷!你这是糊涂啊!日本人是什么?是豺狼!是虎豹!当年东北怎么丢的?江城怎么被割裂的?你亲眼见过他们的膏药旗插上码头,枪口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陈侃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咱们中国人的内斗,是家事!你引狼入室,和佐藤勾连,那就是把祖宗基业往火坑里推,是助纣为虐!”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堂口的喧嚣仿佛被这怒斥劈开一道裂隙,赌徒们噤若寒蝉,连烟榻上的鬼影都屏住了呼吸。 乔源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猩红的火头在昏暗中明灭。 他忽地冷笑一声,眸底寒光如刀,刻意拔高了音量,字字淬着毒:“家事?陈叔,你倒说说,什么家事能让陈侃夺我码头、断我货流,还唆使林棠那女人跟我争地皮?她跟了我五年,腿废了半条,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陈家的枪!陈侃仗着留过洋、顶着国民政府的帽子,禁烟禁赌,断人活路,这上海滩多少兄弟的饭碗砸在他手里?还有多少个黄金虎、梁宽这样的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等着啃我的骨头?我乔源从奉天流亡到江城,在泥里滚出来的这条命,不是让人骑在头上作践的!佐藤怎么了?他给我枪,给我人,给我掀翻陈家的梯子!这世道,胜者王侯败者寇,我只要陈侃跪着求饶,要林棠知道背叛的代价!日本人?哼,不过是借把快刀罢了!” “你……你这是被私仇蒙了眼!”陈叔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指向乔源,藏青长衫的衣襟剧烈起伏,“林棠的事是孽债,陈侃的新政是蠢笨,可再大的私怨,抵得过国仇么?东三省的血还没干透,南京城里多少冤魂在哭!你与日本人联手,就算扳倒陈家,得了上海滩,也不过是给豺狼当看门狗,脊梁骨都得被戳穿!乔爷,听我一句,收手吧!这路走不得,走了就再回不了头啊!”他老泪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绝望,堂口浑浊的空气里弥漫开咸涩的泪味。 乔源猛地掐灭烟头,火星在紫檀桌面烫出一点焦痕。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陈叔,脸上那点刻意伪装的愤慨化作冰封的漠然,声音冷硬如铁:“陈叔,你老了。眼也花了,心也软了。这江湖的血雨腥风,早不是你当年拎着砍刀闯码头的时候了。你如果还要劝我,那就回家去吧,养老的院子我给你备好了,安安稳稳晒晒太阳,别再掺和这些脏事了。”他挥挥手,像拂开一片碍眼的尘埃,“阿尘,送客!” 陈叔踉跄后退一步,枯槁的面庞瞬间灰败如纸。 他死死盯着乔源,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只是猛地一甩袖,藏青长衫卷起一股悲愤的风,转身撞开木门,头也不回地扎进堂口外浓稠的夜色里。 赌徒们慌忙让道,烟鬼们缩回榻上,死寂中只剩木门吱呀摇晃的哀鸣。 阿尘一个箭步追出去,身影没入黑暗。 巷子深处,陈叔佝偻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拖得老长,阿尘急急赶上,低声道:“陈叔,您别气……乔爷他……许是有难处,逼到绝路了才……” 陈叔脚步倏停,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喉头滚动,一声长叹混着夜风的呜咽散开:“难处?我何尝看不出来?可他这步棋……是把魂都押给了阎王啊……” …… 与此同时,圣玛丽亚教会医院特护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也盖不住林棠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靠在枕上,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一角。 陈侃坐在病床旁的沙发里,将林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本是削着苹果,这会儿忍不住将水果刀和苹果都扔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讽刺:“你何必这般牵肠挂肚?我说,今天法院门口的伏击,说不定是乔源安排的。” 林棠撑起身子,却因伤口牵扯皱了皱眉:她喃喃道:“不是的……他要是想害我,何必冒着枪林弹雨救我?” 陈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肩膀上,语气冷了几分:“救你?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罢了。乔源是什么人?上海滩的老狐狸,最会用感情当筹码。他知道你还念着他,所以故意演这出英雄救美,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让你对他死心塌地。” 林棠摇头:“他后续不是好人,但他不是这般虚伪的人。阿牧,你不懂……” 陈侃笑了一声,却没温度:“我不懂?当年我是怎么被他害得?黄金虎和梁宽怎么死的?” 林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侃少爷!”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绸褂、头发花白的陈家老管事端着药盘走了进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也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打断了陈侃即将冲口而出的、更加伤人的质问。 陈侃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胸腔里那股炽烈的怒火被强行压回,“忠叔,你什么时候从北平回来了?” “侃少爷,”老管事垂手侍立,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林小姐该换药了。医生吩咐过,情绪不宜大起大落,伤口愈合要紧。” 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摔烂的苹果和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仿佛那狼藉从未存在。 林棠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一股腥甜堵在胸口,那是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苦涩淤积成的血痂。 陈侃的目光在老管事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平静的注视如同冷水浇头,让他沸腾的头脑骤然清醒。 他僵硬地弯腰,拾起地上的水果刀,刀刃反射着惨白灯光,映出他眼底尚未褪尽的戾气。 “忠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口气变得柔和“锦棠,你好好歇着。忠叔,我们出来说。” 他转身走出病房。 忠叔紧随其后,轻轻带上病房门。 林棠趁机别过脸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锐痛逼回眼眶里的水汽。 窗外夜色如墨,几盏稀疏的路灯在远处晕开昏黄的光圈,像极了乔宅空荡回廊里那些摇曳的烛火——冰冷、飘忽,映着她五年间跛足行走的孤影。 第35章 暗香浮谋 走廊尽头,日光浓稠,只余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侃少爷,”忠叔那惯常的恭敬被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取代,“方才若不是老仆恰好从火车站赶来,您就要坏了大事!”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浑浊的眼珠紧盯着陈侃,“您太不冷静了!陈家的前程,老爷多年的心血,岂能因一时意气付之东流?” 陈侃下颌紧绷,他猛地抬眼,撞进忠叔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您莫不是忘了,”忠叔的声音更沉,“当年陈家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您从那阎王殿里捞回来?允你们认祖归宗,为的是什么?不是让您沉溺于儿女私情,更不是让您在此刻逞一时之快!” 陈侃不语,只是眼底有一丝冷。 忠叔却丝毫不觉得冒犯,他逼近一步,藏青绸褂的阴影几乎将陈侃笼罩。 “眼下政府在极力争取英美支持,上海商会这把交椅,我们必须坐稳!虹口那块地皮,更是筹码,绝不能落入佐藤那些日本人之手!林小姐这次和乔源离婚时契机,全江城都看着他们这桩轶事,若是能借此争取到乔家的资产,那才是真正一箭双雕!” 陈侃面容黯下来。 忠叔又斥责道:“您倒好,险些因几句口角,毁了这步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侃少爷!” “是,我知道了。”陈侃良久才说道。 他僵立在原地,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将他孤影拉长,紧贴冰冷墙壁。 …… 忠叔的每一个字都刺破伪装的平静,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是陈侃,亦是白牧。 他本该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子弟,可是陈家不认他,也不认他娘亲。 娘亲带着他在江城最阴暗的巷弄里挣扎求生,寒夜里煤油灯下,母亲枯瘦的手指为缝补他破烂的校服熬得几乎失明,只为供他念书跳出泥潭。 人生的前二十年,他过得都是那般艰苦、局促的日子。 曾有一个女孩儿,她用她的温暖、大方亮了他的世界,他以为他们会有光明的未来,可是却有一个恶魔,拽着他下了地狱。 命运许终是垂怜他,没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年他在死人堆里,就剩一口气,陈家终于出手,将他带了回去。 他亲眼看着母亲在病榻旁掉干泪珠,自己浑身缠满绷带,每一寸皮肉都刻着屈辱的烙印。 最痛的是,当他挣扎着活过来,却惊闻林棠——那个他曾用命护着的女人——竟嫁给了乔源,那个毁了他半生的枭匪! 那一瞬,仇恨如毒藤绞紧心脏,他对着镜子里的苍白面孔发誓,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而要做到这一步,他首先要摒弃这么多年跟随母亲的白姓,认祖归宗姓回陈! 他回去了,跪在那个二十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的所谓父亲面前!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裤料渗入骨髓,寒气直往上窜。 陈侃记得那时的自己,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眼前那片打磨光滑、倒映着模糊人影的青砖缝隙上,鼻腔里充斥着陈府堂屋特有的气息。 陈旧紫檀木家具的沉郁、名贵熏香的清冷,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核心的铜锈与尘埃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陌生而压抑,与他记忆中江城小巷里潮湿的霉味、母亲手上常年沾染的药草苦气,判若云泥。 堂上,紫檀木大椅上端坐的身影被窗棂分割的光影笼罩着,看不真切面容,只有那身笔挺的绸缎长衫和手中缓缓盘动的玉珠,在静默中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只有陈侃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屈辱与冰冷的愤怒中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不泄露一丝颤抖,却终究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和情绪激荡后的沙哑:“父亲。”这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滚过喉咙时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儿子白牧……今日认祖归宗,愿承父姓,从此按照原来父亲赐的姓名,便是陈侃。” 而父亲看着他,却只是道:“你若要认祖归宗,便要对陈家有用……你三叔要从江城回来……” 陈侃的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冲破喉咙,可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抵着青砖,让那刺骨的寒意镇压住沸腾的血液。 “儿子明白。”他声音闷在砖石间,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般的粗粝,“三叔不愿意办的事,儿子来办。江城码头、货流、虹口的地皮……儿子会替陈家守稳,绝不让日本人染指半分。” 这誓言出口的瞬间,堂屋沉郁的熏香骤然消散,日光灯惨白的光线重新刺入眼帘。 …… 陈侃猛地一颤,从回忆的血海里挣出,发现自己仍僵立在医院走廊的墙壁前,忠叔沟壑纵横的脸近在咫尺,浑浊的眼底是毫不退让的审视。 “您教训的是。”陈侃喉结滚动,咽下满口铁锈味的愤懑,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温顺的弧度,灰色西装下的身躯却绷得像拉满的弓,“虹口工厂的事,我会亲自去盯。林小姐这里……不会再出岔子。” 他口上是恭谨而谦逊,而眼底却有怨毒。 只是这眼神一闪而逝,并未让忠叔捕捉到。 忠叔听到他这般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半分,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与警告,随即转身离去。 陈侃在原地静立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湮灭,才缓缓直起身。 他对着廊壁光洁如镜的瓷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过嘴角,将那抹强挤的温顺碾平,淬炼成一副无懈可击的儒雅面具。 陈侃转身走向病房时,步伐刻意放得轻缓从容,仿佛方才的雷霆怒涛从未发生。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林棠依旧靠在枕上,苍白的脸转向窗外,侧影单薄得像一碰即碎的瓷。 陈侃走到床前,俯身拾起地上摔烂的苹果残骸,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方才是我失态了。”他将烂果丢进垃圾桶,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水淌过卵石,眼底的阴鸷被完美地封进冰层之下,“伤口还疼么?医生说你该静养,别为杂事劳神。” 林棠睫羽微颤,转过脸来,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提先前争执,只虚弱地摇摇头:“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陈侃在沙发坐下,拿起床头未削完的苹果,刀刃娴熟地旋下薄而均匀的果皮,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剐去他心头的毒刺。 果皮簌簌落下,在瓷盘里蜷成淡黄的圈。 林棠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冰凉果肉,却迟迟未送入口中。 她望向窗外,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撕破夜色,像一声呜咽坠入黄浦江浑浊的波涛,几滴冷雨猝然敲打窗玻璃,蜿蜒的水痕扭曲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将陈侃映在窗上的侧影拉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陈侃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动作从容如常,“您歇着吧,码头还有批货要验。”他走向门口,关门声轻得几乎被雨幕吞没,病房骤然陷入更深的寂静。 指尖的苹果渐渐渗出湿黏的汁液,林棠猛地松手,任它滚落床单,留下一道污浊的印痕。 …… 此时的乔宅,只剩了程青。 推开书房的门时,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程青的心跟着颤了颤,却很快稳住。 她绕过书桌,目光直直落在墙角那尊紫檀木柜上——保险箱就嵌在柜子里,乔源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可他忘了,“危险”从来都藏在身边人的眼底。 程青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捏着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轻轻转动,只听“咔嗒”一声,保险箱的门弹开一条缝。 程青从袖筒里取出藏了许久的微型徕卡相机,相机的金属机身贴着她的手腕,带着点刺骨的凉,却让她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她捏着相机对准保险箱的文件、地契,镜头里的红印清晰得能看见墨渍的晕染,她按下快门,“咔嗒”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尘。 等最后一张照片拍完,程青把东西原样放回保险箱,锁好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穿堂风卷着烛火扑进来,吹得她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 她踩着绣鞋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回廊时,烛火被她的衣角带得摇晃,投在她身后的影子,像只张开翅膀的蝙蝠。 乔宅的大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等着她。司机穿着件藏青长衫,见她出来,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程青弯腰坐进去时,抬头望了眼乔宅的屋顶,青瓦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对司机说:“去租界,找佐藤先生。” 轿车发动时,引擎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程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近乎冷凝的平静。 第36章 暗潮 暮春的江城浸在湿漉漉的雾气里,仁济医院青砖墙上的爬山虎簌簌抖落几片黄叶,正落在林棠月白色缎面绣鞋旁。 林棠扶着阿秀的手腕跨过门槛,左腿枪伤初愈的钝痛让脚步顿了顿,远处黄包车夫立刻殷勤地迎上来,车篷上缀着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去霞飞路百货。”素色手帕掩住嘴唇,林棠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玻璃上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 那日在法院门口,被人围攻,她被陈侃和乔源护着并没有受伤,住了两天院,也着实查不出什么,左右闲着无聊,她还是让阿秀陪着出院了。 车刚拐过法租界教堂的尖顶,阿秀突然扯了扯她衣袖:“夫人您瞧!” 茶楼雕花木窗里,乔源和佐藤一郎正相对坐着喝茶。 “停在这里。”林棠从手提包里摸出块银元,塞给黄包车夫。 虽知现在自己孑然过去听他们谈天凶险,但是林棠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乔桑,你果然还是大日本帝国的好伙伴。”佐藤的声音传来,似带着笑意。 乔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薄茧渗进皮肤,他抬眼时目光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佐藤先生说笑了,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往来,我乔某人可担不起‘伙伴’这两个字。” 他们两人显然已经谈了许久,这会儿是已经谈成的界面,佐藤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目光掠过廊柱后僵立的林棠,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林小姐的安全,我会让人照顾的。” 林棠的呼吸一滞,她看着佐藤的背影消失在茶楼外的人流里,才敢从廊柱后走出来。素色旗袍的边角沾了点灰尘,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怒意:“乔源,你真的要和日本人合作?” 乔源抬头,看见林棠站在阳光下,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他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锦棠,你怎么会在这儿?”乔源先是诧异,随即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棠打断他,“林棠脸色煞白,”陈侃说你和佐藤有勾结,我还不信,可现在——“ “陈侃?”乔源的脸色变了,“你居然相信他的话?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是陈家的私生子,他来江城也不过是将要这一江春水搅浑!何况陈家难道比我高贵,他们不也和鬼佬合作?” 林棠吼道,“至少他不会和日本人合作!” 乔源不愿再和林棠争吵,就转过话题道:“这件事以后再说。锦棠那天你有没有伤到?还要紧么,你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 林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月白色的真丝被绞成一团,像只被揉皱的蝴蝶,她后退一步,避开乔源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颤音:“乔源,你别顾左右而言它,你不敢回答是不是?” 乔源叹口气,伸手想抚她发顶,却在触及发梢时顿住,指节轻轻落在自己身侧,声音沙哑:“锦棠,我没骗你。之前佐藤要和我谈的我都没答应,这次不过是佐藤想要租我们商场,那不过是正常的生意——” “够了!”林棠厉声打断,素帕子被她绞得变形,指节泛白,“你以前也不会和日本人这些‘生意’!?” 风卷着茶楼的茉莉茶香扑过来,林棠的素色旗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后退一步,与乔源拉开半米距离,眼底的失望像潮水般漫上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我以为你至少还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可现在——” 她咬着唇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转身走向黄包车,阿秀赶紧拎着她的手提包跟上,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乔源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掌慢慢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茶楼里传来评弹的弦子声,唱词里“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调子飘出来,撞在他心上。 “锦棠——”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走,林棠没有回头。黄包车夫扬起鞭子,铜铃“叮铃”响着,载着她渐渐远去,只剩乔源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素色背影,喉结滚动着,终究没说出话来。 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露出里面藏着的枪套,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像极了林棠刚才的眼神——那样的陌生,那样的凉。 …… 乔源回到乔宅,径直走向书房。 乔源推开门,首先注意到嵌在柜中的保险箱,合页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钥匙蹭过的痕迹。 他皱着眉走过去,指尖抚过锁孔,指腹沾了点细微的金属碎屑,瞳孔微微收缩。 “张妈!”乔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张妈颠颠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老爷,您叫我?” “今天谁进过书房?” 张妈愣了愣,回忆道:“上午姨太太过来拿您的钢笔,说要写封信,还有……”她挠了挠头,“没别人了,我一直在楼下擦家具,没见其他人进来。” 程青? 乔源的眉峰拧得更紧,转身翻开保险箱,里面的文件、地契都在,但最上面的码头租赁合同却被翻到了中间,显然有人动过。 “去把程青叫过来。”乔源冷冷道。 “姨太太下午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了。” “去哪儿了?” “只说去逛百货,其他没说。” 乔源脸色不豫,半晌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妈应了一声,刚要走,书房的门被敲响,陈叔走进来:“乔爷,查清楚了,那天围攻您和夫人的是斧头帮的人。” 乔源一怔:“斧头帮?……他们该动手针对的人不该是我么,怎么那日会针对锦棠?” 陈叔沉吟道:“据线人说,斧头帮最近和陈家走得很近。” “陈家?”乔源诧异道,“那日陈侃也在,那日枪火可能也伤了他,难道他是要演出苦肉计么?” 陈叔点点头:“很有可能。斧头帮收了陈家的钱,陈侃故意演苦肉计——既让夫人对您产生怀疑,又能逼您交出财产。” 乔源的嘴角扯出个讽刺的笑:“苦肉计?离间我和锦棠,逼我交财产?陈侃倒打得好算盘。” 陈叔道:“不过陈侃在陈家的地位,不过也是个棋子和摆设。就我来看,江城的权力倒还可能都在他们老管家忠叔手里。说到底,陈侃的命当年是他救的,哪怕今天就算取回去,他们陈家也不在意!” 乔源听闻更觉讽刺。 他抬头望着窗外,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江景。 “陈叔,我只想让锦棠走,可是这些人却非要她留下来。这江城的局面倒真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猜了。”他的目光落在保险箱上,半晌说道,“陈叔,您再受累帮我查查程青。原来我以为她不过一个小舞女,如今看来倒不定是谁的人了。” 陈叔犹豫了一下:“程小姐的背景我们查过,去年从苏北来江城,是您收留了她。不过……最近她经常去租界,和佐藤先生的人有接触。” “佐藤?”乔源一怔,随即失笑,“倒真是意想不到。” 他原以为程青可能是陈侃安排的人,万料不到原来这步棋安排得更早。 …… 而这会儿,程青正回来,刚进来,看到张妈沉郁面孔,身上欢喜的气氛登时敛起,问道:“老爷回来了?” 张妈没好气地说道:“乔爷刚问您是不是进过他书房?” 程青心里一晃,而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揶揄笑容: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自己和乔源这出戏,总会有个结局的。 她当即说道:“那张妈,就烦您和乔爷说声,我回来了。” “老爷,程小姐来了。”张妈果然道,而她连个脸眼色都吝啬于给她。 …… 书房里的乔源抬头,就看见程青站在门口,脸上却没有平日里丝毫不安的笑容,张扬的,甚至有些狭促的,“乔爷你找我?” “你今天进过我书房?”乔源问道。 程青抿唇,手指绞着旗袍衣角:“我……我只是想拿支钢笔……” “够了!”乔源不耐和她再演戏,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程青,你说吧!你到底是谁的人?陈家、日本人还是谁” 程青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扑过去抓住乔源的手腕:“老爷,我没有!我是真心……” 乔源甩开手,猛地从怀里抽出枪来,对着她的太阳穴,“程小姐,你还是乖乖说出来吧!我不想我这里,多条人命!” 程青抬头看着他,蓦然笑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收起,连声调都换了模样,“我的乔老爷,您还真是不够怜香惜玉呢!” 程青哭着摇头:“我清楚,可是……那天我看见林小姐被围攻,我怕她出事……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 另一边,陈家书房里。 陈侃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个阴冷的笑。 他摸着桌上的玉珠,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很好,继续盯着乔源,等他彻底失去林棠的信任,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他抬头望着墙上的陈家祖训,眼底的阴鸷像潮水般涌上来:乔源,你抢了我的女人,要了我的命!这次,我要让你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陈家书房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像只贪婪的眼睛,盯着远处的乔宅。 第37章 暗室博弈 乔源的枪支顶在程青太阳穴上。 前一秒还楚楚可怜地哭着,下一秒突然间她突然抬起脸来,眼底甚至带着笑意,如同一直成功偷了腥的猫儿。 “乔爷这是要杀我?”她抹了抹嘴角,声音里带着点促狭,“昨天还说要给我买新首饰、新旗袍呢,怎么转脸就变卦了?” 乔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着青白:“程青,你倒装得挺像,说罢!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青眼珠转了转,嘴角兀自带着笑,“乔爷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要告诉我,明德女中的学生,矢志要考同济医院,被卖到仙乐都的可怜舞女——这些身份,都是谁给你安排的?”乔源逼问道。 程青依旧是笑着的,“是啊,谁不知道江城的乔爷对夫人情深意重,若不是按夫人的样儿拼凑出个‘我’来,怎么能得到乔爷的青眼呢?” “是陈侃安排的你?”乔源眯了眼。 程青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嗤之以鼻,“陈侃?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外室子,只被陈家捡回去挡刀的可怜虫罢了!如果不是陈家出了事,要陈珉豪回去斡旋!哪里轮得到他在这江城指手画脚?我怎么可能是他的人?” 乔源心里登时有了答案,却故意道:“你当真不是他的人?” 程青的笑容又变得娇媚起来,“怎么,乔爷就觉着我是他安排的,就为了挑拨您和夫人是吗?” 她的笑容绽开,比刚才更艳:“乔爷不是让陈叔查我身份了么?” 她眼角余光掠过陈叔苍老的面孔,陈叔不自然地避让了开去。 程青笑道:“看来陈叔没有查得很清楚呢!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是佐藤一郎的养女,本名佐藤樱。三年前我养父就让人查了林锦棠的身世,明德、同济、仙乐都,每一步都照着她的路走,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你身边的人——毕竟,她是你的软肋啊!” 她拿手握着枪支,轻声道:“乔爷,您还是别拿枪对着我了。我怕走火了,到时候您可解释不清了。” 乔源只一笑,当真收回了枪。 程青这才轻轻袅袅地起身,走过去,坐在乔源对面的椅子上,一改平日的做小伏低,颇为张扬,“那天在仙乐都,你救我,可不是巧合。我养父早就算准了,你见不得女人受欺负,尤其是像林锦棠那样的——哦对了,我穿的那件月白旗袍,也是照着她当年在同济大学的样子做的!” 乔源的脸色变得铁青。 而程青笑道:“可只一样啊!我养父实在不知道您是这样的‘蜡枪头’,竟然就这么白白养我这几个月,硬是不碰我?就连那日纳妾宴,你喝得烂醉,我衣服都帮你脱了,你还抱着我喊‘锦棠’,喊得我耳朵都疼了。” 乔源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又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枪口抵住程青的额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陈叔瞧着乔源,劝道:“乔爷……”他素来是看不惯程青的,只不过当下,他觉得自己这位爷是恼羞成怒更多些,不免要劝。 程青这回却又笑了,甚至伸手勾住他的手腕,把枪口往自己太阳穴压了压:“乔爷有种就开枪。反正佐藤先生不会放过你,陈家现在扶持斧头帮,林棠又不信任你,你除了依附日本人,还有什么活路?” 她凑近乔源,吐气如兰,“再说了,你杀了我,怎么向佐藤先生交代?他可是等着我给她传消息呢!比如,你藏在保险箱里的码头租赁合同;比如,你想让林锦棠离开江城的计划。” 乔源的手指慢慢松开,枪“啪”地落在桌上。 “陈叔!”他突然道。 陈叔瞧着这剑拔弩张的,自个儿突然被点名,倒是紧张起来,就耸起肩膀,“乔爷!” “你先回去!” ——没想到乔远说的是。 陈叔一愣。 而乔源看着他笑了一笑,“放心,我不会杀人,我还有很多事瑶和这位佐藤小姐谈呢!” 陈叔虽然不放心,可到底只能说道:“乔爷可要好好处理!”方才离开了。 …… 陈叔离开后。 乔源阖上门。 他盯着程青,笑得肩膀都在抖:“佐藤的女儿?好好捧着你。” 他走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摸易碎的瓷器,“毕竟,佐藤先生可是我的‘好伙伴’啊!” 程青望着他的眼睛,她也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乔爷这是想利用我?” “彼此彼此。”乔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替我给佐藤先生带句话,就说我愿意和他合作——但要他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让林锦棠安全离开江城。” 程青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狡黠:“乔爷倒真是个情圣。不过——”她凑近乔源的耳朵,声音里带着点恶毒,“你杀死了林锦棠的恋人,还让她当你是救命恩人,心甘情愿嫁你,为你挡枪,留下一辈子伤痛。现在离婚了,还要装大度,乔爷可真是个好爱人啊!” 乔源的身体僵了僵,随即冷笑:“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还知道更多。”程青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比如,你藏在码头的那批军火,比如,你暗中联系的地下党——” “够了!”乔源打断她,掰开她的手,“佐藤让你查的,你都查了?” 程青揉了揉手腕,笑着点头:“差不多了。不过——”她歪着脑袋,“这些,我可都没完全告诉佐藤一郎!” 乔源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啊。”程青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枪,摆弄着,“乔爷这么聪明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自己逼到绝路?是为了一个女人?” 乔源抿唇不语。 而她抬头望着乔源,眼神里带着点困惑,“林锦棠到底有什么好?” 乔源只冷冷道:“她的好,你自然是不会懂的。她……是我这辈子都配不上的人。” 程青又笑了:“乔爷倒真是个浪漫的人。不过——” 她走到乔源身边,伸手揽着他的面孔,低声呢喃:“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像现在这样,让她恨你,这样她才会彻底离开。” 乔源望着她,突然笑了:“你倒像个过来人。” “我是过来人。”程青的笑容淡了些,“你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当年佐藤一郎把我从死狱里救出来的时候,可就是因为我杀了我的未婚夫全家呢!我比谁都清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笑了笑,“乔爷,之后我要去见佐藤先生,你想让我带什么话?” 乔源望着她的背影,半晌笑了笑,“我想程小姐会有自己答案的。” 程青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只孤独的猫。 …… 夜。 乔源的卧室里,雪茄烟雾在月光下织成密网。 程青蜷在单人沙发里,月白色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玉白小腿,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燃到尽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中国人的皮相,日本养女的心——”乔源将威士忌杯重重砸在红木桌上,琥珀色酒液溅出杯沿,“佐藤养你这么多年,就教你当条咬主人的狗?” 程青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像碎玻璃刮过青砖地:“主人?乔爷也配?当年你从黑虎帮反水时,可曾想过黄金虎也是你的‘主人’?”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乔源面前,“难道乔爷还在做‘月落海棠’的春梦?”她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林棠现在和陈侃出双入对,你这地上的泥,就别肖想天上的月了。” 乔源只是喝酒,并不说话。 程青抚着旗袍上的酒渍冷笑:“怎么不说话呢,乔爷?你杀了白牧,却让林棠以为你是救命恩人;你把她囚在金丝笼里五年,却在她要走时分文不给呢!——乔源,你当真是个‘情圣’。” 乔源笑笑,“多谢夸奖!” 程青忽然扑进他怀里,像猫一样蹭着他的脖颈:“那我呢?乔爷准备把我这颗‘棋子’怎么办?” 乔源的手停在她发间,微笑道:“你说呢?” 程青将整个身子揉进他的怀里,娇滴滴地说道:“乔爷,你看这夜色甚好,你又何必辜负了这光景呢?” 乔源放下酒杯,推开她,起身说道:“是啊,光景不错,所以我啊,要去趟百乐门,去江上云府——佐藤小姐,我可不敢当真还和你一道了!你说万一这晚上你拿起手枪对着我,我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不风流’了!这之后,你要在乔宅待着,留着我乔某姨太太身份我都随着你,不过这宅子,我是只敢留您一个人!” 说完,乔源救不再看程青一眼,径自往外走去。 第38章 月落棠 堂口的煤油灯挑在梁上,灯影里八仙桌的漆皮裂着细缝,陈叔攥着烟袋锅子站在门槛边,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乔源掀着堂门的布帘进来时,肩上还沾着虹口老宅的晨露。 陈叔看着他,慌忙磕了眼袋,问道:“昨日无事么?” 乔源摇头,却问道:“陈叔,佐藤樱的底细查得如何,却如她自己所说么?” 陈叔往烟锅里添了撮烟丝,火柴擦出的火光映着他满脸沟壑,老头儿点点头,声音笃定:“这她倒是没撒谎,她却是是佐藤一郎的养女,几年前从奉天胭脂窟买走的。不过说是养女,这些个也就是佐藤养的美女蛇而已,训练得各种花活儿都会,擅长的就是传递消息。反正爷,这位主儿你还是小心些。” 乔源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青砖墙上,碎成一片冷:“日本人的棋子,斧头帮的刀,连我这新月帮的帮主,都成了他们棋盘上的卒子。” 陈叔又开始抽着烟,半晌问道:“那爷你打算怎么做?” 乔源道:“你没听到她昨儿说的么?陈侃这番来,就是为了报我当年杀他的仇、夺妻的恨,而陈家早就对我这块肥肉虎视眈眈,更别提青帮那些个看我狠手杀了黄金虎、梁宽,谁不想学个样?我早久被逼道穷途末路,这会儿除了和日本人合作,我还能又什么活路?” 陈叔一听他这么说,又久吧嗒吧嗒抽着烟不说话。 乔源看着这个小老儿,便道:“陈叔,我知道你不想看我和日本人同流合污,当年我全家何尝不是死在日本人轰炸中?可陈叔,你放心,我不会做汉奸!现在我是与虎谋皮,可我也不会忘了自己本心!” 陈叔看着他,老泪纵横,“乔爷,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当年再黑虎帮,就是你救了小老儿……我知道你心性,我就是怕你走到穷途末路,到时候回不了头啊……” 乔源只一笑,“陈叔,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如今只一人,还怕得什么?只一桩,我放心不下锦棠、你还有阿尘,哪怕我死了,我也得安排着你们。” 陈叔听他说得惨烈,当即道:“我一快入土的人了!怕得什么?阿尘您倒是可以给他打算打算,只是夫人那边……” 乔源笑道:“是。您得帮我一个忙。您帮我备条船,明晚子时走,把她强行送上船,去香港。” 陈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强行?夫人性子烈,怕是会……” 乔源叹了口气,可嘴角却带着笑,“我原来是想逼她走的,可是这江城啊,不会让她太太平平离开的。我不能看着她在这里,我要送她走……” 陈叔道:“可是乔爷,夫人怕是更要很您入骨了……” “总比死在江城强。”乔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哽咽,“陈叔,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您帮我把她送走,走了就别回来。” 陈叔看着乔源一脸痴相,竟是说不出话来。 “若是您觉得可行,您也一道走。”乔源又道。 陈叔却哼了一声:“小老儿一走,你这在江城相当于个盲人、聋人和傻子!我怎么放心看你一个人在这儿?” 乔源瞧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儿,不禁笑了。 “行,您不走也成!不过现在,我可要去看我夫人了!”乔源笑起来,像个孩子,还当真开开心心提着糖糕就往外头走去了。 …… 虹口老宅的朱漆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乔源站在天井里,看见林棠正蹲在那棵半枯的海棠树下,用小铲子给根部培土。 “锦棠。”乔源的声音比井台的青苔还凉,“我给你带了沈大成的糖糕。” 林棠一愣,手里铲子顿在土里,没回头:“乔先生怎么来了?” 乔源将油纸包放在井台上,糖糕的甜香混着井水的潮气漫开来。 “想来看看你?” 林棠转身拿着棉布擦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恨我。可佐藤要的是你手里的虹口地契,陈侃想拿你的工厂当筹码和英美领事馆换军火——他们都在利用你。” “利用?”林棠终于转过身,日光从她发梢漏下来,在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疤,“难道乔爷就没利用过我?用我爹的救命之恩逼我嫁你,拿我的建筑图纸去讨好法国人,连我腿上的伤,都是因着你和黑虎帮的旧怨留下的。” 她冷冷地看着他,“自个儿招个小的,在舞厅放浪形骸,前儿在法院还这般污蔑我的名声,现在倒来装情圣,不觉得恶心吗?” 乔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只是和日本人在斡旋。他们都想要你我名下的地契、码头还有商场!锦棠,这里是修罗场,你应付不来的!你是读书人,你眼里藏不得污浊,你不能在江城留下来!你走吧!” 林棠只是冷笑:“走?乔源,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花言巧语就骗走的小姑娘?你若是舍不得你的那些个财产,不如就现在杀了我?反正你们青帮杀人,不过就是抬抬手而已!明儿登报,说不定就是我自个儿想不开寻死了。”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里头走。 “乔爷,你如果不是来杀我的,那就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乔源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被伏击、失去了孩子那天,也是穿着月白裙,只是整个人如同血洗一般,她倚在他怀里哭着说“这孩子要是生下来,眼睛一定像你”。 他猛地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胡茬扎着她生疼。 她恼怒地要推开他。 可是他却说道:“锦棠,最后一次,让我抱抱你,就一次。” 他地声音那样可怜,就好像……是个溺水的人,只想用尽全力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林棠的身体僵得像块冰,却没有再推开他。 乔源忽然笑了,他掰过她的身子,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锦棠,你摸摸,这里还在跳,是因为你。” 林棠先是一愣,随即手指蜷缩,指甲掐进他皮肉:“乔源,你混蛋。” “是,我混蛋。”乔源却不管不顾,只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可我要是死了,你得好好活着。去法国学建筑,盖你最爱的哥特式教堂,嫁个穿西装的留学生,生两个像你一样爱笑的孩子。” 林棠怔住了,她仰头看着他。 可他又笑了,说道:“不,不会的!我这么混蛋,怎么那么容易死,更不可能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我很小气的。” 林棠的耳朵尖发红,心里明明是极恼他的,可是偏偏遏制不住这心……她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门后飘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温和,“我带了你说过喜欢的法国香水,放在洋行里存了半个月……” 他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进乔源圈着林棠的胳膊里。 林棠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退,后腰撞在井台上,疼得皱了眉。 乔源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攥成拳,他刚才还在说“不会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这会儿就被人撞破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陈侃站在门槛外,西装革履的样子像从《良友》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可眼底的阴霾却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盯着乔源放在林棠腰边的手,嘴角扯出个笑,“乔先生倒挺有兴致,刚刚在法院门口准备杀了我和锦棠,这会儿又来准备重叙温情了?” 乔源笑了,伸手勾住林棠的肩膀往自己怀里虚带了下:“陈先生这么闲?不如和我去堂口喝杯茶,我正好有笔生意想和你谈谈。关于你们陈家找英美领事馆买军火的事儿,我这儿有批货,比你那渠道便宜三成。” 陈侃盯着脸色沉郁,当下冷冷说道:“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谈生意!” “不,我觉得你该和我谈!” 乔源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林棠,声音变得温柔:“锦棠,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 …… 阿尘看着乔源和陈侃两人走出来,两人勾肩搭背,宛若亲兄弟一般,不由张大了嘴,宛若被人塞了好几个臭鸡蛋。 不过走的近了,阿尘才发现这两位爷原来是拿着短刀和枪互相抵着对方,口里都是各种辱骂对方的俚语,自然这方面陈侃不是乔源的对手。 陈侃不耐道:“乔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明着杀我和锦棠不成,就想先杀了我,然后再想办法哄回锦棠,以确保你的财产不流失么?告诉你,你敢动我,陈家不会放过你!” 乔源冷笑道:“陈侃,你别太高看你自己!你在陈家是个什么东西!你别我心里清楚!” 一句话,落了陈侃心里头的石。 第39章 江风烬 黑色轿车碾过黄浦江滩的碎石。 乔源半倚在后座,指尖夹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江雾里明明灭灭。 陈侃就坐在他旁边。 车停下。 陈侃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望向窗外荒滩:“乔爷把我带来这儿,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当然不是。”乔源说道,“阿尘,给陈先生看看东西。” 阿尘当即从车前座掏出个牛皮纸袋,转身扔给陈侃。 乔源道:“看看这个。” 陈侃迷惑地打开纸袋。 纸袋里滑出几样东西——有陈侃在江城租住的破落房子,有他和林锦棠大学的合照,还有还有张泛黄的当票,是他母亲当年为给他凑学费,当掉陈平送的翡翠镯子。 这些东西,几乎镌刻出了他的前半生——贫穷的学子,靠着父亲留下来零碎的东西求活…… 他的心里骤然邵琪怒火! 陈侃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乔源踩灭烟蒂,“只是知道些陈主席不愿提起的旧事。比如令堂是北平‘倚红楼’的清倌人,被陈平赎身却进不了陈家祠堂;比如你七岁那年发水痘,她跪在校董家门口三个时辰,才求来入学名额;再比如……” 陈侃冷笑,宛若野兽,“再比如我好不容易遇到锦棠,可是你却夺走了她!你还杀死了我!若是我当年就成了那死人堆里的一具,乔源你是不是就心安理得了?” 面对他的指责,乔源却神色坦然,半晌才道:“是,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然活了下来,那就该说说些活人的事!” 陈侃冷冷看着他,“什么才叫活人的事?” 乔源顿了顿,目光如刀,“陈家老太爷让你回江城,不是让你当什么商会主席,是让你当替罪羊。” 陈侃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椅背上,指骨撞出闷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我都是棋子。”乔源的声音裹着江腥气,“忠叔是你三叔的人,也是是陈家老太爷的心腹。陈平通共的案子还没结,南京方面盯着陈家的央行头寸,你若搞砸了和英领事馆的军火交易,正好替你大哥顶罪。” 陈侃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江雾浸了个透。 他当然知道乔源所说不假,从一开始,他就是枚用完即弃的弃子。 “所以呢?”陈侃一张脸透着寒霜的脸,“乔爷要拿这个威胁我?” “我从不做威胁人的事。”乔源从烟盒里又抽出支雪茄,“我要你做的,是和她一起走。” 轿车驶回市区时,陈侃始终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虹口的地契,码头的货仓,还有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权,我都可以给陈家。”乔源却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你明天把她送上船。” 陈侃猛地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了:“你就这么想让她走?” “是。”乔源坦诚道,“她该去法国学建筑,盖她最爱的哥特式教堂,而不是困在这泥潭里,陪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斗。”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你倒大方。你就真能愿意看着她和我双宿双飞?” “当然不愿意!”乔源眼眶红了,“只要一想到,锦棠以后会跟你睡在一道,我就恨不得拿枪毙了你!” “我答应你。”陈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江雾,“但你要保证,码头的军火交易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 “成交。”乔源伸出手,掌心的茧子蹭过陈侃的指节——那是常年握画笔的手,和林棠的手一样,指腹带着薄茧,不像他,满是枪茧和烟烫的疤。 车到霞飞路口时,陈侃忽然问道:“乔源,你爱过她吗?” 乔源的心脏像被江潮漫过,冷得发疼。 “爱过。”他开口,声音比江底的石头还沉,“但我配不上她。” 陈侃到底是个文人,哪怕到了江城装腔斗狠,也难掩心底的良善,他沉默良久,只说道:“那你就没打算自己走?” 乔源抬头,窗外的霓虹灯掠过他的脸。 “我?”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血腥味,“我是青帮的乔爷,是佐藤的眼中钉,是陈家的肉中刺。江城的每一寸砖缝里都藏着我的仇家,我哪有资格谈‘打算’?” 陈侃下车的时候,乔源说道:“明天子时,阿尘会在十六铺码头等你。” 陈侃点点头,算作答应。 乔源看着他的动作,手顿了顿,雪茄的烟灰落在膝头,他没拍,只是望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飘着几盏渔火,像谁遗落的星子,他轻声说:“照顾好她。”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咸湿味,裹着乔源身上的雪茄烟味,在车厢里绕了个圈。 车再启动。 远处的钟楼敲了响,卖花女的吆喝顺着江风飘过来:“卖白兰花嘞——两毛钱一串——” 乔源忽然想起,前些年的春天,林棠还在虹口老宅的海棠树下,举着一枝白兰花对他笑:“乔源,你闻闻,这花多甜。” 她将玉兰花别在他胸口上。 他当时说“青帮的人哪用得着这些娇滴滴的玩意儿”,可转头就叫阿尘去买了一串,挂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挂了整整一个春天。 他的眼睛忽然湿了。 陈侃望着他,没说话。 轿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灯红酒绿的租界,穿过飘着煤烟的工厂区,往虹口的方向去。 黄浦江的浪声越来越响,像谁在唱一首关于离别的歌,唱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唱着“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乔源忽然笑了。 至少,他还能给她一个春天。 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白兰花和糖糕的春天。 …… 阿尘忍不住回头:“乔爷,您真信他?” 乔源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阿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人这辈子,能为心爱的人赌几次?” 阿尘的眼圈红了:“乔爷……” “我赌陈侃对她的真心。”乔源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也赌我自己……能护她最后一程。” 车过静安寺时,乔源让阿尘停在路边。他走进寺门,在观音像前跪下,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闷响。 他这辈子不信鬼神,却在三年前林棠手术时,去了附近教堂。 而如今,他又来了这里。 他忽而笑了,心道知道菩萨和耶稣会不会打起来,自己这辈子没有信仰,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知道了所以要收拾他。 可是那会儿,他不但跪了耶稣,也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求菩萨“让她活着,我愿意折寿十年”。 香炉里的线香燃得正旺,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林棠穿着月白旗袍,站在海棠树下,手里举着块桂花糖糕,笑靥如花。 “锦棠,”他对着观音像轻声说,声音被香火吞没,“若有来生,我一定陪你种满院子的海棠。” 江风从寺门灌进来,卷起他黑色长衫的下摆,像只折翼的蝶,在月光下缓缓坠落。 …… 陈侃回到商会。 “陈主席倒会挑时候。”忠叔的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和乔源谈生意谈得忘了时辰?” 陈侃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江雾。 “乔源和你说什么了?” 陈侃抬眸看着他,皱了皱眉,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而嘴角带着讥诮,“忠叔你在我身边藏了这么多眼线,回到江城你让我做的不都是你按老爷子的话吩咐的么?我只是你的提线木偶,你会不知道乔源和我说什么!” “陈侃!你如果真听我的话,怎么会封烟土封舞厅!” “是,那不但是乔源的生意,也是那些洋大人的生意。”陈侃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讥嘲,“陈家守着政府的钱袋子,可干的也不就是这些个勾当!” “这不该是你要管的事!”忠叔站起来,“乔源到底让你干什么?”他上下打量陈侃,突然道,“他是不是要你?他装个好人,说送你和林棠离开江城?” 陈侃的手指顿了顿,他没说话,只将眼镜重新戴上。 忠叔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珐琅烟盒,抽出支烟点燃,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乔源的话你也信?他杀了多少人?当年你在江城的事儿,不是他做的?” “忠叔既然什么都知道,”他抬头,声音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那也该知道,我不想再做陈家的棋子。” “棋子?”忠叔的脸沉下来,烟灰落在他的青布长衫上,“陈家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当商会主席,你倒嫌起棋子来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像蛇信子,“陈侃,你别忘了,你母亲的牌位还在陈家祠堂外的破庙里。你要是敢背叛陈家,我就让她永远进不了陈家的门!” 陈侃的脸瞬间白了,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侃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陈家的祠堂。你要是有本事,就把娘的牌位送进去……” “忠叔,”他低下了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忠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陈家的子孙。” 陈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茶杯碎成几片,茶水溅在他的西装裤腿上,像朵暗色的花。 第40章 乱世浮萍 清晨的虹口老宅。 阿秀听到“猫叫声”,就偷偷摸摸地摸出门去。 阿尘正提着个袋子在树后面等她。 “阿尘哥……”阿秀一看到他,就红了脸庞。 十六岁的少女,看到年级相仿的“心上人”,自然是掩饰不住的娇羞的。 阿尘的耳朵尖都红了,他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阿秀脸上瞟。 “阿尘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尘这才想起正事,忙从袋子里掏出个玻璃药瓶,塞给她:“乔爷说,把这里头的粉磨碎,混在夫人今天喝的粥里。” “这、这是什么?”阿秀捧着药瓶,透过玻璃看里面的白色粉末,脸都吓白了。 “安眠药。”阿尘宽慰她,“就是让任睡觉的药。乔爷想今天下午送夫人上船,怕她闹,得让她睡踏实点。” 阿秀兀自有些犹豫。 “阿秀!”阿尘握住她的手腕,“乔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夫人好!要是林不夫人走,迟早会被卷进陈家和青帮的恩怨里,到时候……”他顿了顿,想起乔爷昨天夜里坐在车里,声音突然软下来,“乔爷比谁都疼她,你要相信他。” 阿秀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可心里却像揣了块热乎的糖糕。 “阿尘哥……我信你说的。而且,我本来就是爷特意安排跟在夫人身边的人……”她小声说,把药瓶塞进怀里,“我会磨碎的,混在粥里,不让林小姐察觉。” 阿尘松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包桂花糖,塞给她:“这是福兴里的桂花糖,你上次说想吃……我绕了半条街买的。”他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远处传来林棠的声音:“阿秀?你在喝谁说话?” 阿尘吓得一哆嗦,抓起袋子就往墙根跑:“我先走了!要是夫人问起,你就说在喂猫!” “阿尘哥……”她对着空气小声说,把桂花糖放进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林棠站在窗前,拢着披肩:“阿秀,你去哪儿了?粥都要煮糊了。” 阿秀脸一红:“我、我去喂猫了。”她的脸有点红,不敢看林棠的眼睛。 林棠笑了笑,不疑有他:“猫呢?怎么没带进来?” “它、它跑了。”阿秀的手指绞着,“夫人,你饿了吧?……我去厨房,咒还在煮着呢……” 阿秀跑也似地到厨房。 林棠看着她手里握着地袋子,微微眯起了眼。 …… 阿秀关上门,背靠门板喘着气,手指抠进围裙布料里。 她抓起棒槌时,手在抖,刚要往下捣,棒槌“啪”地掉在青砖地上,滚到脚边。 “阿秀?”林棠突然推门进来,盯着地上的玻璃瓶,眉头皱成了川字,她弯腰捡起来,透过阳光看里面的粉末,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这是什么?” 阿秀的脸瞬间白了。 林棠看清药名,冷冷道:“安眠药?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是谁地人?”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阿秀扑过去抓住她的衣角,急切地说道,“阿尘哥说,乔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他怕您留在江城会被卷进陈家的恩怨里,怕您……” “阿尘哥?”林棠的目光突然落在阿秀兜里露出来的糖纸,她顿了顿,声音哑了,“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要被送走的麻烦,是不是?” 阿秀哭着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有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有位程小姐找您。” 林棠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只见程青站在门畔,她今儿打扮得十分简朴,和往日浑然不同。 林棠没想到这意想不到的人纷至沓来,自己这小小的庙哪里能藏下这么多大佛? 她皱眉,“程小姐,你来这儿又是做什么?” “林小姐,”程青开口,“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林棠皱了皱眉头,刚要拒绝,程青却突然关上门,解开衣服的扣子—— “你、你要干什么?!” 程青褪下衣服,转身,露出背部一道长长的疤——那道疤像条狰狞的蛇,爬在她雪白的背上。 “你、你是谁?”林棠盯着那道疤,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程青笑了,伸手理了理头发:“锦棠姐姐,你不记得了,小时候我调皮,爬上树结果摔下来,后背被荆棘条给割破了。如果不是你和林君伯伯坚持要把我送到外国医生那儿,我可能就活不过七岁?” 林棠愣住了! 而程青又转过身,指着胸上的红痣,“你忘了,我们小时候一起洗澡,你还说我心口红痣,这辈子都会为情所困……” “曼青……?”林棠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过往的影像洪水般冲击着她的脑海—— 那个总爱拽着她衣角、声音清脆喊她“棠姐姐”的小丫头;那个在花园里追着蝴蝶、羊角辫一翘一翘的身影; 那个在顾姨病榻前,母亲紧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嘱托“棠儿,若有一天,曼青回来了,这宅子……你要让她住着……”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狠狠扎进心脏。 “怎、怎么可能?” 林棠退了一步,她怎么能想到,自己一直在寻觅的小妹妹,竟然就会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且是她所厌恶的乔源包养的人儿? 程青——或者说,顾曼青——眼睫低垂,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是我,棠姐姐。”顾曼青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哽咽,“这么多年……我……我回来了。” 林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直冲鼻腔和眼眶,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了顾曼青冰冷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妹妹”嵌进骨血里确认。 她拉着顾曼青,几乎是踉跄着进了屋。 厅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木头和尘埃的陈旧气息。 林棠拉着顾曼青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她依旧紧紧攥着顾曼青的手,目光却茫然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透过时光的尘埃,艰难地辨认着眼前人的轮廓。 “怎么会是你……”林棠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这些年……你去了哪里?顾姨她……她到死都在念着你!她临去前,把这宅子的钥匙交到我手上,说这是你的根,让我替你守着,等你回来……” 林棠的声音再次哽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困惑,“可你明明就在江城!你成了乔源的……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偏偏要在那样的……之后?” 顾曼青的泪水涌得更凶。 她缓缓地跪坐在林棠脚边的青砖地上,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渗入骨髓。 她没有试图挣脱林棠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紧紧包裹住林棠同样冰凉的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棠姐姐……”她仰起脸,泪水冲刷着脂粉,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与憔悴,“我不是不想认你……我是……不敢认,也不能认!“当年……我被人从家门口拐走,卖到了皖北一个穷山沟里。我逃过,被打得半死……后来,我也被卖过在娼阁里,辗转流落到江城的舞厅,在那里……遇见了乔源。” 提到这个名字,顾曼青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他看上了我,强要了我……我只能跟着他。直到……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乔夫人……就是你!林锦棠!就是我日日夜夜念着的‘棠姐姐’!” 顾曼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心肺的悲鸣:“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在花园洋房远远看到你……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想冲过去喊你,可是……可是我怎么喊?我算什么?我是他养在外面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是乔源用来羞辱你的工具!我怎么能……怎么能顶着这样肮脏的身份,去玷污你的门楣,去撕开顾姨留下的伤疤?” 林棠想着她们第一次相见的样子,沉默着别过脸,用手指轻轻拂去面上的泪水。 顾曼青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我只能装作不认识你,只能在你面前扮演那个惹人厌的程青……棠姐姐,每次看到你看我的眼神,那种冰冷和厌恶……我的心……就像被刀子一遍遍地割……” 顾曼青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在林棠的膝盖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棠的衣料。 林棠僵直地坐着,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湿意和怀中人绝望的颤抖。 顾曼青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愤怒、心疼、难以置信、巨大的荒谬感……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翻涌、碰撞…… “曼青啊……”林棠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她地指尖颤抖着,迟疑地、最终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轻轻落在了顾曼青那被泪水濡湿、凌乱不堪的乌发上。《 》 40-50 第41章 红尘去 “曼青啊……”林棠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她地指尖颤抖着,迟疑地、最终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轻轻落在了顾曼青那被泪水濡湿、凌乱不堪的乌发上。 “你受苦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凝成这苍白无力的四个字。 林棠想起父亲躺在病榻上日渐枯槁的脸,咳着血还强撑着说“再托人去江浙一带打听打听,万一……万一曼青被卖到那边了呢?” 她想起顾姨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最终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临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将那枚冰冷的老宅钥匙塞进她掌心,气若游丝地重复着“守着……替曼青守着……等她回来……我的曼青……会回来的……”,然后那枯瘦的手便骤然失了力气,滑落下去。 命运何其残忍! 她遍寻不得的妹妹,竟是以乔源情妇的身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羞辱,重新闯入她的生命。 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语,那些刻意激怒的举止,那些她曾以为的“程青”的恶毒与轻狂……原来都是曼青在绝望深渊里,用尖刺包裹住自己血肉的悲鸣。 林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狠狠揉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起来,”林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沙哑,她试图将顾曼青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地上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呆立着、脸上写满震惊与茫然的阿秀,最终又落回顾曼青泪痕斑驳的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微光,有被命运嘲弄的苦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顾姨的宅子,就是你的家。” 顾曼青抹了眼泪,站起身来,“锦棠姐姐,这……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顾曼青的手伸进旗袍左侧的暗袋,指尖颤巍巍地掏出一封皱得边角都卷起来的信封。 她把信封塞进林棠手里,“姐姐,这是我昨夜趁乔源去舞厅时,从他书房抽屉里偷出来的。你……你看看里面。” 林棠接过信封,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乔源的笔体,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末了还画了个血淋淋的红叉:“林棠若执意离婚,要分走林氏半幅家产,便让阿尘吩咐阿秀下药,用麻袋装了带至十六铺码头,塞进老周船上的货,入夜后沉江。” “不可能……”林棠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痕,“乔源他就算再恨我,也不至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顾曼青的胳膊,指甲掐得她生疼,“你说……阿尘也参与了?他让阿秀下的药,是为了……” “是。”顾曼青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昨天夜里我去给乔源送醒酒汤,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跟阿尘说:‘等林棠睡过去,就把她绑了塞进货箱,十六铺的老周会处理,连个水花也不会有。’阿尘还问:‘要不要给她留个全尸?’乔源笑了一声,说:‘留什么全尸?她要是活着,迟早会跟陈家联手整死我!’” 旁边的阿秀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扑过去抓住顾曼青的手腕:“你撒谎!阿尘哥说乔爷是为了夫人好,怕她卷进陈家和青帮的恩怨里! 她急着说道:“夫人,你别信啊!她、她一定是因为乔爷不宠着她,所以才编了这谎话挑唆你和乔爷啊!” 林棠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顾曼青扶着她,她几乎要摔倒。 三个女人哭成一团,偏生这时院门口的铜环突然被叩响。 阿秀抹着眼泪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便僵在原地。 “陈、陈先生……”阿秀结结巴巴地让开。 陈侃跨进门槛,见厅堂里乱成一团:林棠坐在椅上,指尖还攥着封皱巴巴的信,眼泪把纸页浸得发皱;顾曼青蹲在她脚边,双手扶着她的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是怎么了?”陈侃皱起眉头,走到林棠身边,伸手要擦她的眼泪,却又顿了顿,改成轻轻扶住她的肩膀,“锦棠,你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棠没说话。 可是程青却已经起身,把信塞进陈侃手里:“白牧哥哥,乔源要杀林棠姐姐。” 陈侃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心拧成了结。 “这……” 陈侃敏锐地从这信里看出了什么,下意识地看了眼顾曼青,后者正怯生生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白牧哥哥……”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而后者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再叫了一声:“白牧哥哥——” “她是……” 林棠轻轻说了句:“她是曼青。”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陈侃记忆的门——小时候,顾曼青总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和林棠后面,喊他“白牧哥哥”,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 “曼青……”陈侃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程青。 顾曼青微微低了头,低声道:“白牧哥哥,当年我走失了……后来我好不容易回了江城,我只是想过点好日子,才跟了乔源,我只是没想到乔源的妻子就是锦棠姐姐……” 陈侃仍一时觉得过于冲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曼青继续道:“白牧哥哥,万国酒店那日,我看到你,我就认出你来了——我们都活着……” 陈侃兀自心里存疑,但当前他也无心计较这些,只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顾曼青点头:“是的,白牧哥哥。昨天夜里我去给乔源送醒酒汤,路过书房门口听到他和阿尘说的。他这封信本来是要让阿尘送出去的,我就是怕——所以才偷了出来!‘” 陈侃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转身看向林棠,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锦棠,我昨天跟乔源见面,他说要跟我‘合作’,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我后来让老周查了,十六铺码头的那艘货船,舱底藏了炸药——他是想把你和我一起炸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林棠心里的最后一丝指望也消失了。 程青哭道:“白牧哥哥,他怎么能这么狠?林姐姐到底和他夫妻一场,这些年棠姐姐为他做了这么多——” “夫妻?”林棠突然冷笑一声,眼泪却还在掉,“他根本没把我当妻子!在他眼里,我只是只圈养的宠物,也不过是个战利品。如今,我既然要走,他自然是要除了我!” 阿秀摇着头哭道:“不,夫人,不是这样的。阿尘哥说不是这样的……” 顾曼青看着阿秀,眼里露出一丝怜悯:“阿秀,你在乔府多久?你认识阿尘多久?你凭什么就相信他的话!” 阿秀的眼泪掉下来,她捂着脸哭起来:“那怎么办?夫人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林棠却镇定下来,她抹了眼泪,说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要去看了便知道。陈侃,他既然让我们下午去十六铺码头,那不若我们现在就去。他又要让老周去给他扫尾,不如我们现在就早些去。” 陈侃点头,“如此也好。” 林棠又望向顾曼青,说道:“曼青,我会和陈侃去码头。曼青,既然你今日和我说了你的身份,你就不必回去了,和我一起待在这旧宅吧!若是你怕凶险,想来陈侃也有办法送你到海外,你在那里平安读书,像顾姨那样认为的好好生活下去……” 顾曼青一怔,却道:“不,我就不连累姐姐了……我现在回去,想来乔源还没来得及发现我偷走了信。我在那边,若是有风吹草动还能通知你和白牧哥哥。” “可是……” 陈侃却打断她,“锦棠,如若在这儿,你都难护自己,如何护得曼青?你倒不若让她回去,至少她暂时还是乔源姨太太的身份,这足以护她安全。你要去看码头,那便去!” 他长叹一声,似是很无奈的样子,“不到车前,你总是对他不死心!” 林棠听到了,微微咬着嘴唇,但到底没有说话。 而顾曼青的泪水滑下,她说道:“白牧哥哥说得对!在乔源那里,我能护自己安全,而且我能及时给你们消息。而我……我这样一个人,身上沾着舞厅的脂粉气,浸着乔源留下的肮脏,怎么配……怎么配踏进我娘留下的宅子?又怎么配待在姐姐身边?本来我今儿来表明身份,就是想让你信我,不要踏入这风险……既是如此……那我走了……姐姐,就当我从没来过吧!” 顾曼青说罢,猛地转身,就往外冲去。 林棠腿脚不便,一怔之下,只来得及徒劳地伸手,指尖堪堪擦过顾曼青旗袍冰冷的衣角。 “锦棠!”一直冷眼旁观的陈侃本能地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在千钧一发之际揽住了林棠下坠的腰身,巨大的冲力让他也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林棠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却死死钉在顾曼青决绝的背影上,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别走……曼青……听我说……”林棠挣扎着想挣脱陈侃的搀扶去追,但陈侃的手臂箍得死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让她走!”陈侃冷冷道,“锦棠,你若是护不住自个儿,又怎么护其他人!” 林棠的挣扎软弱下来,眼泪落下,带着全然的迷茫与哀伤,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陈侃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第42章 将计就计 陈侃心内一阵怜悯,难言的窒闷和刺痛瞬间蔓延开。 “锦棠,”他唤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混乱的思绪集中,“我明白你心里难受,想曼青妹妹想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眼前你却不能护着她。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清醒!乔源是什么人?他处心积虑,手段阴狠。你要先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才能想着曼青的事!” 林棠性格到底是刚强,刚刚知道程青就是顾曼青后,心绪太过激动,眼下她抹了泪,也不再纠缠期间,只言简意赅地说道:“好罢!我们走。” 陈侃扶着林棠的腰往门口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株被风刮得弯了腰的白茉莉,他回头对守在厅里的手下抬了抬下巴:“看好阿秀,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碰任何东西。” 手下领命,快步走到阿秀身边,后者缩在墙角,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动。 司机早已把汽车停在巷口。 陈侃扶林棠坐进后座,替她拉上毛毯,又弯腰检查了一遍她手上的伤——出院时还裹着纱布,早上一挣扎,就又渗着淡淡的血痕。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愧疚和温柔。 林棠摇头,指尖揪住毛毯的边角,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老槐树,那是她他们小时候一起玩闹过的树,如今枝桠还是那么茂盛,可人事已非。 …… 汽车启动,沿着石板路往码头开。 陈侃坐在副驾驶位,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想起清晨忠叔来找他时的情景。 忠叔强硬地说道:“少爷,乔源那艘船我查过了,是去南洋的,船票、证照都齐,船上还有林小姐的衣物和药品。他卖掉了汇丰银行的股份,把钱转到了林小姐的瑞士账户里,说是‘给她留条活路’。” 陈侃一怔,忠叔的话,却验证了他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想。 “他真的要送锦棠走?” “怕是如此,”忠叔没有否认,“而且考虑得还颇为周全,看来他对这位林小姐倒还算得上真心。” 陈侃扶着桌子,几乎站立不稳。 忠叔冷冷看着他,“三少爷,你要记得你要做的事。场子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到时候只要您带着林小姐去码头,就会有人冒充乔源的手下动手,然后……” 忠叔做了个砍人的动作。 …… 此刻,陈侃在车上,他的手指越敲越重,眉心拧成了结。 就因为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他在看到信的那一刻无比震惊。 这信……是程青伪造的,还是另有人伪造,故意让程青发现? 程青当真是顾曼青么? “陈侃?”林棠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见她正望着自己,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陈侃笑了笑,伸手替她把车窗摇上一点,挡住外面的风:“没什么,想码头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锦棠,等下到了码头,你待在车里别出来,我去查仓库。要是有什么不对,我们立刻走,知道吗?” 林棠点头,指尖轻轻摸着怀里的信,突然说:“陈侃,你说曼青会不会有事?” 陈侃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不会的,她是乔源的姨太太,乔源不敢轻易动她。” 汽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热闹的街市,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去。 陈侃望着窗外,阳光越来越烈,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要护着林棠,哪怕……背叛自己的父亲。 汽车转过一个街角,码头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船正冒着黑烟,鸣笛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汽车缓缓停在码头边,陈侃推开车门,先跳下去,再扶林棠下来。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旗袍下摆飘起来,他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带着她往仓库走。 仓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仓库里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地上堆着几个大麻袋,旁边放着几箱炸药,引线露在外面,像毒蛇的信子。 仓库的门被推开时,老周的脸先露出来——他的嘴角挂着血,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看到陈侃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哀嚎:“少爷!林小姐!……是乔源,乔源做的!” 话音未落,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就踹在他腰上,老周疼得蜷成一团。 站在老周身后的阿强转过脸,林棠认出那是陈侃身边最得力的保镖。 平时阿强总是沉默寡言的,此刻却握着枪,枪口抵在老周太阳穴上,嘴角扯出个阴冷的笑:“老周,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乔爷带了话,说这炸药是给林棠和陈侃的‘送行礼’,要炸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是、是的!”老周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流,“林小姐,对不住,我这财迷心窍……六年前骗了你次,乔源给了我十个大洋,让我找具尸体冒充白牧先生。后来我跟着乔爷,就专做这些个活……林小姐,我、我对不起你。” 阿强的枪托砸在老周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陈侃看着阿强,而后者垂着眼睛,声音像浸了冰:“少爷,这里危险,你快带着林小姐走罢。” 林棠的手紧紧揪住陈侃的西装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转向老周,眼泪顺着脸颊滚进衣领,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周,六年前你拿具陌生尸体骗我白牧死了,现在又帮着他埋炸药要炸我们?乔源给了你多少大洋?够不够买你下辈子的安心?” 老周缩在墙角,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灰尘粘在下巴上,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反复念叨:“林小姐,我、我也是没办法……乔爷说,要是我不做,就把我老婆孩子扔到黄浦江里喂鱼……” 陈侃扶着林棠蹲下来,声音放得轻了些,却带着股子冷意:“老周,你再好好说一遍,乔源是不是真的让你在舱底装了炸药?是不是要连我和锦棠一起炸了?” 老周的脑袋像捣蒜似的:“是、是真的!昨天夜里我跟着阿尘去码头,亲眼看见他们把炸药往舱底搬。乔爷说,‘既然林棠敢这么拂我面子,还想算计我的东西,我就让她和陈侃两个人一起沉’……” “够了!”林棠打断他,猛地站起来,却因腿脚不便差点摔倒, 陈侃赶紧扶住她的腰。 林棠咬着牙,“我居然还相信他……我居然还以为他会念着夫妻一场,以为他还当真是又对我有情分……” 陈侃轻轻把她搂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锦棠,别哭了……你还有我……” 林棠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陈侃抬头看向阿强,眼神里带着警告:“把老周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阿强应了一声,拖着老周往外走,老周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码头的喧嚣里。 陈侃扶着林棠往汽车的方向走,江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吹过来,她的旗袍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陈侃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汽车启动时,林棠望着窗外的码头,江面上的货船已经扬起了帆,鸣笛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 就在林棠和陈侃汽车离去后,阿尘开着车带着乔源匆匆来到码头。 阿尘紧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却被乔源一把挥开:“去仓库!” 仓库的门大敞着,里面的光线很暗,但乔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墙角的老周,他的额头有血洞,还有未烬的硝石气。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炸药箱,引线已经被剪断,像条死蛇似的蜷在那里。 乔源过去,手指碰到老周的手腕,还有余温,说明刚死没几分钟。 他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一封皱巴巴的信正躺在那里,他捡了起来,看到上面杀人灭口的话语,字迹模仿得颇为相像。 “乔爷……”阿尘走过来说道,“有人看到刚刚陈侃来过。老周应该是他们杀的。” 乔源只冷笑,“我……难得起一点良心,想要弥补他们,想不到却被人利用。看来这人当真不能有良心!” 阿尘望向他,“所以是陈侃……” “是,本来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是锦棠真心,没想到却被他将计就计,竟然让我一番好心成了杀人现场,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很像我把他们引诱到这里,然后杀了奸夫淫妇的现场?” 阿尘吞了一口唾沫,想着自己上午还把安眠药交给阿秀,这使得一切看上去更像有预谋的杀人了。 “爷,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和夫人解释,她误会了怎么办!”阿尘急道。 乔源环顾现场,只苦笑一声:“你觉得这局做得这么精密,甚至连这接头人都换成当年换尸的老周,锦棠还能信我么?” 阿尘看着乔源失神的眼睛,头一次,他感觉到这般挫败的意味。 第43章 作茧自缚 回程的路上,林棠只是沉默,心死如灰的模样。 陈侃当然知道她所想,他心中也是惴惴,但当下他只能说道:“锦棠,乔源就是个畜生,你不必为他感到难受!你要振作起来。这次乔源失了算,他若发现是曼青出卖了他……你要想想……乔源捏着她,就等于捏住了你的软肋!他若以此要挟,你当如何?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她想!” 林棠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僵住,泪水凝在睫毛上。 她抬起头,眉宇间的伤感渐去,隐于其中的是刚强还有愤恨。 陈侃的声音更沉,“锦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必须快刀斩乱麻——立刻,马上,把离婚手续办妥!至于,虹口那块地和商场的所有权,我会想办法钉死!只有把它们牢牢握在你手里,你才有真正的力量!才有资格去谈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无论是你自己,还是……曼青!” 他的声音中有种抚慰的力量,林棠在他的声音中逐渐镇定下来。 陈侃顿了顿,继续说道:“日本人的胃口有多大,你我都清楚。乔源和乔源暗通款曲,这块地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会变成日本人盘剥我们同胞、掠夺我们资源的据点!锦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得失,这关乎多少人的生计,关乎我们能不能守住脚下这片土地!你难道要因为一时的犹豫,让这地,让那些期盼,都落入豺狼之手吗?” 林棠猛地一震,她眼中的泪水尚未干涸,却已迅速凝结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白牧,你说的对……”林棠挺直了脊背,眼中那层迷茫的水汽被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取代,直直看向陈侃,“我确实不该再沉浸在这种虚无的悲伤中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侃看她振作,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丝,但他揽着林棠的手臂并未松开。 …… 陈侃和林棠回到虹口老宅。 “小姐——”阿秀兀自被人看管着,她一看到林棠,登时泪水簌簌而下,扑过来抱着她,“你没事吧?阿尘他——” 陈侃打断她,“锦棠,被人蒙蔽也好,或者本来就是被安排,可她到底都是乔源的人,如果让她留在你身边,我怕会对你不利——” 陈侃使了个眼色,就有人来拉阿秀。 阿秀吓坏了,“小姐——” “不必了!她年纪小,只不过是被蒙蔽了。她十一岁就跟着我,来到府里就是个孩子,跟着我五年,我当她就是妹妹。没了她,我这日子都不安生。”林棠打断了陈侃,她望向阿秀,轻声道:“阿秀,以后你留在我这儿,但不许再和阿尘有联系知道吗?” 阿秀慌乱地点头。 林棠再望向陈侃,继续说道:“陈侃,你我也都知道,我这婚能不能离成,还要靠你陈家的力量。你可以派些人保护我,但现在你更要做的是找忠叔,疏通法院这边的关系,尽早把这官司结了。”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的姿态。 陈侃竟有些发愣。 而林棠催促道:“怎么,还不去做么?阿侃,我虹口的纺织厂可等着开业呢!” 陈侃这才醒过神来,“好,我这就去办。” “阿秀!”他扬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照顾好小姐!” 一直呆立在旁、脸上还残留着巨大震惊的阿秀猛地一个激灵,慌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林棠另一边胳膊。 “锦棠,”陈侃微微低头,“你在这里歇着,什么都别想。离婚的事,我去办妥。”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林棠轻点了点头。 陈侃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他颀长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步履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没有回头。 …… 回到商会那间弥漫着雪茄和旧文件气息的办公室时,忠叔已经等在那里,老花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在陈侃推门进来的瞬间便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事儿办妥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忠叔手里的紫砂壶顿了顿,憨厚的面孔带着狐狸似的笑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陈侃,别忘了你肩上的担子!虹口那块地,是块肥肉,更是块试金石。英法那边的人,等你的消息可等得心焦。联盟,要的是实打实的投名状!” 陈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转过身,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被一种近乎崩溃的怒意和痛苦撕裂。 “投名状?联盟?忠叔,你告诉我,我们究竟在和谁结盟?!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抑或是那些躲在租界里,坐等渔翁之利的其他‘朋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质问,“他们想要的,和乔源背后的日本人想要的,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了一双手,来瓜分这块土地上的血肉!我们争来争去,拼死拼活,到头来,不过是把祖宗的基业,从一个豺狼的口中,送到另一个虎豹的嘴边!” 忠叔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握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老花镜后的眸子缩了一下。 陈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血块,沉重而滚烫:“什么联盟!什么大义!不过是……不过是把国家卖了,还要我们自己亲手递上刀子!” 他眼中的血丝更密,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被彻底背叛、被命运嘲弄的火焰。他死死盯着忠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愤懑和无力,都在这目光中焚烧殆尽。 “你告诉我,一个青帮流氓还知道把妻子送出来避祸,我这算什么?”陈侃质问道。 忠叔脸上的憨厚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深沉的阴郁。他缓缓放下了悬在半空的紫砂壶,壶底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侃,”忠叔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年轻人有火气,我能理解。但这世道,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句愤懑就能趟过去的。您父亲当年……” “别提我父亲!”陈侃猛地打断他,他背对着忠叔,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双手死死攥成拳,骨节泛白,“他这些年的所为,又有什么可提!” 忠叔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那阴郁的面孔上重新浮起一丝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但这平静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好,不提。”忠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但眼下,虹口的地契和商场,是实打实的东西。英法那边,不是空口白话的‘朋友’,是能牵制乔源和日本人的力量。这‘投名状’,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陈侃,你心里那点干净,护不住你想护的人。这世道,脏水里淘金子,你得先把自己弄脏了,才有资格谈以后。把手续办利索了,地契拿到手,才是正理。其他的……容后再议。” 说完,忠叔不再看陈侃的反应,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仔细地用手帕擦了擦壶身,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然后稳稳地端起,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将陈侃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胸腔里那股燃烧的怒焰被冰冷的无力感一点点浇熄,只剩下灰烬般的沉重。 他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坚定取代。那点干净……或许真的护不住。弄脏自己吗?他低头,摊开手掌,暮色中,那双手骨节分明,曾握过笔,也曾握过枪,此刻却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泥泞。 为了护住那一点微光,他好像真的……别无选择。 窗外的霓虹在他眼中折射出破碎而冰冷的光点。 他无声地站在那里,与窗外繁华的夜色融为一体,却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里。 …… 乔源回到家,一把揪出了躲在卧室的程青。 “说吧,你是不是去过林棠那里,还模仿我的笔迹写了封信?”他坐在床畔,拿出枪,对着她道。 程青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妖妖娆绕说道:“既然爷都知道了,我也不撒这谎。确实是我看到爷在书房给夫人的信,不由大受感动,才在你的书信里找出这些字模仿出了这些呢?” 乔源没想到她倒是承认,这么爽快,省了自己许多力气,他冷笑道:“你为了挑唆我和林锦棠还真是不遗余力。” 程青嫣然道:“您知道我养父多么看重您名下的东西的,光是一点商业合作怎么够呢?其实爷,我这么做也是帮你啊,否则你平白无故被陈家吞了这么多东西,你觉得甘心么?” 第44章 玩物 乔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程青。 他笑了笑,有些无力的,“佐藤樱,你是笃定我不敢杀你是吧?” 程青缓缓直起身,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平静。 “不是笃定,而是不怕。”程青弯腰看着他,“乔源,你试过从天堂到地狱,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公主到奴隶的日子吗?你知道被人圈养在羊圈里,白天干活、晚上被人欺负的滋味吗?你试过为了两块饼子,就要被人玩弄的滋味吗?而这一切,都是有个人让我去买蜂蜜,让我被拐去造成的。从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绝不会让那人好过!” 只是那双眼里,再无半分温顺,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渊和破釜沉舟的疯狂。 乔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现在不挺好么?彻底撕破脸。她也不用装着和你夫妻情深,你也不必对她有半分幻想。这么多年来,她本来心心念念的就白牧一个,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呢?”程青突然直起身道。 乔源的眼神充满阴冷。 程青却不以为意地笑笑,往楼下走去。 “你去哪儿?”乔源问,可是就连这问也颇为有气无力,大抵他也察觉到自己不过陷入一场漩涡,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他不过是一颗小小地棋子而已。 程青回眸对他一笑,“我不是说了么,不必再伪装了。你当我是个工具,在我眼里你也是一样。我当然有我的去处。” 她往楼下走去。 阿尘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眼神满是轻蔑和怒火。 而程青不过对他嫣然一笑,然后缓缓往外走去。 …… 程青悄然离开乔府,径自去了佐藤的宅子。 程青让前门通报了声,然后沐浴、更衣,换上日本和服,在缓缓跟着人到佐藤房间。 她踩着木履,挪着小步子,跟在那人后面走向佐藤的宅子。 直到几年前换上日本人的和服,她才知道这女人不是不想走得快,而是根本走不了,和服里面是空着的,以便随时能让这屋里的主人发泄他的欲望。 程青一边走着,一边脸上露出了厌恶,直到佐藤房门打开,她方才换上甜蜜的笑容,宛若面具一般。 佐藤宅邸厚重的橡木门在程青身后沉重地关上。 领路的人退了出去。 “父亲。”程青看着佐藤一郎,用日语恭敬地书说道。 佐藤抬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视线看向她。 “樱酱,你最近来我这儿可不怎么勤了。若不是我特地电话让你过来,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来我这人了?” 程青嫣然道:“父亲在说什么呢?” “乔源的事办得怎么样?” “今儿个林棠和陈侃应该都信了我顾曼青的身份,他们也对码头上的一切深信不疑,乔源也该对林棠死心了。” 佐藤拊掌笑道:“这事你确实做得漂亮!” “父亲过奖了。” “小樱啊,最近你来父亲这儿越来越少了呢!该不会是对我们的乔先生真的动心了吧?” “父亲,我知道您一直想招徕乔源,为您所用。”程青放软了身段,娇声道,“我认为这人可以争取,只不过……有时候他没那么听话……自然要女儿多花些心思。……” 佐藤笑笑,“有能力的人就会不听话,而听话的往往不怎么能干,这是人性。” 程青故意问道:“可是父亲,我不知道,江城这么多废物篓子,你为什么就非要乔源那么难用的人?您给了他这么多时间、金钱,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收服他!” 佐藤耸肩笑道:“你懂什么?江城这帮流氓团伙,难得被人收拾干净了。与其要对付一帮乌合之众,还不如掌控一个乔源。他这人年轻、有野心,有才干,正是我们大日本帝国要的人才!” 程青垂下了眸,只眼底竟也隐隐有骄傲。 佐藤却起身,攥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樱酱,告诉我,你待在乔源身边,关于他的一切你都一五一十告诉我吗?” “自然……”程青程青正欲开口辩解,佐藤却猛地站起!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算计!”佐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和鄙夷。 他粗糙的手掌猛地攥住程青旗袍的前襟,丝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窑子里的破玩意儿,当年如果不是被送过来,让我觉着你有些用处,我会让你留下来?你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教我怎么做事?” 刺啦——! 裂帛声尖锐地撕破了室内的死寂。 程青只觉得胸口一凉,精致的盘扣崩飞,昂贵的丝绸被粗暴地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裙和一片刺目的肌肤。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佐藤的手并未停下,反而更加用力,像要将她整个人撕碎。“在我眼里,你连妓馆里最下贱的娼妓都不如!妓女至少明白自己的本分是取悦男人,而不是妄想操控棋盘!” 他另一只手猛地捏住程青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仰视自己,那眼神充满了彻底的轻蔑,“玩物,就该有玩物的觉悟!不要妄想有思想,更不要妄想利用我!” 剧痛从下颌传来,程青疼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就在这极致的屈辱和恐惧中,一股更加冰冷的、破釜沉舟的狠戾却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翻涌上来,瞬间压倒了所有软弱。 她甚至在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对毁灭本身的渴望。 她忽然咧开嘴,不顾下巴的剧痛,发出一声破碎却尖锐的低笑,混合着血腥味。 “呵……”她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血沫,“我……是玩物……不错……但我对您永远忠心……” 佐藤的动作骤然停滞。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程青压抑的喘息和丝绸碎片滑落的细微声响。 下一刻,佐藤审视着她脸上混合着泪痕与血丝的疯狂笑容,动作却又剧烈起来,仿佛要穿透皮囊,直刺进她灵魂深处那片燃烧的灰烬。 程青仰头望着上空,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程青汗湿的额角,眼神空洞而茫然,而她只是在忍耐。 忍耐…… 像过去这些年一样,忍耐着一个个男人的粗鲁、愚蠢和无能…… 他们以为他们能掌控她,其实是她在掌控他们! 佐藤伏在她身上,面颊赤红,重重喘气,宛若一只野兽,而后他猛地推开她,程青猝不及防,滚下榻榻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撕裂的衣襟彻底散开,露出大片刺目的肌肤。 她顾不上羞耻,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佐藤。剧痛和寒冷让她微微发抖,但眼底那簇疯狂的火苗却烧得更旺。 佐藤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衣服,动作优雅得与刚才的暴虐判若两人。他踱到那张沉重的红木桌旁,拿起桌上一个冰冷的白瓷茶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乔源……”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不错,他是一把好刀。可惜,刀柄太滑,握不住,终究是要伤主的。”他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重新钉在程青脸上,“樱酱,我让你在他身边,是为了收买他,也为了见识他。如果你看到他对我不忠的秘密,你就要及时——杀了他!”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那支撑着她的疯狂仿佛瞬间被抽离了一半,巨大的恐惧重新攫住心脏。 他的手指滑到她裸露的肩头,用力一按,尖锐的指甲几乎刺破皮肤。 程青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僵硬如石。 “樱酱,你要证明给我看,你不只是一堆易燃的废物。”佐藤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敲在程青紧绷的神经上,“去,回到乔源身边。像以前一样,做他温顺的、影子一样的姨太太。把你看到的、听到的,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林锦棠和陈侃的动向,一丝不漏地传递出来。” 他猛地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疏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让我看看,你这根火柴,到底能不能……烧出我想要的那场大火。” 他转过身,背对着程青,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 “滚出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程青裹紧了那件临时用来遮掩破碎衣衫的素色披肩,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从佐藤宅子出来。 冰凉的夜风穿透薄薄的衣料,激起一阵阵寒颤,但这寒意远不及心底那一片死寂的灰烬。 程青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将自己缩进这深宅大院的阴影里,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影子。 穿过熟悉的回廊,她刻意避开灯火通明的主路,绕行在假山与花木的暗影中。下巴和肩头被佐藤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混合着丝绸撕裂时那尖锐的声响。 第45章 爱欲焚烧 府内一片死寂,往日灯火通明的大厅此刻漆黑如墨,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窗渗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更添几分空旷和萧索。 林棠离开后,这宅子仿佛骤然被抽走了生气,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程青本想借着这片黑暗,直接摸回自己那间偏僻的厢房,然而就在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准备穿过大厅时,角落里却突兀地亮起一点微弱的灯火。 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钉在原地。 微光是从小圆桌那边传来的。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挑得很小,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只能勉强照亮桌上一隅。而桌旁,一个沉静的身影独自坐着。 乔源。 他没有看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长的手指握着一个小巧的白瓷酒杯,自斟自饮。 桌上放着一个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高粱酒气。 灯光太暗,只能映出他半边侧脸,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和疲惫,仿佛被这沉重的夜色压弯了脊梁。 程青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素色披肩,试图遮掩住破碎旗袍下狼狈的痕迹。 “回来了?”乔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清冽的液体注入杯中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程青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看自己。 乔源终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很沉,带着审视,像透过暮霭的寒星,锐利却又似乎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凌乱的发髻、苍白失血的脸颊、以及裹紧披肩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扫过。他是男人,自然一眼就看得出她经历了什么。 程青从未为自己感到不齿过,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时刻她却第一次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 然而,出乎程青意料的是,乔源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预料中的怒火,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坐。”乔源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青迟疑着,她不明白他的用意:嘲讽?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 乔源没有催促,只是拿起酒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酒杯,缓缓倒了大半杯,推到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着微光。 “喝杯酒,暖暖。”他淡淡地说。 程青看着那杯酒,又看看他。他脸上那种近乎于灰烬般的平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比愤怒更让她心头发寒。她慢慢地挪过去,僵硬地在椅子边缘坐下,没有碰那杯酒。 乔源似乎也不在意她喝不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 “我们都不过是小人物,”乔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程青诉说,“在这乱糟糟的大时代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命数早就被摆在了棋盘上,由不得自己选。你……我……都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林棠离开的方向,也许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过往。 “都……别无选择。”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浓重的酒气和夜色里。 程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费尽心机想要靠近、想要掌控、甚至想要毁灭的男人。 此刻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没有平日里的冷峻威严,没有面对她百般诱惑时的冷漠疏离,也没有在林棠面前那种……复杂难言的专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 程青很疑惑,她无法理解乔源,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男人都不过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她年轻、美貌,她想要的东西自然都能想办法得到,可唯独对于乔源一切都是徒劳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程青胸腔里翻涌。 “林锦棠……” 她听到他口里在念这个名字,蓦然开始妒忌她,凭什么她能占据这个男人的真心,哪怕是跟另外个男人背叛了他,离开了也依然像幽灵般笼罩着他?那她呢,明明是利用,为什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怜惜和……爱念?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和荒谬。爱?对这个把她当作棋子、当作工具、当作空气的男人?可偏偏,此刻他流露出的脆弱和孤独,像一把淬毒的钩子,钩住了她心底最阴暗角落那点扭曲的渴望。 妒火与一种病态的爱念交织燃烧,几乎要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焚毁。 程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惨白。 “我……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林棠?” 乔源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蹭了蹭,指腹沾着的酒液凉得刺骨。 他抬头时,目光掠过程青眼角未干的泪痕,掠过她锁骨处青紫色的瘀斑,掠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那是她惯有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比不上她的……活着。”他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落进地缝里。 “活着?”她的眼珠几乎迟滞住了,无法懂得他说的这句话。 “是啊,我们都活着……可是我们都身不由己,哪里能称得上是活着?” 程青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是佐藤手里的火柴,是乔源棋盘上的棋子,是所有人眼里的影子。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算计,每一句话都是陷阱,连眼泪都带着目的——她早就忘了,活着该是什么样子。 “活着?”她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我倒想活着!可有人给我这个机会吗?” 乔源没有动。他看着程青,眼里的怜悯像一层雾,慢慢裹住他的瞳孔。 “程青,”他轻声说,“你该走的。” “走?”程青的手越掐越紧,指甲陷进乔源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走到哪里去?佐藤不会放过我,你不会放过我!”她凑过去,嘴唇几乎要碰到乔源的下巴,“乔源,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我走?就算是骗我,就算是利用我,就算是……”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撒娇的孩子,“就算是把我当作她的替代品,好不好?” “太晚了,你去休息吧!”乔源不再看她,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浓烈的酒气弥散开来。 乔源着桌沿起身,身形微晃,一步步没入大厅更深的黑暗,朝着楼下客房的方向挪去。 程青依旧僵坐在原地,指尖深深陷进披肩粗糙的布料里,几乎要将它抠穿。大厅重归死寂,唯有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乔源那灰烬般的平静比佐藤的暴虐更令她窒息——没有鄙夷,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将她方才经历的一切不堪都衬得如此可笑而廉价。这算什么?施舍的宽容?还是另一种无声的羞辱? 良久,她也缓缓起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她反手死死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压抑许久的战栗。 她蓦然醒过神来一般,扑到脸盆架前,抓起冰冷的毛巾,发疯般用力擦拭那些肮脏的痕迹。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更用力地搓洗,仿佛要将这层被玷污的皮囊连同里面那个被践踏的灵魂一起剥掉。 水声哗啦,混合着她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毛巾重重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程青喘息着,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她盯着镜中那双烧得幽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被冰水浇淋后反而燃得更盛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 既然佐藤这般自大,执意要收服乔源这把“伤主”的刀,那她就亲手为这把刀淬上最烈的毒火! 既然林棠非要不自量力地燃烧自己,妄图照亮这漆黑的世道,那她就助这愚蠢的火焰烧得更旺、更猛! 乔源不是还对林棠心存期待吗?不是还在为那微光而悸动吗?那就彻底毁掉它!让林棠的失败、她的狼狈、她在这乱世中注定被碾碎的命运,像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乔源心底那片柔软的净土。 只有当他心中的微光彻底熄灭,被绝望和背叛的灰烬掩埋,他才会真正坠入这无边的黑暗……坠入她的掌心 程青对着镜中那张湿漉漉、苍白却燃烧着幽暗火焰的脸,缓缓地、无声地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第46章 胭脂画皮 那日之后,程青在宅子里亦安分得如同换了一个人。 程青不再涂脂抹粉穿红着绿,只拣些素净的旧式旗袍换上,乌黑的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挽成低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甚至开始在晨光熹微时,到后园那几株半枯的梅树下站一站,或是午后捧一本半旧的线装书,坐在窗边安静地翻看,姿态娴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仕女图。 宅子里的人都察觉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安静。阿尘是最先撞见的。那日他正捧着新采的书籍往书房送,在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低头走来的程青。阿尘吓了一跳,慌忙躬身退开:“姨太太。” 程青抬眼,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刻意勾人的媚笑,反而带着点旧日小妮子般的懵懂,甚至抿唇笑了笑,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阿尘啊,慌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她目光落在阿尘臂弯里那些个书,“又是个新式书,老爷要的?这会儿给老爷送去?” “是…是。”阿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耳根子不自觉地烧红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程青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只笑了一下,说道:“快去吧!” 程青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心中嗤笑,男人,终究是这般容易动摇的蠢物。这般姿态,竟比从前费尽心机的勾引更有奇效,连陈叔偶尔瞥来的目光里,那惯常的审视和疏离也淡了几分。 日子仿佛凝固在这刻意营造的平静里。她如常早起,去那几株病梅下站上一刻钟,看冬日惨淡的日头爬过飞檐;午后便坐在自己厢房临窗的罗汉榻上,捧着市面上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窗棂的影子在书页上缓慢移动,如同她心底那无声滋长的毒计,一分一寸地侵蚀着这虚假的安宁。 直到那日午后,暖阳难得地驱散了阴霾。程青照例坐在窗边,书卷摊在膝头,心思却早已飘远。 厅堂那边隐隐传来压低的人声,是乔源和陈叔。这两人常自说着市面和帮派的事,她惯常起不了兴趣,这会儿却捕捉到几个字眼钻入耳中——“江城”、“工厂”、“女工”,她的指尖微微一蜷,不动声色地将书页翻过一页,身体却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陈侃和林小姐的厂子,听说已经开起来了,”陈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头一批招的,全是女工。这世道,女人家出来做工……唉,也难说是不是条活路。” 厅内沉默了片刻。程青几乎能想象乔源微蹙的眉头。 果然,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和嘲讽:“异想天开!一群女人,乌泱泱聚在机器边上,能成什么事?陈侃也是个糊涂的,由着林锦棠胡闹。这风口浪尖上,树大招风,还嫌不够惹眼么?”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否定,是乔源式的刻薄。程青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页上“贞静”二字,唇边却无声地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她状似无意地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半开的槅扇,精准地捕捉到了乔源脸上瞬间的神情,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分明不是愤怒,不是鄙夷,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亮色,仿佛沉睡的火山灰烬之下,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火星,虽微弱,却灼人。 阴暗的角落里,程青的眼珠在低垂的眼帘下飞快地转动着,那幽暗的火焰在她眸底疯狂跳跃、扭曲。一个更清晰、更恶毒的主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尖,死死勒紧。 程青站起身,月白旗袍的裙摆扫过榻边的铜香炉,炉盖“叮”地一声撞在桌沿,里面的残香已经烧到根部,烟缕扭着细腰,顺着窗户缝钻出去,消失在灰扑扑的天空里。 她走到衣柜前,指尖抚过柜门的雕花,忽然用力拉开——里面挂着的,是她压了许久的旧衣裳:浅蓝的学生装,领口绣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衣角还有个小破洞,是当年被人贩子扯的,线头还翘着,像只受伤的蝴蝶。 程青伸手摸了摸那朵百合,指腹沾了点灰尘,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想起十二岁的顾曼青:扎着麻花辫,背着布包,站在明德女子中学的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再过三个月,她会被人贩子拐卖走,会被带离上海,会变成“佐藤樱”,会变成程青。 “顾曼青,”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手指把玉簪拔下来,头发散成瀑布,再编成两条麻花辫,戴上一根蓝色的发带,“你倒是命好,能做个干净的人。现在该你帮我了。”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眉梢不再挑着媚,眼睛不再含着毒,嘴角弯成小小的弧,像个刚放学的学生,带着点无辜,带着点乖巧。 她从箱底翻出一块绣着“青”字的手帕,是顾曼青以前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针脚还是她当年熬夜绣的,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虫子。她把帕子放进蓝布包,又看了眼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花膏,抹在脸上,把那些浓妆都擦掉,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顾曼青是不施粉黛的,她记得。 “姨太太,你要出门?”阿尘的声音忽然传来,程青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铜盆,应该是要去打热水。 她笑了笑,像以前的顾曼青那样,声音清清淡淡的:“阿尘,帮我备辆车好不好?我想去虹口那边,看看热闹。” 阿尘愣了愣,盯着她的学生装,又盯着她的麻花辫,耳根子忽然红了:“姨……顾小姐?”他差点叫错,赶紧捂住嘴,“你、你这是……” 程青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像小时候和邻居家男孩说话那样:“别告诉老爷,好不好?我就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阿尘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把铜盆放在地上:“那、那我送你去?” 程青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阿尘心里想的却是,那日之后,也不知乔爷和夫人解释过没有……难道就任由夫人这般误会乔爷么?他是不是该去解释解释? …… 虹口工厂新开张的喧嚣隔着一条街便能听见。 彩旗招展,人头攒动,多是些衣着朴素的女子,脸上带着好奇与希冀,间或夹杂着几声管事催促的吆喝。 简陋的厂门上挂着红绸,写着“惠民织造”几个大字。程青在人群外稍站片刻,目光扫过,轻易便寻到了那抹忙碌的身影——林棠。 林棠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工人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正和几个女工说着什么,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忙碌和激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与乔宅里那个颐指气使的乔夫人判若两人。 程青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喜与歉疚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棠姐姐!”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旧日熟稔的娇憨。 林棠闻声回头,看清是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愧疚和担忧覆盖。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程青的手,触手冰凉:“曼……青儿?你怎么来了?” 程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听说你和白牧哥哥的工厂开业,我特意做了些点心,想着……想着来沾沾喜气。”她将手中的藤篮往前递了递,笑容温婉无害,“看着真热闹,真好。” 林棠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想起她在乔宅的处境,心中更是酸涩难当,忙不迭接过篮子,连声道:“快进来坐,里面清静些。”她拉着程青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往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简陋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只有几张桌椅,陈设简单。林棠给程青倒了杯热水,挨着她坐下,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还好吗?那日之后,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可又……” 程青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感受着那份廉价的暖意,心底却一片冰寒。 程青抬起眼,眸子里适时地蒙上一层水汽,欲言又止:“林姐姐,我……我本不该多嘴的,只是……看着你这样辛苦,我……” 林棠眼底一沉,大抵知道她为什么要来,眸色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是不是乔源那儿又出什么事了?” 程青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乔先生他……他最近和日本人,尤其是那位佐藤先生,走得……格外近。我……我有些害怕……” 林棠面上看似毫无波澜,担握着杯子的手却不觉紧了紧:“佐藤?” “嗯,”程青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他们常常在书房密谈,有时到深夜。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佐藤说什么‘合作’、‘东亚共荣’……还提到了……提到了你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着林棠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继续道,“林姐姐,你千万要小心些。乔先生他……他毕竟身份特殊,佐藤又……又那样强势,我怕他们会对你的工厂不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戳在林棠心坎上。 第47章 铁骨红妆 林棠沉默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青的手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曼青。不过你地处境……也是艰难,以后你也要注意自己安全。阿青,你若是想走,我还是可以让陈侃送你离开江城。”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头的旗袍布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刚好滚下来,砸在林棠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颤:“林姐姐,我……我不能走。”她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柳叶,“姐姐你和白牧是天生一对,你可以离婚和白牧哥哥走,可是我心里……也有乔先生……” 林棠一怔,她的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程青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忽然想起小的时候,顾曼青扎着麻花辫,举着一串糖葫芦追在自己身后,喊着“棠姐姐等等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可如今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被揉皱的旧报纸,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固执,让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曼青……”林棠伸手想摸她的脸,程青却忽然笑了,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林姐姐,我该回去了,不然乔先生要找我了。”她提起脚边的藤篮,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道,“工厂的事,你一定要小心。佐藤先生那个乔先生还狠。” 林棠送走了程青,走到窗边,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看向工厂——女工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围着轰鸣的机器忙碌,蒸汽从烟囱里卷着棉絮般的白雾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藏青长衫,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拿着一叠账本,见林棠站在窗边,便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刚才程青来找你?” 林棠没有回头,只说道:“她告诉我,乔源最近和佐藤走得很近,日本人想要这块地,提醒我要小心。 陈侃语气温和,却不着痕迹地说道:“日本人想要傀儡,乔源是他们嘴和选择。这块地,是他们想要海员登陆的地方。说到底,现在这块地虽然在你名下,可日本人和乔源都不会放了它。我们在江城制造了这么大舆论,他们不敢在这将城动我们,上次才想把我们引到海上处理了我们。眼下这般,到底还是太过凶险。” 林棠缄默。 “锦棠,你我都知道江城就是个斗兽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乔源能有今日的一切,靠的是够狠够毒,可是黄金虎这些势力都被他剪除了,如今他一人独大,可原本明面上的生意都是你帮他打理,你走了,商会这儿我又钳制着,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寻日本人的合作?” 林棠头道:“所以我和乔源离婚的事还得抓紧办,陈侃你这般关系疏通得如何了?” 陈侃笑道:“放心,我们这边家里已经找了中央政府,想来很快就会有法庭判决了。” …… 程青回到乔宅时,天已经擦黑了。她刚进大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粗哑的骂声。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看见强子带着几个兄弟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姨太太!”强子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们找乔哥呢,这都等了半个钟头了!” 程青笑眯眯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强子,急什么?乔哥去码头了,要晚些回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杯,“是不是陈侃那小子又惹你们了?” 强子一拍大腿,骂道:“可不是嘛!那龟孙子封了我们在城南的赌场,断了我们的生路!”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姨太太,您能不能跟乔哥说说,让他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程青笑了,从包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颜色?当然要给。”她抬头看着强子,眼里闪着恶毒的光,“他的工厂今天刚开业,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份‘大礼’?” 强子眼睛一亮:“姨太太有主意?” 程青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工厂里的机器都要用电,要是突然断电……”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可强子已经明白了,一拍桌子:“姨太太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程青看着他急急忙忙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像朵开在阴沟里的罂粟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里映着她的脸,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 而此时的惠民织造厂,车间里的灯突然“唰”地全灭了,而此时工厂里轰鸣的机器声骤然一停,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蒸汽消散。 女工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管事的吆喝:“断电了!快查线路!” 林棠一怔,立刻地往车间跑。 “小心!”陈侃跟在后台喊道。 虽是白日,但工厂内部并不全部透光,走廊里的黑暗像团浓墨,她的光束扫过女工们缩成一团的身影——蓝布衫沾着棉絮,眼神里全是惊惶,有人攥着同伴的手,指节泛白。 “大家蹲好,不要乱走!”她提高声音,手电筒的光定在管事老张脸上,“怎么回事?” 老张抹了把额上的汗,手里攥着根断成两截的电线,塑料外皮被划开,铜丝裸露着,切口齐整得像用利刃割的:“林小姐,主线路被人剪了!” 林棠的手电筒光定在那截电线上。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程青的话还在耳边,“佐藤提到了你这里”,她攥紧手电筒,声音却依然稳:“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 老张摇头:“刚才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到配电房。” “先把备用线路接上,让女工们回宿舍休息,管饭,算双倍工钱。”林棠转身对围过来的管事们吩咐,“告诉大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搞破坏,但我们不怕,明天照常开工。” 她的声音透过黑暗传出去,像一颗定海神针。女工们的惊呼声渐渐低了,有人小声说:“林小姐说没事,那就没事。” 陈侃从后面赶过来,手电筒光扫过那截电线,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是乔源?” 林棠心底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对陈侃说:“报警!” 陈侃道:“你觉得有用么?” 林棠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没用,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敢动我们的工厂,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转身走向女工们,手电筒的光温柔了些,“大家别怕,备用线路马上就好,今天的工钱照算,晚上给大家加两个菜。” 林棠安顿完工厂,又寻人去重新检查了线路,便和陈侃一起去警署。 两人往路口走去。 街头的风卷着煤烟味扑过来,林棠裹了裹外套,目光掠过街角的日本宪兵岗哨。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刺刀闪着冷光,正盯着来往的行人。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断电线——那是她刚才从车间捡的,切口齐整得像用剃刀割的,明显是人为的。 陈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低:“佐藤的人,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 林棠点头,脚步却没停:“越是这样,越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 警署的门楣挂着盏昏黄的路灯,玻璃罩上蒙着层灰,灯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个模糊的圆。 “林小姐,陈先生。”门房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见是他们,赶紧摸出钥匙开了门,“王警长在办公室,说是等你们半天了。” 林棠点头,脚步没停。走廊里的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砖,墙根摆着个破痰盂,散着股酸腐味。 陈侃皱了皱鼻子,伸手虚掩住口鼻,却见林棠已经走到了警长办公室门口,指尖刚要敲门,门里传来王警长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王警长坐在办公桌后,肥硕的身子陷在藤椅里,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落进面前的茶缸,染黑了半缸水。 他抬眼看看林棠,又看看陈侃,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听说你们工厂让人剪了电线?” 林棠从包里掏出那截断电线,放在他桌上:“王警长,您看看这切口。” 王警长捏起电线,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铜丝:“是新剪的,用的是电工刀,手法挺专业。”他抬头盯着林棠,“林小姐,你怀疑是谁干的?” “乔源。”陈侃脱口而出,见林棠看他,又补充道,“最近我们一直闹得不愉快,他找人来闹事也是正常的。” 王警长笑了,嘴角的肉堆成两团:“陈少爷,乔先生是商会的副会长,你们陈家和乔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闹得这么僵?” 林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王警长,我不管他是谁,破坏工厂就是违法。您要是不查,我明天就把这事登在《江城日报》上,让大家看看,咱们江城的警察是怎么保护商人的。” 王警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林棠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林小姐,你这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行,我派人去查,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证据,我也没办法。” 林棠站起来,伸手把桌上的电线收回来:“有劳王警长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要是乔先生问起,您就说我林棠不怕事。” 第48章 一纸惊天下 此时,林棠和陈侃正在警署。 王警官正擦着额上的汗,偷偷看了眼陈侃——后者正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枚翡翠戒指,目光里带着点不耐烦。 林棠瞧着陈侃这副和平日浑然不一样的面貌,倒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便是这社会,陈侃若不是这副纨绔子弟做派,旁人还不把他放在心上! 而果然,陈侃愈是如此,这小小警官就越是忐忑,对着林棠的要求,赶紧点头:“是是是,林小姐您放心,我这就派小张和小李去,他们最会查这种事。” 小张和小李,警署底层两个小警察,这会儿正衣衫不整地冲进来,显然是在家给人叫回来的,一进来就被王警官一顿训斥,随即面红耳赤地说:“是是是,我们马上和陈主席和林小姐去一趟。” 当即,这两人就跟着陈侃和林棠回了现场。 车间的机器还停着,蒸汽早已散得干干净净,铁架子上挂着的棉絮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 小张蹲在配电房里,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得线路上的灰尘直飞。他捏着那截断电线,回头对林棠说:“林小姐,这切口确实是电工刀割的,手法很熟,应该是经常做这种活的。” 小李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却没写出什么。 陈侃蹲下来,手指戳了戳配电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鞋印:“这窗户是被人打破的,应该是从这里爬进来的。” 小张从配电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电工刀,刀身还沾着铜丝:“林小姐,这把刀是在窗户底下找到的” 林棠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把刀递给小李:“这不是我们工厂里的东西,应当是有人拿这把刀剪了铜丝” 小李接过刀,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林小姐放心,我马上回去给王警长汇报。” 两人再一番记录后,方才返回警署。 陈侃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这些警察,就会装模作样。” 林棠转头看着车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装模作样也好,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陈侃掏出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乔源要是敢再来,我就让那边封他们的动作更大些。” 林棠却没说话,只是望着天际发怔。 陈侃看着林棠发愣的样子,悄悄退到旁边,从车里取了件黑呢大衣过来。 风卷着碎发糊住林棠的眼睛,她抬手抹了把,指尖碰到一片温热——是陈侃的大衣裹了过来。“夜里凉。” 林棠低头笑了笑,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转而蹲下来摸地上的电线。 铜丝的切口还沾着泥,她用指尖蹭了蹭,抬头对陈侃说:“你去叫电工班的老张过来,带齐工具,今晚必须把主线路接好。” 陈侃愣了愣,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即点头:“我这就去。” 林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还有,明天一早,你帮我联系《江城日报》的王记者,我要把新月帮破坏工厂、断女工生计的事登上报刊。” “你要登报?”陈侃掐灭烟,火星子在风里跳了一下,眉梢挑得能挂住半盏茶。 林棠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指尖蹭了蹭冻红的耳尖,声音像落在铁皮上的雪,冷得清透: “对。乔源不是总说‘江湖事江湖了’吗?我就给他人前摆道坎——让《江城日报》把他剪电线、断女工活路的事登得满城皆知,看他还怎么顶着‘商会副会长’的牌子去赴那些名流宴。”她转身望向车间的窗户,里面透出微弱的备用灯光,女工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他断我们的电,我们就断他的名声。这世道,名声比钱金贵。” 陈侃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倒会拿他的命门开刀。可万一……不是他做的事呢? “那也好,敲山震虎?”林棠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断电线,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侃捏着电线,指节泛白。他抬头看着林棠,她的眼睛里燃着团火,像当年和自己参加地下工作的样子,半点没变。 他忽然就放了心,把电线塞进自己口袋:“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王记者。” “这些女工都是靠工厂吃饭的。”林棠抬头,目光扫过身后亮着灯的厂房——值班的女工正趴在窗口往这边看,“新月帮断的不是电路,是她们的活路。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黑帮不能无法无天!” 陈侃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时,老张带着电工班的人扛着梯子过来了。林棠立刻走过去,指着地上的电线说:“主线路在配电房后面的巷子里,切口很齐,应该是用专业刀片剪的,你们先检查一下总闸……” 她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陈侃站在旁边,看着她指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惘然——他从前以为,女人都是需要保护的,像程青那样,装着柔弱,等着男人心疼。可林棠不是,她像棵树,自己扎根,自己生长,哪怕风吹雨打,也不肯弯一下腰。 这夜就这般过去了。 两人忙碌了一宿,陈侃送林棠回到虹口小院,与她道了别,再回到自己住处。在车上,陈侃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刚要咬在嘴里,又想起林棠刚才擦电线时说的“烟味呛人”,手指顿了顿,又把烟塞回盒里。 车开了一路,到了公馆前。 他转身走进公馆,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夜关在外面。 林棠动作甚快,当夜联络报社,现场取景,她更亲自撰文—— 原本嫁给乔源这几年她也还是匿名撰稿,如今更是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江城日报》的头版标题炸了:“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惠民织造遭新月帮恶意破坏”。 报纸上配了林棠的照片,她站在工厂门口,身后是挂着“女工宿舍”牌子的小楼,手里举着那截断电线,眼神坚定。 街头的报童喊着号子,手里的报纸被抢得精光,女工们拿着报纸聚集在工厂门口,举着写着“反对黑帮破坏生计”的标语,喊着口号。 如此一来,乔源的新月帮门面生意更是全乱了——烟馆里没人来,赌场的客人少了一半,连码头的搬运工都不肯替他们运货了。 阿尘愤愤不平地闯进乔源的书房,把报纸拍在桌上:“哥,你看看!夫人、夫人怎么……可以这这么过分了,居然把这事登报,让我们新月帮成了过街老鼠!再说,谁说这事是我们做的了?” 乔源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热气绕着他的脸转了个圈。他低头看了眼报纸,嘴角扯出点笑:“过分?她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也是在替那些女工出气。” “乔爷,你怎么还笑?”阿尘急了,“夫人现在分明是帮着那个姓陈的和你作对!” 乔源抬眼,“急什么?天塌不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雪茄,咬在嘴里,阿尘替他垫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林棠这招,是拿舆论压我——不过我这人,什么时候怕过这些?” “那、那我们怎么办?”阿尘挠了挠头。 “怎么办?”乔源笑了,雪茄的火星子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明天我去见陈侃,谈一谈他的禁令。”他弹了弹烟灰,“他陈侃要保林棠的工厂,我就给他人情,可他也得给我条活路。” 这时,陈叔进来:“乔爷,外面有位周先生找您,说是码头的兄弟有话要说。” 乔源皱了皱眉头,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让他进来。” 周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带着急色,一进门就搓着手:“乔爷,码头的兄弟们不肯运货了!他们说,陈侃的禁令让大家没法活,再这么下去,就得去投靠佐藤了!” 乔源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兄弟们,明天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周先生出去后,乔源对陈叔说:“陈叔,你既和陈珉豪熟,也该带个话给他,不能再让他这侄子这么胡闹下去了。如有必要,我可以去北平拜会他。” 陈叔点头称是。 乔源眯起眼睛,手指敲了敲桌面:“佐藤这只老狐狸,惯会趁火打劫。”他抬头,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林棠登报这事儿,说不定是他嫁祸给我们的——他想让我们和陈侃、林棠斗,自己坐收渔利。” 陈叔点头:“乔爷说得对,佐藤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说不定就是他派人剪了电线。” 乔源冷笑:“可林棠倒先咬了我一口。”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好,她这招舆论仗,倒让我不得不和陈侃摊牌了。” “乔爷打算怎么谈?”陈叔问。 乔源拿起桌上的报纸,指了指“新月帮破坏工厂”的标题:“我就跟陈侃说,要是他取消禁令,我就不再找林棠的麻烦;要是他不肯,我就把佐藤的事抖出来——让林棠知道,是谁真正在害她的工厂。” 陈叔皱了皱眉头:“这样会不会得罪佐藤?” “得罪又怎么样?”乔源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佐藤想吞了我们,我难道要坐以待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叔说:“明天一早,备车去陈宅。” 陈叔点头:“知道了,乔爷。” 乔源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陈叔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江城的天要变成什么样儿。 第49章 棋落权途 陈侃接到北平来的电话。 话筒里祖父的声音严苛:“陈侃,你在江城搞的禁毒赌禁令,赶紧撤了。英法领事今早派秘书来我书房,拍着桌子说你断了他们的烟土生意!陈家能在北平立足,靠的是洋大人的扶持,你别犯糊涂!” 陈侃捏着话筒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想说“那些烟馆里的人都快抽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没有比任何时间更清楚自己在陈家的地位,不过就是个盾牌、替罪羔羊而已,又有什么权力拒绝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病恹恹的,似没有棱角,“我会撤了对英法租界的烟土生意。” 挂了电话,他转身靠在窗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要抽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把烟盒塞回口袋。 窗外的腊梅落了一地,像摊碎银子。 …… 这时,忠叔捧着茶进来,说道:“少爷,乔源来了,在客厅等着。” 陈侃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要紧事谈,”忠叔把茶放在桌上,“估计和禁令的事有关。”顿了顿,他又说道,“也可能和上次码头的事有关。” 陈侃目光微敛,登时有些心虚,只能沉默走向客厅。 客厅里,乔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江城日报》,见陈侃进来,他站起来,嘴角扯出点笑:“陈主席,早。” 陈侃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乔先生这次来是什么事,倒不如有话直说。” 乔源把报纸放在桌上,指尖指着头版标题“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却顾左右而言它:“这用词熟悉的很,怕是林棠亲笔。” 陈侃微微挑眉,“乔先生是何意?” 乔源笑得一笑,“没什么,只是称赞一下我夫人的文笔罢了。” 陈侃的脸又黑得几分。 乔源方才笑笑,切入正题,“乔某此次来,用意十分显,一为公,要陈主席收回禁令;另一则为私。” “收回?那不可能!”陈侃虽心中已转了念头,可当着乔源的面,还是不能轻易屈服。 乔源倒不急,重新坐回沙发里,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敲一段没说完的戏文:“陈主席,你且听听我这交易——你撤了禁毒赌的禁令,我也就不揭穿你的谎话,甚至还可以跟你谈桩交易。” “谎话什么谎话?” “陈先生,“乔源打量他,不客气地说道,“我乔某难得会发一次好心,却没想到这次好心会被人利用成这样。想来你带锦棠到十六铺码头,逼老周说那些个我要杀人灭口的话,然后再把他杀了,这报仇雪恨的感觉很好吧?” 陈侃的拳头握了起来。 “我还是高估了你对锦棠的感情。我以为能有带着她远走高飞的机会,你会抛弃一切离开的。可是想来江城还有陈家给你的权势,让你舍不得,”乔源森然望着他,“也不怪你,你从小一直穷在外头,自然很难舍得这一切。只是我当真没想到,白牧,我当真没想到,你一个读书人,良心竟也是黑的!你就算自己不想走,为什么也不让锦棠走?你明知道这么做会让锦棠陷入危险,你也全然不顾了是么?” 陈侃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着脸,没说话。 而乔源说出了自己的憎恶和不满,这会儿却又笑起来,“这个秘密我可以背起,这件事我就当是我做的,拿这来交换禁令,你觉得可以么?” 陈侃被戳穿了心思,几乎要跳起来,当即冷笑道:“乔先生未免可笑,你觉得以你现在对锦棠说,她会信你吗?你觉得这是和我谈判的筹码?” “不是筹码,是交易,”乔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茄,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何况这禁令,陈主席也明白,到底最伤的不是我乔某的底子。” 陈侃抬头,目光像两把刀:“乔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源把雪茄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陈主席,你我都是聪明人——现在江城的局势,像个堆满了火药的仓库,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你要的是陈家在江城的势力,我要的是新月帮的活路——你说,我们该不该做个交易?” 陈侃久久地看着他。 而乔源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的样子,“陈主席,你的禁令威胁到太多人利益,若要你位置坐得稳,我想你也不得不撤。眼下我给你这个梯子,许你这些条件,你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难道你当真不考虑答应我的条件?” “好,我答应你,”陈侃终于说,“禁令明天撤。” 乔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伸手握住陈侃的手:“陈主席,合作愉快。” 陈侃的手被他握得有点紧,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回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 乔源离开。 忠叔看着乔源坐上汽车,便对陈侃道:“少爷当真准备取消对乔源的禁令?” 陈侃却变得暴躁,冷笑道:“这难道不是你们希望我去做的?既放了英法,又怎么可能真的治得住这些帮派?我们这些年商会能收的钱,还不是都从自己同胞收起?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 当日下午,乔源回到新月帮总部,联系报社:“拟份声明,登在明天的《江城日报》头版——要写清楚,新月帮向来支持实业,断惠民织造电路这种下作手段,绝不是我们做的。再加上一句,我乔某愿意为惠民织造提供码头原料运输的便利,每批货比市价低两成。” 做完这一切,乔源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雪茄,看着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阿尘进来,把警署的定案文书放在桌上:“哥,警署那边说了,是两个惯偷盯上了工厂的铜线,已经抓起来了——和我们没关系。” 乔源点点头,弹了弹烟灰:“让兄弟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声明一登,这事就算翻篇了。” 阿尘挠了挠头:“哥,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 乔源笑了一笑,“自然就算了。怎么,你还想和她算?” 阿尘慌忙摆手,“我自然是不敢和夫人算账的。” …… 与此同时,林棠正在工厂办公室里,看着刚送来的报纸。头版上,乔源的声明占了大半版,标题用黑体字写着“新月帮澄清:断电路与我无关,支持实业是本份”,下面配着他穿着西装的照片,表情严肃得像个正经商人。 林棠抬头,见几个女工站在门口,正窃窃私语,她笑了笑,把报纸放下:“不管是谁做的,现在电路修好了,大家能上班了,就是好事。” 女工们应着,转身去车间干活。 晚些时候,陈侃来了,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见林棠抬头,嘴角扯出点勉强的笑:“我来给你送原料运输的合同——乔源说,新月帮的码头优先给惠民织造运棉花,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林棠接过合同,翻了两页,抬头望着他:“我听说,你答应他取消禁令了?” 陈侃没想着她消息这么灵通,只能避开她的目光:“父亲打电话来,说英法领事施压……陈家在北平的生意,也不能过于得罪他们。”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把烟盒塞回去,“何况,乔源说,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林棠抬头看陈侃,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所以,这就是你们的交易?” 陈避开林棠的目光,:“至少工厂能继续运转。” 林棠笑了,笑声像落在铁皮上的雨,脆生生的,却带着股子冷:“是啊,能运转就好。”她转身走向窗边,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盖在工厂的水泥地上,像层褪色的绒毯,“我从前以为,凭我手里的机器,能拼过那些烟馆、赌场——现在才知道,我拼不过的,是江城的天。” 陈侃走到她身边,闻到她衣领间的茉莉花香,还是和从前一样,他轻声说:“林棠,我……” “别说了,”林棠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有父亲的命令,有陈家的基业,有你的身不由己——我都懂。”她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释然的疲惫,“就像我懂,这工厂不是我的退路,是我能做的、应该做的事。”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想说“我会帮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合同上的运输条款,我已经让忠叔核对过,不会有问题。” 林棠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还是和从前一样,笔锋带着点倔强的勾:“那就这样吧。” 车间里的机器开始运转,“轰隆隆”的声音像雷声。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亮,林棠望着月亮,轻轻说了句:“明天,会更好的吧?” 陈侃说:“应该会更好的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 风里传来女工们的歌声,唱的是她教的《茉莉花》,歌声像流水,绕着工厂的烟囱,飘向江城的夜空。 第50章 烬余红烛 那年深秋,江城法院的传票以及伴随着判决结果再次来临。 乔源从陈叔那儿来过判决书一直沉默不语。 陈叔道:“乔爷,你知道这后头……”他长叹一口气,到底难说下去。 法庭对他和林棠的离婚按做出判决,并对他们财产做了分割,将土地、部分商场给了林棠。 乔源早收到风声,知道自己这场离婚,英国、美国、日本和南京政府,多方都已经介入,他虽然知道这肯定已经是多方博弈的结果,然后当他看着那烫金字体,仍是觉得心口难受。 他看着上面准予解除婚姻的烫金字体,恨得将传票揉成一团扔进铜制痰盂。 乔源起身,对门外的阿尘喊道:“走!” 阿尘一愣,“去哪儿?” “当然是夫人那儿!” 他让阿尘直接开车去林棠住的虹口老宅。 阿尘一听不免有些雀跃,毕竟他也有许久没见到阿秀那个丫头。 …… 阿尘的车开过老宅。 两人下车。 乔源轻车熟路地翻过花园地栅栏,竟然来到老宅门前,轻轻叩响木门。 虹口老宅的朱漆门发出吱呀声。 阿秀举着煤油灯从门房探出头,见到乔源和阿尘不由又惊又喜。 “乔爷?”阿秀的灯盏晃了晃,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您怎么来了?夫人她……” “她睡了?” “夫人刚睡下,”阿秀低声道,“法院的人下午来过,送了判决书……” 乔源朝楼上瞧了瞧,见二楼仍有灯光,便说道:“我上去看看。” 阿秀的脸色登时有些苍白,不豫道:“乔爷,上次夫人说了,不要让您……” 乔源轻声道:“就这次。阿尘,你陪阿秀叙叙旧。” 阿秀的一颗心简直被掰了开来,她当然很想和阿尘说会儿话,可又觉得这么三更半夜放乔源上去,对夫人着实不敬。 就在她孩子啊犹豫得时候,乔源早跟只猫儿似地溜了上去。 “老爷!”阿秀叫不及,不由顿顿足。 阿尘慌忙拉住她,咬着她耳朵低声道:“乔爷去见夫人,你和我说会儿话,你不欢喜么?” …… 乔源推开门时,林棠正坐在梳妆台前,月光从菱花窗漏进来,照在她穿着月白睡衣的背影上。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角的泪痣像颗凝固的血珠。 “阿秀,不是说我睡下了别进来吗?”她听到声响,还以为是阿秀,并没有回答。 乔源缓缓走进来。 林棠赫然从镜中看到一张—— 她一下站了起来,转过身,扶着梳妆台,瞪着乔源。 “你怎么进来的?” 乔源耸耸肩微笑,有几分无赖,“阿秀和阿尘有话要说,我自然也就上来见见你。” 林棠很快镇定下来,冷冷道:“乔先生深夜造访,是看到判决书不满意,上次杀人未遂,这次继续杀人灭口么?” 乔源反手关上门,黑色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铜火盆,火星子溅在他锃亮的黑布鞋上。 他忽然逼近,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困在臂弯里,“五年夫妻情分,你当真觉得我会狠心杀你?” 林棠的指甲掐进梳妆台的雕花里,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情分?乔源,你杀了白牧,还一脸坦然地接受我的报恩时,你可曾想过情分?你这般自私的人,自然是想得到我时用尽心机,你既连杀人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还想背了你分你东西,你怎么会不杀我?难道十六铺码头老周说得都是假的,那些个炸弹也是假的?” “那是圈套!”乔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陈侃那个伪君子,那日我找了他本是想让你们一起走,没想到他舍不得江城的荣华富贵,还想借着你从我身上分走更多,所以才会设局污蔑我!” “闭嘴!”林棠忽然尖叫,挥手打翻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 朱砂红的胭脂溅在乔源的黑色长衫上,像极了当年她流产时,染在他衬衫上的血。 煤油灯「噼啪」一声爆响,灯影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乔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六年前在监狱门口接她,她穿着灰布囚服,却仍然不减半分气节,说「乔先生,谢谢你救我爹」。 “我没碰过程青。”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拇指摩挲着她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是当年他在静安寺为她求的平安符,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极小的「棠」字,“我只不过想借她气你走——锦棠,我知道我满手鲜血,终是要不得好死的,黄金虎、梁宽,这些害你的人,我都为你报了仇,可是江城太多人了,只要你还在这里一天,你都在危险之中,所以我想送你走,我要你平平安安地走!我不给你工厂、土地,是因为我不要你在这里!我给你的你钱、金子,你走到哪儿都可以拿着他们!” 林棠的身体猛地一颤,佛珠散了一地,滚到妆匣底下。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乔源,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会轻易被哄走的小姑娘?” “那都是为了护着你!」乔源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陈侃已经不是当年的白牧了,他如今只不过是陈家的禁脔,他护不了你的。陈侃的母亲是北平八大胡同的清倌人,他根本进不了陈家祠堂!他接近你,是想拿你当筹码,和南京政府换央行的头寸!” 林棠的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血腥味混着香水味弥漫开来。 “放开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乔源却没有松开她,反而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锦棠,你摸摸,这里还在跳,我没有撒谎!” 林棠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掐进他皮肉。 他突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当年的苦涩,和这么多年未曾熄灭的爱恨。 林棠惊了一下,蓦得攥紧梳妆台上的簪子,用力扎进了他的后心! 鲜血炸开,染红她的指尖! 可是他只吃痛一睁眼,并没有丝毫要放弃吻她的想法! 林棠的簪子扎得更深。 “海棠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却还是看着她笑,没有丝毫躲避那簪子刺入他的后心。 林棠的眼泪倏然就掉了下来。 “别这样……”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乔源,我们不能——” 乔源猛地将她抱起,转身摔在雕花大床上。 帐幔落下,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两人眼底的泪光。 他的吻落在她眼角的泪痣上,带着血腥气的狠戾,却在触到她颤抖的睫毛时,忽然软了下来——像六年前在新房里,他第一次吻她时那样,带着笨拙的虔诚。 “锦棠……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林棠忽然咬住他的肩膀,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乔源的手停在她腰间,忽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串散了的沉香木佛珠,不知何时被她攥在了手里,珠子上的「棠」字硌得他掌心生疼。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疼。 他捧着她的脸,再吻了下去—— “别碰我……”她还在抗拒。 乔源猛地将她拽进怀里,吻得凶狠又绝望,舌尖尝到她唇齿间的铁锈味——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帐幔外的自鸣钟铛铛敲了两下,铜制烛台突然倾倒,滚烫的蜡油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仿佛要将两人的骨头熔铸成一体。 林棠的簪子还插在乔源后心,血顺着黑色长衫的褶皱滴在月白床单上,洇出一片暗褐的痕迹。 “乔源,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乔源低头吻她的眼角,把她的泪都吞进嘴里。 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林棠的手忽然软了下来,簪子从乔源后心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敲窗,月光穿过菱花窗,照在梳妆台上的胭脂盒上。 烛台里的蜡油凝固成硬硬的壳,像颗心,里面藏着最后一点火光。 “天亮前我会走。”乔源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陈侃那边……你自己小心。” 林棠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 帐幔外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混着阿秀压低的惊呼:“乔爷,您流血了……” 天快亮时,林棠终于掀开帐幔。 她拿起簪子,忽然发现底下压着张纸条,是乔源苍劲的笔迹:「若有来生,陪你种满海棠。」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纸条上,也照在她腕间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上。 沉香木的香气混着当归味弥漫开来,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初遇的午后,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血腥气,却在看到她时,阳光落满了黑色的眼底。《 》 50-60 第51章 烽烟海棠 煤油灯的光晕在菱花窗上投下细碎的冰纹,林棠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睡衣的流苏。 床褥间那抹暗红像朵开到荼蘼的罂粟,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是乔源后背的血,证明昨夜不是她的春梦。 阿秀端着铜盆进来时,水汽氤氲了她乌黑的发:“夫人,热水备好了。” 铜盆里的皂角泡打着旋儿,映出林棠苍白的脸。 她的脸颊蓦然红了,攥紧帕子,帕角的流苏勒进掌心:“阿秀,昨晚”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昨夜真是太丢人了! 她一个饱读诗书的闺秀,明明都已经和乔源离婚,可是昨夜做的这一切又算得什么? 尤其这一切,都被阿秀看在眼里! 林棠话音未落,就见阿秀慌忙摆手,铜盆沿的水渍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见野猫撞翻了院角的酱缸。” 阿秀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林棠坐在那里,半晌,忍不住失笑。 她望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角,忽然想起六年前新婚之夜过后,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眼角红肿,兀自带着泪痕。 乔源用粗粝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样不安的、羞愧的,追着他道歉:“昨晚我没收敛住……一时伤了你,不哭“。 她羞得红了脸,低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 他看她红了脸,抚着她的发,“我知道,棠儿,我们成婚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如今家不成家,连那盆他送的海棠,都在昨夜的风雨里落尽了花。 林棠骤然又失落起来,拿帕子捂着眼角,落了泪。 …… 工厂的汽笛声刺破晨雾时,林棠照样站在惠民织造,但只一看原料库,她就不由手指冰凉—— 仓库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空木箱,上面“英国兰开夏棉纱”的标签被人用红漆划得面目全非。 守门的老张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夫人,今早码头的人来说,以后东洋的船不卸咱们的货了。” 昨夜的旖旎瞬间淡去,林棠看着惨淡的现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语,她踩着碎木屑走进车间,看着那些个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看着织机上还挂着半截未完工的阴丹士林布,她骤然茫然失措。 【这个工厂开的是错的吗?她到底该不该坚持下去?】 乔源的话浮上心头,林棠在那一刻也有了当逃兵的心思。 “锦棠姐姐,我们刚从家里出来……我们这是又要走了吗?”新招的女工怯怯地拉着她的衣摆。 当那些个年轻的女孩儿围拢过来,用她们年轻、稚嫩的手拽着她时,她骤然间感道了肩上的责任。 “不会,我会想办法的。” 林棠转身登上办公楼的露台,江风掀起她的旗袍下摆,远处日本宪兵队的太阳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通知下去,”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女工今晚住厂,男工组成护厂队,我去趟法租界。” …… 乔源的警告犹然在耳,她知道这一切是谁暗中的动作,而可笑的是,她作为中国人,却只能取寻求另外势力的庇护。 法租界霞飞路的咖啡馆里,陈侃搅动着杯中的苦艾酒,冰块碰撞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锦棠,你该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圈套。”他叹息,“如今既然法院已经宣判,待你和乔源交割干净,不若把工厂迁到陈氏名下,你也省得受这些难堪” 林棠笑笑摇头:“我当时要这工厂,就是要做自己的实业,让那些个女工都有地方谋生。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接受。” 陈侃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强,好,我会尽量帮你。” …… 林棠赶回了工厂。 深夜的工厂仓库里,林棠正核对从越南走私来的棉纱清单,忽然听见屋顶传来瓦片松动的轻响。 她抓起桌下的勃朗宁——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在个熟悉的背影上。 “阿尘?”林棠吃惊地放下枪。 阿尘正将几箱标着“医疗器械”的木箱撬开,里面露出雪白的兰开夏棉纱。 乔爷说“阿尘缓缓转身,”夫人,这些是从英国商船‘伊丽莎白号’上卸的,乔爷说说您用得上。“ 林棠的手指剧烈颤抖,枪托撞在木箱上发出闷响,棉纱散落出来,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 “这是……” 而阿尘握着林棠的手,“夫人,那日在仓库,我陪着乔爷赶到的时候,当真只看见老周的尸体了。乔爷的心你当真不明白么?他只一心想让您走,让您得到安全!” 林棠咬着嘴唇,“他……” 而阿尘泪水婆娑,“我知道您一直记着白牧少爷,可他已经不在了啊!当年武吴淞码头上的枪声一响,他就成了那里的孤魂野鬼——您以为陈侃还是当年那个少年郎吗?不会的!现在穿西装戴礼帽,说的是‘央行头寸’‘产权交割’,眼里只有陈家的利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真心?” 林棠一愣! 近来陈侃陪着她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是的,她知道他是白牧,可是他又不是白牧! 她爱的那个少年,是在中学堂的槐树下,用粉笔在她课本扉页画满海棠花的白牧。 可现在的陈侃呢?他穿笔挺的浅灰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心里口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以为只是五年的时光冲刷了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可是直到阿尘提起,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只要改变了,就不会再回来。 阿尘站在旁边,声音轻轻的:“当年的事,乔爷真的十分后悔,所以这次他是真的想让你和陈先生走……但是陈先生,他……” 阿尘缄默没有说下去。 但林棠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她只苦笑了一下说道:“怪不了他,金钱、权力太过美好,谁又舍得?” 阿尘听夫人不反驳他,心下暗喜。 “夫人,乔爷说,只要你需要,他随时都在。” 林棠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笑了。 她转身对阿尘说:“去告诉乔爷,原料我收下了。还有……”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木箱上的“伊丽莎白号”标签,“我隔日会登门拜谢……” 阿尘眼睛一亮,点头应着:“我这就去!” …… 陈侃一回到商会,将手中的玻璃杯狠狠砸在法式窗台上! “林锦棠!”他攥着拳抵在墙上,指骨撞得青砖簌簌掉灰,“到现在还想着那个黑帮头子!” 忠叔端着刚沏好的龙井进来时,正看见陈侃将黄铜台灯扫落在地,鬓角的银丝微微颤动:“少爷,领事馆的电话” “让他们等着!”陈侃猛地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乔源那个杂碎,居然敢动我的人!” 忠叔将茶盏放在紫檀木办公桌上,“码头的消息,昨晚‘伊丽莎白号’卸了三船英国棉纱,直接送进惠民织造的仓库。” 陈侃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我就知道!林棠嘴上说和他划清界限,暗地里还在互通款曲!” 忠叔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电报:“北平来电,老太爷让您尽快解决乔源。” 陈侃抓起电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解决?怎么解决?林棠护着他,日本人想拉拢他,连斧头帮那群废物都被他收编了!” 忠叔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毒蛇吐信:“少爷忘了?爱国党正在通缉汉奸。”忠叔从公文包取出张照片,上面乔源与佐藤握手的画面被放大,“只要把这个送到《申报》编辑部” “不够!”陈侃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惠民织造的棉纱被劫、工厂断电,这些账都要算在他头上!” 忠叔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少爷,那些事明明是” “是什么?”陈侃猛地抓住他的衣领,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是乔源勾结日本人!是他想吞并林棠的工厂!等爱国党把他打成汉奸,林棠就再也不会想着他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忠叔看着陈侃眼中疯狂的光,突然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 “我这就去安排。”忠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林小姐那边” “她会明白的。”陈侃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支钢笔——是林棠当年送他的毕业礼物,笔尖刻着极小的“棠”字,“等我掌控了江城的码头和工厂,她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望着惠民织造的方向。夕阳将工厂的烟囱染成血色,像支即将射出的箭。 “乔源,别怪我。”他轻声说,指尖摩挲着钢笔上的“棠”字,“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更怪林棠的心,到现在还向着你。” 忠叔拿着加密电报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他回头望去,看见陈侃正将头抵在墙上,肩膀剧烈耸动,像只受伤的困兽。 第52章 杀人者发匠也 乔宅。 “乔爷,夫人电话。” 张妈的声音刚落,乔源手里的雪茄就掉在了地毯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快,接过来!” 电话里传来林棠清冷淡然的声音:“乔先生,这次惠民织造的原料运输,多谢你给的便利。” 乔源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林棠,这是应该的——你要是有别的需要,尽管跟我说。” “不用了,”林棠顿了顿,“下午若是乔爷有空,我会上门拜访,感谢您的豁达。” “好,好,”乔源连声应着,直到话筒里传来忙音,他还攥着电话站在原地,嘴角翘得快到耳朵根,“张妈,去巷口找王理发匠,让他马上过来——就说我要剃胡子、理头发!” 程青刚好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乔爷这是有新欢了啊?笑得跟个偷了蜜似的。” 乔源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反而对着镜子扯了扯西装领口,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确实该剃了,林棠最讨厌男人胡子拉碴的样子。 没过多久,理发匠就背着工具箱来了,穿得破破烂烂的,手背上还留着旧伤。 张妈说:“王师傅来了。” 他也是府里的熟脸了,隔三岔五总要来遭。 乔源没在意,坐在沙发上,仰起脸:“王师傅,手艺轻点,我这胡子刚长出来没几天。” 王理发匠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然后凑近乔源的下巴。 程青这会儿已经听张妈说是林棠要来,不由酸溜溜的,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乔爷,你说夫人这次上门,会不会是想跟你复合?” 乔源嗤一声,正要说“怎么可能”—— 突然觉得下巴上一凉——剃刀的刀刃不是贴着皮肤,而是狠狠地压了下去! “你要干什么?”乔源惊得跳起来,伸手去摸枪,王理发匠扑过来,手里的剃刀直往他喉咙划。 乔源偏头躲过,从腰里掏出枪,“砰”的一声,子弹打在王理发匠的肩膀上,他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乔源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拿枪指着他,哑巴着嗓子,“是谁指使你的?” 张妈在旁吓得瑟瑟发抖。 “乔源,你这个畜生!”没想着理发匠丝毫不惧,捂着肩膀,眼睛里全是怨恨,“我爹抽你们新月帮的烟,抽得倾家荡产,我老婆孩子……我孩子得了病,我老婆没办法,只能去窑子卖身,可也没救回我孩子!孩子也病死了!我今天就要替他们报仇!” 乔源握着枪的手在抖,他盯着王理发匠,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疯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王理发匠笑起来,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你是新月帮的帮主,所有的烟土都是你说了算,你说跟你没关系?” 乔源一时无语。 而理发匠跳起来,竟要做最后一搏。 乔源下意识地开枪。 “砰——”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乔源抬头,刚好看到林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锦盒,脸色煞白——她显然是刚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林棠……”乔源慌忙收枪,想走过去,林棠却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厌恶,就像看一只脏老鼠。 “王师傅!”林棠是认得理发匠的,她下意识地想过去,乔源却道:“小心!”又补了一枪。 那理发匠扑腾了一会儿,这会儿当真是死透了。 林棠胸口起伏,不可置信地望向乔源。 “乔源,你疯了!他是给你常来理发的发匠,你为什么连他也要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的锦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茶叶散了一地。 乔源急了,上前一步:“林棠,他要杀我!我是自卫!” “自卫?”林棠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冷意,“一个理发匠都要杀你,你就没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转身要走,乔源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像根脆弱的芦苇:“林棠,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王师傅家里的那些个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棠盯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股子恨意,“你是新月帮的帮主,你说不知道?乔源,这五年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借口——杀戮、烟土、帮派,这些都是你带来的,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吗?” 她挣开他的手,往门口走,乔源追出去,抓住她的胳膊:“林棠,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 “改?”林棠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股子释然的疲惫,“乔源,你改不了的——你是新月帮的帮主,你身上流的是帮派的血,你只要放不下这位置,你能改什么?甚至稍微禁点你烟土生意你就受不了!” 乔源知她说的是实话,颓然放下了手。 林棠依旧没有转身,“乔源,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野心,所以这些年只是想着办法帮你做明面上的生意,我希望能通过商场、银行这些给你多赚些钱,让你少做些偏门生意。可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乔源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绝望:“对,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是要做实业救国的林老板,我是做黑帮生意的乔源,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林棠微停下脚步,半晌才道:“是的,从来都不是。” 她转身走出大门,乔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青走过来,捡起枪,轻声说:“乔爷,回去吧。” 乔源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颗熄灭的星。 …… 林棠脚步踉跄地走进工厂大门时,车间的机器声正轰隆隆滚过来,像一阵带着热气的风。 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看着女工们穿着蓝布衫在织机前穿梭,梭子发出“嗒嗒”的响,有人抬头看见她,笑着喊“林老板”,她也想笑,可嘴角刚翘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棠?”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棠转身,睫毛上挂着泪,像沾了晨露的茉莉。 她伸手摸了摸陈侃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办公室的暖,不像乔源的手,总带着枪油的冷。 “陈侃,”她轻声说,“我以前在佛堂听过师傅讲,菩萨看见恶魔在地狱里烧火,竟想渡他,可恶魔的火是烧自己的,也是烧别人的,菩萨伸手,却被火烫得遍体鳞伤。” 陈侃听得似懂非懂,可他隐隐觉得和乔源有关。 他想起少时他们在南京佛堂,林棠跪在蒲团上,香火缭绕里,她对他说“众生皆苦,可总有人要试着渡”,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佛前的灯。可现在,那灯灭了,只剩一堆冷灰。 “没事的,”他轻轻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菩萨渡不了的,还有人会陪她一起扛。” …… 而乔宅里,乔源还站在门口,看着林棠消失的方向。 程青递给他一根雪茄,他接过,却没点。 雪茄的烟味飘起来,像林棠刚才的眼泪,带着股子苦。 “乔爷,”程青说,“该回去了。” 乔源没说话,宛若伫立的石墩,良久良久,他才转身走进屋子。 客厅里,王师傅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还留着王师傅的血,像朵暗红的花。 张妈在发抖,“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他疲惫地摇摇头,只往书房里走去。 他陷在沙发里,捧着脸,自言自语着。 “林棠,”他说,“我知道,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 门外,程青在看着,而眼神愈发怨毒。 她费尽心机,利用刚子兄弟,成功挑起了这场事端。她原本以为,林棠在报纸上如此公开地指控新月帮,以乔源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雷霆震怒,与林棠再无转圜余地。而她程青,就可以在乔源最愤怒、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温柔体贴地陪在他身边,成为他新的依靠。 可结果呢? 林棠不仅没有被乔源的“报复”吓倒,反而漂亮地打了一场舆论翻身仗,赢得了无数同情和支持。 程青看着乔源唇边那抹淡得像雾的笑,心中的恨意蔓延出来,而心念一转,嘴角又勾起笑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乔府,阳光照在她的旗袍上,月白色的布料泛着光,像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花。 虹口老宅的门是阿秀开的。看到程青,阿秀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程小姐,您来了。” “阿秀,姐姐在吗?”程青走进虹口老宅的院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小姐还没回来。”阿秀其实是拒绝的姿态,但程青却没事人似地接话道:“那我就在这儿等她就是了。” 阿秀到底是下人,如今程青是客,便也只能引她到客厅。 程青便摆出一副谦和温顺的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视线在客厅里缓缓移动——掠过那架旧式留声机、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还有靠窗摆放的、顾家姨娘的纺车。这些物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和属于顾家的旧日气息。 第53章 菩萨业火 程青的神情看似专注,仿佛在追忆往昔,然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悄然流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漠然。 这些旧物,于她而言,不过是林棠过往生活的见证,是她自己从未真正拥有、也或许不屑拥有的安稳罢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红木椅的扶手,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心思却早已飘远。 直到院子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谈笑声。 程青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是林棠和陈侃回来了! 她几乎是瞬间便调整了姿态。脸上那种淡淡的疏离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深切怀念与淡淡忧伤的神情。她迅速站起身,迎向门口,脚步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欣喜。 门被推开,林棠和陈侃并肩走了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工厂里忙碌过后的微尘气息。 林棠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正与陈侃说着什么。 看到客厅里站着的程青,林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有些意外:“曼青?你怎么来了?” “姐姐!”程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快步上前,亲昵地握住了林棠的手,“我……我心里实在记挂你,加上今儿个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我坐立不安,就想着一定要过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在林棠脸上仔细逡巡,满是担忧,“你还好吗?没受惊吧?” 林棠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她示意程青坐下,“快坐吧!阿秀,给程小姐倒茶。” “是,夫人。”阿秀应声而去,眼神在程青身上飞快地掠过。 程青依言坐下,位置恰好对着陈侃。她转向林棠,继续着关切的话语:“姐姐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她一边说着,眼角余光却如同黏腻的蛛丝,轻柔又执着地缠绕在一旁的陈侃身上。 陈侃正端起阿秀刚奉上的茶,准备喝一口。感受到那若有似无、带着明显春意的目光,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的拥抱,程青身上清冷的香气和微微的颤抖。那时,他心中确实有过一丝涟漪,一丝混杂着同情与男人本能的悸动。然而此刻,当那带着同样暗示意味的眼神再次飘来时,陈侃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这些日子,在惠民织造厂里,他与林棠并肩作战。他亲眼看着她如何在困境中挺直脊梁,如何冷静地运筹帷幄,如何为那些女工们据理力争、争取活路。 林棠身上那种坚韧、聪慧和光明磊落,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心中曾经因程青而起的短暂的暧昧迷雾,心中那点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一片澄澈的风光霁月——他对程青,确确实实,再无半分旖旎之思。 因此,当程青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再次飘过来时,陈侃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眼帘,目光坦荡地迎了上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示意。 他的眼神清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疏远的熟人。 随即,他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那目光的投递只是偶然,低头专注地吹了吹杯中的浮叶,然后啜饮了一口茶水。 程青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仿佛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陈侃眼中那份坦荡的平静,那里面没有她期待的慌乱、闪躲,甚至连一丝因她刻意撩拨而产生的局促都没有!只有一片明晃晃的、无动于衷的坦然! 这坦然,比任何厌恶或嘲讽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凭什么……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我明明比林棠年轻、漂亮……”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辱骂、诅咒,而佐藤那个肥腻的身体伏在她身上的样子乍现,让她几乎呕吐出来,“只有那些个让我作呕的男人……” 一股毒火在程青的五脏六腑里翻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暗暗切齿,牙齿在口中无声地磨砺着,将那翻腾的妒恨强行压回心底深处。不行,不能失态。她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柔和了几分,只是那眼底深处,悄然覆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程青虽然妒恨,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温婉。 “锦棠姐姐,你没事就太好了!”她适时的声音也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软糯,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跟在林棠身后、怯生生叫着“姐姐”的小丫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玩‘过家家’,你总扮教书先生,我是你的小徒弟,白牧哥就蹲在旁边用泥巴捏小人,还非要说是给我们的‘学生’。” 林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时光,似乎真的随着程青的话语,带着槐花香的气息缓缓浮现。 “怎么不记得。”林棠的语气也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时候你总记不住我教你的诗句,陈侃就用泥巴捏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那是‘忘词先生’,气得你追着他满院子跑。” “可不是嘛!”程青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嗔怪,目光却瞟向陈侃,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白牧哥哥从小就爱捉弄我,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人模人样,实则一肚子坏水。” 陈侃听着程青说着小儿女的话,虽然对她扔心存芥蒂,可是脸上自然说着圆场的话,“哎,我说顾曼青,你这可就冤枉我了。那会儿你念书总是不专心,我这事给你加深记忆,不然你怎么能把‘床前明月光’念成‘床前明月霜’呢?” “你还说!”程青脸颊微红,像是真的被戳中了童年糗事,伸手作势要去打陈侃,却在半空中停住,只是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向林棠,语气带着几分依赖,“还是锦棠姐姐最好,从来不会笑话我。” 陈侃看着林棠眼中渐渐柔和的神色,又看了看程青那副与幼时别无二致的娇憨模样,心中那点因程青之前挑唆而生的疑虑,也不由得动摇起来。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程青真的只是念及旧情,想和林棠修复关系? 他暗忖,一个小女子,即便有些心机,在林棠和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便也暂时放下心来,跟着加入了回忆童年的话题,故意说起一些程青小时候的“糗事”,引得程青连连跺脚“抗议”,客厅里一时倒也充满了久违的笑语声。 阿秀在一旁听着,见气氛融洽,便也悄悄退了出去,准备晚餐。 程青听着陈侃和林棠说起那些细碎的往事,时而娇羞,时而嗔怪,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她真的还是那个单纯无忧的顾曼青。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晚餐很快准备好了。 阿秀是江苏人,做的一手江浙菜,本就偏甜,今儿林棠特意叮嘱过程小姐爱吃甜的,这菜就更加浓甜了。 林棠记得曼青爱吃糖,就给她夹了几筷子糖醋排骨。 陈侃看着程青碗里堆得满满的糖醋排骨,笑着调侃:“曼青,你小时候吃排骨总爱挑瘦的,说‘肥的腻’,现在怎么反而专挑肥的夹?” 程青夹起一块肥排骨,咬了一小口,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娇嗔道:“白牧哥哥又乱讲!我小时候明明最爱吃肥的,你总说‘肥的是我的’,把瘦的塞给我,结果我哭着找锦棠姐姐,姐姐给我买了烤红薯才哄好我!” 林棠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对,我记得那天你举着烤红薯,吃得满脸都是灰,像只小花猫,还说‘姐姐,这个比排骨好吃’。” 陈侃挠了挠头,似是不好意思地笑:“哦,我倒记反了,还是曼青记性好。” 他故意将事儿反了说,没想着程青倒是指摘出来,他看着程青,心里疑虑消了几分。 晚餐结束后,陈侃见两人还亲亲热热说着话,他一个男人杵着倒显得不便,便先告辞了。 林棠将他送了出去,临到门口,两人对望,一时间有前言无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般。 倒是陈侃笑了,挥挥手,“外头风凉,你先进去。” 林棠方才点头去了。 这些年分离的生疏,如今倒才生了依依之情。 林棠回屋去,程青压抑着妒意,自免不了又说些揶揄的话语,见林棠脸烧红了,方才手指绞着衣角,眼神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求着买糖果那样:“锦棠姐姐,今晚我能不能留宿?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不好?” 林棠望着她的眼睛,想起小时候曼青总追在她身后,举着半块糖说“姐姐,我留了最甜的给你”,想起她被狗追得哭,扑在自己怀里喊“锦棠姐姐保护我”。那些记忆像浸了蜜的棉花,裹得她心软软的。她叹了口气,摸了摸程青的头发:“好吧,那就留在这儿。不过……要不要给乔源带个信?免得他找你。” 第54章 共枕 程青蜷在林棠枕边,指尖捻着被面上半旧的缠枝莲纹,听到“要不要给乔源带信”时,她猛地侧过脸,眼眶洇着水红:“带什么信?他如今夜夜宿在赌场,和其他女人厮混在一起,他、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林棠理被角的手停了停,喉间发涩,却仍放柔声音:“许是应酬,曼青,他总念着你的……” “念我?”程青嗤笑,尾音淬着冰渣子,“姐姐何必骗我?若说记着姐姐,还有几分,可是我……” 林棠反手拢住她单薄的肩胛:“曼青,若你当真不快活,听姐姐一句话,离开他,你有自己的新生,不好吗?” “姐姐,我走不掉的。”程青的泪砸在林棠月白寝衣上,晕开深灰的圆斑,“不单单是因为乔先生——” 林棠蓦然想起自己刚离开乔府那一刻,曾隐隐听到有关于程青被拐卖后的经历,此后历经离婚、开厂这许多事,早将这件事忘到了爪洼国里,可是此时她却无端端想了起来,心头不由一紧。 而程青只是不察,反而自顾自说道:“姐姐,我走失那年才十二岁,被拐进关外黑窑子,他们逼我啃发霉的窝头,我哭哑嗓子喊娘喊姐姐,换来的只有鞭子。后来转卖到奉天‘胭脂窟’,老鸨将我捆在柴房,腊月天往我身上泼冰水……”她浑身发颤,像寒风里的枯叶,“直到我跟了乔先生,方才有了如今的日子。姐姐,以前的日子我真是太穷太苦了,我不想再回头过那样的日子了!” 林棠一怔,连拍抚她的手顿了顿,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是在说……她当真是……可口上只能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程青骤然抬头,泪珠悬在睫毛尖摇摇欲坠,“姐姐,我贪恋乔先生给我的日子,可是我看着乔先生和日本人签的那些个协议,都是在害中国人的玩意儿,我有些害怕……我劝他他是不会听的,上次的事他差点怀疑我,还打我!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棠的眼眶儿是红的,人是茫然的,她只说道:“曼青,乔源他……他和佐藤合作,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他比谁都清楚佐藤在利用他,可他想要的更多——权力、财富、地位,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程青的眼泪砸在林棠手背上,她抓住林棠的手腕,眼神那样殷切:“那如果……如果他真的投靠了日本人,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姐姐你会杀了他,还是原谅他?” 林棠整个人都是有些惶然失措的,她想起了那些个吻,那些亲密的回忆,但她仍是坚定地说道:“不会。若他大节有亏,若他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那些被日本人欺负的百姓,我林棠绝对不会原谅他。我会亲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劲,“亲手解决他。” 程青笑了笑,“姐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她蜷回被窝,把脸埋进林棠颈窝,声音轻轻的,“可我就喜欢姐姐这样的狠劲。小时候你帮我打跑欺负我的坏孩子,说‘曼青,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现在也是一样,对不对?” 林棠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里,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青的呼吸渐渐均匀,林棠以为她睡着了,转身吹灭蜡烛,却没看见程青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她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林棠的影子,像在看一只即将落网的猎物。 …… 次日,林棠是被窗棂上的晨露滴在手背上惊醒的。她揉了揉眼睛,侧头看见程青还蜷在枕边,睫毛上挂着昨晚未干的泪渍,像两排沾着晨露的柳丝。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洒在她发顶,泛着柔润的光,倒真像小时候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曼青,该起了。”林棠轻声唤道,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程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搭在林棠腰上,像小时候那样往她怀里钻:“姐姐,再睡会儿嘛。” 林棠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起身披上月白寝衣,走到妆台前拿过木梳。 等她转回来时,程青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笑:“姐姐要给我梳头发?” “嗯。”林棠应着,让她坐直,木梳齿划过乌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今天给你梳个百合髻,像小时候那样,你说过最喜欢的。” 程青的身子僵了僵,随即又软下来,任由林棠梳理:“姐姐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林棠笑着说,“小时候你总嫌自己头发少,非要我给你梳百合髻,说像天上的云。” 程青低头,手指轻轻绞着林棠的寝衣边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姐姐最好了。” 正说着,阿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少奶奶,乔先生来了,在客厅等程小姐。” 林棠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程青脸上。 程青垂下眼,语气不明:“姐姐,我、我是不是该走了?” 林棠伸手抚平她发顶的碎发,语气平静:“别急,先把头发梳好。” 木梳最后划过发尾,林棠替她插好银簪,说:“好了。”程青站起来,转身要走,却被林棠拉住手腕:“曼青,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在。” 程青抬头,眼里泛着泪,似是感动,又似是狡黠,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两人下楼时,乔源正站在客厅里。 乔源眼底带着红血丝,看见程青下来,皱着眉说:“程青,如今我和林棠已经离婚,你一直来烦扰别人,人家客气不嫌你烦,你可也不能太不要脸儿了。” 程青低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我、我想和姐姐多聊会儿……” 两人都在尽心尽责演着戏,只对视一瞬间,彼此看到对方眼底的揶揄和恶意。 乔源不再看她,只转向林棠,说道:“锦棠,借一步说话?” 林棠看了程青一眼,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锦棠,别和她走得太近。” 没想到林棠说道,“乔源,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有个走失的妹妹吗?” 乔源一愣,嘶哑着声音,“就是她?” 林棠点点头。 乔源眯起眼,打量着站在远处的程青,半晌才道:“锦棠,你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她的谎言?” 林棠说:“那你呢?你有没有骗过我。” 乔源沉默了一会儿,说:“锦棠,如果我又骗你,也都是为了你好。” 林棠却说道:“乔源,你总是用为我的好的言辞来绑架我。就比如你现在和日本人合作,你可以选择放弃吗?” “怎么选?放弃我这些年在江城用命拼来的这一切?” 林棠看着他,“你不舍得?” 乔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涩味,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指腹蹭过胡茬,“不舍得?”他重复着林棠的话,指尖无意识地袖口,“林棠,你当我是当年那个蹲在码头啃冷馒头的穷小子?我现在有租界的别墅,有枪,有钱,有商会里那些人点头哈腰的奉承——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舍得?” “这些东西,是用什么换的?”林棠轻声问,“是那些抽烟土噎死的人,还是典妻卖女的可怜人?” 乔源的脸僵了僵,他别过脸,不去看林棠的眼睛。 “乔先生!”程青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急切,“你怎么和姐姐聊了这么久?我都等急了。” 乔源抬头,看见程青正站在客厅门口,她的嘴角挂着笑,可眼睛里却没有温度,像在看一场好戏。 乔源抽回手,整了整西装,对林棠说:“我先走了。” 林棠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程青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姐姐,乔先生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林棠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曼青,你真的想和他一起走这条路吗?” 程青愣了愣,随即笑了,“姐姐,我能怎么办呢?他是我丈夫啊。” 屋里传来阿秀的声音:“少奶奶,早饭好了,是你爱吃的桂花糕。” 程青挥了挥手:“姐姐,我们走了。” 林棠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林棠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见床上还留着程青睡过的痕迹。 林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看着窗外的天,乌云密布,像要下雨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乔源的车。 阿秀端着桂花糕进来,见她站在窗边,轻声说:“少奶奶,桂花糕凉了,我去热一下。” 林棠摇头,接过盘子,桂花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湿钻进鼻子,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却没尝出味道。 “小姐?”阿秀见她发怔,轻声唤道。 林棠回神,放下桂花糕,说:“阿秀,雨停了,把程小姐的枕头拿出去晒晒。” 话音未落,窗外的雨,却下了起来。 第55章 碧血孤刃 程青被乔源接走后,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 林棠每日去工厂、商场,愈发勤勉。 那些个日子,江城多雨。 林棠撑着把旧油纸伞,伞骨上的红漆褪得只剩斑驳的印子,像朵被揉皱的花。清晨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她月白旗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巷口卖茶的王婆子正和卖菜的李婶凑在一起,絮絮叨叨说着这江城的轶事,“昨儿个那事你听说没?东街头的人,拿菜刀砍了个日本浪人!那浪人胳膊都快砍下来了,现在日本兵和新月帮的人到处搜呢!” 李婶啐了一口:“该!那些浪人天天调戏妇女、抢东西,早晚得遭报应!” 林棠脚步顿了顿,伞沿低了些,遮住了半张脸。 这些个日子,日本浪人闹得凶,他们和青帮的人,闹得民不聊生。 工厂的铁门刚推开,看门的老张头就迎过来,搓着冻红的手说:“少奶奶,您来了?今儿个门口有日本兵盘查,我让工人都晚半小时来,省得惹麻烦。” 林棠点头,递给他一把铜钱:“给大家买杯热茶,天凉。” 后院的草垛子堆得老高,旁边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沾着雨珠。 林棠刚走过去,就听见草垛里有细碎的呻吟声。她皱了皱眉,伸手掀开草垛,露出个穿藏青布衫的男人——他蜷缩着,腰间的血把布衫浸成了深褐色,脸上沾着泥,却还睁着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别喊。”男人哑着嗓子说,“我不是坏人。” 林棠本就有菩萨心肠,当年看见一身是血的乔源,哪怕她只是势单力薄的女学生,她也并不惧怕地准备施予援手,何况眼下的她,已经比那时的她有更多助人的资本和能力。 阿菊是工厂里最机灵的女工,听见声音立刻跑过来,看见男人,吓得捂了嘴:“林、林小姐,这是谁?” 林棠不意这厂子里还有其他人,慌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 “先扶他去房间。”林棠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还算有力,“阿菊,拿 我的药箱来。” 阿菊看这人浑身是血、来路不明,就有些犹豫,在林棠耳边道:“东家,最近大街上不太平,说有什么革命分子混进来,你、你……要不要小心点?” 林棠眸子微微一沉,但迅即反应道:“都是中国人,说什么小心不小心?我扶他进屋,你去拿药箱。注意,不要惊扰其他人。” 林棠看着阿菊跑开,俯下身扶起那人,幸而他虽然伤得重,但还有意识,自己站起来能勉强走两步。 “阿菊,来帮个手。” 宿舍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破闹钟。林棠让男人坐下,打开药箱,拿出酒精棉和纱布。男人掀开衣服,腰间的伤口很长,边缘翻着,像条狰狞的蛇。 林棠,让他斜倚在榻上,拧了热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阿菊进来时,林棠再将毛巾递给她,而自己打开药箱,取出剪子。 林棠用剪子剪开男人伤口的布料,捏着青年肩胛的伤口,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着血,周围的布料都黏成暗褐色。 她倒了点消毒水在棉团上。 “忍忍。”林棠按住他的胳膊。 消毒水触到伤口的瞬间,男人的肌肉猛地绷紧,额头渗出冷汗。 林棠的手很稳,棉团顺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男人很是刚强,还能开着玩笑:“林小姐手稳得像医馆的老大夫,倒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 林棠抬头,见他眉峰虽皱着,眼里却带了点调侃,便也松了松嘴角:“以前也帮马圈接生过马驹儿。”她换了块浸了药的棉团,“疼就说,别硬撑。” “哪能呢?”男人挺直腰背,“咱扛过敌人的枪子儿,还怕这点消毒水?”话音未落,棉团碰到伤口,他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 林棠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胳膊,下意识地试探,“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喊。” “陈默。”男人答得干脆,“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林棠重复一遍,指尖划过他伤口周围的淤青,“怎么伤的?”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里燃起股火:“昨天傍晚在东街头,见两个日本浪人拽着个卖花的小丫头往巷子里拖,那丫头哭着喊‘妈妈’,我实在忍不住,抄起旁边的木棍砸了其中一个的脑袋——结果另一个抽了长刀,给我划了这么一下。”他攥了攥拳头,“要是我带了枪,早崩了那两个狗东西!” 林棠的手顿了顿,想起早上巷口王婆子说的“有人砍了日本浪人”,原来就是他。 她抬头,目光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你是不是……共产党?” 陈默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林小姐倒直接。”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印着褪色的“共产党宣言”,“没错,我是中共江城地下党的交通员。这次来,本来是专门找你的。” “找我?”林棠放下棉团,指尖沾着血,在桌沿蹭了蹭,听他这么说,倒是愣了下,“为什么找我?” 陈默说道:“我们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帮工人争取工资,偷偷给郊区的游击队送药品。林小姐,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同志。” 林棠刚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日本兵的喝斥声:“统统站好!检查证件!” 她的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对陈默说:“躺回床上去,用被子盖住,不管谁来都别出声!”又对站在门口的阿菊说,“去前院看看,别让他们往后院来!” 阿菊攥着纱布,脸色发白,点头跑了出去。 林棠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几个日本兵正围着工人盘问,为首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竟是阿尘。 阿尘看见她,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夫……林小姐。” 林棠定了定神,走过去:“阿尘,这是怎么了?” 阿尘瞥了眼旁边的日本兵,压低声音:“昨天有个浪人被袭击,日本兵怀疑是共产党干的,要查遍江城的工厂。我跟着过来,怕他们乱翻你的东西。” 林棠点头,余光看见阿菊攥着纱布站在人群后,眼神慌乱。 阿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忽然提高声音:“林小姐的工厂我熟,都是正经工人,不用查了吧?” 为首的日本兵瞪着眼睛,用生硬的中文说:“不行!统统要查!” 阿尘从口袋里摸出包“哈德门”,递过去,赔着笑:“太君,这工厂是乔先生的产业,乔先生和皇军合作得好好的,您给个面子?” 林棠见状,也识趣地让人找了些银元,给“军官大人”送去,腰肢十分软,脸上陪着笑。 日本兵接过烟,又掂量掂量银元,露出满意的神情,挥了挥手:“走!” 人群散去,林棠松了口气,看向阿尘:“阿尘,多亏有你。” 阿尘挠了挠头,手指蹭过耳后:“应该的,乔哥……乔先生让我多照应你。”他顿了顿,又说,“乔先生最近也不好过……” 林棠垂眸叹气,她不过是要置办个厂就是这般光景,乔源手下这许多生意他又如何能好过?说到底一句放弃容易,而苟活恰是最难。只是当下她又能说什么呢,只能道:“阿尘,我和乔先生已经离婚了。” 阿尘叹气:“夫人,我知道你和乔爷不是一路人,但乔爷心里只有你。” 哪怕是已经横亘了无法翻越的鸿沟,可林棠却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刻知道乔源对自己的心意,可是那又如何呢?到底他们都有自己更在意的东西,谁都不可能为了对方去妥协。 林棠抬头,看见阿菊站在远处,手里还攥着纱布,便对阿尘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尘便也知能道:“夫人,你多保重。” 她回到宿舍,陈默正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没事了?” 林棠点头,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 陈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林小姐,我有关于这次来找你,是和你说有关于新月帮乔源的事。” 林棠一愣,吃惊地抬头看他。 “林小姐,我知道你原来是他妻子,可你也是苦命人,被他使用手段强娶了过去的”,陈默笃定地说道,“现在你和他离婚,主动划清界限,说明你已经看穿他这种腐朽的、没落的旧时代产物的本质,但他现在却出卖国家利益,和日本人沆瀣一气,那是我们‘除奸组’看不下去的!我诚邀你加入我们,一起为除掉这江城的毒瘤而努力!” “呛”地一声,林棠手中的托盘落地。 有那么一刻,他倒是很后悔刚刚救了这么个人,倒是恨不得把托盘砸在他脑瓜子上的。 第56章 小馄饨 林棠很快恢复了平静,说道:“你在我这儿也不能久留。今晚十点,后院角门有辆送煤的车,车夫是老张头的侄子,他会带你来福兴里。” 陈默却还在说刚刚的提议,“林小姐,对付乔源这样的人,你不能心慈手软!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为刺杀乔源提供有力的帮助。” 林棠看着他,眼神清明,“陈先生,不要说我和乔先生也曾是夫妻,无论如何他也救过我和我父亲,便是现在你们是不是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卖国贼?据我所知,他也有为地下的同志提供过帮助!” 陈默大抵是没想到林棠会为乔源说话,当下露出痛惜的神色,“林同志,我原以为你主动和乔先生分割,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没想到你会被这些小恩小惠迷惑!乃至是非不分!” 林棠倒也不再与他争辩,心道这人倒也有几分可爱,难道他不怕自己反手举举报了他? 她便道:“陈先生,爱国有无数种方式,目前我只想专注于实业道路。你们的行动,恕我无法参与。但也请你放心,我一定对你们的事守口如瓶,同时提供必要的帮助。” 陈默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林老板,要是你想通了,就来找我。” 林棠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先保重自个儿命吧!” …… 是夜,工厂的挂钟敲了九下,最后一盏车间的灯都灭了,连走廊里的阴影都像浸了水的墨,顺着房梁往下流淌。 “林老板。”身后传来轻响,陈默靠在宿舍门口,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是林棠用艾草水浸过的。 “走。”林棠说道,“我送你到角门。” 陈默倒是默默跟着。 角门的门轴早就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小顺蹲在车边,手里拿着根竹鞭,见他们来,忙站起来:“林老板,张叔吩咐过了,车准备好了。” 林棠问道:“万一碰到盘查稳当吗?” 小顺拍着胸脯道:“林小姐放心,我已经送过很多东西了,这里头煤堆了好几层,下面还垫了干草。” 他掀开煤堆,露出里面的空隙,里面还铺了层棉被,“我叔说,要是遇到检查,就说这煤是给租界的洋行送的,有通行证。” 林棠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小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平日里多亏林老板照顾,应该的。” 陈默钻进煤堆,留出个脑袋,对林棠说:“林老板,如果你考虑好了来找我。” 林棠到底务实,并不喜在生死未卜时空谈梦想,当下只是板着脸说道:“先活着回来再说。” 陈默却笑得无畏:“放心,我命大。” 小顺把煤堆盖好,拍了拍车板:“林老板,我走了。” 林棠看着煤车慢慢驶出角门,车轮压过青石板,直到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才转身往前门走。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她裹了裹身上的夹袄,兀自觉额雨哦点冷。 前门的路灯坏了,只有墙根的蛐蛐在叫,声音像根细针,扎得人耳朵疼。 …… 林棠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她攥紧怀里护身的枪支,又走了几步,那人仍不疾不徐地跟着,她又走了几步,直到和小顺他们方向相悖,走得远了,霍然回头—— “锦棠!” 林棠看是陈侃,先是错愕,随即微笑,而眼底却有自己也不明朗的些许失落。 “你怎么来了?” 陈侃的眼镜片上沾了雨,像层雾,他的神情是担忧的,“最近这条路不安全。刚才我打电话去老宅,阿秀说你没回来,安保室电话又没人接……” 林棠看他脸上细细密密的都是雨,随手从口袋里抽出手绢,给他擦了,低声道:“今天工厂有些事,所以出来晚了。抱歉忘记和你先说一声了。” 陈侃有些意外她今日的煦和,口气放缓道:“这没什么抱不抱歉的,主要是怕你遇到什么危险。” 林棠淡淡一笑,“就这么条路,放心吧,没什么危险。” 两人并肩走着。 林棠走得匆忙,只穿一条旗袍,外套忘记披来,不免有些冷,“阿嚏”一声,她有些赧然。 “你说这么大个人,也不懂得照顾自个儿?”陈侃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语气微微带着嗔怪,“你怎么不穿件厚点的衣服?这么晚了,会着凉的。” 林棠裹了裹外套,说:“刚才走得急,忘了。” 两人就继续往前走。 “你和乔源的婚姻判决既然下来了,未免夜长梦多,资产交割的事也尽快办了。你若是觉得不想面对,不若就让我来吧!” 林棠听他又是说这些个话,不由有些意兴阑珊,刚好看到前面支着的馄饨摊,便道:“我有些饿了,我请你吃馄饨吧!” 两人还是穷学生的时候,吃一碗馄饨已是奢侈之事,虽不是这家,可江城小小的摊子也基本是走过的了。 陈侃看着倒也不由眉眼温柔起来。 馄饨摊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炉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扇着锅里的热气。见他们来,忙站起来:“两位,要吃点什么?” “两碗荠菜馄饨。”林棠找了个小桌子坐下,“要多放香菜。” 老太太笑着应了,转身去煮馄饨。林棠坐在对面,看着陈侃,他的眼镜片上沾了热气,像层雾。 “林棠。”陈侃抬头,看见她在看他,笑了,“你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在同济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说,信仰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我笑你太理想主义,说我只信实证主义。”林棠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啊……”陈侃摘下眼镜,半晌却没有接下这句话。 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裹着荠菜香扑进鼻腔,林棠她夹起一个馄饨咬开,荠菜的鲜混着猪肉的香,可陈侃却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馄饨,半天没送进嘴里。 “不好吃?”林棠问。 陈侃回过神,忙摇头,夹起一个馄饨,汤汁却溅在他笔挺的中山装上,他慌忙掏出手帕。 “不是,是……”他擦着衣服上的污渍,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好久没吃这样的路边摊了,有点不习惯。” “阿牧,”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在学校,你说要用笔当刀,刺进敌人的心脏。” 陈侃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他拿起眼镜戴上,镜片上又蒙了层热气,“记得,可现在……”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租界方向,那里的灯光比江城亮得多,“现在我才知道,笔有时候不如钱有用,不如权有用。” 林棠没说话,她夹起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味道还是那样鲜,可心里却像浸了冷水。 林棠点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碗底还剩着些汤,她端起碗来一口喝尽了,眼角余光望向陈侃,他吃馄饨的神情倒显得勉强,她自嘲地笑了笑——六年了,有些事没变,而有些人却彻底回不来了。 “对了,过两天有个舞会。远东商业协会办的,我想请你一起去——”陈侃却似察觉她的疏离,转过话题道。 林棠听到舞会,更有些兴致缺缺,她本来就不乐于这样地活动,更何况腿伤了之后更不愿再人前暴露其短,她淡淡地拒绝:“阿牧,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腿伤,我去做什么呢?给人当作笑料吗。” 陈侃这才想起她的腿疾来,生怕她误解自己的意思,不免有些急了,往前凑了凑,中山装的衣角蹭到了桌沿,带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洒在他的裤腿上,他慌忙掏出手帕擦,却越擦越脏。 “锦棠,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牧,”林棠垂下眼睑,“我没有其他意思,但现在的我,确实不愿做这些务虚的交际了。” 馄饨摊的老太太端着锅过来,笑着说:“两位,要添点汤吗?” “不用了,”林棠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们走。” 陈侃只能跟着站起来。 “林棠,”他追上她,“我不是要你妥协,我只是——” 林棠停下脚步,她回头,雨丝打在她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阿牧,”她轻声说,“就到这里吧!我怕说下去,我们都会讨厌彼此。” 陈侃的脸僵了僵,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能跟着她继续走。 林棠走到家门口时,阿秀正站在门口等她。 “小姐,”阿秀接过她的外套,摸着外套上的雨水,皱着眉说,“您怎么淋成这样?我给您温了姜茶。” 林棠摇头,走进房间。 阿秀看了眼跟在后头的陈侃,见小姐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何况夜这般深了,招待他一个男宾也不便,便只能与他歉然地点点头,掩伤了门。 林棠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点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而她回过头,看到床铺上洗过仍似有的一点红,似是心底被揉碎的胭脂碎。 第57章 暗箭残阳 雨砸在窗户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林棠惊醒时,枕巾已被冷汗浸得冰凉。 她坐起来,摸黑抓住床头的水杯,指尖抖得厉害。 这晚她又做梦梦见了乔源—— 乔源站在租界的路灯下,穿那件藏青长衫,袖口的银线闪着光,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几个日本浪人,枪口对准他的胸口,他回头看她,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然后枪声响起,血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尖叫。 “乔源……”她轻声喊,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雷炸得厉害,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她的睡衣贴在背上,冷得刺骨。她盯着窗外的雨幕,想起之前她总是梦见白牧,梦见他在游行时被枪击的场景。 如今白牧以陈侃的身份回来了,她就不再做那样的梦了。 只是…… 现在的陈侃只在极少情况下让她看到昔日白牧的影子,更多的时候她觉到了他的陌生……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抑或是他们都变了? 黑暗中,林棠长长叹了口气。 ……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 林棠起身,赤着脚走到衣柜前,翻出件浅蓝的旗袍,对着镜子穿上,头发梳成低髻,抹了点脂粉,遮住眼底的青黑。 阿秀已经起来,熬了虾米粥,见她下来,忙迎上去:“小姐,粥温好了,你喝点?” 林棠点头。 阿秀便把碗端上来。 林棠看着她的面庞,忽而叹息道:“阿秀,过了年,你就要十八了吧?” 阿秀一愣,随即红了脸,低头道:“是,夫人。” 林棠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淡淡一笑,说:“是啊,小妮子都是要嫁人地心思了啊!” 阿秀还要羞着争辩,林棠却已经摇头,她浅浅喝了几口粥后,起身道:“我去商会。” …… 今日里其实林棠倒是没什么急事,但是注册了几家新公司,便去商会将这事给办了。 办完之后,她走到陈侃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敲门,里面传来忠叔的声音。 出乎林棠意料的是,这个老管家的话语对陈侃的口吻并不客气,“少爷,你回江城这半年,做了什么?封鸦片馆,查窑子,得罪了多少人?陈家你当这个主席,是让你笼络人心,不是让你得罪人的!” “忠叔,那些鸦片是毒害中国人,而且那么多姑娘有几个是自己要去窑子?”陈侃颇有些气急败坏,“难道南京政府就眼睁睁就看着江城坏成这样?” “现在政府缺的是钱!是税!这些个事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何必去搅这浑水?”忠叔打断他,“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学生?一颗红心就可以爱国?你现在是要代表陈家,给政府筹钱!筹措军费!” 林棠听得微微沉下面容。 “还有,”忠叔冷冷说道,“过两天的舞会,你一定要带林棠去。你别忘了,陈家让你来,也是因为你和她的旧情。我们花了那么多力气,让政府判给她的财产,如果乔源急赤白咧地跟她争抢,我们这番力气就又白费了!你抓紧时间,老爷子对你最近的做事并不满意!你还想不想让你娘的排位进陈家的祠堂?” “忠叔,我知道了。”陈侃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不是我说你三少爷,她和乔源这种青帮的刃纠缠不清,又是受过伤、跛了足的,你现在和她不过都是为了江城这摊子生意的演戏。你不要太认真!将来陈家会给你找匹配的名门淑女。你只要演好眼下的戏就可以了。” “忠叔!“陈侃的声音提高,“我和锦棠不是演戏,也不是交易!” “不是交易?”忠叔冷笑,“那是什么?当年你为了她,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她帮你,不是应该的?更何况你的这番好意,人家也未必多放在心上!” 林棠的指尖还停在门把上,里面的对话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耳朵。 林棠轻轻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用了极大的努力,让鞋跟没有撞击道地板上发出声音。 “林老板?”前台的秘书路过,疑惑地看着她。 林棠的心神摇曳,听到秘书问话,良久方才回过神,嘴角扯出抹淡笑,指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拉开,陈侃的声音传来:“谁在外面?” 她闭上眼睛,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像颗心沉进了冰冷的水里。 走出商会大楼,林棠站在台阶上,摸出包里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其实没有眼泪,只是风太大,吹得眼睛发疼。 …… 傍晚的风裹着残余的雨味钻进客厅,林棠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杯里的茉莉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摊开的往事。 门被轻轻推开,陈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个浅棕色纸包,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锦棠,我……” “进来坐。”林棠打断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侃走过来,把纸包放在桌上。纸包上还沾着点雨渍,印着“福兴里蜜枣”的字样。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包的边角:“路过福兴里,想起你以前喜欢吃这个,就买了点。” “谢谢,”她把纸包推回去,“最近胃不好,吃不了甜的。” “你……”他欲言又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桌上,“远东商业协会的舞会,我还是想请你一起去。” “我知道,”她轻声说,“这舞会对你我的生意有好处。” 陈侃的脸僵了僵,“锦棠,我不是……” “不用解释。”林棠打断他,“我会去。” 陈侃松了口气,嘴角的笑终于真实了点:“那……明天晚上七点,我在门口等你。” 林棠点头,“好。” 陈侃走到门口,又停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个模糊的过去。 阿秀进来,收拾桌上的茶杯。她看见那包蜜枣,问:“小姐,这蜜枣要留着吗?” 林棠摇头,“扔了吧。” 阿秀愣了愣,拿起纸包走向厨房。 …… 次日傍晚,林棠站在衣柜前,指尖抚过一件件旗袍,最终停在墨绿那件上——领口绣着银线梅,下摆及踝,刚好遮住腿上那条淡粉色疤痕。 阿秀捧着双浅棕低跟鞋过来,鞋跟裹着绒布,“小姐,这鞋软,走路不硌脚。” 林棠点头,坐在梳妆台前,任阿秀把头发梳成低髻,插一支翡翠簪,耳后别了朵白色茉莉。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嘴唇涂了豆沙色口红,可眼神却像浸了水的墨,淡得看不出情绪。 门铃响时,她刚戴好珍珠手链。阿秀去开门,陈侃站在门口,穿深灰西装,领口别着朵白玫瑰。 黄包车停在远东酒店门口,侍者拉开门,爵士乐像流水般涌出来,灯光碎成钻屑撒在大理石地板上。 林棠挽着陈侃的胳膊进去,低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的腿有点疼,下意识皱了皱眉,陈侃察觉,放慢脚步,“要不要先坐会儿?”她摇头,“不用,先打招呼。” 陈侃带着她周旋在人群中,“这位是英国领事馆的史密斯先生”“周老板,林小姐的工厂最近出了新布料,您可以看看”。 林棠微笑点头,突然她的目光顿住——吧台边站着乔源,穿黑色西装,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肘部,手里拿着杯威士忌,程青站在他旁边,穿火红色礼服,头发盘成蜂窝状,戴着串珍珠项链,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乔源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神从她的脸滑到腿上,像被烫了一下,又迅速抬起来,可很快又落回去,盯着她旗袍下摆的位置。 林棠察觉,下意识拽了拽旗袍,把腿往阴影里缩了缩。陈侃问:“怎么了?”她摇头,“没什么。” 程青顺着乔源的目光看过来,笑着拽了拽他的胳膊,“阿牧,那不是林小姐吗?过去打个招呼?” 乔源没说话,程青拉着他走过来。“林小姐,好久不见。” 程青伸出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这身墨绿旗袍真衬你。” 林棠回握,“程小姐的红裙才是艳压群芳。”程青笑出声,“林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乔源站在旁边,手里的威士忌晃了晃,洒在杯沿。 林棠看向他,“乔先生,好久不见。” 他回过神,伸手,“林小姐。” 他的手很凉,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玉,林棠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你腿上伤好些了没?”乔源问,声音很低,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林棠点头,“好多了,不影响走路。” 他盯着她的腿,“还是会疼吧?” 她愣了愣,然后摇头,“偶尔。” 第58章 舞会杀机 舞会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七彩光晕,林棠站在露台阴影里,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服上的流苏。 她和乔源默立着,几乎肩挨着肩,站得很近,却又似隔得甚远。 林棠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可是想起陈默的事,又少不得提醒:“你要当心……总有人会看不顺眼会对付你。” 乔源却还当她记着黄金虎和梁宽的事,笑笑说道:“想杀我乔源的人多了去了,我若真怕就不必出门。” “不仅仅是那些青帮的人,我是说你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 乔源微微扯了扯嘴角,说道:“我知道总有人会看不顺眼我的,可是日本人要傀儡,我要从他们谋求利益,这只是一桩交易。” 林棠垂下了眼眸,她知道他太过自信,可是她也没有立场多劝他,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该要加入对付他的力量。 丝绒窗帘后传来萨克斯版的《玫瑰人生》,音符像浸了蜜的毒药,甜得让人发慌。 程青突然过来,笑着说:“姐姐和乔先生在聊什么?” 现在看到程青,林棠心里不免背负着巨大的负担,她和乔源的聊天都似背德一般,当即弹开,对着她,勉力笑道:“没什么,在问你是不是好。 程青亲亲热热挽着乔源胳膊,笑道:“多谢姐姐挂心,现在乔先生可是事事顺我,对我可照顾了。” 林棠淡淡笑道:“那就好。” 程青又娇嗔道:“你答应陪我跳第一支舞的,可别让我等太久。” 乔源被程青拉扯着,他无奈回头,对林棠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快去吧,别让程小姐等久了。”林棠只是笑,心慌意乱地拿起香槟挡住脸,说着言不由衷客套的话语。 林棠望着舞池中央,乔源正拥着程青旋转,火红色礼服裙摆扫过他黑色西装裤脚,像团烧不尽的野火。 乔源跟着程青走向舞池。 林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的冬天。 那时他们住在法租界霞飞路的小洋楼里,壁炉里烧着英国无烟煤,火光把墙面染成橘红色。 乔源穿着她给他织的灰色毛衣,袖口露出半截手腕,学踩华尔兹舞步时总踩她的脚。 “锦棠,我是不是太笨了?” 她笑着挽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 “慢慢来,我教你。” 现在想起来,那竟是他们五年婚姻里,少有称得上温情的片段。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棠回头。 “要不要去那边坐会儿?”他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林棠刚要说话,突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佐藤先生来了!” 林棠一惊抬头,看见佐藤一郎走进来。 他穿藏青和服,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笑,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 林棠认出其中一个是宪兵队的高桥少佐,上个月刚查封了三家抗日报社。 乔源也看到佐藤来,便拉着程青从舞池里出来。 佐藤径直走到乔源身边,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乔源笑着回应。 林棠的心脏骤然缩紧。 佐藤的目光扫过舞池,突然停在陈侃身上,随即走了过来! 林棠整个人登时戒备起来! 佐藤立在陈侃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陈会长,你当真是听说你这个商会主席是陈家世袭的?”他说话时,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刀鞘上的鲨鱼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棠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来挑衅,不由脸色一变。 而陈侃的脸色更是巨变,冷冷问:“阁下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佐藤道:“陈珉豪在江城的时候,各方圆融,兼顾大家利益,大家选他做会长不仅仅因为他是陈家人,更因为他的做派,大家都心服口服。可是陈侃先生你呢?” 陈侃的脸色泛白,半晌才说道:“商会的事是江城大家的共识,不劳佐藤先生你费心!” 佐藤笑了笑,“共识?日本帝国认为,商会会长应该由有能力的人担任——比如乔先生。” 而佐藤说完,转向乔源,两人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乔先生熟悉江城的码头,又有军方背景,不是吗?”佐藤突然看向林棠,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毒:“林小姐,你说呢?毕竟乔先生是你的前夫,你最了解他。” 林棠霍然抬起眼,盯着乔源。乔源刚好回头,两人的目光在水晶灯的光晕里撞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继续和程青说笑。 林棠的手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杯里的酒液晃出来,洒在旗袍上,像朵破碎的海棠花。 她望着舞池里言笑晏晏的两人,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也许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的笑话。 在这个男人心里,也许挂着自己几分,可是他眼下打拼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为此他没有是非善恶,只求最大利益。 日本人许给他的原来是商会会长的位置,为此他又能让渡多少利益? 林棠突然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香槟的甜腻混着苦涩滑入喉咙。 林棠转身走向露台,香槟酒流入口中,只剩下苦涩,耳后的茉莉簪子不知何时掉了,只剩下半截银簪杆扎在发髻里。 程青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来,带着刻意的娇嗲:“乔爷,该我们跳探戈了。” 林棠回头,看见程青的红裙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团烧不尽的野火,而乔源的眼底泛着光,那是对权力美色在握的快乐。 露台的门被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棠靠在雕花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像块蒙了灰的羊脂玉。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语中,林棠觉得也许该悄悄离开的时候,厅内突然传来枪声,像颗炸响的鞭炮。 林棠的身体猛地僵住,舞会现场的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桌椅倒地的声响。 她蓦得紧张起来,昨晚的梦突然清晰起来:乔源站在码头的路灯下,胸前炸开朵血花,血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尖叫。 陈侃冲出来,抓着她的手说:“快走!” 林棠却转身,鞋子都甩脱了,脚踩在碎玻璃上,尖锐的疼从脚心窜上来,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往舞厅里冲。 舞厅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的光鬼火似的晃着,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撞得她东倒西歪。 林棠抓住旁边的桌角稳住身子,喊:“乔源!乔源!”声音被尖叫淹没。 突然,一束的逛下,她赫然看见舞池中央躺着个人,黑色西装后背洇着大片血渍,像朵绽放的曼陀罗,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她扑过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揉。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刚碰到那人的下巴,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提起来,颤巍巍看那人的面孔。 “不是他……”她轻声说,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的疼突然漫上来,可她丝毫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人群里钻,“乔源!乔源!” 喊叫声被混乱的人声淹没,应急灯的光像鬼火似的晃,她撞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手肘磕到桌角,疼得抽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度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 她猛然转身,就看到了他! 他的额角渗着血,西装袖口扯破了,露出里面的衬衫,可是他的笑容一如往常的舒展:“锦棠,别怕,我没事,我在这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林棠忘记了一切,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扑进他怀里,“你没事……你没事……”她重复着,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我以为……以为你……” 乔源的手抚过她的后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说道:“怕我有事?放心,我和你说过,我有九条命,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林棠说道:“不!乔源,今时不同往日,你如果和日本人合作,不单单是帮派的人会盯着你,租界的人、爱国人士,他们都会盯着你,你会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的命,就算有九条也不够!” 乔源的一只手在淌血,另一只手却搂住他,他笑道:“没事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倒是你,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不诚实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凑在她耳边,轻嗅她鬓边的茉莉花香,低声道:“以后我就晚上偷偷来找你。” “……”哪怕在这个时候,林棠也忍不住握起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上。 突然,舞厅的水晶灯“啪”地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棠和乔源下意识地弹开,避开一个身位。 而林棠抬头,看见周围的人都站着,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打在他们身上。 陈侃仍站在露台的位置,连廊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程青攥着一杯碎了的香槟,酒液混着玻璃渣溅在火红色礼服上,像朵狰狞的花。 第59章 灯影重重 会场的水晶灯骤亮时,林棠还埋在乔源怀里,鼻尖沾着他西装上的烟草味,直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她才猛地推开他。 佐藤一郎拍着手笑出声:“乔先生和林小姐的感情,倒比我想象中更深啊。”他用日语对乔源说,“刚才的枪声,可是冲你来的——要不是我让人替你挡了那枪,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乔源的脸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成惯常的笑,用日语回了句什么。 林棠的眼底有一瞬的震惊和茫然,她自学过日语,但她没想到乔源也能这么流利地对打,她看见佐藤眼里的得意,像根针似的扎进心里。 陈侃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手里的雪茄早灭了,烟灰落进袖筒里也没察觉。 他看着林棠发红的眼角,看着乔源替她理头发的动作,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程青突然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绣着百合的手帕,替乔源擦了擦额角的血:“乔爷,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娇嗔,却巧妙地把话题引开,“林姐姐,你没事吧?刚才可吓死我了,陈侃哥还在那边等着呢。” 舞会经理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拿着话筒:“各位来宾,实在抱歉!刚才的枪声是有人蓄意闹事,我们已经抓住了凶手——是个混进舞会的反政府份子!大家放心,现在没事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松口气的声音。 林棠拂了一下额前的发,脚底刺心的疼痛这才传来,不由轻轻“嗞”了一声。 乔源看着她的脚底,眼神登时一变。 乔源下意识蹲下来,手指轻轻托起她的脚踝,“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棠脸一下子烧起来,想抽回脚,却被他攥得更紧。 乔源的手还在淌血,指缝间的红蹭在她白皙的脚踝上,像朵绽放的小花。 “乔先生倒是怜香惜玉得很。”佐藤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团鬼火,“乔先生莫不是忘了林小姐如今可是陈会长的人,乔先生这么做,不怕陈会长不高兴?” 林棠侧头望向露台上地陈侃,他本是打算走进来了,可是听到佐藤的话,他的脸色更沉。 乔源站起来,挡在林棠前面,笑得漫不经心:“佐藤先生说笑了,林小姐是我前妻,关心两句而已,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前妻啊……”佐藤拖长声音,转头对周围的人笑,“可是刚才我看你们抱得很紧呢,像对恩爱的夫妻。乔先生,你说是不是?” 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声,有人窃笑,有人摇头。 林棠的脸更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程青赶紧打着圆场,挽住了林棠,“阿棠姐姐,我扶你去休息好不好?”又娇娇悄悄地喊了声,“陈先生,你再不来,阿棠姐姐可要站不稳了。” 陈侃被这许多人看着,到底不能就待在露台上,他几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林棠的腰。 “我扶你去车上。”他说,眼睛却不敢看她,只盯着她沾了血的脚。 林棠轻轻应了一声,把重量慢慢靠过去。右脚刚落地,碎玻璃渣扎进肉里的疼顺着神经窜上来,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 乔源看得手收紧,但只能装作不在意似地转过身,嘴上还带着凉薄的取笑,“看来陈先生着照顾人的本事可大不如我了!也难怪林小姐还是挂着我呢?” 陈侃的手本能地收紧,可随即又猛地松开,像被火烫到似的。 乔源在人前一副无赖和浪荡子的模样,笑着说道:“所以说,林小姐,你可看清这位陈先生就是个绣花枕头了吧?你若想着回头,我是不介意,不过也只能让你做个小了!” 程青拽了拽他的西装袖口,声音里带着点娇嗔的埋怨:“乔爷,你再胡说,阿棠姐姐可要恼了。”她转而对林棠眨眨眼,“姐姐的脚都破皮,一直在流血,哪经得起你这么逗?” 乔源摸了摸鼻子,倒也识趣地收了话头,却仍盯着林棠的脚踝,眼底的关切藏在浪荡的笑里:“行,程小姐护着,我不说就是了。” 陈侃的脸沉得像浸了水的墨,他抱起林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外面的风裹着寒气吹进来,林棠打了个寒颤。 陈侃虽然脸色豫,还是绅士地在将林棠抱进车里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陈家的车开离了会场。汽车的灯光照在马路上。 林才发现才发现陈侃的手在抖,原来刚才他捏碎酒杯,这会儿手还在抖。 林棠从包里拿出块手帕,递给他:“先包一下吧,别感染了。” 陈侃接过手帕,却没动,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很担心他?” 林棠愣了愣,却没多话,只转过话题道:“阿侃,我听到你和忠叔的谈话了。” 陈侃的身体僵了僵,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你……都听到了?” “嗯。”林棠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陈侃垂下了眼眸,半晌才说道:“对不住。但是锦棠,我、我确实没有利用你的想法,我是当真想让让你离开乔源这个火坑。我、我只是高估了自己……” “不,阿侃,我真的理解你。你一直都想让你母亲为你感到骄傲,如今你好不容易回到陈家,能实现伯母的夙愿,所以你必须要做陈家让你做的这些。而且你做的也没什么大错,都是各有利益,各为其主罢了……” 陈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侃,这五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我知道,哪怕我再怀念,可我们也终究不可能再回到林锦棠和白牧的时光,我和乔源结婚的那日,我把我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林棠’,就是想把这个‘锦’殉给你。”林棠的泪水浮动出来,可是她看着陈侃,到底还是笑了,“阿侃,我真的很高兴,还能看到你活着。你的妈妈再天上,看到她的孩子那么有出息,一定会感到高兴的。我……我变了很多,我始终能坚持的是我实业救国的想法。阿侃,你以前说你像做个最好的建筑学者,你的心愿从来不是这些人心谋划,我也希望你记得你的初心……” 陈侃看着林棠,泪水涌动。 这是他以“陈侃”这个身份和面具回来,第一次听到林棠和他真心剖析的言论,可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半晌他终于说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不是因为乔源……” “是!”林棠没有半分犹豫,她转头看他,尽管眼睛里带着点歉意,但还是说道,“我确实……还没放下乔源。”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没必要说这些。” “不,我必须说。”林棠打断他,“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是我……”她的声音哽了哽,“我没办法骗自己。” 陈侃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林棠,你知道吗?我以为,你看清楚这个混蛋的真面目,你会离开他。” “对不起。”林棠低头,手指绞着披肩的流苏,“我知道,我欠你太多。” “你没欠我的。这都是命!”陈侃哑着嗓子,“别想了,先去医院!” 他既像决绝,又似躲避,不给她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让司机赶紧开车去医院。 …… 诊室的灯光很亮,医生挑玻璃渣时,林棠皱着眉,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折着光,红得像朵绽放的玫瑰。 “好了,林小姐,伤口处理好了。”医生笑着说,“近期别碰水,别穿高跟鞋。” 林棠点头,抬头看向陈侃,他正盯着她的脚,眼底的疼惜像潮水般涌来。 她的歉疚铺天盖地,但只能别过了头。 出了医院,风裹着寒气吹过来,林棠打了个寒颤。 陈侃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又迅速缩回。 “谢谢。”林棠说。 “不用。”陈侃摇头,扶着她往车上走,“应该的。” 汽车启动,林棠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说:“阿侃,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苏 汽车在林棠家楼下停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陈侃扶着她上楼,楼梯间的灯很暗,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到了。”林棠站在门口。 陈侃从口袋里掏出个药瓶:“这是消炎药,记得吃。”他顿了顿,又说,“让阿秀你涂药,别自己碰水。” 林棠接过药瓶,轻声说:“好。” 他转身要走,林棠突然喊住他:“阿侃!” “怎么了?”他回头。 林棠从包里掏出块手帕,递给他:“你的手……” 陈侃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流血,刚才捏碎的酒杯渣扎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西装袖口。 “没事。”他笑了笑,接过手帕,“我自己处理。” 林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关上门,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歉疚,是无奈,抑或是为了拿逝去而不再回头的辰光? 另一边,陈侃回了商会。 忠叔如同蛰伏的狐狸,在黑夜中他的眼睛闪着精光。 “忠叔。”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一切计划推进中。” 第60章 江城永夜 黄铜钟摆在晃动。 陈侃整个身子陷入到沙发中,身影投射到墙上,蜷缩的、卷曲的,宛若一只被吞噬的巨兽。 他的眼睛血红,陷入沉思。 那夜他拿着离婚裁决书,本来是要去找林棠分享这个好消息的,可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乔源的黑色轿车停在林棠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乔源的身影映在二楼窗户上,高大的影子罩着林棠…… 陈侃就站在那里,他的手攥得太紧,裁决书的边角被揉成纸团,指缝里渗出血来,他却没感觉到疼。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房间的灯光暗下去,看着乔源的车子停了一整夜。 他点燃了那半根皱巴巴的烟。烟雾裹着他的影子。 忠叔悄无声息地进来,老猫一样。 他看着窝在沙发里的陈侃,眼神幽深,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隐含着嗤嘲:“侃少爷,林小姐那边……” “她和我摊牌,”陈侃并不习惯抽烟,吞云吐雾间磕磕巴巴,还险些咳出来,“说心里只记挂着乔源。忠叔,我着实不明白,我为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她还是会这样对我?” 忠叔笑得像浸了蜜的砒霜,声音里带着股子过来人的凉薄:“女人,尤其是被乔源那样的男人缠过的女人。他会把甜言蜜语熬成糖稀,裹着刀子喂给她吃,她明明被刀子扎着心头,还以为那是世上最甜的滋味。少爷,你拿真心去换,哪比得上他拿命和谎言去赌、去骗?” 陈侃紧紧蜷着手,他的眼神像浸了水的月光,明明凉,却还带着点未熄的热。“可乔源明明在利用她!”他哑着嗓子。 “利用、不利用,又有什么打紧?”忠叔说道,“乔源乔源护着林棠,不过是护着他的钱袋子、他的棋子。少爷,你只要按计划除了乔源,那还不是一切都归了你?就像当初他对你做的那样!你又在乎什么,怕什么?”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抬头,眼睛里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是恶意。 忠叔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上沾着点墨渍,像滴没擦干净的血:“说道佐藤那边传来的消息,后天夜里,他们要炸林棠的工厂。说是‘意外’,实则要让厂里的工人十死九伤,趁机收了虹口的地。你说如果你等炸完之后出现,是不是人赃并获的机会?” “不行!”陈侃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棠的工厂里有一百多个工人,这是谋杀!” “少爷,”忠叔的声音像根绳子,慢慢勒住陈侃的脖子,“你忘了吗?陈家要的不是慈悲,是结果。要是工厂炸了,林棠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你;要是乔源救了她,那他就得和日本人撕破脸,左右都是你的胜算。” 陈侃盯着忠叔手里的信封:“你敢保证,林棠不会有事?” 忠叔笑了,把信封推到他面前:“少爷,日本人要的是地,不是她的命。再说了,要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更能名正言顺地替她报仇?” 陈侃拿起信封,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冷得像块冰:“别让她出事。” 忠叔弯腰捡起地上的椅子,扶他坐下:“少爷放心,我会让人盯着。”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笑:“对了,你父亲让我带句话——要是陈会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陈家的位置,怕是要让给更有能力的人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陈侃瘫在沙发里,盯着墙上的挂钟。钟摆晃啊晃,晃回那个雨夜,他躲在虹口老宅的树后,看着林棠和乔源的影子融成一团。 “林棠……”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句被诅咒的咒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袋里的信封,直到指腹发烫。 …… 乔宅的客厅里,留声机还转着《牡丹亭》的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飘得满屋子都是。 乔源靠在沙发上,左手缠着纱布,血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淡红。 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的手,皱着眉把碗放在茶几上:“乔爷,你又动伤口了。” 乔源抬头,看见她穿了件月白的旗袍,他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别学锦棠的样子。” 程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我还以为乔爷喜欢我打扮成姐姐的模样。”她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喝药吧,医生说这药要温着喝才有效,苦得很,我备了蜜枣。” 乔源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讨好,有小心翼翼,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接过碗,一口喝下去,苦得皱起眉,舌尖却突然碰到颗蜜枣。是程青早就塞在他嘴里的。 “甜吗?”程青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乔源侧过脸,却说道:“程青,如果可以,我还是送你走吧!” 程青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 这时,门外传来阿尘的声音:“乔爷,程小姐的电话。” 程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抓住乔源的胳膊:“乔爷,我……我去接。” 乔源漠然。 程青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里泛着水光:“乔爷,要是我有什么事,你要记得……记得送我离开。” 乔源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过了约莫一刻钟,程青回来了,脸色发白。 乔源坐直身子:“怎么了?” 程青走到他身边,声音发抖,像片被风刮得发抖的树叶:“佐藤让我去一趟……” 她咬着嘴唇,脸色泛白。 乔源说道:“如果你不想去,那你就不必去。” 程青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光亮,但她随即摇头道:“乔爷,我还是要去的,万一他对你们有什么不利的,我也可以告诉你……” 乔源忽而没了声音。 乔源望着走廊里晃动的灯光,忽而觉得自己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空了,烦躁地把烟盒扔在地上。木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墙角的壁虎窜进了缝隙。 这时,阿尘的脚步声传来,他低头站在门口:“乔爷,程小姐让我带话,说她会小心。” 乔源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受伤的左手,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黄金。风卷着叶子吹过来,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乔源就站在那里,直到深夜。 “乔爷!”阿尘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慌乱,“程小姐回来了,她……她好像出事了!” 乔源蓦得醒过神来一般,猛地掐灭了烟,就往楼下跑。 刚到客厅,就看见程青坐在沙发上,她的脸色苍白如同水鬼,嘴角挂着血,头发凌乱,月白的旗袍撕了个口子。 她看见乔源,赶紧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乔源扶住她,皱着眉打量:“怎么会这样” 程青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佐藤……佐藤他说我在偏帮你,这是他给我的教训!”她的眼泪掉下来,“乔爷,我怕……” 乔源那一瞬是内疚的,他掏出帕子,擦去程青脸上的血:“没事了,有我在。” 他抱起了程青,在阿尘的注视下到房间里。 程青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乔爷,我偷听到佐藤和他的手下说,说准备炸林棠的工厂!说是意外,其实要让工人十死九伤,趁机夺虹口的地!” 乔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伤口被扯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你确定……什么时候?” 程青缩了缩肩膀,却还是点头说道:“我亲耳听到的,佐藤说‘让那个工厂变成废墟,虹口的地就再也没人敢和皇军争’。” 乔源立即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程青急道:“乔爷,你伤口还没好!” 他挥开她的手,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像块冷硬的石头:“阿尘!” 门外的阿尘立刻进来,见乔源扶着桌子站着,纱布上的血又渗了出来,赶紧上前扶住:“乔爷,您要去哪?” “去林棠的工厂。”乔源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日本人要炸工厂! “阿尘的脸色一变:“乔爷,您受伤了,要不我带兄弟们先去排查?” 乔源摇头,坚持说道:“不行,我得亲自去。要是锦棠有个三长两短……”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 程青站在门口,看着乔源的背影,眼里的水光慢慢敛成了暗芒,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那是佐藤给她的,表盖里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文:“棋子的价值,在于听话。” 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表盖,转身走向客厅,留声机里的《牡丹亭》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唱词飘得满屋子都是,像根细细的线,缠得人心里发闷。 乔源坐上汽车时,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像块蒙了灰的银盘。《 》 60-70 第61章 夜火危城 汽车驶进虹口的巷子。 忽然,远处的天空炸开一团猩红,像被揉碎的晚霞混着泼翻的血,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发抖,气浪掀翻了路边的煤炉。 “出事了!” 火光映亮了乔源和阿尘的面孔。 “快开车!” 阿尘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般冲进巷子深处。 风卷着焦味灌进来,乔源的心跳得像擂。 离工厂还有几百米,热浪就裹着焦糊味扑过来,烤得脸颊发疼。 乔源推开车门,快步往工厂方向跑,长衫被风掀起,手上伤口被炙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工厂的铁门像被巨斧劈开,扭曲成麻花状的钢筋刺向夜空,里面火光冲天,浓烟裹着棉絮灰滚滚而上,织机的钢架在火中噼啪作响,靛蓝色的布匹几乎蜷成灰烬。 “锦棠!”乔源喊着,声音被热浪卷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乔源往里面冲,却被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乔源一惊,定睛看是陈侃。 他怀里抱着的正是林棠! 只是林棠的头发被烤焦了几缕,脸上沾着黑灰,陈侃的西装外套也沾着火星,手臂青筋暴起。 乔源赶紧走近,想看下林棠是否安然无恙。 陈侃却把林棠往怀里藏了藏。 “乔源!”陈侃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唾沫星子喷在乔源脸上,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还是人吗?为了日本人的会长之位,竟然敢炸工厂!你是不是算准了林棠今晚巡查仓库,想连她一起灭口?!” 乔源一愣,还没来得及想陈侃为何要血口喷人,脱口而出,“我只是收到佐藤可能要炸工厂的消息,所以才赶过来——” “救她?”陈侃讥嘲地笑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要是我晚来一步,她就被埋在里面了!” 林棠本是晕过去了,此刻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到乔源,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求生的光亮,随即听到陈侃的话,眸中的光像被冰水浇灭,只余下深重的失望。 “乔源……”她声音发颤,努力想起陈侃怀里直起身子,可是刚刚受了冲击,浑身绵软,这会儿连动一根手指也是不能,她只能睁着眼睛问,而眸子里的泪水簌簌落下,“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来救你的!”乔源咬牙道。 陈侃冷笑,“救人?乔源,你怕是要亲眼看着我和林棠都死在里头!看能不能和日本人交差!” 乔源犀利的目光扫向他,却也不屑和这等伪君子狡辩,只望向林棠道:“锦棠,你信我!我确实是也刚知道消息才赶过来的!” 林棠望着乔源,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传来一声惨叫。 张叔从火光里冲出来,他的半边身子被烧伤了,皮肤皱在一起,像块烤焦的树皮,手里还攥着个炸药包的碎片。 他一看到乔源,整个人都扭曲痉挛起来。 “乔爷……”他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求你别动我家人……” “锦棠,不是我做的!” 而此时在林棠眼里,她只看到张叔摇了摇头,倒在地上,手指指着乔源,再也没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恐惧和绝望。 “张叔……”林棠的身子仿佛有千斤重,他从陈侃的怀里落下,俯身道张叔身边,轻轻为他拂上眼皮,再抬起眼看着乔源,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漫过堤坝。 “乔源,”她的眼前掠过乔源今晚在舞会和佐藤亲切交谈的模样,而心里的痛苦和懊恼一瞬涌上,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是亲眼看过这个男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他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留情地诛杀黄金虎和梁宽,当年他一将黄金虎捉拿,就要将他杀了,是自己说他好歹收留过他,何必这么赶尽杀绝?他囚禁了他,可最终他还是杀了他!他以为他做得隐秘,可是这杀人的刀,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些年,她从未诉诸于口的、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却一次次被他制造的杀孽毁灭,尤其是当她知晓了白牧可能真正的死因后,内心的良知不能让她再和这个男人生活下去。 此刻,她的面容混着无限的痛苦和懊恼,泪水涟涟地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日本人许你的会长之位,你就要连我一起杀了吗?” 乔源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看着林棠的眼睛——那曾经是他最熟悉的眼睛,里面有过温柔、有过信任、有过爱意,可现在,只剩下陌生和厌恶,像块结了冰的湖。 他忽然觉得懊丧,只是绝望,“锦棠,你就这么不信我是吗?” 林棠只是望着张叔,她问:“张叔和你无冤无仇,他说什么要冤枉你!” “也许他被人收买了!” “是谁?”陈侃马上打断他,“谁都知道日本人想要这块地,是我们找法院把这块地判给了锦棠,我们本来已经在上面开厂生产了!可是你们这帮小人,刚开始还会用剪电线这些个活计,现在是直接要炸平了这里是吗?是啊,这里一下多了这么多冤魂,除了你们这些恶鬼,再不会有人要用这里了!” 陈侃扶住林棠,恶狠狠地说道:“锦棠,这样的人,确定是你要记挂的吗?我们走!这厂子里,还有很多人,要我们去安顿!” 林棠回望工厂,火光还在舔着天际,把她的眼睛染成两团跳动的血。 风卷着焦糊的棉絮飘过来,粘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灰。 “解释什么?”陈侃扶着林棠,转身就走,经过乔源身边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向他,“乔源,你以为你披着人皮,就能骗过所有人?你根本就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畜生!” 林锦棠眼睛轻轻一刹。 “锦棠,”陈侃的声音放软了些,扶着她的腰往人群走,“还有二十几个工人在临时棚里等着,警察过会儿回来,我们还要处理这里的事……” 林棠点头,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慢慢转过脸。脸上还沾着黑灰,眼泪冲开两道浅痕,像被雨水淋过的旧照片。 乔源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林棠倚在陈侃怀里,看着她的眼泪砸下来,突然,他觉得心脏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对!”乔源突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音,“是我做的!黄金虎是我杀的,梁宽是我害的,工厂也是我炸的!你满意了吗?” 林棠的身子颤了颤。她抬起头,看着乔源,“乔源,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变成这样。” 乔源看着她的眼泪,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失望?” 林棠看着他,随即转过身,他往前走着,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她后颈的碎发在风里颤着,像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陈侃扶着她往人群里走,路过临时棚的时候,有个工人哭着喊“林小姐”,她才慢慢抬起手,虚虚挥了挥,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乔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火光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人群里,变成个模糊的小点。 风卷着焦糊的棉絮飘过来,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还留着刚才想抓住她的温度,可现在,那温度像被风刮走了,只剩下刺骨的凉。 “乔爷……”阿尘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犹豫,“警察来了,我们是不是该……” 乔源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像块丑陋的疤。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刺破了夜空。 乔源抬头,看见月亮从乌云里钻出来,像块被揉皱的银纸,泛着冷光。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自嘲,伸手抹了把脸,却摸到满脸的泪水。 “阿尘,我们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源觉着风卷着《牡丹亭》的唱词从远处飘过来,“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人心碎。 乔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汽车那边走,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孤独而倔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林棠之间,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程青站在乔宅的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的笑像开得妖艳的曼陀罗。 她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红酒,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留声机里的《牡丹亭》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她跟着唱,声音里带着得意。 “乔源,”她的嘴角带着残忍的笑,“你以为我还是能被你三言两语、一点点温柔就感动的小姑娘?我又不是林锦棠!”、 她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红酒洒在月白的旗袍上,像朵血花。 月亮终于躲进了乌云里,天地间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火光还在烧,像个巨大的伤口,流着血。 《牡丹亭》的唱词还在飘,“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像个魔咒,缠得人心里发闷。 程青还在笑,口里喃喃的:“我是顾曼青…佐藤樱,还是程青?是谁都不重要……但我这一切,都是林锦棠你造成的……林锦棠,我要你亲手乔源,我要你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第62章 血色残阳 乔源风尘仆仆的回到家。 客厅的留声机还在吱呀转着,《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唱词还在耳边萦绕。 “程青!”他一进屋就喊,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怒意和慌乱,像头被猎人围猎的野兽。 他的声音几乎掀翻了整个乔宅。 管家披着夹袄、提着煤油灯从走廊跑过来,“乔爷,姨太太在客厅听唱片呢……” “人呢?”乔源黑着脸问道。 关家昏花老眼一看,奇道:“欸,姨太太呢?” “找!”乔源打断他,冷冷喝道。 张妈很快从楼上跑下来,说道:“乔爷,刚去姨太太房间看,没有人……” 乔源的脸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墨,他转身往楼梯走,阿尘赶紧跟上,“乔爷,您别急,程小姐会不会是……” “别急?”乔源突然停住,转过脸时,一张脸红得骇人,“她给我递消息说佐藤要炸工厂,我以为是她良心发现,结果呢?就这么巧,她我赶到现场,林锦棠亲眼看见我‘承认’一切!” 阿尘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工厂的事是程小姐和日本人合谋的?” 乔源冷笑一声,“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佐藤埋在我身边的棋子,我本来就提防着她,没想到这次我稍微动了恻隐之心,居然会……”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重,踩得楼梯吱呀响。 “乔爷……”阿尘在他身后无措地喊。 “太晚了,都歇吧!”他摆摆手说道。 灯光渐渐黯去。 乔源的身影被拉得茕长。 他走进了林锦棠的房间。 房间里还留着林锦棠离开时的气息,台灯的暖光洒在床单上,枕头上沾着几根她的碎发。 乔源缓缓坐了下来,然后躺下,眼泪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原来以为他是只流血的,但是现在他却流泪了。 …… 次日清晨,乔源下楼。 阿尘在楼下等他,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乔源,赶紧迎上去:“乔爷,阿秀刚偷偷打电话来,说程小姐在……在林小姐家!” 乔源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她倒真会选地方,生怕林锦棠看不见她的‘胜利’……” 他转身往门口走,阿尘赶紧拿起他的外套:“乔爷,您要去?” “去。”乔源接过外套,“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招要耍。” 门口的风卷着清晨的寒气进来,吹得他领口发凉。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很厚。 …… 乔源来到虹口老宅的速度迅疾,林棠和程青正在用餐。 林棠的脸上还留着昨夜的疲惫,眼尾泛着淡红,指尖捏着青瓷粥碗,勺底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青坐在她对面,月白旗袍的下摆铺在藤椅上,像朵被揉皱的云,正用手帕擦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程青。”乔源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整个人几乎隔绝了房门的光,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佐藤一郎的义女,藏在我身边这么久,累吗?” 程青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啪”地摔在地上,白粥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她抬头时,眼睛已经红得像只兔子,扑过去抱住林棠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姐姐,乔爷他疯了……他说我是日本人的奸细,他要杀我……” 林棠放下筷子,她扶住程青的肩膀,微微抬起头,目光像把冷刀,劈向乔源:“乔源,你说够了没有?” “不够!”乔源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锦棠,你不要对这个女人滥用你菩萨的善心!你这是引狼入室。从头到尾,她都是佐藤一郎布在我身边的棋子,监听我、利用我,我可以对此视而不见,可是她和没你没有关系,你何苦要对她处处维护!” 林棠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惨白。 “这个女人给我递消息说佐藤要炸工厂,我以为她良心发现,结果呢?我赶到现场,正好让你看见我——你对我生了误会,让我成为这场爆炸的主谋,就是这是他们的阴谋!” 林棠的目光望向程青。 程青却往林棠怀里缩了缩,手指揪住她的衣角,“林姐姐,我没有……我听到乔爷和日本人打电话说要炸工厂,我怕他伤害你,才给你递消息的……”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乔爷他要杀我,我只能来找你……” 林棠的手抚过程青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然后她转过脸,看着乔源,“乔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乔源的心上,“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乔源的脸扭曲起来,他突然拔出枪,指着程青的脑袋,“你以为她装可怜就能骗你?”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她是佐藤的人!工厂的事是她和日本人合谋的!” 程青吓得尖叫起来,往林棠怀里钻,“林姐姐,我怕……” 林棠抓住乔源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乔源,你疯了吗?” 乔源看着林棠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信任,只有厌恶,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疯了?我是疯了,才会相信这个女人的话,才会让你误会我……”他放下枪,退后一步,“林锦棠,你就这么相信她?” 林棠扶着程青站起来,“乔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回到这里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一个走失了多年,我一直在找的妹妹?” 乔源不可置信地望向程青,手里的枪也颤抖起来,“是……她?” 林棠点头,“乔源,我和你说过,她是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人,我欠她、欠她母亲一个承诺,只要我活着一日,我都会护着她。如果你要杀了她,那就先杀了我吧!” 程青抱着她的腰,偷偷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乔源往前走一步,林棠也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程青面前,冷冷道:“乔源,你敢动程青,就杀了我试试!” 乔源的肩膀垮下来,他看着林棠,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好,既然你这么说……” 他转身要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咻”—— 乔源捂住胸口,指缝间的血瞬间染透了衣衫,身体晃了晃,目光死死盯着林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想说“锦棠,快跑”,想说“不要相信程青”,想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可一张嘴,喉咙只吐出鲜血来。 “乔源!”林棠的声音突然炸开来,她往前扑了一步,又生生顿住。 程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可是她的眼睛泛着光,这一切都让她兴奋得发抖,连眼泪都流得更凶了。 “乔爷!”阿尘从门口冲进来,他的脸白得像张纸,一下揽住乔源,用整个后背对着屋里,带着他往屋外奔去。 “林小姐。”屋后,一个持枪的年轻人走出来,正是陈默。 林棠脸上淌着泪水,但是面容却十分平静,眼见陈默再次举起了枪,她拦住了他。 “他活不成了,阿尘是无辜的,你让他走吧!” 林棠的手按在陈默的枪筒上她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刮得颤巍巍的火:“陈默,让他们走。” 陈默皱着眉,看了程青一眼,最终还是垂下枪口,退到一边。 林棠听见汽车引擎声远去,才慢慢转过脸。 屋后,阿秀一脸惨白,揪着衣服,十分不安。 林棠看着她,竟还笑了一笑:“阿秀,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害阿尘的。”她抬眼望向陈默,说道,“你也可以和组织复命,我并未辱没你们的信任,诱乔源到我这里。很快这江城就会宣布他的死讯。” 她顿了顿,“而我,虽然拿着离婚书,却没有正式和他交割。这时我可以用我未亡人的身份,去拿回我该拿的了!” 程青抬头时,睫毛上挂着泪,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毒的珍珠,直勾勾盯着林棠的脸,“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存有这样的心思。” 林棠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顶,像在抚一只刚炸毛的猫:“我跟了乔源这么多年,他那些赚钱的生意,本来就是我帮他盘回来的,他想把我吃干抹净、甚至想杀我灭口,还要和我表现得情深款款?”她一声冷笑,却带着股子透骨的冷,“我可不是六年前那个愚蠢的林锦棠了!” 程青的脸上的楚楚可怜几乎绷不住,“姐姐你……” 林棠微微挑眉,“怎么,觉得我陌生么?曼青,我可是跟了江城最大黑帮老大五年的女人,他差点杀了我最爱的人,又害我断了腿,没了半条命,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他!是阿牧回来,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抓住,好好利用呢?” 程青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早就安排好了?” 林棠看着她,嘴角悄无声息地勾了一下,随即她嘴角的笑慢慢敛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东方的朝霞像被血浸过,红得刺眼。 第63章 杀人诛心 林棠送陈默离开。 “这里不适合久留,你近期也不要抛头露面了。”她眼染忧伤,语气淡淡,面上看不出表情。 陈默点头,带上帽子。 “我走了,林小姐你自己保重。” 快步离开,背影没入巷口的晨雾。 风卷着晨雾扑过来,林棠不由打了个寒颤。 …… 昨夜她刚从医院回来,刚在自己卧室休下,蓦然就看到窗帘下一个黑影。 林棠打了个激灵。 “谁?” “林小姐,是我。”陈默缓缓从窗帘下走出。 “你……”林棠疑惑地看着他。 “林小姐,刚刚你工厂的事,我知道了。” 林棠默然,脸色有些难堪。 “林小姐,我还带了些东西,你得看看。” 林棠看着他脸色严峻,心里蓦然打了个突。 陈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林棠双手颤抖,意识到纸袋里必然是她不想看的东西。 “我……” 陈默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林小姐,你在工厂看到的不是意外,是乔源亲手点燃的导火索。” 他指尖掀开牛皮纸袋的封口,露出里面的照片:一张是,爆炸后的废墟里,染血的、面容损毁的工人;另一张是乔源和佐藤一郎在樱花馆的包厢里碰杯,佐藤的手搭在乔源肩上;还有盖了红印的合约特写,字迹刺眼——乔源和佐藤签约的各种合作的文件。 林棠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个面容损毁的工人,指尖抖得像片被风刮得发颤的树叶,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林棠心里最后一丝信念也动摇了。 陈默冷笑道:“他的命是日元堆的,是佐藤给的‘江城商会会长’头衔撑的!你看看这些工人的命,他们的命在乔源眼里,连一张日本传票都不如!林小姐,你是个心善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乔源把整个江城都变成日本人的炸药桶?” 林棠双手抱住肩膀,眼泪渗出。 “乔源进出,总会有帮派的人跟着,近来他跟日本人来往密切,日本人也对他加强保护……林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把他引到这里来。” 林棠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陈默的声音却如同针一般扎绿轴进她耳里:“林小姐,我知道你和乔源曾是夫妻,让你把他引到这里,杀了他,你可能于心不忍。如果林小姐愿意,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得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棠抬头,看着陈默,他的手默默扶着身边的枪。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他,自己也可能成为他的枪下亡魂。 她咬了咬唇,说道:“走。” 陈默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绷带,伸手抱起了她,说道:“得罪!” 陈默负着她,从阳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楼下有黄包车在等着他们。 …… 小巷里的雾裹着煤烟味,林棠跟着陈默绕了七八个弯,最终停在“福兴里裁缝铺”的木门前。 陈默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低沉的回应:“晚了,不接活。” “是我,带了客人。”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探出头,目光扫过林棠,点头让开:“进来吧。” 林棠心里忐忑,只能由陈默负着进屋。 男人推开水缸,竟露出颇为宽阔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褪色的标语,桌角堆着半旧的《新华日报》。 陈默放林棠下来。 为首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林小姐,我是锄奸组的老周。” 林棠也只能伸出手和他相握。 老周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叠复印件,林林总总,竟然都是乔源和日方签的协议。 “林小姐,”老周的声音像把刀,扎进她心口,“乔源本来就是地痞流氓,在江城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江城的毒瘤,如今他更投靠日本人!做日本人的狗。陈默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我更相信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做出对的选择!” 林棠默默环顾四周,这狭窄的空间里,七八人环伺着自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是陷入群狼的猎物,只要回答不慎就会背撕碎。 而她望向老周给自己的这些证据……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道:“好,我答应你们。” 老周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小姐,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陈默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林小姐,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老周说道:“明天早上,你电话给乔源带话,说你在虹口老宅等他,有重要的事要说。”他顿了顿,“记住,一定要让他单独来。” 林棠微微蹙眉,“我知道了。” 陈默送她出去时,巷子里的雾更浓了。 老周道:“林小姐,路上小心。” …… 林棠回到家,便是这般巧,程青竟寻来了。 她像被猎枪追赶的小鹿般撞进来,哭声里带着股子破音的颤:“姐姐,乔爷他、他要杀我!说我泄露了他和日本人的事,要把我绑去沉黄浦江!” 她的发髻散了,碎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月白旗袍的下摆撕裂了一大块,膝盖处渗着血,样子十分惨烈。 林棠只能扶着她去房间,让她梳洗了,听她说着那些个事,故事过程并不相同,可无一不在告诉她,乔源是个卖国贼、是个混账。 她的心沉落了下去。 她想她也许当真是错了,她跟了他,一直是被欺骗、被伤害,那些利益当前,他是容不下她的,他分明要杀了她,可她为什么会被他那些个甜言蜜语就哄得昏了头? 走廊里传来阿秀的脚步声,林棠赶紧擦了擦脸。 “阿秀,给阿尘打电话。” 阿秀愣了愣,还是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阿秀的声音传来:“阿尘哥,小姐找你……”她看了林棠一眼,“程小姐在我们这里……” 挂了电话,阿秀和林棠说:“阿尘会和乔爷说的。可是小姐,你要做什么?” 林棠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的雾。 “我要做的……是我早该做的事。” 程青哭了一阵,就睡下了。 阿秀也睡着了。 只林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露出东方一点点散去,露出鱼肚白。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她站在那里,究竟想了什么。 …… 陈默离开虹口老宅,去的却不是裁缝铺,他前后张望,见无人尾随,这才去了陈宅。 陈侃正在睡梦中,被人惊扰一脸不快,待人通报是陈默时,他却如同鲤鱼打挺一般,穿着睡衣冲了出去,看着陈默,脸上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得手了?” 陈默点头。 陈侃就又问:“尸体呢?” 陈默皱眉,半晌道:“被他那个开车的小兄弟带走了。” “阿尘?”陈侃一下揪住他的衣服,吼道,“你就这么让他给带走了?没有亲眼看着他死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可是神枪手,百米之内穿杨射柳!当时我和他的距离不到十米,还不是一枪毙命?后来林棠挡在我们中间,你如果想让我一起杀了的话我没意见!”他不悦地拍开了陈侃的手。 陈侃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来,只是依旧拧着眉,怀疑地问道:“你真的看到他死了?” 陈默冷然道:“你如果不信我,当初就别找我动手。” 陈侃不语。 忠叔这会儿也闻声走了出来,他说道:“如果乔源死了,那可是大新闻,藏不住的!我去打听打听!” 忠叔戴着帽出去。 而陈默向陈侃伸出了手,“陈少爷,你答应我的酬劳呢,现在该给了吗?” 陈侃“呵”地一声冷笑,从喉头挤出一丝不屑来,转身去房间取出以大银元,塞他手里,“不是都说你们这样的人很有信仰吗,没想到你的眼里,倒是钱更重要。” 陈侃盯着陈默手里的银元,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像被掐住的夜猫,带着股子扭曲的得意:“那又怎么样,反正锄奸队本来就是要杀他的,我不过是顺道再赚陈少爷一波而已。” 陈侃嘴角勾了起来,说道:“你倒是是个聪明人。” 陈默拱手,“陈少爷,山高水长,来日总有相见的地方。放心,我不会和你的林小姐说破这秘密,也祝你和林小姐百年好合。” 陈默掂量着姻缘,随即长笑离去。 陈侃扶着橱子,面露鄙夷,但想着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杀了的人,这会儿大抵已经当真受也是十有八九不治,心情不由好了起来。 “乔源啊乔源,你也有今天!”陈侃走到酒柜前,拧开一瓶威士忌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口,他并不沾厌旧,此刻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 六年前乔源杀了他,抢走了林锦棠;六年后依旧妖言惑众在骗她,让她心里记挂着他,竟比自己还多……这些仇,他记了两千多个日夜,如今终于能吐出来了。 为此,他戴着一张彬彬有礼的人皮面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下的面孔早就因为仇恨、妒忌而腐烂! 第64章 乔源之死 忠叔从车上下来,快步来到医院。 “小周?”他压低声音喊。 墙角缩着的年轻人猛地抬头,正是陈家跟踪乔源的手下。 他的裤脚沾着泥,鼻尖冻得通红:“忠叔,您可来了!” “里头怎么样?”忠叔皱着眉。 小周咽了咽口水说道:“乔源被阿尘送进手术室快两个小时了,新月帮的人守在门口。我躲在楼梯口看,他们连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忠叔点头,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看这架势乔源命不久矣,忧的是不知他是不是当真不治。 当下忠叔道:“带我去看看!” 小周拽着忠叔沿着医院花坛小路往手手术室方向挪,两人猫着腰,趴在一旁的空隙往里头看。 手术室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忠叔眯起眼睛打量前方。 而片刻之后,阿尘又带着一个老者风风火火地赶近。 忠叔认得是乔源倚重的军师,江湖人都称一句“陈叔”的陈勇清。 而不知阿尘在陈叔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叔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拐杖“咔”地戳在青石板上,气急攻心下,他甚至骂了句粗口:“你他娘的怎么护的乔爷?!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吗?!” 阿尘低着头,眼眶发湿:“陈叔,是夫人找乔爷去虹口老宅,说有重要的事……乔爷怕夫人出事,才单独去的!陈叔,你知道……爷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可独独对夫人是意外……谁知道有个狗娘养的藏在里头,对着乔爷胸口就是一枪……” 陈叔的手猛地松开,往后退了两步。眼底的怒火混着疑惑,“夫人……这杀手是夫人找的?” 阿尘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定是有人作梗,乔爷昨儿明明是赶去救夫人的,可夫人却偏偏误会是他炸了工厂!” 陈叔攥紧拐杖,指节发出细碎的响声,“我早就说过,他这性子,迟早得死在林锦棠手里!” 阿尘低垂下头,宛若一个瘪了的麻袋,“乔爷他……心里一直都最记挂着夫人……” 陈叔的肩膀顿了顿,慢慢垂下手臂。 …… 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陈叔和阿尘立刻围上去,异口同声地问:“医生,怎么样?” 忠叔亦是紧张地看着。 医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惋惜:“子弹打穿了心脏,我们尽力了……” “不可能!”阿尘猛地扑过去,揪住医生的衣领,“你他娘的是不是没用心治?!乔爷福大命大,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医生被吓得脸色发白,挣扎着说:“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了,我们输了八袋血,还是没救回来……” 陈叔的拐杖“咚”地掉在地上,他盯着医生手里的白布,浑身发抖。 医生推着盖着白布的手术床出来。 阿尘一下抱着乔源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竟然有几个闻讯而来记者举着相机跑过来,“乔源呢?乔源是不是死了?”“让我们拍张遗容!”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着。 陈叔一个眼刀闪过去,“谁容许他们进来的!” 新月帮的壮汉立刻围上去,其中一个抓住最前面记者的相机,“啪”地摔在地上。 记者挣扎着要捡相机,另一个壮汉抬脚踹在他肚子上:“再闹,把你也送进太平间!” 那记者也着实硬气,捂着肚子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帮凶!乔源死了也是个卖国贼!” 那些个壮汉也不是吃素的,对方这般嚣张,辱及他们帮主,自然是饱以老拳,还是陈叔叫了停:“算了,不要在这里添血了。” 那些个壮汉才住手。 滤昼 记者吐了口血水,愤愤然地走了。 忠叔盯着这混乱的场面,拽住小周,指了指旁边的通道:“去,躲在那儿,过会儿看看他们把乔源运哪儿去。” 小周点头,猫着腰溜过去。 忠叔则摸出块银元,快步走到那踹的记者身边,把银元塞进他手里:“小兄弟,那新月帮的乔源真的……” 记者瞥了眼银元,啐了一口:“死透了!一脸个死相,可惜没拍到照片,晦气!” 忠叔嘴角方才扯出点笑,又拍了拍记者的肩膀:“辛苦你了。” 记者揉着肚子走了。 忠叔转身望向手术室门口。 阿尘正蹲在地上,抱着乔源的尸体,肩膀一耸一耸的。 新月帮的壮汉围成个圈,把他们挡在里面,像群护着死狼的狗。 忠叔整了整衣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留下去,他该回去告诉少爷这个好消息了。 人啊,当真是生死难料,乔源这只横行江城的“活阎王”,谁也料不到会死在自己夫人手里头,到头来也不过是裹着块渗血的白布,被手下像拖死狗似的往太平间送。 忠叔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走到医院外,走出一条马路,上了车:“回陈宅。” …… 忠叔回到陈宅。 陈侃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杯壁上凝着水珠。 忠叔看到他颓唐的样子,刚见到乔源死了时的激动登时化为乌有,甚至有些鄙薄地在想:这陈家的子弟,当真一个不如一个。 陈侃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眸子。 而忠叔只能快速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去看过,乔源应该是死了。” 陈侃握着威士忌杯的手猛地一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渍。 他抬头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你再说一遍?” “听到医院医生说,子弹打穿了心脏,没救回来。”忠叔沉着脸说道,“我把消息透给相熟的报社,他们记者都去了,那记者是看到乔源死透了。” “啪——”威士忌杯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陈侃猛地站起来,西装外套滑到地上也不在意,他攥住忠叔的肩膀,指节泛白:“你没骗我?他真的死了?” “不敢骗您。”忠叔望着他扭曲的脸,眼底有丝讥嘲,但面容却依旧沉静,“乔源是当真死了,新月帮的人个个都像丧家之犬。” 陈侃笑了,着股子歇斯底里的痛快。 他转身扑向酒柜,又摸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嘴灌,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染湿了胸前的衬衫。 “六年前……”他抹了把嘴,酒液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他抢我的锦棠,杀我的人,现在终于遭报应了!” “少爷,您别喝了。”忠叔想去抢酒瓶,却被陈侃挥开。 “不喝?”陈侃瞪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千多个日夜!乔源那个杂碎,以为自己是江城的活阎王,结果呢?死在自己最爱的女人手里!哈哈哈哈!”他放纵地笑着,突然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碎片溅得老远,“我要去找林棠,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陈侃如同疯魔,根本不顾忠叔的阻拦,让人开车去了虹口老宅。 …… 虹口老宅的门是被陈侃踹开的。 阿秀攥着围裙角开门时,还没看清人,就被他揪住手腕:“锦棠呢?” “小姐……去了工厂。”阿秀从没见过这么癫狂的陈侃,不由吓得缩了缩手,“昨天工厂炸了,她今早天没亮就去善后……” 阿秀话音未落,陈侃已经转身往台阶下跑。 程青徐徐小刀:“陈大少这是急着去表功啊?”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本翻旧的《茶花女》,眼角挑着。 陈侃根本没理她,只是摔上车门,让司机赶紧开车离开。 …… 工厂的废墟里,风卷着灰尘呼啸而过。 林棠穿着月白旗袍,衣角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了 几个工人家属围在她身边,骂声此起彼伏。 “林棠!你和乔源是一丘之貉!”穿粗布衫的妇人扑过来,“我男人昨天还在工厂里搬货,今天就被埋在废墟里!你们这些有钱人,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命?!” 林棠没有躲,只是木然地盯着妇人眼角的泪,风卷着灰尘扑进她眼里,她眨了眨,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粒。 陈侃到工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快速下车从人群里挤过来,抓住妇人的手腕,将她甩脱了出去,“她和乔源没关系!” 妇人被他的力道吓了一跳,缩回手,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周围的人跟着一起骂,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砖,就往这边扔。 陈侃把林棠往身后一拉,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飞来的碎渣,冷冷地呵斥:“谁敢动她?!” 碎砖砸在他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棠抓住他的衣角,眼中不忍:“陈侃,你没必要……” “锦棠。”陈侃打断她,转过脸时,眼睛里带着点奇怪的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棠望着他,心跳突然慢了半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袭来。 “乔源死了。” 第65章 烬棠泣血 陈侃将乔源的死讯掷向林棠,脸上似带着怜悯,可眼底藏着恶毒,等着看她如何崩溃,如何伤心。 可她只是站着,面容平静。 “陈默既是我同意他来的,电话既是我让阿秀打的,林棠忽然开口,”那我早就想到这个结局了。“ 陈侃捏紧拳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高兴。 她忽然起身转向惊魂未定的伙计们,抬高了声音:“死伤人员的丧葬费,按双倍例银算。” 她点头,示意会计将名册递过来,“都在这儿登记,晚些我会来发放银钱。” 她的一举一动,带着凛然的威严。 陈侃望着她挺直的脊背,眼底蓦然漫过陌生。 “现在跟我去乔宅吧!”林棠扭头对陈侃说。 陈侃一怔,原本他觉得掌握着的、算计着的弱女子,竟不知为何,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失了掌握。 “去乔宅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人抽走了底牌的赌徒。 林棠低头掸了掸旗袍角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坚定:“乔源的后事要办,新月帮的弟兄们还等着个说法。”她抬头时,眼睛里没有泪,反而像浸了冰的墨,“陈侃,你怕了吗?” 陈侃竟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讥诮,就好像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看穿一般,他的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西装袖口,指节泛白。 而林棠也看不看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陈侃只能跟了上去。 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她的背影依然挺直,像株在风里不肯弯的白梅。 汽车行驶在租界的柏油路上,两边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林棠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陈侃坐在后排,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从前的林锦棠,是他记忆里穿浅蓝旗袍、站在虹口老宅的梨树下笑的姑娘,可现在的林棠,像换了个人,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柔弱,像把藏在丝绸里的刀。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从不了解她。 汽车停在乔宅门口时,陈侃才回过神。 乔宅的大门开着,新月帮的弟兄们站在院子里,看到林棠下车,都齐齐弯腰:“夫人。” 林棠点头,走进客厅。 陈叔看到她来,整了一怔,还是站起来:“夫人。” “乔源……收殓了么……” 陈叔点头,带着林棠来到后堂。 一具棺木就停在那里,没有遗照,没有经幡。 陈叔说道:“乔爷这事来得突然,老儿还没想好怎么为他发丧。” 话语两人都没说出口,但他们都知,乔源死亡的信儿一旦散出去,在这江城必然是一场动乱。 “给我取三支香吧!” 张妈带着泪容,为林棠递来香火。 林棠正要祭拜,阿尘却猛地扑过去,吼道:“夫人,你没有资格拜他!乔爷是为了你才死的,你今儿带陈侃来是做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林棠的眼神钉在原地。 林棠依旧恭恭敬敬地鞠躬,将香插在香案前的铜炉里。 香烧到一半,烟缕扭着细腰往上钻。 林棠摘下沾着香灰的素簪,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带我去书房。” 哪怕陈叔和阿尘对她这般回来仍有怨怠,可是这些年夫人的身份在,他们竟一时也违抗不得。 林棠走到书房,打开了保险柜。 “这是那年我受伤后让乔源为我留下的遗嘱。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七立的字据,”她用银簪划开信笺,“乔源留下字据,一旦他身死,帮派和所有俱都由我继承。” “你早就知道了?”陈叔的声音发颤,山羊胡剧烈抖动,”林棠,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都是蓄谋已久?” 林棠却笑了,“从他杀了白牧,又强娶我那日期,我早就恨他了!我为他做了这么多,又以身试险,才引来他的信任和垂怜,这遗嘱,本就是我应得的!” 陈侃就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着这一幕,却忽然感到彻骨的寒意。他原以为自己是这场复仇剧的导演,却发现林棠才是藏得最深的演员。 陈叔兀自不信,“可是夫人……你本是要走的,你若是如此恨乔爷,又何必……” 林棠抬眸,冷冷一笑:“这些年,乔源让我替她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他滋植了自己的野心!我被他累到断了腿、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等我容颜衰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他厌弃?是他非要让程青过门!我本是要走的,我只是拿走自己要拿走的东西,可他偏不放过我,那休怪我狠心了!” 灵堂的自鸣钟突然敲响,惊飞了梁上悬着的乌鸦。 陈叔一敲拐杖,“夫人,就算你有这份遗嘱,可新月帮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真的你能服众?” 林棠淡淡一笑:“这不是还有陈叔你吗?” 陈叔面上变色,“小老儿绝不会在这儿,与你助纣为虐!” “然后呢?”林棠却坐了下来,气定神闲地说道,“你现在就对外说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乔源?看着新月帮厮杀,各个帮派吞并?乔爷打拼下来的这些个东西,都化为乌有?” 陈叔的拐杖“咚”地戳在青砖地上,他望着林棠,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你真能守住?” 林棠弯腰捡起地上的素簪,重新插回发间,“陈叔,你是看着我这几年作为的,你一直劝着乔源莫要为了程青和我生分,到底是为了情分,还是看重我林锦棠的能力,抑或是两者皆有之?” 阿尘看着陈叔犹豫的样子,急道:“陈叔,你不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了!” 林棠望向阿尘,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阿尘,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知道乔源近来和日本人走得太近,本来就是锄奸组的目标,当时就算我不打这个电话,乔源仍旧可能被他们杀死!” 阿尘的拳头攥得发白,却兀自不甘心,“那夫人……你至少可以提醒乔爷……” 林棠嘴角却漫过一丝凄冷笑意,“他那么刚愎自用的人,我再劝他,他又何曾能听?” “可他……”阿尘望向陈侃,眼底带着血丝。 林棠这才望向他,口气却仍平淡,“陈侃是商会主席,陈家是政府在江城的力量,乔源本就不该与他为敌,而选择和日本人合作。陈叔,当下,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陈叔看着这一幕,终于叹了口气,拐杖戳地的声音里带着认命:“我、我听夫人的。” 阿尘急道:“陈叔……” 陈叔却拿拐杖戳了他一下,“你若要乔爷走得安心,以后就一切听夫人的!” “好。”林棠点头,“陈叔,你去通知帮里的弟兄,今晚在堂子里,拿出遗嘱说这些个事。阿尘,你去准备乔爷的遗照。”她转身望向窗外,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乔爷的后事,要办得风光。” 从乔宅走出来后,陈侃一直失魂落魄的。 “锦棠,你……” 林棠却对他微微一笑,“陈主席,以我掌控新月帮,自此之后和陈家友好合作,难道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 陈侃竟被她这句话堵到无话可说,这确实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也将是他对陈老爷子最好的交代,可是…… 而林棠继续道:“你到江城来,难道不就是求的这些,好让你母亲的牌位名正言顺地摆在陈家吗?我成全你的念想!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陈侃突然开口问道,“锦棠,你还爱我吗?” 林棠回头看着他,这些日子初见他回来时候的慌乱、惊喜和难过此刻却都消失了,面容上只有一种疏离和精明,“陈主席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句话,我反过来问你也可以,陈主席,你对我还有爱吗?你对我难道不是只有我嫁给乔源的愤怒,只想将我从他身上夺回来报仇的心思吗?你对我又何曾还有爱意?” 陈侃被她这样无端指责,怒道:“锦棠,我当然是恨乔源!可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能或者回来,就是因为心里记着你!”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侧过身避开。 “陈侃,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陈侃一惊望向他。 而林棠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十六铺码头,乔源是真的要杀我吗?工厂,真的是乔源炸的我吗?” 她的眼睛明亮,而陈侃竟不敢直视。 “陈侃,我知道,从你回来那一天起,从这江城成了英法美日这些个殖民者虎视眈眈那一日起,我和我乔源就成了你们虎视眈眈要吞噬的目标。如果我们不能为你们所用,我们就只能成为死人。我和他的婚姻,以及我们的死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陈侃站在原地,看着她坐进汽车里。 林棠摇下车窗,望向他,“陈侃,我知道,本来在这一刻,乔源应该死了,我应该伤心欲绝,投入你的怀抱,你会瓜分乔源留下的一切,你会和我结婚,顺理成章拿走我的财产。然后呢,我是不是就应该死了?全了你的情义,也在合适的时间死去,不会玷污你陈家的门楣?” 第66章 重掌新月帮 陈侃站在原地。 林棠的话,将他那张人皮里丑恶的算计尽皆道出,那夜他在老宅楼底下看着她和乔源卿卿我我时,他不否认自己就有这样恶念涌出! 他想着:林锦棠你既然愿意和乔源同流合污,那你就和他一起死了吧! 可是,此刻当林棠说出这样的话时,他的自尊心却仍无法容忍这样的丑陋露于人前! 尤其那曾是他的恋人! “我没有那样想过!”他断然道。 “也许一切是你陈家、是忠叔的授意,可你又何曾反抗?难道不是你带着我取码头,说一切都是乔源造成的?难道不是你一定要我争取码头和商场,收买法庭,将这半数资产要归于我名下?难道你不知道这一切将为我引来杀机?是,那样我就只能依附你、依附陈家。难道你心里不是一直知道恶果是什么,可是你却还伪装清高,到时候我死了,你是不是准备假惺惺掉两滴泪,然后说是我不知道好歹,当年跟了乔源?” 林棠这些话,浸润在心底也许太久。 从初见他回着回到江城、到确定他就是白牧的欣喜,一点点被看到他的算计而冷却,她本想着这是他的仇恨,她无法慷他人之慨,让他取原谅乔源,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却一点点寒了她的心。 “陈侃,你知道乔源比你强在哪儿吗?就是他确实是作恶,他也敢承认!” 林棠说完这些话,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示意司机开车。 司机发动引擎时,陈侃突然跟醒过来似地冲过去,抓住车门把手,“锦棠,我不否认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也为此深深感到羞愧!我错了!我不该听陈家的话!我现在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林棠隔着车窗看着他,嘴角的笑里带着点怜悯:“陈主席,你放弃得起吗?陈家的产业,你母亲的牌位,你在江城的地位……这些都是你拼了命要拿到的东西。”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车窗,像在碰一段遥远的往事,“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可是现在,我不需要了。” “锦棠!” 林棠没有再看陈侃,指尖轻轻敲了敲车门内侧,司机立刻踩下油门。 汽车缓缓驶离乔宅门口,陈侃的呼喊被甩在身后, 林棠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 汽车停在新月帮的堂口时,她整了整素色旗袍,抬步走了进去。 堂口的院子里站满了帮里的弟兄,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不屑。 陈叔站在厅堂中,咳嗽了一声,说道:“各位弟兄,夫人有话要说。”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往前跨了一步,嗤笑一声:“夫人?乔爷刚走,她倒急着当起主子来了?” 林棠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刀疤,去年你在赌场输了三百块,是我让账房免了你的债;你娘生病,是我派车送她去的医院。这些事,你都忘了?” 刀疤的脸僵了僵,低下了头。 另一个瘦高个站出来:“就算这样,她是个女人,怎么能带我们帮?” 林棠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扬了扬:“这是乔爷的遗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不服,大可去问陈叔,或者去查乔爷的手迹。” 陈叔心中一恸,但面上不显,只说道:“乔爷说过,夫人跟着他这些年,帮里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瘦高个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棠又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我管不好帮里的事。从今天起,帮里的例银涨三成,死伤的弟兄丧葬费双倍,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新月帮的人,我林棠第一个不答应。” 底下的弟兄们议论起来,有几个开始点头。 刀疤抬头说道:“夫人,要是真能这样,我们就服你。” 林棠原本就帮着乔源打理明面上的事,帮派周转的钱财无不经她手,她只是不肯沾那些烟土和打打杀杀的活计,她和乔源闹生分的那些日子,帮里的兄弟过得都不如从前,如今也不过闹腾一阵,倒是顺理成章接受了夫人要管帮派的事。 林棠又道:“乔爷的后事要办得风光,明天一早,全江城的人都要知道,新月帮还是原来的新月帮。” 弟兄们齐齐喊了一声:“夫人!” 林棠又道:“散了吧,各自去准备。陈叔,你跟我来一趟,我有你说。” 陈叔应了一声,跟着林棠走进里屋。林棠坐下,倒了杯茶,说道:“陈叔,刚才的事,谢谢你帮我。” 陈叔叹了口气:“夫人,我也是为了帮里好。乔爷走了,要是没人镇着,帮里肯定要乱。你这些年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你能管好帮里的事。” 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陈叔,你知道我的为人,若你现在想走,我必然会备足盘缠,让你去济南老家颐养天年。” 陈叔却只苦笑:“当下还说什么颐养天年?乔爷走了,我若是留你一人,又如何对得起他的嘱托?”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帮弟兄们,除了我,谁能镇得住?我一把老骨头,就留在帮里,帮你盯着点那些不省心的东西。” 林棠点头,望向窗外,风卷着梧桐叶飘进院子,落在灵堂的供桌上。 …… 林棠回到乔宅时,天已经擦黑了。 灵堂的白绸子在风里飘得猎猎响,供桌上的香烧到一半,烟缕扭着细蛇似的往上钻。 她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后院传来哭闹声,几个下人正扯着程青的胳膊,她穿了件月白旗袍,领口的珍珠扣歪了一颗,头发乱得像被揉过的纸,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你们放开我!我不信乔爷就这么死了!我要见他最后一面!”程青挣扎着要扑向棺木,指甲掐进下人的手背,留下几道红印。 林棠走过去,挡在棺木前。 她的素色旗袍上沾了点堂口的灰尘,却站得像株白梅,眼神冷得能冻住人:“程小姐,你不是说乔爷生前要杀了你么,如今他死了,你怎么又演出这么一出深情了?” 程青抬头看见她,哭声顿了顿,随即扑过来要抓她的胳膊:“林姐,我没有!乔哥他生前对我误会,可是我心里是最念着他的啊!” 林棠她笑了笑,“你当真这么念着他?那不如我就送你一道吧!” 程青的脸一下子白了,后退两步:强笑道:“锦棠姐姐,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玩笑?”林棠拔出枪,枪口对准程青的额头,“你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佐藤樱?” 程青的嘴唇发抖,眼里的泪一下子干了,露出几分狰狞:“林棠,你别血口喷人!我是程青!你是不是知道乔爷去了,就要趁机杀了我?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肯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林棠的枪往前递了递,“他要是知道我没动手收拾了你,才会真的死不瞑目。” 程青的脸瞬间扭曲,她想喊,却被林棠的眼神逼得闭了嘴。旁边的下人都吓得不敢出声,灵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烧的“滋滋”声。 “滚。”林棠收回枪,“再敢来乔宅,我就把你和佐藤的事登在报纸上,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程家的小姐是日本间谍。” 程青咬着牙,转身跑了出去。 林棠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管家说:“明天把讣告登在《江城日报》头版,用最大的字体。乔爷的丧事要办得风光,所有商铺都挂白绸,礼金一概不收,但要让全江城都知道,新月帮没倒。” 管家点头退下,林棠走到棺木前,看着乔源的照片。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照片微微晃动,她眼神复杂,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天清晨,《江城日报》的头版全是乔源的讣告,用黑框圈着,标题大得刺眼:“新月帮乔源先生辞世,丧事将于三日后在江滩举行。” 江城里的商铺都挂了白绸,连租界的洋行都飘着素旗,路过的人都议论纷纷,说乔爷的丧事比督军的还风光。 程青坐在佐藤公馆的客厅里,手里拿着报纸,咬着牙,把乔源的照片撕得稀烂。 佐藤一郎端着清酒走过来,嘴角带着冷笑:“程小姐,看来我们小看了林棠。” “她不过是个女人!”程青把报纸摔在地上,“凭什么能管住新月帮?” 佐藤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玩味:“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狠,尤其是失去一切的女人。”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报纸,“你看,她办的丧事这么风光,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新月帮还是她的。” 程青咬着牙,眼里全是妒忌:“佐藤先生,我们要除掉她!” 佐藤笑了,把报纸放在茶几上:“你怎么这儿恨她?我可记得,你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顾小姐!”他拍了拍程青的肩膀,“顾小姐,你要学会忍,就像林棠那样。” 程青望着窗外的天,眼里露出阴狠的光。 …… 林棠站在乔宅的露台上,望着江滩的方向。江风裹着白绸的味道吹过来,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像被揉碎的棉絮,飘得很慢。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林棠,是乔源的夫人,是新月帮的主子。 也是,要守住一切的人。 第67章 心狠手辣 忠叔端着紫砂茶壶,坐在陈家客厅的酸枝椅上,茶烟绕着他的白发转了个圈。他盯着站在窗前的陈侃,声音里带着点试探:“陈侃,林棠那丫头倒真有本事,乔源刚死没几天,就把新月帮的弟兄们镇住了。新月帮不但没有乱,还尊她为老大,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陈侃的背影僵了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雕花,他没回头,语气冷得像霜:“忠叔,你提她做什么?” “做什么?”忠叔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俩本来是青梅竹马的一堆,当年在吴淞码头,你也算替她挡过枪呢!本来只想以她为介,削弱乔源在江城的实力。不过现在她没了乔源,正是孤苦伶仃的时候,要是能娶了她,陈家和新月帮合并,江城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 “娶她?”陈侃突然转身,眼里冒着火,“忠叔,你忘了之前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陈家容不下她的!她这样的人进不了陈家的门槛。” 忠叔悠悠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 陈侃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我陈侃就算一辈子不娶,也不会娶一个恨我的女人!” 忠叔吓了一跳,随即叹了口气:“你呀,还是太感情用事。老爷怎么跟你说的?陈家的产业,比什么都重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了,渗出一点血,“林棠现在掌了新月帮,要是她倒向别人,咱们陈家就危险了。” 陈侃没说话,他望着窗外的天,心闷得慌。 两人正说得话不投机,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哥,是我。”程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哭腔。 陈侃皱了皱眉头,对忠叔说:“你先下去。” 忠叔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程青推门进来,她穿了件浅蓝旗袍,眼睛红肿,像只被欺负的兔子。她扑过去抓住陈侃的胳膊:“白牧哥哥,我无处可去了!林锦棠她要杀我!” 陈侃皱着眉头,把胳膊抽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程青抽抽噎噎说道,“现在乔源死了,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当然要杀了我!” 陈侃转身,“不会的!” 程青盯着陈侃的眼睛,说道:“白牧哥哥,你忘记那个晚上,是你和我说,让我故意做戏,到晚上十一点就去告诉乔源,说日本人可能要炸了厂子,引得他前去,让他成为工厂爆炸的罪魁祸首!而你选择那个时间点动手,就是想让厂子里的人少些,白牧哥哥,这到底是你的仁慈,还是你的懦弱?” 陈侃的脸一下子白了。 程青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上,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声音里带着点勾人的颤:“白牧哥哥,那晚你抱着我,说你恨林棠眼里只有乔源,说你比乔源更懂她……” 陈侃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程青,你再提这些,就滚出去。” 程青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砸在他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湿:“滚?白牧哥哥,哦,对,以前你也是这样说得!说我麻烦,说我跟不上你和锦棠的脚步?”她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他颈间,“你忘了我被拐走的那天?林锦棠喊我去买蜜糖,结果走得时候她偏要看书没去,我喊她,她还对我笑,说‘曼青你慢点’,结果我被人捂住嘴拖进胡同——”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些年我在妓院里被打、被骂、被当成货物卖,你知道吗?我变成程青,才能变成能站在林棠身边的人!可她呢?她成了乔夫人,穿金戴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侃的手松了松,喉结动了动:“曼青,我……我们当年找过你。” “找过?”程青笑出了眼泪,“找过就能抵消我这些年的苦吗?”她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的胳膊,“白牧哥哥,我们都是被林棠丢下的人,她现在掌了新月帮,肯定会对付我们的!你收留我好不好?我帮你对付她,帮你拿到新月帮的地盘……” 陈侃却将她甩开,冷然道:“不管你是是曼青或是不是也好,你不过一个小女子,当初你还能靠姨太太的身份从中斡旋,现在你又能做得什么?” 程青被甩开时,后背撞在茶几边缘,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她盯着陈侃的眼睛,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过两天乔源就会出殡。林锦棠以未亡人的身份掌管新月帮!可如果——新月帮的人知道乔源是她杀的呢?” 陈侃的脸瞬间煞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你……你要做什么?” “白牧哥哥,在乔源出殡的路上,你带着陈家的人,去揭露是她杀死乔源的真相!我会是你最好的人证。” 陈侃愣住,万料不到她的计划竟会如此疯狂。 “人不是她杀的……如果新月帮当着信了,他们可能会杀了她……”陈侃蹙眉。 程青扶着茶几起身,哈哈大笑道:“我的白牧哥哥,你当真好心!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有空关心林锦棠?也许她梦里想起来都会笑你是个傻瓜!你想想,从你到江城回来那刻起,她对你装得情深意重,可是她难道不是和乔源又若即若离?我们都低估了她!一开始乔源图的是我的色,而林锦棠要的就是他的命、他的全部!” 陈侃的拳头攥得紧,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他不愿意相信,可林棠的变脸却在眼前,她总是以最正直纯良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哪里知道她竟一开始就身怀最深刻的野心?他时常为自己算计她而心中不安,可哪知她却一直就就在毫无负担地欺骗、算计自己? 而此时程青的眼泪落下来,更在他地心尖推波助澜:“你看,她当年就是这么丢下我的,说‘曼青你慢点’,结果我被拐走!六年前她又丢下你,和乔源穿金戴银,当她的乔夫人!现在她又再次丢下你了!” “你要我怎么做?”陈侃的声音哑了。 程青抹了把眼泪说道:“白牧哥哥,我刚刚已经说了,出殡那天,江滩有很多新月帮的弟兄。你站出来,说林棠一开始在婚内和你有关系,她蓄谋杀害乔源!有你的身份和说辞,林锦棠她就算有百口也莫辩!我也会做证人!”她抓住陈侃的手,把枪按在他手心,“白牧哥哥,我们都是被林棠抛弃的人,只有一起对付她,才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曼青,”他轻声喊她,“你真的想好了?” 程青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陈侃从怀里掏出一张租界酒店的房卡:“明天之前,别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程青接过房卡,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她凑过去要吻他的脸颊,陈侃却偏过脸,她的嘴唇擦过他的下巴,带着点潮湿的温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白牧哥哥,等我们赢了,一起去买蜜糖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陈侃没说话,直到门“咔嗒”一声关上,他才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 “忠叔,”他喊了一声,“进来。” 忠叔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酒壶,皱了皱眉头:“少爷,刚你和程青的话我都听到了,那个女人来历不明,行迹可疑。她一直在挑唆你和林锦棠的关系。这个时候,你不该和林锦棠撕破脸。而这个女人知道工厂爆炸的真相,知道乔源是怎么死的,我倒觉得你该先灭了她的口。” 忠叔说完这话倒也有些忐忑,毕竟陈侃的性子他还是看在眼里,外强中干,这个女人听上去和他关系匪浅,倒不知道他狠不狠得下心。 “我知道,”不料陈侃点头,语气并没有多少犹豫,“带两个人,追上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让她死在外头,别留活口。” 忠叔嘴角扯出一点冷笑:“少爷,我本来还怕你心软,看来你真的成熟了。” 陈侃眼底沉下来,他说道:“林锦棠就算再算计我,可那是我和她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去害她!” 忠叔领命而去,他转身走向门口。陈侃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忠叔。” “别让她死得太疼。”陈侃的声音像被揉碎的纸,飘在空气里。 忠叔愣了愣,随即笑了:“少爷还是心软。”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卷着落叶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沙沙响,“不过您放心,刚子做事,干净得很。” 门“吱呀”一声关上,陈侃瘫坐在椅子上,抓起酒壶往嘴里灌,酒液呛进喉咙,他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小时候和林棠、曼青一起买蜜糖的日子,曼青举着糖罐笑,林棠站在旁边,阳光洒在她脸上,像朵绽放的白茉莉。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原来,他们竟会面目全非,刀枪相向。 第68章 灵堂惊变 江城。 夜。 电车轨道旁。 程青在牵头前头走,敏锐地就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 她停下脚步,装作弯腰去系鞋带,而微微侧头,余光就看到两个黑衣男人停下脚步,装作在东张西望的样子。 她的目光缓缓掠下,看到左首那个男人手里的枪—— 她勾了勾嘴角,手指慢慢松开鞋扣,突然往旁边一滚! “砰!”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打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溅起几点火星。 程青听到那男骂了一句:“娘的,这骚货倒机灵!” 程青却已经起身,顺着轨道往弄堂口跑,像只灵活的猫。 那两个男人也追到弄堂口,转过墙角,却已经不见人影—— 原来程青早在跑到弄堂那一刻,窜到了墙上,她瞅准时间,猛地跃向那个带枪的男人,踩着墙根翻了个身,膝盖顶在他的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男人猝不及防,手里的枪“啪”地掉在地上。 还不等对方回过神来,程青已经弯腰捡起枪,指节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砰”地一声,鲜血飞溅,染红了她的半边面孔。 这猝起的枪声,惊起了另外一个人。 他转过身,惊恐地看见自己的兄弟瞪着眼、张着嘴,就这么直扑扑地摔了下来。 而程青就在他愣神瞬间,另一只手从旗袍里摸出把匕首,冲过去,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几乎就在瞬间,她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一般,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大汉。 程青转身走向弄堂口,月光掠过她的脸。她摸了摸发梢,那里还留着子弹擦过的热度。 她就站在那里,舔了舔面上的血,然后笑了,笑声像夜猫子的叫,刺得人耳朵疼:“白牧。”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咬着一块带血的糖,“以为你是那个最不会变的人,没想到你也真的成为陈家人了。你到底是为了陈家,还是为了林锦棠,才要杀我?” 她就这样念着白牧的名字,然后提着匕首,缓缓往弄堂深处走去。 弄堂里的风卷着馄饨的香味过来,混着股子血味,飘得很远。 …… 次日。 陈侃是被忠叔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 “进来。”他哑着嗓子喊。 忠叔是裹着股寒气进来的,混沌的眸子还带着震惊,“少爷,磊子和阿强……没了。” 陈侃的手顿在衬衫纽扣上:“什么意思?” “尸体在电车轨道旁找着的,一个被一枪毙命,一个是被匕首刺中心脏似的。” 陈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程青呢?” “尸体旁边没有看到她。” “是谁救了她?”陈侃皱了眉头,他就算对顾曼青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自然还想不到她已经成了可以反杀两个男人的职业杀手。 忠叔摇头:“还不知道。” 隐隐之间,陈侃竟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哪怕他如今是以陈侃的身份,知道无论对方到底是不是顾曼青,可是她知晓太多秘密,和自己联手诛害了乔源,她都非死不可,可是潜意识里,顾曼青那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叫自己白牧哥哥、晃着两根小辫的身影挥之不去,心里残存的良知和旧情让他并不想当真看到她横尸当场。 “算了,被救了就被救了吧!她不重要。”陈侃摇摇头。 忠叔兀自觉得这个女人并不简单,不过老道如他,也没把程青往日本特工那个方向想去,这事他留着自个儿处理就是,倒是今日乔源出殡,才是要紧事。 “乔源今日葬礼,三少爷去吗?”他试探着说道。 “当然要去。”陈侃穿上黑色西装,理了理袖口,“就算全江城都知道我和乔源不对付,可是身死大事,我自然还是要表示礼数。何况现在这个时候,不正是要陈家收买人心的时候不是吗?” …… 新月帮。 此时堂口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白菊。 灵堂的朱红大门挂着两幅黑底白字的挽联——“义薄云天乔爷去,恩威并重夫人留”,字体铁画银钩,是亲手林棠写的。 灵堂内,乔源的遗照挂在正中央,相框裹着黑纱,供桌上摆着他生前最爱的碧螺春、卤牛肉,还有一盏长明灯。 林棠穿着月白旗袍,外搭一件素色披肩,发间那支银簪泛着冷光,她站在灵堂门口,接过帮众递来的孝帕,轻轻搭在臂弯。 陈侃走进灵堂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一瞬,他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就似咫尺天涯般,他们这一生竟然走到这般远。 林棠看到他,微微颔首,“陈会长。” 陈侃只觉得喉头一哽。 他和林棠这一生,是不是就只能隔着帮派和仇恨,遥遥地做个陌生人?若当日,自己没有去参加游行;又或者,乔源安排他和林棠离开的时候,他不再心怀算计和愤恨,坦然接受,现在的他和林棠在海外,已经过上他们想要的日子? 只是这路的,到底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哪怕懊悔,却也没办法回头。 “让陈会长上香吧!”而此时的林棠目色凝着寒鸦,对帮众低声说道。 陈侃直到手里拿着三根点燃的香,方才醒过神来。 他缓步上前,注视着陈侃的遗照。鞠躬时正对上黑白照片里的乔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藏着恨、怨怠,疑惑是其他,他都不知道了? 可是就在那一瞬,胸口中枪的位置隐隐作痛,他心里的羞惭和懊悔又褪去,他默默地说:乔源,你还是死得太容易了些!而且,你死得也不冤。你夺人妻子,冤杀无辜,今日我不过是报当年的仇而已! 他的面容沉静,对着乔源鞠躬后,将香插好,于林棠说:“锦棠,你节哀。” 林棠正要说话,堂中有人高声骂“他不是林锦棠姘头么?”“搞不好就是奸夫淫妇,杀了乔帮主,却在这儿做什么戏?” 陈侃今日来,本就想好了这堂中会有人谩骂,臆想中他应能自如地处理这一切,和林锦棠握手言和,可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些个帮众都是地痞流氓,他们能骂出的话的难听程度,一时之间不由黑了脸,想要应话,声音却被这些个俚语淹没了。 “陈会长。” 一道粗哑的声音撞进来,是陈叔。 他重重一杵拐杖,吼道:“都嚷嚷什么?人来了就是客,你们在帮主面前喧哗,就是不敬!” 而此时的林棠开口,她的语气冷得像块冰,“陈会长既然来了,香也上了,就请回吧。” “别让他走!”有人喊。 林棠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人脸上的一道刀疤。 那人的大嗓门像炸雷似的,左脸的疤在香烛光里泛着狰狞的红,:“陈三少,你倒会装模作样!分明就是你和林棠谋害了帮主,这会儿还装模作样来上香,是要让帮主都要死得不安宁吗?”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几个乔源的老部下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陈叔用拐杖死死按住:“都给我站住!帮规第一条是什么?‘不得在灵堂喧哗,违者断指’!”谁要是敢坏了乔爷的清净,先过我这关!” 陈侃眼见这些人就要冲上来,下意识就要翻下供桌上的香炉,只等着门外的陈家人冲进来! 慌乱中他望向林棠,林棠却站在那里,身形动都不动,她突然笑了,笑声像串碎银子,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我记得陈家之前不过断了两月我们的烟土和舞厅生意,你们个个不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非逼着乔爷和陈侃去谈么?怎么,这会儿倒是不怕了?以为没了陈三少和我,你们就都太平了?告诉你们,我是乔夫人,陈会长是陈家的当家人,没了我们,你们的日子都别想过下去!” 她微微摇头,帮中她的势力就扑上去,钳制住了那几个动乱的人。 林棠再昂然走到乔源遗像前,昂然道:“谁都知道我本来就替乔源打理帮里我还替帮主挡过一枪。若我真的做了对不起帮主的事,以陈叔在帮里的威望,他和帮主的关系,怎么会容许我站在这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林棠转身看向陈侃,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陈会长,今日多谢你前来吊唁。乔爷走得急,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快走,这里不安全。 陈侃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整了整西装袖口,朝着林棠微微颔首:“林夫人节哀,以后新月帮的生意,我会长久照顾着。” 他转身要走,突然朱门洞开,一个全身缟素的女人出现在门畔。 “白牧哥哥,你要走了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陈侃的身体僵住了。 陈侃抬起头,看见程青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缟素,乌发如锻,眼睛水汪汪的,却没有温度,像两汪冻住的泉水。 “陈侃、林棠,你以为你们合谋杀害了乔先生,瞒天过海,就无人知晓了么?你以为派杀手就能灭口我?可是我程青命大,今儿就要来给乔先生讨回一个公道!” 第69章 真相之刃 程青的话像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灵堂里压抑的沉默。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得她脸上的缟素泛着青白,像只索命的鬼。 陈侃在那一瞬间懊悔,昨晚他实在不该托大,就派磊子和阿强去狙杀她,早知道该多派些人,倒是免了如今她到灵堂来撒野。 所谓流言蜚语伤人,当初他就是这般针对乔源,没想到如今倒是报应到了自己头上,程青直接将“奸夫淫妇”的帽子扣在他和林棠头上! 陈侃着实还是低估了程青的用意。 她脸上阴冷的笑宛若毒蛇,冷冷地钻向林棠和陈侃两人! 陈侃意识不到不对的时候—— 已然避之不及,风声鹤唳。 他更没想到,新月帮里真有几个乔源的老部下,闻言立刻瞪红了眼睛,攥着拳头往他们这边凑。 “林锦棠!你个贱人!”人群里有人骂道,“乔帮主待你不薄,你居然和陈侃这个小白脸合谋害他!” “就是!拿我们新月帮当什么?你们的私宅?” 林棠站在遗像前,月白旗袍的下摆沾了点香灰,却依旧站得笔直。 “锦棠……”陈侃登时懊悔自己此行的鲁莽,而他跟为自己昨晚的疏失感到懊恼! 可是林棠没有望向他,更没有看那些骂人的帮众,反而转身对着乔源的遗像,深深叩了三个头,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额角泛起一片红。 陈侃错愕地看着她,可是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想起小时候她跪在佛堂里,替他求平安符的样子,那时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像浸了蜜的月光。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了眼前照片上的人,眼底只有冷,像结了冰的江水。 林棠磕完头,慢慢直起身子。 “你个女人装神弄鬼的做什么?!”底下有喧嚣的声音,有人要往上冲,可是惧于陈叔的威望,便只在灵堂的下阶岩冲她吼着。 林棠目光如刃,冷冷地望向那人,“乔爷尸骨未寒,你们就一个个这样按耐不住。我是读过书、喝过墨水的人,我崇尚婚姻忠诚、平等和自由,我和乔源离婚,是我们认知和追求不同。可是天地良心,我和乔源肝胆相照,为新月帮同等付出!他临走时托孤,我方才回到这里。否则,你以为我稀罕管你们这帮被人挑唆,就呼呼喝喝的乌合之众?” 她说着,锐利的目光扫过程青,“至于她,本来我念着乔爷和她的一番雨水之恩,想放了她!可她偏偏还要作恶,自这儿散播谣言!我和陈侃清清白白,何来奸情?幸而乔爷高瞻远瞩,自知他死后,她必会闹事,给我留了这样物件!” 她的手指抚过蒲团边缘,指甲盖泛着青白,忽然往下一按,竟从蒲团底下摸出个锃亮的金属盒子。 “德国产的录音器,”林棠把盒子放在供桌上,“乔爷走的前一晚,攥着我的手塞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一天程青反咬一口,就让我把这个拿出来。” 程青瞪得眼睛都圆了! 林棠按下播放键。 “程青……程青她和斧头帮,还有日本人……害我!”乔源的声音从盒子里钻出来,带着临死前的喘息,像把生锈的刀,划得人耳朵疼。 录音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灵堂里一片死寂。帮众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这是乔帮主的声音吧?”“我记得他上次生病,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程青后退两步,撞翻了旁边的供桌,卤牛肉和碧螺春撒了一地。她盯着录音器,眼睛里全是恐惧:“你、你伪造的!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林棠拿起录音器,走到程青面前,“你自己心里清楚。乔爷死前三天,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公布里面的内容。他说,他对不起曼青,对不起我,可他死也不会让日本人占了新月帮的地盘。” 程青突然尖叫起来:“林锦棠!你敢这么对我?我是顾曼青!你忘了我们一起买蜜糖的日子吗?” 林棠的手指顿了顿,眼里泛起一丝水光,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曼青不会通敌卖国,不会帮着日本人害乔爷。你不是她,你是国贼。”她拔出枪,枪口对准程青的太阳穴,“今天,我替乔爷,替曼青,杀了你。” 林棠扣下了扳机。 “住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堂朱红大门被踹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佐藤一郎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的袖口绣着银线樱花,嘴角挂着冷笑,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展开,是一幅日本浮世绘,画着樱花树下的女鬼。 “佐藤先生”林棠微微挑眉。 “林夫人,”佐藤一郎走进来,折扇敲了敲掌心,“程小姐是我们日本帝国的贵客,你要是伤了她,可不好办啊!” “程小姐,你不若叫她佐藤樱更好么?” 场子里登时混乱起来。 “乔帮主纳的姨太太是日本人?”“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议论纷纷,就连陈侃也十分震惊,“她不是曼青?她是日本人?” 林棠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曼青,但此时此刻,我只确认,她是日本那边的人。” 佐藤一郎笑道:“没错,顾小姐是我在中国收的养女,从小就经受了我们大日本帝国全方面的教育……她留在乔帮主身边,也是表明我们两家友好的态度。林夫人,你说乔帮主让你接管新月帮,那你就不要忘记,月帮的烟土生意,可是靠我们日本人撑着的。你要是杀了顾小姐,我保证,新月帮的烟土生意就会土崩瓦解……” 林棠不理他的威胁,她的枪口没有动,反而往程青的太阳穴压了压:“佐藤先生,您这么说可就严重了。我现在要追究的可是程青参与谋害乔帮主的事。您也说了,您和乔爷合作友好,我想这绝不是您指使程青做的吧?” 佐藤一郎的折扇顿了顿,目光像毒蛇般扫过林棠的脸,又落在她手里的枪上。他忽然笑了:“林夫人,我自然是与乔帮主交好,从未有过此意。以我对我女儿的了解,她深爱乔帮主,自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乔夫人,若今日我一定要保走程青,是否能和您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以后我们日本人会鼎力支持您管理新月帮。”佐藤一郎笑道,“毕竟,乔帮主不在了,你一个女人家,怕是镇不住那些码头的糙汉子。有我们日本人帮你,新月帮才能稳如泰山啊。” 陈侃听到这话不由脸色微微发白。 林棠淡淡地说道:“今日的话还需佐藤先生记住,程青这个面子我就卖给您。” 佐藤一郎他盯着林棠,忽然收起折扇,拍了拍手:“林夫人果然厉害,我服了!”他转头对程青说,“樱子,跟我走。” 程青却又变了一副面孔,看着林棠,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锦棠,我真的是曼青……你真的对我这么狠心么?” “你不是曼青。”林棠坚定地说道,,“曼青不会通敌卖国,不会害乔爷。”她放下枪,转身走向乔源的遗像,“乔爷,我帮你清理了门户。” 佐藤一郎带着程青走出灵堂,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声挡在外面。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烧的声音,陈侃走到林棠身边,轻声说:“锦棠,你没事吧?” 林棠摇了摇头,她摸着乔源的遗像,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乔爷,我答应过你,会守住新月帮。”她转身看向陈侃,眼里的冷意褪去了些,“陈会长,今天多谢你了。” 陈侃愣了愣,他想起小时候,林棠帮他擦伤口,也是这样的语气:“锦棠,你跟我客气什么?”想了想又说道,“锦棠,你刚刚说要和佐藤合作,该只是缓兵之计吧?” “陈叔,”林棠没有回答他,看向陈叔,“帮我把乔爷的遗像收起来,明天下葬。” 陈叔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供桌。 林棠走到灵堂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她转头对陈侃说道:“陈会长,您到内堂,我有几句话要和您说。” 内堂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把灵堂的喧嚣挡在外面。 林棠提起茶壶,给陈侃倒了杯茶。 “陈会长,坐。”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丝绢,擦过耳际时带着凉意。 陈侃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锦棠,我……”他刚开口,就被林棠打断。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冷,像结了冰的西湖水。 “那日在码头,乔源是要送我和你走的对吧?” 陈侃的脸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勉力说出一句来:“锦棠,那日……是乔源要将你我沉江!都已经有了老周这人证,你现在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林棠端起桌上的茶,茶烟绕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表情:“听不懂?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第70章 互执为子 林棠看着陈侃煞白的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茶盏里的碧螺春晃出细碎的涟漪,溅在青花色的杯沿上。 “老周的话,我固然是信的。”她声音轻得像落在灵堂香案上的香灰,“可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警局的兵痞子,赌场的常客,欠了三百块大洋,上个月还被陈叔的人堵在巷口打。你说,这么个人为什么要帮你做证?” 陈侃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皱起眉头。“你查了?” 林棠端起茶杯,轻轻喝了口气,“那天在码头上,我们走了后,转天我让人去打听了。我知道老周死了。” 陈侃握紧了拳头,“那你凭什么就觉得不是乔源杀人泄愤?” 林棠的眸子清冷,“自然的,我是想过两种可能的。要么是有人设了这局,事后杀老周灭口;要么就是乔源发现自己筹谋未成,泄愤到了老周身上,杀了他。可若真是乔源做的,那他必然要再找机会杀你我的,他又何必将这事做得那么大张旗鼓?阿牧,你不了解乔源,他不是这么美算计的人。” 陈侃一声嗤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蜷了起来,“那日你就猜到了?所以你留阿秀在身边,是怕我杀她?” “是怕陈家杀她。那日这情况,不管是不是乔源做的,在你看来阿秀都是乔源的人,你不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她若是被带走了,你们可能不留活口。”林棠望着他,“阿牧,我不想再死人了。” 陈侃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那工厂爆炸呢?你也知道是我做的?” 林棠说道:“阿牧,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日本人压着工厂的货,乔源让阿尘送了二十箱棉纱过来,他要是想炸厂,何必费这个劲?”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若真的是他要炸厂,他何必这么赶来,让所有人知道他在现场?乔源他不会这般傻的。” 陈侃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忽然扯出一抹苦笑,嘴角的纹路里浸着说不出的悲凉:“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笑话?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林棠的指尖轻轻抚过茶盏的边缘,碧螺春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却冲不散她眼底的冷:“阿牧,我从未这样想。我也曾试着相信你,想和你回到过往。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阿牧,你变了,我也变了。我唯一后悔的是,对你存了那样万一的指望,所以明明对你有所怀疑,却也认为你不会害我。可谁想到你最后利用我,诱杀了乔源!” 陈侃被她眼里的寒意晃得失了神。 “到底是你利用了陈默,还是所谓‘锄奸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不过是让他在我面前处心积虑演这一场戏,用所谓的爱国去杀了最爱我的那个人?” 陈侃的头垂得很低,下巴抵在胸口,肩膀不停地发抖。 “锦棠,”他缓缓抬起脸,面上是一片扭曲的狰狞,“我不想承认,可是我确实太妒忌乔源!我恨他,我也恨你!我恨他在六年前杀了我,恨你为什么明明知道了这一切还是爱他林锦棠,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棠看着他,眉宇间凝着悲悯,指尖忽然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整整,可她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慢慢发芽。 “阿牧,我怀孕了,是乔源的孩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陈侃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你……你说什么?” 林棠抚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忽然放轻了。“我上个月去看大夫,大夫说,我有孩子了。”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肚子,眼里泛起水光,“阿牧,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做母亲的……” “孩子是乔源的?” “是。”林棠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我第一次有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和我说,等孩子生下来,要教他骑马,教他打枪,教他做个好人。”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陈侃,“陈侃,你赢了吗?你把乔源杀了,把新月帮搞乱了,可你得到什么了?” 陈侃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棠帮他擦伤口,也是这样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疼。 “我没赢。”他轻声说,“我从来没赢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放在桌上,枪身还沾着他的体温,“锦棠,我对不起你。你如果要杀了我报仇,就杀了我吧!” 林棠没有拿枪,她只是深深望着陈侃,“阿牧,我多希望我一直是林锦棠,你一直是阿牧。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乔源欠了你一条命,现在他用他的命偿了。阿牧,以后都是你欠我的。我要你偿还我!” 陈侃一愣,“怎么还?” 林棠缓慢摸着肚子,说道,“我要替乔源守住新月帮,也要守住这个孩子。可是你看到了,现在新月帮内忧外患,帮里的人自然是有虎视眈眈,乔爷在时他们不敢动,现在倒跳出来说‘女人家镇不住码头’;佐藤那边更狠,刚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之后怕是不断会给我使绊子。阿牧,你是商会会长,码头的货栈、通关的文牒、甚至连租界的巡捕房都要买你的面子——我要你帮我稳住商路,不让佐藤的人染指新月帮的码头;还要帮我压着那些老鬼,要是敢反,就用商会的资金卡他们的货,让他们知道,没了新月帮的码头,他们的生意连一天都做不下去。” 陈侃愣住,抬头时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红血丝,喉结动了动:“锦棠,你……你要我这么做?” 林棠转身望向窗外的雨幕,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新月帮的码头是乔源用命守下来的,我不能让它落在日本人手里;帮里那些老东西,仗着资格老想翻船,你是商会会长,他们的货要过你的关,你卡着他们的文牒,断他们的商路,看他们敢不敢跳。” 陈侃的手指绞进袖口:“锦棠,你这是要我站在你和陈家之间?”他的声音陈家要的是江城的控制权,要是知道我帮你……” “陈家要的是利益。”林棠打断他,指尖抚过案上的香,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影子,“新月帮的码头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钱,你只要说,守住码头是为了陈家的生意,他们不会反对。”她回头,眼里的冷意褪了些,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阿牧,你不是想弥补吗?这就是弥补的方式。” 陈侃没有说话。 而林棠转身,目光又落回他脸上,瞳孔里映着外面的乌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陈侃,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陈家要的是你在江城说一不二。以后新月帮会唯你们马首是瞻,所有江湖上的事——包括斧头帮,我们会想办法来解决。但要的是,你在明面上给我的那些个便利。” 陈侃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他看着林棠,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锦棠,你这是要我……一辈子当你的棋子?” “棋子?”林棠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我又何尝不是你们的棋子?陈侃,现在江城阴云密布,要在这江城立足,你以为谁能成为执棋者,谁又能避免成为棋子?我只是要你记得,你欠我的,我也欠过你的。如今这世道……只有我们能相互扶持着走了!” 陈侃看着林棠,眼前的她固然是陌生的,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面目全非? “好……锦棠,我答应你……”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哭。 林棠起身,走到窗前,久久没有动。 突然,门被敲响了。陈叔的声音传来:“夫人,帮里的兄弟都在外面等着,他们说要听您的命令。” 林棠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看见帮里的兄弟都站在雨里,手里拿着枪,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 “夫人!”他们齐声喊。 林棠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走出去,站在雨里,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兄弟们,刚刚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烟土受制于日本人,我们其他生意受制于商会。可是日本人,我不怕他;陈会长,我也刚刚和他谈妥了。以后我会带着兄弟一起发财,但仅一条,若发现谁敢叛我,定杀不饶!” “谨遵帮主命令!”兄弟们齐声喊,声音响彻整个灵堂。 林棠看着他们,又看向远处的码头,那里有新月帮的船,挂着黑色的旗子,上面绣着银色的月亮。 她转身走向灵堂,走进那片香火里。 雨还在下着,可灵堂里的长明灯却越烧越亮。 陈侃就在那一排烛火中望向林棠,只觉得烟火朦胧,她的面庞也看不真切。 陈侃就在那一排烛火中望向她,只觉得烟火朦胧,她的面庞忽明忽暗,像当年在虹口老宅一脸天真的小女孩,又像现在这个手握大权的帮主。 雨还在下着,可灵堂里的长明灯却越烧越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棵树,扎根在泥土里,再也不会倒。《 》 70-80 第71章 来日方长 青瓦檐角的水滴砸在阶前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棠坐在最里间竹编隔间里,面前粗瓷碗泡着劣质茉莉花茶,茶叶浮浮沉沉。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她抬头看见陈默裹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进来,帽檐压得低。 “林小姐,”陈默摘下帽子,“我马上要离开江城了,临行前和你道个别。” 林棠指尖抚过茶碗边缘,茶烟缭绕中,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影子,她微微颔首,“没想到你会与我说再见。” 陈默看着她道:“林小姐,在江城,我敬佩的人没几个,你算得一个。我自然是要和你说的。何况是我杀了乔源,这事在江城也传出来了,黑白两道都得狙杀我。我必须得走了。” 林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说道:“谢你愿意配合我的计划。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陈默淡淡一笑,摇头,“这事有没有林小姐,我都要去做的。也多谢林小姐,为我指明了一条路。” 两人拿起茶盏,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原来那日乔源到虹口老宅,之前林棠对她早有预警,他长衫里衬了铁片——陈默又仍怕意外,用了软橡胶子弹,一枪之后血袋涌出,他们立即将计就计,姜他送去了医院。之后种种,自然不过是林棠的做势,为的就是偷梁换柱,将乔源送出江城。 林棠道:“虽然如此,在你射出这一枪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怕我原来说的话并不足以打动你们——” 陈默道:“上次在裁缝铺,虽然我们希望您放下私人感情,协助我们诛杀乔源,可是您反问我们,杀了乔源,换个其他人来,就如斧头帮的郑蒿来,是不是真的对大家好?” 林棠叹息了一声,“这些事,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原来我厌恶乔源做的这些个事,可是后来我明白,有些事……不是一句是非黑白就能判定的。” 陈默垂头道:“是……那天你说‘乔源护了码头的船工,没让日本人抢他们的饭碗;护了租界的难民,没让斧头帮烧他们的房子’。我后来也想明白,乱世里的‘奸’,不是贴张标签就能定的。”他抬头,眼里有愧,“所以我也想明白了,所谓锄奸不能真正地救这个国家。我们国家积弱到如此,不是一个人、一股势力就可以影响的。” 林棠道:“这不怪你,我们每个人都在思索着前路如何走。我该庆幸,中国还有你们组织、你这样的热血青年,我相信你总会找到合适的路的。” 陈默的眸底染了些许愧色,“对不住,林小姐,我还是给你和乔先生带来很大麻烦。” 林棠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掉的茉莉花茶,苦味漫开,但她摇头,“但那日你来虹口老宅,你也告诉我是陈侃要收买你杀乔源了。若不是你的信息,我断不会当真百分百相信,陈侃早非昔日的那个人了……” 陈默低头,“是。陈侃以前就是江城地下组织的人,还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当他联系到我们,说要助我们去杀乔源,我们都以为他是当真义愤填膺,却没想到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两人相对坐着,良久无语。 临到分手,林棠从包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你拿着,路上用。” 陈默推辞,“林小姐,我不能要……” “拿着,”林棠打断他,目光里有不容拒绝的温柔,“就当是我为你寻找如何救这个国家出的力。” 陈默望着那张银票,犹豫片刻,终于收下,“江湖儿女,我就不再多退让了。” 林棠笑了,笑容里有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门帘外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声,陈默站起身,拿起帽子,“我该走了。林小姐,保重。” “保重。” 林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收回目光。 陈默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林棠缓缓走出茶寮,阿尘和阿秀在外等她。 阿秀见她出来,赶紧撑起黑布伞,伞骨在她头顶撑开一片阴影。 林棠接过伞柄,指尖碰到她冻得发凉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阿秀搀着她的胳膊,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棠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帆影,那艘挂着灰色船旗的轮船正缓缓驶出码头,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平平整整,但她知道有个小生命在慢慢发芽。 “陈叔说,船三天后应该能到香港,然后转去美国。”阿秀轻声说,“乔爷的病……应该能治好。” 林棠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那艘船。风掀起她的衣角,她裹了裹身上的月白旗袍,指尖绞着伞绳。 “阿秀,你说乔源会不会在船上想我?”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这话说得很痴,往日她肯定不会问阿秀,可是今日偏偏就生了这样的痴意。 阿秀愣了愣,笑着说:“肯定会的,乔爷那么疼您。” 林棠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乔源临走前的样子,他躺在船舱里,脸色苍白,之前他准备的安眠药如今大部分用在了他身上。 陈叔找了人陪着他,在他苏醒的时候,想来已经在海中央,而他会看到自己的信,她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希望他为了自己和孩子,也要好好治病,不要再一心存在死志。 “他会怨我吗?” 阿尘道:“不会,乔爷知道您这样为他想,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您?” 她笑了一笑,说道:“阿尘,你现在可当真会安慰人了。” 她在桥边又站了会儿,心说:乔源,等你回来的时候,希望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夫人,风大了,我们回去吧。”阿尘提醒道。 林棠抬头,看见天上的乌云,似乎又浓了些。 远处的轮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响彻江面。 林棠望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她转身往回走,青石板路上留下她浅浅的脚印。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一只孤雁正往南方飞去,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 阿尘开车,送林棠和阿秀回新月帮。 林棠走进新月帮的大门,陈叔正站在门口等她。 “夫人,”陈叔的声音里有欣慰,“佐藤那边我去谈了,说以后烟土的货,新月帮占三成;陈侃那边,昨天已经把通关文牒送来了,码头的货栈也归咱们管了。” 林棠淡淡一笑,“多仰仗陈叔。” “夫人谦虚了。” 两人在新月帮的后堂,说了会儿生意的事,林棠禁不住有些失神。 “陈叔,”她轻声问,“你说,乔源要是在船上醒来,会怎么样?” 陈叔愣了愣,然后笑了,“他啊,肯定会拍着大腿骂,‘老子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江城’,然后不顾一切跳上返航的船。” 林棠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泪,却又笑出声:“还是您最了解他。可是希望他为了我孩子,可不要这么任性。他啊,一开始总说要等着我,可现在倒轮到我等他了。” 林棠沉默着望向窗外。 那日在书房的保险箱,她不但看到了乔源收藏的黄金、存单和合同,也同样看到了的诊断书——医生说他脑子里长了瘤,最多活不过两年,以及那一叠不知道他写了多少遍的“林棠,我放你走。” 她叹了口气,“陈叔,也就是那天我才明白乔源乔源为什么囚了黄金虎这些年,,突然要除去他,既是为了诱杀梁宽,也是怕自己走后,这些人会害我;他找程青来气我,就是想让我走。可是啊……” 陈叔说道:“夫人,你现在做得很好,用程青震慑了佐藤,又收服了陈侃,新月帮比以前更稳了。” 林棠喟叹了一声:“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我也不会这样。” 陈叔道:“以前乔爷总说,你是他的软肋,可现在,您成了新月帮的脊梁。夫人,你比乔爷想的更坚强。” 林棠望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线微弱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春天就要到了,”她轻声说,“乔源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江边的桃花开了。” 陈叔笑了:“肯定能的,夫人。” 林棠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那只孤雁还在往南方飞,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林棠知道,她会等下去。 等乔源回来,等桃花开,等孩子长大,等乱世结束。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在慢慢发芽,像一颗种子,在乱世的泥土里,倔强地生长。 第72章 远洋归客 1940年。 黄浦江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卷着轮船烟囱里的黑烟,扑在乔源脸上。 他站在“远洋号”的甲板上,看着掌心间的照片,那是林棠的一张旧照,她穿着月白旗袍,站在码头的老柳树下,江风掀起她的衣角,笑容像春日的桃花,亮得能照进人心里。 在美国的这些年,经历无数场手术,数次他都听到医生说可能无法再继续的判断,可是一次次他都坚持下来,他多少能理解陈侃在国外挣扎的这些年,想来他和自己一样就凭借着对林棠的记忆,一次次竭尽全力就为了回来见她,而他比陈侃当年还多了牵挂,每一次麻药退去的疼,他都咬着牙数她的名字,从“林棠”到“我们的孩子”,数到第两千遍时,医生说“瘤子切除了,乔先生,以后的日子都是你赚来的。” 他抬头望向远处,江面上的雾散了些,隐约能看见江城的轮廓——青瓦屋顶像被浸在墨色里,江边的码头还立着当年的木桩,烟囱里冒出的煤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像他五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却又比那时更萧条。 “先生,要下船了。”水手过来提醒,乔源才回过神,把照片小心塞进西装内袋,抓起臂弯里的外套往身上披。 他的西装是在美国订做的,藏青色,熨得笔挺,可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茬,倒添了几分沧桑。 下船时,他脚步有些急,差点撞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妇人。妇人骂了句“急着投胎啊”,他连声道歉,眼睛却还盯着码头出口。 他叫了辆黄包车,“去虹口老宅。” 车夫应了,拉着他往江边跑。 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乔源一路看过来,看见租界的铁栅栏上挂着日本国旗,路边的店铺招牌有的被砸了,只剩下半截“福”字,看见几个日本兵举着枪,正盘查一个穿破衣裳的老人。 这五年后的江城,比他走得时候更见萧条,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日本帝国主义的肃杀之气…… 雨是快到虹口时开始下的,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乔源把外套往头上扯了扯,可雨水还是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车夫回头喊:“先生,前面就是虹口老宅了!” 乔源抬头,看见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青瓦屋顶上积着雨水,正顺着檐角往下滴。 门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烛火。 乔源跳下车,给了车钱,撑着伞往门口跑。 伞骨在他头顶撑开,可他的手在抖,伞面歪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抓住门环,用力叩了几下,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脆。 乔源隐隐听到有人来开门的声音,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凑着窗缝往里看,暖黄灯光里,林棠坐在八仙桌旁,穿藏青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握着一个孩童的手教写字。 孩童扎着羊角辫,毛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林棠笑着说:“小念,这是‘陈’字,要横平竖直。”孩童脆生生喊:“妈妈,我会了!” 乔源盯着窗内那抹藏青身影,喉结滚动着想要喊出“林棠”,可声音刚到喉咙口,就被窗外的风呛得发哑。 伞骨不小心碰到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屋内的烛光晃了晃,林棠抬头往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源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得宣纸上的“陈”字晕开一片黑。 可下一秒,她就迅速垂下眼睛,用袖口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对孩子说:“小念,去给爸爸倒杯茶。” 乔源满心激动地等着孩子往自己方向跑,屋后却走来一个男人,剑眉星目,穿银灰色中山装,抱着孩子,说道:“茶爸爸不喝了,要给新来的客人了!” 乔源这才发现,陈侃早就站在屋后的廊下。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看着陈侃抱着孩子走进屋,看着林棠接过孩子递来的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像一幅温馨的画——而他,是画外的陌生人。 “呀”地一声门终于打开。 “乔先生?”阿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乔源转头,看见阿秀扶着廊柱站着,肚子鼓得像个小山丘,阿尘手里拿着件雨衣,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您……进来吧,夫人说……让您喝杯热酒。” 这本来是他在美国心心念念要见到的妻子、孩子,还有兄弟,可如今都透着他不合时宜般归来的尴尬,他突然间想到五年前陈侃归来时的一切——那时他是不是也满心欢喜要见林棠,结果看到她已经嫁给自己做人妇?这一切,难道真是天理循环的报应么? 乔源机械地跟着阿尘走进屋。 林棠坐在八仙桌旁,陈侃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孩子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含着块桂花糖,含糊地喊:“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呀?” “是爸爸的老朋友。”陈侃摸了摸孩子的头,抬头看着乔源,“小念,叫乔叔叔。” “乔叔叔好!”孩子脆生生喊着,伸手要乔源抱。乔源僵着身子接过,孩子的手碰到他的脖子,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五年前林棠摸他脸的样子。 他盯着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像林棠,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像他当年在她眼角吻过的那颗。 “几岁了?”他问,声音发抖。 “三岁啦!”孩子掰着手指头数,“妈妈说,我是春天生的,名字叫陈念,想念的念!” 乔源的手猛地一松,孩子差点摔在地上,陈侃赶紧接住,脸色沉了沉:“乔先生,小心点。” “对不住。”乔源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棠的身子抖了抖,却始终没抬头。阿秀赶紧过来扶他,他推开阿秀的手,盯着林棠:“ “那孩子……是我的吗?”他问,声音沙哑。 林棠的脸白了白,随即笑了:“乔先生,你真会开玩笑。孩子三岁,你走了五年,怎么会是你的?” 乔源站在那里,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地一切。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锦棠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我走得时候,你明明说要我为了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的?” 林棠抬起眼看着他,“乔先生,那是当初为了激发你的生志,不得已撒的谎,那个孩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小念是我和陈侃的孩子。” 乔源吼道:“不!我不信。” 林棠豁然提起眼看着乔源,“乔先生,看着你健康回来我十分高兴。但是我和陈侃已经成婚,这是我们的孩子。五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 乔源茫然四顾,蓦然问道:“陈叔呢?” “陈叔死了。”阿尘低下头。 “死了,怎么可能?”乔源失声道。 阿尘的脸上是深刻的痛苦,“是的,陈叔前两年因为帮里的事,和日本人起了冲突,被枪托砸伤了,他伤着了,他不肯看西医,就靠药酒吊着……他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乔源惶惶然地看着这屋里的人,他竟像走错了地方的一个陌生人。他多么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当他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他们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五年,早已世事变化,他不再是新月帮帮助,最信任的陈叔已经死了,而他的孩子……原来命中注定,他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一股强大的悲怆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大哭起来。 “爸爸,叔叔怎么了啊?”陈念拿手指吮吸着,茫然地望向父亲。 乔源看着这个孩子,强笑道:“没上面,叔叔就是在想,我如果有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陈侃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乔源面前,把孩子的手放在他手里:“乔先生,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看看小念。” 乔源转身,往巷口走。 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凉得他骨头疼。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阿尘喊:“乔先生,你要去哪?”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不用管我。” 巷口的黄包车夫还在等,看见他过来,问:“先生,要去哪?” 乔源摇头,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望着远处的江景,江面上的轮船鸣着汽笛,黑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林棠送他离开。那时他说:“林棠,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可现在,他回来了,她却不在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烟。烟是美国产的,他从来没抽过,可现在,他想抽一根。他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味在他嘴里散开,苦得他皱起眉头。 远处的虹口老宅传来关门声,灯光灭了。乔源望着那栋小楼,轻声说:“林棠,我回来了。” 雨丝斜斜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被雨水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那只孤雁还在往南方飞,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第73章 虹口残雪 民国二十九年冬,江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 乔源缩在三马路贫民窟深处的“半盏灯”酒馆,怀里揣着的半瓶烧刀子已经见了底。 酒馆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头,正蹲在煤球炉前咳嗽,火星子溅在满是裂纹的青砖地上。 乔源将空酒瓶往桌上顿,粗瓷碗里的残酒晃出浑浊的涟漪,酒液顺着碗沿淌下,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就在这时,两双黑布鞋“咚”地踩碎了门口的积雪。 进来的两个地痞敞着棉袍,腰间赫然系着斧头帮的黑绸带,其中刀疤脸的袖口磨出毛边,露出腕上刺着的歪歪扭扭的“勇”字。 “老东西,这个月的孝敬钱该交了。”刀疤脸“啪”地将铁尺拍在柜台上,锈迹斑斑的铁尺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老板颤巍巍摸出三枚银元,刀疤脸却一脚踹翻长凳:“打发叫花子呢?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我们斧头帮保你们平安,这点钱就想打发?” 乔源本不想惹事,可听到“斧头帮”三个字时,酒劲突然涌上头。 他眯起眼打量那两人——连最基本的抱拳礼都做不标准,腰间铁尺怕还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假货。想当年新月帮的弟兄,哪个出门不是青绸长衫、快枪佩身?光是腰间那枚刻着“棠”字的玉佩,就能让巡捕房都得让三分。 “滚。”乔源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朽木。 刀疤脸愣了愣,随即狂笑:“哪来的野狗敢管爷爷闲事?”他伸手就要揪乔源衣领,却被对方反手扣住手腕。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刀疤脸疼得跪倒在地,另一个同伙刚摸出匕首,就被乔源抄起酒坛砸中额头,鲜血混着酒液流进眼睛。 乔源踩着刀疤脸的背,居高临下啐了口唾沫:“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收保护费?爷在你们这年纪的时候,可是自己单枪匹马挑了斧头帮三个堂口,那时的你们帮主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现在,连你们这种货色都敢在江城街头横行?” 刀疤脸在地上挣扎:“你知道我们帮主是谁吗?惹了斧头帮,让你横尸黄浦江!” “斧头帮?”乔源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全是碎玻璃似的碴子,“老子当年放个屁,你们帮主都得说香!新月帮的弟兄随便出来一个,都能把你们剁成肉酱!” 这话像针戳破了气球,刀疤脸突然停止挣扎,反而怪笑起来:“新月帮?哈哈哈哈!你是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那个娘们早就把帮解散了!现在江城是我们斧头帮的天下!” 乔源的脚猛地僵住。 刀疤脸趁机挣脱,捂着脱臼的手腕后退:“三年前林棠那个贱人为了嫁陈侃,亲手砸了新月帮的香堂!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去给日本人当狗,有的回乡下种地!就你还在这做梦呢!” 酒馆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煤球炉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乔源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签下过江城半数的码头合同,也曾为林棠描过眉。可现在,连两个地痞都能指着鼻子告诉他: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刀疤脸见他失魂落魄,啐了口唾沫:“神气个什么劲?一个过气的丧家犬!” 两人互相搀扶着逃出门,雪地里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乔源缓缓蹲下身,从碎瓷片里捡起半块没喝完的烧刀子。 那老头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 乔源却扭头看他。 “老板,”他声音发颤,“刚才那人说的是真的?” 跛脚老头缩着脖子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先生怕不是外地来的?三年前冬月初八,林小姐——哦不,现在该叫陈太太了——当着所有弟兄的面,亲手烧了帮规。听说陈先生给了弟兄们出路,有的入了斧头帮,有的拿了遣散费回了乡下。” “她”乔源喉结滚动,“当真嫁了陈侃?” 老头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陈侃先生现在是日伪政府的财政次长,上个月刚搬进法租界的小洋楼。林小姐不,陈太太如今穿金戴银,听说连日本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乔源一愣,想起五年前在船舱醒来,看到林棠塞给他的那封信,字迹娟秀却带着决绝:“君若归时,海棠花开。” 可哪知所谓花开,竟是她另嫁他人的喜宴? 难道五年人面当真会这样全非么? 乔源起身,缓缓走到桌边,半晌倒是笑起来:当日白牧回来,尚还有陈家为他撑腰,自己如今倒是成了孤家寡人。难道这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酒!再拿酒来!” 乔源今日就是要不醉不休的,那老板却犹豫了,“这位先生,您今儿喝得够多了,可别贪杯了……” 乔源横他一眼,“怎么,你害怕我不给你钱?”他扔下一叠钞票。 那老头跑过来,却摇摇头道:“先生,你这怕是不够。” 乔源一愣,“这还不够?” 老头道:“先生,你是不知道现在江城物价有多凶嘞!你这些就够买半盏酒。” 乔源无语,只能再从兜里摸出根黄鱼,递给他。 那老头拿牙咬了咬,方才去拿酒了。 乔源念了句:“如今这江城,我当真是不认得了。” 他正自怨自艾,门帘突然被掀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林棠站在门口,月白旗袍外罩着件貂皮大衣,手里握着柄乌木柄油纸伞。她刚从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下来,高跟鞋踩碎积雪的声音,让整个酒馆瞬间凝固。 老板正拿了酒过来,“这位先生,您的酒来勒——”一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那是种怎样的眼神啊——明明带着笑意,眼角却像淬了冰,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被冻伤。 老板慌忙低下头擦桌子,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乔源僵在原。 林棠摘下沾着雪的手套,优雅地叠放在桌角,她转向乔源,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银镯子在腕间晃出冷光。 “乔源。”她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不该回来。 “乔源猛地攥住她手腕,指节泛白:”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告诉你,为什么解散新月帮?为什么嫁陈侃?你说过等我——“ 林棠用力甩开他的手,银镯子撞在桌角叮当作响:“我说的话多了,你信哪句?” 乔源一怔,登时说不出来话。 林棠突然笑出声,眼角细纹里积着嘲讽,“乔爷在国外养伤时,可看见江城街头饿殍?日本人的坦克碾过码头时,可听见兄弟惨叫?你可想到,这五年间日本人大举发动战争,这江城如今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地盘。什么民族工业,什么经商,都是笑话一场。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可不知道现在的江城,那些个和你一道的青帮大佬要么闭门谢客,要么远渡香港,谁不是只求一条活路?我解散新月帮,也是给兄弟们指了路,斧头帮也好,回乡下也罢,总比在这儿送命强。” 乔源的声音发颤:“那你呢?你为什么嫁陈侃” 林棠别过脸望向窗外,雪片正往玻璃上粘:“乔源,这世道太乱了,我终究是个女人,我撑不起来的。我不可能在这儿,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乔源,我只是要条活路。” 乔源登时说不出话来。 而林棠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晃出冷光,“乔爷,各寻生路吧。” 乔源突然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老板吓得尖叫,林棠却纹丝不动,只冷冷看着他:“乔爷要是还念旧情,就当从没见过我。” “林棠!”乔源抓住她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有苦衷?” 林棠缓缓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乔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天真的人。是不是这五年你过得太安逸,不知道什么事人间疾苦?你去江城看看,这里满是饿殍,满是要活下去的人。你去打听打听,日本人所过之处,是怎样灭绝人性地屠杀。”她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现在的我,只想活下来而已。你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抓起伞转身就走,高跟鞋踩碎地上的瓷片,留下一串决绝的脚印。 门帘晃动,寒风灌进来,吹得乔源单薄的青布衫猎猎作响。 乔源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林棠也是这样撑着伞离开,只是那时她眼里含着泪,而现在,只剩下冰封的冷漠。 乔源苦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腥味。 林棠坐进轿车后座,阿秀立刻递上暖手炉。“夫人,手都冻红了。” 阿秀心疼地看着她被乔源攥出红痕的手腕。 林棠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乔源失魂落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在酒馆,她差点就忍不住告诉他真相,但到底她忍住了,眼下的世道逃得一个是一个,乔源的病需要静养,江城的漩涡容不下他这只受伤的孤雁。 “开车。”她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轿车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乔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口。 第74章 76号 乔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馆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 他踉跄着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醉醺醺离开,走到小巷,却有一群人等着他。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是刚才在酒馆被他打跑的斧头帮地痞。“小子,没想到吧?” 刀疤脸狞笑着,手里拿着根铁棍,“敢打斧头帮的人,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乔源眯起眼,酒意醒了大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就凭你们?”他冷笑一声,心里正是一片凄苦无处散发,倒是有心要拿眼前的人练练手。 “动手!”刀疤脸一声令下,十几个地痞蜂拥而上。 乔源劈手夺过一根砸过来的木棍,拧断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他抬脚踹飞一个扑过来的地痞,那人撞在墙根的煤堆上,痛得嗷叫着滚进雪堆。 “就这点能耐?”他冷笑,挥拳打在另一个地痞的下巴上,那人直接倒在地上,牙齿混着血吐出来。 刀疤脸见势不妙,悄悄绕到他背后,手里的铁棍举得老高——乔源刚转身,铁棍就砸在他后脑勺,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 “狗娘养的……”他骂着,想挥拳,却被几个地痞按住胳膊,粗麻袋装了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肋骨传来刺痛,他挣扎着踹翻一个,却越来越无力。 在失去意识前,乔源最后一个念想是: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 乔源是被冷水泼醒的。 他咳嗽着,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满是血腥味,后脑勺肿了个大包,黏糊糊的。 眼前是间冷硬的房间,墙面刷着灰白的漆,墙角堆着几个贴满日文标签的木箱,煤油灯挂在天花板上,黄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的手脚被粗麻绳绑在木椅上,手腕勒出红痕,挣扎间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沾在麻绳上,结成暗褐色的痂。 “乔先生醒了?” 旁边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嘴角挂着冷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乔源皱着眉:“你们是谁?” 男人掏出一本黑色证件,晃了晃:“76号行动组,王育贤。” “76号是什么东西?” 王育贤闻言冷笑,把黑色证件“啪”地拍在乔源面前的木桌上,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阴鸷:“乔先生刚从国外喝了几年洋墨水,倒忘了江城的规矩?76号是汪主席直属的行动处,管着这地界的黑白两道,日本人的宪兵队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你打了斧头帮的人,敢跟日本人的狗叫板,也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乔源盯着那本印着“76号”字样的证件,喉结动了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汪主席?我看是日本人养的哈巴狗吧?” “乔先生!”王育贤的脸瞬间沉下来,手指扣住腰间的勃朗宁,枪套摩擦的声音在冷屋里格外刺耳,“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是你求着我们给条活路,不是我们求你。” 乔源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何况又是在这孤家寡人的境地,闻言只是一声冷笑,“我乔源出来混第一天,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今儿我乔源是折在你们受伤啊,要我求你们?想得倒美!” 王育贤被他激怒,想要再拔枪,却被另一人劝住,那人低声道:“你忘了,这是汪主席要的人——” 乔源看出他们受制于人,也断不敢杀了自己,当下只是冷笑。 而王育贤愣了愣,脸上随即带起笑意,只是这笑容有点勉强:“乔先生这风度倒不减当年!也难怪汪主席早闻乔先生的名声,这番听闻您回到江城,可不能让您折辱在斧头帮的宵小手里,可怎么也得带您回来,想让您加入我们呢!” 乔源挑眉,晃了晃被捆绑的手腕,“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王育贤道:“这确实也是怠慢,不过我们也知道乔爷武力过人,当年单枪匹马挑了斧头帮三个堂口,这般绑着方才能好好说话。” “那你们可是误会了,如今乔某孑然一人,刚刚回来得知连我的新月帮也都解散了,如今我赤手空拳,可没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王育贤推了推眼镜:“乔先生谦虚了。你和陈先生的恩怨,我们也早有耳闻,他当年找共产党人枪杀您,如今又娶了您的妻子,这般怨恨可是您能忍得?我们不过是想借您的力,好好和陈先生对付对付罢了!” 乔源心念急转,想起刚刚卖酒老头说过“陈侃如今在汪伪政府做财政次长”,这汪伪政府和这76号看来大有关联,难道他们是不信陈侃,要让自己来对付他么 他不明对方来意,当下只嗤笑一声,却牵动后脑勺的伤口,疼得皱起眉:“我就是个帮派混饭的,不懂什么政府斗争。” 对方见乔源软硬不吃,便有些着恼。 “我就说,一个青帮的过气头子,有什么好客气的?” 正在僵持之际,门被“吱呀”推开。 乔源抬眼,只见一个穿藏青呢子军装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梳得齐整,腰间别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领章上的银星闪着冷光,女人显得甚为英姿飒爽,只是当他看到她的面庞时,整个人却是一僵——那人竟是程青。 “王组长。”她开口,声音较之当年的娇媚多了冷淡,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让我来劝劝这位乔爷吧。” 王育贤本是满脸戾气,听到程青声音,竟又堆了笑,说道:“是了,程组长,忘记您和这位乔先生还有一段缘了。” 乔源打量着眼前的程青,既是迷惑,又是陌生,但更多的,是带着对其身上沾染血腥味的厌恶。 程青站在他面前,一张冰山面容却骤然绽放笑颜,“乔爷,好久不见了。” 乔源绷着脸,不说话。 王育贤狐假虎威地怒道:“乔源,别给脸不要脸!” 乔源索性闭上眼。 王育贤一脸献媚地说道:“程组长,这乔源不知好歹,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程青横了他一眼,“我和他的事,哪儿轮得到你插手?” 王育贤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不说话。 程青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王育贤出去后,程青解了乔源身上地绳索, 转身从口袋里摸出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抛给乔源一根。 乔源盯着她手里的打火机,蓝火苗晃了晃,照亮她眼角的细纹——她到底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伪装的不谙世事的女郎了。 “行了,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也别绑着说话了,别扭。”程青坐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军装下摆蹭过箱沿的日文标签。 乔源接过烟,却没点,手指捏着烟卷转了转,烟纸被揉得发皱:“程青,几年不见,没想着你如今倒是在76号了。这是什么地方?日本人的走狗集中营?” 程青笑了一声,烟灰落在她军靴上,留下个淡灰色的印子:“乔爷,你真是没变,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收敛笑意,指尖敲了敲木箱上的“大日本帝国军用物资”标签,“你以前是威风,可现在呢?新月帮散了,林棠嫁了陈侃,你回来就像只没窝的狗——你不如来76号,至少能给你权?钱,还有替你报抢回林棠的机会。” 乔源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程青,我和你不一样,我宁可死,也不会做狗的的。” 程青的手顿了顿,打火机“咔嗒”一声合上,火苗灭了,她的脸沉在阴影里:“乔爷,你说话可得当心点,现在的程青,可不是以前在你身边任你打骂的姨太太了,是76号里能保得住自己命的行动组长。” 她前倾身子,声音放低,像说给老朋友听的秘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有个共产党被我们抓住了,是我亲自剥了皮挂在码头——” 乔源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你现在是吓唬我?” “我哪儿敢吓唬乔爷您呢,我是想让您和我一起共事啊!” “拉我下水?让我跟你一起做76号的狗?”乔源耻笑。 程青从口袋里掏出把匕首,放在乔源腿上:“乔爷,我是来给你选条路。”她指了指匕首,“要么拿着这把刀,跟着76号,吃香的喝辣的,替你报林棠的仇,替新月帮的兄弟讨个说法;要么——”她抬头望向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户,“要么像外面的饿殍,冻成冰棍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程青,”他把匕首放在桌上,声音像被雪水浸过,“程青,我是江湖人,不做沾染政府的事。”他抬头,盯着她的领章,银星闪着冷光,“更何况,我只做人,不做狗。” 程青也不生气,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乔爷,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放在门把上,“明天早上,要是你不答应,76号的地牢里,可有一千多种刑法等着你,保准每一种你都好受的不得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乔源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像块暗褐色的疤。 他望向贴往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江城裹成了白色的坟墓。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受伤的老狗。 第75章 红尘滚滚 壁炉里的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把陈侃的侧脸映得发红。 他腿上坐着小小陈念,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陈侃用红绸子做的小绣球,正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陈侃捏了捏她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宠溺:“慢着点,别摔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父女俩的嬉闹,林棠裹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她摘下帽子,发梢滴着水,鼻尖冻得通红。 陈念见了她,立刻从陈侃腿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 林棠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用冻得冰凉的脸贴了贴她的额头,笑着哄:“念儿乖,娘身上冷,别冻着你。” 陈侃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转身从壁炉边拿起暖手炉,塞进她手里:“雪下得这么大?” 林棠抱着暖手炉,坐在陈侃刚才坐的藤椅上,看着陈念跑到窗边去扒着窗帘看雪,才轻声说:“我刚去了酒馆,见着乔源了。” 陈侃的动作顿了顿,他拿起壁炉边的铜壶,往她面前的茶杯里倒了杯热茶,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我就知道你会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你没告诉他真相?” 林棠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叶片在水里打了个旋:“告诉他又能怎么样?他刚回来,新月帮散了,陈叔死了,我也嫁了你,他现在像只受伤的狼,我怕他……”她声音顿了顿,抬头时眼睛里泛着水光,“可现在的江城,不是五年前的江城了。与其再多一个陷落再这儿,倒不如能走一个是一个。” 陈侃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凉着,他用自己的手裹住:“林棠,你了解乔源的性子,他要是不知道真相,只会憋着口气跟自己较劲。当年他为了你,敢单枪匹马和日本人较劲,现在他回来,你以为他会甘心就这么走?” 林棠反握住他的手:“可现在不一样了,陈侃。”她声音里带着苦涩,“你是日伪政府的财政次长,我是你的太太,乔源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我们都背叛了他。” 陈侃沉默了,他望着窗外的雪,雪花飘得很急,像五年前乔源被送走的那个时候。 …… 那时政府刚迁往重庆,江城陷入混乱。 日本人发动战争,宪兵队整日在街上巡逻。 汪精卫成立日伪政府,76号成了他们的暗杀武器。 江城的街头,76号特务穿着黑制服,整日像影子一样晃来晃去。 他想起当年阿尘赶过来,一脸惶急地跟自己说:“陈先生,你救救夫人!夫人要被日本人杀了!” 他带着陈家人赶过去,却看到林棠挺着大肚子,被佐藤堵在工厂门口,佐藤的军刀抵在她肚子上,说要征用她的工厂做军用仓库。 他冲过去,把林棠护在身后,对着佐藤吼:“我的妻儿谁敢动?” 佐藤盯着他,嘴角扯出个冷笑:“陈先生的妻儿?” “是!”陈侃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佐藤先生,我们不过碍于身份,一时未向外界公布而已,你却敢在这儿伤人?” 佐藤笑着,“原来是林小姐怀的是陈先生的孩子,我还以为是我的老朋友乔源的遗腹子呢!那多有得罪了。”他嘴上是如是说,武士刀却毫不客气地挥向陈侃,批下他额前的一缕发,那动作自然是威慑更多,若再递前半分,陈侃的脑袋必然就是开花。 佐藤欺上一步,咬牙笑道:“陈先生,你还是睁眼看看清楚,现在的江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们陈家就算还有几根老皮筋条,再江城又算得什么东西?” 陈侃笑笑,附在他耳边道:“佐藤下生可能还不知道,我和王先生也颇有交情,也许下一步——你们在江城宪兵队的的军费开支,还得靠我陈某签字划拨呢!” 佐藤的军刀仍斜指着陈侃,却迟迟没有落下。 “陈先生倒是会拿鸡毛当令箭。”佐藤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过,我提醒你——”他的军刀突然往前一递,,“若是发现陈先生只是扯谎,日后相见,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的‘妻儿’,一起去见阎王。” 陈侃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笑:“佐藤先生尽管放心,我陈某向来识时务。”他伸手揽住林棠的腰,慢慢往后退,“不过,今天的事,我会记在心上的。” 佐藤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宪兵立刻退了下去。 陈侃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直到把林棠塞进车里,才重重地喘了口气。林棠抓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陈侃,你刚才……” “没事。”陈侃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早说过,会护着你和孩子。”他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工厂,眼神暗了暗,“只是林棠,我接到家里的命令,接下来我可能会在汪精卫政府做财政次长……”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薄凉的笑意,“你知道的,我们陈家从不肯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而我总是个总在最摇摇欲坠的篮子里的。” “别想了。”林棠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沾着他脸上的凉意,“这次谢谢你。我明白的,今日不比以往,我们得先办法活下去,才能想再做点什么……” 陈侃看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他发动汽车,引擎的声音淹没在雪地里,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 林棠是在那年冬天生下陈念的。 她身子本就差,那时候医疗物资紧缺,她几乎是生生熬着,剩下了陈念,却似去了半条命,晕厥过去,还是陈叔让人熬了参汤才吊了口气来。 陈侃从政府办事处来,急急地来看林棠。 林棠这会儿正喝了人参汤醒过来,脸色兀自苍白,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儿,听着她几乎哭不出声来,急得想办法让人寻了羊奶,一滴一滴挤给孩子喝了,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蜷着,闭着眼睛睡着,一股柔情在他心底升起来。 “阿棠,你这样我不放心,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打个结婚证,就让孩子跟着我姓吧!至少你们母女安安全全地等到乔源回来。” 林棠睁了睁眼,想要说话,可是气息弱得却开不了口。 陈叔也劝她:“夫人,江城现在太乱了,新月帮我看也得散了。先生不一样,他有身份,有门路,能让你和孩子在这乱世里活下来。” 林棠望着陈侃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孩子皱了皱眉头,又往陈侃怀里缩了缩。 陈侃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眼神温柔得像化了的雪:“阿棠,经历这么多,过去的仇怨早已过去,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只是想护你周全。曾经做不到,我现在想要弥补。” 林棠的眼泪掉下来,打在孩子的手背上。她伸手抓住陈侃的袖子,虚弱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叫:“好。” 陈侃的眼睛亮了,他把孩子放在林棠身边,握住她的手:“我明天就去办结婚证,孩子跟着我姓陈,叫陈念——想念的念,好不好?” 林棠望着孩子,孩子正睁着眼睛看她,睫毛上还沾着泪。她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好,就叫念儿。” 陈侃笑了,他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粥。” 林棠抓住他的袖子,说:“陈侃,谢谢你。” 陈侃摇摇头,转身走向门口:“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 这五年的日子,越来越如同深渊一般,只看到血腥和死亡,让人看不到希望。 第二年的时候,陈叔看不惯日本宪兵队在街上杀人为乐,中国人的血性让他拔枪,惨死在他人手下。 她藏了陈叔,解散了新月帮。 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不期然间就步入死亡,她担忧着这国家的希望在哪儿呢,她又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 夜深了,林棠刚把陈念哄睡着,就听见楼下传来阿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陈先生!不好了!” 她心头一跳,披着外套往楼下走去,刚到客厅,就看见陈侃站在壁炉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指节泛白。 “怎么了?”林棠问。 陈侃转身:“阿尘说,他有兄弟看到乔源被斧头帮的人打晕,送到76号去了。” 林棠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她抓住陈侃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说什么?乔源被送进76号了?” “是。”陈侃扶住她,神情倒还算是镇定,“阿尘的兄弟看见的,斧头帮的人用麻袋套着他,往76号的大门里拖进去了。” “我们得去救他!” 第76章 越狱 乔源看着林棠焦急的样子,伸出手,用手掌裹住林棠的纤常的手指,像裹住一块浸了雪的玉,他的目光里带着沉定的安抚:“林棠,现在闯76号和送命没两样。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们话事人——你忘了?我是财政次长,他们要军费还得看我脸色。”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抓住他的袖子,指甲盖泛着青白:“可乔源……他性子烈,要是被76号的人逼供……” “不会的。”陈侃打断她,用拇指抹开她眼角的泪,“乔源是什么人?一个能空手赤拳在江城打出天下的人,自然有办法在76号寻出生机来。” 在陈侃抚慰下,林棠心里稍安。 这时,门口传来细碎的响动。两人抬头,看见阿尘抱着小念儿站在门槛外,小念儿羊角辫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眼睛睁得像两颗受惊的鹿眼:“娘,你为什么哭呀?” 林棠赶紧侧过脸,用袖口擦了擦脸,勉强扯出笑:“念儿乖,娘刚才被暖手炉烫了一下。” 陈念颠颠跑过来,爬上沙发用小手摸她的脸:“娘,疼不疼?念儿吹吹。”她撅起嘴,对着林棠的手背轻轻呼了口气,像只小奶猫。 林棠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发颤:“不疼了,念儿吹过就不疼了。” 陈侃微笑着看着她们母女,可是目光中却染了淡淡地哀伤——他多渴望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身边伴着的是他的妻子女儿,可是一切却都只是他的奢求罢了。 他将手放在林棠肩上,说道:“放心吧,我会带他出来的!” …… 76号。 地牢里泛着潮湿的霉味,乔源靠在铁栏杆上,指尖摩挲着嘴角的淤青。 他心里暗想着,现在的孩子出手真是不知轻重,刚才斧头帮的人下手真狠,他摸了摸后颈,还能感觉到钝痛。 走廊里的灯光晃过来。 “喂!”他对着走廊喊,“有人吗?我想通了,要见欧阳青!” 欧阳青,倒是现在程青的化名了。 脚步声渐近,一个穿黑制服的特务斜倚在门框上,嗤笑:“青姐忙得很,没空见你这种丧家犬。” “你去告诉她。”乔源勾了勾嘴角,“就说乔源想她。毕竟也是露水夫妻么!”他笑得淫邪,对方倒是一时拿不下主意来。 乔源趁机说道:“你不知道吧!你们青姐以前可是我从舞厅里救出来,做过我姨太太的。你看她把我关这儿也不动我,就是在等我回心转意呢!你赶紧告诉她,我想通了,要和她白头到老了。” 特务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乔源口花花地说道:“赶紧去汇报吧!晚了我怕女人喜怒无常,过会儿就要让你挨鞭子了!” 那人眯了眯眼,转身走了。 半小时后,程青穿着睡袍进来,她抱臂靠在墙上,冷笑:“乔源,五年不见,你倒是比以前油嘴滑舌,和我的人编排我什么?” 乔源凑到铁栏杆前,声音放得轻:“程青,我刚刚说的可有半句假话?当年不是我救你出来,你又是我姨太太么?五年不见,你可比之前更艳丽啦。我哪儿不能魂牵梦萦?” 程青看着他,笑了笑,拿手指挑他的面孔,“所以呢?” 乔源道:“若是小姐不弃,我们旧梦重鸳可是如何?” 程青笑了,“看来五年过去,你倒是不一样了,乔帮主。正好我晚上没人,来吧!” …… 长长的、阴暗的走廊里。 程青拉着绳索,将乔源狗一般地拖进自己的房间。 哪怕在这充满血腥气、常年似见不到阳光的地儿,程青竟还给自己布置了颇为奢华的房间。 乔源环顾四周,忍不住道:“青儿,你倒是过得逍遥,难怪这脸蛋儿越来越艳丽了。” “艳?”程青笑出声,指尖划过自己的脸,“乔源,你知道这张脸被多少人碰过吗?我可是‘交际花’,是别人的玩物!” 乔源听到她这话,顿了一顿,却问道:“你当真就是顾曼青么?” 程青一愣,随即别过脸,冷笑一声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我还不想要呢。” “那……你真的是和锦棠一起长大、她一直念着的曼青?”他似还是不信,又问了一遍。 程青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用打火机点燃了,狠狠抽了一口道:“她念着我?她也就装着个菩萨面孔,这些年何曾真的记过我、念着我?她知道我被人当猪猡一样锁在猪圈里,白天当丫鬟,晚上被人压么?她知道我数九寒天赤着脚跑出来,以为碰到好心人,结果转眼又卖到窑子里么?” 她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掐进他脖子里,“林锦棠说要护我一辈子,结果呢?她找过我吗,她也就嘴上说说而已!到头来,不也拿枪对着我!” 乔源伸手抚过她的手背:“程青,阿棠不想的,她也不知道。我想她也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程青眼神里泛起一丝涟漪,又很快被冷意覆盖:“对不起有什么用?” 乔源默然。 而程青又笑起来,“乔帮主,说起来你现在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你的新月帮散了,你的林棠嫁了人,你的孩子……” “别说了。”乔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哑,“程青,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他说着,似有些动情,抱住她的腰,吻住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凉,像外面的雪。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 “青儿……”他轻声说。 他的手很粗糙,可是抚慰过她的身体时却又十分温柔,她已经当自己是木头,可是子啊他的手下竟有些禁不住的颤抖。 她着实有些动情。 “乔源……” “青儿,其实你是好女人。” 她的心一颤。 而下一秒,乔源突然推开她,抓起她的旗袍往窗户外面扔。 程青愣了愣,刚要说话,他已经打开门往走廊跑。 “乔源!”她蓦然反应过来,赤着身子追出去,手里举着枪,“你敢跑?给我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乔源没有回头,兀自向前跑。 程青的指尖刚扣动扳机,乔源便听见子弹划破空气的锐响——膝盖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在走廊的青石板上,闷哼一声,手掌撑着地面,指节掐进冰冷的石缝里。 “乔源!”程青赤着脚追过来,枪筒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呼吸里还带着未褪的情欲,声音却冷得像块冰,“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乔源抬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染湿了下巴的胡茬,嘴角扯出个苦笑:“青儿,下手够狠的,就不怕我以后没法给你当牛做马?” 程青低头看着他,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他半张脸:“当牛做马?乔帮主,你不骗我,骑驴找马就好了!”她的指尖发抖,枪筒却越抵越紧,“刚才我差点信了你的鬼话,结果你还是在耍我!” 乔源看着她赤身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头发乱了,眼睛里带着红血丝,突然想起当年在“百乐门”见到的顾曼青——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舞台角落,眼里全是害怕,像只被遗弃的猫。他轻声说:“程青,你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程青笑了,“乔源,我是顾曼青,也是佐藤樱,还是是76号的青姐,是个连衣服都不穿的疯子!”她突然蹲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掐进他的脖子,“是你们逼我的!是林棠逼我的!是这个世道逼我的!” 乔源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却被她猛地甩开。 “把他押回去!”程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又变回那个冷艳的“青姐”,“再敢跑,就打断他另一条腿!” …… 两个特务走过来,架起乔源的胳膊。他皱着眉,膝盖的疼痛让他抽了口气,目光却扫过走廊墙角的一个狗洞——洞口被杂草盖着,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的嘴角扯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程青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乔源!” 他回头,她站在灯光下,赤身裸体,却像个被丢弃的娃娃:“下次再跑,我就打断你两条腿!” 乔源笑了笑,没说话。 特务把他推进地牢,锁上门。 他靠在墙上,摸了摸膝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疼得厉害。 …… 第二天早上,陈侃穿来到76号门口:“找石村英矶先生。” 石村英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假笑:“陈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石村先生,我听说你们抓了乔源。”陈侃直截了当地说,“他是我的朋友,我要带他走。” 石村英矶笑了:“我没听说过什么乔源。我们76号不会无缘无故抓人。何况陈先生,你以为76号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石村先生,你别忘了。”陈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他手里,“下个月的军费,还得我签字。” 石村英矶看了看支票上的数字,勾了勾嘴角:“陈先生,你倒会拿架子。” “带我去见乔源。” “陈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你身后的政府也是我们日本人支持的。” “我知道,但你们政府赋予了我这样的权力。” 石村英矶冷冷看着他。 而陈侃凑近道:“石村先生,有时候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 第77章 无处可去 石村英矶看着陈侃,表情僵硬,半晌终于冷笑一声:“陈先生,跟我来。” 走廊里的灯光比地牢亮些,却依然带着股阴湿的寒气。 转过拐角,正好撞见程青抱着臂靠在墙上,见了他们,挑了挑眉:“石村先生,这是带贵客参观地牢?” 石村英矶咳嗽一声:“欧阳青,陈先生说我们抓了乔源。” 程青的目光扫过陈侃,嘴角扯出个讽刺的笑:“陈先生倒真是菩萨心肠,当年乔源抢你女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热心?” 陈侃面不改色:“程小姐,我找的是乔源,不是翻旧账。” “旧账?”程青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划过陈侃的西装领口,“陈先生忘了?当年你为了林棠,可是差点一枪崩了乔源。现在倒来替他求情,难不成——”她故意拖长声音,“你这会儿还动恻隐之心?” 陈侃丝毫没有被她激怒,只平静地说道:“乔先生是我老朋友,他这刚回江城,我实是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就会被抓到76号。欧阳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个人恩怨而坏了这里地规矩。” “闲事?”程青笑出声,“76号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先生,你说我们抓了乔源,有证据吗?” 陈侃道:“是不是,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青横次挡在他面前,道:“陈先生,76号可不是你说来就来地地方!” 陈侃望向石村,淡淡一笑:“石村先生,我到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您还是佐藤先生作主了!” 石村脸色一变——他素来和佐藤不合。 “去,开牢房的钥匙!”石村喊了76号另一个特务头子梁左来。 梁左一路小跑过来,转身对着地牢的方向喊,“阿四,去把所有牢房的钥匙拿来!” 这一层层分派下去,阿四很快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串钥匙。 石村英矶他瞥了眼程青,又瞪向陈侃,喉结动了动,终于咬着牙对梁左吼:“还愣着干什么?带陈先生去地牢!” 梁左缩了缩脖子,赶紧接过钥匙串在前头引路。 “到了。”梁左停在一扇铁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门刚推开一条缝,霉味就扑面而来。陈侃率先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满地稻草,最后落在墙角——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程青跟进来,扫了眼牢房,也不由愣神。 陈侃没说话,蹲下来拨开墙角的稻草。 稻草下面,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狗洞?”梁左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尴尬。 程青蹲下来,指尖摸着洞口的泥土,指甲缝里沾了点褐色的泥,她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连个狗洞都没发现!” 梁左咳嗽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这可能是年久失修了么?” “闭嘴!”程青转身瞪他,眼睛里冒着火,“石村先生,要是旁人知道76号居然让犯人挖狗洞跑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石村英矶冷着脸没说话。 陈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程青:“欧阳小姐,狗洞堵上吧,不然下次再跑了人,石村先生该怪你了。” 程青盯着他,突然笑了:“陈先生,你倒会落井下石。” “我只是提醒你。”陈侃接过梁左手里的手电筒,转身往外面走,“石村先生,既然我朋友确实不在这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石村英矶赶紧跟上去,路过程青时,小声说:“欧阳青,你赶紧处理一下……” “滚!”程青吼了一声,抓起墙上的鞭子,往稻草堆里抽了一下,“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追!” …… 这会儿,乔源正抱着膝盖坐在城门口的台阶上。 天大地大,他能去哪?新月帮散了,陈叔死了,林棠嫁了陈侃,自己能去那儿呢? 他摸着后脑勺,上面的肿包兀自疼痛。 “这帮小子……”他喃喃一句,“既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总的报了这仇!” 比起当年的梁宽、黄金虎,郑蒿的仇他当然看不上眼,不过也是为了寻个让自己留下的理由。 他笑了笑,转身往斧头帮总舵的方向走。 …… 乔源寻到斧头帮时也没想到它那么破败—— 斧头帮总舵的大门破破烂烂的,门楣上的“斧头帮”三个字已经掉了一半,挂在上面晃来晃去。 有几个帮众坐地上赌钱。 乔源抬眉,转过身从后头土坯墙翻了进去,看里面一间平头整脸的房就翻窗爬了进去。 “帮主。” 乔源刚翻进窗沿,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巨响。 “他娘的!王掌柜那老东西敢说‘遭抢’?上回他儿子欠我赌债,还是我帮着平的事!”郑蒿的声音像破铜锣,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些。他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后面,腰间挂着把生锈的斧头,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戾气,面前的茶碗摔得粉碎,茶渍顺着桌沿流到地上,混着脚印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旁边站着个瘦猴似的手下,缩着脖子,手指绞着衣角:“帮主,李裁缝家确实惨,孩子得了肺痨,躺在床上直喘气,他婆娘哭着给我磕了三个头,说等卖了房子再补租子……” “补个屁!”郑蒿抓起桌上的算盘砸过去,算盘珠子散了一地,“房子卖了他住哪儿?住大街?住大街就能给我钱?我斧头帮养着这么多兄弟,喝西北风啊?” 乔源靠在窗边,看着郑蒿暴跳如雷的样子,忍不住幸灾乐祸,觉得好笑。 “扑哧”一声,他不当心,还当真笑了出来。 郑蒿循声望来。 “你是?”他竟不认得他。 “郑帮主。”乔源轻声说,“我是乔源。好久不见。” 郑蒿抬头,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乔源?你个丧家犬还敢来我斧头帮?”他抓起腰间的斧头就劈过去,乔源往旁边一闪,斧头砍在窗台上,溅起木屑。 那手下看里头打得飞沙走石,默默关门走了出去。 乔源往旁边一闪,躲过他的斧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郑蒿疼得惨叫一声,斧头“当”地掉在地上。 乔源顺势踹了他的膝盖,郑蒿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 郑蒿喘着粗气,抬头瞪他:“乔源,要杀要剐随便你!” “杀你?”乔源笑了,“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什么?” 郑蒿一下气馁起来,“我们这些个黑帮老大不应该拼死拼活,抢地盘的吗?” 乔源捡起地上的斧头,指腹蹭过生锈的刃口,“你看看这斧头,都快锈成废铁了,还想跟人抢地盘?” 郑蒿揉着被拧得发疼的手腕,抬头瞪他:“那又怎样?老子现在也是江城响当当的人物!” “响当当?”乔源收敛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郑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江城都是日本人天下了,你活在旧梦里呢!” 郑蒿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又抬头不甘心地问:“那你到底找我要干什么?” “我要留下来,做你师爷?” 郑蒿愣住,他突然拍了下桌子,“乔源,你是不是耍我?堂堂新月帮帮主,你说要当我师爷?到底为什么?” 乔源望着窗外的天,云层压得低,像要掉下来似的:“因为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就赖我这儿?”郑蒿虽然这么说着,到底没敢和他当真较真,何况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就处处以乔源为标榜,本就是颇为敬仰他的,他既要留,自个儿也就留下来了。 …… 陈侃回到家,林棠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小念儿趴在她腿上睡觉。看见他进来,林棠赶紧站起来:“陈侃,乔源呢?” “他没事。”陈侃走过去,摸了摸小念儿的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儿,但他至少从76号逃出去了。” 林棠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那就好,那就好。” 陈侃蹲下来,捡起毛衣针,放在她手里:“林棠,你不用担心,乔源会没事的。” 林棠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感激:“陈侃,谢谢你。” “我们还需要说什么感谢?” 两人都不说话,只心底微微泛起涟漪。 片刻之后,房间电话铃响了。 林棠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棠压低了声音:“好……你……你在哪?” 陈侃默默站在屋外,看着屋内灯光投射在她脸上,留出一大片阴影。 虽然他们迫于形势,结婚五年,可是他何尝不希望这一切就是真的?只可惜,他们都身负不一样的秘密,除了乔源,也许还有立场,他们都心知肚明,却都只能不选择戳穿。 林棠走过来,脸有歉意,“工厂那边急事,我得去处理。” 陈侃何尝看不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惶然,但他只叮嘱道:“好,路上小心。” 第78章 暗夜领路人 林棠裹紧藏青呢大衣,沿着窄弄堂往里走。 风卷着墙角的碎纸,扑在她鞋尖,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揉皱的旧绸子。 弄堂尽头的“福兴裁缝店”还亮着灯,挂在门楣上的蓝布招子褪了色,“福”字的右边偏旁都磨没了,只剩个“示”,像块被遗忘的旧伤疤。 她站在店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栓“咔嗒”一声,陈默探出头来,戴着圆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他见是林棠,赶紧拉开门:“进来吧,外面冷。” 如今的陈默已不是五年前那刺杀日本浪人意气奋发少年的模样,自从站长牺牲后,他回到这里接替了联络员的位置,成了新一任的“裁缝”。 裁缝店的暖意在鼻尖散开,是浆洗过的布料味混着煤油灯的焦味。 墙上挂着几件没做完的旗袍,其中一件月白缎子的,领口绣着半朵玉兰,针脚还没收尾。 林棠进得屋来。 陈默把煤油灯往她跟前挪了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林棠,先看看这个。” 林棠拿起照片,指尖突然抖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里,程青穿着藏青西装,站在租界的巷子里,手里的手枪还冒着烟,脚边躺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胸前的血渍像朵绽放的红玫瑰。 第二张,她蹲在地上,用手帕擦着枪身,面无表情,旁边的墙根下,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蜷着身子,眼睛还睁着,像两盏灭了的灯。 “这是上周四晚上,76号在法租界处决的三个进步学生,”陈默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程青这两年在76号,杀人无数,如今越发肆无忌惮了。” 林棠的手指掐进照片的边缘,把纸都掐皱了。 “陈默,她……真的变了吗?”林棠抬头,眼睛里泛着水光,“以前她连只猫都不敢杀,现在怎么会……” 陈默拿起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温茶:“林棠,你该醒了。顾曼青已经死了,现在的程青,是76号的‘铁娘子’,是日本人的刀。”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在她手心里,“这是她近期的行动记录,你看看,她上个月杀了五个地下党,其中有两个是刚加入的年轻人,才十九岁。” 林棠摸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指尖泛着白。她想起陈侃,想起他昨天晚上说的“我们国民党会赢的”,想起他抽屉里的那份国民党特务名单,想起他上个月为了讨好日本人,把商会的一批粮食卖给了76号。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苦涩:“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共产党吗?”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国民党的人,只会说‘为了国家’,可他们的手,沾着自己人的血,”林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陈侃是国民党,他可以帮我去76号救乔源,刚把商会的王老板送进了日本人的监狱,就因为王老板不肯把工厂卖给日本人。” 陈默的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林棠,你说得对。我们共产党,从来都不是为了某个人,某股势力,而是为了所有中国人,能活着,能有饭吃,能有书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是江城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吴淞码头的位置,“这次找你,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林棠凑过去,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吴淞码头?” “没错,”陈默用指尖点了点红圈,“下周,日本人会从吴淞码头运一批军火到华北前线,这批军火里有迫击炮、机关枪,还有两千发子弹,要是运到前线,我们的战士又要多流很多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程青的侧面照,她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程青随身携带的‘日军军火运输计划表’,里面有具体的运输时间、路线、押送人员名单,我们必须拿到这份计划表,如果可以,狙杀程青。” 林棠的呼吸一滞:“狙杀她?” “对,”陈默的语气很坚定,“程青是76号的核心人物,她手里有太多我们的情报,要是不杀她,我们的损失会更大。”他看着林棠的眼睛,“我知道你和她的往事,可你看看这些照片,”他指着桌上的照片,“她现在不是顾曼青,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要是不杀她,她会杀更多的人。” 林棠低头不语,但有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把程青的脸都晕花了。 陈默递过来一张手帕,林棠接过,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这个任务为难你。但现在江城风声鹤唳,我们很多同志都牺牲了,生意我只能冒险联络你。” 她看着桌上的照片,只能握紧了拳头:“好,我答应你。”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露出欣慰的神情:“林棠,谢谢你。” “不用谢,”林棠抬起头,眼底燃起决绝的光,“这是命令,本就是我该做的。何况五年前……我和她救恩断义绝了。” 陈默点头:“那花不多说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到这里来找我,暗号还是之前的。” 林棠推开门走出去。 风卷着她的大衣衣角,煤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光,像只被蒙住眼睛的孩子。 她一步步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条通往光明的路。 …… 乔源正在码头帮斧头帮修缮漏雨的仓库屋顶,扶着木梯落地刚落地就看见郑蒿站在仓库门口,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男人戴着副圆框眼镜,看到乔源一愣,随即笑道:“乔老板,没想到你在这儿,你可知道陈先生可是在76处一顿好找你呢!” 乔源的手微微一顿,他认出这是梁左,当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梁先生,这是来找郑老板谈生意?” 梁左笑了,把烟盒塞进兜里:“乔老板果然聪明。”他转向郑蒿,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拍在他手里,“明天凌晨三点,带十个兄弟去日租界福兴仓库,把里面的‘医疗器械’运到吴淞码头。事成之后,每人10块银元。” “梁先生,”郑蒿点头,“多谢照顾!” 乔源站在旁边,看着梁左身后的卡车。车厢用黑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木箱,木箱上印着日文的“医疗品”字样。 梁左走后,乔源道:“这生意怕是有问题。” 郑蒿苦笑一声:“是有问题,普通器械哪会给10银元,一定是卖命的活。不过也没办法,帮派那么多兄弟要活呢!还有好一些染了肺痨,总得有钱打点。” 乔源眼见郑蒿转身就走,他到底不放心,搬来旁边的木梯,爬上卡车。 乔源用袖子擦了擦箱子上的灰,伸手掀开箱盖,里面是是一些玻璃罐和药剂。 他皱了皱眉头,把玻璃罐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当最后一个玻璃罐被拿走时,他的手突然顿住了——木箱底部有块木板,比周围的板薄了些,边缘还留着新钉的钉子印,缝隙里露出点金属的光泽。 他心跳得厉害,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撬木板的缝隙,钉子“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木板掀开的瞬间,乔源的呼吸停了——里面赫然是步枪的枪管,还有子弹壳。 “狗娘养的……”乔源小声骂着,把枪管放回夹层,盖好木板。 …… 此时,陈侃正接到北京电话。 “政府接到密令,日本准备传递物资到前线,你要想办法拦截……” 陈侃漠然地垂下眼。 他自然想问:他现在手里病没有可以调动的军队和人力,他要怎么去拦截?但是他知趣地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来,当他接到命令在76号时,他就知道自己早就成为陈家的弃子。 而眼下,他冻结的血液里想到了一个人。 …… 次日,在76号。 梁左看到他,讨好似地说道:“陈老板,你放心吧!昨儿我去斧头帮,让他们运输物资,你猜我看到谁了?——乔源!你要找到人这会儿好端端在斧头帮呢!你可放心吧!” “是么,梁老板可没看错吧?” “怎么会看错?欧阳青那日把他带过来的时候,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呢!你说这欧阳青非要把他抓过来做什么,听说她做过姨太太呢,不会真旧情未了吧?” 陈侃微笑着,拿出根金条给他,“这谁知道呢!不过也多谢梁老板,给我这个朋友留了条活路。” 梁左眉花眼笑,“那是那是,不过也靠乔源自个儿有本事,就能趁着这洞自个儿逃出一条路来。” 陈侃微微一笑,而他心里对于昨夜的任务自然也有了人选—— 乔源,你不要怪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偏要进来。 第79章 血色运输线 陈侃寻到斧头帮时,乔源还蹲在地上码货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陈侃,愣一下,便只能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浮起不甚自然的笑容:“陈老板,你怎么来了?” 陈侃笑了笑,抬脚跨过门槛:“怎么,意外我会找到这里?” 乔源轻轻一笑:“陈老板如今神通广大,只要我在江城,找到我自然轻而易举。” 陈侃走到他跟前,“有空聊聊?” 乔源四周张望了下,便点点头,指着屋子里说:“进去说。” 陈侃和乔源这前脚进,后头就有几个泥腿子来和郑蒿八卦。 “郑哥,这乔源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多贵人他都认得?” 郑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拿手里尺子敲他们脑袋,“怎么,原来新月帮的乔帮主你们都不认得了?” “新月帮?那不是江城林大小姐的吗?” 郑蒿反剪着手,叹息摇头:“你们啊!这林大小姐原来是乔帮主的夫人你们知不知道?这刚刚进去的陈先生是林小姐如今的丈夫!” “所以这乔帮主是被人吃了绝户?” 郑蒿:“……” …… 乔源这会儿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在背后嘴呢!他拎起茶壶,给陈侃倒了杯水,看茶水粗黄,到有点赧然,只能道:“这里就这个条件。” 陈侃微微一笑,“无妨。” “听说你去76号找过我。” 陈侃微微一笑,“受人之托。” 乔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脸上微微一黯,又平添一分温柔。 陈侃道:“乔源,不论你我之间恩怨如何,如今国难当头,我们总要携手互救的。” 乔源点头。 他看了眼陈侃,想起昨晚看到的物件,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子弹壳,放在陈侃手里,“对了,昨天梁左来给斧头帮派活,说明天凌晨运‘医疗品’去吴淞码头。我偷偷爬卡车看了,箱子夹层里藏着步枪——这是我从里面摸出来的,上面有日文。” 陈侃捏着子弹壳,指腹蹭过壳上的刻痕,眼睛里泛起冷光:“和我接到的情报一样。日本人要把这批军火运到华北前线,要是送过去,我们的战士又要多流很多血。”他抬头看着乔源,声音放得轻了些,“政府命令我拦截这批军火,可我手里没有能调动的人……只能找你帮忙。” 乔源愣了愣:“找我?我能帮什么?” “你现在斧头帮,”陈侃从怀里掏出把勃朗宁手枪,放在乔源手里,“明天凌晨,你跟着车队去吴淞码头,我听到消息,是程青押队。到时候我们的人会截断这批军火。” 乔源握着枪,沉默片刻道:“可是斧头帮的人……不知道这批是军火……你们一旦交战,他们……” 陈侃的脸色沉了沉:“乔源,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这批军火能杀多少中国人?你算过吗?”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元,放在乔源手里,“这是就当给斧头帮兄弟的抚恤金。” 乔源看到这些银元,只觉得刺眼,按他原来脾气就要掷到地上,在这些政客眼里,他们的命算什么?可他一想到如今帮派里的老弱病残,再想想郑蒿想尽法子赚钱给那些个染了肺病的兄弟,到底还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我帮你。但你尽量别伤到他们。” 陈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安排人在旁边接应。” 乔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银元硌得手心发疼。 他走出房屋来。 那些个兄弟就围上来,纷纷好奇,“刚刚那个大人物给你说什么?” 乔源勉力一笑,“能说什么,无非说点感慨的话呗!” 这时,郑蒿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陶坛,笑着喊他:“乔源,过来喝两口!这是刚酿的米酒,甜得很。” 乔源把银元塞进怀里,走过去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甜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吞了口黄连。 他看着郑蒿脸上的笑容,张了张嘴,想说“明天的活可能有危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了又如何?这批军火运到前线,就是杀中国人,他也是中国人,难道不为抗日尽一份力? 郑蒿不知他所想,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要早起,早点睡。” 乔源点头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乔源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屋顶的梁木。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洒在被子上。 乔源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的狗叫,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着明天的任务,翻来覆去,自然难以入睡。 …… 次日凌晨,乔源起身,眼下乌青。 郑蒿还当他紧张,笑道:“在外头五年,不习惯刀头舔血日子了?” 乔源扯了扯嘴角,把手里凉透的窝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只剩一弯细牙,像把沾了血的旧刀。 “习惯,怎么会不习惯?”他笑了下,可笑容下却是藏不住的心酸。 郑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卡车,喊着小豆子的名字:“兔崽子,把你那串糖葫芦揣好,等完事了给你买两串!”小豆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脑后的羊角辫晃得乔源眼睛发酸。 “小豆子也去?”乔源心里不忍,“他这么小,就算了吧!” 郑蒿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哭着闹着要去的,也行吧,毕竟十二了!以后要自个儿跑江湖的。” 乔源咬了咬牙,只觉得后糟牙是酸的。 “怎么了,乔帮主,好像你总是心神不宁的?” 乔源长舒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个事,到时候自己将命舍了去,既对得起这个国,也要对得起这些个兄弟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倒是豁达起来,笑道:“没什么,走!” …… 车队出发时,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 苏州河上飘着雾,卡车的车灯像两团鬼火,照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 快到苏州河大桥时,乔源突然坐直了身子。他听见远处有响动,像风吹过草丛,但比风更沉,像某种野兽的呼吸。 枪声突然响了。“哒哒哒”,像爆豆一样,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郑蒿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枪?有人截货!” “他们要的是货,不是我们的命,快走!” 乔源踢开车门,拽着郑蒿和小豆子就往车下滚。 枪声轰鸣。 两方交火,早就把这里织成了火网。 小豆子尖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郑蒿骂了一句“狗娘养的”,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 子弹扫过来,打在卡车的挡板上,溅起火花。 程青的笑声尖锐,“是重庆政府,还是共产党的人?都不重要!既然有命来,就没命出去!” 乔源的耳膜快被枪声震破了,他看见郑蒿的旧棉袄后背突然绽开几个血洞,红得刺眼的血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流,浸得补丁都发黑。 郑蒿骂了句“操你娘的”,却把小豆子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用整个身躯护住他。 “郑蒿!”乔源扑过去,手指刚碰到郑蒿的肩膀,就被他用尽全力甩到一边,随即小豆子也被推了过来。 “帮我,活下去!带斧头帮活下去!” 郑蒿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嘴角挂着血沫,却把那块刻着“义”字的铁牌扔了过来,铁牌还带着郑蒿的体温,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乔源手心发疼。 “帮、帮我守着……斧头帮……”郑蒿的声音像漏了风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乔源看见他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倒在小豆子身上。小豆子尖叫着要扑过去,双手沾着郑蒿的血,哭着喊“帮主”,声音像被掐住的猫。 乔源的眼睛几乎要登出血来! 如果早知道这样,他一定会劝阻的! “乔源!”程青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 乔源抬头,看见她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正对着小豆子的脑袋。她的脸上带着冷笑,像只张牙舞爪的鬼:“想让这崽子活,就开车带我走!” 他环顾四周,76号的人已和斧头帮的人一起,都在这桥上死得七七八八! 看来程青到底还是低估了对方。 乔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看着躺在血泊里的郑蒿,看着小豆子哭红的眼睛,再看看程青手里的枪——那把枪曾经指着他的脑袋,现在指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把铁牌塞进怀里,伸手拽住小豆子的胳膊,往自己的车边拖:“上车!” 程青紧跟过来,枪口顶着乔源的后脑勺:“敢耍花招,我先崩了这崽子!”乔源发动汽车,后视镜里映出苏州河大桥上的火光——斧头帮的卡车被打成了筛子,兄弟们的尸体躺在血泊里,郑蒿的棉袄被血浸得通红,像一面破破烂烂的旗。 “郑蒿……”乔源轻声说,声音被汽车的引擎声淹没。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一道道黑痕。 第80章 76号傀儡戏 后视镜里的火光越来越远。 小豆子缩在副驾驶座上。 乔源握着方向盘,看见程青的脸在后视镜里扭曲,听见她在后面骂骂咧咧,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有枪声、哭声,还有郑蒿最后那声带着血的“守着斧头帮”。 汽车驶离苏州河大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乔源抬头看了眼天空,东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像郑蒿棉袄上的血。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感觉它还带着郑蒿的体温 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 乔源踩下油门,汽车像头受伤的野兽,往江城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苏州河大桥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红点,消失在晨雾里。 …… 乔源在程青钳制下,开车将她送回了76号。 “下车。”程青依旧拿枪指着他,她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 乔源抬头,看见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 小豆子缩在副驾驶座上。 乔源欠身过去想安慰小豆子几句,程青的枪突然顶在他后腰:“不想这崽子死,就乖乖跟我走。” “我跟你走。”乔源冷着脸说道。 哨兵走过来把小豆子拽走。 “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石村先生!我会和他进言,你在这次行动有功,保护了我。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我副队长!” 乔源一怔,随即嗤笑,“当年佐藤要我合作我尚且不肯,你现在要我做你的一条狗?” “今时不同往日!”程青冷冷说道,“当年你尚是威风八面的乔帮主!你现在只是个丧家之犬。有我收留你,你该感到庆幸!” “是么?”乔源脸上嘲讽更甚。 “何况你想保着斧头帮那些人,你就只能和我合作。” 乔源脸上的笑容登时收敛起来。 程青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笑容更盛,“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成为大日本帝国的实验标本,不想让刚刚那个小孩子被解剖、被毒死,你就乖乖和我合作!” “程青!”乔源忍无可忍,“你也是中国人!” “是么?”程青不屑地弯起嘴角,“我可不记得了!”她骤然又不耐烦起来,“乔源,你废什么话?你跟不跟我走?” 乔源只能跟在她身后。 程青看着他驯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挂起笑容。 ……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上挂着日本国旗,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程青带着乔源径自去了石村办公室。 “石村先生。”程青推开门,笑着说。 石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 程青用日文和他说了行动概要,说道:“还是石村先生有先见,故意把这次行动泄露出去,就是为了引江城反动分子上钩!我们在现场歼灭了那些狙击作乱的分子。只不过敌人火力太猛,若不是乔先生,我怕也回不来见您了。” 石村看着乔源,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乔先生,你救了樱桑,真是太感谢了。” 乔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程青道:“石村先生,这次行动我的小组也损失惨重,我想和您申请,让乔源成为我行动队副队长,以后就跟着我做事。” 石村放下茶杯,目光在程青和乔源之间扫了一圈,忽然笑出声:“樱桑总是这么会为下属考虑。既然是你的请求,我当然同意。”他转向乔源,指尖敲了敲桌面,用生硬的中文说,“乔先生,以后行动队的事,就多帮樱桑分担吧。” 乔源垂着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多谢石村先生。” 程青立刻笑起来,伸手拽了拽乔源的胳膊:“还不赶紧给石村先生鞠躬?” 乔源抿了抿唇,微微弯了弯腰。 石村站起身,走到乔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带着股潮湿的凉意,像条蛇爬过皮肤:“乔先生,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乔源的肩膀僵了僵,抬头时眼睛里带着点狠劲,却很快敛成一片死水:“多谢石村先生,乔某明白。” “很好。”石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程青说,“樱桑,乔先生就交给你了。” “是,石村先生。”程青笑着应道,拽着乔源往门口走。 路过走廊时,她压低声音说,“乔源,你最好识相点——要是敢耍花招,我保证斧头帮的人,一个个都活不过今晚。” 乔源没说话,只是盯着走廊墙上的日本国旗,风卷着旗子拍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走到门口时,程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笑着说:“对了,你的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以后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先告诉我——毕竟,我是你的‘上司’嘛。”她特意把“上司”两个字咬得很重,眼里的笑意里藏着刀。 乔源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晨雾还没散,像团挥不去的阴云。 程青见他不说话,撇了撇嘴,拽着他往房间走:“愣着干什么?再不走,我可要让手下把斧头帮的人带过来,让你看看他们的样子了。” 乔源浑身一震,立刻跟了上去。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被捆住的困兽。 …… 夜晚时分,程青不在,似是被叫去开紧急会议。 乔源沿着走廊缓步而行,走到石村办公室门口时,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有人在交谈:“这份名单‘是这次行动余孽交代的,要即可下令逮捕。” 他心头蓦然一沉,虽然没听到人名,可就想起陈默这一行人来,也不知道林棠和陈侃会不会牵扯进去,他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攥住墙缝里的石灰,听着里面继续翻动文件的声音,直到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才像壁虎般贴在墙角阴影里。 “哟,乔先生,这才几日不见,就成了我们欧阳小姐的新宠吗?”梁左的声音带着酒气撞过来,他斜倚在走廊拐角,军靴尖挑着个空酒瓶。 程青恰好从会议室出来,闻言面色一沉,立刻走过去:“梁左你又喝醉了,在说什么胡话?! 梁左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上转了个圈,晃着酒瓶走了。 乔源看了程青一眼,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怎么,桥上你们这么大开杀戒,还有漏网之鱼” 程青将文件夹抱紧,压低声音道:“这真是绝妙的时机!本来江城这些个抗日分子都藏得隐秘,多亏了这次行动抓的人,总有几个骨头不够硬,能吐露出来的。”她望了眼乔源,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想不到,还有不少是我们老熟人呢!” 乔源心一紧,问道:“谁?” 程青却又不说了,伸了个懒腰道:“好累,先回去休息。” 乔源看着她带着文件进屋,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上,顺手带上了门。 程青把文件夹往床头柜上一扔,揉着太阳穴倒在沙发上:“这一天天的,可累死我了。” 乔源走过去,帮她捏了捏肩膀,指尖不经意划过文件夹的边缘:“这名单都有谁?” 程青眯起眼睛,拍了拍他的手:“不该问的别问。” 乔源笑了笑,转身去倒了杯红酒,递到她手里:“我帮你放松放松。” 程青接过酒,喝了一口,忽然笑出声:“乔源,你现在倒会讨我欢心了。” 乔源坐在她身边,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英雄见到美人儿也都化指柔不是?” 程青笑笑,挑逗似地在他面上一戳,“真该让五年前的乔源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他该为自己以前的豪横羞愧而死。” 她说着起身,:“我要去洗澡了。”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眨眨眼,“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哦!” 乔源笑着说道:“放心,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保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可是程青前脚刚进浴室,乔源后脚就去翻文件。 第一页的名单上,“陈默”两个字像把刀,扎得他眼睛发疼,后面标注着“江城地下党负责人,立即逮捕处决”;第二页是“林棠”,备注“涉嫌传递情报,与陈默往来密切”;翻到最后一页,“陈侃”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画着个问号,写着“可疑人员,待进一步核实”。 乔源还待要再看,程青的面容突然出现。 “在看什么?” 程青的声音如同一根尖针,扎得乔源后颈发紧。 乔源迅速合上文件夹,指尖还沾着文件夹上的青灰,抬头时脸上已堆起讨好的笑:“刚想帮你把文件夹放好——刚才你洗澡前,它掉在沙发缝里了。” 程青赤着脚站在浴室门口,浴袍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发梢滴着水,像滴水的玫瑰,她走过来,指尖划过乔源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算你懂事。”她突然凑近,呼吸里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以后我的东西,没我的允许,别乱碰。不然——”她的指甲划过乔源的下巴,“斧头帮那些崽子的晚饭,我可不敢保证有没有‘天皇陛下的恩赐’。” 乔源只能笑着点头:“我知道,不敢乱碰。” 程青松开手,甩了甩头发,走向衣柜:“去给我倒杯红酒,要冰的。” 乔源转身去厨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 80-90 第81章 林棠被逮捕 长长的走廊,76号似永远见不到光。 乔源正焦灼不安地在房间踱步,他如今被困在方寸之间,不得自由,更逞论把消息传递出去。 乔源的目光落在房间的电话上,突然灵机一动,拨通财政部电话。 接线员的声音里带着慌乱,显然没料到76号会直接联系财政司司长。 乔源不耐烦地敲击话筒“快接!我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陈司长说。” 不过五分钟,陈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还是惯有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乔源?你找我什么事?” 乔源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挑衅:“陈司长,倒会装糊涂。当年你在派的枪手,一颗子弹差点要了我的命,你把我放逐海外,霸占了我的妻子,是不是就觉得你赢了?你没想到我会卷土重来,还会在76号,帮佐藤缨队长做事吧?” 电话那头的陈侃瞬间沉默,乔源能听见他攥紧话筒的声音,“乔源,你真是小人得志!你以前说过绝不和日本人合作,如今倒是直接在76号当狗了?” “当狗?”乔源笑得更邪,“陈司长,我们彼此彼此吧!我如今在76号,陈司长想找我麻烦,也没办法进这铁通一样的地方吧?” “好,乔源你等着!”陈侃咬牙切齿地回答。 乔源就挂了电话。他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审讯室,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只张着嘴的野兽,正等着猎物上门。 …… 陈侃的汽车很快出现在76号门口。 “叫乔源滚出来!披了层皮还真以为自己能耐了!”他一改往日文质彬彬, 摔开车门,西装外套甩在臂弯里,领带歪着。 门口的哨兵端着枪拦住他,他瞪圆了眼睛,手指戳着哨兵的胸口:“财政司司长要见人,你们也敢拦?” 哨兵们面面相觑时,陈侃就冲了进去。 乔源早在二楼看到了陈侃,如今循声而下,人未到,他的笑声已自从走廊里飘出来:“陈司长好大的架子,怎么,急着来给我赔罪?” 陈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住乔源的衣领:“乔源你个混账!就算当年是我指使人杀你,可你之前也给我我一枪!我们早就打平了,你何苦在这儿为虎作伥,还要追着我咬?” 乔源不甘示弱,反手揪住他的西装领口,冷笑道:“打平?陈司长,你霸占我妻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今天我会在76号等着?” “你别忘了锦棠以前是我未婚妻!”陈侃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砸在乔源的肩膀上,“如果不是你谋害我,锦棠会嫁给你吗?” 他这一拳下来,乔源顺势往后倒,手却悄悄伸进西装内袋,把折成小方块的名单塞进陈侃的西装口袋里。 陈侃察觉他动作有异,微微凝眉。 而乔源不给他反应机会,又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反正她是我妻子!” 陈侃冷笑道:“那乔帮主想必也记得锦棠已经和您离婚了吧?她本就是我未婚妻,如今也不过是纠正你带给她五年的错误而已!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两人吵吵嚷嚷,自有人汇报了程青。 程青踱步而出,看着两个乌眼鸡似的男人,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说道:“让他们闹,闹够了就消停了。” 陈侃瞪着乔源,眼里的怒火快溢出来,却突然嘲讽地一笑:“乔源,你也就这点能耐,靠日本人撑腰,算什么男人?”他反手推了乔源一把,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今天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等哪天你从76号滚出去,我再好好跟你算总账!” 乔源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陈司长还是回去管好自己的事吧,别哪天我查到你和地下党有勾结,把你也抓进来!” 陈侃转身走向汽车,手悄悄伸进衣领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钻进汽车里。 车窗摇下来时,他看了眼乔源,眼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 陈侃立刻驱车回家。 “锦棠!”他进门就急迫地喊。 林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衣衫不整、眼睛冒着血丝的样子,惊道:“怎么了?” 陈侃反手带上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乔源冒死传出来的,76号的逮捕名单。” 林棠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煞白。 陈侃抓住她的手腕,“现在没时间问,你必须马上就走,我用通行令送你离开江城。” 林棠抬头,眼睛里已经泛起水光,却还是咬着牙:“那你和小念呢?我们一起走。” “不行!”陈侃摇头,“财政司司长突然失踪,76号肯定会查,到时候连你都走不了。我留在这儿,能帮你拖延时间!小念我会照顾好,等风声过了,我带她去找你。” “好。”林棠知道事态紧急,没有更多犹豫,只说道,“我去看小念一眼,马上走。” 陈侃站在房门外,听到房间里传来小念的哭声。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缓缓走到门口,看到林棠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低声道:“小念,妈妈要出门几天,你在家要好好听爸爸的话。” 小念揪着她的衣服,扁着嘴:“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和妈妈一起去。” 林棠险些绷不住泪,背过身去。 陈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妈妈马上会回来的,到时候给小念带条新裙子。” 他对林棠使了个眼色。 林棠点头,把女儿交给陈侃,转身去收拾行李。 林棠的态度很决绝,这些见惯生死、统领新月帮,在决定参加革命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当真到了分离时,仍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陈侃,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小念。” 陈侃点头,从怀里摸出怀表,里面藏着照片——那是去年冬天一家三口在江边拍的,小念坐在他们中间,笑得像朵花——塞给她:“联络点的地址在照片后面。” 林棠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却像要诀别一样。她咬了咬唇,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提起包,往门口走。 陈侃抱着小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锦棠——” 林棠站住,没有回头,却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坚定:“我等着你们。” 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侃抱着女儿。 陈念的小手揪着他的衣领,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侃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眼泪砸在女儿的手背上:“很快,很快就回来。” …… 林棠坐的汽车刚到城边,,司机突然猛踩刹车,车头险些撞上路中间的铁丝网。 林棠攥紧怀里的怀表,抬头时,只见梁左带着七八个76号的人围了上来,手里的枪指着挡风玻璃,嘴角挂着痞笑:“林小姐,请你回76号喝杯茶。” 林棠平静地看着:“梁队长,我是财政司陈司长的妻子,现在我要出城走会儿亲戚,没空跟你们回去。” 梁左的笑容逐渐嚣张,“林小姐,这恐怕由不得你有没有空了。” 林棠怒道:“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梁左笑了,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拉开车门,就要拽林棠下来,“到了76号,你自然就会知道。” 林棠沉下眉来。 猛然,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刹车时溅起一片泥土。 程青从车里下来,她走到梁左身边,冷冷一笑:“梁队长,这是我要抓的人,你也要抢,这过分了吧?” 梁左皱着眉:“欧阳青,你要抢功?” “闭嘴!”程青突然沉下脸,转头看向身后的乔源,“乔源,帮我管管梁队长。” 乔源自程青身后走出。 林棠看到乔源,不由一怔。 而乔源却半眼也不敢看她,只上前一步,抓住梁左的手腕,手中的枪正抵住后腰。 梁左暴跳如雷,“欧阳青,你也敢?” 程青却不理他,只对身后的人说道::“带林锦棠去76号,我要亲自审。” 林棠被人推搡着从车里走出,经过乔源身边时,她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而后者只是目光躲避。 “乔源,我真是没想到……” 乔源微微挑眉,“林锦棠,你夺走我新月帮,又嫁给陈侃那天起,你就该想到的。” 林棠冷笑一声,“早知当日,我就不该留你一条命,当时一枪就该杀了你的!” 程青拿着枪,玩味地看着两人,这会儿才道:“还废什么话,还不把人带走?” 乔源看着众人推搡着将林棠带走,他走在最后一个,默默扔了一个纸团在地上,有树叶落下来,堪堪将纸团覆盖。 …… 林棠刚被押进76号的审讯室,陈侃就穿着财政司的制服,气势汹汹地冲了了进来,手里攥着份文件:“程青!谁给你的胆子,敢抓我妻子?你们凭什么诬蔑她是地下党?” 程青看到陈侃,却不慌不忙地站起,“陈侃,虽然你是财政司长,不过涉及地下党,就算以你和陈家,怕都担不起。”她踩着马靴踱到他身边,低声道,“何况,你们陈家还能不能护住你,怕也是未知。” 陈侃脊背一寒,但他望了一眼林棠,怒道:“锦棠怎么可能是地下党?你们有证据吗?这是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第82章 别回头 审讯室里陷入僵局。 而程青一声冷笑,“证据?证据就是林小姐同僚的证词!陈司长我劝你不要管,否则这事怕你自己都脱离不了关系!” “同僚?什么同僚?”陈侃叉着腰怒喝道,“我妻子在江城商界影响力甚广,这几年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保不齐有什么狂徒打击报复!再说就凭那人空口白牙,就要定我妻子的罪?那莫不是太草率了吗?” “陈司长,你可能忘记了76号规矩!这里可是宁错杀,不放过!” 陈侃回敬道:“所以呢,就滥杀无辜?欧阳队长,我怕你是因为我们知道你的旧事,你就要杀人灭口吧?” 程青脸色气得潮红,“你说什么旧事?” 陈侃不客气地说道:“顾曼青,是不是太久没有人叫你名字你就忘记了?什么佐藤樱、欧阳青,你难道忘记自己也是中国人吗?” 程青的脸瞬间煞白,手指猛地按在腰间的枪上,指节泛着青白:“陈侃,你在胡说什么?” 陈侃却往前迈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枪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怎么?怕了?顾曼青,人不要忘了自己的出处!” 正争吵间,乔源冲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块带血的纱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他喘着气喊:“程队!那姓周的咬舌了!我们掰开嘴,舌头都咬断了,人刚抬到医务室就断气了!” 梁左闻言,登时拿看好戏的神情望向乔源和程青。 程青的脸瞬间煞白,手指从枪套上松开,转而揪住乔源的衣领:“我让你看紧她的!你是吃干饭的?” 乔源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摊了摊手:“程队,那么个柔弱的女人,身上东西都收尽了,我们哪里知道会咬舌” 陈侃抓住这个机会,上前一步挡在林棠身前,冷笑着看向程青:“欧阳队长,现在证人死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扣押我妻子?76号的规矩是‘宁错杀不放过’,可要是连证据都没有就乱抓人,传出去,怕是佐藤樱队长也不好交代吧?” 程青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咬着牙说:“陈侃,你别太嚣张!就算没有证人,林锦棠的嫌疑也没洗清——” “够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石村穿着笔挺的日本军装,踩着皮鞋走了进来,军刀在腰间晃出冷光。他扫了眼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林棠身上,嘴角扯出个阴森的笑:“林小姐,你的同僚死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棠平静地看着石村:“石村大佐,我是陈司长的妻子,这些年在家相夫教子,连门都很少出,怎么会通共?还什么同僚,您听这话是不是可笑?倒是你们76号,平白无故抓我,是不是想栽赃陷害?” 石村微微一笑,眼底却藏着残酷的杀意:“林小姐倒是会说话。不过,通共这种事,可不是靠嘴说的。既然证人死了,那林小姐就留在76号,好好配合我们调查吧。” “不行!”陈侃立刻吼道,“我妻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林棠回头。 陈侃立刻挡在她身前。 林棠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划,眼神里带着坚定:“陈侃,我没事。你先回去。我信他们也不会再没人证物证情况下,就对司长妻子做什么!” 陈侃摇头,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清者自清。”林棠笑了笑,“你要是留在这儿,反而会让他们抓住把柄。等他们查清楚了,自然会放我回去的。” 石村突然鼓起掌来:“林小姐倒是识大体。既然这样,陈司长就先回去吧,等我们查清楚了,自然会放林小姐回去。” 陈侃盯着石村,又看看林棠,终于松开手, 林棠笑着点头:“我知道。” 陈侃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欧阳青,要是我妻子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程青看着他的背影,死死咬着唇。 …… 陈侃走出76号。 刚刚林棠在他手心留下的暗号,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她已经不准备在这次任务中全身而退,却希望他能带着陈念离开这个炼狱! 陈侃回到住处,焦灼地在原地走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顿了顿,指腹沾着烟盒上的凉意,终究还是按下了北平家中的号码。电话里传来忠叔熟悉的咳嗽声,他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忠叔,老爷在吗?” 忠叔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侃少爷,老爷……已经和三少爷去美国了……这宅子如今就老头我一个了。” 陈侃一怔,半晌才苦笑道:“他老人家不是说好的和国家共存亡么,这仗才刚刚开始,他倒是先走了?” “侃少爷……这陈家是对不住你,不过如今这局势,你也想办法走吧!” 陈侃只道:“陈叔,既然当时要我留在江城,我就要完成我该做的事。何况……这里有我在乎的人,我也不能走。忠叔,你帮我办件事。明天我让阿福开车去火车站接人,小念我让阿尘送过去。” 忠叔一怔,随即咳嗽,“如今的北平和江城……” 陈侃没有多说,只道:“忠叔,你就帮我最后这一个忙吧!” 话筒里传来忠叔的叹气声:“我知道了,侃少爷,你也保重。” “忠叔,你也是。” 陈侃想了想,再拨了一个电话到陈平处。 “爸。” 这是他跪在陈家的那一次,再次唤了这个名字。 “侃儿,”陈平的声音像块冷硬的石头。 “爷爷和三叔他们都去美国了,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陈平却道:“陈侃,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家族兴盛,总有人要承担、有人要牺牲?也有人要留下火种?” 陈侃却只一笑,“陈平,你从没认过我和我娘,要到承担、牺牲的时候,倒是想到我了?” 陈平不语。 陈侃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算了,陈平,这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怨你。我打给你这个电话,是因为我把陈念和阿尘一家送到北平,忠叔会接应,你要想办法保护他们安全。” “陈念?”陈平笑了一声,“又不是你亲生女儿,你何必这么上心?何况你以为送她去北平就安全了?陈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有麻烦。” 陈侃的手指掐紧了烟蒂:“这你不用管。虽然承诺也不一定有用,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有找你了。我必须来和你做这个交易。” “交易?”陈平的声音顿了顿,“你想要什么?” “我保小念安全离开,”陈侃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刀,“我会帮你完成最后一件事——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这次,我会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侃以为陈平不会回答了,才传来他的声音:“你倒像个合格的陈家子弟。” “是你教我的,”陈侃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苦涩,“陈家的人,从来都是利益为先。” “好,”陈平说,“小念的安全,我会让人负责。” “谢谢,”陈侃掐灭烟,烟灰落在桌角,“父亲” 他挂了电话,望向窗外的夜色,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阿尘。 “阿尘,收拾东西。带着阿秀和小念,今晚十点,坐最后一班去北平的火车,找忠叔。” 先是林棠离开,再是如今陈侃的命令,阿尘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重:“司长,是不是……夫人那边……” “别问。”陈侃打断他,“阿秀快生了,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经过这些年的锤炼,阿尘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他看着陈侃,良久说道:“陈先生,你也保重。” 陈侃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会的。我还等着喝你和阿秀孩子的满月酒呢!” “从前的事……”阿尘望向陈侃,“是乔先生对不起你。我也是帮凶。这些年,谢谢陈先生的照顾。” 陈侃微微一晾,“那些事都不重要了。阿尘,记得夫人说过,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的。帮我保护好小念!” “是。”阿尘点头,转身走向陈念的房间。 刚推开门,就见小念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林棠给她买的布娃娃。 “爸爸?”小念却望向阿尘背后的陈侃,声音里带着睡意,“妈妈怎么还没回来?我刚才梦见妈妈了,她给我买了新裙子。” 陈侃站得远远的:“妈妈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爸爸让阿尘叔叔带你来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等妈妈做完事,就会来找我们。” 小念笑了,伸手是要抱的姿势:“那爸爸也去吗?” 陈侃微微一笑:“爸爸要等妈妈,等妈妈来了,我们一起去。” “那好吧。”小念松开他,转身拉住阿尘的手,“阿尘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走?我想早点见到妈妈。” 阿尘看了眼陈侃,轻声说:“现在就走,小念乖,别回头。” 陈侃站在门口,看着阿尘抱着小念走出院子。小念趴在阿尘肩上,回头对他挥手:“爸爸,我会听话的,你要早点带妈妈来哦!” 陈侃挥了挥手,直到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攥紧拳头。他抬头望着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像极了林棠刚才在他手心写下的“别回头”。 “锦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83章 假情报 陈侃缩在火车站入口的立柱后面,指尖夹着半根烟,烟雾在清晨的雾里散得很慢。 他看着阿尘穿着藏青布衫,一手扶着怀孕的阿秀,一手把陈念举上火车踏板。 小念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找他。 陈侃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指掐灭烟头,指腹蹭过眼角,他怕多待一会儿就要舍不得了。 火车鸣笛的声音刺得他耳朵疼。 陈侃望着火车缓缓开动,车尾的蒸汽裹着雾,把小念的脸遮得越来越模糊。直到火车完全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才迈出脚步。 陈侃径自去了佐藤的住处。 自从石村来到江城,佐藤就在江城低调了许多。 佐藤看到陈侃,笑一笑:“陈司长,真是稀客。” 陈侃反手带上房门,直接坐在矮桌前:“佐藤先生,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你帮我救林棠。” 佐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烟绕着他的鼻尖转了个圈,他嘴角的笑还挂着,眼里却没了温度:“陈司长,林小姐的事归石村大佐管,我只不过是个闲人,怕是插不上手。” 陈侃却似早已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佐藤先生,您过谦了。谁不知道佐藤先生在江城运筹多年?石村不过是功勋世家,方才一来就抢了您的功劳。这是重庆政府在江城潜伏名单。我愿意以此为条件,交换我和我妻子安全。佐藤先生,你在江城经营了三年,难道就甘心看着石村抢你的功劳?” 佐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陈司长,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啊。” 陈侃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佐藤先生,你我都是聪明人。石村要是继续在江城坐大,迟早会吞了你。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只是想救我妻子。”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你要是能把这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军部就算再偏袒石村,也知道谁才是有价值的人。” 佐藤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扎在那张纸上:“陈司长,你倒真是个会做交易的人。不过,我怎么知道这名单是真的?” 陈侃把烟盒放在桌上,站起身:“佐藤先生,你可以去查。王会长上周还和重庆的人见过面。”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明天上午十点,我在76号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这名单,我就交给石村。” 佐藤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捏碎了茶盏,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心,血珠滴在榻榻米上,像朵绽放的樱花。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嘴角扯出个阴森的笑:“陈司长,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陈侃停下脚步,望着佐藤,“佐藤先生,你比石村更了解我。我所求的,向来只是和林棠求得安稳,能安心做学问。我如今到今日地步,都是陈家逼我的。可是陈家自己都已经跑了,我又何必留下来替他们卖命?” 佐藤望着桌上的名单,眼神越来越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擦了擦枪管上的灰:“石村,这次,该轮到我了。” 他起身,收起手枪,转身走到电话旁,指尖刚要碰到听筒,又顿了顿,回头对陈侃说:“陈司长,你最好确保这份名单能让石村闭嘴。” 陈侃靠在门框上,嘴角扯出点笑:“佐藤先生,我比你更怕他不闭嘴。”佐藤哼了一声,拨通号码,用日语快速吩咐:“备车,去76号。” …… 车停在76号门口时,石村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佐藤挑了挑眉,推开门进去,陈侃跟在后面。 石村抬头,见到他们,脸立刻沉下来:“佐藤君,你未经允许擅自进入我的办公室,是不是太失礼了?” 佐藤道:“石村君,我听闻你逮捕了陈司长的妻子?” 石村狐疑地看佐藤一眼,片刻才道:“是,我本来让欧阳青故意以运输军火为名,诱捕了相关人士,有人招供,林棠正是他们江城联络人!” “哦?那个人呢?”佐藤一副闲适的样子。 石村恼怒道:“那人咬舌了!” “那就是没有人证了?你竟还敢押着陈司长妻子,拿出什么三日拿出证据的可笑言论!若是这事让军部知道了,岂不是闹出笑柄!” 石村的脸涨得通红,他盯着佐藤:“佐藤君,你想怎么样?” “放了林棠。”佐藤坐在沙发上,端起石村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不然,我就禀明军部,说你行动失败,还因为私人恩怨,竟然让我们亲日的伴侣定罪!” 石村死死瞪着陈侃,青筋暴起,良久才咬着牙说:“好,我放了她。” 林棠被带进来时,头发有些乱,旗袍的下摆沾了点灰,但眼神依然坚定。 她看到陈侃,脚步顿了顿,刚要说话,陈侃已经上前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我们走。” 林棠一怔,但仍是由他握着。 两人和佐藤一道离开76号,迎面却碰上程青和乔源。 程青指尖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见陈侃扶着林棠出来,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晃了晃,嘴角扯出抹凉薄的笑:“陈司长倒真是好手段,连佐藤大佐都能说动,这是拿什么换的?” 乔源站在他旁边,西装领口敞着,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妒意,嗤笑一声:“陈侃,没想着你会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林棠攥紧陈侃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 陈侃却没动,只是抬眼扫过程青和乔源,“两位若是这么闲,倒不如赶紧去做事!你们抓我夫人的事,我回头给你们算账!” 程青还待要说话,看到自陈侃身后走来的佐藤,倒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佐藤走过来,一手放在她肩膀上,笑道:“果然不愧为我培养的罂粟花呢!最懂得良禽择木而栖。” 陈侃不再理他们,只垂眸看着林棠,伸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语气软了些:“我们走。” …… 陈侃的车在76号外。 林棠直到坐进车里,还兀自不放心:“佐藤为什么帮我们?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陈侃从口袋里掏出张火车票,塞进她手里:“别问了。我已经让阿尘带着念儿去北平。你可以去北平,也可以去延安,总之离开江城。” 林棠一怔。 “那你呢?”林棠抓住他的手腕,“你不和我一起走?” 陈侃没有看她,只说道:“锦棠,这五年,我从没问过你做的事。如今也是该坦白了!你加入了共产党,而我一直在帮国民政府做事。现在你暴露了,你赶紧走!而我还有答应陈平的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林棠的手越攥越紧,“陈侃,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在乎什么陈家?你和我走,你和我一起去延安!你和我在大学时不就说好的么,我们要为一起走遍祖国山水!为国家记录下所有建筑遗迹。现在国之罹难,你我既做不到独善其身,那你我就一起为救国努力!” 陈侃看着她道:“锦棠,你是为救国,我也是。你要相信,在国仇之前,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我答应你,你先走,到时候我去找你。” “你不骗我?”林棠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陈侃笑了笑,帮她擦了擦眼泪:“傻姑娘,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陈侃将林棠送到火车站。 他把车停在那里,看着她,眼前却浮现出十几年前的她,那时她脸上没有战争的风霜,只有深深眷着的书卷气,她看到自己,微笑着,眼睛完成月牙形,“阿牧,你来啦?” ——白牧,这才是属于他这一生,该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他望着年近三十的林棠。 一瞬间,他们竟都到了中年的年纪。 或许,他还是感谢命运眷恋,让他在十年前那一场劫难中逃出,和林棠有了携手这五年的日子。 这一生,也足够了。 只是很可惜,自己也许看不到她更老些时候,也看不到阿念长大的时候了。 可是这人生又哪儿有圆满呢? 如今这样,已经是足够幸运了吧! …… 陈侃回到住处时,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他打开电报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电波信号闪得急促,把军火库的位置、兵力部署、运输路线都传了过去。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电报机拆开,零件扔进火盆里,火焰吞噬金属的声音里,他想起林棠刚才的话:“你不和我一起走?” 他笑了笑,“锦棠,有你这句话就狗了。” 门突然被踹开,程青举着枪,身后是76号的一排特工。 程青的枪口抵在陈侃太阳穴上,她阴恻恻笑:“陈司长,拿假情报换林锦棠出76号?还要把军火情报发给重庆政府!告诉你,你的电台之前我们就已经查获了,这两年你纹丝不动,如果不是这次你再发情报,还真让你溜掉了!可惜啊,你的这些手段佐藤大佐早就识破了,你的情报也传递不出去!” 第84章 刑讯逼供 陈侃低头扫了眼电报稿,抬头时脸上似带着深深的遗憾,“就差了这么一步!” “陈司长,别嘴硬了。”佐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侃抬头,见佐藤站在昏黄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他给的名单,嘴角扯出森冷的弧度,“你给的名单里,王会长上周根本没见过重庆的人。我不过是借你的手除掉石村,再把共党联络点挖出来!你以为,我会信你?” 陈侃的身体僵了僵,随后笑出声,笑声撞在地下室的墙上,显得格外凄凉:“佐藤,你果然是只老狐狸。” 佐藤走进来,蹲在陈侃面前,用名单拍了拍他的脸:“陈司长,你也不赖。可惜啊,你输了。林棠刚进火车站就被我们的人跟上了,她要是敢往西走一步——” “佐藤!”陈侃突然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抓住佐藤的衣领,眼睛通红,“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程青上前,用枪托砸在陈侃的背上,把他按回椅子。 佐藤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笑:“陈司长,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别人?” 陈侃喘着气,抬头看佐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佐藤的脸涨得通红,他挥手让程青过来:“带他回76号,用最重的刑。我要他说出国军真正的人!” 程青点头,挥手让特工架起陈侃。 …… 陈侃被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在了车的后座。 可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面容却缓缓浮现出笑容。 在他打电话给父亲的那个时候,他不住地用手指敲击话筒,他要传递的信息没有来自于言语,而在于指尖。 话筒的莫斯密码才是他真正要和父亲说的话。 两年前,当他搁置电台,就知道这台电台已经被监控了,但他再次用相同频率发送,就是让日本人查获他。 而在他获取到军火情报的同时,为了顺利将情报发出去,他们都配备了两手准备,原本牺牲的该是潜伏在财司的副手,但他选择了自己。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掩护对方! 他想:陈平知道自己所说的牺牲是自己吗?不过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呢?他何曾在乎过自己?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在外头养了二十年突然到来的陌生人,不过是陈家高贵血脉的一个异枝,从一开始,他就是棋子,他就是注定要牺牲的! 现在,他不过是选择了让自己的死亡更有价值而已。 阿念送出去了,林棠也送走了…… 而他,也不愿同仁为自己牺牲,以自己为饵送走了这份情报! …… 路上,程青得意洋洋地转着手里的枪,枪身蹭过陈侃的下巴,留下一道冰冷的红痕。 她凑到他耳边:“陈司长,别装死啊。你以为用假名单骗佐藤大佐放了林棠,就能翻篇?不过是借你的手,引你暴露电台而已。你说,你这出‘舍身救妻’的戏,演得累不累啊?” 陈侃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却还是扯出一点极淡的笑:“程青,既然都知道了,还废什么话?” “废什么话?”程青突然提高声音,枪托砸在陈侃的肩膀上,“你以为林棠能逃?我们的人早就守在火车站了!同样地伎俩,不会让你用第二遍!等会儿王育贤回来,就能把她带回来,和你一起去见阎王!” 陈侃的肩膀传来刺骨的疼,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没说话。 “程青,”他还是唤她这个名,“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真的没有梦到过顾姨?她知道你变成这样,一直在屠杀中国人的时候,你觉得她还会认你吗?” “住嘴!” 程青狠狠一巴掌扇在陈侃脸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暗红的血珠。 “顾曼青只是我编来骗你和林棠的谎言!偏你们还当真以为我是顾曼青!我和这个名字、这个人没有一点关系!” 她越是极力否认,陈侃就越是笑。 “你看啊,你迫切否认你身上流过的鲜血,否认你在这个城市的一切,你越慌,就只能越证明你自己所撒下的谎!曼青,如果我死了,我自然会有我的母亲、我的兄弟来接我。那你呢?你是想顶着佐藤樱还是欧阳青的名字?到时候到了阴曹地府,有谁能认你吗?” “闭嘴!”程青气得几乎炸裂,随即又冷笑起来,“陈侃,你现在就蹦跶吧!等到了76号,我们把林棠带回来,我倒要看你们这队苦命鸳鸯,该怎么和我求饶?” …… 车子即将到达76号。 王育贤倒是慌慌张张地带人回来了,的声音带着慌乱:“青姐,林棠没上火车!我们守在站台,她反而往西边的巷子跑了,追过去的时候,人没了!” 陈侃一听,脸上露出笑容。 程青的脸涨得通红,她吼道:“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她转身用枪口抵住陈侃的额角:“你以为现在让林锦棠溜了,我们就抓不住他?告诉你,她逃不出我们天罗地网的!陈侃,你老实交代在江城潜伏的名单。这样也许我能让你和林锦棠死得容易点。” 陈侃却说道:“其实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倒是希望你叫我白牧。在我生命最后一刻,我不想再带着陈侃这两个字走下去了。” 程青愤愤然瞪了他一眼,起身道:“乔源,你给我看着陈侃。王育贤,继续去找,我就不信抓不到林棠!” 乔源默默地坐在陈侃身边,在他手里塞了刀片,用仅仅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车到下一个拐弯口,你就跑——”我会给你创造时机!” 陈侃看着他,默默接过刀片,却在程青狐疑的眼光扫过来的时候,抬高额声音呵斥道:“乔源!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你手下败将了!你不过江城一个混混,现在靠着女人在76号做一条狗,有什么好骄傲的?” 乔源的手还停在陈侃掌心,刀片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突然抬脚踹在陈侃小腿上,骂骂咧咧道:“陈侃,你他娘的摆什么架子?老子跟着黄金虎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大学里啃那几本破书呢!” 程青看他们两人相互斗殴,不由快意,却故意蹙眉道:“乔源,你发什么疯?” 乔源趁机挪开身子:“这小子,五年前唆使林锦棠和我离了婚,找人枪杀了我!这仇,我哪里能咽的下?林锦棠,这有眼无珠的女人,算计了老子这么多年!等找到她,他们这对狗男女,一道都给下地狱!” 程青勾起嘴角笑道:“放心,到了里头,有他们受的!”说完坐回前座,催促司机开车。 …… 车拐过一个弯,乔源紧张地望向陈侃,对他略微抬了下眉。 陈侃靠在椅背上,望着乔源,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乔源看他竟然没有动作,不由大急,用口型道:“还不走?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陈侃却只看向乔源,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笑,用唇语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不必了! 我不想像陈家的人一样,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为自己牺牲。再说,该送走的人都送掉了,我无牵无挂,这是我为自己选的路。 这是陈侃没有说出的话。 可是乔源却懂得,他用一样的心声在质问他。 “你怎么会没有牵挂?你有林棠,你还有女儿!” 陈侃只看着乔源,笑了一笑。 “她的眼睛……很像你……”陈侃望着乔源,淡淡一笑。…… …… 车停在76号门口时,陈侃被像破麻袋一样架下来。” 审讯室的灯很亮,照得几乎陈侃睁不开眼睛。 程青揪着他,将他扔了进来。 佐藤一身和服,依旧那样风轻云淡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抿了一口:“陈司长,说吧,国军的真正联系名单有哪些?” 陈侃抬头看佐藤,笑着说:“佐藤先生,你既然这么厉害,就该知道,我不过是陈家的一个弃子,陈平只是让我发送情报,他不会让我知道那么多的!” 佐藤冷笑道:“陈侃,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你是陈平的长子,也是他留在江城的重要弃子,这些信息你怎么会不知道!樱子,给他用刑,我要他说出国军的真正联络人名单!” 程青点头,拿起桌上的鞭子。 佐藤不愿意看这污秽见血的场面,就径自走了出去。 鞭子抽在陈侃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响。他闷哼一声,背上传来刺骨的疼,可他还是笑着:“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佐藤气得拍桌子:“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程青又抽了一鞭子,陈侃的背上渗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 鞭子还在抽,陈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还是笑着,嘴里念叨着:“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第85章 向死而生 佐藤走出刑讯室,望向站在廊下的乔源,停下脚步,狭长的眼睛里浮着点森冷的笑,望向站在廊下的乔源:“乔君,站在这里听了多久?” 乔源垂着眼睛,再抬起脸,嘴角扯出几分讨好的笑:“刚到,大佐。里面的动静……”他抬眼瞥了眼刑讯室的门,“陈侃倒真是硬骨头。” 佐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乔君就比陈侃聪明的多,你我一直合作的很好。若不是五年前你夫人和陈侃算计了你,想来我们现在还能继续这亲密合作。” 乔源的后背瞬间绷紧,却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大佐说笑了,现在乔某也不忠心耿耿在为大日本帝国效力吗?” “哦?”佐藤笑了,“乔君的心思,倒真是难猜。” 乔源讨好地递给佐藤烟,再用打火机捧着点着了,笑道:“都是大佐栽培。” 佐藤吸了口烟,烟雾裹着他的声音飘过来:“以后还要这样的默契。陈侃的事,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他转身走向楼梯,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眼刑讯室,“要是他敢耍花样,乔君知道该怎么做。” 乔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下头,眉头拧成了结。 廊下的风卷着刑讯室里的血腥味飘过来,他攥紧了手里的烟,烟卷被捏得变形。 里面传来陈侃压抑的闷哼,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乔哥?”门口的守卫喊了他一声,“青姐让你进去看看。” 乔源回过神,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推开门走进刑讯室。 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只见陈侃被绑在老虎凳上,背上的衬衫全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像块暗褐色的布。 他的头垂着,嘴角挂着血珠,却仍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听到脚步声,陈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却扯出一抹冷笑:“乔源,你是来帮程青递鞭子的?” 程青打得娇喘吁吁,她把辫子递给手下,说道:“陈侃你别嚣张,有的好瞪着收拾你的!乔源你跟我来。” 乔源亦步亦趋地跟着程青,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正寻思着要不要直接捉住程青,威胁他们放了陈侃,转念又放了这个念头—— 程青和他一样,都不过是日本人眼里的狗,他们怎么会在乎狗的性命? 程青突然转过身来,“乔源,你刚才在想什么?”她的眼睛里带着点疯狂的笑意,“不要告诉我,你在同情陈侃?” 乔源心里一紧,脸上却赔着笑:“我那儿会?我就是想着,陈侃要是再不招,耽误了大佐的事,咱们都不好交代。” “交代?”程青笑了,“咱们这些人,有什么好交代的?日本人拿咱们当狗,中国人骂咱们是汉奸,也就只有彼此能靠靠了。” 乔源一怔,万料不到程青口里会说出这些话来,他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程青却又道:“乔源,你忘了五年前陈侃是怎么对你的?他派人杀你,抢你的女人,现在你替我收拾他,不是应该的吗?”她眼底的癫狂又浓了些,“你别忘了斧头帮的人都还在我手里,给你24小时,你让陈侃交代出来!否则我就把这些人一个个送到佐藤面前,让他们尝尝凌迟的滋味。” 乔源脸色发白,刚对程青软了的片刻复又僵硬:“我尽力。” “尽力?”程青挑眉,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不是尽力,是必须。”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对了,别忘了给陈侃用点新玩意儿。” 乔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低下头。 廊下的风卷着刑讯室里的血腥味飘过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推开门,陈侃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早已不在,有苍蝇围着他的鲜血嗡嗡打转。 乔源皱着眉头,眼底透着不忍。 “陈侃,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他桀桀怪笑,双手插在口袋里,装作吊儿郎当地走到他面前,却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等会儿我掩护你,狗洞那儿有条路——” 陈侃不动,整个人宛若死了一般。 “听到我说的没有?”乔源抬高了声音,呵斥道,“你别忘了,你有妻子、有女儿,我们王育贤兄弟还在抓着人呢!等抓着了他们,你再交代就晚了!” 陈侃终于抬起头来,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却吐出无数血泡来。 “你过来,我说——” 乔源再低下身体,几乎将耳朵凑在他耳边。 “陈念……是你的女儿……” 乔源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他瞪着陈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陈侃只是对着他笑了笑,嘴角的血珠顺着下巴流下来,用浑浊得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说,“念儿的眼睛……很像你。” 乔源的手在抖。 他向来不是道德感很强的人,为了生存,他可以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路,哪怕曾经他要送走林棠和陈侃,也不是因为多深的自责和愧疚,只不过是当时他觉得这样的决定对林棠最稳妥。 可是,现在当他注视着眼前这双清亮的眼睛,哪怕他浑身鲜血、面容满是伤疤,可是这双眼睛却依旧像星子一样亮,他第一次觉得映出了自己的魂灵,那样丑陋和不堪。 “别废话了!老子要救你出去!” 乔源的血气涌起,不顾一切地要带走他,而陈侃只是摇头,他在乔源耳畔说道:“……如果你真的歉疚,就好好活下去……护着锦棠和念儿……这个世道,死很容易,活着却是最难的。” 乔源有片刻的怔忡,这话,林棠好像也和他说过—— 而就在他愣神期间,陈侃竟然连人带椅栽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刑讯室冰冷的水泥地上。 “咚”的一声,血瞬间从眉骨处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他的衣领,把原本就斑驳的衬衫染得更暗。 “陈侃!”乔源想扑过去,可是想着他刚刚说过的话,他的手顿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侃眉骨处的血越流越多,浸湿了水泥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陈侃的头歪在地上,眼睛半眯着,睫毛上挂着血珠,却还在笑,那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像被风刮碎的月光,“乔源……我没骗你……念儿的眼睛……真的像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她上次说……要给我买糖…” 门口的守卫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吓得立刻去叫程青。 乔源坐在地上,抱着陈侃的头,任由血沾满他的衣服,脑子里交织的都是陈侃和林棠的声音——“活着才是最难的”,“乔源,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时,走廊里传来王育贤的声音,带着慌乱:“青姐!没找到林棠!!” 而程青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她的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笑,直到看见地上的陈侃,才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乔源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茫然地寻着借口:“他不肯说……自己栽下来想自裁——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醒过神来,就又恢复了戾气。 程青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陈侃的肩膀,见他没反应,冷笑一声:“没用的东西,死了倒干净。” 话虽如此,她仍是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找人来给他止血?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 程青找了军医过来。 乔源在一旁看着,那一瞬,他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忧,都是宁可陈侃立时就死了,不用受这许多罪!可他面上又不敢太流露出忧思,生怕被程青瞧出端倪。 “看你惹出地这许多麻烦!”程青恶狠狠地说道,随即又自得起来,“还不是我要给你收拾?” “是是是,多亏了您的照顾。”乔源恨不得给这张蛇蝎美人脸划伤几刀,但现在少不得仍是演戏。 “哎,义父可是让你好好拷问他的呢!现在他却要死了——”程青幽幽叹了口气,但脸上也无多大烦扰,她只拽着乔源道,“来吧,找石村大人和佐藤先生好好说说吧!” 乔源看着这女魔头喜怒无常,心里也实不知道她真实心思,只能跟在她后头,往石村办公室走去。 …… 虽然佐藤和石村各怀心思,石村更是被佐藤摆了一道,可佐藤如今因着假情报自然也没逃到好去,两人虽在一道谈笑风生,然而眉宇间,自然都是想将对方置之于死地的想法。 “石村先生、义父,刚刚王育贤来报,他们没抓到林锦棠,而且陈侃自杀了——” 石村霍然站起,只佐藤仍幽幽地喝了一口清茶。 “没拦着他?樱子,你现在做事怎么没轻没重的?” 程青只躬身,态度恭谨,“是樱子出师不利,所以刚刚得了乔君谏言,樱子倒是有更好的想法——” 乔源一怔,突觉得背上有无数虫蚁咬过,汗毛直立! 第86章 命悬一线 程青狞笑着说道:“这陈侃既然不肯交代名单,眼下他一心求死,那不如就成全了他!” 石村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重重叩击桌面:“成全他?” 佐藤看一眼养女,亦是故意帮腔:“我们花这么多气力,难道就让他这么轻易死了?” 程青凑过去,声音里裹着股子阴毒的甜意:“石村先生,以我所知,陈侃就是陈家外室子,陈家是一直把他放在外头当倒钩的,关于名单陈平可能当真未告诉他!毕竟一开始,他就是要做军火库消息的祭品。那既是如此,我们为什么咬浪费这时间?我们不是还要抓他同党和地下党吗?咱们把陈侃押去码头公开处刑,那些人要是真在乎他,必定会来救——到时候不光能抓同党,连她背后的地下党名单也能挖出来!” 佐藤夹着烟笑了:“程桑说得倒真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他瞥向乔源,“乔君,这主意你出的?当真不错!” 乔源的后背直发凉,嘴上却赔笑:“这都是佐藤小姐的主意,乔某不敢沾功。” 程青斜睨着他:“乔源,等会儿带人一起守着!要是林棠来了,可别让她跑了。” 乔源灵机一动,说道:“是,我和斧头帮的兄弟都会孝天皇大人犬马之劳!那日我会带着斧头帮兄弟一起守着!” …… 乔源和程青走出房间。 程青夹着烟,斜睨着他,“乔源,你现在可要弄清楚,你是76号的人。在你的协助下,我们才能清了斧头帮,又剿灭了江城的国军、国产党残余分子,就连他们潜伏在我们这里的高层——财务司长陈侃都被抓出来了!以前你在新月帮,就是日本人的好伙伴,如今更是。你现在除了76号,可无处可去!” 乔源心里恨极,但脸上只能道:“是,青姐说得极是!” 程青一阵桀桀怪笑。 乔源不想再和这个女魔头说话,又心里记挂着陈侃的生死,正要往军医那儿走出,程青却叫住了他,“乔源,你难道不想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么?” 乔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程青吸了口烟,烟圈在她眼尾绕成模糊的弧:“乔源,我恨她!没有她,我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当年她让我买蜜糖,我怎么可能被拐子拐了去?我走到现在,一步步都是身不由己!现在,我除了想到能看到她痛苦,已经不知道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了——” 乔源本不想和她多说,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扭头,“程青,你抬眼看看四周,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早早命丧黄泉?拐子拐的、风月地儿的,还有那些个做暗娼的,难道她们就都是林棠害的?那些个畜生,害了我多少姐妹,难道她们就比不上你受的那些个痛苦!” 程青尖笑起来,“乔源,你还是说出来了!可你和我一样,都是没退路的狗!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斧头帮的人全杀了,把林棠的尸体挂在码头,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乔源呼出一口气来,说道:“是我失言了。我先去看看陈侃怎么样了。” 程青瞧着他转身走向楼梯,却偏生提醒他,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乔源,别忘了,我们是一类人,只有彼此能靠得住。” 乔源没回话,只一步步往下走。 …… 深夜的村里,林棠一身农妇装扮,正蹲在灶边熬粥。 那日,她到了火车站,人还未到,就看到特务鬼鬼祟祟的样子—— 她想到临行前陈侃和自己说的,当即转身从火车站离开,迅速从西部路径出发,准备乘船到苏州附近,再谋划路径。 不过,这几日江城日本人守城排查,她和陈默等人都在松江附近,谋划出城。 而此时,陈默掀开帘子冲进来:“林姐,陈侃有消息了!日本人明天中午要在码头处决陈侃!” 林棠手里的勺子“当”地掉在锅里,粥溅在手上她却没察觉:“处决?他是政府财政司长,她们也敢?” “听说是因为他泄露日本军火情报被发现。”陈默攥了攥拳头,“我带了二十个兄弟,明天一早去码头埋伏——” “别去!”林棠下意识地说道。 陈默一愣,“你不想救陈侃了嘛?” 林棠一颗心天人交战,她望着陈默说道:“我当然想救他,可是我更怕这是日本人的陷阱!” “林姐,你看我们被困在这里!与其在这里,我不如去!就算救不出陈侃,也不能让日本人太得意!” 林棠抹了把眼睛,抓起桌上的手枪塞进怀里:“我和你一起去。陈侃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送死。” 陈默却摇头,“林姐,我们动手的时候,你就想办法往西走。你活下来,比我们都有意义!” 林棠几乎崩溃了,“陈默,我们都是中国人!说什么谁活下来比谁更有意义!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坚决,只能道:“那我们今晚就行动!” …… 乔源摸了王育贤的钥匙,偷偷来到刑讯室。 “陈侃。”他伸手托起对方的头。 陈侃的眼睛半睁着,见是他,嘴角居然还扯出点笑,“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 “他们明天要在吴淞码头处决你,我带你!”乔源不顾一切去解他身上的绳索,手指却被陈侃抓住。 “别……”陈侃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76号的人……守在外面……你走不了……” “我不管!”乔源的血气涌上来,“大不了一起死!” 深夜的码头,风很大,吹得旗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乔源背着陈侃出来。 小豆子跑过来,一脸骄傲:“哥,我以前偷人钱包这手技术学得不错吧?” 乔源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头,笑了笑,“我们走!” 突然,探照灯大亮,劈碎了深夜的黑暗。 乔源眯起眼睛,背着陈侃的肩膀僵住。 程青倚着一辆黑色轿车,指尖夹着烟,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她身边站着四五个穿黑西装的特务,手里的枪都指着乔源和小豆子一帮子人。 “乔源,”程青的声音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不省心,还是得想着救人啊?” 事情到了这步,乔源自然也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便说道:“程青,我们也别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了,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怀着异心,你不过就是想让我对白牧、对锦棠下手,然后——你最后再杀了我?你就是这样的心思对吧?” 程青勾起嘴角一笑,“乔源,否则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场夫妻呢?你可真是了解我啊!真可惜,这戏你不演了,我就这么杀了你,当真无趣啊!” “谁杀了谁还不知道呢!”乔源把陈侃往小豆子肩膀一放,就要拔枪—— 程青笑容登敛,一挥手,身边狙击手准备。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 陈默带着二十个地下党成员冲过来,手里拿着枪,一边跑一边射击。 “动手!”程青喊了一声,守卫们立刻冲过去,和地下党交火。 乔源立即带着斧头帮的兄弟冲过去。 眼见两路人马就要汇合,程青端起枪,就往乔源方向射击—— “小心!” 子弹一下贯穿了陈侃的心肺! 乔源兀自不觉,还是背着。 程青狞笑着,“乔源、陈侃,我要尼恩都死在这里!”她的笑容骤然而止,后心的疼痛蔓延上来,她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 王育贤正在她身后,手中的小刀直插她的后心。 “你——” 王育贤捂住她的嘴,手上加大了力量,而他嘴上却说道:“程队长说先停火!要抓活的!” 程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王育贤低声道:“我是陈默暗杀计划的真正执行者!” 刀刃插入后心,程青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只睁得大大得,似没想到自己的死亡竟会到得这么快。 …… 乔源只觉得火力暂停了会儿,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陈默对他喊道:“快来!船只在江上了!” 乔源一鼓作气,背着陈侃、带着小豆子和一帮斧头帮的人望船的方向而去。 林棠正坐在船头,看到他们来,霍然起身,“快!快来!” 乔源一脚踏上船舷,将陈侃卸下身来。 陈侃整个人软倒在船板上,胸口的血浸透了浅灰色衬衫,像摊开的暗红墨团。 “你中枪了!” 陈侃艰难地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血珠,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嘴角居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林棠一下扑了过去,她跪在他身边,双手发抖地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陈侃!陈侃你看看我!” “小棠……”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她攥住他的手腕:“没事,我们来了。船马上哦走,我们去医院,没事的……” “不用了……”陈侃摇了摇头,手指微微颤着,“我中过枪,知道什么是快死的滋味儿……”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发梢——像十年前游街时,他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子弹穿了心肺……我自己知道……” 第87章 陈侃牺牲 陈侃的目光变得悠远,穿过船舱的窗户,仿佛看到了1930年的街头,他们举着标语,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演讲吗?你说……‘中国的青年,不该做亡国奴’……” “记得!我记得!”林棠泣不成声。 陈侃长长叹了口气,“锦棠,我的志愿是报效救国,虽然走了很长的歪路,还好最后还是死得其所了……” 他望向乔源。 乔源在旁边攥紧了拳头:“白牧……”他唤的是他的旧名,最终无法救得他的无力感和愧疚席卷他的全身,男儿虽是有泪这会儿也是落下来,“对不住……” 陈侃看向他,眼神突然清明起来,像燃到最后一瞬的蜡烛:“你对不住我……我也有对不住你的时候,反正都扯平了我的副手老周……在福兴里12号……衣柜后面的砖缝里……有军火库的清单……” 他咳嗽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他们的情报应该是发出去了……可如果可以,必须在运输之前炸了它……” 乔源一怔。 陈侃又转回头,望着林棠,嘴角的笑越来越淡:“小棠……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他的手从她发梢滑落,眼睛慢慢合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 林棠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哭声像被掐住的喉咙:“阿牧!你醒醒啊!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延安的!你答应过我的!” 陈默和小豆子也上了船,看到这一幕也是伤感。 …… 陈默命令发船。 船行到江上,乔源率先道:“陈队长,就让这些斧头帮先走吧!” 陈默点头:“下一个驿口有咱们的暗桩,斧头帮的兄弟先去苏州避避,等风头过了再汇合。” 小豆子的耳朵立刻竖成了受惊的兔子,他扑过去抱住乔源的腰:“乔哥,我不先走!我能要跟着你!” 乔源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小豆子,起殴这次要去的地方,比码头危险十倍,我不能让你跟着冒险。”他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发亮的木牌,“这是郑蒿临死前给我的。现在我给你,等你长大,要是想我们了,就看看它。” 小豆子攥着木牌,眼泪砸在木牌上:“那……那你们一定要来找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硬撑着扬起下巴,像只不肯认输的小狼崽。 陈默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傻小子,等你长大,我们早把日本人赶跑了。到时候你要去读师范,教孩子们念‘锄禾日当午’,别像我们一样,手里总拿着枪。” 小豆子抬头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却还是点了点头:“那……那你们一定要活着回回来!” …… 船桨划得更快了,晨雾里渐渐露出驿口的影子。 斧头帮的兄弟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一个个下船离去,有的回头挥了挥手,有的抹了把眼睛,脚步却没停。他们都知道,这一分开,说不定就是永别。 小豆子站在船头,直到船开了,还挥着手里的木牌,喊着:“乔哥!林姐!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被江风卷得七零八落。 乔源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晨雾里的一个小黑点,才收回视线。林棠仍蹲在陈侃身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眼泪砸在陈侃的手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乔源走过去,轻声道:“锦棠,该走了。” 林棠把抬头望着乔源:“乔源,他以前总说,等抗战胜利了,要带我们去南京看中山陵,去上海看外滩的灯。” 乔源默默蹲下来,:“等炸了军火库,我们和他一起去。” 江风卷着雾涌进来,吹得船舱的布帘哗哗作响。 乔源站起身,提起脚边的枪,望了眼窗外的江水,他抱起陈侃,一步步走到船尾,掀开船板。 “白牧,”乔源轻声说,“我们要去炸军火库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成功。” 林棠把一束野菊花扔进江里——那是早上在驿口旁边的野地里摘的,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花瓣飘在江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她心里很是难过,本该入土为安的,可如今她却只能让陈侃永留江底——不过他曾说过的,他生在江城闸北,比起北平,他更愿意留在这里,就让他的身体喂饱这片故土江河的鱼虾,让他的魂魄永远安息于此。 乔源望着江面,直到那束菊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对林棠说:“走吧!” 林棠擦了擦眼睛,抓起身边的枪,轻声道:“嗯。” 船舱里的空气有些沉重,但窗外的晨雾已经散了些,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江水泛着金红色的光。 …… 林棠乔装回到江城,她在茶水间木门的缝隙里轻轻刻下三道交叉的划痕——这是她知道的,有关于陈侃和周副官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傍晚时分,她果然在茶叶铺子等到周副官。 周副官来得风尘仆仆,待只看到一个粗衣妇人,不由一怔,他走近了,方才看清林棠面孔,“陈夫人——司长他……?” 在情报发出那一刻,如期的拘捕没有到来,他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刻,直至只看见林棠,心愈发沉了底。 “陈侃牺牲了。”林棠提到他的名字时,心还是不可遏制地颤动了下。 周副官怔怔地望着林棠,眼底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这个计划,本来我就是死士……” 林棠道:“陈侃做不到。他一直当你是好兄弟,不愿意做牺牲兄弟、自己踩着别人鲜血上位的事情……” 周副官闻言垂泪。 “周副官,你的潜伏计划就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要保全自己。陈侃要你发的军火情报你给我一份。” 周副官一怔,随即道:“情报已经发出去,夫人你这是……” “国民党那边有指示吗?” 周副官迟疑摇头,“国民党那边至今没有行动指示,我怕……!” 林棠点头,“陈侃没做完的事,让我来吧!你把情报给我吧!”她向周副官摊开了手。 他心里早有预计,就把情报从衣襟里拿出,塞给了林棠。 林棠点头:“保重!” “保重!” 林棠回到裁缝铺。 江城的街道很冷,浮动着肃杀之气。 她站在街口,眼前恍惚间还是五六年前这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模样,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和荷枪实弹的日军岗哨。 她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裳,将那份浸染着鲜血的情报揣进内袋,快步拐进裁缝铺后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乔源正借着油灯的光擦拭枪支,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周副官那边怎么说?” 林棠将情报摊在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国民党那边毫无动静。但陈侃留下的地图上,标着比军火更可怕的东西——芥子气炸弹,下周就要运往前线。” 乔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枪托,指节泛白:“化学武器……这群畜生!”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也映着他们眼中燃得愈发炽烈的决心。 “我们……”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必须直接炸毁军火库,不能给他们把化学武器运到前线的机会!” 陈侃的死给了两人太大的震撼,他们虽然好不容易相聚,但如若国将不国,他们无论去到哪里,又何尝能苟安? 夜色已经深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一次,他们不仅要为陈侃报仇,更要为江城的百姓,为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炸掉这个藏着魔鬼的军火库。 …… 与此同时,佐藤公馆的地下室里。 程青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佐藤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樱酱,这是我们日本最新的‘再生药’,专门治枪伤的。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 程青微微抬起身,后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减缓不少。 她想起当时王育贤的刀插进身体的瞬间,她反手掏出枪,打爆了他的头,然后意识模糊前看到佐藤的脸。 她盯着佐藤手里的玻璃罐,声音带着深深的怨毒:“林棠……乔源……我要让他们偿命!” 佐藤把玻璃罐放在她床头,站起身来:“还好,这次有王育贤做你行动失败的替死鬼。否则,石村肯定要让你背则会个锅了!” “石村——”程青咬牙切齿。 佐藤拿帕子擦了擦手,说道:“这药剂会让你有快速恢复的效应,你就在这儿多休息几天。如果我猜得没错,乔源和林棠还会在这江城里的。” 程青一下起身,“他们还不走?” 佐藤笑容透着隐秘,“他们自诩有良心的中国人,肯定是不会走的。” 程青在佐藤温文的眼神里,看到了恶魔一般的图腾。 第88章 丧心病狂 程青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后心的伤口被佐藤的“再生药”灼烧得又痛又痒,她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眼中翻涌着未散的血色。 王育贤死在她枪下的画面反复闪现,而林棠和乔源那张写满“正义”的脸,更是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既然佐藤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那她就要让所有背叛她、轻视她的人,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现在醒过来的程青,远比之前更加丧心病狂!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她挣扎着坐起身,不顾护士的阻拦,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电话听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颤抖着按下一串号码,那是她藏在北平的最后一张牌。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用嘶哑却带着狠戾的声音说道:“是我。去陈家老宅,把那个叫陈念的孩子,给我带回来。记住,活的。”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下,“可那是陈家……” 程青冷笑一声,“陈家,陈家又怎么样?陈家自己的人都跑光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我要在江城见到她。”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遇到阻拦……格杀勿论。” 说完,她“啪”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她知道,在这个世上,自然没什么比孩子更让父母癫狂的了! 只要把陈念捏在手里,他们就会像被抽走了骨头的狗,任她宰割。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程青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走到窗边,望着江城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林滤昼棠,乔源,你们不是想当英雄吗?那就用你们女儿的命,来祭奠我的‘失败’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毒蛇吐信般,缠绕住整个病房的空气。 …… 北平。 陈家老宅。 陈家全都去了美国,留下忠叔一个人。 此时忠叔挡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青布短褂被穿堂风灌得猎猎作响,活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他的北平口音带着颤音,却字字咬得清晰,“这宅子里现在就老朽一个人,哪来什么女娃娃?” 领头的日本军官佐藤将军刀缓缓抽出寸许,刀鞘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刺耳。他靴尖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忠叔的布鞋:“你的,说谎的干活。”军刀突然前送,冰冷的刀刃贴上忠叔脖颈,“最后问一次,陈念,在哪里?” 忠叔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房窗棂后一闪而过的阿秀蓝布衫角,那抹靛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不知道!” “不就杀了你!” “要杀便杀。”他突然挺直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我有一中国人,岂容尔等倭寇放肆!” 枪声在雨幕中炸开时,阿尘正死死捂住陈念的嘴。 五岁的女娃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地下室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阿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三个人蜷缩在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听着地面上传来的沉重皮靴声。 “哐当——”樟木箱的铜锁被军靴踹裂,阿尘能看见日军士兵明晃晃的刺刀挑开他藏在旧棉絮里的勃朗宁。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最终定格在阿秀隆起的腹部,她藏在立柱后的身体猛然一颤,撞翻了堆在墙角的景德镇瓷瓶。 瓷器碎裂声惊动了所有人。 当冰冷的枪口抵住阿尘太阳穴时,他看见陈念从自己臂弯里探出头,小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茯苓饼。女娃清澈的眼睛映着日军士兵狰狞的面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叔叔,你的帽子上为什么有屁帘?” 阿尘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将陈念紧紧按在怀里,可已经来不及了。 日军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加残暴的怒意,枪托狠狠砸在阿尘的后脑勺上。 他眼前一黑,抱着陈念的手臂软了下去,耳边只剩下阿秀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和阿秀、陈念一起被塞进了冰冷的闷罐火车。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在深秋的寒风中迅速消散,阿尘被反剪的手腕勒出两道紫红血痕。 粗麻绳深深嵌进皮肉,每节火车厢的晃动都牵扯着肩关节的旧伤。 他斜眼瞥见蜷缩在车厢角落的阿秀,她怀里的陈念已经哭哑了嗓子,小脸埋在母亲浸透奶水和泪水的衣襟里。 阿秀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羊水混着血水顺着她藏青色的棉裤往下渗,在肮脏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深色水渍。 陈念被母亲的颤抖惊醒,懵懂地伸出小手去擦阿秀额头的冷汗:“娘,你怎么哭了?” 七日后。 江城废弃纱厂。 生锈的纺织机在穿堂风里发出嘎吱哀鸣,程青踩着高跟鞋的声响从仓库尽头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苏绣旗袍,领口别着枚鸽血红宝石胸针,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夕阳里闪着妖异的光。 阿尘被反绑在立式梳棉机上,麻绳勒得他肋骨生疼,鼻腔里全是机油和霉斑混合的刺鼻气味。 “阿尘,别来无恙?”程青走到他面前,涂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他脸颊的刀疤,“当年你跟着乔源砸我场子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阿尘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溅在她象牙白的高跟鞋尖:“你这毒妇!乔爷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日本人!” 程青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成一片诡异的轰鸣。她转身走向缩在棉絮堆里的阿秀,陈念已经吓得不会哭了,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这个陌生女人。“把孩子给我。”程青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哄骗猎物的毒蛇。 阿尘疯狂挣扎起来,梳棉机的铸铁支架被摇得嗡嗡作响:“不准碰她!我把孩子给你!你放了阿秀!她快生了!” 当阿尘颤抖着将陈念递过去时,他看见阿秀的衬裙下摆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女人突然尖叫起来:“不可以!念儿!那是小姐的命啊!”她像母狮般扑向程青,却被旁边的特务狠狠踹中腹部,蜷缩在地痛苦抽搐。 程青抱着陈念转身就走,猩红的宝石胸针在暮色中划出冷光。 “处理干净。”她轻飘飘的声音刚落,特务的南部十四式已经上膛。 阿尘听见阿秀最后的嘶吼被枪声撕碎,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那是他守了五年的姑娘,她怀了他的孩子,即将要生产了…… 他猛地挣断手腕的麻绳,带着倒刺的麻绳纤维深深勒进皮肉。 当他扑向特务时,后腰突然传来剧痛,军用刺刀从左侧肩胛骨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阿尘死死掐住特务的喉咙,直到对方的眼球凸出眼眶。他跌跌撞撞跑到阿秀身边,将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手指摸到她尚且温热的腹部——那里曾孕育着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仓库角落突然窜起火苗,是被打翻的煤油灯点燃了棉絮。火舌迅速舔舐着堆积的纱锭,浓烟呛得阿尘剧烈咳嗽。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阿秀的身体摆成侧卧的姿势,让她蜷缩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在北平四合院槐树下乘凉的模样。 灼热的气浪卷来时,阿尘终于握住了阿秀逐渐僵硬的手指。 他想起十年前初见时,她在乔家老宅里,那样怯生生看着她,喊着“阿尘”哥的模样,火光照亮她唇边凝固的微笑,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了他逐渐失去温度的瞳孔里。 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肺部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可他握她的手却越来越紧,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熔铸在一起。 仓库的横梁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如雨般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到心脏,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哪怕是赴这焚身之烈火,他也甘之如饴。他低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喃喃道:“阿秀,别怕,我来陪你了……”话音未落,一根燃烧的木梁轰然砸落,将相拥的两人彻底吞没在熊熊火海之中。 …… 程青抱着陈念站在江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她,目光扫过围观人群中一张张惊恐或麻木的脸,孩子的哭声瞬间刺穿喧嚣的街市。 “林棠,乔源!”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遍每个角落,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鸣,“你们不是要当英雄吗?看看这是谁的女儿!日落之前若不现身,我就让她给江城的日本皇军当祭品!” 人群中爆发出骚动,有人想冲上前却被特务用枪托逼退,她抱着孩子缓缓走向街心的绞刑架,猩红的宝石胸针在暮色里跳动如血,仿佛在提前庆祝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献祭。 第89章 再生 程青把陈念架在城隍庙戏台的雕花栏杆上。 “林棠,”她好似失了耐心,大声嘶吼“这时候你还不出来?那就看着自己女儿丧命了?” 人群中的林棠狠狠攥紧了手。 程青的军靴狠狠踩在陈念的手背上! 陈念哭叫起来,宛若被掐住喉咙的幼猫! 林棠母女情深,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去,却被乔源按住了手。 “我去!”他的喉咙滚动,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痛苦,“锦棠……我是她的父亲,但我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指责,这次你就让我去……” “我去!”陈默却道,他的的右手始终藏在长衫下摆。那只在北伐战场上被炮弹削掉半根手指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两枚手榴弹的引信。 “我知道你们担心孩子,可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军火库——”陈默的喉结滚动着咽下血腥味,左手指向城隍庙后巷。 一提到军火库,林棠和乔源不约而同沉默了。 “你忘了陈侃是怎么死的?” 那一瞬间,林棠的心口窒住了! 是啊,陈侃死了,他为了保护她而后陈念,也为了传递出去军火库的情报,如今她怎么能在这里枉费他用性命付出的努力? 乔源按住林棠的肩膀,掌心的枪茧在粗布上磨出沙沙声:“让我去吧!”他望向陈默,“陈默,要麻烦你和我配合,到时候我上去吸引他们注意力,你带着陈念快走!” 陈默点头。 林棠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她环顾眼前这两个男人,他们、陈侃还有那么多兄弟,都在为了传递情报、保护他们的路上付出了生命,她又有什么资格一直在这里磨叽?一旦军火库失控,死去的又何止是她和小念儿?那么多中国人,都逃不过毒气的熏染! “好!”林棠的眼睛里蕴着泪水,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走!你们小心!” 乔源的眼神浮动,蕴藏着伤感。 “听着,”他的拇指擦过她虎口处的枪茧——那是他亲手教她打枪时磨出来的,“炸掉军火库,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 林棠的泪水落了下来,但她脸上仍洋溢着坚定,她笑,说道:“阿源,你也小心!如果能救出念儿……如果救不出,念儿有她陈侃爸爸陪着,也不会太孤单……” 林棠转身冲进后巷时,炸药包的帆布带在腰侧勒出红痕,她听见身后传来乔源拉动枪栓的声响,混着陈念断断续续的哭喊:“妈妈妈妈”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泪水几乎风干了面庞,但她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往前跑…… 陈默和乔源对望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乔源率先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身形如猎豹般矫健,瞬间吸引了所有特务的注意。 他手中枪响不断。 而另一边,乔源正贴着台东侧的朱红柱子移动。 西侧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乔源的吼声撕破夜空:“程青你这毒妇!”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陈默趁机甩出三枚烟雾弹! 在白茫茫的硝烟中,乔源像头受伤的豹子扑向戏台,踏碎的木片飞溅如刀! 乔源一把扑过去,左手锁住程青咽喉,右手匕首抵在她心口! 程青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夜枭的啼叫,阴森又诡异:“乔源,你以为这样就能救走这丫头?太天真了!”说罢,她猛地将陈念抛向空中。 陈念的哭声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像一把利刃刺痛所有人的心。 陈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接住陈念,紧紧护在怀里。 乔源见状,眼神一凛,匕首用力往前一送,压在程青脖子上:“让他们都退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程青却丝毫不见慌乱,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话音刚落,周围的特务们纷纷围拢上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乔源和陈默。 乔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如磐石。 陈默抱着陈念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程青见状,刚要开口下令追击,乔源手中的匕首突然又往前压了几分,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再动一下,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 程青目光阴鸷地盯着乔源,突然身体猛地一扭,竟从乔源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她反手一拳打在乔源腹部,乔源吃痛,手中匕首差点掉落。 程青趁机一脚踢在乔源膝盖上,乔源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特务们见状,一拥而上,将乔源死死按住。 程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走到乔源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冷冷说道:“把他带回去,好好‘招待’。”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开枪!给我开枪!” 陈默紧紧抱住了陈念,预期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周围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喧哗,卖茶水的老汉掀翻了木桌,黄包车夫们同时拉起车篷组成人墙,说书先生用醒木砸向特务的后脑,他们竟然组成了人墙!掩护着陈默融入人群。 程青只让特务去追陈默,而她却转身,用脚踢了踢乔源,随即蹲下身道:“乔源,我们又见面了。” 她好似一只戏弄老鼠的猫儿,除了乔源,对其他的猎物不甚上心,她自将乔源带上了车,扬长而去。 76号的地牢里。 这次程青自然给他换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地牢的铁门关上时,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程青!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了我,就快点!” 程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源,嘴角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杀了你?那多无趣。乔源,我要让你看着我一点点毁掉你所珍视的一切,就像你当年毁掉我的希望一样。” 乔源挣扎着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他瞪视着程青,愤怒却夹杂着不解,“希望?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希望?” 程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阴冷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乔源,你大概永远想不到,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曾经想真正做个人!我想为了你,就做一次程青!可是你却为了林锦棠,毁了我所有的希望。” 乔源眉头紧皱,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只是感情之事,无法强求。” 程青眼神一厉,猛地一脚踢在铁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无法强求?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无法强求!”说完,她转身离开地牢,铁门重重关上。 程青走出去的时候,正撞上梁左。 梁左斜倚在地牢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勃朗宁:“程队长,这小子可是杀了我们三个弟兄,你就这么把他养在地牢里?” 程青突然转身,枪柄砸在梁左的太阳穴上,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养好他,”她的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砖,“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林棠怎么死的!” 梁左捂着流血的额头嗤笑:“骗谁呢?你就是喜欢这小子,那会儿你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可惜这头狼崽子,是养不熟的!” 话没说完就被程青的枪口顶住下巴,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程青回到房间时,鎏金座钟正指向午夜。 七年前的百乐门舞厅突然在眼前炸开,旋转灯球把乔源的影子投在猩红的丝绒幕布上,他穿着白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素圈戒指。 “看见没?新月帮帮主,为了林棠连军火生意都敢停。”旁边的舞女用羽毛扇掩着嘴笑,程青却死死盯着乔源——原来就是他?他就是林锦棠的丈夫?!他为了得到她,可以想尽办法杀了白牧,把她捆在身边!这样炽热的、扭曲的爱,一下在她眼里发了光。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原来有些渴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饮鸩止渴。 程青摇摇晃晃地起身,却隐隐听到女人的哭声——本来在这里听到女人的哭声并不稀奇,只是这哭声太凄厉了,而且并不是来自于审讯室,似乎来自于佐藤的房间…… 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主导者她,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佐藤房间的门,她看到佐藤穿着白大褂,在给女人注射药剂,女人浑身痉挛,十分痛苦,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佐藤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疯狂又扭曲的神情,他咧开嘴笑道:“樱酱,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程青望着佐藤注射的药剂,瞳孔猛地收缩——再生药,这个曾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明的药剂,如今却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程青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冷冷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佐藤轻轻一笑,走到程青面前,递给她一支注射器:“如你所见,我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实验。这种再生药,能够让人体细胞迅速再生,甚至……起死回生。” 第90章 忏悔 女人的惨叫声像被生生扯断的琴弦般骤然停止! 程青看向那个女人,她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暴起如蛛网,每一寸肌肉都在药剂的作用下剧烈痉挛,女人的眼球从浑浊到彻底涣散,嘴角溢出的血沫在惨白的脸颊上划出蜿蜒的红痕…… 程青胆战心惊地看着她。 而那个可怜的女人最终身体猛地一挺,便如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只有胸腔里偶尔发出的、类似破风箱的抽气声证明她曾鲜活地存在过。 饶是程青杀人不眨眼,可是看着这样惨死的样子,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佐藤却面目平常,只摇头叹息说道:“又一个没用的东西!处理掉!” 他缓缓摘下沾着淡黄色药剂的乳胶手套,俯身端详着女人逐渐僵硬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映着尸体狰狞的表情,嘴角却勾起一抹混杂着惋惜与狂热的笑意。 “真是可惜了,”他用带着消毒水味的手指推了推眼镜,转身对门外候命的黑衣守卫摆了摆手,“处理干净些,别让血腥味飘到走廊。对了,把她的器官样本送去冷冻库,或许还能提取到些有用的数据。” 程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刺痛感传来才惊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注射器还躺在女人摊开的手旁,她恍惚间想起——冰冷的针头刺入颈动脉时,她也曾像这样在剧痛中翻滚,意识在清醒与昏厥间反复拉扯。 “你好像很惊讶?”佐藤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程青面前,指尖带着凉意挑起她的下巴,“樱酱,你该庆幸自己是个奇迹。九十八个实验体里,只有你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你的细胞再生速度是常人的七倍,伤口愈合时间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他凑近程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现在的身体,简直是为战争量身定做的武器。” 程青猛地推开佐藤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女人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挣脱闸门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潮湿阴暗的地牢里,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佐藤的助手们戴着口罩将药剂注入她静脉时,玻璃注射器折射的寒光; 枪械训练场上,她颤抖着扣动扳机,子弹却打偏在靶心外,被教官用枪托狠狠砸中后背的钝痛; 还有那些被关在同一囚室的女孩们,在深夜被守卫拖出去时压抑的哭喊; 以及第二天清晨被抬回来时,身上无法掩饰的青紫伤痕 “为了让你们成为没有弱点的棋子,羞耻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佐藤当时这样对她们说,而他自己,便是第一个践行这句话的人。 在被送给乔源之前,她像件物品般在不同男人手中辗转,那些带着酒气的吻、粗暴的抚摸,如今都化作细密的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程青勉力地笑:“能为大日本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佐藤的房间的。 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程青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那间实验室像个巨大的胃袋,随时会将她吞噬。 走廊尽头的铁门上挂着“禁闭室”的木牌,生锈的铁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里关着乔源。这个认知让她脚步一顿,随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串挂着十多把钥匙的金属环,手指颤抖着找到了对应牢门的那把。 牢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乔源正背对着她坐在稻草堆上,听到动静后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曾经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衫沾满污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你又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可程青好似听不到他的讥嘲,她只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声音细若蚊蚋:“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他们把我塞进装猪崽的竹筐,一路颠簸了三天三夜,筐底的碎竹片扎进肉里,我不敢哭,怕被他们打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角的霉斑,“后来被卖到乡下妓院,老鸨用烧红的烙铁在我后腰烫了个‘贱’字,说这样我就永远别想逃跑” 乔源突然嗤笑一声打断她:“这些话你说过八遍了,程青。”他站起身逼近她,“现在江城的百姓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流离失所,闸北的难民营里每天都有孩子饿死,你在这里对着我哭诉你那点陈年旧事,不觉得矫情得可笑吗?” 程青突然苦笑着说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么疯狂,其实一直是在和林棠较劲,她想得到他,来证明她比他强、也曾被爱过。 程青被他的话刺得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望着乔源布满嘲讽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呜咽。 “是啊,矫情”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抓,“我费尽心机接近你,假装爱上你,用来离间你和林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想证明!证明我比她林棠强!证明我也能被人捧在手心里爱一次!可到头来”她颓然坐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我只是个被佐藤操控的木偶,是个活在林棠影子里的可怜虫” 面对她的忏悔,乔源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乔源,你走吧!你去找林锦棠,就当是我的忏悔吧!” “忏悔?”他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稻草堆,“程青,收起你这套猫哭耗子的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放我出去,再在半路上安排人手‘意外’杀死我?再多几次好玩是吗?” 但程青却丝毫不理他的嘲讽,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牢门内侧的铁闸前。 “咔哒”一声轻响,她拉开了控制铁闸的机关。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她背对着乔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这里出去。” 乔源愣住了。他看着程青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敞开的牢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由的气息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尘土味和隐约的车鸣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程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东西。 乔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矮身冲出了牢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冲出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融入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才敢大口喘气。 乔源自然是不敢去军火库的,万一这又是程青的陷阱,那倒真是弄巧成拙。 他街巷间,人群的嘈杂声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让他更加难以分辨敌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乔源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追上了。 转身的瞬间,乔源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看到的是几个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 “你们,是程青派来的?”乔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尽管心中已有答案,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为首的男子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乔源自然是做好死亡的准备的,只是在死之前,若不能见到林锦棠,不能听陈念喊一声“爸爸”,那不是十分遗憾? 乔源忽而苦笑一声,心道人的奢望多了,果然就会变得瞻前顾后了—— 他掏出枪械,和他们争斗。 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刺鼻的硝烟味。 乔源的身形在狭窄的街巷间灵活穿梭,却仍不免被几颗流弹擦伤,鲜血渐渐染透了他的衣衫。 然而,敌人渐渐涌来,将他紧紧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乔源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想到林锦棠,想到陈念,乔源到底觉得上天还是对自己不薄的,让他在这人世间留下了温情。 偏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突然从侧方响起,紧接着,几个追击者应声倒地。 乔源心中一凛,转头望去,只见程青正站在不远处,手持双枪,眼神冷冽如霜,射击精准无比,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死神。 “跟紧我!”程青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乔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跟了上去。 程青的火力异常强大,她的枪法精准,每一次出手都能带走几条生命。在她的带领下,乔源竟然奇迹般地冲出了重围,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定安全之后,才敢停下脚步。 “你……到底要干什么?”乔源喘息着,目光复杂地看着程青。 程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收起枪支,然后转身看向乔源,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毕竟,你还欠我很多解释。” 乔源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程青,这个曾经让他痛恨、恐惧,如今却又救了他一命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 90-93 第91章 死亡的绚烂 乔源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程青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你到底想做什么?”乔源看着她,有迷惑,有警惕。 程青却忽而笑了一笑,“陪我回一趟虹口的旧宅。我们就当两清了。” 眼下乔源既不能去军火库,又不能过河拆桥直接杀了程青——以他现在的情况,怕还不是程青的对手,虽然他不清楚她的想法,不过总也没什么比死更糟糕了。 乔源暗想:就看看她要做什么吧!趁不注意杀了她,直接去找锦棠和陈默他们就是。 乔源和程青两人当即去了虹口旧宅。 程青一个人在前面走,对身后的乔源似不设防。 虹口旧宅的铁门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程青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往前走,高跟鞋陷入松软的腐殖土中。 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五年,虽然林棠不大在这屋子常住,但也经常打扫,故而这宅子哪怕在战乱中也维护得相当不错。 程青环顾四周,不免想起小时候和林锦棠在这里跳房子的日子。那时候她们总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林锦棠的辫子上总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跑起来像两只翩跹的蝴蝶。 “这里以前有棵石榴树。”程青突然开口,指尖拂过院墙上剥落的墙皮,“每年中秋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锦棠总爬上去摘,结果摔断了胳膊。” 乔源的脚步顿了顿。 而程青却望着空落落的位置,仿佛缅怀的样子,他竟一时也吃不准,这会儿的程青到底是不是真心。 “走罢!我们上去看看。” 程青涉级而上。 二楼母亲房间的门虚掩着,檀香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程青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梳妆台上的青花瓷瓶依然摆在原位,瓶中插着早已干枯的白玉兰。阳光透过菱形窗棂照在蒙尘的梳妆镜上,在墙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她走得时候应该都在等吧!。”程青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梳妆台上凹陷的刻痕——那是她小时候用指甲划下的身高标记,最上面一道停留在十四岁那年的深秋。 乔源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程青转过身,看见他正望着墙上悬挂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依偎在穿旗袍的女人身边。 “乔源,如果我没被拐走,我和林锦棠一样从明德中学毕业,去了同济,你看到我,回喜欢我吗?”她突然问道。 乔源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怔住。 片刻后,他别过视线,声音有些干涩:“这世上没有如果。” 程青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是啊,没有如果。我这一生,从被拐走的那一刻起,就偏离了原本可能的轨道。”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继续说道:“我做过很多错事,为了活下去,为了证明自己,我伤害了很多人,也迷失了自己。可直到刚才,站在这个房间里,我才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乔源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酸涩。这个女人,在他眼里一直是狠辣、工于心计的,可此刻,她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程青,你……”乔源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程青转过身,目光落在乔源身上,眼神里有着一种决绝:“乔源,今天之后,我们就真的两清了。你走吧,去找林锦棠,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乔源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带到这里,说了这么多,不会就只是为了跟我道别吧?” 程青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想在自己彻底迷失之前,找回一点曾经的自己。现在,我找到了,也该放手了。” 说完,她缓缓走下楼,脚步有些踉跄,但却无比坚定。 乔源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闯入了他的生活,又即将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 楼下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程青把香囊塞进贴身的衣袋,金属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那是军统配发的氰化物胶囊。她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乔源在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母亲哼的苏州小调。 程青回头望去,看见乔源站在逆光的阴影里,即便受了这么多折磨,他的身姿依旧笔挺,宛若初见时的模样。 “回家。”她笑了笑,十四岁那年的顾曼青突然从记忆深处走出来,扎着羊角辫,穿着蓝布学生装,站在石榴树下朝她挥手。 乔源的身影在视线里逐渐模糊。 程青转身走进巷口,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风衣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野菊,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远处的黄浦江上隐约传来汽笛声,新而虹口旧宅的记忆,终将随着这场秋雨一同埋葬。 …… 程青回了76号。 佐藤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审视着程青。 “你放走了乔源。”佐藤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程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妖冶与疯狂,她缓缓走到佐藤面前,单膝跪地,仰起头,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说道:“父亲,您不是一直说,我是您最满意的实验品吗?一个实验品,偶尔有些自己的小想法,不也是很有趣吗?” 佐藤的眼神微微一变,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程青的脸颊,就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你确实很特别,程青。不过,放走乔源,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程青顺势握住佐藤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轻声说道:“父亲,乔源不过是个小角色,放他走又能如何?我留在您身边,为您做更多的事,不比一个乔源有价值得多吗?而且,我还可以利用他,做些对我们更有利的事情。” 佐藤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总是这么聪明,程青。不过,下次可不要这么任性了。” 程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站起身,靠近佐藤,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父亲,您看,我这么听话,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呢?” 佐藤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他一把将程青拉入怀中。 就在他兴奋之时,程青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而决绝,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佐藤的脖子。 佐藤没想到程青会突然发难,他瞪大了眼睛,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匕首狠狠地砍在他的脖子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程青一脸。 佐藤捂着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你为什么……” 程青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父亲,你不是说死亡是最美的一场绚烂吗?我这是提前送给你阿!” 佐藤的身体缓缓倒下,程青扑过去,又狠狠补了几刀,直到佐藤彻底没了气息,她才站起身来,手中匕首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木村、梁左等人听到动静匆忙赶来,当看到眼前这血腥一幕时,都惊呆了,木村瞪大眼睛,大声喝问:“佐藤樱,你在干什么?” 程青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释然:“木村先生,我想你叫错了,我是中国人,我的名字叫顾曼青。”说完,她从怀中拿出枪,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凭借着血脉中似乎觉醒的某种力量,朝着木村、梁左等人扑杀过去。 枪声在房间里回荡,子弹呼啸着穿梭,木村等人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反击。一时间,房间里硝烟弥漫,喊杀声、枪声交织在一起。 程青纵然悍不畏死,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她身上多处中弹,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终于,一枪猛烈轰中她的胸口,程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楼下坠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程青脑子里不断掠过小时候的画面,那些在旧宅里与家人欢笑的时光,还有遇到乔源时的样子,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她哀叹一声,心中想到,可能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吧。她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可她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回头。只有当看到那个女人死了,她才明白自己也是实验品,也是逃不过死亡的结局。与其死得这么难堪,不如回头吧,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吧。 只是不知道林锦棠和乔源知道自己死了,会落泪吗? 可是她来不及想,一阵剧痛袭来,她的世界彻底成了黑暗。 第92章 诀别 残阳如血,将苏州河的水面染成暗紫色。 乔源默默注视着程青的背影。 忽然间,百乐门初见的场景清晰地跃到眼前。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就好似在昨日一般。 那旋转球灯投下流动的光斑,程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眼角那颗泪痣在靡靡爵士乐里,仿佛一颗颗淬毒的朱砂。 在她演戏做自己姨太太的几个月里,他旁若无人地搂着她向宾客介绍“内人”,她娇俏地倚着自己笑。 可是当面具当真撕开,他也曾掐住她咽喉,直到她嘴角溢出血沫仍不肯松手,她的勃朗宁枪口抵着自己心脏。 曾经种种,他始终觉得她良心未泯,也曾有一刻对她心软,可到底他的命运没有她的位置,在五年后重相逢,他也没想到她已经成为76号的刽子手,她的 眼神彻底淬了冰,黑色风衣沾满血污。 而此刻,到底是她用生命为自己的罪孽画上了句点,还是命运终究不肯给她回头的机会? 乔源猛地回过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虹口旧宅里她流的泪,说的那些关于过去的话,难道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还是说,那片刻的脆弱,才是她隐藏在层层伪装下,最真实的顾曼青? 乔源不敢深想,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程青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可到底他只能停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虹口旧宅的顾曼青早在十四岁那年就死在了石榴树下,如今的程青,不过是76号豢养的厉鬼。 乔源猛地转身,朝着与程青相反的方向狂奔,皮鞋踏碎满地梧桐叶,发出急促的脆响。 虹口旧宅的檀香还萦绕在鼻尖,可他知道,有些告别,一旦转身便是永恒。 而他眼下,已经无暇再顾及顾曼青的命运,他必须去找林锦棠!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奔跑,胸口的伤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撕裂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他丝毫不敢停下。 乔源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林锦棠的身影,她的笑,她的嗔,她坚定的眼神,还有临别时她塞给自己那枚平安符的温度。 他不敢想象,如果林锦棠出事,他该如何自处。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街道上的行人被他匆忙的身影惊扰,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分分合合了这么多年,如果这是生命的终局,那就让无论是生是死,都让他和她在一起! 乔源跑了几步,远远看到有日本人的运输车在前。 他心下一紧,迅速矮身躲进街边的废弃报亭,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紧盯着那辆车。 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刺耳声响,车厢上印着的旭日旗在残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乔源贴着断墙根滑坐在地,左手死死按住渗血的左臂伤口,纱布早被弹片划得粉碎,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冻硬的泥土里,洇出点点黑红梅子。 就在这瞬间,他心里生了主意, 待运输车驶过街角,他猛地冲出报亭,一个箭步跃上车尾的踏板。 车斗里堆满盖着帆布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用匕首割断帆布绳结,指尖触到箱内冰凉的金属外壳——是日式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 车斗颠簸着碾过铁轨接缝,他蜷缩在帆布下,听着驾驶座传来日军士兵的交谈声,掌心的冷汗混着血污浸透了粗糙的布料。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车斗里的木箱剧烈晃动,帆布被气浪掀起一角,他看见军火库方向的夜空炸开橙红色的火光,浓烟如墨柱般直窜天际,心里抖了一下。 车前的日本兵也哇啦哇啦两声,车子随即停了下来。 乔源突然从车后窜出,手枪的子弹同步射出:第一枪擦着戴军帽士兵的钢盔飞过,惊得对方手里的酒瓶摔在地上,清酒混着碎玻璃在柏油路上蔓延;第二枪精准命中太阳穴,士兵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栽进卡车后斗,帆布下露出的炮弹箱轰然作响。 另一个运输兵刚摸到腰间的手雷,乔源已侧身翻滚到车头旁,左手死死按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右手枪口顶住他的下颌,“砰”地一声枪响,运输兵的喉结在枪口下滚动,吐出破碎的中文,随即脑袋炸开一个血花。 乔源甩了甩头,将尸体踹进驾驶座旁的空位,随即扭动钥匙。 卡车轮胎摩擦地面的青烟裹着焦糊味腾起,乔源猛打方向盘,帆布下的炮弹箱撞得车厢哐哐作响。 后视镜里,远处传来日军的哨笛声,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 乔源扯开领带擦了擦溅血的镜片,引擎的轰鸣惊飞了树梢的寒鸦,乔源将油门踩到底,卡车像头受伤的野兽冲向火光冲天的军火库方向。 乔源望向车外,卡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让后视镜里的人影愈发模糊。 深秋的江城笼罩在铅灰色的硝烟里,逃难的人群像被冲散的蚁群,裹着破旧包袱的妇人、背着木箱的商贩、拄着拐杖的老者,在泥泞中艰难挪动。 他在奔流不息的人潮里一眼就看见了陈默,他站在街心那棵老槐树下,衣服前襟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怀里的陈念裹着驼色羊绒毯,小脑袋歪在陈默肩头,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挂着泪珠,却学着大人的模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卡车方向晃着。陈默的嘴唇在寒风中开合,乔源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平安”。 可是车镜头一晃动,他却又看不到了陈默和陈念。 是幻觉吗?还是真实? 陈默抱着陈念转身走进巷口的瞬间,乔源看见小姑娘突然从毯子里探出头,举起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他们用所有生命捍卫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恩怨情仇,而是血脉里奔涌的家国大义,是中华民族在烽火中延绵不绝的火种。 乔源死死盯着后视镜,试图在混乱的人流中再次捕捉那两个身影,可除了不断后退的街景和攒动的人头,什么都没有。 卡车仍在疯狂地向前冲,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撕扯他紧绷的神经。 他不知道陈默和陈念是否真的安全,不知道刚才那惊鸿一瞥是绝境中的希望之光,还是自己过于迫切而产生的幻影。 但他明白,此刻他不能停下,不能回头。 乔源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汇入逃难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紧紧攥着不肯熄灭的希望。 车过苏州河时,东南方向突然腾起蘑菇状的黑云,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轰鸣。乔源推开车门就往爆炸中心跑。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浪卷着烧焦的棉絮扑面而来。 “锦棠!锦棠!” 第93章 同生共死 乔源开车过了苏州桥。 人流如梭,他的车子已经无法继续往前挪动分毫。 他焦躁地按响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仿佛投入湖面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乔源猛地拉开车门,将自己摔进拥挤的人潮,双手奋力拨开挡路的行人,皮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踉跄着,好几次险些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息,耳边充斥着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以及男人的咒骂声,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跟着林锦棠一起去的同志从人群里钻出来,他看到乔源,扑了过来,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沙哑:“乔源同志!你别进去了!锦棠同志她已经引爆军火库,整个区域都被封锁了,日军正在疯狂搜捕幸存者!” 乔源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那她呢?!” 对方被他眼中的狠戾震慑,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军火库塌了……锦棠同志她,她没能出来……” 话音未落,乔源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对方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立刻溢出血丝。 乔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双目赤红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吞噬殆尽。 “不可能!”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锦棠答应过我会等我!她从来不会食言!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推开对方,不顾一切地朝着军火库的方向冲去,全然不顾身后同志的呼喊和拉扯。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一次次裹挟、推搡,可他就像一颗钉入洪流的钉子,执拗地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废墟挪动。 拿同志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你疯了!” 他把乔源死死按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火星子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军火库下面是日军的瓦斯罐!再往前一步我们都得炸成碎块!锦棠同志已经做好牺牲准备,你跟我走!” “让开!”乔源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他反手肘击陈默肋下,听着骨头错位的闷响,“我乔源欠她十年自由,欠她满身伤痕,欠她一个本该属于她的学生时代。现在她要我拿命还,我不能赖账!” 乔源的挣扎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刺目的血痕,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雄狮,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那同志的手臂被他挣脱得生疼,却依旧死死箍着他的腰,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以为这是还债吗?你这是让她白白牺牲!”对方的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锦棠同志用生命为我们撕开了缺口,你现在冲进去,就是把她用命换来的机会踩在脚下!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那些还在等着我们去解救的同胞吗?” 乔源的动作猛地一滞,陈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挣扎渐渐微弱下来,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痛。 他仿佛看到了那片吞噬了林锦棠的火海在不远处肆虐,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吞噬殆尽。 “她……她怎么能……”乔源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那片火海里,有他深爱的女人,有他曾经的承诺,有他未来的希望,如今却都化为了灰烬。 那同志感觉到乔源身体的瘫软,他松开了紧箍着乔源的手臂,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乔源,我们都知道你难过。但是,我们不能倒下。锦棠同志的牺牲,不是让我们沉溺于悲痛,而是让我们更加坚定地走下去。我们要带着她的遗愿,继续战斗,直到把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家园,直到黎明的曙光重新照耀这片土地。” 乔源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陈默,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垮掉。可是,那颗为林锦棠而跳动的心,此刻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疼痛。他该如何带着这份深入骨髓的伤痛,继续走下去?他该如何面对没有林锦棠的未来? “走……我们走吧……”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乔源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对方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就在转身那一瞬,突然有无数画面,无比清晰地在乔源面前闪过。 是民国二十年梅雨季的江城,他刚替斧头帮抢完码头地盘,却被自己人黑吃黑捅了一刀,此刻像条丧家犬似的蜷缩在垃圾桶旁。 巷口忽然撑开一把油纸伞,伞下站着的那个穿月白色学生制服的姑娘,齐耳短发被雨水濡湿了几缕。 那就是林锦棠,十六岁的女学生,眼睛里还没有被这糟糕的世界污染,而她的一句“你受伤了?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乔源扯了扯嘴角想笑,血腥味却先一步涌上来。 “姑娘家少管闲事。”他哑着嗓子警告。 可她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素白手帕,小心翼翼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那手帕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混着雨水的清冽,竟奇异地压过了浓重的血腥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 就是这一眼。乔源后来无数次回想,总觉得是那一眼把他的魂勾走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关切,像春日的阳光照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人生。 “不用叫医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有些发颤,“这点伤死不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油纸伞在雨幕中轻轻一转,像朵盛开的蓝莲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乔源攥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帕,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偷偷从学校溜出来参加进步集会,却在巷口撞见了狼狈不堪的他。 而那一眼,真就成了一生。 从那天起,他发誓要爬到江城最顶层,要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不再是蜷缩在巷角狗一样残喘的人物。 可是他到底是作对了,还是做错了? 应该是错了的吧! 为了一己私念,他害死了白牧,留下了她在自己身边。 若是他知道前路如此,他自以为奋斗出的天地,在战争面前竟是这样不堪一击的泡影他曾以为凭着狠劲和智谋能在乱世中为她撑起一片晴空,可当炮火撕裂城市的夜空,那些用鲜血和算计堆砌的权势与财富,竟连一粒尘埃都护不住—— 他会不会松开手,任她和白牧离开? 也许她在另一片星空下,没有硝烟,没有枪声,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安稳平淡的日子,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映着她本该拥有的、不染尘埃的模样。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打碎了。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渊;他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最终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乔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五年前,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想把所有的愧疚转化为那一份离婚协议,让她和白牧迟来的幸福能有机会重新开始时—— 她却用枪口顶住他的心脏,“乔源,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你欠我的,这一枪就当两清了!” 乔源低头,预期枪口所带来的疼痛没有到来,可比伤口更痛的,是林棠眼中那片死寂的决绝——那眼神比枪口更冷,比刀锋更利,直直剜开了他伪装多年的坚硬外壳。 他想起十年前她塞给自己的手帕,想起她为他打理家业时熬红的眼睛,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在书房看书的侧影。 那些相处的日日夜夜,早已在他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此刻却怎么舍得连根拔起? 乔源突然挣脱的拉扯,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嘶吼一声,朝着那片吞噬了林棠的火海,扑了回去。《 》 【大结局】 第94章 生不同寝死同穴(大结局) 乔源跌跌撞撞冲进弥漫着硝烟与灼热气浪的军火库废墟。 断裂的钢筋如狰狞的兽骨刺向天空,燃烧的木板噼啪作响,火星子像滚烫的沙砾砸在他裸露的手背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瓦砾堆里跋涉,被弹片划破的裤腿渗出血迹,混着尘土结成暗红的痂。 每走一步,脚下都可能踩到散落的弹壳或烧焦的布料,尖锐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片翻腾的火海和浓烟深处若隐若现的人影轮廓。 “锦棠……锦棠……”他嘶哑地呼喊着,声音被爆炸的余波和建筑坍塌的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几乎不成调。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视线被厚重的黑烟模糊,他只能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记忆中军火库核心区域的方向摸索。 突然,一阵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钻进他的耳朵。乔源的心猛地一跳,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乔……源……” 是她!真的是她的声音! 尽管当他冲进火场,只是抱着万中无一的指望,能在这一片废墟中找到她,可是这一声虽然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乔源混沌的意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堆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 砖石松动,发出“嘎吱”的危险声响,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但他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锦棠!我来了!你在哪里?!”他一边攀爬,一边声嘶力竭地回应,声音因激动和浓烟的刺激而更加沙哑。 穿过一片被炸毁的横梁,他终于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承重墙下,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林锦棠半个身子被沉重的预制板压住,整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灰尘,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锦棠!”乔源嘶吼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边,生怕自己的动作会让压在她身上的重物进一步坍塌,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她,悬在半空,指尖剧烈地哆嗦着。 “锦棠……醒醒……看看我……”他哽咽着,一遍遍地轻唤她的名字。 或许是他的声音唤醒了她,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林锦棠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视线聚焦了许久,才勉强看清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男人。 “乔……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是你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死!你没死!锦棠,你看着我,是我,我是乔源!”乔源急忙握住她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她的手冰冷刺骨,乔源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丝温暖,“你撑住,我马上救你出去!一定救你出去!” 林锦棠看着他,眼神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痛苦,有释然,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眷恋。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凄然的苦笑:“别费力气了……预制板太重……你……快走,这里马上会再次爆炸的,你快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锦棠,既然我来了,就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乔源红着眼吼道,“我说过要保护你!我欠你的!这辈子都欠你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傻了……阿念还在外头,你要去找到她……你要养大她,将来我是要你们要来拜祭我的……” 听到阿念的名字,乔源的眼神有一丝动摇,毕竟这是他五年没见的女儿,如今刚刚相认,就要分离,这无疑是剜心剔骨的痛楚。 但他看着林锦棠眼中那逐渐涣散的光芒,感受着她掌心越来越微弱的温度,心中的某个角落瞬间崩塌了。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布满血污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滑落,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阿念有同志们照顾,她会好好长大。但锦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十年前我没能护住你,五年前我没能放开你,现在,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要走,我们一起走;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 林锦棠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充满死寂的眼眸里,此刻竟泛起了一丝涟漪,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喘息。乔源连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字。 “乔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还记得……民国二十年……那个雨天吗?” 乔源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段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怎么会忘记?那个梅雨季的江城,那个撑着油纸伞、带着桂花香气的姑娘,那一眼,便注定了他一生的牵绊。 “记得……我记得……”他哽咽着回答,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你给我的手帕,我一直留着,上面的桂花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锦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黑暗中绽放的昙花,凄美而短暂。 “其实……从那天起……我就……”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监狱里……第一次见你……穿着囚服,满身伤痕……我以为……我又看到了那个雨天的你……你知道吗?那一刻……你是我绝望里……唯一的光……” 乔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监狱里的相遇,是他们纠葛的开始,却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将他视为黑暗中的救赎。 他想起她后来的冷漠,她的挣扎,她用枪口抵住他心脏时的决绝,原来那一切的背后,都藏着这样深沉而矛盾的情感。 “对不起……锦棠……对不起……”他泣不成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那些年的误解、伤害、彼此折磨,如今想来,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将两人的心切割得鲜血淋漓。 “别……说对不起……”林锦棠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释然,“白牧……回来的时候……我……我很高兴……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了……可是……乔源……我的心……它不听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我好像……一直……都爱着你……从那个雨天……到现在……” “我知道……我知道……”乔源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都传递给她,“锦棠,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从来没有停止过!是我混蛋!是我害了你!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对你,让你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学生,让你平安喜乐,一辈子都圆满幸福!” 林锦棠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她看着乔源,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那是乔源从未见过的温柔。“来生……吗?”她轻轻呢喃着,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好……我等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头顶的横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伴随着石块坠落的声音。 乔源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的承重墙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整座废墟都在摇摇欲坠,显然,二次爆炸随时可能发生。 “锦棠!撑住!我一定救你出去!”乔源猛地回过神,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散落着一根还算粗壮的钢管。他咬紧牙关,将钢管插进预制板的缝隙中,用尽全身力气撬动。 “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的汗水混合着血污滚落,滴在滚烫的废墟上,瞬间蒸发。预制板被撬动了一丝微小的缝隙,林锦棠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锦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乔源红着眼,更加疯狂地撬动着钢管,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更加强烈的震动传来,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头顶的横梁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锦棠!”乔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横梁砸落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扑到林锦棠的身上,用自己的脊背,为她撑起了最后一片小小的空间。 剧烈的疼痛从背部传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乔源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紧紧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看向身下的林锦棠。 林锦棠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满足的温柔。她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乔源……我们……终于……可以……同生共死了……” 这是林锦棠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乔源看着她缓缓闭上的眼睛,感受着她掌心最后一丝温度的流逝,心中那根名为支撑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锦棠……别怕……黄泉路上……我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闻到了那淡淡的桂花香气,看到了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在雨巷的尽头,对他浅浅地笑着。 那笑容,如同初见时一样,干净而温暖,照亮了他整个灰暗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