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禁忌,我被迫给死人当伴郎》 第1章 高薪工作 “写小说能有什么出息!” 深夜,一个亮灯的房间孤零零的悬在住宅楼上。 从窗外看去,一个女人正双手叉腰对着坐在电脑桌前的男子喋喋不休。 乐东很累,累朝九晚五的工作,累烦乱的人际关系,以及压得喘不过气的贷款,当然还有此刻身边怒骂的妻子… 许是骂够了,妻子竟然呜呜的抽噎起来,哭的很无奈,哭的很小声,似乎怕吵醒刚刚熟睡的小孩。 “老婆,别哭了,小宝的病,我会筹到钱的…” “呜呜…” 显然乐东的话没有起到作用,他似乎也知道这样,随手关了电脑,起身朝门口走去,临走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儿子,眼里有一丝决然。 “彭~” 出到屋外,乐东熟练的趴在消防通道的窗户上,狠狠的吸了口烟,目光盯着手机上的通讯录陷入沉默。 “嘶~” 直到烟蒂烧到中指,乐东才被烫的回神。 “唉~” 一声长叹,乐东还是点进来手指一直停留的名字上——蔡坤。 “嘟…嘟…嘟…” 在快要铃声响完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来。 “我说东子,都几点了,你不睡觉啊。” “老蔡,我有个事…” “啥事?” 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乐东准备好的长篇大论。 “老蔡,上次你说的那个活,我想干!” 乐东说完,电话那一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真的?” 话语虽少,但能听出来语气的喜意。 “可咱说好了啊,明天我去接你!”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乐东重重的吐出口气,随手又点开了蔡坤的朋友圈,一张一张的翻着里面的图片… 香车、美女、豪宅。 看着那一张张尽显土豪气息的图片,乐东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啪塔~” 幽暗的消防通道内,又亮起一点红光,乐东吞云吐雾间,思绪想起刚才的蔡坤。 两人算是老乡也是同事,家境也大差不差,说不上贫穷但绝对不富,唯一不同的是蔡坤是个赌鬼,乐东是个烟鬼。 可就在前几天蔡坤请假回来后,他整个就变样了,大金链子小手表,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一番打探,才听他说接了一个兼职,两三天就赚了十多个。 可除了黄赌毒,还有什么兼职能赚这么多? “挖坟!” 当蔡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围成一圈的同事一脸震惊,甚至都怀疑他是去盗墓了。 “别胡咧咧,你们懂个屁,我是帮一个大老板迁他老子的坟,可是正当生意!” “而且啊,这过一个月还得再埋,到时候还差几个人,你们谁想去?这一趟少说也得好几万,可别说我蔡坤发财不带你们啊!” “啥子哟,哪里有迁坟挖出来一个多月在埋撒?那不都臭球喽。” “就是得,这老头都死了多久了?” “是风水不行还是他爹不干净啊,不会闹鬼缠人吧。” “我觉着吧,这些大老板,捣鼓祖先尸体,绝对有事!不然咋可能这么多工钱,在退一万步讲,真有这好活,能便宜得上蔡胖子?” “嘶,真吓人呦~” 一圈同事七嘴八舌说出心中疑惑,尤其是在说到闹鬼时,蔡坤脸上明显有些不自然,骂道: “真废话,闹鬼老子能活着回来,你们爱去不去!” 见蔡坤呵斥,众人也没了兴趣。 毕竟,尸体在人们心中总是不详的,尤其是这种处处透露着古怪的尸体,然后从蔡坤这样赌鬼的嘴里说出来,信的人自然不多。 “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谁知道是啥情况呢。” “走吧走吧,这财你自己发吧。” 围成一圈的同事一哄而散,乐东也不例外。 可如今… 昂贵的医疗费已经让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只要不犯法,就算闹鬼也要赚! 等到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嗡嗡嗡”的震动声就将乐东吵醒,在看清来电的是蔡坤时,着急的按下接听键。 “下来,厂里假我帮你请了,早点去见见主家早点回来。” 不等乐东开口,电话就传来忙音。 “这么着急?” 乐进嘀咕一声,心中突然有种被骗的感觉。 可卧室内断断续续的儿子咳嗽声让他没时间思考,匆匆起身收拾一番,留下一张纸条便和门而去。 清晨初阳看上去有些昏暗,照的天空阴晴不定,果然没一会就淅淅沥沥的下起大雨,砸的路口的面包车啪啪作响。 “老蔡!” 还没上车乐东就能听见车内阵阵的DJ声,一开车门,一个肥头肥耳的大汉还在那跟着节奏嘶吼。 “快上来吧,这天真邪乎,好端端的下这么大!” 等音量调小,乐东才勉强听清蔡坤后面的嘀咕声。 “老蔡,这见主家是什么个说法?” 看车子缓缓启动,乐进忍不住开口询问。 “也没啥,其实之前用不着见,但后来主家请了个老道士,磨叽几天才定下来人要让他过目的规矩,谁他妈知道咋回事。” 蔡坤说完,瞟了一眼乐东又补充道: “但你也别担心,那老板可是答应过了,只要带来人,不管用不用都会给辛苦费五千,也不算白跑,这如果真用了,那这一趟可就赚十多万,到时候你可要请我洗脚啊!” “诶,那这老道士主要看啥?” “那种神棍云里雾里,叽里呱啦的听球不懂,去了你就知道。” 听到蔡坤这样说,乐东也不好再问,转头看着车外的景色,心里暗暗记住走时的路线。 顶着风雨,车子停在了半山腰的停车场,随后蔡坤指着远处被密林掩盖的建筑道: “知道这吧?” “知道,咱们市的别墅区嘛。” 乐进有些艳羡的看看远处建筑,心里对刚才的戒备也淡下去不少。 “那可不,到这里咱这车可进不去喽,得步行。” 乐进认同的点点头,还未开口就被蔡坤拉着胳膊朝密林跑去。 密林说是密林,其实也全是外面那一层较高,随着离别墅越来越近,周围的多是些幼苗。 “东子,快点!” 见乐东向四周张望,蔡坤声音有些着急,说完转身按下眼前黑铜门的按钮。 “嘟嘟…” “谁?” 沙哑的门铃没响几下就被接起,听其声音愤怒中带着满是疲倦。 “胡老板,我小蔡,带个兄弟来干活。” “知道了。” 言落后,挂满雨滴的黑铜门缓缓开启。 可眼前的一幕,让乐东有些茫然。 别墅白砖白瓦,古典雅致,藏在打理精致的花园身后,可奇怪的是,门台墙壁上都挂满了红灯红绸,门窗上还贴着个大大的“喜”字。 妥妥一副结婚的打扮。 可是,不是说要来埋尸吗? “轰隆隆——” 忽然天空没由的一声雷鸣,扭曲狰狞的闪电盖在别墅上空,让乐东心里打了个寒颤,再看向别墅刺目的红绸时,心里有些忐忑… 第2章 窗外的夫妻 别墅外,暴雨如注。 浇的墙上的红绸都垂下来几条,耷拉下来就好像活人上吊的绳索。 “哗哗哗~” 裹着大雨,乐东抹了抹脸上的雨珠,看着眼前从别墅走出来的高瘦老头。 “诶,马管家,这就是我带来的兄弟,身体倍棒,干活绝对卖力气…” 蔡坤立在一旁,点头哈腰说到一半,就被身前的马管家伸手打断,随即瞥了瞥站在雨地里的乐东,不冷不热的回道: “进来看看吧。” 得到马管家应允,蔡坤连声答应,挤眉弄眼的搓了搓肥手,看着马管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等赵真人看过了,介绍费就给你。” “害,马管家看您说的,只要能帮上胡老板的忙就行。” 蔡坤话语谦虚,可语气透露的喜色可是一点也不带掩饰。 这也在乐东意料之中,毕竟这赌鬼一路上殷勤加焦急,可不会无缘无故。 跟着指引,乐东小心的踏入那扇木门,迎面刺鼻的香烛味让他喉间酥痒,抬眼一瞧,面前一片朦胧,只能隐隐看见几个家具的摆设和人影。 “把窗打开!” 或许是别墅主人察觉到乐东的异常,低声呵斥。 终于,随着窗外习习雨风吹进,很快卷走了大半的烟气,乐东这才注意到面前的情况。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豪华,反倒很是简陋空旷,只有居中的一张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掩面沉思。 看其架势,十有八九就是这次的主家了。 果然,刚一进门,蔡坤就陪着笑打招呼。 “嘿嘿,胡老板打扰了,我这心里挂念着您的事,我找了好久,我这个兄弟终于…” 蔡坤滔滔不绝的邀功声在胡老板抬手瞬间,戛然而止。 “老马,叫赵真人去吧。” 沙发上的胡老板轻轻挥手,待听见马管家的上楼声,又摆着手让身旁抽噎的妇女沏茶。 从始至终,都未抬头看乐东半眼。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乐东心里些紧张,干笑几声被蔡坤拉到一旁坐下,不多久那妇人就端来两杯香茶,道: “辛苦二位了。” 声音温和,听起来很舒服,让乐东下意识抬头。 要不说大户女子保养好,一点也看不出是半百的年龄,就连推茶杯的手,也白白嫩嫩,没有一丝老态。 等妇人离开,乐东抿了口香茶,这才腾出时间用余光观摩周围情况。 也是太过空旷,随便几眼就尽收眼底,除去摆在中央的沙发外,也就靠近窗户的一处供台,让他多看了几眼。 供台之上,摆着瓜果糕点,墙上是一个彩色相框,里面居中的秃老头笑呵呵的看着身旁的一对俊男靓女,看其亲密姿态,关系呼之欲出。 留意了几眼,乐东也没了兴趣,低眉看向茶杯,正要在品一品这价值不菲的香茶时,茶水中却忽然倒映出照片上的那对男女,两张惨白的双面上,暴出的死鱼眼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双眸。 “哈!” “啪…” 乐东手中茶杯无意识的朝前一抛,吓的叫出声。 “东子?” “嘿嘿,胡老板包涵,我这兄弟嘴唇薄,可能烫到了,对不起对不起。” 蔡坤坐直了身子,一边拾这地上瓷片,一边朝抬头温怒的胡老板赔笑,说完皱着眉头,责怪的看了眼惊魂未定的乐东。 后者也缓过神,顺着蔡坤的话应和几句,胡老板才别回头恢复沉思的模样。 “东子!你咋咧,可别瞎咋呼,好好坐着。” 面对蔡坤低声的叮嘱,乐东默不作声,想要回头看身后的供台,可一想到茶杯那两张惨白的人脸,他浑身发寒,脑门也冒出细汗,愣是止住了这种欲望。 好在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多久,伴随着楼上“哒哒哒”的下楼声,那股香烛味越发浓烈。 乐东忍不住抬眼看着盘旋楼梯上,走下来的一个身穿黑色练功服的白须老头。 “真人!” 沙发上胡老板夫妇齐齐起身喊道,后者摆摆手,随即审视的看了看站起来的乐东问: “就他吗?” 见胡老板点头,赵真人上前几步,盯着乐东左观右瞧,好半天才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字?” “乐东。” “嗯…” 赵真人沉吟一声,来回踱着步子,踩的木制地板嘎吱作响,让人心烦。 “赵真人,他行吗?” 听到胡老板的催促,赵真人脚下一顿,眼珠滴溜溜乱转,像个窃贼,和他白须白发的形象相差甚远。 “赵真人,这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他的身后,马管家面无表情,低声询问,后者也终于痛快,捏着乐东的手,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些什么,几分钟后才撒开笑道: “成,这小子没问题,可以干。” 话音一落,屋内明显有好几人同时松气。 只是这奇怪的交流再加上之前茶水中的人脸,让乐东心里还是泛起嘀咕。 “难不成…真闹鬼?” 他心里暗叫一声,转头朝一旁的蔡坤看去,只见后者眼神躲躲藏藏,一直在逃避。 “轰隆——” 可不等乐进小声追问,就被一声炸雷打断,同时断了的,还有别墅内不多的灯火。 顿时,在昏暗天空衬托下,别墅内除了未燃尽的香烛还在泛着点点红光外,其余一片黑寂,而屋外还响着啪啪的雨点和阵阵狂风的嘶吼。 “呼呼呼~” 狂风透过窗户挤进屋内,发出极为拟人的嘶吼,就像,就像活人死前喉咙里的哀鸣。 “啊!!”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妇女的尖叫,乐东心跳都慢了半拍,双目看着漆黑的四周,耳边全是纷乱的嘈杂和一声响亮的巴掌。 “大惊小怪!叫什么叫!” “老马,点蜡烛!” “…” 终于在一根红蜡烛亮起,屋内的嘈杂才渐渐平息。 “老板消消气,夫人也只是惊吓过度。” 马管家捧着红蜡小声劝慰,压下了胡老板鬓间跳动的血管,随即他指着赵真人道: “有真人在这,大家别怕!” 听着马管家的话,乐东下意识的看向赵真人,也不知是冷的缘故还是屋里太黑,只见那赵真人此刻的脸色惨白,甚至额上流下的冷汗都让他一对长眉打结。 “对,对,有本真人在,不用担心,这可能是雨太大停电了。” 赵真人干笑一声,悄悄松开了紧握沙发的双手。 见老道开口,胡老板点点头,接过马管家红烛,颤颤巍巍的朝供台走去。 “爸,我给您请高人度一度,您就安心走吧,别在害人了,大伟已经走了,您非要让咱们老胡家绝后吗…” 胡老板说到最后声泪俱下,引的身后的夫人也掩面抽噎起来。 而听到这些话的的乐东,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转身朝一旁的蔡坤道: “老蔡,这怎么回事,怎么还害人了?” “我踏马哪知道,我上个月还见照片那个小伙活的好好的。” 蔡坤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语气有些慌乱。 “老蔡,要是这样,这活我干不了了。” 乐东说完,挣脱蔡坤双手,正要上前和胡老板开口,可目光刚对上那处供台,鸡皮疙瘩就遍布全身。 只见供台上原本新鲜的瓜果,此刻好似被放置了很长时间,变的又黑又干。 这还未完。 更令乐东头皮发麻的,还是窗户外,两个人影吊在垂下来的红绸上,两张模糊的脸,挂着一条半尺长的舌头。 在胡老板手中盈盈烛光的映照下,可以隐约看见,那两个人影红裙红袍。 是一副,新婚打扮… 第3章 伴郎 红绸上人影在玻璃上摇晃的刹那,乐东的后颈像被冰锥刺入般发麻。 他无意识的攥住身旁蔡坤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肥厚的脂肪里。 “嘶,东子…” “窗…窗外…!” 蔡坤抱怨刚开口,就被乐东颤音打断。 后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暴雨中的红绸被风扯得笔直,哪里有什么人影。 “东子,你今个咋了?” 乐东猛地眨眼,再睁开时,窗外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 “不对,我刚才绝对不是眼花。” 没有理会蔡坤的询问,乐东低头呢喃,脑中又浮现窗外的人影,那种让他窒息的恐惧绝对不可能是眼花! “东子,小点声!” 乐东的举动吸引了别墅众人目光,蔡坤低呵一声,甩开乐东的手,朝胡老板投来询问的目光谄笑道:“胡老板,我这兄弟昨晚没睡好,不好意思…” 看胡老板没有责怪,蔡坤放松了僵硬的笑容,只是身旁乐东又贴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老蔡,这活我干不了。”乐东拽了拽蔡坤的袖子,“这地方不对劲,瘆得慌!” 蔡坤脸色一变,肥胖的脸上又挤出勉强的笑容:“东子,别胡咧咧了!这能有什么不对劲?”但他眼神总是若有若无的看向供台照片,显然也是强撑镇定。 “这位…乐小兄弟,可是有什么问题?” 两人的谈话,让距离最近的胡老板察觉,他缓缓转过头,阴沉的目光落在乐东身上。 乐东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别墅内格外突兀。 “喂?”乐东吓得一个激灵,接通电话,里面是妻子的声音。 “乐东,你早上去哪了?小宝...小宝今早起来突然高烧不退,医生说...说可能是肺部感染加重了...” 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医院让再交三万押金,还要用呼吸机…我们实在…拿不出来钱了…” 乐东的心猛地揪紧,耳边嗡嗡作响,余光中的供台上,跳动的烛火照亮墙上遗照,里面三人的嘴角似乎翘起了半寸。 “乐东?你说话啊!”妻子在电话那头催促,“医生说...如果实在困难...可以考虑...放弃治疗...”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乐东的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抬头环顾这诡异的别墅。 胡老板、马管家、赵真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静静的等待他的抉择,就像一群等待猎物落网的秃鹫。 “我...我马上筹钱。”乐东艰难地开口,“告诉医生,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治疗!” 挂断电话,乐东深吸一口气,转向胡老板:“胡老板,不好意思,这两天睡觉晚,脑袋有些糊涂,您这个活我愿意干,但是能不能先预支我一部分工钱…” 胡老板脸上没有表情,眼珠看向一旁赵真人,见后者点头后,沙哑的喉咙吐出简短的字句: “老马,给他。" 身后,马管家点点头,从内室取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乐东。 乐东颤抖着接过,感觉那信封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他儿子的命。 “东子…放心,没事的,等这次干完活,缺钱我给你借!”蔡坤拍了拍乐东后背,言语难得诚恳一回。 这会功夫,马管家越过乐东,俯身在胡老板耳边说了些什么,窄小的双眼还频频在乐东蔡坤,以及身后的赵真人身上扫视。 片刻,马管家收住话头,留下胡老板还在低头沉思,好半晌才对着乐东蔡坤问道。 “这离葬我父亲还有十几天,这期间,还有个赚钱的活…”他说着,摆弄着腕上表带,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我儿临近婚期却不幸早逝,作为父亲,我想为我儿办场冥婚,这几日和赵真人商谈,正缺两个活人当伴郎。” “冥婚?”乐东心头一颤。 “对,报酬另算,一人…” 胡老板拉着长音,注视着乐东二人面上表情。 “十万!” 胡老板终于补充完,随即又立马开口,“十万块,对你们来说可是救命钱,还债钱,更别说这样轻松赚到!到时候你们只要按赵真人的指示做,甚至用不了一天!” 胡老板的话好似魔音在空中盘旋,这让乐东心中犹豫了。 冥婚这种事他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极其邪门,但想到病床上的儿子,他别无选择。 “好。”乐东咬牙答应。 蔡坤有些意外乐东答应这样痛快,紧跟其后也立马应和。 胡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对着赵真人道:“那就跟赵真人上楼看看吧,熟悉一下情况。” 蔡坤明显有些退缩:“这…这就没必要熟悉了吧…” “必须去。” 出声的是马管家,声音严厉的让人害怕,“你们是伴郎,得知道流程。” 得人钱财,也没法推脱,犹犹豫豫下还是在赵真人的带领下,乐东和蔡坤踏上了盘旋的楼梯,每上一级,木质楼梯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二楼比一楼更加昏暗,只有几盏红色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像是腐败的肉混合着浓重香烛味,令人作呕。 “就是这里。”赵真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隐晦的擦干手心的冷汗,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 门锁发出刺耳的“咔哒”声,缓缓开启,一股阴冷的气流从门缝中涌出,乐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房间内点着数十根红烛,火光摇曳,两具尸体穿着大红喜服并排躺着。 新郎的头颅歪成诡异角度,肿胀的脖颈上赫然是麻绳勒痕,新娘盖头下露出半截暗红下巴,唇角缝线崩开,森森白牙裸露在空气中。 最让人惊惧的,还是女尸脸皮血肉模糊,像是有人故意用利器硬生生剥掉一般,暴露出的腥红的筋肉,已经流干了血液… “这…”乐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脑中窗外的两个上吊人影和床上二人逐渐重合。 “这就是新人。”赵真人的声音怎么听都有些别扭,“你们要做的是在婚礼上站在他们身边,就像真正的伴郎一样。” 蔡坤的胖脸上渗出冷汗:“真人,这她怎么死的,脸怎么不见了?我记得上次挖坟,他俩还好好的…” 赵真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抑郁症,是自杀上吊,掉下来摔破了像。”他顿了顿,“别管那么多了,你们干好你们的…” 听着赵真人连篇的废话,乐东没有兴趣,甩掉脑海中那两道挂在窗外的人影。 即使他非常肯定窗外的人影十有八九就是床上二位,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当是眼花,不然不等拿钱,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被床边的两个身影吸引——那是两个纸扎的人偶,穿着粉色伴娘裙,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在烛光的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纸人?乐东的声音发颤。 “哦对,原本伴郎也打算用纸人。”赵真人解释道,“但冥婚讲究阴阳调和,最好有活人参与。” 乐东也不懂这其中规矩,压下心中疑惑,刚转头时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纸人的脑袋,似乎转了一下!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不可能,一定是烛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乐东心里暗道,身旁的赵真人也适时开口。 “好了,看也看过了,下去吧。”赵真人搓着胳膊,“待太久对活人不好。” 就在他们转身要离开时,乐东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纸被撕开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却看到那个纸人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它们头上的纸脸,被撕掉盖在穿着嫁衣的女人脸上,只留下一个黑梭梭,破烂的纸洞… 第4章 婚堂 纸人脸上的破洞被一股无名邪风灌进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在前面的蔡坤和赵真人也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看乐东没有跟上来,齐齐扭头看去。 这刚一看,蔡坤就倒吸口冷气。 “嘶…这纸人脸怎么掉了!” 他说完,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别大惊小怪!”赵真人吞了口唾沫,抱怨着,“现在的纸扎匠真是越来越糊弄了!给阴人用的东西都敢偷工减料!” 他似乎在解释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说着还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冷汗,那件黑色练功服的腋下已经洇出两片深色汗渍。 “好了好了,看也看了,先下去吧。” 说完,拉了一把乐东和蔡坤,脚下逃似从二楼跑下。 “咚咚咚…” 三人急促的脚步踩在楼梯上,落在最后的乐东总觉得背后冰凉,趁着转弯的间隙,他的余光隐约看见,一抹红裙从视野中抽离… 乐东心里一突,急忙紧闭双眼,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直到下了楼,默念都不敢停止。 此刻,别墅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挂在墙上的红绸有垂落几条,耷拉在窗户的玻璃上,像是一层红色的纱网。 “赵真人?楼上…都安排妥当了?” 在楼梯口静候的马管家眯起三角眼,扫视着三人惊魂未定的神色。 “妥…妥了,不过这个…那个…” 赵真人支支吾吾,练功服的的下摆都在微微发抖。 “咳咳…” 供台前,把玩着腐烂瓜果的胡老板突然咳嗽起来,双眼略过乐东,朝赵真人和马管家示意。 随即,三个男人立刻凑到厨房的玻璃隔断低声交谈,时不时传来“提前”“就晚了”之类的只言片语。 乐东见听不真切,手不自觉的摸着裤兜里鼓胀的信封。 得早点回去了… 他心里暗道,可里面三人议论不断,正当他忍不住要开口催促时,胡老板突然走出,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潮红:“二位,今晚冥婚就劳烦你们了。” “啊?今晚?胡老板,这也太着急了…” 不用乐东开口,蔡坤就忍不住嘟囔,但很快就被后面走出来的马管家用阴冷的眼神截住。 “诶诶诶,二位,这雨过天晴,今夜亥时正是阴阳交泰的好时辰,这可不能等!” 赵真人说着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本黄历,“你们看,今日宜嫁娶、祭祀、破土…” 乐东盯着被他手心汗水晕染黄历,捏着口袋的信封,提议道: “那能让我把钱先送回去,我晚点到…” “不行!” 开口的是胡老板,他将额前几缕发丝朝后推去,厚重的皮鞋在地板上碾了碾,看向乐东和蔡坤,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后淡淡开口:“今晚就办,你们每人再加五万。” 话音一落,原本还满脸难色的蔡坤立刻堆满笑容:“还是胡老板爽快!”他用手肘捅了捅乐东,“东子,今晚弄完,明天大笔钱进账,直接去医院交钱,多好!” 不得不说,乐东心动了。 加上原本答应的十万,可就是十五万了,若是自己执意晚来,失去这五万不说,另外十万也不知道能不能到手… 五万…顶我厂里大半年工资了。 乐东想到这里,心里一横,捏着裤兜里厚厚的信封,点头答应下来。 当黄昏余光散去,夜色像浓墨般晕染开来。 此时的别墅内,所有的电灯都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两侧的血红蜡烛,蜿蜒曲折的摆向二楼。 二楼屋子内比之前更瘆人,三十六根婴儿臂粗的红烛围成圆圈,将婚床笼在中央。 烛光把两具尸体的影子放大投在墙上,乐东和蔡坤一人捧着一把染血的五谷,挤在墙上的阴影里。 在他们面前,是被重新糊好脸的纸人,它们手里也捧着东西,不过光线太过昏暗,乐东并没有看清,也不想看清。 别墅处处的古怪让他不敢再留意任何细节,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寂静的空气中,只传来赵真人费力的穿衣声。 好一番忙活,他才披上一件绣着八卦的法衣,只是那法衣明显大了一圈,走动时下摆直绊脚。 “真人…可以了吗?” 房门口,胡老板看着屋内床上的死尸,眼中闪过恐惧,双手无意识的扣着门框,手背青筋暴起,在他身后的妇人却直勾勾盯着新郎尸体,泪水在烛光下泛红,脸上悲意更甚。 “好了好了,胡老板你就放心吧。” 赵真人好像在给自己打气,声调陡然拔高。 “天灵灵,地灵灵——” 伴随着长吟,赵真人毫无征兆的跳起来摇晃铜铃,他边跳边从供桌上抓起桃木剑,剑尖挑着张黄符在烛火上绕圈。 乐东心里也好奇作法样子,忍不住抬头,可怎么看都和电视里演的一般无二,唯一不一样的,便是赵真人的步子根本不成章法,倒像喝醉的人在躲地上的钉子。 当赵真人第三次差点踩到自己衣摆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马管家声音幽幽传来:“赵真人,吉时到了。” 此话一出,就像按下了开关,赵真人猛地站定,桃木剑“唰”地指向纸人手上一挑。 这回乐东看清了,纸人手上捧着的竟然是一条艳红的手绢,上面似乎还用金线刺着什么字。 可剑尖上的手绢举的太高,乐东也放弃了观察的心思,更多的是赵真人一连串的话语。 “嘿!阴桥架,阳路开——” “男有五谷,女有素罗,阳寿无缘,阴寿在续!” “今有胡大伟,与苏娟娟,天定姻缘,魂归一处。请天地鬼神作证,保其安宁,勿扰生人!” 说罢,赵真人剑尖一挑,手帕飘飘荡荡落在新娘脸上,随即对着阴影处的乐东喊道: “快,撒下去!” 二人不敢怠慢,按照先前安排,蔡坤距离男尸最近,最先将五谷撒在新郎胸口,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旁乐东颤抖的手刚扬起,带起的气流将薄薄的手绢吹起一个小角,在他低头瞬间,突然对上了盖头下新娘的眼睛——那本该紧闭的眼皮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正缓缓转动! “嗬!” 乐东手一抖,五谷天女散花般洒落,有几粒米蹦到新娘脸上,在筋膜的腐肉间卡住,像长出的白色疱疹。 “干啥呢!还没完!” 这一愣神,赵真人颤抖的吼声就传来,抬头时,蔡坤已经小跑着接过门口马管家递来的托盘。 那上面,是两碗混浊的液体,看其表面夹杂的灰屑,像是一碗符水。 “快,一人端一碗,给他们喝,喝完了才算礼成!快!!!” 赵真人很是激动,唾沫星子都崩到了乐东脸上。 看他这副模样,乐东心里也是一紧,也顾不上别的,端起酒碗就朝面前女尸裂开的牙床内灌去。 “咕噜噜——” 酒液混着腐烂的组织液往下淌,新娘混浊的眼珠越发冰冷,盯的乐东心里只发毛,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咕咕…” 半个酒碗都塞进新娘嘴里,缝合的嘴角"啪"地崩开线,一股无名的邪风在屋内平地刮起,瞬间剿灭了数十盏烛火,屋内一下子就暗下去一截。 “我脚怎么有点痒,谁...谁带了手电…” 蔡坤的哭腔在耳边响起,乐东只觉得捧着酒碗的手突然一凉,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双手掐着他手腕。 甚至这种冰凉的触感,还在顺着手腕逐渐朝他脖子聚拢,就好像要生生掐死他。 “赵真人!” 乐东浑身汗毛倒立,感官的恐惧让他手上险些栽倒,只能吼叫着救助那位白须道士,可回答他的,仍旧是赵真人那重复的破音,“快喝!快喝!” 乐东进退两难,感受到脖颈的冰凉更甚,就连呼吸也变的发堵,心里也是一狠,将女尸嘴边的酒碗用力一捶。 “咕噜——” 当最后一滴酒水消失,乐东浑身不适如潮水退去,就连屋内的邪风也陡然消散,就好像什么也从未发生。 “真人…成了吗!” 黑暗中,胡老板声音带着忐忑。 “成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赵真人也反问一句,让人奇怪,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回道: “成了,成了!” 说着,拉开了屋内的白炽灯。 等适应这刺眼的光晕时,乐东看见,门口处胡老板和马管家齐刷刷的看向床上尸体,脸上露出一丝放松。 这一现象让乐东心里疑惑,纵然不想在看尸体,但余光还是忍不住查看。 这一看,他头皮顿时发麻。 因为,那盖在女尸脸上的手绢,正死死的绑在自己手腕! 就连身旁蔡坤,脚上的仿牌奈克也变成了男尸那双鳄鱼皮鞋… 第5章 丢手绢 冥婚仪式结束后,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乐东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艳红的手绢,上面金线绣着的“娟”字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感受着体表上的冰凉,他心里一阵恶寒,猛地扯下手绢扔在地上。 “这他妈怎么回事!”乐东声音发颤,扯掉手绢质问赵真人。 身旁的蔡坤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低头一看,自己脚上不知何时换上了那双属于男尸的鳄鱼皮鞋。 他怪叫一声,惊恐地踢蹬着双脚,“操!操!”,蔡坤肥胖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瘫在地上用力掰扯鞋带,好半天功夫才揪下砸在赵真人脚下。 “他妈滴,这是咋弄滴!” 面对二人接连逼问,赵真人眼神飘忽,白须下的嘴唇微微发抖:“这...这很正常,算是新人给你们的回礼,都是这样...” 说着,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越来越低,“这也说明新人礼成,你们当的伴郎也成功了…” “放你妈的屁!”,乐东冲上去一把揪住赵真人的衣领,黑色练功服被他扯得变形,“回礼?谁他妈要死人回礼!” 蔡坤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的肥肉因恐惧而扭曲:“贼你妈的,还有我这鞋子,难不成是那个死人给我穿上去的!?” 赵真人被两人逼到墙角,眼珠朝门口滴溜溜乱转,就是不敢直视他们,就在这时,胡老板轻咳一声,脸上罕见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二位,二位消消气。” 胡老板挡在赵真人身前,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二位心情我也能理解,可冥婚这种事,出现一些奇怪的事也算正常。” 说着撕下支票,双指夹着往前一递,笑道: “放心吧,赵真人是高人,肯定不会骗人,呐,为了表示歉意,我每人再加五万,怎么样?” 听到“五万”这个数字,蔡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握紧到双拳也松了下来,“这…胡老板,您说真的?” “当然。”胡老板轻笑着,随意的将支票塞进蔡坤胸口,“三十万,一分不少。” 乐东目视这支票,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趟下来十五万!足够支付儿子接下来几个月的治疗费用,可刚才的事… 他低头不语,视线移向床上,此时女尸嘴角的缝线已经完全崩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嘲笑他的犹豫。 “东子…”蔡坤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道,“一人十五万啊…” 乐东深吸一口气,又看了支票上的签名,捏了捏手指叹息道:“行吧。” 说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手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在了女尸身上,“这个还给她。” 胡老板见状,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伸手指了指楼下:“既然如此,我已经备好了喜宴。” 马管家也顺势上前,阴鸷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二位,请跟我来。” 乐东早就不想在呆半秒,一马当先挤出屋外,有心想要离开别墅,但外面夜色正浓,经历了刚才的诡异,他还是打算天亮一些再走。 待到楼下,餐桌上摆满了预制菜,乐东也没心思动筷,靠在窗口,感受着丝丝夜风一根一根的吸着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紧绷的情绪略微放松。 而蔡坤这胖子也是心大,抓着筷子一刻没停下,寂静的别墅内,只剩下他响亮的吧唧嘴和楼上胡老板几人细蚊般的谈论声。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天蒙蒙亮,乐东捏了捏瘪掉的烟盒,起身拉起哈欠连天的蔡坤就要往外走。 “二位等等。” 楼上胡老板一晚未睡却显得神采奕奕,紧跟着的马管家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蔡坤。 “这是一万介绍费。” 蔡坤接过信封,迫不及待地打开数了数,谄笑道:“哎呦呵,这多不好意思,马管家你放心,我这几天在抓点紧,在找…” 马管家闻言皱眉摇头:“够了,我已经找好了,不用了。” 蔡坤语塞,胡老板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这次赚了这么些钱,到时候迁坟的活,还能来吗?” “来来来!”蔡坤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颤动,“胡老板,你放心肯定来!” 乐东没有作声,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永远不再回来,但想到儿子后续的治疗费用,他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了。 胡老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那继续合作!” 离开别墅,回程的路上,蔡坤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摸一摸装着支票的口袋,乐东则沉默地望着窗外,脑海中不断回放昨晚的恐怖场景。 “东子,想啥呢?”蔡坤瞥了他一眼,“十五万到手,不高兴?” 乐东摇摇头:“老蔡,你不觉得那个赵真人根本不像什么高人吗?他那些动作,跟跳大神似的。” 蔡坤干笑两声:“管他呢,钱到手就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说得对,那老头确实不靠谱,搞得那死人鞋穿我脚上,狗日的,这比我挖坟那晚还…” 蔡坤突然收声,眼睛瞟了瞟乐东,神色有些不自然。 “挖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不出意外,乐东立马追问,声音有些严肃。 蔡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没什么…” “老蔡!”乐东提高声音,“都这时候了,你还瞒着我?” “嗤——” 面包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蔡坤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上个月我在赌场借了高利贷,晚上躲债的时候碰到了马管家…” 随着蔡坤的讲述,一个更加恐怖的故事逐渐展开。 那天晚上,马管家听说他遭遇,就介绍他就去挖胡老爷子的坟,同行的还有附近村民,可挖着挖着就挖出很多死老鼠,这一下大部分村民就撂挑子不干,说不吉利。 蔡坤自然也发怵,可随着胡老板金额越来越好,他还是留了下来,当然也只有他一个。 好在土层挖掉大半,蔡坤一人也能对付,几下就挖出一个被老鼠啃烂的棺材。 可这明明下葬没几天,棺材就成了这样,幸好胡老爷子的尸体没受到损害,于是连夜将尸体搬到了别墅。 “那天晚上太晚了,我就在别墅住了一晚。”蔡坤的声音越来越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突然听到二楼胡老板的哭嚎,然后…然后我就看到…” “看到什么?”乐东追问道。 蔡坤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我看到穿着寿衣的胡老爷子…从二楼走下来…” 乐东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不是眼花?” “千真万确!”蔡坤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时吓得连尿都憋回去了…第二天早上,胡老板就跪在供台前烧香,说什么‘爹别生气,我马上给您迁坟’…” “轰——” 绿灯亮起,蔡坤猛踩油门,仿佛想要逃离那段恐怖的回忆,乐东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都这样了,下次你还敢去?” 蔡坤苦笑一声:“没办法,赌债太多了,再不还钱,那帮人敢追到我家里去…”他顿了顿,“而且今年过年回家,我还想相相亲,也需要钱…” 乐东没有再说话,车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车子一路开去银行,取了钱。 等到医院,乐东匆匆下车,临走前,蔡坤叫住他:“东子,迁坟的时候…你还去吗?” 乐东摇摇头:“不…”但想到儿子后续的治疗费用,他点又点头,“到时候再说吧。” 医院里。 乐东缴清了儿子的医疗费,眼睛红肿的妻子惊讶地看着账户上多出的十万,疑惑地问道:“乐东,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乐东含糊地回答,不想让妻子担心,“一个朋友帮忙。” 此后几天,乐东全心照顾儿子,幸运的是,儿子的病情逐渐好转,高烧退了,肺部感染也得到了控制。 乐东还抽空去了趟附近的寺庙,烧香拜佛,祈求平安。 次日后,孩子的病情稳定下来,才得知实情的父母和岳父岳母匆忙赶来医院,替换乐东和妻子休息。 那天晚上,夫妻俩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 简陋的卧室内,乐东和妻子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夏日闷热的空气让人难以入睡,妻子躺在乐东怀里,轻声抱怨:“太热了…” 乐东拿起一旁的扇子,轻轻为妻子扇风:“好点了吗?” 妻子摇摇头,伸手从包里摸索着什么:“还是热…”她掏出一条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乐东眯着眼睛,随意地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凝固——那条手绢颜色艳红,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清晰的“娟”字。 “这…这手绢哪来的?”乐东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妻子疑惑地看着他:“不是你买的吗?下午洗衣服的时候从你口袋里发现的,还绣着我的名字,你这送礼物的小心思,还是和大学一样…” 乐东没有细听后面妻子的话,身子猛地坐,一把夺过手绢。 在昏暗的台灯下,他清楚地看到手绢样式,和那天女尸脸上盖着的。 一般无二! 第六章 午夜惊魂 “嗯?” 妻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乐东强压下翻涌的恐惧,看着手绢上的绣字愣神。 “娟”,这也是妻子杨丽娟名字中的一个字。 也是这种巧合,让妻子真以为这手绢是乐东买给她的,当然乐东可不敢向妻子说出别墅的事。 “咋了嘛,盯着手绢干嘛?” 听到催促的询问,乐东喉结滚动几下:“没…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了儿子。” “没事,牛医生说了,再过两周如果没有复发,就能出院了。” 妻子说着,捏了捏乐东肩膀,语气有些惭愧。 “这几天辛苦你了,你也别太焦虑,你借的那些钱咱俩在紧一紧,一定能过去的。” 乐东应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抚了抚妻子秀发,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还是将手绢还给妻子,随后便假寐,耳朵却是听着身旁的动静。 他想要趁妻子熟睡,把那个手绢远远的扔走! 幸好医院日子过得疲惫,妻子很快沉入梦乡。 乐东轻手轻脚地起身,捏着手绢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悄悄带上门,走到楼下垃圾桶前,毫不犹豫地将手绢扔了进去。 “去你的!” 乐东啐了一口,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用树枝往下捅了捅,这才罢手。 “嘶…呼…” 夜风裹挟着闷热拂过脸颊,乐东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暂时压下了他狂跳的心脏,让他脑中恢复半刻清明。 冥婚,尸体,诡异的回礼… 那些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乐东脑海中闪回。 “不能再去了…”乐东掐灭烟头,下定决心远离那座别墅,无论给多少钱,他都不会再踏足那个鬼地方。 散去了烟味,乐东回到家门口,推开门却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厨房还传来“咚咚”的切菜声。 “老婆?”乐东疑惑地走向厨房,扫了眼停在四点的指针,问道,“你怎么起来了?” “咚咚咚…” 菜刀有节奏地落在砧板上,妻子背对着也,头也不回的说:“有点饿…”,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像平时的语调。 乐东没多想,准备回卧室,刚转身,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伟,待会你也吃点吗?” “啪塔——” “大伟”,两个字让乐东脚下顿住,他有些耳熟这个名字,想着想着他浑身一震! 这,这不是别墅里那具男尸的名字吗? 乐东僵在原地,夏夜的闷热突然变成刺骨的寒意,他慢慢转向厨房,声音发颤:“你刚才...叫我什么?” 妻子头也不回,机械地切着菜:“大伟,你怎么了?”她的声音空洞得不似人类。 听到肯定的回答,乐东呼吸急促,视线落在餐桌上,果篮里的水果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下意识抄起刀,却在看到妻子背影的瞬间松了手——那是和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啊! 恐惧和担忧撕扯着乐东的神经,他不敢轻举妄动,又放心不下妻子一个人,只能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假装观看,余光却死死锁住厨房门口。 “滋滋”的炒菜声持续了十几分钟,妻子端出两个盘子,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大伟,你今天买的鸡肉好香,你真不吃吗?” 乐东面露苦意,在妻子走出厨房刹那,他看清妻子的脸——青黑的皮肤,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更重要的是,那盘子被切碎炒糊的根本不是鸡肉,那分明是乐东今天穿的衣服袖子! “我…我看会电视。” 乐东咬着牙,手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双眼盯着坐在餐桌前的妻子,目露担忧。 得到乐东回答,妻子充耳不闻,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乐东期间试探阻拦,妻子仍旧无动于衷,专心的啃食这盘中的衣料。 “吧唧…” 空气中,布料纤维和齿与的打滑声令人牙酸。 妻子非但不理会乐东,反而还越吃越快,最后几乎是把盘子里的东西倒进喉咙,然后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直直对着乐东怀里一头栽进。 “大伟…老公…” 妻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凉的身体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尸臭,“你身上…好香啊…比鸡肉香多了…” 寻常的话语让乐东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不敢动,也不敢推开妻子,只能任由那具冰冷的躯体贴着自己。 就在乐东感觉怀里妻子越发冰凉时,窗外的天边,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好似一道救赎的白光,洒在大街小巷,乐东只感觉怀里妻子身形一软,瘫在地上陷入熟睡。 要不是他嘴角还挂着丝丝纤维,乐东都怀疑他是不是梦游了。 看着怀里的妻子呼吸变得均匀,面色也变的平常,乐东松了口气,看着身后冒出日光,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不敢想象,太阳出来再晚一些,妻子会如何对他。 按照她吃袖袍来看,自己比袖袍还香,鬼知道会不会下一个吃掉的就是他。 “咕噜…” 乐东深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天越来越亮了。 乐东坐在床边,盯着熟睡的妻子,见她在无异常后,脑中也思绪万千。 手绢明明被他扔掉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口袋里? 妻子诡异的言行又是什么?鬼上身吗? 那如果这样…他突然想起蔡坤——那个和他一起参加冥婚的老乡,会不会也遇到了怪事? 想到这里,乐东掏出手机,拨通蔡坤的电话。 “嘟嘟嘟——”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一连打了十几个,始终没有回应。 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袭遍乐东全身。 “这死胖子…” 乐东嘴里嘟囔着,手心不自觉涌起汗珠。 蔡坤可不比他有人照料,他一人独居在城郊的老旧小区,位置偏僻,平时除了赌友没什么社交。 乐东越想越不安,还是决定去当面找他再说。 随即,他拨通岳父岳母手机,托他们来照顾妻子,没过一会,二老上门,乐东隐瞒掉诡事,只说妻子太操劳,细细安顿一番后,匆匆出门。 烈阳下,乐东催促着出租车司机,以极快的速度奔向蔡坤小区… 第七章 皮鞋 初阳高升。 乐东站在小区门口,烈日灼烤着水泥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喔呜~喔呜~” 尖锐的警笛声突然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乐东刚刚走进小区,一辆蓝白相间的救护车就呼啸着冲出小区大门,车窗里闪过医护人员晃动的白色身影,那急促的节奏让乐东心头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的加快脚步,转过几层楼后,蔡坤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警戒线的黄胶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乐东的步子突然变得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清楚的看到,水泥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在地上蔓延,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拍照取证。 “咦?脑浆子都溅出来了…” “听说是从八楼摔下来的?” “可不是嘛,那窗户还开着呢…” “因为啥啊…” “…” 不远处,大妈们压低的议论声飘进乐东耳朵。 他抬头望去,八楼那扇大开的窗户像一张黑漆漆的嘴,窗帘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乐东的喉结发干,汗水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那正是蔡坤家的客厅窗户。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蔡坤虽然是个赌鬼,但也是和他在这个城市相互扶持六年之久… 要是没有去别墅… 正当乐东胡思乱想之际,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乐东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蔡坤”两个字。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喂?东子,你接的咋这么慢!急死我了都,现在,我说你记…喂?” 电话那头传来蔡坤急促的语气,乐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八楼开窗的房间。 “喂?东子!” “啊…嗯…”乐东终于回神,语气有些不自然,“老蔡,你…你现在在哪?” “当然是找你啊!”蔡坤的声音里透着焦急,“把他家滴,真晦气,家里进贼,踩空摔没了, 现在警察找我,我没敢说我在赌场。 到时候我就说和你在一块,如果警察问你,你可别出岔子!” 等蔡坤一口气说完,乐东抹了抹额头虚汗,轻吐口气,声音放松下来问道: “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嗯…跳楼现场。” “啊!!?” 听着蔡坤的惊讶,乐东挂断了电话,摸出红塔山抽出一根,感觉双腿还是发软,转身蹲在小区健身器材旁边,拍着发胀的脑袋。 蔡坤没事,这让他松了口气,但妻子昨晚的异常和那条诡异的手绢仍然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嘶…呼…” 一口过肺的烟雾吐出,地面上多了第三根烟蒂,楼下不远处也多了一辆刚熄火的面包车。 车门一开,蔡坤圆滚滚的身躯就挤了出来,泛黄的白色T恤上沾着油渍,浮肿的眼皮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 “真他妈晦气!”蔡坤老远就嚷嚷起来,“怪不得老子这几天打牌老输,东子,你咋在这?脸色这么难看?” 乐东站起身,拍了拍发麻的腿:“我…我本来想找你谈点事。” 蔡坤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不是想好了?胡老板昨天还打电话催我呢!” 乐东下意识地摇头,拉着蔡坤走到人少的角落,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昨晚看见了什么?” 蔡坤摇头,从乐东手里拿过烟盒抽抽出一根。 “我看到了那个女尸脸上的手绢!他妈的跟我一块回来了!” 蔡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刚点燃的香烟摔在地上,肥厚的嘴唇颤抖着:“真…真的?” 乐东刚要点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是蔡坤吗?我们是派出所的,请你配合调查一下今早的坠楼事件。”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他们身后,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 蔡坤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诶,我就是蔡坤,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我昨晚在朋友家过夜…” 警察的目光转向乐东:”这位是?” “我就是他朋友。”乐东机械地回答,“昨晚他确实在我家。” 警察点点头:“那麻烦两位跟我们上楼一趟,我们需要做个简单笔录。” 蔡坤的公寓在八楼,电梯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乐东站在角落,总感觉心里背后凉飕飕的,就像是那晚在别墅当伴郎一样。 “到了。”警察的声音把乐东拉回现实。 八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昏暗的过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乐东走在最后,刚走出电梯,另一侧的电梯门“咔嚓”一声突然打开,里面的灯光让昏暗的走廊不至于那么昏暗。 “啪塔。” 这声响让乐东脚下一顿,余光看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可里面并没有出来什么人,就好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乐东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抬脚向前,身后的电梯门也收走了吐出来的灯光,变的越来越窄,缓缓关闭。 走廊又陷入昏暗,乐东快走几步想要赶上尽头的蔡坤。 可他突然觉得肩头一紧,仿佛有人在背后将他拉住,乐东皱眉,他可以确信身后绝对没什么人,就连刚才上来的电梯里面也没人走出来! 除非… 乐东似乎想起什么,下意识看了看肩头——那是一只白里透青,满是尸斑的手掌,乐东鼻腔几乎都能闻道那股淡淡的尸臭! 也就是看见的瞬间,他毛发倒立,喉咙挤出一声怪叫。 “啊!” “艹!” 惊吓激起他的自保机制,他抡圆双拳朝后砸去,险些自己甩出去。 “喂!怎么回事!” 走廊尽头,警察洪亮的询问让摔在地上的乐东回神,抬头看去,背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东子…咋咧?” 蔡坤也小跑过来,搀扶起乐东,眼中带着询问。 乐东揉了揉杵在地上的手腕,想要解释却没有证据,撑起看了看四周,强笑道: “摔了一跤…” “小心点,打着手电!” 一个年长的警察上前,递上手电,也不知怎么的,警察在身旁后,乐东再也没有感觉到身后的阴冷。 “走吧。” 借着手电的强光,乐东走在警察身前,心里才有了那么一丝安全感。 “咔嚓…” 片刻,蔡坤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一股混杂着酒精、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扑面而来,乐东皱了皱鼻子,跟着警察走进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小公寓。 客厅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衣物散落一地,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外卖盒,一个警察开始拍照取证,另一个则询问蔡坤昨晚的具体情况。 乐东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方向。 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同样凌乱。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开的窗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在那片光斑边缘,整齐地摆放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鞋头朝外,仿佛随时会有人穿上它们走向窗台… 第八章 摆不脱的红手绢 乐东的呼吸停滞了。 那双鞋他太熟悉了,墨黑色,鞋尖微微上翘,正是那天在别墅里,从男尸胡大伟脚上“跑”到蔡坤脚上的那双。 “老蔡…” 乐东的声音带着颤音,“你看…” 蔡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肥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差点撞倒旁边的警察。 “怎么了?”警察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没…没什么。”蔡坤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就是看见家里被翻成这样,有点…” 警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你确认一下,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 蔡坤支支吾吾地开始清点物品,乐东则慢慢挪向卧室。 “死者是从这扇窗户摔下去的。”警察的声音突然在乐东身后响起,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不过很奇怪,他撬门进来,却要翻窗离开,法医说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乐东听完僵硬地点点头,目光无法从那双鞋上移开。 他猛的想起来,凌晨三点到四点,正是他妻子行为最异常的时候。 看乐东一直看着皮鞋,警察顺势瞥了一眼,“嗯?和死者穿的皮鞋一样?”警察嘀咕着,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会功夫,卧室外的蔡坤也假模假样的查看完财物,一直在记录本写写画画的警察也终于停笔。 “好了,已经了解差不多了,但是蔡先生,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我们可能还需要找你了解情况,另外…" 警察捏着笔帽,忍不住补充一句:“另外死者家属我们已经联系到,他们可能情绪有些激动,这段时间还是和你这位朋友挤一挤吧。” 听完警察莫名其妙的话,蔡坤满头雾水的送走警察后,回来后就瘫倒在沙发上,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东子…那鞋…”刚坐下没几秒,他又急匆匆起来,趴在卧室门框看向里面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刚可是听见警察说了,那摔死的小偷也穿的皮鞋和这个一样,东子,你说会不会小偷是被这皮鞋害死的…” “现在不管是不是,得找个地方赶紧扔了!” 乐东立马回复,蔡坤肥肉一抖,也不敢犹豫,找个塑料袋就将皮鞋套住就拉着乐东往楼下跑。 在到漆黑的走廊,乐东心头提到嗓子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警察刚下去的缘故,这次倒没有出现什么鬼手。 电梯平安降落,蔡坤急匆匆跑到最远的垃圾桶,将皮鞋狠狠摔在里面。 “呼…呼…” 肥胖的身子由于剧烈运动,蔡坤狂喘了几口粗气,道: “东子,现在我那公寓死了人,妥妥的凶宅了,哥们我可真不敢在住了,这两天我能不能…” 说完,他又捏了捏干瘪的口袋,叹息一声: “哥们我也是没办法了,上次挣的钱本想还赌债,可谢老大那边利滚利越来越高,我就想着赌会赢把大的…” 看着蔡坤声音越来越小,乐东瞟了一眼。 指望一个赌鬼有钱,那比修仙还难! 他本想拒绝,昨夜的红手绢他都搞不定,他可不想在牵连个皮鞋,但面对这个同病相怜的老乡,乐东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东子!额就知道你义气!哈哈。” 蔡坤情绪明显兴奋,拉着乐东手咧开了嘴。 “嗡嗡嗡…” 口袋的震动让乐东抽开油腻的厚手,见是妻子来电,他心中一突,急忙接起。 “喂!王八蛋,我把女儿嫁给你,你就这样对她!” “你看看给他吃的什么东西,你真是不当人…” 电话中,岳父暴怒到声音从扩音器炸响,里面还伴随着妻子的呕吐声和医院特有的杂乱声。 乐东没有顾岳父的怒骂,右手捏紧的电话,发抖的嘴唇大声问道: “丽娟怎么样?你们在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纷乱中模糊的传来自己父亲焦急的尾音——人民医院。 “蔡坤!开车!” 一声大喝,早就听清缘由的蔡坤深吸口气,跑向面包车的速度一点也不比乐东慢。 下午一时。 乐东慌张的闯进病房,开门瞬间,病房内所有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你这黑心肝的东西!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我可怜的女儿啊,当初就不该让女儿嫁给你这个外乡人!” 乐东没有顾忌岳父岳母喋喋不休的怒骂,目光扫视过一旁神色羞愧心疼的父母,最终定格在病床上妻子虚弱的面容上。 “爸,妈,别骂了乐东了!” 虚弱的声音在病床响起,妻子推了推挡在身前的岳父,说: “乐东怎么可能让我吃布条?你们别添乱了,他已经够累了!” “那不是他逼你吃,难不成是你自己吃的!” 岳父的反问让妻子语塞,他一时间也说不出合适的理由,皱眉道: “反正不是他,再说这种情况有很多啊,说不定我有异食癖,晚上梦游吃的。” “…” 看着为自己开脱的妻子,乐东心中万分愧疚,可随着妻子一边说一边顺手从枕头底下拿出的东西,让乐东如坠冰空。 病床上,妻子捏着那被早就他扔在垃圾桶的红手绢,正擦拭着嘴角残留的药液,伴随着妻子动作一晃一晃的,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红手绢… 又回来了! 一瞬间,乐东心中又恼又怕,要不是这红手绢,妻子哪能遭这罪!这要是在留下去,保不准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扔不掉是吧!那老子把你烧了! 乐东想着想着双目泛红,好似一头发怒的公牛,莽撞的冲到妻子面前,一把夺过那艳红的手绢。 “你…?” “看看看,我就知道他平日里肯定打女儿!” “东东,你咋了…” 乐东这暴怒的举动让岳父岳母,乃至病床一头的父母格外诧异。 “老婆,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重新给你买!” 乐东无视耳边的质问,他扭头跑出医院,直到一处公园,打了三次打火机才将手绢引燃… “东子…” 身后,跟着跑来的蔡坤盯着地上的焦黑,也不知在想什么。 “老蔡…你说它再回来怎么办?” 烈日下,乐东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哆哆嗦嗦的点燃一根香烟。 “我听网上段子说,扔功德香里…” 蔡坤也不知道是活跃气氛还是认真回答,说到最后,都自嘲的笑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半晌,就在乐东捏灭第二根烟蒂时,身后的蔡坤突然一拍脑袋,叫道: “咱们可以找高人治啊!” “呵,你是说去找那个赵真人?” “找他乃求,咱们换一个,我有个赌友知道城西的一个老师傅,听说有些手段!” “赌友?” 乐东有些怀疑。 “别管啥友了,这年头这类师傅十个九个骗,与其被自己找的一个一个骗,还不如直接找他,说不定万一真有手段呢?” 听着蔡坤的解释,乐东思虑片刻也答应下来,只是当蔡坤联系那个赌友时,才得知那个老师傅只有周六日迎客… 幸好,今日是周五… 明天,刚刚好! 第九章 亡人索命 心里有了目标,乐东也渐渐放松下来。 还想返回病房,可门口岳父怒目而视的样子让他止住脚步。 他这本就不被看好的婚姻,再加之今天这档子事,乐东也不怪岳父这样。 但更多的,是乐东生怕在看见妻子的异常… 无奈,他转身向儿子病房走去,可走着走着也又停下脚步,心中暗暗思索。 如今自己身上诡异的事情还未处理干净,妻子就因为这个变成这副模样,若是给儿子沾染上… 乐东想到这里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现在这模样和妻离子散有什么区别? 都怪那我去那狗日的别墅! 但不去,儿子如何治疗! “艹!” 乐东站在走廊,毫无征兆的一拳砸在墙上,震的他手臂发麻。 “喂!干啥呢?有毛病挂精神科,不知道医院不许大声喧哗吗!” “真没素质…” 乐东的动静引起科室几名护士的呵斥。 见乐东还不走,护士还想上前质问,一直观察着乐东情绪的蔡坤急忙窜上去,拉着乐东一边往后推,一边讪笑: “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哈…” 出了医院,猛抽三根红塔山后,乐东压抑的情绪稍有缓解,蔡坤抬头看了眼天色,摸了摸肚子。 “东子…别难过,明天去见了大师,啥都解决了,我也想通了,这烂怂迁坟的活,我也不去了。” 说完,拽着乐东袖子笑道: “行了行了,碎碎个事,走,我看对面有家陕西面馆,我请你吃饭。” 乐东也知道蔡坤安慰的意思,叹息一声跟在身后。 此刻下午四点多,正值饭点,面馆早就人满为患,几个跑趟忙的前脚不沾后脚,可偏偏一个穿着灶裙的略腮胡老头趴在收银台打盹。 这让好不容易占到位置,却没人来招待的蔡坤有了不满。 “诶,老汉叔,两碗三合一。” 带有浓重口音的话语飙出,让柜台上的老汉眼皮动了动。 “三十六。” 老汉闭着眼随口说出,随即指了指柜台上的二维码。 “老汉叔,你这生意好的很莫,收钱都把你收瞌睡了。” 蔡坤一边拿出手机上前,一边打趣,可原本趴在桌子上的老汉随着蔡坤越走越近,猛地坐起身。 “咣当…” 由于太突然,老汉凳子一歪,身子摔在地上。 这动静很快让嘈杂的面馆一静,纷纷扭头回看,这让蔡坤立马抬起双手,尬笑一声: “呀?老汉叔这是啥意思?我可没动你哈!” 躺在地上的老汉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站起身,混浊的眼球一直在乐东和蔡坤身上扫视。 片刻,老汉扫开上前搀扶的手,站起身,迟疑道: “你俩…三秦哪的?” 蔡坤一愣,疑惑的放下手臂,笑道: “泾央,咋,要给老乡少钱?” 乐东原以为老汉一句随口的家常,没想到却出乎意料的点头道: “看你俩也是苦命人…这一顿就不收钱了。” “哈?” 蔡坤脸色变的精彩,但随即就收起手机笑道: “哈哈,能成能成,老汉叔你仗义!” 乐东看着蔡坤兴冲冲的回来,虽然疑惑老汉的举动,但这样的事情也不算稀奇,就没往心里去。 不过一会,一碗三合一下肚,乐东灌了口冰峰,一边点着烟一边和蔡坤往外走,可身后老汉却提着两碗面食将他们拦住。 “小伙,把这两碗面拿上。” “哎呀…老汉叔,不要钱就算了,我不能连吃带拿啊。” 蔡坤笑呵呵的递上一根烟,开口拒绝。 没想到老汉出奇的坚决,“拿上!会有用的!” 蔡坤推脱不过,只好干笑着拿下,一路返回途中对这家面馆称赞不绝,说着还在其他APP上开始评分。 乐东也迎和几声,瞥了一眼手里提的包装盒,隔着塑料袋可以看见,那是两碗纯粹的甜面,不带任何卤汁,白花花的看着就没有食欲。 随意的将袋子扔在面包车里,乐东坐在副驾,皱着眉看着远处医院。 由于明早要赶去城西,回家太远,也不能去医院,只好将就着在车里渡一夜。 随着日落西山,晚上八点,街道两边路灯齐刷刷点亮。 橘黄色的路灯下,一个面包车孤零零的停在下面。 车里,乐东弹掉烟蒂,靠在窗边,望着医院轮廓,眼皮越来越沉,后排的蔡坤也适时的关掉手机仰躺着,很快鼾就声如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把乐东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后排蔡坤的座位空了,但那“咔嗒”到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声音是从车后传来的,乐东慢慢下车绕过去,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蔡坤蹲在后面,正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那双皮鞋! 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嘶——”乐东喉咙穿过冷风,让他全身变的僵硬。 听到声音,蔡坤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乐东从未见过的诡异笑容——嘴角咧得太开,眼睛却毫无笑意。 “我的鞋漂亮吗?”蔡坤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乐东从未听过的轻浮和傲慢,“你也想穿吗?” 乐东浑身汗毛倒竖,一手拨通了报警电话,一手本能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想要逃离,就在他即将打开门的瞬间,一道红色的影子从眼帘飘过。 那是一条红手绢,在无风的夜里诡异地舞动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手绢上的金线“娟”字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仿佛在嘲笑乐东的恐惧。 “不…不…”,乐东全身僵硬,鼻腔中忽然涌入一股腐臭的腥味。 蔡坤——或者说那个占据蔡坤身体的东西在他身后阴恻恻笑起来:“害我夫妻,你跑不掉的,嘿嘿嘿…” 阴森的语气让乐东感觉一股寒流从脚掌窜上来,他猛地把车门一摔,跌跌撞撞想要逃离这片空地。 “呼…” 可这哪能入他的意,哼哧哼哧跑来几十步,低头一看纹丝未动,就像在原地打滑。 而那空中飘忽的红手绢也不知何时挂在自己脖子,像一条游蛇,将他的脖子死死勒住。 “嗬…” 乐东只觉得脖子一紧,鼻腔内猛然截止的空气让他胸腹发闷,眼前发黑,手上的手机也无意识的摔在地上… “嘟嘟嘟…” “你好,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喂?你好?请问是不方便说吗?” “喂,请报告你的位置!” 听着地上手机的询问,乐东眼球血线凸起,瞳孔中倒映出蔡坤那张陌生面庞。 “嗬…嗬…人…人民医…” 几个字的瞬间,脖子上手绢又用力几分,乐东双腿无意识的乱瞪着,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仅仅剩下一只手还在死死的把这面包车窗框。 “你这张脸…还给娟娟吧…” 嗡鸣的耳道内,传来蔡坤陌生的音色,乐东眯成缝隙的双眼可以看见,蔡坤面容似乎变幻那日别墅内男尸的样子,这会正伸手在乐东脸皮边缘摸索,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扯下脸皮的线头。 “嗬…嗬…” 感受着脸上冰冷的触感,乐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脚一蹬将蔡坤踹出几步。 因为缺氧,这突然的用力让他齿缝有些冒血,胸腔的堵塞让他双眼迷离,紧拉着窗框的手也缓缓滑开。 忽然,他的手指似乎勾到了什么东西,求生的欲望让他用最后的力气拿出,朝还要上前诡笑的蔡坤砸去。 “噗啦…” 一声脆响,地上撒出白日里面馆带出的两碗甜面。 见这情景,乐东心里暗喊一声“完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面条洒落几秒后,蔡坤神情明显一愣,看向地上散落的面条贪婪的吸了一口。 “嘿嘿…这个香…” 陌生的音调发出赞叹,随即上前抓着两碗坨成一团的面往嘴里塞,就连乐东脖子上的红手绢也猛然一松,在乐东肉眼中幻化成穿着红色嫁衣的无脸女人,捕在地上啃食。 看其样子仿佛在吃着什么山珍海味,可吃着吃着,两人动作就越来越慢,就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栽倒在地。 “咳呼…” 摔在地上的乐东,嘴角涌出血沫,在他泛黑的视线中,迷迷糊糊的看见,远处的路尽头,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而来… 第十章 它们在偷听 两小时后。 乐东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对面的警官合上记录本,表情复杂。 “乐先生,你是说你被一条红手绢勒住脖子,你那位朋友被一双皮鞋控制了?” 乐东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低着头,表情有些痛苦: “对,那鞋子和手绢就在面包车附近!” 警官叹了口气,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另一个小警察走进来:“队长,我们检查了那辆面包车附近,并没有发现什么皮鞋手绢,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路边的监控调出来了…” 小警察说着,拿出身后平板,向前一推。 屏幕里面,即使距离太远,灯光昏暗,乐东还是能看见他双手掐着自己脖子,背靠着门用双脚将蔡坤踹开,再往后,就是蔡坤一人趴在地上抓着面条,哪里有其他人半点影子… “不对不对,那个女人呢!?”乐东情绪变得激动,拍着桌子撑起身,抬起脖子让警察看那道不存在的勒痕。 “诶诶诶,干啥呢,知不知道这是警察局,你…” 小警察厉声呵斥,可被座位上年长的警察抬手拦住,眼神隐晦的朝乐东瞟了瞟,右手还指了指脑袋。 其意思,不言而喻。 “好了好了,这个案件我们在调查调查哈,我已经通知你家属,等人来了你就去隔壁带你朋友可以走了…” 留下最后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两个警察同情的看了眼乐东,转身离去。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乐东的心沉了下去,从目前情况来看,警察很有可能把他当成个…精神病患者… 他搓着疲惫的双脸,脑中想到蔡坤那张诡异的笑脸和漂浮的红手绢。 “这次能侥幸逃脱,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乐东小声嘀咕,心里发愁,他忽然想起那会扔在地上的甜面。 似乎…是甜面的出现阻止了它们!? 乐东仔细一琢磨,越能发现蹊跷,那个面馆老板的反常的免单和赠面,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那个老板…说不定是个高手!” 乐东眼中泛起精光,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色,他搓着双手,想要迫不及待的出去拜访那位老板。 早晨八点半。 接待室的硬板床上,乐东活动了酸楚的四肢,跟在警察身后见到了蹲在大厅焦急的父亲。 “东东…你没事吧…” 乐东挤出笑容,道了声安慰,可父亲犹犹豫豫还是忍不住劝慰: “听爸的,去医院挂个精神科,人家警察都说了,你…” “爸,小宝住院了,娟子也住院了,我再进去这家不就垮了吗,我知道我自己身体,没事的,您放心吧。” 乐东无奈的扶了扶眉头,他不知道向父亲怎么解释。 这会功夫,另一个接待室内,蔡坤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脸懵逼的走出,上前和乐东父亲打声招呼,眼珠看向乐东,肥脸有些不自然。 “昨晚的监控…你看了吗?” 走出警局,蔡坤小声朝乐东询问。 “嗯。” “湿他碑滴,这鬼东西真甩不掉了!” “悄悄,先回医院,我感觉那个面馆老板不简单!” 两人低声谈论没有引起父亲的察觉,拦了辆出租车,十点多才赶到医院。 下车拒绝了父亲要去医院挂号的提议,乐东向蔡坤说出自己猜想,二人匆匆跑向面馆,可一进门打听,才知道那老头早上就出门会友,不知道什么回来。 这一跑空,乐东也不想干等着,决定先去蔡坤说的城西看看。 中午十二点。 蔡坤取了现金,将面包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带着乐东爬上五楼,敲开了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高个帅小伙,唯一美中不足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泛着瓷白,是个瞎子。 “干莫尼?” 小伙出声询问。 “啊,你好,我找范彪,范大师。” “俺师父正待客嘞,有啥事儿跟俺说呗。” “不是,我俩是为了那种事来的,得找你师父管用,帮个带个话。” 蔡坤抽出几张钞票,塞在小伙手中,后者眉头一皱,将钞票推了回来,语气有些不悦。 “你瞧不起谁呐?你俩身上阴气这么重,跟俺说说咋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乐东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还是个残疾人士的小伙竟然一下说中了。 “诶,这位小…大师,真是火眼金睛啊,那您给瞧瞧?” 乐东挤开蔡坤,语气有些迫切。 “行嘞,进来吧,事先说好啊,一人五万。” 刚进门的乐东听到脚下一晃,双目和身旁蔡坤对视一眼,陷入震惊。 “不是…咋这么贵,我可是熟人介绍的。” “就是,大师,要不便宜点,你看我们两个人呢…” “看你俩满脸鬼气,死纹浮现,钱要紧命要紧?” 小伙呛的一句让乐东二人面红耳赤,犹犹豫豫正要开口妥协,不料身后隔间传开一声怒骂: “你个兔崽子,瞎ib要价,恁娘了个腿的,老子是老板儿,你是老板儿?!” 出声的是一个干瘦老头,花白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出来看了看蔡坤,又看了看乐东,脸色变的异常难看。 “嚯,恁俩行啊,还真特么值这个钱儿!” 干瘦老头说着,从上衣衬衫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名片,上前一递。 乐东顺势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旺旺棺材铺,范彪! “嘿嘿,就这个价儿,帮不帮得上恁们另说,好歹够给恁俩买口棺材板儿,也算留个后手儿!” 听着范彪不上调的话,乐东嘴角抽动,可有求于人,也不敢发飙。 “彪子!你这老王八说话就烦人很,怪不得生意这么差!” 不过也用不着乐东开口,隔断处又走出来一个络腮胡老汉,看其模样正是面馆老板! “诶!老汉叔!你竟然在这!我们还打算找你呢!” 看见来人,蔡坤有些激动,忍不住上前几步。 “你俩小伙也算有缘,正好去我面馆吃饭,要不然…” 面馆老板摇着头,放下手中的茶杯,背着手慢悠悠的坐在沙发上笑道: “不过你俩也算来对地方了,这范彪可是宝定市有名大师,比我那两碗甜面管用多了!” 听着面馆老板的肯定,乐东自然相信,毕竟高人推荐的高人,肯定没错。 于是心里也不再犹豫,看向范彪恳求道: “范大师,五万就五万,我现在就给您,我的事就拜托了!” “哎呦喂,甭着急啊,俺们这儿,向来都是事儿办利索喽才收钱,棺材也是这个理儿!” 范彪一伸手,拦住了蔡坤掏钱的动作,随即一脚踢开坐在沙发上的瞎眼小伙,端端坐在沙发上,伸手示意乐东二人落座,笑问: “聊聊前因后果…” 乐东二人双双对视,你一言我一语将别墅冥婚和妻子异变,以及小偷跳楼,昨晚诡事说出。 听的沙发上的面馆老板和范彪皱起眉头,良久不语。 好半天,面馆老板才手滑着茶几上的水渍,淡淡开口。 “你俩也是胆大,给死人当伴郎?再说咧,冥婚…可不是这么个结法…” “没错。”范彪也插话进来,一边挥手让瞎眼小伙倒茶,一边解释:“按照你俩描述的意思,怕是有人用法蒙蔽了那两个诡物,趁着冥婚的幌子,用遗物媒介把血债怨念转移到你俩身上! 要说刚开始还好解决,但现在诡物已经害死人,还渗透到你妻子身上,搞不好还有别人,这诡物无形又善于隐藏,谁也不知道会出现在哪…” “贼踏马的赵真人!” “那大师,那现在该怎么办…” 乐东蔡坤顿时慌了神。 “这比较难办了,要么被它们害的家破人亡,要么找到施法之人从根源解决…不然光对付那皮鞋和手绢,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就像你们看到的,无论是扔掉还是火烧,它们都会回来,无休无止!” “不行,东子!咱俩还得去趟别墅,这回我非要把那个老杂种的皮给扒了!” “嘘!” 正当蔡坤骂的起兴时,范彪突然伸出中指搭在嘴唇上,侧耳闭眼一会后,缓缓起身来到乐东身后,脸色变的认真。 “它们…在偷听…” 范彪说完,伸手从乐东口袋夹出一条艳红的手绢… 第十一章 贼 范彪两指一捻,从乐东口袋里抽出一条艳红如血的手绢。 熟悉的颜色让乐东近乎崩溃,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房间温度瞬间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腥臭。 “砰砰砰!” 阳台上突然关闭的窗户让乐东打了个激灵。 “咯咯咯…” 周围,一声女声哭笑忽远忽近,被夹起来红手绢在笑声出现同时突然像活物般扭动起来,在空中舒展延长,闪电般朝范彪脖子缠去。 “呵。”范彪冷笑一声,竟不闪不避。 “嗖!” 红手绢刚缠上他脖子的瞬间,范彪胸前衣襟突然透出一抹黑光。 手绢像被烙铁烫到般剧烈抽搐,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苦哭笑的女生变成凄厉的尖叫。 “哟,蜡笔的有几分道行~” 范彪的一声调笑让脖子上红手绢猛地松开,像受惊的毒蛇窜到天花板的风扇上摇晃。 乐东也在这时才看清范彪胸前露出的一个墨黑吊坠——上面栩栩如生的刻着个面目狰狞、虬髯怒目的大汉,让人望而生畏。 “老范!拘它!” 这一切都发生太快,乐东才刚看清范彪的吊坠,身后面馆老板的怪叫让他又打了个激灵。 乐东下意识扭头看去,面馆老板早就站在茶几上,扯开衣领露出同样质地的墨黑吊坠,只是上面雕刻的是个手持毛笔、怒目圆睁的瘦削男子,看起来颇有威严。 “文文,香炉给我!” 背对着乐东的范彪头也不回的伸手,而原本瞳孔泛白的的瞎眼小伙,熟练的从沙发旁的矮桌上抄起供奉着不知什么神仙的香炉扔去,这丝滑的动作哪里像个瞎子! “彭。” 香炉在手,范彪双眼怒瞪,就在乐东以为要放什么大招时,没想到范彪仅仅是抓起一捧香灰,毫无技术的朝风扇上撒去。 “啊——” 香灰没有想象的乱飞,反而像是有目标一样尽数砸在手绢之上,这让风扇上的红手绢疯狂抖动,就像一摊流动的鲜血逐渐舒展,直到浮现出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无脸女人轮廓。 她双臂张开,嫁衣下摆无风自动,房间里顿时阴风大作,茶几上的茶杯“咔嚓”碎裂。 “呀!”范彪有些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范彪咬破中指,在掌心画出一道血符,猛地拍向红手绢。 血符离手的瞬间竟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女鬼。 女鬼身形一晃避开,却见面馆老板拦住去路,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半尺长的毛笔,粘着满地香灰在空中画成一张大网。 网成之际,女鬼被困在中央,鲜红的嫁衣被勒出黑色液体。 “蜡笔的,再跑!” 身后,范彪再度用掌心血符拍来,只听的一声脆响,女鬼的身影如玻璃一样碎裂,缩成的红手绢“嗤”地燃起绿色火焰,顷刻化为灰烬。 待空中弥漫的香灰散去,房间里恢复平静,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解决了?”乐东声音发颤,刚才的一切他别说见过,就连听也没听过。 范彪摇摇头,脸色凝重:“本以为只是个有点怨气的厉鬼,没想到已经快成煞了。”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灰烬,“这只是她一部分怨气所化,本体还在别处。” 面馆老板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的将吊坠放进衣袍:“而且…她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乐东脸色煞白,一下就想到妻子的情况:“那我老婆哪里…” “暂时还安全。”面馆老板安慰道,“女鬼首要目标是你,渗透他人也也是为了害你,如果你不死,其他人暂时不会有事,再说刚才已被我们打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不过…” 面馆老板说着和范彪对视一眼,拍了拍毛笔上的香灰: “不过这厉鬼成煞,寻找源头反倒成了次要,眼下主要得先帮你们处理掉这近身怨鬼,就算打伤也好,不然你俩怕活不到寻找源头的日子。” 知道妻子没事,乐东松了口气,可蔡坤就不一样了,起身哭丧着脸:“老叔,东子的红手绢解决了,可缠着我的皮鞋怎么办?” 一旁范彪沉吟片刻:“按理说皮鞋总会找过来…你想想,什么地方有你的气味最浓?” “赌场?”蔡坤不确定地说。 “赌场人杂,不太可能。”面馆老板摇头。 蔡坤想了想:“那就只有我的车和公寓了。” 范彪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的面包车,招手叫瞎眼小伙:“文文,看一眼。” 瞎眼小伙虽然眼盲,但动作利落,趴着窗户看了几秒就摇头:“师父,车上有阴气,但不像是藏身之处。” “那就只剩公寓了。”范彪拍板。 蔡坤一听脸色发青:“范大师,您能不能…” “这个…”范彪看了眼手表,目光对上面馆老板闪过一丝焦急。 “不是我不帮你,关键老周这次找我还有其他要事在身。”范彪指了指面馆老板,“不过别担心,我徒麻文文可以帮你。” 他说着指了指瞎眼小伙的瓷白眼珠,看着蔡坤怀疑的眼神笑道:“别看他年轻,他可是先天对付这种事的,有他绰绰有余。” 听到夸赞,瞎眼小伙立马挺起胸膛:“你们放心吧!我可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第一次出师,肯定顺利!” 尽管蔡坤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事到如今,在啰嗦就有些不识好歹了,当下也无奈答应,只是表情更加拉胯。 乐东看了看表,已经快要下午两点多了,如今他‘孤身一人’,再加之蔡坤和他同病相怜,也安慰着要陪她一块去。 蔡坤自然高兴,有一个人就多一份胆子,心情也舒畅不少,带着麻文文就要下楼。 坐到车内,蔡坤车头还没掉好,就看见范彪和面馆老板急匆匆下楼,提着大包小包上了一辆奔驰E300扬长而去。 “我贼,干你们这行这么挣钱?” 蔡坤咂吧咂吧嘴,有些艳羡。 麻文文撇撇嘴:“一般吧,一年百十来万…” 车内陷入沉默,半晌乐东才试探问道:“看他俩急匆匆模样,这是有大单?” “害,这老单子了,从我师爷那辈开始就干这单,到现在还在善后,说不定到我手里,也一样呗…” “那这得是啥啊,这么久?” “不知道…师父从不让我打听…” 车内,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但都是麻文文在说,多半是讲自己的“辉煌战绩”… 这一路,乐东也旁敲侧击打听到,原来范彪在业内颇有名气,专门处理各种灵异事件,而面馆老板周凡则是他的老搭档。 被道上熟知的人称作“钟馗”和“判官”,这让乐东不由联想到刚才二人胸膛上的墨黑吊坠… 下午四时,面包车才从拥堵的车流驶入偏僻郊区,等到了小区楼下,蔡坤看了眼八楼位置,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麻大师,这就全靠你了!” “小菜一碟!”麻文文拍拍随身携带的布包,“等到了你公寓,我摆个阵,保准叫那男鬼魂飞魄散!” 有了肯定,三人也没磨叽,并排进入,在电梯上升时,麻文文突然皱眉:“不错不错,八成就是这里了,阴气越来越重…” 再临昏暗的过道,那种久违的阴森让乐东打了冷颤,等顺利的进入公寓,那股阴冷愈来愈盛。 麻文文观摩这四周,闭眼感受了一会:“阴气很重,但没发现皮鞋的踪迹。”他摸索着走进跳楼的卧室,“不过它肯定会回来,我们等着就是。" 三人坐在客厅,麻文文从包里掏出几道黄符贴在门窗上,又在地上找个犄角撒了一圈香灰。 可这一等,就足足三个多小时,要不是蔡坤还有存积的泡面,三人差点饿死。 晚上九点十分,三人从沙发上转移到卧室,蔡坤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张着嘴呼呼大睡,就连麻文文这个高手,头也一沉一沉,握在手中桃木剑都松松垮垮。 “唉…” 乐东叹息一声,看着电话中妻子的聊天界面——里面是妻子一张气色不错的自拍,还有检查报告的结论—:疑似“重度异食症”,“梦游症”… 在往下翻,则是妻子关心的话语和代替岳父岳母的道歉。 乐东安慰几声,心里百味交杂,都这样了妻子还是向着他,这让他心里越发的愧疚。 要不是他,妻子怎么会… 胡思乱想间,他睡意上涌,眼皮一沉,没了意识。 “咔咔…咚咚…” 朦胧中,乐东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进贼了? 乐东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看了眼床上死猪一样的二人,悄悄的从卧室门缝朝外看去… 第十二章 身后是谁? 乐东趴在门边,眼睛紧贴门缝。 不知怎么的,原本开着灯的客厅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翻箱倒柜,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看那佝偻的背影和鬼祟的动作,活脱脱就是个小偷。 “这老蔡家怎么这么容易招贼…?”乐东心里暗骂,准备转身叫醒床上的麻文文和蔡坤。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一阵阴风扫过后颈,乐东猛地转回来,那个模糊的人影竟已鬼魅般闪现在门框边,破碎的眼球正距离他不到一寸! “啊!” 乐东的心脏几乎停跳,整个人撞在墙上,冷汗瞬间浸透短袖。 借着透过窗户的月亮,清清楚楚的照亮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灰白的脸色坑坑洼洼,额头上有个鸡蛋大小的碎洞,边缘挂着粉嫩的脑组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乐东在记忆中搜索,立刻就猜出这张脸——正是那天从八楼摔死的小偷! “你看见我穿的皮鞋了吗?”鬼魂打破沉寂,那的摔成四瓣的嘴唇慢慢蠕动,声音钻入乐东脑海,“你们把它藏哪了?” 随着质问,那张破碎的脸也越凑越近,狰狞的表情在月光下扭曲变形。 阴寒的气息仿佛无形的手掐住乐东的喉咙,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嗯…东子…?”床上的蔡坤被刚才喊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 这一举动把鬼魂的注意力吸引,转向床铺方向,那股阴寒的气息才有了稍微松懈。 乐东抓住这瞬间的空隙,终于从恐惧中挣脱,一嗓子嚎叫出来:“麻大师!” 喊叫同时,他紧绷的右拳下意识挥出,可打在鬼魂身上却像穿过水幕般毫无阻力穿过。 “哈…” 乐东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向床畔,被刚醒来的麻文文和蔡坤双双扶住。 “快!麻大师!”乐东拍了拍麻文文惺忪的脸,踹了一脚还在茫然中的蔡坤。 被拍红脸的麻文文硬生生止住嘴里的哈欠,瓷白的眼球下意识转向卧室门方向,脸上浮现出热切。 “嘿!你这小鬼,等你很久了!” 麻文文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从布包摸出个半寸的桃木钉交给乐东嘱咐二人后退,随即甩身从宽大的防晒衣袖滑出三张黄符。 他左手抄着桃木长剑,右手三张符纸突然无风自燃,青蓝色的火苗映照出那张惨白的鬼脸。 “阳火符克的就是你们这帮小鬼!”麻文文一声暴喝,燃烧的符纸如利箭般射向鬼魂。 “嘶吼…” 鬼魂发出刺耳的尖啸,身形如烟雾一样散开又凝聚,躲过第一道符火,但第二道符纸在空中突然被扫来的桃木剑劈成数十点火星,如天女散花般笼罩整个门口。 顿时让本就狭小的卧室变的拥挤起来,乐东捏着桃木钉,拉着蔡坤“啪塔,啪塔”的跑向角落观战。 而门口的鬼魂也躲闪不及,被几点火星沾到,灰白的皮肤立刻焦黑一片,散发出腐肉烧焦的恶臭。 “啊——” 它惨叫的疯狂抓挠着受伤的部位,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麻文文。 麻文文不慌不忙,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剑上,甩着剑花脚步上移,此刻那瓷白的眼球比活人要敏锐不少。 “还敢给我呲牙咧嘴呢!” 不屑的调笑未落,那柄桃木剑就带着破空声斩向鬼魂,后者仓皇后退,却撞上了麻文文事先撒在客厅犄角的香灰圈。 鬼魂接触香灰的瞬间,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身体冒出缕缕黑烟。 乐东和蔡坤缩在墙角,看着麻文文追出去,心里也没有了之前害怕,拉着蔡坤也“啪塔、啪塔”跟出去。 此刻的客厅内,阴风呼啸,窗帘被无形的力量扯得猎猎作响,桌上的杂物四处飞溅。 “我的鞋…还我鞋…”鬼魂的声音变得扭曲变形,看着麻文文在渡刺来的桃木剑,它突然放弃躲避,任由穿透胸膛,张开双手却猛地伸长,枯爪般的十指抓向麻文文咽喉。 麻文文猝不及防,被掐得脸色发紫,危急关头,他从宽大的运动裤脚踝抖出一枚八卦镜,对准鬼魂额头那个血洞狠狠拍下。 “啪!” 镜面与鬼魂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白光,鬼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待声音变弱,身子早化作点点磷火消散在空气中。 “呼呼…” 随着最后一点磷光泯灭,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解…解决了吧。”乐东试图按了下身旁开关,不出意料并没有亮灯,这让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 麻文文轻嗯一声,收起法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声音却很是虚弱:“还是不对劲…按说鬼魂消散后阴气应该减弱,怎么感觉反而越来越重?” 乐东搓了搓胳膊,提出看法: “刚才那个是前两天在这跳楼的小偷,咱们等的还没来,你说会不会那个皮鞋感应到你是来对付它,所以派出这个小偷来踩点?” “刚才被我灭的不是皮鞋鬼啊,害,你不早点说,让我家当全亮了。” 黑暗中,麻文文语气有些后悔,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不过没事,这些都是我的皮毛,我还嫌刚才那小鬼灭的轻松呢…” 故作轻松的话让气氛缓和不好,麻文文打开手机手电筒,从包里一边翻着什么,一边嘀咕: “真要按你说的来,这皮鞋鬼到真聪明,估计已经不是那种靠着执念的鬼,怕是和那红手绢一样,成煞喽…” “幸好走的时候祖师爷香炉灰带的多,只要他敢来,我砸死它…你俩也小心点,说不定它就在附近!” 看着手电筒下麻文文在地上补充‘圈套’的样子,乐东缩了缩脖子,却感觉到有一股呼出的冷气打在后脑勺。 那种感觉…就像刚才面对那个小偷一模一样! 乐东浑身一震,脑中开始胡思乱想,恰好做好‘圈套’到麻文文突然开口: “诶,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胖兄弟怎么这么安静?” 有了麻文文的疑惑,再加之乐东感受,他一时间竟然不敢扭去看,脑海里也回想起那会拉着蔡坤跑来跑去时,他似乎听到了“啪塔”的脚步声,不像是蔡坤平时拉着拖鞋的动静… 想到这里,乐东喉咙发干,感觉到后脑勺的冷气越来越刺骨,他缓缓低头。 乐东看见,在他帆布鞋后面,是一双锃亮的翘头黑皮鞋… 第十三章 老家伙 乐东盯着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身后“蔡坤”的呼吸越来越冷,几乎要冻僵他的后颈。 “这么喜欢我的皮鞋吗?” 戏弄的冷笑吐在乐东后脖颈,在那句话说完之后,他眼球肉眼可见的失去光彩,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呆呆准备扭头。 “别回头!” 麻文文察觉不对,猛地抬头看向乐东方向,眼眶里瓷白的眼球瞪的浑圆。 可此刻乐东仿佛魂游天外,面容呆滞的扭过头,对上那黑暗中蔡坤模糊的面容。 “去吧,他在楼下~” 陌生的语调从黑暗传出,指引着乐东挪动脚步朝卧室窗台走去。 “小鬼!我捉鬼一脉在此,你蜡笔的还敢猖狂!” 麻文文气急败坏,飞身一脚踹在乐东小肚子上。 不得不说麻文文看上去跟个麻杆,但这一觉力量出奇的大,乐东百十来斤的身体就这样轻若棉花的被踹出两米,摔在墙上后眼中的呆滞有了几分清明。 “哼,引蛇出洞,暗度陈仓,还是个会兵法的小鬼,先前还把你小看了。” 清醒些许的乐东耳畔传来麻文文的讥讽,借着扔在地上手机的光晕看去,他瞥见麻文文悄悄摸向布包。 “嗬嗬…” 黑暗中,蔡坤头颅从阴影中伸出,暴露在手电筒灯光的边缘。 这让乐东视线模糊了一瞬,恍惚间他看到蔡坤的胖脸与那日别墅里男尸腐烂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同样咧到耳根的微笑,同样暴突的死鱼眼。 “老东西,你必须死!” 陌生的音调从蔡坤张合的嘴巴说出,他并没有理会身前的麻文文,而是踩着脆响,一步一步朝捂着小肚子的乐东走来。 “真当我打酱油呢!” 就在乐东被一股阴风逼迫时,麻文文终于从背包拿出一柄铜钱串成的短剑,随即暴喝一声,大步一跃,柔软的铜钱剑在空中排成直线,“啪”地摔在“蔡坤”眉心。 “啊——” 蔡坤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乐东趁机滚到一旁,扭头看见蔡坤脸上浮出一层虚影——正是胡大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麻文文趁机回手一探上来,抓起绑在后背的桃木剑直刺“蔡坤”心口,谁知"蔡坤"突然诡异地后仰,竟躲过这一剑,反手抓住麻文文手腕一拧。 咔嚓! 脆响伴随着麻文文的痛呼,桃木剑也脱手落地,“蔡坤”一脚将他踹飞砸在凌乱的茶几上,随后转头看向乐东,声音怨恨:“该…你…了…” 乐东看了眼仰躺在茶几上皱眉的麻文文,一直紧抓着的桃木钉似乎起不到一点安全感。 眼看“蔡坤”逼近,凌乱中的麻文文突将甩出三张符箓挡在乐东身前,撑起身后语速变的飞快:“这样不行,魂魄附身后常用手段很难伤到他,这样下去咱们仨今晚都得挨个跳楼!” “还有别的办法吗!” 乐东咬着牙,这一说到死,比起害怕眼前的“蔡坤”,他更多的是愤怒。 “只有先把他逼出来,这只靠我一个肯定不成,待会我上,你拿着手里的东西听我动静!” 几句交谈不过几秒之间,被符箓拦住路的蔡坤无所谓的拍了拍空中的尘烟,在他胖乎乎的身影出来那刻,麻文文紧绷的身子像条猎豹跃去。 麻文文个子本来就高出蔡坤一头,此刻他反倒缠在蔡坤腰上,断手耷拉在空中,另一手握着直直的铜钱剑一下又一下摔在蔡坤眉心。 “砰砰砰…” 声声闷响在黑暗中溅起火星 ,“蔡坤”即使不怕符箓,可铜钱剑还是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后脑肉眼可见的逼出半寸黑影。 “啊…” 蔡坤都这般的惨状,麻文文也起来好不到哪去,眼眶也不见有什么外伤,但还是顺着鼻翼流下两条血线。 “蜡笔的,老子是捉鬼师,第一次出师还不信拿不下你!” 一声凄厉愤怒的咆哮声炸响,麻文文细腰一扭,带着乱撞的蔡坤闯到他刚刚用香灰绘制好的陷阱旁。 “给老子出来儿…” 麻文文隐晦的朝乐东扭头,随即用嘴叼着铜钱剑,另一手摸向脚踝的铜镜。 “咚…” 铜钱剑和铜镜在同一时间摔在蔡坤头上时,蔡坤后脑的虚影已经被逼出大半。 “快!用桃木钉把他拽出来…” 其实也不用麻文文在喊,一直紧盯着战况的乐东也意识到他的意思,在喊声出现同时,他一个箭步上前,将桃木钉狠狠刺入虚影脑门! “嗤——” 这回没有之前的穿过,反倒发出一声消融声,无数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打在乐东脸上让他呼吸一滞,但本能的求生还是让他咬牙拽着桃木钉往后拖。 “老东西…” 虚影像被钩住的鱼疯狂挣扎,终于“啵”的一声脱离蔡坤身体,被乐东拽进地上的香灰圈里。 “啊啊啊!老东西,你一定会死的…” 黑影惨叫断断续续,整个身子都在香灰里打滚,每滚一圈身体就淡一分。 麻文文听了踉跄着爬起来,抓起布袋里残余的香灰兜头浇下:“去你大爷的!” 香灰如雪般落下,鬼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客厅重归寂静,只剩下二人粗重的喘息,乐东揉了揉落在眼角的汗珠,看着身前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蔡坤,还有靠着沙发揉着手腕直抽冷气的麻文文。 “蔡坤…他?”乐东探了探蔡坤鼻息,有些不确定。 “死不了,但阳气更弱了,见鬼更方便了…” 麻文文随口回复,起摸索着捡起按键手机,犹豫一下还是颤抖着拨通亲情号:“师父…解决了…小问题…我没事…眼睛没不舒服…嗯,行那您和周叔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麻文文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接上手腕,上前和乐东合力将蔡坤扔在床上。 接过乐东的烟,他面色露出劫后余生的样子:“吁…还好有惊无险,这次出师总归顺利,那个皮鞋鬼这段日子怕是来不了了,等明天去家里拿点东西,就跟你们去找那个源头…” 乐东听着絮叨,看了眼窗外天色,想了想还是解释: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去成,那别墅主人似乎并不欢迎外人…” “嗯?有这么难吗?到时候想想办法呗,我师父可是电话安顿了,我们要一条龙服务客户。” 乐东苦笑一声,捻灭烟头又重新点上一根,长呼口气,看了看麻文文脸颊的血痕,脑中将他刚才狼狈的样子和范彪轻松模样一对比,有些担忧问道: “你师父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那边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麻文文说着活动了手腕,“你不会是不相信我吧?” 见乐东沉默,麻文文有些着急。 “喂!虽然刚才有些难堪,但你就说皮鞋鬼死没死,再说我第一次出师,难免有些失误,你就放心吧,我可是关门弟子…” 听着麻文文又开始自吹自擂,乐东揉了揉脑袋,看着卧室外黑漆漆的样子,他想起胡大伟阴魂那几句奇怪的话。 老东西? 看着我说老东西? 乐东心中暗暗嘀咕:‘这阴魂是被他人用媒介转移到我和蔡坤身上,那就是说,阴魂看见我和蔡坤相当于看见真正杀害他们的人?’ 想到此处,乐东瞳孔一缩,脑海浮现赵真人那神棍模样。 真看不出来,这老家伙竟然杀了胡老板儿子儿媳… 第十四章 再临别墅 第二日清晨。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帘,蔡坤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突然‘哎哟’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我滴个捶捶。”他揉着后腰,眯着浮肿的眼睛看向刚走进来的乐东和麻文文,“咋了这是,一觉睡的浑身没劲…” “咋了?你还是先起来照照镜子吧。”乐东搀起蔡坤,看了看他脸色,摇头叹息。 带着满脑疑问,蔡坤摇摇晃晃的闯进卫生间,没一会,里面就传来一声喊叫。 “这这…” 蔡坤看着镜子,里面那张肥脸泛着青黑,嘴唇乌紫得像熟透的葡萄,眼窝凹陷处泛着诡异的灰白。 “活人的阳气就像油灯。”靠在门口的麻文文声音幽幽传出,“你被鬼附身两次,灯油快烧干了。要是再被缠上一次…”他故意拉长尾音,“你那身肥肉可经不起折腾。” “昨晚穿在你脚上的皮鞋,还有印象吗?” 乐东插嘴追问,这让呆滞在镜面前的蔡坤脸色更黑了,呆呆的转过头,“附身?穿我脚上?这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后来呢?” “后来被麻大师收拾了,别多想了。” 乐东说着递过去一支香烟,蔡坤哆哆嗦嗦地摸出打火机,按了几次才点着,“那我现在咋弄?” “多晒太阳,少去阴气重的地方。”麻文文从包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他,“里头是朱砂和艾草,贴身带着。” 乐东点着头掐灭嘴上烟头,忽然开口:“对了老蔡,昨晚那鬼魂附你身后一直对着我喊‘老东西’,我琢磨着…”他顿了顿,“会不会是把我当成了赵真人?”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蔡坤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半晌才结巴道:“照,照范大师的推测,这两阴魂是被人转移到咱们身上,那赵真人那个老东西,十有八九了,东子,咱要不报警吧!” 乐东轻轻摇头,又点上一根烟,“我是这么想的,下次进别墅咱们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找到源头…”乐东看向麻文文,“交给麻大师后再说,不然现在报警,有没有证据另说,关键让赵真人察觉他肯定会防范,到时候找源头更是难上加难。” 蔡坤亦有所思的点点头,乐东胳膊杵了杵他的胳膊,嘴向麻文文努了努,小声道: “他如果能跟咱们一块进去找源头就好找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说的对啊,我问问马管家,要是…”蔡坤刚说一半,拿在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屏幕上“马管家”三个字让他们同时绷直了背。 蔡坤比了个Ok姿势才接起来:“喂,马管家?” “最近你和你朋友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电话那头马管家的声音透着一丝好奇,“赵真人选了下周三迁坟,你们要是还来,最好提前来准备准备。” 蔡坤眼珠一转,冲乐东挤眉弄眼:“没问题!我们今天就能来。”他故作随意地问,“对了,我还有个兄弟也想…” “不用了。”电话那头马管家声音很是坚决,同时也插进赵真人的声音,“人够了,别带闲杂人等。” 挂断电话,蔡坤愁眉苦脸地看向麻文文。 后者也听到免提里的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你们说的别墅区我知道,记得后面有片矮山,我在那候着你们。” 说完,他从包里摸出两张黄符,“这是阳火符,贴身收好,遇到什么怪事能保你们一时平安。” 有了麻文文的答复,乐东蔡坤对视一眼,对他的敬业感到认可,等潦草收拾完公寓卫生,三人匆匆下楼时准备去别墅区。 不料刚下楼,就被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堵住。 女人手里攥着死亡证明,唾沫星子喷了蔡坤满脸:“我男人死在你家摔死了!赔钱!” 这句话爆了出女人身份,只是这份讨要怎么看都有些荒谬,蔡坤也是气的脸红脖子粗。 “在我家偷东西摔死,我凭什么赔钱,你这乱缠我报警了!” 看着怒骂的女人,乐东终于知道为啥那天警察不让住这里的原因了,原来是怕小偷家属来闹… 这样的争吵让蔡坤很快报警,调解无果后,蔡坤被告上法庭,案子排到下个月开庭。等处理完这摊烂事,已是黄昏时分。 在去别墅区的一路上,蔡坤嘴就没停过,直到公共的停车场,他才有短暂的安静。 “行了老蔡,这事他们理亏,打官司也不怕。” 乐东用手机给妻子报了平安,拍了拍蔡坤肩膀,小声安慰,随后又看着刚下车的麻文文的眼球问道: “麻大师,要不我俩先把你送到别墅后边?” “不用了,你俩快点去儿。” 看他态度坚决,乐东也止住话头,双双在临别墅大门前。 这次看去,那些刺目的红绸已经换成了黑纱白布,在暮色中随风飘荡,活像招魂的幡。 门铃没响几下,马管家阴鸷的脸就出现在门缝里,看到两人时明显怔了怔。 “可算来了。”他干巴巴地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 平静的走过花坛,此刻的客厅里,胡老板夫妇穿着丧服坐在供台前。 在看到乐东和蔡坤,胡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面无表情的指了指沙发一角:“二位请坐吧!” 落座间,乐东余光敏锐地注意到,胡老板、马管家和刚从楼上下来的赵真人在眼神闪烁,似乎在交流什么。 难不成?杀人的不止是赵真人? 乐东心里一慌,刚坐下没几秒,外面门铃突然响起,等马管家再次进来,身旁多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像个大学生;另一个光头锃亮,面脸横肉,左侧秃头还有一条暗黑色的胎记。 “这是小张和侯先生,”马管家对着疑惑的胡老板介绍道,“也是按照赵真人要求找来的。” “不错胡老板,您父亲土命,这迁坟之人就要补充五行,所以我托马管家找的这两人。”赵真人眯眼微笑,对胡老板解释完后又神神叨叨的对着新来的两人捏手掐指:“刚好合适,能用。” 听完解释的胡老板搓着手,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乐东几人道:“既然人都来了,那下周三正式迁坟,但这几天…”他看向赵真人。 “由于风水原因。”赵真人突然提高嗓门,“二葬之人最忌五行外泄 ,阳气杂乱,从今晚起,你们迁坟之人不得离开别墅,直到葬仪完成!”他说完朝胡老板微微点头,转身上楼。 看着那嚣张的背影,蔡坤牙齿咯咯作响,要不是有了乐东先前的建议,他都想一拳砸上去。 乐东也感受到身旁蔡坤气息的起伏,压低声音安慰: “这样也好,住在别墅更有时间找源头。” 蔡坤压下情绪,微微点头,这时胡老板从马管家手里接过钥匙,开口道: “正好一楼和二楼各有一间空房,你们四个…” 乐东余光环顾,故作随意地提议:“那我和老蔡住楼下客房吧。” “这…”身后马管家拉长音调,这让楼梯上刚走一半的赵真人一顿,随即缓缓回头目光扫视一圈道:“不行,乐东水命,蔡坤火命,水火相冲,必须分开,不然难免影响胡老爷子的风水…” “既然这样,那乐东和小张住楼上,蔡坤和侯先生住楼下。” 听到赵真人的解释,胡老板当机立断下了结论。 分配完毕,两人没有分在一起,乐东心里有些失算,深深的看了眼赵真人背影,回头给蔡坤使个放心眼色后,抬脚跟在马管家身后上楼。 别墅二楼,乐东也不算陌生,只不过相比于上次的昏暗,今天的二楼亮着灯光,乐东注意到有三个房间: 最左边那间门缝里渗出淡淡的腐臭,他知道那是胡大伟夫妇的尸体;中间是他们要住的客房;最右边那扇门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门把手上还缠着红线。 “那间是?”乐东装作好奇地问。 马管家脚步一顿,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老爷子的临时灵堂,闲人免进。” 安顿好后,暮色已沉,乐东借口抽烟来到阳台。 从阳台可以清楚的看见,别墅后矮山树丛摇晃,隐隐约约能看见树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这瞎子,服务可真热心。 看着模糊的人影,乐东低头心中暗叹,忽然夜风从隔壁阳台卷来一股腐臭的气息。 乐东打了个寒颤,他扭头看向左边阳台,嘴唇无意识张开,半截烟头无声的落下。 只见,左边房间的阳台上,苏娟娟穿着红色嫁衣,端庄的,娇柔的,害羞的顶着她那血肉模糊的面容,正在微笑的看着他! 第十五章 别墅三楼 乐东的烟头从指间滑落,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苏娟娟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没有嘴唇的牙床微微翘起,像是在对乐东诡笑。 “你妈的。” 乐东死死盯着隔壁阳台那个红色的身影,长时间的折磨和纠缠,已经让他瞳孔已经看不出什么惧怕。 “嘿哥,你好?”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乐东一抖,他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眼镜青年——小张! “呃,没…没啥,你什么时候上来的…”乐东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余光忍不住又瞥向隔壁阳台,可那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女鬼。 小张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我刚上来,看你一个人在这抽烟。”他顺着乐东的视线看向隔壁阳台,“哥,你看啥呢?” “没...没什么。”乐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烟盒,递给小张一支,“你也是被马管家找来的?” 小张接过烟,有些笨拙地点上:“嗯,我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说一周能赚十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不太好…” 乐东了然的点点头,目光打量着小张,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瘦弱的身材套在一件明显大一号的T恤里,眼镜后面的眼睛清澈得像个高中生。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来干这种活。 “干这种活,你不害怕吗?”乐东忍不住问。 小张吐出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有点,但看到你们也来,就不那么怕了,嘿嘿。”他好奇地看向乐东,“哥,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电子厂。”乐东简短地回答。 “啊,我也在电子厂打过暑假工!”小张眼睛一亮,“流水线太累了,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乐东嘴角抽了抽,看着眼前的单纯的青年,忍不住劝慰: “虽然很累…但也只是累,这次的活,以后还是少接吧。” “哥,我都懂,其实我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兼职!” 乐东无所谓的点着头,不想在和这个自来熟小伙纠缠,可小张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咬着烟打开自己手机笑道: “哥,看,我还在番茄写小说呢。” 听到这句话,乐东步子一顿,想起来自己的爱好,头也不回的叹息道: “就当练笔吧,赚钱就别想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乐东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 他时不时看向隔壁阳台,那里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却挥之不去,提醒着他刚才看到的绝非错觉。 这让乐东心头越发焦急寻找源头。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两人才回到房间。 小张似乎受到了打击,抱着脑袋思索自己小说该不该继续,乐东可没空在开导他,经过刚才的思索,他决定趁早不趁晚,今夜就去三楼赵真人房间找源头。 想到这里,他划开手机,想给蔡坤发了条消息:“今晚去三楼看看。”但信号格上那个小小的叉号告诉他,消息并没有发出去。 奇怪,怎么会没有信号? 他有些惊讶,这高端住所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但事实让他无奈。 “真该死…”乐东暗骂一声,只能寄希望于蔡坤也能想到这一点。 坐在床位假寐一会后,隔壁床的小张终于不再纠结,几十分钟后就躺在床上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乐东没有轻举妄动,又躺了一会,等待着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到午夜时分,乐东才轻手轻脚地起床,确认小张仍在熟睡后,悄悄打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加之隔壁都躺着死人,这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向楼梯口移动。 上三楼的楼梯口正好挨着胡老爷子那间‘灵堂’房间,乐东踮着脚经过那间贴满符纸的房间时,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吱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他呼吸一顿停下脚步,闭着眼想要快速经过这个房间。 “咯吱…咯吱…” 可声音一刻不停,伴随着微弱的、像是老人咳嗽般的喘息,听的乐东的寒毛瞬间竖起,他想起了蔡坤之前车里的话,手心微微出汗。 “东子?”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乐东差点叫出声来,他转身看到蔡坤肥胖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 “你他妈吓死我了!”乐东用气音骂道。 蔡坤憨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楼上,两人默契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向三楼摸去。 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三个房间。 乐东回忆着二楼的分布——他们住的房间和胡大伟死尸的房间都比较小,那中间和最左边的房间就排除了胡老板的位置。 而剩下的两间… “先去左边看看。”乐东微微思索就低声下令。 两人摸到最左边的房门,乐东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锁着的。 他吞了口唾沫,又试了试中间的门,这次把手转动了。 “开了。”蔡坤轻声说,慢慢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丝月光,乐东摸索着墙壁钻进里面。 “用手机。”乐东掏出手机,调低亮度,借着微弱的屏幕光打量房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卧室,一张大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乐东的目光被挂在门后的一件黑色练功服吸引——这是赵真人的房间没错。 “狗湿滴,还真是这老杂毛房间。” “嘘,动作轻点,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乐东看了眼床上酣睡的赵真人,小声嘀咕,随即开始翻开那件练功袍的衣兜。 蔡坤点着头走向衣柜,轻轻拉开抽屉。 突然,外面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有人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两人同时僵住,屏住呼吸。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停在赵真人房门口… “你刚才拧我门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乐东立刻认出那是马管家的声音。 蔡坤惊恐地看向乐东,后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蹲下身,目光盯着床上赵真人,生怕他下一秒突然起身。 可接下来,门外另一道让他意想不到的声音接过话茬。 “能不能别让楼下响了…” 第十六章 家丑 乐东的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木质纹理的凉意顺着耳廓蔓延到脊椎。 门外传来的女声让他和蔡坤同时屏住了呼吸,那道女声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尖锐,正是胡老板妻子玉芬。 屋内躲在衣柜缝隙的蔡坤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他用口型无声地说:“胡太太?” 乐东点点头,关掉手机屏幕亮光,调整了身子继续倾听。 即使木门传递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胡夫人那压抑的抽泣声。 “胡先盛已经那样了,你赚的钱已经够多了,你还要折磨到什么时候?”玉芬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乐东和蔡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胡先盛是胡老板的全名,而“已经那样了”是什么意思?是指胡老板迁坟的目的,还是另有隐情? 门外陷入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轻轻的拍打声,似乎是马管家在安慰她。 “再忍忍,再忍忍。”马管家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密感。 “我实在受不了了!”玉芬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充满怨恨,“你再这样,别怪我不顾情谊,给胡先盛全盘托出!” 听着外面声音,蔡坤不知什么时候蠕动着身体蹲在乐东旁边,双眼带着思索。 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马管家和胡夫人是什么情谊?玉芬的“全盘托出”会是什么? “哼!” 马管家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告诉他?你问问他现在听赵真人的还是你的?”他的语气中带着讥讽,“你现在能耐了,那个杂碎当初把你抢走,我还以为你不情愿,现在看来你倒是很愿意啊。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是因为他的家暴?还是他糟蹋自己儿媳吗,还是这几十年的锦衣玉食让你享受惯了?” 此话一出,乐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胡家竟然隐藏着如此丑陋的秘密——家暴,乱伦,还有这段被强行拆散的感情。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点开了录音,因为他隐约感觉,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啪!”突然屋外一记耳光的轻响声穿透门板。 “我是为了大伟!”玉芬压低声音,带着痛苦。 马管家冷笑一声:“可是那个杂种已经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乐东感到身旁蔡坤的手猛地收紧,乐东抹干鬓角碎汗,眼神示意蔡坤放松。 “你什么表情?我早就怀疑大伟是你杀的,对不对!”玉芬的声音因抽噎而破碎。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马管家再开口时,语气突然变得哀求:“玉芬,别再吵了,你和胡先盛不是一路人,咱们才是,咱们一家三口才是!” “够了!”玉芬歇斯底里地打断他,“我老公永远只有胡先盛,我儿子永远只有胡大伟,你只是胡家的狗,有什么资格!” 音落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只剩下马管家阴冷的低语:“呵呵,当初真不应该带你来这座城市…既然你这样无情,那就走着瞧吧…” 乐东和蔡坤屏住呼吸,直到确认马管家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这…这信息量太大了。”蔡坤压低声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所以马管家和胡太太以前是一对?然后胡老板抢走了玉芬?” 乐东点点头,大脑飞速运转:“而且玉芬怀疑是马管家杀了胡大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 乐东话语一顿,关掉录音看看床榻上熟睡的赵真人,咬牙道:“那么给我们设套的很可能就是马管家。” “还有楼下那些声音…胡老爷子灵堂里的动静…”蔡坤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马管家刚才说‘现在听赵真人的还是你的’,难道赵真人是马管家安排的?” 乐东感到一阵寒意:“很有可能,整个事情可能是马管家策划的复仇,胡老板抢了他的女人,他就潜伏在胡家多年,等待机会…” 黑寂的卧室内,两人一言一语猜出事件脉络。 而此刻,隔壁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两人立马噤声。 又等待片刻没有声音后,乐东做了个手势,示意再搜索一下房间。 他们轻手轻脚地检查了每个角落,但除了那些鬼画符的符箓和做法的器物外,没有发现更多线索。 “不行,还得去马管家的房间看看。”乐东低声道,“但现在太危险,这老东西喜欢反锁门,等这两天找找机会,别打草惊蛇。” 蔡坤会意点头,随即两人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乐东轻轻带上门,确保不留痕迹。 经过胡老爷子灵堂时,里面一片寂静,与刚才抓挠和古怪到嘶吼形成鲜明对比,乐东更加确信,那些声音一定是马管家制造的。 在二楼楼梯口时,乐东注意到蔡坤的脸色苍白:“你还好吗?” 蔡坤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奇怪,因为这要是马管家把戏,可那晚我看到胡老爷子下楼,又怎么解释?” “这…这确实不对劲,难不成…”乐东扭头看了看尽头被符纸贴满的房门,叹了口气,“说不定管家还有别的手段,等明天我们分头行动,你盯着赵真人,我去查马管家的背景。” 后者也百思不得其解,点头答应,在送走蔡坤后,乐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小张正趴在桌子上盯着手机屏幕。 在他进门的瞬间,小张迅速切换了屏幕,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乐哥,你去哪了?”小张笑着问道,但乐东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嗯…口渴,下楼喝了点水。”乐东随口答道,目光落在小张的手机上,“不是没信号吗?你能上网?” 小张晃了晃手机:“刚才小说突然有灵感,想起来记录,这一看正好有网了。” 乐东没有怀疑小张的话,毕竟自己写小说也会有些随机灵感,他顺势掏出自己的手机检查,果然看到信号栏地显示了三格信号。 他匆忙的将自己今夜的猜想和见闻编辑成短信,由于麻文文是个瞎子,他只好掏出名片发给范彪,希望借范彪之口给麻文文嘱咐些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床上的小张,点开抖因,哪里有妻子分享过来未读的消息。 可伴随着连续的转圈,乐东才看见,三格信号又变成了一个叉… “啧…忘记问老婆今天怎么样了…” 他自责一声,手指随意点开妻子分享到视频,里面标题赫然写着:“有杀人犯流窜本市,见到市民尽快远离,上报警局。”下方的照片只加载出一半,但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秃顶男人的头部轮廓。 更为显眼的是,那秃头左侧,还有一条暗黑色的条形胎记… 乐东没有多想,随意划过,侧躺在床上打盹,可下一秒,他脑中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猛的睁开眼,心跳剧烈跳动加速。 那个秃顶…他今天才见过! 第十七章 侯奎 脑中挥之不去的身影让乐东睡意全无。 他慌忙的翻开手机,手指悬在视频上方,那个只加载出一半的秃头照片让他浑身发冷。 “老蔡…和杀人犯住一个屋?”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乐东后脑,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大得把对面小张吓了一跳。 “乐哥?”小张疑惑地抬头,目光隐晦的看了眼乐东手机屏幕。 “没事…”乐东强作镇定地摆摆手,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发现自己手指抖得打不着火。 如果那个秃头真是通缉犯,又被赵真人特意安排和蔡坤同住… 乐东的喉咙发紧,烟嘴被他咬得变形。 赵真人难不成也是同伙? 乐东心里嘀咕,但很快就被排除,他慢慢想起见到赵真人的模样,那半吊子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同伙。 如果不是他,那么… 乐东看着窗外月光,目光移到天花板上,脑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马管家! 乐东激动的站起身,闭着眼回忆之前种种,这一回忆真让他发现一丝不同寻常。 因为无论是赵真人面试他,还是冥婚,在或者分配房间,马管家似乎都在关键时刻出声干预,赵真人更像是听命于他,这样也能对的上他和蔡坤的猜测——赵真人是马管家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将胡大伟夫妇怨念转移到他和蔡坤身上的,也只能是马管家,这也是说明杀害胡大伟夫妇的就是马管家! “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种手段。” 乐东咬着烟,嘴上默念,心里也越发确定源头就在马管家房间。 可另一个问题让他又开始头疼——那就是他明明会这种除鬼手段,为何还要转移到他乐蔡坤身上?又为何雇佣一个假道士来哄骗胡老板迁坟?还找来这么一个杀人犯? “马管家该不会是想…”乐东掐掉没点燃的烟,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一个被横刀夺爱的男人,潜伏在仇人身边几十年,做的这一切局,只是为了铺垫,取得胡老板信任,然后雇凶杀人! 虽然不知道马管家为什么要将冤魂转移到他们身上,但乐东深信,这个城府极深的老家伙,绝对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这个念头让乐东如坐针毡,他看了眼窗外,月光把别墅照得惨白,像座巨大的墓碑。 小张见乐东疯疯癫癫的样子,摇着头上床假寐。 “不行,这地方太复杂了,得赶紧找到源头离开。” 乐东心里默念,看了看没有动静的小张,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告诉蔡坤,让他小心那个秃头大汉。 下到一楼,午夜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客厅明晃晃的,乐东踮着脚摸到西侧客房,耳朵刚贴上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老蔡!”乐东顾不上掩饰,用力拍打房门,“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乐东的心跳快得发疼,他后退两步,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就在他第二次蓄力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乐东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个肥厚的怀抱。 “我贼!”蔡坤被撞得踉跄后退,“咋了这是?” 乐东挣扎着站稳,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那个秃头男人围着小茶几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几瓶牛栏山。 秃头男善笑着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脸上带着困惑的笑容,最让乐东震惊的是,这人头顶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胎记? “这位兄弟是…”秃头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啊,这是我兄弟乐东。”坤揽住乐东肩膀,暗中用力掐了他一把,嘴上却笑呵呵的,“东子,这是侯奎侯哥,以前在工地干活出了事故,这才跑来迁坟给人家赚钱赔医药费。” 乐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忍不住往侯奎头上瞟,借着灯光,他能清楚看到对方头皮油亮油亮的,没有半点痕迹。 “对了东子,这么晚找我唠嗑?”蔡坤假装亲热地凑近,却在乐东耳边用飞快语速急问:“咋了,啥事?” 乐东摇摇头,同样压低声音:“白天再说。”然后提高音量,“没事,就是睡不着来找你抽根烟。” 侯奎哈哈一笑,惦起半瓶牛栏山:“来得正好,一起整点?” “不了不了,你们喝。”乐东摆着手往后退,眼睛朝蔡坤使个眼色,后者会意送走乐东,屋内又传开两人嬉笑谈话。 “吁…虚惊一场?” 乐东自嘲一笑,回到二楼走廊,在开门时,他下意识朝小张看去——这小伙面朝着墙,睡的很死,只是他头顶手机的熄屏才刚刚灭… 乐东仅仅留意一眼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中将今天的线索一点点拼凑: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胡大伟夫妇阴魂,马管家和胡夫人的旧情、突然出现的通缉犯,还有那个看岔劈的长条胎记… “除非…”乐东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那个胎记是假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侯奎真是通缉犯,故意伪装混进来…乐东摸出手机想再确认下新闻,可信号格依旧是个刺眼的红叉。 “啧!”他咒骂一声,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长时间的思考让一股疲惫涌来,乐东的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乐东感觉身上一沉,好像有人骑在了他身上。 他挣扎着想睁眼,却发现连手指都动不了,鬼压床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乐东拼命想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大伟…”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你身上好烫…” 乐东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终于勉强撑开一条缝。 借着月光,他看到苏娟娟穿着那身血红嫁衣跨坐在自己大腿上,没有脸皮的头颅低垂着,腐烂的筋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把这个拿下来好不好?”女鬼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媚,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乐东胸口。 他这才发现先前麻文文给的符箓正包在他心脏位置,只是原本暗黄的纸面已经焦黑卷边,像是被烈火灼烧过。 女鬼的指尖刚碰到符纸,就发出“嗤”的灼烧声,一股腐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执拗地想要揭下那张符。 乐东眼睁睁看着符纸越烧越没,着急的想张大嘴呼喊。 “嘘——”女鬼残缺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垂,“等烧干净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第十八章 两个老家伙 乐东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冻在冰层下的鱼,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苏娟娟腐烂的手指已经撕开了符纸的大半,焦黑的边缘卷曲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 看着符纸脱落到速度,乐东惊愤交加,紧握的双拳怎么也举不起来,他绝望的呼吸着鼻尖空气,脑中走马灯一样出现过往经历。 大学和妻子恋爱,岳父岳母的反对,儿子的出生… 突然,脑中画面定格在前不久潜入赵真人房间偷听到谈话到场景,乐东似乎抓住了什么,求生到欲望让他重新睁开眼,憋着红脸对着近在咫尺的苏娟娟试探开口: “你真可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这让女鬼撕扯符纸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乐东看到希望,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眼球拼命转动看向小张的方向。 那个年轻人面朝墙壁睡得正熟,对近在咫尺的恐怖毫无察觉。 乐东的心脏剧烈跳动,回想着偷听到的谈话,继续用气声说道:“糟蹋你的人是胡先盛,杀你的是马管家,你在我这逞什么威风!有本事找他们啊!” 女鬼刺耳的惨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突然凑近,腐烂的气息喷在乐东脸上。 她残缺的嘴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大伟,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锐,“那你为什么不拦着胡先盛那个畜牲?” 话语一出,乐东感觉压在胸口的重量骤然增加,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苏娟娟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腐烂的脸几乎贴在他的鼻尖上:“比起你爹,我更恨的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能沦落这般下场?”她的声音突然又变得轻柔,像情人间的呢喃,“你不是想要我吗?咯咯咯…我来了,可看你脸色怎么不高兴了?” 苏娟娟说着,符纸在她手掌下迅速碳化,乐东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可杀你的是马管家…不是我…” “杀我?”女鬼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腐烂的脸皮簌簌掉落,“我早都想死了!我还要多谢马管家让我解脱!” 听完苏娟娟的无所谓,乐东的心沉到谷底。 他原本察觉到苏娟娟喊自己“大伟”,而那个皮鞋鬼喊自己“老家伙”,这才让他急中生智,以为点破真相能让女鬼找马管家,没想到弄巧成拙——苏娟娟竟然对胡大伟的恨意竟如此之深。 “嗬嗬…” 随着最后一点符纸化为灰烬,乐东感觉冰冷的死亡像潮水般漫上胸口。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然穿透阳台玻璃,“叮”的一声钉在女鬼额头上。 乐东散漫的余光望去,那是一枚边缘泛着青光的铜钱,深深嵌入女鬼腐烂的皮肉。 “啊——”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形晃动了一下。 不等他稳住,紧接着又是三枚铜钱接连射来,精准地钉在女鬼的咽喉和双肩。 这一击让苏娟娟身形撤开,乐东只感觉胸口一轻,久违的空气涌入肺部,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咯咯咯…不会结束的大伟,明天等我…” 苏娟娟看着从身上掉落的铜钱,目光望向窗外,捂着烂嘴身形缓缓变淡。 “哗啦啦…” 随着女鬼身形消散,阳台传开一声窗户碎裂的声音,而伴随着这阵声音,在乐东视线中,则是眼前的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露出房间本来的模样——昏暗的晨光中,小张仍保持着面朝墙壁的睡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东大口喘息着顺势从床上弹起来,这才发现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目光看向玻璃破碎一地的阳台,乐东捏着落在床上的四枚铜钱,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似乎想起什么,梁强的起身扑到阳台,看向别墅后边的矮山。 此刻,在泛着鱼肚白的天色下,别墅后方的矮山上,麻文文瘦高的身影立在树丛间,手中的弹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只是他的视线一直对着乐东左边房间的阳台。 乐东好奇转头,只见左边房间的阳台上,苏娟娟那张模糊的脸正对着自己缓缓隐入房间,而在她小时候,胡大伟阴婚也探出头,看着乐东无声呢喃,但从口型可以看出是“老家伙”三个字… 乐东厌恶的别回头,对着远处矮山感激的对抱了抱拳,对方则是摇摇晃晃摸索着离去… 正当乐东愣神目送时,小张迷迷糊糊的声音将他惊醒。 “乐哥?你把玻璃打碎了?” 乐东回神后迅速将铜钱攥在手心,转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晚上太黑,出来抽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声音还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枚救命的铜钱。 小张揉着眼睛坐起来,狐疑地看了看破碎的窗户,又看了看乐东惨白的脸色。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目光突然落在乐东的枕头上:“咦?乐哥,这是你的手绢吗?” 乐东转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那条艳红的“娟”字手绢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枕边,在晨光中像一滩凝固的鲜血。 “是。” 乐东咬着牙回答,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小张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拿起洗漱用品走向卫生间,乐东刚松了口气,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 “东子!快开门!”蔡坤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乐东拉开门,只见蔡坤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右手捏着成灰烬的符渣,左手正提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东子…昨晚,昨晚…”蔡坤的嘴唇哆嗦着,眼珠不安地转动,“昨晚和喝醉后就做了个梦,梦里那个狗东西又来了,他骂我老东西,问我为什么要糟蹋苏娟娟,贼她妈的,那剥皮女鬼,给我我都不要,糟蹋锤子…” 乐东安慰着蔡坤激动的心情,扭头看了眼卫生间探出头的小张,别过身将蔡坤拉出门外。 “我昨晚和你一样,只不过那苏娟娟喊我大伟,而且咱们那天偷听到的全是真的!” 乐东说完,点了根烟,靠在扶手上,确定四下无人后小声道: “昨晚我试探苏娟娟了,她只找胡大伟,而缠着你的胡大伟找的是老东西,从你刚才说的来看,胡大伟是把你当成胡先盛了,而我则是被他当成害死他的真凶——马管家!” 听完乐东的分析,蔡坤捏着皮鞋手缓缓恢复平静,顺手叼过乐东嘴里的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后才问道: “那俩人的死,你都肯定了?咱俩接下来咋办?” 乐东轻轻点头,接过还回来的香烟,俯看这一楼客房刚走出来的侯奎沉声道: “我昨晚分析了一下,待会给你慢慢解释,咱俩的事我收到麻文文铜钱,应该能保命,先不管这个,现在我有一个更重要的疑问。” “什么?” “那个侯奎,和你住一块有什么异常没?” “害,能有啥,这哥们人挺好,只不过也太不讲卫生了…” “怎么说?” “你瞧他那个秃头,昨晚正喝酒呢,就跑去洗头,你猜怎么着,洗下来的水脏的要命,黑梭梭的…” 乐东没有再听蔡坤后面的话,他目光穿过空气,对上侯奎那刚转过来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上窜… 第十九章 短暂恢复的信号 蔡坤的话在乐东脑中回荡,看着楼下对自己微笑的侯奎,他猛地从扶手抽身。 “老蔡。”乐东抓住蔡坤油腻的袖口,声音有些恍惚,“你确定他昨晚洗头了?” “害,骗你我是狗!”蔡坤拍着胸脯,肥肉在T恤下颤动,“那洗头水黑得跟墨汁似的,我还笑话他是不是往头上抹鞋油…” 话没说完,马管家阴鸷的脸突然出现三楼玄关:“嘀嘀咕咕什么呢?”他目光扫过蔡坤手里的皮鞋,瞳孔微缩,“别惊扰了胡老板休息,有话下楼去。” 被马管家这一赶,乐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故意将蔡坤手里的皮鞋接过,刻意的在马管家眼前扔进自己客房的床上。 见马管家面色平常,乐东有些失落,捏着蔡坤胳膊,两人下楼,没有理会招手示意的侯奎,径直走向院外。 “啪~” 火苗窜起,乐东深吸口烟,扫视着别墅四周,沉声问道: “老蔡,你昨晚和侯奎在一块,有没有注意到他头上有什么胎记?” 后者面色一懵,挠着脑袋讪笑: “昨天心思一直在寻找源头身上,没太注意,后来回房间又想着咱们偷听的谈话,在加上和侯奎喝酒,迷迷瞪瞪的也没留意…” 蔡坤的话让乐东也对自己的猜想有些怀疑。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乐东心里暗道,手上却打开那个加载不出来的图片,对蔡坤示意,后者反复看了几眼才反应过来:“奥~你是把他当杀人犯了?” “嘘!” 乐东紧张的看了眼别墅,随后压低声音: “老蔡你相不相信我?” “信!” “老蔡,昨晚他来时,我清楚记得他脑袋上有胎记,可他昨晚洗头后就没有了,这未免太巧了。” 蔡坤捏着下巴,小声追问:“那你的意思…” “我现在只是怀疑,也没有万分确定他就是杀人犯,但现在不管是不是他,咱们也得防着点,到时候找到源头立马就撤,千万别在别墅瞎掺和了,这地方太复杂了!” 蔡坤点着头,深表赞同:“行,我以后留意着他,不过东子你说的复杂是…” 乐东早有告诉他的意思,在简略说出分析后又补充几句:“这个马管家可能在做局,意图除掉胡老板,而且马管家可能和麻文文是一类人,咱们可能都是他的某一个棋子!” 蔡坤有些震惊,捏着拳头目光看向别墅四周,忍不住骂:“那咱们直接告诉胡老板!” 这一句把乐东逗笑了,“老蔡,你说胡老板相信你这个赌鬼还是相信伺候他几十年的管家?退一万步人家就算相信,问你要证据,你拿什么,就拿猜想吗?还是我录的这个模模糊糊像踏马ai合成的录音?” 说完又看蔡坤低迷的样子,乐东忍不住安慰: “咱们不用管那么多,这两天抓紧找到源头,到时候离开别墅找麻文文处理掉,咱们生活就会恢复,管他谁死谁活!” 蔡坤咬着牙,还未答应,别墅外一辆沾满泥点的五菱宏光停在铁艺大门外,驾驶座跳下个圆脸的胖子,拿着手机里的账单对乐东晃动。 “兄弟,我来送货,开下门!” 乐东没有有些狐疑,刚走上前,眼珠就被胖子手机屏上那满格信号吸引。 正当乐东惊喜的要掏出自己手机时,身后传来马管家的呵斥。 “鸿福大酒店的?”马管家脚步声飞速跑来,这让铁门外的胖子似乎意识到什么,急忙将手机放下。 “你们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三分钟!”马管家几步上前,手指几乎戳到胖子的鼻尖,“哼,今晚的东西你在敢晚点,就给我滚蛋!” 胖子有些委屈,一边开着车厢门一边抱怨: “晚上好说,但今早你电话打的也太早了…” “少废话!你俩帮忙卸货!” 马管家打断胖子抱怨,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说完推搡着乐东蔡坤帮忙。 这一推搡,乐东收起手机打开铁门,脑中却满是疑问。 在刚才间隙,他看自己手机时,信号确实是满格,但几乎瞬间就成了红叉。 可从刚才谈话,乐东奇怪为什么马管家和这个送货胖子就那么巧合在有信号时联系?而随着马管家出现,信号又断了? 除非…这信号也是马管家搞的搞的鬼! 乐东搬运着车上成箱的纸花,心里萌生出一个猜测。 “真要是他断信号…那他的意图是…隔绝我们我外界联系,或者说把我们永远留在这!” 乐东心里暗道,手心也不自觉涌出汗液。 他小心的抬头,想要看马管家,可环顾一周才发现,马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兄弟,来搭把手,最后一箱了。” 忽然一声喊叫打断了乐东的环视,他抬起头,接过胖子递过来的纸箱。 “对了,兄弟…你手机有信号吗,我打个电话?” 后者下意识发摸向裤兜,可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畏惧的看了眼别墅方向,讪笑道: “不好意思,我也是没信号。”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乐东没有再说,起身看着锁车厢门的胖子,他眼里泛起思索。 因为他想起马管家临走说的话——今晚还有东西要来。 这样一来,马管家肯定会联系他送货时间,若是能拿到这胖子到手机,那就等于知道什么时候有信号了! 有了信号就可以确定杀人犯真面目,能给给妻子报平安,更重要的是,将马管家的的事告诉麻文文,后面真找不到源头,他还得上麻文文亲自来了。 至于怕不怕胖子察觉手机丢失,乐东并不担心。 因为这里外面打不进去,里面打不出来,就算他补办卡,也得需要时间,希望能坚持晚上吧… 想到这里,乐东悄悄走到蔡坤身旁,小声道:“撞他。” “啊?” “假装滑倒撞那胖子,我有用!” 蔡坤小眼睛眨巴两下,突然“哎哟”一声扑向货车,两百斤肉山砸得胖子踉跄后退,乐东趁机扶住对方,手指灵巧地钻进宽松的工装裤口袋。 “不好意思啊兄弟!”蔡坤拍打着根本不存在的尘土,胖子骂咧咧推开他时,乐东已经缩回手掌。 待面包车离开,蔡坤还有些不理解乐东意图。 “信号可能是马管家搞的鬼,正好今夜胖子送货,拿他手机等马管家联系,到时候有信号也好通知麻文文。” 蔡坤恍然大悟,搂着乐东连声夸赞,等别墅小张和侯奎出开,四人将纸箱尽数搬进客厅后,已经是八点多钟。 餐桌上,马管家熟练的把早餐分成餐桌和茶几两摊,随即目光看向供台方向。 那里,胡老板恭恭敬敬的给供台续完香后,拉着赵真人就往餐桌走去。 “真人…昨晚我父亲灵堂动静更大了。”胡老板声音压得极低,乐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这手机也没信号了,你说这会不会和我父亲有关…” 赵真人拂尘一甩:“胡老板放心,令尊这是喜静,等周三吉时一到…” “哎呀,赵真人,我的意思您这迁坟前的每场法事,非要我留在这吗?” “胡老板,令尊迁坟,你身为独子,若不在恐怕…难安他老人家心啊,你就不怕…” “真人别说了,我知道了…” 胡老板神情沮丧,胡乱填了几口饭,环顾餐桌后莫名的发起火来: “高玉芬那个贱人呢?几点了还没起来,这些年我胡家真是白教他了!” 身旁侍立的马管家立马应声: “老板稍等,我去喊喊。” 胡老板嘴里嘟囔一声,摆了摆手,待马管家走后,也没了吃饭的心思,踱着步子去院外散心。 片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让茶几上咬着包子的乐东下意识抬头。 入眼的是胡夫人,正迈着小碎步下楼,只是让乐东奇怪的事是,今天的胡夫人看起来… 有些不对劲。 第二十章 电话响了 乐东抬头看向楼梯,胡夫人正缓步而下。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甚至近乎死灰的惨白,让人联想到停尸房里经过防腐处理的面容。 “夫人,您起来了。”同坐一桌的小赵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问候道。 可胡夫人没有回应,径直走向餐桌。 她的动作比平时僵硬许多,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木偶,在或者,像是刚熟悉这副躯干一样… “呲…” 餐桌的木制椅子被拉开,胡夫人小心的坐下,这让对面的赵真人突然僵住。 他迟疑的看着眼前的胡夫人,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就在胡夫人抬头瞬间,他脸色变得比对方还要苍白。 身后的乐东能清晰地看到赵真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下一秒,赵真人猛地扒拉几口饭,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餐桌。 “这老王八是咋了?”蔡坤手肘杵了杵乐东,小声询问。 乐东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低头吃着自己的早餐。 因为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因为以往胡夫人虽说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至于和今天这样安静,安静的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餐桌上只剩下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老蔡,”乐东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胡夫人今天怪怪的?” 蔡坤嘴里塞满包子,瞥了一眼餐桌,含糊不清地回答:“可能昨晚被老情人伤了,心里正郁闷呢。” 听到回答,乐东白了蔡坤一眼,没有再问,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几十分钟后,胡夫人用完早餐起身时,蔡坤剔着牙,笑呵呵地上前打招呼:“嘿,夫人,您今天气色真好。” “啪塔…” 胡夫人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向蔡坤,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那笑容有些陌生,陌生到将这个笑根本联想不到胡夫人身上。 微笑过后,她还是一字未说。 只是脚步加快,在从乐东身边经过时,背靠着沙发的乐东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右手——那只原本应该保养得宜的贵妇人的手,此刻却干裂乌黑,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乐东瞪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胡夫人已经飘然上楼,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奇怪…”乐东喃喃自语。 胡夫人上去没过多久,马管家从楼上下来,那双阴鸷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胡老板去哪了?”他冷声问道。 收拾一次性碗筷的小赵指了指院外:“刚见老板出去了。” 马管家点点头,走了几步突然说:“对了,待会赵真人下来要布置今晚法事,你们几个,”他手指一圈“按照他的意思,把客厅布置一下,别磨叽。”说罢,他指了指角落卸下到纸箱,转身离开。 “哼,又是法事…”蔡坤有些不情愿。 “老蔡别废话了,先干活吧。”乐东说完心中想起冥婚到场景,这让他升起一丝不安,他总觉得这场法事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四人按照赵真人要求,将客厅布置成了一个阴森的法坛。 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铺着黄色的符纸,四周摆满了白色的蜡烛,整个客厅被布置得如同一个灵堂,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某种焦油混合的古怪气味。 “好了,你们休息吧,等今晚再说。”赵真人满意的看着布置到场景,驱散众人。 四人应声离开,乐东故意走在最后,因为他看到,胡老板和马管家会合赵真人后,三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为了得到消息,乐东藏在楼梯拐角,屏息凝神。 “…夫人看起来很不舒服,”马管家的声音飘过来,“吃过早饭又回房间躺着了…” “正常。”赵真人的声音斩钉截铁,“胡夫人身子弱,被老爷子的阴气一侵蚀就这样,我做几场法事,削弱了阴气自然就好了,胡老板,你这几天你最好和夫人分床睡,免得阴气缠身。” 胡老板连连点头:“是是是,真人的话我记下了。” 三人走下楼梯,看到乐东站在拐角上,立刻停止了交谈,马管家冷冷地扫了乐东一眼,三人擦身而过。 只是在路过的瞬间,乐东鼻子一动,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胡夫人身上的香水味。 可三人里面有胡老板,身上沾染这种味道也说的过去,乐东放下疑惑回到房间。 此刻房间内发现小张正坐在床上玩手机,乐东无聊的点了一根烟,走到阳台上,望着别墅后面的矮山出神。 他不知道今晚的法事会引来什么?苏娟娟和胡大伟的阴魂还会出现吗?想着想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乐哥,你怎么这么喜欢来阳台?”小张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难不成那矮山有宝贝?” 乐东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看着那张娃娃脸,苦笑道:“宝贝没有,有希望…” “什么希望?”小张好奇地问。 乐东没有回答,转而问道:“小张,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小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信啊,但我可不怕。” “为什么?” “因为鬼都怕手上沾血的人。”小张骄傲地抬起手,“我之前在屠宰场打过下手,杀过不少动物,我手上有血。” 乐东被这个回答逗笑了,他拍了拍小张的肩膀:“有道理。” 小张讪笑几声,侧着头看着乐东:“乐哥,我感觉你昨天到今天神经兮兮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乐东被问的犹豫了一下,决定提醒一下这个年轻人:“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别墅里有个杀人犯,而我们手机都没信号,你觉得该怎么办?” 小张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反问道:“如果是乐哥你,你会怎么办?” 乐东沉默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要么跑,要么反杀他。” 小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也一样。”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天色渐暗。 乐东看了眼表,没有继续待在房间里,而是和蔡坤一起来到别墅的院子里。 他急切的掏出从送货胖子那里偷来的手机,紧张地等待着。 “你说那胖子补办卡了咋办?”蔡坤小声问道。 乐东摇摇头:“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没有补办,马管家是真的在控制信号的话,那么他联系送货的时候,一定会打开信号。” 两人就这样躲在院子角落的灌木丛后,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却始终没有反应。 “乐东!蔡坤!”赵真人的声音突然从别墅门口传来,“时辰到了,法事马上开始了,快来帮忙!” “玛德…” 乐东暗骂一声,正要起身时,手中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他连忙示意蔡坤挡住自己,迅速查看屏幕——来电显示“爸”。 第二十一章 起坛做法 乐东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爸”字,手指僵在半空。 这个称呼让他想起马管家对胡夫人那句“咱们一家三口”。 恍惚间,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乐东脑海中炸开——送货的胖子难道是马管家和胡夫人的孩子? “东子?”身前蔡坤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咋样了?” 喊声将乐东拉回现实,正当他要掏出自己手机时,拿在手里的胖子手机突然震动一下,而信号也在震动后瞬间变成灰色。 “又没了!” 懊悔的语气让蔡坤扭过头,“太快了吧,不过几十秒就没了?” 乐东点着头,看着胖子手机在震动后弹出的消息框——是一个短信,正是被称为“爸”的人发来。 内容很简短:还睡什么!十点不来,耽误的可不是我! “十点…十点…” 乐东嘴里反复嘀咕着,若这真是马管家发的,那十点要干什么? “喂!法事快开始了,麻利点!” 赵真人的呵斥声从客厅传来,乐东急忙收起手机,压下心头疑惑,和蔡坤匆匆跑回客厅。 此刻的客厅又重现了那日的模样——浓重的香烛味呛得乐东咳嗽不停。 摆好的法坛前,挂着胡老爷子的遗像,赵真人穿着那件法袍,手持桃木剑法坛后面念念有词。 穿着丝绸睡袍的胡老板跪在遗像前,身后跪着小张和侯奎,马管家则袖手站在角落,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至此,别墅除了胡夫人,其余人全部到齐。 “诶,磨蹭什么?”赵真人见二人进来,瞪起了眼睛,“你们动土迁阴宅,也得提前给亡人打招呼,快去跪着!” 乐东和蔡坤没有吭声,直溜溜跪在小张身后时,赵真人也挑起木剑,拿着铃铛,叽哩哇啦说着听不清的句子,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 乐东膝盖早就跪的酸麻,他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墙上挂的古董钟——九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十点! 乐东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未知的事情让他背脊绷得笔直,用余光瞥向马管家角落,这个精瘦的老头不似以往那般沉稳,此刻正频频望向窗外,面上有些焦急。 咚… 钟声敲响,时针指向十。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真人停住嘴里呢喃,他猛然拔高音调,“胡家阴宅动迁,保佑后代子嗣昌盛,保佑动土福星平安!”他说完将法剑重重拍在供桌上,就好像发布什么命令,“胡家男丁磕头谢祖,动土福星磕头谢礼!” 两句话一落,胡老板立刻俯身磕头,可身后的侯奎却猛地直起腰,右手摸向怀中。 跪在身后的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动作是要… 就在乐东要看见侯奎怀里掏出什么时,马管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赵真人,这也太呛了,我开会窗,咳咳!” 几乎同时,小张伸手拉了一把侯奎:“侯哥,咱们动土福星,赶紧磕头啊。” 面对小张的动作,侯奎的手僵在半空,扭头对上乐东的视线,脸上的横肉抽搐几下,最终怀里的手假装挠挠痒,弯腰磕头。 但乐东明显能感受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凶光——这踏马就算不是杀人犯也不是个善茬! 磕完头后,赵真人站在遗像前,东张西望手足无措,就好像演到一半突然被要求更改剧本的演员… 尴尬的氛围没有多久,跪在地上的胡老板忽然打破沉寂。 “我父亲…照片…”胡老板指着赵真人身后的遗像惊叫。 乐东闻言侧了侧身子,视线绕过同样懵逼的赵真人,看向胡老爷子那张慈祥的照片上。 原本黑白的遗照上,凭空出现两个血手印盖在胡老爷子双脸上,腥红的可怕。 “赵真人…这是怎么回事?” 懵逼的赵真人听到角落马管家的询问,神色肉眼可见的稳定下来。 “嘶…血手覆面?不得了不得了…””赵真人夸张的擦这冷汗,“按理来说,以我的功力起坛做法,肯定能清理令尊一些阴气,再不济也能拖到吉日。” 赵真人说完,搀扶起满脑虚汗的胡老板继续说: “可现在出现这情况,说明令尊阴气还是太重,明日还得开坛,不然恐怕生变…” 胡老板听到最后已经吓的嘴唇都在发抖,他紧张的抓着赵真人手腕,“开!开!真人你就是每天开也行!” 赵真人笑着答应,带着胡老板从遗像前挪开,乐东也趁机盯着血手印,可越看乐东越发现不对,因为这遗照玻璃框下端,似乎卡着什么纸片… 还没等他看明白,身后胡老板又开始颤声请求:“真人,要不趁着今晚,您给我夫人也除除阴气,不然和他睡一个屋…” 赵真人没有立马开口,沉吟着看向四周。 “对对,试试吧。”下一秒,马管家突然插话,赵真人也顺势答应下来,见此胡老板微微摆手,马管家就熟练的转身上楼。 片刻后,胡夫人僵硬地走下楼梯,还是一直不说话,就站在法坛前面,赵真人吞了口唾沫,舞法剑的手有些发颤,最后索性闭着眼嘟囔起来。 胡夫人的不正常让乐东多留意几眼,看着看着还真发现某处的奇怪,就连身旁的蔡坤也发现乐东视线不对,打趣道:“看啥呢?” “你觉得胡夫人今年多大?” “六十多?不不不,五十多吧,咋了?” “我怎么感觉像二十多?” “保养好呗,显年轻…” “不,我不是说脸蛋,我是说她…比二十多岁都要挺…” 乐东面色极为认真,目不转睛的盯着胡夫人某处,手还指了指自己胸口。 因为胡夫人胸部很不自然,就好像往脖子下塞错了两块馒头。 “嘿,你看到还挺仔细…” 蔡坤显然没当回事,捂着嘴偷笑,目光还贼溜溜的想看胡老板什么表情。 可当他目光移开后,几秒后就打了一个激灵,发抖的肥手慌忙拽着乐东袖子: “东子…你,你看那楼梯口,我总觉得有东西看咱们,我不敢细看,你瞅瞅…” 乐东被打断,皱着眉头转头看去。 顺着蔡坤指引,阴暗的楼梯转角处,隐隐有两道红影若隐若现,乐东几乎不用费力就能认出这是苏娟娟和胡大伟的鬼魂。 “唉…老蔡…那两东西又来了…” 乐东叹息着捏住口袋的铜钱,蔡坤也身子一紧,觉得铜钱不保险,还悄悄从法坛上扯下几张鬼画符… “东子…待会实在不行咱们就往别墅后面矮山跑,麻瞎子在问心里还能有点…” 蔡坤的低声嘱咐乐东没有细听,因为他看见,楼梯口原本隐约可现的阴魂在同一时间竟像受惊的老鼠般突然消失。 乐东惊喜交加,还以为是它们知道铜钱厉害,可忽然一股莫名的不适让乐东心底发寒。 他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铜钱,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不是恐惧导致的战栗,而是某种更强大的存在降临时的本能反应… 第二十二章 机会 令人发寒的惧意没有几秒就消失了。 就像被洗澡水呛出窒息感一般转瞬即逝。 就这短短的几秒,让乐东后背铺上一层细汗,他想知道别人是否和他一样感受到那种恐惧,可看一圈下来,似乎并没有人感觉到什么,只有蔡坤还保持着刚才的紧张。 “老蔡,他们走了…” 乐东想了想,还是不给我蔡坤说刚才感觉,毕竟那种感觉有些飘渺… “走了?” 蔡坤迟疑的偷偷看了一眼,发觉无异常后,才松了口气,还想给乐东抱怨几句时,赵真人尿壶蚊蝇般的嘟囔声戛然而止,整个客厅陷入安静… “咳咳,夫人体内阴气已消了大半,但还需静养。”赵真人擦着额头的汗,桃木剑随意的扔在法坛上,“胡老板放心,这明晚再做场法事,这地方就没什么阴气了。” 胡老板连连作揖:“真人不愧是高人,还请跟我来,我备了点薄礼…” 胡老板上前拉着赵真人,临走时还給胡夫人挥手,后者微微点头,不声不响悄然退下。 乐东看着胡夫人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走路的姿势竟然有些眼熟,他正想跟上去,但楼梯口突然吹来一阵阴风,让他想起刚才瞬间掠过的恐怖感,脚步顿时僵在原地。 “咦?马管家呢?” 听到胡老板从别墅院子返回来的询问,乐东环顾四周,发现那个阴鸷的老头不知何时不见了,好像从胡夫人下楼到现在,似乎再没出现过他身影。 “奥,可能是忙别的,胡老板这些法物已经够了,不麻烦…” 跟在身后的赵真人用眼珠扫视一圈后,嘴上有意转移话题。 “哎呦真人啊,这都是小钱,不碍事,不碍事…” 胡老板语气不容置疑,一边大声呼喊着马管家,一边把双手从赵真人怀里的木盒子上面拿开。 乐东也注意到赵真人怀里的木盒子,那似乎是胡老板给他所谓的薄礼,木盒并不大,但看起来很重。 “哒哒哒…” 伴随着胡老板呼唤越来越频繁,木质楼梯很快就传来下楼声,马管家往口袋塞着手机快速走下来,老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鬓角还滴着水。 “你跑哪去了?”胡老板皱眉,“赶紧准备明晚法事要用的东西,早点把这阴气清理干净!” 马管家低头应是,转身时目光扫过乐东,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样。 “啊欠…” 胡老板又随意叮嘱几句,就拉着赵真人上楼,马管家躬身侧立,等胡老板离开后 才挺起腰对乐东等人摆手:“稍微收拾一下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活干。” 四人应允,分散拾掇满地黄纸黄符,乐东缺趁着这功夫,见马管家不注意,一个闪身来到法坛前的遗照旁。 当时他就觉得这遗照不对劲,这离近一看,乐东发现,这遗照相框出奇的厚,而玻璃框下边那个一条纸片,就像幻灯片一样被卷下去… “看够了吗?” 乐东正看到凝神,马管家鬼魅到声音吓到他一个激灵。 “收拾完就上楼吧。” 马管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很是平淡,这让乐东有些不自然,起身礼貌一笑。 “呵呵,年轻人…” 马管家笑着撂下这句话,摇着头离开。 乐东盯着马管家消失在楼梯的背影,眉头紧皱。 等他回到客房时,小张已经躺在床上,乐东熄了灯也没脱衣服就爬上床,右手拿出铜钱抵在心口,他不确定苏娟娟今晚还回不回来,如今只能警惕一点。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乐东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乐东耳边传来嗡鸣。 “东子!醒醒!”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乐东猛地睁眼,蔡坤肥胖的脸挤满视野,油汗顺着双下巴滴在他衣领上。 “东子!那个姓赵的…死…死了!”蔡坤也没管乐东愤怒的眼神,用发颤的声音说出原因。 乐东脑中懵住,下一秒一个激灵坐起来,转头发现小张也站在床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细听之下,楼下还传来胡老板歇斯底里的咆哮,间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走!下去看看!” 三人冲下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乐东胃部痉挛。 只见赵真人跪在胡老爷子遗像前,双手反剪在背后,后颈的头发被精心梳起,露出苍白的皮肤。 一柄桃木剑从那里刺入,剑尖从喉结穿出,将他钉成跪拜的姿势,面前的五根金条整齐摆在血泊里,被黏稠的血液浸泡得发黑。 最诡异的是,赵真人圆睁的双眼居然带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景象。 “这怎么会…”乐东喃喃道,最晚这个白须老道还又蹦又跳,怎么转眼就... “完了…完了…完了…” 胡老板瘫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反复重复着,呆滞的目光地望着遗像,手里的茶盏早已摔得粉碎。 就连身后的马管家,脸色更是难看,他目光扫视着别墅周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昨晚谁听到什么动静?”马管家突然发问,冰坑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众人摇头。 “唉…老马…”胡老板也撑起身,往赵真人尸体走了几步,忍不住开口:“他不是我胡家的,也没法放在这,要不报警吧…” 此话一出,客厅围观的众人面色各异,乐东也发现陷入纠结。 报警,现场封锁,所有人都要被带走调查,源头又得拖着,到时候进了警局,麻文文也没法帮,那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报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乐东刚想到这里,胡老板就一拍脑袋,神经质的抓住马管家手臂喊道:“不行,不能报警!” “事情办到一半,警察来了要耽搁多少天?万一错过吉日,我父亲还会回…”他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惊恐地看向遗像。 马管家听完面色皮肉放松下来,沉吟片刻:“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认识什么高人吗?” 面对胡老板追问,马管家一时语塞,低头沉思。 这让一直旁听的乐东脑中萌生一个念头。 要是趁着这个机会麻文文弄进来,岂不是省很多事。 想到这里他立马开口: “胡老板,我认识一个!” 蔡坤愣神几秒也反应过来,立刻帮腔:“对对,是个真高人!比赵真人厉害多了!” 胡老板却只盯着马管家,后者眯起眼睛听完乐东和蔡坤的话,双眼看向赵真人眼里露出了然神色,随即转头打量乐东,突然说:“我这一时半会想不起别人,不如先让他们试试?” 胡老板也无奈,整理了表情转身看向乐东,笑道: “小兄弟,你也知道我这里的情况,你说的人确定能成?” “肯定能成!” “行,这样,时间紧迫,你能赶今天把他带来吗?”胡老板说完期待的看着乐东,随即一拍脑袋补充道: “放心,不管他开多少钱我都接受,事成之后,我给你另算五万,怎么样?” 乐东欣然同意,一旁马管家突然却冷笑:“不过得留下手机,另外得有人跟着去,免得他报警。” 胡老板听完点着头,看着乐东伸手示意。 “好啊…” 乐东回答干脆,他转身一手将手机交给蔡坤,另一手拿着胖子手机悄悄转移给蔡坤。 见此,胡老板亲自打开铁门,让乐东快去快回,只是身后马管家这个精瘦老头在一直跟着… 第二十三章 请高人 晨雾未散。 最先走出铁门的马管家径直走向地库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示意乐东上车。 “你说的高人在什么地方?”马管家发动车子,眼睛盯着前方道路。 乐东握紧口袋里那张范彪给的名片回道:“不算远,但我需要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马管家眼神一瞥,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半山腰的路边。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号码,我来打。” 看着马管家动作,乐东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掏出范彪给的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后者接过名片,看到“旺旺棺材铺,范彪”几个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人你怎么认识的?”马管家一边拨号一边问。 “呵呵,上次当完伴郎回来后,老发生怪事,所以找到了这个人。” 听着乐东都话外音,马管家面色不变,将手机贴在耳边,看着乐东眼睛笑道:“乐先生还信这些啊…” 不等乐东回话,电话就被接通,里面传来范彪粗犷的声音:“喂?旺旺棺材铺,红木柏木任你挑,楠木檀木价更高,需要什么业务?” “你好,我听说大师会一些风水秘术?”马管家把玩着名片,语气意味深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外地,这类业务暂时没时间接。” 听到拒绝,马管家嘴角微微上扬,正要挂断时乐东急忙开口:“范大师,是我,我是乐东。” 马管家握电话的手一顿。 “哦——”范彪的声音拉长,“文文呢?” 乐东语塞,瞥了眼身旁的马管家:“他…有点事。” “那兔崽子肯定又摸鱼了。”范彪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样,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给你。” “嘟嘟嘟…” 电话传来忙音,车内又陷入沉默。 马管家将车熄火,漫不经心的询问:“乐先生和他们很熟?” “还行。”乐东简短地回答,目光无意间落在马管家扶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干裂乌黑,指关节粗大,一恍惚竟然有些熟悉… 猛然,他想起那天早晨胡夫人的手… 乐东正看到出神,马管家突然打破沉默: “乐先生觉得赵真人是怎么死的?” 乐东心头一紧,反问道:“你觉得呢?” “这种事,要么是活人干的,要么….”马管家轻声说,“就是死人干的,甚至啊…死人的几率还会大一些…” 马管家的话让乐东思绪回溯,赵真人死的太蹊跷了,排除人为那只能是阴魂… 可会是那个阴魂?胡大伟夫妇吗?可那两个只会盯着他和蔡坤… 乐东皱着眉头思索,再排除所有可能后,他突然想起昨晚那股莫名的恐惧… 难道… 乐东思索的样子被马管家尽收眼底,他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方向盘,继续解释:“唉…要真是死人害的,那也是枉死之人,它们怨念最大,也最爱害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乐东表情:“可别墅里胡老爷子是寿终正寝,不属于枉死,自然排除,剩下的胡老板儿子儿媳,上吊剥皮,死法凄惨,很符合枉死…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看着马管家假模假样的推理,乐东反唇相讥:“看来马管家对这些很了解嘛。” 马管家轻笑一声:“呵呵,忘了告诉乐先生,我其实和你一样,也信这些…” 话落,车内在此沉默,只剩下双闪灯的“哒哒”声… 不过片刻,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终于是打破了车内凝重的气氛。 马管家扫了眼来电显示,对着乐东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了,我还听说一些邪门歪道会利用这类阴魂杀人,我希望乐先生找到的这位高人没有这个癖好…” 乐东没来得及开口,马管家就别回头接通电话,那边麻文文的声音传来:“喂,…你谁啊…电话给乐东。” 接过电话,乐东装着焦急的样子:“麻大师,有空来趟别墅区吧,这里有点事需要你处理。” “嗯…我正好在附近吃饭,马上到。”麻文文干脆地回答。 挂断电话后,马管家看着还回来的手机,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乐先生昨天有没有捡到一部手机?” 乐东心跳漏了半拍,强作镇定地摇头。 “昨天那个送货员说手机不见了,以为丢在别墅里。”马管家抚摸着手机,“不过也没关系,没看见就算了,怪不得那个送货员昨晚没送货呢,现在他遭到投诉,怕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说到“杀人”二字时,马管家的语气陡然变得狠辣。 乐东被这一惊一乍的语气弄的心神不宁,他借口抽烟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几口,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看着玻璃里盯着自己的马管家,乐东忍不住嘴里哼骂: “老东西跟个野狼一样,呆一块真难受。” 等五根烟化成烟雾后,半山腰出现了一辆出租车。 麻文文背着挎包走下车,还特意向司机道谢,演技堪称完美。 乐东迎上去,趁马管家还没下车,压低声音说:“你可算来了,那个赵真人暴毙,有机会去带你进去了,而且别墅情况很复杂,我怀疑源头就在马管家那里。” 麻文文瓷白眼球朝前望了望,压声道:“进去再说。”说完还从出租车后备箱取出一个行李箱。 乐东有些惊讶地问:“进后山也没看见你带了行李箱啊?” “呃…”麻文文表情尴尬,“那天把铜钱打出去后,第二天我就回去了,刚收拾好东西准备来,师父就打电话说你这边不对劲。” 乐东瞪大眼睛:“所以你刚才真的在附近吃饭?” 麻文文点头确认。 乐东这才明白,原来麻文文并非一直守在矮山,这让他后怕不已——若早知道没有“后援”,这些天的恐惧恐怕会把他逼疯。 “你好。” 马管家从身后过来,他目光在麻文文的眼睛上停留片刻,伸手要帮他拿行李,却被麻文文侧身避开。 “我是胡老板的管家,不知大师尊姓大名?”马管家彬彬有礼地问。 “麻文文。” “麻大师年纪轻轻就精通风水秘术,令人意想不到。”马管家微笑道。 “过奖了。”麻文文冷淡地回答。 谢绝马管家殷勤,三人依次上车,在回别墅的路上,马管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麻文文:“不知麻大师学师几年了?” “你看我多大?”麻文文反问。 “二十六七?” “那就学师这么些年。”麻文文的回答让马管家一时语塞。 片刻,车子驶入别墅大门时,原本还靠在后座的麻文文突然坐起身,瓷白的眼球看着别墅,声音有些不可思议: “好重的阴气…” 第二十四章 来龙去脉 麻文文皱着眉头下车,站在别墅前久久不语。 看他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乐东小声问道: “怎么了?” 麻文文转向乐东,瓷白的眼球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诡异:“那天晚上我走时,别墅阴气还没这么大,可今天怎么变成这样?” 乐东转头看向别墅,阳光下的建筑安静祥和,白砖白瓦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雅致,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异常。 要说唯一不对劲的,只有别墅前的花园——那些本该盛放的鲜花全都蔫头耷脑,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 “阴气?”乐东压低声音,“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麻文文没有说话,他下意识的想从挎包翻出什么,可被停好车后赶上来的马管家打断。 “麻大师?请进。” 马管家看到麻文文驻足不前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察觉有人,麻文文放弃了挎包的东西,正要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时,别墅大门忽然打开,里面胡老板带着蔡坤一行人急匆匆迎了出来。 在看到麻文文的第一眼,胡老板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运动裤,胶鞋,宽大的防晒衣,还有那双明显失明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人。 “这位是…?”胡老板转向马管家,声音里充满怀疑。 “乐先生说的高人,麻文文 麻大师。”马管家介绍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老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麻大师,久仰久仰。” 麻文文没有理会伸来的手,只是微微点头,这让胡老板尴尬地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进,我们里面详谈。” 一行人走进别墅,乐东注意到赵真人的尸体已经不见,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蔡坤悄悄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他们把赵真人的尸体放车库了。” 乐东点点头,目光转向麻文文,只见麻文文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锁,瓷白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方,仿佛那里有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胡老板和马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故意落后几步低声交谈。 片刻后,胡老板走上前,指着法坛说:“麻大师,这次请您来主要是想帮我父亲迁坟,只要顺利,价格不是问题。” 说着,他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五根金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乐东认出这正是那天赵真人拿着的木盒。 麻文文没有看金条,反而走向楼梯口,声音低沉:“阴宅动迁不是小事,若无难言之隐,胡老板不会做这种大忌之事,我们这一行讲究因果,若不知前因后果就贸然迁坟,恐怕会招来横祸。” 他说完顿了一下,转向胡老板,“所以,胡老板不如先说说缘由?” 此话一出,胡老板脸色突变,目光在马管家和乐东几人之间游移,挤出微笑道:“麻大师借一步说话?” “此事非同小可,但凡参与此次迁坟都有必要知道,不然中途出现什么差池害人枉死,难免会纠缠胡老板,所以就直说吧。” 麻文文语气坚决,让胡老板不由低头沉思,数分钟后他余光看向马管家,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吧。”胡老板深吸一口气,看向乐东四人,“既然麻大师问起,我就直说了,但请各位听完不要害怕,我愿意在原本报酬基础上再加十倍。” 说着,他他走到供台前上了三炷香,在烟雾缭绕中开始讲述: “父亲去世几个月后,我谈完生意回家,发现陪葬给父亲的茶壶和手串竟然出现在桌子上,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忘记下葬,就没多想。” 说这这里,胡老板似乎回忆起什么,声音开始发抖:“可往后几天,我总能听见父亲的声音在门口说话,或哭或笑,疯疯癫癫,有一次我壮着胆子打开门,看见父亲穿着下葬的寿衣,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看我…” “我当场吓晕过去,醒来时躺在医院,可即使在医院,每到半夜,我还是能看到穿着寿衣的父亲在门口晃荡,有一次他直接扑进病房,骂我不孝子,说坟墓都快被啃光了还不帮他迁坟。” 胡老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样的情况一连几天,我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后来我出院带着全家去父亲坟墓祭拜,到那一看,坟墓周围全是死老鼠…我这才明白父亲说的‘啃光了’是什么意思。” “我立刻让马管家找一块宝地,准备迁坟,可当天挖坟时,挖出更多死老鼠,找来的人都吓跑了,只有蔡坤还愿意干。”胡老板感激地看了蔡坤一眼,“我们连夜把棺材搬回别墅,准备等吉日下葬。” “可当天晚上,父亲又出现在我门口,这回直接推门进来,说要我陪葬…”胡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第二天晚上,我儿子和儿媳就…就双双吊死了,更可怕的是,儿媳的脸皮还被剥了…” 这种玄乎的事听的在场众人无不色变,一直紧盯着胡老板表情的乐东却注意到,胡老板在说到儿媳时,面色有些不自然。 “当时我吓坏了,找来赵真人,他说我父亲阴气太重,需要停尸一段时间,等他摆坛去除阴气后才能下葬,否则阴气滋生,还会继续害我家人。”胡老板颤抖着说,“现在害死了我儿子儿媳,下一次可能就是我…和我夫人…可今天早上,赵真人暴毙,难道又是我父亲…害…害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别墅众人表情各异,乐东靠在窗口抽烟,也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在胡老爷子阴魂这件事上,乐东还有疑问,若真是胡老爷子阴魂作祟,那为何马管家却说胡老爷子是寿终正寝,不存在怨念,而是怀疑胡大伟夫妇? 这老小子,真让人难猜…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时,蔡坤却突然打破沉默:“胡老板,那上次你儿子儿媳结冥婚又是怎么回事?” 此话让胡老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还是马管家上前一步解释道:“大伟少爷夫妇本约定今年十月结婚,但天不遂人愿…老板不忍,才为他们举办冥婚…” “够了!” 马管家刚说一半,就被胡老板打断,他痛苦地捂住脸,“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了。自打儿子儿媳死后,每天晚上都有怪事发生,有一次我和马管家差点自己把自己勒死,要不是赵真人拿出法宝,我们早死了。” 说完,胡老板放下手,眼中布满血丝:“后来赵真人说给他们办冥婚化解怨念…所以…”他的目光飘向乐东蔡坤,又迅速移开。 乐东心中一凛——胡老板明显在隐瞒将怨念转移到他们身上的事。 但更让他疑惑的是,如果马管家真是转移怨念的高人,为何还会被阴魂所困,自己掐死自己? 难道这老小子…也是个花架子? 乐东思绪的功夫,麻文已经文在客厅转了一圈,摆着双手分析开口:“啧…听完你的话,我发现你父亲阴魂出现从未真正伤害你,更像是故意吓唬你,而你儿子儿媳的阴魂却差点要了你的命…”他停顿一下,“这样比起来,你父亲阴魂倒像是人假扮的。” 麻文文的话让胡老板猛地抬头,露出思索的表情,一旁马管家听完眼神闪烁,没有出声。 “不过那个赵真人说的也有道理,这里阴气确实很重。”麻文文看着天花板继续道,“而且…他确实死于阴气,但未必是你父亲的…” “那就是大伟少爷夫妇?” 开口的是马管家,他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眉眼盯着麻文文,语气带着审问。 麻文文听清声色后,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道: “今晚…就知道了。” 胡老板一愣,问:“这你怎么知道?” “我会招魂…” 第二十五章 招魂 “什么?”胡老板脸色大变,“招…招魂?” 麻文文点头:“今晚子时,我招赵真人的魂一问便知。” 马管家突然插话:“这…不太合适吧?赵真人刚死,魂魄未安…” “正因刚死,魂魄还未远离,才更容易招来。”麻文文转向胡老板,“这害人的阴魂是谁?胡老板难道不想知道吗?” 胡老板犹豫地看向马管家,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胡老板还是咬了咬牙:“好!只要能顺利迁坟,怎么都行!” “那麻大师都需要准备什么?”见马管家吃瘪,乐东轻笑,他着急的扔掉烟头询问。 “嗯…”,麻文文从行李箱取出一个布包:“香烛纸钱我有,但需要赵真人生前用过的东西,最好是贴身的。” “他的房间在三楼。” 蔡坤也参与进来,有了‘靠山’,他肥肉都在兴奋的颤抖。 “三楼有夫人在养身子,瘪都上去,一个人跟着我就成。”在胡老板示意下,马管家不情愿地说。 不出意料,跟着他的自然是乐东,二人一路不语,等到三楼,乐东注意到胡老板卧室房门虚掩,隐约可以看见床上的胡夫人没有丝毫动静。 “就这间。” 马管家沉闷的语气让乐东收回目光。 赵真人房间乐东也不算陌生,入眼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床头挂着那件黑色练功服。 “就这件吧。”乐东取下练功服,径直出门,原本还想趁着返回功夫看看胡老板卧室,可碍于紧跟在身后是马管家,他也不好停留。 等练功服交给麻文文,后者摆弄着行李箱的法器道:“还有,今晚招魂需要有人护法。”他指着身旁乐东,蔡坤,“就他们两个。” 马管家皱眉:“我也…” “你?年纪太大,阳气不足。”麻文文干脆地拒绝。 乐东注意到马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对了,招魂时附近孤魂野鬼也可能出现,最好所有活人都待在问身旁,小心被野鬼缠身。”麻文文说完,看向胡老板,“你夫人养伤…也最好下来。” 胡老板脸色一变:“赵真人说他阴气缠身,给他施完法,需要静养…” 麻文文皱眉,没再多问。 夜幕降临,月光朦胧。 别墅里除了胡夫人,所有人围在一旁等待着招魂开始。 随着时间越来越向子时靠拢,别墅内气氛开始压抑,乐东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慢慢爬上树梢,捻灭了烟盒最后一根。 “咚…” 沉闷的钟声响起,所有人神情陡然一变,目光齐齐看向客厅中央侍立的麻文文。 “子时到…” 麻文文嘴里呢喃,伸手在客厅中央用香灰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将赵真人的练功服摆在正中。 唤来乐东蔡坤,手捧香烛站立两侧。 “记住,你俩手里的香是打发孤魂野鬼的,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位置。”麻文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然,招来的东西就可能留在阳间,缠着你们!” 乐东感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有些后悔给麻文文护法,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停下去。 “阴人引路,阳世问魂,此间香烛,过往阴人随意享用,事毕,敢有纠缠不清,盘踞不走者,别怪我手下无情!” 麻文文脸色严肃,手里晃着铃铛,端着巴掌大的罗盘,语气严厉。 正当众人还分析着麻文文的话时,别墅紧闭的门窗轰然打开,莫名的阴风如蝗虫过境,在别墅内打转。 这一举动让众人脸色煞白,摇摇晃晃,但乐东瞥见,那些阴风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开马管家,就连侯奎和小张也同样如此。 马管家身份隐秘,阴风躲避他倒说的过去,可侯奎和小张是怎么回事? 乐东皱眉,看着手上燃烧极快的香烛,他突然想起小张说的话。 鬼也怕手上沾血的人! 一个屠宰场兼职,一个大概率是杀人犯,这样的话,也能解释的清楚。 乐东分析的间隙,香烛已经燃烧的底部,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果然几秒后,麻文文一晃铃铛,大叫: “香烛燃尽,速速退散,误我正事,严惩不饶!” “呼呼呼…” 阴风消散,还顺便带上了门窗,别墅又陷入安静。 少时,站在中央的麻文文松了口气,他点燃三支奇特的香,那香气不像寻常寺庙里的檀香,反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香烟笔直上升,在离地约莫一米处突然散开,形成一片薄雾。 “赵守一,魂归来兮!”麻文文低喝一声,手中铜铃轻摇。 烛火猛地一暗,客厅温度骤降,乐东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另一个手中的蜡烛火焰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来了。”麻文文瓷白的眼球转动,看向香灰阵法中央。 香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赵真人的模样。 但令乐东毛骨悚然的是,那阴魂不像传说中那样平静,反而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形体不断扭曲变形。 这一幕的出现让众人眼珠瞪的浑圆,尤其是胡老板,先前赵真人在时,撑死最多做做法,跳跳大神,哪里施展过这种术法。 眼下麻文文刚开就出这么一招,让他对麻文文信任度直线上升! “谁…谁招我?”赵真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麻文文上前一步:“赵守一,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阴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那张苍老的脸似乎看见什么,一下子扭曲成惊恐的表情:“我愿意受罚,别吃我...救...救命!” 看着眼前惨样,乐东倒吸一口冷气,此刻赵真人的阴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 “谁在吃你?”麻文文厉声问道。“快说!” “金…金子…”阴魂的声音越来越弱。 还没说完,阴魂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形体像被扯碎的布条一样四分五裂,转眼间消散无踪。 几乎在同一时刻,招魂香“啪”地一声齐齐折断,香灰撒了一地。 “这…”蔡坤的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麻文文脸色凝重:“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说话。”他捧着罗盘,耳朵听着指针疯狂转动的声音,不再开口。 乐东吞了口唾沫,看了看身后众人眼中的复杂,正在回头间,余光却瞥见楼梯上有个模糊的影子。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趴在楼梯转角,贪婪地吸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气,那身影察觉到乐东的目光,缓缓抬头——是…胡夫人! “胡夫人?”乐东失声叫道。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身体一抖,顺着乐东视线看去,那里空无一物。 “乐东…你看见什么?” 麻文文收起罗盘,又不知道从哪翻出个铜钱剑,急切询问。 “刚在…胡夫人在楼梯口吸香!” 乐东开口解释,可话语却让胡老板和马管家脸色有些不悦。 “乐先生…你可看清楚了?” “我夫人在养伤,吸什么香?他又没死!” “胡老板…不如上去看看吧。” 胡老板的不满在麻文文开口时立刻消失。 纵然马管家还有心阻拦,但胡老板已经视麻文文得道高人,再说已经无用。 一行人匆匆上楼,在路过二楼胡大伟夫妇尸体的房间时,麻文文从挎包翻出符箓,贴了好几张才走,但路过胡老爷子临时灵堂,麻文文皱眉看着门上的鬼画符,想了想还是没有多管。 等到三楼,那扇虚掩的门很是醒目。 “吱呀…” “玉芬?” 木门推开,胡老板熟练的捂着鼻子小声询问。 乐东看胡老板动作还有些不解,可随着他踏入房门,一股腌肉发臭混合着香水的味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这怎么一股死人味…” 走在最后面的蔡坤,问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第二十六章 招魂后遗症 房门推开,拉着窗帘的房间很是昏暗,空中还弥漫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呛的乐东下意识捂住口鼻。 “玉芬?” 胡老板颤抖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胡夫人侧着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胡老板哆哆嗦嗦地翻来身体,露出那张青灰色的脸——嘴唇乌紫,四肢僵挺,皮肤半点血色。 而她的鼻息,已经没有半点热气! “噗通!” 胡老板双腿瘫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她…哎呦!都怪我…都怪我没听麻大师的话,让孤魂野鬼害死她…” 胡老板以为是昨晚招魂引来的孤魂野鬼还是我胡夫人,这会抱着脑袋,看起来很是懊悔。 听着耳边哭喊,乐东脑中思索。 他并不觉得胡夫人是被孤魂野鬼害死,因为自打那晚偷听完她和马管家谈话后,胡夫人的表现就很古怪。 最让乐东值得怀疑的是,这几天只要胡夫人出现,那么马管家就不在场。 “难不成…是马管家假扮的&胡夫人?” 乐东心里嘀咕,眼睛看向胡夫人尸体的双手——尽管光线不好,但很明显很嫩白,而那天早饭胡夫人的手指… 乐东想到这里,偷瞄了马管家的手——干裂乌黑,与那天极为相似! 光凭这一点,乐东几乎可以下定猜想,更别说那天胡夫人几乎到肩胛骨的胸脯和马管家身上和胡夫人一样的香水味! “胡老板…你夫人恐怕不是她不是被孤魂野鬼害死的。”麻文文打断了胡老板的嚎叫,继续开口,“即便现在是三伏天,这短短几十分钟,尸体也不会这么臭,但现在你闻闻…你夫人至少死了两天。” 胡老板仰起头,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回忆道:“麻大师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前天晚上我夫人身上就有点味道,由于我和他分床睡也没多想。” “来味道也越来越大,我请教赵真人,他说我夫人这是体内阴气在作祟,让我别管,后来我夫人也下楼几次,我就没往其他方面想…” 说到一半,胡老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床上尸体,强忍着干呕,起身抓着麻文文手腕,情真意切的流下眼泪哭道: “哎呦,真没想到…我竟然和一个死人睡了两天!姓赵的真是个王八蛋,中看不中用!” 他抹干鼻尖的液体,身体又往麻文文身上靠了靠:“麻大师,我是真怕啊,我夫人就这样无缘无故死了,会不会又是我父亲害的?下一次是不是就是我了?” 被胡老板抓着手臂晃来晃去,麻文文也是烦了,“胡老板,别急,先安顿你夫人尸体。” 胡老板这才放手,看着尸体犹豫不决,这让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马管家趁机开口: “麻大师,这种事情出现,老板着急乃是理所应当,你既然受雇于老板,应当尽快处理这些事吧,不如我派人买些香烛纸钱,今晚起坛作法,彻底处理这件事怎么样?” 原本犹豫的胡老板一听这话,也是眼冒亮光,殷切的看着麻文文。 “呵…你当起坛作法是喝水吃饭呢,说干就干?” 麻文文当场回怼,噎的马管家还想在争辩,却被观望的乐东一语打破。 “胡老板,”乐东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玩味,“你夫人的死确实突然,但我这几天在别墅却发现一个很有意思到事,或许和你夫人的死有关。”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视线齐齐扫过来。 “呵呵…” 乐东环顾一周,挑衅的瞪了瞪马管家冰冷的目光,他现在就是要试探一下这个老家伙。 因为马管家刚才说的派人买香烛纸钱让今晚起坛作法,这让乐东一下子想到了那晚手机里奇怪的短信。 虽然短信没头没尾,但乐东有预感,起坛作法只是马管家的幌子,里面藏着的怕是另有目的。 这种目的,绝逼不是什么好事。 而乐东要干的,就是尽可能搅乱马管家的计划,正好试探试探这老家伙底细。 “乐先生?你倒是说啊!” 屋内沉寂几秒后,胡老板忍不住催促。 “咳咳…”乐东清清嗓子,幽幽开口:“不知道胡老板有没有发现,胡夫人最近很少说话?而且每次她出现,马管家就不见了?” 乐东还未说完,马管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哼…”乐东没有理会他,继续道:“还有,您不觉得胡夫人的上次出现后,他的胸脯,很奇怪吗?你在闻闻…马管家身上是不是还有胡夫人一样的香水味…” 听着乐东的分析,胡老板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恐惧,他颤抖着指向马管家:“老马?你是说玉芬是老马害死?然后假扮成她!” “老板!”马管家厉声打断,“您怎么能相信这些外人的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 “二位!”麻文文突然提高音量,“事出蹊跷,你们争论不如让亡人自己做答,既然胡夫人阴魂能被乐东看见,想必她正的的魂魄应该还在附近,正好子时未过,我可以再招一次魂。” 马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行!死者为大,你们这样…” “都出去。”胡老板经过乐东的分析,此刻也冷静下来,“麻大师,今晚就按您说的做,就在这间屋子做,我旁边听着。” “好!” 麻文文没有磨叽,拉着乐东蔡坤下楼寻找招魂的材料。 等返回时,卧室内只有胡老板一人,乐东三人当即布置招魂阵,顺带还找出胡夫人的一件睡衣。 一切就绪后,麻文文将胡夫人的睡衣放在中央,点燃三支特制的招魂香。 由于子时未过,这次也不需要在打点孤魂野鬼,这让乐东蔡坤落得清闲,双双靠在门口,紧盯着即将出现的胡夫人。 “阴人引路,阳世问魂…”麻文文低声念咒,手中的铜铃轻轻摇晃。 香烟笔直上升,在离地一米处散开,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胡夫人的魂魄比赵真人稳定许多,但脸上仍带着惊恐的表情。 “罗玉芬,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麻文文直截了当地问。 胡夫人的魂魄颤抖着,嘴唇蠕动:“是他…把我捂死…” “他是谁!” “是…” 话音未落,卧室的温度骤然降低,紧靠着门的乐东感觉身后仿佛贴着一堵冰块。 森寒的气流穿过裤腿,在乐东蔡坤面前打着旋,眨眼就幻成两道让他们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东西… 第二十七章 恶斗 “小心!” 在门口苏娟娟和胡大伟出现同时,主持招魂的麻文文大喊一声,袖中已经射出几枚铜钱飞向最前面的胡大伟。 “贼你妈,别缠着我!” “老蔡,拿铜钱!” 乐东一声暴喝将舞动着乱拳的蔡坤喊醒,二人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铜钱挡在面门。 “咯咯咯…” 苏娟娟的阴魂怪笑一声,径直飘向乐东,腐烂的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乐东本能地将铜钱拍在她额头上,阴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暂时退后了几步。 另一边,麻文文和胡大伟缠斗在一起。 刚才的几枚铜钱仅仅让胡大伟阴魂身上多了几股黑烟,但胡大伟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战越勇。 相反,麻文文因为要保护躲在墙角磕头求饶的胡老板,一直束手束脚,没有在蔡坤公寓那样完全施展。 “东子!帮忙!”蔡坤突然大喊。 刚起身的乐东转头看去,只见苏娟娟也不似之前只会找乐东,正双手掐着蔡坤脖子按在墙上,后者脸上肥肉都已经发紫,再看手上原本的铜钱,早就在刚才慌乱中不知道飞哪去了。 乐东咬牙冲过去,口中大喊装势,用尽全力将所有铜钱拍在苏娟娟背上。 “啊——” 阴魂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而那枚铜钱也似乎受到腐蚀,碎成四瓣没有用处。 “坏了!” 乐东心里一突,不等他有反应,苏娟娟已经松开了蔡坤,转身朝乐东扑来。 此刻,乐东手上空无一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麻文文口中咒语变大,一跃跳到床上,随即胡乱从挎包掏出一把香灰,对着整个房间乱撒。 “哗哗哗——” 香灰好似烟雾弹,顷刻就遍布整个屋子,两个阴魂刚被笼罩的瞬间,就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啊…” 两个阴魂凄惨嚎叫,化作两道黑烟窜出门外。 “蜡笔的,老子再也敢出现!” 朦胧中只能听见麻文文的呵骂,随即还伴随着一声闷响。 “你俩好着呗?” 麻文文语气有些担忧? “没问题!” “好这哩。” 乐东二人的开口,证明了那声闷响只能是一个人——胡老板! “胡老板?” 烟雾缭绕到卧室内,乐东从角落扶起眼皮上翻的胡老板,看其模样,只是吓晕过去。 “该死!就怕他们出来,还专门给他们房间贴了阳火符,没想到还是没防住!”麻文文走过来咒骂一声,“招魂本就一魂一机会,现在弄的胡夫人的魂魄也被吓跑,这回又白费了。” 乐东听着抱怨,也觉得可惜,要是这次胡夫人说出的凶手是马管家,那这比任何证据都有效让胡老板相信,到时候什么胡老爷子,迁坟,源头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现在弄得…功亏一篑! “来日方长…”乐东安慰一声,和蔡坤扶起胡老板,起身却发现麻文文的眼睛流着血:“你的眼睛…” “没事,只是用力过度。”麻文文喘着粗气说,“有阳火符镇压,按理说他们不会贸然出现,这次出现,像是有人故意指示。” 乐东顺势接过话茬: “而且还偏偏在胡夫人阴魂出现时来,你们想想,现在别墅内有谁最不想咱们招魂成功?” “马管家!” 三人异口同声,咬牙切齿。 “这老家伙所图不小,城府很深,没有绝对把柄,抓不住他的。” 乐东摇着脑袋,打断二人沉思,说着和蔡坤拖着昏迷的胡老板回到走廊。 刚走出灰蒙蒙的卧室,还没喘口顺气,最右边的房门“吱呀”打开,马管家穿着睡衣,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写满了“关切”。 “老板!这是怎么了?”马管家扶起胡老板,目光扫过三人,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乐东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但麻文文状态不佳,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胡老板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麻文文。 “麻大师,昨晚你也看到了,我那儿媳儿子,来索命了!那个赵真人真是个江湖骗子,明明说…”胡老板抓着麻文文的手,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立马转移话题:“我可就指望您了,一定要保我安全!多少钱我都给!我还有很多金条!” 胡老板说着就要去拿金条,却被麻文文拒绝:“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昨晚那两个阴魂太反常了,我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操控它们。” 胡老板一愣,眼神疑惑的和身后马管家对视。 “麻大师…这…还能操控?” 麻文文点头,刚想解释却面露疼痛,他手下意识的揉着眼睛,久久不动。 乐东见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担心,因为昨晚到现在,麻文文就是不时揉着眼睛,似乎很不舒服。 “麻大师这是…” 面对胡老板询问,麻文文强撑着睁眼,说: “没事,不影响…我需要打个电话。” “呃…麻大师,我这别墅这几天没有信号…” 乐东看见麻文文揉着眼睛焦急的模样,也猜到他要请教范彪什么,当即提议:“胡老板,别墅外有信号啊!” “啊对!没问题!”胡老板立刻答应,“我亲自开车送麻大师!” “老板…赵真人说您不能离开…” 马管家还想阻拦,却被胡老板厉声打断: “别给我提那个白毛贼,还有你,哪找的这么个江湖骗子,看看麻大师,这才是高人!” 说罢,屁颠屁颠搀扶着麻文文下楼。 只留下马管家站在角落,眼神阴冷地看着麻文文离开。 二人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 这让别墅众人每个人都焦躁不安,默契的坐在客厅,互相提防等待。 直到夜晚九点多,别墅外才有车灯照进来。 胡老板搀扶着麻文文返回别墅,此刻他双眼缠了一层画满红色符文的黄布。 二人进来,别墅众人也是松了口气,麻文文随手打发了跟在一旁的胡老板,叫来了乐东蔡坤后,脸色变的凝重: “二位,我眼疾犯了,这几日可能成了真“瞎子”了,帮不了你们太多,不过也别怕,我师父和周大师下周就回来。” 说罢,他手摸索着坐到沙发上,呵乐东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压低声音道: “而且昨晚突然出现的那两个阴魂,我师父说这种情况不排除有人在用‘养鬼术’,必须尽快找到源头,否则阴魂会越来越强。” “源头已经没什么好猜的了,肯定在马管家房间。”乐东压低声音,“现在胡老板这么信任你,不如你让胡老板出面,咱们直接搜查。” 蔡坤点头附和:“对!找到源头,我就算坐牢也要把他打出三斤屎!” “咱们还得…” “啊————” 正当他们讨论时,三楼突然传来胡老板撕心裂肺的惨叫。 乐东下意识扭头查看,只见胡老板蜷缩在墙角,指着空荡荡的走廊: “父亲…父亲他来了…” 第二十八章 我不怕 乐东顺着胡老板目光看去。 三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寿衣的老者正站在墙根,在乐东目光投来同时,他似乎有所察觉,扭头对视露出微笑。 那笑容诡异至极,就当是猎人对猎物的歹笑。 “有什么?”麻文文左顾右盼,缠在眼睛上的黄布似乎剥夺了他平日的敏锐。 “是…是胡老爷子…” 蔡坤的颤声回答了他的疑问,可麻文文听完眉头皱成了花“胡老爷子?我怎么感觉不到阴气?” 说着,他踉跄起身,摸索着自己随身挎包,掏出两张阳火符捏在双指,嘴里念念有词。 “蓬——” 符纸无火自燃,被麻文文扔在空中。 “呼呼呼——” 短短不过两秒,符纸就摇摇晃晃化成满天灰烬在空中乱窜。 “符纸往哪个方向去了?” 麻文文侧着耳朵,在努力的倾听着轨迹。 “没飞…它…他碎…碎了!” “什么?”麻文文难以置信,手搭在眼罩上却迟迟不敢揭开。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是没有阴魂,而是阴魂太过强大,我现在这样,恐怕不能对付!” 麻文文松开了眼罩是手,语气有些沉重:“那天来我就觉得这别墅阴气暴增,按我刚才说的情况,现在多半属于后者了!” 此话一出,乐东蔡坤脸色惊变,连麻文文都对付不了的东西,他们岂不是…毫无生路? “等等,他好像要走!” 正当三人心想各异时,乐东一声轻喊散去大家心头不少阴霾。 只见阴影中的胡老爷子,也不知是看到了胡老板哭爹喊娘的糗样,还是注意到楼下三人的狼狈,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更欢,不过眨眼,就缓缓退入黑暗。 “这等阴魂现身却只为吓人?有蹊跷,上去看看!” 麻文文率先冲出去,不过行刚走迈腿,就差点被茶几磕到,乐东不忍,还是撺掇这蔡坤一人驾一个胳膊往楼上跑去。 “这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楼梯口前,侯奎打着哈欠,拦在乐东几人身前。 乐东不想理会,等好不容易推开侯奎,却在二楼遇到了同样询问的小张。 “乐哥,我听胡老板又哭了,咋回事啊?” “没事,去屋里待着吧。” 乐东哪有心情和他磨叽,手搭在小张胳膊想要推开,可没想到看起来柔弱的小张身体结实的很。 等三人绕过他们来到三楼,这一耽搁的功夫老者早已不见踪影。 反而瘫在地上的胡老板,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马管家搀扶起身。 “老板!您怎么了?” 胡老板此刻被吓的神魂颠倒,嘴里反复念叨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这副模样让马管家眼角努力的挤出泪花,随后对着刚上楼的麻文文质问: “哼!麻大师?老板雇你是可是来迁坟的,你不好好迁坟,在这疑神疑鬼,现在弄得别墅鸡犬不宁,害的老板又被惊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麻文文被这话呛的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开口就被逐渐安静下来的胡老板打断:“对对对,麻大师,迁坟,迁坟!我父亲刚才可是回来,他告诉我在不迁坟,就要我陪他…呜呜呜…” 年已五旬的胡老板,此刻无助的靠在墙上,哭的像个孩子… 马管家趁机安慰几声,劝道:“老板,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根本靠不住,不如明天我就联系其他高人开坛做法,早些安顿了老爷子才是正事啊…” 眼看局势急转直下,就差胡老板点头答应之时,麻文文突然开口: “等会儿…既然胡老板这么迁坟心切,那等明日,我就依你意思,开坛做法如何?” 不得不说麻文文在胡老板心里还是有一定地位,当即答应下来,老脸如重获新生一般满足。 就连马管家脸上也露出笑容,只是怎么看…都让人后背发凉。 当晚,几人相约明晚开坛后就各自离去,胡老板还担心受吓,也顾不得亿万身家,硬是和麻文文挤在一间房。 “东子,你说麻瞎子怎么就答应了呢?这样下去,源头还找不找了?” 返回途中,蔡坤忍不住抱怨。 “他应该自己打算,放心吧,我觉着他挺靠谱的。” “害…我没说他不靠谱。” 蔡坤撇了撇嘴,扭头看了看身后黑暗,小声道: “他也说了,这别墅阴气变重 估计那胡老爷子是真的阴魂,我是怕…怕他撑不住?” “怎么说?”乐东被这句话提起了兴趣。 “你看,之前他虽然是瞎子,但走路干活比咱们还敏捷,可自打他眼睛蒙个黄布,我感觉,感觉他似乎真成了瞎子…” 不用蔡坤说,乐东心里也早就疑惑,他思索着麻文文举动,似乎他那双眼睛每次流血泪后就显得很虚弱。 “这应该没事…范大师不是说了吗,他那双眼睛可是专门干这行的。” 见乐东安慰,蔡坤也没再多说,告别一声就匆匆下楼。 目送蔡坤离开,乐东返回房间门口,在进门时他还是下意识看向隔壁的两间屋子。 胡大伟夫妇尸体那间——门上的阳火符不出意料的消失不见。 而最里面胡老爷子的灵堂——依旧红线黄纸覆盖,看不见半点异常。 那变重的阴气,真的是…胡老爷子吗? 乐东心里默念,他甚至都有种破开灵堂门一探究竟的冲动。 “呼…” 一口浊气吐出,乐东甩掉脑中疯狂的念头,他推门而入,同室的小张正躺在床上,把玩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握力器。 “回来了乐哥。” “嗯…” “乐哥,你找的那个大师真厉害,还会招魂,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鬼魂呢?” 小张满脸回味,对之前赵真人魂魄的出现有些难忘。 乐东看着这个把握力器捏的飞起的学生,随口笑道: “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其实说白了就是鬼,你不怕啊。” “我不怕。” 小张的回答听起来很是认真。 乐东也不想和他在谈论这种事,今晚麻文文在场,胡大伟夫妇阴魂又被打伤,这难得的轻松让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他应该怕我…” 闭眼数分钟后,乐东迷迷糊糊还能听见小张的自言自语… 第二十九章 准备前夕 第二天清晨,乐东被一阵轻微的触屏声惊醒。 他眯着眼睛看向对面床铺,只见小张正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伴随着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嗯?” 初醒时的混沌感让乐东一时恍惚,下一秒,他猛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手机。 刚解锁屏幕,乐东眼睁睁看着满格的信号瞬间变成了红色叉号,无数条广告推送戛然而止。 他快速翻看着广告海洋中妻子的百余条未读消息,狠狠地捶了下床垫。 “操!” 暴呵脱口而出,一旁静观的小张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冲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乐哥醒啦?” 乐东没搭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刚才的信号,肯定是马管家刚和送货的胖子联系过,自己居然错过了这个宝贵的通讯窗口。 “唉…” 懊恼过后,乐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次他偷走胖子手机导致马管家计划失败,这次他必须想办法再次阻止,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马管家的阴谋对他绝对有害。 “乐哥?快走吧,下楼吃饭了。” 小张的呼喊让他勉强打起精神。 等洗漱完毕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着粥香,麻文文坐在主位,神情思索,身旁胡老板正殷勤地给他夹菜。 “麻大师多吃点,这次迁坟就全仰仗您了。”胡老板堆着笑,“您放心,等事成之后,我立刻处理我儿子儿媳,夫人和赵真人的后事,保证牵连不到您半毛钱关系。” 乐东舀粥的手一顿。 这才意识到别墅里现在躺着五具尸体——胡夫人,赵真人,胡大伟夫妇,还有被挖出来的胡老爷子。 这地方死人数量都快赶上活人了。 乐东在心里苦笑,真想不到自己能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住了四天。 “乐兄弟?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对面侯奎突然开口,那双三角眼让乐东有种被监视的错觉。 “没事。”乐东避开他的视线,三两口扒完粥,刚放下碗,就听见麻文文说要去外面“勘测今晚做法的风水”,顺手还拉起了乐东和蔡坤。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是麻文文有事要交代。 “诶大师,我能跟着开开眼吗?” “就是,麻大师,我也想去。” 不料,侯奎和小张也放下碗筷跟了上来。 “不可,今日属金,你们命格相冲,会影响判断。”麻文文严肃地说。 胡老板一听这话,立刻开口让二人退开,随即面带笑意让麻文文请便。 “那大师看看我,我能跟着你打打下手吗?”马管家也跟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地询问。 “你?”麻文文故意掐指盘算,几秒我就叹息一声,“唉…不是我说,你不仅不行,还特别忌讳!”麻文文面带难色,开口拒绝。 马管家老脸一红,还想说什么,被胡老板拦住:“行了老马,你就别跟着掺和了,抓紧联系今晚需要的东西要紧。” “呵呵,那就请麻大师好好勘测,别出现疏漏招来阴魂,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马管家整理着袖口,阴恻恻地威胁道。 “切…” 麻文文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带着乐东和蔡坤绕到花园一侧。 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今晚我会找借口支开你们其中一个。” 蔡坤的胖脸立刻凑过来:“然后呢?” “被支开的人要绕到别墅后面,想办法爬上马管家的房间。”麻文文的声音紧绷,“找到源头后立刻撤离,第二天我们就走。”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对了,里面还有害人的阴魂没找到,那他们怎么办?不管了?”蔡坤指着别墅,天真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乐东沉默不语,麻文文也低下头叹息:“我管不了,胡老板刚愎自用,还有马管家从中作梗。”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罩,“更重要的是这别墅阴气太重,不知道是不是胡老爷子的阴魂,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在作祟,以我现在的能力,能保住你俩已经尽力了。” 乐东顺口接过话茬:“麻大师说得没错,咱们只要处理掉自己的源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大不了出去后报警,等警察来处理,这别墅里什么魑魅魍魉都能解决。” 看两人点头认同,乐东继续补充:“不过刚才麻大师说的找源头,我建议找到后当晚就走,这马管家两次急着做法事,肯定有鬼。” “能成!”蔡坤兴奋地搓着手,“我车就停在半山腰,油门一踩,什么白鬼黑鬼花花鬼,一个也别想追上。” 三人正说着,花园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望去,侯奎正拖着垃圾袋路过,只是那脚步慢得有些刻意。 被乐东捅了一下的麻文文立刻提高音量:“今日正阳聚气,晚时阴气稀薄,正是起坛做法的好日子!”乐东和蔡坤会意,装模作样地点头附和。 经此一闹,三人也不再多聊。 回到别墅后,麻文文和蔡坤故意牵制着马管家和其他人布置法坛。 乐东则借口烟瘾犯了,溜达到别墅后面勘察今晚要行动的地形。 一圈巡视下来,整个别墅造型考究,并没有什么方便攀爬的路径。 要说有,也只有那条纤细的排水管。 此时,正午的阳光将别墅背面的紫铜排水管照得发亮,金属管道蜿蜒向上,途经胡老爷子灵堂所在的房间,最终抵达马管家紧闭的窗户。 乐东眯着眼估算高度,从墙角捡了半块砖头揣进兜里——必要时候,他不介意砸碎那扇窗户。 只是… 乐东的目光落在排水管途经的胡老爷子房间。 那里窗帘半拉,若是爬上去肯定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这让他不由回想起昨晚见到的胡老爷子阴魂,一时间有些忐忑不安。 希望…没什么吧。 乐东心里暗叹,在转几圈后也只能确定这个唯一路径。 等返回别墅,众人布置也接近尾声,所有人都汇聚在客厅沙发,怀着各自心思,等待着黑夜来临… 第三十章 窗内的灵堂 夜。 僻静的山区别墅内,晚餐的气氛诡异地平静。 胡老板不停地给麻文文敬酒,马管家捏着酒杯,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 整个用餐过程,只有餐具碰撞声格外刺耳。 “时辰到了。” 麻文文放下酒杯起身,黄布下的“目光”扫过众人。 “麻大师,那接下来可就全仰仗您了。” 胡老板也顺势站起,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酒杯,豪迈喊道:“大家都起来敬麻大师一杯,祝这次顺利无忧!” 可不等众人回应,麻文文就抬手打住: “胡老板,我说时辰到了!” “诶…大师真是严谨啊,那快快快,大伙快准备准备。” 伴随着声声催促,客厅烟雾缭绕。 “胡老板,这次开坛我不希望在有人不在场,免得又出现什么事,再让别人误会是我让你受惊。” 听到这话,胡老板尬笑一声,责怪的看了眼马管家,随口严厉叮嘱,所有人必须不能乱跑,必须待在一楼。 等一切准备就绪,麻文文捻指掐诀,将桌面上一张张符纸竟然一串串悬空漂浮起来。 这一手让在场众人惊叹,胡老板更是激动的差点拍手叫好。 这可比赵真人乱蹦乱窜强太多了! 正当众人期待麻文文下一步动作时,他却手上一顿,对着乐东开口: “此事重大,乐东,你去院门口守着,别让野猫野狗冲撞了法坛。” 乐东心头一跳——这是信号!他故作不情愿地嘟囔着往外走,余光刻意看了眼角落的马管家,他的面色依旧坦然,似乎对乐东动作丝毫不关心。 “哼,老奸巨猾。” 乐东嘴里哼骂,脚下一点也不敢停留。 此时九点多钟,外面月光如水,乐东假装在院门口踱步,等别墅里麻文文的诵经声响起,他立刻猫腰蹿向排水管。 夜间的别墅背面除了一楼窗口冒出些许灯光外,再往上就看不真切。 “吱呀…” 没爬几下,生锈的排水管就在乐东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呼…稳住稳住。” 等脚下安稳,乐东才卯足劲爬到胡老爷子灵堂窗外。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好奇,乐东下意识的朝里面望去。 借着幽暗的月光,才能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摆着一个大床,四周成堆的黑影也不知是什么。 “这也没…” 乐东心里一松,话刚到嘴边,就生生噎了回去。 只见窗户的另一边,那张大床上竟然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站了起来,甚至…乐东还能感受到他正在缓缓扭头,似乎在寻找偷窥者的身影。 这一现象让乐东呼吸一滞,扣着水管的指节瞬间变的惨白,他想跳下去,但寻找源头近在眼前怎能逃避,可往上爬,他全身力气在黑影出先现的同时已经被抽空。 更别说… 那黑影已经看到了窗户上的他。 我真她妈不该趴着停留… 乐东脑中悔恨,双眼死死的盯着黑影缓缓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黑影走到和他仅仅有一层玻璃的间隔时,乐东却仍然看不到他的样貌,就仿佛眼前的是一团浓雾,无形无姿… “你拿我的金子了吗?” 充满腐朽老态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好像在贴着乐东耳边说话。 也就是在声音出现的同一时间,乐东感觉脊背冰凉,肩头莫名传开一股重力。 他本能的向两侧看去,仅一眼就让他心脏骤缩。 只见,他的肩头不知何时耷拉着两条枯槁的手臂,即使光线昏暗,他仍然能看见裹着手臂的衣料是件深红色的寿衣! 我…身上背着…胡老爷子!? 乐东紧绷着身体,他不敢乱动,心理上的恐惧让他有种眩晕感。 原本以为是马管家假扮胡老爷子阴魂,可此刻的身后,他才知道当时的猜想有多么可笑。 “你不说话…就让我搜一搜吧…” 背后苍老的声音还在继续,耷在肩头的手双双离开,似乎真的在搜索一般在乐东身上游离。 那种冰凉的触感传遍乐东全身,就好像有两条小蛇在乱窜,乐东身体似乎被禁锢,就连吞口唾沫也无比困难。 “为什么搜不到呢?” 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就当乐东以为他会罢手时,那似游蛇的两条猛然边上窜,干巴的五指吸附着乐东心口一点点用力扣。 这是要活生生摘走乐东的心脏!? “嗬嗬…” 突然的变故让乐东慌乱,可他似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五根手指刺破皮肤,从里面拿出一个金灿灿…的心脏!? 这是…什么? 乐东意识模糊,他无法理解体内怎么会出现金色心脏,可想不了几秒,身体的无力让他双手缓缓松开排水管… “哈呀!” 强烈的失重感让乐东从恍惚中猛然惊醒,险些松开的手又死死扣住。 “呼呼呼…” 剧烈的喘息让乐东环顾四周,可周边除了阵阵夜风外,哪里有什么胡老爷子阴魂,而自己心口,别说心脏了,衣服都完好无损。 “刚才…幻觉?做梦?” 透过玻璃,屋子内风平浪静,哪有什么黑雾人影,但刚才那种真实感,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后怕。 “不能再呆这了…” 喘息过后,乐东缓过神,也不管刚才是真是假,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行,不然在待下去,假的也怕变成真的,至于其他,也只能回去问问麻文文了。 心里有了负担,乐东立马加快了速度,这种慌乱的着急让他手指被铁锈割开好几道血口。 好在还是顺利的爬到马管家窗台。 他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 乐东心里一狠,侧耳细听楼下麻文文鼓捣的声音够大,当即摸出砖头狠狠砸向玻璃。 “哗啦——” 碎裂声淹没在夜风中。 乐东翻进房间,刚一进来他就感觉一丝不对。 首先,这卧室太小了,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一把椅子。 但按照建筑层面来说,这卧室空间和二楼不相上下,人家二楼不仅放着胡大伟夫妇尸体,还摆着那么多家具呢。 不对劲! 乐东心里判断,仔细的摸着墙壁想要找出漏洞,这一摸一敲还真发现一侧墙壁是空腔的。 “咚咚咚——” 清脆的声响让可定眼底露出兴奋,他甚至感觉到这里面肯定是那个将自己卷进来的源头! 他打开手电筒,照着墙壁四周,寻找能打开墙壁的契机。 可几分钟搜寻也没能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正当他快要放弃时,墙上储物架的一个拨浪鼓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老头…卧室放个拨浪鼓…怎么看都不对劲。 乐东带着疑惑,伸手摸向拨浪鼓,可一用力却发现很是沉重。 “有这么重?” 嘴里反问间,他手上力气加大,拨浪鼓被他一点点拽下,而身后的墙壁,也在这一刻缓缓右边移。 露出一处隐藏的空间… 第三十一章 马管家阴谋 拨浪鼓在乐东手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墙壁随即无声地向右侧滑开。 一股刺鼻的防腐剂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呛得乐东差点咳嗽出声。 他强忍着不适,举起手机照亮这个隐藏的空间——不足五平米的密室里,靠墙摆着一张简易工作台,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中央那个透明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张惨白的人脸,在手机冷光下显得尤为骇人。 “这是…”乐东喉结滚动,凑近细看,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那张人脸分明是苏娟娟的模样! “果真是他干的!” 乐东捂着鼻子哼唧,心里对马管家越发忌惮,别回头扫视工作台周围。 除了玻璃罐外,一旁的托盘上还放着几把眉笔香水,甚至还有几张肉色的橡胶面具,旁边散落着几顶假发。 乐东端详着这琳琅满目的工具,片刻才恍然大悟。 从肉色面具不难看出,这和胡夫人有八成相似,怪不得那天早饭时胡夫人脸皮有僵硬的动作,不自然的胸部,以及后来马管家身上相同的香水味… 原来他猜的没错,都是这老东西在假扮! “妈的,这老变态…” 乐东强忍恶心转向另一侧,墙上挂着的物件让他呼吸一滞——那是一套深红色寿衣,在下方的小桌上,还摆着各种另一套化妆用品和几顶花白假发。 “果然都是他在搞鬼!” 乐东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将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当他转向角落时,墙上的几张老旧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照片一共有三,都是合影张,材质却很粗糙,里面的人已经发黄褪色。 乐东眯着眼睛好一番辨认,才看出第一张照片是马管家和胡夫人年轻的样子,在他们怀里还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看起来幸福和睦。 第二张就有些凄凉的意味,看其背景是在一个建筑工地,里面的马管家神态疲惫,穿着解放衣,右手拿着一个拨浪鼓,左手拖着个流着鼻涕的寒酸小孩。 第三张背景通白,居中坐着个妙龄女子,身后的马管家躬身弯腰,看起来就像在乞求什么… “这女的什么身份…” 乐东嘴里疑惑,却也没时间多想,他顺势用手机记录下来就环顾其他地方,刚低头,墙根下一个黑色金属盒子让他眼中露出兴奋意——那是个信号屏蔽器,红灯还在规律闪烁。 “乃求的!” 长时间被无信号的折磨让乐东怨气暴增,他一把扯下电源线,狠狠摔在地上。 果然不过十几秒,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连串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他匆忙解锁屏幕,上百条未读消息瞬间涌入。 妻子,父母,岳父岳母,厂里同事… 最上面是妻子半小时前的未接来电,乐东眼眶发热,刚要发消息安慰,余光却瞥见工作台边缘放着一部老式手机。 手机放的很隐蔽,以至于乐东差点错过,他心有所料的拿起手机,上面没有密码,乐东划开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来自“儿子”的未接电话。 点开短信界面,最早的一条是几个月前马管家发出的: 「按爸爸说的做,胡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接下来几条间隔数天的接收回复消息,让乐东的手指开始发抖: 「爸,我害怕...警察要是查到我说假话怎么办?」(儿子) 「当个证人都怕,你还能干什么!你想想以前别人看咱们眼神!想想别人辱骂讥讽!你凭什么怕!」(马管家) 「胡大伟那个杂碎我已经处理了,我不允许任何人跟你争夺母爱,很快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马管家) 「明晚准时来,当好你的证人角色,想想以前的苦日子,你还想回去吗?」(马管家) 乐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继续往下翻: 「赵守一死了,我怀疑是胡大伟夫妇的阴魂作祟,没想到那两个替死鬼还能找来范氏的徒弟帮忙…很可能是那徒弟用了什么手段让阴魂反噬。」(马管家) 看到这里,乐东恍然大悟——怪不得马管家对麻文文处处针对,原来是把赵真人的死因归咎于他! 但马管家显然猜错了,真正杀死赵真人的恐怕是… 二楼灵堂那个问他“金子”的恐怖身影在乐东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手指继续滑动,最新几条短信更是让乐东倒吸冷气: 「你母亲死了,我杀的,她亲口说她儿子只有胡大伟…不过别难过,你还有爸爸。」(马管家) 「胡先盛现在很信任那个麻文文,今晚我会借机让他在一楼作法,你十点前必须到,等我安排的人动手后立刻录像报警,别再掉链子了!」(马管家) 最后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儿子”发来的: 「爸,这回不怪我,迎宾路堵车,我还得一会儿。」 乐东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一切都说得通了——马管家计划让“儿子”假扮送货员,等侯奎杀死胡老板后“恰好”发现凶案现场,然后作为证人摘来马管家嫌疑? 这老家伙,搞这么复杂就是为了杀胡老板。 目的恐怕除了钱,也只有钱了。 但他怎么就肯定胡老板死后他会拿到财产?还有,我和蔡坤小张在这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把胡老板死因想栽赃给我们? “这老畜生…”乐东咬牙咒骂,迅速用自己手机拍下所有证据。 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那个“儿子”到来,只要送货的胖子不到,马管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自己也能在此避免这无妄之灾,等源头到手,谁爱莎谁杀谁! 看着手机信号满格,乐东立刻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响铃瞬间,听筒里就传来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乐东!你去哪了?我去你单位找你,同事都说没见过你…我都准备报警了!” 乐东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四十。 他压低声音:“老婆,听我说,我这几天在外地跟老板出差,很安全。但现在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老板?你到底在干什么?”妻子的声音充满惊恐,“小宝病情好转了,天天吵着要爸爸…” 乐东胸口发闷,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脑中飞速运转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相信我,就这一次,我老板的儿子吸毒后抢了辆面包车,现在查到堵在迎宾路了,老板很生气,让我找人拦住他…” “吸毒?”妻子倒吸一口气,“乐东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求你了,”乐东声音发颤,“无论如何,你哪怕报警,也要拦住我说的那个面包车和里面的人,我回去一定解释清楚相信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妻子终于轻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挂断电话,乐东长舒一口气。 迎宾路离医院不远,以妻子的性格肯定会报警,依郭嘉对毒的容忍度想想,估计那个送货胖子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 而现在,他已经耽搁时间太长了,现在必须找到那个所谓的“源头”… 他环顾四周,这个密室虽然揭露了马管家的阴谋,但并没有看见任何古怪或者诡异的东西。 难不成…不在这? 乐东皱眉思索——那他又会在哪? 正当乐东环顾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麻文文模糊的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乐东心头一紧,急忙将手机放回原处,退出密室。 就在他刚把拨浪鼓复位时,窗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有人从别墅正门冲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 生死未卜 乐东心头狂跳,顾不得多想,立刻退出密室,将拨浪鼓复位。 他冲到窗边,刚翻出去没几步,动作却猛地僵住!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倒吊着出现在他头顶,与他近在咫尺! 那是苏娟娟的阴魂! “啪塔…” 几滴湿冷的血珠顺着她糜烂的脸颊滴落,砸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爬到二楼的乐东,眼神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尽管这样,但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就好似乐东爬到的二楼有什么令它忌惮的东西,现在只敢在乐东头顶无声地尖啸,扭曲,就是不敢扑下来。 这窗户…或者说这胡老爷子灵堂,有什么东西让她畏惧? 乐东脑中瞬间闪过之前看到的黑影,还有那声腐朽的声音——你拿我的金子了吗? “啊——” 远处,又是一声熟悉的喊叫——是蔡坤的! 没时间细究了! 乐东心里一惊,因为楼下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老蔡!” 乐东肝胆俱裂,再顾不上头顶的苏娟娟,狠心从二楼窗沿纵身跳下! 噗通! 他重重摔在松软的草坪上,也顾不上脚踝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向惨叫传来的别墅前院。 可眼前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只见蔡坤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站在花丛中,双手死死攥着一把园艺剪,锋利的尖端正对着自己的心口,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用力往里捅!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他喉咙里挤出的非人的惨嚎! 要不是麻文文正从背后死死抱住蔡坤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恐怕他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本就“眼瞎”的麻文文此刻也好不到哪去,原本眼睛上的黄布眼罩歪斜了,裸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磕碰的淤青和红肿,鼻孔和嘴角都渗着血丝,狼狈不堪。 “按住他!快!给他背后多贴几张阳火符!再让阴魂附身,他就完了!” 麻文文似乎知道乐东赶来,扭头朝四周大吼。 听到吼叫,乐东这才看清,蔡坤后背的衣服上,赫然贴着一张麻文文给的黄符,符纸边缘正嗤嗤冒着微弱的白烟! 而在蔡坤身前,穿着大红新郎袍的胡大伟阴魂,正狞笑着,用一双半透明、覆盖着尸斑的手,死死攥着蔡坤的手腕,操控着那把致命的剪刀,一次次刺向蔡坤自己的胸膛! 甚至几次剪刀尖已经刺破衣服,渗出不少血迹! “老蔡,坚持住!” 乐东头皮炸开,扑上去就要掰蔡坤的手。 可下一秒,一股冰寒刺骨的怨气猛地从背后袭来! 是苏娟娟!她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了,一双惨白的手臂像冰冷的铁箍,从背后死死掐住乐东胳膊,正操控着他的手臂去摘蔡坤后背都是符纸… 虚弱感瞬间袭来,乐东嘴唇泛白,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指离符纸越来越近! “麻…麻…麻大师!”乐东喉咙被勒得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麻文文被乐东的吼声一震,仿佛从某种脱力的混沌中惊醒。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娟娟的方向——虽然隔着歪斜的黄布,乐东却感觉他那双眼睛似乎真的穿透了障碍,锁定了目标。 “蜡笔的!老子说了能保住你俩就绝对保住你俩!吼个锤子!” 麻文文怒声咆哮,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就在他吼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空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眼睛上的黄布!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符文黄布被他狠狠扯下,随手甩在地上。 月光下,麻文文猛地睁开了双眼。 乐东低头时呼吸瞬间停滞。 那根本不像一双人的眼睛! 麻文文原本那双瓷白的眼球暴露在月光下,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青绿色! 更恐怖的是,那两颗眼珠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在眼眶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转着,左顾右盼,完全不受身体控制! 反观麻文文,他的身体随之剧烈抽搐,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只有那对疯狂转动的鬼眼,证明他还残存着意识。 庭院里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正狞笑着操控剪刀的胡大伟阴魂,动作突然僵住,那双暴突的死鱼眼死死盯住麻文文那双乱转的青绿鬼眼,怨毒瞬间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取代! 他猛地松开蔡坤的手腕,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转身就想化作黑烟遁逃! 就连掐着乐东手的苏娟娟也像被滚油烫到,尖叫着松开了手臂,惊恐地想要后退。 但太迟了! 麻文文眼眶里那两颗疯狂乱转的青绿眼珠,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时定格! 左眼死死锁住欲逃的胡大伟,右眼则盯住了惊恐的苏娟娟! 下一秒,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颗青绿的眼珠内部,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猛地炸裂出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 这些颗粒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潮水,疯狂地从麻文文的眼眶里喷涌而出! 它们在空中急速汇聚膨胀,眨眼间化作两只巨大无比的狰狞巨口! 那巨口出现仿佛什么封印被强行撕裂,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吃…” 模糊到声线仿佛在灵魂层面炸响。 一只巨口卷着邪风,闪电般咬向欲逃的胡大伟阴魂,后者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像被投入黑洞的烛火,瞬间被巨口吞噬,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另一只巨口则咬住了苏娟娟! 她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整个魂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消散,被那黑暗巨口吸食得干干净净! 吞噬完成,两只布满利齿的巨口如同幻影般消散,重新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点,眨眼就缩回麻文文的眼眶之中。 紧接着,那双青绿色的眼珠恢复了瓷白,只是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阴冷。 而眼睛的主人——麻文文则是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待一切回归平静,庭院里死寂的可怕,只有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蔡坤劫后余生、瘫在地上发出的剧烈喘息和干呕声。 “麻大师…?” 最先反应过来的乐东,顺平了呼吸,小心的爬到麻文文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尖…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 食指上断断续续的热气让乐东看见希望。 麻文文还有气! 他急忙抬头,朝一旁吓傻了的蔡坤吼道:“老蔡!别愣着!帮忙!抬他进去!” 两人合力,手忙脚乱地将昏迷不醒,浑身瘫软的麻文文架了起来。 经过别墅大门时,乐东瞥见胡老板像只受惊的鹌鹑,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从歪倒的法坛后面爬出来,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麻大师…麻大师您怎么样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乐东被他吵得心烦意乱,也顾不上什么身份尊卑,厉声质问:“怎么回事?胡老板!刚才发生了什么?” 胡老板被他吼得一哆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也不知道啊!麻大师正作法呢,楼梯那边突然就刮起一股阴风…冷得刺骨!” 胡老板吞了口唾沫,心有余悸的看了眼楼梯方向,继续道:“然后…然后大伟…他…他们就那样从楼梯的阴影里钻出来了!样子比吊死的时候还吓人!” 说到关键处,胡老板眼里带着慌乱,“他们直勾勾地就朝我扑过来,蔡先生离得近,他们就缠上他了…麻大师追出去…再后来…再后来就…”他显然被麻文文眼化巨口吞鬼的景象吓破了胆,不敢再说下去。 乐东听在听缘由的间隙,他目光扫过别墅角落。 沙发旁,小张和侯奎站在一起,两人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审视。 而马管家…面色略带后怕惋惜,正不动声色地将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巴掌大小,隐约还在蠕动的物件,飞快地塞回自己胸前的内袋里! 塞回去时,他枯瘦的手指似乎在那布包上安抚性地按了按。 这会不会就是…源头! 乐东的心脏猛地一沉,刚才那两只阴魂出现,十有八九就是这老东西搞的鬼。 房间既然没有源头,那么此刻他手里那个东西,绝对是害自己和蔡坤被缠身的罪魁祸首! “哼。” 忽然,察觉到乐东眼光的马管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无所谓的捡起地上散落的黄纸,轻轻的整理着法坛,眼神却扫过地上昏迷的麻文文,最后落在心神为宁的蔡坤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疑惑和冰冷的指责: “这麻大师,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真人在时,别墅里虽然也偶有动静,可从未像今晚这般凶险,差点闹出人命!” “现在好了,他怎么他一做法,大伟少爷夫妇的阴魂就狂暴至此?还专门冲着蔡先生来?更蹊跷的是…”他话锋一转,直指乐东,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麻大师让你在院门口守着,别让猫狗冲撞法坛,你倒好,人不见了,最后却从别墅后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乐先生,你刚才…到底在别墅后面‘看’什么去了?这麻大师做法时出的岔子,和你突然擅离职守,有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像毒蛇的信子,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乐东。 角落里,小张捏着握力器,侯奎抱着胳膊,眼神都变得探究而危险起来,甚至连胡老板也摇摆不定,眼里露出思索。 可蔡坤一听这话,胸口的伤和刚才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指着马管家的鼻子破口大骂:“贼你妈的老东西!肯定是你!是你在背后搞鬼!你…” “老蔡!” 乐东厉声打断他,一步跨在蔡坤和马管家之间,眼神示意蔡坤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毕竟麻文文昏迷,源头还在对方手里,即使在房间取得一些证据,但现在贸然揭穿,这老狗绝对会狗急跳墙! 他强行压下憋屈,缓缓转过身,愤恨的目光刺向脸色微变的马管家,冷声道:“马管家刚才问得好啊。” 乐东语气拉长,目光看向胡老板思索的模样,冷笑道: “胡老板让麻大师安排护法,我自然要绕着别墅仔细巡查,确保没有野猫野狗或者…其他不该来人打扰法事。” 乐东故意加重‘不该来人’四个字,果然马管家听后眼皮跳动,三角眼微微眯起。 见此,乐东嘴角挂起弧度,“怎么,我去了别墅后面,马管家好像很意外?况且胡老板都没说什么,马管家这样质问,倒显得这别墅…你才是真正的主人一样?” 最后一句,乐东咬得极重,宛若重锤落下,震的身旁思索中的胡老板呆呆愣住。 反观马管家,在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阴冷杀意,枯瘦的手在袖子里似乎攥紧了什么东西。 别墅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咳咳…好了好了!” 胡老板一看气氛不对,赶紧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昏迷的麻文文和服务他几十年的管家。 眼下两方对峙,他自然不想看见。 “哎呀,老马,你看看你,乐先生也是按麻大师吩咐办事嘛。”胡老板责怪一句,转而扭头又对乐东笑道:“唉,马管家也是关心则乱…乐先生不必放在心里。” 说罢,他刻意将话题转移到麻文文身上。 “现在当务之急是麻大师!快!快看看麻大师怎么样!老马,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找医疗箱,麻大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啊!” 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真的慌了神。 他这一说,到提醒了别墅众人,在胡老板的指挥下,端水的端水,拿毛巾的拿毛巾,只有马管家站在原地,阴鸷的目光在乐东背上停留了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脸上的杀意被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见马管家离开,乐东背着身摸出静音的手机。 时间已然是十点三十分。 下面还有妻子发过来的消息,乐东趁别人不注意,悄悄点开,那是一张照片——车水马龙的国道上,数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正围着一辆眼熟的面包车。 这胖子…没跑了! 乐东心里暗笑,可忽的,熄灭的手机屏倒映出另一张紧挨着乐东的脸。 “乐哥…你手机怎么有信号!” 乐东身旁…小张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低声询问… 第三十四章 阳谋 “乐哥…你手机…怎么有信号了?” 小张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进乐东紧绷的神经里,乐东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将手机更深地摁进口袋里,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大脑在恐惧和混乱中疯狂运转,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带着干涩和紧绷:“啊?信号?哦…你看错了吧刚才就是…就是张截图!” 他语速飞快,试图用“截图”这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目光却不敢与小张对视,心虚地扫过周围。 他清楚,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别墅信号屏蔽是铁一般的事实,此刻信号恢复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异常。 但他必须赌!赌小张只是随口一问,赌马管家还没发现!只要马管家不知道他进过那个房间,不知道他看到了那些足以致命的证据,他就还有一线机会! 哪怕最后只能硬抢那个该死的源头,也比现在就被这老狐狸撕破脸皮、陷入绝境要强! 好在,小张也没再多问,转而扭头看着从楼上提着医疗箱下来的马管家。 “哒哒…” 踏着木制地板,马管家目光掠过麻文文惨白的脸和乐东慌乱的神情,但最终,那锐利的三角眼精准地定格在乐东裤兜边缘——那里,一小片不起眼的、沾着铁锈的灰绿色苔藓,正静静附着在乐东的裤子上。 那是别墅背面排水管特有的印记。 马管家浑浊的眼珠里,一丝极细微的、混合着了然与阴冷的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他脸上就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俯身将医疗箱打开递到胡老板手边:“老板,医疗箱来了。” “快快,老马,给麻大师上药!” “不用!我来。” 胡老板话刚说完,乐东就抢先一步拿过医疗箱,因为他不敢保证这个老狐狸会不会动什么手脚。 马管家没有阻拦,嘴角挂着淡笑,将医疗箱扔在地上起身离开。 见此,乐东招呼着蔡坤,二人蹲伏在地,拿出纱布药粉伸手摸向麻文文身体。 入手时,麻文文冰凉得像一块深井里捞起的石头。 “怎么这么冷…” 二人对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片刻就收拾好大部分淤青烂皮,就连麻文文那双瓷白的眼球也用纱布重新盖住… “乐先生…麻大师如何了?” 听到胡老板声音里的急切,乐东心里也七上八下,他小心的用手背贴在麻文文脖颈处。 只觉得那皮肤下的脉搏微弱得像寒风里的蛛丝,时断时续,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寒意,不是寻常的凉,而是刺入骨髓的阴冷,仿佛麻文文整个人正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缓慢冻结。 “咳…咳咳…” 就在乐东心沉到谷底时,麻文文喉咙里突然发出几声细碎、艰难的呛咳。他微微晃动脑袋,试探着想要抬起。 “哎哟,麻大师啊,你终于…” 眼尖的胡老板刚看见就急吼吼地扑了过来,手指哆嗦着想要搀扶,却被乐东一把推开:“别乱动!” 胡老板被推得一个趔趄,愕然地看着乐东布满血丝的眼睛,竟一时忘了发火。 “麻大师!麻大师你能听到吗?”胡老板带着哭腔,转向乐东时声音又尖又急,“乐先生,你倒是扶他起来啊!”说着又想往前凑。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胡老板前扑的脚步,麻文文勉强抬起的头颅扭了过来,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种非人的疲惫: “冷…好…冷…” 正如他所说,他整个身子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所有的热量都随着刚才那双吞噬鬼魂的恐怖眼睛一同耗尽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马管家不知何时走了上来,脸上堆砌着虚假的关切。 他目光在麻文文惨白的脸上扫过,脸上露出虚假的关切:“麻大师吉人天相。” 随即语调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麻大师…大伟少爷夫妇的阴魂,刚才…是被您彻底‘处理’掉了吧?”他刻意加重了“处理”二字,仿佛在确认某种结果。 麻文文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里声音模糊不清,算是回答。 “不过…” 马管家收拾着医疗箱,语气一顿,转头看向胡老板:“不过…老板,麻大师虽然醒了,可这法事才做了一半啊!阴魂虽然被麻大师神威惊退,可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直起身子,循循善诱:“况且后天就是老爷子迁坟的吉日,若今晚不能彻底了结此地的阴怨,只怕迁坟之时,弄的阴气彻底爆发、反噬生人之日!到那时…”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胡老板,又意味深长地掠过乐东和蔡坤,“…只怕谁都逃不掉!麻大师拼着性命显了神通,难道要功亏一篑吗?现在麻大师醒来,正是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时候!” 此话一出,胡老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猛地抓住麻文文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对对!老马说得对!麻大师!求求您!再辛苦辛苦!您开坛!您继续做法!钱!我有的是钱!只要您能保我平安,金条!要多少我都给!” 胡老板说着变戏法的翻出那个木盒子,大气的往桌上一扔,里面露出金灿灿的一角。 乐东和刚缓过一口气,正龇牙咧嘴捂着胸口伤处的蔡坤见此,脸色瞬间变了。 “放你妈滴屁!” 蔡坤第一个炸了毛,也没有之前对胡老板的恭态,他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但怒火更盛,“没看见麻大师都这样了吗?还做法?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他说着指着自己胸口渗血的破洞,又指向地上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麻文文,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你看看麻大师!他现在还能做法?” 乐东也霍然起身,将麻文文往身后护了护,眼神刺向胡老板和马管家: “胡老板,麻大师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强行做法,后果不堪设想!这事绝对不行!” “呵呵…” 负对面,马管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丝阴冷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待蔡坤和乐东的怒斥声落下,他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老板,麻大师和这两位兄弟的顾虑…也有道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在乐东脸上扫过,带着嘲弄。 “麻大师现在确实需要休息。不过,老板您迁坟在即,这事也确实耽搁不起,万般无奈之下…我倒是还认识一位道行深厚的大师,就在本市,现在请他来,应该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乐东和蔡坤,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落入陷阱犹自挣扎的猎物,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冰冷的戏谑: “至于麻大师这边…既然乐先生和蔡先生如此关心大师的身体,想必也不愿意他再操劳涉险。” “不如…就请麻大师安心休养,让那位新大师接手?两位若是不放心,或者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也可以选择…现在就离开,毕竟,老板的大事,耽误不得啊。”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乐东和蔡坤心头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乐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老狐狸!他肯定知道了!知道自己进过他的密室!知道自己在找源头!他这是阳谋! 用胡老板的恐惧和迁坟的急迫作为武器,逼他们要么留下,要么就灰溜溜地滚蛋! 而且,他赌定了我们不敢走… 此刻寂静的别墅内,乐东在心头狂喊… 第三十五章 胡老爷子的灵堂 午夜。 寂静的别墅客厅中,马管家带着阴笑,胡老板堆着讪笑,都在静静的等待着乐东几人的答复。 见此,乐东死攥着拳头,心里的屈辱,愤怒和对麻文文的担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一股巨大的憋闷感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蔡坤更是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指着马管家“你…你…”了半天,却因胸口剧痛说不出完整的话,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直虚弱地靠在沙发上的麻文文,却极其轻微地 ,几乎难以察觉地伸手捏了一下乐东的手臂。 那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乐东察觉低头,对上麻文文那苍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再次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他选择留下! “好…” 麻文文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声音,仿佛破旧风箱在拉动。 胡老板一听麻文文亲口答应,哪里还管其他,欣喜若狂地连声道:“好好好!麻大师深明大义!” 马管家更是眼中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躬身建议:“老板,您看客厅被刚才那番折腾,法坛也乱了,气场驳杂,不宜再行法事。” 说罢,他隐晦的撇了撇站门口的侯奎,随即指着楼上补充:“这老爷子的灵堂就在二楼,也离老爷子‘近’,况且灵堂里本就设有一个小法坛,供奉着老爷子的遗像,最是合适不过!不如移步灵堂,让麻大师看看?” 胡老板早已六神无主,闻言哪有不允,连连点头:“好好好!老马你安排!都听你的!快!快带路去灵堂!” 事已至此,一行人沉默而压抑地踏上盘旋的楼梯。 乐东和蔡坤架着几乎虚脱、浑身冰凉的麻文文走在中间。 麻文文的脚步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乐东身上,那股阴冷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不断渗过来。 乐东打个寒颤,想靠着栏杆停顿一下,却被当头的马管家看见讥讽一声:“乐先生不如去灵堂歇歇。” “哼!” 一声冷哼,乐东在身后侯奎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重新跨上台阶。 他不知道马管家为何执意要继续做法? 难不成等不到“儿子”,逼急了? 乐东心里有些忐忑,因为这种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他都能感觉到身后侯奎落,目光如同盯上猎物的鬣狗,在他和蔡坤的后背扫视。 “老蔡,准备好弄事!” 乐东这句话是用方言说的,且声音很小,并没有让身前和身后有人起疑心。 反观蔡坤听到此话,眼里的紧张,恐惧,害怕,愤怒交杂错乱,终是汇聚成疯狂… 等一行人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贴满了黄符和缠绕着暗红丝线的木门,在晕黄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胡老板看着那扇门,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下意识地往马管家身后缩。 “开门!” 胡老板声音发抖,对着马管家催促。 后者不急不慢,徐徐从口袋掏出一大串钥匙,挑挑拣拣才找出。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马管家却没有立刻推门,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麻文文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麻大师,我听说这灵堂重地,阴气汇聚,最忌阳气冲撞和生人惊扰!为免节外生枝,确保法事万无一失,这次进去,就不用派人再去外面望风了吧!” 也不等麻文文反应,他目光又落在乐东蔡坤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尤其是…某些手脚不干净、心思太多的人!” 那最后一句,乐东也不意外,抬头回怼着马管家视线。 “好了好了,老马你今天怎么这么磨蹭,快点!” 胡老板看不下去,忍不住抱怨。 “吱呀——” 这扇封闭的木门终于被推开,也就是推开瞬间,一股浓郁、阴森、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腐朽寒气混合着浓重的香烛和… 和某种肉类轻微腐败的甜腻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门内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当头的马管家猝不及防,被这阴寒腥臭的气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天才捂着鼻眼侧身让开门口。 借着走廊黄晕的光线,入眼的房间里,四周堆满纸叠的金银元宝,还有纸车,纸房,纸女人… 它们团团包围,簇拥着中央的一木床,或者说,是上那具被黄布遮盖的人体轮廓。 “爸…儿子请高人给你作法迁坟…” 胡老板哆哆嗦嗦,低着头呢喃。 紧跟身后的乐东对内匆匆扫视一眼,目光却被那扇门的表面牢牢吸住——深色的木门上,遍布着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抓痕! 那些痕迹凌乱而疯狂,有些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木刺,有些则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反复刮擦,深可见木纹。 乐东想起之前上楼听到的抓挠声,本以为那是马管家把戏,可现在… 这绝不是音响能模拟出来的效果,一时间,窗户外的经历涌上脑海——那个腐朽的声音,那双搭上肩头的冰冷寿衣手臂…恐惧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马管家显然也看到了那些抓痕。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惊惧。 他死死盯着那些狰狞的痕迹,三角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抚摸那些痕迹确认真假,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心里早就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 那老东西的“阴魂”明明是我假扮的!灵堂里的“动静”也是我用藏在门后的微型音响播放的录音!这些抓痕…是哪里来的?!难道…难道真有… 想到这里,马管家只觉得一股失去掌控的寒意瞬间罩住了全身。 “咳咳…嘶…” 忽然,门口的麻文文身体在乐东臂弯里猛地一沉,他努力抬起头,缠着白纱的眼睛死死“盯”着木床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乐东离得近,依稀辨出是: “好重的…阴…煞…!” 第三十六章 庐山真面目 就在麻文文说完间隙,马管家也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胸口某处,深呼口气,眼里的不安被一种癫狂取代! 他低着头掩盖着表情,侧身顶着木门,就在最后面的小张也踏入房间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那扇沉重的、贴满符纸的木门,竟被马管家狠狠关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同时也隔绝了外面走廊最后一丝光线,也将所有人彻底封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啊——!” 这声巨响让本就神情紧绷的胡老板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谁?!谁关的门?!老马,你干什么吃的,不能轻点吗?!”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几秒后,一道冰冷的手电光柱突兀地亮起,像舞台追光一样,精准地打在马管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副薄薄的黑色皮质手套,正慢条斯理地抚平手套上的最后一丝褶皱。 光柱缓缓移动,照亮了站在马管家身旁的侯奎。 这个光头壮汉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憨厚或凶戾?只剩下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狞笑。 他也慢悠悠地戴上了一副同样的黑手套,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像一头准备撕碎猎物的猛兽。 “老马?侯奎?人家麻大师做法,你俩在这又瞪又笑的,干什么呢?快点把灯打开,别耽误给我父亲做法…” 胡老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推开身前脸色突变的乐东,语气有些不悦。 “呵呵呵…” 马管家那冰冷,毫无波澜的笑声,如同毒蛇吐信,在这漆黑,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灵堂里回荡。 等笑声停歇,他接下来的话语带着着一种终于撕下伪装的残忍快意: “老板,事到如今,就别再惦记你那死鬼老爹了…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此话一出,胡老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马管家,又看看狞笑的侯奎,再环顾乐东蔡坤和四周无边的黑暗,身体本能的退了退。 “老…老马?!你…你什么意思?!” 胡老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依然缩在了乐东三人中央。 “什么意思?” 马管家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恭顺,只剩下压抑了数十年的刻骨怨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意思就是,你胡先盛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电光随之晃动,照亮了他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的脸颊: “还记得三十年前的宝鼎大桥吗?记得大桥边上一家三口吗!?” 音落,胡老板似乎回忆起什么,目光看向马管家变的不可思议! “呵呵,没错,我就是那个被你打断腿扔进河里的穷鬼,我就是那个被你抢走老婆的窝囊废,我就是那个被你骂杂种儿子的父亲! 你可能忘了,毕竟淹死一个人,抢一个女人,扔掉一个小孩,对你来说花些钱,没有人会谴责你,惩罚你…” 马管家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句仿佛带着血泪,吐在胡老板惊愕的脸上。 “没想到我能活着吧,还能替你胡家当牛做马几十年,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你和你那死鬼老爹的阴影里!看着玉芬给你生儿育女,看着你们一家锦衣玉食,而我呢?!我儿子呢!我们像个下水道里的老鼠!!凭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狭小的灵堂里激起回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胡老板此刻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靠钱杀过我一回,不知道今天你会用什么开价?”马管家嘴角带着讥讽,手电光在扫过乐东、蔡坤和坐在地上虚弱喘息的麻文文时,忍不住调笑起来: “呵呵,胡先盛,瞧瞧他们,他们都是因为你啊,现在想想给你儿子结冥婚,我就忍不住想笑…” 马管家夸张的捂着嘴耸动肩膀,他此刻似乎有意想抒发多年的情绪。 “你知道你儿子儿媳怎么死的吗?是老子活活勒死的,顺手还扒掉你儿媳的脸皮,扮成她的模样吓死你这个糟蹋儿媳的禽兽!哈哈哈…” “只不过…他们夫妇冤魂还真出现,也多亏了那个菜市场算命老头,你们可能不认识,我换个叫法你们可能就知道了——赵真人! 十万块,我用十万块就可以雇用他来帮我骗你…说什么结冥婚是平息你儿子儿媳的怨气?我呸!” 马管家在空中吐出飞沫,手指向乐东蔡坤: “那是为了让他们的怨念有地方可去,别来碍我的事!顺便…等胡大伟那个杂碎和他媳妇的怨气把他们当做仇人吸干了,阴魂不仅能安稳归顺与我,而且这两个人还能当个完美的替罪羊!” 说完,也不顾乐东和蔡坤脸上的惊愤,转头看向胡老板,狂笑起来: “哈哈哈,你想想,一个赌鬼,一个为了儿子医药费走投无路的穷鬼,为了钱铤而走险杀了你,多顺理成章?警察都会信的!” 他狞笑着,手电光最后定格在乐东脸上,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啧啧,可偏偏乐东你太爱管闲事了,不仅坏了我的好事,还像个耗子一样钻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乐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这老狐狸早就知道了!自己那点侥幸心理,在他面前简直可笑! “本来,我还想再等等,等我儿子带着警察‘恰到好处’地出现…”马管家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阴狠。 “可惜,迎宾路堵车?疑似毒贩出现?呵…乐东,是你搞的鬼吧?” 他每说一句,乐东就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这老东西,洞悉一切! “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管家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既然证人来不了,替死鬼也不听话了,胡大伟夫妇那两个废物阴魂也被你旁边这个瞎眼小子折腾得半死不活,你们都对我没用了…”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麻文文,“那不如…就现在都死吧。” “你…你想干什么?!”胡老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喊,“老马!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要钱?要金条?这些都给你!都给你!” “钱?”马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你开的价…太俗了!” “动手!送他们上路!” 马管家两声怒喝几乎连着,那双三角眼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死死锁住乐东几人… 第三十七章 源头——虫子 马管家的话在昏暗的房间内炸响。 紧接着,立在身旁的侯奎狞笑一声,上前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一股血腥气,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双腿发软的胡老板就扑了过去! “小心!” 乐东几乎是本能地怒吼一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麻文文往墙角的纸钱堆里一推,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撞向侯奎!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胡老板在自己面前被杀!哪怕这混蛋该死,但此刻胡老板的死,只会让马管家栽赃的计划更完美! 砰! 乐东合身撞在侯奎壮硕的侧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侯奎一个趔趄,刺向胡老板心口的匕首擦着胡老板的前胸划过! “嘶啦——!” 昂贵的丝绸睡衣应声破裂,一道血线瞬间在胡老板胸前迸开! 剧痛和死亡的恐惧让胡老板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杀人啦!救命啊!” “老蔡!护着麻大师!” 乐东头也不回地大吼,双手死死抓住侯奎持刀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可侯奎力大如牛,匕首在黑暗中划出森冷的弧光,几次都险险擦过乐东的脖颈! “姓马的!我贼你血妈!” 蔡坤此刻也红了眼,恐惧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抄起小法坛一个沉重的铜质香炉,怒吼着就朝马管家砸了过去! “老子跟你拼了!” 马管家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显得贪婪懦弱的胖子会如此暴烈,仓促间侧身一躲,沉重的香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花这么多钱,可不是雇你来打滚的!” 马管家狼狈地稳住身形,对着正在和乐东缠斗的侯奎厉声骂道,同时眼神阴冷地扫向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角落的小张。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解决完,你们就有大把的钱逃去国外潇洒了。 “我知道的,马老板…” 一个带着笑意、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是小张?! 乐东心头警铃大作!他奋力架开侯奎刺来的一刀,百忙之中扭头瞥了一眼。 只见角落阴影里,那个一直戴着眼镜、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怯懦的大学生小张,缓缓摘下了他的眼镜。 镜片后露出的,是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冰冷、锐利,充满了漠视生命的残忍和一种久经杀伐的麻木。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腼腆的笑容,但此刻这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无比诡异和狰狞! 他随手将眼镜丢在地上,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从宽松的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副和马管家、侯奎一模一样的黑色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动作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乐哥,”小张歪了歪头,看着乐东,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嘲弄,“你不是问我相信世上有鬼吗?我说鬼都怕手上沾血的人…而且还是人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刺,锋利的刃口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幽冷的轨迹,目标直指正护在麻文文身前、挥舞着另一个烛台试图阻拦的蔡坤! 完了!乐东心胆俱裂! 他后悔在信号恢复时早些看那个视频,他万万没有想到小张竟然也是个…杀人犯! 怪不得要他和蔡坤分开住,这马管家是要用两个杀人犯监视他们! 如此看来,那天晚上侯奎洗头,而回去时小张手机刚刚熄屏,这一切并不是巧合! 乐东悔恨交加,眼中是难以掩盖的绝望。 如今侯奎本就力大凶狠,他勉强支撑已是极限,现在再加上一个深藏不露的小张!蔡坤和麻文文危在旦夕! “老蔡小心!” 乐东目眦欲裂,想抽身去救,却被侯奎狞笑着用匕首死死缠住!“滚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从乐东身后、纸钱堆上麻文文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小张刺向蔡坤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只见麻文文艰难地抬起了头颅,那盖着纱布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某处。 他没有看任何人,神色呆滞地“望”向房间中央那口木质大床,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源…头…跑…了…” 什么源头?! 乐东和马管家同时一怔! 可下一秒,马管家突然脸色骤变!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胸前,用黑布紧紧包裹的蠕动之物! 就在刚才的混乱和激烈的动作中,他胸前是衣物不知何时竟被扯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身体却呈现出一种诡异半透明状、仿佛由凝固怨气构成的怪虫,正挣扎着从碎步布里爬了出来! 那虫子形态极其扭曲诡异,没有明显的眼睛和口器,头部只有几根细长、不断颤动的黑色触须。 它身体中央似乎包裹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散发微弱红光的核心,无数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正从它半透明的身体里不断分泌、逸散出来,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微微飘荡! 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与腐朽的阴邪气息,随着它的出现,瞬间弥漫开来! “该死!” 马管家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惊叫,完全顾不上眼前的局面,手忙脚乱地就想伸手去抓那只正顺着他衣襟往下爬的诡异虫子! 然而,晚了! 那黑虫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浑身猛地一颤,细长的触须疯狂摆动,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马管家胸口弹射而出! 它的目标,赫然是房间中央——那张放着胡老爷子,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床! 啪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粘腻声响。 那只半透明、散发着阴邪气息的怪虫,精准地落在了木床上盖着黄布的胡老爷子尸体之上。 它那细长的触须疯狂地颤动着,仿佛嗅到了某种致命的诱惑,整个半透明的身体拼命地、蠕动着,竟硬生生地挤破黄布,掉进了胡老爷子半张的嘴里! 虫子消失瞬间。 整个灵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马管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极致的错愕,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虫子…钻进了胡老爷子的嘴里?! 乐东和侯奎的缠斗停滞了,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那张死寂的木床。 蔡坤高举着烛台,张着嘴,忘了动作。 小张握着短刺的手也停在半途,脸上的狞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疑惑。 胡老板捂着流血的胸口,忘记了惨叫,眼神呆滞。 连角落里气息奄奄的麻文文,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个灵堂。 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张木床上面,胡老爷子的尸体,仿佛极其轻微地… 挪动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进退两难 “嗬…咳…” 木床之上,传出的声音细微,干涩,像是一口浓痰卡在嗓子,又像是…喉管在冷风冲刷摩擦的嗡鸣… 离得最近的胡老板浑身一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怪响,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失声了。 就连马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从刚才进门,他已经知道灵堂的诡异,可筹划数十年的计划,以及仇恨的种子让他还是行动… 只是他想不到这个被他用来恐吓胡老板,甚至在别墅“停放”了许久的胡老爷子尸体,在哪只虫子钻进去…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一丝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巨大恐慌攫住了他! “不…不…”他失神地喃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马…马老板?”侯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死寂被恐惧打破的瞬间—— “嗬!!!”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嚎叫,猛地从木床上炸开!就仿佛濒死之人的哀嚎… “哈——!” 木床旁跪坐的胡老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抽气,捂着前胸伤口,双眼翻白,身体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马管家,侯奎,小张三人脸色狂变,紧紧的盯着木床,将利刃换了方向。 “嗬!嗬!嗬!!!” 木床上嘶吼声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狂暴! 那张薄薄的黄布,在嘶嚎中扭曲变形,竟然肉眼可见地向上…拱起! 呼吸间,一个人体的轮廓就直愣愣顶着黄布站在众人眼前! “撕拉——!” 伴随着一声令人脆裂的撕扯声巨响,那张深黄的布帛,被一只枯槁,干瘪,覆盖着深褐色尸斑的手掌,硬生生地从内部洞穿! 布屑纷飞! 伸出的那只手…指甲乌黑尖长,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黑色,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木渣。 它死死地捏着脸上残留的布帛,五根枯枝般的手指,因为用力几乎都能陷他脸上的皮肉里! “呼——” 脸上巴掌大的布帛连同些许皮肉被扯下。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仿佛混合了泥土、腐肉和某种奇特腥臊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洪流,瞬间从胡老爷子脸上的破洞中喷涌而出,席卷了整个灵堂! “呃…呕…” 一旁的蔡坤第一个受不了,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弯腰干呕起来,乐东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急忙捂住口鼻。 马管家、侯奎、小张三人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马管家失魂落魄地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嘴唇哆嗦着,“白姥姥说这虫子只能控制魂魄…怎么还能控制死尸…” 嗬…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再次响起,如同砂纸摩擦骨头。 在手电筒那束摇曳的光晕下,站在木床上的“胡老爷子”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子。 它睁开了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然而此刻,那瞳孔深处闪烁的,却是一种非人的、纯粹的饥饿与暴戾!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在房间内幸存的几人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评估着哪一块“肉”更为鲜美可口。 被那目光扫过,乐东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跑!” 乐东几乎是嘶吼出声,同时猛地撞向离他最近的侯奎,试图为蔡坤和自己争取一丝空间。 侯奎猝不及防被撞开,眼中凶光毕露,但下一秒,他就顾不上乐东了。 因为床上的“胡老爷子”动了! 它的动作僵硬却迅猛无比,带着一股腥风,直扑离它最近的马管家! 那乌黑尖长的指甲,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抓向马管家的面门! “你敢!” 马管家亡魂大冒,狼狈地向旁边一滚,指甲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带起几缕花白的头发。 看着马管家受挫,小张反应极快,手中短刺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胡老爷子”的肋下。 然而,“噗”的一声闷响,短刺如同扎进了坚韧的老牛皮,只刺入寸许,便再难深入,小张脸色剧变,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嗬!” 尸体似乎被激怒,猛地扭头,枯爪带着腥风横扫向小张,后者急忙矮身躲避,动作虽快,但肩膀的衣物还是被撕裂,留下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小张见血,远处的侯奎也红了眼,怒吼一声,短刀狠狠扎向怪物的后心。 “当!”一声脆响,短刀仿佛砍在了铁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侯奎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这具尸体,在诡异虫子的驱动下,竟变得刀枪不入! “妈的!这尸体是铁打的吗?!”侯奎惊怒交加。 而在这混乱中,一旁的乐东已经冲到墙角,一把拽起还在干呕的蔡坤:“别吐了!快!扛上麻文文!” 他说完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胡老板,咬了咬牙,对蔡坤吼道:“带上他,不能让他死在这儿便宜了姓马的栽赃!” 这声怒喝把蔡坤惊醒,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手忙脚乱地去扶瘫软在纸钱堆里的麻文文。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马管家察觉到乐东意图,也连滚带爬地躲开尸体的又一次扑击,心有余悸的看了眼身后的尸体,心中瞬间明了: 活命要紧! “你们拦住它!别让它过来!”马管家尖声叫道,同时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什么。 此话一出,侯奎和小张对视一眼,虽然极度不情愿,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 两人一左一右,拼命挥舞着匕首和短刀,可接连的“噗噗”闷响,他们如同砍在湿透的硬木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嗬——!” 尸体似乎失去了耐心,它双臂猛地一抡,侯奎和小张如同被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和法坛上,口吐鲜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就在他们交战的空隙,乐东和蔡坤已经合力将昏迷的胡老板也扛了起来。 “走!下楼!”乐东吼完,当先冲向门口。 马管家也瞅准机会,也没招呼侯奎小张,手脚并用的跟在后面,一边跑还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约莫拇指大小,惨白惨白,形状像是一颗被磨得光滑的某种生物的尖牙。 他死死地将这枚“白牙”攥在手心,仿佛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嗬嗬…” 尸体在击飞了侯奎和小张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留下来进食,他看起来很想将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扭头瞪着大开的屋门,猩红饥饿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正在逃窜的乐东等人! “嗬嗬…” 它喉咙里发出咆哮,紧追而来,沉重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踩踏出令人心悸的“咚咚”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乐东脑门冒汗,可身上扛着胡老板,速度本就不快。 这还未完,等他好不容易冲到一楼客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更加阴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乐东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见客厅中央,就在那张放着金条盒子的茶几旁,一个半透明,穿着寿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打量”着那个打开的金条盒子。 赫然——那正是胡老爷子阴魂! 乐东瞬间就想到在排水管遇到的诡事,他本能的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阴魂。 此刻他并非排水管那般看不真切,只见他身上散发着幽幽的凝实的蓝光,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的神情。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指,仿佛在轻轻抚摸着那些金灿灿的条块,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我的金子…我的金子…” 一种微弱的,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意念波动传来,充满了贪婪和满足。 乐东捏着扶梯,脚底有些发软,后面是胡老爷子尸身,前面是胡老爷子阴魂。 他现在不知道,还能往哪里逃? 第三十九章 尸鬼斗 在房梁上清冷灯管的照映下,别墅客厅静的可怕。 楼上,乐东蔡坤紧贴着扶手,剧烈奔跑后的呼吸被他们用力压制的很低。 身后紧跟着的马管家自然也看到这一幕,原本就惊恐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极致的骇然! 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里的那枚“白牙”,身体不由自主地缩向楼梯旁的墙角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咚咚咚…” 终于,楼梯一阵沉重的奔跑打破沉寂的环境,那个被虫子控制的“胡老爷子”已经追到了楼梯上方,它居高临下,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下面的众人。 而客厅内,胡老爷子的阴魂似乎被身后的动静惊扰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半透明的身体。 那双空洞,却闪烁着怨毒蓝光的眼睛,先是扫过墙角缩成一团的马管家,掠过满脸惊恐,扛着麻文文的蔡坤,最后,落在了乐东北上扛着昏迷不醒的胡老板身上。 阴魂的目光,在接触到胡老板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时,猛地凝固了! 一股滔天的怨气如同实质的冰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客厅,茶几上的金条盒子“啪嗒”一声自动合上。 “原来!…是你!…” 阴魂的声音不再是意念波动,而是直接在空气中响起,干涩,沙哑,带着恨意和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乐东北上的胡老板,仿佛穿透了皮肉,看到了里面的灵魂。 乐东心头一紧,不知道这阴魂为何突然针对胡老板。 “我的金子…是你拿着…” 阴魂的语调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怨毒,它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臂,指向胡老板。 “终于…找到你了…” 乐东一愣,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肩上昏迷的胡老板。 他有些疑惑,即使他是个普通人,但可以明显感觉到,眼前胡老爷子阴魂比起胡大伟夫妇阴魂厉害不少,若是想对胡老板不利,又为何等到现在? 乐东脑中念头急转,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他全身肌肉绷紧,准备迎接阴魂的扑击。 然而,那阴魂怨毒的目光,在死死“钉”了胡老板几秒后,竟然缓缓地,极其诡异地…移开了! 它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视线,越过了胡老板昏迷的身体,越过了扛着他的乐东,最终,落在了楼梯上方——那个刚刚冲下几级台阶,浑身散发着腐臭和暴戾气息,被虫子操控的,属于它自己的…尸体上! 顿时,样貌相同的一鬼一尸就这样隔空相望。 这一幕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 “用我的躯壳,也是想抢金子吗?” 终于,阴魂开口询问,他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愤怒,有厌恶,有惊愕,还有一种… 仿佛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弄脏,被亵渎了的、难以言喻的暴怒! 紧接着,一句让所有人想到赵真人死时样子的话语,回荡在他们脑海: “抢我的金子?可是要受穿喉刑罚的…” 它的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随即,那怨毒的目光猛地锁定楼梯上方那具被虫子占据的躯壳,厉声尖啸: “金子都是我的!!!” 话音未落! “吼——!” 楼梯上的尸体似乎也感受到了下方阴魂那同源却充满敌意的强大怨念。 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乐东等人,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猩红的眼珠死死盯住楼下的阴魂,一股被冒犯的暴戾气息喷薄而出! 刹那间,客厅内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下一秒! “嗖——!” 胡老爷子的阴魂化作一道幽蓝的残影,带着刺骨的阴风和滔天的怨念,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楼梯上的僵尸! “嗬!!!” 尸体也毫不示弱,它那被虫子强行驱动的僵硬身躯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猛地从楼梯上跃下,枯槁的双臂张开,乌黑的指甲如同十把淬毒的匕首,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声,狠狠抓向扑来的阴魂! 一场超乎想象的,实体与虚体,尸体与阴魂的搏杀,在胡家别墅的客厅轰然爆发! “呼呼呼——” 两股阴腥风暴在半空中纠缠又散开。 浓烈的气味和极速下降的味道让乐东几人不得不退上楼去,正好碰到了捂着胸口踉跄走出的小张侯奎。 乐东本以为还要在搏杀一番,没成想在楼下搏斗的鬼尸还不忘惦记他们。 几股阴寒的气流好似游鱼穿梭而来,围着众人一晃而过,也就是下一秒,所有人脚下一软,身体毫无征兆的摔在地板。 “贼!东子我腿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 “姓马的,你不是说别墅异常都在你掌握中吗!” “艹泥马的,老子能动第一个杀了你!” “不对不对,白牙怎么:不管用!她不会骗我,她不会骗我…” 一时间,众人好似落在浅滩的海鱼,无力的挣扎着身子,嘴里咒骂,只是马管家全然不顾那些,只是疯疯癫癫的捏着白牙,嘴里又哭又笑… 乐东也被这突然变故摔得鼻青脸肿,他扭头四顾,看着马管家几人也一样难以动弹,心里说不出放心还是担忧。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他招呼蔡坤,拖着麻文文和胡老板远离马管家三人,并排靠着栏杆,思索这下一步对策。 想来想去,眼下只有麻文文才能知道其中古怪吧。 乐东扭头看着浑身颤抖的麻文文,只祈求他能恢复一丝清明。 “哗哗…” 楼下的乱斗还在继续,乐东目光被声音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肉眼可见,楼下阴魂的攻击飘忽诡异,它似乎能无视物理阻碍,时而穿过沙发墙壁,利爪般的手指直插尸体空洞的眼窝。 时而又在尸体背后凝聚,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抓向它的后颈。 那每一次抓挠,都在尸体那坚韧如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冒着丝丝黑气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凹痕。 “嗬嗬嗬…吱吱…” 此消彼长,尸体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嘶吼到末尾时似乎还夹杂着那只虫子尖锐的嘶鸣。 “砰砰砰——” 嘶喉激起来尸体内虫子的愤怒,他操控着尸体横冲直撞,每一次的攻击都充满了蛮横的物理力量。 拳头舞动间,每一击都砸得空气爆鸣,地板碎裂,它不会闪避阴魂的虚体攻击,只是凭借那坚硬的躯壳硬抗,同时用枯爪疯狂撕扯。 “嘶嘶嘶——” 没想到尸体这一招出奇的好用,那双乌黑的指甲划过阴魂的虚影,竟也能带起一道道幽蓝色,仿佛灵魂碎片般的流光! 这也让阴魂的身体剧烈波动,发出凄厉的尖啸,很显然也受到了实质的伤害。 “东子…咱们还能活下去吗…” 乐东身旁,蔡坤也看到楼下纷乱,眼中充满绝望。 “必须活下去!” 乐东回忆着那个温馨的小家,回忆起妻子和儿子,语气坚定。 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楼下又一声巨响将他打断。 “砰!” 只见尸体又一拳砸在阴魂刚刚消散的位置,将厚重的实木地板扶手砸得粉碎,木屑纷飞! “嗤啦!” 阴魂鬼魅的在尸体侧面凝聚,利爪划过僵尸的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面黑气如同浓烟一样冒出! 它们如同两头发狂的野兽,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翻滚,撕咬,碰撞。 家具在它们的打斗中如同纸糊般碎裂,墙壁上留下深深的爪痕和撞击的凹坑。 双方的拼杀,早就让空气弥漫了浓烈的腐臭和一种令人打颤的阴冷气息。 “东子…你看!” “那虫子是不是要出来了!” 忽然,蔡坤的惊叫让乐东目光锁定了尸体… 第四十章 阴煞 蔡坤声音带着颤音。 乐东顺势看去,那尸体的胸口位置,果然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剧烈地蠕动,凸起,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快点受刑吧…” 胡老爷子阴魂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他再次尖啸,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极致的渴望,手上攻击越发疯狂。 反观尸体,则完全被虫子的本能驱使,它只感到这强大的阴魂是对它占据这具“巢穴”的巨大威胁,只想撕碎对方! 它硬顶着阴魂的攻击,猛地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大嘴,一口咬向阴魂的脖颈! “吼——!” 阴魂猝不及防,被这蕴含着尸毒和虫子邪气的撕咬击中,整个虚影剧烈地扭曲,闪烁,仿佛信号不稳的电视画面,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 甚至就连它身上的蓝光瞬间黯淡了许多! 尸体得势不饶人,枯爪狠狠抓向阴魂的胸膛,似乎想将它的核心怨念撕碎!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破裂声响起! 只见尸体胸前的衣物猛地被顶破! 那只拇指大小,半透明、核心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虫子,竟然自己破开了尸体的胸膛,带着一溜粘稠的黑血和内脏碎末,弹射而出! 它似乎意识到这具躯壳即将在阴魂的疯狂反扑和自身承受的极限下彻底崩溃。 它是要逃!逃离这个失控的战场! 乐东心里猜测,可下一秒,他瞳孔露出惊喜。 “嗖…” 只见那小小的黑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而他的目标,竟然是直扑趴在地上疯癫的马管家! 它难道要重新回到马管家手里? 乐东脑中一动,现在可以确定,这虫子就是他被卷入的源头,之前是虫子控制尸体让他拿不到,现在脱离尸体,他太想拿到这个虫子了。 尽管麻文文眼里的东西让胡大伟夫妇阴魂消失,但之前马管家确定是否解决,麻文文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让他心里也没了底。 为了以绝后患,为了家中妻子,他也顾不得虫子会不会对他有害,就算有害,他也希望虫子控制自己尸体,并非牵连到家人。 想到这里,乐东心中和渴望让他迸发出强大的潜力,他冲破身体上阴寒气息的压制,竟然短暂的爬起了身… “老蔡,没死就爬回来帮我!” 半空中,乐东怒吼从胸膛里喷出,他摇晃着扑向马管家干瘦的身子。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打不过尸体还打不过你个老头吗! 乐东心里安慰着自己,就在他身体要压倒马管家时,后者终于中失魂落魄的神情走出来 他先是惊愕乐东能站起来,余光又看到虫子向自己飞来,眼中冒出疑惑,下意识地将手中紧握的“白牙”挡在身前! “彭…” “咳咳…” 两声闷哼先后响起,马管家脸上青筋暴起,看着胸膛上的肘刀,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东子!快抓虫子!” 扶梯旁蔡一边伸着手抓着马管家脚踝拉扯,一边开口朝同样摔得七荤八素的乐东呐喊。 忍着手肘的刺疼,乐东慌忙扭头寻找,还在看见那条诡异的虫子正趴在手上。 就在乐东要伸手抓时,身下的马管家一个弓腰,将乐东身体掀翻。 “你们别想活着!” 马管家嘶吼着,随着他手里白牙接近虫子,后者挣扎几下竟然顺从的附趴下来。 乐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在马管家腰子上狠狠一咬。 “啊——” 凄厉的喊叫炸响,马管家拿白牙的手一顿,让虫子得到半点喘息,而一直蠕动身子的蔡坤也终于爬上来,胖手伸向虫子。 “你敢!” 马管家忍着剧痛,刚要有动作,不料一直在客厅恢复的阴魂突然悬浮在眼前。 阴魂也注意到刚才和他拼杀的是这只虫子,他眼里露出疑惑,但终被杀意取代,一只鬼手比蔡坤更快的伸向虫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轰!!!” 两声巨响前后不过两秒,最后一声巨响出现刹那,胡家别墅那厚重的橡木大门,像是被攻城锤击中,猛地向内爆裂开来!无数碎木块如同炮弹般四散飞射! 一辆车头扭曲,还插着几根院门黑栏杆的车头冲进了客厅。 两道刺眼的车灯瞬间撕裂了客厅内昏暗诡异的氛围! 碎裂的门口,两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如同神兵天降! 左边一人,身形干瘦,头发扎个小髻,嘴上叼着半根卷烟。 右边一人,身材矮壮,络腮胡下的嘴角挂着伤口。 “范大师!周老叔!” 范彪喜极而泣,也不怕近在咫尺的阴魂,反倒趁着它愣神的功夫,胖手一抖将虫子捏在手中。 “哼,怪不得这么重阴气,原来藏着个阴煞!” 范彪声如洪钟,翻手从车里抽出一把铜钱剑,直指那二楼上,胡老爷子的阴魂。 同一时间,周凡的目光则扫过混乱的客厅,两个“胡老爷子”的恐怖搏杀痕迹、楼上惊恐的众人,昏迷的胡老板和麻文文,以及那散发着冲天煞气的阴魂。 在范彪吼出那句话后,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从怀里摸出的的金色符箓光芒大盛! “你们…也是抢我的金子吗?” 胡老爷子似乎并不关心突然出现的二人,嘴里仍然念叨着那句老话。 “蜡笔的,老周,阴煞成型,老办法!” 范彪并没有回答阴魂废话,呵完之后,他纵身一跃,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踩着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家具,直扑二楼那蓝光摇曳的阴魂! 手上那柄由古旧铜钱串成的长剑,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赤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 “人鬼殊途,老子送你回途!” 剑风呼啸,带着一股灼热的正气,直刺胡老爷子阴魂的胸膛。 那胡老爷子阴魂刚从被尸虫撕咬的重创中缓过一丝,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纯阳法器锁定,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威胁。 它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咆哮,不再是之前那种执念的呢喃,而是充满了狂暴与凶戾。 面对刺来的铜钱剑,它不敢硬接,虚幻的身影猛地向后飘退,同时一双鬼爪暴涨,指甲变得漆黑尖锐,裹挟着刺骨的阴风,狠狠抓向范彪的脖颈和心窝! “滋啦——!” 鬼爪被铜钱剑挡住,爆发出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刺耳声响! “嗤嗤…” 一股青黑色的烟雾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腾起,阴魂的鬼爪剧烈颤抖,仿佛被灼伤,虚影又是一阵明灭闪烁。 而范彪也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微麻,脚下却稳如磐石,剑势一收一放,化作连绵不绝的攻势,铜钱剑舞得密不透风,赤芒点点,如同疾风骤雨般将阴魂笼罩。 “抢我的金子…你们都该死…” 被逼到走廊尽头的阴魂还在吼叫,而瘫坐在扶手旁的几人也在这一时间感到禁锢自己的阴气在缓缓消散… 第四十一章 鹿死谁手 在感受到禁锢身体的阴气在缓缓消失时,乐东第一时间并不高兴。 他猛的扭头,看着地上挣扎着站起身的马管家和侯奎小张。 相比于楼下的胡老爷子,乐东现在更怕的是这三个血肉之躯。 “快杀了他们,快啊!” 果然,马管家还未起身,就扭头对着口鼻渗血的侯奎小张;怒喝“你们佣金,我在涨一半,快啊!” 但小张侯奎也不是傻逼,刚才被打飞时身体的剧痛和内伤还没缓过来,现在又要去对付乐东? 没看到他俩来了两个帮手吗?没看到那个扎小辫的老头耍剑耍的虎虎生威吗?没看到那个鬼都被他打的逃窜吗? 来之前还保证这别墅灵异都是你的手段,现在眼前一切都超乎常理,你还让我继续对付他们? 我们是缺钱逃亡,但我们踏马不是傻逼! 呸! 两人对视一眼,头也不回的就想绕开马管家下楼。 不料刚走没几步,那走廊尽头的阴魂突然哭嚎的冲出来,硬生生把他们下楼的脚步刹停。 看着紧随其后冲出的范彪,二人想想还是返回原地等待时机。 见二人放弃了拼杀,乐东心里也略微放松,这才有时间将目光转向楼梯之上。 那里,阴魂浑身蓝光闪烁,每一道剑痕就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身上久久不散。 “老周!好了没!” 虽然阴魂这般受挫,但范彪开口的语气也能听出一丝焦急和疲惫! “马上!” 听着楼下的回应,乐松顺势看去。 此刻客厅的周凡身形如鬼魅般在杂乱的客厅中快速移动,每一步踏出都能感觉出不一样的章法。 等最后一步踏出,他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夹着数十张半尺长的金色符箓! 随即,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些符箓便如同有生命般激射而出! “嗖嗖嗖…” 那数十张符箓并非射向阴魂,而是精准地贴在了客厅四周的墙壁,承重柱甚至翻倒的家具上。 每一张符箓落地或贴附时,都闪烁出微弱的金光,好似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漾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这些涟漪迅速交织,串联,隐隐在偌大的客厅空间内,构筑起一个无形的牢笼雏形,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目标直指楼梯缠斗的阴魂。 “老范!打好窝了!” 见此,周凡嘴角露出喜色,迫不及待的朝范彪开口。 后者察觉,剑更是舞的大开大合,逼迫阴魂不断格挡闪避,一步步被逼向周凡预设的阵法核心区域。 “嗬嗬…” “蜡笔的,在乱叫!” 一人一鬼不光是手上动作,嘴上更是喊骂连天,两道声音夹杂着蓝光与赤芒碰撞,将楼梯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震得簌簌落灰。 这超出认知的一幕让乐东趴在地上,看得心惊肉跳,蔡坤更是死死攥着那只已经安静下来、在他手心微微蠕动的诡异虫子,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阴魂在密集的剑光下,飘下楼梯,落到了周凡布置的符阵之中。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周凡又从胸口摸出一张符箓,双手掐决,带着满口西北嗓音念道: “阴有阴律,阳有阳刑!孽镜台前,照汝魂形! 铁笔勾决,业火焚冥!三生石上,罪状分明! 幽冥敕令,法阵肃清!孽障速显,听判幽冥! 急急如律,敕!” 周凡口诵咒语,声音威严,字字如金珠落玉盘,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等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他右手并指如剑,猛地向前一点! 周遭符纸闪烁起强烈金光,更有几张燃起青火,却没有烟雾冒出,但这不重要了,因为那布设的涟漪阵“网”骤然一亮! 此番异象范彪早就见怪不怪,他收起铜钱剑,脚下猛地一个虚晃,看似力竭后退,实则故意卖了个破绽。 那阴魂被缠斗得凶性大发,又感应到周围传来一股令它极度厌恶和恐惧的禁锢之力,顿时不顾一切地嘶吼着,化作一道浓郁的蓝黑色怨气,如同俯冲的秃鹫,直扑客厅中央的周凡! 或许它本能地觉得,只要撕碎这个布阵的老头,就能破解这讨厌的禁锢。 “来得好!” 周凡大喝一声,连声神情威严中带着冷冽。 也就是在阴魂携带着滔天怨气即将冲到周凡身前时,异变陡生! 只见周凡双手猛地合十,口中真言如惊雷炸响:“阴官惩煞,敕!” 嗡——! 本就楼亮着金光的符箓猛的光芒一顿,下一秒,无数道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符文锁链凭空出现,如同灵蛇般交织缠绕,瞬间在阴魂一圈构成了一座立体,繁复无比的金色牢笼! “彭——” “嗬嗬…我的金子…” 阴魂一头撞在这金光牢笼之上,发出“嗤嗤”的剧烈灼烧声,浓烈的黑烟滚滚冒起,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声几乎要震碎所有人的耳膜! 它疯狂地冲击着金色的符文锁链,每一次撞击都让锁链剧烈震颤,金光也随之黯淡一分,但整个牢笼却坚韧无比,牢牢将其困在其中。 “阴魂存阳,害人夺命,罚你滚刀山,浴业火!” 周凡脸色微白,躯干震颤,仿佛说出这几个字,他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反观阵法中的阴魂,在周凡最后一个字说完,金色联锁陡然化成密密麻麻的小刀好似绞肉机一样在阴魂身上剐蹭。 这还未完,那些散布在四周的金色涟漪也在此刻活过来,纷纷近身自燃起烈焰,灼烧着佝偻在阵法中的阴魂。 不过,随着小刀和火焰的出现,那些贴在周围的符火纷纷自燃,变成黑灰飘散。 这样的情况也导致金刀和火焰肉眼可见的稀薄起来… “老周别硬撑,实在不行,还有我!” 范彪也已落地,看着周凡脸色,忍不住安慰,说完还提起铜钱剑守在阵法边缘,准备在阵法削弱阴魂到极限时,给予其致命一击。 这一幕幕落在二楼扶手的几人眼里,早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乐东蔡坤自然期盼胜利在前,至于身后呆滞的马管家三人,心思所想,并非此意… 正当所有人都被这重要的一幕吸引时,破碎的别墅门外由远至近,亮起无数闪烁的红蓝光。 伴随而来的,还有刺耳的警笛。 “呜哇——呜哇——呜哇——!” … 第四十二章 落幕 “呜哇——呜哇——呜哇——” “轰——” 尖锐刺耳,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撕破了别墅区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数辆警车引擎的轰鸣和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最后一声巨响,赫然是别墅外那本就破碎的大门被再次暴力撞击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重复,立刻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数十道刺目的高射光伴随着高音喇叭扩大的威严喊话声,以及外面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无论是全力维持阵法的周凡,还是凝神戒备准备最后一击的范彪,都因为这熟悉又极具冲击力的警笛声和喊话而出现了极其短暂,不足一秒的愣神! 但也就是这刹那的失神! “呃啊——!!!” 被困在金色符文牢笼中,正被阵法之力灼烧得痛苦不堪的胡老爷子阴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它身上残存的怨气猛然爆发,如同回光返照,竟硬生生在金光阵法最薄弱缝隙,强行撕裂了一道口子! 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蓝黑色怨气,就像溃堤的洪水,从那道缝隙中疯狂涌出,但他并非冲向大门,而是猛地钻入了二楼天花板的阴影之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了!” 范彪和周凡同时脸色剧变,暗叫不好。 转头看去,阵法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符箓纷纷焚成灰烬,失去了作用。 几乎在阴魂遁逃的同时,数道强光手电刺破了别墅内弥漫的烟尘和昏暗,直射进来! “不许动!” “举起手来!” “警察!放下武器!” 几声着严厉的呵斥,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迅速涌入一片狼藉的客厅。 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控制了所有出入口。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客厅内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范彪,周凡,二楼还未回神的乐东蔡坤,以及面露狠辣,却不得不低头的马管家和侯奎小张…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马管家几人有心逃跑,却根本没有丝毫机会… “控制起来!” 当头的蒙面特警厉声呵斥,说着他还用强光手电扫过现场。 手电光扫过破碎的门窗家具,以及墙壁上深深的爪痕和不明污迹,转而停留在楼上趴伏的乐东几人。 “带下来!” 领队的警官紧了紧配枪,余光来回在楼上乐东,和手持铜钱剑的范彪和刚刚收起符箓,脸色苍白的周凡身上扫视,眉头紧锁。 他看到了范彪身上衣着破烂,周凡的疲惫,乐东和蔡坤身上的血迹和狼狈,更看到了小张侯奎脚下的短刀… “报告!别墅内发现多名尸体,数名伤者,两人昏迷!” 有队员迅速检查后汇报。 “叫救护车!封锁现场!警犬小组重点搜寻毒品!楼上的人,全部带下来,原地蹲好接受检查!” 领队的警官厉声下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前的景象远超预期:破碎的客厅,深陷的墙壁爪痕,不明污迹,几具尸体,重伤的富豪,手持兵器的可疑人员…… 这简直像是电影里毒枭火拼的现场。 “咚咚咚…” 趁着这会功夫,几名特警已经将乐东一行人带了下来,命令他们和范彪周凡蹲在一处。 而抱着头蹲在墙角的乐东,从警官那句“搜寻毒品”让他瞬间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救援”是怎么回事——老婆!一定是她! “你!” 就在这时,领队警官的目光落在了乐东身上,他走了过来,蹲下身,声音低沉但清晰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乐…乐东。”乐东的声音有些沙哑。 “乐东?”警官的眼神锐利了几分,“是你妻子报的警。” 乐东的心猛地一跳,即使早有预料,但真实听到后,还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还是冲散了惊惧和疲惫,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警察来了,可胡老爷子的阴魂。 不过万幸,源头被蔡坤拿到手了… 乐东思绪间隙,警官一直盯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说道: “你妻子说她在迎宾路看到一辆面包车开得歪歪扭扭,驾驶员行为疯癫,怀疑是毒驾酒驾。 我们拦截检查,驾驶员身上没有酒味,本来准备放行,但司机神色极度慌张。 我们再联系你妻子的话,就把司机带回去做毒检了,我们让你妻子提供更具体的证据,她说不上来,只是哭着说她老公——也就是你——刚才给她打电话。” 警官停顿几秒,试图在乐东脸上看出什么变化,“电话里你让她无论如何拦住这两辆车,说车上的人吸毒?我们问你妻子你在哪,她说不知道,你电话里很急,说完就挂了。 你妻子非常担心你的安危,她的状态不像是在撒谎。而那个司机在队里做毒检也需要时间,我们综合判断,觉得事情非常蹊跷,担心你这里是不是出了大事。” 警官说着缓缓蹲下身子,盯着乐东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尤其是联想到毒驾,不排除是涉毒团伙的聚集点或者黑吃黑现场,于是我们一边尝试定位你的手机,一边调集人手赶到这里。” 停顿片刻,见乐东脸上始终没有什么破绽,无奈一边起身环顾四周一边说道: “结果,一到外面,就看到大门被撞得粉碎,一辆车直接撞进了院子,里面更是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情况紧急,我们才决定强行突入搜查。” 乐东听完,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恐惧和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诚恳地看着警官: “警官,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让你们大动干戈了,是我没表达清楚!当时情况太紧急了,电话里就说了那么一句,我根本没法解释清楚,只能抓住唯一的机会,用最简短,最可能引起重视的话让她报警拦车… 还有我妻子是担心我,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里没有毒品!真的没有!” 乐东的道歉显得真诚而急切。 警官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身上的伤痕,又扫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身份显然不一般的胡老板,眉头依然紧锁,但眼神中的严厉略微缓和了一丝。 “没有毒品?”队长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审视。 “绝对没有!”乐东用力摇头,然后立刻指着旁边蹲着的小张和侯奎,声音提高,带着愤怒和后怕,“但是,警官!这两个人,他们是杀人犯!他们手上有人命!还有他!” 乐东的手指又猛地指向脸色铁青的马管家,“马管家!他也是杀人犯,胡老板的儿子儿媳就是他杀的,他还想杀胡老板谋财害命!我们都是受害者!”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一顿。 领队警官脸色凝重,他的目光在马管家几人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很显然,他并没有全信乐东的一面之词… 第四十三章 忽悠 乐东的话让在场所有警察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小张,侯奎和马管家身上。 后者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低头躲避,马管家则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惊愕和狠厉,尖声叫道: “污蔑!血口喷人!警官,他在胡说八道!我伺候老板几十年怎么会杀他?他才是凶手!他们缺钱,他们才谋财害命!” 马管家语速极快,试图抢占先机,但那份色厉内荏在经验丰富的警察眼中无所遁形。 “闭嘴!谁让你说话了!”旁边的特警立刻厉声呵斥。 警官的狐疑也用出了实际行动,他怼脸拍了马管家三人几张照片,拿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立即核实身份:现场控制人员中有三人,重点核查是否为在逃通缉犯!尤其留意涉及命案的通缉令!收到回复!” 对讲机那头迅速传来回应:“收到!立即核查!” 气氛瞬间变得极度紧张。 乐东和蔡坤都紧张地盯着警察的反应,马管家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辩解,但在特警冰冷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短暂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 几分钟后,对讲机再次响起,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客厅: “指挥中心呼叫现场!经初步核查,眼镜青年‘小张’,真名张强,系两年前邻省屠宰场杀人案主犯,在逃!光头真名侯三,系张强同案犯,在逃!两人均为A级通缉犯! 另一人目前本地数据库未显示有在逃通缉信息,需进一步核实其背景及关联案件,重复,张强、侯三确认在逃A级通缉犯!” “拿下!”队长一声令下! 早就蓄势待发的特警队员如猛虎扑食,瞬间将还在试图挣扎的小张和侯奎死死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紧了他们的手腕! “哈哈哈,老子也不亏了,活一世杀几十口人死了也不亏!” 侯奎还在怒骂但很快被一枪托砸的弯腰呻吟。 反观小张及其平静,我目光看向乐东嘴角挂起弧度: “乐哥…你最好希望我死…” “走!” 两人的威胁声被特警推搡压过… 一旁的马管家听到自己暂时“安全”,刚想松一口气,乐东立刻大声道:“警官,马管家的事我有证据在手机上,不光我们作证,还有胡老板,他是别墅主人,等他醒来也可以作证!” 此话一出,马管家眼神彻底灰败下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不再言语。 他费尽心思的谋划几十年,就是为了避免和警察有瓜葛,可现在,他清楚的知道,一旦胡老板醒来,他的末日就到了… 马管家神色落在警官眼里,心里也约摸有了估计,顺手接过乐东手机。 不等查看,负责搜索的队员就上来报告: “报告!警犬小组初步搜索完毕,未发现毒品痕迹!” 领队警官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乐东之前就否认了。 他收起乐东手机,转而看看了眼担架上的麻文文:“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有些支吾。 终于是抵不住警察审问目光,乐东硬着头皮说:“我…我是被胡老板雇佣来的,说是帮他处理一些…一些特殊事情,结果没想到,卷入了他们内部的谋杀案……” 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只是隐瞒了“特殊事情”的具体性质。 警官的目光又转向范彪和周凡,特别是范彪那身“行头”和周凡口袋露出的符箓一角:“你们呢?为什么在这里?手持凶器,这现场又是怎么回事?” 范彪嘿嘿一笑,虽然蹲着,却努力挺了挺胸膛,脸上堆起一个尽量显得憨厚又有点神秘的笑容: “警官同志,您问这个啊?嘿嘿,我是范彪,旺旺棺材铺法人…呃,也是本市民俗文化研究会顾问!这位是我同僚周凡,我们研究…呃,研究传统建筑风水和民俗心理疏导的!” 他挽着发髻,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 队长眼神里却充满了怀疑:“风水和心理疏导?你们拿着剑和符纸跑到这里来疏导?” “哎呦,警官您可误会了!”范彪一拍大腿,表情夸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可不是普通的剑,这是…这是…呃,这是我们研究会复刻的古董法器模型!道具!至于符纸…” 范彪皱起眉头,似乎在想着合适的理由。 “呃…那是我同僚最近在研究古代民间驱邪避秽的民俗仪式,画着玩的!至于我们为什么会来…” 范彪眼珠一转,语速飞快地编造道,“是我徒弟!就他!”他一指地上麻文文,“他昨天给我打电话啊,哭爹喊娘的,说在这里干活有性命之忧!我这当师父听了的能不急吗? “这不关心则乱,也没联系警官,直接拉着同僚过来救人!谁知道一进来,嚯!好家伙!这帮人打得那叫一个热闹!又是刀又是棍的! 我们一看这不行啊,得拉架啊,结果拉架不成,反而被卷进来了,您看我这衣服破的,都是拉架的时候不小心被刮的!哎呦,可心疼死我了,这料子可不便宜…” 范彪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摸着唐衣上的破口,一脸肉疼的表情,试图用浮夸的表演和“拉架”这种看似合理实则荒谬的理由蒙混过关。 周凡在旁边听得嘴角抽搐,只能配合着范彪,努力低下头,掩饰脸上的尴尬。 队长和一众警察听着范彪这番漏洞百出却又煞有介事的“解释”,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有皱眉的,有撇嘴的,有强忍着不笑出声的。 这理由实在太扯了——两个搞“民俗研究”的,拿着“道具”剑和符纸,深更半夜跑来豪宅“拉架”?还把现场搞得更乱了?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和不合常理。 “拉架?” 队长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信,“拉架能把现场搞成这样?墙上的那些痕迹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身上这些…像是被人爪过的痕迹?”他指着范彪道袍边缘明显的焦痕。 范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脑子飞快转动:“这个…哦!对了,警官您观察真仔细,是意外,绝对是意外! 我们进来的时候,路边碰到一个野狗,下车驱赶不成反倒被抓了一下,至于墙上的痕迹?那…那可能是他们之前打架弄的?或者…或者年久失修?修房子偷工减料,难免的!嘿嘿…” 他努力把一切往“意外事故”和“房屋老化”上推,配合着他那副“我很无辜”、“我很倒霉”的表情,显得既荒诞又有点滑稽。 队长盯着范彪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看穿。 最终,队长似乎放弃了对这个明显是胡诌的理由进行深究,至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 “行了!所有人!全部带回局里,详细笔录!现场封锁,等法医和痕检!把伤者送医,严密看管!特别是他们三个!还有这两个昏迷的,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 警察齐呵,随即押着一行人带离了这片弥漫着血腥,和未散阴冷气息的别墅。 闪烁的红蓝警灯,再次撕裂了深夜的寂静,车队呼啸着,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乐东靠着车窗,久违的安全感让他眼皮沉重… 第四十四章 快递 午夜警局。 强光灯射在乐东脸上,整个审讯室的空气凝滞而压抑,只有对面两位警官翻动笔录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他们审视的目光,像无形的针扎在皮肤上。 “也就是说,你声称被胡先盛雇佣处理‘特殊事务’,结果卷入马管家策划的谋杀案,而张强和侯三是马管家雇佣的通缉犯杀手?” 主审警官的声音平淡无波,手指翻看着乐东手机里的证据。 “是。” “说说你那个‘特殊事件’。 乐东苦涩一笑,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范彪那套“民俗研究”的鬼话延伸过来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主审警官皱眉起身,开门低声交谈了几句。 乐东只隐约听到“上面”,“特殊”,“放人”,“暂时”几个词。 很快,警官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混杂着一丝不甘和更多的公事公办。 “行了,乐东。”他合上笔录本,“你可以走了。” “走了?”乐东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现在。”警官语气不容置疑,“签个字,领回你的个人物品。记住,近期不得离开本市,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带着疑惑,他走出审讯区,外面走廊的光线显得有些刺眼,乐东一眼就看到同样出来的蔡坤范彪三人。 “东子!你没事吧?”蔡坤看到他,立刻迎上来,“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在里面待到天亮呢!没想到这么快!” “快?”一旁范彪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直起身,“想得美,要不是我和上面某位‘特殊部门’的老朋友有点交情,打了招呼,你以为能这么轻松出来?” 他压低声音,眼神扫过周围来往的警察,“人家说了,案子没结,咱们几个都算‘特殊关联人员’,别想溜,老实待着等信儿。” 乐东瞬间明白了,范彪的门路比他想象的更深,也难怪他面对警察盘问时还能插科打诨。 恐怕这个“特殊部门”,就是专门处理那些无法摆在台面上之事的机构。 他点点头,没多问,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先出去吧。”周凡揉了揉太阳穴,开口示意。 等推开市局厚重的大门,深夜的凉风带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乐东深吸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马路对面,远处昏黄的路灯下,一群人影正焦急地张望着。 看清的瞬间,乐东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涌起一股滚烫的酸涩。 是他妻子!她旁边还站着父母和岳父岳母! 远处人群也察觉到警局门口,妻子眼尖,几乎在乐东露面的同时就看到了他。 “乐东!”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划破寂静。 “噗通…” 乐东胸膛一顿,妻子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闷在他胸前。“呜呜呜…吓死我了…什么毒品杀人犯……警察也不说清楚…我…”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乐东胸前的衣服,他紧紧回抱住妻子,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地轻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我没事…”他哑声安抚,声音也在发颤。 双方父母也紧跟着围了上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刻薄,满是担忧和后怕。 这自然免不了一番询问,乐东看着几人惊魂未定的脸,心里又暖又痛。 “爸,妈,让你们担心了,没事,就是胡老板家进了杀人犯,我们倒霉撞上,帮着抓人受了点惊吓,具体的回家再说,外面冷,先回家。”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在巨大的惊吓之后,家人此刻最需要的只是确认他的安全和完好。 乐东还想要转身问问源头的事,却看见蔡坤着他们一家团聚的场景,眼神复杂羡慕。 乐东也明白蔡坤公寓“那档子事”,想要待会也把他带着一块走,不料周凡上前拉着他走到一旁。 “在警局等你时,我和范彪看了那个源头,这东西有点邪乎,可能还需要几天研究一下。” 周凡说着又看了看蔡坤,叹了口气道: “你俩可能需要一个人跟我们一块走,说不定研究源头还需要你们俩一个在场…” “那我跟老叔去。” 乐东正想答应,蔡坤不知从哪冒出来,“东子,好好陪家人吧,等研究出来随时等我电话!” “谢了!” 乐东没有多说,感激的看了眼蔡坤,等离开警局后的次日,对乐东而言像是一场混乱又温暖的梦。 儿子的病情大好,医生也说明天就能出院! 这个消息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疲惫,眼看一切步入正轨,他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抽空送走了双方父母,又带着妻子去吃了顿像样的饭,听着妻子絮絮叨叨说着岳父岳母的豆腐心。 乐东紧握着妻子小手静静的听着,他刻意不去想那个诡异的虫子和逃遁的阴魂,只想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宁里。 晚上,看见妻子沉沉睡去。乐东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拿过妻子的手机,点开了那个分享的短视频。 页面刷新,一条官方蓝V发布的通缉令赫然在列!标题触目惊心:《邻省特大杀人案告破!屠宰场工人残忍杀害十余人!两主犯在逃!》 乐东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点开视频,通缉令上两张清晰的照片刺入眼中——正是侯奎和小张! 视频里简单描述了两人在屠宰场工作期间因琐事纠纷,心理扭曲,利用职业之便和对环境的熟悉,连续杀害工友及周边无辜人员十余名,手段极其残忍!潜逃两年,全国通缉! 乐东死死盯着屏幕上小张,那张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斯文的脸,让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遍全身! 他想起别墅里张强那平静得可怕的威胁——“乐哥…你最好希望我死…”。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沾满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他一阵阵后怕,下意识地看向熟睡的妻子,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但随即又强行压下。 事情已经过去,恶徒伏法,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忽略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第二天上午,儿子出院,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小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就在乐东刚把儿子在沙发上安顿好,妻子手机响了,是蔡坤打来的。 “东子!快看本地新闻!快!”蔡坤的声音透着兴奋和释然。 乐东心头一跳,立刻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 “…胡先盛先生苏醒,意识清醒!指认管家马某某为谋杀主谋,提供关键证据!确认张强、侯三系邻省通缉犯,系马某某雇佣杀手!指认其子马某深度参与谋杀!…马某某、张强、侯三、马某均被刑拘…” 画面下方滚动着马管家、小张、侯奎以及一个那个胖司机被警方押解的照片。 “呼…” 乐东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沙发上。 这一块巨石落地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隐患了,处理掉源头,他和他的家人才能真正回到那个他渴望的,平凡安宁的生活中去。 “咚咚咚…” 忽然门口的敲门声让乐东一震。 敲门是是个快递员,在他的怀里有一个四四方方,包裹得很严实的硬纸盒。 快递? 乐东虽然疑惑,但看署名是他无疑,只好接下。 入手沉甸甸的,乐东有些好奇。 “撕拉…” 刚拨开里面泡沫,一抹耀眼的金色瞬间刺痛了乐东的眼睛! 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躺着五根金条! 乐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他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根金条,看到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素白信笺。 他展开信笺,上面是几行字迹: 乐先生: 多亏你临危相助,有些薄礼,聊表寸心。 ——胡先盛 乐东瞳孔一缩,脑中不由想起那句: “你也想拿我的金子吗?” 第四十五章 金子 看着黄澄澄的金条,乐东心里冒出凉气… 那天胡老爷子的阴魂对金子的执念还历历在目,这个真能拿吗? 乐东陷入纠结,任谁看了这足足两斤多的金子,都会有冲动的心思。 更别说经过给儿子妻子看病后,加之每月的房贷,乐东可以说一贫如洗。 他太想收下了这笔钱,给妻子买身好衣服,带儿子出去旅游涨见识,甚至还完房贷还能买一辆不错的小车… 咕噜… 乐东吞了口唾沫,正在纠结不安之时,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诶乐东啊,我昨天刷视频看楼下超市又有折扣蔬菜了,这回可得抓点紧,别像上次去晚了…” 妻子的声音带着喜意,乐东心里一疼。 不管了,胡老爷子上次被范彪打伤,存不存在还不一定呢,再说了… 他眼里一冷。 我将金条卖给别人,就算胡老爷子害人也害不上我了! 想到这里,乐东终于下定决心,他匆匆将盒子盖住,转身对着厨房喊道: “你和儿子先吃,我出去一趟…” 不等妻子追问,乐东抱着盒子匆匆离家,他的目标是几条街之外的金店… 路上,他接到了蔡坤的电话,他也拿到了胡老板谢礼。 不出意料,蔡坤收下黄金,但理由却很扯淡——竟然是上次跳楼家属告他上法院后,昨天庭审要他赔八十万! 蔡坤电话里把嘴都骂干了,一边准备二审,一边做好最坏的打算赔钱,正好金条来的很是及时… 乐东也抱怨几句,顺便和他相约金店,当两人十根金条摆出,金店老板面色都警惕不少。 终于在解释半天,杀下一部分价后,乐东蔡坤还是美滋滋的收到了银行账户到款的信息。 “啧啧,东子,这胡老板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出手够硬哈。” “好歹救了他一命呢,对了这几天那源头调查怎么样?” “不知道,这两天老叔在我身上扎了好几个眼,神神叨叨的…要我说一脚碾死那虫子算求了。” “你懂个求,真那么容易老叔不知道?” 乐东啐了一嘴,点上根烟。 “对了,麻文文怎么样?” “还在医没醒来呢,东子,怎么你光拿嘴问啊?” 看着蔡坤调侃,乐东笑骂一声,他自然知道蔡坤的意思,正好今天一并出来,是该看看这位救命恩人了… 中午时分,乐东提着补品赶去了一间VIP病房。 刚一进门,乐东就看见范彪拿着他脖子上的钟馗塑像捂在麻文文眼睛上。 这是在…作法? 乐东蔡坤面面相觑,静侍一旁。 好半天,范彪才叹息着拿开雕塑,回头看见二人。 “唉,挣你两钱真不容易…” 听着语气的怨气,乐东赔笑,小心将礼品放在一旁扭头看向床上。 麻文文依旧脸色苍白,身上连着监测仪器,只是眼睛的纱布重新换成了一条满是符文的黄布。 “范大师…麻文文怎么样?”乐东轻声询问。 “身体机能恢复了,其他的还得再等等…” 见他并不想多提这件事,乐东也不便再问,只好转移话题: “范大师,这次还多亏您和周叔了,这次结束我给您二位和文文在包一个大红包。” “不用了,我们这一行一口唾沫一口钉,再说你也不要谢我,要不是我徒弟那天给我打电话,正碰上我要赶回来,你们那晚还真不好说。” 乐东干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确认麻文文情况稳定,又和范彪简单交流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中,乐东拿出打款的短信,按照路上想好的说辞解释出这是胡老板感谢的费用。 妻子虽然吃惊这笔钱的数目,但好在理由合理,这让他们压在心头多年的经济重担似乎松动了一些,家里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两天后,乐东刚把一笔钱转去还房贷,手机就响了,是蔡坤。 “东子!快!老叔和范大师这边有信儿了!你赶紧来范大师这!” “什么情况?”乐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周叔说搞清楚了,那虫子叫‘尸傀蛊’”蔡坤显然刚被科普完,名字说得还有点拗口,“周叔说,这玩意儿邪性得很!专门有人养,用它的虫卵来控制尸体和阴魂,哎呀反正你快点来吧!” 乐东不敢耽搁,立刻打车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发现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范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叔,范大师,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处理?”乐东喘着气问道。 周凡示意稍安勿躁点点头,缓声道:“嗯,基本弄清了,这‘尸傀蛊’是一些心术不正的‘鬼师’或‘蛊婆’豢养的邪物。 养蛊的人,用特殊的虫卵寄生在尸体或者阴魂上,然后操控母虫就能像提线木偶一样控制它们。 这虫子本身靠吸食阴魂尸体的阴气为生,吸食越多,就越厉害,最难缠的是它水火不侵,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了,而且天生排斥活人生气,只喜欢待在死气沉沉的地方。” 范彪也在一旁冷哼补充:“说白了,就是专钻死人堆,吃死人饭的恶心玩意儿,养这蛊的人,本身就得有压服母蛊的手段,不然母蛊反噬,第一个死的就是养蛊人! 这蜡笔的虽然养起来危险又麻烦,但见效快,所以总有些走捷径的败类用它。” 蔡坤忍不住插嘴:“那母虫死了不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范彪一声打断他,“要是光弄死母虫就行,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关键是虫卵,那些卵已经种在尸体里了。 母虫死了,虫卵感应不到控制,反而会加速进化变成母虫,那被其控制阴魂越发厉害,那才叫大麻烦!” 看乐东蔡坤二人恍然大悟的模样,周凡接着解释乐东他们遇到的情况: “你们那次,就是马管家通过你们的手,把‘尸傀蛊’的虫卵,下到了那些枉死尸体上,虫卵寄生后,不仅能干扰冤魂本身的意识,更能被母蛊直接操控,放大它们的怨念,所以才会出现他们一直缠着你们的情况…” 乐东和蔡坤听得头皮发麻,想到马管家那阴险的样子,顿时破口大骂:“姓马的这狗日的,赶紧吃枪子!” “行了,”周凡摆摆手,“当务之急是找到尸体取出虫卵,彻底解决这事。” 乐东立刻反应过来:“对啊!胡大伟夫妇尸体还不知道在哪?” “我问问胡老板”蔡坤接口道,几分钟后他脸上带着庆幸:“幸好胡老板刚脱离危险没几天,一直在医院休养,还没来得及签字火化,那两具尸体现在还在殡仪馆存着呢!” 事不宜迟,一行人立刻驱车赶往殡仪馆。 胡老板显然也接到了消息,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脸色依旧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透过敞开的衣领边缘,隐约能看到纱布下狰狞的伤口边缘。 值得一提的是,他这回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看来上次的事让他有不少阴影。 双方见面免不了客套,乐东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唏嘘,正准备移开目光,却听范彪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胡老板,您胸口这个……纹身是怎么回事?” 乐东闻言,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胡老板的胸口。 果然,在纱布缠绕的缝隙间,能看到一片非常淡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青色印记,形状奇特,像是几个扭曲缠绕的古朴文字符号,只露出冰山一角。 胡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解释道:“哦,范大师说的是这个啊?这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请人给我纹上的,说是我们家族的图腾,保佑子孙平安的,我父亲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家族图腾?” 范彪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露出的部分纹路,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但最终没再追问。 “……先进去办正事吧。” 第四十六章 烂 在胡老板的带领下,众人顺利进入了存放胡大伟夫妇尸体的冷藏间。 “我家里人的尸体就在这里了…” 胡老板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前面几具尸体,出声提醒。 自打他醒来后,也知道给胡老爷子迁坟是马管家的阴谋,再加之看见胡老爷子尸体‘复活’后,他现在也不纠结迁坟,索性一股脑全拉来火化。 只是他不知道,胡老爷子的阴魂,是真的… 可范彪几人没说,乐东自然不好开口,此刻他正看着其中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想起之前经历,心底深处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和恐惧。 “你们先出去吧。” 周凡挥散身后的胡老板和乌泱泱保镖,随后手伸进怀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掏符箓,而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两片深绿色,蔫了吧唧的菜叶子。 那菜叶一拿出来,一股刺鼻的怪味立刻弥漫开来。 “啧,周叔,这什么宝贝?怎么这么熏人?”蔡坤捂着鼻子,差点吐出来。 周凡笑了笑:“这叫‘阴饭’,专门勾引阴魂或者喜食阴气的东西。 上次那两碗甜面,就是比较温和的阴饭,引开那两个阴魂,这次要勾引的是藏在尸体里的蛊虫,味道就得做得更冲、更‘合它们胃口’一点。” 他说着掀开尸体头部的白布,将两片散发着浓烈怪味的菜叶分别放在胡大伟夫妇的嘴唇上。 顿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 没过多久,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胡大伟夫妇半张的嘴角处,皮肤微微蠕动,紧接着,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油亮的怪异虫子,艰难地从他们嘴角的缝隙里爬了出来,触须抖动,似乎被那“阴饭”的气味强烈吸引。 就在两只蛊虫完全爬出,贪婪地扑向菜叶的瞬间,范彪出手如电! “嗖嗖…”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精准无比地凌空一夹,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两只还在蠕动的小虫便被他牢牢捏在指尖! “给我!”周凡低喝一声,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满复杂符文的黄符,范彪默契地将两只挣扎的蛊虫往符纸上一放。 周凡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符纸上快速虚划。 只见那黄符猛地一颤,金光闪烁,将两只蛊虫包裹其中。 而符纸内,也同一时间传来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微弱的嘶鸣,仅仅几秒钟,金光消散,符纸化作一小撮散发着焦臭味的黑灰,里面的蛊虫连同虫卵,已然灰飞烟灭。 就在两虫卵消散的刹那,冷藏间灯光剧烈闪动,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更加阴冷刺骨。 这种熟悉而令人窒息的气氛让乐东浑身一震,汗毛倒竖,不等他开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缓缓飘出两道极其稀薄,几乎透明的模糊人影。 那轮廓,赫然是苏娟娟和胡大伟! 只是他们上次被麻文文重创,虽未完全魂飞魄散,但魂体已残破不堪,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连最基本的人形都难以维持,在冰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 “哼,正愁怎么找你们呢!”一旁,范彪眼神凌厉如刀,反手已抽出随身携带的铜钱剑,剑身寒光流转,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呜呜呜…” 回应他的,却是两道凄楚到极点的悲鸣,那声音不似之前的怨毒凶厉,反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痛苦和绝望,像是被碾碎的灵魂发出的最后哀泣。 范彪哪管这些,要不是他俩,麻文文怎能昏迷不醒?他冷哼一声,铜钱剑带着破空之声就要刺向那两道虚弱的魂影! “大师饶命,饶命啊!” 苏娟娟的残魂猛地一缩,用尽最后的力量飘向角落,声音破碎而急切,带着哭腔,“我不是有意要害人的!我是…我是有苦衷的啊!” 她哭声凄惨,范彪出奇的没再上前。 见此,苏娟娟的魂影剧烈波动,字字带着血泪控诉倾泻而出: “我…我从小…家里拮据!山沟沟里,爹娘累断了腰,供不起我读书…是他!” 她虚幻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冷藏间门外——那里正是胡老板方向,“是他装好心,说资助我上大学,我以为遇到了贵人,是老天爷开眼,可…可那就是噩梦的开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屈辱:“他…他仗着是资助人,逼我陪他吃饭!然后…然后就在酒店里…把我…把我迷晕强健! 我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想死,可我死了,我爹娘怎么办?” 魂影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因这巨大的痛苦而崩解。 “后来…他儿子,胡大伟…”她的“目光”转向旁边同样震惊呆滞的胡大伟残魂,声音里是更深的绝望与嘲讽,“在学校里装作对我好,追求我…我以为他是真心,以为他是我的救赎,呵呵…我真是蠢透了! 到了胡家才知道,他们竟然是父子!甚至追我都是他父亲授意的,那个老畜生…他…他又强健了我好几次!我…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另一角落,胡大伟的残魂嘶吼:“不是这样的娟娟,我也后来才知道,我也恨他…”他试图辩解,试图靠近。 “闭嘴!”苏娟娟的魂影猛地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气,直冲胡大伟,“你和你爹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一件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垃圾!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 她转向乐东他们,声音重新被巨大的悲恸淹没:“我…我忍辱负重,只想读完书,能有点出息…能报答我那苦命的爹娘…让他们过几天好日子…让他们脸上有光…可怎么知道…那个马管家!那个恶魔! 他用皮带勒死我…还…还剥了我的脸皮!我死了…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我拿什么报答爹娘?我拿什么让他们脸上有光?!我恨!我好恨!我只想杀了胡家人!让他们血债血偿!只有这样…我心里这口怨气…才能平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魂影也越发黯淡,那滔天的恨意之下,是无尽的委屈和对双亲无法弥补的愧疚。 乐东心中叹气,看着那团承载了太多苦难和屈辱的魂影,尽量不让自己动恻隐之心,可想了想他还是开口提醒: “马…马管家得到应有惩罚,你,你可以安息了。” “安息?” 苏娟娟的残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又凄凉的嗤笑,“那个老畜生呢?”她再次指向门外,“胡先盛那个罪魁祸首呢?!他还活得好好的,吃香的喝辣的,他凭什么?他不死…我怎么能安息?我怎么能闭眼?” 说罢,角落怨气翻涌,魂影边缘泛起不祥的黑色。 “够了!” 眼尖的周凡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活人有阳间律法!阴魂就该归阴司,滞留人间,扰乱秩序,已是重罪!再起杀心,执迷不悟,只会彻底断绝轮回之路!” 他试图用最后的警告和后果震慑她。 “轮回?哈哈哈…”苏娟娟的笑声充满了绝望的嘲讽,比哭还难听,“轮回?再做人?再经历一遍这样的苦楚和屈辱?我苏娟娟…早就不想当人了!这人间…太脏!太苦了!” 她的魂影骤然变得狂乱,阴冷的气息暴涨,竟然隐隐恢复之前模样。 “老周,跟他废什么话!”范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杀伐之气爆发。 他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迅疾无匹的金光,带着破邪之力,精准无比地刺向苏娟娟那即将爆发的魂影核心! “呃啊——!” 一声凄厉到骇人的惨叫响起。 等金光爆散,苏娟娟本就脆弱不堪的魂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溃散成点点微弱的光尘。 “也是可怜,听的我都心软了。” 身后蔡坤语气有些低沉,乐东看着那最后消散的光点,沉默不语。 “对不起…” 忽然,光点传来苏娟娟飘渺的声音,那角落似乎还残留着苏娟娟最后一丝微弱的意念。 “乐先生…对不起…之前伤害你…不是有意的…真的…对不起…” 紧接着,那意念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叹息,又像是诀别前最后的牵挂: “家…” 乐东听到那虚无的声音,内心复杂,忍不住开口:“你家在哪儿,我可以转告你父母。” 空中的光点已几乎全部湮灭,只留下苏娟娟最后一声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清晰的叹息: “不…不用了…我是个…烂人…别…别让我爹娘…再…再丢脸了…” 话音落尽,冷藏间里再无苏娟娟的任何气息,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留下那句“我是个烂人”的卑微自嘲。 乐东心中叹息。 是人烂?还是世道? 第四十七章 在起变故 相比于苏娟娟凄惨的离去,另一角落的胡大伟阴婚,他近乎崩溃。 “不要,不要…” 胡大伟的残魂尖叫几声,反应过来转身想逃。 “哼!你也一样!” 范彪毫不留情,铜钱剑再次挥出,金光闪过,胡大伟的残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冷藏间彻底恢复了死寂。只有冷冻设备的嗡鸣,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在空气中弥漫。 “呼…这回彻底结束了吧…” 身后的范彪长出口气,开口打破沉寂。 不等周凡范彪回答,乐东急忙补充:“还有那个母虫呢?” 周凡闻言点头,伸手如法炮制,又拿出一张符箓,将从胡老爷子身上取出的那只稍大的母虫也放在符上,同样念咒,金光又现,片刻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三小撮黑灰。 至此,困扰他们许久,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源头,就在这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的几分钟内,被彻底解决了。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心中涌起巨大的敬佩。 “范大师,周叔,您二位…真是神了!”乐东由衷地赞叹,蔡坤也一旁连连点头。 “手熟罢了。”范彪摆摆手,但脸上也有一丝轻松,“好了,你俩事情算结束了,费用明天可以打过来了。” 说着他带头走出停尸间,身后乐东点头跟上。 外面,胡老板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脸上堆着谄媚笑容迎了上来:“几位大师结束了?正好也到饭点,赏脸移步,我好招待招待几位…” 看着胡老板谄笑,乐东听过苏娟娟那血泪史后,心里对他很是厌恶。 不光是他,范彪几人也同样没有好脸色。 “不必了。” 听着范彪语气不容置疑的抗拒,胡老板也没强求,转身试图更改策略,让乐东几人从旁边劝说。 见此,乐东冷笑,别说他和范彪不熟,就算熟也决不能帮他! “胡老板。” 乐东率先开口,打住胡老张口欲言的嘴,“我建议你儿媳…老家那里,还是多照顾一些,你懂的…” 这句话让让久经世故的胡老板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了看乐东脸上表情,眼神闪烁,最终还是低声答应下来。 见吃饭肯定没戏,胡老板也不甘的退到一旁,招呼工作人员将别墅的尸体送去火化。 倒是走到车边的范彪却再次叫住了胡老板。 胡老板疑惑地转身,看见范彪从后座费力地拖出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子。 乐东蔡坤对视,也并不好奇,他们都有谢礼,那被胡老板奉为上宾的麻文文,没有就说不过去,光是看纸盒子大小,里面金条只多不少! “胡老板,这是你之前让人送到我徒弟病房的‘谢礼’,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个,请务必拿回去。” 范彪拿着箱子往地上一放。 胡老板苦着脸连忙推辞:“范大师,麻大师救了我的命,这点心意…” “不必!”范彪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们这行有规矩,该收的我们不会客气,不该收的,分文不取,这钱,你拿回去,用在正途上吧,比如乐东刚才说的事情…” 他说完转身走几步又似乎想起什么,转身道: “对了胡老板…方便让我看看你父亲身上的纹身吗?” 后者一愣,但考虑到范彪的身份,还是带头走向胡老爷子的尸身。 乐东心里也好奇范彪为何执着纹身,跟在身后观看。 这次看胡老爷子尸体,就比较清晰了,老爷子个子不高有些富态,只是经过虫子附身后的搏斗再加之空气暴露时间长,身上已经腐烂的差不多。 即使这样,乌青的胸口还是能看见一串神秘的符咒,只是符咒中间的皮肤已经破裂。 “这是那次挖尸体时人太少,往回背摔倒,胸口卡在了铁锹上被割烂了…” 胡老板察觉到范彪古怪的眼神,开口解释,就连身后的蔡坤也同意的点点头。 估计多半那次背尸体的,就是蔡坤了。 “嗯…” 范彪点着头,余光又盯着胡老板胸口良久,才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周凡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副驾上闭目养神却眉头紧锁的范彪,忍不住问道:“老范,那个纹身是不是不对劲??” 范彪缓缓睁开眼,沉默了几秒,才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不是所谓的图腾…那纹路,很像传说中的‘瞒魂印’。” “瞒魂印?!”周凡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子都轻微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瞬间布满了极度的震惊,“你确定?!” 范彪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眉头锁得更紧,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疑虑之中。 周凡也不再追问,车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两人沉重的心事。 只有乐东蔡坤,心里才彻底放松下来。 在胡家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后,乐东生活陷入平静。 他重新开始上班,除此之外就是帮蔡坤整理他那场糟心的跳楼案二审资料。 另一件让他牵挂的事就是麻文文,好消息是,就在胡家事件解决后大约两天后,乐东接到了范彪的电话,说麻文文终于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能简单交流了。 乐东毫不犹豫和蔡坤去探望了一次,在从二人口里得知自己金条被师父退掉后,他苦着脸抱怨了不少… 一连几天,临近秋季的暴雨下个不停,乐东下班回到家,窗外已是雨幕连天,他想到明天是难得的休息日,计划着再去医院看看麻文文恢复得如何了。 为了打发晚饭时间,他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 里面主持人正用严肃的语调播报着一起突发事件: “……本台最新消息,昨日夜间,我市第一看守所发生一起恶性越狱事件,三名在押重犯袭击看守后强行逃脱。 三名逃犯身份已经确认,分别为涉嫌故意杀人,谋杀的马某某(男,52岁),及其子马某(男,28岁),以及杀人犯的张某(男,30岁)…” 新闻画面切换,三张通缉令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正是马管,他的儿子,以及那个人畜无害的小张! “目前警方已启动重大案件应急机制,全力追捕,三名逃犯极度危险,如有市民发现线索,请立即报警,切勿靠近…” 乐东已经听不清电视里的声音,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马管家那张阴鸷冷漠的脸。 手里刚拿起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四十八章 人鬼情未了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外的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鼓点。 乐东坐在沙发上,看着来回滚动的新闻播报陷入沉思。 突然,口袋里手机震动将他唤醒,翻开一看,是蔡坤。 “东子!出事了!你看新闻…那三个王八蛋跑了,马管家,他儿子,还有那个装孙子的小张! 艹!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来找报复我们?” 蔡坤的恐惧透过电波,精准地刺穿了乐东强装的镇定。 报复?乐东打了个寒颤。 胡家别墅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毫不怀疑,一旦被那三个亡命徒找到,他和蔡坤的下场绝对比苏娟娟好不到哪里去。 搬家!必须立刻搬! 乐东这个念头异常清晰,他几乎是立刻冲进屋里,语速飞快地把越狱的消息和担忧告诉了妻子。 妻子看着电视新闻重播的消息,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用力点头:“搬,主要是你…你一定要小心!” 有了妻子的理解,接下来行动异常迅速。 得益于刚拿到手的金条变卖款,乐东用最快的速度在同城另一端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平房。 巧合的是,蔡坤也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区域,两人一联系,干脆租了相邻的两间,虽然条件简陋,但胜在位置监控密布,人流较多。 为了安全起见,他把妻子和儿子安顿在市区酒店后,乐东只带了简单的铺盖和一些生活必需品,联系蔡坤开着车一头扎进了雨幕。 到达新住处时,两人躲进屋檐,扔下背包。 “我贼!这叫什么事儿…”蔡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后怕,“刚解决完鬼事,又摊上人祸,还他妈是三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乐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包搬进屋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和霉味,两人草草铺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心情却丝毫无法放松,恐惧像这无边的雨幕,将他们牢牢包裹。 晚饭是随便对付的泡面,吃完饭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两人搬了凳子坐在狭窄的屋檐下,看着虚掩的木门,试图抽根烟定定神。 “你说,他们真能找到这儿来吗?”蔡坤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不知道。”乐东盯着那扇院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但愿不会,警察应该也在全力搜捕…” 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那扇虚掩的院门,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没有风,雨丝也几乎是垂直落下,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谁?!” 蔡坤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乐东的心脏也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冲回屋内,再出来时,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在厨房找到的菜刀! “老蔡!”乐东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黑洞洞的门口,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会不会…是他们?” 蔡坤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妈的…敢来我报警!” 两人背靠着墙,乐东持刀戒备着院门方向,蔡坤哆嗦着手指按亮了手机屏幕时刻准备着。 “哗哗哗…”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嘀嗒不停的雨声。 院门也停止了移动,缝隙露出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小路和更远处的黑暗。 一分钟…两分钟…门口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紧张和长时间的等待后,开始出现一丝松懈。 “操…吓死老子了…”蔡坤长长吁了口气,按着胸口,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是不是风?” 乐东高挺的肩膀也垮下来一点,握着菜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还有些发干:“可能真是自己吓自己,这鬼天气,加上那新闻…神经都绷得太紧了。” 蔡坤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妈的,再这么下去,不用他们来,咱俩自己先把自己吓成精神病了…” 他说着弯下腰,想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烟头。 就在蔡坤弯腰,乐东也微微放松警惕的这百分之一秒! “砰!!!” 一声更暴力的巨响,那扇老旧的木门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狠狠撞击,猛地向内推开! 乐东和蔡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一愣,大脑空白,莫名的恐惧瞬间冻结了四肢! 不等他们有任何反应,一股无法抗拒,冰冷刺骨的力量,如同两座冰山,毫无征兆的压在了他们的后颈和肩膀上! “噗通!噗通!” 两人毫无反抗之力,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剧痛从膝盖传来,但更让他们惊骇欲绝的是这股力量的来源和意图——他们被强行压成了跪姿,双手被那股力量死死地拧到了背后,头颅前伸,仿佛古代刑场上引颈待戮的死囚! “唔…唔唔!” 乐东想喊,想质问,但隆起的嘴巴像是被无形的软木塞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旁边的蔡坤同样如此,脸憋得通红,眼球因极度的恐惧而暴突。 他们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被压得低垂的头颅。 只见,一个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面前几步之遥的雨幕中。 胡老爷子! 不,是胡老爷子的阴魂! 它身影没有别墅那般凝实,但脸上幽蓝的瞳孔依旧摄人心魄。 “哗哗哗…” 下落的雨水穿透它的身体,仿佛它本身就是这雨夜的一部分。 它缓缓抬起一只枯槁的手,指向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不能言的两人。 一个干涩嘶哑,怨毒愤怒的声音穿透雨幕,直接钻入他们的脑海: “那金子…不是你们的,拿了…就要受罚!”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乐东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见,屋里敞开的搬家纸箱中,两把用来削水果的水果刀,诡异地凭空悬浮了起来! 刀尖向下精准地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他和蔡坤的后颈! “呜呜呜…” 乐东挣扎,他不明白籁的为什么是胡老爷子!就算是为了金子,那金子也不在他手里啊! 可身上那股力量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反抗而加重,压得他颈椎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蔡坤同样在徒劳地扭动,喉咙挤出诞水,眼中充满了濒死的血丝。 而头顶的水果刀微微调整着角度,毫无疑问,若是坠落下来,必然能穿破乐东蔡坤的喉咙! “呜呜!” 乐东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妻子和儿子的脸,巨大的不甘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 门口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两道人影先后冲进院落雨幕。 出现的两人让阴魂一滞,脸上冒出更纯粹的怨毒。 “蜡笔的,这东西果然在这!” 门口的人影一声暴喝,听在乐东蔡坤耳里如同仙乐! 没想到,是范彪和周凡来了! 也就是在暴呵刚完,一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如同离弦之箭,破开雨帘,精准无比地射向胡老爷子的阴魂! 同时,数枚带着破空锐响的铜钱也紧随其后! “嗤啦!” 击中阴魂的消融声响起,胡老爷子发出一声狂暴的尖啸,整个形体剧烈波动。 它恶狠狠地瞪了乐东和蔡坤一眼,又怨毒地扫向冲进院子的范彪和周凡,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狞笑。 下一秒“蓬”地一声消散在冰冷的雨夜里,只留下两把水果刀无声的下坠。 “追不上了,先救人!” 见此,周凡喊住范彪,屈手一弹,两道符箓卷着刀刃摔落一旁。 “呼呼呼…” 压在乐东和蔡坤身上威胁终于消失,二人喘着粗气瘫倒在地,伸手拍打着自己抽筋的面颊。 好半天,乐东才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看着面前的范彪和周凡感激不尽,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范大师!周叔!谢…谢谢!要不是你们…我…我们刚才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周凡分别拍了两人一把,眉头紧锁:“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事…皮外伤。”乐东揉了揉剧痛的后颈和膝盖,心有余悸地看着范彪,“你们…你们怎么会来?” 范彪收起环顾四周的目光,接过话头。 “今早得到消息,胡老板死了…” 第四十九章 金库 “胡老板死了!?” 蔡坤惊叫出声。 周凡抬眼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解释道:“今天下午,我们接到了上面的消息。” 他口中的“上面”,自然是指上次在警局保释他们出来的那位神秘大人物。 “胡先盛,胡老板,死了,死因和你们刚才一样,跪在地上后脑插着一把台球杆。” 范彪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那家伙开口了,我们欠他人情,抹不开面子,只能去现场看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乐东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不耐,“到了胡家别墅,场面很诡异,初步排除了马管家他们越狱后报复的可能——时间对不上,而且手法完全不同。” “根据他身边保镖零碎的供述,”周凡补充道,脸色有些古怪,“他们在胡老板死前,似乎听到他惊恐地喊过‘金子…’之类的词。 而且就在我们调查时,又接到另一起报告,市中心一家金店的老板,也死了!死状和胡老板非常相似!” “金店老板?” 乐东和蔡坤心头猛地一跳,两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和恍然。 范彪看见二人不安神色,点着头道:“而且从他的金店找到胡老板家里同样制式的金条,也就是说,收下这种金条的人…都会被阴魂缠上!” 乐东听完,低着头神色复杂,脑中闪过赵真人,胡老板和金店老板死时的模样,心里之前那种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垮。 见此,范彪不留余地,追问起来:“这样的情况让我们立刻想到了你们俩!” 上次胡家的‘谢礼’,你们是收下后还卖黑那个金店老板了吧了?这事文文也跟我们提过。” 乐东艰难地点点头:“是…,都卖了…” “哼!本来你们死里逃生因果已经结束,却没防住你们贪念!” 范彪忍不住指责,还想说却被周凡拦住。 “不管怎么说,现在问题就出在这!那金子,恐怕带着胡家的‘诅咒’,谁拿了,谁花了,谁就可能被那老鬼盯上,我们立刻打你们电话,想提醒你们小心,结果…” “结果你们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周凡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一直是忙音或者无人接听!我们感觉事情不对,立刻通过警局的关系,定位了你们手机最后出现的位置,查到你们搬到了这里。 我们一路飞车赶过来,刚到路口,就看到你们院子里阴气冲天!再晚一步…” 后面的话不用说,乐东和蔡坤也明白。 乐东顺势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屏幕上密密麻麻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范彪和周凡打来的! 只是手机明明开着铃声却没有响,难不成是被那老鬼干扰,若真是这样,那老鬼不就早就盯上了他们? 见乐东陷入思索,范彪摆着手,语气沉重:“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金子的诅咒到底怎么回事,估计还得去胡家别墅!” “回去?!”蔡坤一听胡家别墅,脸都绿了,声音带着哭腔,“还去那鬼地方?” 乐东也是头皮发麻,但想到自己干的傻事,还是咬了咬牙:“我跟你们去!老蔡,你…” “我…我也去!”蔡坤虽然怕得要死,但更怕一个人留在这刚被阴魂光顾过的新“家”。 乐东点点头,立刻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安抚的信息,跟着范彪驱车驶入雨夜。 到达胡家别墅时,外面已经被警灯闪烁的车辆团团围住,警戒线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风衣,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女子率先迎上来。 她看到范彪和周凡,微微颔首,扫过乐东和蔡坤时,带着一丝审视。 “范师傅,周师傅。”女子的声音清冷,带着公事公办的干练,“我是林寻,陈先生派我来协助你并跟进此案。” 她口中的陈先生,显然就是那位大人物。 范彪点点头,没有寒暄:“情况怎么样?” “尸体已经运走做详细尸检,初步勘查,别墅内没有明显闯入痕迹和搏斗迹象,胡先盛死在他自己的书房,表情极度惊恐扭曲。” 林寻言简意赅,“另外,我们在进行更细致的搜索时,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入口,通向一个…金库。” “金库?”周凡和范彪对视一眼。 “是的,请跟我来。”林寻转身带路,步伐干脆利落。 一行人穿过被警方控制的别墅大厅,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挂着巨大油画的书房角落。 林寻在油画背后的墙壁某处按了几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铺着地毯的幽深阶梯。 顺着阶梯下去,空间豁然开朗,强烈的灯光下,眼前的景象让乐东和蔡坤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用厚重合金打造的地下空间。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金子,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如同砖块一样,码放成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嘶…” 蔡坤忍不住发出惊叹,眼睛都看直了,乐东也感到震撼,这就是胡家财富?怪不得马管家要谋划这么些年。 先前还奇怪他杀死胡老板怎么继承财富,现在看来,马管家也一定知道这个空间! “初步估计,这里的黄金储备量惊人。”林寻的声音在金库中显得有些空旷,“这让我也理解胡家是靠贵金属发家的原因了。” “嗯…” 范彪轻嗯一声,他和周凡并没有被这金山晃花眼,他们的目光扫视着金库的每一个角落,眉头越皱越紧。 “林警官,”范彪沉声开口,声音在金库中回荡,“这些金条…能查出来源头吗?” “已经在查了…但会不会有消息我不知道,因为这些金条看起来…很远古…” 林寻的回答让范彪眉头皱的更紧,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说出见解: “这些金条…恐怕就是祸根,胡先盛和金店老板的死,还有刚才乐东他们遇袭,根源很可能就在这里,谁拿了,谁就会被缠上。” 林寻闻言,秀眉微蹙,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 她环顾着这令人心悸的金山,没有反驳,似乎是默认了范彪的判断。 “咦?” 忽然,走到金条堆前观察的周凡发出轻咦。 他的目光忽然被金条堆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吸引,那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这有发现!” 第五十章 信和照片 周凡的喊声引起众人注意。 林寻立刻示意旁边一个技术警员上前,警员戴上手套,小心地用工具将金条挪开一些,从缝隙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陈旧,边缘磨损严重的牛皮纸信封,外面已经发黄严重,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林寻小心地接过信封,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将其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同样泛黄,字迹模糊的纸条,以及一张已经褪色、影像模糊的黑白小照片。 纸条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晕染得很厉害,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八个字: 选寿无禄,选禄无寿。 在这八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 保你一世已是万难。 这没头没尾,充满宿命感的十六个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让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林薇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年代久远,上面是四个人的合影,都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服装,面容在褪色和磨损下已经相当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四个男人,背景似乎是在一座山下。 那座山的形状非常奇特,山体陡峭,顶峰模样像是一个巨大人脸。 当范彪和周凡的目光落在照片中那座奇怪的山上时,两人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虽然他们很快控制住了表情,但那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一直留意他们的乐东和林寻的眼睛。 一时间,金库里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许久,范彪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林警官,这封信和照片我先拿走,另外这里面金子至关重要,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请务必封存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动这些金条,我们需要立刻回去,仔细研究一下这个发现!” 林寻看着范彪和周凡异常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堆金山和诡异的照片,果断点头:“明白,我会安排最高级别的封存和看守。” 在无发现后,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金库,重新回到地面。 雨还在下,夜色更深,坐进车里,乐东和蔡坤依旧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对那神秘纸条和照片的困惑与不安。 这纸条和照片和金子有什么关系? 正当乐东思虑,车外传来范彪告别声,等他上车驶离了警灯闪烁的别墅后,他看着后视镜里的乐东蔡坤问道。 “你俩去哪?” 这一问,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乐东和蔡坤面面相觑。 去哪? 这个问题如同当头棒喝,胡老爷子的阴魂仿佛就在车窗外如影随形,若是离开范彪和周凡的保护圈,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说不好回去还会牵连到家人! 乐东浑身一凉,还不等他开口,身旁的蔡坤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脱口而出:“嘿嘿,范大师,周大师,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跟着二位大师啊!我们…我们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讨好笑容。 见范彪和周凡都没有立刻回应。 乐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用带着交易意味的口吻试探道:“大师…这次…这次我们愿意再加五万!只要…只要平安度过这关。” 然而,范彪的回答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乐东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不是钱的事,我们这行,只挣有把握的钱,现在没把握了。” 乐东愣住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同时罩住了他。 没把握? 在别墅里,范彪和周凡明明和胡老爷子的阴魂斗得旗鼓相当,甚至差点将其收服,怎么现在突然就说没把握了? 难道是嫌钱少?还是…他想起了金库里那张照片,范彪和周凡看到它时那失态的反应。 “没把握?” 不似乐东心思深沉,蔡坤就比较心直口快,他嗓门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不解和一丝质疑,“范大师,周大师,您二位神通广大,那老鬼在别墅里不就差点被你们收拾了吗?我看就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啊!怎么现在又…”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你们是不是在找借口? 一直沉默的周凡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后座满脸困惑和不安的两人,眼神复杂。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开口:“你们有所不知,如果是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前,我和彪子确实敢接活,但看过那张照片之后…” 他说完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那照片带来的冲击,“唉…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不是我们不想帮,也不是嫌钱多钱少,而是…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这背后的牵扯,远超你们的想象,也超出了我们目前能处理的范围。” “无能为力?”乐东失声重复,心沉到了谷底。 连范彪和周凡都自认“无能为力”?那他们这两个普通人岂不是死路一条?他急切地想知道那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周大师,那照片…” “咳!”一声刻意的咳嗽猛地打断了乐东的问话。 范彪责怪的地瞪了周凡一眼,后者立刻收声,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他有些尴尬地冲乐东蔡坤笑了笑,摆摆手:“总之,情况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们…好自为之吧。” 这一说,乐东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得他难受。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感将他淹没,目前离开了范彪和周凡,胡老爷子的阴魂会如何报复? 咋咋呼呼的蔡坤也蔫了下去,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雨刷单调的刮擦声。 也许是乐东和蔡坤脸上那种绝望的沮丧太过明显,周凡沉默片刻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转头对身旁开车的范彪随意地开口道: “对了老范,这次回来耽搁这么久,山上那帮老家伙估计又要急得跳脚了,这几天得抓紧准备了,再磨叽,他们怕是要撂挑子不干了。” 范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雨路,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余光瞥了眼夹在控制台的信封,皱眉道: “是得抓紧了,而且这个信封和那些金子似乎和那个地方都有关系,这事变的更复杂了,光靠咱俩,根本压不住,也办不成。” 听完范彪语气的沉重,周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扫过后座的乐东和蔡坤,然后转向范彪随口说:“那…这次把文文带上?” “不行!”范彪几乎是立刻回绝。 周凡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嗤笑一声,带着点调侃和无奈:“我说彪子,文文哪里是你徒弟,分明是你亲儿子!这护犊子护得也太紧了。 行,不带他,那把他一个人扔家里?他那副身体,眼睛还没好利索,谁照顾?你请护工?”周凡说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范彪刚想开口说“我请护工”,话还没出口就被周凡直接打断。 “行了行了,打住!”周凡摆着手,“你家里头那些神像,法器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哪个正经护工敢去?要我说啊…” 他下巴朝后座努了努,“这后面不正好有两位现成的‘闲人’吗?让他们搭把手照顾文文,总比外人强,也省得他们瞎跑惹麻烦。” 乐东和蔡坤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周凡这是在给他们找活路啊!虽然只是照顾人,但只要能留在范彪的地盘上,安全就有保障! 下秒,两人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争先恐后地表态: “对对对!周大师说得对!” “范大师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麻大师照顾好!端茶倒水,做饭洗衣,随叫随到!” “保证寸步不离!比护工还尽心!” 范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透过后视镜审视着后座两人热切的脸,又想起自己家里那些确实不便让外人接触的东西,陷入沉默。 直到车子在雨夜里行驶了足有几分钟后,范彪才轻叹口气,语气勉强:“…好吧,记住你们说的话,照顾好文文…” “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保证,一改之前苦恼,脸上涌出新的希望… 第五十一章 未知的地方 大雨还在下… 好在车子终于拐进了住宅楼前。 打开屋门,里面麻文文正半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在听到开门声后,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虚弱:“师父?周叔?你们回来了?” “嗯。”范彪应了一声,声音放柔和了些,“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眼睛还是有些痒。”麻文文摸索着想坐直身体。 范彪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好好养着。” 见此,蔡坤有心表现,绕到另一侧轻轻拍着麻文文肩膀说: “对对对,千万别乱动,往后有啥事告诉我和乐东就行!” “嗯?” 麻文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听到一愣,“蔡…蔡坤?你们怎么来了?” 蔡坤正要回复却被范彪打住: “没事文文,我拖他们照顾你几天。” 听到这句话,麻文文似乎知道了什么,也没有在问乐东蔡坤突然到访的缘由,反倒低着头,神色忧虑。 见天色已经很晚,范彪在卧室客厅分别安排了折叠床,让乐东蔡坤休息。 当晚,在范彪这间充满“安全感”的客厅里,乐东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他避开客厅那尊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威严的钟馗像,走到阳台,给妻子发了条短信: 「老婆,我和蔡坤先租的地方环境太差了,我先收拾一下,你先别来了,找个好点的酒店住几天,等没问题我告诉你!」 按下发送键,他内心充满了愧疚和谎言带来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让妻子远离自己,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她的方式… 回到客厅躺下,即使虽然环境陌生,但那种安稳感还是让他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乐东被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烛味呛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城市深夜的微光。 他摸索着打开手机一看,才凌晨三点半。 “咳咳…” 乐东清了清嗓子,但很快就被一声“嘘”声压制。 乐东这才发现一旁的黑暗中还站着周凡,他对乐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扰。 乐东连忙点头,轻轻的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清楚的看到客厅中央的钟馗神像前,范彪正背对着他,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肃穆。 那神像前的香炉里,插满了新点燃的线香,粗如小指,密密麻麻,香头红亮,烟雾缭绕升腾,几乎将神像的上半身都笼罩其中。 嗯? 乐东心里疑惑,他注意到范彪的动作极其小心谨慎,他先是双手合十,对着神像恭敬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模糊。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并非去拿供品或香烛,而是极其轻柔地探向神像的面部,似乎在触碰神像的眼睛部位。 乐东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借着香火微弱的光亮仔细看去,只见范彪的手指在神像眼部位置轻轻捻动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取下了一条……布? 那布条的颜色几乎与神像本身的暗红漆色融为一体,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极难察觉。 怪不得我来几次都没察觉到。 乐东心里嘀咕,双眼继续看去,只见范彪将这条取下的布条后,仔细的将其折叠,郑重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对着神像深深一躬。 整个过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庄重和神秘感,乐东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等这一切结束后,客厅大灯被拉开,乐东四处一看,发现周围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 “周叔,范大师,你们…现在就要走?” 乐东看着他们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忍不住问。 毕竟现在才凌晨三点多啊! “对。”周凡言简意赅,脸上没了平日的随意,显得很凝重。 范彪也停下了整理背包的动作,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尊在缭绕烟雾的钟馗神像上。 他沉声道:“照顾好文文。”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补充起来,“还有,不光是你们 ,还有文文,都必须和神像待一块。 有这个在,只要我们回来之前,你们指定安全,切记别乱跑!就算是你俩跑了,文文也必须待着,这对他的眼睛很重要!” 范彪说完,别上腰间一个古朴皮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麻文文休息的卧室,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周凡一起,拎起行囊,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咔哒” 防盗门一声轻响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乐东独自站在香烛缭绕的客厅里,看着那尊沉默的钟馗像,心里空落落的,既有暂时的安全感,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挠了挠后脑勺,正要转身回自己的折叠床。 “现在几点了?” 忽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乐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只见麻文文不知何时已经摸索着从卧室走出来,他正侧着头,看着范彪离开的方向。 “麻大师你吓死我了,现在才三点四十多。”乐东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休息吧,你身体要紧。” 麻文文却没有动,他摸索着坐到沙发边缘,微微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客厅里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一种低沉且压抑的气氛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乐东感觉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靠近两步:“麻大师?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麻文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迷茫的声音低低开口:“我…睡不着。” “心里有事?”乐东试探着问。 麻文文点着头,纱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事。” 他说着抬起头,“望”向乐东的方向,尽管看不见,但那“目光”却似乎带着穿透力。 “我心里慌得很…总觉得…师父他这次出去…要出事。” 第五十二章 抉择 看着麻文文不同往日的反常,乐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安慰道: “怎么会呢,范大师和周大师那么厉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上次在别墅,那胡老爷子多凶,不也被他们制住了?肯定没事的,你别瞎想!”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 “你不懂。” 麻文文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纱布下显得格外苦涩,“师父这次回来,状态就很不对,非常…非常着急。 他平时虽然也风风火火,但那种急,是胸有成竹的急,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他气息都不稳,脚步虚浮,连说话都带着疲惫感。 就连周叔也是,虽然他掩饰得好些,但我能闻到…他们身上有很重的血腥气和煞气,不是别人的,是他们自己的。” 乐东猛然想起在别墅时,范彪和周凡嘴角那干涸血迹,以及他们苍白疲惫的脸色。 当时情况混乱,他虽注意到了,但被金库的事一打岔就忘了深究。 此刻被麻文文点破,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爬升上来。 麻文文依旧在诉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印证乐东的猜想: “而且…师父这次提前回来,一半是因为我呼救,但另一半…我感觉他更像是…像是在逃命!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追着,不得不拼命赶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知道,师父平常去大单那里,最少也要一个月,有些棘手的长达数月, 但这次,从我受伤到他赶回来,才几天?快得简直不寻常!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乐东的心沉了下去,麻文文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将他心中的疑团逐渐拼凑起来。 范彪周凡的仓促归来,带伤的身体,异常的急切,还有金库里那看到照片后的剧变…一切都指向一个极不乐观的方向。 “还有…” 麻文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这两天,我虽然看不见,但耳朵还好使。 我听到师父和周叔在隔壁房间低声谈话,虽然听不真切,但断断续续能捕捉到一些词…‘压制不住’,‘就算拼了命…’,‘必须尽快…’,你说,这能是小事吗?我能不担心吗?”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用力的有些发白。 乐东听在耳里震在心里。 压制不住?拼了命? 他联想到在金库看到照片后,范彪周凡脸色的异常,觉得有必要告诉麻文文一些信息:“其实…我们这次被胡老爷子的阴魂缠上,是因为那批金子,然后范大师去调查金库,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麻文文猛地抬起头,纱布下的脸转向乐东,充满了急切的求知欲。 “一个很旧的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还有一张照片。”乐东回忆着,“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八个字:‘选寿无禄,选禄无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保你一世已是万难’。” 麻文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低头重复着那几句话。 “照片呢?照片上是什么?”呢喃不出线索,他转而问起照片。 “是一张很老的黑白合影,四个男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服,脸都看不太清了。 背景…背景是一座山,”乐东努力描述着,“那座山的样子非常怪,特别陡峭,山顶的形状…特别像一个巨大的人脸!” “人脸山?!”麻文文失声低呼!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放在沙发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布面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低头呢喃:“别墅的金子和师父的大单怎么会牵扯上关系?” 乐东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看着麻文文僵硬的侧影,想起刚才范彪车里说“要去找山上那帮老家伙”,便试图安慰道:“你…你也别太担心,我听范大师说要去找‘山上那帮老家伙’,既然有帮手,应该…应该没你想的那么糟吧?” 麻文文没有出声,像一尊蒙着纱布的雕塑。 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恐惧,似乎并未因“帮手”二字而消散分毫。 许久,久到乐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麻文文突然用一种异常冷静,带着决绝意味的声音问道: “乐东哥,你会开车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乐东一愣,下意识回答:“会啊,怎么了?” 麻文文听后摸索着,扶着沙发扶手,猛地站了起来,面朝乐东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去找我师父!” “什么?!” 乐东这下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去找范大师?你开什么玩笑?你这眼睛还没好,走路都费劲,怎么去找?你去了又能干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他连连摆手,觉得麻文文这想法简直离谱。 “我必须去!” 麻文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偏执的固执,“师父把我养大,教我本事,他就是我的天! 我感觉得到,他这次去极其凶险,他…他可能回不来了,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就算我眼睛瞎了,爬我也要爬过去!” 麻文文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那份对范彪的深厚感情和恐惧失去的绝望,赤裸裸地传递出来。 乐东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理解麻文文对师父的感情,另一方面,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太危险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麻大师,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可是我们出去,胡老爷子那阴魂立刻就会找上来,我和蔡坤…我们俩更是普通人,全靠这尊钟馗像镇着才安全!离开这里,我们就是送死啊! 再说了,范大师走之前交代,说你的眼睛也离不开神像,咱们就老老实实呆着不好吗?” “那就把钟馗像也带上!”麻文文毫不犹豫地抛出他的想法。 “带上?!” 乐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带?而且…而且这是你师父供奉的,我们随便动它,会不会…”他指着那尊在香火中显得愈发威严的神像,觉得麻文文简直是疯了。 “没事,师父既然说我的眼睛离不开它,而且也能镇住那老鬼不敢靠近,那带上它,我们路上就安全!” 麻文文思路清晰,仿佛早就想好了对策,“后面的见到我师父,我给他交代!” 他说完,侧耳听见乐东还没动静,又恢复之前的桀骜不驯,没好气道: “不是,难道你就甘心一直躲在这里?那如果我师父真出事,谁能保证这神像能坚持多久? 就算坚持久,是给我用还是你,还是蔡坤?或者是咱们仨一块过日子?” 他说完,摸索着沙发站起来,循循善诱:“这样肯定不行,到头来那胡老鬼的威胁还不是悬在头顶? 再说了,这胡家金子和我师父大单有牵连,那你们就干等着我师父他们去拼命,生死不知? 你们就不想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找回一个安生日子吗?你们虽然是普通人,但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别的忙,就比如蔡坤公寓那次,不是咱俩联手把阴魂勾出来吗?” 他语速极快,句句都像重锤敲在乐东的心坎上。 不得不说,乐东被问住了… 第五十三章 林寻的要求 麻文文极具煽动的的话让乐东陷入纠结… 彻底解决麻烦?找回安生日子?这对他和蔡坤的诱惑力太大了! 他确实不想一辈子活在胡老爷子阴魂的阴影下。 而且,麻文文最后那句,关于金子和那个神秘‘大单’的牵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强烈的涟漪。 乐东有预感,这一切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或许真的只有找到源头才能彻底解决他们身上的麻烦。 他的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理智告诉他这很冒险,但麻文文描绘的“彻底解决”和“安生日子”,以及公寓那次联手除鬼,让他内心深处认同。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找吗?” 乐东语气带着一丝妥协。 “具体位置不知道,但大概地方知道,去了打听打听,我就不信这么个人脸山,当地人能不知道?” “唉…可是…可是就算我同意,我们也没车啊,总不能背着神像去打车吧?”乐东终于找到了一个现实的难题,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下意识地把难题抛给了蔡坤——他希望蔡坤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阻挡麻文文。 “蔡坤有车!”麻文文立刻接口。 麻文文显然铁了心,说完根本不给乐东犹豫的时间,立刻提高声音朝着蔡坤临时休息的杂物间喊道:“蔡坤!蔡坤!醒醒!快出来!” “咋了?有情况?”房间里传来蔡坤睡意朦胧嘟囔声。 很快,房门被拉开,蔡坤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咦?天还没亮呢…乐东?你们俩干嘛呢?” 听出蔡坤语气的茫然,麻文文立刻摸索过去,语速飞快地把刚才对乐东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师父可能有去无回”,“带着钟馗像上路安全”、“彻底解决麻烦”以及“乐东哥已经有点动心了”。 蔡坤刚开始还听得一脸懵,但当听到“范彪如果出事,神像有可能庇护不了多久”,以及“彻底解决麻烦”、“不用再怕胡老鬼”时,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再听到乐东“有点动心”,他立刻看向乐东:“乐东?你真想去了?” 乐东此刻骑虎难下,看着麻文文那决绝又脆弱的样子,再想想自己那悬而未决的麻烦,心一横,支支吾吾地说: “麻大师说得…也有点道理,就是…就是风险太大了,而且这神像…” “怕个球!” 蔡坤的莽劲儿上来了,一拍大腿,“真要范大师出事,咱俩哭都没地方,至于这宝贝神像我拿着给大家预防胡老鬼阴魂! 再说了,这范大师和周叔不在,光靠个神像我还真不踏实,正好趁着麻大师担心师父,这是孝心!咱们帮一把,也是帮自己! 到时候彻底解决了那这事,以后睡安稳觉不好吗?东子干了吧,车我有!咱们先想想办法怎么把这神爷请上车!” 乐东看着蔡坤那副“豁出去”的样子,又看看麻文文那蒙着纱布满是决心的脸,在想到那挥之不去的阴魂威胁和可能存在的“彻底解决”的机会后。 终于,他内心深处那点冒险和求安的火苗压倒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行!那就…试试!” “妥嘞!”麻文文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夜里,三人再无睡意,立刻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如何安全地拆卸,包裹那尊沉重的钟馗神像成了首要难题。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凭借着对家里物品的熟悉,指挥着乐东和蔡坤找出厚重的毛毯,纸壳。 费一番功夫,才将神像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严实。 而这会功夫,窗外已经透出了蒙蒙的灰白色。 三人不再久留,简单收拾了点必要的东西后,匆匆下楼打车,准备去乐东出租屋去。 毕竟蔡坤的小面包,还停在哪… 只是刚出电梯,一个干练的人影出现在面前。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乐东和蔡坤猛地抬头,抬着神像的动作瞬间僵住! 眼前来人穿着黑色牛仔衣,身形挺拔,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姣好的脸上,那双审视的眼睛带着疑惑,正牢牢地盯着他们。 来人正是警官——林寻。 “咳咳…林…林警官早上好。” 乐东干咳几声,装作碰巧的样子笑道:“这不早上空气好,我们出去晨练晨练…” 林寻没有应声,只是双眼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蔡坤怀里那个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雕像上,随即又瞥了一眼麻文文没拉严实的布包缝隙里露出的罗盘法剑一角。 “晨练?” 林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带着钟馗神像散心?晨练还揣着法器?”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麻文文那个敞开的布包口。 只是这动作在林寻眼里,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呵呵。” 林寻轻笑一声,也没深究,仰头看了看小区楼上道: “我看楼下范大师的车不在,他也晨练去了吗?” 这句略带深意的话让三人眼睛不敢和她对视。 见此,林寻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脚下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干练劲儿带着压迫感: “看你们这行色匆匆的样子,连行李都顾不上好好收拾,是想去找范大师吧?”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嘴巴像被粘住了一样,没吭声。 而麻文文在一旁早都急得不行,眼看就要出大门了却被堵在这儿,师父那边情况不明,每耽搁一秒都让他心焦。 当即,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被逼急了的尖利:“我们不知道,师父去哪了他也不会跟我们汇报!”说着,他就伸手去拉乐东的胳膊,想强行从林寻身边挤过去,“借过一下,我们要出去!” 林寻纹丝不动,像根钉子钉在原地,目光更沉了几分:“怎么,不肯说?” 她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我是奉命协助范彪和周凡处理别墅案后续事宜的。 现在他们两个主要人员无故离开,我有权知道他们的行踪!这涉及到案件的推进和安全,希望你们配合,如实告知。” “什么妨碍公务不妨碍公务?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麻文文彻底急了,不管不顾地拉着乐东,几乎是硬撞向林寻的肩头,想要冲开一条路。 林寻被她撞得微微一晃,但下盘极稳,反而借势让开了一点空隙。 就在麻文文和乐东以为能挤过去的刹那,林寻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清晰地传来: “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只好直接打电话问问范大师本人了。” 这句话像定身咒一样,让麻文文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僵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纱布下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林寻的方向,即使蒙着眼,那股子憋屈和愤懑也清晰可感。 林寻走上前,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点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师父的性格,不愿意跟我们官方有太多牵连,但上面很重视别墅这个案子,牵扯太大,必须尽快彻底解决。 现在是我一个人来跟进,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如果你们继续隐瞒,上面派来的就不会只是我一个人了,也不会这么客气。 到时候,就算你师父再不愿意被牵连,恐怕也由不得他了。”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找到他,一起把这别墅的案子处理干净。 我说的很明白,你现在能告诉,他在哪?” 林寻威胁又理性的话让空气凝固。 乐东和蔡坤大气不敢出,看着麻文文,后者低着头,手指紧紧攥布包带,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我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在闽州,在具体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准备到了那边再打听。” “闽州…”林寻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三人略显狼狈又带着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蔡坤怀里那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神像,眼神闪烁了一下。 忽然,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决定: “既然这样,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啊?!” 乐东,蔡坤,麻文文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他们脸上的震惊和抗拒毫不掩饰… 第五十四章 车坏了 “啊!?” 三人吃惊的模样落在林寻眼里,她脸上反而更坚定了,语气有些不悦:“怎么?不欢迎?放心,路上的食宿我自己负责,不用你们操心。” 蔡坤第一个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姐!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可不是去旅游观光,我们这趟……”他情急之下差点说漏嘴,“…这趟说不定还碰上鬼呢,危险的不止一星半点,而且你一个女孩子,跟着我们多不方便!” 话一出口,乐东恨不得一脚把他踹飞! 当着警察的面说有危险和鬼,这不等于不打自招,更坐实了事情不简单吗? 果然,林寻一听“危险,鬼”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但没有惧怕,反而涌动着强烈的探究欲和跃跃欲试。 “危险?鬼?”林寻的声调都拔高了一点,“那我更要去了!保护公民安全,协助处理特殊事件,本就是我的职责!再说…” 她挺了挺胸膛,带着一股子自信,“别说是你,就算你们三个一块上,分分钟也能被我制服,别小瞧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跟陈先生合作处理过不少所谓鬼的案子,有些情况,我也能懂一些门道,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说罢,她看着三人一脸便秘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别磨磨唧唧的了,同不同意就一句话。 不同意,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范大师,问问他老人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顺便汇报一下你们几个晨练的行为。” 最后这句简直是杀手锏,麻文文咬了咬牙,对着乐东微微点头。 后者和蔡坤交换了一个认命的眼神,也不的不感叹这女警官太精明了,软硬兼施,油盐不进,根本拗不过。 “…行吧。” 乐东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代表三人接受了这个“不速之客”。 当即,四人打了辆车,先回到了郊区那个有些杂乱的出租屋院子。 院子外,蔡坤那辆饱经风霜的五菱小面包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嚯,你这车…挺有年代感啊。”林寻打量着这辆小面包,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蔡坤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老伙计了,皮实耐造,拉货拉人都不含糊!”他说着赶紧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包裹的钟馗神像固定好放了进去。 “快走吧!” 麻文文催促一声,摸索着坐进副驾,等乐东林寻落座后排,蔡坤熟练地发动车子,随后扭头问麻文文:“麻大师,闽州那么大,咱往哪儿开?” 这一问,车厢目光齐齐投向麻文文,后者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着什么。 “师父从来不让我打听这个大单…但有次他和周叔争辩提到闽州…”他说着拍了拍脑袋,“具体那个城市还真不知道…要不…先去他们省会福州?到了再打听打听?”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什么大单?”林寻在后排对麻文文提到的大单有些好奇。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麻文文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生冷的回道。 “不会和昨天金库找到的东西有关吧!” 怎料林寻的一句话让车内三人一愣,蔡坤更是扭头把“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写在脸上。 “我随便一猜没想到真是?” 林寻的话看似惊讶的疑问,但乐东能感觉出来她更像陈述。 不过乐东也不奇怪,毕竟范彪周凡看到照片后突变的脸色连他都能察觉,就别提警察了… 估计…她早就发现,以至于大早上到访和后来逼问麻文文,看来都在他的计划中… “咳咳…那个不聊这个了,导航吧。” 乐东干笑打破气氛,随即在导航规划路线,这一看将近两千公里… “要不…咱不开车了。” 蔡坤看着路程线,露出苦笑。 “不开车这些家伙什怎么带?尤其是那座神像,磕着碰着就麻烦了!” 听到麻文文的解释,蔡坤也不纠结:“行吧,东子咱俩换着开哈。” 说罢,一打方向盘,小面包吭哧吭哧地驶离了郊区,汇入了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一路无话,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 林寻的存在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得乐东和蔡坤有些放不开手脚,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麻文文则一直侧着头,纱布对着窗外,似乎在努力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担忧师父的安危。 只有林寻显得相对平静,她拿出手机,似乎在查阅资料,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或者观察一下前面三人的状态。 等车子驶出市区,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顿时阴云密布,不大一会,豆子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有了暴雨,车内的气氛越发沉重,蔡坤顺手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曲,试图驱散一些尴尬,乐东靠着车窗,眼皮开始打架,昨晚几乎没睡,疲惫感一阵阵袭来。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车子刚到邢台,准备下高速进市区买些日用品和吃午饭时,异变突生! 眼前的雨幕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子,吓的蔡坤差点侧翻。 “玛德,那人有病吧,幸好这是国道车速不快…” 他的抱怨还没说完,车身就突然一抖。 “噗……突突突……嗤——!” 一阵仿佛要断气般的咳嗽声猛地从引擎盖下爆发出来! 紧接着,车头猛地往前一栽,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速度急剧下降! “沃日!” 蔡坤脸色大变,死死踩住油门,但引擎只是无力地嘶吼了几声,后面排气管更是冒出一大股带着烧焦味的黑烟! “怎么了?” 乐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睡意全无,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前倾。 “车,车他妈好像不行了!”蔡坤的声音带着暴躁,他拼命转动方向盘,小面包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地挣扎了几十米,伴随着最后几声不甘的“咔哒”声,彻底熄火,瘫在了路肩上。 一股难闻的焦糊味迅速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车,坏了。 第五十五章 非法请求 “我真服了!”蔡坤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先别急,下车看看。”林寻倒是很镇定,她率先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乐东和蔡坤也赶紧跟着下了车,三人顷刻间就成了落汤鸡。 车外,雨势凶猛得如同天河倒灌,密集的水线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蔡坤顾不上许多,骂骂咧咧地冲到车头,用力掀开发烫的引擎盖。 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玛德!” 蔡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探身往里一看,声音陡然拔高,“我艹,怎么机油都烧没了?!我这车不这样啊!出发前刚检查过。” 林寻也凑了过来,雨水顺着她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她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道:“会不会是拉缸了? “不可能!”蔡坤几乎要跳起来,雨水灌进他嘴里也顾不上吐,“我这老伙计跑了多少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幺蛾子!它皮实得很!” 乐东也凑近看了看,他对车懂得不多,但眼前引擎舱里一片狼藉,油污混合着雨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怎么看都不像小问题。 他掏出手机,屏幕瞬间被雨水打湿,信号格可怜地只显示两格,时隐时现。 “老蔡,林警官,现在说这个没用,关键是这雨,这地方…”他说着环顾四周。 入眼望去,公路肩外是荒芜的田地,目力所及,除了雨幕,没有村庄,没有其他车辆,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还差,不能真困这了吧?” 话一出口,无力感压笼罩在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林寻警惕的声音突然穿透雨幕响起:“有人过来了!” 乐东和蔡坤同时抬头,顺着林寻示意的方向望去。 厚重的水帘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小跑过来。 那身影在泥泞的路肩上有些踉跄,从他出现的位置和方向来看,正是刚才蔡坤紧急避让时差点撞上的那个人! “操!还不是他!” 蔡坤看清来人,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指着那越来越近的人影吼道,“要不是他突然从雨里冒出来吓老子一跳,说不定车还坏不了呢,扫把星!” 伴随着怒骂,人影很快跑到了他们跟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由于暴雨严重阻碍了视线,乐东也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脸上五官在水雾中有些模糊。 小伙定住脚步,喘着粗气,第一句话就是:“大哥,你们…车坏啦?” 蔡坤本来就一肚子火,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呛道:“没坏!我们下来洗澡的!”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小伙明显听了出来,他搓着手,露出一丝尴尬和局促,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林寻上前一步,警察的本能让他目光审视着对方,谨慎的问道:“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路上晃悠?” 小伙似乎被林寻的气势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才讪讪地开口:“我…我找我师父,他…他不见了,都三四天没见他人了。” “找你师父?”林寻的眉头蹙起。 “对,我师父,李刚!”小伙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声音提高了一点,“他就是前面开修理厂的!喏,就在那儿!”他抬手指向高速路旁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乐东顺着他指的方向努力看去,在滂沱大雨的冲刷下,树林边缘确实隐约勾勒出一座低矮平房的模糊轮廓,不仔细看几乎和树林融为一体。 “修理厂?”蔡坤一听,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怀疑取代,他上下打量着小伙,语气充满不信任: “好小子!我说你怎么这么‘巧’呢,合着是给你师父揽生意来了是吧?还专门挑这种天气跑高速边上‘散步’? 玛德我刚才差点撞上你,你是不是你故意的?想碰瓷还是咋?”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火气又上来了。 小伙被蔡坤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心虚,急得直摆手:“大哥,大哥你误会了!我真不是!我…我真是找我师父!我…”他急得语无伦次,音色里满是委屈和焦急。 这时,一直安静待在车里的麻文文也探出了头,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紧紧锁着,侧耳倾听着雨声外的动静。 乐东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近车窗小声问:“怎么了?感觉不对劲?” 麻文文微微摇头,纱布下的脸显得有些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自从眼睛受伤,我这‘感觉’就差了很多…现在这大雨滂沱的,干扰太大。 但心里是觉得有点…毛毛的,不踏实。”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感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也可能…是天气太糟心,加上心里一直惦记着师父的事吧,没事,就算我感觉迟钝了,车里还有钟馗爷坐镇呢,邪祟不敢轻易近身。”他这话像是在安慰乐东,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乐东闻言,心里稍安,点了点头,他转身,拉住还在跟小伙掰扯“碰瓷”问题的蔡坤,对小伙说:“行了,是真是假,去你师父的修理厂看看不就知道了?总比在这淋雨强。车也得想办法弄过去。” 小伙一听,连忙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就是…”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师父不在,只能我试试手,不过我手艺…不太好,师父总说我毛手毛脚的。” 蔡坤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点火星子:“你手艺不好?那你待会修车钱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小伙没有立刻接话,心虚的避开了蔡坤的目光,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寻看了看情况,出于职业本能的做出安排: “这样,麻文文行动不便,我和他留下看车,有个照应。” 说罢又看了看乐东蔡坤朝小伙示意:“他们俩跟你去找能拖车的工具,把车弄过去。” 小伙连忙应下,于是乐东和蔡坤则跟着那个自称李刚徒弟的小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离开国道,钻进了旁边的小树林,朝着那个模糊的修理厂轮廓走去。 “哗啦啦——” 连绵的暴雨把林间小路变成了泥塘,每一步都拔得费力,一路上蔡坤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嘀咕咕:“…跟你说,待会修车,零件费人工费都得给我算清楚,该打折打折…” 小伙闷头在前面带路,许是听的不耐烦了,他突然回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大哥…那个…要是…要是待会儿你们能帮我找找我师父…找到他…我…我就不要你们的修车钱了!一分都不要!” 蔡坤一听,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扯蛋!我们又不是警察,谁给你在这荒郊野岭找人啊?我们急着赶路呢!你师父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去哪儿喝酒了呢!”他压根没把这请求当回事。 小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着蔡坤不耐烦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神黯淡下来,默默转身继续带路。 乐东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划过一丝异样。 小伙这请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和…恐惧?好像他认定师父不是简单的“不见了”。 几分钟后,三人终于穿出树林,来到那座修理厂前。 这是一座相当老旧的砖瓦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玻璃脏污不堪,有的还破了洞,顶上一个锈迹斑斑,歪歪扭扭的铁皮招牌挂在门楣上,上面模糊地写着“李刚汽修”几个大字。 “到了!”小伙指着刷着绿漆的大铁门。 “你不说我也看到了,开门吧。”蔡坤语气还带着火药味。 可是好半天也不见小伙有动作,正当蔡坤腰上催促时,他转过身,语气有些悲凉: “师父把锁换了,我打不开…” “我贼!你小子玩我们呢?”蔡坤的火“腾”地又上来了,指着小伙鼻子,“门都进不去?那你刚才说能修车?能拿工具?合着白跑一趟?” 小伙急得直跺脚:“大哥别急!我有办法!”他眼珠一转,指着旁边一堵相对低矮的墙,“这墙不高,你们…你们谁身手好,翻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就行。” 翻墙?进去开门?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强烈的警惕和荒谬感。 这要求太突兀,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自称是徒弟的人,让素不相识的路人翻墙进自己师父锁着的修理厂?这算怎么回事? 乐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盯着小伙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语气变得冰冷:“翻进去?哥们,这不太合适吧?这可是你师父的厂子,我们翻墙进去算怎么回事?万一里面少了东西,我们说得清吗?再说了,你为什么不自己翻?” 蔡坤更是直接嚷嚷开了:“我看你小子就不对劲!该不会是个贼,想哄我们进去给你当替死鬼吧?或者干脆想偷你师父厂里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这荒郊野外,暴雨倾盆,突然冒出个“找师父”的徒弟,还撺掇他们翻墙… 小伙被两人质问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后退:“不不不!我不是贼!我真不是!我…我…”他急得语无伦次,最后带着哭腔哀求道: “大哥,求求你们了!就翻进去开个门!说不定…说不定我师父没失踪,就在里面呢!”他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恐惧,让人差点相信。 可经历过马管家那一算计,乐东对这种疑似陷阱的事很是排斥。 蔡坤则是完全不信这一套,啐了一口:“呸!一会失踪一会在里面,东子,走!跟这神经病扯不清,咱回去另想办法!大不了有信号了叫拖车,贵点就贵点!” 乐东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小伙的状态和请求都透着邪性。 他点点头,不再理会还在苦苦哀求的小伙,拉着愤愤不平的蔡坤,转身就沿着来路冲回雨幕中。 只留下那个黑瘦的身影在修理厂紧闭的大门前,绝望地伫立在暴雨里。 第五十六章 老人与雨 片刻。 两人一身泥水地跑回面包车旁,带进一股寒气和水汽钻进车厢。 “怎么样?工具呢?”林寻立刻问道,麻文文也侧过头“看”向他们。 “艹,别提了!”蔡坤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角,一边气呼呼地把刚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小伙如何撺掇他们翻墙。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有病?还是真把我们当傻子了?翻墙进去给他开门?我呸!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指不定那修理厂里藏着什么猫腻呢!” 乐东补充道:“那厂子大门关着,他自称是徒弟却进不去,非要我们翻墙进去开门,还说担心他师父没失踪,说不定在里面,我们觉得太蹊跷,没敢答应,就回来了。” “撺掇你们翻墙?”林寻的眉头瞬间拧紧,警察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这行为刚开始就很可疑,一个真正的徒弟,就算再担心师父,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报警,就算打不开门,也是找其他熟悉的人帮忙,而不是让几个完全陌生的路人去翻墙,这不合逻辑。” 她沉吟片刻,果断推开车门,“走,带我过去看看那个修理厂,还有那个小伙,我得当面问问他。” 乐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行,我跟你去。老蔡你留下跟麻大师一起,锁好车门。” 蔡坤巴不得不去:“快去快回。” 车外,乐东带着林寻,再次冲向那片小树林和修理厂的方向。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更加晦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很快,两人又回到了修理厂那两扇紧闭的绿漆大铁门前,然而,门口空空如也,那个黑瘦小伙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人呢?”乐东四下张望,除了雨幕和树林,什么也没有。“跑了?” 林寻没有回答,她目光扫视着修理厂周围的环境,抬手敲了敲大门,见无人回应后,迈步想绕着修理厂走一圈查看。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生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乐东和林寻猛地转头,只见修理厂那两扇紧闭的绿漆大铁门,其中一扇,竟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长期沾染油污留下的黑印。 他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沾满油污的工装连体裤,手里还拿着一个沾满油泥的扳手。 “你们…” 他眯着眼,似乎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疑惑地看着站在雨中的乐东和林寻。 “你们…找谁啊?”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乐东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头,再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之前那个小伙的话语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立刻就在心里给那个小伙定了性:地痞流氓,绝对是!什么找师父,什么师父失踪,全是扯淡!明摆着这老头好端端地在厂里呢,那小子要么是想骗他们翻墙行窃,要么就是纯粹的精神不正常! 乐东心里憋着一股被愚弄的火气,上前一步,语速很快地说道: “老师傅,您是李刚师傅吧?我们是过路的,车坏在路肩上了,刚才碰到个小伙子,黑黑的,二十来岁,说是您徒弟,带我们来这儿修车,结果到了门口,他又说他进不去,非要我们翻墙进来给他开门,我们觉得不对劲就没答应,这不刚走,您就出来了!” 老头——李刚师傅,听着乐东的话,布满油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听到“徒弟”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走出大门,站在屋檐下避雨,目光扫过乐东和林寻,又看了看远处的国道方向,似乎在确认他们的话。 “哦…车坏了啊…”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乐东话里的重点,声音依旧沙哑平静,“能修,不过我不能出去拖车,厂里有拖车工具,你们自己把车弄过来吧。” 他说着,转身走进门内,伸手指了指门内一处角落的工具。。 乐东虽然对那小伙满腹疑惑,但眼下修车要紧,也顾不上多想了。 他连忙走进去拾起工具,连声道谢, 而另一旁的林寻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刚师傅那张布满油污的脸,以及他看似平静的举止。 在乐东接过工具走出时,她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李师傅,您一个人在这开厂子?这地方看着挺偏的,平时…没什么人来找麻烦吧?” 李刚正准备转身回屋的动作,在林寻问出这句话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寻,那张被油污和岁月深刻雕琢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麻木深处翻涌起的苦涩和…恐惧。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然后,缓慢而清晰地吐出: “有。” 林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追问道:“哦?什么麻烦?” 李刚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身后砖瓦房子,他没有直接回答林寻关于“麻烦”的问题,只是用一种痛苦且低沉的声音说道: “姑娘…你说的那种小混混找茬,不算什么。 我说的麻烦…是真正害我。”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寒意,不等林寻追问,他又开口: “而且,不是一个人害我。”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扫过林寻和刚拖起工具准备走的乐东,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定格在虚空。 “是…三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极其不好的事情,布满油污和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还有件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乐东,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起一丝深沉的悲伤和…死寂。 “你刚才说看见那个人自称是我徒弟,不错,我确实有过一个徒弟。” “但他…” 李刚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一字一句地砸在冰冷的雨幕里: “十年前…就死了。” 第五十七章 镇宅符 老头的轻言轻落在乐东耳中,让他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寻,后者正紧紧盯着老头,眉头紧皱,似乎在分析老头话语的真实性。 没准,那个小伙也是随口瞎编,正好碰上老头还真有个过世的徒弟呢… 乐东安慰着自己,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车弄好离开这地方。 想到这,他他扛起拖车工具,对李刚挤出个笑容:“谢谢李师傅,我们这就去把车拖过来!” 说完,不敢再看老头的脸,拉着林寻匆匆返回雨幕。 回到面包车旁,蔡坤和麻文文正焦急地等着,乐东把工具放下,一边喘气一边快速把刚才情况说出:“…老头在厂里呢,就是李刚师傅,工具拿来了。 之前那个黑小伙…估计是个骗子或者神经病,说什么徒弟,老头自己说了,他徒弟十年前就死了!” “操!我就知道!” 蔡坤一听又暴躁了,“那烂怂货害咱们淋成落汤鸡,还差点信了他的邪,等再遇到他,我非要让他试试我这二百斤有多重!” 相比于蔡坤的暴躁,麻文文显的很安静,他侧着头,纱布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乐东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行了老蔡,别叨叨了,赶紧把车弄过去要紧,雨太大了!”乐东招呼着蔡坤,费力地把工具拴好,两人像纤夫一样,在瓢泼大雨中吭哧吭哧地拖着这辆“老伙计”往修理厂走。 一旁林寻拒绝了麻文文要下车的举动,麻利地挽起湿透的袖子,二话不说就走到车尾,双手上抵,摆好了推车的架势。 “诶,林警官!”蔡坤看到林寻的动作,眼睛一亮,一边用力拉绳一边扯着嗓子喊,语气有些惊讶,“你这…你这太够意思了,这大雨天的,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人民警察,坐车里歇着就成,哪能让您干这粗活累活啊!这…这多不合适!” 他嘴上说着不合适,但看着林寻那副完全不娇气,实打实出力的样子,眼底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 见车后林寻没有回应,蔡坤又转过头对乐东嬉笑起来:“啧啧,这女子可以啊,长的好看还不做作,你说我年年相亲咋碰不到这样的呢?” “碰上你干啥?帮你还赌债?” 乐东忍不住调侃一声。 “切,要真有这样的女子跟我,我剁手也不会再赌!” “是吗,那林警官这不正好嘛,再说人家是个警察,你想赌估计也不敢赌…” “去去去……人家…咋可能看上我…” 蔡坤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清楚,只是双手牵引的力气越来越大。 终于,三人好不容易把车拖进修理厂敞开的大门,李刚就站在砖瓦房的屋檐下,静静的等待。 等车刚进修车棚,蔡坤就迫不及待扔下牵引绳,几步冲到李刚面前,嗓门大得在空旷的厂房里嗡嗡回响: “李刚师傅是吧,您可得瞧瞧我这车了,跑得好好的,突然就烧机油,还冒黑烟,直接就趴窝了! 对了还有个事您可得提防着点,刚才有个黑不溜秋的小子,冒充是您徒弟,还想骗我们翻墙进来呢,您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蔡坤的语气里充满了找到“正主”的急切和对那个“小伙”的鄙夷。 只是倾听的李刚脸上没有表情,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蔡坤一眼,又瞥了瞥那辆五菱面包,只是沙哑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即,他慢吞吞地走到车头前,掀开引擎盖佝偻着背,探身进去查看,动作迟缓却很是老练。 而这个间隙,车后的林寻走了上来,她没有凑近去看车,只是狐疑的扫视着整个修理厂内部。 昏暗的光线下,角落堆积的杂物,油腻的地面,墙上挂着的工具…这一切都在正常不过。 忽然,她的视线在角落一个同样蒙着厚厚油污的旧办公桌上停留片刻,那里似乎摆着一个相框,但距离和光线让她看不清细节。 乐东没有过多留意林寻的举动,他正想过去帮忙或者询问车况,眼角余光却瞥见刚摸索着下车的麻文文,在双脚沾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顿! 他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踩到了无形的门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裹着纱布的脸微微仰起,似乎努力地在“看”向四周的虚空,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从马路上开始,麻文文就时不时表现出这种异常的警觉。 见此,他赶紧几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扶住麻文文的胳膊,压声问:“怎么了?又感觉不对劲?” 麻文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头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信号。 几秒钟后,他抬起手,摸索着指向大门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乐东…大门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吗?” 乐东闻言,立刻扭头看向那两扇大绿铁门,穿过雨幕这一细看,还真发现门框内侧靠近顶部,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贴着一张长方形的纸。 纸张已经严重褪色发黄,边缘卷曲破损,上面用朱砂或者某种褪色颜料画着一些歪歪扭扭,难以辨认的符号。 “有!贴着一张黄纸,画着红道道,很旧了。”乐东立刻确认,同时心里那股不安感也放大了好几倍。 麻文文一听,脸色在纱布下似乎更白了几分,他二话不说,立刻摸索着身上旧布包,手指在里面急切地翻找着。 很快,他也摸出一张折叠起来,颜色相对新鲜的黄纸符箓,塞到乐东手里:“快!看看…是不是和我这张…一样?” 看麻文文这紧张的样子,乐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冲过去把两张符并在一起对比。 虽然一张崭新一张老旧,上面的符号繁复程度不同,但符纸那种特殊的黄底红纹的风格,以及符头符胆几个关键的转折笔画……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感! 乐东头皮一阵发麻,他赶紧把两张符都塞回麻文文手里,声音都有些凝重:“很像,非常像!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会是有脏东西吧?” 说罢,他下意识地朝后备箱方向瞟了一眼,“钟馗神像在呢!应该…应该没事吧?”乐东像是在问麻文文,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麻文文这次没有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新旧两张符,纱布对着乐东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急促:“刚才在马路上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阴气,但很淡,若有若无,当时我以为是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感知力弱了,再加上后备箱里有钟馗爷坐镇,就没太在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清晰的感受,“可是,进了这个修理厂大门,仍然能感觉到阴气…甚至更明显了一点!” 乐东听得汗毛倒竖,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更奇怪的是,这股阴气…它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就在大门那个位置…消失了!就像…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它隔绝在外面,或者…隔绝在里面!” 他再次指向大门的方向:“所以我才问你门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现在清楚了,那张旧符…是一张‘镇宅符’!专门用来隔绝阴煞之气侵入或者外泄的!” 麻文文说到“隔绝”两个字时,语气格外重。 “那…那这张符…它挡的是外面进来的阴气…还是…里面想出去的阴气?”乐东的声音沉重。 因为这个逻辑推理让人细思极恐,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越过麻文文的肩膀,偷偷瞥向那个正佝偻着背,在面包车引擎盖前和蔡坤低声交谈的李刚。 车棚昏黄的灯光下,老头布满油污的脸显得格外模糊,动作迟缓得甚至有些…僵硬。 麻文文没有直接回答乐东的问题,但他的沉默和纱布对着李刚师傅方向的动作,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第五十八章 神像失效 顺着麻文文目光看去,乐东吞了口唾沫。 “不…不会吧…”乐东感觉自己心跳变的飞快,他使劲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可怕的念头,“你看他…有影子,能说话,还能动!会不会是你感觉错了?再说咱们还有神像在啊!” 乐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转身走到面包车尾部。 他必须亲眼看到那尊神像,那能镇压一切邪祟的存在! “哗啦——!” 刚一开后备箱,一大股积水猛地从里面淌了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乐东愣住了。 他抬头观察,发现这破车的后备箱密封条早就老化了,刚才在暴雨里淋了那么久,雨水肯定灌进去了!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让乐东心底发寒。 他哆嗦着,也顾不上脏了,伸手就去扒拉后备箱里那堆湿漉漉的杂物,找到了固定在中间的钟馗神像! 只是,包裹神像的毛毯已经完全湿透了,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冷粘腻。 乐东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抓住湿透的毛毯边缘,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地掀开…… 当包裹物终于被剥开,露出里面那尊粗糙木雕神像的头部时 ,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神像那原本用炯炯有神,怒视邪魔的双眼部位…… 此刻,只剩下两团模糊,惨淡,毫无生气的…… 灰白! 这样的异变,让乐东险些叫出声。 这是… 乐东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怪不得麻文文能感受到阴气,会不会是神像失效了!? 乐东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无声的浸透了后背,他扭过僵硬的脖子,看向车头方向。 哪里蔡坤正浑然不觉地凑在李刚身边,指着引擎盖里说着什么。 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喊出来,若是李刚真不是人,蔡坤就完了! 乐东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惊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挪到麻文文身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麻大师,神像!神像的眼睛……变成灰白了,是不是……是不是失效了?!” 此话一出,麻文文纱布下的脸明显一僵,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眼睛……灰白?这…怎么会……”他显然也懵了。 “还有什么异常吗?”麻文文急促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布包。 乐东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神像:“没有,就眼睛,其他地方……好像还是那样。” “为什么只有眼睛……”麻文文喃喃自语,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思考。 眼睛……眼睛! 乐东脑中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夜里时分,范彪那诡异的举动! “布条!”乐东猛地抓住麻文文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更加颤抖,“晚上的时候,范大师从神像的眼睛上……扯下来一条布条,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没了那个?!” 麻文文闻言也是一震:“布条?眼睛上有布条?师傅……师傅从未提过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不确定,但眼前神像的异变是铁一般的事实。 “现在…也只能这么猜了,没了布条保护,眼睛被雨水侵蚀…神像可能真失效了的,不然…” 麻文文说着,有‘望’向车头的李刚,其意思不言而喻。 “你也别太紧张,说不定神像没失效,不过得先拿李刚验证一下!”麻文文似乎听出来乐东呼吸的急促,开口安慰。 说罢,他摸索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塞到乐东手里。 “用阳火符,我眼睛受损,不敢在贸然施法感应阴气,怕打草惊蛇,你……你找机会,绕到他身后,把这符……贴到他后背上!如果他是邪祟,符纸会有反应!” 乐东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符纸,感觉重若千钧,手心全是冷汗。 让他去贴一个可能是鬼的老头?!这简直是要他的命!但环顾四周,蔡坤懵然无知,林寻还在远处观察,麻文文又无法视物……似乎只有他。 “我…”乐东喉咙发干,本能的想要拒绝,但看着麻文文纱布下紧绷的脸,又瞥见毫无防备的蔡坤,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艰难地点点头,“好…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小步移过去。 “李师傅,您看这活塞环…”车头,蔡坤正唾沫横飞地描述着车况,再察觉乐东靠近后他招手呼唤: “东子你也看看…李师傅非要说大修…” 乐东随口应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李刚身后绕去。 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踩在薄冰上的猫,每一步都感觉是在迈向深渊。 他死死盯着李刚那件沾满油污的旧工装后背,捏着符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近了…更近了… 乐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臂肌肉绷紧,正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纸拍上去—— “李师傅,”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 乐东的动作猛地一滞,惊愕地扭头看去。 只见林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角落里那张蒙尘的旧办公桌旁。 她背对着众人,正拿起桌面上一个积满灰尘的相框,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低头仔细端详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修车棚: “您这修车厂……生意怎么样?” 李刚正低头检查着发动机,闻言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沙哑地应道:“…还行。” 林寻将相框放回桌面,手指却并未离开,反而在布满油污和灰尘的桌面上缓慢地,带着探究意味地划过。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处暗褐色的污渍上停住,轻轻捻了捻。 “哦?”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看这积灰的厚度…李师傅是今天刚回来,还是…一直住在这儿?” 李刚佝偻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寻的方向,声音低沉:“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林寻的声音陡然变冷,她缓缓转过身,举起刚才捻过桌面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明显干涸成深褐色的污渍。 她碾了碾指腹,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问道: “那李师傅最近…是受伤了吗?” 她的目光锐利,扫过李刚,然后精准地指向办公桌,又扫向旁边几个堆满杂物的犄角旮旯:“这工作台上,还有那边…那边…怎么这么多干涸的血渍?” 乐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心脏骤然停跳! 第五十九章 鬼修车 顺着林寻的话头看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地方果然有着大片被灰尘半掩盖,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蔡坤也伸长了脖子,好奇又带着点惊疑地看向林寻指的地方,脸上带着惊愕:“哎?还真是啊,黑乎乎一片片的…” 就连麻文文也是绷紧了身体,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他的旧布包深处,紧紧攥住了某样东西。 这一发现,把乐东震得头皮发麻,几乎忘了手里的符纸。 然而,林寻的攻击并未停止,她再次举起了那个相框,这一次,她直接朝着李刚的方向走了几步,将相框的正面清晰地展示在昏黄的灯光下! “还有这张照片,”林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修车棚里,“你旁边站着的这位…就是你刚才说的,死了十年的徒弟吧?” 乐东的视线猛地聚焦在相框上! 照片有些年头了,泛着黄,上面是年轻许多的李刚,穿着干净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 而紧挨着他站着的,是一个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笑容憨厚的小伙子,虽然照片是静态的,但那身材轮廓、那笑容透出的气质… 乐东浑身冰凉——这和他们在雨中遇到那个拦车,引路,甚至试图骗他们翻墙的黑小伙,几乎一模一样,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林寻举着照片,一步步逼近,目光刺向僵立原地的李刚: “那个人,我们明明在外面看见过,活生生的!你却说…他十年前就死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李师傅!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撒谎吗?还有…这些血渍…” 完了! 乐东脑子里“嗡”的一声,林寻这一手太直接了,直接把所有怀疑和证据都甩在了明面上! 李刚现在是人还好说,万一是鬼……被这样当面揭穿质问,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 一直沉默寡言,动作迟缓的李刚,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混乱。 “我没有撒谎……没有!”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我徒弟…他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啊!十年前…就在前面那条国道边上…修车的时候…被一辆大货车…撞死了!撞得…撞得…” 他似乎陷入了极度痛苦的回忆,语无伦次。 “而这些血…这些血…”他颤抖的手指胡乱地指向那些暗褐色的污渍,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因震惊而忘记躲闪的乐东身上! 那接触的瞬间—— 乐东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块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朽木,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顺着接触点猛地窜入他的身体! “呃!”乐东被冻得一个激灵,倒抽一口冷气! 下一秒! “呃啊啊啊——!” 一声充满了痛苦的嘶嚎猛地从李刚喉咙里爆发出来! 只见乐东手里阳火符刚刚好触碰到的李刚后背,接触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瞬间“嗤”地冒出一股黑烟! 同时,李刚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骤然扭曲变形! “我…艹!” 眼前异象把近在咫尺的蔡坤吓的原地跳起,他万万没想到刚才和他一起说话的竟然不是人! 他瞪着眼睛,一时间没能接受,扭头看着后备箱方向,惊疑的目光似乎在质疑钟馗神像为何不管用了。 “你们退后!” 忽然,林寻清冷的呵斥让他和乐东回神。 只见林寻脸上惊疑交加,但警察的本能还是让她右手探向自己后腰——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麻文文! 本就一直持怀疑态度的怀疑的他,在乐东撞上李刚,黑烟腾起的刹那,早已蓄势待发的从他身上布包深处抽出! “嗖!嗖!” 两道细小的金光撕裂昏暗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两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带着破邪的罡气,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团从李刚身上汹涌而出的黑烟! 噗!噗! 铜钱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雪堆,瞬间没入翻滚的黑烟之中。 没有预料中的激烈对抗,没有鬼哭狼嚎的反扑。 那团剧烈翻滚,几乎要凝成人形的浓郁黑烟,在被铜钱击中后,猛地一滞! “嗤嗤嗤——” 伴随着消融声,那黑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了一下,骤然变得稀薄涣散,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无力感,丝丝缕缕地向修理厂污浊的顶棚飘去。 “还要害我——” 随即,一个混杂着无尽痛苦,委屈和绝望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断断续续,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我只是个…普通的修车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害我…现在…连鬼…也被你们害…” 这声音里的悲凉和控诉,像冰冷的针,刺得麻文文眉头猛地一皱。 这让他原本准备再次探入布包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就连一旁乐东也察觉出这阴魂的不同寻常。 不对劲,这阴魂的反应太奇怪了,没有之前见到阴魂有那种致人死地的戾气和凶煞,只有一种…被冤枉,被伤害的悲鸣? “等等!” 麻文文开口,同时喊住了从后腰取出半截甩棍的林寻。 在感受到林寻没有动作后,麻文文‘望’向棚顶,声音带着质问质问: “你本是已死之人,阴魂滞留人间,本就是扰乱阴阳违背天理!若非我们察觉,谁能保证你不会害人?谁又知道,你接下来会不会害人?”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不留情面。 “对,对,就是!” 刚从巨大惊吓中回过神来的蔡坤,和乐东小跑到麻文文身旁,也没来得及看后备箱神像,就听到麻文文的话,当即帮腔,声音有些后怕,“你,你还给我修车?我要是跑晚点,我人都要被你修了!” 此话一出,顶棚的黑烟猛地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这指控深深刺痛了。 李刚悲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和委屈,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害人?我怎么会害人?!我修了一辈子车!遇到赶路的,急事的,我哪次不是二话不说,能帮就帮?有时候连钱都不收人家的!我怎么会害人啊!” 黑烟微微凝聚,隐约显露出一张痛苦的老脸轮廓,那双由烟雾构成的虚无眼睛,带着一种泣血般的控诉,望向下方戒备的林寻。 “你们看到的这些血…这些血…” 李刚说着,黑烟缓缓下沉,凝聚成一个勉强的人形,悬停在离地一米多高的半空,烟雾构成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角落上那些暗褐色污渍,往后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哭腔: “这些血…都是我的,都是我的血啊——!”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阴雨下的修理厂轰然爆开! 第六十章 马管家踪迹 乐东、林寻、蔡坤、麻文文,四个人互相对视,李刚的话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而李刚在说完之后,黑雾翻腾,隐隐出现暴增的迹象。 “哼,怨气挺大!” 见此,林寻上前一步,手中紧握的甩棍隐隐能看见一些古怪的纹路。 “别动!” 麻文文听到甩棍动静,开口制止,解释道:“听他说完!” 后者一顿,停下脚步。 半空中,那烟雾构成的李刚身影剧烈地波动着,接下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都是那三个畜牲 三个天杀的畜牲!他们活生生……用我的扳手…砸碎了我的脑袋啊——!” 随着这声凄厉的控诉,那勉强维持的烟雾人形骤然溃散重组! 一个全新的,可怖到极点的形象瞬间取代了之前模糊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还是李刚的脸,但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颅顶部,整个天灵盖的位置,完全塌陷了下去,碎裂的头骨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脑浆混合着暗红的血浆,如同摔烂的西瓜瓤,黏糊糊地挂在破碎的颅骨边缘和脸上! 一只眼睛被砸得完全爆开,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另一只眼睛则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挤出眼眶,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痛苦和滔天的怨恨! 这副的惨状,正如他所说,是被活生生用重物砸碎了脑袋! “嘶——” 这瘆人的景象让蔡坤喉咙发出一声短促凉气,乐东更是避开目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嗓子眼。 就连连见多识广的林寻和麻文文,呼吸也瞬间为之一窒,皱眉不止。 “呼啦——” 这地狱般的景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那烟雾构成的恐怖残躯便再次波动溃散,重新化作了最初那个略显佝偻的普通老人形象,只是那烟雾构成的脸上,痛苦和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 “哪三个人?” 出于警察的本能,林寻脱口而出。 “是…是一个戴眼镜的小伙,他找我修车,当时已经很晚了,我他们很急,于是就让他们进来…” 李刚回忆着诉说,声音满是后悔: “可修这修这,他们中一个年纪大的人突然问我平常看新闻吗,我也是多嘴,和他们分享之前报道说本省有越狱的新闻…” 说到这里,一旁静听的乐东蔡坤身体微颤,眼中带着一丝想知道后续的迫切。 “当时我说完就感觉不对劲,因为身后他们没了动静,等我转头一看,那个戴眼镜的小伙正拿个扳手往我头上砸! 他砸了一下又一下,我连声音都来不及叫!” 听着李刚的哭诉,乐东心中几乎可以断定,这三人就是马管家他们! 只是没想到,他们越狱后也顺着这条路跑的? 这时,林寻身为警察也在知道这个事,他扭头对乐东几人说,之前听局里的朋友分析,他们真可能是往这边跑的,然后他立马找出照片问李刚是不是这三个人。 一旁身为警察的林寻显然也想到了同一时刻,她扭头看向乐东几人: “之前听局里同事分析,他们真有可能往这个方向逃窜!” 说罢,她迅速翻开自己手机,调出新闻上的照片,随后高高举起,让手机正对着半空中那团悲泣的黑烟: “你仔细看看,害死你的,是不是这三个人?!” 照片上,三个男人的脸孔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阴鸷和凶戾。 最左边的小张戴着一个黑框眼镜;中间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眼型异常狭长,透着一股老奸巨猾的马管家;右边则是一个满脸油腻,目光猥琐的胖子。 也就是照片被举起来刹那,李刚的黑烟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怨毒黑气,从那烟雾中汹涌而出,带着整个修理厂的温度瞬间又骤降了好几度。 那烟雾剧烈地翻腾,隐约再次勾勒出那张破碎恐怖的脸孔,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三张脸,喉咙里发出吃人的“嗬嗬”声。 “是…是他们,就是这三个畜牲,三个天杀的杀人犯啊——!” 那凄厉的嘶吼声,带着滔天的怨气,在空旷的修理棚里疯狂回荡,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够了!” 麻文文察觉李刚怨气上升,呵斥一声,劝规道:“冤有头,债有主,你的血仇,自有阳世律法昭彰,阴司铁律清算! 你既已身死,滞留此地徒增罪孽,应早放下执念,归于幽冥,否则,休怪我不容情面!” 麻文文的话还真有效果,原本汹涌的怨毒黑气,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以肉眼可见地减弱下去,并变幻成原本模样。 李刚的鬼魂缓缓飘到地上,他不再看那手机照片,反而投向被林寻刚才扔在地上的相框。 “我不能走…” 他的喃喃自语却让麻文文和林寻瞬间警惕起来。 “我走了…我那傻徒弟…可就真找不到我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里面不舍的情愫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个老人对孩子最朴素的牵挂。 乐东几人带着迟疑缓缓汇聚一块,分析这李刚的自言自语。 “…他性子倔…认死理…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也就是李刚说完这句话同时,雨幕外的绿色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师傅…师傅你果然在里边!你这几天怎么不见出来啊…” 门外的不是李刚的徒弟还能是谁! 不过,李刚说他十年前就死了,而且之前麻文文在外面也感受到阴气,那他的出现… 岂不是又来一个鬼!? 想到这里,乐东不敢保证两鬼出现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他暗暗拉的麻文文一把,后者点头,摸出符箓暗暗掐诀。 可听到喊叫的李刚,阴魂黑气飘散,他飘到门口,看了看门上那张老旧的符纸,忽然转身对着鹏子内的几人重重跪下… 第六十一章 师徒情深 李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棚子里的四个人有些疑惑。 “求…求你们…”李刚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哀求,“揭…揭开门上那张符纸…让我…让我见见我徒弟…就一面…见完,我们一块走…” “不行!” 蔡坤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谁知道你们师徒俩安的什么心?万一合起伙来害我们怎么办?不行不行!” 蔡坤的话也正是乐东心里所想,他扭头看向麻文文和林寻。 麻文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表态,似乎在权衡利弊,而林寻的目光则在地上的相框上停留几秒。 一时间,棚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雨水敲打顶棚的单调声响和门外隐隐传来李刚徒弟带着哭腔的呼喊:“师傅…你说话啊师傅…” 时间仿佛凝固了十几秒,李刚的鬼影依旧跪伏着,黑烟构成的肩膀似乎在微微抽动。 许久见众人无动于衷,那跪着的黑烟带着一种绝望重新凝聚起来。 他不再哀求,只是转身,用满是悲伤眷恋的眼睛,死死地望向那扇隔绝了他与徒弟的绿色铁门。 那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就在此时—— 嗤啦! 一声烧焦般的声音响起! 只见铁门上,那张原本老旧发黄,字迹模糊的符纸边缘,竟凭空冒起一缕缕诡异的黑烟! “师傅!你说话啊!我…我感觉到你在里面了,你出来啊!”门外的喊声陡然变得焦急而狂躁,紧接着是“哐当!哐当!”的剧烈撞击声! 是李刚的徒弟在用身体撞门! 而门内,李刚的鬼影也动了,他猛地飘向大门,整个烟雾构成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张正在冒黑烟的符纸狠狠撞去! “他想撞破符纸!”乐东惊呼出声。 “住手!” 麻文文立刻喝道,手中铜钱瞬间亮起微光。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林寻突然开口: “李刚,先前你说你徒弟十年前就死了,看你这模样,想必在你死前就知道你徒弟的阴魂一直存在吧?” 林寻的问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棚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刚撞向符纸的动作猛地一滞。乐东、蔡坤,连同准备出手的麻文文,都下意识地看向林寻。 “既然你们师徒情深至此,十年阴魂不散也要相见,”林寻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团张发黑的符纸,“那你又为什么要在门上贴这张符纸?用它把你徒弟拒之门外?!” 对啊!林寻的疑问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众人心头的迷雾! 这符纸的存在,和李刚表现出的对徒弟的深厚感情,完全是自相矛盾的! 李刚的鬼影缓缓转过身,那张烟雾构成的脸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悲凉。 “呵…呵呵…”他惨笑几声,声音断断续续,“生前…我知道…知道他一直存在…他想见我…我也想见他啊…”黑烟剧烈地波动着,仿佛承载着巨大的痛苦。 “可…可我是活人!他…他是阴魂!”李刚的声音带着哭腔,“时间长了…他身上的阴气…我这把老骨头…根本扛不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去城里…偷偷找了个据说有道行的大师…我不敢明说…只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让‘不干净的东西’近不了身…但又不会伤到那‘东西’本身…” “那个大师…听我说完…看了我很久…最后给了我这张符…”李刚指向门上正冒着黑烟的符纸,“他说…贴在门上…能隔绝阴气侵扰…让我身子慢慢恢复…也伤害不到他,还不干扰我师徒见面,这样…对谁都好…” “哼!”麻文文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嗤笑,“隔绝阴气?让你恢复?你这行为和‘养鬼’有什么两样!教你这种法子,还给你符纸的,算什么正经大师,简直是助纣为虐!” “养鬼?” 李刚的鬼影猛地一颤,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凄厉的惨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修理棚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养鬼?哈哈哈哈…养鬼也好过养人啊!” 他仿佛被戳中了内心最深的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悲愤: “我李刚活了大半辈子…谁该养,谁不该养我可是拎得清!你们知道吗,我有个亲儿子,可那孽障!眼里只有我的棺材本,一年到头见不到面,见了面就是要钱!要钱!我病了…死了…他怕是拍手叫好,等着分我那点积蓄!” 黑烟剧烈地翻滚着,李刚看向门的方向,语气突然奇迹般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可我捡回来的这个傻徒弟呢?他没爹没妈…跟我学手艺…一口一个师傅…比亲儿子还亲! 给我端茶倒水…给我捶背捏肩…天冷了提醒我加衣…下雨了帮我收摊…我修车他就在旁边看着学…眼里全是认真…全是…全是把我当爹的孝心啊!” “养鬼?”李刚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泣血,充满了决绝,“我这辈子…养了个畜生不如的人,养了个比鬼还让人心寒的东西,我宁愿…宁愿养着这个惦记了我十年,死都想着要找我的傻徒弟鬼魂!” 说话间,李刚的鬼影毫不犹豫,猛地撞向那张符纸! “嗤——!” 这一次,撞击点爆发出更浓烈的黑烟,那张符纸变得焦黑如炭,上面的朱砂符文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李刚的黑影,在撞击后,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整个形体变得极度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消失! “他不行了!”乐东心头一紧,那鬼影的虚弱肉眼可见,连最基本的形态都难以维持了。 一旁林寻也看着李刚那虚幻得几乎要消失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相框里师徒俩质朴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她扭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麻文文和乐东蔡坤说:“他魂魄快散了,符纸也快废了,就算…就算他们师徒真想做什么,现在这状态,也掀不起风浪,不如…就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 话一落完,麻文文几秒钟的权衡后,微微点头:“符纸已破大半,阴气外泄,门…迟早要开,随他们吧。” 蔡坤一听,脸都白了,刚想张嘴反对,却正好对上林寻扫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一虚,想到自己的怂样,怕在林寻面前再次丢脸,赶紧挺了挺胸膛,强装镇定:“我…我…我没意见!” 见众人都没意见,林寻对着那即将溃散的鬼影喊道,“李刚!退开点!” 李刚的黑影猛地一震,似乎不敢相信,随即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艰难地向后飘退了一点。 林寻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刺啦”一声,将那张几乎失效的符纸彻底撕了下来! 就在符纸离门的瞬间—— “哐当!!!” 那扇绿色铁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冰冷的阴风猛地灌进修理棚,吹得油布哗啦作响。 一个几乎透明的人影因为用力过猛,直接从门外扑了进来,重重地摔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乐东几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麻文文下意识的将手伸进布包,林寻也后退几步,手摸向腰间。 而那扑进来的黑瘦人影——正是在马路边见过的小伙,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没在意棚子里如临大敌的四个活人,只是焦急棚内扫视,最终,死死地定格在角落里李刚那团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上。 “师傅!”徒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师傅,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急死我了,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腿脚又不好,万一在外面摔着碰着,或者被那些不长眼的司机…” 他絮絮叨叨,语气里全是真切的担忧和埋怨,就像一个找不到家长的孩子。 可当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搀扶时,也愣住了。 他脸上担忧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恐慌。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李刚那鬼影,又低头看了看和自己身上一般的黑烟,颤声道:“师傅,你…你…!” “小勇…别…”李刚虚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徒弟的质问,他努力凝聚着身形,似乎在传递安抚的信息,“…师傅…师傅前几天…就走了…” “走了?”徒弟小勇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击中,呆呆地看着李刚,“走…走了?师傅…你…你说什么?” “是…是三个天杀的畜牲…”李刚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和刻骨的恨意,将几天前那场发生在深夜的谋杀,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师傅是被那三个逃犯用扳手活活砸碎了脑袋时,徒弟小勇周身那原本淡薄的阴气骤然变得汹涌起来! 就连他仅存的那点人形都开始扭曲,发出嘶哑的低吼:“畜牲,我要撕了他们!都怪我!都怪我!要是那晚我一直守在门口…师傅就不会…” “小勇!”李刚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的威严,同时他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因为这声厉喝又淡了几分,“不准造孽!” 说罢他艰难地看了一眼旁边随时出手麻文文,“听师傅的话,那三个畜牲…自有阳间的警察…和阴间的规矩收拾他们,咱们…咱们该走了…” 所幸,小勇身上的怨气被李刚的呵斥强行压了下去,不然麻文文恐怕在下一刻就会出手… “唉…” 乐东看着门口师徒俩阴魂的告别,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长久以来,在他的认知里,鬼魂就是怨气,戾气和不祥的代名词,是必须驱逐或消灭的存在。 他从未想过,鬼魂之间也能有这样深厚纯粹,甚至带着人间温情的羁绊。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马管家、胡老板、小张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为了私利,杀人越货,毫无人性! 想到这,乐东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人鬼难辨的世道,有时真叫人…心头发冷。 第六十二章 神像的秘密 师徒俩的低语终于接近尾声。 麻文文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你们阴气溃散,魂魄不稳,再不去阴司报到,只怕连轮回的机会都要彻底消散了。” 李刚的黑影似乎点了点头,变得更加虚幻。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徒弟,又朝着乐东他们所在的方向,微微欠身,算是最后的告别。 徒弟小勇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对着师傅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就在两团黑烟即将彻底融入空气,消散于天地间的那一刻,徒弟小勇似乎犹豫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乐东和蔡坤,那张黑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 “那个…”小勇的声音带着点局促,“对…对不起啊…之前为了寻人找师傅…把你们车弄坏在路边了…” “看看看,我就知道!”蔡坤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团快要消散的黑烟,气得嘴唇哆嗦。 “我就说那破路怎么突然就…就…”他张着嘴,想骂点狠的,可看着对方即将消失的样子,再看看旁边林寻投来的目光,最终还是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铁青。 小勇说完这句道歉,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影彻底融入李刚那同样消散的黑烟之中。 “呼…” 一阵微弱的风声掠过。 修理棚里,再无半点阴冷的气息,只有雨后潮湿的空气,而那扇被撞开的绿漆铁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修车棚内有些安静。 足足过了半分多钟,蔡坤才像是突然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跳起来! “不对啊,怎么会碰见鬼呢,神像!神像呢!”他失声尖叫,跑向后备箱。 果然,几秒钟后,蔡坤发出一声惨嚎:“啊——,怎么回事?神像眼睛怎么白了?这他娘的是失灵了!” 他哭丧着脸,抱着那个钟馗木雕神像从车尾转出来,指着神像的眼睛,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们看,看这眼睛,彻底白了!怪不得,怪不得那俩鬼能近身!完了完了…这下胡老鬼那个煞星…肯定能找来了!我们…我们死定了!” 蔡坤的惊恐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修理棚里蔓延,乐东的心也沉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棚外幽暗的山路。 就连麻文文也抿着嘴唇,脸色阴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的林寻这时也走了过来,她没理会蔡坤的哭嚎,而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神像,仔细端详起来。 她的目光尤其在那双完全变成灰白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你们出来带的一种…法器?”林寻开口问道,声音带着探究。 麻文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一直供奉着。” “嗯。”林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神像灰白的眼睛部位,“这神像…最关键的似乎是这双眼睛。为什么偏偏只有眼睛被雨水冲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神像通体材质应该是一样的,表面的涂料也应该是同一种,就算淋了雨,要褪色也应该是整体褪,或者某些脆弱部位先褪,没道理只有眼睛这么精准地‘褪’成了白色,其他部分却没什么明显变化。”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除非…这眼睛原本的颜色,和神像身体其他部分,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涂料!” 林寻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乐东和蔡坤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麻文文,后者看起来也了解不多,正静耳细听。 林寻继续分析道:“而且,什么涂料这么不防水?寻常的颜料,就算是最劣质的,被雨水冲刷也不至于这么快,除非…”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邃,“除非那用来涂抹眼睛的材料,本身就极其特殊,而且…极其‘脆弱’。” 她看着麻文文,回忆起来:“我以前…偶然听陈先生提过几句闲话。 他说,有些老物件,特别是用来镇邪或者处理特殊事件的法器神像,会在关键部位,比如眼睛,用上一些极其特殊的‘颜料’。 有的是混了雄鸡冠血的朱砂,取其至阳破煞之意;有的是百年老灶的锅底灰,取其人间烟火,沉淀厚重之意;还有更邪门的…据说会用上…人血。” “人血?”蔡坤失声叫道,神色古怪。 林寻没理会他,目光缓缓锁定在麻文文脸上,尤其是锁定在他睛上缠绕的那一圈写满符咒的黄色布条:“用这种极端材料的目的,通常只有一个——要么是为了镇压某个极其凶戾的邪祟,要么…就是为了威慑,甚至标记某个强大到难以摆脱的冤魂厉鬼!让那东西…臣服,或者…豢养?” 当林寻说出“人血”和“威慑某个强大的冤魂”时,乐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扭头看向麻文文,他想起了别墅那晚,麻文文眼中爆发出那骇人血光时的情景,那绝非人类的眼睛! 与此同时,蔡坤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头看向麻文文,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恐惧,显然,他也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 麻文文的脸色,在林寻的分析和乐东、蔡坤骤然聚焦的目光下,一变再变。 棚内的气氛,因为神像眼睛的秘密和林寻的猜测,瞬间降到了冰点,比刚才面对鬼魂时更加压抑和紧绷。 “咳咳!” 乐东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他干咳两声,强行打破沉默。 “那个…林警官分析得很有道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不定那胡老鬼迷路了没追上咱们呢?”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眼下最要紧的是这车怎么办?” 蔡坤也反应过来,现在深究神像眼睛的秘密不仅没用,还可能惹恼唯一有本事的麻文文。 他赶紧顺着乐东的话头,指着小面包:“对对对,乐东说得对,车坏这儿可不是办法,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路要赶!林警官,你说呢?” 林寻的目光在麻文文那沉默而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乐东和蔡坤,最终落在那辆趴窝的小面包上。 “这车…你们谁动的多,试一试?修车?” 见众人摇头,她走到棚子边,看了看外面。 不知何时,那场瓢泼大雨已经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棚檐落下。 厚重的乌云散开了一些,透出几缕惨淡的天光。 “雨快停了。”林寻望着泥泞不堪小路,眉头紧锁,“只能等路面干一点,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推着走,或者…”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无奈,“等路过的车救援了。” 乐东几人闻言,也别无办法,只能收拾行李,等待着不久后的天晴… 第六十三章 陈先生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雨终于停了。 棚檐滴落的水珠砸在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棚内潮湿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乐东几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看着那辆趴窝的小面包,又望了望外面泥泞不堪的小路,一筹莫展。 “走吧,出去看看,看能不能拦到路过的车。” 乐东拍了拍蔡坤的肩膀,率先朝敞开的绿漆铁门走去。 刚走出修理厂棚子,一阵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老A8,正晃晃悠悠地从泥泞的小路上驶来,车身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高价收车! “嘿!有车!” 蔡坤眼睛一亮,把神像的事抛到脑后,兴奋地叫了起来,“真是瞌睡送枕头,快拦住问问!” 乐东也心中一松,正要抬手示意,那辆A8却在他们面前“嘎吱”一声刹住了。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这人约莫三十多岁,剃着板寸,满脸横肉。 他一下车,目光就凶狠地扫过乐东四人,最后落在敞开的修理厂大门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喂,你们几个!”汉子指着乐东几人,嗓门洪亮,“干什么的?谁让你们闯进我的修理厂?想干什么?” 乐东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懵了,蔡坤扭头看了看身后门框上方那褪色的牌匾,没好气地回呛道:“你嚷什么,这不是写着‘李刚修理厂’吗?你也叫李刚啊?” 汉子闻言明显一顿,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说什么呢你!这是我爸的修车厂,我爸叫李刚! 你们是不是撬门进去偷配件的?!啊?!”他瞪着眼睛,目光在乐东几人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已经认定他们就是小偷。 乐东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横肉汉子,就是李刚口中那个不孝子。 这形象,这做派,太契合乐东对不孝子的刻板印象了。 可蔡坤一听对方直接扣上“小偷”的帽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撬门?偷东西?你放什么屁!这门是你爸给我们开的!” “我爸?”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横肉抖动,发出一声嗤笑,“我爸都死多少天了?!骨头渣子都凉透了,还给你开门?鬼给你开的门啊? 我看你们就是贼,现在也就是法治社会,要是搁以前…”他往前逼近一步,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指着蔡坤的鼻子,“老子把你扔锅里炼油你信不信?哼,等着吧,我这就报警!”说着,他掏出手机拨号。 “拿我炼油?”蔡坤看着身上肥肉气得浑身哆嗦,脸都涨红了,“狗日的你骂谁呢?!怪不得你老子说…” 听到蔡坤说到这,乐东急忙扯了把他的袖子。 他可不想在把有关阴魂的事牵连到别人,毕竟上次金店老板的死至今他心里都过不去。 而且阴魂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天知道会引来什么新的变数,平添多少麻烦!。 乐东松开手示意蔡坤后退,随即用平和的语气对那汉子撒谎道:“你误会了,我们来的时候这门就没关,我们以为里面有人,就进去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小偷。” “误会?”汉子冷笑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门没关?哼,编,接着编!我爸死了以后,这厂子我锁得死死的,没关?鬼信你! 你们不光涉嫌偷东西,我告诉你们,这里面前几天发生了命案,我爸就是被人害死在这儿的,你们还涉嫌破坏犯罪现场!等着吃牢饭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电话大声嚷嚷起来:“喂,刘警官吗?我要报案,在我爸修理厂这抓到了几个撬门入室的小偷,还破坏了命案现场…”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警察一来,盘问、笔录、调查,少说也得耽误大半天甚至一天! 他还想解释,却看见林寻对他微微摇头,乐东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脑门,真是急糊涂了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林寻自己就是警察啊!有她在,还怕什么警察盘问? 想到这儿,乐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看着那汉子李阳打完电话,把车嚣张地横在路中间,像看犯人一样死死盯着他们。 乐东无奈地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默默点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乐东点上第五根烟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警笛声。 来的警车下来两人,一个年长些,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沉稳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一脸严肃。 年长的警察目光扫过乐东几人,又看了看横在路中间的A8和叉腰站着的李阳,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李阳?”年长警察对着汉子开口,语气带着点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说说情况。”他一边说,一边对乐东几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被问话的李阳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王警官,刘警官,辛苦辛苦!哎呀,我这不想我爸了,心里难受,过来看看他生前呆的地方,找点念想。 可您猜怎么着?我刚一到这儿,就看见这四个人,大摇大摆的从我爸厂子里出来!这门锁得好好的,他们怎么进去的?这不摆明了是撬门进去偷东西嘛! 而且这偷东西事儿小,关键是,我爸是在这儿被人害死的,这地方是命案现场啊,他们这一进去,不是破坏现场是什么?!”他指着乐东四人,唾沫横飞,仿佛抓到了罪大恶极的罪犯。 年长的王警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瞥了李阳一眼:“得了吧李阳,你想你爸?你怕是惦记你爸那点存折吧?还有,你都知道‘破坏现场’这个词儿了?那你今天来这儿,不也是要进去?哼,待会儿再收拾你。”他语气里的调侃和不信任显而易见。 李阳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着,不敢再多说。 王警官不再理他,转向乐东几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怎么进去的?” 乐东刚要开口解释,林寻却上前一步,直接站到了王警官面前,语气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我们走进去的。” 王警官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林寻,见这姑娘气质清冷,眼神平静无波,面对警察的盘问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他旁边年轻的刘警官见此,低声嘀咕了一句:“嚯,还是个刺头?” “你说什么?”林寻没听清,目光直视着刘警官。 刘警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什么,林寻却不再看他,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个夹子递上去。 王警官有些疑惑,但看着林寻那副笃定沉静的模样,又觉得对方不像虚张声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证件本,翻开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徽章和文字,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慎重。 他没多说什么,拿着证件快步走回警车旁,拿起车上的电台通话器,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核实。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李阳伸长脖子看着警车那边,又看看林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似乎在飞快地琢磨着。 没过两分钟,王警官从警车上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热情的笑容,他快步走到林寻面前,双手将证件递还,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恭敬:“哎呀,原来是兄弟单位的同志,失敬失敬!”他边说边伸出手想握手。 林寻只是微微点头,接过证件收好,并没有伸手:“理解,执行公务。” 见此,一直观察现场的李阳反应极快,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拍着手凑了上来:“哎呦,原来这位美女是…是来现场办案的啊?你看看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怪我,都怪我!”他点头哈腰,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寻没搭理李阳的奉承,只是对王警官简单客套了几句,他正说着,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乐东离的近,眼尖地瞥见了来电显示——“陈先生”。 第六十四章 二手车 很显然,王警官查询身份时暴露出来林寻的消息。 看到来电,林寻走到旁边:“喂,陈先生…他们今早走了,我在…在我身边…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乐东还是能感觉到她语气的无奈。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一分钟左右,林寻挂断电话走回来时,目光看向麻文文,神色古怪。 “怎么了?”乐东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林寻看了乐东和蔡坤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麻文文,语气低沉:“我和麻文文需要跟王警官去局里一趟,你们俩…”她指了指乐东和蔡坤,“先处理车子吧…完事我电话联系你们。”说罢,她快速报了一串手机号码给乐东。 “啊?去局里?什么事啊?我们…”蔡坤一麻文文要走,顿时就急了。 乐东也有些不情愿,刚想追问,却见林寻对他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乐东也不好发问,任凭她带着麻文文离开。 等警车消失在尽头,李阳看看乐东二人,眼里的精明更盛。 他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凑到乐东和蔡坤面前:“哎呀,两位兄弟,刚才真是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这张臭嘴。 那个…车坏了是吧?”他指了指棚里趴窝的小面包,“这车…我熟啊!我看看,我也懂点!” 说着,不等乐东他们同意,他就自来熟地钻进了修理棚,围着那辆破面包车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虽然对这汉子没什么好感,但眼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李阳鼓捣了一会儿,钻出来,拍着手上的灰:“啧啧,修是能修好,打火跑个短途肯定行。但是吧…兄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车年头不短了吧?底盘都锈成这样了,线路也老化得厉害。” 李阳指着小面包几处,补充道: “就算现在修好了,跑个几十百把公里可能还行,再远…尤其是跑长途?那可真不敢保证,这要是在高速上或者荒郊野岭的趴窝了,那才叫麻烦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一脸“为你们着想”的表情。 乐东和蔡坤一听,心又沉了下去。 这往后还有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这破车要是半路彻底报废,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阳看着乐东蔡坤愁眉苦脸的样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两位兄弟,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什么办法?”蔡坤立刻追问。 李阳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那辆A8车身上贴着的“高价回收”横幅:“你们要是担心这车跑不远,或者怕它半路掉链子耽误事儿,不如…换一辆?买辆二手车,保证比这面包车强百倍!而且,性价比高啊!” “二手车?”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 这确实是个思路,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一辆靠谱的代步工具。 李阳一看有门,立刻趁热打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们放心,刚才是我李阳有眼无珠,得罪了二位,这样,你们要是真有心买,我给你们按市场最低价! 就当…就当是给刚才那场误会赔罪了!怎么样?够意思吧?”他一脸“亏本交朋友”的真诚表情。 这一番话,尤其是“补偿”和“最低价”几个字,像小钩子一样挠在了蔡坤的心尖上。 他搓着双手,眼珠子滴溜溜转,明显心动了。 乐东心里也在飞快盘算:这破面包车状况确实堪忧,这次还让神像失灵,如果能换一辆更可靠的车,哪怕二手的,对接下来的路程也是极大的保障。 虽然对李阳这人的人品持保留态度,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而且,对方主动提出补偿低价,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乐东抬起头,正好迎上蔡坤询问的目光,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定。 “那…”乐东开口,“去…看看?” “好嘞!爽快!” 李阳大喜过望,脸上笑开了花,“走走走上车,我的店离这儿不远,就在市区边上。” 乐东和蔡坤急忙收拾好行李,上了李阳的A8,车子发动,驶离了这间充满诡异与悲伤的修理厂,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市郊结合部一个规模不小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李阳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一个挂着“阳诚精品二手车”招牌的铺面前停下。 “到了,二位稍等。”李阳热情地招呼乐东蔡坤下车,把他们让进铺面里一个简陋的接待室,“先坐会儿,喝口水,我去叫人来!”他说着麻利地倒了两杯水。 没过多久,他带着一个梳着油头的年轻销售走了进来,两人在门口低声耳语了几句,销售连连点头。 带销售走后,李阳脸上堆着笑返回:“两位兄弟,你们用车主要跑长途是吧?对车有啥具体要求没?预算大概多少?” 乐东想了想,说:“要皮实耐造,动力得好点,别半路掉链子。” “还有安全系数高点,当然价格嘛…李老板你刚才可是说了,要给我们最低价补偿的!”蔡坤特意强调了“补偿”二字。 李阳闻言略带思考,忽然一拍大腿:“嘿,巧了不是,我这儿还真有一辆特别符合你们要求的车,简直是给你们量身定做的!” 他热情地招呼着,“走走走,带你们去看看,在后边精品展厅呢!” 三人绕过前面拥挤的普通车区,来到后面一个相对宽敞干净的独立展厅,李阳径直把他们带到一辆黑色的君悦面前。 这辆君悦看起来有七八成新,车身洗得锃亮。 “嚯!君悦啊!”蔡坤眼睛一亮,绕着车转了一圈,忍不住赞叹,“这车行,高速稳当,隔音好,坐着舒服,这比那破面包强到天上去了!” 李阳连忙附和:“对对对,行家啊兄弟!这车跑长途那是杠杠的,原车主是个讲究人,保养得特别好,绝对是精品!” 蔡坤顺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摸摸方向盘,看看内饰,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乐东也坐进副驾驶,但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也许是李阳之前的嘴脸,也许是这“好事”来得太突然太顺利。 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车窗玻璃角落的生产日期标签。 “嗯?”乐东眉头微皱。 他发现前挡风玻璃的生产日期,明显比车身其他几块玻璃要新不少。 “李老板,这前挡风玻璃…换过?” 李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搓着手,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被你发现了”的无奈表情:“唉,兄弟你眼真毒!是…是出过那么点小事故。 不过你放心!绝对没伤到骨架!就换了块玻璃!其他绝对没问题,我可以给你出权威的检测报告!” 说完,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内袋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检测报告,日期显示是几天前。 乐东接过来仔细翻看,报告上各项指标确实都标注着“正常”或“良好”,检测机构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只是…为什么老感觉心里发慌呢? 乐东疑惑,无意识的扭头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还是展厅灯光太暗。 他隐约看见,坐在主驾驶位上的蔡坤身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第六十五章 车里的黑影 “兄弟?” 李阳喊声拉回乐东视线。 “兄弟,你也别犹豫了。”李阳没有察觉乐东面色的异常,他还在继续游说,“你看,这车本来就不怎么保值,再加上出了这点小事故,价格就更上不去了。 那这样,刚才不是说了要补偿二位嘛,这车搁外面市场价,怎么也得卖个八九万!今天我豁出去了,三万!三万你们开走!就当交个朋友,弥补我刚才的过错!怎么样?” “三万?”蔡坤在驾驶座上探出头,一脸惊讶和心动,“这么便宜?”他看向乐东,眼神热切,“东子,这价格……真可以啊!” 乐东没有开口,揉了揉眼睛,在看向车里时哪有什么黑色人影… “东子…想啥呢,要我说…” 蔡坤再次催促,乐东打住他的话头,捏着检测报告反复观看,理智告诉他,这价格确实低得离谱,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报告看着没问题,车况表面看也还行。 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真的急需一辆可靠的车,这车相比于小面包,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阳看乐东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这样兄弟,我看你们也是爽快人,你们那辆旧面包车,虽然破点,但拆拆零件还能卖点钱。 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直接抵给我,我再给你们便宜一万!两万块这辆君悦你们开走,包过户上牌,今天就能开走!这总行了吧?这价格,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还有没有第二家!” “两万?!” 蔡坤直接从驾驶座上蹦了下来,激动地拍着车顶,“我的天,你这……你这太够意思了,东子还犹豫啥?两万块开君悦,后面的路程算个啥?” 乐东看着蔡坤那副捡了大便宜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李阳,再想想那辆破面包车和未知的旅途。 最终,对现实的需求压倒了心中的疑虑,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它了!” “痛快!”李阳大喜,用力一拍手,“走走走,签合同,办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出奇。 在李阳的“大力协助”下,过户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临近傍晚,蔡坤就拿到了正式牌照,李阳热情地把他们送到市场门口,握着蔡坤的手使劲摇: “兄弟,慢走啊,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有啥需要再来找我李阳,绝对给你最低价!”那笑容,灿烂得仿佛之前在修理厂门口指着鼻子骂人的根本不是他。 乐东和蔡坤上车,隔绝了李阳那张过于热情的脸,开车行驶了半天,蔡坤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嘿,这车,这价钱,真值了,东子,你说咱们是不是转运了?” 乐东闭眼感受,确实比小面包强太多,但他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有完全散去,只是点点头:“希望吧,找个地方吃饭,然后等林寻电话。” 两人七拐八拐,在市郊找了家小饭馆简单吃了点东西。 期间乐东给林寻发了个短信,告知换了车和联系方式,但林寻没有回复。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快晚上十点了,林寻和麻文文那边依然杳无音信。 两人不敢随便找宾馆住下,怕万一林寻突然联系,商量了一下,决定开车去市里的警察局门口等着,至少那里灯火通明,心里也踏实一些。 “东子,你开会儿吧,白天我开那破面包累够呛,又折腾一天,困得不行了。” 蔡坤打着哈欠,抱着失灵的钟馗神像,蜷缩在副驾驶座上。 “行,你睡会儿。”乐东应声,不过一会蔡坤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深夜时分,城市灯火通明,但车流已经稀少了许多,乐东打开车内音乐,试图驱散心中的不安和等待的焦躁。 柔和的音乐在车厢内流淌,稍微缓解了一些紧绷的情绪。 伴随着音乐,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朝着警察局的方向开去,时间也无声指向了十一点。 突然!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干扰声毫无征兆地取代了舒缓的音乐,充斥了整个车厢! 乐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去按键,想换个歌或者关掉。 可还没等他碰到按钮,那刺耳的电流声猛地一变! 呜呜呜……呜呜……呜…… 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从音响喇叭里爆发出来! 那不再是电流声,而是…哭声,是男人和女人混杂在一起的的哭泣声! 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阴冷和绝望,仿佛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瘆人! 乐东头皮一麻,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按音响的开关。 “这什么破歌!”他低声咒骂着,然而,无论他怎么按,怎么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被他的动作激怒了一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呜咽声,啜泣声,甚至夹杂着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尖啸,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艹,什么破按键!”乐东又急又怒,忍不住骂出声,放弃了关掉的打算,只想快点开到警察局,他烦躁地抬起头,想透过后视镜看看后面的路况。 就在他目光扫向后视镜的刹那——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猛地从脚底板窜上他的天灵盖!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后视镜里…… 在车厢后排那被车外路灯偶尔掠过的光线下…… 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完全由浓重阴影构成的……人形轮廓! 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端坐在后排的座椅上! 而几乎就在同时,乐东那被诡异哭声充斥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 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哭泣呜咽…似乎…似乎并不是完全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有一部分…更像是…更像是直接贴着他的耳廓… 甚至…是从他身后…那个黑影的方向…幽幽地…飘过来的… 第六十六章 反常的麻文文 车厢里,那令人血液冻结的呜咽哭声仿佛凝固了空气,乐东的指尖死死抠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后视镜里,那个浓重的阴影轮廓如同噩梦,无声地端坐在后排,而那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的啜泣,似乎正丝丝缕缕地从那阴影中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脖颈。 “诶!东子?!!” 一声炸雷般的呼喊骤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惊惶。 乐东浑身剧震,像被高压电击中,猛地睁开不知何时紧闭的双眼,视线瞬间聚焦,前方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刺眼的车灯照射下,眼中的河水翻滚着浑浊的浪花,距离车头竟只有咫尺之遥,而他们正高速冲向河堤的护栏缺口! “操!”乐东肾上腺素狂飙,本能地一脚将刹车跺到底! “吱嘎——!!” 轮胎滑行数米,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猛冲,乐东死死把住方向盘,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哐啷!” 车头右侧猛地擦过残缺的护栏边缘,最终在距离浑浊河水不足半米的地方,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 “呼呼呼…”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粗重的喘息和两人狂乱的心跳声。 “我…我操…东子,你他妈睡着了?”蔡坤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抱着怀里的钟馗像,声音都在抖。 乐东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车内灯光昏暗,音响安静,后座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哭声?哪里有什么黑影?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极度疲惫下的一场噩梦。 “我…我刚才是睡着了?” 乐东喃喃自语,他抬手抹了把脸上冷汗,心里暗暗发寒。 “废话!不是睡着了是什么?梦游开车啊!”蔡坤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吓死老子了,你赶紧下来缓缓换我开,这大半夜的,差点交代了!” 乐东没有争辩,他确实需要冷静,他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走到车前,看着差点悬空的车头和下方翻滚的黑水,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他甩甩头,试图将刚才那诡异的“梦境”甩出脑海。 回到车内,蔡坤小心翼翼地将车倒离危险的河岸,安慰乐东:“行了行了,虚惊一场,你眯会儿吧,我开去警局门口。” 车子重新上路,这次平稳了许多,乐东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那哭声和黑影的影像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后视镜,空荡荡的座位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终于,车子停在了灯火通明的市公安局大楼外,蔡坤熄了火,打了个哈欠:“到了,等着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近午夜,就在乐东的耐心快要耗尽,考虑要不要进去问问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林寻”。 “喂?林警官?”乐东立刻接通。 “我们出来了,在警局大楼侧门这边。”林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好,马上到!”乐东说着招呼起打鼾的蔡坤。 两人快步绕到侧门,果然看到林寻站在路灯下,旁边是脸色极其难看的麻文文。 “麻大师这是咋了,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顺着蔡坤嘟囔,乐东望去,只见麻文文低着,脸上交织着强烈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后悔,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肤色此刻更是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乐东心中一紧,目光在麻文文脸上停留了几秒,有心开口问问怎么回事,但看到林寻就站在旁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 “没事吧?”乐东看向林寻。 “上车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说。”林寻摆摆手,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黑色君悦,“嗯?换车了?看着不错。” “嘿,何止不错!”蔡坤一听这个,瞬间来了精神,刚才的惊吓和困倦一扫而空,眉飞色舞地抢先拉开车门,“林警官,快上车,这车,我跟你们说,捡着大便宜了…” 四人上了车,蔡坤依旧坐在驾驶位,滔滔不绝的讲述车子经过。 听着蔡坤后面夸张的吹嘘,乐东没吭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后视镜,观察着后排两人的反应。 很显然,林寻也对蔡坤的吹嘘有些怀疑,麻文文则依旧低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对蔡坤的话充耳不闻,脸上那抹愤怒和虚弱丝毫未减。 林寻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这车两万太便宜了,确定车没问题?”他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肯定没问题啊,人家还给了检测报告呢!”蔡坤拍着胸脯保证,“林警官你就放心吧,那李阳虽说是不孝子,但还挺仗义,我能感觉出来,他没骗人!” 蔡坤的话让乐东有些无语,他看了看车载屏播放的歌曲,脑中不由浮现刚才车内那惊悚的一幕。 他深呼口气,扭头特别注意着麻文文的脸色——如果这车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以麻文文的体质和身份,应该会有所察觉吧? 然而,麻文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仿佛车内的空气和蔡坤的吹嘘都与他无关。 乐东暗暗松了口气,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累出现幻觉了? 就在这时,林寻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麻文文说:“对了,他身体可能不太舒服,在警局那会儿脸色就很差。” 乐东闻言,立刻看向麻文文,关切地问:“麻大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蔡坤闻言也从后视镜看过来。 麻文文终于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没事,老毛病,眼疾有点犯了,休息休息就好。”他依旧没有看任何人,语气里透着一股拒绝深谈的疏离。 乐东看他这副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点点头:“那待会儿到宾馆好好休息。” 说罢,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好在车子很快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林寻主动去前台开了两间房,扔给乐东一张家庭房卡。 乐东三人一进房间关上门,就再也忍不住,直接看向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的麻文文:“麻大师,这次去警局是咋回事?看你脸色那么差,还…很生气?” 蔡坤也凑过来,一脸八卦加担忧:“对啊我们可是照顾你的,谁惹你了?说出来我们帮你骂他!” 麻文文抬起头,脸色变的阴沉,他忽然猛地一拳砸在床垫上:“蜡笔的,怪不得我师父不愿意跟官家打交道。 这帮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拿人不当人!” 乐东和蔡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两人相视一眼,好奇心让他们默默搬起椅子将麻文文围起来… 第六十七章 继承车 “咋回事啊?快说说!” 刚一坐下,蔡坤就着急问道。 麻文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火气:“今天去了才知道,这边出了个邪乎案子,当地搞不定压力很大,结果那个陈先生…嘿!真他妈会做人情! 直接把我当个物件儿似的,塞给当地警方了,美其名曰请我代师‘帮忙看看’!” 他冷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愤怒:“我说我受了伤,根本动不了手,强行施法后果难料,你们猜那陈先生怎么说? 他说:‘受了伤?那你怎么不好好在家里养伤?跑出来干什么?既然出来了,那就克服一下困难嘛!’” 麻文文模仿着那冷漠官腔,气得胸口起伏:“然后,他就直接派人要‘护送’我回我去,让林寻留下继续找我师父,这意思不明摆着,要么我现在乖乖滚回去养伤,要么就留下来‘克服困难’帮他们搞定这个烂摊子! 我能怎么办?我他妈能说我不愿意滚回去吗?我只能认栽!” “我去!”蔡坤第一个炸了,跳起来破口大骂,“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姓陈的好大的官威,拿人命当人情?你伤这么重,他这不是逼你去死吗?” 乐东的脸色也变的阴沉:“官僚!纯粹的官僚!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根本不管别人死活!这活儿不接了,明天就走,管他什么案子!” 麻文文看着愤怒的两人,表情闪过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深深的疲惫,他摇摇头,正要说什么。 “咚咚咚!”忽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蔡坤怒气冲冲地过去一把拉开门,刚要骂人,却见林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炒饭、粥和一些烧烤。 林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在门口都听见你们骂我了。” 乐东和蔡坤顿时有些尴尬,刚才骂陈先生,好像顺带连林寻也捎上了。 “呃…林警官,我们不是骂你…”蔡坤挠着头解释。 林寻走进来放下夜宵,打断了他:“行了,吃吧,陈先生…他也有他的难处。”她顿了顿,看着麻文文,语气缓和了些。 “这边案子确实非常棘手,影响极坏,上面压得紧,陈先生那边在处理另一件更紧急的事情,人手实在抽不开,这边才…出此下策。” 她叹了口气:“陈先生也让我带话,这次主要是让你去看看,了解情况,能帮多少帮多少,实在处理不了,绝不会勉强你冒险,另外…”林寻指了指桌上的夜宵,“为了表示歉意,这一周的伙食费,算我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毕竟林寻夹在中间,态度也算诚恳,还包了伙食,麻文文紧绷的脸色也略微松动,没再说话。 “那…到底是啥案子?这么邪乎?”蔡坤忍不住好奇,一边打开炒饭包装一边问。 林寻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神色凝重:“就在南边的城中村,一个非法经营的黄色窝点里,三天前,发现三具男尸。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五天,但…”他压低了声音,“尸体被发现时,身形极度枯槁萎缩,皮肤紧贴着骨头,脱水严重得…简直就像三具风干了很久的干尸!非常诡异,绝对不是正常死亡。” 乐东听着,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来。 干尸?五天?这时间差和状态…透着股邪气。 麻文文这时才睁开眼,声音依旧沙哑:“具体什么情况,去了现场才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他显然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众人见麻文文状态确实很差,便不再多问,默默吃着夜宵。 片刻林寻离开,麻文文和蔡坤也相继入睡,可乐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车里那诡异的哭声黑影,一会儿是麻文文愤怒又虚弱的脸,一会儿又是林寻描述的干尸…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四人就在酒店大堂碰头,麻文文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 “走吧,去现场看看。”林寻说道。 四人一起走向停在酒店门口的车子,刚走到车边,林寻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眉头紧锁,指着车顶:“嗯?你们昨晚下车…没关天窗吗?” 蔡坤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一脸茫然:“天窗?昨晚?没开啊,回来的时候压根没动过天窗!” “那这怎么回事?”林寻指着车顶,上面的内嵌式的天窗玻璃,此刻正大开着!清晨微凉的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乐东心里猛地一沉,快步上前,踮起脚朝敞开的车内看去。 车厢里空无一人,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散落着一些枯叶和灰尘,显然是昨夜开窗飘进来的。 忽然,乐东的目光死死盯住天窗边缘内侧的金属框。 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那光滑的金属边框上,赫然残留着几道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斑驳痕迹。 那形状和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迹! 一股寒意,瞬间从乐东的脚底板直冲头顶,昨晚那惊悚的“梦”,再次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乐东,你看什么呢?”蔡坤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 乐东被喊的一激灵,反应来后指着那缝隙,声音有点发干:“你看看,这像不像…血迹?” “血迹?!” 蔡坤眼珠子一瞪,刚要凑上去细看,林寻已经先一步动作,她利落地打开手电筒,凑近那暗褐色的痕迹,细细地观察,甚至还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痕迹边缘捻了捻。 “没错,”林寻直起身,脸色严肃,“这就是血迹,不过看这干涸的程度和颜色,应该有些日子了。” 乐东一听,头皮更麻了,主要昨晚的经历和眼前这诡异的血迹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不往那方面想:“这车…会不会真有问题?”。 蔡坤也有些迟疑,但看着自己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爱车,还是不甘心:“这…这不一定是前车主受伤不小心抹上去的嘛?谁开车没个小磕小碰?” “不小心?”乐东立马反驳,指着那刁钻的位置,“谁不小心能把血抹到天窗缝隙里面去?这得多奇怪的姿势?” 他越想越不对劲,猛地想起什么,立刻朝蔡坤伸手,“绿本呢?快把绿本给我看看!” 蔡坤被他这急吼吼的样子弄得有点懵,一边在车里的储物盒里翻找,一边嘟囔:“你不说我都忘了,昨天忙得晕头转向,都没顾上仔细看绿本…”他说完掏出绿本递给乐东。 后者迅速翻开,直接找到车辆转移登记栏。 目光扫过,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登记栏里,蔡坤是第三任车主,而上一任车主“董辉”的获得方式里,清晰地印着两个字 继承! 第六十八章 古怪的尸体 “继承?” 一旁蔡坤也看到字迹,当时就叫了出来。 “操!那个李阳真他妈不是东西,这继承车也不说清楚!这不明摆着是魂环车吗?不行,找他去!退钱!”他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算账。 看他这暴躁模样,乐东反而冷静了些,忍不住吐槽:“行了,怨不得别人。 要怪就怪咱俩自己不小心,贪便宜昏了头,现在好了,户都过了,白纸黑字,说什么也晚了。” 蔡坤一听也泄了气,苦着脸哀嚎:“那…那咋办?这车要真不吉利咋办?” 他的话又一次让乐东想起昨晚惊魂的一幕,心里不免有些打鼓,正琢磨着怎么才能退车或者转手时,原本哭丧着脸的蔡坤却猛地一拍大腿。 “诶!”他忽然转身一把拉住旁边沉默的麻文文:“有麻大师在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麻大师您给看看,这车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邪不邪性?” 麻文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本就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 他指了指自己被包裹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我早说了,自打神像失灵,我这眼睛一天比一天难受,感觉已经迟钝了不少,估计…看不太准确。” “哎呀,我相信你,麻大师你肯定有办法!”蔡坤哪管这些,只当他是谦虚,一个劲儿地把他往车边推。 麻文文拗不过他,只好走到车旁,他先是绕着车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车身,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接着,他停在驾驶座一侧,侧着耳朵,眉头微蹙,像是在集中精神感知车内的气息。 这一幕让不远处一直频繁看手表的林寻有些着急,她刚想开口提醒时间不早了,麻文文却先一步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 “感觉…不出来。”麻文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没什么特别明显的阴邪之气,至少现在,这车给我的感觉,就是一辆普通的车。” “你看,我就说嘛。”蔡坤一听,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高兴地拍了下车顶,“听见没乐子,麻大师都说没事,那什么继承,说不定是人家家里老人正常过世继承的车呢?别自己吓自己了!” 乐东张了张嘴,看着蔡坤那副“警报解除”的兴奋样,又看了看麻文文苍白疲惫的脸和林寻那略带催促的眼神后,沉默了。 他原本想趁这个机会把昨晚开车遇到的诡事一股脑说出来,可现在这情形… 蔡坤刚放下心,麻文文也说车没事,自己再说那些,倒显得疑神疑鬼、小题大做了。 他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当那个是极度疲劳下的噩梦。 “好了,不管车有没有问题,”林寻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催促,“那边现场已经等着了,先出发吧,正事要紧,至于这车…” 她看向乐东和蔡坤,给了个定心丸,“等案子处理完,我托关系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们退了。” 有了林寻的保证,蔡坤更是彻底放了心,腰杆都挺直了:“得嘞,有林警官这句话,啥都不怕,上车出发!”他麻利地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启动,汇入清晨的车流,乐东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那点疑虑虽然被强行压下,却像根小刺,隐隐地扎着。 几十分钟后,按照林寻的指示,蔡坤开着车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城南一片破败的城中村。 这里的环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低矮、密集的“握手楼”挤在一起,墙壁斑驳,污水横流。 地上狭窄坑洼的路面上积着浑浊的雨水,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腐朽和说不清的混合臭味。 蔡坤开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大坑,嘴里抱怨着:“这破路,刮底盘了可咋整…林警官,停哪?” “前面那栋三层筒子楼,看到警戒线了吗?停旁边空地上。”林寻指着不远处一栋外墙黑乎乎,窗户破败的旧楼。 蔡坤费了点劲,才把车好,此刻的筒子楼下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还有几个便衣在附近走动、记录,气氛严肃压抑。 一些附近的住户远远地站着围观,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和惊惧。 他们刚下车,一个年轻警察就快步迎了上来,先是对林寻敬了个礼:“林警官!”随后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麻文文、乐东和蔡坤,带着询问。 “嗯,情况怎么样?”林寻点点头。 “现场还保持着原样,法医那边初步的报告也送过来了,就等您和…这位麻先生了。” 年轻警察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目光明显在乐东和蔡坤身上停留了一下,意思很明白。 乐东和蔡坤很自觉地停下脚步,麻文文听到身旁脚步停止,立马皱了皱眉,开口道:“他们和我一起的,不能进?” 年轻警察有点为难:“麻先生,这…现场比较特殊,按规定…” “让他们跟着吧。”林寻开口了,“协助麻先生了解情况,注意点,别乱碰东西。” 年轻警察看了看林寻,又看了看一脸病容但态度坚持的麻文文,只好点点头:“行,那请几位跟我来吧,注意脚下。” 一行人穿过警戒线,走进了筒子楼黑洞洞的门洞。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满是骚臭味,楼梯狭窄陡峭,扶手油的粘手,而且越到三楼,那股骚臭味似乎更浓了些。 终于,年轻警察停在三楼走廊尽头一扇贴满了小广告的木门前,推开了门:“就是这里。” 骚臭味呛得乐东和蔡坤忍不住捂了下鼻子抬头观看。 这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卫生纸和用过的避孕套。 甚至靠墙的破桌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情趣内衣、假发和一些印着暴露画面的劣质光碟。 整个环境肮脏、压抑,充斥着一种廉价皮肉交易场所特有的颓败和污秽感。 林寻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微微泛红,眉头紧锁,带他们进来的年轻警察似乎察觉到了,低声解释道: “林警官,因为案子…比较邪性,上面要求尽量保持现场原貌,协助调查,所以…这些东西都没动,尸体也在原位,只做了基础尸检拍照。” 林寻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转向麻文文。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或感受着什么,但他苍白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差了。 年轻警察引着他们穿过外间,来到一个用简易木板隔出来的里间。 里间更加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的骚臭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警察指着角落一张被掀开了床板的架子道:“尸体,就在这。” 这句话让乐东和蔡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顺着警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床板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三具赤裸的男性躯体。 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但那扭曲的姿势,以及那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极度枯槁萎缩状态的皮肤轮廓,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那根本不像刚死几天的人,更像是博物馆里陈放多年的干瘪木乃伊… 第六十九章 奇怪的案子 面对死尸,林寻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扭头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麻文文,对一旁的警察开口问道:“尸检结果呢?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年轻警察挠了挠头,表情带着困惑和一丝惊惧:“尸检结果…很奇怪。 他们体表没有任何伤痕,连个针眼都找不到,但体内的血液…几乎被抽干了! 法医说,像是…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的,至于死亡原因,初步推断是极度惊恐导致的心脏骤停,但具体是什么把他们吓成那样,又怎么抽干的血,就…没法解释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身份倒是查清了,所以才更奇怪,一个是本地挺有名气的张律师,一个是做建材生意的王老板,还有一个是市二院的外科李医生…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乐东一听,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这破败肮脏的城中村小旅馆,和他们光鲜的身份实在格格不入。 说难听点,就算找刺激,也不可能选这种地方啊! 林寻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追问道:“确定吗?有没有可能这不是第一现场?他们是被移尸过来的?” 年轻警察很肯定地摇头:“监控显示,他们三个是五天前,分前后脚自己走进这栋楼的。虽然楼道里没监控,但出入口的监控拍得很清楚。另外…”他顿了顿,面色更加古怪。 “这一层走廊最末端,还住着一个拾荒的老太太,算是唯一的常住邻居。我们也去问过,但那老太太…很不配合,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念叨叨,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林寻点点头,转向麻文文:“麻先生,你看这里…有什么发现吗?”她的语气带着期待。 麻文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不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疾犯了,能发现什么?” 他烦躁地挥了下手,“好了好了,你也听到了,这地方邪性得很,我现在这状况根本不够看,你赶紧给那个陈先生打电话,就说我处理不了,咱们赶紧出发找我师父去是正经!” 林寻一听,面色顿时有些尴尬。 她看了看周围竖着耳朵的几个警察,凑近麻文文,压低声音,带着点恳求又有点无奈: “你以为这样陈先生就信了?你看看周围,这么多人盯着呢,他们都要写报告呢。 报告总不能写你进来转一圈就说不行,拍拍屁股就走人吧?这样陈先生那边也没法交代啊!” 说罢他又看了看几个距离较近的警察,声音更低了点,“就算…就算你作假,也得作像一点,好歹…好歹装模作样看两眼,说点啥吧?不然我这夹在中间很难做…” 麻文文抿着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显然极度不情愿。 林寻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直起身,提高声音对周围的警察说: “这样,现场人别围太多,影响到麻先生,你们带我去见见那个拾荒老太太,我亲自问问情况。” 她说着,朝乐东和蔡坤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你们俩留下,想办法让麻文文好歹应付一下,装装样子。 “麻先生,您先在这里看看,有什么发现随时叫我。”林寻对麻文文说完,不等他反应,就带着那个年轻警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房间。 门被带上,散发着骚臭味的小隔间里,只剩下麻文文、乐东和蔡坤,还有床板下那三具无声诉说着恐怖的干瘪尸体。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几秒后,蔡坤飞快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那薄薄的门板外确实没有多余的耳朵后才凑近麻文文,问道:“麻大师,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问得很小心,眼神却在麻文文脸上逡巡。 “你们真当我刚才是在糊弄林寻啊?我是真感觉不出来。” 看麻文文这反应,不像作假,蔡坤立刻联想到自己的车,当时他还不信,硬拉着麻文文给“看”过才稍微安心的。 但此刻面对这三具古怪的尸体,麻文文依旧感觉不出来,这让他强撑起来的安全感裂开了缝。 “这下真难办了,”乐东接过话茬,他搓着手,声音里透着焦虑,“外面可全是警察,还有那个陈先生…咱们要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一点说法都交不出来,我看够呛能脱身。” 听到这话,麻文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被这进退维谷的局面激得怒火中烧。 他猛地吸了口气,烦躁地一挥手,冷哼道:“他们不是要动静吗?好!给他们动静!” 乐东和蔡坤还没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就见麻文文动作极快地探手伸进他那布挎包里,摸索片刻,再抽出来时,两指间已经稳稳夹住了一张熟悉的黄色符纸。 乐东蔡坤对视一眼,隐隐猜到他的意思,侧开身子稍微后退半步。 而麻文文在拿出符纸后,他刻意的放大声音念叨着含糊不清的咒语。 也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呼!” 夹在他指尖的那张符纸,毫无征兆地窜起一簇火苗,随即麻文文手腕一抖,燃烧的符纸脱手而出,在狭窄的房间里猛地腾空而起! 符纸在空中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它时而窜向低矮污黑的天花板,时而又贴着墙壁急速盘旋,晃动的火焰将将房间里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鬼气森森。 乐东和蔡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符纸。 这场面他们见过,就在不久前的别墅里,那时麻文文施展这手“阳火符”寻找胡老爷子。 按照麻文文当时的解释,符纸最终指向了哪里,那哪里就会有阴魂。而和现在这样乱窜,结局无非两种: 要么此地空空如也,或者…盘踞此地的“东西”,强大到足以让这符箓彻底失灵! 但经历了别墅那场噩梦,乐东打死也不信这里真的空空如也。 “东子…” 耳边传来蔡坤的轻喊,乐东回头看去,显然蔡坤也想起别墅的事,他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将麻文文和他往后拉了拉,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了身后冰冷的门把手,身体微微后倾,完全是一副随时拉着他们夺门而逃的姿势。 乐东示意他放松,又将目光转向空中。 那里,符纸仿佛耗尽了力气,转了几圈后火光骤然熄灭,无数焦黑的纸灰簌簌碎裂,无声无息地散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房间里重新被昏暗笼罩,麻文文侧着头,像是在极其专注地倾听空气中残留的某种“余音”。 几秒钟后,他干涩地开口,声音紧绷:“…落下来了?” “对,”乐东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转…转了几圈,就…就碎了,掉地上了。” 他盯着地上那几小撮不起眼的黑灰,手心发汗。 听到乐东的回答,麻文文那张本就难看的脸,变得更加阴沉灰败。 他的手再次探入布包,仿佛抓紧了什么,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质问这诡异的房间:“就算害人的阴魂不在…但三个人死在这儿不久…他们的魂呢?新死的魂,弱得像刚点的灯,没道理阳火符感应不到…还碎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寒意,“…难道…被吞了?!” 这猜测让乐东和蔡坤的更是惊惧。 “…” 而就在这死寂和恐惧紧绷到极致的刹那—— “啊——!” 林寻的一声惨叫突然从门外响起… 第七十章 疯婆子 “啊——!” 林寻的惨叫,打破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 听着门外嘈杂的脚步, 麻文文反应极快,喊道:“走,出去看看。” 乐东和蔡坤早已是惊弓之鸟,麻文文话音未落,蔡坤抓着门把手的手就猛地向下一压——咔哒!门开了! 等赶到走廊,七八个警察正朝着惨叫传来的方向狂奔,乐东三人也立刻被这股人流裹挟着冲了过去。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那扇破旧木门敞开着,乐东刚挤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一炸! 只见林寻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死死捂着左臂的上臂位置,身体弓着,正踉跄着向后急退。 鲜红的血正从她手指的缝隙里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浅色的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油腻的地板上。 两个强壮的警察正将一个浑身脏污不堪的老太婆死死地按在墙壁上。 那老太婆灰白肮脏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沟壑纵横,沾满了污垢,她身体瘦小,力气却大的惊人,她一边疯狂地扭动挣扎,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别想害小白!你们别想害小白!滚!都滚开!” 乐东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睛扫向了地板上一把沾着新鲜血迹的菜刀! “谁伤着了!怎么回事!” 人群中有警察发问。 “嘶…没事,皮肉伤!”林寻疼得倒抽冷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声音却强行维持着镇定。 她咬着牙,目光扫过按住老太婆的警察,解释道,“刚才问话…她不配合,突然发疯…我手刚抵着门想进去…她就砍过来了…幸好躲得快…不然…” 她没说完,但目光扫过自己脖颈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明白,那第二刀的目标,是她的脖子! “真是无法无天了,敢袭警,按住她带下去!” 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听完解释厉声喝道,两个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疯狂挣扎嘶喊的老太婆被架着拖向楼梯口,只留下那刺耳的叫骂和诅咒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寻看着那挣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猛地喘了几口粗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她没顾得上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胳膊,立刻转向麻文文,眼神里带着急切:“麻先生,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麻文文沉默了几秒,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好说,刚才我做了法,但…没感觉到阴魂盘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感知什么无形的东西,“…不过,这种‘感觉不到’,有时候反而更麻烦。说明要么真没有,要么…就是盘踞的东西太凶太厉…”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很沉重。 林寻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着麻文文凝重的神情,又扫过乐东和蔡坤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悸和后怕,她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果断: “行,我明白了。我会如实向陈先生汇报情况。” 她转向旁边负责现场的年长警察,“高队,麻先生这边探查工作初步完成,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忙了,我手臂需要处理一下,先带他们回局里休息。”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加上刚才麻文文弄出的“动静”,那刻意的大声已经让不少警察听到了,以及地上散落的符纸灰烬,都成了处理过最好的佐证。 高队看了看林寻染血的衣袖,又看了看麻文文那张生人勿近的阴沉脸,没多犹豫就点了头: “好,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处理伤口休息,这边我们继续封锁勘查。” “还有,”林寻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慎重,“这栋楼…最好全面清场封锁,留必要的看守就行,无关人员,暂时别让靠近了。” 她没有明说“脏东西”之类的字眼,但她的眼神、语气,以及麻文文几人那副劫后余生的紧绷状态,已经无声地传递出了足够的危险信号。 高队和其他几个警察互相交换了眼神,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蔡坤驾驶这车驶离了那片破败城中村。 车厢里四人各怀各自心思一路无话,片刻终于到了市局大楼下。 在警局内,林寻拒绝了去医院缝针的建议。“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先简单处理,等会儿再说。”看她语气坚决,一个女警员只好帮她简单处理完。 林寻道了谢,没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隔间,显然是去给那位“陈先生”打电话汇报了。 麻文文、乐东和蔡坤被聚在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 三人屁股刚挨到椅子,蔡坤就看着远处警局门口自己的车。 犹豫几秒,他还是忍不住发问:“麻大师,今天天气不错啊。” 麻文文一愣,有些不知所以,蔡坤尴尬的笑了笑,凑近麻文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商量的口吻,“那个…你那符…还有多的不?” 他见麻文文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充,“我看您刚才用那符,挺…挺利索的?您说,我这年纪…还能学学不?就图个心安。” 麻文文扭头转向蔡坤声音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笑道:“这玩意儿,看着轻松?耗的是心神,损的是元气。 你?现在这岁数,骨头都硬了,学不来喽。” 看蔡坤脸上期待的光黯淡下去,乐东隐约猜出他的意图。 这胖子…还是不放心他的车。 果然,蔡坤失望地叹了口气,但他还没死心,或者说,对车的担忧压倒了一切:“那…那你看,能不能…再辛苦一回?给我那车…也飞一张?就…就图个吉利!” 他几乎是哀求了。 麻文文似乎也猜出他的意思,苦笑着刚要开口,却被大厅内部办公区一阵杂乱的高跟鞋声打断。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撕裂了大厅的安静。 紧接着,三个衣着考究、珠光宝气的女人裹挟着昂贵香水味从办公区里冲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几名黑着脸的警察… 第七十一章 种地老农 三个女人脚步急促,为首的一个是个身材微胖、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她烫着精致的卷发,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翡翠项,一边走一边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查查查,查了几天了?!有结果了吗?!” 胖女人尖利愤怒的高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大厅所有人的目光。! 身后警察还想解释,胖女人再次吼叫:“你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新闻满天飞! 那些合作商,那些客户,电话都打爆了全在问,就因为这个破事,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钱吗?!” 话音一落,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不凡的女人,开始帮腔。 “就是!” 左边高挑刻薄的女人开口,声音同样尖利,“我老公可是市里的金牌律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倒好,死在那种…那种地方,我走出去都被人指指点点,脸都丢尽了!” “我老公…”另一个矮个卷发少妇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哽咽:“我老公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他是救人是医生,怎么也会被害… 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他死在那种地方…这就是针对,是有预谋的,现在几天过去了,不让我们带走尸体就算了,你们倒是查出点头绪啊!!” 几个警察看着一声接一声的咆哮,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既无奈又带着强压的火气。 等他们安静下来,一个警官才趁机插话进去:“三位,你们冷静一下,你们想到的所有方向,我们都在全力排查,请相信法律,相信我们…” “相信?” 微胖的女人发出一声冷笑,“五天!我老公在那恶心的地方躺了五天,你们就给我一句‘在查’?等你们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说完,大厅又陷入了叽喳乱喊的咆哮哭泣声,等她们发泄完最后的怒火后,在众人或同情、或厌烦、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踩着高跟鞋,带着满身怨气,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警局大门。 只留下一个死寂下来的大厅。 乐东默默地看着这场闹剧落幕,心里五味杂陈,不难看出来,这三人估计就是那三具尸体的家属了。 不过她们话语里流露出的,除了丧夫之痛,更多的是一种被“不体面死亡”深深刺伤的羞耻和愤怒。 她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那光鲜亮丽的丈夫,为何会死在城中村最肮脏的角落,这巨大的落差,比死亡本身更让她们难以承受。 乐东收回目光,才发现林寻不知何时已经打完了电话,正站在不远处通往隔间的通道口,一手扶着包扎好的手臂,正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女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显然,刚才那场闹剧,她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 “麻先生,”林寻走到近前,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我跟陈先生汇报过了,旅馆那边暂时没别的发现,后续的侦查,局里会接手,这事……暂时不用我们跟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消化刚才电话的消息,片刻,她叹息一声道:“咱们可以走了。” 她话说得简单,但乐东和蔡坤都听出了里面强压着的情绪。 估计刚才在电话里,肯定被那位“陈先生”狠狠训斥了一顿。 麻文文也捕捉到了林寻语气里那丝隐藏的憋屈,他沉默地点点头,起身声音低沉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当然这谢意里,也包含了林寻顶住压力让他们得以脱身的成分。 言毕,四人朝着警局大门走去,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门口那几级宽阔的台阶时,一群身影正从下面走上来。 那是一个被四五个警察恭敬相迎的老农。 老农看起来七十多,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磨损的旧草帽,身上是一件打着几块补丁的蓝色粗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一双沾满干涸泥巴的绿色解放鞋。 他皮肤黝黑粗糙,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帆布包。 几个警察正簇拥着他,态度是乐东他们从未见过的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老农只是微微点着头,脚步沉稳,不紧不慢。 乐东他们急着离开,只当是哪个低调的领导亲戚或者特殊关系户,并未在意,侧身让路。 麻文文在乐东的低声指引下,也跟着向旁边让了一步。 双方擦肩而过。 就在麻文文的肩膀与那老农的粗布袖子相碰的瞬间—— 老农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他停在比麻文文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侧过身,草帽下那双并不浑浊,反而异常清亮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了麻文文的脸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在麻文文身上缓缓扫过,仿佛在掂量一件年代久远的器物。 麻文文皱眉轻轻皱住,他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审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几秒时间,老农打量完毕,草帽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乡音: “哦?这就是你们说的另一个先生?”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地里的庄稼,“看着底子,倒是不孬。”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陡然注入了些许惋惜: “不过嘛…这身子骨,” 他微微摇头,“被那两个鬼东西害得…啧,可惜喽,造孽哦。” 最后那声叹息,看似轻飘飘的落进麻文文的耳中,可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神色灰白变幻,猛地转向老农声音的方向,脸上带着惊疑: “你…是谁?!” 老农依旧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麻文文剧烈的反应。 面对麻文文的质问,他咧了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道: “种地的。” 说完这三个字,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理会僵立当场的麻文文,重新踏上台阶,走进了警局大厅深处。 这让乐东和蔡坤完全懵了,看看那消失在门内的老农背影,又看看身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麻文文。 “麻大师?” 乐东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麻文文毫无反应,他黄布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农消失的方向,嘴唇紧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仿佛脑中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风暴。 “种地的?” 乐东看了警局方向,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又看向和他同样一脸茫然的蔡坤。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林寻也走了过来,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短暂而古怪的一幕。 不等乐东他们发问,一个刚才簇拥老农的年轻警察正好停好车走上来,林寻立刻叫住了他:“刚才那位…老先生,什么来头?” 年轻警察停下脚步,脸上还带着点恭敬未褪的神色,解释道:“哦,那是老根叔,我们本地这一片儿,挺有名的‘先生’。 之前一直想请他看来着,可这老先生有个规矩,种起菜来,谁来请也没用。 这不今天刚听说他种完地,局长亲自托了好几层关系,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抽空过来一趟,帮着看看这案子…听说他可很有一手呢。” “先生?” 林寻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台阶上石化的麻文文。 年轻警察点点头,似乎觉得这解释足够了,便匆匆去忙自己的事了。 警局门口人来人往,阳光灼热,麻文文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老农那莫名其妙的可惜感叹,让他下意识的摸了摸眼睛上的黄布… 第七十二章 在受逼迫 警局门口的阳光毒得很,晒得台阶都发烫,麻文文却像根钉子似的杵在原地,黄布下的脸绷得死紧。 老农莫名其妙的感叹似乎让他脑中有些混沌,忽然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上台阶,朝着老农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等!” 麻文文急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寻,乐东和蔡坤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老农正被几个警察簇拥着往里走,听到喊声,脚步顿住,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似乎知道麻文文会追来,草帽下的眼睛平静的“看”着麻文文,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文文冲到近前,气息有些紊乱,他对着老农的方向,压低了嗓音:“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老农没直接回答,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问:“你这眼睛…啥时候瞎的?” 麻文文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蒙眼的黄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烧坏的。” “呵…” 老农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摇着头,戏谑的笑道: “不不不,娃儿,你这瞎,可不是病瞎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黄布上的古怪符文笑道:“你这双招子啊,是被人当成了‘容器’,活生生给邪祟塞进去,撑爆的。” “什么?!” 旁边的蔡坤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容器?塞…塞邪祟?谁?谁他妈这么丧尽天良?” 老农的目光从麻文文煞白的脸上移开,瞥了蔡坤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带着点淡淡的嘲弄。 他没理会蔡坤的质问,目光又落回麻文文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能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在你身上动这种手脚的人…他心里头,门儿清。” 此话一出,乐东脑中思索几秒,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谁能在范彪眼皮子底下,对他最亲近的徒弟下这种毒手? 除非…就是范彪自己干的! 这个念头一发不可收拾,乐东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看向麻文文。 果然,麻文文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那张本就灰败的脸此刻白得像死人。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显然,乐东想到的,他也想到了,而且冲击更大。 最终,所有的震惊愤怒,化作一声的低吼,冲着老农: “哼,故弄玄虚!胡说八道!” 随即,他转身对乐东和蔡坤道:“我们走!” 老农看着麻文文剧烈反应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像是将死之人看到了灵丹妙药一般,带着一种审视价值的贪婪。 “等等。” 老农慢悠悠地开口。 麻文文脚步没停。 老农也不急,他转向旁边一直恭敬候着的警察,用随意语气道: “王队啊,这趟去那晦气地方‘看事儿’,路远活儿重,我这老骨头怕是支应不开。” 他抬手指了指麻文文僵硬的背影,“我看这小先生底子还行,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就让他跟着我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警察和林寻都愣住了。 让麻文文给这老农打下手? 老农像是没看见众人的惊愕,自顾自地补充道:“没个趁手的人搭把力,这案子嘛…啧,怕是不好办得利索喽。”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把麻文文当成了协助办案的工具人! 麻文文猛地转过身,黄布下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我凭什么跟你去?!” 蔡坤也火了,一步挡在麻文文身前,对着老农怒目而视:“老头,你少在这倚老卖老,我们走!” 说着就要拉麻文文离开。 被称作王队的警察顿时头大如斗,左右为难。 一边是局长千辛万苦请来的老先生,一边是陈先生那边派来的麻大师,他谁也得罪不起,急得额头冒汗,赶紧上前打圆场:“老根叔,麻大师,您二位消消气…这…这…” 他看两人毫不退步的样子,咬咬牙,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显然是向上级请示。 或者说,是向能压住场面的人——联系陈先生去了。 林寻脸色也变了,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心力交瘁,果然,没过两分钟,她的手机也急促地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号码,眉头紧锁,走到角落接起。 电话那头,乐东能隐约听到一个严厉的男声传来,林寻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只低低地应了几声“是”,“明白”。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麻文文面前,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麻先生…”林寻有些不好意思,“上面的意思…希望你能配合一下老根叔的工作,这个案子…上面压力很大,老根叔是好不容易请来的,你就当…帮局里,也是帮陈先生一个忙了。” “哼,我已经帮过了?” 见麻文文冷笑,林寻脸色羞的通红,在开口时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恳求: “我知道这很过分,但陈先生发话了…我们没得选,行吗?算我欠你个大人情!” 在听到还是陈先生的压力,麻文文气得浑身都在抖,这种被当众当作“工具”一样强行扣下的屈辱感觉,几乎将他淹没。 乐东心里也对这个陈先生反感到了极致,他看着麻文文铁青的脸色,忍不住开口: “林警官,这陈先生总不能拿不让人走的理由来要挟吧,这已经第二次,那后面第三次第四次,麻大师干脆什么也别干了,等陈先命令就行了。” 而趁着乐东话语间隙,麻文文低头沉思,脑中念头起起伏伏。 不答应?陈先生不会放他们走,而且…这个老农,竟然看穿了眼睛的秘密,麻文文心底深处,被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求知欲狠狠别住。 他想知道这老东西到底有多大本事,更想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自己眼睛的真相,哪怕这代价是屈辱的合作。 想到这里,他开口打断了蔡坤刚准备吐槽的话: “好,这是最后一次!”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憋屈和无奈,可麻文文都点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诶行,那就这么定了!”一直旁听的王队如蒙大赦,赶紧打圆场,“老根叔,麻大师,那就稍作休息,咱们就出发去现场。” 称作老根叔的老农咧开嘴,露出黄牙,满意地点点头,悠哉悠哉躺在椅子上假寐。 麻文文则阴沉着脸,在乐东的低声指引下,靠在一旁。 见此,林寻也是松了口气,可忽的,她秀眉一皱,目视手臂。 原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胳膊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渗出血迹… 第七十三章 民俗文化研究会 “林警官,你这可耽误不得,得赶紧去医院。” 眼尖的蔡坤察觉异常,屁颠屁颠跑过去一脸关心。 麻文文也听见喊叫,对乐东说:“你俩先去送林警官去医院吧,省的耽搁病情,坏了陈先生手下大将军。” 乐东嘴角抽了抽,听出来麻文文话里的讥讽,但他更想的是跟着麻文文,后者似乎看穿他的心思道:“快去吧,跟着我人那么多也没用,咱们两头行动,等你们处理完说不定我也处理完了。” 乐东点头,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麻文文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林寻确实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可当他和蔡坤走到门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停在远处的车,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麻文文像是感应到了他们的担忧,手伸进他那破布包里摸索。 几秒钟后,他掏出两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喊来二人将符纸塞过去。 “拿着。”麻文文的声音又急又低,“刚才蔡坤让我用符纸看看,但这大白天的,天光正盛,一般阴祟不敢现形,符纸也用处不大。 但安全起见,这符你们贴身放好,能安个心,等我这边事了,在找个机会,好好给你们看看那车!” 就在这时,一直假寐的老根叔看见了乐东手上符纸,随后又落在乐东和蔡坤脸上,像是打量两件不值钱的物件。 “嘿,”老根叔鼻腔里哼出一声,“这两个小子,看着是挺衰,一脸倒霉相…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印堂不塌,命宫未破,不是短命鬼的料,相反,隐隐还有点小富贵的运道,瞎担心个啥?小题大做。”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但配上他那评头论足的腔调,只让人觉得刺耳无比。 麻文文冷哼一声,没搭理他,乐东也觉得这老农说话实在不中听,但蔡坤可不惯毛病,呵骂起来,当然他用了只有乐东能听见的声音: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衰不衰,富不富贵,关你屁事!” 说罢,三人不再耽搁,走出压抑的警局大厅。 车子停在稍远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车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莫名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 蔡坤主动拉开后座门,小心的让林寻坐进去,随后摸了摸口袋的符纸,这才驶离警局,汇入街道的车流。 不得不说,有了那两张阳火符贴身放着,乐东和蔡坤心里确实踏实了些,等开出一段距离,蔡坤大概是觉得太安静,又见林寻脸色依旧苍白,便想活跃下气氛。 他看着后视镜,对着后座的林寻竖起大拇指:“林警官,你可不是一般女子啊,胳膊上那么长一道口子,血流成那样,愣是忍着一声不吭,比一般男人都厉害多了,而且人还长得这么漂亮,真是又强又飒!” 林寻靠在椅背上,闻言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习惯了,以前跟陈先生处理事情的时候,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有一次肩膀被划开,深得差点见骨头。” “嚯,真的假的?”蔡坤的八卦之心立刻被点燃,眼睛都亮了几分,“处理的啥事儿啊?这么凶险?那后来咋弄的?快说说!” 旁边的乐东也竖起了耳朵,他对陈先生以及林寻的经历同样充满好奇。 林寻却轻轻摇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无奈:“抱歉,有保密要求的,这些都不能说。” “害,林警官,你这可太扫兴了!”蔡坤一脸失望,咂咂嘴。 看林寻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眼珠一转,又试探着问:“那…那个陈先生,他到底是啥来头啊?感觉派头真不是一般的大,仿佛天王老子他都能指挥。” 林寻听出他还是在替麻文文抱不平,叹息一声,解释道:“你们别误会,陈先生是‘民俗文化研究会’的主席,身份特殊。 而且他本人其实没什么架子,只是…最近他和所有人都在全力处理另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压力很大,所以语气听起来可能让你们觉得生硬强势了,请你们理解。” “民俗文化研究会主席?” 乐东心中一动,想起之前范彪在别墅里也提过自己是这个研究会的顾问,本来以为是他胡诌的,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机构。 若是按照等级来推断,主席岂不是还在范彪之上?连范彪那样的人物都只是顾问,那这位陈主席的能力该是何等深不可测? 而能牵制住这样一位人物,该会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乐东越想越觉得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的窥见了这个日常世界背后,那诡异且充满危险的另一面。 “那个…” 车厢沉默几秒,蔡坤从后视镜看到林寻说完这话后,脸色似乎更疲惫了,赶紧找补: “那个林警官,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抱怨两句,发发牢骚,嘿嘿。”他干笑了两声。 经他这么一闹,车里的气氛又沉静下来。 乐东默默看着前方,心思却久久不能平静,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林寻,后者正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 也不知是真的不想在说话,还是在回忆着别的事。 好在车子终于驶入了医院,缓解了这压抑的氛围。 乐东本想拉着蔡坤在外面抽根烟等等,让林寻自己去挂号处理,可蔡坤见林寻脸色一直不太好,又大概觉得是自己车上问东问西惹得人家更烦了,心里过意不去,非要殷勤地陪着林寻。 乐东无奈,只好一个人走到医院外面相对僻静的角落,摸出烟点上。 “嘶…呼…” 几根塔山的烟雾缓解乐东连日的疲乏,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辆车,它就停在几十米外的车位上,即使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却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感。 乐东皱了皱眉,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往远离车子的方向挪了几步。 仿佛这样能更安全些… 第七十四章 是谁在开车 乐东坐石头墩子上,手里的半包烟已经见底,又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是蔡坤打来的。 “喂,东子,林警官这伤口有点深,医生说得缝几针,还要打消炎水,估计得折腾挺长时间,你找个地方呆着吧,别在外面干站着了。” “行,知道了。” 乐东挂了电话,他没什么心思闲逛,就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几个面包和矿泉水,算是解决了午饭。 期间又带了营养餐去急诊科外面张望了一下,隔着人群隐约看到蔡坤正陪着林寻在清创室门口等着。 看着蔡坤忙前忙后的样子,乐东还是有些惊讶,这胖子说不上懒但绝对不勤快,特别是不关自己事的时候,更是这样。 分明就是个无利不起早是主,可现在… 乐东摇着头,将饭递过去。 “行了东子,你出去转转吧,这有我。” 不用蔡坤催促,乐东也不想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停留片刻。 医院外,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等到林寻处理完毕,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走出医院大门,凉风一吹,林寻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些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 紧跟在屁股后面的蔡坤又开启了夸夸模式:“啧啧林警官,我真是服你了。” 说完,也招呼乐东过来,指着林寻叫道: “东子你是不知道,缝针啊,好几针呢,林警官居然连麻药都不打?硬扛着?我贼,这意志力,钢铁侠啊,太牛了!佩服佩服!” 他竖着大拇指,语气夸张却带着真诚的敬佩。 林寻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晕,摆摆手: “没那么夸张,就是觉得打麻药恢复慢,忍忍就过去了。” 乐东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这位兄弟今天格外反常的表现,心里直犯嘀咕: 这马上立秋了,这胖子刚到从春天?平时也没见这么会拍姑娘马屁,今天这是怎么了?老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说这些油腻兮兮的话? 不过看林寻似乎并不反感,反而被逗得心情稍好,乐东也就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乐东被之前的差点掉进河里弄的有些阴影,这次还是蔡坤开车。 行驶途中乐东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妻子的消息。 这几天妻子也告诉他新闻里已经确定越狱三人去了其他市,那块郊外的院子也被妻子退租。 在问到他人在哪里时,乐东不敢告诉妻子真相,只能继续撒谎,说厂里有紧急任务,他和蔡坤一起被派到外地出差了,归期未定。 妻子虽然表面上相信,但在电话和信息里,乐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关切下掩藏的不安和深深的怀疑。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丈夫的仓促出差和言辞闪烁,足以让她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但不了解情况,她只能让乐东每天必须报平安。 而今晚,便是照例要报平安。 乐东嘴角无意识的带着微笑,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老婆,刚忙完,一切顺利,别担心,这边项目有点复杂,可能还得几天,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门窗锁好,想你。” 发完这条信息,他盯着屏幕,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他知道这样的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但真相的残酷,他更不敢轻易揭开。 “哈欠…” 后座的哈欠声让乐东视线移开了手机,他看向后座,林寻似乎累极了,打着哈欠就蜷缩在后座,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此刻深秋傍晚,车流比白天少了很多,路灯的光线在挡风玻璃上拉长又缩短。 乐东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飞逝的夜景,脑中想象着回家的团聚。 不过一会,车子开到一个城郊结合部的路段,两边是稀疏的树林和农田,路灯间隔变得很远,光线昏暗了许多。 “靠,憋不住了,我得放个水!”蔡坤突然嚷道,夹了夹腿。 乐东回过神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忍忍,前面找个有光的地方。” “不行不行,真憋不住了,就这吧,就这!” 蔡坤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打着方向盘,将车子缓缓靠向路边,停在了昏暗的路灯勉强能照到一点边缘的地方。 车子刚停稳,蔡坤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马上就好,一分钟!” 说罢,身影就迅速消失在路旁浓密的灌木丛阴影里。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乐东百无聊赖地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妻子的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和一个儿子头像做的表情包。 嘿嘿… 乐东嘴角傻笑,目光盯着表情包恋恋不舍。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下的车子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似乎平稳了些,车子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乐东下意识地以为是蔡坤放完水回来了,启动了车子。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习惯性地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脑袋朝副驾驶一侧的车窗外歪去,目光随意地扫过车门上的侧后视镜。 镜子里,映着车后方一片被尾灯染红的昏暗区域,在那一小片晃动的红光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他们刚刚停车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那人影一边奋力奔跑,一边用力地朝着他们车子的方向大幅度地挥动手臂,动作显得异常急促和慌乱。 乐东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哪个赶夜路的在拦顺风车?这荒郊野岭的……可就在这零点几秒的疑惑间,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猛地侵满他的心脏! 因为那身影圆润的轮廓…那奔跑的姿态…那件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辨认出的紫色卫衣…? 似乎是蔡坤?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侵满了心脏,他猛地坐直身体,揉了揉发干的眼角,仔细看去。 虽然镜面有些晃动,但足以让他看清——那个正在奋力追赶他们车子的人影,正是蔡坤! 乐东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体表根根汗毛竖立。 蔡坤在后面追车?! 那……现在是谁在开车?! 第七十五章 诡车 那现在…是谁在开车? 心中念头冒出,乐东几乎是僵硬的转过头,视线也一寸寸的移向主驾驶座。 夜色浓密,此刻的驾驶座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黑影,可随着街边路灯一瞬一瞬的倒退,残留的余光还是能照清黑影的样子。 那是一个女人! 女人长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海藻,黏腻腻地披散下来,完全覆盖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再看她身上的衣服,泼洒着大片大片发黑的血污,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扭曲的骨架。 见此模样,乐东脑中出现短暂的呆愣,可下一秒,车子陡然加速,女人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一声声抽泣声从浓密的长发下断断续续地溢出。 “呜呜…呜呜…” 伴随着哭声,一股阴冷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距离最近的乐东身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一种心底冒出的恐惧让乐东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干什么?要把车开到哪里去? 就在乐东冷汗浸透后背,六神无主之时,左边大腿口袋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是麻文文给的阳火符! 乐东突然想起,几乎是凭着本能,手猛地插进口袋,一把攥住了那张折叠起来的黄纸符箓。 符纸触手温热,那股暖流顺着手臂迅速蔓延,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滚下去!” 乐东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阳火符狠狠朝着驾驶座上的血衣女人砸了过去。 “嗤啦——!” 符纸落在女人胳膊,点点炫目的金色火光遍布女人身躯,发出熟悉的侵蚀声。 “嗤嗤嗤——” 火光持续不灭,但它并非和真火一样熊熊燃烧,而是带着一种至阳至刚的纯粹能量,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金针攒刺! “呃——嗷啊——” 不过半息,女人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剧烈地抽搐起来,覆盖在脸上的长发被无形的力量向后吹拂,露出了下面一张皮开肉绽的脸! 那脸上没有一块好肉,眼珠被挤出眼眶,两瓣嘴唇翻开大片皮肉,孤零零的挂在下巴上。 “呃…嗷啊…” 伴随嚎叫,她的身影在火光中闪烁,变得比之前更加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烧穿! 这是成了?! 乐东心中一喜。 然而,那女人虽然痛苦万分,身影黯淡,却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相反,她猛地扭过头,那张血肉模糊死死锁定了乐东。 “呃啊啊——!!!” 一声更加刺耳,充满无尽怨毒的怪叫从她裂开的嘴里爆发出来。 更可怕的是,随着她的尖啸,原本在她身上熊熊燃烧的阳火符,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金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一张阳火符,竟然被她硬生生用怨气耗尽了! “我要救我孩子,要救我孩子,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 符灭同时,女人怨毒的逼问在车内回荡。 乐东被这厉鬼的咆哮和那张恐怖的脸没吓瘫已经难得,幸好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立刻逃离这辆鬼车! 他顾不上许多,抡起胳膊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侧的车窗玻璃! “砰!砰!砰!” 一连几下玻璃纹丝未动,乐东又急又气。 “林警官,醒醒,林寻!快醒醒!” 乐东这才想起林寻,一边徒劳地砸着玻璃,一边扯开嗓子,朝着后座蜷缩着的林寻拼命嘶喊。 慌乱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林寻的位置。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凉透。 在林寻的怀里,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正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婴儿身形。 但它绝对不是活物! 它浑身同样浸透着粘稠的黑红色血浆,小小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更恐怖的是,它的小脑袋正缓慢的抬起来,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眶! “唔…” 同一时间,后座传来林寻动静,她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是被乐东的嘶喊和砸窗声吵醒,又像是被怀中骤然降临的怨气直接冻醒。 可当她眼睛在初醒的迷茫中逐渐聚焦后,首先看到的就是乐东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以及他疯狂砸窗的动作。 紧接着,林寻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驾驶座上那个散发着浓烈怨气的血衣女人背影! 警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疼痛,林寻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探向自己腰后的位置。 就在他身体一动,手臂发力准备抽出甩棍的刹那—— “啪嗒!” 一声轻微的落地声响起。 那个原本趴在他怀里血肉模糊的鬼婴,因为他身体的移动,直接掉落在了后座的地垫上! “!” 林寻心头巨震,目光瞬间下移。 而驾驶座上的女鬼,在鬼婴掉落的时,仿佛被彻底激怒,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尖嚎:“我的孩子!你们伤害我的孩子!” 她竟然舍弃了操控车子,整个人直接从驾驶座向后扑了过去! 那尖利的手爪直直抓向跌落在后座的鬼婴,或者说,是抓向挡在鬼婴旁边的林寻! “小心!”乐东失声惊叫。 反观林寻,她强忍着右臂伤口剧痛,左手顺势带出腰后的甩棍! “唰——!”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刻满古怪符文的甩棍瞬间伸展到最大长度! 可这狭窄的车厢内,根本施展不开拳脚,林寻只能凭借过硬的反应和格斗技巧,将甩棍横在身前,身体尽量向车门方向缩去,试图格挡女鬼扑来的路线! “砰!” 也不知这甩棍是什么材料制造,不仅打在女鬼身上有实物感,甚至还将她浑身阴气打的崩散。 自然而然,林寻也被女鬼身上非人的反震感震的撞在车门,这一下更牵动了她右臂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更可怕的是,女鬼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鬼气如同附骨之蛆,顺着接触点疯狂侵蚀着她的身体,这让他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迟滞。 “呃啊啊——!” 女鬼攻击受阻,更加狂暴,另一只手爪也疯狂地抓挠过来。 林寻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只能依靠甩棍左支右挡,每一次格挡都让他右臂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脸色又白一分。 至于那个掉在地上的鬼婴则在地垫上发出“咯咯”的笑声。 似乎在为母亲的攻击助威… 第七十六章 空符计 鬼婴窃笑,女鬼夺命! 这一幕把乐东看得心急如焚,但接下来更大的危险让他来不及帮忙。 因为失去控制的车子正直直地冲向路边一个凸起的水泥花坛 ,以这个速度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刹车!刹车!” 乐东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趁着女鬼被林寻暂时牵制在后座,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从中央扶手箱上趴过去,伸长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住了那个宽大的刹车踏板上!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股巨大的惯性将乐东狠狠甩向前方,脑袋撞的眼冒金星。 后座正缠斗的林寻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急刹,猛地向前掼去,扯动伤口之下也让局势更不利于她了。 好在车子在距离花坛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乐东捂着脑袋血口,对着后座嘶喊: “快!下车!” 说罢,身子已经从副驾滚落出去,林寻反应也是极快,用甩棍格挡开女鬼的一瞬间空隙,左手猛地拉开车门锁,同时身体用力向车外撞去! “哐当!”车门被撞开! 乐东顺手将他搀扶起,余光瞥见她右手臂的衣袖上,赫然渗出了一大片刺目的鲜红,缝针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打斗和急刹中,彻底崩开了! “快跑!” 乐东感受到林寻脚步虚软,咬牙用尽力气将他从车边拖开。 等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到离车子几米远的路边,回头看那辆停在黑暗中的车子时,预想中女鬼紧追不舍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车厢内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车顶的天窗突兀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缓缓的向后滑开。 紧接着,在乐东和林寻惊骇的目光中,那个血衣女人抱着那个血肉模糊的鬼婴,如同没有重量,缓缓地从天窗里飘了出来! 她没有落地,就那么悬浮在车顶上方几寸的地方,一双翻白的眼睛,怨毒无比地锁定在路边的林寻身上。 “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们都是他派来的吧…你们都要害死我们母子…你们…都得死!!!” 最后一个“死”字,充满了无尽的诅咒! “呜哇——!!!!” 就连她怀中的鬼婴也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应,猛地张开那张不成比例的小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那啸音震耳摄魂,听在人耳里只觉得头疼欲裂,天旋地转。 林寻虽然意志力远超常人,但也被这鬼婴的尖啸震得气血翻腾,脸色更加惨白,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用甩棍拄着地面支撑身体。 眼看二人这般模样,女鬼这才抱着鬼婴缓缓飘离车顶,朝着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的两人缓缓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贼你***!真把你当个人物了!”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从女鬼的后方炸响,只见蔡坤那胖大的身影,甩着脑门密汗,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狂奔而来。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走向乐东的女鬼,没有任何犹豫,借着奔跑的冲势,猛地高高跃起! “吃老子一符!” 怒吼声中,蔡坤从裤兜里掏出麻文文给他的符纸,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悬浮的女鬼后背上! “啪!” 符纸接触的瞬间,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啊——!” 女鬼这一次惨嚎比之前更甚,身影扭曲变形,边缘处甚至开始化作缕缕青烟,就连抱着鬼婴的手都变得有些虚幻不稳。 忍着痛苦,女鬼猛地转过身,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更加扭曲,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偷袭成功的蔡坤! 蔡坤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落地后连退到林寻身旁,色厉内荏地吼道:“看…看什么看,再…再过来老子还有!” 没成想女鬼还真被蔡坤这声吼叫唬住,双臂将鬼婴死死护在心口。 看到女鬼的动作,从痛苦中恢复过来的乐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眼下林寻体力不支,蔡坤用完符纸也没有后手,再这样僵持,难免暴露让女鬼变的更肆无忌惮。 若是能把他吓退… 乐东心里嘀咕,当然这并非他突发奇想,而是看到女鬼护鬼婴动作所联想。 他在赌,赌这个女鬼肯定会因为怕孩子受伤离开,就像他为了小宝,甘愿去给死人当伴郎一样。 这种感觉,他从眼前这女鬼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甚至更加强烈的情绪! 想到这里,乐东强装镇定,右手伸进自己口袋,眼神盯着悬浮的女鬼,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强硬: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跟你无冤无仇,根本不知道你的事!更不想跟你拼命!” 说罢,他示意了口袋里的手,“但你若在苦苦相逼,非要你死我活…那我们还有很多符纸,你不怕可以,我们大不了把符纸全砸你孩子身上!” 说罢,乐东的心脏狂跳,口袋里的手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女鬼的反应,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在赌一个母亲最深的软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风呜咽着穿过稀疏的树林。 女鬼悬浮在空中,被符箓重创后更加虚幻的身影剧烈地颤抖着。 她那双挂在眼眶的眼球望着乐东插在口袋里的手,然后又猛地转向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鬼婴。 “呜…呜…” 女鬼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周身的怨气也随着呜咽而剧烈的翻涌着,时而狂暴,时而哀伤。 乐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在口袋里几乎能攒下一口袋汗水。 终于,那翻涌的怨气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女鬼猛地抬起头,死死地剜了乐东、蔡坤以及靠在路边脸色惨白的林寻一眼。 “都该死…” 怨毒的诅咒在夜风中飘散。 下一秒,她抱着鬼婴的身影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无声无息地钻回了打开的天窗里,消失不见。 而那辆停在路边的车子,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灵异的气息,只剩下冰冷的钢铁躯壳,在昏暗的路灯下投下一片死寂的阴影。 第七十七章 上一任车主 “呼……呼……呼……” 好半晌,在确认女鬼消失后,乐东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如同虚脱一样,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蔡坤也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带喘,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狼狈不堪。 “我…我贼…吓…吓死老子了…” “呃…” 不等蔡坤继续说下去,身后就传来一声痛呼。 乐东和蔡坤回头,只见靠在路边的林寻脸色面如金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更严重的是她右手臂的衣袖被染红了大片,浓稠的鲜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 “林警官!” 见此,蔡坤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上挂着焦急神色,“你怎么样?撑住,我…我马上叫救护车!” “不…不用。”林寻咬着牙,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叫救护车…太慢…而且…解释不清…” 说罢,她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赶到身旁的乐东看见,那个号码备注正是陈先生。 “喂…”电话接通,林寻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在城郊…新源路…往东…大概…三公里…遇到…厉鬼…袭击…我…伤口崩了…需要…支援…车子…有问题…需要…处理…” 电话那头似乎询问了伤势,林寻“嗯”了两声,便挂断了电话。 “东子,来搭把手,扶林警官到路边坐下。” 看见打完电话,蔡坤急忙和乐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寻,让他慢慢坐在路边的路基上。 “哎呦,我…我就撒泡尿的功夫…”蔡坤看着林寻手臂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那辆路边死寂的车子,懊恼自责和后怕一起涌上心头。 “谁成想,就…就他妈出来鬼了,这车…这车真他妈有问题啊艹!都怪我!都怪我贪便宜,要不是我买了这破车,林警官你…你也不能受这罪!我…我…” 蔡坤他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看着自责的蔡坤,乐东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叹了口气:“老蔡,现在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想想这车…后面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蔡坤眼眶怒意暴增,“扔这老子不要了,谁他妈爱要谁要,晦气!太他妈晦气了!” “你说的简单,”林寻突然插嘴,勉强将眼睛睁大一些,“你不要…扔在这里…那下一个开走它的人…不就成了受害者?这厉鬼母子…怨气冲天…绝不会安分…” 被林寻这么一说,蔡坤顿时语塞,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尴尬和担忧,他挠了挠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对林寻的话显然非常信服: “林…林警官说的对…是我…是我欠考虑了…那只有找麻文文来这里处理了。” 林寻微微点了点头道:“不用来了这里…待会儿…警局来车…接我去医院…会…顺便把这车…一起拖回警局…” “放警局能成吗,谁知道那厉鬼什么时候出来呢。” 听着二人不确定的询问,林寻闭着眼积蓄力气,解释道,“听…陈先生讲过…一些特殊的地方会让阴魂不敢出现,臂如学校…有浩然正气…警局…有阳刚正气…军队…有血煞之气… 这些地方…人聚气盛…规矩森严…自带…一股…刚正凛然的…场域…一般的…鬼邪之物…不敢轻易靠近…会被…压制…” 乐东和蔡坤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半信半疑,但林寻口中“陈先生”的权威性,还是让他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闲聊的功夫,远处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警笛声,几辆警车疾驰而来,在他们身边停下。 “林队!”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下车,看到林寻手臂上大片刺目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都是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搀扶。 “快,送林警官去医院,伤口崩开了!”蔡坤急吼吼地叫道。 “这车…”林寻被搀扶着走向其中一辆警车,半路中她指了指那辆停在路边鬼车。 “明白,林队,拖车马上到,一并拉回局里!”一个领头的警官立刻会意,指挥着其他人。 原本乐东和蔡坤也想跟着林寻,可受到警察的严词拒绝,让他们回警局等着。 “不行,我俩得跟着林警官。” 蔡坤一听这话,当即摇着脑袋,脸色坚决,乐东也帮腔:“对,我们是一起的,林警官现在这样,我们不放心。” 警察看着两人坚持的样子,又看了看林寻微微点头的模样,最终,乐东和蔡坤挤上了载着林寻去医院的警车后座。 到了医院急诊室耗费半天,等林寻再次被推出来时,窗外已经透出黎明的灰白色。 林寻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透着疲惫,右臂重新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固定着。 “林警官,感觉怎么样?”蔡坤立刻凑上去,一脸关切。 “没事了,过几天就好了。”林寻的声音透露着疲惫,“咱们先回警局吧,说不定麻文文也回来了。” 三人跟着警车再次回到了警局,到达警局天色已经大亮,乐东想找麻文文,询问值班的警员后,得知麻文文和那个老农都还没回来。 “啧,要不找个地方先歇歇吧,我看林警官乏了。”蔡坤眼睛观察着林寻脸色,忍不住开口提议。 乐东也累得够呛,点头同意,三人商量着去警局附近找个便宜的小旅馆凑合几个小时。 就在他们走出警局大门时,落在最后面的乐东被一阵嘈杂吸引。 身后的一间调解室被打开,一个警察带着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我都说了,那个老太太是袭警,不在保释条例!” “…是是是,警官我都知道,可她精神有问题,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听到老太婆这几个字眼,乐东下意识的停留脚步。 “精神有问题?,有证明吗,不是我好奇你是她什么人?就算保释也要手续需要确认身份。” 那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立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刻意套近乎的谄媚:“哦哦,警官,我是她儿子的朋友,我叫董辉,您放心,证明后面我一定补上。” 董辉? 乐东眉头一皱,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思虑片刻,可脑子实在太过昏沉,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甩了甩脑袋,跟着蔡坤走下台阶。 一下台阶,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乐东眯了眯眼,目光无意识的看向停车场中央的那辆闹鬼汽车。 忽然。 乐东像是想起什么,他揉着太阳穴,脑中浮现出一个绿色本子影像。 那是蔡坤买这辆闹鬼车子时,原车主留下的绿本,他也猛然想起,那绿本上面车主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董辉! 那个油头粉面,自称是疯婆婆儿子朋友的中年人,就是这辆继承鬼车的上一任车主! 第七十八章 销声匿迹的胡老爷子 “老蔡,林警官,等等!” 乐东猛的叫住了已经走远的二人。 “咋了东子?” 蔡坤回头,一脸不解,但看到乐东异常严肃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急忙窜了过来。 “刚才…刚才那个从调解室出来要保释疯婆子的男人,”乐东指着警局大门方向,语速飞快,“他叫董辉,你有印象吗?就是买你这辆车的上一任车主!” “啥?!” 蔡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所有的困倦和疲惫像被一盆冰水浇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东子你确定?要真是他,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敢把继承车往外卖的!”他撸起袖子,转身就要冲回警局找人算账,那架势像是要生撕了对方。 刚走过来的林寻闻言,眉头锁紧,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闹鬼的车…上一任车主…案发现场的疯婆子…保释…”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越来越亮,“不对不对,这三个怎么看都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么能通过这个董辉联系到一块…这绝对不是巧合,里面肯定有猫腻,走,回去找他问清楚!” 被这突如其来的线索一激,林寻也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压下了身体的所有不适。 什么休息?现在抓到关键线索要紧! 三人立刻转身,快步冲上台阶,重新进入警局大厅,刚才那个跟董辉出来的年轻警察还在值班台附近。 “警官,刚才那个董辉呢?”蔡坤嗓门大,急吼吼地问。 年轻警察被吓了一跳,看着一脸急切的三人,原本脸上的不耐烦在看到林寻后愣了一下:“啊林警官,早上好,那个董辉刚走啊,就在你们前后脚。” “走了?!”蔡坤急得直跺脚。 三人赶紧又跑出警局大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焦急地四处张望。 然而,此刻正是上班早高峰,警局台阶和门口早就人来人往,放眼望去,哪里还能分辨出董辉那油头粉面的影子? “操!”蔡坤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子上,满脸的懊恼和不甘。 乐东也感到失望,但林寻却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喧嚣的街道,冷声道:“别气馁,人找不到线索还在,这几件事缠在一起,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走,回去!” 林寻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 是啊,虽然人没当场抓住,但这个叫董辉的人,就像一根线头,把几件诡异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这本身就是巨大的突破! 三人返回警局,林寻则趁着职务便利找警察询问情况,这落的蔡坤乐东坐在大厅有些尴尬。 “诶东子,你饿不?我这肚子都叫唤半天了,前胸贴后背的。” 蔡坤张望四周,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提议道,“林警官也得补充点能量,与其带着干等着,不如咱先买点早饭垫吧垫吧。” 乐东也确实饿了,折腾一夜,又惊又怕又累,体力消耗巨大。 二人来到警局后巷一个简陋的早餐摊,蔡坤豪气的点了一大堆:“老板!十个牛肉大包,三碗豆浆,再来三根油条,快点啊!” 找了一张油腻腻的小桌子坐下,蔡坤迫不及待抓起一个大包子,狠狠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边吃边开始分析: “东子,你说这个董辉,他是不是知道车不对劲才卖的,还有现在跳出来要保释伤害林警官的疯婆子? 那疯婆子跟他啥关系?还说是他儿子的朋友?真的假的?我咋觉得这孙子满嘴跑火车,不像实话呢?” 乐东也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着,眉头微蹙,仔细梳理着思路:“保释老太婆的动机…现在还不好说,也许真有什么关系,也许另有所图,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但一个正儿八经的继承车,无缘无故被卖,要么是心里膈应,要么是心里害怕,我觉得,他是害怕!” “哦?为啥这么肯定?”蔡坤塞了满嘴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你想想那个女鬼的样子,”乐东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周围吃早餐的普通人,“浑身是血,怨气冲天,嘴里一直嚷嚷着什么? ‘我要救我孩子’,最关键的是…”乐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寒意,“她在攻击我们的时候,还嘶吼了一句——‘你们都是他派来的吧’!你觉得,这个‘他’,会是谁呢?” 蔡坤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把乐东的话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我靠!” 蔡坤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拍翻,引得旁边食客侧目。 他顾不上这些,冲着乐东竖起大拇指,油乎乎的脸上满是佩服,“东子,可以啊,这都被你分析出来了,你这脑子转得够快! 对,对对对!那个‘他’,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董辉,他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心里害怕!” 乐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咬了口包子掩饰道:“咳,以前写小说的时候,比这复杂的线索推理更多呢,习惯了。” 蔡坤一听“写小说”,嘿嘿笑了两声,调侃道:“写那玩意儿有毛用啊?” 可话刚出口,他就看到乐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黯淡,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赶紧找补,语气真诚了不少:“不过…不过也有用,真的,你可以把咱在别墅那次,还有这次,都写下来! 就写咱们怎么斗马管家,怎么斗修车鬼,怎么斗魂环车,怎么智勇双全,保准大爆!” 乐东知道蔡坤是好意,苦笑着摇摇头,没接话。 写小说?那些离奇恐怖的经历,他宁愿永远封存在记忆里。 就在这时,蔡坤脸上原本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眼神也飘忽起来。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看着乐东,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说到别墅…东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乐东一愣,随即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亮,他和蔡坤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胡老爷子!” 还真是! 这段时间,从别墅出来,到蔡坤买车,再到城中村惨案,昨晚的鬼车惊魂…一件接一件的破事,冲击得他们晕头转向,几乎快要忘掉那个在别墅里纠缠不休的老鬼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胡老爷子也仿佛真的销声匿迹了,再没有出现过一次。 这正常吗?绝对不正常! 乐东心里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 那个阴魂不散,执念深重的老鬼,绝对不可能是突然大发善心不来找他们了。 “要么…”乐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寒意,“是上次别墅和出租屋,被范大师伤得太重,躲起来疗伤了…要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凝重,“就是他暂时‘放过’了我们,或者说略过我们…办其他事了…” 如果真是后者… 一个执念成狂的老鬼,会去办什么事呢? … 第七十九章 死者的线索 蔡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刚才分析董辉时的兴奋劲儿彻底没了,苦着脸,对手里的包子也失去了吸引力,只是机械地啃着,再没有说话。 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返回警局。 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区找到林寻时,她才让两人脸上勉强恢复了一点生气。 林寻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正皱着眉头仔细看着。 “林警官,给你,牛肉包子,还热乎着呢,皮薄馅多,我尝过了,香!” 蔡坤赶紧把打包好的包子递过去,脸上挤出笑容。 林寻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却没立刻接,依旧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纸张,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乐东凑过去,好奇地问:“林警官,这是什么?”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林寻这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边吃边说: “这是…城中村那三个死者家属的口供复印件,刚才跟值班的兄弟聊了聊董辉和那个疯婆子的事,他们也不太熟,正好看到桌子上有这些口供,下午归档的,我就拿了一份看看。” 她解释着,又咬了一大口包子,显然也饿坏了。 不等乐东再问,林寻咽下食物,眼睛却亮了起来,似乎有了发现: “不过,董辉和老太婆那虽然没头绪,但我从这几份口供里,我发现了一些…关于那三个死者本身的线索,有点意思。” 听见林寻这样说,乐东和蔡坤立刻把椅子拉近,带着疑问看向林寻。 林寻放下包子,顾不上擦嘴角的油渍,用没受伤的左手将摊开的口供纸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手指点着上面的内容: “你们仔细看看家属的陈述,三个死者,建材市场的张老板,中心医院的外科王医生,还有那个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 根据家属和同事的说法,他们生前为人处世都还算正常,没有特别大的仇家,也没有赌博、嫖娼这类容易惹祸上身的恶习,更没听说他们近期遇到什么特别诡异的事情或者行为举止大变。 可以说,在出事前,他们看起来就是三个普通的,生活轨迹清晰的上班族。” 林寻顿了顿,让两人消化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 “但要说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他们三个生活,工作圈子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竟然在同一天莫名其妙的走进了那个破败的城中村! 然后就…惨死在那里,这太不合理了,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同时召唤过去的一样!” 乐东和蔡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这是整个案件最诡异、最无法解释的核心点之一。 “那你发现的线索是?”乐东追问,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记录上。 林寻打了个响指,神采明显振奋了一些,她展开另外几张纸,指着上面不同段落标记出来的信息: “线索就在这里,你们看,虽然家属没觉得他们出事前有什么特别‘诡异’的变化,但在时间线上,他们各自的工作领域,在死前大约一周左右,都发生了一件与其职业高度相关,并且引起了一定关注的事情!” 她指着第一份口供:“建材市场的张老板,他的公司在一周前,工地上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引起一些纠纷。” 接着指向第二份:“中心医院的外科王医生,他所在的科室,同样是在大约一周前,被本地一个小媒体曝出了一条负面新闻。 说他们科因为一个病人暂时交不上足额手术押金,拖延了手术时间导致病人死亡,虽然后来澄清是病人情况复杂需要更多术前准备,但‘没钱不给手术’的帽子当时扣得挺狠,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指向第三份:“而这个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恰恰也是在同一时间段,刚打赢了一场…怎么说呢,争议性比较大的官司,好像是一个劳务赔偿的官司,手段有点…嗯…比较犀利,虽然赢了,但社会影响很不好。” 蔡坤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一个事故,一个新闻,一个官司…这…对着他们三个的身份来说,不是很平常吗? 搞工程的哪年不出点事故?医院天天有纠纷,律师打赢官司更不稀奇了!这…这能看出啥线索啊?东子,你看出啥没?”他看向乐东。 乐东也皱着眉头,一时间没完全明白林寻的意思。 这三件事单拿出来,确实都像是各自职业里可能遇到的,不算太离奇的“工作事件”。 “单看一件,确实平平无奇。”林寻吃完最后一口包子,喝了口豆浆顺下去,眼神闪烁着一种发现拼图关键碎片的光芒。 “但是,你们试着把他们三个发生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或者某种逻辑…连起来看!连起来…排个序…” “连起来?”蔡坤挠着头,努力思考,“连起来的话…嗯…有人在张老板的建筑公司受伤了…”他看向乐东。 乐东顺着思路接下去:“然后…这个受伤的人…或者因为张老板公司的事故…导致了某种后果…需要去医院?然后遇到了王医生…又因为‘钱’的问题…没能及时做手术…死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链条有点牵强,看向林寻。 林寻眼中精光四射,重重的点了下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然后…死者的家属…或者因为张老板和王医生的行为感到不公…去找律师打官司…最后…官司还打输了!” 嘶——! 乐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蔡坤也瞬间张大了嘴巴! 这样强行一排列,虽然依旧没有直接证据,但一个模糊的,带着强烈恶意和悲剧色彩的链条雏形,竟然真的浮现出来了! 建材公司事故(张老板) → 导致伤者去医院 → 因“钱”的问题去医院(王医生)可能延误治疗导致死亡 → 死者家属寻求法律帮助 → 打官司(李律师) → 官司输了! 这…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对应了三个死者的职业,而且都发生在他们死前一周左右! “我…我靠…”蔡坤感觉后背有点发凉,“这…这也太…太他妈的巧了吧?巧得…让人发毛啊!” 乐东也感到一阵心悸,他看向林寻:“林警官,这…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吧?口供里并没有明确说这三件事之间有直接关联,也当不了证据啊。” 林寻眼中的光芒也稍稍黯淡了一些,泄了口气: “是…这只是我基于时间点和事件性质的强行串联,口供记录虽然详细,但家属和询问的同事显然都没有深究这三件事之间的潜在联系,只把它们当作各自工作中遇到的普通麻烦。 如果当时调查能更深入一点,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考虑,说不定能挖出更多线索,指向更清晰…”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人出门看去,只见麻文文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疲惫的警察。 只是麻文文的脸色,比他们还要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凝重和一丝…困惑? 蔡坤和乐东立刻围了上去。 “麻大师,你终于回来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蔡坤急切地问。 麻文文摇摇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深深的疲惫:“找了一晚上…那房间里的气息…太怪了。” “那个老根叔呢?”林寻环顾一圈,走来问道。 麻文文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眼睛:“他说…那房间里害人的东西,可能…不是阴魂作祟。 线索太模糊,气息也很诡异,他需要更仔细地探查,正好也回家取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等他收拾完,还得再过去一趟,仔细找找踪迹…”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麻文文的回归和他带来的消息,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乐东杵了杵蔡坤,后者一拍脑袋,拉着麻文文小声说: “哦对了麻大师,那个车踏马的真有问题!昨晚上,我们…见鬼了…” 第八十章 调查真相 蔡坤的话让麻文文本就拧紧的眉头几乎要打结。 “见鬼?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蔡坤和乐东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地把昨晚的经历以及唬退女鬼的事倒了出来。 麻文文听完,深深叹了口气,沉吟一声道:“听你们描述,这应当是被人所害,怨念盘踞在车,最可怕的是还是个母子怨灵。” “母子怨灵又怎么样?”蔡坤下意识重复,心里咯噔一下。 “嗯,”麻文文的声音低沉下去,“虽然那个女鬼本身怨气极重,但孩童夭折,尤其是轮回转世不久就横死的,其怨气之深远超寻常阴魂。 他未能体验人世,便被强行剥夺生机,这种怨念,是至阴至毒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后怕:“你们要庆幸,昨晚没有攻击那个婴儿。 他现在煞气内敛,是因为有那个女鬼——他的母亲在约束,一旦你们攻击了他,激得他怨气爆出,你们三个昨晚恐怕都回不来了。” 这席话出来,乐东三人心头剧震,昨晚看似轻松的脱险,背后竟是如此凶险的深渊。 “我…我靠…”蔡坤擦了擦额头冷汗,声音有点发飘,“幸好幸好,要不是那个婴儿体积小,我当时拿着符纸都要拍他的…”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转而急切地问:“那…那这母子怨灵这么凶,咋整?要不…就一直扔在警局大院里镇压着?” 麻文文没有开口,摸着挎包沉思几秒后道:“一直镇压不是长久之计,怨气积累只会更麻烦,既然车在警局…”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虽然我现在虽然没完全恢复,但天光正盛,阳气最足的时候,可以在那辆车周围布置一个阵法。 等入夜后,设法将那母子怨灵引出来,借助警局本身的浩然正气和我布置的阵法,我有八成把握能将其处理掉。” “八成?!” 蔡坤的眼睛瞬间亮了,乐东和林寻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太好了麻大师!”蔡坤搓着手,兴奋劲儿又有点上头。 就在这时,乐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插话道:“哦对了,麻大师,还有个事,我们刚才看到那辆车的上一任车主了,那个叫董辉的!” 麻文文正思考着布阵的细节,闻言一愣:“董辉?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来保释那个袭击林警官的老太婆!”乐东快速补充道。 麻文文的眉头重新皱起,困惑更深:“嗯?是同一个人吗,会不会是重名?要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会保释这个案发现场唯一存在的疯婆子?” “诶麻大师,先不提是不是同一个人,说到那个案发现场…”蔡坤一拍大腿,指着林寻就想把刚才那个惊人的“链条”猜测一股脑倒出来:“刚才林警官她发现…” 只是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林寻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见蔡坤扭头不解的样子,林寻微微摇头:“那只是我们基于现有信息的一种推测,没有任何实证支持。 现在说出来为时过早,只会干扰思路,当务之急,是需要深入调查,找到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实际证据。” 她不想一个尚未验证的猜想在此时分散麻文文的精力,尤其是在他需要集中精神对付母子怨灵的关键时刻。 麻文文“看”林寻方向,虽然有些好奇,但听她态度明确,便也没再多问。 这一安静,彻夜未眠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疲态。 乐东心思细腻,立刻察觉了他的状态,开口道:“麻大师,你先赶紧去休息会吧,养足精神,布阵才更有把握。” 麻文文确实撑不住了,点点头,旁边几个同样熬了一宿的警察立刻上前,簇拥着麻文文往休息室走去。 临走前,麻文文强撑着精神交代了一句:“记住,下午时候…找个警局里人少僻静的地方,把车开过去停好…然后叫我。” “明白!”蔡坤连忙应承。 看着麻文文疲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暂时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林寻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低头沉思了片刻,几秒后忽然转身,开始快速收拾自己桌上的文件,动作利落。 “哎?林警官,你干嘛去?”蔡坤看她这架势,不解地问。 “出去一趟。”林寻头也不抬,把几份关键口供复印件塞进一个文件夹。 “出去?找谁?你这伤…”蔡坤更疑惑了。 “去找那三个死者的家属,再问问。”林寻拉上文件夹拉链,语气坚决。 蔡坤一听就急了:“找家属?这…这案子是人家这边分局负责的啊,你这直接找上门去,算不算越权啊?不太合适吧?”他有些担心林寻的行为会引起当地同事的不满。 林寻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看向蔡坤: “越权?别忘了,我是‘另一个机构’的人,我有我的调查权限和角度,这不叫越权,这叫协同调查,而且…”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紧迫感。 “那个案发现场的疯婆子,那个保释她的前任车主,还有那辆不断生事的鬼车…这几件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就像水下的鱼,我总觉得它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就差一个关键的节点,就能把这群鱼一网打尽,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 看她说得理直气壮,蔡坤挠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随即想到她的伤,还是担心:“可是…你的伤需要休…” “我没事。”林寻打断他,拿起文件夹就要走。 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和眼中的执着,蔡坤知道劝不动了,他用力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眼睛,咬牙道:“那好,我跟你一起去!” 林寻刚想开口拒绝,蔡坤立刻抢着说: “别拒绝!我也对这个案子好奇,特别是你刚才那个‘链条’的猜想,不弄清楚,我回去也睡不着觉。 林警官,你肯定能理解这种不查清楚就浑身难受的感觉吧?”他说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充满求知欲。 林寻停下动作审视的看着他几秒,紧绷表情微微放松,点了点头。 蔡坤心中一喜,顺手拉过旁边正琢磨着是去休息还是等麻文文醒来的乐东: “东子,咱一块呗,我这脑子笨,林警官的思路我有时候跟不上,你在旁边帮衬着点,说不定能发现些关键细节!” 乐东无语地看着蔡坤,他是真想休息,或者至少待在麻文文附近,总觉得这样更安全些。 但下一秒蔡坤飞快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哀求道: “东子,帮帮忙,我一个和林警官去,路上没话题太尴尬了。” 看着蔡坤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乐东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这小子难不成真对林寻有意思了… 为了成人之美,乐东答应下来,或者说,他对林寻那个大胆的串联猜测,也确实存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隐隐的认同感。 林寻不知道二人小声交谈,立马去借了一辆警用轿车。 三人根据资料上提供的地址,上车第一个目标,便是中心医院家属楼——王医生的家… 第八十一章 调查真相2 临近中午,警车在略显陈旧的家属楼下停歇。 中心医院这片家属楼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外墙爬着些顽强的藤蔓,乐东抬头看了看楼号,对照着林寻手里的地址纸条:“就是这栋,三单元五楼。” 林寻确认之后一马当先,在敲响五楼靠西户的房门时,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咔嚓…”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眼泡红肿的女人——正是之前在警局吵闹的三人之一 “你们是…”女人的声音沙哑无力,面带警惕。 林寻亮出证件:“您好,我是警察,关于王医生的案子,有些情况想再向您了解一下。” 女人看清证件,又看了看林寻和她身后的蔡坤、乐东,眼中闪过一丝麻木,点点头让开了门:“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焚香味。 女人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拖了张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大部分光线,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倒水,只是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这次来,是告诉我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还是说……又找到新的‘疑点’要问?” 林寻听着女人怨怼,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了个转,犹豫一下她决定撒一个善意的谎: “对,王太太,案子最近有了比较大的突破,我们这次来,是想再向您核实一些关键的信息,希望能尽快锁定方向。” “关键信息?”女人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人,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们那些问题,翻来覆去,我都能背过了,姓名、年龄、职业、社会关系、有无仇家……还要问什么?” 林寻感到一丝尴尬,但很快稳住心神,直接切入核心: “这次的问题不一样。我们想请您详细说说,您丈夫去世前,大概一周左右,他们科室被曝出的那条负面新闻,您知道多少?或者说,您丈夫当时回家,有没有跟您提过这件事?” “新闻?”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冷笑更深了,眼神也锐利起来。 “你都说那是‘新闻’了,你不去问报道的记者,不去问医院的领导,跑来问我一个死了老公的家属?我能知道什么?我还能比记者知道得多?” 气氛瞬间僵住。 蔡坤一看林寻被顶得有点下不来台,赶紧赔上笑脸,试图缓和: “哎,美女,不是那个意思,记者我们哪敢去问啊?去了人家还不把我们当素材? 说不定明天的头条就是《震惊!警方介入调查医院黑幕》之类的标题,我们也是想低调点,尽快破案嘛。” 女人别过脸去,显然不吃这套,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背影透着抗拒。 而在他们谈论间隙,乐东双眼就没有停过,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女人身后的墙上。 那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照片的主角几乎都是王医生和眼前这位妻子。 有年轻时的甜蜜合影,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照,更多的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温馨画面。 见气氛沉默,乐东心中一动,指着那些照片,语气放得很柔和: “王太太,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质疑什么,也不是来翻旧账。 我看您身后的这些照片,相信您和王医生感情很好,您也是最了解他工作状态和心情的人,说不定他每天下班回家,会跟您分享单位里发生的事,无论是开心的还是烦心的,对吧? 特别是遇到像新闻里说的那种糟心事,他肯定也会跟您吐槽几句,排解一下压力,也许就是这些日常的闲聊里,就藏着我们没发现的重要线索。 我们真心希望能早日找到凶手,让王医生安息,也让您能…稍微好过一点。” 这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女人冰封的心锁。 她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眼神里的抗拒渐渐被汹涌的悲伤和怀念取代。 “他……他确实什么都跟我说……”王太太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 哽咽几声后便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破碎不堪,“我这个人…性格有点孤僻,不太爱出门,也没什么朋友…他心疼我,怕我闷着,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会跟我讲单位里的事,好的坏的都说,还总变着法儿逗我开心… 他那么优秀,当年不顾他爸妈反对,执意要和我结婚…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是我配不上他…” 王太太越说越伤心,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积压的痛苦和自责便倾泻而出,话语也开始偏离主题。 林寻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时间紧迫,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轻缓: “王太太,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请节哀,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最好的告慰,就是尽快查明真相。 所以,能不能请您…尽量回忆一下,关于那件新闻的事,您丈夫当时具体是怎么跟您说的?比如事情的起因、经过,他当时的感受?任何细节都可能非常关键。” 王太太用力抽噎了几下,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和鼻子,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了几口气,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眼神重新聚焦,似乎在努力从悲伤的泥沼里打捞那段具体的记忆。 “那件事…我老公印象很深,压力也特别大。”女人的声音平稳了一些,“新闻出来前,大概…也就两三天吧?他被院里领导要求强制休假几天,说是避避风头。 那几天他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还老是叹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新闻出来那天,我也看到了,上面说的很难听,我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他当时很烦躁,也很无奈。 他说,这事根本不是报道说的那样简单,什么‘没钱不给做手术’?那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而且是被放大了的因素!” 女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为丈夫辩解的激动: “他说,是前几天送来的一家三口,在一个工地上出了事故,被砸伤了,送来的时候情况就很危急,女人孩子……当场就不行了。 剩下的男人伤得也很重,需要立刻做手术才有希望,但是,医院有规定,这种高风险的大手术,必须要有直系亲属签字确认风险,才能进行,可当时……当时那个男人的家属根本联系不上!” “那送他来的人呢?”林寻抓住关键点,身体微微前倾,“您丈夫有没有提过,是谁送伤者来的?或者,那个伤者的家属,后来联系上了吗?具体是谁?还有,您丈夫知道是哪个公司这么不负责任吗?” 女人皱着眉,努力回忆着丈夫当时零碎的话语: “送他来的…听我老公说,好像是他工友,也受了点伤,但只是些皮外伤,看着不严重,那人…我老公提过一嘴,说那人看着有点…嗯,油头粉面的,虽然穿着工人的那种工作服,但气质完全不像个干粗活的工人,感觉怪怪的。” “至于家属……”女人思索着,“那个送他来的人好像跟我老公说过,说这个伤者家里没什么人了,好像就剩一个老妈,而且…好像还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太太,疯疯癫癫的,根本指望不上,也找不到人。” 说到这里,乐东三人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心里有一种猜测被证实的爽感。 “至于公司?” 女人还在继续说,不过提到这个,她的记忆似乎清晰起来,语气也带着一丝确定。 “这个我老公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特别气愤,说就是那家建材公司不负责任,出事之后,公司的人推三阻四,态度恶劣,连垫付医药费都不肯,更别说及时联系家属了,耽误了太多时间! 那家公司的名字……”她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叫……鼎盛?还是什么……建材公司?对了!就是张老板那个公司!鼎盛建材!” 说到这里,女人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惊: “我想起来了,那个张老板,就是这次跟我老公一样…一样在城中村…他家那个老板娘,上一次在警局我们还一块去的,她男人也是这次案子的受害人!” 说罢,她似乎也品出什么,皱起眉头。 空气又陷入安静,乐东三人默默对视。 因为王太太口中描述的这个“油头粉面不像工人的同事”和“疯妈”… 听起来和警局见到的上一任车主,案发现场的疯婆子,一模一样! 第八十二章 调查真相3 告别王太太,三人沉默地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蔡坤第一个憋不住,兴奋道: “林警官,你真神了,王太太说的那个两人,跟董辉和那个疯婆子特征简直对上了,这不就串起来了吗?” 林寻拉开车门,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自信的弧度,但她语气依旧克制: “话别说太满,办案讲究证据链,现在只是多了一条指向性线索,离真相还远,走,下一个!” “得嘞!” 蔡坤麻溜地钻进副驾,关上车门后,忍不住又啧啧两声,扭头看着刚坐上驾驶座的林寻,由衷地感慨:“林警官,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干起事来利索,痛快!” “嗯?…” 后排的乐东正沉浸在刚才获取信息的梳理中,被蔡坤这突如其来,语调又带着点莫名热忱的一句“越来越喜欢你了”惊得差点呛到自己。 他猛地抬头,眼神在蔡坤和林寻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蔡这算是…表白?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反观林寻,才听到这句话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一顿,刚插进去的车钥匙都忘了拧。 她侧过头,那双平时锐利冷静的美目此刻带着错愕和疑问,直直看向蔡坤。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蔡坤自己也懵了,脸“腾”地一下涨红,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有歧义。 他反应倒快,抬手“啪啪”不轻不重地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赶紧找补:“哎哟,林警官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是你这性格,不拖泥带水,我喜欢这种性格,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试图掩饰尴尬,但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心虚。 乐东看着蔡坤那窘迫样,又看看林寻略显僵硬的侧脸,差点没憋住笑。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快走吧,下午还得早点赶回去找麻文文呢。” “嗯。”林寻低低应了一声,拧动钥匙发动车子,但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了。 林寻握着方向盘,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前方路面,但好几次在路口遇到红灯变绿灯时,她都像是慢了半拍,车子延迟了几秒才启动,惹得后面喇叭声零星响起。 而副驾上的蔡坤更是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眼神放空,活像个刚入伍紧张过度的新兵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座的乐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认识蔡坤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位老油条如此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憋着笑,默默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风景”。 就在这种僵硬氛围中,警车终于驶入了下一个目的地——那位遇害律师所居住的高档小区。 这与中心医院那略显破旧的家属楼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绿树成荫,楼宇崭新气派,光是来往豪车就数不胜数。 就连门口的保安要不是看他们呢是警车,估计都不会放行。 “C栋,C701。”乐东看着单子上的地址。 在他们赶到七楼后,林寻抬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一次,没有回应。 林寻又按了一次。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蔡坤嘀咕:“不会没人吧?白跑一趟?” 林寻皱眉,抬手准备再按第三次,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嚓。” 门开了约莫十公分的缝隙,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约莫三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裙,脸上还带着精致但略显匆忙的淡妆。 她一手扶着门框,眼神扫视着门外的三人,带着审视和明显的不耐烦。 “是你们?”她的声音清冷,“我好像在警察局见过,今天又有什么事?”她整个人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林寻立刻亮出证件:“你好,我们是警队的,关于你先生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 女人并没有立刻让开,反而伸出手,从林念手里拿过了警官证,随即垂下眼睑,仔仔细细的审视着证件上的照片、名字、编号,甚至还翻到背面看了看。 几秒钟后,她才将证件递还给林寻,脸上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身体总算侧开了一点:“进来吧。” 她顿了顿,下巴朝玄关处的鞋柜一点,“鞋柜里有鞋套,麻烦套上。” 乐东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客随主便,还是依言在鞋柜里找到一次鞋套套上。 走进客厅,里面装修很简约,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看得出价值不菲,摆放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但整个空间却透着一股没有人气的空旷和冰冷,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女人径直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要喝水吗?” 还没等乐东几人回答,便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催促:“你们想问什么?我律所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时间不多。” 林寻也不绕弯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坐下,开门见山:“我们想了解你先生遇害前一周,他经手的最后一个官司的详细情况。” 女人的眉头立刻蹙起,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要求,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无可奉告,律师有权保护委托人信息,这是职业操守,也是法律规定,如果你们非要知道…”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请出示正式的调查函或者法院签发的相关法律文书,空口白话,恕我不能配合。” 林寻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这只是办案过程中的常规询问,是协助警方调查你先生遇害案的重要环节,并非针对委托人的隐私,请你理解配合。” “呵,”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亏你还是个警察,连基本的法律常识都没有吗?凡涉及到第三方的个人信息和案件细节,口头询问就能让律师开口?那还要《律师法》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寻,又扫过蔡坤和乐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不专业的闯入者。 “要不是我仔细核验了你的证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冒充警察的骗子。” 她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但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不过,看你这样,我倒是有点理解为什么我先生的案子到现在都没什么像样的进展了。 毕竟,办案的人如果连基本的法律边界都不清楚,效率低下似乎…也情有可原?” 最后这句话,刺中了林寻的职业自尊,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蔡坤“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本来就被这女人的态度弄得有点火气,现在看她直接怼林寻,更是压不住了。 “配合警察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你先生也是受害者,你难道不想快点抓到凶手?” “义务?”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毫不示弱地迎上蔡坤的目光,语速加快,“保护委托人的保密义务,更是我的职业义务,这位先生…” 她目光盯住蔡坤,伸出手道:“刚想起来,我还没看你的证件呢,麻烦你,也出示一下你的警官证。” 蔡坤一下子卡壳了。 警官证? 他有个鸡毛… 第八十三章 调查真相4 面对女人的逼问,蔡坤张了张嘴,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 “我…我那个…” “怎么?没带?” 女人嘴角勾起冷笑,步步紧逼,“身为警务人员,出门办案不带证件?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行为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警察?” 她的目光转向林寻,带着质问,“你们队伍里允许这样?” 蔡坤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顶得哑口无言,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乐东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女人果然是个硬茬,比王太太难对付多了。 他刚才就快速扫视过客厅,除了几本精装的法律书籍和冰冷的装饰摆件,没有任何能触动她私人情感的东西,看来这次想打感情牌,是没门了… 就在女人气势汹汹,准备下逐客令时,乐东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蔡坤,而是直接面向律师妻子,语气平静: “美女律师,你也别再为难要证件了,我们俩…” 他指了指自己和蔡坤,“不是警察,只是林警官朋友,这次跟着林警官过来,主要是协助,提供一些外围思路。” 说完,乐东看到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视,话锋一转,又道:“我们这次来,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说出委托人的具体信息,林警官刚才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 乐东顿了顿,随即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点距离: “我们是想告诉你,关于你先生遇害案,我们目前有一个比较关键的推测方向,而这个推测是否成立,恰恰与你先生最后那个官司的核心内容有关。” “推测?” 女人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出声,眼神充满鄙视。 “你们?两个非警务人员?来给我这个律师做案情推测?然后让我用委托人的信息来验证你们的推测?现在警方的办案流程已经荒唐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站起身,指着门口,“出去,立刻! 请你们带着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手续再来!或者,让真正有资格,懂规矩的警察,拿着确凿的证据来找我!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家!” 她说着,就绕过茶几,直接上手推搡离她最近的乐东,要把他们赶出去。 乐东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反抗,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急切: “行,那这样,我们不需要你说出名字,我们只需要你确认,你先生最后那个官司的委托人——是不是叫董辉?”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更深的嘲讽和鄙夷:“神经病,出去!” 乐东眼神一闪,立刻抛出第二个名字:“那是不是一个疯疯癫癫,满头枯草一样白发的老太婆?!” 女人依旧冷笑,推搡的力道没减:“少在这胡说八道套话,滚出去!” 乐东紧盯着她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忽然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都不是?那最后这个人——鼎盛建材公司的王老板,是他吧?你先生最后那个官司,就是为他打的!” “你…!” 女人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她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惊愕,虽然她极力控制,但那僵硬表情和推搡力道的明显减弱,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林寻和乐东捕捉到了。 林寻心中一震,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乐东身边,目光迎上律师妻子略显慌乱的眼神,接过了话头: “那个官司的核心内容,是不是和鼎盛建材公司近期发生的一起严重工伤事故有关?!”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女人脸上的怒意混合着被看穿的羞恼瞬间爆发,她猛地收回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们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跑到我这里来演这出戏?是觉得耍我很好玩吗?简直欺人太甚!” “不,美女律师,您误会了!” 乐东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几步,“我们之前真的不知道,刚才说的董辉、疯婆子、王老板,都只是我们基于其他线索做出的猜测! 而且你刚才不是也说了,想打听这些必须有正式文件?我们怎么可能有?” 他摊开手,示意自己毫无凭据,“但现在,你的反应,恰恰证实了我们的推测是对的,王老板就是那个委托人,官司和工地事故有关!” 蔡坤也赶紧凑上来帮腔,脸上堆着笑:“对啊对啊,美女你看,我们这也不是瞎猜,这不就推测对了吗?这说明我们办案方向是对的啊! 你就别捂那么严实了,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就差你给补充点细节,帮我们把这杀人凶手揪出来,给你先生报仇雪恨啊!” 律师妻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一唱一和,又气又恼,却又无法反驳。 林寻看着她剧烈波动的情绪,适时地补上了一句:“我们理解你的职业操守,但此案涉及三条人命,包括你的丈夫。 我们获取这些信息,是为了查明真凶,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如果你坚持需要正式手续,我们可以立刻回去申请。”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对方。 “不过,申请流程需要时间,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我记得上次在警局,你提到过,这些天因为案子,律所和周围人对你有些…议论?我想,早一天破案,对你,对你先生的声誉,都是一种解脱。” 林寻这番话,没有威胁,只有冷静的陈述和直指要害的分析。 律师妻子的脸色变幻不定,从愤怒到羞恼,再到挣扎和权衡,她紧咬着下唇,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缓下来。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塌下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颓然地坐到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才睁开。 “呼…”她再次吐了口气,声音带妥协,“既然…既然你们都已经推测到这个份上了,我再坚持,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或者…心里有鬼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吧,关于我先生最后接的那个官司,我确实知道一些情况,我和他同在一个律所,虽然不直接参与彼此的具体案件,但日常交流总会提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和语言。 “大概一周前,鼎盛建材的王老板亲自找到我先生,委托他处理一起工伤赔偿纠纷案。案子本身…并不复杂。” 她的语气恢复了律师的客观和冷静,“对方根本没有聘请律师,只有一个…神志看起来不太清醒的老妇人出庭。” 她说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似乎回忆起了当时丈夫回来后的状态。 “庭审过程很顺利,结果毫无悬念,我们赢了,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来,“我先生他…赢得并不开心,那天晚上他回来,情绪很低落,喝了很多酒。 他说,看着法庭上那个孤零零,语无伦次的老太婆,他心里…很煎熬,像压了块石头。” 律师妻子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看到了丈夫当时痛苦的样子。 “他后来告诉我一些背景,那个老妇人的儿子,在鼎盛的工地上干活,出事那天,碰巧他老婆带着小儿子去工地给他送饭…结果…” 她声音低沉下去,“工地上发生了严重事故,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坍塌…那对母子被砸在了下面,当场就…没了。” 林寻、蔡坤、乐东的心都跟着一沉,尽管是第二次听到这件惨案,但还是让人心头压抑。 “那个老妇人的儿子当时也在旁边,被砸成重伤,被工友紧急送到了医院不治身亡…” 律师妻子继续说道,“那老妇后知后觉于是想找医院和建材公司讨说法,但那边…” 女人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医院上了新闻,公司也把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拒绝承担任何赔偿。” “那老妇人本来精神状况就不好,受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人就彻底垮了,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可能还借了钱,想请个律师替儿子儿媳孙子讨个公道,但…” 她摇了摇头,“那点钱,连请个最末流的律师都不够,最后,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像个疯子一样,在法庭上对着法官和王老板以及我的先生来哭喊咒骂…结果可想而知…” 随着律师妻的讲述,林寻的推测也串联了起来… 第八十四章 调查真相5 从小区出来,已经是一点多钟。 三人上车后,久久不语,脑中各自翻涌着律师妻子的话。 良久,乐东梳理好思绪,打破了沉默: “现在脉络大概清晰了,筒子楼里死的那三个,跟那疯婆子脱不了干系。”他掰着手指,“医院那医生,因为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让老婆子以为是医生因为钱不做手术,害她儿子没了最后生机,所以医生死了。 律师替鼎盛打赢了官司,让她觉得正义彻底无望,律师也死了。 那剩下的建筑公司老板,作为直接导致她家破人亡的源头,他的死,也就完全合理了。” 林寻微微颔首,没有作声,显然也在消化着这条血腥的逻辑链。 “嘶…”蔡坤搓了搓脸上倦意,嘀咕道: “照这么看,筒子楼那案子,不就是那老婆子干的?可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三人的死法…而且麻文文和老根啥也没看出来? 你们说,会不会…那老太婆本身就不对劲?或者…她也会点歪门邪道的手段?” 他没把“阴魂”,“养鬼”之类的词说出来,但车厢里的林寻和乐东都懂他的未尽之意。 车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半晌,林寻才开口,语气冷静:“可能性不大,如果她真有什么邪门本事,警局就算有些压制气息,也未必能完全关住她。” 乐东也点头附和:“不错,最关键的是,如果她真有那种手段,还需要董辉来保释吗?自己就能脱身了。 我觉得,这背后害人的鬼手,恐怕还藏在更深处。” “诶,你们一说到董辉…”蔡坤像是被点醒了,立刻接上话头,“这人身份太怪了,他是疯婆子儿子的同事,又去保释了疯婆子…他是不是帮凶? 还有,他又是那辆鬼车上一任车主,这人怎么感觉……好像游离在案子之外,可又处处都在案子里面打转呢?” 林寻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驱散了点压抑: “别在这儿瞎猜了,越想越乱,现在才一点多,抓紧时间去最后一家问问,说不定就能解开董辉这个结,到时候什么都清楚了。” 乐东也点头同意,心里也对董辉的真实动机和角色,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城市另一片区域,很快,一片规划整齐的低矮别墅区出现在眼前。 清一色的二层小楼,环境幽静,然而,看着这些精致的小别墅,乐东和蔡坤却打心里有点忌讳… “你好,停车!” 警车开到小区入口,立刻被大门保安拦下,林寻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保安非但没有放行,反而拿起电话走到一边,低声询问,似乎在请示又似在通知。 这一等好几十分钟,蔡坤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车窗大声问其缘由。 “不是兄弟,办案呢,你干啥呢?” 保安队长模样的人闻言这才慢悠悠的放下电话,然后挥挥手,不情不愿的嚷嚷: “业主说让你们进去,C区18栋。” “通风报信呢这人…” 蔡坤扭头对着林寻抱怨,后者习以为常的摆了摆手安慰一声。 终于,车子颇费周折的驶入小区,停在一栋带着点古典风格的别墅前。 林寻按响门铃,几分钟后,一个裸着上身,面容精致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慌乱。 “进来吧…” 跟随男子,三人走进客厅,入眼尽是奢华,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沙发上一个穿着丝质睡裙,体态丰腴的女人正慵懒地斜躺着,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 再看地面,散落着雨伞包装袋和空酒瓶,虽然匆忙打扫过,但仍显狼藉。 乐东眉头一皱,心里泛起一阵反感。 丈夫尸骨未寒,这就…玩得真够花的。 林寻也微微蹙眉,拒绝了那男人递过来的茶杯,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直接亮出警官证,开门见山: “你好,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丈夫公司生前发生的那起工地事故。” 女人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坐起身,在男人的搀扶下调整了下姿势,挽了挽颈后的发丝,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事故?警官,我们鼎盛建材可是本本分分经营的正规公司,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故啊。” 蔡坤早忍不住了,语气生硬:“没事故?工人施工,一家三口当场被砸死!这还不叫事故?” 女人“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雪白的胸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你说那件事啊?害,那可不是事故,那是工人自己严重违反施工条例,操作失误才导致的悲剧。 唉,还连累我们公司工期延误,损失了不少材料费呢。” “你…”蔡坤被这颠倒黑白的态度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反驳,却被女人重重放下酒杯的声音打断。 “怎么?”女人声音提高,“施工现场是儿童乐园吗?是亲子聚会场所吗?谁让他老婆带着孩子跑去那种地方找他的?要我说啊…” 她拖长了音调,带着残忍的冷漠,“死了也活该!” “你他…”蔡坤的怒骂几乎要冲口而出,林寻迅速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冷眼地看向女人,声音沉冷: “死者为大,请你口中积点德,我们这次来是调查你丈夫遇害案,需要了解清楚那起事件的来龙去脉,请你如实告知情况。” 女人夸张地撇撇嘴,故意做了个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然后挥退旁边的男人:“亲爱的,你先去楼上等我。” 等男人离开,她才重新堆起笑脸:“配合,我一定配合,警官你们可要快点找出杀我老公的凶手啊,不然这偌大的家业我一个人继承,整天担惊受怕的。” 女人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悲伤,反而有种迫不及待。 林寻暗自叹了口气,压下情绪:“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吧。” 女人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姿态依旧慵懒:“情况?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就是工人违反规定,他家属跑去工地探望,结果导致操作出错,酿成惨祸,害我们公司受损呗。” 看他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套说辞,乐东心里鄙夷,也不想看她这副嘴脸,直接切入关键: “直说吧,我问你,那个工人的家属,是不是一个老太太?精神不太正常?” “嗯对,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女人点头确认。 “那个当时被砸伤,送去中心医院的工友,是不是叫董辉?”乐东追问。 女人想了想,再次点头:“是叫董辉。” “你对他有多少了解?”乐东紧盯着她。 女人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董辉啊…他是我老公招进来的,人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她语气里带着点品评的意味,“不过听说是个吃软饭的,在家被老婆嫌弃,窝囊得很,才跑出来打工,想赚点钱回去争口气。谁知道碰上这事儿。” “吃软饭?” 林寻重复一声,眼神和乐东蔡坤暗暗交换… 第八十五章 准备风波 “对啊。” 女人来了点谈兴,“就他那长相气质,我印象挺深的,还特意和他聊过。 听说自打他老婆要了孩子,就开始瞧不上他,他受不了才跑出来,想着赚了钱回去扬眉吐气。 结果呢?钱没赚到,命差点丢了。”她耸耸肩,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哦,对了,更惨的是,他辞职回家没多久,听说他老婆儿子就出车祸死了,啧啧,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咯。” “车祸?!” 乐东、蔡坤、林寻三人几乎是同时心头一震,瞬间,那辆阴气森森的鬼车,以及车内那对充满怨恨的母子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们眼前! 一切都对上了! 女人见他们突然沉默不语,疑惑地问:“怎么?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林寻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摇摇头:“暂时没有了,感谢你的配合。” 她说完,一刻也不想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哎,警官,不留下来吃个便饭啊?”女人在还在后面象征性的招呼。 三人没有理会,快步离开了这栋淫乱的别墅。 刚走出别墅大门,蔡坤就忍不住一拳砸在车门上,压低声音,激动道: “妈的,这下全串起来了,这个董辉,吃软饭受气,跑出来想证明自己又碰上惨事丢了工作。 回去后肯定更被老婆看不起,他怀恨在心,就把他老婆儿子给害了,这他妈完全对得上我那辆鬼车,还有车上那女鬼说的‘你们都是他派来害我的’,凶手就是他!” 乐东附和点点头,这个推测合情合理,逻辑链条完整。 “不过还有一点,他保释疯老婆子的动机…还有存疑。” 林寻开口说出重点,随后看了看乐东二人思索的表情,笑道:“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因素,或许就和背后“鬼手”有关! 等今晚麻文文处理那辆鬼车时,或许能从他妻儿怨灵那里,直接揭开最后的谜底。” 见二人点头,林寻不再多言,迅速上车,朝着警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三人都为那即将破解的谜底感到兴奋… 下午三点,警局大厅。 推开玻璃门,大厅略显冷清,只有值班的警员在台后打着哈欠。 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大门,独自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显得有些疲惫和萧索。 是麻文文。 他似乎比昨天更疲惫了,脸脸色浮肿,整个人透着一股耗神过度的虚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黄布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回来了?” 乐东看他状态不佳,心里有些不忍:“麻大师,现在时间还早,要不你再去休息会儿?” 麻文文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睡不着。”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抬头问道:“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们…干什么去了?” 乐东看了一眼林寻,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如实说道:“跟着林警官去拜访了那三个死者的家属。” “拜访他们?”麻文文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不赞同。 蔡坤性子急,抢着上前一步,语速飞快: “麻大师你不知道,林警官厉害啊,她之前在看口供的时候就发现线索了,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三个死者生前都跟疯老婆子有过节,而且,我那个车里的鬼母子,十有八九就是董辉那王八蛋害的!” 麻文文静静的听着蔡坤叙述,没有打断,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等蔡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所以,你们怀疑是那个老婆子在害人?或者再加上董辉?” “这我们哪知道啊…”蔡坤摊手,一脸无奈,“害人的明显不是人啊,那疯婆子到底是人是鬼,不还得你给看看? 再说现在也只能确定董辉可能害了他自己妻儿,至于他和案子有没有关联,我们也是一头雾水!” “唉…”,麻文文缓缓摇头,叹息道:“那个疯婆子,在昨天你们走后,我和老根就去仔细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她身上没有邪气,也没有被附身的迹象,那个害人的东西,肯定另有其‘物’。” 他顿了顿,黄布下的目光扫过蔡坤和乐东,最后停留在林寻身前: “至于那个董辉…就别多想了,人自有因果报应,他若真作了孽,天道轮回,迟早会遭报应。 今晚先把那对母子怨灵处理掉,这才是当务之急。” 随即他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件事完了之前,你们就别再瞎转悠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谁知道碰又会到什么事,让我留下来耽搁好几天!”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乐东心头一沉,麻文文这是明着在点林寻,怕她又碰到其他灵异案子,又被连累。 林寻岂能听不出麻文文的意思,她本就因为调查有了重大突破而带着一丝证明自己的傲气,此刻被麻文文如此直白地指责“瞎转悠”,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麻大师,我这次出去调查,是因为看到你和老根叔暂时找不到那作祟的邪物,想着能不能从受害者生前的关联入手,找到一些线索,而且我也是为了能早日了结此事,离开这里。” 麻文文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轻笑,摇了摇头: “林警官,按理说,你是陈先生手下的人,应该很清楚,对付这些‘离奇’之事,常规的调查手段,往往是徒劳,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他故意加重了“离奇”二字,又补充道:“啧,算了,还是谢谢你了…” 这轻飘飘的“谢谢”,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林寻难堪,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颊火辣辣的。 麻文文不再理会她,直接对乐东和蔡坤道:“走吧,去准备准备,时间不等人。” 说罢,率先转身,朝着大厅外走去。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和无奈。 见乐东跟上去,蔡坤犹豫一下,转头对林寻低声说: “林警官,麻瞎子就这脾气,我和东子第一次见他,那脾气更撅呢…你别往心里去哈。 林寻站在原地微微点头,平复了微微起伏的胸脯,紧咬着下唇。 过了几秒,她才猛地一跺脚,带着蔡坤大步跟了上去,只是那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第八十六章 鬼婴现 警局停车场内,日头越来越偏西, 有了麻文文在场,蔡坤的胆子壮了不少,他这才敢上车启动,按照这指引开到了警局后院。 后院很是荒凉,空地上到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废弃的警用器械,蔡坤小心翼翼的把车开到最里面,探出头问道: “麻大师这样行吗?” 麻文文点点头,顺手从随身挎包里掏出几张黄符纸。 “乐东,”麻文文递给他,“用石头,把这符纸压在车四周,四个角,还有车头车尾,压稳了,别让风吹跑。” “明白。” 乐东不敢怠慢,立刻在附近寻找合适的石块,按照麻文文的指示,将符纸稳稳压在车周围的地面上。 等所有符纸触地,乐东还能隐约感觉到符纸内的空气变的炽热… “还有这个…” 听到喊声,乐东扭头一看,麻文文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线斗,里面缠绕着颜色深红,仿佛浸透了某种液体的丝线。 线斗本身是古朴的铜质,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拿着。” 麻文文把线头递给乐东,“按我的说的方位,围着车,用这红线布一个‘锁阴阵’。 线要绷直,离地三寸,不能触地,也不能断。 乐东接过线斗,入手冰凉沉重,虽然不明白‘锁阴阵’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麻文文口述,开始绕着车走。 “天清地灵,缚邪锁精,敕令四方,困魔定形!” 每走一圈,耳边都能听来麻文文清晰的念诵声,同时他还小心地将深红色的丝线从线斗中引出,手指翻飞,将线巧妙地打成一个小结。 片刻时间,红线绕着车身绷直,如同一条条警戒的血线,无声地圈住了那辆鬼车,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后周遭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布阵完毕,乐东已是额头见汗,麻文文摸索着仔细检查了一遍红线阵和符纸的位置,微微颔首。 “蔡坤。”麻文文看向他。 “诶,这呢,麻大师你吩咐!”蔡坤立刻挺直腰板。 “你现在立刻出去,买些东西回来。” “嗯嗯,我记着呢。” “要上好的香烛,三扎,另外,买些玩具,小孩喜欢的,新的,声音要响亮的。” “玩…玩具?”正在认真记录的蔡坤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麻大师,这…这买玩具干什么?不会是给…给那鬼婴玩啊,感化他啊?” 麻文文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不错,孩童早夭,怨念虽深,但终究是孩子,心性未泯,他们既是至凶的怨灵,却也保留着至纯的童心。 这童心,往往就是压制他们怨念的最后一道枷锁,让你买玩具,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果处理他母亲时出了岔子,激怒了那鬼婴,这些玩具,或许能暂时吸引它的注意力,安抚住它一时半刻,给我们争取时间。 否则,母子齐上阵,怨气叠加,这警局的正气也未必能完全压制住,今晚就难办了。” 蔡坤恍然大悟,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他不敢再问,连连点头: “懂了懂了,我马上去,香烛玩具!声音响亮的小孩玩具…”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消失在后院侧门。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麻文文靠在单杠边,似在打盹,乐东不好打扰,也找了个地方坐下,默默回想布阵的细节和麻文文交代的要点。 只有林寻一直站在车旁抱着手臂,望着那辆被红线和符咒包围的车,眼神复杂,有探究,有不甘,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戒备。 “咕…咕…咕…” 后院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逐渐擦黑之际,蔡坤终于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两大捆香烛,另一个大塑料袋里塞满了各种玩具: 会发光的塑料火车,能唱歌的玩偶熊,捏一下就叫的橡胶鸭子,色彩鲜艳的塑料积木… “哎呦麻大师,这警局几十公里只有一家小学门口买玩具…”他跑得满头大汗,顺了几口气:“你听听这些能行吗?” 麻文文侧耳听了听蔡坤鼓捣玩具的声音,点点头:“嗯,可以,先放一边,把香拆开准备好。” 待一切就绪,又陷入了等待,直到夜色越来越浓,原本高悬的月亮不知何时也被厚厚的乌云彻底吞噬,整个后院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随着警局大楼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灭了,仿佛整个世界的眼睛都闭上了,只剩下这片黑寂的后院还亮着几盏手电筒。 “麻大师…现在…” “嘘!” 蔡坤等的有些心急,刚要询问就被麻文文打住。 乐东奇怪这麻文文不是感应不出什么吗,这会难道又能感应出了? 可很快,他的疑惑就被打消,因为这根本不用麻文文感应,他就感觉到缕缕阴风从车里溢散。 起初还以为这是秋季降温,可越往后乐东越觉得不对劲,因为这风冷的刺骨,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阴气外露,她知道我们在等她,她是在故意的!”麻文手伸进挎包,声音低沉。 他走到事先安排的香烛旁,拿过乐东递给的一捆香,也不用火机,只见他手指在香头上一捻,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便凭空燃起,瞬间点燃了整捆香。 随后,他将香插在车头正前方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堆沙土上。 香烟袅袅升起,令人惊异的是,那升腾的烟雾并非散乱飘散,而是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笔直的朝着紧闭的车窗缝隙钻去!仿佛车内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吸食着这香火之气。 麻文文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咒文回荡在死寂的后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燃烧得奇快,一捆香转眼就烧下去大半。 然而,那辆车除了散发出的阴气越来越重,依旧毫无动静。 乐东站在麻文文身后,手心全是汗,他紧张地盯着那线香燃烧的长度,低声汇报:“麻大师,香快烧完了。” 麻文文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深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既然故意释放阴气却一个也不出来,蜡笔的…”说罢,他脸色一狠对蔡坤沉声道:“把玩具弄响,现在!” 蔡坤一个激灵,立刻抓起那个会唱歌的火车模型,手忙脚乱地按下开关。 “呜——咔嚓咔嚓! 小火车,呜呜叫,过山洞,过小桥……” 欢快而略显尖锐的儿歌打破了后院的死寂,火车模型顶部的灯闪烁起来,轮子转动,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始画圈。 第一圈,火车唱着歌,灯光闪烁,麻文文侧着头,耳朵微微耸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波动。 第二圈,儿歌继续,林寻绷紧绷紧,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向后腰,握住了甩棍一端。 第三圈,乐东只觉得周围阴气更甚,仿佛置身在冰窟窿,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第四圈! 就在火车模型即将完成第四圈轨迹的瞬间—— “咯咯咯…咯咯咯咯…” 一阵阴冷空灵,却又带着孩童天真无邪意味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蔡坤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炸响! 第八十七章 母子怨灵 “咯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仿佛贴着蔡坤的耳朵根子响起来的,空洞的让人颤栗! “啊——!”蔡坤魂飞魄散,头皮瞬间炸麻,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就要张嘴尖叫跳开。 就在他嘴巴张开,声音即将冲出口腔之际! 距离他最近的林寻动了,她一脚踏出,左手猛地捂住了蔡坤的嘴,将他即将爆发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同时右手用力一按,将他想要跳起的身体死死按在原地。 乐东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异变,车头左侧,他亲手压着符纸的那块石头旁边,原本平静的黄符纸骤然爆发出一点刺目的金光! 光芒一闪即逝,却仿佛撕裂了空间,消散处,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凭空显现… 是那个鬼婴! 它小小的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压过,骨骼扭曲变形,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污糊满了全身,一只眼珠甚至挂在眼眶外,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然而,它仿佛感觉不到痛苦,此刻正迈着歪歪扭扭的小腿,摇摇晃晃地朝着地上那个转着圈,闪着彩灯的小火车走去。 “咯咯咯…咯咯…” 阴冷的笑声还在不断溢出,那唯一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玩具火车,空洞的瞳孔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和兴奋! 乐东吞了一口唾沫,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目光急忙扫视四周。 嗯?只有鬼婴,那个女鬼,并未出现! “别轻举妄动!玩具,把所有玩具都拿出来,先稳住它,千万不能让它失去兴趣!” 麻文文听到蔡坤那边的嘈杂,急忙开口安排。 被林寻死死捂住嘴,按在原地的蔡坤听到麻文文的话后,他拼命点头。 林寻也跟适时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按着他肩膀的手依旧用力,示意他别乱动。 同时,她另一只手迅速从旁边蔡坤买来的大塑料袋里,掏出了那个会唱歌的玩偶熊,按下开关。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另一个童稚的歌声加入了火车的声音。 蔡坤得到林寻眼神示意,也哆哆嗦嗦地拿起一个橡胶鸭子,用力捏了一下。 “嘎——!”鸭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色彩鲜艳的积木也被林寻迅速倒出来一些,堆在火车旁边。 这突然出现更多新奇的玩具,瞬间吸引了鬼婴全部的注意力。 它不再只盯着火车,一会儿看看唱歌的熊,一会儿好奇地伸手去碰捏一下就叫的鸭子,一会儿又试图去抓那些彩色的积木。 那张破碎的脸似乎努力想做出一个“开心”的表情,却只让那血肉模糊的景象更加骇人。 一时间后院里,儿歌,火车声,鸭子叫混杂着鬼婴那阴冷诡异的咯咯笑声,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画面。 “现在怎么办?”乐东看着那沉浸在“玩具世界”里的鬼婴,低声急问麻文文。 原本计划先对付女鬼,可女鬼不现身,他们就被动了。 麻文文咬着嘴唇,声音凝重许多:“蜡笔的…把她儿子勾引出来了她还藏着,香还有多少?” “还有三捆!”乐东立刻回答。 “点,继续点!依次烧在车尾、车左,车右,如果这样还引不出那女鬼…” 麻文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只能先对付这个小的,但愿这警局的浩然正气,加上我的法阵,能同时压住他们两个!” 乐东心头一沉,这无疑是最坏的情况。 母子连心,动了小的,大的必然疯狂反扑,但他没有犹豫,立刻拿起香,分别在车尾、左侧、右侧的地面上各插上一捆点燃。 幽蓝的火焰再次燃起,一道笔直的烟柱在麻文文的咒语驱使下,如同灵蛇,再次顽强地钻向鬼车的缝隙。 第一捆香,在车尾燃烧,烟雾缭绕,渗入车身。 后院只有玩具的声音和鬼婴的咯咯声,鬼车死寂如坟。 第二捆香,在车身左侧燃烧,乐东紧张得眼角渗出了冷汗。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可那女鬼女依旧毫无踪迹? 第三捆香,在车身右侧点燃,香头明灭,烟雾升腾。 乐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嘴里泛苦,他还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迫切地希望一只鬼的出现!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最后一捆香即将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那辆鬼车的电动天窗,竟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无声地向后滑开了! “呼呼呼…” 霎时,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 的阴风猛地从天窗洞口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 “哗哗——” 地上的玩具火车被吹得翻倒,歌声也戛然而止,玩偶熊的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蔡坤手里的橡胶鸭子更是直接脱手飞出! 原本正玩着积木的鬼婴猛地停住了动作,疑惑地抬起头,看向车顶。 就在这时! 一个披散着湿漉漉长发的女人头颅,缓缓的从天窗打开的洞口升了起来! 她的脸极度肿胀青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擦伤和撞击的裂口,一只眼球爆裂,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另一只眼睛则完全翻白,看不到一丝瞳孔。 往下的嘴唇撕裂,露出森白的牙齿和断裂的牙床,脖子更是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歪着,仿佛被巨力拧断。 身上那件沾满泥污和血渍的白色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而诡异的轮廓。 她没有看任何人,那翻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正抬头看她的鬼婴。 一声冰冷的语气,落在后院: “儿子……” 声音飘渺嘶哑,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无尽的怨恨和绝望。 “……别玩了……” “……他们……是来害我们的……” “跟妈妈……撕了他们!!!” 最后四个字,更是凄厉尖锐到划破耳膜的尖啸! “啼——!” 原本还在“玩耍”的鬼婴,在听到母亲那声“撕了他们”的尖啸后,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和好奇逐渐被无尽的怨毒和凶戾取代! 它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林寻! 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血色的残影! “不好,这女鬼竟然主动引出鬼婴怨气…”麻文文脸色惊变,从包里拿出半尺铜钱剑暴喝道: “都来我后面,别乱跑…” 第八十八章 绝望 麻文文上一句刚说完,下一秒他左手双指并拢,朝着地面虚虚一指,口中念道: “阵起,缚邪!” 话音未落,他左手剑指猛地向下一压! “嗡——!” 几乎在同一瞬间,压在鬼车四周地面上的那几张黄符,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金色光芒! 光芒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光罩,将整个鬼车笼罩在内,刚刚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的女鬼,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猛地一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就连刚刚探出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力推搡,硬生生塞进了车内! 然而,就在麻文文启动大阵的同一毫秒! 另一边鬼婴的血色残影已经扑到了林寻面前! 一股腥风扑面,那张破碎狰狞的小脸在林寻瞳孔中放大,后者瞳孔骤缩,作为警察的战斗本能让她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受伤的右手猛的从后腰抽出那根刻满符文的甩棍,用尽全身力气,迎着那道扑来的血色残影,横架在身前! “嗤——!” 一声硫酸腐蚀的闷声响起,甩棍撞在鬼婴手臂,冒出冲天的黑雾,倒是逼退了鬼婴几步。 而林寻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就受伤未愈的手臂,在接触一瞬间,就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甩棍上传来,虎口剧痛欲裂,整条右臂麻木。 她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着连退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而手中的甩棍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远远地砸落在地! “嘶...” 旧伤撕裂的痛感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哆哆嗦嗦泛起片白。 “林警官!” 蔡坤看到林寻遇险,保护心切压过了恐惧,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血勇,怪叫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朝着甩棍掉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我操你姥姥的...” 他怒吼一声,抄起甩棍,几乎没有任何瞄准,凭着本能,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还要扑来的鬼婴脑勺狠狠抡了过去! “砰!” 这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鬼婴血肉模糊的脑门,激荡起大片黑雾。 “嗷呜——!” 鬼婴一声吃痛的尖嚎,身体竟然被被蔡坤这蛮力打得向后一个趔趄,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吼——!!!” 同一时间,车内的女鬼看到儿子被打,浑身阴气剧增,搅的天窗处黑气疯狂翻涌,她顶着符咒金光的强烈灼烧,半个肿胀扭曲的身体再次顽强地探了出来。 那翻白的死鱼眼死死锁定蔡坤,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这边!” 林寻察觉不对,强忍手臂剧痛,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蔡坤,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自己迅速后退,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正手持铜钱剑严阵以待的麻文文身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之间,以至于麻文文刚刚启动的大阵才刚刚展现真正威力! “缚!” 麻文文双指在按,那些缠绕在车身四周的红色丝线,在女鬼探身,鬼婴受创的怨气冲击下,骤然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 一道道血色能量在丝线间流窜,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粘稠的胶体! 这一现象,让还想起身扑杀蔡坤的鬼婴身体一僵,那些绷直的血色丝线仿佛变成了无形的锁链,缠绕在它小小的身体上! 它每一次挣扎,丝线上暗红的光芒就闪烁一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在灼烧它的魂体! “嗷...嗬...” 鬼婴嘶吼不断,动作也越来越迟滞艰难,虽然依旧凶戾地朝着蔡坤和林寻的方向呲牙咆哮,却无法立刻挣脱红线的束缚! “女鬼一时半会出不来,更改策略,先对付小的!” 麻文文虽目不能视,但通过声音和气场的剧烈变化,说出接下来的行动,言毕,他低喝一声,左手剑指在铜钱剑上一抹,剑身火星四溅,丝丝金光缠绕流转。 他侧耳倾听,凭借着阴气流动和鬼婴嘶吼声的,一步踏出,手中带着金光的铜钱剑,精准无比地刺向被红线暂时束缚的鬼婴。 “蜡笔的,还敢逞凶!” “嗤啦!” 铜钱剑刺中鬼婴的肩膀,令人牙酸到腐蚀声更加剧烈,浓郁的黑烟伴随着鬼婴更加凄厉的惨嚎升腾而起... 然而,麻文文的劣势也瞬间暴露无遗! 他毕竟看不见,一击得手,正要乘胜追击,那鬼婴虽受创被缚,凶性却丝毫不减,它不顾红线灼烧带来的剧痛,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猛地一扭,一只血肉模糊的小手带着腥风,快如闪电般抓向麻文文的咽喉! 这一下刁钻狠辣,完全超出了麻文文依靠听声辨位所能预判的极限! “麻大师小心!” 乐东看得心胆俱裂,失声惊呼! 麻文文闻言只觉一股腥风扑面,凌厉的爪风几乎刮到脸上,他心中警兆狂鸣,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 “嘶啦——!” 鬼婴的利爪险之又险地擦着麻文文的脖颈掠过,将他胸前的衣襟撕裂了几道口子,冰冷的阴气侵入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若非乐东那一声提醒和他过人的反应,这一爪足以致命! “蜡笔的...” 麻文文惊出一身冷汗,脚步急退,手中铜钱剑舞动,护住周身要害,可鬼婴好似狗皮膏药,一爪接着一爪,麻文文仅凭听力,每一次格挡闪避都险象环生,好几次鬼婴的身体几乎是贴着他的剑锋掠过,带起的阴风让众人汗毛倒立。 “不行,他看不见,必须有人牵制!” 林寻见状,就要冲上去捡起蔡坤掉在地上的甩棍。 可身形刚动,就被蔡坤一把拉住:“林警官你手不行,你别去,实在不行我去,我替你去!”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看着林寻挣扎要去的态度,一股血性冲上头顶,他推开林寻身子,捡起甩棍,一咬牙,发出一声给自己壮胆的怪叫,闭着眼睛就朝着正与麻文文缠斗的鬼婴冲了过去! “呀——,贼你妈的,麻大师我来了...” 可蔡坤的加入,非但没有缓解麻文文的压力,反而让局面更加混乱和危险! 麻文文不仅要应对鬼婴神出鬼没的攻击,还要分神去感应蔡坤的位置,防止他被鬼婴所伤! 更要命的是,蔡坤毫无章法的乱挥乱打,发出的噪音和带起的气流,严重干扰了麻文文的“听声辨位”! 有好几次,麻文文为了格挡鬼婴攻击而露出的破绽,恰恰是因为要躲避蔡坤胡乱挥舞的甩棍! “死胖子别乱动,听我指挥!”麻文文又急又怒,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我控制不住啊麻大师,它太快了!” 蔡坤吓得魂飞魄散,甩棍舞得像风车,却连鬼婴的边都碰不到,反而好几次差点砸到麻文文。 屋漏偏逢连夜雨! “滋滋…噗!” 原本压在车头位置的一张符纸,在女鬼持续不断的怨气冲击下,终于承受不住,上面的朱砂符文骤然黯淡下去,随即整张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团灰烬飘散! 符纸金光组成的半圆光罩,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吼——!!!” 车内的女鬼发出一声狂喜的咆哮,更加浓郁的黑气如同墨汁从那个缺口疯狂涌出! 天窗处,她肿胀扭曲的身体顶着剩余符纸的金光灼烧,发出滋滋的烤肉般声响,冒着滚滚黑烟,竟然硬生生地,一点点地再次挤了出来! 虽然那些缠绕车身的血色丝线依旧在发挥强大的束缚作用,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迟滞,但她的的确确正在挣脱符咒的束缚,降临后院! 乐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麻文文和蔡坤险象环生,符纸在接连损坏,女鬼即将脱困,林寻右臂受伤,战力大减! 他环顾四周,想找任何能帮上忙的东西——石头?木棍?这警局后院堆放的杂物大多是破旧桌椅和废弃的警用器械外壳,根本找不到一件能有效攻击阴魂的器物。 绝望逐渐笼罩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乐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辆被红光和金芒笼罩的鬼车,最终定格在了车子的后备箱上! 一个念头闪入他的脑海! 后备箱! 那个失效的钟馗雕塑! 如果没记错,自打失效后,它一直被扔在后备箱里! 第八十九章 神像显灵 钟馗神像! 想到这里,乐东的心脏狂跳起来,虽然神像眼睛褪色失去灵性,但乐东却回忆起林寻之前的猜测: 钟馗像上的眼睛,用的涂料特殊,有红鸡血,有锅底灰,还有就是…人血? 可周围的情况,能找到的只有人血了… 这个念头一起,乐东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很想试试,可把血抹在神像上,心里那种对神灵的敬畏让他不敢枉下决定。 就在乐东犹豫不决,皱眉苦思时—— “噗…呃!” 缠斗中的麻文文身形一晃,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不等乐东张望,蔡坤那破锣嗓子就喊叫起来: “不好!麻大师眼睛又流血了!” 乐东这声惊呼,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眼睛又流血! 这是麻文文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上一次别墅就出现这种情况,到后来他扯开眼睛黄布,释放出那恐怖的存在吞噬了怨灵,但后果也让麻文文当场昏迷! 这一次呢? 他要是在把黄布扯开怎么办? 乐东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如果麻文文再次失控扯开布条,他眼睛里的东西吞掉这对母子怨灵还好说,万一吞不了呢? 或者吞噬过程中发生意外?麻文文必然当场失去所有战斗力,甚至可能被反噬! 那他们剩下的三个人,在这狂暴的母子厉鬼面前,还能有半点活路吗?! 这后果,乐东连想都不敢想! “淦!赌一把!” 乐东一咬牙,冲着正被鬼婴逼得连连后退的蔡坤大吼一声:“老蔡,坚持住,我有办法!” 话音未落,乐东猛地弯腰,朝着鬼车的后方冲了过去! 他选择了一个远离女鬼挣扎方向的角度,几乎是贴着那散发着暗红光芒的“锁阴阵”红线边缘绕行! 也幸亏此刻女鬼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符咒束缚上,而鬼婴也正疯狂地攻击麻文文和蔡坤,竟然真的没有注意到乐东这个“不起眼”的角色绕到了车后! 等冲到车尾,乐东压下狂跳的心脏,手指颤抖着摸到后备箱盖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咔哒!” 幸亏钥匙一直在车里,后备箱这才得以能打开。 随着机盖缓缓弹开,借着手机的微光,乐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放在角落里的钟馗木雕神像。 它歪倒着,黑漆漆的,那双原本应该威严怒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片惨白! 就是它! 乐东毫不犹豫,一把将木雕抓在手里,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想,将神像暂时扛在肩上,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送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咬! “嘶——!” 钻心的疼痛传来,指尖涓涓温热涌出! 乐东忍着痛,立刻将流血的手指用力按在钟馗神像那两只惨白的眼睛上。 鲜红的血液涂抹上去…覆盖了那层不祥的白色… 可抹完之后几秒钟… 什么也没有发生。 神像依旧冰冷死寂,乐东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失败了?难道林寻说错了?难道不是人血?难道… 就在乐东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反应的瞬间—— “呃啊——!” 一声痛苦混合着恐惧的尖啸,从正在挣扎脱困的女鬼口中爆发出来! 乐东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那个刚刚挤出半个身子的女鬼,好似被重锤砸中,整个魂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翻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无边的恐惧,刚刚探出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接从车顶栽落下来,跪在了地上! “嗬…啊…我不甘心…不甘心…董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变成鬼你也要赶尽杀绝…啊…嗬…” 她跪在那里嘴里呜咽,魂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地抱住头,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和压迫! 她拼命地想要抬头,想要看向乐东的方向,看向他手中的东西,可每一次挣扎都让她魂体变得更加虚幻… 而另一边,正在疯狂攻击麻文文和蔡坤的鬼婴,动作也猛地一滞! 搅动的怨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摁住,即使它依旧在对着麻文文和蔡坤呲着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吼声却充满了色厉内荏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的身体被血线束缚着,此刻更像被彻底冻结在原地,只能徒劳地咆哮,却无法再做出任何有效的攻击动作。 见这一幕,乐东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钟馗神像。 只见那原本黯淡无光的木雕,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内敛却又无比威严的黑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让神像本身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圣的幽暗之中! 就连钟馗神像的面容都变得越发威严肃穆,那双被鲜血涂抹过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白色,而是变成了两团深邃,冰冷,仿佛能洞穿九幽的暗红血瞳! 一股难以言状,却混合着神圣正气与森然煞气的恐怖威压,正以神像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镇压四方邪祟! 这等异象,乐东心中狂喜: “成了!这真的有用!” “嗯?” 另一边,原本苦苦支撑,双眼流血不止的麻文文,突然感觉那股从眼窝深处传来的剧痛迅速消退了,流下的鲜血也似乎止住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一边警惕地感应着前方突然陷入“僵直”状态的鬼婴,一边急促地问身边惊魂未定的蔡坤: “怎么回事?” 蔡坤也完全懵了,他看着刚才差点挠到他脸的鬼婴和跪在车边的女鬼,又看了看麻文文脸上停止流淌的血迹,再望向车后方向,语无伦次地指着乐东那边,喊道: “是…钟…钟馗!是钟馗,乐东把钟馗神像搞活了!活了…” 听到这话,麻文文眉头紧锁,一时难以理解: “钟馗活了?”他立刻高声呼唤:“乐东?乐东?怎么回事?你那边什么情况?!” “麻大师,我在这里没事!”乐东抱着散发着幽幽黑光的钟馗像,绕过母子怨灵,快步从车后跑了过来。 “是后备箱那个钟馗像,我按林警官之前对神像眼睛的解释,用我的血抹了它的眼睛,它…它好像真的‘活’过来…” 麻文文侧耳倾听,又像是在感受神像方向传来的波动,和母子怨灵被压制的状态。 “没想到…真是用血涂的眼睛…” 麻文文低声念道,脸色依旧凝重,愣在原地像是想起什么事… 看他这模样,乐东心急如焚,眼下这情况可不是想事的时候,谁知道钟馗神像能坚持多久,于是他赶紧追问: “麻大师…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后者身子一震反应过来,随即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剑,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 “啧…刚才消耗太多精力,我现在状态不稳,只能靠着神像压制,冒险过去试一试,看能不能用铜钱剑彻底结果了它们,永绝后患!” “等等!” 一直在身后观察着局势的你林寻,此刻捂着右臂,上前一步,说道: “麻大师,既然状态不稳,眼睛又流血,虽然有神像也太过冒险,万一那母子二鬼还有后手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她的目光扫过痛苦挣扎的女鬼和咆哮的鬼婴。 “现在它们被压制,暂时安全,不如先问问情况?我看他们母子,怨气虽深,但也…似乎有些隐情?” 尤其是刚才那个女鬼提到‘董辉’这个名字时,那股恨意…不像是单纯的厉鬼怨念。 问她说不定还能找到关于筒子楼真正的黑手,也能帮到你和老根…” 第九十章 浮出水面 林寻的解释让乐东蔡坤动心。 毕竟白日回警局时,三人就是这么想的。 见麻文文不说话,蔡坤连忙打圆场: “对对对,林警官说得有道理,麻大师你先缓缓,问清楚也好,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找到害死他们的真凶,也…也省的在去筒子楼找了。” 乐东也开口附和:“麻大师,我们白天在来的路上,就有这个打算吗? 想了解真相,现在是个机会,真有线索早点解决咱们也能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麻文文沉默了几秒钟,他并非嗜杀之人,只是深知厉鬼凶险,除恶务尽。 但眼下情况特殊,自身状态不佳,林寻的提议确实更稳妥,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也好,你问吧,小心些。” 林寻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相对安全位置。 她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 “这位…女士?我们并非一定要与你们母子为敌,麻大师刚才也说了,你们怨气深重,滞留阳间害人终究不是正途。 但我们也听到了你刚才的话,似乎你们也是受害者?尤其是你提到的‘董辉’,还有…‘赶尽杀绝’? 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或许,我们能帮你找到真正的仇人,让你们得以安息。” 跪在地上的女鬼,身体依旧在神像的威压下痛苦地颤抖着,但林寻的话对她似乎有些触动。 她停止了无意义的嘶吼,一点点地抬起头,翻白的眼睛盯着林寻,又怨毒地扫过乐东手中的钟馗像,最后,那目光望向空中,仿佛穿透了时空,充满了恨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沉默着,整个后院只剩下鬼婴被压制后发出的低沉呜咽和风声。 就在林寻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女鬼那带着滔天的怨恨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这一次,却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痛苦的噩梦: “董辉…呵呵…董辉…” 她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他是我丈夫…是我瞎了眼招进门的…上门女婿!” “花言巧语…懒…好色…一无是处…”这每一个词都像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自从…我有了儿子…他就…原形毕露…整天…出去鬼混…家里…说他…他就…摔门而去…几天…不回…” “后来…有一天…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跑回来…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闯大祸了…一定要…帮帮他…” 说到这里,女鬼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得更厉害。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干活…那天…他偷懒…躲着睡觉…结果…他负责看守的…吊机…绳索…松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砸了下来…” “本来…要砸死他…是…一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工友…王强…推开了他…” 女鬼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复杂,“王强…被砸中了…下半身…血肉模糊…眼看…活不成…” “而董辉…这个畜生…他…他怕了,他怕…王强…死前…说出…是他偷懒…玩忽职守…才导致…事故…他怕…坐牢…怕赔偿…怕丢脸…更怕…失去…我家…的钱…” “他…他想跑…可跑到…工地门口…正好…看见…王强的…老婆…带着…他们…才五岁的…儿子…来给…王强…送饭…” 女鬼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疯狂: “嗬嗬嗬…他…这个魔鬼,他…他竟然…又跑了回去!他…骗那对…母子…说…王强…在里面…等他们…有急事…把他们…带到了…那根…摇摇欲坠的…水泥柱…下面!” “然后…他…他故意…弄断了…最后一根…固定…的…钢缆!!!” “轰——!!!” “那根…几吨重的…水泥柱…砸了下来…把…王强的老婆…孩子…一起…砸成了…肉泥!!!” “艹!这狗日的真不是东西!” 蔡坤也没有在乎眼前是不是鬼了,立马啐一口怒骂。 而乐东三人也是面色难看,他们都被这惨绝人寰的真相震惊得浑身发冷! 这董辉…简直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女鬼剧烈地喘息着,魂体波动得厉害,在神像威压下显得更加痛苦,但倾诉的欲望和滔天的恨意支撑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装作…刚发现…惊慌失措地…喊人…把他们…送去…医院…当然…救不活…” “警察…来了…调查…他…哭得…像个…孝子贤孙…说…是意外…是设备老化…他…侥幸…躲过一劫…还…‘救’人…没救到…” “他…跪着…求我帮他…隐瞒,帮…他打发调查的警察,还说…哈哈哈…还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说…他以后…一定改…” 女鬼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嘲: “我…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为了…儿子…有个…完整的家…我…我竟然…信了…他的鬼话! 我…帮了他!我…昧着良心…帮他…隐瞒了来调查的…警察!” “呵呵…呵呵呵…” 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报应…报应啊!” “这件事…过去…还不到…两天…他又…跑出去…鬼混了,我…心里…憋屈…愤怒…我…跟踪了他!” “我发现…他…一直…去…城南…那个…破旧的…筒子楼…”女鬼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刺骨,“我…在附近…蹲点…终于…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搂搂抱抱…走出来…” “我听到…他…亲热地…叫那个女人…” “‘小白’…” “小白?!” 乐东、蔡坤、林寻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这个称呼,如同钩子,瞬间钩住了他们的神经! 就连麻文文的眉头也猛地一跳! 小白! 没有记错的话,那个疯婆子在砍伤林寻被抓时,也提到这个名字! 而现在也和董辉有瓜葛,难不成这个就是串联起这件案子和鬼车的黑手!? 女鬼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但我…还想…给他…留最后…一点脸…我…没冲出去…我想…回去…找他…离婚…彻底…摆脱…这个…畜生!” “可…我等到…晚上…他…也没回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抱着…儿子…开车…去…筒子楼…找他…我要…当众…揭穿他!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可是…就在…半路上…”女鬼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充满了绝望,“车子…刹车…突然…失灵了,怎么踩…都没用,直到…冲下了…陡坡!!” “呵呵呵…” “我…头破血流…儿子…也…昏了过去…” “我…挣扎着…想打开…天窗…抱着…儿子…爬出去…求救…” “就在…那时…”女鬼的声音彻底化为凄厉的控诉,每一个字都滴着血泪! “董辉…他…出现了!!” “他…就站在…坡顶…看着我…看着我…和…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在笑!!” “他…狞笑着…看着我…然后…他…跳了下来…走到…车边…” “他…他用手…死死地…按住了…我正在…推开的…天窗!!!” “他说…‘对不起了,只有杀了我你娘俩,小白才同意和我见面!’” “然后…他…他捡起…一块…大石头…对着…我的头…对着…我儿子的头…狠狠地…砸了下来…一下…又一下…” “……” 女鬼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跪在那里,魂体剧烈地波动着,浓烈到极致的怨气在神像的威压下翻滚沸腾,却无法宣泄。 那翻白的眼睛里,流不出泪,只有无尽的空洞和死寂的绝望。 乐东四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这就是真相。 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惨绝人寰,如此令人发指! 董辉这个畜生!原来才是害死王强一家三口的首凶! 只是…他为何仍然活的好好的呢…甚至还保释疯婆子? 而那个小白…又是谁?她是筒子楼案件的真凶吗… 第九十一章 证鬼 黑寂的后院,女鬼控诉的余音仿佛凝滞在空气里。 乐东四人沉默着,目光复杂地扫过挣扎的红线鬼婴和魂体颤抖的女鬼。 “董辉…小白…” 乐东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也许找到他们,就能揪出筒子楼里真正的毒瘤,解开一切谜团。 沉寂片刻,蔡坤挠了挠头,他似乎忘记了刚才被鬼婴追杀的惊魂一刻,指着母子怨灵,瓮声瓮气地问麻文文: “麻大师…那…现在咋弄?还除掉吗?” 他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恐惧,反而带着点茫然和犹豫。 只不过他说完这句话,一旁的林寻面色明显有些不忍,不得不说,刚才女鬼的控诉让同为女性的她动了恻隐之心。 “...” 而被问的麻文文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他抿紧了嘴唇,那张总是带着点桀骜或烦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挣扎。 一直他握着铜钱剑的手指紧了紧,又微微松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立刻说出那个“除”字。 就在这时,那女鬼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犹豫,她艰难地抬起头,双眼透过神像的威压,死死盯住乐东怀中的神像,又缓缓扫过众人。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凉: “我…信…你们…不是董辉…那畜生…派来的…” “你们…有这手段…我也知道…滞留阳间…终非正途…” 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这简单的几句话就耗尽了力气。 “但是!” 她猛然拔高音调:“董辉害我…我认了,可我的儿子,他才三岁!下周…就是他的生日! 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连仇都报不了…求求…几位大师…放我娘俩一马,我发誓…绝不与你们…为敌,只求…一个报仇的机会!” 这带着绝望母性的哀求,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让本就意动的林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然而,麻文文听完,脸色却骤然一变,喝道:“不行。” 他握剑的手再次绷紧,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我钟馗一脉岂容阴魂滞留寻仇?要么立刻归阴,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手中铜钱剑再次出现的光芒,和他微微前倾的身姿,已经将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嗬…嗬嗬嗬…” 女鬼发出一连串惨笑,“人无人法…鬼无鬼法…我只想…为枉死的儿子…讨个公道…你们…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 这样做…和阳间那些…滥用职权的…蠢猪…有什么两样!” 随着她歇斯底里的怒吼,原本被神像压制的怨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桶,轰然暴涨! 本就缠绕在她和鬼婴身上的血色丝线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 她竟然不顾神像威压,疯狂地挣扎起来,试图冲破束缚,鬼婴也感应到母亲的愤怒和绝望,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嚎叫,小小的身体在红线束缚下疯狂扭动,怨气冲天! “麻大师!” 林寻见状大急,一步抢上前,“你状态不稳,强行出手太险,不如换种方法…暂时稳住他们?等查清真相,找到董辉小白,让他们心服口服归阴?” 麻文文眉头紧锁,显然也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他烦躁的低吼:“换方法?我师门传承,对付这种怨气深重的厉鬼,只有一种方法——死战到底!” “哎呀我的麻大师啊!” 蔡坤一听“死战”两个字,头皮都麻了,急得直跳脚。 “你还死战?这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怎么去找范大师啊?要我说,咱就听林警官的,先缓缓!缓缓行不行?那筒子楼里还有个更大的等着咱们呢!” 他情急之下,直接把麻文文最在意的事情搬了出来。 果然听到找范彪,麻文文脸上的戾气淡了一些。他无奈的抓了抓头发,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哼!缓?怎么缓?” 林寻立刻接口道: “我听陈先生闲聊时提过,你们这些懂行的人,似乎有一种手段,可以将阴魂暂时寄存在某件特定的物品之中? 不如…就先将他们母子寄存在一件物品里,暂时安抚,权当是…是协助警方办案,暂时羁押的‘证鬼’。 等我们找到董辉和小白,让法律制裁了真凶,再将真相告知他们,让他们心无挂碍,自行返回阴冥。 这样既能避免今晚的冲突,也能给无辜的孩子一个交代,说不定…他们还能提供线索,帮我们更快找到那个‘小白’?总比你这样带伤硬拼,或者下次和老根叔再去筒子楼两眼一抹黑强吧?” “证鬼?” 麻文文对这个词嗤之以鼻,脸上写满了嫌弃,“你说的那叫‘养鬼’,是旁门左道的下三滥手段,我堂堂钟馗一脉,岂能……” “这不是下三滥!” 林寻打断他,语带带着强硬,“这是权宜之计,是协助调查!是给受害者一个亲眼看到真凶伏法的机会! 麻大师,你想想,把他们强行打散,和让他们看到仇人伏诛后心甘情愿离开,哪一个更能彰显天理公道?哪一个更能告慰那枉死的三岁孩童? 况且,你就能保证,下次和老根去筒子楼,一定能找到那个藏头露尾的邪祟吗?多一份助力,就多一分胜算!” 林寻的话,句句戳在麻文文的顾虑上,这让麻文文紧握铜钱剑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几分。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被逼得没办法,朝一旁喊道:“我需要一个能容得下他们的物件!” “啊?哦哦!” 见他松口,蔡坤在附近摸索起来,很快,他就从地上散乱的玩具找到一个毛茸茸的小熊。 “这个行不?麻大师?” 麻文文摸索着接过玩具熊,微微点头,随后从怀里摸索出一张黄符纸,咬破自己的食指,迅速在符纸上画下一个复杂而古朴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他将这张带着他精血的符纸用力塞进了玩具熊背后的填充物开口里。 “听着,” 麻文文语气依旧生硬,“我用符暂时在这玩意儿里面开了个‘窍’,能容纳阴魂暂时存身,避光避煞。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符力有限,撑不了多久,而且阴气会慢慢侵蚀这东西,迟早会坏掉。 最重要的是他们愿不愿意离开这辆禁锢他们的破车,钻进这熊肚子里,我可管不了!别指望我求他们!” 他的意思很明白:方法我给了,但成不成,看你们自己,别赖我。 林寻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只着了符纸的玩具熊,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女鬼几步远的位置。 “你也听到了,麻大师同意给你和你的孩子一个机会,请相信我们,也相信法律,我是警察,林寻。 我以我的警徽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将董辉和那个‘小白’绳之以法,还你和你儿子一个公道,让你们母子能够真正安息。” 她举起手中的玩具熊扔过去:“这个玩偶,暂时可以成为你们栖身之所,待在里面,你们可以避开神像的压制,更重要的是,跟着我们,你们才有机会亲眼看到仇人伏法! 否则,你们被禁锢在这辆车里,怨气再深,也无法离开此地去找董辉报仇,我希望你能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希望,也给我们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女鬼停止了挣扎,眼珠死死“盯”着林寻手中的玩具熊,又“看”向林寻的脸,似乎在竭力分辨她话语中的真伪。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女鬼那怨毒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低下头,对着依旧在红线束缚下躁动不安的鬼婴,用一种异常温柔却口吻低语: “宝宝…乖…听妈妈话…妈妈…先去那个…熊里面…看看…如果…妈妈没出来…你就…回到车里…躲好…等妈妈…” 说完,她抬起头,对着林寻的方向,嘶声道:“好…我信你一次…警察…” 话音未落,她的魂体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带着决绝,猛地扑向扔在她面前的玩具熊! 黑气瞬间没入玩具熊体内,玩具熊那两颗塑料眼珠短暂地闪过一点幽光,随即恢复了原状,只是原本棕色的绒毛,仿佛笼上了一层极淡的灰暗。 见此,林寻不敢怠慢,立刻捡起玩具熊朝着鬼婴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落在离它不远的地面上。 “宝宝…进来…到妈妈这里来…” 等待几分钟后,一个微弱的女声,直接从玩具熊内部传了出来,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那鬼婴听到母亲的声音,狂暴的嘶吼逐渐停歇,它疑惑地歪了歪破碎的小脑袋看看地上的玩具熊,又看看那辆残破的鬼车,似乎在犹豫。 “宝宝…乖…快来…” 玩具熊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包含的满是轻柔。 鬼婴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终于放弃了挣扎,身体也化作一道血色影子,“嗖”地一下,钻进了玩具熊里。 玩具熊再次微微一震,表面的那层灰暗似乎更明显了一点,绒毛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就在鬼婴没入玩具熊的刹那—— “嗡……” 乐东怀中那尊散发着威严黑光的钟馗神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周遭威压黑光迅速收敛,神像面容重新变得木然。 “呃…!” 几乎在神像光芒消失的同一瞬间,乐东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突然从四肢百骸深处炸开! 身体里所有的热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眼前发黑,身子向后栽倒。 嗡嗡乱鸣的耳朵里,最后听到的只有蔡坤三人的惊呼... 第九十二章 阴神的桥 混沌之中,乐东是被呛醒来的… “咳咳咳…” 迷迷糊糊中,乐东只觉得一股呛人,带着辛辣焦糊味烟味,狠狠捅进了他的鼻腔和喉咙深处。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的嗓子,乐东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当头的烟雾刺激得眼泪直流。 “哟嗬?还真被你说准了,你这朋友真是烟鬼转世,一闻烟味就醒了!灵验得很呐!” 闭眼间隙,乐东听到一个熟悉的戏谑响起。 他勉强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皮肤黝黑粗糙,像久经风霜的树皮,一双小眼睛在皱纹堆里显得格外精亮,此刻正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盯着他。 最醒目的是他嘴里叼着的那根自卷烟,此刻正冒着青烟,刚才那股差点把他送走的味道显然就来源于此。 “老根…” 乐东念出面前之人的名字,余光环顾四周才发现窗外天光大亮,自己正躺在警局的休息室里,身旁蔡坤三人无一不落。 “哎呦我艹,东子你可吓死我了,你他妈咋一声不吭就倒了呢?我以为你被那母子伤着了…” 乐东刚道出老根,蔡坤的胖脸就带着哭腔挤了过来。 他一边嚷嚷一边抓着乐东的肩膀猛摇,力道大得让乐东刚清醒的脑袋又是一阵眩晕。 乐东甩开他的胖手,感觉浑身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林寻也正扶着摸索走来的麻文文靠近床边,两人脸上都带着关切和忧虑,而那个钟馗神像静静的立在他们身后的桌子上,不远处那个存放着母子怨灵的玩具熊侧躺在一边… 目光一看神像,昨晚昏迷前那刻骨铭心的冰冷感瞬间再次涌上乐东心头。 “我…我也不知道…” 乐东视线移开神像,茫然的摇头,“昨晚…神像一暗…我就觉得…全身…像掉进冰窟窿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啧啧,我听说…” 老根慢悠悠地吸了口烟,那双精亮的眼睛审视着乐东,“你小子…用你自己的血,抹了那钟馗像的眼睛?” 乐东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哼。”老根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胆儿是真肥啊,你可知道,这‘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顿了顿,走到钟馗神像前轻轻拜了拜:“往小了说,你这是对阴神不敬,瞎搞胡闹,往大了说…” 老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看着乐东发笑:“你这是拿你自己的阳寿和命数,去换那玩意儿在阳间显那么一下灵,不信?你自己看看你左手掌心那根‘生命线’!” 生命线?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他以前只当是江湖骗子看手相的噱头,从未当真,但老根此刻的语气,再结合昨晚那要命的阴冷,让他无法不产生巨大的恐慌。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摊开掌心看去。 只看了一眼,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左手的生命线原本虽然不算特别绵长,但也是清晰连贯的一条。 可现在,那条本该连贯的掌纹,竟然在半截突兀地断裂了,那断口参差不齐,更诡异的是,断口之后,本该继续延伸的生命线,竟然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像用铅笔随意乱画。 整条“线”的后半段,呈现一种衰竭,摇摇欲坠的破碎样。 “这…这怎么可能?!” 乐东难以置信的惊呼,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 一旁蔡坤和林寻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想看出点门道… “呵,怎么不可能?” 老根没有理会乐东的震惊,声音漠然道:“你把自己的血抹上去,就等于在阴神和你之间,搭了一座临时的‘桥’。 那阴神的力量,得通过你这座桥,才能短暂地在阳间显化。可你算哪根葱?”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乐东:“你一不是根正苗红的钟馗一脉传人,天生就有沟通阴神,承载神力的命格和法门。 二来,你也没那个天赋异禀的硬命,你不过就是个稍微命硬那么一点点的普通人!” 老根说完吐出一口浓烟,又狠狠的吸了一口藏在肺里: “嘶…那钟馗爷,甭管传说里多正气,说到底,是‘阴神’,是管幽冥事的! 他那股子至阴至煞的神力,哪怕只是借道显化那么一小会儿,对你这种毫无根基的凡胎肉体来说,就是剧毒! 就是刮骨钢刀!你这身子骨,能扛住多久阴气侵蚀?” 他吐出烟雾,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乐东眼前晃了晃,比了个“七”的手势: “我看啊,一周,顶多撑一周,就算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而且…” 老根嘴角挂起冷笑,“如果在这期间,那神像因为你抹的血,再显灵一次…嘿嘿,那下一次你昏过去,可就未必能醒过来了。阴气蚀心,神仙难救!” 一周?! 乐东如坠冰窟,不甘、怀疑、恐惧、后悔…种种情绪将他淹没。 他想反驳,想质疑老根危言耸听,可掌中断裂的生命线,身体深处残留的阴冷不适,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残酷的现实。 “那…那把血擦掉,擦掉总行了吧?” 蔡坤急中生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钟馗像的眼睛喊道,“上次下雨,雨水不就把它冲掉了?擦干净不就断了联系?” “擦掉?” 老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烟灰都抖落下来,“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说不玩就不玩了?谁主动抹的血,就等于谁主动签了契! 那阴神认准了你这个‘桥’,是你想拆就能拆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听过没?你要单方面毁约?行啊,拿什么送?拿命送呗!”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尊神像: “至于上次被雨冲掉的血迹?那多半是麻小兄弟师父的手笔,人家是正经传人,自有师门秘法,将与阴神的联系从这神像上转移到别的法器上去了。 所以雨水冲掉的是残留的血迹,断的是神像这个‘器物’的联系,人家本身和阴神的‘法脉’联系还在呢,而留下这个被抹过血的神像,我猜啊…” 老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沉默的麻文文,“要么是留给徒弟当个念想,要么…就是用来震慑某些东西…” 蔡坤听完这番解释,胖脸彻底垮了下来,哭丧着说:“完了完了…早知道…早知道这样…昨晚就该让麻大师用血抹啊,人家好歹是传人,扛得住…” “他?” 老根叔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麻文文身上。 “他不行,他那双眼睛…啧啧,里面装着的东西,和阴神一样霸道。 阴神怎么会同意自己通往阳间的‘桥梁’上,还盘踞着别的‘大凶之物’呢?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瞧他满脸惊疑的样子,估计他师父压根就没告诉他,用血抹神像眼睛这个‘引神’的法子,就是怕他瞎搞,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打起来…” 乐东闻言看去,果然麻文文也是一脸懵懂的样子,看来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一想老根的话,他心又沉到了谷底,最后的侥幸也被无情粉碎。 他看着窗外日光,又看看自己掌中断裂的生命线,巨大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九十三章 春燕诊所 看见乐东面如死灰的模样,蔡坤于心不忍。 “老根…老根叔!” 蔡坤站起身,语气故意夹杂了特有的恭敬“您…您既然懂得这么多,见识这么广…肯定有办法救东子…对不对?您给指条明路!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林寻也在一旁搭腔:“老根叔,乐东是为了救大家才…请您务必想想办法!” 听见老根半天不语,麻文文做了个江湖礼仪,沉声道:“老根…叔,有什么法子,你说。” 老根看着三人焦急的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唉…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三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倒是认识一个老伙计…” 老根的语气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带着点神秘,“他…或许有法子能帮你把这‘桥’拆了,又不至于把命搭进去…只是…” “只是什么?” 蔡坤急不可耐。 “只是…” 老根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显得很不好意思,“我那老伙计吧…脾气古怪得很,最忌讳别人把他的名号往外传,更忌讳别人去打扰他…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是我泄露的…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我很难办”的样子。 “钱,老根叔您开个价!” 蔡坤立刻拍着胸脯,他现在只求乐东没事。 老根却摆摆手,浑浊的目光越过蔡坤,直接落在了麻文文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钱?我一个种地的老光棍,要那么多钱干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我啊,就一个爱好,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的话意有所指,虽然说得隐晦,但乐东、蔡坤、林寻都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他不要钱,他要的是麻文文眼睛里的那个“东西”! 麻文文岂能不知意思,他的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绝: “不行!” 话一出口,他似乎又觉得有些过火,毕竟乐东此刻的处境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大家,他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补充道:“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其他的…免谈。”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老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点烟屁股抽完,在鞋底上摁灭。 他看了看一脸决绝的麻文文,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乐东,摇了摇头,从床边挪开。 “行吧…你不情我不愿,强扭的瓜不甜。”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那小子就听天由命吧,兴许命硬,能多熬几天呢? 好了麻小子,本来大早上来找你去筒子楼,非要我看这个,现在看也看了,该跟我走了吧,不然到正午日头烈,更难寻邪祟了…” 他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老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刹那—— “等等!” 麻文文的声音响起。 老根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麻文文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他面朝着老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同意,不过要等筒子楼的事情彻底了结之后…你要的东西,我在给你,但你必须先告诉我救他的法子,现在就说!” 老根悠悠转过身,老脸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巨大惊喜,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麻小兄弟爽快人,只要你点头答应,这事儿包在老根我身上!” 他搓着手,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你放心,我老根说话算话,你朋友这事儿,我管定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乐东,又看看麻文文,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听好了,我那老伙计,在南省郑市,迎宾路上,有家不起眼的小诊所,挂着块‘春燕诊所’的老匾。 你去了,直接找她报我的名字,她自然就明白了,记住,郑市,迎宾路,‘春燕诊所’!” 他特意重复了一遍地址,确保乐东听清。 “不过嘛…” 老根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依旧,但那双小眼睛里却射出一股凶戾之气,直勾勾地盯着麻文文,“麻小兄弟,咱们可说好了。东西,是你亲口答应给的,等事儿办完,你可别…给我玩什么花样。”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老根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最知道一个理儿——种下去的东西,就得老老实实长出来。 要是有人想拔我的苗,或者给我的地里掺沙子…嘿嘿…那我也不介意,把他也当颗不听话的‘种子’,一起种进地里! 到时候,可就不是你愿不愿意给,而是看我怎么收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而麻文文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气和隐忍的怒意: “哼,我麻文文说一不二,答应给你,自然会给你,不过…你也别把那东西当成什么软柿子,磕坏了你自己的牙! 到时候,可就不是我不给,而是你…收不下了!” 麻文文的反击同样强硬,老根闻言,眯着眼打量了麻文文几秒,脸上的凶戾之气缓缓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老农的模样。 他嘿嘿一笑:“牙口好不好,啃了才知道,成,就这么定了!走吧,时辰不早了,筒子楼还等着咱们去看呢!” 说罢,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乐东挣扎着下床:“麻大师…我…” “好好休息吧…”麻文文打断他,语气安抚:“什么都别想,养好精神,地址记清楚了?” 乐东默默点头,那句“对不起”和“谢谢”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不想欠这份天大的人情,从麻文文刚才脸上带着挣扎来看,他眼睛里的东西,对他绝对极其重要。 可转念一想,自己为了救他们才断掉的生命线…他又觉得这似乎并没有必要矫情… 见麻文文要走,蔡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麻大师…你…你真的愿意把眼睛里那个…给他啊?” 麻文文嘴角扯出冷笑: “呵呵,我师父说过,我眼睛里的东西只认我,别人谁也抢不走!” 听到麻文文语气的自信,乐东三人稍微放心,同时也对他眼睛里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走了。” 麻文文不再多言,摸索着门框,准备离开。 待房间没有了嘈杂,蔡坤看了看窗外,摸着肚子道: “东子,你歇会,我去外面看看有啥吃的,给你弄点热的,林警官,你看着他点。”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乐东一眼,也推门出去了。 林寻默默倒上一杯温水给乐东,随即拿出手机,搜索导航“南省郑市迎宾路春燕诊所”的信息。 捧着温水,乐东靠床头,目光有些空洞地转向桌子上那尊钟馗木雕神像。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褪去了所有的神异,恢复了最初的木讷和死寂。 唯有那双眼窝里,浸染着暗红色的血渍,无声的凝视着他… 第九十四章 引蛇出洞 乐东心中叹息别回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闭目沉思。 “彭——”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下,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蔡坤卷着一股晨风跑了进来,他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手里拎着的豆浆油条袋子晃荡着,差点脱手。 “来了...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得溜圆。 林寻察觉他的状态不对,放下手机:“怎么了?慢慢说,谁来了?” 蔡坤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走廊的方向,声音激动:“董…董辉,我看见董辉了!就在大厅!” “董辉?!”乐东和林寻同时惊呼出声。 “你怎么确定是他?”林寻追问,职业本能让她瞬间进入状态。 “我买早餐回来,”蔡坤喘匀了点气,语速飞快,“刚进大厅,就瞅见一个穿得贼骚包的粉衬衫男的,正跟值班警察掰扯呢! 我本来没在意,可他一说精神鉴定证书…我就故意凑近点听,你猜怎么着? 那男的掏出一沓纸,口口声声说要保释那个疯婆子,还说什么‘我带了她的精神病鉴定证书来,人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你们关着不合适,让我带回去照顾’!” 乐东和林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捕捉到猎物的精光。 董辉又现身了,而两次都要带走疯婆子,目的绝不单纯。 “他现在人呢?”乐东一边追问,一边掀开被子下床,只是踩地上腿还是有些发软。 “还在大厅跟警察磨叽呢。”蔡坤虚扶一下连忙道,“我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走!”林寻当机立断,“去看看!” 蔡坤赶紧上前一步,架住乐东的胳膊,后者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浮感,咬牙道:“我能走,快!”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悄然来到通往大厅的过道口,借着墙壁的掩护,探头望去。 大厅里,果然站着一个穿着醒目桃粉色衬衫的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侧脸,乐东也立刻认出了他正是上次保释疯婆子的男人——董辉! 此刻他正焦躁地对着柜台后的值班警察说着什么,手里挥舞着几张纸。 “…警官,你看看,材料都在这儿,齐齐全全的,鉴定书,身份证明,老婆子年纪大了,脑子又不清醒,关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们行行好,让我带回去吧,我保证看好她,绝对不再让她出来惹祸!” 董辉听着像是哀求,但语气带着一种强压的不耐烦,听着格外刺耳。 值班警察是个年轻警员,显然对这种场面经验不足,但态度还算严谨: “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真伪,走程序也需要时间,而且,她是袭警,行为非常危险,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你放心,在局里我们会保障她基本生活需求,会人道对待的。” “核实?还要多久?” 董辉一听“核实需要时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用力抓了抓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警官,就不能快点吗?我今天就想带她走,能搞定吗?” 年轻警员被他这近乎质问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快,眉头皱起:“先生,这里是公安机关,办案有办案的程序,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请你耐心等待通知!” 董辉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种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又强忍下去,在原地烦躁地转着圈,脚尖不停地敲打着地面,眼神左顾右盼,一副今天非把人带走不可的架势。 躲在墙后的蔡坤看得咬牙切齿,压着嗓子骂道:“保释个屁,要我说,直接给这王八蛋扎个背铐!关他三天,来个‘大记忆恢复术’,什么杀老婆孩子,杀疯婆子儿子一家子,还有那个小白,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給吐出来。” 林寻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抓起来容易,但审讯、取证、走程序需要时间,你刚才也说了,关三天?乐东等得起三天吗? 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南省,而且,谁能保证他三天内就会开口?如果他死扛,或者故意胡搅蛮缠拖延时间呢,这其中的变数,我们赌不起!” 蔡坤被问住了,胖脸纠结成一团:“那…那咋办?就这么看着他走?” 乐东的目光从董辉身上移开,落在林寻紧绷的侧脸上,他隐隐猜到了她的想法。 果然,林寻沉吟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让他保释。” “啊?”蔡坤一愣。 “对,让他把疯婆子带走。”林寻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只要他成功把人保释出去,我们就跟上去,他三番两次这么急着要把疯婆子弄走,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不定,他就是去找那个‘小白’,跟着他,很可能就是找到‘小白’、揭开真相最快的捷径!” 这个计划在乐东的预料之中,他立刻点头:“可行。” 蔡坤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警官,高!实在是高!那这活儿就得靠你了,让警察放人!” 林寻不再多说,迅速掏出手机,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低声快速的说了几句。 很快,之前处理疯婆子的那位中年警察队长从楼上下来,看到林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向接待台。 队长上去拿起董辉带来的材料,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对年轻警察说:“嗯,材料初步看没什么问题,既然有正式的精神病鉴定,当事人也确实年纪大了,没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符合保释条件,办手续吧。” 年轻警察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执行:“是,队长。” 董辉脸上的狂喜几乎掩饰不住,连声道谢:“谢谢警官,谢谢队长,太感谢了!改天,改天一定请几位吃饭!” 他迫不及待地搓着手,眼神热切地盯着里面的通道。 不一会儿,神情呆滞的疯婆子被带了出来,董辉立刻上前,一把搀扶住她,动作关切,嘴里还念叨着:“阿姨,咱们回家了,没事了没事了…” “跟上!”林寻低喝一声。 等董辉走出去,林寻立马招呼,蔡坤扶着乐东,三人立刻快步从过道另一侧绕向大门。 刚跑出几步,蔡坤猛地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又折返回休息室,几秒钟后抱着那个塞了符纸的毛绒玩具熊冲了出来:“差点把这娘两忘了,带着它,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林寻看了眼玩具熊,没有拒绝,点头道:“快!” 三人冲出警局大门,正看到董辉把疯婆子塞进一辆半旧的黑色大众,很快启动车辆就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车!”林寻扫过警局门口停着的几辆私家车,她迅速找到身后跟来的警察队长:“王队,借你车用一下,急事!” 队长二话不说,掏出车钥匙扔过来:“开我的,白色那辆捷达,如果有什么危险,立刻联系我...呃,我找老根叔他们!” “谢了!”林寻接过钥匙,三人飞快地冲向停车场。 一路疾驰,董辉开的很快,好不容易才终于咬住他的车屁股。 “试着联系麻大师他们,把咱们事告诉他,顺便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不用林寻说,乐东已经给麻文文打电话,可听筒里只有呲呲啦啦的模糊声。 “打不通?”蔡坤在副驾探着头问。 “通了,但没人说话…”乐东放下手机,眉头紧锁,“你们说老根带他去筒子楼了…会不会出什么事?”一股不安萦绕心头。 “麻大师本事大着呢,那再说还有那么多警察跟着,应该没事。”蔡坤嘴上安慰着,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担忧。 联系不上麻文文,三人忧心忡忡的跟着董辉车子,很快窗外的景象逐渐从繁华的市区变得稀疏,高楼被低矮的厂房和零散的农田取代,最后彻底驶离了柏油路主干道,拐上了一条坑洼不平的乡村水泥路,颠簸得厉害。 路牌显示,这里已经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 “这孙子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蔡坤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抱怨。 林寻神情专注:“或许...这里就是真相的老巢了。” 又开了十几分钟,黑色大众在一个看起来颇为破败的村庄入口停了下来。 董辉下车,恭恭敬敬的把疯婆子扶出来,朝着村里走去,很快消失在狭窄的村道和杂乱的房屋之间。 “现在怎么说,要不要叫支援把村子封了?” 面对蔡坤到询问,林寻把车停在村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道: “没有确凿证据,咱们先跟进去看看...” 第九十五章 似曾相识 林寻说完,一马当先从车上跳下,乐东蔡坤紧随其后。 一进入村庄,三人就被绕的有些糊涂,里面不大,但布局杂乱,小路交错,房屋新旧不一,不少院墙都坍塌了。 而且董辉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疯婆子七拐八绕,像泥鳅一样滑溜,不一会便不见踪影。 “这狗日的真能窜…” 蔡坤摸着脑门细汗咬牙抱怨,林寻闻言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可比他脸色更差的要数乐东了。 身体本就从昏迷刚醒,大早上滴水未进,此刻又在这村里跑前跑后,嘴唇都泛着青紫。 “乐东你身体不适,要不你在村口守着休息休息,正好也盯住董辉那辆车,以防他们离开!” 林寻出言劝完,又随口交代,“顺便再试着联系麻文文,我和蔡坤分头在村子外围转转,看能不能发现点蛛丝马迹,保持电话畅通!” “好,你们小心。”乐东也确实感觉自己身体虚弱,告别二人回到村口,找了一棵老槐树坐下,再次拨打麻文文的电话,里面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这让乐东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尤其是老根那贪婪的眼神,麻文文被迫答应的交易…以及筒子楼里未知的凶险…这些交织在一起,让他烦躁地掏出了烟盒。 “嚓!” 打火机点燃香烟,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和身体的寒意,他狠狠抽了几口,目光扫视着村口那条唯一的进村路,以及停在几十米外董辉那辆显眼的黑色大众。 几根烟抽完,正当乐东准备再次尝试拨号时,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咒骂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穿着朴素,约莫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正互相搀扶着,抹着眼泪,骂骂咧咧地从村里一条小路往村口这边走来。 乐东本来没太在意,农村妇女嚼舌根抱怨家常太常见了,但她们断断续续飘进耳朵的话,却让他瞬间竖起了耳朵。 一个圆脸妇女擤着鼻涕,带着哭腔:“…你瞅见没?那骚狐狸精家的男人,刚回来,还领了个老太婆呢!” 另一个瘦高些的妇女瞪大了哭红的眼:“啥时候的事?我咋没看见?” “就刚才,开个黑轿车,停在村口,搀着个老婆子就进去了。”圆脸妇女语气笃定,带着愤恨,“你说,他这拖家带口的,不会是真要在这落户,把根扎下了吧? 我的老天爷啊,要是真让他落了户,以后咱们这村子还不得翻了天?那骚狐狸精还不得把全村男人的魂儿都勾走?” “呸!”瘦高妇女狠狠啐了一口,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那个挨千刀的骚娘们,不知道打哪旮旯钻出来的,自从她来了,搅得我们村鸡犬不宁! 我家那口子,以前多老实个人啊,现在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一有空就往她那破豆腐坊里钻,饭也不好好吃,活儿也不好好干,你说气人不气人!” “谁说不是呢!”圆脸妇女立刻找到了共鸣,拍着大腿诉苦,“我家那个死鬼也一样!回来就跟个木头橛子似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囫囵话,心思全飞到那骚娘们身上了! 看看这才几天啊,村东头老李家,两口子为这事干架,差点把房顶掀了! 西头老王家媳妇,气不过去那豆腐坊门口骂街,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家那口子,跟中了邪似的冲出来,把自己媳妇给打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呜呜…”说着又哭了起来。 “那骚娘们…就是个祸害!”瘦高妇女也跟着抹泪,“今天早上更邪乎,听人说,那骚娘们让他弟弟今早放出话,要在她那豆腐坊搞什么‘教学’,传什么手艺,好家伙,村里的老爷们儿,一窝蜂全跑去了!” 听这飘来到话语,乐东的心脏砰砰直跳。 骚娘们的男人、新带来的疯婆子,这不说的就是董辉吗! 至于那个骚娘们…估计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小白了! 这下所有的线索碎片,终于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拼合,只是,比之前推断的,多出了一个关键人物——弟弟! 想到这里,乐东打算一探究竟,他掐灭烟头,强撑着站起来,脸上挤出和善的笑容,朝着两个还在哭诉的妇女走去。 “两位大姐,这是咋了?哭得这么伤心?” 一听是外乡音,两个妇女立刻警惕地看向他,上下打量着,哭声也止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乐东对此早有准备,也拿出手机晃了晃,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大姐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省城报社的记者,下来采采风,找点贴近老百姓生活的新闻素材。 刚听你们哭诉,好像遇到了挺大的委屈?方便跟我说说不?要是真有什么不公,报道出来,引起社会关注,说不定能帮你们解决问题呢!” “记者?”圆脸妇女狐疑地看着他。 “真能帮我们?”瘦高妇女眼神里透出一丝希冀。 “当然!”乐东拍着胸脯,“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老百姓的声音传递出去,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影响村里家庭和睦的人,到底怎么回事?能具体说说吗?她叫什么?她男人叫什么?” “这样啊,那你可得好好报道了!”圆脸妇女立刻被“解决问题”的希望吸引了,警惕心大减。 “我同你说哈,他男人叫董辉,长得人模狗样的,穿得花里胡哨,听说是城里做生意的,挺有钱。 按理说他这样的大老板怎么会在这住,这就不得不提那个骚娘们,这肯定是他养的小老婆!呸!” 看圆脸女人越绕开越远,乐东赶紧引导话题:“那…那骚…,叫什么名字?还有,听你们刚才说,她还有个弟弟?” “那骚娘们叫啥名儿?”瘦高妇女想了想,摇头,“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没人知道她全名,就听我家那死鬼回来,整天‘白姑娘’长‘白姑娘’短的,夸得跟朵花儿似的! 什么‘白姑娘手艺好’、‘白姑娘心善’、‘白姑娘懂得多’…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看就是被那狐狸精灌了迷魂汤!” 验证得到确定,乐东心中大定,他继续问:“那她弟弟呢?” “哦,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啊!”圆脸妇女接话,“看着挺斯文,像个读书人,听说是搞写作的? 整天抱着个本子,在村里东走走西看看,也不知道写啥,不过那小子,看着文弱,力气可大着呢,凶得很! 前几天有人气不过,想冲进豆腐坊看看那骚娘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结果被他一个人堵在门口,三下五除二就给推搡出来了,好几个人都近不了身!” 乐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今天早上,你们说村里的男人都跑去她豆腐坊‘学习’了?他们具体去学什么?你们就没想办法进去看看?” “学做豆腐呗,还能学啥?”瘦高妇女没好气地说,“那骚娘们精就打着这个幌子,可她那豆腐坊,邪门得很! 只许男的进,女的靠近都不行,我们倒是想进去看看,抓个现行,可那个戴眼镜的弟弟,还有几个被她迷住的愣头青,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凶神恶煞的,谁敢硬闯啊?” 她话音刚落,圆脸妇女突然指着村口方向,小声道:“诺,说曹操曹操到,那个…那个就是她弟弟!” 乐东心头一凛,猛地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村口他们开来的那辆白色捷达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的青年。 他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背对着这边,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观察他们这辆车里面的东西。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瘦削的侧影轮廓,却让乐东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了青年垂在身侧握着的右手上。 那手里…好像捏着个东西? 乐东眯起眼,努力聚焦。 那是一个…握力器? 握力器? 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极其普通的小物件,像一把的钥匙,打开了他记忆里一个恐怖的抽屉! 别墅区… 灵堂内… 那个叫他乐哥的青年… 乐东手心生出密汗,他下意识的抄起地上的石块。 就在这时,村口捷达车旁的青年,仿佛感应到了这边聚焦的目光,一点点地转过了头… 第九十六章 消失的他 村口白色捷达旁,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距离不算近,但那张脸清晰地烙印在乐东的视网膜上。 消瘦的轮廓,甚至带着点未脱的青涩感,眼神平静无波,正是那个在别墅里,曾亲热地叫他“乐哥”的越狱杀人犯——张强! 脚底板一股透亮直冲头顶,乐东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 而张强似乎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乐东的方向,目光并未过多停留。 也许是距离太远,也许是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很快便扭过头,迈开步子,消失在村子中。 乐东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攥着的石块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张强扭头离开的瞬间,对着天的方向微笑,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 那感觉,比直接扑上来更让人毛骨悚然。 “记者小伙?你…你脸色咋这么差?煞白煞白的。”圆脸妇女的声音把乐东从冰冷的恐惧中拽了回来。 乐东回神,强行压下翻腾的惊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可能有点感冒,着凉了。” 瘦高妇女抹了把眼泪,带着希冀问:“记者同志,你还有啥要问的不?俺们知道的都告诉你!” 乐东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张强的出现像一颗炸弹,把他之前打探到的线索炸得七零八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最关键的点:“对了大姐,那个…那个豆腐坊,在村子哪个位置?” “村南头,最南边!”圆脸妇女立刻指向南方,“就一条大路通到底,三间大瓦房连一块儿,门口老敞着,老远就能瞅见,可显眼了!” “好,我知道了。”乐东点点头,心思早已飞到了村南和张强身上。 “记者同志,你可得把这事当事儿办啊!”瘦高妇女急切地抓住乐东的胳膊,“一定要把那骚娘们儿赶走,还俺们村子一个安宁,到时候俺们给你送锦旗,你们城里人稀罕这个!” 乐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尴尬的应和:“嗯…嗯,好,一定尽力。”此刻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两位热心的大姐。 好不容易送走了千叮咛万嘱咐的两位妇女,乐东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林寻和蔡坤的电话。 “快来村口,我有重大发现!快!” 听到电话里两人的回应,乐东撂下手机,点着烟交集在槐树下踱步。 不过几分钟,林寻就从村口跑出来,急切问:“怎么回事?” 乐东捻灭烟头迎上去,语速飞快讲出从两个妇女口中所得的豆腐坊,白姑娘以及村子里男人的异常,到最后他深呼口气,沉声道: “...而且,我还看见张强了,就是那个越狱的张强,他现在是那个白姑娘的弟弟,刚刚才进村!” “张强?你确定是他?”,林寻表情惊愕,反问道。 “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他。” “嘶...”林寻表情疑惑,自言自语,“张强…小白…董辉…疯婆子,还牵扯到控制村民…全搅在一起了,这村子里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太多。” 说罢,她看了眼朝四周张望的乐东,做出判断,“不行,仅凭咱们不够,我联系和麻文文同行的警察,让麻文文他们赶紧过来,还有疑似的越狱嫌疑犯,也要向当地警局汇报调些支援。”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先拨通了警局的电话汇报了情况,顺带要来和麻文文同行警察的电话。 只是林寻打给警察的电话里,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仿佛受到什么干扰了。 林寻的脸色越发难看,连续重拨了几次,结果依旧,她烦躁地收起手机:“还是不行,筒子楼那边估计有情况。” 见乐东没有回话,林寻抬头一看,只见乐东环顾四周,心思根本就没有注意她的话。 “你在看什么?” “蔡坤啊!林寻,蔡坤怎么还没出来?你们不是分头在村子外围探查吗?他应该早该过来了。” 林寻闻言也是一怔,环顾四周:“对啊,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 “刚才给他电话还说马上到呢...”乐东嘀咕着再次拨打蔡坤的手机。 “嘟…嘟…”。 电话里铃声持续响着,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再打,依旧如此! 乐东捏着手机,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看着路口猛然想起什么:“糟了!” 看他害怕的模样,林寻心里也是一沉。 “出事了,蔡坤肯定出事了,张强刚才进村,他认识蔡坤。”乐东说完,脑海都能想起张强那张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脸。 “快,进村找他!”林寻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立刻转身,沿着蔡坤之前探查的方向快速冲进村子。 村子内部道路狭窄曲折,房屋杂乱无章,他们一边压低声音呼喊着蔡坤的名字,一边紧张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踪迹,安静的土路上只有他们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突然,林寻的脚步猛地停住,蹲下身,手指在墙角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上捻了捻,又凑近仔细看了看。 “血迹!” 乐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顺势看去,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点新鲜的血迹,旁边还有一小片被蹭乱的痕迹,像是有人在此短暂挣扎过。 血量不大,但触目惊心。 “这里有过短暂的搏斗…血迹不多,人应该还活着,但肯定被带走了!” 林寻快速分析,试图安抚乐东,也安抚自己,“别慌!现在关键是找到蔡坤被带去哪了!” 乐东看着那刺目的血迹,脑子里只有一个地方:“还能去哪?这个村子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豆腐坊,就在村南头!”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朝着村南方向疾奔。 绕过几栋破败的土坯房,一条相对开阔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的尽头,赫然便是妇女口中那“三间连一块儿”的大瓦房。 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不少,但占地确实不小,三间瓦房打通,形成一个宽敞的空间。 更引人注目的是,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前,竟然站着两个村民! 他们身体枯瘦,眼神有些呆滞,却透着一股凶狠的警惕,像两尊门神守在门口,目光来回扫视着通往这里的土路... 第九十七章 小白 “别贸然过去!” 林寻一把拉住就要往前冲的乐东,迅速将他拽到旁边一堵矮墙后,“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先探探再说。” 乐东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林寻说得对,他点点头,两人猫着腰,借着房屋和杂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绕到了瓦房的后面,那里屋后堆着一些柴垛和废弃的农具。 刚靠近后墙,一阵断断续续的怒骂声就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蔡坤那熟悉嗓音。 “王八蛋…有种放开老子…背后下黑手算什么本事…狗日的张强…你他妈不得好死…哎哟…” 听到蔡坤的声音,乐东一直悬着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至少人还活着! 他立刻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上一个半人高的柴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小窗户,向里面望去。 只一眼,就让他头皮发麻! 里面三间瓦房被打通,形成了一个极其空旷的大厅。 大厅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村里的男人,目测不下三四十个,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直勾勾地盯着大厅中央。 而大厅中央,两个身影格外刺眼。 蔡坤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巨大的粽子,被迫跪在地上,他额角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染红了半边脸颊,嘴角也带着淤青。 饶是如此,他依旧梗着脖子,嘴里不停地怒骂着,虽然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不屈。 最让人惊异的还是蔡坤身边同样跪着的董辉,虽然跪着,但他脸上没有一丝屈辱或愤怒,反而充满了的狂热和顺从,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双眼放光地仰视着前方。 乐东顺势看去,在他们的正前方,站着三个人。 背对着乐东视线的,一个疯婆子那佝偻的背影,另一个则是穿着黑色贴身旗袍的女人,身段前凸后翘,仅仅是背影就透着一股妖异的风情,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捏着蔡坤带着的玩具熊。 最后一人,正是张强,他面无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冷漠地看着跪着的两人,仿佛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就在这时,那穿黑色旗袍的女人似乎听到了蔡坤的叫骂,轻轻笑了一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见真容,乐东心里涌出一股冲动的念头。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美艳。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钩子,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摇曳。 然而,在这极致的美艳之下,乐东却捕捉到了一邪异,他不用猜,就认定了这是那个白姑娘! 小白似乎对蔡坤的叫骂产生了兴趣,她轻轻挥了挥手,那些原本因为蔡坤的骂声而有些骚动村民,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莲步轻移,走到蔡坤面前,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她旗袍勾勒出的曲线更加诱人,她伸手指挑起蔡坤下巴,声音又柔又媚:“你这胖子,倒是有趣得很,别人见了我,魂儿都飞了,你倒好,骂得这么难听?嗯?” 她尾音上挑,带着一丝戏谑,“你说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入得了你的眼呀?” 蔡坤猛地一甩头,挣开她的手指,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呸,少他妈恶心老子!就你这骚样儿?白送老子都不要!老子看上的女人,比你强一百倍! 不是我说,你连我们老家吉祥村里的姨姨都比不上!” 虽然小白不知道蔡坤说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她脸上的媚笑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周围的村民更是瞬间被点燃了怒火: “杀了他!” “敢侮辱白姑娘!撕烂他的嘴!” “把他剁了喂狗!” 群情激愤,叫骂声震耳欲聋,好几个男人红着眼往前冲,一副要把蔡坤生吞活剥的架势。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他们多么愤怒,冲到距离中央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就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再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在圈外挥舞着手臂嘶吼。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跪着的董辉,猛地用肩膀狠狠撞向蔡坤,同时张口就朝蔡坤的胳膊咬去:“肥猪,敢对白姑娘不敬,我咬死你!” “啊!” 蔡坤吃痛,发出一声闷哼,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彻底激起了他的凶性,虽然被捆着,但吨位在那里,猛地一个拧身摆臂,巨大的力量将扑在他身上的董辉撞翻。 “狗东西!”蔡坤喘着粗气,环视着周围那些眼神狂热的村民,又看了看地上狼狈的董辉和淡漠的张强,最后目光定格在小白嘴角的冷笑。 他似乎明白了,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 一股前所未有的血性冲上脑门,压倒了平日的怂劲儿,他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整个大厅嘶声怒吼: “你们这帮瞎了眼的瓜皮,都他妈醒醒吧,这女人不是人,他是妖怪是鬼,她害死了三个人!” 骂到一半,董辉气急败坏的还要上前,却被眼尖的蔡坤率先一屁股坐上去:“还有你,你个杀妻害子的杂碎,要不是老子现在被绑着,非他妈把你那惨死的老婆孩子招来,让你好好看看你造的孽!” 话音未落,张强闪到蔡坤身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狠狠踹在蔡坤的后腰上。 “呃啊——!” 蔡坤一声惨嚎,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尘土混着鲜血沾了满脸,疼得龇牙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张强抬脚还要再踹,小白柔声拦住:“乖弟弟,可别打坏了…” 张强抬起的脚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退到一旁。 可挨打的蔡坤没完,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看着张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哈哈…你他妈更不是个东西,杀人犯!越狱犯!人面兽心的垃圾,我呸!” 张强闻言眼神一冷,下意识的要上前,小白却再次轻笑着拦住了他,她走到蔡坤面前笑道: “呵呵呵…你这张嘴啊,真是…让人又恨又爱呢,不过呢,你说错了。” 她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指,轻轻摇了摇,“那些人,可不是我‘害死’的哦。” 她语气轻松,认真的解释:“我只是…帮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讨回一点点…迟来的‘公道’罢了。” 说罢,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的董辉,又扫过旁边呆立的疯婆子。 “而今天,这个公道…”她的语速很慢,像是怕疯婆子听不清,“就差他一个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董辉。 董辉被点名,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激动得浑身颤抖,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连连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是…是…公道…公道…” 小白看着董辉那顺从的模样,发出一声冷笑:“啧啧啧…别急,很快…很快你就能和你那亲爱的老婆孩子…真正团聚了…” 话音未落,她把手里一直把玩的玩具熊猛的一捏! “噗嗤…” 一声轻响后,肉眼可见的阴冷黑气,从玩具熊被捏紧的地方渗透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小白指甲周围。 那黑气中,还能听见微弱的惨叫,这声音直接钻入脑海,让躲在窗外偷看的乐东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太清楚那玩具熊里封着的是什么,可在这个女人手里,母子怨灵似乎连反抗都做不出来… 这个小白…她的实力,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大堂里的小白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她欣赏完那翻腾挣扎的怨气后,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强,语气变的亲昵的起来:“哦,对了,还有他…” “他可不是什么杀人犯,越狱犯哦,他呀…是我姐姐托付给我,要我教他本事的好弟弟呢…” “呕~别他妈恶心我了,还姐姐弟弟,你们这帮人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 蔡坤再次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他此刻似乎完全豁出去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痛痛快快地骂个够。 见蔡坤脏话频出,小白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缓缓扫视了一圈那些因为蔡坤再次辱骂,而蠢蠢欲动村民。 “看看…”她的指着四周,声音不大,“你得罪了这么多人,他们怎么能容的下你,都想要你的命…呢?”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的瞥了眼乐东偷看的窗户,声音提高几分: “唉…既然没人容你,活着也是多余…”,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故意带着点俏皮,仿佛在宣布一个有趣的游戏。 “那不如…就用你,还有他…” 她再次指向董辉,“正好给大家演示一下,‘豆腐’…是怎么做的吧?” 听到“做豆腐”三个字,董辉脸上的狂热更盛,身体甚至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即将迎接无上的荣光。 而蔡坤的脸色则变得煞白,他再笨也知道,这所谓的“做豆腐”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幕幕让窗外的乐东目眦欲裂,董辉的死活他不在乎,但蔡坤,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蔡坤被用来做什么鬼“豆腐”! 怎么办?冲进去?那是送死! 不冲?难道眼睁睁看着蔡坤被害? 就在乐东心急如焚、脑子空白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乐东吓得差点从砖垛上摔下来,他低头一看,是躲在墙根下的林寻! 后者脸色凝重,用力将他往下拽,同时用急促的气声说道: “下来,有人过来了!” 乐东心头一凛,慌忙从柴垛上滑下来,扭头看去,只见远处土路上,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的摸过来… 第九十八章 救兵 阳光下,两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豆腐坊这边跑来。 距离尚远,面目模糊,但那奔跑的姿态极其怪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一个高高仰着脖子,视线死死黏在天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另一个则完全相反,低着头,双手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摸索探路,活脱脱像个瞎子。 “瞎子?” 乐东脑中一闪,他极力聚焦视线,随着那两个身影的接近,轮廓逐渐清晰—— “是麻文文和老根!” 乐东终于看清了来者,只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不等他和林寻起身相迎,异变陡生! 头顶上空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强劲的恶风,带着凌厉的呼啸,直扑乐东后脑勺! “小心!”林寻的示警声几乎是同时炸响。 乐东头皮一麻,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假思索的向前一扑,同时狠狠扭腰低头! “唳——!” 一声凄厉的鹰唳几乎贴着乐东的头皮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耳朵生疼,他狼狈地滚倒在地,惊魂未定的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老鹰,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姿态说不出的僵硬,随后缓缓降低高度,竟稳稳地落在了刚刚停下脚步的老根肩膀上。 那鹰收拢翅膀,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雕像。 老根也发现了墙后的乐东和林寻,他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疑惑的问道:“咦?你们俩小娃儿咋在这儿了?” 林寻也压下心中的惊异,迅速从墙后闪身出来,语速飞快:“老根叔,麻大师,你们怎么找来的?我们之前打麻大师的电话一直不通。” 麻文文听出了林寻的声音,他侧过脸,朝着声音的方向,解释道:“筒子楼那边…干扰很重。” 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脸转向老根的方向,面色有些古怪。 老根嘿嘿一笑,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肩头那只纹丝不动的老鹰,笑道:“是它带我来的,这畜…咳,这小东西鼻子灵光着呢!” 在他们简短对话的间隙,乐东已经走到麻文文身边,只见这麻文文浑身尘土,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可想而知这一路摸索过来摔了多少跤,乐东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关切问道: “麻大师,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离那只鹰远点。”麻文文微微摇头。 听到这话,乐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老根肩头那只老鹰。 这一细看,乐东发现不少异常,那鹰体型不小,羽毛却黯淡无光,毫无猛禽应有的油亮光泽,反而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它站立的姿态极其僵硬,硕大的身躯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实体,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空洞呆滞,如同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毫无生气。 再看老根肩膀上的衣料,竟然没有丝毫下压的褶皱——这鹰根本不是“站”在上面,更像是…悬浮着! 不等乐东惊异,麻文文反问道:“你们呢?怎么在这?怎么没有听见蔡坤声音?” 乐东心中一紧,快速将跟踪董辉、遭遇张强、蔡坤被抓的事情简明的说了一遍: “…那个豆腐坊里面有很多村民,还有那个叫‘小白’的神秘女人,蔡坤现在很危险!” 麻文文一听“张强”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里面具体什么情况?”麻文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那些村民都像丢了魂一样狂热,还有那个叫小白的女人,感觉很邪门,而且他们好像要对蔡坤和董辉做什么‘豆腐’!”乐东急声道,想起刚才偷看到的情景,心有余悸。 “做豆腐?”老根闻言,嗤笑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凶光。 “哼!一帮藏头露尾的臭鱼烂虾,害我兜兜转转找了两回,现在倒好,全凑一块儿了,正好省得麻烦,一块儿拾掇了干净!”他说话间,肩膀随意地一耸。 那只悬浮在他肩头的诡异老鹰,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猛地腾空而起,展开那双毫无生气的翅膀,无声地盘旋在豆腐坊的上空,空洞的眼珠死死锁定下方。 “等等!”林寻急忙出声阻止,“老根叔,里面还有很多无辜的村民,而且蔡坤在他们手上,很可能被当成人质,贸然冲进去,蔡坤就危险了!” “哼!”老根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脸上有些不耐烦,“关我屁事,我接的活儿是解决案子的凶手,早点收拾完,麻小子早点把他眼睛里的东西给我! 至于那些村民?长眼的自己闪开,不长眼的…哼,让后面赶来的警察善后去吧!” 他根本不理林寻的劝阻,迈开大步,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径直就朝着豆腐坊正门走去。 见此,乐东和林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路过后窗,乐东就发觉不对,刚才里面还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和蔡坤的叫骂,此刻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正门之前那两个守在门口的枯瘦村民,此刻竟然不见了踪影,整座豆腐坊死寂一片,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老根可不管这些,走到门前,抬起穿着老布鞋的脚,作势就要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就在他脚即将接触到门板的刹那——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缓缓向里敞开了! 紧接着,一个柔媚入骨,却又带着无尽寒意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 “咯咯咯…既然都来齐了,那就一块儿…做豆腐吧…” 那笑声钻进耳朵的瞬间,乐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小腹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他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门内传来,双脚像是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就要朝着那黑洞洞的门内迈去。 “咚!” 一声闷雷般的怪响在乐东耳边回荡! 是老根!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蒙着灰白皮子的手鼓,正一下一下的敲击着。 “咚...咚...咚...” 沉闷的鼓响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撞在乐东身上。 乐东浑身剧震,腹部那股诡异的燥热感和牵引力逐渐退去,他打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粗气。 他惊骇地发现,刚才那种可怕的失控感只有自己体会最深,旁边的林寻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明显只是受到轻微影响,而麻文文和老根更是神色如常。 “啧!”老根收回手鼓,老眼死死盯着门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瞅着这股子骚气…不像是阴魂作祟,倒像是…成了精的畜牲,怪不得之前摸不着门道,原来是路子走岔了!” 他话音刚落,那敞开的门洞内,人影绰绰。 一群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却又透着狂热的村民,如同提线木偶般,簇拥着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第九十九章 独木难支 被簇拥在正中的,正是那个穿着黑色贴身旗袍的小白! 她身姿摇曳,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美艳得近乎妖异,她的身旁,紧跟的是张强。 缕缕阳光照在小白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掩着嘴,发出一串笑声: “咯咯咯…我是畜牲?” 她眼波流转,嘲弄的扫过老根的脸,“我看你这半人半鬼的老瓤子,连畜牲都不如呢!” 说罢,她的目光又投向空中那只悬浮盘旋的老鹰,脸上的讥讽更浓:“哟,原来就是这玩意儿在找我啊,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闹了半天,就这点微末道行?真是…让人失望呢。” 不等众人回口,小白又抬起手指,轻佻地依次点向乐东几人,开始了她的“点评”: “啧啧啧,瞧瞧你们这支‘奇兵’…一个半截身子入土、半人半鬼的老东西… 一个胳膊还吊着绷带,连自己都顾不好的女人… 一个面白气虚、看着就肾亏的小白脸… “还有一个瞎…嗯?” 当她的手指点向麻文文时,话语突然顿住,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在麻文文蒙着布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原本戏谑的神情收敛了几分,“…这瞎子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小畜生!”老根早已怒不可遏,也不知小白那句话点燃了他的凶性,张口大骂:“伶牙俐齿是吧,正好天儿快冷了,老子今天就扒了你这身皮,给自个儿做个围脖!” 话音未落,老根猛地仰头,对着空中那只老鹰发出一声刺耳的口哨! “唳——!” 盘旋的老鹰如同接到了最后的指令,空洞的眼珠瞬间锁定下方的小白,僵硬的身体猛地一个俯冲! 没有猛禽扑击的凌厉气势,却带着一股阴风,如同索命的纸幡,直扑小白面门。 小白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就在老鹰即将扑到眼前的刹那,她那双眼中,骤然掠过一道妖异的粉色光芒! 没人看清她具体做了什么。 只见那俯冲而下的老鹰,如同撞上了一堵炽热的墙壁! “噗嗤…滋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的微爆裂声! 那诡异的老鹰,竟在距离小白面门不足三尺的空中,毫无征兆地溃散了! 如同猪油下锅,冒出无数黑色阴气,纷纷扬扬地四散无踪。 “嘶...”老根脸色倒吸口冷气,脸上闪过一抹肉疼之色。 “你这畜牲道行还不小嘛!”老根收回目光,看向小白的眼中凶光更盛,他怒喝一声,如同变戏法般,从裤腰里抽出一条三尺来长,乌油油泛着黑光的软鞭! 鞭身也不知由何而制,上面还隐隐挂着血沫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 “我这鞭,抽过僵尸,训过厉鬼,今儿个倒是头一遭,要拿来抽你这成了精的畜牲!” 老根向前几步咆哮,随后手腕一抖,那乌黑的软鞭像一条毒蛇,带着呼呼的破空声,直取小白! 与此同时,麻文文在确认小白是“畜牲成精”而非阴魂后,脸上没有之前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对付这种修炼成精的妖物,自己所学的驱鬼符箓效果大打折扣,他手在挎包另一层摸索出几张颜色更深,符纹更复杂的朱砂符箓,塞到乐东和林寻手里: “拿着,退开些,这东西不好对付!” 紧接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掐诀,右手抓着剩余的深色符纸,看样子是要做法。 麻文文和老根的准备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面对他们的动作,小白脸上的笑容依旧妩媚,她甚至懒得亲自动手,只是优雅地抬起手,朝着前方轻轻一挥。 “上!” 一字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那些一直呆立在她身后的村民,以及她身旁的张强,眼神被一种狂热的凶戾所取代! “吼!” “杀了他们!” “保护白姑娘!” 杂乱的嘶吼声中,数十个枯瘦的村民,如同被注射了狂暴剂的丧尸,红着眼睛,挥舞着农具,甚至赤手空拳,疯狂的朝着老根、麻文文以及乐东、林寻猛扑过来! 大战,瞬间爆发! 面对这么多人,乐东和林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如今村民和张强的突然扑上,势必会打乱老根直取小白的攻势,也会干扰麻文文正在准备的术法,他们不能干看着! “上!”林寻低喝一声,强忍着左臂崩带下的疼痛,右手弹出那根符文甩棍,不退反进! 赖得他她格斗经验丰富,当头“啪!啪!”两声脆响,打在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村民手腕上。 “啊!”两声惨叫,农具脱手落地,林寻脚步不停,一个矮身侧踹,又将另一个扑来的村民踹得踉跄后退。 乐东虽然身体虚弱,远未恢复,但此刻肾上腺素狂飙,求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他咬紧牙关,看准一个举着木棍的村民,猛地侧身躲过当头一棒,同时欺身而上,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对方的下巴上。 “呃!”那村民被打得脑袋一仰,踉跄着后退,乐东刚想松口气,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钻入耳中: “乐哥,好久不见啊。” 乐东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张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身后不足三步的距离,那张青涩中带着残忍的脸近在咫尺。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乐哥,你还记得我当初被抓时跟你说的什么吗?”张强一步步逼近,看着乐东阴沉的表情声音笑道,“看来…你是记着的…”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乐东躯干:“你放心,你死之后,我一定在我的小说里,给你安排一个…小bOSS的位置…” 话音未落,张强动了! 他动作速度极快,手中匕首直刺乐东的咽喉。 乐东身体虚弱,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凭借本能狼狈地向后急退。 “嗖…”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卷走了一层绒毛。 “操!”乐东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他根本不是张强的对手,尤其在这种状态下,只能凭借周遭地形,绕着场中散落的杂物柴垛拼命躲闪周旋。 可张强如同附骨之蛆,匕首招招致命,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幸好林寻眼观六路,看到乐东被张强逼得险象环生,立刻奋力逼开纠缠她的两个村民,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甩棍带着劲风,狠狠砸向张强的膀子! “啧!了。”张强不得不放弃对乐东的追击,反手格挡。 “铛!” 一声脆响,匕首与甩棍剐蹭出火花,林寻临时的加入,暂时缓解了乐东的压力。 乐东趁机猛地撞开一个扑向他的村民,顺势看向麻文文和老根那边的战况,心顿时沉了下去… 第一百章 坦克蔡坤 麻文文那边,因为林寻之前勇猛地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暂时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但此刻,他正面临更大的困境,只见他口中咒语越念越快,手中符纸上的金光也越来越盛,最后他猛地将激发好的符箓朝着小白甩出! “敕!” 符箓化作几道金光,射向小白! 然而,面对这有着破邪之力的符箓,小白只是轻蔑地挑了挑眉,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 噗!噗!噗! 那几道足以让普通厉鬼魂逃命的符纸,在距离小白身体还有一尺左右的距离时,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了,连她旗袍上的一丝褶皱都没能掀起。 麻文文侧耳一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老根那边,情况更加危急,他没有麻文文那样需要念咒施法的限制,乌黑的赶尸鞭舞得密不透风,鞭梢每一次抽击都蕴含着阴狠的力量,逼得小白也不得不稍微闪避或挥手格挡,显然这鞭子对她是有威胁的。 但问题在于,那些疯狂的村民! 没有人像林寻那样替他分担,无数的村民涌向他。 锄头、镰刀、拳头、脚踢…四面八方都是攻击,老根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四手! 他既要挥舞长鞭攻击小白,又要分心格挡躲闪村民的攻击,顾此失彼! “砰!”一个村民的锄头柄狠狠捣在老根的腰眼上! “噗!”一个干瘦的拳头砸在他的后背上! 同时,小白眼中粉光一闪,一道无形的气劲射中老根的胸口! “呃啊!”老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哇”地喷了出来。 他脸色灰败,脚步踉跄,手中的鞭子也慢了下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乐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冲过去帮忙,但周围的村民实在太多了! 打倒一个,立刻又有两个、三个扑上来,他们虽然枯瘦,但悍不畏死,不知疼痛,就像丧尸一样。 “不行,这样下去都得完蛋!” 乐东脑中飞速运转,目光焦急地扫过混乱的战场,定格在豆腐坊那敞开的大门上! “蔡坤,他还被困在里面!”一个念头划过乐东的脑海,救出蔡坤! 一来救他脱险,二来也多一个强力的帮手,蔡坤那吨位和爆发力,只要出手,对付这些干枯的村民绝对是一把好手! 想到就做,乐东朝抵挡张强和村民围攻的林寻大喊:“林寻,掩护我一下,我去救蔡坤出来。” 林寻明白了他的意图,咬紧牙关,甩棍舞得更急,硬生生将张强和几个村民逼退一步,给乐东创造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乐东抓住机会,埋头朝着豆腐坊的大门冲去,他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村民,借着冲势,一个翻滚就闯进了门洞。 门内光线骤然一暗,外面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被隔开了一层,乐东适应了光线,目光扫视着空旷的大厅。 只见大厅中央靠近后墙的位置,蔡坤那肥胖的身躯正背靠着墙壁,像头困兽般,一下一下地扭动身体,用捆绑的麻绳使劲地摩擦着墙壁上凸起的砖石棱角。 而在蔡坤旁边不远的地上,董辉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生死不知。 更诡异的是那个疯婆子,她竟然没跑,也没参与外面的战斗。 而是缩在另一个墙角,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外混乱厮杀的场景,干瘪的嘴角咧开,竟然在“嘿嘿嘿”地傻笑,还时不时拍着脏兮兮的手掌,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老蔡。”乐东压低喊,飞快地冲到他身边。 “乐子你他妈可算来了!”蔡坤看到乐东,眼中狂喜,挣扎得更用力了,“快,快帮我弄开这鬼绳子,老子手都磨破皮了!” 乐东二话不说,蹲下身,捡起地上半块带着锋利棱角的碎瓦片,对着那已经被磨得松散的麻绳,切割起来! 瓦片粗糙,并不好用,但乐东拼尽全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林警官呢?”蔡坤一边配合着用力绷紧绳子,一边喘着粗气急问。 “麻大师和那个老根来了,但撑不了多久,村民太多,那个小白太邪门,老根受伤,麻大师的符箓没用,林寻正拦着小张呢。” 乐东语速飞快,手上动作不停,“我们得出去帮忙,拖住村民,给麻大师和老根争取机会!” “妈的!”蔡坤眼中凶光毕露,“张强那王八心狠手辣,林警官能撑住吗? 快扶我起来,老子憋了一肚子火,今天非把这些狗日的玩意儿屎打出来不可!” “咔嚓!”最后一股麻绳终于被乐东用蛮力割断! 蔡坤大吼一声,挣脱了束缚,他活动了一下被勒成紫色的手腕,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不知死活的董辉,啐了一口: “刚才那娘们趴这小子脸上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成这鸟样了,真是报应!” 泄愤完,他那双小眼睛冒出怒火,看向乐东: “东子,走,弄事!”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转身,带着一身尘土,冲出了豆腐坊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片混乱的战场… 这一脱困,蔡坤积压的怒火与憋屈瞬间爆发,他低吼一声,看准门口一个正举着锄头扑来的村民,不闪不避,肥大的身躯狠狠撞了上去! “砰!” 那枯瘦的村民哪里经得起蔡坤这吨位的冲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两三个同伴,清空了一片区域。 “快去帮老根!”乐东紧随其后冲出,一眼就看到老根被围攻的惨状,立刻大喊。 蔡坤也看到了,此刻老根嘴角挂着血,脸色灰败,挥舞鞭子的动作明显迟滞,全靠一股凶悍之气在硬撑。 而小白应对也越发轻松,随意的闪避或格挡着鞭影,同时用眼神操控着更多的村民涌向老根。 “操!”蔡坤怒骂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围攻老根最密集的人堆就冲了过去。 他根本不用武器,蒲扇一样的大手左右开弓,抓住一个村民的衣领就狠狠掼在地上,抬起大脚,对着另一个村民的膝盖窝就猛踹下去! 骨裂的脆响被淹没在嘶吼声中,蔡坤如同一台人形推土机,所过之处,村民人仰马翻,哀嚎一片,他那身蛮力,对付这些被抽干了元气,只剩狂热的枯瘦村民,简直是碾压性的存在。 乐东也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铁锹,挥舞着逼退靠近的村民,努力为老根分担压力。 这边老根压力骤减,终于得以喘息一口,他浑浊的老眼凶光爆射,死死锁定小白,喉咙里发出低吼: “臭娘们儿,今天打的真是费劲。” 说罢,扬手将长鞭再次发出破空声,刁钻的卷向小白的脖颈和腰肢,逼得她不得不凝神应对,暂时无暇他顾。 人海战术被蔡坤和乐东暂时顶住,主攻手老根终于能再次缠住目标。 然而,另一边的林寻却陷入了险境... 第一百零一章 外力破局 然而,另一边的林寻却陷入了险境。 她左臂的伤口在发力下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每一次挥舞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张强发现端异,匕首舞的更加迅疾,招招不离林寻受伤的左臂和要害。 林寻瞳孔一缩,强行拧身,甩棍仓促格挡。 “铛!”匕首擦着甩棍划过,险之又险!但她的重心已失,踉跄后退,旁边一个村民瞅准机会,挥舞着草叉就朝她小腿扎来! “林警官!”乐东余光瞥见,惊得大叫,却被两个村民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张强你个狗日的,给爷死开!”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吼响起! 是蔡坤! 他刚撞飞一个村民,扭头就看到林寻遇险,这还了得,他顺手抄起地上那把被撞飞村民丢下的锄头,手臂肌肉贲张,抡圆了朝着张强猛力掷去。 锄头未至,风声先至,张强脸色剧变,他再狠也是血肉之躯,面对这势大力沉的蛮横一击,刺向林寻的匕首不得不强行收回,身体狼狈地向后急跃闪避。 “咄!” 锄头擦着他的衣襟扫过,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碎石。 乐东也立刻冲了过来,手中铁锹当作棍棒,朝着张强下盘猛扫:“林寻,退后!” 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逼得连连后退。 他匕首再锋利,长度也吃了大亏,面对蔡坤头顶的锄头和乐东专打下盘的铁锹,他只能不断闪避,同时将身边的村民推搡到身前当作肉盾。 “啪!啪!”乐东抓住机会,两铁锹结结实实地拍在张强的小腿上。 “呃啊!”张强痛哼一声,小腿骨剧痛,身形一个趔趄。 “爽!”乐东打得兴起,正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突然—— “呜…呃啊啊啊——!” 一声古怪的咆哮从老根那个方向喊出。 那声音疯狂邪异,一时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喊杀声,乐东心头一跳,止住了追击张强的脚步,扭头望去。 只见老根不知何时竟已扔掉了那赖以依仗的长鞭,他双臂高高举起,仰面向天,满是褶皱的老脸如同揉皱的破布,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凸,五官几乎移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皮囊下破体而出。 投降? 看着他举手的模样,乐东脑中闪过这个荒唐的念头,但立刻被掐灭。 异变陡生! 老根脚下自己被阳光拉长的的影子,竟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 它脱离了地面,不再是二维的平面,而是逐渐缩小,缓缓地向上“流”回了老根的身体。 丝丝黑气顺着老根的躯干向上蔓延,最终竟从他的头顶“剥离”了出来。 一个漆黑、凝实、散发着刺骨阴冷气息的影子,悬浮在老根的头顶上方。 它的轮廓与老根一模一样,却更加扭曲狰狞,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点点阴火,一股比之前那只老鹰强大十倍不止的阴邪气息弥漫开来,让整个战场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嗯?这是……阴神?!”小白那张一直带着戏谑笑意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色。 她瞳仁盯着老根头顶那个诡异的黑色影子,深处粉光急闪,随即她又极其警惕地扫向不远处的麻文文,或者说,是麻文文眼睛上的那条黄色符布! 而在那那黑色影子出来同时,麻文文的反应则更为剧烈。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晃动,脸色早就惨白如纸,更骇人的是,他眼睛上那条黄色符布上的朱砂符文,竟然一个接一个地迅速黯淡下去。 两行殷红的血泪,不受控制地从符布边缘渗出,顺着他的鼻翼快速滑落。 “呃…噗!”麻文文踉跄着后退几步,仿佛那黑色影子对他造成了侵蚀,他一手死死按住蒙眼的符布,另一只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双眼之中某种即将失控的恐怖东西… “小畜生!” 反观老根,此刻状若疯魔,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小白,怪笑道: “真小瞧你的道行了,呵呵,今天祭出它,我可是答应要用你的阴魂来补偿的!”说罢,他双臂猛地向前一摆。 下一秒,那悬浮在他头顶的,与他一般无二的黑色影子,无声无息地动了! 它没有实体,却带着冻结灵魂的阴寒,如同鬼魅跨越了空间,直扑小白面门。 小白脸上的凝重褪去,她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只见她足尖一点,身姿如风中弱柳一样轻盈摇曳。 她没有硬接那阴神的扑击,而是以一种舞蹈般的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影子那无形的爪击。 同时,她纤手翻飞,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粉光,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点在黑色影子扑击的轨迹上,发出“嗤嗤”声响,激起一小片黑色的阴气涟漪。 一人一影,一实一虚,小白的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妖异而灵动,那阴神影子则凶戾霸道,每一次扑击都带起刺骨的阴风。 两者交缠速度奇快,力量碰撞间无声无息,却搅动得周围飞沙走石! 一时间,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但乐东却察觉一丝端倪,因为每当那阴影被小白的粉光击中,黑气被打散一丝,老根的嘴角就抽搐一下,眼神中的疯狂里掺杂了明显的心疼。 他似乎在下意识地控制着影子,不敢让它全力进攻,攻势中多了几分保守和闪避,仿佛那影子是他挚爱珍宝。 乐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样下去不行! 小白实力深不可测,老根这“影子”明显不敢放手一搏,另一大战力麻文文状态诡异,似乎还在压制眼中之物,自顾不暇。 而蔡坤和林寻虽然暂时压制住了张强和部分村民,但村民数量太多,悍不畏死,久战之下必然力竭。 一旦老根有退意,无人牵制小白…那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破局! 乐东脑中飞速转动,他有什么?那尊钟馗神像?远在警局,就算在身边,上次强行使用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这状态再用,绝对是当场永睡。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豆腐坊大门内侧,静静躺在地上的那个破旧玩具熊! 一个冒险的念头划过脑海——那对母子怨灵! 虽然那会她们被小白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力大损,但她们对小白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改变战局的“外力”… 第一百零二章 三鬼战女妖 想到这里,乐东看了一眼蔡坤和林寻,两人正默契配合,死死压制着利用村民当盾牌的张强,暂时没有危险。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几步冲入昏暗的坊内,一把将玩具熊抓起。 怎么用?怎么唤醒她们? 乐东心急如焚,他根本不懂驱使鬼物的法门,情急之下,他只能跑出去高高举起玩具熊,对着小白,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出来,看看外面,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董辉就在这里躺着,半死不活! 可害死你们的,真正让你们家破人亡的仇人,是她,是外面那个女人! 没有她,你们母子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仇人就在眼前,你们还要躲在这个破玩偶里吗?” 他的煽动言论在空旷的豆腐坊里回荡,也就是前后几秒时间,乐东感觉手中的玩具熊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仿佛握着的不是布偶,而是一块万年寒冰! “嗖嗖…” 丝丝缕缕淡薄的黑气,从玩具熊的针眼缝中溢散出来… 这些黑气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快速凝聚! “嗡——!” 黑气翻滚,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身影迅速成形,正是那对母子怨灵! 那女鬼的身影比上次在警局所见黯淡了何止数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显然是之前被小白揉捏玩具熊时重创所致。 唯有那鬼婴,身上的怨气黑得发亮,浓稠如墨,丝毫未减。 “呃啊!” 凝聚成形的刹那,一股强大的阴气冲击波以母子怨灵为中心扩散开来! 乐东首当其冲,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几个试图扑来的村民也被这股阴冷的气浪掀得倒飞,摔得七荤八素。 乐东顾不得疼痛,他挣扎着抬头望去,心中凛然。 只见那女鬼怨灵成形后,先是带着恨意的看了一眼里面那如死狗般的董辉。 随即,她的目光猛的转向小白,怨毒的眼睛里,恨意恐惧纵横交错。 “啊——!”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女鬼口中爆发,她眼中虽有对小白强大力量的恐惧,但母性的本能和对仇人的滔天恨意压倒了所有。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家破人亡,我儿怎能早夭!”女鬼尖叫着,伸出虚幻的鬼爪,不顾一切地朝着小白扑去,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女鬼的扑击还未近身,小白甚至头都没回,只是随意一摆,一条粉色的匹练当头抽来。 “噗!” 女鬼的身影被抽中,本就黯淡的身形剧烈晃动,黑气四散,几乎当场溃散。 “呜呜,妈妈…”鬼婴看到母亲受创,哭着嚎叫。 轰——! 随着嚎叫越来越大,鬼婴身上的怨气彻底狂暴了,满身黑气轰然喷发。 滔天的怨念、不甘、痛苦席卷了整个豆腐坊区域,就连天空都暗了几分,周遭十几米温度骤降,无数条阴风打着旋呼啸而起… 这异象让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无论是那些被蛊惑的村民,还是躲避的张强,亦或是奋力搏杀的林寻、蔡坤,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动作僵住,骇然回头,看向悬浮在怨气风暴的中心的鬼婴! 与此同时,大门方向的麻文文又闷哼一声,捂着眼睛身体抖得如癫痫患者,只有老根看着鬼婴双眼放光,眼中流露着贪婪渴望,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 “呜哇——!” 鬼婴身上阴气停止了暴增,他对着林寻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悍然扑向那个伤害母亲的仇人。 小白今天也不知道第几次变脸,她显然没料到这鬼婴的怨气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势。 但她毕竟是修炼有成的精怪,震惊只是一闪而过,立刻恢复了冷静。 “小朋友,你真调皮。”小白冷笑一声,眼中粉光大盛,她猛地旋身,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顷刻就笼罩全身。 轰,嗤啦——! 鬼婴的怨气冲击撞在粉色光晕上,刺耳的腐蚀声和能量爆鸣同时响起,粉色光晕剧烈波动,小白身体微微一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而鬼婴也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身上的怨气黑雾明显淡薄了一丝。 就在小白硬抗鬼婴冲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之时,老根的影子抓住机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白侧面,漆黑的手爪带着阴寒,狠辣地掏向她的心窝。 同时,那被击退的女鬼,看到鬼婴受创,眼中疯狂更甚,她不顾自身灵体即将溃散的虚弱,尖叫着再次扑上,目标直指小白的后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三方围攻!电光火石之间! 小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率先弯折身子躲过最具有威胁的影子,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狐鸣! “嗷——!” 随着这声狐鸣,异变再生! 小白身后,那件贴身的黑色旗袍背部,毫无征兆地鼓胀起来! 紧接着,七条毛茸茸,长约半米的黑色狐狸尾巴,如同盛开的花瓣,猛地舒展开来! 其中四条尾巴护住躯干,一条扫退女鬼,另外两条尾巴则灵活地一甩,精准的缠住了怨气冲天的鬼婴,那尾巴上附着的妖力似乎与鬼婴的怨气冲突,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鬼婴小嘴尖嚎,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身上的黑气翻明灭不定,眼看就要被勒散… “儿子——” 女鬼看到爱子受此酷刑,悲鸣一声,拖着飘渺的魂体,一步一步上前骂道: “你这个蛇蝎毒肠,害我家破人亡…” 小白闻言,余光瞥了一眼指挥影子后退待命的老根,大大方方的放下护在身体的尾巴,对着女鬼笑道: “蛇蝎?呵呵,你别拿我和那些活在阴暗角落的东西的比,我可是很高贵的…” 说着她扬起尾巴炫耀,又道:“你也别怪我害你家破人亡,我只不过是报答救命之恩,在替天行道而已…” 女鬼顿足身形,似乎在蓄力爆发,“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你配什么报恩,什么替天行道…” 小白没有被激怒,她咯咯笑着,伸手指向豆腐坊内傻笑的疯婆子反问: “在我讨封失败性命不保时,她救我于水火,现在我帮她查到害他儿子的所有人并且除掉… 你说这算不算报恩,算不算替天行道呢,咯咯咯…” 女鬼没有说话,他似乎积蓄好了力量,在小白笑声未完这一刻爆发出来,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狠狠撞去。 “唉…” 小白眉头一蹙,空余三条尾巴回防,同时另外两条尾巴如毒龙出洞,刺向扑来的女鬼… “噗嗤!” “滋啦——!” 女鬼的身影被两条尾巴贯穿,但她竟不闪不避,任由妖力侵蚀,在身形彻底溃散成漫天磷光的最后一刻,她凝聚了所有残存的力量,附着在小白那两条攻击的尾巴上。 “啊!” 小白发出一声吃痛的轻呼,显然没料到女鬼临死前会如此疯狂。 那几条被女鬼阴气腐蚀的尾巴尖端,变得焦黑一片,冒起缕缕青烟,妖力运转都迟滞了几分。 就在小白因尾巴受创而动作微滞之际,那原本被死死缠住的鬼婴,它看见母亲惨死当前,眼中血光爆闪… 第一百零三章 胡老爷子! 他趁着小白松懈,张开小口,狠狠咬向缠住自己的尾巴根部! “嘶!”小白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尾巴是她重要的力量源泉,也是她高贵身份的象征,如今接连被伤到,心中满是愤怒和心疼!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缠住鬼婴的尾巴查看伤势,就在她因尾巴受伤而心神激荡的绝佳空隙… 一直阴恻恻在旁边“保存实力”看戏的老根,眼中凶光一亮,他贪婪地看了一眼气息明显虚弱了许多的鬼婴,但更舍不得眼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机会,讨封化形的狐狸精,太稀罕了!老子今天豁出这半阴神不要,也要拿下你的魂魄!” 老根怪笑一声,猛的催动头顶影子! 那悬浮的“影子”所携带阴寒剧增,闪身就出现在小白当面,直扑小白心口! 时机、角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点! 而小白刚刚收回受伤的尾巴,心疼地看着上面被女鬼腐蚀的焦黑和鬼婴撕咬出的伤口,正欲发怒彻底解决那可恶的鬼婴时,就感到一股的阴寒直逼心脉! 她悚然一惊,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同时用受伤的几条尾巴卷向袭来的影子! “嗤啦!” 影子的利爪擦着小白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同时,小白的尾巴也抽在影子身上,打散了一大片浓郁的黑气。 “哎呦…”老根面色跟死了爹妈一样难看,犹犹豫豫的好像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打。 另一边小白捂着流血的肩膀,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她看了一眼地上气息萎靡,却依旧对她龇牙咧嘴的鬼婴,又看了一眼虽然受创但依旧虎视眈眈的老根和他那阴森的影子… 扫过还在地上打着摆子的麻文文,以及远处被怨气震慑后再次蠢蠢欲动的村民和蔡坤等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豆腐坊内,那个一直从头到尾都只是傻笑着拍手看戏的疯婆子身上。 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在她眼底闪过。 紧接着,她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幸福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她优雅地转过身,无视了虎视眈眈的敌人,朝着豆腐坊内那个疯婆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婆,”小白的声音出奇没有妩媚,反倒变的很正经柔和,“您当年的救命之恩,小白今日…算是还清了,恩情两清,因果了断。” 直起身,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目光却转向了不远处脸色惊疑不定的张强。 “好弟弟…”她对着张强嫣然一笑,声音柔媚入骨。 “姐姐在这边的事情,办完啦,给你的那颗东西,足够你应付那个追你的“守财奴了,若是还想学点真本事…”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促狭和疏离,“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缘分,再见到姐姐喽…” 话音未落,不等老根的影子再次扑上,也不等那怨毒的鬼婴再次发动攻击,小白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瞬间变得模糊,透明。 她最后朝着张强抛了个媚眼,身形轻轻向后一退,竟如同融入空气,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豆腐坊那斑驳的墙壁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地狼藉,一片死寂。 鬼婴那滔天的怨气仿佛失去了目标,缓缓消散,他茫然四顾,哭哭啼啼的喊着妈妈出来… 最后化作一道黑光,嗖地钻回了地上那只玩具熊里。 “嗨哟…失手了失手了!” 老根气急败坏的拍着自己脑袋,头顶那影子也不甘地嘶吼一声,化作黑烟缩回他体内,重现在地上映出阴影… 不过很快,他停住怒骂,眼神看向地上的玩具熊,贪婪未消。 麻文文也从痛苦中恢复,捂着眼睛,喘着粗气… 至于大院中的乐东,早已撑着铁锹,和蔡坤带着同样茫然的目光,看着小白消失的墙壁。 只有林寻警惕未散,盯着面色变幻不停的张强… 整个豆腐坊,只有屋内疯婆子一下又一下的拍手,以及她嘴里的反复念叨: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一时间,豆腐坊大院只剩下疯婆子单调的拍手声和奇怪的嘀咕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这种诡异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院子里村民的声音打破。 “唔…我…我这是怎么了?” “哎哟,我的胳膊…谁打的?” “…我们怎么在这儿?” 那些被蛊惑的村民,眼中的疯狂和戾气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困惑和疼痛带来的呻吟。 他们揉着被打伤的地方,茫然四顾,看着满地狼藉和陌生的乐东几人,完全搞不清状况。 就在这混乱初显之际,豆腐坊外那条土路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吆喝声: “快快快,封锁路口!” “包围起来,注意安全!” 不用猜,这正是迟迟赶来的警局支援… 听到远处的动静,张强脸色微变,闪烁的眼神扫视着全场。 大门口,老根正看着地上的玩具熊浮想联翩,身后麻文文捂着眼睛痛苦喘息,乐东三人则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警惕… 扫视一圈下来,他眼睛停在了盯身旁那堵不高的墙壁。 机会只有一瞬! 他反应快得惊人,猛地将身边一个还在发懵的村民推向一直盯着他的林寻。 “让开!”林寻被撞得一个趔趄,甩棍差点脱手。 就在这几秒的空隙,张强像只狸猫,猛地蹬地,双手一撑,翻过了身旁土墙。 “站住!” 林寻稳住身形,厉声大喝,毫不犹豫的跟着翻墙追了出去。 “诶林警官…他有刀…哎呀…” 蔡坤一看林寻走了,也着急忙慌夺过村民的铁锹,紧跟着林寻的身影翻墙而出。 乐东看着追出去的两人有些担心,挪动脚步间他又瞥向一眼状态极差的麻文文和看着玩具熊的老根。 他心里一顿,老根那个黑色影子比玩具熊里的鬼婴更让他毛骨悚然。 谁知道这老家伙拿到玩具熊会是什么用途?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冲过去,捡起玩具熊,塞进怀里。 然后也咬牙翻过土墙,朝着蔡坤和林寻消失的方向追去,只来得及回头冲麻文文喊了一声:“麻大师,我去帮他俩,等我回来。” 麻文文勉强抬起头,脸上血泪未干,痛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老根则看着乐东捡走玩具熊的背影,眼中贪婪的光芒闪了闪,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警察和地上呻吟的村民,最终只是阴恻恻地哼了一声,没有动作… 等乐东翻出墙壁,豆腐坊后面是大片大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郁郁葱葱,密不透风。 再往后,则是一片不算太大,但树木还算茂密的小树林… 乐东紧赶慢赶,刚钻进玉米地,就听到前面传来蔡坤的怒骂和林寻的呵斥声。 他拨开叶子在跑几步,很快他看到了前方十几米处,蔡坤和林寻的身影,而他们的目标张强,就在他们前方七八步的地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跛着腿往前跑! 乐东心中一喜,这张强之前被他两铁锹结结实实拍在小腿骨上,伤势显然影响了他的速度,让他无法像翻墙时那样敏捷。 “张强,你跑不了!”林寻一边追一边喝斥,试图扰乱对方心神。 蔡坤更是直接,抡起铁锹作势要投掷:“孙子,再跑打断你的腿!” 张强充耳不闻,咬着牙,拖着伤腿拼命往小树林方向钻。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只有五六步了,蔡坤憋着一股劲,脚下发力就要猛扑过去给他来个狠的。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张强,却猛地刹住了脚步,他停在玉米地与树林交界的一小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脸上不再是逃跑的狠厉,而是透出一种慌乱。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各个衣兜里疯狂翻找着什么,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前方被树冠遮蔽,光线明显暗淡下来的林下阴影。 蔡坤被他这突然的停顿弄得一愣,但怒火未消,脚下更快,抡起铁锹就要砸过去:“给老子趴下!” “等等!” 林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蔡坤的胳膊,她脸色异常凝重,目光盯向张强前方那片幽暗的树荫,压低了声音:“看那里。” 乐东此时也追到了两人身边,气喘吁吁,顺着林寻的目光望去。 那片树荫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墨迹,就在那墨迹的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又像是早已融于阴影的一部分,就那么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森寒的阴冷气息,仿佛在专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乐东心头一跳,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影子的轮廓。 那人影动了。 他缓缓的从树荫里走了出来,天光逐渐照亮了他的身形,他的脸。 当那张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脸出现在乐东瞳孔中时,他浑身一僵,根根汗毛无端立起。 “胡…胡老爷子?!!” 第一百零四章 交代 乐东失声惊呼,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别墅纠缠断,半路又神秘消失的胡老爷子,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蔡坤也认出来了,他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刚才还勇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毕竟胡老爷子的恐怖,早已让他们心底产生了阴影。 林寻察觉乐东和蔡坤剧变的脸色,以及前方那胡老爷子身上绝非活人的阴冷气息,让她明白遇到了极其危险的东西。 她紧握甩棍,横在身前,声音紧绷:“稳住别慌,老根他们离得不远,警察马上就到,保持距离!” 就在林寻说话的这几秒,张强终于在他裤兜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他手指颤抖地解开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夹出一颗…牙齿? 那牙齿长而尖锐,像狗像狼,乐东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 “老不死的!” 张强对着胡老爷子厉声嘶吼,声音有些变调,“不就拿了你几根金条吗?至于像条疯狗一样追着老子不放? 上次狐仙没把你那点破魂儿彻底打散,算你命大!还敢再出来?老子今天有狐仙赐的牙齿,还有我这杀了这么多人的煞气,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大本事!” 胡老爷子闻言扯出一个笑容,他没有立刻看向张强,反而先慢悠悠地扫了一眼乐东、蔡坤和林寻,那眼神如同在看砧板上的肉,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们拿了我的金子,我总得…找点交代。”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张强身上,戏谑道,“你们几个,真是命硬,你和我们家那个奴才,有狐妖撑腰,他们那边有天师护着…嘿嘿,现在好了,靠山都不在喽…正好都给我交代交代吧…” 话音未落,胡老爷子魂体骤然加速,只见空中划过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刺骨的阴风,直扑张强。 速度之快,肉眼难辨! 张强吓得面无血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里那颗珍贵的尖牙朝着扑来的胡老爷子扔了过去。 “嗤——!” 那尖牙仿佛蕴含着某种克邪的力量,在接触到胡老爷子周身的阴气时,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一旁的乐东也终于想起尖牙的为何如此眼熟,记得在别墅时,那马管家就曾紧紧握着一颗牙齿。 虽然比张强手里的要大一些,但样貌几乎无二… 原来,这狐妖的牙还有这能力。 乐东心中暗叹,目光不由再次被尖牙吸引,只见这会胡老爷子身上的黑灰色阴气已经发出“滋滋”的声响,大片大片地被白光灼烧、驱散。 “呃啊!” 胡老爷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了一阻,他虚幻的身体在白光刺激下剧烈波动,显得更加透明了几分。 然而,这阻挡只是暂时的,尖牙的力量显然不足以彻底消灭或重创他,胡老爷子魂脸上挣扎一狠,鬼叫起来: “那狐妖不在,光凭她的牙,就想吞掉我的金子吗!” 他说完硬顶着白光的余威,那变得淡薄许多的虚幻身体,依旧带杀意,狠狠扑到了张强身上。 “不——!”张强惨叫都没吼完,声音就戛然而止,那颗狐牙也徐徐坠在地上。 没了狐牙的压制,胡老爷子魂体尽数“渗”入了张强的身体,后者双眼翻白,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 仅仅两三秒钟,他所有的挣扎和生机都消失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滩烂泥,再无声息。 乐东和蔡坤看得亡魂皆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被一个鬼影“钻”进去,瞬间就死了… 胡老爷子那淡薄的魂体,缓缓地从张强的尸体上“飘”了出来。 他魂脸上意犹未尽,把目光又牢牢锁定了乐东和蔡坤。 “我的金子…轮到…你们了…” 森寒的念叨随着秋风荡过来。 “跑!”林寻反应最快,厉喝一声,但她没有转身逃,反而将甩棍横在身前,猛地向前一步,试图挡在乐东和蔡坤前面。 胡老爷子露出轻视,但当他切切实实被棍子打中后,才变了态度。 “呼呼…” 甩棍卷着风劈中了胡老爷子肩膀,后者魂体一晃,震出大片阴气。 “你也要坏我的事!” 胡老爷子面色扭曲,伸出鬼爪用力一抓,林寻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阴寒包裹全身,她拼尽全力挥动甩棍,但动作终归是慢了。 那冰冷的鬼爪,已经距离他咽喉不足几寸,林寻眼中第一次闪过绝望… “老鬼,拿开你的脏手!” 千钧一发之际,乐东和蔡坤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们都摸出了麻文文之前塞给他们的黄符纸。 也不管有没有效果,尽数往胡老爷子身上砸去。 两张皱巴巴黄符纸,在接触到胡老爷子虚影的刹那,闪出两团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金光。 “嗤啦!嗤啦!” 如同冷水下油锅,剧烈的反应发生了,胡老爷子抓向林寻的手爪迅速抽回,整个魂体剧烈波动,仿佛随时要溃散。 “呃啊——!” 几声嘶吼下,符纸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金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看三人无计可施时… “声音在前面!” “快啊老根叔,陈先生千金可千万不能出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玉米地里传来密集的脚步,无数穿着警服的身影在玉米秆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胡老爷子恢复过来的魂体一顿,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他魂脸上闪过一抹不甘心的失望! “拿我的金子…你们总会还回来的…” 在对乐东蔡坤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整个魂体波动了几下,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失在原地,无影无踪。 只留下地上张强那具惨白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的三人。 林寻腿一软,要不是蔡坤眼疾手快,她差点坐倒在地。 乐东稳了稳呼吸,看着胡老爷子消失的地方,背后一片湿黏… 第一百零五章 小白的姐姐 少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穿着制服的警察们拨开玉米秆,呼啦啦涌了出来。 带队的是个之前那个中年警官,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面色惨白的林寻,立刻快步上前询问:“林警官,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王队我没事,皮外伤。” 林寻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还有些发虚,“嫌疑人张强…确认死亡。”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几个警察立刻围上去查看张强的情况,其中一个警察初步检查后,眉头紧锁:“王队,这…死状很诡异,身体没有明显致命外伤,但生机全无...” 王队脸色凝重,目光看向同来的老根。 “啧,”老根无视王队的眼神,自顾自的环顾四周,嘴里发出一声轻啧,恰好能让离他不远的乐东听见,“早知道跟过来看看热闹了,白白浪费这么一个阴魂…可惜了,可惜喽...” 他咂摸着嘴,眼神里透着一种贪婪的惋惜。 嘟囔完,他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了乐东怀里的玩具熊上。 “那小子,”老根朝着乐东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你怀里那玩意儿,邪性得很,不是你能拿捏的,把它给我吧,这东西得让我来‘处理’掉才稳妥。” 他特意加重了“处理”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好心,却透着一股索要意味。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抱紧了怀里的玩具熊,立刻摇头,语气客套:“老根叔,您的好意心领了,这个麻大师也能解决。 您看,刚才您和那狐…那女人搏斗那么久,消耗肯定不小,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老人家了,您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麻大师?”老根嗤笑一声,脸上那点客套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他显然没料到乐东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瞥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警察,终究没发作,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时,张强尸体旁拿出手机核对信息的警员喊了出来:“王队,确认了,死者就是越狱逃犯张强!” 王队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一旁的老根,带着几分请教的口吻:“老根同志,你看这…他是怎么死的?死因太奇怪了。” 老根正因为乐东的拒绝憋着火,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张强的尸体,声音带着不耐烦:“怎么死的?这不明摆着吗?被吞了魂魄死的呗!”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要恶心人,又或者是为了报复乐东,手指向抱着玩具熊的乐东,冷笑道,“诺,就跟这小子一样,看着活蹦乱跳的,也快了!指不定哪天就跟他一样,躺这儿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警察们下意识地顺着老根的手指看向乐东,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 几个年轻的警员甚至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步,仿佛乐东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瘟疫,空气一下子变得极其尴尬。 “哎!你怎么说话呢?” 蔡坤一听就炸了毛,他本来对老根就谈不上有好感,此刻见对方居然诅咒乐东,张口就要上前理论。 乐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蔡坤的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低声道:“老蔡,犯不上...”然后转向王队,“王队,这边情况复杂,我们先回豆腐坊那边看看麻大师情况。” 他根本不想跟老根有任何多余的接触,甚至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刚才在豆腐坊院子里,他亲眼看见老根头顶那个被称为“半阴神”的影子脱离身体去攻击小白! 什么样的人会没有影子? 那多半是鬼! 而“阴神”是什么? 在乐东有限的认知里,那是钟馗那种级别的存在! 鬼和阴神联系到一起,不就是妥妥的厉鬼吗? 再加上之前听到小白那句“半人半鬼”的评价,乐东心里已经把这个老根划入了极度危险的范畴。 跟这种交界在人鬼范畴的东西打交道,多一句话都可能惹祸上身。 王队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点点头:“行,你们先过去,林警官也去处理下伤口,这边现场我们处理。” 乐东闻言,拉着还想争辩的蔡坤林寻,快步离开这片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空地,朝着豆腐坊的方向走去。 回豆腐坊的路上,乐东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反复琢磨着老根的诡异之处,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蔡坤则是一路骂骂咧咧,说那老根仗着会点东西,说话比放屁还臭。 三人刚回到豆腐坊大院,里面比之前更加混乱。 大批警察已经赶到,那些之前被蛊惑的村民此刻都蔫头耷脑地被集中在一处,由警员挨个询问登记。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茫然和痛苦,揉着身上的淤青,显然对刚才的失控行为记忆模糊,只剩下身体上的疼痛。 麻文文被安顿在院子角落一张破旧的竹椅上,一个女警正拿着简易的医疗包,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脸上干涸的血泪痕迹。 “麻大师!”乐东三人赶紧围了上去。 “你怎么样?”乐东关切地问。 麻文文听到他们的声音,摸索着接过女警手里的湿纱布,自己轻轻擦了擦眼角周围的血痂,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习惯了,缓一缓就好。” 他顿了顿,侧耳朝向乐东的方向,“你们追出去…是不是出事了?” 乐东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对,胡老爷子…出现了!就在玉米地边上,他把张强…杀了!” 出乎意料,麻文文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想。 他“嗯”了一声,抬起手指,虚虚指向豆腐坊屋子门口的方向,那里有几个警察正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些搜查到的物品,放在地上。 “刚才他们搜索这里,发现了一箱东西。”麻文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我留意听了一下,是金条,听他们描述的成色和样式,和别墅发现的那批,一模一样。” 乐东、蔡坤和林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黑色皮质行李箱,里面黄澄澄的惹人心乱。 “金条?”蔡坤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金条不都在胡家别墅吗?他们这里怎么也有?” 林寻作为警察,思路更清晰些,她接口道:“马管家伺候胡先盛那么多年,深得信任,肯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藏金点。 我猜,很可能是他们越狱之后,马管家带着张强取走了这批金条。” 乐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之前还奇怪,这胡老爷子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们麻烦? 现在想想,这是因为在我和蔡坤这儿,被范大师他们联手挡了回去,吃了瘪,他转头就去追带着金条跑路的马管家和张强了。 只是没想到,马管家他们居然也有狐妖撑腰…” “这马管家和张强真是能耐啊!”蔡坤感叹道,语气里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后怕,“居然能和狐妖扯上关系?而且听那个小白临走的意思,她还有个姐姐?” 麻文文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小白离开时话里的意思,是这次现身,不过是为了偿还当年疯婆子的救命之恩,了断因果。 她并非是为张强出头,之所以带着张强,是因为受她姐姐所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也像是在引导众人思考,“那么问题来了,能让小白姐姐这样郑重托付,甚至不惜让小白卷入这场是非来保护的人…你们觉得会是谁?” 蔡坤脑子转得快,立刻接口:“马管家!” 他吞了口唾沫,继续补充:“他和张强是一块越狱的,现在张强死在这儿了,那托小白姐姐的,肯定就是马管家了!” “没错。”麻文文肯定了蔡坤的推测,“之前听我师父讲过,能让成了气候的精怪甘愿出头沾染因果的,绝非小事。 要么是救命大恩,要么是血脉牵绊,或者…是极其沉重的誓约,就是不知道,这马管家和那只狐狸精之间,到底结下了多大的因果…” 听着麻文文的分析,乐东想到马管家手里那颗和张强一样的牙齿,思绪被拉回了之前在别墅时的夜晚——在马管家房间里,他看到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马管家恭敬地站在一个穿着素雅白衣的女子身后,那女子端坐在椅子上,气质清冷出尘,容貌绝美得不似凡人…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女子… 乐东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那就是小白的姐姐?! 第一百零六章 老根蹭车 乐东回忆中,豆腐坊外传来脚步... “麻大师,乐东。”蔡坤的声音将他拉入现实,只见他脸色古怪地捅了捅乐东,又朝院子入口努了努嘴。 乐东抬头望去,只见老根在一群警察的簇拥下正走进院子,身后几个警察还抬着张强那具惨白的尸体跟在后面。 乐东心里一紧,趁着老根的注意力还在院子其他地方,他赶紧凑近麻文文,快速说道: “麻大师,还有个事,这玩具熊里的鬼婴…怎么办?刚才在那边,老根就盯上它了,直接开口问我要!” 麻文文眉头拧紧,脸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一分,他立刻回应,声音压得更低:“千万别给他,那个老根…非常不对劲,鬼婴现在已经不成气候,但落在他手里,后果难料,先放着,我们回去再说!” 乐东用力点头,心里有了底,同时也更加警惕,他下意识的回头,正好对上了老根那双似笑非笑眼神。 乐东立刻移开目光,装作去看别处,视线恰好落在几个警察正小心翼翼地从豆腐坊屋子里带出来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神情呆滞,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的疯婆子。 另一个,则是被简易担架抬出来的董辉。几十分钟而已,董辉的尸体就已经严重腐败,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即使隔着老远,也让人胃里翻腾。 旁边两个的年轻警察脸色发青,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抱怨:“啧,看见没?这具尸体,简直了...根本不能碰!” 旁边另一个好奇地问:“那咋了?不就是臭点吗?” “何止是臭!”先说话的警察一脸后怕和恶心,“这一碰,皮肉里就滋滋往外渗黄绿色的脓水,那皮肉…我的天,软得跟嫩豆腐似的,手指头稍微使点劲,感觉就能戳个窟窿,太邪门了!” 听着两个警察的低声交谈,乐东浑身冒汗,他这才彻底明白小白那句“做豆腐”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一种阴毒,能加速尸体腐败融化的邪术! 这要是再晚一步,蔡坤的下场… 乐东余光看向蔡坤,发现这小子也是一脸后怕,显然也听到了警察的话,不过蔡坤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他此刻正凑在林寻身边,指着被警察带走的疯婆子,没话找话似的问:“林警官,这疯婆子…会被怎么处理啊?应该没事吧?” 林寻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她看着被带走的疯婆子,眼神有些复杂,随口应道:“精神鉴定是肯定的,具体…看情况吧,应该会送去专门机构。” 蔡坤“哦”了一声,他问这个主要是为了打开另一个话题。 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林警官,刚才在玉米地,我好像听见他们喊什么‘陈先生的千金’…那啥,应该…不是指你吧?”问完,他有点紧张地看着林寻。 旁边的乐东也竖起了耳朵,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当时那里就林寻一个女性,不是她还能是谁? 总不能是指蔡坤吧... 只见林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呃…这个…我…” 她似乎想否认,但看着蔡坤和乐东探究的眼神,最终还是泄了气般,垂下眼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只是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透露出内心的尴尬和一丝…抗拒? “哎哟我去!” 蔡坤一拍脑门,尴尬得脖子都红了,“害,你咋不早说啊!之前…之前我说了那么多…那啥的话…哎哟,这下可好,全收不回来了!” 他指的是之前对陈先生颇有微词的那些言论。 林寻的脸颊也飞起两朵红云,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含糊地应着:“没事…都过去了…” 这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微妙和尴尬。 乐东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难怪总觉得林寻几次三番在言语中维护陈先生,甚至在行动上也有意无意地偏向“大局”,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不过,新的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既然是父女,为什么一个姓陈,一个姓林?这背后又有什么故事? 带怀着疑问歇息片刻后,现场勘查和人员处置工作接近尾声。 疯婆子被警车带走,后续如何,大概率会像许多类似的精神异常案件一样,在繁琐的程序和收容中不了了之。 董辉张强的尸体则由专门的车辆运走,等待法医进一步检验,那些被蛊惑的村民,在接受了初步询问和批评教育后,也被允许各自回家...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时,现场的收尾工作才基本结束,王队走过来,对乐东四人说:“几位,这边暂时告一段落,你们也辛苦了,都受了惊吓,一起回市局里吧,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做些笔录。”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四人自然没有异议,他们跟着王队走向停在村口,上了来时的警车。 这次换成了情况最好的蔡军开车,他刚启动引擎,还没起步时,前面那辆载着王队和老根等人的车门突然打开。 老根那干瘦的身影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冲到乐东他们这辆车的旁边,毫不客气的“砰砰砰”敲响了车窗。 蔡坤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踩了刹车,降下车窗。 “挤挤,挤挤!” 老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他也不等车里人同意,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硬生生挤在了乐东和麻文文的后排中。 乐东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玩具熊抱得更紧。 车子重新启动,驶上颠簸的乡间土路,向着暮色渐沉的远方开去。 车厢里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根坐稳后,先是侧过头,目光在乐东怀里的玩具熊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麻文文似的,转过头,对着麻文文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麻小子,这里的事情呢,算是暂时了了。”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的看向他眼睛上的黄布,加重了语气。 “那…你答应我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啊?” 第107章 前往开发区 老根的话说完,车厢里的空气变得凝固。 乐东的三人视线若有若无的聚焦在麻文文身上,后者微微垂着头,沉默了几秒。 老根显然没有耐心等待,他身体前倾,声音拔高:“我看呐,今晚就是个好时候,越早了结这事儿,你们也好早点动身去南省给这小子看病不是?省得夜长梦多嘛...” 他指着乐东,咧着嘴露出几颗黄牙。 麻文文依旧沉默着,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沙哑:“…行,就今晚。” “哈哈!痛快!” 老根脸上露出兴奋,他身子向后一靠,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咿咿呀呀地哼起一种不成调的戏腔。 那腔调忽高忽低,在封闭的车厢内反复回荡,聒噪得让人头皮发麻。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深深的不安和厌恶,一直到警局门口,他的音调才渐渐停歇。 车子刚停稳,老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他站在车边还不忘给麻文文交代: “麻小子,那咱们就说定了,今晚十点,准时来找我,我住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几个刚下车的警察,“…你问他们,都知道。”说完,转身钻进另一辆准备送他回去的警车,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看着那辆警车尾灯消失,乐东、蔡坤和林寻同时长舒一口气,立刻围到麻文文身边。 “麻大师。”乐东压低声音,急切道,“这老根太邪性了,咱们…要不直接走算了?连夜去南省。” 蔡坤也连连点头,附和:“东子说得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趁他走了,赶紧溜。” 麻文文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走?没那么容易了,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个鹰吗?” 听见乐东三人答应,麻文文带着些许无奈,“之前你们给我打电话,我接不上,就是因为他唤出的那只鬼鹰,搅乱了周围的磁场。” 他侧了侧头,意有所指地“看”向警局周围空旷的广场和远处的树影,“说不定,现在这四周…就有他布下的什么东西,正看着我们呢,想彻底离开,安安稳稳地去南省…今晚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啊?” 蔡坤一听,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还不信邪地抬起脚,用力踩死了几只爬过脚边的小虫,嘴里囔囔着: “麻大师,我看你就是多心,这周围除了东子怀里那个破熊,哪儿还有什么东西看着咱们? 说不定…是你自己太紧张,自己诓自己呢!”他试图驱散大家的寒意。 麻文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息:“这老头…我看不透啊。”他黄布下的眼睛似乎“望”向老根离开的方向,“他身上…水太深了。” “嗨!”蔡坤下意识地捂嘴笑出声,“麻大师,你都看不见了,还说什么看透不看透呢…”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不对,乐东和林寻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蔡坤顿时意识到失言,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哎呀!” 他急得抓耳挠腮,赶紧岔开话题,“我是说,就算麻大师你非要去,也不能就你一个人去吧?万一那老根使坏呢?” “我去!”乐东毫不犹豫。 “我也去。”林寻紧跟其后。 蔡坤一看,立刻劝阻林寻:“林警官,你这胳膊,缝了崩,崩了缝的,再折腾下去,真废了可咋弄?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他转头又对乐东说,“这事儿,我哥俩去就行。” 林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问道:“怎么,乐东的身体就好了?你看他脸色白的,走路脚步都发虚,状态还不如我呢。不是我说…” 她话锋一转,“你们俩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我撇开…不会是打着主意,想甩开我,自己偷偷跑路吧?” “哎哟我的姑奶奶。”蔡坤急得直跳脚,“我这就是…你看你伤的,就是关心你,再说了…”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扭捏,“这路上要是没林警官在…我还不愿意呢…”说完,他自己耳朵根都红了。 林寻一愣,他没想到蔡坤这样回答,她眼神闪烁,有些慌乱地冷哼一声: “哼,油嘴滑舌,我先去处理伤口了,走的时候…叫我!” 说完,快步向警局大楼走去。 蔡坤听到林寻话里没有反感的意思,双眼放光,猛地一拍额头:“对对对,伤口!我头也破了,林警官等等我,咱俩一起啊…” 他喊着,回头疯狂给乐东使眼色,意思是——待会叫我… 看着他追着林寻跑进警局的背影,乐东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有点奇怪,不是因为蔡坤的话和表情,而是…蔡坤的影子。 因为就在蔡坤刚才跑动时,乐东似乎看到,蔡坤投在地上的影子,动作似乎总是比蔡坤本人慢了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如同信号延迟。 “乐东?”麻文文的声音打断他。 “啊?麻大师?” “要不…今晚你就别去了。”麻文文劝道,“你的身体…底子虚得很,那老根…道行诡异,你留在警局,更安全些。” 乐东立刻摇头,态度坚决:“我没事,那老根太邪门,多个人,多份力,再说了,咱们去解决老根的事,不就是为了能早点去南省给我解决麻烦吗?我留在这里干等着,看不见摸不着的,更心急,而且…” 他语气诚恳,“范大师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和老蔡好好照顾你,这事儿,我不能躲。” 麻文文听着,沉默几秒,无奈点头:“…好吧,那你也要做好准备,今晚…恐怕不会轻松。” 他顿了顿,严肃提醒,“对了,记住,千万别去钟馗神像的那间屋子,你怀里有鬼婴,靠近神像,神威在激发,你扛不住! 等处理完老根的事,想办法把这鬼婴送走,咱们就立刻动身去南省。” “我明白!” 言毕,两人在警局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乐东还顺手给妻子打电话报了平安。 眼看林寻和蔡坤还在医务室,乐东决定起身去打听老根住址。 他走到大厅外屋檐下,看到两个警察在抽烟聊天,乐东走过去,笑着递烟:“两位大哥,辛苦,抽根烟。” 一个方脸警察接过烟看了看烟蒂,别在耳朵上:“有事?” “打听一下,刚才跟王队回来的那位老根叔,他住哪儿您二位知道吗?” “老根叔?”方脸警察想了想,“昂,知道,开发区那边。” “开发区?”乐东心里一沉。 “对,”旁边圆脸警察点燃乐东的烟,“沿着开发区那条主道,一直往北开,开到快没路的地方,能看到几顶大棚,他就住那大棚旁边。” “具体哪栋?标志呢?”乐东追问。 圆脸警察摆手:“标志?有个屁的标志,那一片荒地,就他一家在那升着几个大棚,晚上灯一亮,老远就能瞅见,显眼的很,到了那儿,准错不了。” “哦哦,谢谢大哥!”乐东道谢,还想多问点,但看圆脸警察爱搭不理,乐东只好返回大厅,把地址告诉了麻文文。 麻文文听完,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大棚…?” 这时,医务室门开了,林寻走出来,伤口换了新绷带,蔡坤紧跟在后,额头贴了纱布,眼神追着林寻背影,脸上带笑。 “麻大师,东子,嘿嘿嘿…”蔡坤凑过来。 乐东顺带又说了一遍地址,蔡坤听完想了想,搓着手凑到林寻身边,压低声音:“林警官,那个…今晚还不知道啥情况,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搞到这个?”他隐晦地做了个手枪手势。 林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直接扭过头,没理会。 蔡坤讨个没趣,尴尬挠头。 时间流逝,四人或坐或站,在大厅假寐,在疲惫和紧张的交织下,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暗了。 “差不多了。”林寻看表,“开发区那边不近,路也不好走,我们早点过去,先看看情况。” 麻文文点头:“嗯,是该提前去看看。” 四人起身,走向蔡坤那辆君悦,之前车内的母子怨灵离开后,那股阴冷感已经消失,蔡坤也打算不换了。 “上车!”蔡坤殷勤的替林寻拉开副驾驶车门,显得干劲十足。 乐东看他臭屁的模样,没好气笑了一声,扶着麻文文坐进后排。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警局大院,汇入城市的车流,一行人各怀着心事,驶向开发区的主干道… 第108章 “菜” 正如警察所说,开发区的路程确实不近。 随着车子远离市中心,两旁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空旷的待建地块取代。 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周围的环境显得愈发荒凉寂静。 等车子拐上“主路”时,已晚上八点多,路破旧坑洼,颠簸的人坐不安宁。 “慢点开,注意看有没有大棚。”乐东在后排提醒,摇下车窗。 蔡坤知会放慢车速,又开了七八分钟,蔡坤突然指前方右侧:“看,是不是那儿?” 乐东和林寻望去,果然距道路百米远的荒地中央,三座巨大拱形大棚矗立,棚顶和侧面,透出幽幽光芒。 但那光芒…极不正常! 不是常见的白炽灯或者节能灯的暖白或冷白光,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墨绿色! 幽幽的,冷冷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磷光…将几座大棚的轮廓映照得清晰无比,在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中,显得格外刺眼和…阴森。 更让乐东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那被墨绿灯光映照得半透明的大棚塑料薄膜上,投射出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人影或站或蹲,有的似乎在弯腰劳作,有的像是在搬运东西,动作各异,密密麻麻,仿佛大棚里面正有无数人在深夜忙碌。 乐东打了个寒颤,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过,大棚的灯光会用这种诡异的绿色,更别说,这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里面干活? “啧啧…我滴个妈…”蔡坤也看傻了,把车缓缓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探出头低声骂道:“这老小子…真他妈会挑地方,搞这么大一片地,弄这几个鬼气森森的大棚…他想干嘛?种菜还是养鬼啊?” 林寻顺着话头:“以他的本事,找领导批下这块地不难,只是这阵仗…”她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样吧,这里面情况不明,乐东你把鬼婴留在车里,”听见谈论,麻文文开口决定“咱们摸过去看看,小心点,别弄出声响。” 蔡坤闻言熄火关灯,四人留下玩具熊,悄悄下了车,深夜秋风带着寒意立刻裹挟着荒地的土腥气扑面而来,让四人不由打了个颤。 眼前是一片比较开阔,长满枯草的荒地,一直延伸到那几座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大棚脚下,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蔡坤没走几步又抱怨:“这老头…深藏不露啊,雇这么多人给他大晚上干活?只是这灯光…也太他妈阴间了…” 无人回应他的话,乐东三人都全神贯注,神经紧绷。 “绕到大棚后面看看。”麻文文指示。 四人借荒草夜色掩护,猫腰放轻脚步,朝大棚群后方摸去,每一步踏在枯草上,沙沙声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距离那诡异灯光人影,也越来越近… 几十分钟后,四人落脚在大棚后面,墨绿灯光从塑料布透出,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蔡坤走在最前面,脚步已经蹿到最近一个大棚的后门帘处。 “老蔡!别…”看他抬手的动作,乐东压低声音想阻止。 但蔡坤本身莽撞,在加之好奇心作祟,他根本没回头,直接伸出手抓住帘子边缘,猛地向旁边一掀! “哗啦”一声轻响。 棚内景象,瞬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四人眼前。 棚内空间巨大,被那诡异的墨绿灯光充斥得如同鬼蜮,而里面“忙碌”的,哪里是活人?! 一张张脸孔,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有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极度惊恐,眼珠暴突,有的头颅碎裂,红白之物干涸凝固在脸上,有的浑身是血,伤口翻卷,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它们或穿着破烂的寿衣,或穿着沾染污秽的日常衣物,动作僵硬而机械,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它们根本不是在种植什么农作物! 它们在“耕作”的,是地上整齐排列的一颗颗……魂魄人头! 那些人头,男女老少皆有,表情各异,凝固在死亡瞬间的痛苦或茫然。 它们被半埋在泥土里,如同等待发芽的种子,惨白的脸孔在墨绿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幽光。 那些阴魂,正挨个趴下对着人头吹气? “我艹!!!” 蔡坤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恐惧和恶心让他控制不住地失声惊呼出来!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棚内所有正在“劳作”的阴魂,动作齐齐一顿! 下一秒,密密麻麻,或空洞、或怨毒、或麻木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帘子被掀开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了外面的四人! 这被无数道死寂的目光聚焦,乐东感觉血液都冻僵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之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一旁的麻文文即使看不见,感觉也下降,但棚子的阴魂实在太多了,就算是个普通人站在这也浑身不舒服。 他下意识的从挎包掏出符纸和拿着甩棍的林寻,一左一右抢先挡在乐东和蔡坤身前。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可那些阴魂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眼神冰冷怨毒,却没有立刻扑出来。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界限或者束缚,让它们无法轻易离开大棚的范围,或者说,它们本身似乎处于一种被强制“劳作”的状态,行动并不自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啪!啪!” 两声清脆的鞭子响从大棚深处传来。 “一帮缺德玩意儿,没点眼力见,贵客来了还不赶紧跪下迎接?!都傻愣着干什么?!” 老根那令人厌恶的骂骂咧咧声响起。 随着鞭子声,那些堵在帘子附近的阴魂,惊恐的让出了一条通道。 它们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看样子对老根很是畏惧。 只见老根手里拎着那根黑色长鞭,一边骂一边抽打着挡路的阴魂,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作物”,从棚子深处走了出来。 他走到帘子旁,脸上挂着假笑,看着外面如临大敌的四人,嘿嘿笑道: “哟,时间观念挺强啊,这么早就来了?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他们,“躲在这后面贼头贼脑的,怎么?是想偷我种的‘菜’吗?” 见麻文文几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老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玩笑,玩笑,别紧张嘛,就算你们真想拿走几个‘尝个鲜’,也没事!” 他大度地挥挥手,目光却意有所指地落在麻文文蒙眼的黄布上,“反正啊,你眼里那盘最大的‘菜’,马上就该归我了,拿几个小的,就当是给你们…提前补偿了,嘿嘿!” 说完后,老根像是才想起什么,目光转向还处于惊吓懵逼状态的蔡坤,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行了,人来了你的出差就结束了,该回来干活了!” “啊?”蔡坤完全懵了,朝四周张望,他完全不明白老根在跟谁说话。 然而,就在老根话音落下的瞬间—— 只见蔡坤脚下,属于他自己的影子,竟然如同活物般猛地一抽。 紧接着,他那道影子,竟像撕开的胶布一样,硬生生分离出一个影子,在地面上立了起来。 看到这里,乐东心中恍然大悟,白天看到蔡坤的影子果然有问题,老根这家伙还真留了后手。 这要是没听麻文文的,他们偷偷溜走,指不定路上还会遇到什么糟心事… 当然乐东不认为这个阴魂能给麻文文造成什么威胁,但只要拖延时间…等老根来可就两说了… 思考间隙,一个穿着剪裁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阴魂,从蔡坤的影子中挣扎着“走”了出来。 它脸色灰败,眼神空洞麻木,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成功人士的影子,但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顺从。 “唔…”这阴魂似乎还有些不适应,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磨蹭什么!”老根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抬手,“啪!”地一鞭子就抽在那西装阴魂的背上。 那阴魂猛地一哆嗦,脸上布满痛苦和恐惧,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向老根,像条狗一样温顺地匍匐在老根脚边,瑟瑟发抖。 老根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它,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乐东几人,咧嘴一笑,仿佛在介绍一件商品: “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哈,这不是怕你们不来了嘛,让它跟着你们,路上也好‘劝说劝说’。” 他顿了顿,用鞭梢指了指地上的西装阴魂,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惋惜”: “可别看小看跟着你们的东西,搁在以前,活着的时候,那也是本市有头有脸的大企业家呢,跺跺脚,市里都得抖三抖的人物,啧啧…” 他摇着头,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恶意的快感,“可惜啊,现在嘛…嘿嘿,不过是我手里一条还算听话的狗罢了,让它干啥,它就得干啥…” 第109章 老根的野心 老根说完,浑浊的眼珠子扫过乐东几人,笑道: “还杵着干啥?外面里潮气重,不是说话的地儿,走,上我屋里,喝口热茶去。” 他侧过身,伸手朝大棚那头的角落里一指。 那里,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矮趴趴的轮廓,像是用几块破石棉瓦胡乱搭起来的窝棚。 没人动。 老根也不在意这无声的抗拒,自顾自地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悠悠地往那石棉瓦房子走去。 空气死寂,只有老根脚步拖过地面的沙沙声钻进耳朵,麻文文像是思考好了,深吸一口气抬脚,第一个跟了上去。 乐东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得选。三个人迈开步子,也跟了上去,穿过这片由死亡滋养的诡异菜畦。 石棉瓦搭的房子,矮小,破败,一股浓烈的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乐东跟着麻文文一步跨进去,眼前景象让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这地方,简直比外面那死人种菜的大棚还要简陋十倍,巴掌大的地方,一览无余。 除了一张用破木板和砖头胡乱垫起来的床,就剩下墙角歪歪扭扭摆着的几个小马扎和一个木桌,看着随时会散架。 墙壁就是光秃秃的石棉瓦,顶上挂着一个鸭蛋大的灯泡。 老根已经挪到了角落的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粗瓷大茶壶,他背对着众人,佝偻着腰,正慢条斯理地从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往外掏满是渣子的茶叶。 “坐,都坐。” 他头也没回,招待着几人。 乐东几个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挑了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点的马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老根泡茶的动作,生怕这老家伙搞什么小动作。 终于,老根转过身,手里端着那个缺口的大茶壶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四人,最后,停在乐东脸上。 “这小子,”他咧开嘴,笑容在皱纹里显得意味深长,“咋不见你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家伙’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倾斜茶壶,浑浊暗红的茶水带着一股的涩气,哗啦啦地注入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乐东被他这么一问,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被麻大师收拾了。” “啧…” 老根发出一声充满惋惜的叹息,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个粗陶碗倒满,放下茶壶。 “可惜喽,真真可惜了那点阴气儿,”他摇着头,“要是落到我手里头,好歹还能埋进地里头,发挥发挥余热不是?” 此话一出,乐东几人同时想到了外面大棚里那些种在土里,只露出个顶的“作物”,一股生理性的恶心感几人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口。 “阴魂种地里?”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股反胃感。 只见是麻文文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昏暗的光线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端起面前那碗浑浊的茶水,凑到鼻子下,似乎只是随意地嗅了嗅那劣质茶叶的涩气,语气平淡问,“不知能发挥什么余热呢?” 老根一听这话,眼里倏地亮了起来,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也不嫌烫,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点暗红的痕迹,他也不擦,就那么咧着嘴,直勾勾地盯着麻文文。 “要是搁在以前,”老根的声音压低了,腔调诡秘,“这话,打死我也不会往外说,可今晚不一样啊,”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皱纹堆叠,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今晚你麻小子来了,你这一来,就是给我敲响了收成的锣鼓! 成了,大功告成啦,告儿你也没啥,指不定……”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麻文文身上转了一圈,“指不定日后你麻小子也动了心思,想学学老汉这方法呢?嘿嘿,说不定还能成个神咧...” “神?”乐东猛地皱紧眉头,脱口而出。 这个字让人二丈摸不着头脑,这老东西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乐东只觉得有不祥的预感,但没等他细想,老根突然带着癫狂热度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出了答案。 “神啊,就是人们整天敬仰的神呐!”老根猛地放下茶碗,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爆射出一种狂热光芒,死死盯着麻文文。 “知道为啥选这儿吗?这块地皮儿,宝地啊!”他手指重重敲打着桌面,唾沫星子飞溅,“早些年,这就是一片乱葬岗,埋的净是些冤死的、屈死的、早死的孤魂野鬼,多少年的怨气、煞气,都淤在这儿了,盘得死死的,浓得化不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激昂:“这地气儿,就是最上等的肥,把那些枉死的、带着冲天怨气的阴魂,种进去,让他们吸! 吸饱这地底下的阴煞之气,再配上老汉我养的那些小鬼儿……”他指向门外大棚的方向,音调颤抖,“让它们天天用自己的阴邪之气去浇灌,去喂!你猜怎么着?” 不等几人有反应,他猛地一拍桌子,发,整个人跳了起来,佝偻的背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厉鬼,指日可待,厉鬼啊!” “这不就是养鬼吗?” 蔡坤憋不住了,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他实在无法理解这老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老根根本没理会蔡坤的打断,依旧死死盯在麻文文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嘴角都因为兴奋而淌下不少口水,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厉鬼…那就是老汉我收的菜!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刮得人耳膜生疼。 伴随着这癫狂的笑声,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乐东惊恐地发现,老根身体里竟然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黑色的气息! 与此同时,墙上投下的老根影子,也开始疯狂的拉扯变形,就像那天豆腐坊黑影出来的预兆。 “老汉我今年八十有六了!”老根嘶吼着,眼里涌出对生命的渴求。 “我没几天活头了,可我不想死咋办?嘿嘿,我有法子!”他抬起枯手,五指张开又狠狠攥紧,仿佛要抓住虚空中的什么,“我把自个儿的三魂七魄揪出来!让他们代替老汉我活着,我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现在好,比现在强!比现在……神!” 他说完张开双臂,墙上的影子也随着他动作飞舞。 “等那些‘菜’熟了,我把它们一个个……全吞了!”老根的声音变的凶狠,“吞了那些厉鬼,我的魂魄…我的魂魄就能…”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动得浑身颤抖,“我就能成为阴神,一个真正的阴神,一个跟那捉鬼的钟馗爷平起平坐的神! 说不定……嘿嘿,说不定这阳间供奉的牌位。 也有我老根一份儿香火!!!” 第110章 荒谬的计划 轰!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宏图伟业”,如同九霄落雷,狠狠劈在狭小的石棉瓦房子里。 乐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揪出自己魂魄?以鬼养鬼? 吞噬厉鬼成阴神?还要和钟馗平起平坐?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彻头彻尾的魔怔! 他下意识地看向麻文文,只见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淡然或自信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显然也被老根的话震撼。 老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激情,那阵癫狂的大笑戛然而止,他剧烈地喘息着,佝偻的身体晃了晃。 他抬手随意的擦了擦嘴角流下的涎水,然后目光重新聚焦在麻文文身上。 “麻小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双‘宝贝’眼睛……老汉我啊,可能还得再熬上几年……熬得油尽灯枯喽!” “现在好了,你来了!你眼睛里那东西…够劲儿,你们……先喝茶,喝茶!”他胡乱地指着桌上那几碗浑浊冰冷的茶水,语无伦次,“我准备准备,咱们…马上!马上就开始,哈哈哈...” 说完他猴急的像个刚入洞房的新郎官,急忙转身不再看众人一眼,扑向那张破木板上面的棉絮里,急切地翻找,嘴里还发出兴奋的喘息声。 很快,他从床铺深处拽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乐东在豆腐坊见过的那个蒙皮小鼓。 另一样,是一个脏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破布口袋。 老根把小鼓珍重地放在床沿,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一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瓷碟。 他用毛笔蘸了蘸那粘稠的暗红液体,开始在破布袋子上飞快地写画起来。 完了! 乐东心中暗叹,看向蔡坤林寻时,两人脸上也是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同一个意思:火烧眉毛了! 林寻反应最快,他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麻文文能勉强听清的气声急促地问:“现在怎么办?” 麻文文沉默了几秒,微微侧过头,嘴唇以极小的幅度蠕动,声音又低又涩:“我……想得简单了。” 短短几个字,让人绝望,“这老东西…光是他自己阴魂还罢了,可外面…还有那么多小鬼,甚至…厉鬼…这次……大意了。” 听完这话,三人脸色难看,可事到如今,总不能撇下麻文文跑吧,就算跑,那后面找范彪周凡也是无头苍蝇啊。 林寻率先恢复脸色,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埋头在破布袋子上奋笔疾书的老根。 看他全神贯到样子注,似乎暂时没空理会他们,林寻思索几秒,对着身旁的蔡坤的方向,嘴唇急速翕动,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待会儿…看能不能…把他那个袋子…撕破!” 由于距离有点远,光线又昏暗,蔡坤显然没听清,他茫然地皱起眉头,口型无声地说了个:“啥?” 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全神贯注画符的老根,没明白意思。 林寻见此因为太过急切,身体本能的跟着往前倾,而刚回头的蔡坤也下意识的前倾身体,想听得更清楚些。 这一倾,两人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两人脸颊同时“唰”的一下涨红。 但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这点突如其来的尴尬旖旎。 林寻狠狠一咬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盯着蔡坤的眼睛,口型一字一顿地重复: “待会找机会,把他那个布袋子撕破!” 这次蔡坤看明白了,他重重地一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神却已经变得凶狠起来,无声地用口型回应: “交给我!” 那架势,比打了鸡血还要亢奋。 乐东看着二人无声的交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大家都在拼命,都在想办法,哪怕希望渺茫。可他呢? 他有什么?没有林寻的身手,没有蔡坤的吨位,甚至连麻文文那点驱邪的本事都没有。 老根虽然八十六了,但在豆腐坊那几下子,比年轻小伙子还利索,他现在这虚弱的状态,冲上去搞破坏?怕是心有力而气不足。 他烦躁地皱着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简陋的石棉瓦房,突然,他的视线定在了门缝边——那里,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灰蒙蒙的影子在晃动! 乐东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 那影子…有点眼熟,正是那个从蔡坤影子里剥离出来的“企业家”阴魂,它正贼头贼脑地扒着门缝往里窥探。 它在看什么?看老根?还是看我们? 乐东心里飞快地盘算,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荒谬的念头,倏地闪现在他脑海里! 要是…外面的阴魂都不在了呢? 麻文文是不是就有胜算了? 这念头一起,乐东的心跳得更快了。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怎么可能?那些阴魂对老根怕得要死,鞭子一响就跪下发抖,让它们反抗或者逃跑?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万一呢? 乐东的脑子里,猛地蹦出老根刚才抽打阴魂时那副刻薄凶狠的嘴脸,还有阴魂们瑟瑟发抖,眼神麻木的样子。 一个词,出现在他脑海——压迫! 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人如此,鬼…生前不也是人吗? 只要火候到了,鬼心也能沸腾!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乐东心中迅速成型,带着强烈的冒险和不确定性,但却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豁然开朗的激动瞬间冲散了绝望,乐东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 “嘶……” 他故意吸了口冷气,脸上挤出急迫的表情,捂着肚子,对着角落里正全神贯注在破布袋子上涂抹的老根大声说道: “这……这茶喝得有点急,肚子闹腾,厕所在哪边儿?” 老根似乎画到了关键处,头也没抬,枯手随意地朝门外一指,不耐烦道: “啧,小子胆儿不小啊?外面可都是我养的‘恶犬’,你也敢出去?” 他随手往门外一指,“出门右拐,荒地边上,自己找地方解决,别熏着我这宝地!” 蔡坤一听乐东要出去,立刻紧张地站起来:“东子,外面这个…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 乐东赶紧摆手,脸上努力维持着“内急”的痛苦表情,“就几步路,拉个肚子而已,马上回来。” 他现在没法解释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完全把握能实施,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麻文文和黄布下的“目光”也转向了乐东的方向面带疑惑,林寻也皱起了眉,总觉得乐东有些反常。 乐东不敢对视几人目光,生怕老根察觉什么,只能努力维持着那副内急的样子,脚步急促的朝那扇破门走去… 第111章 与鬼谋皮 吱呀—— 破旧的木门打开,乐东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屋内那令人窒息气氛。 同时在他拉开木门时,门缝下那张偷窥的鬼脸瞬间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外面棚区特有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乐东打了个寒颤,他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是三顶巨大的塑料大棚,在惨淡的夜色下如同三座闪烁着鬼火的坟包。 而棚内影影绰绰,数不清的灰暗影子在无声忙碌着,那数量……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这踏马怕是有上百! 乐东只觉得头皮发麻,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小火苗,被这“百鬼夜行”般的景象扑灭了大半。 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庞大的鬼群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可现在已经出来了,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和退缩,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朝荒地摸索过去,脑中却在疯狂地转动,思考着怎么办。 到底如何接触到那群鬼,又该怎么说服它们……不,是怎么煽动它们! 黑夜中,乐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就在他心乱如麻,走到离棚屋大约十几米远,一处半人高的枯草丛边时,一股刺骨的阴寒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兄…兄弟……” 一个阴森飘忽的声音,几乎贴着乐东的后颈响起。 乐东浑身的汗毛炸立,心脏猛地一抽,弹跳着转过身,背靠枯草丛,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是那个穿着破烂西装的企业家阴魂。 它不知何时已悄然飘到了他身后,此刻正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灰败的脸上交织着恐惧,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乐东强行压下喉咙里的惊叫,心念电转,想这或许是个机会,但脸上还是堆起警惕和抗拒的神色,声音带着不耐烦: “谁是你兄弟?人鬼殊途,我能帮你什么?帮不了,赶紧走开!”他作势就要绕过它往回走。 “别,兄弟,求你了!就帮带一句话,就一句!” 西装鬼魂大急,猛地飘到乐东面前拦住去路,双手作揖,姿态卑微,“我有钱,我活着的时候藏了现金,只要你帮我带到,我告诉你地方,全是真金白银的票子!” 乐东脚步一顿,脸上故作的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带话?带什么话?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坑人的话? 再说了,你自己是鬼,想去哪飘去哪飘,用得着我带?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他故意把想去哪飘哪咬的很重。 “我去不了啊,兄弟!”西装鬼魂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它回头惊恐地望了一眼石棉瓦棚屋的方向,“我只要敢离开这片大棚的范围,分分钟就会魂飞魄散!” 它怕乐东不信,又急切地补充道,“没有那个老…老…主人的命令,我们这些被‘种’在棚子里或者被抓来干活的,谁也不敢,也根本没办法擅自离开一步,那铃铛…” 它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棚屋顶上某个方向,眼中满是刻骨的恐惧和怨恨。 “铃铛?”乐东捕捉到了这个词,心里默默记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怀疑,打算再会一会这阴魂。 “哼,少来这套,外面这么多鬼,老根能看得住谁?我看你就是编瞎话想害人,让我带话?指定不是好话!” 西装鬼魂被乐东气得鬼影都晃了几晃,它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带起哭腔: “真的兄弟,我死的时候,我老婆刚怀孕,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啊! 我死后不甘心,就去告诉她我给孩子想好的名字……结果那个傻婆娘,她以为是撞邪了,直接托人…托人找到了那个老魔头把我给抓来了! 我孩子的名字……到现在都没能告诉她啊,呜呜呜……”它竟真的发出了低低的哭声,悲切异常。 乐东听得嘴角一阵抽搐,心想:这可不就是撞邪么?你老婆找人对付你,简直再正确不过了! 看他焦急的样子,乐东装作为难的样子说::“啧…这事儿…听着是挺惨,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种事,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去说最合适,我跑去跟你老婆说她能信?不把我当神经病或者诈骗犯打出来才怪!” 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西装鬼沉默了,模糊的脸上似乎能看出沮丧和无奈,它大概也觉得乐东说得有道理,哭丧道: “玛德生前本本分分没进过局子,这死了不得安宁进了私人监狱!” 乐东看着它又气又恼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变得随意,叹息道:“唉,其实吧,孩子的名字,最好还是你这个当爹的亲自定,谁知道你媳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拖长了调子,“哪天改嫁了呢?到时候…啧啧,老婆是人家的,家产是人家的,孩子也是人家的,连姓都得跟着别人! 到时候那后爹随便起个名字,这样的话……你这孩子在这世上,可就真跟你这个亲爹,没半毛钱关系喽,你呀,就安心在这儿当牛做马,安息吧,别惦记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西装鬼魂作为父亲和丈夫最深的恐惧和执念。 “不,不行,绝对不行!” 西装鬼魂猛地抬起头,眼中绿光森森,“我的孩子必须和我有关系,就算是我死了,他也知道自己名字是他爹取的,我必须得想办法跑!” 乐东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煽风点火:“诶,这就对了,这才像个爷们儿,你不是企业家吗,这才配得上你生前‘跺跺脚,市里抖三抖’的身份。” 西装鬼魂被激得鬼气沸腾,但残存的理智和对老根的恐惧让它依旧不敢妄动。 只是盯着棚屋顶,咬牙切齿地说:“这老不死的…要不是有那个该死的‘摄魂铃’挂在那儿,我们早就…早就…”它眼中凶光闪烁,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 “摄魂铃?”乐东终于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但听到阴魂话里的‘我们’,又故作不经意地问:“它们……也想跑?” 他指了指远处大棚里那些影影绰绰的灰影。 “怎么不想?”西装鬼转过头,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怨毒,“这他妈根本就不是鬼呆的地方,要不是因为那破铃铛,谁不想跑?谁不想扒了那老东西的皮,啃了他的骨头?” 时机到了! 乐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强压着激动,轻轻问道: “那…如果那个铃铛…被摘了呢?” … 第112章 眼睛里的东西 乐东这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西装鬼的灰影骤然凝固,随即,眼中两点幽绿的光芒变的更亮,它整个鬼影都因激动而颤抖起来。 “摘了?”它反问。 “只要你敢把那玩意儿摘了,就等于救棚里所有的兄弟姐妹了,你积大阴德了。” 乐东看着它那副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速盘算着。 他现在每一步都万分凶险,按照老根的性子,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圈套。 想到这,他故意沉默了几秒,拒绝道:“诶诶诶,我可没说我要摘啊。” 西装鬼魂似乎早就料到乐东这个态度,它脸上哀求和激动的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特有的精明和冷静。 它深深地看了一眼石棉瓦棚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从白天藏在那个胖子影子里跟着你们开始,我就一直在偷听你们说话。 那个老东西……他对你们也没安好心,你们也是他的目标!尤其是那个蒙着眼睛的瞎子,所以我才敢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来找你!” 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你刚才…一直跟我在这儿扯皮,迟迟不走回去,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难道就不想对付那个老家伙吗?我说的对不对?” 乐东心头一震,暗骂一声:妈的,鬼精鬼精的,原来刚才是演戏呢,差点被它那副可怜相骗了,这当老板的,死了也是个老油条。 见乐东脸上表情细微抽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沉默。 但这沉默,在西装鬼魂眼中,就是默认。 “不是我打击你们,那老家伙很厉害,你们不是对手,但是你只要帮我们摘掉铃铛,我们可是会帮你的,这‘菜园子’立刻就能翻天!” 乐东意动了,但老话说的好,鬼话连篇,不可轻信! 尤其是这种生前就是人精的鬼。 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和不信: “哦?是吗?听起来不错,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浓浓的试探,“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万一我摘了铃铛,你们非但不帮忙,反而帮着那老鬼来对付我们。 或者干脆一哄而散各自逃命,那我们岂不是死得更快?再说了,我连铃铛在哪儿都不知道。” 西装鬼魂见状,心中大定,它知道自己的筹码押对了,解释:“铃铛就在屋檐下,拳头大小黑黑的。” 见乐东没有反应,它凑得更近,鬼气森森却无比郑重地说:“我知道你不信鬼话,这样!你只要敢去摘铃铛,摘下之后,你看我们的行动! 如果到时候我们袖手旁观或者反水,你立刻就可以大喊,把老鬼引出来,我就在这儿,第一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用我这条‘鬼命’给你当投名状!行不行?你要是还觉得我在骗你……” 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现在就进去,告诉那个老东西我在要跑,我立刻就在这儿等死,魂飞魄散,不过再死一次!老子受够了!” 这番话,带着一股子光棍的狠劲。 乐东盯着西装阴魂鬼眼,沉默不语,内心挣扎。 机会。 赌错无非提前翻脸。 赌对的话,那可起到绝对效果! 终于,乐东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石棉瓦棚屋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有力了许多。 就在他走到门前,伸手即将推开那扇木门时,他抬头看了眼屋檐,随后藏在背后的手,对着身后那片黑暗的枯草丛方向,快速的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带着一身寒气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屋内那压抑的气息再次将他包裹,见林寻朝他投来询问目光,乐东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你真去…上厕所了?” 等乐东坐下,一旁的林寻就附身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蔡坤也投来疑惑的眼神。 乐东没说话,动作有些僵硬,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扫过门外屋檐的方向,随即垂下眼睑,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脖子。 “东子,你怎么神神秘……”蔡坤忍不住嘟囔,话还没说完—— “咦——!大功告成喽!” 角落里,老根猛地发出一声癫狂的怪叫。 他直起佝偻的腰,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拎起那个画满了诡异暗红符文的破布口袋,另一只手则抄起了那个蒙皮小鼓。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声怪叫和老根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林寻立刻朝蔡坤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慢慢站起,身躯绷紧,双眼锁定了老根手中那个破布袋。 乐东同时也离开马扎,但脚下却悄然地向门口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老根似乎完全沉浸在成功的狂喜中,对屋内微妙的气氛变化毫无所觉。 他将那根脏兮兮的布绳往腰上一系,小鼓正好悬在身侧,一手抓着胀鼓鼓的破布口袋,那架势,离‘安塞腰鼓’,就差一块白头巾了。 他咧着嘴,一步步朝坐在墙边,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的麻文文走去。 “诶麻小子,别紧张嘛,”老根有些安抚的意味,双眼黏在麻文文蒙眼的黄布上。 “待会儿我把那‘东西’引出来,你可要忍着点,放心,老汉我说话算话,不会伤着你。 嘿嘿,说起来,你还算我半个恩人呢!” 话音未落,他那只抓着破布口袋的手猛地张开袋口,另一只枯爪则抓向麻文文眼睛上那黄布。 老根速度极快,以至于麻文文刚感觉到面门风声,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想抬手阻拦时… “嗤啦——” 布帛撕裂的轻响格外刺耳,黄布已经被老根一把扯下。 一双泛着瓷白色的眼睛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啧啧啧,藏得还挺深……”老根贪婪的盯着那双瓷白眼珠,嘴里啧啧有声,“给我——出来!” 随着他一声低喝,身后那面光秃秃的石棉瓦墙壁上,属于老根的影子再次蠕动、膨胀! 眨眼间,一个扭曲黑影就分离出来,样子正是豆腐坊那个和小白缠斗的影子,或者说——是老根的魂魄… 而就在老根魂魄出来时,乐东清楚的看到,麻文文那瓷白眼球,就好像受到了某种挑衅,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片纯粹的瓷白中心,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骤然出现,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浓墨,那黑点迅速扩散、晕染,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瓷白。 不过呼吸之间,两颗眼球已变得漆黑如墨,更有一股肉眼可见,带着森森寒意的黑气,如同沸腾的蒸汽,从那漆黑的瞳孔中逸散出来。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连鼻腔都有些发冷。 “呃…啊啊…” 麻文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力量的狂暴冲击。 不等众人从这骇人的景象中回神—— “呜——!”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尖啸从那漆黑的瞳孔中爆发,两道凝练到实质的黑气,猛的喷射而出! 乐东瞳孔骤缩——这一次不像别墅那次是黑色颗粒,这次大面积的黑气,也让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两道黑气并非无形,在喷涌而出的瞬间,已经凝聚成了两个模糊却极具特征的人形轮廓! 左边一道,依稀可见长辫盘顶,顶戴瓜皮帽,身着清朝袍服,面目狰狞,吹胡子瞪眼,戾气冲天! 右边一道,则是一副山羊胡须,面容清瘦,穿着旧式长衫,即使化为厉鬼,眉宇间竟还残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善意… 一时间,乐东几人仰头,心中不禁暗叹。 麻文文眼睛里… 原来是这两个阴魂… 第113章 混乱石瓦房 狭小的石棉瓦房子内,阴风骤起,空气温度直逼零下… 老根见两个阴魂出来,脸上冒出癫狂。 “来啦,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腰身一扭,悬在腰侧的蒙皮小鼓被枯瘦的手掌“啪!啪!啪!”的急促拍响。 鼓声沉闷诡异,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震颤。 那两个刚从麻文文眼中冲出,正对着老根墙上的阴魂影子怒目而视,准备上去攻击,可在鼓声响起的一刹那,它们动作猛地一僵,眼神跟随鼓声移向那张破布袋里。 那布袋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让它们看到后都身不由己的飘去。 “呃啊——!” 麻文文似乎能感应到两个阴魂要离去,喉咙发出嘶吼,额上冷汗如瀑。 他比上一次情况稍微好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昏迷,但看他惨样显然撑不了多久。 趁着还有意识,他咬破舌尖,朝空中阴魂一喷,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二位师祖,醒来!” 哗! 血沫飞舞在空中,散布在空中黑气里,眼看就要被吸入袋口的两个阴魂,身形猛地一顿。 清朝鬼魂发出咆哮,山羊胡老者则眉头紧锁,周身黑气剧烈翻腾,似乎在拼命抵抗着那股来自布袋的诱惑! “嘿嘿嘿,麻小子,别白费力气了!” 老根得意地怪笑,他扇了扇手中的破布袋口,“我这‘吞鬼袋’,甭管你是多大腕儿的鬼,见着了都得乖乖进来,还没失过手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麻文文喷出去的舌尖血似乎没有了效果。 那两个阴魂,在布袋诱惑下和密集的鼓点声中,抵抗越来越微弱,身形被拉扯着,离那袋口越来越近… 麻文文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这一幕乐东看得肝胆俱裂! 他万万没想到这破布袋子如此霸道,麻文文这情况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就要转身冲向门口去摘那屋檐下的摄魂铃。 就在他脚尖发力,肌肉绷紧的刹那—— “动手!” 一声清冷的厉喝,在狭小的空间炸响。 是林寻… 声音未落,林寻的身影已经扑上去,手中甩棍带着破风声,直指老根拍打鼓面的那只枯手,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几乎同时,蔡坤也动了,他没有武器,靠的就是蛮横的爆发力,直接合身扑上,小腿粗的胳膊抓向老根攥着破布袋的手腕,意图将其抢夺过来! 这突袭来得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 老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操控鼓声和布袋,来压制麻文文眼睛里的阴魂上,哪里料到这两个“凡夫俗子”会突然暴起发难? 尤其林寻那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老根拍鼓的手腕上。 “呃啊!” 老根痛呼一声,手腕剧痛,骨头像是裂开了,拍鼓的动作变形,那沉闷的鼓点顿时乱了节奏,变得断断续续! 几乎同时,蔡坤的大手也死死扣住了老根抓着布袋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老根脸色憋的酱紫,浑身肌肉紧绷。 “放手!” 蔡坤怒吼,双臂筋脉凸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夺。 这两人左右夹击,让老根对“吞鬼袋”和鼓声的控制力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 瘫软在旁的麻文文还未放弃最后的抵抗,他察觉到老根状况不稳,浑身一抖,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 他喉咙低吼,再次狠命一咬舌尖。 “噗——!” 一口更大的精血,如血箭喷向空中挣扎的两道阴魂。 血雾沾染的瞬间,两鬼身影都明显了几分,也让它们短暂挣脱出老根的控制。 “嗷——!”清朝鬼魂刚一摆脱控制就发出一声厉啸,眼中戾气暴涨十倍。 山羊胡老者的虚影也是猛地一震,眼中的平和被滔天的怨怒取代! 两道阴魂,目标瞬间锁定墙上那个属于老根本体的阴魂影子! 它们似乎找到了宣泄的目标,携带着滔滔阴风,悍然扑去! “混账东西!” 老根又惊又怒,手腕剧痛,布袋又被蔡坤死命夺着一头,鼓声更是彻底中断! 眼看自己辛苦培育的影子阴魂就要被那两道凶魂撕碎吞噬,他目眦欲裂。 剧痛和愤怒激发了老根的狠劲,他硬生生扛住林寻紧接着砸向他肋部的又一记甩棍,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同时,那顺势逼近蔡坤,随即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蹬在他厚实的肚子上! “砰!”一声闷响! 蔡坤猝不及防,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蹬得连连后退,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墙壁,半天没能起身。 他这一退,抓着布袋的手自然也就松开了。 老根趁此机会,一个狼狈的翻滚,死死将破布袋抱在怀里,如同护住命根子。 他迅速退到角落的床边,这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快速瞥了一眼空中,那里自己的影子阴魂在麻文文两道凶魂的撕扯下,黑气剧烈翻腾、明灭不定,形态都有些不稳,显然处于绝对下风。 再这样下去,怕就要魂飞魄散,到时候自己肉身也顷刻死亡! 老根心疼得滴血! 这影子阴魂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练成的,他怨毒的扫过捂着肚子喘气的蔡坤,以及再次调整步伐,甩棍斜指逼上来的林寻。 “有你们这两个搅屎棍在,这‘菜’是越来越难收了!” 老根心中大恨,他知道,不解决掉这两个碍事的活人,别说收服那两道凶魂,连自己所有一切都要搭进去。 他眼中凶光爆射,咬破手指对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影子阴魂连连点指,口中念念有词。 同时,他抱着布袋的手也没闲着,再次张开对布袋吸引这二鬼。 果然,随着他这番动作,那扑在老根影子阴魂身上疯狂撕咬的两道凶魂,动作竟又出现了一丝迟滞,仿佛又被布袋吸引。 虽然它们依旧凶悍,撕扯不断,但这一丝迟滞,给了老根那影子阴魂宝贵的喘息机会,勉强稳住了溃散的形态,虽然依旧狼狈不堪,但至少没有被立刻撕碎吞噬。 老根看着自己影子阴魂那副凄惨模样,心疼得直抽抽,却见林寻蔡坤二人还欲要上来,他眼中杀意暴增,声音怨毒: “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坏爷爷的好事,等着吧。 看爷爷待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你们的魂儿也抽出来,炼成油灯,也给爷爷当狗使唤。” “放你娘的屁!” 蔡坤捂着肚子刚缓过气,一听这话,怒火蹭地又窜上来了,“老怂,看老子不把你拆了施肥!” 林寻没骂,只是眼神更冷,脚下步伐不停,寻找着再次进攻的角度。 可下一秒,老根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让她脸色一变,脑中不由想到了外面。 哪里… 还有一群他的“手下”… 第114章 你是在找这个吗 早就在林寻蔡坤和老根交缠之际,乐东就遁出门外。 他心中急不可耐的想要攀到屋檐寻找铜铃,解放阴魂,以此来完成“曲线救国”的策略。 然而,刚迈出门头,眼前的情景让他愣在了原地,头皮发麻。 只见石棉瓦屋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鬼影。 它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扭曲,有的如同被压扁的纸片,有的则拖着长长的、不成形的雾气尾巴… 它们此刻全都紧张地“望”着棚屋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感受”着从那扇破门缝隙里,疯狂溢出的阴寒之气。 那股气息似乎让他们打心底畏惧,乐东甚至能“听”到它们意念中传递出的恐惧、犹豫、还有被压抑的怨恨。 无数道无形的“目光”聚焦在突然冲出来的乐东身上,带着审视和茫然。 被这么多形态凄惨的鬼魂无声地包围着,乐东脊背发凉,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急切地扫过鬼群。 果然,那个穿着西装的企业家阴魂,正小心翼翼地飘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显得尤为焦躁。 它看到乐东出来,灰败的脸上立刻显露出激动,它飘来伸着脖子看向门缝内的打斗,然后急切示意乐东,摘掉铜铃。 乐东没说话,只是试了试手能把住的旮旯,脚下一蹬,身子贴着墙壁上去半截。 这石棉瓦棚屋本身低矮简陋,但不知为何,屋檐却建得颇高,乐东贴着墙壁,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借力,险险地够到了屋檐边缘。 忍着瓦片边缘割破手心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全靠臂力和腰腹将身体向上引。 终于,他上半身探上了屋檐,眼前是一层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黑色油毡布,他顾不得脏污,目光急扫。 果然!在靠近屋脊,油毡布被一根锈蚀铁钉固定的地方,挂着一个东西! 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布满斑驳的铜绿和污垢,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是摄魂铃! 它虽然静静地悬挂着,却无形中让乐东有些心悸,伸手触摸时,乐东心头猛地一沉。 好重! 这绝不是普通铜铃的重量,冰凉刺骨,入手沉甸甸如同秤砣,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而且那系着它的,不是绳子,而是一根细细的、同样乌黑冰冷的金属链,缠绕在铁钉上。 乐东使出全身力气,一手死死扣住屋檐边缘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狠命的撕扯那根冰冷的金属链。 “给我——下来!” “咔吧!” 一声细微的脆响,不知是链环断裂还是油毡布撕裂,黑铜铃终于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 也就是在铜铃脱离屋檐束缚的刹那—— 嗡!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在周围崩断! 空气中莫名轻松感,席卷了屋檐下所有凝滞的灰影,似乎那种长年累月压在魂体上的沉重束缚感,以及被时刻监视的恐惧感,消失了!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铃铛…铃铛摘掉了!” “我们能…能走了?不会被发现了?” “快看!枷锁没了!没了!” “天啊…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无数细碎、激动、带着哭腔的低语如同炸开的蜂群,在乐东下方的黑暗中疯狂传递。 那些原本紧张瑟缩的阴魂,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生气,残破的魂体激动地颤抖着,互相拥抱、诉说,灰败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狂喜和解脱的光芒。 它们不再只是麻木地挤在一起,而是开始尝试着向更远处的黑暗飘荡,试探着那无形的监视看管是否真的消失了。 见这一幕,乐东赶紧从屋檐上滑落下来,立刻看向那个西装阴魂。 “我现在做到了,你呢?” 面对乐东的质问,企业家阴魂看了看四周乱作一团,试探离开的阴魂,露出一副我有办法的样子,对疯跑疯走到鬼群喊道: “你们疯了?咱们魂引子还在铜铃里封着,跑了还不是被这位小哥摇铃铛给摇回来? 现在赶紧趁这个机会,帮这位小哥解决完麻烦,早点各办各事!” 果然,这样一说,那群阴魂逐渐安静下来,看向乐东眼神,或者说看向铜铃的眼神多了些祈求。 这让乐东也隐约猜到了这铜铃的作用。 这不就相当于调兵遣将的虎符。 只不过这虎符带有威胁的意味。 不过好在有成效,乐东正要开口,让它们进去帮忙对付老根时,屋内突然传来一老根的喝骂。 “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坏爷爷的好事,等着吧。 看爷爷待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你们的魂儿也抽出来,炼成油灯,也给爷爷当狗使唤。” “放你娘的屁,老怂,看老子不把你拆了施肥!” 乐东听到蔡坤的回怼,一秒也不敢停留,刚要推门开时。 老根的咆哮再次想起,这次带着绝对命令和威胁,矛头直指门外: “哇呀呀…你们这帮不中用的废物,死都死了,魂儿还这么怂! 看戏看够了吗?还不快滚进来帮你们主人,再敢磨蹭,爷爷让你们连鬼都做不成!” “魂铃!鸣!拘魂缚魄,听吾号令!速来——!” 这句话,穿过木门回荡在屋外,乐东只觉得手中铜铃竟然不受控制的震动起来,周围阴魂面目也扭曲挣扎… “小哥!别让铃铛响!堵住!” 情急之下,西装阴魂顶着抽象的面容,朝乐东嘶喊。 “嗡…” 见周围暴动的模样,乐东用袖子紧紧塞进铜铃内,这才让止住了声音。 可刚才铜铃的震鸣,以及老根的积威,周围阴魂那种对老根深入骨髓的恐惧被唤醒。 乐东感觉不妙,只见不少灰影还在颤抖,下意识的就朝着门口方向飘了几步,它们眼中冒出习惯性的瑟缩和服从。 一些魂体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变形,仿佛又要变回那麻木待宰的“牲畜”模样! 这长期的精神奴役和残酷折磨形成的烙印,不是摘下铃铛止住声音,就能完全抹除的。 “现在怎么办!”乐东暗叫不好,这帮鬼魂要是被吓住,临阵倒戈,那今晚真就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家不要听那个老鬼的话!” 西装阴魂猛地飘到鬼群前方,它拼命地扬着手,指向乐东: “摄魂铃已经被这位小哥摘下来,那老鬼再也控制不了我们了,他念破嘴皮子也没用。” 那些正要飘向门口的阴魂一顿,双双对视。 …对啊,铃铛都不在了,那老鬼其实也没有多少可怕了… “大家团结一点,不要被吓住,想想咱们生前,谁不是妈生爹养,谁不是有家有室? 即便不如意那死后也不能被他当做菜种,还他妈叫他‘主人’!” 西装阴魂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和煽动力。 “他是怎么折磨我们的,想想我们受过的苦,想想那些被他彻底吞噬,魂飞魄散的兄弟姐妹,现在,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 就在门里面,帮这位兄弟,帮里面反抗他的人,干掉老鬼。洗清屈辱!” “报仇!” “洗清屈辱!” “干掉老鬼!” “撕了他!” 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怨毒仇恨,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西装阴魂的呐喊下轰然爆发! 群鬼汇聚成一片愤怒的狂潮,无数灰影开始涌动,戾气升腾,目标直指那扇破旧的木门。 乐东见状,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一股狠劲涌了上来。 他猛地将手中铜铃往地上一顿,另一只扯下自己衣服下摆布料,然后蹲下身,双手并用,在地上挖起一大捧泥土! “帮我!”他低喝一声。 西装阴魂瞬间明白过来,它魂体一卷,一股阴风精准地卷起乐东挖出的泥土,如同一个无形的漏斗,稳稳地将大量泥土灌进乐东手中那块布片里! 乐东动作飞快,用布片将泥土紧紧包裹压实,然后将泥包塞进了铜铃敞开的铃口里! 直到塞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做完这一切,乐东抓起被泥巴堵死的哑巴铃铛,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一脚踹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黄灯照耀下,老根被林寻二人逼到床前,此刻正脸疑惑。 他不知自己刚才对着门外吼的那一嗓子,怎么没动静? 那帮废物鬼魂难道真敢不听?他决定再念一次催魂咒试试… 他强提一口气,一手张开布袋,一手并指如剑指向门外方向,口中厉声疾喝: “魂铃!鸣!!” “魂铃!给老子鸣——!” 然而,预想中摄魂铃那穿透一切,号令群鬼的尖锐鸣响并未出现。 门外死寂一片! 他赖以控制整个“菜园子”阴魂的摄魂铃,如同彻底哑火了一般,毫无反应。 任凭他如何催动咒诀,如何厉声呼喝,门外依旧只有呜咽的风声和…一片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老根的脸色变得惨白,一股不祥的预感缠绕住他的心脏。 难道…难道…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气急败坏地跳脚时—— “哐当!”一声巨响!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整个棚屋都晃了晃。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浓浓的阴气灌入,吹得屋内杂物纷飞。 所有人,鬼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聚焦在门口。 只见乐东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无边的阴魂衬得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见他缓缓抬起左手,手中赫然抓着一个东西—— 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布满铜绿和污垢,铃口处被一团脏兮兮的破布紧紧塞住。 “老根叔…你是在找这个吗?” 第115章 老根之死 乐东的话像根烧红的针,刺进老根的耳朵里。 他那老脸,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珠子盯着乐东手里的铜铃,紧接着,震惊被滔天的怒火取代,整张脸皮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凸蠕动,嘴唇哆嗦却因为愤怒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最后,那怒火如同坠落的纸飞机,直线下降,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恐惧。 那个掌控菜园子的权柄,被抢了! 不光是他,林寻和蔡坤也懵了。 蔡坤刚做出前扑的动作,准备配合林寻再给老根来一下狠的,闻言动作直接僵在半空,嘴巴微张,看看乐东,又看看乐东身后那密密麻麻的灰影! 那些之前还畏惧老根如虎的“菜”,此刻一个个戾气翻滚,怨气冲天,哪里还有半分怯懦? 他们俩脑子嗡嗡的,乐东这小子……什么时候,竟然把这群鬼全他妈策反了?! 就在屋内这诡异死寂几秒间… “嗷——!” 一声尖啸,猛地从乐东身旁炸响! 是那个西装企业家阴魂,它脸上刻满仇恨和疯狂,魂体往前拉,对着老根方向怒吼: “撕了他!” 这声嘶吼像是落在TNT里的烟头。 “吼——!” “报仇!!!” “啃了他的骨头!!!” 门外,无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怨毒与暴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无数形态残缺,面目狰狞的阴魂厉鬼,带着滔天的恨意,疯狂地涌进这狭小的石棉瓦棚屋。 它们有的肢体拖拽着黑雾,有的脑袋只剩半边,有的身体薄如纸片,此刻却都只有一个目标——老根! 阴风怒号,戾气冲天! 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连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都仿佛被冻得光芒摇曳,明灭不定。 无数双冰冷虚幻的鬼爪,带着寒意争先恐后地抓向那个站在在床边,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老根。 而那个西装阴魂,却在喊出那声冲锋号后,极其滑溜地往后一缩,飘到了墙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挥舞着虚幻的手臂,扯着嗓子继续煽风点火: “对,撕碎他,报仇雪恨就在今天,冲啊!” “不!你们这群狗,反了,反了天了!!” 老根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魂,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怨鬼扑来,让他亡魂皆冒。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拍击腰间小鼓的手,也顾不上那个布袋子,“唰”地一下从后腰抽出了那根油光发亮的长鞭。 “先吞了它们,先吞了他们!” 老根还想让自己的影子阴魂上前阻拦,这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那影子阴魂得令,猛地膨胀,黑气滚滚,伸出数条粗壮的触手,抽向扑在最前面的几个阴魂。 当场几个魂体虚弱的小鬼就变成了满天磷光,然而,就在影子阴魂还要在抽时—— 异变再生! 老根这会忘记了布袋,麻文文眼睛里的那两个阴魂逐渐恢复过来。 “咻!咻!” 两道比影子阴魂更加凝练,更加凶戾的阴魂,如同离弦之箭俯冲过来,它们的目标,赫然就是老根那个正在逞凶的影子阴魂!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诡异,影子阴魂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缠上。 三个“大凶阴魂”交手,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呃啊——!” 想都不用想,本就势弱的影子阴魂哪里是它们的对手,嘶吼中魂体剧烈的挣扎,就连它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它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去阻拦那些扑向老根的复仇怨鬼? 老根彻底傻眼了。 鞭子还在手里,可他的“影子”被麻文文眼睛里更凶的东西缠住了,他成了光杆司令,一个暴露在无数暴怒厉鬼面前的……孤家寡人。 “不!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老根彻底慌了神,挥舞着长鞭胡乱抽打,长鞭抽在虚影上,确实能打散一些阴气,让扑上来的鬼魂动作一滞甚至消散。 但这鞭子对付一两个还行,面对这前仆后继,已经杀红了眼的怨鬼群,简直是杯水车薪。 一只只剩下上半身,拖着肠子的厉鬼,猛地的扑到老根腿上,张开黑洞洞的嘴,狠狠一口咬下! 没有血肉飞溅,但老根却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疯狂吸走。 紧接着,一个脑袋扁得像被车轮碾过的鬼魂,用变形的双臂死死抱住了老根挥鞭的胳膊,减缓了他攻击的动作。 一个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流血窟窿的女鬼,伸出双手,摸向老根的脖子,让他喉咙的怒骂变的含糊不清。 更多的鬼爪、鬼口、如同附骨之蛆,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老根的全身。 “呃…呃啊…你们这些…畜牲…老子……呃啊——!” 还没说完,他的身体抽搐两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干瘪。 眼睛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这一切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不甘心,他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就要…怎么会栽在这几个小崽子手里? 栽在这些他视作狗的“肥料”手里? “噗通!” 老根的肉体砸在地上,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那双瞪大的眼睛,凝固着最后的怨毒与不甘。 老根的肉体死了,死不瞑目。 随着老根肉身的死亡,他那被两道凶魂缠住撕咬的影子阴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原本凝实的黑色躯体瞬间变得闪烁不止。 它奋力挣脱开纠缠,化作一道黑烟,就想朝着屋顶的缝隙钻去逃窜。 “吼——!” 那两道来自麻文文眼中的凶魂岂能放过这到嘴边的“大补”? 它们紧随其后,将其包裹,更加疯狂的撕扯和吞噬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 在两道更加强大凶戾的魂体围攻下,老根那失去了肉身支撑,本就虚弱不堪的影子阴魂,连像样的挣扎都没能做出,就在几声微弱的“啵啵”声中,被彻底撕碎,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吞噬了影子阴魂,两道凶魂身上的凶煞之气似乎更盛了几分。 它们意犹未尽地“看”向那些刚刚还在疯狂撕咬老根肉身,此刻也因老根彻底死亡而有些茫然的群鬼。 它们蠢蠢欲动,似乎也想将这些“小点心”一并吞噬! “不好!” 乐东心头一跳,麻文文此刻还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要是他眼睛里这两个大家伙失控,把外面的怨鬼也全吞了,先不说后果如何,谁知道他吞了怨鬼会不会在害他们三人。 更重要是它们若是直接离开,那麻文文怎么办?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对麻文文身体有没有伤害。 乐东想到此处,一眼瞥见掉落在麻文文身边的黄布。 他一个箭步过去,捡起黄布,毫不犹豫的再次紧紧裹在了麻文文亮黑的双眼之上。 同一时间,那两道正在扫视群鬼的凶魂,动作一滞。 它们似乎极其不情愿,围绕着麻文文的头部暴躁地盘旋了两圈。 但在那黄布的束缚下,最终还是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呜咽,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拉扯,一点点地缩回了麻文文的双眼之中,消失不见。 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这才稍稍散去。 棚屋内,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刚刚经历了一场疯狂复仇的群鬼们,此刻也从那种集体暴走的狂热中渐渐冷却下来。 它们身上的戾气并未完全消散,但看向地上老根的尸体时,更多的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茫然和解脱,以及……一丝丝的后怕。 它们慢慢的将目光投向了场中唯一拿着铜铃的人——乐东。 第116章 驱狼吞虎 刚才还同仇敌忾,此刻气氛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不对啊…” 一个只剩下半边脑袋的阴魂,声音嘶哑,带着急切,“老东西死了…我们的…魂引子…还在铃里…” “对,魂引子,快,把魂引子还给我们!” 另一个身体扭曲成麻花的鬼魂尖叫道。 “没了魂引子,我们就不完整,投不了胎也潇洒不了!” “快拿出来啊!” “你是不是也想扣着?想像老根一样?!” 群情再次汹涌起来,无数双充满怨念,渴望和一丝威胁的眼睛瞄向了乐东手中的铜铃。 它们刚刚经历过反抗,此刻对于任何可能重新束缚它们的东西,都充满了敏感和敌意。 空气中刚刚散去的阴冷,再次凝聚,甚至比之前更甚。 乐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 “魂引子?” 他完全没听过这东西,更不知道如何操作这诡异的铜铃。 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为急切而变得愈发扭曲狰狞的鬼脸,乐东头皮发麻,他只能强自镇定,试图安抚: “各位,各位冷静,你们说的‘魂引子’我不懂,更不知道怎么弄出来,但你们放心,等我这朋友醒了……” 他指了指地上已经昏迷的麻文文,“他或许有办法,他懂这些!” “等他醒?”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质疑和一丝煽动。 是那个西装企业家,它不知何时又飘到了前面,脸上挂着一副假笑。 “小哥,咱们互相帮忙,你摘铃,我们杀老根,这交易就算两清了。 现在这铜铃可是我们命脉,你不赶紧做出点什么,还让我们等你这朋友醒?” 它故意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瞥了一眼麻文文,压低声音:“不是我不信你这朋友,只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你也看到了吧? 比老根那个影子阴魂可厉害太多了,谁知道他醒来后,会不会也动什么歪心思?把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也收了呢?或者……干脆也当‘菜’?” 它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阴魂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对啊!那眼睛太可怕了!” “不能等,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醒?醒了又是什么心思?” “万一他比老根还狠呢?” “就是,我们等不起!” 西装阴魂满意地看着再次躁动起来的群鬼,转向乐东,笑容变得阴险: “小哥,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这样,你如果真不知道怎么弄,我给你出个主意,简单得很!” 它伸出手指,指向乐东手中的铜铃:“你把这铜铃,砸了,用力砸碎,只要这拘禁我们的法器一碎,里面封着的我们的‘魂引子’自然就散出来,各归各位了!怎么样?简单吧?砸了它,咱们就真的两清,各走各路!” “砸了它!” “快砸!” “砸碎这鬼东西!” “我们要魂引子!” 西装阴魂的话引爆了所有阴魂的渴望,它们疯狂地嘶吼着,朝着乐东逼近。 一张张鬼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形放大,恐怖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乐东的神经。 整个棚屋仿佛变成了鬼蜮的中心,阴风刺骨,鬼哭狼嚎。 可乐东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着西装阴魂那张充满算计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面目全非的阴魂,眉头紧皱。 不对,不对! 这帮鬼魂,在老根活着的时候,是可怜,是弱小,是受害者。 但剥开这层可怜的外衣,它们的本质是什么? 是鬼! 是怨气深重,滞留人间的亡魂,其中不少,看那戾气,比起之前胡大伟夫妇只强不弱! 砸碎铜铃?说得轻巧! 先不说砸碎这邪门玩意儿会引发什么后果?而是这么多阴魂跑出去,势必会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想到未知的可怕,乐东握紧了铜铃,他想到之前铃铛震动时众鬼痛苦的反应,他有种冲动想去掉里面的泥土,摇晃铃铛。 但那个西装阴魂似乎看穿了乐东心思,魂体上前,保持在能随时伤害到乐东的距离。 这西装鬼踏马的,从一开始就在示弱,装可怜,套近乎,现在老根一死,立刻翻脸威胁,步步紧逼。 驱狼吞虎……果然是玩火自焚! 乐东心里苦笑,刚解决了老根这头猛虎,这群饿狼又露出了獠牙,他暗骂自己还是太嫩,这西装鬼不愧是当老板的,心机深沉,鬼话连篇,一句都不能信。 看着乐东握着铜铃,脸色变幻,迟迟没有动作,西装阴魂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 它又飘近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攻击的姿势。 “怎么?小哥?” 西装阴魂拖长了语调,“看你犹犹豫豫的样子…难不成…”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老根那具干瘪的尸体,又转回到乐东脸上,“…你也想当第二个老根,用这铃铛,继续奴役我们?” 它的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群鬼听的清清楚楚。 “什么?他也想当主人?” “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杀了他们,抢回魂引子!” “诶,杀了他那铜铃我们也不敢摸啊…” “蠢货,到时候随便迷惑两个活人,拿着砸碎不就好了…” 石瓦房中群鬼一言一语,排出了乐东死后的计划,甚至有好几个仗着阴气浓烈,逼上来几步。 就在这僵持不住之际…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尖啸声,在某个角落炸响。 所有人鬼都是一震! 只见林寻不知何时,捡起了老根那根长鞭,而她那根标志性的甩棍,此刻正握在蔡坤手里。 蔡坤也反应极快,立刻默契地挪动脚步,和林寻形成一左一右的犄角之势,护在乐东两侧。 林寻单手握着长鞭,鞭梢垂地,她另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麻文文双眼覆盖的黄布之上。 昏黄的灯光下,林寻扫视着蠢蠢欲动的群鬼,声音冰冷清晰: “当老根?” 她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我们可没那个兴趣,也没那个闲工夫!” 言落不带停歇,他又看向为首的西装阴魂: “但是,你们要是把我们当成老根…” 她按在麻文文眼上黄布的手,微微用力向下压了压,“那可要想清楚了,后果,你们承受不起!”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蔡坤立刻配合的晃了晃手里的甩棍,扯着大嗓门,满脸凶狠,直接对着群鬼开喷: “就是,真当我们是软柿子?那位美女手里的长鞭你们见识过,老子手里这根甩棍,也是专治各种不服的邪祟!” 他说完还故意把甩棍舞得呼呼生风,增加威慑力。 接着,他指向地上的麻文文,声音有种豁出去的狠劲: “再不然,信不信老子把这瞎子眼上的布扯了,把里面那两位‘爷’再请出来! 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谁他妈也别想好过。” 蔡坤这番话,配上林寻按在黄布上的手和那根长鞭,效果拔群! 刚刚还气势汹汹,步步紧逼的群鬼,动作僵住了。 尤其是蔡坤提到要放出麻文文眼睛里的那两个“大家伙”,更是让所有阴魂都感到畏惧。 刚才那两个凶魂吞噬影子阴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气息,根本不是它们这些怨魂厉鬼能抗衡的! 空气再次凝固,但这次,压力转移到了群鬼这边… 第117章 鬼话和人话 看着强硬的林寻蔡坤,西装阴魂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它忌惮的看着林寻按在黄布上的手,又瞄了一眼蔡坤手里的甩棍,眼神闪烁。 乐东抓住这喘息之机,立刻开口: “各位你们放心,我对你们所谓的‘魂引子’,没有半点兴趣!更不会做第二个老根。 只要等我这位朋友醒来,他一定有办法安全地把你们的‘魂引子’从铃铛里取出来,还给你们,我保证!” “保证?哼!” 西装阴魂打断乐东,声音尖利,急躁道: “十天是醒,半年是醒,那要是一辈子醒不来呢?!我们就在这里干耗着?” 它挥舞着手臂,试图再次煽动群鬼,“我看你们就是在拖延时间,根本没诚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今晚就拼了,搏一搏,魂引子说不定就……” “够了!” 林寻一声冷喝,压过了西装阴魂的叫嚣。 她踏前一步,“你若还是不信,我们明天,就明天!立刻托人,找真正懂行的师傅,问清楚这铜铃释放魂引子的稳妥办法!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我们一定再来这里,给你们一个明确的交代!如何?” “明天?万一你们跑了呢?” 西装阴魂阴恻恻地质问,显然不信。 “跑?” 林寻冷笑,她按在麻文文眼上黄布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扬起了那根长鞭,鞭梢直指西装阴魂。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选择相信我们不会跑,另一个是试试看今晚硬拼,看是你们先抢到铃铛,还是我们先扯开这块布…” 说罢,也不等西装阴魂反驳,立马加快语速:“反正我们就算死了,大不了也变鬼,说不定还能在这片地界逍遥逍遥,可你们呢?” 林寻的目光扫过群鬼,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它们心上:“你们可彻底魂飞魄散了,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什么也没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群鬼那点被西装阴魂煽动起来的心。 是啊,它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老根的奴役,获得了自由的可能,如果今晚硬拼,面对那恐怖的凶魂,或者那专克邪祟的甩棍长鞭… 就算赢了也是惨胜,万一输了,那就是彻底烟消云散,连做孤魂野鬼的机会都没了! 这个代价,太大了! 西装阴魂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它知道,大势已去。 林寻的强硬、蔡坤的狠劲、乐东手中铃铛的未知性,尤其是麻文文眼睛上那块黄布带来的巨大威慑,彻底瓦解了群鬼拼命的意志。 它再煽动,也没用了。 它怨毒的扫过林寻、乐东、蔡坤,然后又忌惮地瞥了一眼麻文文的眼睛。 “好!好!好!” 西装阴魂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恨意,“我就信你们这一次,明天晚上,就在这里,如果你们敢不来,或者敢耍花样…” 它忽然转头,对着身后密密麻麻的群鬼嘶声喊道: “兄弟们,都给我记住了,好好闻闻他们身上的味儿,把他们的气息刻进你们的魂儿里!了,明天晚上要是见不到人…” 它指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咱们就去找他们,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揪出来,让他们知道,戏耍厉鬼的下场!” “记住他们的味儿!” “明天不来,就去找他们!” “不死不休!” 群鬼在西装阴魂的鼓动下,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无数道冰冷的意念牢牢锁定了乐东三人。 “我们走!” 西装阴魂最后狠狠剜了乐东三人一眼,率先化作一道灰影,飘出了门外。 其他阴魂也退潮般,纷纷涌出破门,重新隐没在棚屋外那片“菜园子”里,但它们的存在感,如同无数的眼睛,依旧盯着屋内。 棚屋内的阴冷压力骤然减轻,但那种被无数怨念锁定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快走!” 林寻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弯腰去扶昏迷的麻文文。 乐东和蔡坤也反应过来,蔡坤警惕地握着甩棍断后,乐东则迅速上前,和林寻一左一右架起麻文文。 乐东在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地上老根那具干瘪可怖的尸体。 他目光一闪,飞快地弯腰,一把抄起老根尸体旁那个小鼓,还有那个吸引麻文文眼睛凶魂的的布袋子! 这两个东西,透着邪性,但或许…以后有用? 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架着麻文文,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这间充满了死亡和怨气的石棉瓦棚屋。 屋外,夜风呜咽。 黑暗中,一阵阵阴冷的波动和窃窃私语的骚动聚焦在他们身上。 乐东几人忍着后背寒意,快速冲下土坡,朝着停在远处路边的汽车狂奔而去。 直到“哐当”一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时,车上三人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行至半路,蔡坤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后视镜,说: “操…刚才…刚才真他娘的悬啊,那帮玩意儿要是真红了眼扑上来,咱几个今晚就得躺那儿跟老根作伴了。” 车厢里一片沉默,劫后余生的心悸让乐东林寻还未安心。 见没人搭腔,蔡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瞥向后座:“东子,那些鬼反抗老根…该不会是你那会上厕所策反的吧。” 乐东闻言捏了捏手里的铜铃,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简短地复述了厕所隔间里的遭遇:“嗯,那会和西装阴魂达成协议,它告诉我铜铃在屋檐上,只是没想到它翻脸那么快…” “唉…”蔡坤一拍大腿,垮着脸说:“那帮死鬼玩意儿,明天晚上就要那什么…‘魂引子’,咱上哪儿给它们弄去? 麻瞎子这会儿还躺尸呢,上次他醒来还是范大师在的时候,这眼看着明天就要交代,咋办?” 乐东没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副驾驶的林寻,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林寻应该有她的打算。 果然,林寻的声音响起,接过了蔡坤的话头: “时间不够等麻文文自然醒了,我给陈先生打电话,他肯定有办法安全取出魂引子。” “陈…陈先生?”蔡坤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道:“那叔叔他就算知道办法,能赶得过来吗?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林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有什么高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蔡坤瞬间蔫了。 蔡坤挠了挠他那板寸头,一脸苦相:“我…我能有啥高见?听指挥,听指挥就成,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听着二人谈话,乐东犹豫一下,还是选择开口:“就算顺利把魂引子放出来,这么多阴魂…它们能有多少愿意去正经投胎的? 到时候放虎归山,四处流窜,得惹出多少乱子?这周边,怕是要灵异案子频发了。” 林寻认同地点点头,眉头也微微蹙起:“这确实是个大问题,等会儿电话里跟陈先生说明白,看他怎么说,有没有约束或者引导的办法。” 在一旁听着的蔡坤,急着插嘴道: “哎哟喂我的哥,咱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管得了那么多?拯救世界维护和平那得是奥特曼干的活儿。 东子,你可别忘了老根那话,七天,这他妈已经过去一天了! 再不去找那个地方,我怕你真要出大事,到时候过年回老家,我找谁喝酒唠嗑去?总不能对着你牌位吧!” 他这话说得糙,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乐东沉默了。 是啊,自己的小命还悬着呢,他垂下眼睑,看着手里的铜铃,几秒钟后,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蔡坤的说法。 先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其他的…只能尽力而为。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疲惫感席卷而来,乐东刚想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却感觉左边胳膊传来一股异常冰冷的触感… 第118章 鬼婴的诉求 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第一反应是麻文文出状况了! 可扭头看向旁边的麻文文依旧昏迷着,黄布覆眼,毫无动静。 不是麻文文! 乐东心里一沉,顺着那股冰冷的感觉看去,只见在他和麻文文座位之间的缝隙里,不知何时,蜷缩着那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身影——是那个鬼婴! 它正用一种无助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眼神望着乐东…或者说,望着乐东手里那个铜铃。 经过棚屋里那番“大场面”的洗礼,乐东的神经已经坚韧了不少,这次他没有被吓得跳起来,只是瞳孔微缩,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副驾驶的椅背。 “嗯?”林寻立刻警觉地回头。 “操!又咋了?”蔡坤也转身看来。 两人的目光直直锁定了乐东身侧那个鬼婴的身影。 “艹…忘了还有这个小家伙。” 蔡坤一边说着一边摸向屁股下的甩棍,林寻也下意识放慢车速,毕竟麻文文醒,这个鬼婴接下来的任何动作都让他们不得不戒备。 顿时,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鬼婴似乎有些犹豫,它回头看了看座位角落的玩具熊,又渴望地看向乐东手中的铜铃。 半晌,才抬起那张模糊的小脸,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怯生生地开口: “叔叔…那个熊…里面…不舒服…我想…想去那个铃铛里…可以吗?” 它的小手指了指铜铃。 乐东一愣,住进铜铃?这要求完全出乎意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地握紧了铜铃。 鬼婴见乐东不说话,小脸上露出一丝焦急,身影似乎又比刚才淡薄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 “叔叔…待在熊熊里…我的身体…会不见的…我不想消失…那个铃铛…感觉…好舒服…我想在里面…等妈妈…” 它说的很吃力,但仍在努力表达着。 乐东这才仔细看去,果然,鬼婴原本就受伤虚幻的身体,此刻边缘变得更加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也想起麻文文之前说过的话,这玩具熊承载不了它太久。 “在豆腐坊你又不是没看见,你妈妈已经彻底死了…”蔡坤是个直性子,忍不住回怼,刚说完就被林寻瞪了一眼。 但“彻底死了”这几个字眼,却让鬼婴听的清楚,它猛地抬起头,浑身阴冷的鬼气骤然变得混乱起来,那张模糊的小脸扭曲着,带着愤怒和恐慌: “胡说,你胡说,妈妈不会死的,不会的! 妈妈说出我出来的时候…在她肚子上…划了那么长…那么长的口子…妈妈都没死,她流了好多血…都没死,怎么会死!呜呜呜……” 它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连带着车内的温度都在下降,“妈妈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就算…就算妈妈死了…她的魂儿…也会来找我…陪我的,我要等妈妈,我要等妈妈,呜呜呜……” 凄厉又绝望的哭声回荡在车内 ,让人听了心中不免发酸。 乐东心里却有些担忧,这小鬼一旦失控,在车里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今晚实在没力气再弃车狂了,如今只能想个权宜之计,将他先安抚下来,于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着激动的鬼婴说道: “别哭,听着,我可以答应让你住进去,” 他晃了晃手里的铜铃,果然鬼婴的哭声小了一些,抬头看着他,“但是,要等叔叔把铃铛处理干净,行不行?” 鬼婴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听到要“等”,又犹豫起来,小小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看向铜铃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这时,林寻将车子靠边停下,她转过身也明白乐东的想法,对着鬼婴声音少见地放柔和了一些: “小朋友,你很懂事,对吗?你妈妈一定教过你要听话,要耐心等待,对不对?” 她顿了顿,观察着鬼婴的反应,“这位叔叔已经答应你了,我们说话算话,你先乖乖回到玩具熊里,等我们处理好铃铛里的事情,就接你进去,好不好?相信我们。” 不知道是林寻柔和的态度起了作用,还是那句“妈妈教过你要听话”触动了鬼婴内心的执念和依恋。 它抽噎了几下,虽然小脸上还是充满了不情愿和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乐东手中的铜铃,身影慢慢变淡,像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缩回了座位角落那个玩具熊里。 车厢内的阴冷气息和压抑感随之消散了不少。 林寻重新启动车子,蔡坤回头瞅了瞅那个玩具熊,压低声音问:“这小鬼…咋办?就这么带着?” 林寻看着前方的路,眉头微蹙:“它执念太深了,只希望能引导他放下执念去投胎吧,实在不行强行超度,或者…唉…” 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蔡坤和乐东都明白那个意思。 可一个冤死的孩子,天真又偏执,能有什么大错? 若能如愿投胎,返回阴冥还好,若执念太深还放任不管,终究是个隐患。 真要让他魂飞魄散不成? 一路无话。 等车子开到警局门口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警局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显得格外孤寂。 林寻停好车,蔡坤小心翼翼的把昏迷的麻文文背了出来。 “唉,要是范大师在这儿就好了,”蔡坤一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嘟囔,“麻瞎子一醒,咱也不至于跟没头苍蝇似的,被那帮死鬼逼得这么狼狈。” 他这句无心的抱怨,让乐东似乎想到了什么。 之前在路上时蔡坤就说上次麻文文醒来还是因为范彪在,那会他就总觉得忘记什么,这第二次他听到让他脚下一顿。 范大师…范彪! 乐东脑中回忆起在那天看麻文文,在病房遇到的那一幕: 范彪拿出他那枚吊坠,来回在麻文文覆黄布的双眼上打转! 那动作,那效果…分明是在压制,是在安抚麻文文眼中那两个东西,在那之后麻文文没多久就醒来了。 而范彪的吊坠,正是钟馗像。 钟馗,钟馗… 一个念头在乐东心中出现,警局里现在就有一尊钟馗神像! 可这样会对自己有影响吗? 乐东心中暗叹,回忆着神像显灵的细节,记得上次是母子怨灵现形后,神像显灵才让自己反噬。 而麻文文眼睛里的那两个东西已经被黄布重新封印回去了,并未现形。 若只是借用钟馗神像的“场”,进行压制和安抚,加速麻文文醒来…这应该不会对自己产生直接影响吧? 思虑不过几秒,乐东就已经下定决心。 这个险,值得冒! 麻文文是四人里唯一的专业人士,他早一刻醒来,就多一分解决铜铃以及接下来路程的事宜。 利远远大于弊… 第119章 通话 “等等!” 乐东思转千绪,当即出声叫住了正往大厅方向走的蔡坤和林寻。 随即他快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用钟馗像,试试能不能让麻文文快点醒。” 蔡坤和林寻都是一愣。 “东子,你…你这身子骨,上次你可是…” “上次是母子怨灵现形,神像反应才导致反噬。”乐东打断他,语气坚定,“现在麻文文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封回去了,只是借用神像进行压制,理论上应该没问题,而且,现在没有比让麻文文醒来更重要的事了,试试!” 林寻目光扫视着乐东和蔡坤背上的麻文文,果断点头:“好,去钟馗像那里,跟上。” 三人改变方向,直奔警局大楼深处休息室。 推开休息室屋门门,桌上那尊钟馗神像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庄严肃穆,仿佛真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神目在注视着闯入者。 蔡坤小心翼翼地把麻文文放在床上,乐东随即上前,将神像抱在怀中对着麻文文眼睛环绕。 一秒… 三秒… 五秒… 短短几秒时间,乐东都浑身紧张的冒汗,林寻和蔡坤则紧张地站在一旁,担忧的看着前面,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就在神像环绕二十秒的瞬间, 异变突生 覆盖在麻文文双眼上的黄布,上面的暗红色符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见的光芒。 就好像…手机呼吸灯闪烁了几下。 “亮了!”蔡坤低呼一声。 乐东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待,几分钟的时间,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剧烈摇曳昏厥,更没有体内那股刺骨的阴寒! 乐东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赌对了! 看来只要阴魂不现形,这神像的力量就不会对他这个特殊的“桥”有直接影响。 又等待了几分钟,麻文文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再那么灰败,确认暂时安全后,三人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休息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灯火通明却空荡冷清的警局大厅,三人毫无睡意。 蔡坤一屁股瘫坐在长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乐东也疲惫地坐下,两人目光都投向了林寻。 林寻知道该做什么,她没有犹豫,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标注着‘陈先生’的号码。 蔡坤立刻凑了过来,眼神强烈示意她开免提。 林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下了免提键。 嘟…嘟… 铃声只响了几下,电话就被迅速接通,一个沉稳威严,却略带疲惫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小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跟着那个麻文文,现在到哪儿了?” 林寻瞥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的乐东和蔡坤,对着手机说道:“还在原地,我们…也参与进那个案子了,凶手是只狐狸精,最后让它跑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怒和责备: “胡闹!我不是让你们办完交接就立刻离开吗?谁让你们掺和进这种事情的?你跟着他跑跑业务,长长见识也就罢了,这种要命的案子是你能乱掺和的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上次在湘西,你非要跟着去,结果呢?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把命都丢了! 这才过去多久?教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啊?!” 怒火之后,是浓浓的后怕和心疼。 他似乎气极了,喘了口气,矛头立刻转向:“还有那帮人,光给我汇报说案子处理了,凶手跑了,是只字不提你也掺与了!他们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是混账!拿你的安全当儿戏吗?” 陈先生连珠炮似的斥责和担忧透过扬声器在大厅里回荡。 林寻听的脸颊涨红,她能感觉到旁边蔡坤和乐东投来古怪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倔强和委屈:“别说了,别人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别人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有能力,我选择做这行,我就该承担风险,不需要你事事替我挡着!”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陈先生才再次响起,带着疲惫和妥协: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有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粗气,“等你这次任务结束,立刻给我卸任,老老实实回来找个人,结婚,成家,过正常人的安稳日子,别一天到晚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交道了,听见没有?!” 林寻显然对这种论调早已免疫,甚至有些厌烦。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处理不好,这边可能会有大量阴魂流窜作乱。” “什么事?”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转为严肃。 林寻组织了一下语言,犹豫一下还是选择隐去了麻文文眼中凶魂,只把重点放在了老根身上: “负责处理这边案子的本地先生,他不是好人,他一直在暗中豢养厉鬼,当菜收割给自己魂魄吞噬…” 她简明扼要地将老根的死因,铜铃以及今晚的对峙,特别是群鬼索要“魂引子”和“明天之约”的紧迫性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量。随即冷哼传来:“哼,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这么一层龌龊!” 接着,他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那个铜铃,听你描述,应该只是一个用来畜养和操控阴魂的法器,本身不算太复杂棘手的东西。” 他略作沉吟,“这样,我这边还是走不开,不过之前让你们撤的时候,我又让李延赶过去接手处理,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还在路上,但离你们那应该不远了。” 听到“李延”这个名字,林寻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和烦躁。 电话那头的陈先生并未察觉林寻异常,继续安排道:“这事交给李延处理最稳妥,他懂行,也有手段。 小寻,你就别管了,明天李延到了,你立刻跟他交接清楚,然后跟着麻文文,该干嘛干嘛去,赶紧去找范彪办你们自己的事!” 陈先生说完,还想再强调一下关于“卸任”和“成家”的问题,但林寻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对着手机冷冷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不等对方再有任何回应,手指用力一按,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阴云密布,写满了“烦死了”三个大字。 看着他那阴沉的表情,乐东蔡坤双双对视一眼,眼里露出了然。 合着之前看到林寻接陈先生电话时那副像被斥责的表情,不是因为她办案不力,而是催婚啊… 第120章 狂人李延 打完电话后三人心里有了着落,困意渐渐袭来,也懒得在找休息地方,各自在躺椅打起盹… 直到天色放亮,肚白,警局上班的嘈杂声将乐东从浅眠中拽醒。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坐起身,林寻已经醒了,正靠在对面的椅子上,身旁蔡坤捧着甩棍和她聊的正欢。 “醒了?”蔡坤听到动静,目光转过来。 “嗯。”乐东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们也早醒了?” 蔡坤点着头,把甩棍小心的收起来,咧了咧嘴:“嘿,这破椅子,睡得我腰都快断了。” “好了,都醒了一块去看看麻文文吧。”等蔡坤抱怨完,林寻提议。 三人走推开休息室的门,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室内,麻文文依旧躺在床上,但脸色比起昨晚明显红润了许多,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气色好多了。”蔡坤压着嗓子,语气带着惊喜,“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醒了。” 乐东仔细看了看,也松了口气,随即退出门外,看着林寻问。 “对了,那个李延…联系你了吗?” 林寻的脸色一变,眉头蹙起,淡淡回道:“联系了,刚下高铁,说马上就到警局门口。” “这么快?”蔡坤有些意外,随即又搓了搓手,“那正好,我去多买点早饭,来了一块吃。 林警官你想吃啥?包子豆浆?油条豆腐脑?还是米粉…” 乐东看着蔡坤这殷勤劲比之前更甚,心里门清。 昨晚陈先生在电话里那番催婚,估计让这小子嗅到了机会。 林寻显然也明白,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口道:“都行,你看着买吧。” “得嘞,保管买热乎的!”蔡坤得了圣旨一般,乐呵呵地转身就往外跑,临出门还回头喊了一句,“东子,你那份我就随便了啊。” 看着蔡坤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乐东和林寻相视一笑,有点对蔡坤这傻劲的无语。 两人没说话,默契地转身回到大厅长椅坐下,看着早班的警察们开始忙碌,乐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林寻则低头思索着什么,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 没过多久,警局玻璃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修身皮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腿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肌肉线条的流畅,一张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是那种走在街上会引人回头的英俊。 他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提着几个印着知名连锁快餐店LOGO的纸袋。 与此同时,林寻放在腿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林寻抬头看到来人,脸色有些阴沉,但还是站起身伸手招呼:“这边。” 乐东也站起身,打量着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毫无疑问,这就是陈先生口中的“李延”。 李延看到林寻,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来,他仿佛没看见旁边伸着手准备打招呼的乐东,目标明确的直奔林寻。 “哎呀,小寻!”李延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亲热和刻意的惊喜,“可算见到你了,这么长时间没见,想我没?”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把手里的早餐袋往林寻面前递,“看你这样,肯定又没顾上吃早饭吧?我就知道,来来来,特意给你带的,你最爱的这家店的三明治和热美式,趁热吃。” 他热情洋溢,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把乐东当成了空气。 林寻被他这过于熟络的态度弄得浑身不自在,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去接早餐袋,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点距离: “不用了,我们人多,有人出去买饭了,待会儿就回来。先说正事吧。” 李延这才像是刚发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似的,目光转向乐东,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这位是?” “乐东。”乐东压下心头的不爽,尽量保持礼貌地报上名字。 李延点点头,眼神在乐东身上快速扫了一圈,他忽然抬起手,对着乐东做了一个道家稽首礼,动作流畅带着点行家的范儿: “幸会,不知乐东兄弟师承何处?是哪位高人的门下?”这问题问得很突兀,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考较味道。 乐东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他对这些门派礼仪一窍不通,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实话实说:“普通人,没什么师承。” “哦。” 李延眼中那点仅存的好奇消失殆尽,他敷衍地回了一声,仿佛乐东对他失去了所有价值。 随即,他立刻又把注意力转回林寻身上。 “小寻,走走走,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说,你看你,都瘦了。”李延再次把早餐袋往林寻手里塞,语气亲昵,顺势就想挨着林寻坐下。 林寻被他这种无礼的态度彻底惹毛了,她猛地一挥手,挡开递过来的袋子,声音冷了下来:“东西放桌上,先谈铜铃的事!” 李延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碍于场合和林寻的坚持,只好悻悻地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打开自己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行行行,你说,我听着,那破铜铃到底怎么回事?昨晚陈叔叔电话里说得急,我也没太听全。” 林寻强忍着火气,尽量简明扼要地把昨晚在老根棚屋里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铜铃、魂引子、群鬼的威胁以及今晚必须解决的约定。 李延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点头,等林寻说完,他正好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 “明白了,就是个养小鬼的破铃铛,没啥大不了的,小寻你就看我…” 正当他说的起兴,大门又被推开,蔡坤提着好几个大塑料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嚷着: “热乎的来了,包子豆浆油条都有,东子,快…”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林寻身旁多了一个人。 “哟,这位兄弟就是李延吧?辛苦辛苦,大清早赶过来,还没吃吧?来来来,我买的多,一起吃!” 蔡坤热情的把手里的大袋子往李延面前送。 李延被他打断本就不爽,这会正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闻言抬眼看向蔡坤,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嫌弃: “小寻,这胖子也跟你一块的?” 林寻忍着怒气,起身介绍,可李延才不在意蔡坤是谁,见林寻起身他下意识的往回拉: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外人了,耽误时间,咋两再继续聊聊铜铃的事…” 感觉到手腕的力道,林寻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她用力甩开李延的手,呵斥道: “李延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外人?他叫蔡坤!我们几个是一起从昨晚那鬼地方闯出来的,可不是你嘴里的外人!” 她越说越气,指着李延的鼻子:“你不是还想聊铜铃吗?行,剩下的你问他们,我一个字都不想跟你多说了! 还有,陈先生让你来是处理铜铃的,不是让你来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说完,她看都没看李延变幻的脸色,一把抄起蔡坤手里的一个早餐袋,转身就朝休息室方向大步走去。 李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转向脸色同样不好看的乐东和蔡坤: “咳…刚才…是我有点着急,用词不当,那什么…你们对那个铜铃,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细节吗?” 蔡坤刚才被一句“胖子”和那轻蔑的眼神气得够呛,现在看到林寻为自己出头,心里爽快的同时,对李延有点厌恶。 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哟,我们补充啥?补充铜铃是铜做的?这不得你这位‘内行人’自己琢磨啊!” 李延闻言脸色明显冷了一下来… 第121章 两个方法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乐东知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他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递到李延面前: “我们也不懂,这就是铜铃,你自己看看,今晚情况事关重要,可得拿出个章程来。” 李延看着递到眼前的铜铃,再瞥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最终还是理智压过了怒火。 他压下不爽,伸手接过铜铃掂量了一下,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铃身的花纹和内部结构,嗤笑一声: “切,就这么个破玩意儿,刻了些养小鬼的咒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语气虽然依旧不屑,但总算把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他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走向休息室,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推开休息室的门,林寻正坐在床边,小口吃着蔡坤买的包子,脸色依旧冷着,李延本想凑过去跟林寻搭话,但目光扫过躺在床上的麻文文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嗯?” 他有些疑惑,目光在麻文文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那块覆盖着眼睛的黄布,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他又环顾了一下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尊钟馗神像上。 “嘶…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李延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就朝麻文文床边走近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你干什么?” 林寻警觉的站起身,挡在了李延和麻文文之间,“这是麻大师,他受了伤需要静养。” 李延被拦住,有些不悦,但目光依旧没离开麻文文,不知道林寻为何拦他。 他指了指手里的铜铃:“这玩意儿好解决,我正准备跟你们说说今晚的计划呢。” 他顿了顿,指向麻文文,“不过这瞎子…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林寻不想和他在麻文文身上纠缠,说: “他是范彪徒弟,怪不怪轮不到你管,陈先生让你来,可不是看谁怪不怪的。” 说着他拉着李延衣袖:“生病需要养伤,换个地方说。” 随即走出休息室,去找值班警察借了个会议室。 李延看了一眼麻文文,又看了看钟馗像,也觉得林寻说的有道理,最终压下心头的疑惑,跟了出去。 乐东和蔡坤自然紧随其后… 很快,四人来到一间小会议室,林寻挑了个离李延最远的位置坐下,面无表情地说: “行了,说说你的计划,哦,忘了告诉你,这次计划我们三个,都得去。” “什么?”李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陈叔叔电话里跟我说,让你交接完就…” “他远在千里之外,不了解具体情况!”林寻打断他。 “第一,那群鬼看不见我们,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立刻跑出来满世界找我们?第二,你一个生面孔突然出现,它们能没有警惕心? 昨晚是我们三个和它们达成的协议,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西装阴魂,少去一个,它都可能直接翻脸。” 李延被林寻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他皱着眉思索了几秒,权衡利弊,最终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行…小寻你说得对,你跟着去确实更稳妥,也能稳住它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乐东和蔡坤,脸上带着嫌弃,“但他俩…纯属拖油瓶,带着不是累赘吗?万一出点状况…” “李延!” 林寻的声音拔高,警告道:“我说了,我们三个是一起的,少了谁都不行,你要么说计划,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陈先生,让他换个人来处理!” 李延被噎得够呛,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铜铃“哐当”一声放在会议桌上。 “行,那到时候有变故就各凭本事,自求多福吧!” 说完指着桌上的铜铃,“这破铃铛,说白了就是个装鬼的容器,有点类似养蛊的罐子。 至于他们说的‘魂引子’,估计是老根为了控制这些阴魂,强行从它们三魂七魄里抽出来的一魂一魄,塞进了铃铛里当威胁他们的筹码。 这样一来他们不能投胎,也算不得一个完整是鬼,而且只要有阴魂敢逃离,老根也能根据魂引子很快找到,就算找不到,铃铛一响,相当于直接震动它们缺失的那部分魂魄,比紧箍咒还疼。 呵呵,这种方法既不至于伤它们根本,又能像捏着命根子一样控制它们,所以它们才那么怕铃声,不敢逃,更想要回魂引子。” 乐东听着,不由得点头,回想起昨晚铃声响起时,那些阴魂痛苦扭曲的模样,确实印证了李延的说法。 林寻追问道:“那你想怎么处理,如果给他们魂引子,它们不投胎继续游荡阳间呢?” 李延见林寻主动问自己,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掌控感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 “小寻啊,你还是这么急性子,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对于这种办法呢,有两个。”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林寻专注的神情,然后才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简单粗暴,今晚过去,我提前布好一个‘天雷焚阴阵’。 然后我直接施法把这破铜铃所有魂引子毁了。” “那这样它们都会疯的?”蔡坤忍不住插嘴。 李延斜睨了他一眼,带着一副“你懂什么”的优越感: “魂引子一没,它们本就残缺的魂魄也会变弱,这时候我的阵法正好发动,天雷瞬间就能把它们杀干干净净,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碾死一群蚂蚁。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林寻,脸上带上了一丝凝重,“这法子有个弊端,魂引子一毁,就等于彻底让他们绝望,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拼命。 它们数量那么多,又是濒死反扑,那场面…啧啧,就算是我,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至于其他人嘛…”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乐东和蔡坤,最后落在林寻脸上,语气又变得温柔而自信,“…难免会有意外,不过小寻你放心,我拼了命也会护住你的周全。” 林寻面无表情,直接无视了他后半句,问道:“第二种呢?” 李延见第一种没能打动林寻,也不气馁,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又挂起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容: “第二种嘛,就比较麻烦了。” 他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它们不是要魂引子吗,我不仅给他,还要给他们送香吸食。” “什么意思?” 乐东三人异口同声… 第122章 他什么来头? 见三人同声开口,李延骄傲更甚: “到时候我给他们魂引子时,需要有人在另一侧插香,记住很多香,要知道那些饱受折磨的冤魂,在得到完整的魂体后,第一时间要么选择返回阴冥轮回,要么寻找活人或者香烛吸食游荡人间。” “如果能吸食的香烛近在身前,他们这些“饿”昏的肯定不会错过,到那时我在事先布置一番,等他们尽数落网,顷刻就会灰飞烟灭。” “这个听起来不错。”乐东思索着自言自语。 “哼…”李延却闻言冷哼,换了个姿势坐下说: “听起来不错?实施起来可就难了,其中变故你这样的人根本想不到。” 李延说完看着林寻摊手,“这方法我就得一直凝神释放魂引子,其他事情我根本顾及不到,小寻你想想,到时候那么多阴魂吸食香烛,没有万八千的香根本撑不住。 “就算香及时贡上,如果有的阴魂争不上,还得看着别的阴魂吸,能不心焦?能不闹腾?万一哪个脾气暴躁的或者像那个西装阴魂一样心怀鬼胎的,煽动一下,场面随时可能失控。 甚至,很有可能放弃香烛,来吸食现场活人的阳气!” 说完语气又带着劝诫: “小寻,这法子的风险一点不比第一种小,甚至更大,更不可控。 耗时长,变数多,对配合要求极高,我建议还是选第一种,干脆利落,虽然场面凶险点,但我有把握控住局面护着你,至于其他人…” 他又瞥了乐东和蔡坤一眼,“只能自求多福了。”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乐东和蔡坤的心都沉了下去。 第一种方案,等于让他们直接面对一群被逼到绝路,疯狂反扑的厉鬼! 就像昨晚的老根一样,身上、密密麻麻全挂着阴魂。 李延或许有手段自保,甚至能护住林寻,但自己和蔡坤?绝对是炮灰。 第二种方案虽然有风险,但至少是普通人能应对的。 面对一两个失控的阴魂,总比面对一群发狂的恶鬼要强得多! 而且,只要操作得当,补充香烛及时,是有可能安抚下来它们的… “第二种。”林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没有任何犹豫。 乐东和蔡坤都松了口气,看向林寻的眼神充满感激。 他们都明白,林寻选择第二种,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让他们陷入第一种那种必死的混战局面。 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风险可能更大的路,来保护他们。 李延的表情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悦,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林寻会为了这两个“拖油瓶”而选择如此麻烦且风险不可控的方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寻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李延的语气不爽,仿佛在迁就林寻的任性,“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第二种。” 他根本不在乎乐东和蔡坤的意见,仿佛他们的支持与否毫无意义。 他站起身,拿起铜铃,“那我先去准备点东西,晚点再碰头。” 说完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乐东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李延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皱眉:“又怎么了?” 乐东没在意他的的态度,快速说道: “还有个事,昨晚在老根的尸体旁边,我还捡到了两样东西,感觉有点邪性,或许…对今晚有帮助?” 他看向林寻,“东西在车里,我去拿?” 林寻点点头:“好,快去快回。” 李延本来一脸不耐烦想拒绝,但听乐东说东西在老根尸体旁捡的,又见林寻同意了,只好耐着性子,一脸“看你还能拿出什么破烂”的表情站在原地等着。 乐东快步跑出警局,来到车里取走小鼓和布袋子,离开时目光在玩具熊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有股冲动也让李延把这处理,但一想起鬼婴那凄楚的眼神和随时会消散的身体,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动玩具熊。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回到会议室,递给李延:“就是这两个。” 李延漫不经心地接过布袋子,捏了捏,又随便看了看,嗤笑道: “这破布袋子有什么可看的?装垃圾都嫌脏。” 说完随手就扔在了会议桌上,但目光落到那个小鼓上时,他眼神却明显顿了一下。 他拿起小鼓,翻来覆去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鼓身,又轻轻敲了敲鼓面,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咦?这东西…有点意思。” 李延的语调带意外,“这鼓皮…一面是虎皮,一面是狐皮,虎皮纯阳刚猛,敲击时能发出破邪震祟之音,专克阴晦鬼物。 狐皮属阴,擅魅惑,敲击狐皮面发出的声音,能迷惑鬼魂心志,让它们陷入短暂的迷茫或顺从。” 乐东一听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难怪在豆腐坊自己精神恍惚时,老根敲鼓能让他瞬间清醒,敲的必然是虎皮面! 而昨晚面对麻文文眼中那恐怖凶魂时,老根敲鼓让它们动作一顿,敲的肯定是狐皮面! 这老东西,手里还真有点邪门玩意儿! “嘿,这下好了!” 李延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带着点捡到宝的意味,“有这个小玩意儿,今晚的事情把握就更大了!” 他看向乐东,难得地用上了稍微不那么轻蔑的语气,“你小子,总算干了件有用的事。” 他掂量着小鼓,直接下达命令:“那行,今晚有哪个阴魂弄事,你就负责敲这个鼓牵制住他们!” 不等乐东答应,他又看向蔡坤,眼神瞬间又变回那种看废物的嫌弃: “至于你小子嘛,看着就笨手笨脚的,也干不了啥精细活。到时候就负责插香吧,勤快点,插少了那些魂第一个吃的是你!” 蔡坤被他的话语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反驳,李延的目光却一顿,留意到他别在腰后的甩棍上。 “嗯?,小寻的法器怎么在你身上?” “林警官给我的,咋了!” 见蔡坤不悦的语气,林寻也知道这小子是被李延气的脾气上来了,于是赶紧起身说,“李延,这我的东西,在谁哪里还要你的同意?有这个时间,赶紧准备今晚的事情吧。” 李延后话卡在喉咙,狠狠瞪了眼蔡坤,对着林寻,语气带着责备和心疼。 “小寻,不是我说你,这根棍可是好东西,怎么随随便便就借给这种人了? 他又不懂,万一磕了碰了,或者瞎用坏了怎么办?多可惜!” 他口中的“这种人”,自然指的是蔡坤。 说完,他根本不给林寻反驳的机会,也完全无视了蔡坤涨红的脸色和乐东皱起的眉头。 他仿佛完成了任务一样,将小鼓塞回乐东手里,拿起桌上的铜铃,对着林寻露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笑容: “行了,计划定了,我就去准备去了,晚点见小寻,” 说罢,语气刻意放柔,“对了小寻,下午…有时间吗?好久不见,找个安静点的餐厅,叙叙旧?” “没空,不饿。” 李延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深深看了林寻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林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乐东看了看手里的小鼓,想到今晚的事就有些紧张,他转身看向脸色青白的蔡坤。 这胖子站在原地紧捏着拳头,似乎还没从李延轻蔑的嘲讽中缓过来。 乐东何尝不是,这小子又傲又狂,搞的他心里也越想越气。 沉默片刻 乐东还是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疑问: “那个李延…什么来头?” 第123章 福游观 “那个李延…什么来头?” 林寻闻声,眼底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低声道: “他是福游观道长的徒弟。” “福游观?”乐东眉头微皱,“是个道观?很有名?” 林寻点点头,解释道: “嗯,听陈先生说,传承很久了,底蕴很深,里面的道长都是真有些本事的,常年在外游历,给民间驱乃至官方,都帮过不少忙。 在江湖上,福游观的名声很正,大家对他们这一脉的传人,都比较包容敬重。”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无奈更明显了:“但问题就在于,他们这一脉,是单传。” “单传?”蔡坤也忍不住插嘴,暂时忘了自己的憋屈,“就他一个徒弟?” “对。”林寻肯定,“正因为传承稀少,又顶着福游观的名头,本事也确实有,李延的性格…就成这样了。 眼高于顶,狂傲得很,能让他正眼瞧上的人,真没几个,尤其像你们这样,没门没派没师承的普通人…” 她说着,目光扫过乐东和蔡坤,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俩也别太跟他计较,你们又不像我,跟他在陈先生那边打过交道,避不开。 等处理完铜铃这事,桥归桥,路归路,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看她那副无奈的表情,蔡坤心里那股替林寻憋着的火气,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压不住别的念头了。 他瞅着林寻疲惫的侧脸,鬼使神差地,突然冒出一句: “林警官,我看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臊,声音也小了点。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 林寻明显愣了一下,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她没看蔡坤,也没看乐东,目光放空,嘴唇紧抿。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秒,那份沉默带着点尴尬。 半晌,就在蔡坤忍不住怪自己不该问时,林寻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淡,仿佛自言自语: “我对他没意思。”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羞涩的回避,只有一句漠然的陈述。 可这句话落在蔡坤耳朵里,不啻于天籁之音! 刚才被李延贬低的憋屈和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精神焕发,脸上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已经站起身往外走的林寻。 “哎林警官,等等我,咱们接下来干啥去?” 乐东看着蔡坤的变脸速度,再看看林寻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也起身跟了上去。 这胖子,心思也太好懂了点。 三人再次来到休息室门口,乐东看向麻文文眼睛上的黄布,想起李延刚才的反应,低声道: “林警官,刚才李延进来,好像…特别留意麻文文的眼睛?” 林寻站在床边,目光也落在黄布上,点了点头,语气凝重: “福游观一脉,最擅长‘望气’,任何阴邪祟气,只要存在,哪怕藏得再深,被他们捕捉到一丝痕迹,都能被揪出来。 麻文文眼睛上的黄布,普通人看见都有些好奇…更别说他了。” 乐东心中了然,随即又想到:“要不是你刚才拦着,他说不定真就掀开黄布动手了。” 他看向林寻,眼神带着询问,他理解林寻阻拦李延靠近麻文文,但想确认她的具体考量。 林寻明白乐东的意思,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麻文文,笑道: “虽然不知道他眼睛里为什么会藏着两个凶魂,但这一路下来,我看得出来,那东西对他很重要,或者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后果难料。 放任李延动手?他那个人手段狠辣,根本不会考虑麻文文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那股冲击。于情于理,我必须拦着。” 乐东听完,心中对林寻高看几分,这女警看的透彻,心思也缜密,是个人物。 怎料林寻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乐东,似笑非笑问:“你呢?我还以为,你会趁这个机会,把车上鬼婴交给李延处理了呢。” 乐东被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咳…我对李延这人…实在不熟,而且那鬼婴虽然是个阴魂,但…太惨了点儿。 从李延的两个计划来看,他做事比较狠辣,他根本不在乎阴魂有没有执念,想不想轮回,真交给他,鬼婴下场估计就是魂飞魄散了…” 他顿了顿,看向床榻语气认真了几分:“麻文文虽然也出手狠,但他…不太一样。 他懂因果,心里那杆秤,歪是歪点,但起码还知道分量,我觉得,等麻文文醒了,交给他处理更稳妥。 再说,那鬼婴现在对我们也没什么敌意,暂时放着,应该…没事吧?” “就是!”旁边的蔡坤立刻帮腔,一脸嫌弃。 “那李延,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是蝼蚁,把鬼婴给他?他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咔嚓,小孩虽然是鬼,但多可怜啊,而且在豆腐坊还和帮咱们对付小白呢。” 林寻看着乐东,又看看一脸愤愤不平的蔡坤,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不说这个了。”乐东不想在这上面多聊,把话题拉回正轨。 “想想今晚吧,李延那法子,香烛是重头戏,他说要‘万八千’,估计是夸张,但需求量肯定极大,我们得早点准备,别到时候抓瞎。” 他看向林寻:“林警官,你留在这儿吧,一来看着点麻文文的情况,二来…” 他压低声音,“防着点那个李延,万一他又溜进来…” 林寻明白乐东的担心,点头应下:“行,你们去吧,小心点。” “老蔡,走了,采购去!”乐东招呼一声,拉着一步三回头瞄林寻的蔡坤离开了休息室。 车子驶出警局,汇入清晨渐渐繁忙的车流,蔡坤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嘴巴却一刻没停。 “福游观?单传?呸!我看他就是被惯坏的,本事?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都像他那么鼻孔朝天啊。 还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胖点招他惹他了?还怕我弄坏甩棍?咋了那甩棍是纸糊的啊?林警官都没说啥,他操哪门子闲心……” 蔡坤把对李延的不满,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从说话语气到走路姿势,全方位无死角地吐槽了一遍,滔滔不绝,义愤填膺。 乐东坐在副驾,听着蔡坤的发泄,起初还嗯嗯啊啊地附和两句,后来干脆放弃,就当背景音了。 他知道蔡坤需要发泄,从早上到现在,憋得够呛… 第124章 出发 可骂着骂着,蔡坤自己突然“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脸上那点怒意被一种得意和庆幸的笑容取代。 “嘿嘿,”他侧头看了乐东一眼,眉飞色舞,“不过还好啊,林警官看不上他,解气!太解气了!” 他用力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引得旁边车道的司机侧目。 “这幸亏林警官不是那种只看皮相和背景的肤浅女人,不然…” 蔡坤咂咂嘴,一脸心有余悸,“就李延那小子又高又帅又能装的劲儿,我还真没多少把握能争得过他,现在嘛…嘿嘿,机会大大的!” 乐东本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忍不住睁开眼,斜睨着蔡坤,笑问:“其实我很好奇?这一块没多久,你是啥时候看上人家林警官的?”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蔡坤,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词穷,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都小了不少: “害,不知不觉呗…” 他眼神有点飘忽,似乎在回忆,“最开始…就觉得这女警官真猛,真厉害,心肠好,长得还…咳,好看。 他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后来没事就想看她,想帮上她的忙…?”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嘿嘿傻笑起来,但那份情感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掺假。 乐东看着蔡坤那副陷入某种美好憧憬的傻样,对他的话信了七八分。 这胖子虽然爱赌莽撞,但心思其实挺直白。 他笑着摇摇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那你就努力吧,不过我可提醒你,林警官可不好糊弄。” “糊弄?”蔡坤一听这词,立刻反驳,“东子,你这用词严重不当啊,我对林警官,那是发自肺腑的敬重加…加…喜欢!”他激动地拍着胸脯,脸更红了。 “再说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宝贝,腾出一只手,费力地从后腰把那根宝贝甩棍抽了出来,得意地在乐东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可是林警官亲手给我的,自打她有了老根的长鞭,这棍子就交给我保管了,这说明啥?说明林警官信任我啊,对我有意思…呃…不对,是对我印象不错!” 乐东看他嘚瑟的样子,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之前只是远远见过,没细看过。 他伸手:“给我瞧瞧?” “小心点啊,这可是宝贝。” 乐东接过甩棍,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中透着一丝奇异的温润感。 棍子约莫半尺长,收拢状态,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乌黑色泽,但在晨光下仔细看去,那黑色深处又隐隐流动着一层紫金光晕,神秘而内敛。 棍身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细密繁复的暗金色符文,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微微的凹凸感。 材质非铁非木,触感奇特,似金似玉,却又比金属温润,比玉石沉重。 “这棍子…不一般啊。” 乐东掂量着,感受着手里的份量,由衷感叹。 “那当然,今早我特意问林警官了,这可是稀罕物,叫‘雷击枣木芯’!” “雷击枣木芯?”乐东第一次听说。 “对!”蔡坤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林警官说,这不是普通的枣木,得是生长百年以上的老枣树,在特定的雷暴天气下,被最猛烈的天雷击中而不死,取其树心最精华,蕴含了至阳雷火之气的那一小段! 经过特殊秘法炮制,才能成型,这东西,至阳至刚,天生就是克制阴邪鬼祟的法器,辟邪镇煞,效果非凡,据说万金难求。林警官这根,还是陈先生托关系给她要来的呢!” 乐东听完,心中更是惊讶。 他反复摩挲着棍身,对林寻的背景又多了几分认识。 他将甩棍递还给蔡坤,郑重道:“老蔡,这东西,真是贵重,你可真得好好保管,别辜负了林警官这份信任。” “放心吧!”蔡坤接过小心翼翼地插回后腰,“人在棍在,睡觉我都抱着它睡,就当抱着…” 他话说到一半,脸又有点红,嘿嘿干笑了两声。 乐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不用想都知道这胖子后面省略的是什么。 他无奈地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车子此时已经拐进了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售卖花圈、寿衣、骨灰盒的店铺,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烛纸钱味儿。 “就这了,下车看看吧。” 蔡坤也收起了嬉笑,看着前方林立的香烛店,深吸一口气:“这里香烛指定够多,让那群饿死鬼吸个饱!” 车子在一家看起来门面最大的香烛寿衣店门口停下,老板一听大量香烛的需求,当即爽快的答应下来。 一番讨价还价,两人把店里所有成捆的香都搬空了,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浓郁得檀香味弥漫了整个车厢。 “乖乖…这得烧到啥时候去…” 蔡坤看着这一车香烛,咂舌道。 “多多益善。”乐东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快走吧,趁着回去能歇息会,晚上还有硬仗要准备。” 不多时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警局的方向驶去… 回到警局,两人直奔休息室,推开门,林寻正坐在麻文文床边的椅子上,单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她立刻睁开眼,“回来了?” “嗯,搬空了最大一家店的后备库存。”乐东点头,示意了一下外面车里的壮观景象,“绝对能让那群饿鬼吸个够。” 说话间,蔡坤凑到床边看了看麻文文,后者依旧昏迷,“麻瞎子倒好,今晚不用在去那瘆人的地方了。” “得了你。” 乐东拍开蔡坤,转而问林寻李延有没有来过。 后者摇头,随即看着两人脸上的倦意说: “你们也歇会儿吧,离晚上还有段时间。” 乐东和蔡坤确实累得不轻,搬那些沉重的香烛包可不是轻松活儿,三人就在休息室里,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或靠着,默默养神。 气氛有些凝重,谁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夜幕降临之后。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城市的霓虹开始亮起。 “嗡嗡嗡……” 下午六点多,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沉寂,是林寻的手机,她迅速掏出,屏幕上跳动着“李延”的名字。 “喂?” “小寻,我这边收拾完了,现在过来接你,咱们早点过去,太晚不方便。” “知道了,这就出发。” 林寻挂了电话,目光扫过乐东和蔡坤,“都听到了?准备出发。” 三人迅速起身,临走时林寻还特意叮嘱值班的警员照看好麻文文。 等到楼下,警局外一辆显眼的保时捷横在门口,靠着车的,赫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李延… 第125章 再临开发区 李延换了一身更显利落的黑色休闲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目光直接落在林寻身上,嘴角挂笑。 “小寻,市区也没什么太好的选择,我挑了辆坐着还算舒服的租了代步,走吧,上我的车。” 林寻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向蔡坤车子的方位,故意撒谎: “不了,乐东和蔡坤都不会开车,需要有人带他们,要么,我们三个,加上后面那一车香烛,全挤上你的保时捷?要么,我们开车,你跟在后面。” 李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看乐东蔡坤,又看了看身后低矮的双门跑车,眉头皱起。 这显然不可能。 见李延犹豫,林寻停下脚步看着他,微笑道: “我看你还是跟着我们吧,就算能挤在一起,人也憋屈,而且那么多香烛,你这车也塞不下,多谢好意哈。” 说完,不等李延反应,她快步走向马路对面,蔡坤狗腿一样的给打开车门,三人上车方向盘一打,缓缓驶离路边,动作麻利。 李延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郁闷的拉开了保时捷的车门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散去的车流,朝着郊外开发区疾驰而去。 到达昨晚那片荒凉的开发区时,天色越来越暗,时间指向七点多。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遥远星海,更衬得此地空旷寂寥,林寻将车停在昨晚的位置,不远处就是那栋孤零零的大棚和石瓦房。 车门一开,就能感觉大棚方向阴风阵阵,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聚焦在他们身上。 “嘶…又来这这鬼地方了。”蔡坤搓了搓胳膊,下意识地摸向后腰的甩棍。 乐东也感到皮肤发紧,注目看去,甚至都能看到大棚内似乎有无数影子在无声地晃动。 这时,李延从身后走来,他手里还提一个黑色双肩背包,往来走时还意外的盯着蔡坤的车子看了看。 “李延…就是这地方。” 林寻的喊声打断他看向车子的目光,他这才略过车窗扫过大棚方向,嘴角勾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 “啧啧,这鬼气是挺旺的嘛,可惜啊,今儿碰上我喽。” 他说着从背包里取出铜铃,乐东见此,看了看天色问道: “李道长,接下来怎么安排?计划…具体怎么实施?” 李延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寻,语气温和: “小寻,你看那大棚北边的小土堆了吗?” 他抬手指向昏色中一个微微隆起的轮廓。 “我会在那个土堆四周布下一个阵法,等那些阴魂集中过去吸食香火,就一网打尽。” 他转向蔡坤,语气转换成那种居高临下的指派感: “胖子,你的任务就是在那个土堆上插香,动作麻利点,让香火烧得越旺越好,懂了吗?” 他又看向乐东,语速快了些:“至于你,就拿着你那面鼓,守在土堆下面,万一有哪个饿鬼等不及香火,你就敲鼓! 用鼓声牵制住它们,给你的胖兄弟争取插香的时间。” “那么多阴魂,一个人插香太慢了。” 林寻插话提议道。 “我也去土堆那边帮忙插香。” 蔡坤一听,心头一热,感动的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李延打断。 “不不不!” 李延连连摆手,身体微微侧向林寻,“小寻,你得和我在一起,到时候我释放魂引子,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你说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阴魂,趁机接近我怎么办?我那时是最脆弱的时候,身边必须有人保护…” 他看林寻眼神微动,似乎还在权衡,立刻又补充道: “至于插香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魂引子释放的速度是由我控制的。 我会控制节奏,一开始只引少量阴魂过去,足够那胖子慢慢插,后面再逐步放开,让他们都过去。 现在重点是保护我这边不出岔子啊,这释放魂引子一旦被打断,那帮阴魂还得闹,小寻你就帮我护法得了。”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把林寻的作用拔高到了护法的关键位置,也把蔡坤插香的风险描述得相对可控。 乐东和蔡坤虽然对李延态度的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确实在理。 乐东朝林寻微微点了点头,蔡坤虽然有点担心自己,但也觉得林寻留在李延身边更安全,也赶紧跟着点头。 林寻应上二人动作,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好,那蔡坤,你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林警官放心。” 见此,李延脸上露出得逞的微笑,随即又恢复专注:“好了,现在还有个问题,待会这堆成山的香烛,怎么搬上去才不会让它们起疑,觉得我们是在设陷阱?” 乐东看着大棚方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心中一动:“先拿一点香上去,探探路,表个态,就说…为了感谢它们昨晚的相助?” 林寻眼睛一亮:“可行,或者说为了表达昨晚的歉意,也感谢它们昨晚没有群起围攻,待会儿归还魂引子时,我们特意准备了香火供奉,让它们吸食个够。” “聪明。” 蔡坤赞了一句,“那就这么办,拿几捆香,我们试试。” 李延看着三人一言一语的样子,表情有些不爽,冷哼一声接过乐东递来的香烛,四人朝着大棚方向走去,越靠近,阴寒的气息就越发浓重,仿佛踏入了冰窖。 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带着粘稠的寒意,大棚黑洞洞的入口里面影影绰绰,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黑暗中蠕动,窥视。 乐东走在最前面,稳住心头悸动,朗声对着黑暗说道:“各位,我们如约来了,你们的魂引子一会就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回音。 “呜呜…来了…” “魂引子…我的…” “他们真没有骗咱们…” “有个生面孔,给我的感觉好讨厌…” 阴冷的风仿佛成了传声筒,裹挟着无数窃窃私语,在四人身边盘旋缠绕,直往衣领里钻,蔡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紧了怀里的香烛。 林寻等乐东回音平息,定了定神,目光看向大棚也提高了声音:“还有,为了表达昨晚的歉意,也感谢你们昨晚相助之情,待会儿归还魂引子时,我们特意准备了这些上好的香烛,在此焚化,供你们吸食享用,算是额外的一点心意。” “香火供奉?” “吸食香火?真的?” “算他们识相…” “太好了,拿完魂引子,在吸食香火…” 林寻的话引爆了黑暗! 窃窃私语变成了狂喜的嘶鸣和贪婪的欢呼,大棚里涌动的影子骤然增多,密密麻麻,那股无形的注视,变得更加灼热急迫… 第126章 开始计划 乐东的目光在那些狂热的影子中快速搜寻,果然,在大棚入口一个相对靠后的阴影里,他看到了那个穿着西装企业家! 不同于其他阴魂的狂喜,他的脸上充满了惊疑和忧虑,眼神死死地盯着乐东,又看看李延手中的铜铃,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焦急地劝阻着什么。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群鬼沸腾的渴望之中,最终,他脸上闪过一丝愤恨,警告的瞪了乐东一眼,身影一晃,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见阴魂的欢喜,蔡坤抱着香烛走到那个小土堆旁。 “那我放这儿了?” 他试探着问。 见黑暗中只有更加兴奋的窃窃私语,并无反对或攻击的迹象,蔡坤赶紧把手里的香放下,又接过乐东和林寻递过来的香,一股脑堆在土堆上。 他故意忽略了李延递过来的那几捆香,对着乐东和林寻大声说:“趁现在它们没意见,赶紧搬吧,时间不等人。” 说完,他第一个转身,跑着冲向停车的地方,乐东和林寻也立刻跟上。 只有李延看着他们迅速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手中被无视的香烛,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只能自己抱着香,慢慢悠悠放在土堆。 真正的搬运开始了。 三人一趟趟往返于车子和小土堆之间,每放一捆,都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黏在背上,每一次离开,又仿佛能听到身后传来吞咽口水的声响。 李延没有参与搬运。 他慢悠悠地踱到小土堆附近,目光随意的扫视四周,像是在观察地形。 趁着乐东三人放下香烛再次离开土堆的间隙,李延缓缓靠近土堆,他的动作非常自然,仿佛只是在丈量距离。 然而,就在他看似随意地将手插入裤袋,又抽出来,或者弯腰整理一下裤脚的瞬间… 返回的乐东似乎捕捉到,李延手中似乎有什么划过。 他动作流畅无比,快如闪电,别说远处大棚里那些被香烛吸引得五迷三道的阴魂,就连近在咫尺,来回奔波的三人也不一定发现。 如果不是乐东返回的早,一直对李延留着心眼,也绝对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他就这样绕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堆,走走停停,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精准地在九个特定的方位,悄无声息地将九面巴掌大小的三角小旗,深深钉入了泥土深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做完这一切,李延才慢悠悠地踱回石瓦房下。 他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核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药丸。 他看都没看,随手将药丸丢进嘴里,没有咽下,而是用舌头抵在左腮帮子内侧含着。 接着,他右手稳稳地托起那铜铃,身体微微后倾,靠在石瓦房墙壁闭上双眼,胸膛以一种特殊的规律起伏呼吸着。 当乐东、蔡坤和林寻终于将最后一包香烛搬到小土堆旁时,三人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蔡坤一屁股坐在石瓦房旁,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我的妈呀…这比快递分拣还累…” 乐东也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冷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眼看向靠在石瓦房下的李延。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目呼吸,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林寻也看向李延,又警惕的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浓重的黑暗,手中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缠绕的软鞭手柄。 乐东低头看了看手机:七点半了。 没多时间天光就没了,那时候才是它们露面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背上的包袱,将那面蒙着兽皮的鼓拿了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蔡坤也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拔出后腰甩棍,一手紧紧攥着火机。 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 天边最后一丝微弱的灰蓝色光晕,被无边的墨色彻底吞噬。 整个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风,仿佛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下一秒—— “呼——” 仿佛有亿万道冰冷的气息同时从大棚深处喷吐而出! 无数双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骤然亮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闪烁着幽绿、惨白、暗红… 各个都聚焦在石瓦房下那四个人影身上。 “魂引子!我们的魂引子!” “快给我!” “别磨蹭了!” “我要我的那缕!” 无数嘶哑重叠的声音汹涌而来,冲击着乐东四人的耳膜和神经。 乐东、蔡坤、林寻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依旧靠在石瓦房墙壁上,闭目养神的李延。 看李延没反应,乐东深吸一口气,朝着鬼影幢幢的方向大声喊道:“各位稍安勿躁,你们的魂引子,这位大师,”他伸手指向李延,“会逐一归还给你们。” 李延仿佛被乐东的声音从深沉的入定中唤醒,眼皮缓缓掀开。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厌烦的瞥了乐东一眼,林寻看不下去他装逼,小声的催促一声。 他这这才似乎真正“清醒”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姿态从容地向前迈了一步,右手稳稳托起那枚铜铃。 “吵吵什么,魂引子,自然会一一归还,但在铃内数量众多,气息纠缠,若是一股脑放出,极易混淆,甚至可能被冲散,导致谁也得不到完整的魂引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些闪烁焦躁的眼睛,语气恢复之前的掌控感: “所以,待会儿,我会一个一个取出魂引子,取出谁的,谁便上前来取。 谁要是争抢,导致哄乱出了差错,魂引子受损或丢失,再想寻回可就难了!” 他说完抬手,遥遥指向不远处小土堆:“而且,我这人比较心善,知道你们被奴役后特意命人备下大量上等香烛,但凡拿到魂引子的,便可去那香烛堆旁吸食,也算积点阴德。” “香火,吸食香火!” “快开始吧!” “知道了知道了,别废话了!” “快点取啊!” 李延一个大棒一个甜枣的警告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可香火的诱惑显然更大,群鬼的催促声浪更高了。 但那种一拥而上的冲动似乎被暂时按捺住了一些,都在等着第一个“幸运儿”的出现。 这时,林寻想到了什么,趁机上前半步,补充出李延没有说出的话: “还有!阳间可不是你们久留的地方,希望你们拿到魂引子吸食完香火后,尽早返回阴冥轮回,免得滞留阳间,徒增孽障。” “知道了,这娘们真啰嗦!” “轮回?哼…” “先拿到魂引子再说!” “香火,香火!” 林寻的劝诫石沉大海,换来的是更多不耐烦的催促和贪婪的低语。 大部分阴魂的心思,显然都在即将到手的魂引子和那诱人的香火上。 返回阴冥?那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李延嘴角轻撇了一下,似乎对林寻的多此一举有些不以为然,他不再多言,趁着群鬼注意力被林寻话语吸引又迅速转回他身上的间隙,飞快地朝乐东和蔡坤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意思明确:准备! 乐东蔡坤心头一凛,明白了李延的意思。 “走!” 乐东带头催促,两人猫着腰,朝着堆放香烛的小土堆猛冲过去。 第127章 变故 来到土堆下乐东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小鼓,目送蔡坤上去后又转向李延身前蠢蠢欲动的鬼影。 虽然天色很暗距离太远,但林寻的手电筒光柱适时地扫了过来,虽然无法完全穿透浓重的黑暗,但足以照亮李延的动作和小土堆附近一小片区域。 只见李延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右手托着铜铃,左手持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听不清内容,随着他的咒语,银针的尖端缓缓探入铜铃那看似封闭的铃口内。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银针仿佛探入了粘稠的水银之中,缓缓搅动,片刻后,针尖上,竟然粘附起一缕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雾气! 那雾气扭曲着,散发出微弱的阴冷气息。 “我的,这是我的魂引子!” 一个距离李延较近,身形佝偻的老鬼猛地尖叫起来,声音满是激动。 他迫不及待地扑上前,那缕灰白雾气仿佛受到牵引,瞬间脱离银针,融入了老鬼的身体。 老鬼原本有些淡薄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点点,脸上也浮出露出满足表情。 “老蔡,点香!” 眼看老鬼的魂体晃晃悠悠飘过来,乐东立马朝土堆上喊。 蔡坤早就严阵以待,闻言立刻蹲下,手忙脚乱地扯开一捆香烛,右手大拇指用力按下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石摩擦,火星溅起。 “噗——” 一小簇微弱的黄色火苗终于蹿了出来。 蔡坤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香烛的顶端,一点猩红的火星亮起,紧接着,一缕青白色的细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香火!” 不光是飘来的老鬼,就连近前几个闻到香味的阴魂,眼睛也瞪的浑圆。 老鬼哪里还记得什么返回阴冥,嘶鸣一声就化作阴风,扎向小土堆,贪婪的将鼻子凑近那捆点燃的香烛,拼命吸食起来。 青白色的烟雾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融入他的魂体,老鬼脸上也露出极度陶醉的神情… 成功了! 蔡坤见状,稍微松了口气,眼看老鬼鼻子下的香烛着的很快,赶紧又去扯第二捆香烛。 李延那边动作不停,银针再次探入铜铃,又挑出一缕不同的灰白雾气。 “我的!” “是我的!” 又一个阴魂兴奋地扑上来融合魂引子,然后同样在蔡坤点燃的香烛诱惑下,加入了吸食的行列。 如此循环。 李延的动作不疾不徐,每次只挑出一个魂引子,拿到魂引子的阴魂,在香火的巨大诱惑下,都乖乖地涌向小土堆,围着蔡坤点燃的香烛,贪婪地吸食,暂时忘记了其他。 蔡坤忙得像个陀螺,他蹲在香烛堆旁,不断地拆包装、点火。 一开始还算顺利,点燃七八捆后,问题开始显现了。 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已经开始发烫。 蔡坤每次按下打火轮,都感觉大拇指被烫得生疼,更糟糕的是,火苗明显变小了,而且变得极其不稳定,忽大忽小,有时甚至“噗”地一声直接熄灭。 “妈的…这破玩意儿…” 蔡坤低声咒骂,额头上急出了汗,他用力甩了甩发烫的右手,又用嘴对着打火机吹了吹,再次尝试。 “咔哒!咔哒!咔哒!” 火星溅起,火苗却只冒出一个黄豆大的小点,颤巍巍的,点香变得异常困难。 李延刚刚又挑出一个魂引子,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凶戾的男鬼,他融合后习惯性的扑向土堆,却发现蔡坤还在跟那打火机较劲,他面前的香烛堆还是冷的! “香呢?!” 凶戾男鬼的声音带着暴怒,“老子魂引子拿到了,香火呢?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这一吼,旁边几个同样在等待香火,或者刚吸完一捆香正意犹未尽的阴魂也看了过来。 当它们发现蔡坤手忙脚乱点不着火,新的香烛没有及时续上时,眼中的贪婪瞬间被凶光取代。 “点个香都磨磨蹭蹭!” “是不是故意的?!” “想糊弄我们?!” 几个脾气暴躁的阴魂立刻围了上来,阴冷的气息压向蔡坤,它们的魂体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随时就会暴走… 蔡坤紧咬着钢牙,他抬头看着几张扭曲脸孔,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手不自觉摸向后腰。 “老蔡,用我的火机!” 关键时刻,乐东掏出自己火机登上去,顺手还拍响了小鼓。 “咚——!” “咚——!” 鼓声沉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荡感,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扫过小土堆所有阴魂。 效果立竿见影! 那几个正要对蔡坤发难的凶戾阴魂,脸上的狰狞表情猛地一滞! 它们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神中的凶光被一种茫然和呆滞所取代,魂体的波动也瞬间平复了许多。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在了原地,只是呆呆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蔡坤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他慌忙捡起乐东的火机,用尽力气再次按下打火机! “噗嗤——” 这次火苗蹿了起来,虽然火机质量也是一块钱的,但目前是足够了,他飞快地将火苗怼向第三捆、第四捆香烛的顶端。 猩红的光点迅速蔓延,新的青烟袅袅升起。 有了香火的气息,加上鼓声余韵的散去,那几个呆滞的阴魂似乎被香火重新吸引了注意力,本能地凑向新点燃的香烛,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暴怒。 蔡坤后背全是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他感激的看了一眼土堆下的乐东。 然而,危机只是暂时解除。 点香的速度,还是因为考虑打火机的问题,大大降低了。 石瓦房下,林寻一直关注着整个局面,她看到蔡坤的窘迫和乐东的及时出手,眉头紧紧蹙起。 她转向李延,声音急促:“李延,慢一点!蔡坤那边跟不上!” 李延正慢悠悠地将银针再次探入铜铃,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眼瞥了一眼小土堆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鄙夷。 他撇了撇嘴,小声对林寻说: “小寻我已经够慢了,一个个取,还要怎么慢?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嘲讽,“那个蠢货,都知道买小山一样的香烛,怎么就不知道买个像样的打火机?蠢猪能顶什么用?耽误事!” 他虽这样说,但也知道不能驳了林寻的面子,而且这也关乎他阵法的启动,于是刻意的放缓了速度… 可原本就因为他太慢而焦躁的群鬼,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这消遣我们呢?” “就是,都半天了还没出来一个魂引子。” “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不想给了。” “没错,你们看那边的香火,这群人魂引子给的慢,香火也供不上,是不是想耍花样?” “害我们?!活人最不可信!” “把他们撕了,直接抢魂引子,吸他们阳气可比香火强多了!” 质疑声、怒吼声、恶毒的咒骂声纷纷爆出! 整个大棚前的黑暗仿佛都在沸腾,无数双眼睛闪烁着更加危险的红光,一股股刺骨的阴风平地而起,刮得人脸颊生疼。 压力骤增! 林寻脸色微变,右手握紧了软鞭手柄,就连李延也收起了轻松的样子,嘴中下意识的咬住了什么… 而远在土堆下面,一直紧张扫视着鬼群的乐东,目光猛地一凝。 在鬼影重重的外围,靠近大棚入口那片更深的阴影里,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西装企业家阴魂! 它没有像其他鬼魂那样狂热地向前拥挤,反而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汹涌的鬼潮边缘游走。 故意凑近几个看起来格外凶戾,领头鼓噪的恶鬼,嘴巴快速开合着,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手指还不时的指向小土堆的方向,指向正在拼命点香的蔡坤,以及捧着小鼓的乐东。 乐东的心头一沉。 很显然,这群鬼的激动,免不了这老阴比在教唆… 第128章 西装阴魂的阴谋 在西装阴魂的挑唆下,鬼群越来越激动。 李延近在咫尺,自然也感受到了压力,他腮帮子里的那颗赤红药丸似乎被咬得更紧了些。 真是麻烦,这样下去这群鬼肯定不等了,那我设置的阵法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他眼神阴沉地扫过躁动的鬼影,心底暗骂一声。 不行,不能拖了,没有阵法,这些货得抓到何年何月,我可不想在这破地方呆! 先把魂引子散出去,管它吸得吸不上香火,只要都到阵法中就行! 念头一到,李延看向土堆的方向眼色一狠,随即对着群鬼怒喝一声: “吵什么,嫌我慢是吗?好这就给你们!” 他的声音压下部分鬼嚎,随即右手托铃,左手银针的动作骤然加快。 银针探入、搅动、挑起! 一缕缕淡薄的灰白雾气被迅速分离出来,每一次针尖探出,就有一个焦躁的阴魂迫不及待地扑上融合,魂体凝实一丝,随即在巨大诱惑的驱使下,化作阴风扑向小土堆的方向。 “李延你慢点,蔡坤他们…”林寻见状焦急的喊道。 “小寻!”李延头也不回,语气冰冷急促,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放缓,反而更快了。 “不能慢了,再慢我今晚的准备全打水漂了,现在可不是顾他们的时候。” 林寻看着李延加速动作,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心里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李延的意图,这是打心底放弃了乐东和蔡坤,只想着把阴魂吸引到自己阵法里…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咬咬牙,脚步往后慢慢挪去… 而土堆那边,正盯着西装阴魂的乐东察觉不对,他顺势看向李延加快的动作。 “嗯?怎么加快速度了?老蔡,小心点!” 乐东惊疑不定,说着就捧着小鼓,指关节都捏得发白,每一次银针亮起,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李延这混蛋,突然改变节奏,这是完全不顾这边的死活了!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小土堆。 蔡坤用乐东的打火机又点燃两捆香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批融合了魂引子的阴魂已经裹着阴风扑到眼前,贪婪的吸吮声立刻响起。 “快点…” “饿死我了,香呢!” “卧槽,催命啊!” 蔡坤怒喝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拆下一捆香烛的塑料包装,可乐东的火机和他质量一般。 这会塑料外壳已经开始烫手,火苗也变成了病恹恹的豆大一点。 “咔哒!咔哒!” 火星飞溅,香烛被引燃几柱,蔡坤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甩着手腕给火机降温,又用嘴去吹香烛上那可怜的红点。 “香火,快点!” “磨蹭什么!想死吗?!” “给我点…” 后面涌来的阴魂,却发现前面几捆香烛的烟雾已经被吸得七七八八,新的香火还没续上,顿时焦躁起来。 阴冷的气息再次暴涨,几张变形的鬼脸贴到了他鼻尖,獠牙隐现,腥臭扑鼻。 “咚——!” “咚——!” 千钧一发,乐东的鼓声再次炸响… 呲牙咧嘴的阴魂魂体一僵,眼中的凶光涣散,暂时凝固在原地。 “老蔡,接着点!” 乐东大吼,额角青筋暴起,维持鼓声的震荡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他能感觉到,涌来的阴魂越来越多,气息驳杂混乱,鼓声那种牵制的效果正在减弱… 蔡坤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用乐东的火机再次点燃一捆香烛,新的青烟升起,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就在乐东感觉手臂开始发酸,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阵阵袭来时,一道敏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小土堆。 “林警官?” 蔡坤又惊又喜。 林寻脸色凝重,没说话,只是快速蹲到蔡坤身边,她二话不说,捡起蔡坤之前的火机。 “咔哒!” 新的火苗蹿起,林寻麻利的扯开香烛包装,引燃香烛,埋土插地,一气呵成。 有了林寻加入,效率瞬间提升! 新点燃的香火将那些被乐东鼓声迟滞,正从茫然中恢复过来的阴魂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它们本能地放弃了攻击意图,争先恐后地扑向新的香烛源头,吞噬着渺渺青烟。 乐东压力骤减,心中稍定,他也能稍微放松一直紧绷的双手和神经了… “稳住,就这样。” 乐东心中默念,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虽然局面依旧紧绷如弦,群鬼的嘶吼和催促从未停歇,阴风阵阵刮得人皮肤生疼,但至少暂时维持住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李延站在石瓦房下,手指翻飞,林寻离开时他就有所察觉。 开始以为是女孩子胆小,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小土堆,看到林寻蹲在蔡坤身边,动作娴熟地配合点香,两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靠得极近,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妒火猛地窜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小寻要去帮那个废物点心?她应该站在我身边才对! 这股邪火无处发泄,他下意识地将怒气转化到了手上的动作。 “都急是吧?好,成全你们!” 李延心中冷哼,他左手银针的动作更快了,释放魂引子的频率,再次飙升! “咻!咻!咻!” 一道道灰白雾气被更快地甩出铜铃,融合的阴魂如同下饺子般扑向小土堆方向。 乐东刚松下去的那口气不得不提起来。 他敲动小鼓时都能感觉到鼓面在微微发烫,手臂肌肉因为持续的发力而酸痛不已。 那低频震荡的屏障,在如此密集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波动、稀薄! “太多了,这踏马的李延疯了!” 乐东忍不住低吼,但声音淹没在鬼哭狼嚎之中。 小土堆下,鬼影重重,土堆之上,青白色的烟雾被无数张无形的嘴疯狂撕扯吞噬,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尽管林寻和蔡坤已经拼尽全力,拆包装点火,但架不住涌来的阴魂太多、太急! 一些挤不到前面,或者动作稍慢没抢到好位置的阴魂,开始不满地推搡、嘶吼。 乐东的鼓声虽然让它们动作迟缓、攻击性降低,却无法完全消除它们本能的贪婪和因等待而滋生的焦躁。 整个小土堆周围,如同一个即将沸腾的油锅,无数鬼影在粘稠的空气中蠕动、挣扎,空气中满阴寒和恶意。 就在这时,李延手中的银针再次挑出一缕魂引子,这缕雾气眼熟的可怕。 “嗯?” 一直分神留意着李延动作的乐东,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本能的扫向鬼群后方,那个他始终留着一分警惕的方向——大棚入口的阴影处。 果然! 那个西装企业家阴魂,身影在黑暗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它没有像其他鬼魂那样,融合了自己的魂引子后就疯狂扑向香烛堆。 它只是静静绕到乐东身后,站在外围,那双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睛,越过攒动的鬼头,死死的锁定在乐东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乐东手中那面不断发出低沉鼓音的小鼓上!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得到魂引子的喜悦,也没有对香火的渴望,只有一种阴冷和…等待。 它在等什么?乐东心头涌出危机感。 第129章 鬼企业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将更多的精力灌注到手中的小鼓上,试图恢复之前的节奏。 然而,持续高强度的输出,让乐东的精神和体力都逼近了极限,鼓声的震荡虽然依旧笼罩着前方大片的鬼群,但效果已经大打折扣。 许多阴魂只是动作变得有些滞涩,眼神中的凶光被压制却并未消散,如同被按在水下的野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扑上来。 就在这时! 一直蛰伏的西装鬼魂,眼中绿芒骤然爆闪,它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乐东心神因疲惫和分神出现一丝空隙,鼓声效力降至最低点的瞬间。 “咻——!” 它没有发出任何嘶吼,整个魂体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模糊灰影,速度快得惊人! 它不是扑向香烛,也不是扑向最近的蔡坤或林寻,而是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窜了上来,目标直指乐东捧着鼓的手腕… 乐东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顶点,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异常的灰影,汗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同时双手下意识地将小鼓往怀里一带,想要护住。 “砰!” 一声闷响。 西装鬼魂蓄谋已久的扑击精准无比,它没有直接攻击乐东的身体,那双鬼爪狠狠扫在乐东护住小鼓的双臂外侧。 一股巨力伴随着阴寒传来,乐东感觉双臂一软,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双脚在土堆边缘一滑,差点仰面摔倒。 更致命的是,他紧紧护在怀中的那面兽皮小鼓,再也拿捏不住。 “哐当!” 小鼓脱手飞出,翻滚着掉落在乐东身后几步远的泥地上。 鼓声,戛然而止! 那压制着群鬼凶性的震荡声,如同脆弱的肥皂泡,瞬间破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西装鬼魂那煽动性声音,在死寂之后轰然炸响: “兄弟们,别被这点可怜的小恩小惠骗了!” 它飘浮在半空,破烂的西装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幽绿的眼睛扫过下方因鼓声消失而摆脱束缚的群鬼,手指指向跌倒在地的乐东,以及土堆上惊愕回头、脸色煞白的蔡坤和林寻! “看看这些活人,吸掉他们的阳气,这才是真正的大补,比那点破香火强百倍,千倍!” “为了点香火至于吗?还不如早早散去,这天下之大,阳间繁华,何处不能逍遥?!” “跟着我,到时候我组建属于咱们鬼的企业,我保证带你们吸到更多更鲜活的阳气,吸到比这破香火浓郁百倍的生气!!” “从此天高任鸟飞!再不受这轮回束缚!” 这充满诱惑和解放兽性的宣言,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那些本就因为等待而焦躁,被鼓声强行压制的凶戾阴魂们,第一个响应! “吼——!” “撕了他们!!” “吸阳气!!” “我跟你!” 伴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响应,失去鼓声压制的群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它们不再满足于那袅袅青烟,原本对生人阳气的渴望战胜了理智。 距离乐东最近的几个本就暴躁的凶鬼,纷纷逼近跌倒在地的他,腥风袭来,鬼爪森然。 而更多挤在土堆下,尚未吸食到足够香火或者根本挤不进去的阴魂,也朝着小土堆顶上的蔡坤和林寻席卷而上。 小土堆,此刻成为了怒海狂涛中的孤岛。 “咳咳…艹踏马的资本家…” 眼见一切的乐东忍不住啐了一口。 但厉鬼在前,他根本来不及在骂,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猛蹬,身体小鼓掉落的方向扑去。 “噗通——” 失重让他摔落,满地的泥土碎石硌得手掌生疼,幸好,小鼓的绑带已经被乐东勾住。 “东子小心后面!” 土堆顶上传来蔡坤变了调的惊呼,伴随着林寻软鞭破空的锐啸。 乐东只觉得后背森寒一片,他没有任何犹豫,拽着绑带猛然翻身。 晚了! 西装鬼魂那张阴冷的脸和另外两个面目扭曲的恶鬼,已经近在咫尺! 三双鬼爪带着寒意,兜头盖脸地抓了下来,这让乐东根本来不及敲鼓… 躲无可躲,挡无可挡! 乐东情急之下,心中狠厉上升,闭着眼抓着绑带把手里的小鼓当成流星锤,不管不顾地朝着正前方西装阴魂的脸抡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手感奇特! 不像是砸中了虚无的魂体,反而像是砸中了一团粘稠又带着韧劲的胶质。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伴随着刺眼的磷光骤然迸发,小鼓的虎皮鼓面,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西装鬼魂探出的鬼爪上。 “呃啊——!” 西装鬼魂发出一声痛嘶,那被鼓面砸中的鬼爪,如同寒冰掉进火炉,瞬间就腾起大股灰白色的磷光,点点光屑飞散。 整条手臂的魂体都变得淡薄了许多,显然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另外两个扑上来的阴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刺目的磷光惊得一滞。 就连乐东自己也愣住了,但此刻不是多想的时候,眼看另外两个鬼魂在原地犹豫不前,他再次抡圆了小鼓! 这一次,他下意识地调整了角度,鼓面偏转,正好用那颜色稍浅,质地更细腻的狐皮面砸中了左边一个鬼魂的脑袋! “呜……” 被狐皮鼓面砸中的阴魂,动作突然僵住,它脸上的狰狞凝固,眼中的凶光更是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洞而呆滞。 一整个魂体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在波动,这算是彻底失去了攻击性。 有戏!真有戏! 乐东心头狂喜,他这回算是明白了,这小鼓不仅能发出压制的声音,鼓面本身竟然也是克制阴魂的利器,虎皮面重创,狐皮面定身! “来来来,去你妈的!” 乐东怒吼一声,胆气壮了不少,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围上来的三四个阴魂,将手里的小鼓抡得像风车一样。 他不懂什么招式,就是凭着一股狠劲,左右开弓,上下翻飞! “砰!嗤啦!” “呜…呃…” “砰!砰!” 虎皮面砸中,磷光飞溅,魂体飘摇,狐皮面扫过,鬼魂呆滞,扭曲僵立。 一时间,乐东身周竟然被他这毫无章法的“流星鼓”清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扑上来的阴魂不是被砸得魂体不稳惨叫着后退,就是被定在原地,成了活靶子,虽然不能彻底消灭,但暂时自保无虞! “东子!” 然而土堆顶上的林寻蔡坤却压力山大。 第130章 守鼓待鬼 蔡坤的喊叫让乐东下意识看向土堆。 那里阴魂林立,蔡坤挥舞着甩棍,只能勉强逼退近身的鬼爪, 而林寻就稍微占优,那条长鞭真不愧是老根随身携带的宝贝,每一次都能抽出漫天磷光,在配合林寻的格斗技巧,长鞭简直被她玩出了花。 好几次都缠住某个阴魂的脖子或手臂,用力一扯,便能将其甩飞出去,撞倒一片,鞭梢过处,被抽中的鬼魂无不痛苦嘶鸣。 但围攻的阴魂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涨潮的浪水。 蔡坤和林寻也自知久战必输,此刻正背靠着背,一步步后退,土堆顶端的空间越来越小。 “往下撤,和乐东汇合!” 林寻瞥见乐东的威风,当机立开口,一来抱团取暖,二来要是这里被围死,鞭子都施展不开。 “好!” 蔡坤咬着牙应道,一甩棍砸开一只抓向他面门的鬼爪,跟着林寻的脚步,边打边退,艰难地朝着土堆下乐东的方向移动。 林寻的鞭子舞得更急,呼呼的破空声将试图扑上来的阴魂纷纷抽飞、绞开,硬生生在汹涌的鬼潮中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乐东也看到了他们,一边奋力抡着鼓,一边朝他们靠近的方向挪动。 虽然小鼓的威力给了他喘息之机,但持续的高强度挥舞也让他手臂酸痛,呼吸急促。 更要命的是,越来越多的阴魂被或是被他激怒,或被阳气吸引,开始将目标集中到他这个“硬骨头”身上。 刚刚被打退的西装鬼魂也捂着受伤的手臂,在鬼群中游走,似乎在寻找新的机会。 “喝呀——” 终于,在乐东砸开一层鬼群后,三人在小土堆下汇合。 “背靠背!” 林寻低喝一声,三人瞬间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阵型。 乐东背对着林寻和蔡坤,面朝土堆上方更汹涌的鬼潮,林寻居中,长鞭守护着更大的范围,蔡坤则面向土堆对面,抵挡着追下来的阴魂。 这一次压力陡增! 四面八方都是青面獠牙阴魂,森寒的阴气让人窒息,只要击退一个,立刻有两个、三个补上。 乐东感觉手臂越来越沉,小鼓仿佛有千斤重,林寻的呼吸也变得急促,鞭影的覆盖范围在缩小,蔡坤更是汗流浃背,每一次挥棍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他们此刻处境好比海浪中的三块礁石,虽然暂时未被淹没,但每一次冲击都让他们脚下不稳,体力在飞速消耗。 那个西装鬼魂一直在外围冷眼旁观,它的目光扫过苦苦支撑的三人,又远远投向石瓦房下。 那里,李延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他身前只剩下三四个执着等待魂引子的阴魂,而李延的动作……似乎已经停了下来? 他正扭头看向小土堆这边混乱的战场,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 西装鬼魂幽绿的眼珠转了转。 它不知道李延态度为何这样微妙,但它能感觉出来,那个释放魂引子的家伙不好惹,身上隐隐透着一股让它本能忌惮的气息。 如今久攻不下,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夜长梦多! “兄弟们!” 西装鬼魂再次尖啸,声音穿透鬼哭狼嚎,“别跟这几个硬骨头死磕了,吸阳气哪里没有?跟我走! 离开这个鬼地方,阳间花花世界,有的是鲜嫩可口的活人,我保证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组建我们自己的鬼域公司,逍遥快活!” 它一边喊着,一边开始向大棚外的黑暗移动,试图引导鬼潮离开。 然而,杀红了眼,或是被眼前阳气刺激得近乎疯狂的群鬼,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它的“宏图大业”? “吸阳气”三个字如同魔咒,牢牢钉死了它们的目标,眼前这三个活人散发的诱人气息,远比西装鬼魂虚无缥缈的承诺更具吸引力! 它们非但没有跟着西装鬼魂离开,反而因为它的叫喊攻势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地扑向乐东三人组成的三角阵。 “滚开!” “我的,是我的阳气!” “撕碎他们!” 鬼啸震天,阴风怒号! 乐东三苦不堪言,三角阵型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好几次蔡坤差点被侧面扑来的一个鬼魂抓中肩膀,幸好林寻的鞭梢及时卷住那鬼魂的脚踝将其拽倒。 西装阴魂看着不为所动,反而更加疯狂的鬼群,气得魂体都在发抖。 它又忌惮地看了一眼石瓦房下,这时李延似乎终于看够了戏,有了动作! 他不再理会身前那几个还在痴痴等待的阴魂,手往身后书包一摸,竟然抽出了一把色泽暗沉,纹理古朴的桃木剑! 西装鬼魂心中警铃大作,不能再等了,必须速战速决,带走这群为他大业添砖加瓦的“牛马兵力”! 它眼中绿芒爆闪,狠戾之色取代了之前的算计,目光锁定了三角阵型中看起来最“软”,也是它最恨的乐东! 柿子要挑软的捏,而且必须先解决掉那个能伤到它的破鼓! “给我死来!” 西装阴魂厉啸一声,整个魂体压缩成一束速度飞快的灰影,它绕开正面抵挡的乐东挥出的鼓面,极其狡猾的从乐东和蔡坤防守衔接的微小空隙中钻了进去! 目标直指乐东握着鼓柄的手腕,它要彻底废掉这个麻烦的武器! 然而,乐东对它的警惕从未放松! 从它在外围眼神变化的那一刻起,乐东就猜到这个阴险的家伙会再次偷袭自己。 就在西装鬼魂发动突袭的瞬间,乐东故意卖了个破绽,他装作因为疲惫,抡向左侧的鼓慢了半拍,露出了右侧一个短暂的空档,手腕似乎也暴露在外。 西装鬼魂果然上当,它嘴角狞笑,毫不犹豫地加速,鬼爪凝聚着更浓郁的阴气,直插那个“破绽”! 就是现在! 乐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看似“脱力”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原本挥向左边的鼓,在间不容发之际,被他用腰腹力量强行扭转轨迹,自下而上,划过一个刁钻的弧度。 小鼓带着乐东积攒的所有愤怒和对这老阴比的痛恨,结结实实地朝着钻到眼前的西装鬼魂脑袋砸了下去。 “给我——下去!” “嘭!!” 这一下,乐东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砸得无比瓷实! 小鼓的虎皮面,重重地夯在了西装鬼魂的额头上。 “嗷——!”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鬼嚎响彻夜空,比之前任何一次受伤都要惨烈百倍。 刺目的磷光猛地从击打点喷涌而出,西装鬼魂的脑袋瞬间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块,灰白色的光屑疯狂逸散。 它整个魂体剧烈的抽搐,忽明忽暗,原本凝实的身形变得稀薄透明,抱着脑袋在原地痛苦地翻滚尖啸,显然遭到重创,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哀嚎。 成了! 乐东心头一喜,但紧接着,心猛地一沉。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手中的小鼓传来。 乐东低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刚才的全力一击,加上之前持续不断的碰撞,小鼓那饱经阴气侵蚀的虎皮鼓面……终于承受不住,破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完了! 乐东脑子里嗡的一声。鼓面破了,这鼓……还能用吗? 祸不单行! 西装鬼魂的重创并未让围攻的群鬼退缩,反而像是激起了它们同类的凶性! 更多的阴魂趁着乐东击中西装阴魂后,面对鼓面破损带来的惊愕,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乐东,整个三角阵型都遭到了更猛烈的冲击。 林寻的鞭子舞得更急,但抽飞一个,立刻有三个补位,蔡坤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甩棍都快挥舞不动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三人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一声刻意拔高,带着点浮夸腔调的大喝,如同平地惊雷,在鬼哭狼嚎中炸响! 第131章 阴险李延 “呔!你们这群阴人,敢伤我小寻?!” 声落间隙,一道身影终于从石瓦房的方向疾冲而来。 正是李延! 他手持那把暗沉桃木剑,剑尖上还挑着一张燃烧了一半的黄色符纸,显然是刚解决掉最后那几个缠着他要魂引子的阴魂。 他速度极快,几步就冲到了鬼潮外围。 李延的到来,倒是吸引了部分鬼魂的注意,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靠近他的几个阴魂本能地感到畏惧,动作都迟疑了一下。 李延目光扫狼狈不堪的三人,尤其是在看到林寻略显苍白的脸色时,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但当他的视线掠过同样气喘吁吁的蔡坤和乐东,主要是看到乐东手里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小鼓时,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鄙夷。 “哼,真是拖后腿。” 他低低地嗤笑足以让乐东蔡坤听的清楚。 随即,他手腕一抖,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剑身上未燃尽的符箓陡然爆出一团金光。 “福游借法,魑魅魍魉,退!” 他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带着金光,朝着围攻乐东三人的鬼群外围狠狠一劈一挑。 “嗤嗤嗤!” 金光过处,如同热刀切黄油,挡在李延面前的四五个弱小阴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魂体就被撕裂洞穿,腾起大片磷光,湮灭不见! 这一剑之威,远超乐东的小鼓和林寻的软鞭,直接在密不透风的鬼潮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小寻,快!从这边出来,我来救你了!” 李延站在缺口外,对着林寻大喊,脸上还故意装出一副好不容易的表情,甚至还夸张地喘了两口气,仿佛刚才那一剑消耗了他多大元气似的。 林寻太了解李延的德行了! 看到他这副做作的样子,还有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心中一阵气闷。 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她立刻对乐东和蔡坤喊道:“走,从缺口出去!”同时长鞭一卷,缠住一个扑向缺口的阴魂,用力甩开。 就在这时,李延的目光扫过林寻身后紧跟着的蔡坤乐东,眼中那点醋意和不爽压过了“英雄救美”的表演欲。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就在林寻即将迈出缺口的瞬间,李延突然“哎哟”一声,像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惊慌失措”地向后连退了两大步! 他这一退,原本被他气势和桃木剑金光震慑,徘徊在缺口外围不敢靠近的阴魂们,失去了最大的威胁! “吼!” 距离最近的几个凶鬼立刻咆哮着扑了上来,半秒就将那个刚刚打开的缺口重新堵死,几只鬼爪甚至擦着林寻的鞭梢抓了过去。 “李延,你!” 林寻又惊又怒,被迫收回脚步,长鞭急舞,再次陷入苦战,刚刚看到希望的乐东和蔡坤也被重新堵在了里面,压力比之前更大! “哎呀,小寻!小心啊!” 李延站在重新合拢的鬼潮外围,假惺惺地喊着,挥舞着桃木剑,轻松地打退几个试图靠近他的落单阴魂。 那些阴魂也是畏惧他的桃木剑,根本不敢近身,只能把所有的怒火和贪婪,加倍地倾泻到被重新围死的林寻三人身上。 “这狗日下的!” 蔡坤气得破口大骂,甩棍拼命挥舞,乐东也咬着牙,用破鼓的鼓框和另一面还算完好的狐皮面勉强抵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心疼鼓面的破损加剧。 李延在外围游走,看似在努力解围,实则出工不出力,嘴里还喊着: “不行啊小寻,人太多了,一个一个出来,你先出来我接着你!” 林寻看着他那副嘴脸,听着他那虚伪的喊话,一股寒意夹杂着失望涌上心头。 她一边奋力挥鞭,一边用嘲讽的语气,对着外围的李延说道: “李延,不用麻烦了,等你见了陈先生,麻烦你给他带句话……” 她顿了一下,美目流转出柔色: “就说,我和我母亲团聚了。” 这话的出现,让身旁的乐东蔡坤耳朵一动。 这是什么意思? 林寻的母亲,难道已经……? 而外围的李延听到这话,脸上的假笑和轻松顿时凝固。 他知道林寻对于陈先生有多重要,如今晚真出现什么差池,谁能保得了他? 怕是师傅也不成吧…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懊悔笼罩住李延心头,他玩脱了! “小寻,你胡说什么!” 李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慌和急切,“坚持住,我这就救你们出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任何保留和作妖。 他飞快地摘下背上书包,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个巴掌大小,画着简陋五官的人偶娃娃。 看着娃娃,李延脸上的肉疼一闪即逝,他又飞快地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三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用口水沾湿,啪啪啪地贴在人偶娃娃的额头、胸口和后背。 “啧,亏大了!” 李延叹息一声,不再犹豫,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个人偶娃娃朝着小土堆的顶端扔了过去。 “去吧,宝贝!” 人偶娃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小土堆顶上。 嗡——! 娃娃上的符纸在落地时突然自燃,化作三团幽蓝色的火焰,将人偶娃娃包裹。 一股浓郁,精纯,带着诱人无比的生气从燃烧的人偶娃娃身上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比林寻三人身上的活人阳气更加纯粹,更加可口,仿佛浓缩的精华!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所有围攻乐东三人的阴魂,动作都猛地僵住,它们齐刷刷地扭过头,盯上了小土堆顶端那几个散发出“绝世美味”气息的人偶娃娃! “阳……阳气!” “好……好纯净的阳气!” “我的,是我的!” “滚开,是我的!!”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咆哮。 相对于没有反抗且阳气更精纯的娃娃,群鬼彻底炸锅了… 围攻乐东三人的鬼潮齐齐调转方向,甚至包括那个抱着脑袋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西装鬼魂,都被这股无法抗拒的“美味”所吸引。 它们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乐东三人,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阴风,发出凄厉兴奋的尖啸,争先恐后的扑向小土堆顶端。 乐东、蔡坤、林寻三人只觉得周身压力骤然一空… 第132章 天威降,百鬼灭 “快走!” 林寻反应最快,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蔡坤和乐东,趁着机会立刻从包围圈中冲了出来,踉跄着跑到了李延身边。 “小寻,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李延看到林寻出来,立刻换上一副无比关切的表情,伸手想去扶她,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林寻冷冷地避开他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回头看着小土堆方向。 那里,无数阴魂已经为了抢夺那个燃烧的人偶娃娃撕打在一起,幽蓝的火焰在鬼影幢幢中明灭不定,浓郁的阳气正被疯狂吸食。 李延尴尬的缩回手,脸上有点挂不住,立刻把气撒到了蔡坤和乐东身上,阴阳怪气地说: “哼,两个废物,连自保都做不到,还得靠我舍了宝贝来救,真是拖油瓶!” 乐东和蔡坤都累得说不出话,也懒得跟这个小人计较,只是警惕的看着混乱的小土堆。 “少废话,阵法呢!”林寻厉声打断他,她知道,那人偶娃娃蕴含的精纯阳气虽强,但燃烧极快,支撑不了多久。 一旦被吸食殆尽,或者娃娃被撕碎,这群疯狂的恶鬼立刻就会重新扑向他们。 李延被林寻一吼,也收起了那点小心思,脸上重新露出凝重。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迅速将桃木剑插回书包上的简易剑鞘,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乐东和蔡坤都眼皮一跳的动作。 只见他腮帮子一鼓,似乎狠狠咬破了藏在嘴里的什么东西。 “噗!”他张口吐出一小口血沫子! 同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异样的潮红,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强行点燃、拔高。 显然,这是一种强行激发潜力的秘法,代价不小。 李延不敢耽搁,趁着这股“药劲”,双手好似穿花蝴蝶般急速掐动法诀,十指翻飞,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他的嘴唇急速开合,念诵着音节古怪的咒语。 随着咒语的进行,他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压抑起来。 就连漆黑的天空,也不知何更暗了几分,似乎有乌云在一点点汇聚,然后低低地压了下来,笼罩在小土堆和石瓦房这一片区域的上空。 “咔嚓——” 突然,沉闷的雷声,开始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滚动、酝酿。 小土堆上,正在疯狂争抢人偶娃娃残骸的群鬼,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和那沉闷的雷声吓得魂飞魄散。 “雷……雷!” “天……天雷!” “跑,快跑啊!” “爹啊娘啊救命啊!” 刚才还凶戾贪婪的恶鬼们,此刻哭爹喊娘,如同炸了窝的马蜂。 它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阳气,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即将被天威覆盖的区域,无数鬼影惊慌失措地朝着小土堆外围四散奔逃。 然而—— “起——!” 李延恰在此时完成了最后的法诀,他双掌猛地向上托起,口中发出一声暴喝。 随着他这一声“起”,小土堆周围,九个方位的地面上,泥土翻涌。之前被他埋入地面,巴掌大小、颜色各异的三角令旗,一起破土而出,笔直地立在了地面上! 九面令旗,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将整个小土堆以及上面混乱奔逃的鬼群,牢牢地围在了中央。 嗡! 九面令旗立起的刹那,一层半透明的闪电光膜在令旗之间连接成型,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小土堆及其上方的空间彻底封锁。 “嗤嗤嗤——!” 最先撞上那层电光膜的阴魂,魂体直接冒起黑烟,继而被狠狠地弹了回去,甚至有的魂体直接被灼烧的消散了小半。 “我们上当了,这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这群骗子,你们他妈骗了我们!” 这会刚刚从疼痛稍有恢复的西装鬼魂清醒了一点,此刻也是终于明白了过来。 它看着周围升起的令旗光膜,感受着天空中越来越恐怖的雷霆威压,发出了绝望的尖啸。 还想挣扎着冲向光膜,但身体刚接触到,同样被灼烧得黑烟直冒,痛苦翻滚,它被困住了… 它们所有鬼,都被困在了这个死亡囚笼里! 乐东和蔡坤看见这一幕,尤其是西装阴魂绝望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畅快。 该! 让你们嚣张! 让你们想吃人! 活该! 轰隆隆隆——!!! 天空中的雷霆似乎积蓄到了顶点! 刺目的电光撕裂厚重的乌云,如同狂舞的银蛇,布满了整个天幕。 恐怖的雷声如同亿万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李延脸色潮红,他维持着双手托天的姿势,口中最后几个咒语音节就像金铁交鸣: “……敕令!五方雷神,福游号令!诛邪——!!” 最后一个“邪”字出口,他托举的双掌猛地向下一压,指向那被令旗光膜笼罩的小土堆… 轰! 咔——嚓——!! 一道水桶粗细,炽白到无法直视的雷霆,撕裂苍穹,带着煌煌天威,直拉拉劈落下来。 “不——!!” 群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就被那毁灭性的白光彻底吞没… 雷霆并未停止! 炽白的电光在劈中群鬼后并未消散,反而顺着光膜囚笼蔓延、流窜! 滋滋滋——噼里啪啦! 整个小土堆都成了雷池。 无数道细密的电蛇在光膜囚笼内跳跃、炸裂,将里面所有的阴魂,所有的鬼影,所有的怨念……尽数笼罩… 这次没有惨叫,没有哀嚎。 在那极致的光与热面前,一切阴邪之物顷刻消融。 点点磷光在雷霆中无声地爆开飞散,随即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刺目的雷光持续了足足数秒钟,才缓缓散去。 天空中的乌云仿佛耗尽了力量,开始慢慢消散,露出几缕星光。 小土堆上,一片焦黑。 那九面令旗却出奇的完好,只是表面有些焦黑,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一些丝缕微弱的电弧,还在焦黑的泥土内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乐东、蔡坤、林寻,三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片焦黑的小土堆,看着空气中缓缓飘散的磷光尘埃… 乐东喉咙发干,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咕咚。 一声吞咽唾沫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有些响亮,不知道是蔡坤,还是林寻发出的。 李延站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维持着下压法诀的姿势,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息倒还平稳。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看几人表情,又吐出一口血沫,笑道: “小寻,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吧…” 林寻没有说话,只是疲乏的和乐东蔡坤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模样,松了口气。 夜风吹过,吹拂在三人汗湿的后背,带来一阵寒意。 终于结束了… 李延召来的的闪电… 数百厉鬼…灰飞烟灭了… 劫后余生的轻松、目睹天威的震撼、以及浑身的疲惫,让他们此刻只想缓一缓… 第133章 熟悉的字迹 而李延见林寻没有回答他,又忍不住关切: “小寻,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林寻走近两步,“刚才真是危险啊,要不是我当机立断,用了压箱底的宝贝和师门秘法,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邀功还不够,又瞥了乐东和蔡坤一眼,声音刻意提高了些: “唉,说起来,这两个拖油瓶都知道买那么多香烛,却不知道买好一点的火机,什么也办不好。 要不然呐,我还能更轻松点,也不用付出这么大代价,我那‘引阳人偶’可都是我师爷炼制的宝贝 ,用一个就少一个,唉,真是的…” 这带刺的话涌进乐东蔡坤耳中,本就看他不爽,又脾气暴躁的蔡坤当即坐不住,他瞪着李延: “李延,你他妈说谁是拖油瓶?你也不是啥…” “蔡坤!” 乐东一把按住差点跳起来的蔡坤,低声喝道,他脸色也很难看,但比蔡坤冷静得多。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还历历在目,这家伙虽然嘴贱、人渣,但本事是真有。 乐东心里憋着一股气,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如果现在翻脸,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了李延一眼。 而李延被乐东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滞,随即又挺直了腰板,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林寻此刻也看不下去,她起身没看李延,也没看乐东和蔡坤,只是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李延,刚才…谢谢你出手…”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救了我们。” 这句话不冷不热,让李延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他期待的是林寻的感激依赖,甚至是崇拜,而不是这样一句客套疏离的谢谢。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林寻那淡漠的侧脸和疲惫的神情,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闷气涌上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自顾自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一屁股坐下,闭目调息。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剩下夜风吹拂和远处虫鸣。 又休息了大概一刻钟,乐东感觉酸痛的四肢恢复了些力气,他撑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闭目调息的李延身上。 “咳,”乐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这边没事了,叫上他咱们也该回去了,而且…” 他看向石瓦房的方向,声音低沉下来,“老根的尸体…还在里面,也得回去好好解释解释。” 林寻点点头,附和道:“尸体的事,我想办法,至于李延…他刚才消耗应该很大,让他再缓缓。” “行。”乐东应道,蔡坤虽然对李延极度不爽,但也知道轻重,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此,林寻的目光又落在小土堆四周散落的九面小旗子上。 “把他那些旗子收拢一下,等他醒了给他吧。”林寻对乐东和蔡坤说道,虽然厌恶李延的为人,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毕竟刚才确实靠他才脱困。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虽然没反对,但蔡坤还是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 来到小土堆前,乐东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焦痕,伸手去捡最近的一面小旗。 手指触碰到旗杆的瞬间,一股冰凉沉甸甸的质感传来,这旗杆的材质绝非普通木棍,更像是某种金属,入手极有分量,他捏住旗杆,将小旗拿起。 旗面并不大,约莫成人巴掌大小,颜色是深沉的藏青,近乎墨黑,布料厚实坚韧,摸上去有些粗糙,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旗面上,用某种银线或特殊的颜料绣着复杂的纹路,大部分都显得暗淡无光,但正中心,却有两个潦草的大字,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辨: 福游。 这两个字龙飞凤虎,潦草至极,颇有草书风格。 乐东的目光定格在这两个字上,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嘶…” 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字迹……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这种感觉太特殊了。 他当小说作者多年,养成了一个职业病一样的习惯,就是对任何让他觉得“熟悉”或“不对劲”的细节都格外敏感。 就好比上次警局里听到“董辉”名字时,那种模糊的熟悉感,让他想起了他是上一任车主。 还有看到那个握力器时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最终锁定了张强本人。 现在,这面小旗上的“福游”二字,又触发了同样的警报。 乐东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大脑高速运转,疯狂地回溯着记忆碎片。 在哪里见过?在哪里?! 不是报纸,不是书籍……是更近的,更具体的…… 突然! 一道记忆劈进脑海。 别墅区! 金库! 那张藏在金条夹层里,泛黄的旧信纸。 那上面的字迹,与眼前旗面上的“福游”二字重合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从乐东的脚底板窜上来,他猛的抬头看向还在捡旗的蔡坤,又迅速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林寻。 “老蔡!林寻!” 乐东激动呼喊,同时扬了扬手里的小旗。 蔡坤和林寻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了东子?” 乐东深吸一口气,指着旗面上的“福游”二字,沉声道:“你们看这字,仔细看,这字迹,你们觉不觉得眼熟?特别眼熟?” 蔡坤和林寻都凑近,打着手电筒仔细辨认,半分钟不到,林寻的瞳孔就微微一缩,似乎猜出些什么。 乐东不等她细想,直接抛出答案: “你们想想,在别墅区,胡老爷子的金库里,那张信纸上面的字迹,跟这个‘福游’……是不是一模一样?!” “啊?” 蔡坤瞪圆了眼,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还在闭目调息的李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操…不会吧?你是说…胡老鬼…还和这小子…有关系?!” 蔡坤的直言让林寻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再次仔细对比旗面上的字迹。 虽然光线昏暗,但那种潦草的笔锋、结构和神韵,与金库信纸上的字迹高度吻合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乐东的感觉…很可能没错,字迹特征,太像了。” 这个发现让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巨大的疑云。 胡老爷子,金子的诅咒、照片上的人脸山、福游、李延…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三人久久不语。 照片上的人脸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胡家的金子为何会遭受诅咒? 以及李延或者福游,又和胡家乃至金库什么关系? … 无数个问号在三人脑海中翻滚。 第134章 返回警局 就在三人百思不得其解时,那边闭目调息的李延,似乎平稳好了气息。 看他要醒来,乐东三人交换眼神,默契地将手中的小旗暂时收起,然后一起朝李延走了过去。 李延看到他们三人走过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乐东和蔡坤手里拿着的令旗上,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流露出嫌恶。 “谁让你们乱碰的?!” 李延呵道,随即冲上前粗暴地从乐东蔡坤手里夺过小旗,紧接着仔细的检查着旗面和旗杆,仿佛乐东他们手上带着什么病菌一样。 他一边检查,一边气急败坏地斥骂:“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这是‘九宫引雷旗’,我师门重宝,也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随便碰的?! 万一沾了你们的浊气,或者碰坏了哪里,把你们俩卖了都赔不起,九条命都换不来一面旗子,手贱!” 这毫不留情的辱骂和粗暴的动作,再也压制不住蔡坤的怒火。 “操你大爷的李延!” 蔡坤本来心里就憋着火,刚才的发现更是让他对李延充满了怀疑,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指着李延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他妈属疯狗的吧?逮谁咬谁,帮你捡起来还捡出错了?你以为我们稀罕碰你那破旗子? 要不是林寻让我们帮你收着,白让老子摸老子都不摸,什么玩意儿,装逼!” 乐东也被李延这态度激得火冒三丈,脸色铁青,拳头再次攥紧,但他强忍着没动手,只是冷冷地盯着李延,心里却盘算着有没有别的方法搞他。 “蔡坤!” 林寻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她先是对蔡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李延,冷声道: “李延,旗子是我提出来收拢的,要骂骂我,骂完了就收拾回去了。” 李延被蔡坤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被林寻这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本想发作,但看到林寻怒意的眼神,终究还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阴沉着脸,小心翼翼地将三面小旗收拢好,塞进书包,随后冷哼一声,不再看蔡坤和乐东,目光只落在林寻身上,带着点不满。 “回。” 气氛尴尬而紧绷。 四人不再言语,默默地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快到路口,蔡坤那辆君悦轮廓出现在手电光里,就在蔡坤要上前打开时,一直跟在后面沉默的李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在距离蔡坤的车尾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了,眉头紧锁,尤其是车后座方向,他下意识的手摸向书包。 乐东和蔡坤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蔡坤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李大法师?车轱辘也碍着您眼了?” 李延没理会蔡坤的嘲讽,他脸色凝重,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走在乐东和蔡坤中间的林寻,刻意放缓了语速,道: “小寻,看来……这地方的阴魂,还没有散尽呢,你们这车里,可不太干净。” 此话一出,林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乐东蔡坤双双对视,他们当然知道李延说的是什么。 李延见他们神色微变,更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脸上露出得意表情,笑道: “还是个小鬼头,怨气不轻,藏在后座了,也留着是祸害,我帮你们处理掉。” 他说着,手已经再次伸进背包,看样子就要取出什么法器。 “不用。” 林寻立马反驳:“这个不用你管。” 乐东也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李延和车子之间:“李大师的好意心领了,这事儿我们有安排。” 蔡坤更是直接拉开车门,用他那肥胖的身体挡住后座方向,瓮声瓮气地说: “就是,我们自有高人处理,就不劳您大驾了,省的又消耗你的宝贝法器。” 李延的手顿在背包里,脸上那点得意僵住,继而化为愠怒: “高人?就那个床上躺着的范彪徒弟?他那个状态能干什么? 起开,鬼物邪祟,唯有彻底清除,以绝后患,我这是为小寻考虑,管你们屁事… 小寻,你听我的…”他试图绕过乐东,目光急切的看向林寻。 “我说了不用!” 林寻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麻大师自有分寸,这事归他处理,李延,这边任务完成了,先回去再说。” 李延被噎得够呛,看着林寻毫无商量的眼神,又瞥了瞥虎视眈眈挡在车前的乐东和蔡坤,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手从背包里抽了出来,只是嘴上仍不甘心地劝道: “小寻,这鬼就是鬼,天性凶戾,只能除掉,你心善那是妇人之仁,迟早反噬……” “行了行了!” 蔡坤不耐烦的打断他,嗓门又大了起来,“搞的好像天底下就你会术法一样,我家麻大师比你强一百倍,更重要的是人家没你这么装逼,事儿办完了你不闪人我们得闪,别在这儿碍眼。” “你!” 李延被蔡坤这直白的羞辱气得浑身一颤,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把蔡坤烧穿。 他嘴角抽搐着,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一个字也没再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几米开外的保时捷,坐了进去率先绝尘而去。 看着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蔡坤才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四人两车,一前一后,在沉沉的夜幕下驶向城区… 等回到市局,早已是后半夜。 几人经过这一晚上斗鬼搏命,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连一向精力旺盛的蔡坤都哈欠连天,眼皮打架。 “不行了,困死了…得找个地方眯会儿…”蔡坤揉着发红的眼睛嘟囔。 林寻也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强打精神:“先凑合在局里值班休息室吧,等天亮还得跟局里汇报老根的事。” 乐东闻言点头,四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各自在局里找了个能蜷缩的地方,裹着不知谁的外套,刚躺下就鼾声四起… 第135章 道二代 第二日大早。 乐东的意识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走廊里隐约的说话声唤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脑子还有点发懵,扭头看向昨晚蔡坤林寻休息的地方,早就空空如也。 他撑起还发酸的身体,循着外面说话的声音走去。 转过走廊拐角,就看到警队办公室门口,蔡坤的身影正亦步亦趋的跟在林寻身后,而林寻则站在王队长面前,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从王队那紧锁的眉头,微微张开的嘴来看,他显然正在接受关于老根的死亡的消息。 乐东扫了一眼,目光刚想移开,却扭头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李延身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双臂抱胸,背靠墙壁,一双阴郁的双眼并没有落在林寻身上,而是紧紧的的钉在蔡坤的后脑勺上。 不难看出,那眼神里的怒火和妒恨几乎凝成了实质,乐东隔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恶意… 就在这时,林寻那边似乎已经交代完毕,王队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林寻点点头,然后转身和蔡坤低声交谈着什么,也不知道蔡坤说了句什么,林寻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乐东正要抬步迎上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只见李延横眉竖眼的从阴影里窜出,卷着风冲到林寻和蔡坤中间,他毫不客气地用肩膀和身体别开蔡坤,硬是挤到了林寻身侧,脸上堆起温柔体贴的笑容,柔声道: “小寻,这种跑腿打报告的小事哪用得着你亲自来?累坏了吧?我要早知道,直接一个电话打给王队通知一声不就得了,何必让你这么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伸手去虚扶林寻的胳膊,姿态亲昵得仿佛两人关系多密切似的。 林寻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僵硬和厌烦。 她条件反射的往旁边侧开一步,避开李延的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强忍着没发作。 一旁的蔡坤被李延这蛮横的一挤,差点一个趔趄,再看林寻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一步跨到李延和林寻之间,用自己厚实的身板再次把李延挤开,嗓门洪亮叫道: “哎哎哎,哪冒出来的这是?去去去,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该干嘛干嘛去,老往我们林警官这儿贴什么贴?没看见人家烦你啊!” 这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着实伤到了李延最敏感的自尊心,他那点强装的体面彻底崩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死肥猪!我忍你很久了!” 李延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探手死死揪住了蔡坤胸前的衣领,喝骂:“再敢跟我这样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爆你的猪头!” 蔡坤本就看他不爽,更何况这还是在林寻面前,被当众揪住衣领辱骂?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哪里肯示弱,几乎是同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也伸出,反手就揪住了李延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衬衫衣领,力道之大,勒得李延呼吸一窒。 蔡坤瞪圆了眼睛,唾沫星子直接喷到李延脸上:“艹,装逼装到老子身上来了?想单练是吧?来啊,老子让你看看我这身肉,没有一斤是白吃的!” 两人就像斗牛般顶在一起,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怒目而视,谁也不肯退步。 而在他们争执的间隙,乐东早已跑了过来,他看到李延动手,心头也是一股无名火起。 他故意不去拉蔡坤,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李延手腕,环顾四周故意嚷嚷着: “不是李大师,你这是干什么?”乐东一边拉着偏架,一边带着阴阳怪气的调调说: “你耍横也得分地方啊,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背景深厚,在警局干什么都‘只谈通知’,谁都得敬着你三分。 可这动手打人可就不对了啊,这不是目无法纪嘛,这可了不得。 今天你敢在警局打人,那以后还不得敢杀人了?是不是国家都得给您颁布个‘杀人证’啊?” 这声嚷嚷,配合着眼前这出闹剧,让忙碌的走廊里停下不少警察。 他们表情极其精彩,有人嘴角抽动强忍着笑,有人眉头紧皱露出鄙夷,还有人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眼神古怪的上下打量着姿势颇为狼狈的李延。 当事人李延被乐东拉偏架,再听到这夹枪带棒的话,特别是“杀人证”这几个字砸下来,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 终于是林寻忍不住了,她看着围观的同事,她上前一步,双手同时用力,硬生生扳开了蔡坤和李延互相揪扯的手。 她先是对着周围看热闹的警察抱歉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李延,声音冷了下:“李延,你闹够了没有?” 李延被林寻推开,又被乐东死死攥着手腕,又被周围警察那看猴戏般的目光刺着,整个人羞愤欲狂。 他猛地甩开乐东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委屈的叫道: “小寻!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师父跟你父亲是一对,咱俩也该天作地合,你为什么一直逃避?还故意气我,跟这个死肥猪说说笑笑,你…” “住口!” 林寻厉声打断他,沉着脸说: “我可从没听陈先生说过他有什么‘姘头’,就算有,那也不关我的事,他爱怎么是他的自由。 至于我和你,李延——”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不止一次说过,不可能,永远不可能,请你自重!” 李延被林寻这毫不留情的当众拒绝彻底打懵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 林寻却已经抬手,做了个“打住”手势,深吸一口气,压着翻腾的怒火,低声道:“够了,你还有什么话,出去说。” 她说完,看也不看李延,转身就朝警局大门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 李延看着林寻背影,又感受到周围那些针扎般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一跺脚,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蔡坤见林寻出去,也抬脚想跟,乐东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让她自己去处理吧,李延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你去更麻烦,正好…”他压低了声音,“也让她有机会问问旗子字迹的事。” 蔡坤这才忿忿地停下脚步,朝着李延消失的方向又啐了一口:“妈的,什么德行。” 两人转身,准备返回安置麻文文的那个休息室。 一路上蔡坤还在骂骂咧咧,把李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然而,等乐东推开那扇房门时,两人满腔的怒火顷刻就被巨大的惊喜冲散了… 第136章 钟游相对 只见房间内,原本昏迷不醒的麻文文,此刻竟然坐了起来! 他正摸索着床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下地,动作虽然还有些虚浮不稳,但那双被黄布覆盖的眼睛,似乎正努力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麻大师!你醒了?” 蔡坤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乐东也赶紧上前,和蔡坤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住麻文文有些摇晃的身体。 麻文文似乎还没完全从之前的深度昏迷中彻底反应过来,显得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眼睛上绘满符文的黄布,像是在确认什么。 蔡坤看到他这个动作,咧嘴笑了:“嘿麻大师,这回你可得多谢东子,他机灵啊,想起上次范大师拿着那个钟馗爷的小神像在你眼睛上晃悠来着? 他就琢磨着,是不是这玩意儿能帮你快点醒?看看,还真让他蒙对了,我们那晚把你弄回来,东子就用钟馗像,学着范大师的样子,在你眼睛这儿晃悠了好一阵呢,你看,这不真奏效了,醒了吧…” 麻文文闻言,摸索着转向乐东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谢了。” 随即,他眉头微蹙,反问道:“那晚…你们后来怎么出来的?老根呢?他…” 蔡坤立刻来了精神,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把昨晚惊心动魄的经历快速讲了一遍。 什么乐东如何急中生智策反群鬼撕碎老根,群鬼又是如何反过来威胁他们,然后陈先生派来的“救兵”李延如何闪亮登场布阵灭鬼,以及最后,他们发现李延小旗上“福游”二字笔迹,和胡家金库那张信纸字迹一模一样… 麻文文听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惊骇,时而紧张,最后定格在听到“福游”字迹时的凝重上。 当蔡坤说到“一模一样”时,麻文文的脸转向乐东的方向,问道:“你确定?笔迹……真的一样?” “非常像,那种独特的潦草和神韵,错不了。”乐东肯定地点点头。 “福游…李延…”麻文文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眉头紧锁,仿佛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 “福游…福游…”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号…我听师父提起过。 乐东虽然在林寻那里听到过消息,但也想听听其他人对福游的认知。 果然麻文文下一秒就开始诉说起来: “师父说,‘福游’这一脉,传承古老,神通极为广大,尤其擅长望气雷法和布衣算术。 可他们向来行踪诡秘,飘忽不定,极少与世俗往来,只行他们所谓的‘道’…没想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们这一脉,竟然被官家收编了?成了‘有关部门’的人?” 蔡坤闻言附和:“收编后人家现在鼻子都朝天了,妥妥道二代。” 麻文文听完,没有回复,只是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语气变得急切:“他人呢?这个李延,现在在哪?我得见见他,必须详细问问那旗子字迹的事。 师父和周叔他们现在就在追查人脸山,这事关重大,说不定…能帮上师父他们。” 乐东听了,面露难色,赶紧解释:“那个李延…咳,麻大师,他这人吧,本事是有,但脾气…” 他斟酌着用词,“实在是不好相处,鼻孔朝天,看谁都不顺眼,再说了,林寻和他在外面,肯定会问这个事,等她回来…” 乐东的话刚说了一半,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乐东回头一看,正是林寻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李延回来了。 林寻一进门,看到站起来的的麻文文,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和欣喜:“麻大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快步上前,关切的询问。 而跟在后面的李延,目光扫过苏醒的麻文文,脸上挂上了一丝嘲讽,鼻腔里更是发出一声冷哼。 林寻没有理会身后李延表情,简单询问了麻文文几句身体状况后,便转向乐东和蔡坤,语气恢复了干练: “好了,这边该处理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乐东你身体的事,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抓紧时间出发吧。” 乐东和蔡坤立刻点头,上前就要搀扶麻文文。 没想到,一直靠在门边冷眼旁观的李延,这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 “哟——这位麻大师……醒得可真是时候啊?早不醒,晚不醒,偏偏等我收拾完残局,就‘及时’醒来了?” 乐东三人一听这话,脸色都沉了下来,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从这陌生而充满恶意的音色和话语内容,也立刻猜到了说话者的身份。 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微微颔首,做了一个道门中人常见的拱手礼,声音平静: “这位,想必就是‘福游’一脉的李延大师吧?久仰。”礼节性的客套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在下麻文文,钟馗门下末学,要是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李延显然没料到这个“瞎子”反应如此沉稳,还带着点针锋相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倨傲的姿态,依旧靠着墙,双手抱胸,冷笑一声: “呵呵,钟馗一脉…我久仰谈不上,倒是听一些江湖传闻,说你们这一脉有些本事啊。” 他故意在“有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可这次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传闻不可尽信’…” 他上下打量着麻文,啧啧叹息:“传人是个瞎子不说,身子骨还这么弱不禁风…”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寒意,“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或者说……你眼睛里…有一股我很讨厌的气息…阴森森的,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东西。” 这话不仅直指麻文文最大的秘密,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麻文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身体也微微绷紧,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乐东所说的“不好相处”是什么意思,这何止是不好相处,简直是恶毒! 依他的性子,岂能容忍他人如此诋毁师门,揭他伤疤? “哼!” 麻文文冷哼,声音拔高,“李大师好眼力,暂且不论我这双眼睛瞎不瞎,就凭你拿这双‘好’眼睛来论断我钟馗一脉本事大小…” 他微微扬起下巴,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到李延的位置,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你就算眼不瞎,心也瞎了,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 这犀利的反击,让乐东和蔡坤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麻文文说完,并未停下。 他扶着床边,竟主动向前走了几步,朝着李延的方向,脸上露出讽笑: “话又说回来,李大师身上这股子傲气’…抱歉,我也讨厌得很,闻着就让人作呕…”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 乐东和蔡坤立刻会意,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麻文文。 “麻大师,我们走!” 蔡坤故意大声说道,搀着麻文文就往外走,林寻也冷冷地瞥了李延一眼,紧随其后。 屋内,只剩下李延一人。 他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没料到这个“瞎子”言辞如此锋利,竟敢当众如此顶撞他。 看着麻文文离去的背影,他眼神阴鸷得可怕,最终只能从牙缝里重重挤出: “哼…” 第137章 二十年前的老辈子 警局外。 乐东几人出来,直接去找王队做了告别,随后四人走向停在院里的君悦,正当蔡坤拉开驾驶座车门要上车时,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寻!” 李延不知何时又跟了出来,站在几米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寻。 “你等着,我不会放弃的,等我收完这边的尾…”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强调自己的重要性,“我肯定能找到你,我们的事,没完。” 林寻的脸色黑如锅底,连话都懒得再说一句,直接拉开车后门,对蔡坤低吼:“开车。” 蔡坤早就憋着火,闻言立刻发动引擎,猛踩油门,卷起尘土冲出了市局大门。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驶上了通往高速的方向,开出一段距离后,车内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蔡坤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看向旁边的林寻,瓮声瓮气地问:“林警官,刚才你出去跟他说啥了?咋还跟狗皮膏药似的,还要跟过来?” 林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叹息道: “唉…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重申立场,别再做无谓的纠缠,但他…” 说到这里,林寻摇摇头,语气无奈,“他太偏执了,完全听不进去,总觉得是我不理解他,或者是在故意气他。” 她摆摆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说他了,关于他那个旗子上的字迹,我倒是问出来了。” 这话立刻吸引了乐东和麻文文的注意。 “他怎么说?”乐东追问。 “他说那‘福游’二字,是他师爷,张灵玉张道长亲笔所书。” “张灵玉道长?”乐东和蔡坤对这个名字都感到陌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但一旁的麻文文却身体微微一震,脸转向林寻的方向,惊讶问:“张灵玉?张灵玉道长?!” “对,就是这个名字。”林寻肯定道。 麻文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敬意:“这可是……老辈子里响当当的人物了,听师父常说,他是‘福游’一脉上一代的高功大德,修为深不可测。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师父说,这位张道长,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就已经仙逝了,当时这个消息在圈子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二十年前?”林寻也露出思索的神色,“我有印象…那个时候我才七岁多,有一天晚上,陈…我父亲…” 她似乎不太习惯这个称呼,顿了一下,“他在客厅坐了一整晚,桌上就放着他那套占卜用的龟甲铜钱,一直在反复推算着什么,脸色非常难看,烟灰缸都堆满了烟头。 现在想想……难道就是因为听到了张道长去世的消息?” 乐东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对这位神秘的“张灵玉道长”有了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 而蔡坤开着车,脑子转得更直接些,他猛地一拍方向盘: “操,那就是说,胡老鬼金库里那张破纸条,都他妈有二十多年甚至更早的历史了? 这么算的话……胡老鬼跟这位张道长,在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乐东顺着这个思路立刻分析起来: “对,而且看那张纸条的内容,什么‘选寿无禄,选禄无寿。保你一世已是万难。’ 很明显是胡老爷子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求张道长帮忙处理,而且张道长当时也没有万全把握处理…” “而且我估摸,是因为那批金条,胡老鬼才找到张道长,正应了字条上‘选寿无禄,选禄无寿。’这句话了。” 听着乐东的叙述,蔡坤也摇头晃脑说出自己见解。 “没错。” 乐东的思路被蔡坤连接,语速也加快了,“既然纸条内容和金子有关,那关键问题是:胡老爷子当年,到底是怎么惹上这‘金子’上的祸事的? 那批金子,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沾染上如此可怕的诅咒?” 车内沉默了一下。 紧接而来就是麻文文低沉声音接过了话茬: “是人脸山。” 林寻也立刻点头:“那张夹在信纸里的老照片,背景就是人脸模样的山,这一切的源头,八成都在那里!” 蔡坤咂摸着嘴,发出“啧啧”的声音,带着不解: “乖乖…连张道长那种神仙人物,好像也搞不定啊,只能勉强‘保一世’? 现在范大师和周大师也去了那个鬼地方…这人脸山…到底他妈是个什么龙潭虎穴啊?也太邪门了吧?” 这回没有人回答他的话,麻文文和林寻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车载音乐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乐东也闭上了眼睛,靠着椅背,他你着鼻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人脸山…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能让张灵玉道长那样的高人,也只能写下“保一世”这样近乎无奈的判语? 还有既然金子有诅咒,为何起初胡大伟没有受到影响,而且胡老爷子死了这么些年,阴魂才出现,这张道长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想着想着,乐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火葬场和胡先伟见面以及见胡老爷子尸体的场景。 范彪和周凡当时看到尸体胸口那奇特的纹身时,那种掩饰不住的震惊表情……乐东猛地睁开眼! “是纹身!” 他心中暗叫,“恐怕……胡老爷子和他儿子胡先伟胸口的那个纹身,就是张道长用来截断金子诅咒的手段,一种强大的封印或者护身符咒。” 这个念头一出现,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胡老爷子死后多年无事,直到迁坟时尸体意外摔落,胸口纹身损毁,封印失效,这才导致他阴魂受到诅咒,才要害死接触金条的人,比如张强,赵真人,金店老板… 而胡先伟一直持有金条却没事,正是因为他胸口也有同样的完整纹身护体。 直到……他在别墅里被张强用刀划破了胸口,纹身被破坏,诅咒生效,最终惨死… “呼…” 乐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在心里的初步梳理中慢慢舒展开来。 他向后重重地靠进座椅里,疲惫的揉着额角,手指无意间碰到放在身旁座位上的那个破旧玩具熊上。 可下一秒,玩具熊柔软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遭了,铜铃还在李延那里,答应鬼婴的事忘了… 第138章 钟馗辛秘 想到这里,乐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叫道: “坏了,那个铜铃忘了问李延要回来了,这玩具熊里面……” 他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林寻打断了。 只见林寻从自己衣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个青绿铜铃。 “别急,在这儿呢。” 林寻把铜铃递给乐东,“那会在外面他问字迹的时候,顺便要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建议你,现在最好别急给鬼婴换地方。 麻大师刚醒,状态还不算太好,最重要的是里面的小家伙出来,引起后备箱的神像显灵,你有得受了。” 乐东闻言也觉得在理,小心翼翼地把铜铃收好。 开车的蔡坤也接话道: “这样,等今晚咱们找个高速服务区停下,找个离休息区远点的僻静地方,再把这小家伙放出来腾腾地方,对了,麻大师…” 蔡坤从后视镜看向麻文文,“你现在也醒来了,这鬼婴执念挺深,死活不愿意返回阴冥,你打算怎么处理?” 蔡坤问完,却没立刻得到回应。 他奇怪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麻文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头微微低着,脸对着车窗方向,像是在发呆。 “麻大师?”乐东也察觉到了,轻轻碰了碰麻文文的胳膊,“怎么了?在想什么?” 麻文文这才像被惊醒一样回过神来,他摸索着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声音有些犹豫: “我…我想给师父打个电话,把张道长字迹的事…跟他说一说。” 乐东三人听了都沉默了。 先不说范彪知道麻文文偷跑出来的事会怎么样,就说范彪和周凡怕已经到了人脸山,贸然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干扰他们?会不会让他们分心? 但麻文文的担忧也情有可原,这个发现确实太重要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乐东看着麻文文犹豫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其实很不安,安慰道: “想说…就说一说吧,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范大师就算不同意你出来掺和这事,也拿你没办法了不是?” 麻文文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亲情号。 “嘟…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车厢回响着。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直到自动挂断。 麻文文的手指微微收紧,覆脸扭向窗外,虽然看不见,但那份担忧溢出心肺。 见此蔡坤赶紧安慰:“别急别急,说不定范大师和周大师正忙着呢。 再说了,咱们都能发现这些线索,范大师他们见多识广,指不定早就发现了,放宽心。” 麻文文听了蔡坤的话,轻轻“嗯”了一声,但握着手机的手却没有放下,显然并未完全释怀。 乐东心头也掠过一丝阴霾,他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蔡坤说的那么简单。 范彪不接电话,真的只是因为忙吗? 一路无话。 车子渐渐拐上高速,窗外的街景开始变的千篇一律起来,乐东将目光从窗外移开。 见麻文文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他想了想,决定找个话题,转移一下麻文文的注意力,也解答一下自己心里积压已久的疑问。 “麻大师,”乐东斟酌着开口,“有个事我一直挺好奇的,就是…你眼睛里的那两位…” 他顿了顿,观察着麻文文的反应,“听你之前叫他们‘师爷’,难不成…他们也是你们钟馗一脉的前辈高人?”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核心,前排开车的蔡坤和副驾的林寻,虽然没回头,但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麻文文闻言缓缓抬起头,脸朝着乐东的方向,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对。”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些沧桑,“这两位…都是我钟馗一脉的开山祖师爷。 一位,尊讳孔珂孔师祖,另一位,是刘长青刘师祖。” 这个答案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乐东三人感到一阵震撼。 开山祖师?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人物了?! 麻文文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追忆,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 “说来也巧…或者说,是冥冥之中的宿命,人脸山那个困扰了我钟馗一脉至今未解的‘大单’,最早,就是孔珂师祖在清朝道光年间接下的单子!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我钟馗一脉历代传人,都在为破解这个单子奔波劳碌,前赴后继……” 车厢里三人闻言惊叹。 一百多年,几代人的宿命! “这其中,只有到了民国时期…”麻文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的荣光,但更多的是悲壮。 “由刘长青师祖那一代,他老人家道法通玄,又广结善缘,带领着一众玄门好手,才终于在人脸山一事上,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进展…” 说到这里,他语气逐渐低沉下来,“可惜…天不遂人愿,刘师祖因殚精竭虑、积劳成疾…最终…功未成而身先死…” 乐东三人听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能看到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祖师,在无尽的遗憾中阖然长逝的画面。 “孔珂师祖和刘师祖,这两位开山立派、惊才绝艳的先辈,都曾立下重誓…” 麻文文的声音突肃穆起来,“他们立誓,此‘大单’一日不破,他们便一日不踏入轮回,永为阴魂之身,为的就是…… 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庇护和指引后世传人,给我们留下更多对付那人脸山邪祟的手段和经验!” “所以自那以后,我钟馗一脉历代传人,都将两位师祖的阴魂,供奉于祖师灵位之上,每日晨昏定省,焚香滋养。 听师父说,早年间,门中前辈甚至还能在灵位前,与两位师祖的阴魂交谈、请教道法、学习秘术…” 乐东三人听得心驰神往,那该是何等神奇的场景! “可惜……”麻文文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后来……年代动荡,山河破碎,供奉两位师祖的祖师灵位…在一次巨大的变故中…不幸损毁了。 能勉强保住两位师祖的阴魂不散、不迷失,已是当时前辈们拼尽全力能做到的极限。” 他痛苦的停顿了一下,平复心情重新说: “可灵位一旦破碎,失去了这个最关键的依托和屏障……两位师祖的阴魂便只能委身于其他临时找到的容器之中… 普通的木盒、陶罐…可这些凡物,如何能长久承载祖师英灵? 年深日久,外界驳杂混乱的阴浊气,不断地侵蚀污染着两位师祖的阴魂…” 麻文文说着,拳头无意识的攥紧了:“渐渐地…他们…他们开始迷失了…变得越来越像…像那些寻常的、只凭本能行事的…凶戾阴魂。 他们开始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对活人阳气的贪婪……别说再像从前那样交流、传授技艺,就连…就连最基本的‘控制’,也变得千难万难,稍有不慎,就有反噬其主、为祸世间的危险。”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接手这个烂摊子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麻文文的话语中满是对师父的敬佩,“万般无奈之下…师父他…只能兵行险招,他将两位师祖的阴魂…寄存在了…活人体内。” “为啥存在活人体内啊?!”蔡坤有些不解,看着后视镜麻文文眼睛上的黄布问。 “用活人…是让他们的阴魂直接感受到生机勃勃的阳气,留下他们…同时,以钟馗神像镇压疏导…才能堪堪…控制住他们,防止他们彻底失控暴走。” 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眼睛上的黄布笑道,“而且在刚开始时,他们在我体内还想跑出去,于是师父绘制了这个布条来压制。 后来日子久了,他们也不闹腾,布条也渐渐不用,只能起到个紧急压制的作用…” 乐东边听边愣愣的点头。 他愣的原因…很多是被这一连串的秘辛,冲击的不轻。 第139章 鬼婴入铃 听到麻文文声音停止,开车枯燥的蔡坤忍不住频频示意乐东继续问。 “那……老根那天晚上,怎么能引出他们…”愣完的乐东不用蔡坤示意,他想起老根家那惊悚的一幕,继续追问。 麻文文苦笑了一下,说:“这件事…其实很正常,你们还记得我师父说我是‘专门除鬼’的吗?” 乐东和蔡坤都屏住呼吸,用力点头。 “一方面,”麻文文解释道,“他们在我眼睛里,其存在本身,对于普通的阴魂恶鬼,就是一种天然的威慑。 寻常鬼物感受到他们的气息,多半会自行退避,另一方面…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万不得已之时…”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我…可以主动释放他们出来,就像…上次在胡家别墅,对付缠着你们那对夫妇那样……” 乐东和蔡坤立刻想起了别墅的事,咽了口唾沫。 “不过,这样做的后果…当时你们也看到了,对我自身的负担极大,而且极其危险,一个控制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另一个他们主动出来的原因…就是像在老根家那晚的情况,他们遇到了凶戾、强大的阴魂,或者……和他们同等级别的存在!。 “而老根那晚的阴魂,和两位师祖层次很接近,这种存在,对于两位师祖来说,会强烈地刺激到他们… 会激发他们吞噬对方以壮大自身的原始本能,所以他们才会不受控制地想要冲出来…” 说完,麻文文身子倒向靠背,声音带着后怕: “幸好…幸好当时有你们在,才没有让他们脱离我的身体,不然…”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不然我钟馗一脉百余年守护的心血,几代人的牺牲和期望……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乐东三人听完,久久无言。 沉重、敬佩、心酸,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反观麻文文说完这一切,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又叹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向车窗外飞逝的光影,呢喃自语: “或许…只有等到人脸山的事彻底了结,一切…才能真正归于平静吧…” 麻文文的嘀咕让乐东几人都感到沉重,他们都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昏黄彻底沉入墨蓝,星辰稀疏地亮起,高速上车灯如流,蔡坤抻了抻胳膊有些疲乏。 “前面有服务区,”林寻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她看着导航提示,“开了快一天了,下去活动活动,吃点东西,顺便…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 蔡坤立刻应声:“得嘞 正好憋泡尿。” 不过一会,车子就拐进了灯火通明但略显空旷的服务区。 停好车,四人相继下车,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乐东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他感觉体内的寒意似乎比白天更重了些。 “走,找个僻静点的地方。”麻文文低声说,他不需要人搀扶,但脚步明显还有些虚浮。 蔡坤环顾四周,服务区主体建筑灯火通明,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些过路车,他指着建筑后方一片被稀疏树木和杂草覆盖的黑暗地带:“那边,绕到后面去,离灯光远点,应该没人。” 几人没有异议,默契地朝着那片远离喧嚣的黑暗走去。 渐渐远离了服务区的灯光,四周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远处高速路传来的微弱光芒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概几十米,麻文文停下脚步:“可以了,这里足够远,神像不会被干扰。” 乐东深吸口气,拿出玩具熊定了定神,随后轻轻敲了敲玩具熊的脑袋,低声道:“出来吧。” 一缕淡淡的黑气从玩具熊的缝隙中逸散出来,迅速凝聚成那个躯干破烂的鬼婴。 他依旧是那副惨白的模样,刚一凝聚成形,他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扫向四周,当看到静静站立的麻文文时,身体猛地一颤。 警局后院里麻文文的手段,显然给他留下了阴影。 乐东看着鬼婴警惕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蹲下身,说道:“我们不是要伤害你。” 鬼婴闻言,眼睛警惕地在麻文文和乐东之间来回扫视。 看他这模样,乐东决定在劝解劝解: “其实你该回去了,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你妈妈…也许正在那里等着你呢。”他试图打动这个懵懂的阴魂。 然而,鬼婴一听这话,充满委屈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抗拒的喊叫:“不,我不回去,妈妈会来接我的,她一定会来的,她会来找我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控诉乐东的建议。 乐东也预料到鬼婴的反应,他耐着性子解释:“人死了,魂魄就该去阴冥,这是规矩,你妈妈她……她可能会在那里等你团聚,你这样留在阳间,对你不好,对你妈妈也不好…” “你骗人!”鬼婴打断他,小脸有些执拗,“妈妈才不会一个人离开我,她会来找我的!” 他幼小的心灵里,他只知道妈妈不见了,他坚信妈妈会回来找他,这是他唯一的执念,简单纯粹,却又根深蒂固。 林寻也走上前,蹲在乐东身边,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安抚道:“小朋友,听姐姐说,阳间是我们活人生活的地方,你留在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朋友,只能躲躲藏藏,多孤单啊。 去阴冥,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也许能遇到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呢?” 鬼婴看着林寻温和的脸,狂抗拒稍微减退了一点点,但那份固执的坚持没有丝毫动摇。 他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我就要等妈妈,等到我就回去!” 说完,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麻文文,声音带着哭腔质问乐东和林寻: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肯回去,这个瞎叔叔…就会像上次那样打妈妈那样打我?” 这话一出,乐东几人都愣住了,一时语塞。 麻文文上次在警局的阵法,确实让鬼婴记忆犹新,而他的话也直指一个残酷而尴尬的现实: 除了强制手段,他们似乎真的无法说服这个执念深重,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的阴魂。 林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鬼婴固执的眼神,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一个只认准了“等妈妈”这个最简单愿望的惨死孩童而言,任何关于规矩、归宿、未来的道理,都显得那么遥远和不切实际。 他的执念,就是最质朴的亲情渴望,却也成了最难化解的心结。 场面一时僵住了,夜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声响。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的麻文文,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要求清除这个隐患,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面朝着乐东、林寻和蔡坤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妥协和无奈:“算了。” 乐东三人同时看向他。 麻文文继续说道:“这孩子生前并无罪孽,又是横死夭折,心中执念也只是等母,并非那种天生凶戾、意图祸乱阳间的恶念,强行打散,有伤天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尽量以劝解为主吧,孩童天性,最是难拘。阳间对他而言,新鲜劲儿过去,天长日久,找不到玩伴,寻不见母亲,或许…他自己也会觉得无趣。 等到执念淡了,或者彻底明白母亲不会再来了,心灰意冷之下,也许…就会自行返回阴冥了。” 他的目光转向乐东手中的铜铃:“现在先让他回到铜铃里,一来,铜铃能拘束他,防止他无意间冲撞生人,沾染不必要的因果,也便于我们看管。二来,在铃中,我们也能时常劝解,水滴石穿,未必没有成效。” 最后,他补充了一个关键的退路: “实在不行…等我们见到老周叔,他有一门独到的绝学,能让滞留阳间的阴魂心甘情愿,自己走回阴冥之路,比我们强行驱赶,要稳妥得多。” 乐东几人听完麻文文的话,都暗自松了口气。 尤其是林寻,他实在不忍心对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动用强硬手段,麻文文提出的方案,虽然耗时,但显然是目前最温和,也最可行的办法了。 “行,就按麻大师说的办。”蔡坤第一个表示赞同。 林寻也点点头:“这样也好。” 乐东看向依旧警惕和委屈的鬼婴,笑道:“听到了吗?我们不强迫你了,你不是要进这个铃铛吗,来吧。” 鬼婴狐疑地看着乐东,又看看麻文文,似乎判断着乐东话语的真假,犹豫了片刻,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不送我走?” “真的。”乐东肯定地点头,同时拿出了铜铃。 鬼婴这才露出笑容,急匆匆的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去。 铜铃也微微嗡鸣一声,随即恢复了沉寂… 第140章 不存在的诊所 乐东小心地将铜铃收好,悬着的心暂时放下,虽然问题没有根本解决,但至少避免了冲突,也为后续处理留下了时间和余地。 “搞定。”蔡坤一拍大腿,迫不及待道,“走走走,饿死我了,去服务区吃口热乎的。” 四人转身往回走,路上蔡坤的好奇心又按捺不住了,他凑到麻文文身边,一边走一边追问: “麻大师,你刚才说的,老周叔那门绝学…到底是个啥道道啊?这么神?能让鬼自己乖乖回去?” 麻文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嗯…大概…就像那些非法滞留的人员,被警察找到,劝返那样吧。” “劝返?”蔡坤挠挠头,一脸懵,“警察劝返非法移民?这跟送鬼回去有啥关系?鬼还能听警察的?” 麻文文笑而不语,不再解释。 一旁的乐东,听着麻文文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比喻,心头却猛地一动。 他脑中闪过周凡胸前佩戴的那个造型奇特、与范彪的钟馗小像风格迥异的雕塑。 再联想到周凡在圈子里那个外号——“判官”。 判官…劝返…阴魂滞留阳间…非法移民…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 难道…周凡身上,也寄宿着类似范彪那样的、属于阴神的传承? 而那个雕像,很可能类似于阴间警察,判官这类角色了。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判官对于滞留阳间,逃避轮回的阴魂而言,就是拥有天然权威的“警察”和“法官”。 他只需要亮明身份,或者动用某种规则层面的“遣返令”,那些阴魂出于对阴司规则的敬畏和本能,就会自己乖乖地踏上返回阴冥的路。 这就像警察找到了非法滞留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者必要时施加压力,对方最终选择自行离境一样。 “原来如此…” 乐东心中豁然开朗,这个推测让他对周凡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认知,也彻底放下心来。 服务区餐厅里,四人简单地吃了碗热汤面,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乐东吃的不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天的缘故,他感觉体内变的很冷…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把外套裹得更紧。 短暂休整后,蔡坤和林寻交换了驾驶位,车子再次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撕开夜幕,朝着南省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在车轮下飞速流逝。 枯燥的长途驾驶,窗外重复的景色却难以真正入睡,乐东感觉体内的寒意越来越强,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一点点流失,手脚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僵硬和虚弱感。 距离老根所说的“七天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四天了。 这种担心像一块石头,压的他心神不宁… 一路上,林寻和蔡坤轮换着开车,麻文文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恢复元气,偶尔会询问身旁假寐的乐东感觉怎么样。 一日后的下午,约莫三点半。 车子终于缓缓驶离了高速,进入了南省地界,按照导航的指引,车子穿行在国道,最终停在了一条名为“迎宾路”的街道旁。 “到了。”林寻踩下刹车,环顾四周。 四人推开车门,一股深秋的凉风卷着尘土和落叶迎面扑来,乐东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眼前的迎宾路,显得有些破败和萧索。 道路不宽,两旁是些门脸各异的店铺,小餐馆、五金店、杂货铺、修车摊… 它们招牌大多陈旧褪色,路上行人稀少,车辆也寥寥无几,几片枯黄的树叶被冷风吹得打着旋,在地上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荒凉寂寥。 “嘶…这地方…看着有点…荒啊?” 蔡坤搓了搓胳膊,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 “林警官,”蔡坤转向正在查看手机导航的林寻,带着点不确定地问,“导航导的就是这儿吧?没错吧?” 林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导航上定位是这里,迎宾路没错,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我搜了‘春燕诊所’,没有结果,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地方。” “啥?没录上?”蔡坤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嗐,这有啥,很多小诊所、老铺子都不上导航的,好办,咱找人问呗,这本地人肯定知道。” 他说完不等其他人回应,就大步流星地朝着离得最近的一家挂着“老张快餐”牌子的小餐馆走去。 乐东的心跳不自觉地有些加快,目光紧紧追随着蔡坤的背影。 只见透过模糊的玻璃,隐约能看到蔡坤跟柜台后的人比划着说着什么。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蔡坤就推门出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失望。 他朝乐东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说话,又快步走向旁边一家门口堆着轮胎的“老李汽修”。 乐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蔡坤这次时间更短,没问几句很快就转身出来,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更深的茫然。 接下来,蔡坤像是不信邪,又接连跑进了旁边的一家杂货铺和一家烟酒店。 每一次,都是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每一次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远处看着的乐东,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心头颤颤。 果然,蔡坤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东子…这几家店的老板…可能…可能不知道,别急啊,咱再往前开开,前面肯定有人知道。” 乐东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嘴唇抿得发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那股寒气似乎因为心情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更加活跃,像无数根冰针在刺扎着内脏。 到今天的话,三天…只剩下三天了。 林寻看着乐东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也跟着揪紧了,她立刻点头:“对,可能这条街的店家不太熟,我们往前开一段,我和蔡坤一起下去问。” 她说着拉开车门,示意乐东和麻文文上车。 车子往前开出了大概三四百米,停在了一片相对集中些的店铺前,有家稍微大点的超市,还有几家卖建材和农资的。 林寻和蔡坤同时下车,分头走向不同的店铺。 乐东坐在后排,手指紧紧抠着车门内的皮革,心中希望如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 远处,林寻在超市门口跟人交谈,她拿出手机,似乎在给对方看什么,那人看了几眼,摇着头,表情是那种完全没听说过的茫然。 蔡坤那边更直接,他跟一个蹲在店门口抽烟的店主说了几句,那老农皱着眉,用力地摆手摇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显然也是毫不知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对乐东来说都像是一种煎熬。 他看到林寻和蔡坤几乎是同时结束了询问,转过身,朝着车子走来。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脸上的沮丧和挫败… 毫不掩饰… 第141章 柳暗花明 二人回来后,林寻拉开车门坐进来,没等乐东开口,就低声道:“都说没听过…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蔡坤也重重地坐回驾驶座,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声音暴躁: “妈的邪了门了,整条街都问遍了,小卖部、饭馆、修车的、卖种子的…没一个知道。 连听都没听说过什么‘春燕诊所’,这他妈…” 他说到这里,转向后视镜里的乐东,眼睛发红,“东子,老根那王八蛋是不是在耍我们?他那副鬼样子,这是死了还坑我们一把?艹他大爷的。” 乐东听着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 诊所唯一的线索…断了?老根…真的在骗人? 他并非怕死,他怕的是家里的妻儿,村里的父母… 要是他一个人,在胡家别墅的时候,早就放弃生存死球算了… 可现在,他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这唯一的希望,难道真的是个泡影? 乐东的脸色由灰败转为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里情绪复杂,有不甘、愤怒和茫然… “乐东。”林寻看到他这副样子,心猛地一抽,急切地安慰道: “别慌,你肯定没事,还有时间,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现在就给陈先生打电话。 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肯定能联系上知道你这种情况的高人,一定有办法的。”她说着就去掏手机示意。 坐在后座的麻文文也摸索着伸出手,重重地捏了一下乐东的肩膀,脸上带着自责。 乐东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时候,远处一阵突兀的争吵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滚,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挡着我做生意。” “求求你…求求你行行好…那钱…那钱真是我的…不是偷的…” “放屁,就你这穷酸样,哪来的新票子?肯定是偷的,我多收你一些是替天行道,你就当还给失主了,滚蛋。” 争吵声来自他们车子斜后方不远处的一家名为“好邻居”的便利店门口。 车内四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便利店的玻璃门敞开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店主,正用力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往外推搡。 老妇人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廉价的袋装面包和一个灌满白水的可乐瓶子,她被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老板…老板你行行好…那钱不是我偷的…真是我儿子…是我儿子托人给我的啊…你行行好…把找的钱给我吧…我就买了这点东西…” 老妇人声泪俱下,卑微的指着怀里的袋装面包。 店主更加不耐烦,声音拔高,充满了鄙夷:“还你儿子?你儿子都死多少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吧?鬼给你的啊? 撒谎都不会撒,你再这样胡搅蛮缠,下次你拿钱老子也不卖给你,赶紧滚,别在这儿晦气。”他又用力推了老妇人一把。 老妇人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推,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面包和可乐瓶滚落在一旁,她顾不上去捡,只是绝望地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那钱真不是偷的…是我儿子托春燕给我的啊…不是我偷的…” “春燕!” 这两个字堪比两道炸雷,响彻在车内四人耳中。 乐东几人同时浑身一震,刚刚还弥漫在车内的绝望气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驱散。 林寻的反应最快,天生的正义感和身为警察的责任感压过了个人的焦虑,她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干什么!”林寻一声清叱,上前一把扶住了还跪在地上哭泣的老妇人,同时喊住正要转身回店的店主。 店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林寻,见她穿着便装,脸上立刻又堆起不耐烦:“你谁啊?少管闲事,这老东西…” 林寻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举到店主眼前,声音冰冷: “你刚才的行为,涉嫌侮辱他人和强占财物,立刻把该找的钱还给这位老人家,否则,跟我回局里说清楚。” 那店主看到警官证还想辩解几句,可迎上林寻的目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威风。 “我…我…”他支吾着,显然被吓住了,他这种小店主,最怕招惹穿制服的。 “快点!” 店主不敢再说什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看也没看,扔给了还坐在地上的老妇人,然后像避瘟神一样,转身缩回了店里,“嘭”地一声关上了玻璃门,还从里面上了锁。 老妇人颤抖着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零钱和面包、可乐瓶,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谢谢…谢谢…你是好人…谢谢…” 林寻将她搀扶起来,声音放缓了些:“老人家,不用怕他,他要是再敢这样欺负你,你就报警。” 老妇人抬起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林寻:“报警…报警我不会报啊…同志咋报啊…我不认字啊…” 林寻一时语塞。 是啊,对于一个可能连手机都没有的拾荒老人来说,“报警”这个程序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时,蔡坤、乐东和麻文文也快步走了过来。 蔡坤刚好听到老妇人最后的话,他那火爆脾气又上来了,忍不住插嘴道: “报警管你认不认识字啊?你不会报,你家里人呢?让你儿子帮你报啊!” 然而,他这话刚一出口,老妇人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哭声更加悲切:“我儿子…我儿子他…他早就死了啊…” “死了?” 蔡坤愣住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大,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不对啊大娘,你刚才不是说,那钱是你儿子昨天才托人给你的吗?怎么又说你儿子早就死了?这…这说不通啊?” 老妇人被蔡坤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哭声都顿住了,她看着围拢过来的几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的话引起了误会。 “不不不…”她连忙摆手,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急切地解释,“我儿子…是死了…死了好些年了…是…是他托春燕…托春燕给我的钱啊…” 她终于把话说完整了。 林寻也适时的把话题往这上边引: “大娘这是怎么回事?你儿子死了怎么还能托人给你带钱?春燕又是谁?在哪?” 老妇人抹了抹眼角,缓和声说:“春燕呐,是个大好人啊,每个月都会带着我儿子给我的几百块钱送过来,要不然…” 乐东听着老妈子的絮叨,本就着急的他再也忍不住问: “大娘我知道那个春燕是好人,你告诉我那个春燕在哪,我们这次来找他有事。” 老妇人看着乐东焦急万分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寻,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眼睛闪过了然,随后小声的问:“有人托春燕给你们送钱了?” 送钱?乐东愣了一下,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个误会,只要能找到春燕,说什么都行。 他用力地点点头:“对,有人托她送东西给我,所以我们才大老远来找,大娘,告诉我们春燕在哪吧?” 听到乐东肯定的回答,老妇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点点头:“哦…是这样啊…我就说嘛…”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街道尽头的一个方向,那里是一个十字路口。 “看到那个路口没?”老妇人的声音压低了些,神秘兮兮的说,“找春燕…现在不是时候,得等到…后半夜点灯以后…” “后半夜?”蔡坤忍不住追问,“为啥?他白天不开门?再说那十字路口啥建筑也没有啊…” 老妇人摇摇头,自顾自的说:“他的诊所…只在那时候开…开门只开…三炷香的时间。” 她比划着手指,“香烧完了,门就关了…你们要找他,得赶早,晚了…可就找不见喽…” 只开三炷香的时间?后半夜? 这诡异而神秘的规矩,非但没有让乐东感到害怕,反而像一道曙光,点燃了他心里几乎熄灭的希望。 找到了,真的有“春燕诊所”! 虽然方式如此离奇,规矩如此古怪,但线索是真的… 第142章 排队看病 送走了老妇人后,乐东几人心头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 “行了,按大娘说的,等吧。” 蔡坤搓了搓脸颊,率先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其他人也纷纷上车,车子缓缓启动,在破败萧索的迎宾路上滑行了一小段,最终停在了距离十字路口大约五六十米远的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 这里既能清晰的观察到路口的情况,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日头一点点西沉,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挣扎着洒下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然后彻底被墨蓝的夜幕吞噬。 车外的风更大了,卷着尘土和枯叶,拍打着车窗,乐东裹紧了外套,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冰冷似乎并未减轻分毫,反而因为环境的萧瑟而更加清晰。 “干等不是事儿,我去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蔡坤推门下车,小跑着奔向不远处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超市,不一会儿,他抱着几袋薯片、饼干和几瓶矿泉水回来了,一股脑塞给林寻,“林警官,多吃点,你今天开车挺累的。” 林寻道了声谢,咬着薯片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蔡坤自己也拆了包饼干,一边吃,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乐东,指着路口方向,含糊不清地说: “哎,东子,你说那老婆婆的话靠不靠谱啊?这路口光秃秃的,连个砖头瓦块都没有,后半夜还能凭空变出个诊所来?这也太玄乎了。” 林寻喝了口水,咽下嘴里的薯片,接口道:“这种不能用常理去揣度,想想老根,谁能想到他那菜园子里种的‘菜’全是鬼? 他认识的人,有点非常手段也正常,说不定,后半夜这里真会变出个诊所。” 后座的麻文文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缥缈: “林警官说得在理,师父常教导我,这世界之大,能人异士、奇事怪事数不胜数。 有人壮年时上山砍柴,下山时已是古稀老翁,有人与画中美人结缘交欢,甚至还有人终身住在纸屋纸床之上,娶纸人为伴,度过一生。 比起这些,一个只在特定时辰出现的十字路口诊所,倒显得平常了。” 乐东几人听得啧啧称奇,原本的忐忑不安被这光怪陆离的传说冲淡了些许,对即将到来的后半夜也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可车内短暂的沉默很快被蔡坤打破,他咽下最后一块饼干,眉头又皱了起来: “话说回来,老根是那样的人,他认识的人…会不会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老根那晚的疯狂和恐怖还历历在目,如果他认识的好友也是类似的存在,妄图成什么阴神,那今晚无异于自投罗网,凶险万分。 麻文文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无奈道:“事到如今,时间紧迫…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是阳关道还是鬼门关,今晚…就知道了。” 这句话乐东有些忐忑,虽说希望还在,但警惕的弦也绷得更紧了。 大家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东西,目光都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天色彻底黑透,风刮得更猛,路上的车流早已稀疏,两旁的店铺也几乎全部熄灯关门,整条迎宾路仿佛沉入了死寂的深海,只有风声在呜咽。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的方向,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了。 那是个老头,穿着一身古旧的深色寿衣,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走路姿势僵硬,目光呆滞地扫过四周,最后默默地蹲在了十字路口的马路牙子上。 麻文文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猛然蹙起:“小心点,有阴气。” “神像没反应?”蔡坤立刻紧张地问乐东。 乐东看了看后备箱方向,摇头道:“可能距离远,没动静。” “稳妥点好。”蔡坤二话不说,重新发动车子,又往后倒了十几米,停在一丛枯败的灌木后面,熄了火。 几人屏住呼吸,透过车窗紧紧盯着那个蹲在路口的寿衣老头。 那老头似乎对停在远处的车子毫无兴趣,只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的中年妇女,身影飘飘忽忽地出现在路口,她脸色苍白,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她看了看蹲着的老头,没说话,默默地走到老头旁边,也蹲了下来。 接着,是一个穿着工装,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一个穿着老式旗袍、面容姣好却眼神空洞的女子;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一时间,形形色色的“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汇聚到十字路口。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服饰,无一例外都带着非人的气息,或是脸色惨白,或是肢体残缺,或是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黑气,纷纷蹲坐在十字路口说说笑笑… 车子里,四人看得头皮发麻,一点也不敢大意,乐东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可十字路口就出来这么一群鬼,诊所呢? 蔡坤也有些奇怪,他瞅了几眼,压低声音问道:“那帮鬼怎么还说说笑笑的 ,该不会是在议论咱们吧?” 林寻仔细观察一会,摇了摇头,警察的本能让她捕捉到了更多细节: “你们看,他们每个人到了之后,都是顺着往下排,前面明明空着,也没人插队或者往前挪,似乎像真的再排队一样。” 乐东顺着林寻的目光看去,确实如此。 他们都非常规矩,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推搡,甚至没有人试图靠近停在远处的车子。 只是默契地走到路口,然后一个挨一个,顺着最开始那个寿衣老头的方向,默默地蹲下或坐下,连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即使队伍前方还有大片的空地,后来者也绝不去抢占,只是规矩的排在末尾,队伍沿着马路边延伸,很快就排出去十几米远。 不得不说,这条由阴魂组成的队伍,秩序井然,蔡坤也忍不住咋舌:“乖乖,这帮鬼…素质真高啊,这队排的比人都规矩。” 麻文文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急促地问道:“现在那里有多少‘人’了?” 蔡坤眯着眼数了数:“二三十个了…麻大师,怎么了?” “估计这群鬼和咱们一样,都是来看病的。” 他说完又立马补充道:“那个老妇人说过,诊所只出现三炷香的时间。”麻文文的声音带着凝重,“如果真是排队看病,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我们再不下去,等诊所开门,恐怕根本排不上,今晚就白来了。” 话语一出,乐东心头一震。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体内越来越盛的寒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他下意识的抓住门把手,想要下去。 “东子。”蔡坤也急了,一把摸出藏在腰间的甩棍,“不能等了,这样,我下去看看情况,你们在这里等着。”他作势就要推门。 “不行!”林寻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冒冒失失的,我去。”她知道蔡坤是好意,但面对一群未知的阴魂,她更相信自己处理突发状况的经验。 “林警官,这哪行,要去也是我去!”蔡坤急了,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争执起来。 “别争了。”麻文文沉声打断他们,“一起下去吧,这些阴魂能表现出如此规矩,绝非伪装。 这里可能有规则约束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有丝毫逾矩,只能心甘情愿地排队等待。 我们只要不主动挑衅,应该不会有危险,乐东的情况,容不得我们再耽搁了。” 看着同伴们为了自己甘愿冒险,乐东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走!” 四人推开车门,深秋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将乐东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地朝着十字路口那支诡异的队伍走去… 第143章 特殊的诊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些阴魂低声交谈的内容也断断续续地飘进乐东他们的耳朵里。 “…老张头,收获咋样?弄到几颗?” “唉,别提了,南边乱葬岗那几片都被你们翻烂了,啥也没有,白找了三天,你呢?” “运气还行,昨天在柳树坡找到个老坟,摸到两颗半成品的‘伪牙’,稍微包装一下,凑合用吧。” “知足吧你,你那两颗伪牙可以逍遥好几周了。” “诶,你们听说没,王老五那倒霉蛋,半个月的没找到牙,等不及了,昨天直接去投胎了,唉…” “喂,李二狗,你上次借我那颗‘伪牙’啥时候还?” “催催催,再催老子不还了,老子自己还不够呢。” 这些谈论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却又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残酷。 但当乐东四人逐渐接近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难明,有好奇,有警惕,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古怪的打量,像是在看闯入羊群的狼,又像是在看掉进狼群的羊。 乐东几人顿时感觉如芒在背,他们也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回望着这群“排队者”,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队伍的最末尾,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了下来。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活人与亡者,在这深秋寒夜的十字路口,沉默地对峙着。 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足有一两分钟,或许是看到乐东几人只是安静地蹲在后面,并无其他异动,那些阴魂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 低语声重新响起,不过这次音量压得更低,仿佛在窃窃私语,内容也听不太真切了。 压力稍减,乐东几人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麻文文说得对,这里的“规矩”似乎真的在起作用。 乐东定了定神,开始打量排在他前面的“邻居”。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穿着一身沾满水泥灰的廉价运动服,头上歪戴着一个黄色的安全帽。 他侧着脸,皮肤惨白,乐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胸口,那里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凝固的暗红色污渍。 显然,这是一个在建筑工地遭遇惨祸的亡魂。 小伙子似乎察觉到了乐东的注视,缓缓地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空洞麻木,带着漠然的死气。 蔡坤也注意到了小伙子的动作,他这人虽然莽撞,但心思也活络,有心打探消息,于是堆起一个和善的笑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 “这位…伙计,你们在这儿…是排队等着看病?” 小伙子看着蔡坤那张活人气息浓郁的脸,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林寻和乐东,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来这儿是…?” “看病。”蔡坤立刻接口,指了指身边的乐东,“我兄弟,得了点…怪病,听说这里的大夫能治,专门找来的。” 小伙子又仔细打量了乐东几眼,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劝诫: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没什么要紧的,赶紧换个地方看吧。 这不是你们活人该来的地方,待久了,病能不能看好另说,少说也得折损几年阳寿。”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似乎想离这几个活人远点,怕自己的阴气影响到他们。 看到他这个带着善意的动作,乐东心头微动,感觉这个小伙子似乎并不坏。他接过话头,声音诚恳: “哥们,谢谢提醒,但我们就是专门奔着这地方来的,我这病…很麻烦,恐怕只有这里有办法了。” 小伙子看着乐东颓废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了然,叹了口气:“那…那你可得带够‘钱’了。最近春燕大夫…涨价了。” “钱?” 乐东几人同时一愣。 他们光顾着找地方,完全没想过“诊费”这回事,看病花钱天经地义,但问题是…这“钱”是什么? 乐东可不信这群鬼魂会用人民币或者金银财宝,难道是…冥币? 蔡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立刻拍着胸脯,豪气的说:“钱不是问题,兄弟你们平常都用多大面额的?一千亿?还是一万亿? 这样,你先借我们点。等明天,我立马给你烧一百倍过去,管够。” 小伙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蔡坤,怪笑道:“烧?冥币?” 他嗤笑一声,“你们可真逗,人家春燕大夫是活人,人家收什么冥币啊?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一旁的林寻立马追问道,“那收人民币?” 说着她心里开始盘算着,附近有没有自动取款机了。 小伙子再次摇头,无奈的看着他们,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巴,露出了缺了三颗牙的牙龈:“大夫只收这个。” 乐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听到的“伪牙”之类的词,脱口而出:“收…牙齿?” “对喽!”小伙子点点头,随即看到蔡坤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拔牙,吓得他赶紧闭上嘴,双手乱摆。 “别打我的主意,我这个不行,或者说,我们这些‘小鬼’的牙,大夫根本不收!” 一直沉默旁听的麻文文开口了,立马问:“那什么样的牙才行?” 小伙子对上麻文文,即使对方蒙着眼,也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脸色有些不自然: “得是那些‘老鬼’的牙,他们阴气强盛,根基深厚,专门分出一缕精纯阴气蕴养几颗牙齿,不算太难。 像我们这种刚死没几年,根基浅薄的‘小鬼’,抽点阴气蕴养牙齿,那简直是要老命,搞不好牙没养出来,自己先散了架。” 他指了指自己缺失牙齿的位置,语气辛酸的说: “我们的‘鬼牙’,都是到一些阴气比较浓的坟地、老宅子之类的地方,那里天然阴气浓郁,待在那慢慢蕴养。 虽说效率慢得让人绝望,但好歹…也算是个盼头。”他苦笑了一下,露出残缺的牙床。 乐东几人听完,心都凉了半截。 失算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里的“硬通货”竟然是如此苛刻的“鬼牙”。 现在就算他们有心去找,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了,除非放弃今晚的诊治,先去找鬼牙,可乐东的身体…能有几天等? 蔡坤懊恼地一拍大腿: “艹,老根那破菜园子里,凶戾的老鬼不是多得很吗?早知道当时就该逮住几个,关起来让他们天天‘养牙’,然后一颗颗拔下来!” 他脑洞大开,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那个鬼婴不是挺凶的吗?阴气应该够足吧?让他给我们养几颗牙出来不就行了?” 麻文文显然也想到这里,但却摇头否决: “那孩子连番战斗,消耗巨大,阴气已经大不如前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摸了摸蒙眼的黄布,“若非我体内那两位…难以控制,以他们的层次,凝聚几颗鬼牙,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寻也摇头补充道:“就算行,但培养鬼牙估计不是一日之功,时间上也来不及。”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希望就在眼前,却因为“没钱”而被挡在门外。 乐东感觉又回到了当初小宝生病,自己没钱时的那种窘迫和无力… 第144章 诊所 排在他们前面的小伙子看着几人愁云惨淡的样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 “那个…几位,看你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来这儿的,我给你们指条道儿…风险大,但…也许能行。” 蔡坤眼睛一亮,急忙催促:“快说快说,啥道儿?” 小伙子舔了舔嘴唇,小声道: “你们可以去一些年代久远点的老坟地碰碰运气,那些埋在风水地或者阴气汇聚之地的老尸,骨头常年被地气和阴气浸润,本身材质就不错。 你们找到棺材,撬开,拔下尸体的牙,带回来,找个阴气重点的地方放上几天,也能沾染些阴气,勉强能用,春燕大夫管这种叫‘伪牙’,十个才能顶一个真正的‘鬼牙’。” 挖坟掘尸? 乐东几人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这不成盗墓贼了吗? 就算他们几个为了救命不在乎这个,可林寻是警察啊,让警察去干盗墓的勾当?这简直荒谬绝伦! 小伙子看他们脸色变幻,也知道这提议有点那啥,赶紧补充道: “不过…这法子也跟大海捞针差不多,这方圆百里的坟地,早就被我们这些穷鬼翻了个底朝天,稍微有点阴气的尸骨牙齿,估计早被抠光了。想找到新的…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后怕,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除非…你们胆子够大,敢去…李家村北边的荒坟场看看。” “李家村北边荒坟场?”乐东心头一跳,看小伙子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追问道,“那地方…怎么了?” 小伙子的脸色明显变幻几分,眼神里透着恐惧:“那地方…邪性,听说有僵尸。我认识好几个胆子大的鬼,想进去捞点‘伪牙’,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全折在里面了,那地方现在就是我们圈里的禁区,谁提起来都发怵。” “僵尸?”林寻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肩头,脸色有些不自然。 麻文文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鬼也怕僵尸?”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小伙子急忙解释,“那玩意儿…就是个二愣子,浑浑噩噩,力大无穷,铜皮铁骨,逮谁咬谁,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畜生。 我们这些阴魂,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上那种吸足了地煞阴气的僵尸,根本打不动,也躲不开它的蛮力。 它那獠牙和爪子,对我们也有伤害,搞不好就被它撕碎了当点心,久而久之,谁还敢去?鬼命都没了,要牙有什么用?”他连说完连连摇头,显然对那地方深恶痛绝。 “不过…”小伙子话锋一转,眼中又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虽然危险,但那地方的‘回报’也是真的高,春燕大夫亲口说过,如果能弄到那僵尸的獠牙…一颗,就能顶二十颗‘真鬼牙’!” “二十倍?!” 乐东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就亮了! 挖普通人的坟,盗取尸骨牙齿,这事他们干不出来,心理和道德那一关就过不去。 但…如果是去对付一个已经尸变,为祸一方的僵尸,拔它的牙?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属于除魔卫道,为民除害啊,心理负担瞬间小了很多。 更关键的是,僵尸牙的价值太高了。 一颗顶二十颗真鬼牙,只要能弄到一颗,乐东看病费用,怕不成问题了。 至于那僵尸的凶险… 经历过老根家那晚百鬼夜行、阴神冲体的恐怖场面,见识过胡家别墅那对凶戾夫妇的乐东几人,潜意识里对“僵尸”的恐惧阈值已经拔高了不少。 蔡坤更是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妈的,干了,一个僵尸而已,还能比老根那晚凶?更别说这牙这么值钱。” 林寻虽然对“僵尸”二字有些不舒服,但看了看乐东苍白憔悴的脸,又想到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筹集“诊费”的办法,她咬了咬牙,没有出言反对。 麻文文沉默着,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和风险,而乐东心中的天平更是彻底倾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荒坟场再危险,也比体内这阴寒索命要来得直接。 正当几人被这“高风险高回报”的提议弄得心头火热,快速思忖着下一步行动计划时,前方一直低声交谈的鬼魂队伍,突然毫无征兆的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几十个阴魂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带着敬畏和期盼,齐刷刷地望向十字路口的中心。 乐东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整齐动作惊得也立刻站起身,顺着众鬼的目光望去。 只见十字路口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推着一辆老旧的木头架子车,慢悠悠地从夜幕深处走来。 推车的是个老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稀疏的发髻,穿着一身藏青色旧式斜襟褂子,身形佝偻。 架子车很简陋,上面盖着一块十分干净的粗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粗布的正中央,用浓墨清晰地写着四个方正的大字——春燕诊所! 排在他们前面的小伙子也赶紧站了起来,语速飞快地低声说: “不和你们说了,大夫来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立刻转过身,和其他鬼魂一样,挺直了腰板,恭敬地望向那推车而来的老妪。 蔡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架子车和老妪,急得抓耳挠腮:“操,现在咋办?咱们没‘钱’,走?还是硬着头皮上?” 林寻快速道:“先看看情况,万一…万一春燕大夫看乐东是活人,情况特殊,能通融一下呢?或者先问问诊费具体要多少也行。” 麻文文也表示赞同:“不错,先让乐东给大夫看看,至少让他诊断诊断,需要多少‘鬼牙’。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不至于像没头苍蝇。” 乐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和体内的寒意,点了点头:“好,先看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找到了地方,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于是,四人和其他排队的阴魂一样,站在队伍末尾,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位推着“春燕诊所”架子车,在深秋寒夜中缓缓走近的花白头发老妪… 第145章 鬼看病 不大一会,推着架子车的老妪终于走到了十字路口中心。 几十个阴魂立刻七嘴八舌地问好,声音带着明显的敬畏: “春燕大夫好!” “大夫您来了!” “春燕大夫辛苦!” 老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抬头环顾群鬼,算是回应。 然而,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太久,很快便越过队伍,落在了末尾的乐东四人身上。 那目光神色复杂,有奇怪,惊讶和怀疑… 乐东张了张嘴,刚想上前一步说明来意,老妪却已将头转了回去,仿佛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从未发生。 随后她动作麻利的将架子车停好,然后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粗布。 粗布下并非想象中的药箱器械,而是几件折叠整齐的东西。只见老妪熟练地解开一根绳索,用力一拉—— “嘭!” 一声轻响,一个半人高的简易小帐篷瞬间弹开,稳稳地支在了架子车旁。 接着,她手脚利索地从车上搬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箱,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个折叠小马扎,“啪”地一声打开放在帐篷门口。 最后,她拿起那块写着“春燕诊所”的粗布,手腕一抖,将其高高扬起。 呼—— 一阵夜风适时吹过,粗布迎风展开,猎猎作响,那四个大字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老妪随手将布帘一角系在帐篷杆上,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诊所”便宣告开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千百遍的结果。 那些排队的阴魂,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期盼,却无一人催促或表现出任何焦躁。 乐东几人面面相觑,有心上前询问,但看着这群鬼如此遵守秩序,又生怕贸然上前会触犯什么未知的禁忌,反而坏了事。 无奈,他们只好按捺住心情,站在队伍末尾等待,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老妪支好帐篷后,从小木箱里取出一个铜香炉,又从箱底摸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暗红色线香。 她划亮一根火柴,橘黄的火苗舔舐着香头,很快,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老妪将香稳稳地插在香炉里,然后在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充当“诊桌”的小木箱上“叩叩叩”地敲了三下,声音沙哑的叫道。 “进来吧。” 这三个字如同打开了开关,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寿衣的老头,脸上立刻露出抑不住的喜色,佝偻着身子,急匆匆的掀开布帘钻了进去。 乐东几人紧张地盯着那小小的帐篷口,仅仅过了七八秒钟,布帘一掀,寿衣老头就走了出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旧报纸折成的纸包,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这么快?”蔡坤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大夫看病是光速啊?” 就在他们以为这“看病”过程都如此迅捷时,第二个进去的阴魂,却在里面待了足有五六分钟。 出来时,他一手捂着后腰的位置,走路姿势有些踉跄,脸上表情痛苦中又带着点释然。 他刚走出帐篷,旁边队伍里一个认识他的瘦高个阴魂就扬声打趣道:“嘿,二柱子,又来看你那破腰?来来回回多少次了,还不如早早投胎去呢” 被叫做二柱子的阴魂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你懂个球,老子好不容易熬到不用上班干活了,这变成鬼才是好好玩耍的时候,腰疼我也愿意,还投胎,投个屁!”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捂着腰,也快步走开了。 等二柱子走远,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鬼好奇地问刚才打趣的瘦高个:“这哥们啥情况啊?来这么多回?” 瘦高个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嘲笑道:“害,这家伙生前就是个光棍,死了更是个老色鬼。 整天瞎晃荡,专往那些美女家里钻,偷看人家洗澡睡觉,没成想啊,前几天盯上一家,那家的女的身上带着一尊开了光的菩萨像。 这家伙贴着人家女的睡,后腰没注意,直接贴菩萨像上了,哎呦喂,那叫一个惨哟,差点没把他当场打得魂飞魄散。 这不,后腰那块阴气都给灼伤了,到现在都没好利索,隔三差五就得来找春燕大夫治一治。” 乐东几人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就连见多识广的麻文文脸皮也抽动了一下。 当鬼当到这份上,也是绝了。 于是,四人就这样一边在秋风中焦灼地等待着,一边听着前面队伍里飘来的各种“鬼病”趣闻,也算是对这“春燕诊所”的业务范围有了个初步了解。 有舌头拖得老长的吊死鬼,想请大夫把舌头塞回去,至少别老耷拉着碍事; 有浑身湿漉漉、皮肤泡得发白发胀的淹死鬼,想把皮肤恢复紧致点; 有脖子歪斜、脸上缺了一大块的倒霉鬼,想给自己整整容。 可谓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看病的时间也长短不一,有的像寿衣老头那样几秒钟搞定,有的则像二柱子那样需要好几分钟。 帐篷口那柱香,无声地燃烧着,一点点变短。 当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第一柱香终于,老妪默不作声地又点上了第二柱。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队伍也在缓慢地向前移动,乐东体内的寒意随着夜深越来越重,他频繁的裹紧衣服,牙齿都有些打颤。 林寻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蔡坤更是急得原地踱步,但又不敢插队。 终于,当第三柱香被老妪点燃插进香炉时,队伍排到了乐东前面的那个工地小伙。 帐篷的布帘只是半拉着,并未完全合拢,乐东几人都忍不住悄悄探头,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看病”的。 只见小伙进去后,显得很熟络,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三颗颜色灰白、形状不太规则的东西,恭敬地放在小木箱上:“大夫,这次还是老样子,给我妈送点钱。” 老妪拿起那三颗东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才开口道:“这次是三颗伪牙?” 小伙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连忙解释:“大夫,最近这东西越来越不好找了…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凑到这三颗。” 老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报出价格:“这一颗能给你娘换三百块,一共九百块,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小伙赶紧点头哈腰,脸上露出喜色,他刚要转身离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大夫,不知道我娘最近怎么样了?这点钱…够花吗?” 见老妪自顾自地将那三颗伪牙收进一个小布袋里,小伙赶紧补充道:“大夫您也知道,我娘年纪大了,阳气弱,我贸然回去看他怕他生病,只能问您了。而且…”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迷茫,“而且…我也想投胎去了,在阳间转悠这么长时间,就是放心不下我娘。 我想着,这么长时间给他的钱如果够他生活,我…我也就安心走了。” 老妪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小伙,沉默了几秒,才用她那沙哑的声音说: “你娘身体看着还行,能走能动,不过…你娘身单性子弱,常年在外拾荒。 你送过去的钱,要么被人骗走,要么被人抢走,要么就是被那些化缘的僧人三言两语哄着捐了出去,你送再多,到她手里也剩不下几个子儿,不够用。” 小伙听完,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只剩下浓浓的苦涩和无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妪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再想想吧,该下一位病人了。” 小伙失魂落魄地“哦”了一声,默默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乐东几人看着他那张忧愁的脸,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白天告诉他们这个地方的那个老妇人。 这小伙子不会就是老妇人的儿子吧。 不等乐东细想,后面排队的鬼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喂,到你们了,快点啊。” “磨蹭什么,没看香快烧完了吗?” “活人就是麻烦。” 在群鬼不满的嘀咕声中,乐东回神,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和四人一起掀开布帘,弯腰钻进了这顶小小的帐篷里… 第146章 没钱的窘迫 帐篷内空间狭小,弥漫着陈旧药材和香料混合的奇特气味。 昏黄的灯光从帐篷顶部的小灯泡洒下,勉强照亮了中央的小木箱和老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乐东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明来意,坐在马扎上的老妪却抬起眼皮扫过四人,问出了第一句话: “老根…什么时候死的?” “……” 帐篷里瞬间死寂。 乐东、蔡坤、林寻、麻文文,四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难以置信之中。 他们一个字都还没说,这老妪怎么知道他们是老根介绍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老根死了?! 巨大的疑问和危机感让四人心头直跳,甚至蔡坤林寻手都不自觉摸上各自的法器上… 老妪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嘴里发出几声沙哑的笑声:“呵…呵呵…” 她笑着将手指抬了起来,指向林寻腰间挂着的那条黑色鞭子。 “那条蛇皮鞭子,可是我的嫁妆。”老妪的声音有几分追忆,“他可是很稀罕这个,他不死,没人能从他手里拿走这个。” 轰——。 这不说还好,这说了更让乐东四人头大。 嫁妆?! 这条鞭子…是她的嫁妆?! 那岂不是说…眼前这位春燕大夫…和老根是夫妻?!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比刚才问老根什么时候死的,更加强烈百倍。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四人脑中疯狂闪过。 老根可是间接或直接的死在他们手上,现在,他们竟然跑到人家老婆开的诊所来求医?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乐东心里一苦,完了,别说看病了,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帐篷都是个未知数。 老根的实力他们见识过,而眼前这位老妪,不仅能在这诡异的时间地点开诊所,震慑住这么多阴魂,还能拿出这条威力不俗的鞭子作为嫁妆… 这样看来,她的实力恐怕只会在老根之上,不会在其之下。 帐中四人额头见了汗,各自下意识的分散站位,以应对接下来面临的危险。 一时间,帐篷里安静的可怕… 就在四人要忍不住先发制人或者夺路而逃时,坐在马扎上的老妪,看着他们惨白惊惧的脸色,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下,再次发出了那沙哑的笑声。 “呵呵呵…死了也好。” 她缓缓说道,眼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死了…也能解我心头之恨。” 呼——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乐东四人心头的阴霾。 这种反差让他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听老妪话里的意思,至少她不仅不会因为老根的死而报复他们,反而似乎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感到解脱? 看四人放松下来,老妪抬眼看了看林寻蔡坤,显然也注意到他们之前的小动作,但她并未点破,只是敲了敲箱子说: “好了,我这地方你们还是第一批活人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乐东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的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如何去给神像眼睛抹血,如何看到神像显灵,如何感觉最近越来越严重的体内寒冷、四肢无力、精神萎靡等症状。 麻文文在一旁适时补充道:“之前听别人说,这是他钟馗神像在他体内架了一座阴桥。 之后我们听闻你有手段能拆掉这种‘阴桥’,所以冒昧前来求医。” 老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两人说完,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抽动,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拆掉?” 她重复了一遍麻文文的话,目光看向乐东,“这怕是老根那个老王八给你们说的我能拆吧?” 她哼了一声,“他天不怕地不怕,连阴神也不放在眼里,可钟馗爷的桥…老婆子我不敢拆,也拆不掉。” 嗡—— 话入冰水,心肺沁凉。 乐东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净。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连这位深不可测的春燕大夫都束手无策?那…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绝望的念头一旦缠绕上来,就会令人恍惚的乱想。 乐东甚至都在脑中构想自己的遗书该怎么开头… 然而,就在乐东万念俱灰之际,老妪那不紧不慢的沙哑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拆不掉…”她看着乐东黯淡下去的眼睛,话锋一转,“但有法子,能让钟馗爷过桥的时候,不伤害你。” 话入甘霖,滋润心脾。 乐东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老妪被看的别过头,继续解释道: “或者说…让你和钟馗爷之间,能接受这座桥。 打个比方,这桥现在就是条光秃秃的钢丝,钟馗爷的神力一过来,你这凡胎俗骨时间长就得崩断。 老婆子的法子,就是在这钢丝外面,给你裹上一层能承受神力冲击的皮。 让神力能平稳地通过桥传递,不仅能为你所用,也伤不到你的根本。 反过来,你这桥本身,对钟馗爷显灵也是个稳固的通道,简单说,就是让你们俩能互相利用这座桥,彼此无害,彼此有益。” 蔡坤听得目瞪口呆,消化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惊叫出声: “好家伙,这样搞下来,东子你不就跟范大师一样了?不也成了钟馗一脉的传人? 那以后也就成了乐大师了,哈哈哈!” 他这脑回路清奇,想到的竟是这个。 林寻闻言,赶紧用眼神狠狠制止住蔡坤不合时宜的调笑。 而老妪听完蔡坤的话,目光在蒙着黄布的麻文文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钟馗一脉…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就说嘛,怎么可能只是给神像抹个血就被架了阴桥? 原来是钟馗一脉供奉过的神像,那可都是做了法,开了光,受了香火的,灵性不同一般。”她似乎解开了某个疑惑。 麻文文朝着老妪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那我这位兄弟,就拜托您了。” 老妪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好说,只要‘鬼牙’到位,可以给你们专门开一会儿手术治疗时间。” 终于绕不开这个现实问题了。 乐东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问:“请问…需要多少?” 老妪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二十颗真鬼牙。”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伪牙’的话,需要两百颗。” 这个数字让四人头皮一麻。 真鬼牙二十颗?伪牙两百颗?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现在可是一颗都没有… 第147章 林寻的补救 听完老妪的话,众人皱眉。 而蔡坤却眼珠一转,反过来问道:“那僵尸牙呢?” 老妪抬眼,似乎有点意外他们知道这个:“你们倒是没少打听。” 她点点头,“僵尸牙…只需要两颗,记住,是真正的僵尸,身上长毛、吸足地煞阴气的,可不是那些刚诈尸蹦跶两下的玩意儿。” 两颗!只需要两颗! 这个数字让乐东几人精神一振。 虽然僵尸凶险,但比起二十颗真鬼牙或两百颗伪牙,两颗的目标显然可行得多。 然而,老妪却不想和他们多谈:“既然没带够钱,那就下次再来吧。”她说着作势就要朝帐篷外喊下一个… “等等!” 乐东急了,他这状况等不了几天,就算知道僵尸牙有用,可僵尸是那么好找、那么好对付的吗? 这一耽搁,就算最后拿到了僵尸牙,自己恐怕也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春燕大夫!我…我恐怕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您能不能先…先帮我治一下?诊费我们一定尽快补上?” 老妪的动作停住了,她指向帐篷外,声音冷硬: “在你这里开了先河,我这诊所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外面那些等着的‘病人’怎么看?我这招牌还挂不挂了?” 蔡坤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夫您放心,僵尸牙我们一定给您弄来,说到做到。” 老妪摇摇头,显然对这种空头支票不感兴趣,再次准备开口喊下一位。 就在这时,一直冷静旁观的林寻开口了。 “春燕大夫,请稍等。您看这样行不行?” 老妪的目光转向她。 林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们不需要您现在彻底治好他,只希望能施展些手段,帮他暂时稳住情况,让他能多坚持一些日子。 我们明天,不,等您收摊天一亮,我们就立刻着手去找僵尸牙,一旦找到,立刻带着牙来找您复诊,连同这次的诊费一并奉上,您看如何?” 老妪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所动。 林寻见状,立刻抛出了关键点,目光直视着老妪的眼睛: “老太太,您应该也很想得到那僵尸牙吧?不然何必放出消息,说一颗僵尸牙能顶十颗真鬼牙?想必在您心里,这东西也是难得的珍品。”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什么,老妪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林寻趁热打铁,指着帐篷外边,语气铿锵有力: “而现在这么长时间,您也能看出来,外面那些阴魂,他们就不敢去找僵尸。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实力也根本不够,但我们敢啊!” 她说着指向着麻文文,“他是正宗的钟馗一脉传人,对付邪祟是他的本行!” 又指了指自己,“我和僵尸打过交道,有经验,手里还有您这条鞭子。”最后指向蔡坤,“这个胖子,手里也有专门对付邪祟的法器棍子。 我们几个人,可以说是眼下最有可能对付那只僵尸,拿到僵尸牙的人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老妪,带上了最后的砝码: “我们只需要您帮他多坚持几天,给我们一个去拼命的机会。可如果他连这几天都坚持不到,我们就算找到了僵尸牙,又还有什么意义? 那对您来说,岂不是也白白错过了一个珍品?所以,先请你暂时帮他稳定一下。 除非…那僵尸牙在您心里,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软硬兼施,最后还巧妙地用了激将法。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妪沉默地看着林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掠过一丝赞赏,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思。 乐东紧张地看着老妪,心脏狂跳,蔡坤更是大气不敢出。 就连麻文文也微微侧头,似乎在感知老妪的反应。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老妪笑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呵…好一个伶牙俐齿,心思通透的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也…让老婆子我很是动心啊。” 这话让乐东眼里一喜,回头感激的看了林寻一眼,然后等待的看向老妪。 老妪的目光瞥了一眼旁边那柱已经燃烧了大半的线香,对乐东四人说:“你们几个,先出去等着吧。” 乐东几人一愣。 老妪补充道:“等我做完剩下的诊,待会儿…你们跟着我走。” “跟着您走?”蔡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嗯。”老妪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有希望了,终于有希望了! 喜悦冲散了众人的疲惫,他们不敢再耽搁,生怕老妪反悔,连忙道谢,双双退出了帐篷。 刚掀开帘子出来,旁边排队的鬼魂就传来不满的抱怨: “搞什么啊?这么慢。” “真是的,生前看病没抢过人,这死了当鬼看病还没抢过人…” “就是,耽误时间,这香都快烧完了!” 乐东几人此刻心情激荡,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抱怨,他们快步走到远离队伍的一个角落,焦急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里进出的阴魂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终于,当第三柱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帐篷口的布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春燕大夫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她没有再看排队的阴魂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架子车,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 那些还没轮到的阴魂,脸上虽然带着失望和不甘,却无一人敢上前纠缠或质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老妪收拾。 很快,架子车恢复了原状,老妪推起吱呀作响的架子车,也不招呼乐东他们,径直朝着十字路口的一个方向,步履蹒跚的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深沉的夜色。 乐东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夜风呼啸,卷动着枯叶尘土,前方的老妪推着架子车,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踽踽独行。 乐东几人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的心情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治疗的期待,更有对那凶险僵尸牙任务的沉重。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穿过了几条冷清的小巷,老妪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墙不高,墙皮有些剥落,院门是两扇普通的木门,看起来毫不起眼。 老妪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锁,推开门,自顾自地将架子车推了进去。 乐东几人站在门外,有些迟疑。 老妪将架子车停在院墙角落,转过身,看着门口犹豫的四人,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响起: “进来吧,把门带上。” “天快亮了。” 她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那抹极淡的鱼肚白,补充着。 第148章 鬼药 春燕说完之后,乐东几人跟在她身后,一脚踏进了那扇低矮的木门。 刚进去,一股混杂着陈旧草药和某种发酵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几人同时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嚯。”蔡坤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低呼,“这味儿…够冲啊…” 乐东环顾四周,这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小得多,简直像个堆满杂物的仓库。 光线昏暗,只有拳头大小的灯泡透露着微光,乐东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四周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层层叠叠的小木箱占据着,这些箱子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也不同,摞得摇摇欲坠,只留下狭窄的过道通往屋子深处。 有些箱子密封得不算严实,从一些破损的缝隙或边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东西… 有的是深褐色,像泥土的块状物;有的是灰白色的,类似炉灰的粉末;有的则是一捆捆发黑的叶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箱子里露出的一颗颗深褐色,看起来已经彻底干结的……药丸? 空气里的呛鼻气味,显然大部分就来源于这些箱子里的“藏品”。 蔡坤大概是好奇心压过了不适,也可能是被那奇特的丸子吸引了。 他凑近一个破损稍大的箱子,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想分辨到底是什么味道,接着,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把脸凑近那个破洞,深深吸了一大口! “呕——!!” 下一秒,蔡坤猛地直起身子,脸色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前面老妪的注意,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弯着腰干呕的蔡坤,露出古怪的笑容: “毛小子,胆子倒是不小,这干粪可是老婆子我精心腌制的药丸,专门给那些阴魂用的,你也敢凑上去吸?不怕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病?” “药…药丸?给鬼吃的?还是…是粪?!” 蔡坤一听这话,胃里更是翻腾得厉害,干呕得更凶了,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声音都带着哭腔,“呸呸呸,春燕大夫,这…这我吸了那么一大口,不会真有事吧?会得啥病啊?” 春燕大夫冷哼一声,摇摇头:“就你吸的那一小口,顶多会窜两天稀,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蔡坤紧张起来的脸,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要是再多吸几口,你心窝子里就容易凝上一团阴气,时间长了散不掉,就跟中了毒差不多,浑身发冷,没精打采,比你现在这小兄弟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说着,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乐东。 蔡坤吓得一哆嗦,赶紧离那堆箱子远远的,恨不得贴到墙上去。 他环顾着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疑惑中带有着强烈的好奇,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春燕大夫,您可真是…真是高人,这阳间活人的…呃,粪便,也能让您做成药卖给鬼? 还有这看起来跟路边土坷垃似的土,还有这灰和破叶子?这…这也能行?鬼还吃这个?” 他指着周围是箱子,语气充满了荒诞感。 春燕一边往屋子更深处走,一边回头,也许是好久没跟这么多活人说话,也想解解闷,她没有斥责蔡坤的多嘴,反而一边示意他们跟上往里走,一边笑着解释: “哼,小子,你以为老婆子我这里的东西是外面随随便便就能捡来的破烂?告诉你,这里头每一样,都讲究着呢!” 她指着那装着干粪块的箱子:“那粪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得是刚出生的婴儿,落地后拉的第一泡屎,那才叫金贵! 那些土疙瘩可是土地娘娘庙前的土,那些灰,是十年老灶台的锅底灰,还有那些树叶,可是坟边的百年槐树叶,每一样都十足珍贵…” 看着春燕佝偻的背影,乐东几人从对周围的小木箱越发好奇,乐东忍不住问,“那这些是有什么说法?” 老妪闻言停下脚步,看样子已经走到了屋子的尽头,他蹲在底下摸索出一个拉环,然后用力一拉,地上露出个黑漆漆的大洞。 春燕拍着手上灰尘,这才开始回答乐东的问题: “这里面的说法大了去了… 就说那些粪便药丸,这新生儿刚脱离母胎,魂体最是脆弱,半阴半阳。在阳间待着,魂体才慢慢归位,五脏六腑开始运作,这拉下的第一泡屎,就代表着他那半边阴气开始消散,魂体彻底归阳了。 当然,消散的快慢也看个人造化,不过等长到成年,基本上就散干净了。这就是为啥有些小娃娃能看见脏东西,长大了没外界因反而看不见的原因。” 老妪说起这些,就像在谈论平日的柴米油盐,却听得乐东几人目瞪口呆,嘴巴半张着,感觉今天真是把一辈子的“见识”都开了。 老妪看他们一副懵懂样子,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一边招呼众人跟他往洞里走,一边解释: “所以啊,这婴儿初粪,作为阴阳蜕变时最纯粹的东西,对于鬼物这种纯阴之体来说,简直就是大补的灵药! 吃上一颗老婆子我特制的药丸,阴气能凝练不少,胆子大的,甚至能在太阳底下晃荡一小会儿。” 她说着,身子已经率先沿着洞口的木梯往下走去。 等到洞底,里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到靠墙似乎摆着很多架子,上面影影绰绰放着许多瓶瓶罐罐。 空气又冷又潮,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也更浓了,春燕在前面摸索着洋火,一边回答没说完的话: “另外那些土疙瘩作为土地娘娘庙的门前土,阴魂可不敢随便去,但那些土久经香火地煞,被我老婆子一鼓捣就变成了跌打损伤膏,鬼物哪里被打伤了,敷一敷可以减缓阴气消散。 跟在身后的乐东听到这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那个叫“二柱子”的色鬼,他那被菩萨像灼伤的腰,估计敷的就是这一种“药”吧? “嚓…嚓…”老妪划亮火柴,点燃了墙壁凹槽里的几根粗大白蜡烛。 昏黄摇曳的烛光一点点驱散黑暗,勉强照亮了地下室的一角。 当烛光照亮那些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时,乐东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酥麻,遍体发痒。 只见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里,浸泡在暗黄色液体中的,赫然是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有手臂粗细,蜷缩着的大蛇,有密密麻麻,长着无数条腿、足有一尺多长的蜈蚣,有形状怪异、颜色惨白、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骨头,还有一些色彩斑斓,叫不出名字的怪异虫类…… 它们在浑浊的液体中静止着,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样。 第149章 蛇疗 此情此景… 让一旁林寻的脸色也变了,她眉头紧紧皱起,显然也被这景象恶心到了。 蔡坤察言观色,下意识的就挺着胸膛挡在林寻面前,好像那些罐子里的东西会跳出来咬人似的,只有麻文文对这些视觉上的冲击免疫,他的脑袋只是随着春燕的声音和动作方向,微微转动着。 春燕没有察觉几人的脸色,自顾自的点着其他蜡烛,嘴里连着刚才话题继续说: “那些锅底灰虽然久经阳火人烟,但用作猛药也可以给阴魂做一些切除的小手术。 还有你们看到的树叶,那些树叶生于树根,可树根又汲取坟中尸骨,自然而然是阴物。 既可用来给阴魂咀嚼当做消遣,还可以做成面膏用来治疗… 说到这里,春燕将最后一根蜡烛点上,地下室的景象终于大致清晰起来。 空间比上面更狭小,除了四周靠墙堆满了各种恐怖“标本”的瓶瓶罐罐占据了绝大多数地方,中间就只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床,上面连块垫子都没有。 蔡坤看着周围这些浸泡的“收藏品”,对上面的什么树叶土疙瘩早就不感兴趣,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春燕声音发颤: “春…春燕大夫,您真是…神人,那这些东西…也是给那些阴魂看病的…药材?” 他实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鬼病”需要用到这些玩意儿。 老妪走到铁床边,从旁边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张黄色床单铺在铁床上,她听到蔡坤的问题,顺手拿起一个装着手臂粗大蛇的罐子,一边费力地拧着盖子,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 “这些东西…算是老婆子我个人的一点小爱好吧…” 蔡坤张了张嘴,看着那些格外狰狞的蛇虫,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确实,这种“个人爱好”虽然瘆人,但在当下社会,似乎也算不得太稀奇。 而一直沉默聆听的麻文文却突然开口了。 她对着老妪的方向,规矩的行了一礼,语气带着钦佩和一丝疑惑: “老太太,我之前就听家师说过,人要行江湖,不可固步自封,须见识天地广阔。 刚才听到您的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只是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何选择给阴魂治病?不怕他们去祸乱人间吗? 而且,您这诊费…也着实奇特。” 老妪正费力地拧着罐子盖,闻言动作一顿,老眼瞥了麻文文一下,笑道: “祸乱人间?哈哈哈,你认为那些真正想祸乱人间的恶鬼,用得着来我这诊所? 随便吸干几个活人的精气,不比吃我这药丸子强百倍?” 她拧开了盖子,一股腥甜的恶臭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地下室,呛得乐东几人又是一阵反胃。 “来老婆子这儿看病的…” 老妪似乎习惯了这味道,毫不在意地伸手进罐子里,抓住了那条冰冷滑腻的大蛇,把它提溜了出来,那蛇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活性,尾巴无力地扭动了一下。 “多半是些生前就受苦受累,憋屈了一辈子的可怜鬼,或者就是心里头还有放不下的念想、舍不得走的糊涂鬼。 他们留恋人间,又没本事害人,只能靠着点执念撑着,时间长了,魂体就容易出毛病,要么阴气不稳要散了,要么被阳气灼伤了,要么就是像那个二柱子一样,自己作死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老婆子我不过是给他们‘治治伤’,让他们能在这阳间多‘活’几天罢了。” 看麻文文似乎还想反驳什么,春燕的脸色陡然一沉,声音也冷硬起来,讥诮道: “再说,给鬼看病又如何?鬼就一定都是坏的?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道,那些活生生的人心,有时候比鬼还毒还恶。 你见过医院只给好人看病,把坏人拒之门外的吗?那些坏人拿了药,治好了病,难道就不会再去祸乱人间了?道理,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砸得麻文文哑口无言。 是啊,人心鬼蜮,善恶难辨,又怎能简单地以阴阳来划分? 他默默低下头,脸孔看不清表情。 “好了,别杵在那儿了。” 春燕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那条滑腻腻的大蛇提在手里,不耐烦地看向乐东。 “我还有其他事呢,别耽误工夫,躺上去,把上衣撩起来,露出肚脐眼。” 林寻、蔡坤、麻文文三人的目光,瞬间在脸色煞白的乐东和老妪手里那条还在蠕动的大蛇之间来回扫视。 这架势……是要用蛇来治病?! 蛇疗?! 乐东感觉自己的胃抽搐。 他从小就怕蛇,怕得要命。 光是看着那滑腻的鳞片、冰冷的躯体,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咕咚。”乐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愣着干什么?想死就继续站着!” 春燕不耐烦的催促一句。 乐东听着这句话瞳孔一缩,相比自身性命,眼前这滑腻的蛇躯,似乎……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忍受? 鬼都见过了,还怕一条蛇吗?! 乐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迈脚走到铁床边,缓缓躺了上去,卷起了衣物。 老妪把蛇随手丢在乐东身上,那蛇冰冷的躯体一接触到乐东皮肤,他立刻像触电般的一颤,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别动!”老妪低喝一声,手里不知何时捏住了几根细长的银针。 她看准乐东的肚脐眼周围,出手如电,又快又准地扎了下去。 “嘶——!” 乐东只觉得肚脐周围传来几下尖锐的刺痛,但这疼痛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 那条蛇滑腻的躯体,正缓缓的挪动到了他裸露的肚皮上。 那感觉……无法形容的恶心和恐怖… 乐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牙关紧咬,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被一条毒蛇缠绕着,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渗透到骨髓里。 他只能拼命地在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就当是块冰,是块冰! “嗬!”旁边突然传来蔡坤倒吸凉气的声音。 也就是同一时间,乐东只觉得肚脐眼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仿佛有两根冰冷的锥子,狠狠地刺破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身体深处。 “呃啊!”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了剧痛… 那一股股潜藏在他四肢百骸的阴冷寒流,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的牵引力,正疯狂地朝着肚脐眼被刺入的地方汇聚抽离出去。 原本体内的寒冷,竟然真的在快速消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舒适感让乐东放松下来。 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差点呻吟出声… 这……这就好了?这么神奇? 然而,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恐惧,乐东忍不住,偷偷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第150章 再活七天 只见那条手臂粗的大蛇,正盘踞在他赤裸的肚皮上。 三角形的蛇头低伏着,两颗尖锐的利牙,正深深的嵌入他肚脐眼周围的皮肉里。 而蛇身,正随着吸吮的动作,微微地起伏着… 那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远比单纯的触感更恐怖百倍,乐东胃里翻江倒海,刚刚涌起的舒适感被恶心淹没。 他赶紧死死闭上眼睛,心中哀嚎:还不如不看,不看躺着舒服就完了,看了这画面,简直要在脑子里扎根了… 他拼命的转移注意力,感受着体内寒气被一点点抽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对乐东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肚脐眼处再次传来一阵滑腻的摩擦感,接着肚皮一轻,那条冰冷的蛇躯离开了。 同一时间,春燕沙哑的声音响起:“好了,你体内的阴寒气,暂时被吸干了。你小子,又有七天的活头了。” 乐东如蒙大赦,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脐眼,周围皮肤有些发红,留下两个微微渗血的牙印,还有一片滑腻冰冷的粘液。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那个被春燕重新盖上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那条刚刚吸食的大蛇,此刻正无力地漂浮在浑浊的液体中,身体微微抽搐,蛇头耷拉下来,鳞片似乎都失去了光泽,透着一股死气。 “春燕大夫,这蛇……”乐东看着那蛇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春燕摆摆手,一边擦拭着手,一边淡淡道:“放心吧,没毒,不过它吸了你体内那么重的阴寒气,它也活不过今天。” 她说完,心疼的看了眼罐子,随后对着乐东几人说道:“你们几个,可别让我白白浪费了这条养了好些年的宠物。” 乐东看着罐子里那条漂浮的长蛇,郑重道:“您放心,僵尸牙,我们一定给您带来。” “对,春燕大夫,您就瞧好吧!”蔡坤拍着胸脯保证。 林寻和麻文文也同时点头应诺。 春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跟上,便佝偻着身子,率先沿着木梯爬了上去。 回到地面上,那股混杂的怪味似乎都清新了不少,老妪径直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旧桌子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数出九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揣进外套口袋里,看样子是要出门。 乐东几人也觉得该离开了,便跟着老妪一起走出这间充满“奇珍异宝”的小屋。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大约六点多钟,深秋的清晨,秋风瑟瑟,带着凉意,空气中都弥漫着清冷的露水。 乐东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闭眼感受一番,这股凉意,是实实在在从皮肤表面感受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从体内深处渗透出来凉意。 “呼……” 乐东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几人沉默地跟着春燕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朝着他们停车的地方走去。 没想到春燕的方向正好和他们顺路。 乐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或者再问问关于自己手术的做法。 但春燕自从出了她家门,就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他们几个是空气。 乐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位春燕大夫脾气古怪,还是少惹为妙。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蔡坤似乎还沉浸在刚才“蛇疗”画面里,时不时地咂咂嘴,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东子,刚才那蛇…感觉怎么样?啧……”蔡坤试图跟乐东交流一下治疗心得。 乐东一听他提这个,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别扭起来,没好气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提了,赶紧想正事。” 蔡坤偷笑几声,也知道现在不是回味这个的时候,赶紧转移话题: “对,正事要紧。那僵尸牙得抓紧弄,呆会直接去李家村的坟场。” 林寻走在旁边,接口道:“嗯,可以先去李家村那边看看,确认一下最好。” 她说完看向麻文文问道,“麻大师,关于对付僵尸,都需要准备些什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麻文文似乎早就有了腹稿,他点点头,转向众人缓缓说: “僵尸集天地怨气晦气而生,力大无穷,铜皮铁骨,寻常刀枪难伤,尤其惧阳刚正气之物。 对着这种东西,准备东西可讲究了,比如上好的糯米,越多越好,既能拔尸毒,泼洒出去也能灼伤僵尸。 黑狗血也需要,而且最好是成年黑狗,阳气最旺,泼在僵尸身上如同滚油。 有条件的话搞一条墨斗线,要新弹的,最好用公鸡血或朱砂浸泡过,捆僵尸最有效; 桃木剑倒是不现实,不过我有铜钱剑可以代替,最后就是要强光手电,不然到时候抓瞎…” 他一项项列举着,条理清晰,蔡坤和乐东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和他们从僵尸电影里看来的知识不谋而合。 “不是还有黑驴蹄子吗?”蔡坤兴奋地补充,“我看林正英的电影里都这么演,咱们赶紧找个市场,天亮了应该就有早市了。” “黑驴蹄子效果存疑,现在也不好弄,黑狗血更实用。”麻文文纠正道,“而且它和糯米都是消耗品,必须大量准备。” “行,看完坟场咱们就去扫货。”蔡坤摩拳擦掌,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凶险的僵尸,而是一场刺激的冒险。 乐东听着他们的讨论,虽然身体暂时轻松了,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 七天,只有七天时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凉的肚脐眼位置。 正当四人一边走一边热烈讨论着采购清单和战术安排时,走在最前面的老妪,忽然在他们停在路边的车后面停了下来。 乐东一愣,顺着老妪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停车旁边了?会不会是铜铃里的鬼婴……” 麻文文微微摇头,低声道:“可能性不大,铜铃是专门存放阴魂的法器,气息收敛得很好,比之前那个玩具熊强得多,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那她停那儿干嘛?”蔡坤也疑惑地伸长脖子。 几人加快脚步走近,等绕过车尾一看,才明白过来… 第151章 南辕北辙 只见白天给他们指路的那个拾荒老妇人,正蜷缩着身子,背靠着车的后备箱,睡得正沉。 她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花白的头发挂着露珠,显然,她昨晚就是在这里露宿的。 春燕大夫站在她面前,正阴着脸试图叫醒她:“喂醒醒,醒醒,又躲在这里偷看是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老妇人被推搡和声音惊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清是春燕大夫,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的笑容: “大师…是您啊…我,我没有偷看,我是…我是…”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目光瞥见走过来的乐东几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指着他们。 “我是帮他们看车,白天我见过他们,他们帮过我,我就给他们看车还…” 老妪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乐东几人,又转回头,冷笑一声:“帮他们看车?哼!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你在我面前还想撒谎?再敢骗我一句,以后你儿子再来找我,我可就不管了…” 这句话一出,直接击垮了老妇人。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涌现出恐慌,双目中的泪花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大师,大师我错了,我不骗您了,我不骗您了,我昨晚…昨晚是又在这里偷看了…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我儿子…我忍不住啊大师…” 她泣不成声,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春燕的衣角,身躯微微颤抖。 春燕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紧锁,语气有些无奈:“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天人两隔,阴阳有序! 你一个活人,老是靠近这地方,阴气侵体不说,看到那些景象,除了让你自己心里更难受,还有什么用?你这是何苦呢。” 老妇人泪眼婆娑,指着乐东几人,带着强烈的不解和委屈:“那…那为啥他们就能去?他们也是活人啊,他们昨晚不也去了吗?他们还能跟我儿子说话呢!”她的话语里满是不甘和羡慕。 “他们?”春燕瞥了乐东几人一眼,“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缘法,有他们的本事。 你要是还这么执迷不悟,下次你儿子再来找我,我就真不管了。” 看春燕这么坚决,老妇人的哭声噎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蔫了下来,低着头,肩膀无声地耸动着,不再说话。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沉默。 春燕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不再斥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九张百元大钞,塞到老妇人手里: “喏,拿着,这是你儿子昨晚托我转交给你的。 九百块。省着点花,别再傻乎乎地全给那些秃驴骗子了,听见没有?” 老妇人默默地接过钱,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钞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声音低哑:“谢谢…谢谢大师…” 可当听她听到春燕不让她给那些僧人钱时,老妇人又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春燕,脸上浮出一种迷信的恐惧: “不…不给他们不行啊大师,我…我给他们说了,我看见我儿子了,那些高僧说…他们说,只有那些在阳间受苦受难、不得安宁的灵魂,才在阳间逗留。 这是他们在遭罪啊,我给他们钱,让他们做法事,是在帮我儿子脱离苦海,早日超生,投胎去个好人家啊。 我儿子…我儿子生前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命人,做苦力已经够苦了…我不想他死了还在阳间受罪…不想他当个受苦的孤魂野鬼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母亲的绝望和卑微的祈求。 老妪被她这番歪理气得嘴唇哆嗦,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显然,类似的解释和争吵,之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根本说不通,这个被丧子之痛和迷信彻底蒙蔽了心智的老人,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劝告。 乐东几人听到这里已经确定昨晚那个小伙子就是这老妇人的儿子。 不过听到这老妇人的说辞,几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儿子魂魄辛苦攒牙换钱给母亲,母亲在阳间却被人骗着把这些钱捐给所谓的“高僧”,祈求儿子早日投胎解脱… 母子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好,却阴差阳错,南辕北辙,让那些居心叵测的骗子钻了空子… 林寻看得揪心不已,她知道现在劝这老妇人根本没用。 她快步走到车尾,从蔡坤手里要过车钥匙,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放着一些备用的水和食物,就是那个从老根那里得来的破鼓和那个同样破旧的布袋子。 林寻麻利地拿出几瓶矿泉水和几袋面包,塞到还在低头哭泣的老妇人怀里: “大娘,您先拿着,吃点东西,喝点水。只有您把自己照顾好,健健康康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了,您儿子知道了,才能安心啊,他也就自然而然去投胎的。”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挣扎着站起来,把手里的水和食物往外推,双眼突然盯着乐东,情绪变的激动起来: “不不不,我不要,昨晚我看见你跟我儿子说话了,我…我之前也看见过我儿子…可他看见我就跑…呜呜呜… 春燕大师说你们不一样…那你们肯定也是有本事的高人。下次…下次你们要是再见到我儿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告诉他一声… 就说…妈想你了…让他回来看看我…跟我说句话…让他别我送钱了,赶紧投胎别在受苦了,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乐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看着老妇人那近乎癫狂的哀求,乐东几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酸楚。 拒绝这样一位绝望母亲的请求,实在太过残忍。 “大娘…您别这样…”林寻艰涩地开口。 “我们…我们下次要是真能见到他,一定…一定帮您把话带到。”乐东忍着胳膊上的疼痛,低声安抚,先答应下来再说。 蔡坤也赶紧点头附和:“大娘您放心,我们保证带到话,您先松手,吃点东西。” 好说歹说,几人才勉强安抚住情绪激动的老妇人,把她劝离了车旁。 老妇人一步三回头,抱着那几瓶水和食物,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清冷的街道尽头。 乐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跟鬼打一架还累,他转过身,刚想对春燕大夫说点什么,却发现她的目光,正盯着他们敞开的后备箱。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后备箱里,除了那些刚被林寻翻动过的零食袋,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破旧小鼓,以及旁边那个画着符文的灰色布袋子。 乐东可不认为春燕是在看那些零食。 果然,春燕向前走近几步,眼睛扫过那个腰鼓和布袋子,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和冷意: “咦?老根的东西?怎么都在你们这儿?”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乐东四人,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不会是你们……杀了他吧?” 第152章 新目标 乐东几人心里一紧,脸上都露出尴尬的神色。 虽然猜测春燕和老根的不对付,但真问起来,几人心里还是有顾虑的。 蔡坤反应最快,连忙摆手,支支吾吾地解释:“春燕大夫您误会了,我们哪有那本事啊,是…是一群鬼,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钻进了老根的身体里。然后…然后老根就…哀哉了。 我们…我们碰巧捡…捡了他的东西…” 他尽量描述得接近事实,但省略了麻文文眼睛里的存在和最关键的部分。 春燕眯着眼,审视着蔡坤,又看了看乐东和林寻紧张的脸色,最后目光落在麻文文蒙着黄布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再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她对老根的死因并不真的关心。 她伸出手抓起了后备箱里的破鼓,手指在鼓面上缓缓摩挲着,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怨恨,有追忆,还有一种痛楚。 “哼!”她突然冷笑一声,“这老王八,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就整天抱着这破玩意儿鼓捣,差点…差点把老婆子我的人皮都剥下来,当成这鼓面!” 她的话语里透出的恨意,让乐东几人不寒而栗,同时也更加确定,这位春燕大夫和老根之间,绝对有着极恨的过往。 她对老根的恨意,也让他们对她多了几分信任,至少暂时不会是敌人。 接着,春燕的目光又落在那个布口袋上,她一把抓过来,看了看符文后伸手在里面探了探。 她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脸上再次浮现出怒意和讥讽。 “这老王八蛋,偷了我的‘诱阴粉’,竟然就剩下这么点底子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布袋内壁的缝隙里,抠出一点点颜色深褐,质地细腻的粉末。 “诱阴粉?”蔡坤好奇地凑近,看着老妪指尖那一点点粉末,“这是啥玩意儿?有什么用?” 春燕看着指尖的粉末,眼神阴冷: “这东西,是老婆子我用特殊法子配出来的,对阴魂来说,就像是最烈的酒,最香的肉! 闻上一丝,就能让它们发狂发疯,失去理智,越是厉害的阴魂,对这玩意儿就越痴迷,越疯狂,会不顾一切地被它吸引,想要吞噬它。” 她说完指着布袋上那些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纹路,“再配上这老王八袋子上的聚阴符文……哼,他这是想抓多厉害的阴魂?还是想把自己撑死?” 麻文文听到这里,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乐东和林寻对视一眼,也明白了那晚在老根家最后时刻的凶险。 合着麻文文眼中那两位强大的存在,之所以会失控地疯狂扑向老根张开的布袋,这“诱阴粉”才是关键。 那袋子上的符文,更多的作用可能是束缚,而致命的吸引力,则来自于这不起眼的粉末。 就在乐东几人心中凛然,暗自后怕时,春燕看着手里的破鼓和残留着诱阴粉的破布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脸上的怨恨越来越浓,回忆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老王八,老王八蛋!” 她低声咒骂着,“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走在我前面的一天,当初偷走我的‘蛇骨鞭’,偷走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诱阴粉,还假惺惺地说要跟我一起做个‘夫妻同心鼓’!我呸!我呸!” 她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这些破烂玩意儿…”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破鼓,作势就要往地面上砸去。 “你不是最宝贝这些东西吗?你不是最恨我碰你的东西吗?我今天就非要把你这破鼓砸个稀巴烂,让你死了也不得安生!!” “等等!” 乐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鼓虽然破旧,但在之前对付那些鬼影时,确实发挥过意想不到的作用,几乎可以算作他目前唯一能勉强使用的“法器”了,要是就这么被砸了,实在太可惜了。 春燕疯狂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转过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乐东,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嗯?你心疼了?心疼这老王八的破鼓?还是说……你心疼那个死了的老王八?!” 乐东被她逼的后退半步,摇头道:“我怎么会心疼他,我是…我是觉得这鼓…” 他看着春燕手中的小鼓,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说这鼓留着?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觉得这鼓有用?” 春燕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反正这老王八的东西,今天必须砸了,砸得粉碎!” 她看着乐东纠结的表情,又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也是,这东西现在理应是你的,这样砸了,你心里不好受。 不如这样,老婆子我……再给你做个新的,保证比这破玩意儿更好用!怎么样?” 乐东无言以对,春燕这话听着就像气话,更像是一个玩笑。 但这鼓是人家前夫的遗物,而且现在还有求于人家治病救命,他怎么可能拦得住? 他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阻拦的念头。 林寻和蔡坤见状,赶紧上前轻轻拉了拉乐东,低声安慰:“东子,算了…” “一个破鼓,反正也坏了,砸了就砸了…” 麻文文也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节外生枝。 春燕见乐东退步,满意的点点头,拿起小鼓和破袋子,头也不回的朝着来时的方向,消失在渐亮的道路尽头。 看春燕远去,乐东率先打破沉默: “走吧,去李家村坟场看看。” 一行人坐上车缓缓驶离路边。 车子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朝着导航方向的“李家村”,疾驰而去。 不过一会,车子最终在李家村外一片荒凉的坡地边缘停下。 乐东推开车门,鼻腔涌入一阵枯草和淡淡腐殖的气息。 眼前就是李家村坟场。 入目一片荒芜。 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堆着大小不一的土坟包,像大地生出的疮疤。 褪了色的白纸花圈和破烂的招魂幡在秋风中无力地飘摇,好不凄凉。 再远一些还能看见几棵枯死的松树扭曲着枝干,如同向天伸出的鬼爪,更添了几分死寂... 第153章 李家村坟场 “嚯…这地方…够劲儿。” 蔡坤搓了搓胳膊,观摩着四周景象。 麻文文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微微侧向坟场深处。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低沉说:“蜡笔的,这地方阴气浓郁得化不开,死气沉沉… 恐怕真不太安分,尸变的可能性…极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僵尸这事儿,十有八九了。” “那还等啥?”蔡坤一听,那股子莽劲儿又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往里闯,“进去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站住!” 林寻一把拽住他胳膊,秀眉紧蹙,脸色格外的严肃:“你当是逛公园呢?这是玩命的事,给我认真点,东西都没准备齐全,进去送死吗?” 乐东也看愣了。 认识林寻以来,她一直冷静从容,哪怕面对鬼怪也少有失态,但此刻她脸上这种紧张感,是第一次出现。 蔡坤被林寻的吼住了,讪讪地放下袖子,嘟囔道:“那…准备东西,准备东西,嘿嘿,林警官别生气...” 几人当下也顾不得多看这阴森坟场,立刻驱车返回市区,时间紧迫,任务艰巨。 找米店倒是顺利,乐东直接扛了两大袋上好的糯米,塞进后备箱,麻文文则去了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买了些朱砂、雄黄粉和几捆崭新的墨斗线。 四人又在菜市场角落找到一个专门收狗肉的摊贩,费尽口舌,花了大价钱才买到一小桶新鲜的黑狗血,那摊主看他们的眼神都透着古怪,仿佛在看一群神经病。 采购过程琐碎而紧张,等他们再次驱车回到李家村坟场附近时,太阳已经西斜,金红的余晖给荒凉的坟地涂抹上一层诡异而压抑的色彩。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乐东四人愣住了。 白天还空寂无人的坟场入口处,此刻竟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粗略看去,足有二三十号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一拨人披麻戴孝,神情悲戚又愤怒,他们簇拥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停在路边,显然是被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年轻汉子,头上缠着孝帽,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黑白遗照,正对着围观的人群和对面的人悲愤哭诉: “父老乡亲们,大家都来看看啊,看看孟家村这帮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公坟是政府划给两村的地方,凭什么不让我们李家村的人入土为安?凭什么啊?” 他声音嘶哑,满腔悲愤,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刺耳。 他话音刚落,对面那拨人里,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就叉着腰吼了回来: “凭什么?就凭你们李家村先人没积阴德!好好的坟场风水全让你们给败坏了,搅得我们孟家村的先人在下面也不得安宁,凭什么让你们再埋?!” 这火上浇油的话立刻让披麻戴孝的李家村人炸了锅。 “放你娘的屁,你们孟家才损阴德。” “就是,那年闹饥荒,要不是我们李家村匀了口粮接济,你们孟家村早他妈死绝了!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这两年仗着村里出了个当官的,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管天管地还管埋死人?!” “跟这帮驴蛋货废什么话,不让埋?那就打,打到他们让为止!” 群情激愤,撸袖子抄家伙的比比皆是。 眼看一场械斗就要爆发,林寻下意识就想上前劝阻,乐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轻轻摇头,低声道:“等等,先听听。” 他捕捉到了那个壮硕汉子话里的关键? 什么叫损阴德,搅的孟家先人不安宁? 这说法太诡异了,他感觉这和僵尸的线索隐隐挂钩。 孟家村那边的人显然也不是善茬。那壮汉被骂得脸色铁青,也带着身后的人回骂: “接济?呵,那年我们孟家村的人没少给你们李家村当牛做马,哪个没挨过你们的打骂?吃你们几口馊饭,到现在还成你们的功劳了?” “没错,今天你们敢埋,明天老子就带人挖出来,省得污染我们孟家祖坟的风水!” “对,挖出来!” “挖”字一出,彻底点燃了李家村人的怒火。 “操他妈的,敢挖老子爹的坟?!” “打,打死这帮狗娘养的。” 李家村的人嗷嗷叫着,一股脑全冲了上去。 孟家村的人虽然凶悍,但人数明显处于劣势,又见对方动了真火,先前放狠话的壮汉喊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留下李家村的人对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跳脚大骂。 场面一片混乱。 平息过后棺材很快被重新抬起,李家村的人骂骂咧咧地抬着棺材往坟场深处走去,准备强行下葬。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乐东四人面面相觑,看来想从这两伙人嘴里听出点有用的信息是不可能了,乐东走向旁边两个还在津津有味议论的老大爷,掏出烟递过去,客气地问:“大爷,劳驾问下,这…到底咋回事啊?闹这么凶?”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大爷接过烟,点上,叹道:“还能咋回事?李家村和孟家村,斗了快半个世纪了,政府调解了多少回都没用。 不过这次孟家村确实过分,死者为大啊,还不让人埋?又不是埋他们家炕头上。” 另一个戴解放帽的大爷立刻反驳:“你懂个球,光知道看热闹,没听人家孟家村的说吗?李家村埋有问题,影响风水了!” “你才懂个球!”灰褂大爷不乐意了,“你是会看风水啊还是会盗墓啊?风水行不行光靠你那两片肉一张一合就说定了?” “什么叫光靠我说?”解放帽大爷也急了,“好些人都亲眼看见过,大晚上的,孟家村那边坟场里有死人晃荡呢,这不就是惊扰人家孟家先人了?跟你说了,你也球都不懂!” “那万一是孟家村风水不行,自家把自家死人给拱出来了呢?你才求都不懂!”灰褂大爷毫不示弱。 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话题越扯越远,祖宗十八代都快问候上了。 乐东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打听的念头。 他走回同伴身边,压低声音说:“虽然没问清楚两村的恩怨,但有个关键信息。那大爷说,好些人晚上看见坟场里有‘死人晃荡’! 这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僵尸,咱们晚上就在这儿守着,说不定能撞上正主。” 麻文文点点头:“可能性很大,此地尸气淤积,极易滋生邪物。” 林寻和蔡坤也同意,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不如守株待兔。 四人回到车上,简单吃了点干粮和水,夜幕渐渐笼罩大地,坟场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远处李家村新添的那个坟头上,惨白的招魂幡在夜风中无声摇曳,像招魂的手,看得人心里发毛。 车内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乐东闭目养神,恢复体力,蔡坤则有些焦躁地摆弄着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林寻靠着车窗,警惕地观察着外面,一旁的麻文文像一尊雕塑,静静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变化。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手机显示,时间已过午夜一点。 “醒醒,差不多了。”麻文文突然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几人精神一振,迅速检查装备,确认无误后,悄悄推开车门。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坟地特有的土腥和腐朽扑面而来,让人汗毛倒竖,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草和破幡的沙沙声,更添阴森。 麻文文示意大家先别急着进坟场,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三支线香,就着打火机点燃。 “大晚上的,进别人地盘也不带点礼品。”麻文文給三人解释规矩。 蔡坤忍不住小声嘀咕:“不是说这地方凶得很,没鬼敢来吗…” 林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麻文文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懒得理会,只是静静地举着香,看着三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黑暗。 直到香燃尽,他才将香脚插入泥土,沉声道:“可以了,尽量别出声,脚步轻点。” 四人鱼贯进入坟场,月光被薄云遮挡,光线极其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高低不平的路和近处坟包的轮廓。 这片坟场比白天看起来更大,更杂乱,一座座坟包纵横交错,分出的小道让人辨不清方向... 第154章 盗墓贼 黑寂的坟场内,四人兜兜转转好一会,停在一处老坟前歇息。 “接下来往哪走?”乐东低声问。 麻文文擦了擦细汗,脸转向左前方深处。“这边吧,尸气很重…而且…很新鲜,那东西,应该刚刚还在这里停留过。” 几人心中一凛,立刻跟着麻文文朝他指引的方向前进,土路坑洼不平,偶尔踩到散落的枯骨或破碎的陶片,发出轻微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惊得人心脏一缩。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麻文文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应该就是这片区域,尸气在这里最浓郁,像刚散开不久。” 乐东几人紧张的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坟头和枯树,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乌漆麻黑的,啥也看不清啊。”蔡坤有些耐不住性子,下意识地就按亮了手里的强光手电筒,一道刺目的光柱瞬间划破黑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眼前的几座坟包。 “关掉。”乐东和林寻几乎同时低喝。 麻文文也知道了蔡坤的莽撞,恨铁不成钢的责怪:“现在没有线索,僵尸在暗处,咱们要是被先发现连准备都来不及。” 但已经晚了! 就在蔡坤慌忙关掉手电,黑暗重新吞噬一切的刹那,乐东眼睛因为光暗转换,捕捉到远处一个模糊影像。 远处,就在强光扫过的边缘,一座半塌的老坟后面,一个扭曲僵硬的人影,似乎刚从土里爬出来,正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势,晃晃悠悠地朝着坟场更深处移动。 “有东西,那边。”乐东心脏狂跳,压低声音,手指向那个方向。 几人屏住呼吸,顺着乐东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在稀薄的月光下,那个身影若隐若现,动作迟缓而怪异,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嗯...尸气浓郁,就这个方向,追!”麻文文当机立断。 四人立刻猫着腰,借着坟包的掩护,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身影包抄过去。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随着距离缩短,月光下那东西的轮廓也越发清晰,然而,看清之后,乐东四人眼中刚刚燃起的兴奋就被失望取代。 那确实是一具尸体,衣衫褴褛,躯干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有些地方皮肉破烂,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但它身上没有长毛,这是一个新鲜的活尸,这显然不是春燕口中那种需要的僵尸。 “这…不是僵尸。”蔡坤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不会这是这鬼东西让那帮鬼误以为僵尸吧?” “啧…但是这东西也得处理,不然哪天跑出去...”林寻说着握紧了手里的长鞭,她犹豫一下又补充道:“乐东这边…只能想想其他办法,看能不能获得鬼牙…” 乐东闻言眉头紧锁,他的目标是僵尸,是救命的药引。 眼下时间紧迫,这找不到僵尸,他现在迫切的希望寻找其他获得鬼牙的机会,并不想参与这个活尸的争斗。 争斗顺利好说,要是出现个差池,或者引来别的麻烦,耽误了时间就有他受的了…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是悄悄退走还是上前处理这具行尸的时候… “沙沙沙…” “咚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奔跑声,里面还夹杂着男人粗鲁的怒骂: “快,刚才那手电光就是从这片儿晃过去的。” “肯定在附近,这帮杂碎,胆子真肥了,还真敢来挖?!” “妈的,敢动我爹刚埋下去的尸身,今晚非把他们的屎给打出来不可。” “都机灵点,这可是人赃并获,就算他孟家村那个官儿再大,这回也包庇不了!” 乐东几人脸色骤变,这声音…分明是白天那群李家村的人。 他们去而复返了? 而且听这意思,是冲着刚才蔡坤那一下手电光来的?把他们当成盗尸贼了? 念头刚起,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已经扫射过来,直接锁定了他们这块区域。 “在这边,找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叫起来。 紧接着,十几道雪亮的光柱齐齐汇聚,将乐东四人完全笼罩在刺目的白光里。 强烈的光线让他们短暂失明,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 等杂乱的脚步逼近,十几个手持农具的壮汉,在白天那个抱遗照的年轻汉子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将他们围住。 “操,还是几个生面孔,这回躲不了了吧。”年轻汉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瞪着乐东几人,“说!大半夜鬼鬼祟祟跑到我们李家坟场来,想干什么?是不是孟家村派你们来挖坟的?” 乐东忍着刺目的光线,一边努力适应,一边急声解释:“哥们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盗墓的,更不是孟家村派来的,我们就是…就是路过,好奇…” “放屁!”旁边一个汉子粗暴地打断,“路过?好奇?谁他妈大半夜路过坟地进来?还还拿着手电筒乱照?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乐东看这群人蛮横,索性也不想隐瞒,赶紧找其他方法得到鬼牙才是真理。 他想着就准备告诉他们实情,可当他回头,想指认刚才那个行尸作为证据时,刚才那个还在晃晃悠悠行走的诡异尸体,早就在这边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尸体不见了,唯一的物证没了。 乐东脸色阴沉,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什么看?还想找同伙?”年轻汉子顺着乐东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暗,更加确信他们是心虚。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到村里祠堂说清楚,要是真冤枉了你们,老子给你们磕头赔罪,要是敢耍花样…”他掂了掂手里的锄头,威胁意味十足。 蔡坤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呦呵!走就走,谁怕谁,老子行得正坐得直。要是查清楚冤枉了我们,老子跟你们没完。让你们村长出来赔礼道歉!”他梗着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乐东不想浪费时间 本来想再周旋一下,但蔡坤嘴太快,已经把话说死。 现在要是再强硬反抗,只会显得他们更加可疑,坐实了“做贼心虚”的罪名。 而且,再这样纠缠,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林寻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轻轻拉了一下乐东的衣袖,微微摇头,低声道:“别冲动,跟他们去,解释清楚就行,我们的正事要紧。” 麻文文沉默着,脸上虽然不悦,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乐东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压下憋屈,对那年轻汉子说:“好,我们跟你们走,最好今晚就把话说清楚,我们时间很紧。” “哼!今晚?到了祠堂再说吧,都给我老实点!” 年轻汉子一挥手,包围圈立刻收紧,锄头铁锹抵在身前身后,押解犯人一样,威胁着乐东四人,离开了这片坟场,朝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第155章 诬陷 冰冷的夜风吹打在乐东脸上,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憋屈。 一行人沉默的穿过田野,远处,李家村零星亮起的灯火逐渐连成一片。显然,有人已经提前跑回村里报信了。 李家村不大,祠堂就在村口不远,青砖黑瓦,门楣高悬。 此刻,祠堂内外灯火通明,映得门前石板路一片惨白,不少村民已经闻讯赶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惊疑,愤怒和看热闹的神情,将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乐东四人走进祠堂大门,里面空间不小,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房梁,正中供奉着李氏先祖的牌位,香火缭绕,气氛肃穆。 几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梁下,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大堂。 没等站稳,祠堂后堂的布帘掀开,两个披着衣服的花白头发老汉,在几个中年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听围观人群的问好,乐东知道这两老汉是李家村辈分最高的三爷和五爷。 他们走到堂前,瞥了眼乐东几人,最后看向领头的年轻汉子身上。 “得胜,”三爷开口,“大半夜的,闹哄哄的怎么回事?这几个人是?” 被唤作“得胜”的年轻汉子,也就是抱着遗照那位,立刻上前一步,悲愤交加的指向乐东他们: “三爷!五爷!孟家村他们真不是东西啊,白天堵着路不让我爹入土为安,还放话要敢埋他们就敢挖。 我就心里就留了个心眼,晚上叫了几个本家兄弟去坟场那边守着,就怕他们使坏!”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结果一去就看见这四个人,鬼鬼祟祟地从一辆车上下来...” 他说着扭头瞪向乐东几人,嘴角露出冷笑,“本来还琢磨,是不是谁家远房亲戚,连夜赶路来祭拜先人,心里还嘀咕着去问问。 可他们倒好,下车手电筒也不打就这样摸进坟场,进去后好半天没动静,突然就亮了下手电,在坟堆里乱晃悠。 这架势,八成就是孟家村那帮王八蛋花钱雇来的生面孔,专门给他们打前站,踩点的!” “你说话要讲证据!”乐东心头火起,强压着怒气,反驳道:“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孟家村,连它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我们给他们放的哪门子哨?” “不认识就对咯!” 得胜旁边一个脸盘圆润的小胖子立刻跳出来,嗓门又尖又亮,“你们要是孟家村的人,刚下车那会儿,我们就直接按倒了,还容你们进坟场?” 他说完转向三爷五爷,唾沫星子横飞,“三爷五爷,你们看,这不明摆着吗?孟家村那帮人精着呢,知道我们提防他们,就故意雇几个外来的生面孔,好让我们放松警惕!而且...” 他指着乐东,语气笃定,“刚才抓他们的时候,这小子还贼眉鼠眼地左顾右盼,肯定是在看同伙藏哪儿了,指不定周围还猫着多少孟家村的杂碎。” “去你妈的!”蔡坤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脖子一梗,声如洪钟,“老子行得正坐得直,没功夫跟你们扯这些没影儿的王八蛋事。 我们跟孟家村一毛钱关系没有,赶紧放我们走,不然你们这就是非法拘禁!要吃官司的!” “想走?”得胜冷笑一声,逼近几步,“行啊,等天亮了,我亲自送你们去公安局。” 那小胖子立刻接口,笑着嚷嚷:“对,这回咱们可是有人证了。 到时候这偷尸挖坟的罪名坐实了,哼!孟家村那个当区长的再敢护短,周围十里八乡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他那官帽子,也甭想戴稳了。” “对,送公安局!” “让他们吃牢饭。” “孟家村这次别想撇干净...”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立刻被煽动起来,群情激愤,挥舞着手臂,叫嚷声几乎要把祠堂的屋顶掀翻。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孔扭曲着,仿佛乐东他们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乐东气得脸色铁青,就连麻文文也忍不住眉头紧锁,低声骂了句:“蜡笔的…”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直紧蹙着眉头的林寻,突然高高举起了右手,声音穿透了嘈杂: “找警察?不用等到天亮。”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乐东猛地一拍脑门,懊恼不已,这忙乱和憋屈之下,竟然把这茬给忘了,林寻可是正儿八经的警察。 只见林寻迅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证件,利落的展示给众人,尤其是堂前的三爷五爷。 “我就是警察林寻,你们看清楚了。” 林寻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有些发愣,目光下意识的聚焦在那本深色的证件上。 然而,这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那反应极快的小胖子,一个箭步上前,竟劈手就将林寻的警官证夺了过去。 他捏着小本子,凑到昏黄的灯光下,装模作样地仔细翻看,嘴里还啧啧有声: “切,还警官证?准备得挺齐全啊。演戏的道具都这么逼真?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位林警官...”他说着抬起头,脸上带着讥讽,环视四周,故意提高音量: “你一个警察,大半夜的,不开警车不鸣警笛不穿警服,还摸黑跑到我们李家村的坟场里,鬼鬼祟祟地钻来钻去,你是进去抓鬼啊?还是替鬼站岗啊?啊?” “把证件还给我!”林寻又急又怒,上前一步就要夺回,这小胖子实在太混账了! “哎哟,还想动手抢?”小胖子怪叫一声,灵活地往后一缩,躲到几个壮实村民身后,高举着林寻的警官证,对着周围村民大声嚷嚷: “大伙儿都看看,还拿个假证吓唬人。我李二狗明天也做个证,级别保证比她还高,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 “就是,糊弄谁呢!” “警察?警察能半夜钻坟地?”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在他们看来,这拙劣的“表演”更加坐实了这几人就是孟家村雇来的骗子。 林寻的脸气得煞白,身为警察,证件被当众抢夺、污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但面对一群愤怒且不理智的村民,强行动手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闭嘴!” 一声苍老的低喝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哄笑和议论。 只见一直沉默观察的三爷五爷阴着脸,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 见人群安静下来,两个老汉缓缓站起身,走到乐东和林寻面前... 第156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姑娘,不管今晚这事儿是误会也好,是真的也罢...” 三爷打量着林寻,声音低沉缓慢,“光凭嘴皮子说,没用。等明天天亮了,到了公安局,自然有公断。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就劳烦几位,在我李家村的祠堂里委屈一宿,安生待着,别乱跑。免得……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这话绵里藏针,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有嫌疑,在警察介入前,哪儿也别想去。 乐东听完心沉了下去,这俩老头看似讲理,实则油盐不进。 关一宿?天亮再去派出所?这一来一回,一晚上就没了。 眼下还要找阴气重的老鬼,可鬼只有在夜晚活跃频繁,留给他的七个夜晚,现在已经浪费了宝贵的一晚,只剩下六个了! 而且,那种老鬼也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就算找到培育鬼牙也需要时间,这更是难上加难。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被关在这里,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焦急的心态让乐东烦躁不安,他看着三爷五爷转身就要返回去,情急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脱口而出: “我们挑明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们去坟场是为了找僵尸的,不是什么放哨。” “僵尸?” 三爷和五爷的脚步同时一顿,周围喧闹的村民也集体噤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疑惑和茫然。 “僵尸?” “啥玩意儿?” “他说啥?”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乐东看到他们的反应,心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他语速飞快,指着身旁的麻文文大声道: “对,僵尸!他是麻道长。我们是云游四方,专门降妖除魔的,听说你们李家村坟场这边闹僵尸,阴气冲天,这才连夜赶来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乐东一把拉开麻文文身上的挎包,露出了里面一叠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朱砂符箓,还有一些装着粉末的小瓷瓶。 “看,这些就是我们的家伙事儿,符箓!法器!” 他喘了口气,指着蔡坤手里的强光手电,继续解释道:“今晚在坟场打手电,不是踩点,是因为我们跟着麻道长,真的发现了东西,我们还没有动作,就被你们冲过来打断了,那东西也消失在夜色了。” “噗嗤!” 一声刺耳的嗤笑回答了乐东的解释。 又是那个李二狗,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喂笑死我了,孟家村雇的这帮人活儿可真多啊。一会儿是警察,一会儿又变道士了! 你们咋不说自己是下凡的神仙呢?还僵尸?哈哈哈…” 他笑音未落... 只见一直沉默的麻文文,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从挎包里夹出一张符纸,他手腕似乎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抖。 “嗤——” 一道橘红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符纸顶端凭空窜起,化作一小团明亮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醒目。 燃烧的符纸在他指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化作几片带着火星的灰烬,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整个祠堂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李二狗张着嘴,笑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错愕。 至于围观的村民处处可听见倒抽冷气的声音,他们村民左顾右盼取,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我的娘咧…着了?” “没见用火啊?咋弄的?” “魔术?变戏法?” “不对不对……你看他眼睛……蒙着布呢……是……是个瞎子?” “咦?对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真是个瞎子?” “天爷…瞎子…还能弄这个?” “这…这怕不是真有道行吧?” 人群的注意力被麻文文眼睛上蒙着的黄布吸引,乐东抓住他们惊疑机会,立刻大声道: “各位乡亲,退一万步讲,我们真是孟家村雇来盯梢放哨的,他们会派一个瞎子来干这活吗?这说得通吗?” 李二狗回过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兀自强辩:“瞎…瞎子怎么了?谁知道他是真瞎假瞎,那再说那符纸说不定是你们的道具...”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苍老而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打断了。 “够了,你闭嘴!” 说话的是五爷。他紧紧盯着地上那点符灰,又缓缓移到麻文文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除了震惊,还翻涌着一种敬畏。 三爷虽然没有说话,但放大的瞳孔,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经历过旧时代的老一辈人来说,鬼神之说,符箓之术,并非完全的虚妄,而是深深烙印在认知里的某种敬畏。 五爷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符灰转向麻文文的脸,语气变得慎重:“你们是道士?” 乐东四人立刻点头。 “除僵尸的?”五爷追问,声音有些的紧张。 四人再次点头。 五爷和三爷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复杂,有惊疑,有忧虑,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 五爷缓缓开口,像是问乐东他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是谁告诉你们,坟场有僵尸的?” 他问完,似乎也没指望乐东他们立刻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道:“确实…最近这些日子,外面风言风语,好些人说晚上在坟场那边…看见有东西在晃荡……你们能知道,倒也不奇怪。” “五爷,那都是以讹传讹!”李二狗急了,跳脚道,“是孟家村那帮杂碎故意瞎传的,就是想坏咱们李家村的名声,说咱们这儿风水坏了,损了阴德,好恶心咱们。您老可不能信啊...” 五爷猛地转过头,老眼瞪着李二狗,厉声呵斥:“那要是我说……我亲眼看见了呢?!” “啊?”李二狗一噎,张着嘴说不出话。 祠堂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五爷身上。 五爷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陷入了某种恐惧回忆中,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 “是…是两周前,那天我去市里办点事,耽搁了,回来的时候都后半夜了,估摸着得有一两点钟……” 他说着搓了搓布满老年斑的手,“当时路过靠近孟家村坟场那边的岔道口,天太黑,路又不好走,我就放慢了脚步……”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然后,然后我就看见孟家村坟场那边,一个浑身长着白毛的人,好像在晃悠,又好像被啥东西拽着…” 此番言论,让祠堂里响起一片惊呼。 五爷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表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起先我以为是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可…可那个人影它突然抬起头,朝着我这边怪叫了一声!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又尖又利,像夜猫子哭...” 五爷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膛,“我也是年轻时胆子大过,仗着隔着条沟渠,就小心地往前凑了凑,借着一点月光,我看清了…” “看清了什么!” 麻文文立马追问,一旁乐东几人也带着迫切,因为五爷刚才说的东西,并非他们今晚看到的活尸,而是长着白毛! 五爷顺着麻文文的追问,声音抖得厉害: “那……那哪里是人啊,青面獠牙,一张脸跟刷了层青灰似的,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直勾勾地瞪着我。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他顺平了气息,又说:“幸好那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孟家村那边挪,没扑过来抓我,我这才跑回来…” 五爷终于讲完,祠堂里村民们脸上血色褪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恐惧,连一直梗着脖子的得胜和李二狗,也听得脸色发白。 “五…五爷…那…那你咋…咋不早说啊?”一个村民颤抖着声音问。 五爷苦笑一声,无奈道: “早说?我咋说?自打那天晚上见过那白毛怪物,第二天孟家村就到处嚷嚷,说咱们李家村干扰了风水,惊扰了他们孟家村的先人。 我要是把我看见白毛怪物在孟家村坟场的事儿说出来,那不正好坐实了孟家村的说法? 让人家更觉得是咱们这边坏了风水,连带着影响了他们?到时候,孟家村更有理由祸害咱们,这…这叫我怎么开口?” 这个理由是底层百姓憋屈又现实的考量,虽然有些自私,但在场的李家村人,尤其是三爷,都露出了理解又苦涩的表情。 风水名声,在乡村,有时比人命还重。 乐东在一旁听着,五爷后面关于风水名声的顾虑他根本没细想,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关键信息死死抓住了。 白毛怪物!青面獠牙!血红的眼睛! 这不就是春燕所说的僵尸的特征吗? 林寻蔡坤野面色带喜,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来以为传言中的僵尸是那个活尸,没想到这被当成盗墓贼抓来祠堂,反而撞到了真正僵尸的消息。 “东子,这回…” 蔡坤的兴奋劲儿刚上来,话才出口半句... “不好了,不好了,得胜,三爷五爷,不好了!” 祠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嘶吼,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沾满泥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村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祠堂大门,扑倒在地... 第157章 被挖空的新坟 扑进来的村民狂喘几口粗气,这才指着坟场的方向,惊恐的大喊: “得…得胜他爹的…他爹的坟…被…被挖开了!!” “什么?!” 祠堂里所有人,包括乐东四人,都震惊万分。 “你…你说啥?” 李得胜目眦欲裂,一把抓住那报信村民的衣领,几乎把他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那村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坟…坟空了,棺材…棺材都…都被打碎了,尸……尸体…不见了啊。” 轰—— 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啊…” “真被挖了?” “哪个天杀的干的…” “爹——!” 李得胜更是发出一声悲嚎,推开报信的村民,充血的眼睛锁定了乐东四人,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恨意,足以焚毁一切理智。 “看吧,我就说他们是放哨的。”小胖子李二狗第一个跳起来,指着乐东他们。 “这就是孟家村那帮的调虎离山计,看咱们把放哨的抓走,这才趁机下手,把我二爸给…给挖走了啊。” “打死他们!” “就是他们一伙的!” “不能放过他们!” 刚刚稍微对乐东几人有些信任的村民,情绪再次被点燃。 完了! 乐东的心沉入冰窟,这下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飞快地看向林寻、麻文文和蔡坤,三人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别吵了,都给我闭嘴!” 三爷猛一拍身前桌子,暂时压住了汹涌的人潮,他脸色铁青,转向那个报信的村民,强压着怒火和惊疑问: “二栓子,你刚才不是还在祠堂里吗?啥时候跑出去的?坟场到底怎么回事?你看清楚了?” 那叫二栓子的村民惊魂未定,带着哭腔道:“三爷…我是跟着大伙一起回来的…可到了祠堂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了。 我想着…想着可能是刚才在坟场的时候,掉在哪儿了…那手机新买的…我就想着回去找找…” 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恐惧:“我刚走到得我二爸新坟附近…就看见插在坟头的花圈…招魂幡散落了一地,我感觉不对劲…赶紧跑过去一看…” 二栓子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坟……坟被刨开了,土都翻出来了,薄皮棺材盖被打得稀巴烂! 里面空空荡荡,我二爸的尸身…不见了啊!”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三爷五爷显然也听到浑身发抖,但还是强装镇定要去现场看看。 于是乎,一群人乌泱泱的裹挟着乐东几人朝坟场跑去。 去了一看,明晃晃的花圈散落一地,坟包被硬生生开出一个槽来,里面的棺材墓石处处都有撬棍使用的痕迹,埋在里面的尸体,早就不翼而飞… “爹——!儿子不孝啊,儿子没能护住您老人家啊!” 墓室被十几个手电筒照的通亮,这让李得胜目睹这番惨状,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坟墓以头抢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声凄厉绝望,闻者心酸。 周围的李家村人无不落泪,咒骂声、哭喊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乐东脸色一变,看着眼场面,低声对林寻他们快速说道:“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们肯定被当成放哨的,孟家村同伙的罪名坐实了。” 蔡坤咬着牙,肌肉紧绷,眼中凶光闪烁:“妈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打出去!”他握紧了拳头,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麻文文眉头紧锁,手指在挎包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林寻还算保持着一丝冷静,飞快的说:“不行,人太多,硬拼肯定吃亏,弄不好真出人命。 先稳住他们,我联系当地警察,让他们来解围,正好那白毛人进了孟家村,也一并查查。” 就在几人低声急商对策时,悲愤到极点的李得胜和李二狗已经带着几个红了眼的年轻后生冲了过来。 “你们还在密谋,还说你们不是放哨的。” 李得胜状若疯虎,双目赤红,也不知从哪抄起块砖头,带着一股恶风,朝着离他最近的乐东面门就狠狠砸了过来。 “你敢!” 林寻秀眉倒立,开口呵斥。 但此刻的李得胜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什么都敢? 也幸亏蔡坤反应够快,就在砖头快要砸到乐东头上的瞬间,蔡坤怒吼一声“操!”,一个健步斜插上前,右手探出,一把抓住了李得胜的手腕。 “给老子撒手。”蔡坤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发力一拧一推。 “呃啊!”李得胜手腕吃痛,砖头脱手,他人也被蔡坤推得踉跄后退,被几个村民慌忙扶住。 “得胜哥!” “敢动手?!” “打!” 李二狗见状,立刻煽风点火,嚎叫着就要带人围攻。 周围的村民再次骚动起来,挥舞着拳头缩小包围圈。 一直沉默的三爷五爷,此刻脸上也布满了阴云和怀疑。 即便麻文文那手符纸自燃带来的震撼,在眼前的挖坟事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两个老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开口制止,可他们的沉默,无异于一种默许。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无法避免! “都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林寻猛的踏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 “看看你们在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聚众斗殴,非法拘禁,甚至蓄意伤害。 你们都想进局子里蹲着吗?都想给自己,给子孙后代留个案底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些尚有理智的村民头上。 进局子?留案底?这对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说,是天大的忌讳。 看到有人露出犹豫,林寻再次展现出她非同寻常的条理: “现在出了这种事,当务之急搜集证据报警,是保护现场,让专业的警察来调查。 然后找出真正的挖坟贼,找回李得胜父亲的遗体,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几个被冤枉的外乡人,做这种无能狂怒。 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哈哈哈…” 李得胜听到林寻的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惨笑着,指着林寻,又指向孟家村的方向。 “证据?证据都在孟家村里,他们会让我们李家人进去搜吗? 报警就算调查,我们没有证据,那帮警察看在孟家村那个当官的面子上,糊弄两下就没了!” 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破裂,语气满是无处伸冤的滔天恨意和绝望。 周围李家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憋屈和无力感,得胜的话,戳中了他们最深的痛处和恐惧——官官相护,无处说理。 林寻深吸一口气,思索两秒,就开口建议:“既然这辖区的的派出所有孟家村人干预,那就找市局,找能管这事的人,我可以帮你们。 只要你们相信我是警察,而且现在放我们离开,我亲自去市局,找我的上级领导汇报,让他们派专案组下来调查 我保证,一定给你们李家村,给李得胜,一个明确的交代。” 李二狗听了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且不说信不信你是警察,就说你的保证?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怕不是骗我们把你们放走,明天你们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到时候我们找谁去?” 他这一提醒,立刻让刚刚被林寻话语激起一丝希望的村民们再次动摇起来。 是啊,空口无凭,万一跑了怎么办?这可是孟家村雇来放哨的“人证”啊。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事态发展的三爷和五爷,缓缓走上前来,二人看着林寻,又看看乐东和麻文文,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 “姑娘,老汉我活了快八十年,不敢说火眼金睛,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大概还能分辨一二。” 他指了指乐东和麻文文,“这两位小哥,还有你,看着…确实不像那种丧尽天良的歹人。” 乐东几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五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今晚这事儿,它不光关乎一座坟茔,它更关乎我李家村几百口人的脸面,关乎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的尊严。”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空坟和周围村民,语气加重: “得胜爹刚下葬就被挖了坟,尸骨无存,这是奇耻大辱,是骑在我们李家村所有人头上拉屎,要是就这么把你们放走了… 别说是不是失去了唯一能指证孟家村的‘人证’,就说我李家村老少爷们儿心里的这把火,怎么平息?” 乐东听得一阵无语。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既要他们证明清白,又不给机会去证明,还拿村民的愤怒当借口扣人,这死循环怎么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乐东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随之流逝。 他心急如焚,抓着脑袋看向三爷五爷,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第158章 白僵 乐东急忙上前开口道: “两位老爷子,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各退一步,你们放这位林警官出去,让她联系调查,肯定不会因为没证据而糊弄你们。 剩下的人,自愿留在这里当,等林警官带着专案组回来调查清楚,如果我们是清白的,你们立刻放人道歉,如果真跟我们有关,我们任凭处置,这样总行了吧?” 林寻立刻接口:“乐东说得对,我以我警察的身份和警徽担保,只要放我出去,我一定带着市局的人回来,用不了太久。” 两个老汉对视一眼,眼里有一丝犹豫和权衡。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又不至于彻底激化矛盾的办法。 既能安抚村民的怒火,又能给调查真相一个机会。 最终,三爷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林寻:“那…就你去。” 林寻立刻点头又提议道:“我还需要一个帮手,不然天这么黑,我一个女的不安全。” 说话同时,她对乐东使了个眼色,其意不言自明。 她不想因为调查耽搁时间,而是趁着这个机会,出去后和乐东带着专案组直奔孟家村寻找僵尸,这才是真正的目标。 乐东瞬间会意,刚想开口要求跟林寻一起走,三爷却连连摇头,指着蔡坤说: “不行,他和这位道长留下,这个这个胖子和你走。” 林寻还想在辩解几句,三爷摆摆手,毫不客气的说:“就这样定了,只要你能找来市局专案组来证明你们是清白的,我李家村给你们磕头赔罪。” 三爷这选人的意图很明显:留下两个看起来好控制的,放走一个看起来最能打的胖子,防止留下在起什么变故。 蔡坤也明白了三爷的意思,他脑子转得飞快,对着乐东用力一点头,压低声音:“东子,放心,我跟着林警官出去,保证把事儿办得漂亮。 到时候市局来人,看这帮孙子还敢不敢扣人,完事了咱哥俩一块儿去拔那僵尸的牙。” 乐东看着蔡坤眼中闪烁的兴奋和坚定,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知道再争辩也无用。 他对蔡坤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老蔡,就靠你们了,等你们消息。” 林寻也深深地看了乐东和麻文文一眼,眼神复杂:“我们很快的,别担心。” “走吧!” 三爷对林寻和蔡坤挥挥手,几个村民让开一条路。 林寻和蔡坤不再犹豫,立刻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待二人消失,三爷挥手带走乐东麻文文,对身旁人吩咐: “把他们带到村西头的空屋子去,看好了。” 村西头。 一间低矮的砖瓦平房前,一个村民掏出钥匙,打开了挂锁的房门。 “进去吧,老实待着。”村民语气生硬,拉亮了屋子内的小灯。 里面很简陋,一张土炕占了小半间,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墙角堆着些农具杂物。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外面钉着几根粗木条,月光勉强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 咣当—— 身后的木门被重重关上,接着是挂锁落下的声音,即便脚步声渐渐远去,但乐东能感觉到,门外不远处,肯定有人守着。 “唉…这叫什么事儿!” 乐东一拳砸在土墙上,低声咒骂。 麻文文摸索着走到土炕边,缓缓坐下,声音倒是很平静:“急也没用,坐下,省点力气。” 乐东深吸几口气,也坐到炕沿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麻大师…”乐东的声音有些干涩,“刚才五爷说的孟家村坟场那个白毛人,肯定是僵尸吧。” 麻文文微微颔首:“错不了,听描述,青面獠牙,目赤如血,身覆白毛…这些特征,正是白僵等级。” “僵尸…也分等级?” 乐东好奇地问,一方面是想转移注意力缓解焦虑,另一方面也确实需要了解对手。 “嗯。”麻文文清了清嗓子,讲述道: “僵尸,乃集天地怨气、晦气、死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其形成条件苛刻,成型之后,也因年岁、怨气、机缘不同,能力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低等的,是刚尸变不久的行尸,就是我们今晚在坟场遇到那个。 关节僵硬,行动迟缓,仅凭一点残留的本能或怨念驱动,怕光怕火怕生气,力气比常人大些,但威胁有限,用黑狗血、糯米、桃木钉之类就能克制消灭。” 乐东点点头,想起那个破衣烂衫,露着骨头的家伙。 “再往上,便是白僵。”麻文文的声音凝重了几分。 “尸身开始长出寸许长的白毛,指甲变长变黑,坚硬如铁,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寻常刀剑难伤。 关节虽硬,但行动已较为敏捷,跳跃如风,其尸毒猛烈,沾之即溃烂,见血封喉。 开始不惧凡火,甚至能在白日阴气重时短暂活动。五爷所见那个,被什么牵制着往孟家村方向走,而非浑噩游荡,更说明其灵智初开,怨气深重,绝非普通白僵可比,已接近‘跳僵’层次了。” 乐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厉害?那……那更厉害的?” “‘跳僵’之后,便是‘飞僵’。” 麻文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忌惮起来,“此物罕见,还是听师傅说过,这飞僵已近乎妖孽。 白毛转黑,或浑身生出黑毛,铜皮铁骨更进一步,刀枪不入,水火难侵,行动如风似电,力能扛鼎,可短暂御风低飞。 其尸毒已化为煞气,能污秽法器,侵蚀心神。灵智渐全,懂得趋利避害,甚至能驱使低级行尸,极为难缠,非道行高深者不能制。” “在往上,还有‘魃’与‘犼’。” 麻文文继续道,语气愈发低沉,“那已是传说中的存在。‘魃’出,赤地千里;‘犼’现,吞龙食月,几近魔神。 不过这等存在,千百年来也未必能出一只,多见于古籍传说。” 乐东听得心惊肉跳,他原本以为僵尸就是电影里那种蹦蹦跳跳、怕阳光怕桃木剑的玩意儿,没想到竟如此凶险复杂。 他忍不住追问:“那…那白僵,咱们能对付吗?”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这个…试一试才知道。”麻文文斟酌几秒,继续说:“白僵铜皮铁骨,只有将他限制住,慢慢磨也能把他磨死。 可能这过程并不简单,而且白僵如果临死反扑,也凶险万分。” 乐东听得的心沉甸甸的,不敢想象到时候该有多危险。 “那麻大师,你说……那白僵为什么会被牵制着往孟家村方向走?”乐东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白僵的异常。 麻文文沉默片刻,摇头缓声道:“这…确实蹊跷,僵尸嗜血本能极强,若非有更强力的约束或吸引,不会放弃近在眼前的活人,牵制…说明背后可能…另有人为。” “人为?!”乐东悚然一惊。 麻文文摇了摇头没在解释。 窗外秋风瑟瑟,乐东躺在炕上死活睡不着,脑里全然想的是麻文文刚才的讲述,以及白僵异常举动背后的… 人为! 第159章 你们想出去吗 第二天一大早。 秋日萎靡的晨光透过木窗缝隙,细碎的洒在乐东脸上。 他迷迷糊糊醒来,也不知道昨晚是几点睡着的,手中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 “还没消息?” 乐东看手机没有林寻发来的消息,忍不住嘀咕一声。 炕边,麻文文也动了动,显然也被惊醒了。 “麻大师,按理说林警官那边…” 乐东话没说完,手指已经划开屏幕,找到林寻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连续打了四五个,每一次的等待都让乐东的心往下沉一分,就在他几乎绝望,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时,电话突然通了。 “喂?林警官?” “乐东…” 林寻的声音传来,语气支支吾吾,背景音里还夹杂着蔡坤暴怒的吼声,似乎在和什么人激烈争吵。 “不是你们不能这样啊,讲不讲法律了?” 乐东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林警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蔡在跟谁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乐东,我们…遇到点麻烦。” “到底怎么了?”乐东急了,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东子,别担心!哥们很快解决。”蔡坤的大嗓门突然盖过了林寻,显然是抢过了电话,但语气里的焦躁和愤怒根本掩饰不住。 “老蔡,到底出啥事了?!”乐东急的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蔡坤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强压着怒火,最终化作无奈又憋屈的叹息: “唉…他妈的别提了,林警官为了尽快调查,直接联系了陈先生说明情况,想让他协调市局配合,结果……” 蔡坤的声音低沉下去:“结果陈先生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咋,没办法林警官说了原委。 可陈先生一听僵尸当场就炸了,死活不让林警官掺和,也不让当地警局管,甚至还让林警官卸任立马回去,让那个李延来全权处理这件事,甚至还让他跟着咱们去找范大师。 你说让李延那个装逼的来了,这不纯纯耽误时间,恶心人嘛?” 乐东听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实在没想到,林寻那边会出现问题,这陈先生的反应,彻底堵死了林寻通过官方途径快速解决的路。 李延?那个鼻孔朝天的家伙? 等他从外地赶来,再调查处理,黄花菜都凉了,他乐东只剩下六天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耗不起。 “乐东?乐东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换回了林寻,语气满是歉意和无力,“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孟家村…” “林警官…不着急,你和老蔡…注意安全。”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林寻更自责,等挂了电话,乐东颓然靠坐在土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土屋里陷入沉默。 麻文文静静地坐在炕沿,刚才电话里的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陈先生…真是坏事。眼下,林寻他们没消息,李家村这边,恐怕更不信咱们,去孟家村找僵尸…更是镜花水月了。” 乐东用力搓了把脸,眼里一狠,“指望不上了别人了,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麻文文微微侧头:“别逞强干傻事,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和三爷五爷……再谈谈。” “谈?” 乐东苦笑摇头,“昨晚他们能松口放走林寻和老蔡,已经是极限了。 林寻那边没消息,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从头到尾都在耍他们,再谈?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垂死挣扎,想逃走。” 仿佛是为了印证乐东的话,就在这时… 咣当! 木门被推开,秋风裹挟着尘土灌了进来。 三爷和五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脸色不善的李得胜和李二狗。 李得胜看起来比昨晚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一个村民把两碗稀粥和饭菜放在炕边的破桌上。 “醒得挺早。” 三爷的声音冰冷生硬,目光盯在乐东脸上,“怎么样?那位林警官…可有消息了?” 乐东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林寻那边被阻挡?市局指望不上了?这只会让情况更糟。 “切。”李二狗嗤笑一声,尖着嗓子道,“看他这副蔫茄子样还用问?那娘们儿肯定早撂挑子跑了,不过没关系。”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你们俩还在,再加上那娘们儿和胖子心虚逃跑的时,照样能当证据。 咱们把这事儿往大了闹,写报纸,找记者,捅到网上去,让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看看孟家村干的缺德事,他孟区长官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到时候舆论沸腾,市局专案组不下来也得下来,看他们怎么包庇。” 三爷和五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乐东,看他一直沉默和脸上的灰败,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哼!” 三爷重重地哼了一声,老眼里满是失望和被人愚弄的怒火,“最好今晚之前,你们能给个明白交代,免得再说我李家村诬赖好人!”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五爷也失望地看了乐东一眼,跟着离开。 李得胜留最后才走,他没有像李二狗那样聒噪,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眼睛,复杂地看了乐东和麻文文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怀疑,有绝望,似乎还有一丝…挣扎?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 土屋里乐东和麻文文相顾无言,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三爷五爷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他们成了铁板钉钉的“证据”和“替罪羊”,只等着被推出去控诉孟家村。 乐东看着凉透的稀粥,身体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村民换班的低语和远处田野里隐约的秋收动静,心乱如麻。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报警,告李家村非法拘禁!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理由呢?说自己大半夜去坟场找僵尸?警察只会当他是疯子,再加上李家村人诬陷他们给挖坟的放哨,那时候他一个嘴可说不过一村人的嘴。 而且,一旦报警,警察介入,必然是带走他们继续拘留调查,那还不如呆在这房子呢,至少这里偷跑出去不犯法… 正当乐东烦躁地抓着头皮思索对策时,门外换班的两个村民压低了声音的对话,清晰地飘了进来: “唉,三爷也真是的,眼瞅着秋收了,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得抽人手看着这俩人,图啥啊?”一个声音抱怨道。 “对啊,要我说,直接把他俩捆了,趁着得胜他爹坟被挖这事儿闹大,我就不信闹到上面去,上面还能不管?孟家村那个官再大,还能一手遮天?”另一个声音附和。 “嘿嘿嘿…”第一个声音突然压低,猥琐的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得胜他爹李老倔,往年秋收那几十亩地,多风光。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谁能想到啊,人死了,坟头都让人给刨了,啧啧…” “嘘,你小声点!这话要让得胜听见,非得跟你拼命不可。”另一个声音赶紧制止。 “切,我怕他?我又不是他那几房本家兄弟,要不是三爷发话,谁乐意来这破地方守门?再说了,这话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第一个声音不服气地辩解,“刚才我路过他家院子,他那几个本家兄弟,明面上是劝他节哀,背地里指不定咋嘀咕呢,再加上昨晚五爷说过孟家村那边看见白毛怪物…嘿,你猜他们说啥?” “说啥?” “他们说啊,李老倔这坟被挖,没准儿真应了孟家村那帮人说的,是咱们李家村风水坏了,损了阴德,说不定…就是那僵尸闻着味儿,把他爹从坟里给扒拉出来拖走了,还扯出好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李老倔年轻时候…” “行了行了,别说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警告,“赶紧换班,地里还一堆活儿呢。”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门内脸色复杂的乐东。 李家村,也并非铁板一块啊,人心里的猜忌和幸灾乐祸,在巨大的变故面前,像野草一样悄然滋生。 估计李得胜此刻承受的压力,恐怕比他们还要大得多,父亲的奇耻大辱,同村人的闲言碎语,复仇的无望…足以把人逼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土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乐东和麻文文相对无言,林寻那边依旧杳无音信,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乐东靠在门板上,额头的汗珠滑落,现在怎么办?硬闯?惊动了全村,插翅难飞。 等着?等着被当成证据推出去?绝不可能。 就在乐东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你们俩,先回去吃饭歇会儿,秋收要紧,这里我看着就行。”是李得胜的声音。 “得胜哥?”一个村民犹豫的声音。 “快去吧,为了我爸的事,也辛苦你们了” “得胜哥,没事,你节哀…那我们就先走了。”两个守门的村民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短暂的安静后,门锁哗啦作响,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得胜闪身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探头探脑的李二狗。 李得胜反手迅速关上了门,走到屋子中央,双眼看着乐东和麻文文,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乐东看着这个状态明显不对的李得胜,余光扫视着屋内能用的家伙什。 终于,李得胜开口了,可他的话却让乐东浑身一震: “你们…想出去吗?” 第160章 出殡 李得胜的话让乐东瞳孔一缩,他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同样回视着李得胜那疯狂的眼睛。 旁边的麻文文微微抬起了头,脸上带着疑惑。 李得胜见他们沉默,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不是说你们是道士吗,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你们出去。” “什么事?” 见乐东追问,李得胜脸上疯狂更甚,他蹲下身子,声音低的可怕: “让我假死的方法,就和真正死人的样子一样,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啊?” 乐东有些不解,脑中快速的分析这李得胜是什么意思。 半晌没有得到确切回答的李得胜急了,他站起身指着坟场的方向焦急的喊道: “我爹的尸首在孟家村,我要把他找回来,我要找到证据让孟家村那帮杂碎付出代价!” 他喘着粗气,眼神在乐东和麻文文之间逡巡:“但孟家村外人根本进不去,尤其是我们李家村的人…” 乐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顺着李得胜的话锋问道:“那…你想怎么进去?” 李得胜脸上露出惨笑,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装死!” “他们不是爱挖坟吗?不是说我们李家村人埋进去破坏风水吗?好啊,我李得胜今天就‘死’给他们看,让我本家兄弟,瞒着三爷五爷,给我‘出殡’。 把我埋进坟场,等天黑透了,孟家村那帮杂碎肯定会来挖,到时候,我就躺在棺材里,让他们把我抬进去…” 乐东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划…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太险了!也太绝了! 李二狗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插嘴又不敢大声:“得胜哥,完也和你一块死,你一个人进去…” “没你的事!”李得胜粗暴地打断他,眼睛却死死盯着麻文文。 “你既然是道士,肯定会玄学手段让人闭气吧,告诉我,有没有法子?只要告诉我了,现在你们就可以走!” 麻文文沉默了。 他犹豫了几秒后缓缓抬起手,摸索着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 他的手指捻起一枚,讲道:“有倒是有,可醒来的话需要人解开…诺,把这个铜钱用舌尖顶住,我在用特殊手法点闭几处要穴,气血逆行,体温骤降,呼吸脉搏变缓,和真正死人一样,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乐东真没想到麻文文还有这个本事,脑子里也萌生出一个念头。 而李得胜听完的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那能…能维持多久?!” “视个人体质而定,短则一日,长则三日,时间一过,气血强行冲关,没有人解穴,轻则瘫痪,重则…经脉寸断,成了真死。” 麻文文的声音带着警告。 李得胜一听有可能真死,刚才的兴奋劲也缓了过来。 乐东看着他脸上的死灰,眼珠一闪,开口说出自己脑里的念头: “你看,这告诉你也没用,这醒来还需要人解穴,不如这样…我俩和你一块假死进去?” 麻文文似乎早就知道乐东的想法,立马接活话说: “没错,而且你就算放我们出去,我们目的地也是去孟家村找僵尸,而你刚说孟家村外人难进,不如顺着你的机会我们一块进去…” “可…”李得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警惕,他还是对两人不信任,“你们要真是孟家村雇来的,那进去万一转头就把我卖了,和孟家村勾结…” 乐东不等他说完,立刻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激将起来: “哥们,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信我们?行!那我们不掺和了。 我们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屋里,等着你们处理,无非就是多耗几天时间,等调查清楚,我们清清白白,无非受点委屈。可你呢?” 乐东质问:“你爹的尸首在孟家村那帮人手里,谁知道是毁掉呢还是侮辱呢? 老人家辛苦一辈子,到头来不能入土为安,等真相大白那天,你爹的尸骨恐怕都…都烂了。 想想你李得胜,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亲爹的尸首都护不住,让他老人家死后还要遭这份大罪,都说养儿防老,呵呵,我看你…” “你住口!” 李得胜如遭雷击,双目赤红如血,巨大的悲痛和羞愤让他脖颈青筋暴起。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额头的汗水滚滚而下… “我…我…”他哽咽着,终于下定决心,嘶吼道:“好,我信你们这一次,你们跟我一起,一起进去。” 他说完转向李二狗,命令起来:“二狗去安排,放出风,就说…就说李家村有三个人得了急症,暴毙了,今晚就得出殡下葬。 记得找最靠得住,嘴巴最严的本家兄弟,快些。” 李二狗看着李得胜疯狂的样子,又看看乐东和麻文文,咬了咬牙,一跺脚: “行,得胜哥,你俩…”他恶狠狠地指着乐东和麻文文,“要是敢玩花样,害了我得胜哥,我李二狗记下你们模样了,肯定不放过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冲出了土屋。 计划,就此敲定。 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拉开了序幕… 又是等待数十分钟,乐东麻文文也有了食欲,解决掉早上的饭菜,刚放下碗李二狗就带着五六个汉子跑进来。 “得胜哥,怎么干你说。” “得胜侄子,棺材都准备好了。” “得胜舅,孟家村那边放出风了!” 李得胜看着几人匆忙的样子,目光急切的看向麻文文说: “开始吧,今晚就下葬。” 麻文文不再多言,他让李得胜和乐东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接着,他手指在李得胜胸前、背后、头顶几处大穴点下,每一次点落,李得胜的身体都剧烈地抽搐一下,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如纸,气息也微弱下去。 最后,麻文文将一枚铜钱塞入李得胜口中,低喝一声:“顶住舌根,就当睡着一样。” 李得胜依言照做,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冰冷僵硬,胸口不见丝毫起伏,与真正的尸体别无二致。 若非乐东亲眼所见,绝不敢相信这是假死。 接着是乐东,同样的点穴手法,同样的冰冷铜钱入口,当麻文文最后一指点落,乐东只觉得一阵疲乏席卷全身,意识变得模糊而遥远,五感被急剧削弱,只能隐约感知到外界的光影晃动和模糊的声音。 他努力维持着舌尖顶住铜钱的微弱的意念,脑子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麻文文如果也这样,那谁来解穴? 不等他再想,就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泥沼… … 这手段让一旁李家村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吓得脸色发白。 等麻文文“自决身亡”后,李二狗赶紧催促起来。 “快,抬走按计划,埋浅一些,棺材里多搞些细管露在土外面…” 几双粗糙的大手,七手八脚地将三具“尸体”抬起。 乐东朦胧中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过了一会,外面传来模糊的吆喝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李二狗带着哭腔,刻意拔高的“哭丧”声: “我苦命的得胜哥啊…还有这两位…兄弟啊…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一阵剧烈的晃动后,乐东觉得自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 而此刻外面,李家村的小型出殡的队伍,在昏黄的暮色和刻意营造的悲戚哭声中,抬着三口薄皮棺材,向着坟场靠近。 周围或是路过,或是刻意停留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第161章 入瓮 黄昏时分,萎靡的秋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只留下几缕暗红色的余晖,给这支送葬埋棺的队伍,抹上一层光晕。 坟场周围的路上,不少人被这动静吸引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李家村这是咋了?昨天刚埋了李老倔,这又一口气埋了仨?” “可不是嘛,这死的也太快了。” “邪门,真邪门,你们说,孟家村那边传的…是不是真的啊?”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说李家村破了风水,损了阴德,这才招了报应?” “嘘,小声点,让李家村人听见了,不撕了你的嘴?”旁边的人赶紧提醒。 “怕啥,他们自己心里不嘀咕?”先前那人梗着脖子,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又低了几分,“这一天死三个人,…没点说道,谁信?” 这话像是戳中了某种集体心照不宣的疑虑,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还用说?当然是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的汉子。 有认识他的村民连忙打招呼:“哟,孟二牛来了。” 孟二牛闻言点头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斜睨着埋棺材的人群,唾沫星子横飞: “李家村这些年,不知道干了多少缺德冒烟的事儿,亏了阴德,坏了祖坟风水,现在报应来了呗。 今天死三个?哼,我看啊,明天指不定还得死几个,这就是老天爷开眼。” 他这话说得恶毒又响亮,引得周围人侧目,有人忍不住问:“二牛,话说回来,你们孟家村人咋就那么肯定李家村破了风水啊?你们还专门找人看过不成?” 孟二牛脸色变了变,他冷哼一声叫道:“当然是请了高人看的,高人说的话还能有假?你们懂个屁!”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粗暴地打断了话头,随后他不再理会众人,傲娇地一扭头,挤出人群,朝着孟家村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离开时,看似不经意地朝人群里另外几个孟家村的熟面孔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眼神闪烁了几下,也默不作声地悄悄退出了围观的人群… 人群被孟二牛这一通搅和,议论声反而更大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这埋棺材也不是什么好事,众人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李家埋棺材的队伍也接近尾声,李二狗见周围人都干净,急忙在地上扒开一小片虚土,露出几根小指粗细的管子。 管子一头深深埋进坟土里,显然是通向下方的棺材,另一头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拉到旁边一块石头后面,用枯草和碎石仔细地掩盖好。 “得胜哥…”李二狗对着坟包,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管子留好了…你们…你们可千万撑住啊…等着孟家村那帮孙子来挖…二狗…二狗在外面接应你们…” 他念叨了几句,这才带着村子人返回。 坟场彻底陷入了死寂,秋风掠过坟头荒草,卷着不知哪座坟头的纸钱飘飘洒洒… 日头终于落尽,月亮还没升起,正是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坟场变的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几座年代久远老坟包后面,却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贼头贼脑,手里扛着家伙,也不打手电,就这样摸黑朝着三座新坟头走去。 而此刻的棺材里。 稀薄的空气让乐东的意识已经憋醒来。 怎么回事?! 乐东的思维在惊恐中旋转,麻文文说过,这假死之术需要外力解穴才能恢复。 可他现在明明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甚至连动弹也在逐渐恢复。 不是说短则一日吗?时间没到了?没解穴就冲关,那经脉寸断…真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棺材板,隐隐约约地传了下来。 像是有重物在敲击地面,又像是…有人在上面挖掘! 乐东脑中一震,是孟家村的人来了,他们真的来挖坟了! 他喜忧参半,强行稳住心神,紧闭双眼,身体保持着绝对的僵硬,生怕待会挖出来被外面的人察觉出异样。 上面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透过棺材板钻进他的耳朵。 “呸,这李家村埋人埋得也太糊弄了吧?埋这么浅?墓石都不挡一块?” 一个粗犷的男声嘲讽。 “二牛哥,”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疑惑响起,“埋得这么浅,埋得还这么匆忙…该不会…这三人的死…什么蹊跷吧?” “蹊跷?你不会是怕了吧?”孟二牛嗤笑一声,“怕个卵,这能有啥蹊跷?你要是在怕就想想那个白熊怪,那玩意都见过,还怕几个死人? 今天不管他有什么花样,自有马大师对付,咱们只管挖,挖一个,少一个,挖到他李家村不敢再往这坟场埋人,挖到他李家村识相点,自己滚蛋搬走才最好呢,哈哈哈!” “对,二哥说得对!” “挖,挖他娘的!” “看他们还敢不敢坏咱们孟家村的风水。” 周围几个声音立刻附和起来,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 乐东在棺材里听得心头一沉。 白熊怪…估计就是僵尸,而且听起来,孟家村的人似乎都见过? 而那个马大师…乐东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等待几十分钟后,他头顶的棺材板猛地一震,紧接着是撬棍或者铁锹的在用力砸击棺材盖板的边缘。 “嘿!给老子开。” “使劲儿!” 砰!喀啦——! 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响起,乐东感觉一股带着土腥味和深秋寒意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棺材盖被撬开了… 他依旧紧闭双眼,全身僵硬如铁,紧接着,一股烟臭和汗臭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乐东能感觉到是一张脸凑到了他的上方。 “咦?”孟二牛声音疑惑响,“你们几个过来瞅瞅,这小白脸…是李家村的吗?眼生得很啊?” “没见过…” “李家村这几年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多,几年不回来一趟,不认得也正常。”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着乐东的脸,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哎,这个我认识!”一个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幸灾乐祸,“这不是李得胜吗?嘿!昨晚咱们才把他爹李老倔的坟给刨了,今儿个他也跟着躺板板了?啧啧啧,这一家子是要死绝户的节奏啊?” 乐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体既然恢复过来,那李得胜呢? 要真恢复过来,他听到这样恶毒的言语,他能忍得住?如果暴起发难,那一切计划就全完了… 好在李得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乐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看来李得胜的意志力远超他的想象,或者说,仇恨已经让他学会了隐忍。 “还有这个,”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好奇和嫌弃,指向了旁边的麻文文,“这又是谁?李家村有这号人物吗?眼睛上还盖着块布…瞎子?怪里怪气的…” 他说着一只手似乎忍不住好奇,想要去揭开麻文文眼睛上的布。 “别动!”孟二牛猛地低喝一声,阻止了那只手。 “少他妈手欠,谁知道这仨人是得什么急症死的?万一是什么瘟病呢?摸出事儿来你负责?别瞎碰。 等会儿全须全尾地交给马大师,让他老人家定夺,咱们只管搬人。” “对对对,二哥说得对。” “听二哥的。” 几个人连忙应声,打消了乱碰的念头。 “别磨叽了。”孟二牛催促道,“赶紧的装袋,趁着天黑透运回去,别在这儿耽搁久了,晦气。” 乐东感觉自己被几双大手抓住胳膊和腿拖拽起来。随即,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满是化肥味的编织袋里。 “一、二、三!起!” “走!” 身体被扛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乐东像货物一样在袋子里被甩来甩去,骨头硌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似乎平缓了一些,乐东透过编织袋的网格缝隙,向外望去。 远处,一片密集的灯火刺破了深沉的黑暗。 那是一个村落的轮廓,与李家村杂乱的土屋不同,这个村子显然规划得整齐有序,隐约能看到平整的柏油路,间隔均匀的路灯杆,以及一排排刷着红砖墙面的房屋。 更醒目的是,村口和沿路一些关键位置,隐约可见闪烁着红色光点的监控摄像头。 孟家村,乐东精神一振。 终于到了… 第162章 死而复生的熟人 村口人影晃动,似乎早有几个人等在那里。 扛着乐东他们的队伍刚走近,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就迎了上来: “老二,怎么样?没出岔子吧?没被人看见吧?” “大哥,瞧你这话说的…”孟二牛的声音响起,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天都黑透了,坟场那边连条野狗都没惊动,放心,妥妥的。”他拍着胸脯保证。 被称作大哥的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孟二牛的保证而放松,反而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凝重: “老二,现在可不是大意的时候,俊才老弟可是升迁的关键时期,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半点纰漏,必须小心再小心。” 孟二牛显然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冒,嘟囔道:“不就是…不就是打点关系送钱嘛?大不了咱村再组织大伙儿筹一次款呗。” “你懂个屁。”大哥的声音严厉起来。 “光靠钱?光靠钱马芸早他妈当上联合国秘书长了,官运,官运你懂不懂?靠的是运道,是风水,是祖宗保佑! 要不然,你以为俊才老弟每次回村,为啥都先去祠堂拜见马大师?只要马大师把这风水弄好,顶得上咱们送出去的金山银山!” 老大这一番话,既有对官场门道的迷信,也有对那位马大师的推崇。 孟二牛被训得不敢再顶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别废话了。”老大似乎也觉得说得够多了,语气缓和了一点,“赶紧把这三个东西搬到祠堂去,交给马大师处理,别在这儿耽搁了。” “知道了,大哥。”孟二牛连声应着,招呼手下,“都听见了?动作麻利点,走。” 乐东感觉自己又被扛了起来,颠簸着进了村子。 眼睛透过编织袋的缝隙,捕捉着外面的景象,不得不说这孟家村的村容村貌比李家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平整的水泥路,崭新的路灯,整齐划一的院墙,大部分家门口都停着小汽车。 但这份新农村的整洁在深夜里却透着一股缺乏人气的疏离感,即使偶尔有狗吠声传来,也显得遥远而空洞。 一番七拐八绕,队伍在一座明显比其他建筑更加气派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古建祠堂,但在周围现代房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威严。 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孟氏宗祠”。 孟二牛走进去放下袋子,对着堂前清了清嗓子,朝里面恭敬喊道: “马大师,今儿个李家村那边又不安生,埋了三个‘货’进坟场,被我们哥几个逮了个正着,给您送来了。” 祠堂内无人回应, 孟二牛和几个手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垂手站在门外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祠堂里毫无动静,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乐东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个马大师,架子好大。 就在孟二牛脸上的恭敬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祠堂深处,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非常奇怪。 像是合成的音色,说它苍老吧,又很尖细,说它年轻吧,又分明带着沙哑和浑浊。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听起来极其别扭。 “嗯…知道了…” 那怪异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被拉长了,“先放到别处拾掇拾掇吧…你上次送来的…那个老的…还没…处理完呢…” 孟二牛一听,脸上顿时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马大师您辛苦,我们这就搬走。”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扛起袋子准备离开。 “等等…” 就在乐东感觉自己又要被扛起来的时候,那个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们。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后堂里面走了出来。 乐东心里一跳,他努力调整着被装在袋子里的姿势,试图透过网格缝隙看清走出来的人。 但角度太低,只能看到一双穿着老式黑色布鞋的脚,以及一个圆滚滚,穿着深色宽松衣袍的下半身轮廓。 这是个胖子。 那胖子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走到孟二牛面前,递了过去。 孟二牛赶紧双手接过纸条,脸上陪着笑:“马大师,这是…?” “按这个单子去买,上面写的一样不能少。” 声音微微停顿,似乎强调了一下,“都要最好的,这可都是…紧要的法器,关乎你们村风水,还有你们孟区长的官运,马虎不得…” “明白,明白,马大师您放心!”孟二牛像捧着圣旨一样捧着纸条,拍着胸脯保证,“我亲自去办,保准都给您买最好的,绝对耽误不了大事。” “嗯…”胖子的声音似乎满意了,不再言语。 “走。”孟二牛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好,一挥手,示意手下扛起袋子离开。 乐东被再次扛起。 可就在身体被抬起,视线角度改变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编织袋的网格缝隙,终于看清了刚才从祠堂里走出来的那个胖子的脸。 白发白须,虽然脸庞比之前圆润一些,但那眉眼轮廓,那下颌的弧度… 乐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 赵真人?! 那个在胡先胜别墅里,被挑木剑穿破喉咙惨死的赵真人?! 他不是死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种荒诞又真实的恐惧,让乐东头脑发懵… “妈的,真晦气,死沉死沉的…” 走出祠堂,扛着麻袋的村民低声抱怨了一句,打断了乐东内心的震惊。 “二牛哥,这…这仨搬哪儿去放着啊?” 另一个村民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犹豫,“这大半夜的,放谁家谁也不愿意啊…多丧气…” 扛着乐东的孟二牛脚步不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最合适不过。” 周围的村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小声问:“二牛哥…你说的…不会是…孟辉家吧?” 孟二牛的地停下脚步,扭过头,恶狠狠的瞪了说话那人一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怎么?不行吗?放那老婆娘的破屋子里,是她的福气。” 被瞪的村民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怕不合适吧…毕竟…” “不合适?” 孟二牛的声音突然拔高,环视了一圈其他几个噤若寒蝉的村民,“好啊,要是他们家不合适,那就放你家?” 那村民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赶紧低下头… 第163章 囚笼深处 一行人又走了几十米,孟二牛或许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又或许是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人心,他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但内容却更加刻毒: “你们心里也别有嘀咕,更别觉得我孟二牛不讲情面。要怪,就怪孟辉他老子,生前不知好歹,非要告我哥。 告我哥也就算了,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告孟区长,你们说,他这不是找死吗?这不是跟全村人作对吗?” 他边走边唾沫横飞的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没有我哥辛苦操持,没有孟区长在上面替咱们村说话、跑项目、拉政策,咱们孟家村能有今天? 能成为这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富裕村?家家户户能盖上这新房子?能开上小汽车?嗯?”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斥着幸灾乐祸:“你们看看,他告成了吗?不仅没告成,反倒自己出门让车撞死了,早早见了阎王。 撇下个没用的老婆子和一个愣头青儿子,结果呢?他儿子在工地打工也他妈掉下来摔死了。 这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就是跟我哥、跟孟区长、跟咱们整个孟家村作对的下场。 现在好了,就剩那老婆子一个,天天捡破烂,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这都是命,懂吗?!” 他这番话语,听着像是在讲述一个反面教材的故事,但字里行间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 周围扛着袋子的村民都沉默着,没人敢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乐东在袋子里听着这一切,只觉得心头发冷。 这孟家村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这哪里是什么富裕新农村,这分明是被村霸控制的囚笼。 想着想着,他透过布袋缝隙看到的景象忽然一变。 整齐划一的新房和明亮的路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败。 脚下变成了坑洼的土路,路灯光线也照不到这里,显得格外昏暗,一栋孤零零的旧式砖瓦房出现在眼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虽然房子规模不小,门口还有一块很宽大,曾经可能是晒谷场的平地,但此刻都长满了荒草,一片萧条破败的景象,与刚才路过的那些新房天差地别。 这里,就是他们口中的孟辉家。 孟二牛走到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毫不客气地抬脚狠狠一踹。 哐当—— “喂,老东西,回来没?” 孟二牛扯着嗓子朝黑洞洞的屋里喊了几声。 见里面毫无回应,孟二牛啐了一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这老不死的东西,估计又不知道睡哪个桥洞或者垃圾桶里去了,哈哈哈。她不住,正好便宜李家村这三个死人了。” 他大步走进去,径直来到一间卧室门前,又是一脚踹开,里面虽然破败,但收拾的还挺整洁。 “扔这儿。” 孟二牛指挥着,率先把装着乐东的袋子像丢下,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乐东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但他只能咬牙忍住。 另外两人也依样画葫芦,把装着麻文文和李得胜的袋子扔在了旁边。 一个村民看着床上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二牛哥…就这样…扔这儿走?要不等等…万一…” “咋滴?” 孟二牛猛地扭过头,眼神凶狠地瞪着说话那人,“你他娘今晚屁话怎么这么多?你是可怜那老东西还是对我孟二牛有意见啊? 等等?等这准备看门啊?守着三个死人?你他妈乐意你留下等!” 那村民被吼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细若蚊呐:“不…不是…我是说…好歹…好歹给孟辉他娘…打个招呼吧…毕竟是人家要是回来,看见这个挺慎人…” “招呼?” 孟二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怒火腾一下窜上来,他一个大步跨过去,抡起起手,“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扇在了那村民脸上。 “哎哟!” 那村民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给你脸了是吧?!” 孟二牛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做事还用你教?还打招呼?跟她打招呼?她也配? 再他妈叽叽歪歪,小心明年孟区长有什么好政策下来,老子让你家排最后一个,喝西北风去吧。” 这一下彻底震慑住了所有人,被打的村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旁边的人赶紧上前拉住还想继续骂的孟二牛,低声劝道:“二牛哥消消气,消消气,他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咱赶紧走,这地儿晦气…” 孟二牛又狠狠瞪了那捂脸的村民几眼,才余怒未消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妈的,晦气,走。”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破屋。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方向,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乐东又屏息凝神等了好几分钟,直到确认大门外再没有一点声音,他才小心翼翼的把头从编织袋口慢慢探了出来。 他大口呼吸了几下,警惕的环顾四周。 月光从破窗户斜斜照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他立刻看向旁边另外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压低声音唤道:“麻大师?哥们?” 话音刚落,装着麻文文的袋子和装着李得胜的袋子同时蠕动起来。 先是麻文文,动作还算平稳地从袋口探出头,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是李得胜,他猛的从袋子里钻出上半身,他大口喘息着,脸色因为憋闷和颠簸显得异常难看。 “噗…” 李得胜猛地张嘴,把一直含在嘴里的枚铜钱吐在了地上,他顾不得喘匀气,霍地站起身,扭头就一把揪住了旁边麻文文的衣领子,低声咆哮起来: 你她妈这个江湖骗子,不是说假死要外力解穴吗,没等他们挖我就醒来了,这一路上颠的我差点露馅!” 乐东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掰李得胜的手:“哥们哥们,冷静点,先松手!” 麻文文脸色倒是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 他等李得胜被乐东拉开一点,才慢条斯理地展平了胸前被揪皱的衣服,然后语气平淡地反问: “兄弟,我哪里骗你了?我不是清清楚楚地说过吗?假死状态,短则一日,长则三日,时间到了,自然需要外力解穴才能完全恢复行动无碍。 可咱们这才几个小时?我有说过几个小时就必须靠外力吗?”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现在这重要吗?咱们不是已经成功进来了吗?” 李得胜被麻文文这番“狡辩”噎得一愣,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又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是啊,麻文文当初确实只说了“短则一日”,可没说几个时辰就会醒。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的真狡猾。” 然后愤愤地松开了手,转身趴在窗户边朝外面张望,暂时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乐东见状,松了口气,捡起李得胜那枚铜钱,又掏出自己含着的那枚,一起递还给麻文文: “幸好这过程没出意外。”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抱怨,毕竟那提前苏醒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麻文文接过铜钱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似乎感觉到了乐东的情绪,笑着解释道: “其实我真没骗你们,那个点穴是真有,不过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只跟师父学了点皮毛,功力不到家,点的穴太浅,维持不了太久,可能几个小时就自己冲开了,而且…” 他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听李得胜的位置,“我当时要是不那么说,说得严重点,你觉得这他能让咱们一块跟着来?” 乐东听完,恍然明白了麻文文的用意。 这家伙心思果然缜密,当时估计和自己想一块去了,都想趁这个机会混进孟家村呢。 思虑几秒后,他看着麻文文手里那两枚铜钱,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那嘴里放铜钱…也是真的?” 麻文文把铜钱小心收好,正色道:“这才是关键,活人下葬,尤其还是坟场那种阴气极重的地方,在人假死状态下,这三魂七魄会本能的想要离开肉身飘散。 含着铜钱,就是为了锁住魂魄,不让它们离体,不然醒过来发现自己丢了那一魂那一魄,成了个浑浑噩噩的二傻子,那怎么办?” 乐东恍然大悟,原来这铜钱的作用如此重要。 麻文文解释过后,乐东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想起刚才祠堂门口的惊鸿一瞥,心头那份寒意再次涌起,他凑近麻文文,小声说: “对了,还有个事,你知道刚才在祠堂,那个马大师是谁吗?” 麻文文疑惑地摇头:“谁?” “赵真人。”乐东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是胡先胜别墅里,被桃木剑穿了喉咙死透了的那个赵真人,他就是那个马大师。” 麻文文脸上的平静猛然碎裂,追问:“赵真人?!‘’怎么可能?你确定没看错?”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乐东当时的感觉。 “千真万确。”乐东语气肯定。 “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虽然胖了不少,脸也圆了,但绝对是他,尤其是那满头白发和飘到前胸的胡子…错不了。” 麻文文眉头紧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困惑的表情: “不对啊,按理说那天别墅死的人都会火化啊,这…这太邪门了…” 他喃喃自语,显然这个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说到祠堂…” 他补充道,“我在袋子里能感觉得到,里面盘踞的尸气很重,十有八九那个僵尸就在里面。” 乐东的默默点头,看着麻文文,又看了看窗边的李得胜,叹息一声: “那咱们下一步你有什么想法?这次光想着进来,手机和你的挎包都放在李二狗那里了,现在咱们仨算是赤手空拳被困在这孟家村了。” 麻文文陷入了沉思,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铜钱。 硬闯祠堂?那是找死。 躲在这里?迟早被发现。 出去探查?外面监控密布… 就在两人苦苦思索对策时,一直警惕观察着外面黑暗的李得胜,突然回过头,急促的警告: “嘘——!有人来了,朝这边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破屋里炸响… 第164章 微光 乐东三人交换了眼神,没有任何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向各自的蛇皮袋,屏住呼吸,竭力装回“死人”的状态。 乐东按下自己狂跳的心脏,静而细听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慢腾腾的,似乎很是疲倦,来人走到了大开着的院门口,停住了。 脚步声消失了片刻,显然来人很疑惑,为什么自己家的门会大开着?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磨磨蹭蹭的走进了院子,脚步声在屋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屋门也被踹开了。 然后,才慢慢地走进了堂屋。 乐东躲在袋子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来人看到大开的卧室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叹息。 不活这叹息声…有点耳熟? 随即,“啪嗒”一声轻响,是拉线开关的声音。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卧室,即使隔着编织袋,乐东也能感觉到光线透进来,眼前不再是彻底的黑暗。 “这…这…是什么?” 一声意外的苍老女声响了起来,正是乐东之前见过的老妇人。 伴随着惊叫,乐东感觉到一根棍子隔着袋子,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的身体。 一下,又一下。 乐东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拾荒的老妇人,竟然是孟家村的人。 不过乐东细细一想也没那么怕了,因为结合刚才路上听到的那些村民对老妇人一家的谈论,乐东感觉,这个老妇人,应该不会出卖他们。 尤此,乐东心里多了个念头,如果直接起来告诉老妇人原委会怎么? 而此刻外面,老妇人鼓起勇气,乐东也能听到菜刀抽出的声音,然后,他感觉到菜刀的刀尖,颤抖的勾住了自己所在蛇皮袋的袋口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撩开… 袋子口被拉开了。 乐东紧闭着双眼,全身僵硬。 时间陷入短暂的凝固。 几秒钟的安静后,乐东听到了老妇人倒抽口冷气,紧接着是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脆响。 老妇人像是看到令他以置信的东西,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乐东的脸。 那张脸,她分明在昨天早上还见过,他怎么…怎么会死了?还被装在袋子里扔在她床上?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悲伤压抑在老妇人心头,她似乎不敢相信,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慢慢的朝着乐东的鼻子底下探去… 就在老妇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乐东鼻端时,他心里的念头彻底成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随即一股带着活人生息的热气,清晰的喷在老妇人手指上。 后者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不可置信被狂喜取代。 他还活着?他没死? 而乐东,也在此刻,适时的睁开了眼睛。 “啊!” 老妇人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但这次是纯粹的惊喜,她指着乐东,又看看另外两个袋子,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们…你们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还…还装在麻袋里?” 与此同时,乐东感觉到身旁李得胜和麻文文所在的袋子,也轻微地动了一下,显然他们也意识到情况有变。 乐东立刻坐起身,一边迅速扫视了一眼窗外紧闭的大门,一边用手快速拍了拍旁边麻文文和李得胜的袋子,示意他们出来。 同时对着激动的老妇人急促说道:“老婆婆,先别激动,也别大声,听我给您解释。” 麻文文和李得胜也从各自的袋子里钻了出来。 李得胜脸色依旧难看,他本能的对孟家村所有人都带着敌意和警惕,尤其在这种危险境地。 他凶狠地瞪了老妇人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老婆子,管好你的嘴,敢乱说一个字,老子要你好看。” 说罢,他起身招呼乐东二人:“反正已经暴露了,趁早出去看看,省的夜长梦多。” “别闹了,给老婆婆说清楚,她不会告咱们的。”乐东赶紧打断他。 李得胜还想说什么,麻文文也开口了:“兄弟先别吵,你这会儿出去,你对孟家村熟悉吗? 要是在外面又撞见别的村民,可不比现在的老婆婆,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珍惜点。” 李得胜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乐东和麻文文,知道他们说得在理,只好“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气呼呼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抱着胳膊,像尊门神一样盯着窗外,不再看老妇人。 乐东这才拉着满脸疑惑的老妇人坐下。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故意略过寻找僵尸的目的,只说了孟家村如何挖李老倔的坟,他们如何被冤枉,然后假死下葬引诱孟家村来挖坟,又如何被当成“尸体”运到这里来寻找线索洗清冤屈… 老妇人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停,从最初的震惊,到听到孟家村所作所为后的愤怒,最后化为深深的叹息和悲哀。 她听完后,缓缓摇着头,拍着膝盖音感叹:“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这孟家村…从上到下…心都黑透了…道德败坏…要遭报应的啊…” 乐东静静听完她的感慨,他放心下来,至少从现在看,老妇人并非和孟家村那帮人一样心黑。 想到此处,他感觉时机已经成熟,对着老妇人诚恳地开口:“老婆婆,你看我们想查清线索洗清冤屈,可现在被困在这里,你方便让我用下手机打个电话吗求助一下吗?” 老妇人摇摇头:“电话我老婆子多少年前就丢了,现在都是智能机,我更不会用了…” 乐东闻言心里一沉,原本还想着给蔡坤打电话告诉这边情况,让他们找李二狗要装备潜进来,万万没想到老婆婆没有手机。 不过也是,老婆婆将近八旬,又是孤苦伶仃一人,没有手机也实属正常。 乐东沉思几秒又想出个办法 他看着老妇人又问:“那这样,您能帮我个忙吗。” 老妇人一愣,问道:“我能帮…帮什么忙?” 乐东立马说:“帮我们带两个人进来,那两个人您昨天也见过的,就是给你面包和水的那个短发姑娘,还有一个寸头胖子。” 老妇人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哦…记得记得…那个心善的姑娘,还有那个看着挺壮实的小胖子…我知道他们。你们叫他们来是…?” 乐东赶紧解释:“没别的意思,就是孟家村不让外人进,但调查他们挖坟盗尸这种事太麻烦,也太危险了。 多几个帮手,多几分把握,他们身手都不错,能…能帮衬一点。” 他强忍着没说僵尸的事,就怕吓到老人。 老妇人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苦楚和为难。 第165章 达成交易 她低着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摇了摇头:“这…这太难了…娃儿啊…不是老婆子我不愿意帮,是这路上到处都是摄像头。 我要是带两个生面孔进来,肯定会被发现的,第二天老婆子我就得被他们赶出村子,连这老宅都没得住…” 乐东的心沉了一下,监控确实是最大的阻碍。 他原本还想着老妇人或许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小路…看来这希望也破灭了。 谁知,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异样的亮光,她看着乐东,声音很轻: “除非…除非你们能答应帮我个忙…只要你们能帮我…我就有办法…把他们偷偷带进来。” 乐东一听,精神立刻一振:“什么办法?您说。” 老妇人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着的铁皮手推车: “我有时会推着车子出去捡破烂,车里的破袋子平时就用来装塑料瓶,很大…装两个人…卷巴卷巴应该能行,就塞在废品最底下,只要你们答应帮我的忙,我就豁出去…明天晚上把他们俩…当‘破烂’…拉进来。” 乐东眼睛一亮,对啊,这招绝了。 利用老妇人捡垃圾的身份和工具,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掩护。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连忙问:“老婆婆,您要我们帮什么忙?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尽力。” 老妇人听到他问,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不自觉涌了上来,她抓住乐东的胳膊,声音哽咽着: “娃儿,昨天我不是让你们帮我儿子带话吗,可我…我还是想看见我儿子,和我家小辉说说话,面对面的说,不要太远,让我能看清他,要是能摸摸就更好了,我…我太想他了…”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忙…太难了。 这个时候他儿子阴魂还不知道在哪找鬼牙呢,上哪儿去找她儿子的阴魂?就算找到了,让一个普通老人面对面交流甚至触碰…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啊。 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老婆婆…这个…这…” 就在乐东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的时候,一直沉默旁听的麻文文突然开口了:“可以,这个忙,我能帮。” 老妇人和乐东同时惊讶地看向他。 麻文文信心十足的说:“只要你有你儿子生前常用的东西,最好是沾染他气息最久的东西。 然后,等我们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找到机会,我可以作法,就能将他的魂魄唤来,让你们母子能面对面交流片刻。而且…” 他特别强调,“我会护住你,不让阴气侵害到您的身体。” 老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水都忘了流,颤抖着问:“我就知道你们是真大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旁乐东也才想起来麻文文有这个手段啊,上次别墅里找赵真人的阴魂,找胡老板媳妇的阴魂不就是通灵嘛。 他也赶紧帮腔:“没错老婆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有真本事的。” 老妇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重的点头:“太好了,我这就去找小辉的东西,他以前最喜欢戴他爸留的那块表,我去找。”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找。 乐东连忙扶住她:“老婆婆,不急在这一时,等我们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您先歇会儿。” 老妇人闻言坐下不好意思笑了笑,“你们放心,明天晚上这个时候,肯定把人带进来。” 乐东点着头,问老妇人要了纸笔写下一串电话,“这是那个寸头胖子蔡坤的电话,您天一亮就出去找地方给他打电话。 就告诉他我们现在的位置,还有我们的处境,让他和林寻先去找李二狗,拿回我们的手机和麻大师的挎包。 然后,晚上您就用那推车和袋子,把他们‘捡’回来!” 老妇人听得非常认真,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住了,打电话…找蔡坤…找林寻…让他们找李二狗拿东西…然后…明天晚上我把他们装袋子里…拉进来。” “对,就是这样。” 乐东松了口气,亲眼看着老妇人将电话纸条装进口袋。 这事情暂时有了着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乐东和麻文文才感觉到疲惫和饥饿感袭来。 他们装死、被颠簸、又担惊受怕了大半夜,早已是饥肠辘辘。 老妇人见状,连忙说:“你们…你们饿了吧?我…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家里没啥好东西…就…就还有点挂面…”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那个简陋的灶台。 乐东和麻文文连忙道谢。 李得胜虽然依旧板着脸对着窗外,但也没再说什么。 破旧的屋子里,暂时弥漫开一种微弱的暖意,对抗着窗外那即将被晨曦驱散,属于孟家村的冰冷长夜。 灶台上老妇人手脚麻利的。很快起锅下面,不过一会三碗挂面就端上了桌。 面条虽然看上去清汤寡水,但此刻在乐东几人眼里,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三人也顾不上烫,唏哩呼噜地狼吞虎咽起来,饿了大半天,这点热汤面下肚,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乐东第一个吃完,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活动着四肢,目光无意识地在破败的屋子里逡巡。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几乎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个歪倒的柜子,一张桌子,几把凳子,角落里堆着些捡来的破烂。 可当他的目光扫角落的墙壁时,忽然顿住了。 墙上挂着一张用木框装裱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年轻许多的老妇人坐在右侧,旁边坐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 在他们身后,是乐东之前在诊所排队遇见的那个小伙子。 照片的背景就是这栋房子,虽然旧,但当时收拾得很干净整洁,门口的空地上似乎还晒着谷物。 一股温馨和充满希望的气息,隔着岁月的尘埃扑面而来。 乐东的心微微触动。 他想起刚才路上孟二牛恶毒的咒骂,再对比眼前这张照片里曾经的和睦美满,这种反差和愤懑涌上心头。 乐东扭头看着收拾桌子的老妇人,心想反正现在也是干等,不如试着从老妇人口中多了解些孟家村的真实情况,或许能找到一些对他们有用的线索… 第166章 孟家村的历史 心有所念后,乐东装作若无其事的指着照片,问道: “大娘,这照片拍得真好,不过…我有点好奇,您看这孟家村,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楼房,看着可气派了。 怎么您…还住在这老房子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村里…就没说帮您修修或者换换?” 老妇人正拾掇着碗筷,听到乐东的问话,动作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腰。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全家福上,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悲伤,最终变的麻木,释然。 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摇头苦笑: “唉,都是命,都是村长的决定,这么些年…老婆子我…都认了…” 坐在床边一直闷头看窗外的李得胜,听到老妇人的话,忍不住的讽刺一笑,头也不回的插嘴道: “呵,那你们孟家村的村长,可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放着困难户不扶持?眼睛长裤裆里去了?” 老妇人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面上带着不悦,她看向李得胜开口: “李家娃娃,你…你可以说现在的村长不是个东西,可别说成了所有村长。 想我老头子,在世当村长那几年,李孟两家比所有时候都亲。”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骄傲和怀念。 李得胜闻言,思索几秒转过头看向角落的全家福,脸上原本的讥讽凝固,转而变的错愕。 他盯着老妇人,试探问道:“大…大娘?您…您老头子…是…是孟育良村长?” 见老妇人点头,李得胜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吓了乐东一跳。 只见这个脾气火爆,对孟家村人充满敌意的汉子,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激动和敬意。 他几步走到老妇人面前,二话不说,竟对着这位瘦小的老妇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大娘,实在对不住,是我李得胜混蛋,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的歉意真诚,甚至有些哽咽。 乐东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 李得胜居然会给一个孟家村的老妇人鞠躬道歉?还这么郑重其事? 没等乐东开口询问,李得胜已经直起身,脸上带着追忆往昔的神情,主动解释道: “们不知道,我小时候育良叔常来我们李家村,不是来摆架子,是真心实意来走动,跟我们这帮泥猴似的小家伙玩闹,教我们认字,给我们讲外头的故事。一点村长的架子都没有!” 他说着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回到了童年,“有一年,我爹在山上砍柴摔断了腿,流了好多血,急需要输血。 那时候条件多差啊,村里血型对不上,是育良叔二话不说,带着几个孟家村的壮小伙,赶了几十里路,跑到镇医院给我爹献血,救了我爹的命。 比我们李家村有些本家兄弟都仗义,都亲!” 他说完平心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候,育良叔点子多,脑子活。他不光管孟家村,还带着咱们周围十里八村的乡亲一起干。 教大家种经济作物,搞点小作坊,跑点小买卖…虽然发不了大财,但日子实实在在好过了。 我们李家村,还有附近好几个村子,都念他的好,那几年,李孟两村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好,红白喜事都互相走动帮忙,亲得跟一家人似的。” 李得胜这番话充满了深深的怀念和对那个逝去时代的惋惜。 麻文文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也忍不住插话,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 “听你这么说,这位孟育良村长才是真正为民做实事的好官啊。 就算…就算他不幸离世了,他留下的恩情和人望,也足以让村里人照顾大娘,不至于让她沦落到这般地步吧?” 李得胜闻言,咬牙狠狠的说:“我估计是孟大牛、孟二牛那两兄弟干的好事…” 他猜测着也看向一直偷偷抹眼泪的老妇人。 乐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此刻老妇人似乎被李得胜的讲述勾起了尘封的记忆,那些深埋的痛苦和悔恨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无声滑落,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怨不得别人…娃儿…这都怨不得别人啊…就怨我…和我老头子…当年瞎了眼…看错了人啊…” 乐东心头一紧,连忙搬过一张凳子,放在既能一眼看到窗外动静,又能靠近老妇人的位置坐下,放轻声音问道:“大娘,慢慢说,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才缓缓道来: “育良他在世当村长那些年鼓捣买卖,是攒下了一点积蓄…可他心善啊…看村里有两个父母早亡的破落户小子,孟大牛和孟二牛,可怜巴巴的没人管…就…就认了他们当干儿子…供他们吃穿,教他们认字做人…” 她的声音带着苦涩,看向照片继续补充:“这俩小子…那时候看着也老实,嘴也甜,把老头子哄得高兴…老头子是真的把他们当亲儿子待…” “后来…村里那个贫困户老孟头,他儿子孟俊才考上了大学,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眼看就要辍学… 老头子…老头子不忍心啊,他说人才难得,硬是咬牙,从家里拿出积蓄,又号召村里人凑了点,供那孩子上了大学…” 老妇人说到此处,紧紧攥着衣角的手都在发抖,“老头子…他总说,一个村要兴旺,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才… “再后来…老头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村里要选新村长,老头子就举荐了孟大牛,他觉得大牛跟着他干了几年,也熟悉村里的事,再加上他是老头子的干儿子,村里人看老头子的面子,也都愿意选他…” 语落此时,老妇人的声音一涩,面上恨意滔天:“可…可谁能想到啊,这孟大牛当上村长没几年…就完全变了个人。 拉帮结派,排除异己,贪污村里的公款,收受外面老板的好处,他和他那个混账弟弟孟二牛一起,把老头子当年带着大家辛辛苦苦搞起来的小生意、小作坊,全给霸占了,垄断了。 谁不服,他们就带着一帮打手,上门去威胁,去砸东西,谁还敢反对他连任村长?” “老头子…老头子气得不行,为这事不知道跟他们吵了多少回,拍桌子,骂他们是白眼狼。 起初…那两兄弟还装模作样收敛一点,老头子一走,他们变本加厉!” “再后来…那个…那个孟俊才大学毕业回来了…” 老妇人提到这个名字时,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老头子…老头子本来很高兴,觉得村里终于有文化人了…指望他能帮着管管村里的事,劝劝他那两个兄弟… 可谁想到啊,那孟俊才回来就跟孟大牛、孟二牛搅到了一起,沆瀣一气。 他读了那么多书,心思更坏,主意更毒。” “他们三个…威逼利诱村民,勾结外面的官商,把好好的村子…搅成了一团浑水,成了他们捞钱、捞权的工具。 那个孟俊才…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区里的大官…” “老头子…老头子彻底心寒了…也绝望了…他带着村里大半看不下去的乡亲,去镇上、去区里告他们,告他们贪污,告他们欺压百姓,告他们无法无天…” 乐东听到这里,隐约猜出后面的结局,他同情的看向老妇人,心中暗叹,静静的听他的哭诉。 “可告着告着,老头子…老头子他就…他就出门被车撞死了啊。 他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呜呜呜,那些跟着他告状的乡亲…也被孟大牛他们威胁…给点钱…或者吓唬一下…就…就都不敢再告了…散了…” 她抬起泪眼,看着这破败冰冷的屋子,好似认命一样哀叹:“我一个孤老婆子,老头子没了…儿子也没了,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他们赶到了这老房子里,自生自灭…” 等老妇人彻底安静下来,乐东几人脸色都难看的可怕。 他们之前只知道孟家村富裕表象下藏着肮脏,却没想到这肮脏是如此具体、如此黑暗、如此令人发指。 一个为民请命的好村长,被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干儿子和资助的大学生联手逼死。 一个曾经和睦的村子,变成了权钱交易,弱肉强食的魔窟… 这哪里是富裕村? 分明是一个被贪婪和罪恶吞噬的泥潭… 第167章 留给后人的纸条 老妇人说完后,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李得胜猛地一拍大腿,霍地站起来,走到老妇人身边,声音激动的发颤: “大娘您放心,这次不一样,我们找到我爸的尸体,就坐实了他们挖人坟墓、侮辱尸体的罪证! 到时候,我去告,我就不信告不倒他们,我李得胜告不倒,让我儿子告,我儿子告不倒,让我孙子告。 只要我李得胜家还有一个人,就跟他孟大牛耗到底,总有告倒他们的一天。” 听着李得胜越来越激动的话,乐东拉了拉他,心想怎么扯到愚公移山了。 老妇人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唉…李家娃娃你的心大娘领了,可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乐东看老妇人情绪稍微走出来一点,联想到此行的目的,试探着问道: “其实李兄弟说的对,找到他盗尸体的证据就能扳倒他们,你看你是孟家村人,虽然…虽然处境艰难,但村里最近挖坟、祠堂的高人这类事,您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吗?” 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也许老妇人无意中能听到些什么。 老妇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平常很少回来,这房子看着伤心,只有实在想老头子,想小辉了才回来看看住一晚,村里的事他们也不会告诉我这个老婆子…” 看她的神情不似作伪,乐东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想从老妇人口中得知孟大牛他们挖坟的具体内幕或者祠堂的秘密,是没希望了。 正当乐东准备放弃询问时,老妇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喃喃道: “这说到他们挖尸体,我倒是想起一件老头子还在世时说过的事,跟坟场有关…” 乐东和麻文文同时精神一振,连声追问。 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破旧的柜子前,在里面摸索了好一阵子,翻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黄历书。 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捧出来,从书页中间抽出了一张颜色更深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条。 “当年…老头子刚当村长不久…孟家村和李家村交界那片坟场…邪性得很。” 老妇人的声音回忆着当时的恐惧,“听说是早些年打仗那会,埋了些日本鬼,每天一到半夜,就能听见坟场里传来呜哩哇啦的日本话,他们喊叫哭嚎,搅得李孟两家村子人心惶惶,晚上都没人敢出门…”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士,看着仙风道骨的本事大得很。 他带着老头子还有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壮小伙进了坟场,在里面待了整整一晚上…” 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丝敬畏,捧起纸条继续诉说:“第二天天亮他们才出来,个个脸色惨白跟丢了魂似的,但打那以后,坟场就彻底太平了。” “老头子后来跟我说起这事,还吓得直哆嗦…” 老妇人回忆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他说,那高人带着他们是把那帮日本鬼的坟都给挖开了,把里面的尸骨都拖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顿了顿,将那张泛黄的纸条打量一下:“那高人临走的时候给了老头子这张纸条,说是留给后人看的,还说将来村里还会有一难,如果后人能解决,他这张纸条就没白写…” 老妇人打量半天,还是选择把纸条递给乐东:“我认字不多,那高人写的字又龙飞凤舞的,我我也认不大全,你们看看上面写的啥?” 乐东心中一动,伸手接过那张纸条。 纸张历经几十年的岁月,已经变得极其脆弱,颜色深黄,边缘破碎,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 只是看了一眼,乐东浑身一震! 因为这字迹虽然模糊,但笔走龙蛇的混杂潦草,和李延那面小旗上的字迹,和胡先胜金库里的纸条字迹,一模一样。 而能写出这字迹的人,不就是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道法通玄的张灵玉道长吗… “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 麻文文见乐东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低声催促。 乐东这才回过神,他稳了稳神情,借着昏黄的灯光,努力辨认着纸条上潦草的字句,艰难的念了出来: 二卦显异:后人命途陡变,吾遂于此乱葬岗留尸布阵,待尸僵变,可助后人自取渡难改命。 短短四行,几十个字半古半白,很像民国时期的口语,并不难理解。 “这…这是个卦象?” 麻文文听完后有些疑惑,“给后人警示?听这意思是写纸条的人故意留下一具日本鬼子尸体? 还布阵法让尸体变成僵尸?然后让后人用僵尸渡过劫难?” 麻文文琢磨着,可越琢磨他脑袋就不自觉看向乐东。 乐东此刻心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脑一片空白。 这纸条上所指的“后人”要靠僵尸渡过劫难,而自己现在不就需要僵尸牙活命吗? 那岂不是这后人,指的就是此刻的自己吗? 如果真是这样,张灵玉留下这纸条,他难道在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就预见到了今天? 这…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未卜先知。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扑卦!?还算到了自己身上? 就在乐东心神激荡,不知道这算卦算到自己头上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时候,老妇人站起身,看了看窗外。 “呀,天…天亮了,我得赶紧走了。” 乐东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亮色,晨曦微露。 他连忙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衣服内侧:“大娘,这纸条我先拿着,可能对我们有用。” 老妇人没有拒绝,随后乐东几人又叮嘱了老妇人几句计划的细节后,才目送着她关门离去。 破屋里,再次只剩下乐东三人。 这一整天乐东都心不在焉,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纸条的卦象。 他有种感觉,这卦算他头上,百分百不是好事… 旁边麻文文也沉默着,显然也在分析纸条的意思,只有李得胜依旧保持着对窗外的警惕… 时间在各自翻腾的心事中缓慢流逝。 日头升起又落下,破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渐渐昏暗,三人就摸黑待在屋子里,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后续计划的细节。 突然! 一直趴在窗缝边的李得胜猛地压低声音,急声轻喊: “有动静,大门那边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三人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演练过无数次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各自的编织袋。 门外的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喊叫停在了院门口。 “咦?门怎么关了?婶子回来过?” “管她回没回来过,给我撞开赶紧进去搬人,马大师那边等着呢!” 孟二牛不耐烦的声音催促道。 几声撞击后,大门应声而开,脚步声径直走向卧室,“哐当”一声,卧室门被粗暴地推开。 昏黄的手电光柱在屋内扫来扫去,齐齐落在床上三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上。 孟二牛捏着鼻子,用手电光在袋子上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咦?这放一天了…怎么…怎么也没啥味?” 他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劲。 旁边一个村民赶紧接话,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二牛哥,可能是…可能是天凉了吧?” 孟二牛显然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他嫌恶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随便搬一个走,别让马大师等急了,他老人家脾气可不好。” 乐东躲在袋子里一听,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这么快就要搬一个人去见那个“马大师”了? 可是现在,蔡坤和林寻还没进来,麻大师的挎包和法器都不在。 李得胜更是憋了一天的怒火,万一路上听到孟二牛再说什么刺激的话,忍不住要暴起,那一切都完了。 这挑谁去都不放心啊… 乐东心急如焚,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糟糕的可能和应对… 就在他胡思乱想,操心着李得胜会不会暴露,麻文文会不会用他眼睛里的后手时…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脚踝处的编织袋布料。 紧接着,一股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重重地甩到肩膀上。 颠簸感再次传来… 乐东心里一凉。 完了! 挑中的…是我… 第168章 地狱 自打出了老妇人的房子,一路的颠簸让乐东的心都一颤一颤的。 一行人沿着村道一路小跑,乐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尽量微弱均匀,模拟死人的状态,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快点快点…” 一路上孟二牛的催促就没停过,等路过村口的时候,他似乎想发泄些什么,指着李家村的方向咂了咂嘴道: “唉,真是可惜啊,老子今天在李家村那边转悠了一天,愣是没瞧见一个咽气的。” 扛着乐东腿的村民不敢接话,四周一片沉默,只有纷乱的脚步声。 孟二牛显然对这种沉默不满,声音突然拔高,变得严厉起来: “哼,要我说,他们李家村的人就该一天死上几个,最好一天死他七八个,死绝了才清净。 你们说,是不是啊?嗯?” 最后一声“嗯”尾音上挑,威胁意味很重。 埋头赶路的村民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忙不迭的附和起来: “是…是是是,二牛哥说得对。” “对对对,李家村那帮人死绝了才好。” “诶诶…” 声音七零八落,充满了畏惧和麻木的迎合。 乐东听了心里一阵鄙夷,心想如果有机会,非要把这家伙收拾了不可。 一路在村民的附和奉承下,颠簸感更加剧烈,乐东透过缝隙逐渐看到了祠堂。 这次,孟二牛没有在祠堂门口停留,更没有将麻布袋扔在地上,他直接亲自扛着乐东,轻手轻脚的走进后堂。 乐东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后堂一片漆黑,只有孟二牛的手电筒摇晃着光柱撕破浓稠的黑暗。 乐东透过编织袋微小的缝隙,可以看见后堂并非乐东想象多么宏伟,而是一个类似四合院天井的格局,但四周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 孟二牛扛着他走向天井正中的一间屋子,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腐肉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下,乐东看到屋子中央的地面上,赫然有一个向下的地道,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洞口边缘是粗糙开凿的痕迹,旁边还堆着些新鲜的泥土碎石。 孟二牛调吞了口唾沫,扛着乐东小心翼翼步入地道口,乐东的心随着每一步的下沉而收紧。 地道很陡,只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是湿漉漉的泥土壁。走了大约十几步,头顶的光线彻底消失,只有下方传来微弱的光亮。 越往下走,光线反而渐渐亮了起来,乐东眯着眼,透过缝隙观察。 洞壁上,是一些串联起来,用来布置晚会的小灯泡在散发着昏黄但足以照亮通道的光线。 不知走了多久,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一些的前厅,墙壁依旧是粗糙的土壁,但地面似乎做了简单的平整,孟二牛扛着他没有停留,直接拐进了前厅左侧的一个通道口。 就在拐过那个弯道的瞬间…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涌入乐东鼻腔。 这味道太复杂、太浓烈了,像是腐烂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混合着沤烂的猪下水,又像是盛夏暴晒的旱厕浓缩了十倍,还夹杂着一种…一种油脂过度腐败后的酸败气味。 仅仅是吸入一口,乐东就感觉自己的胃袋猛地痉挛起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口酸水咽下去,憋得眼前发黑。 就连扛着他的孟二牛也受不了了,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咳咳…呕…真是要老命了…” 孟二牛抱怨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似乎只想快点离开,几步冲到靠墙的位置,肩膀一耸,把乐东重重地掼在地上。 乐东后背着地,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蜷缩在袋子里,屏住呼吸,尽量减少那恶臭的吸入。 “马大师?人我给你放这儿了。”孟二牛捂着口鼻,对着通道更深处的黑暗瓮声瓮气地喊道。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臃肿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头上戴着一个防毒面具,随意地挥了挥手,隔着面具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嗯,知道了。走吧。” 孟二牛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哎,好嘞,您忙。”说完,逃也似的转身,捂着鼻子快步冲向来时的通道,脚步声迅速远去。 通道口只剩下乐东和那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马大师”,乐东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死人”被带到这里会发生什么? 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 但根本不用他多想,一只大手就抓住了编织袋口,粗暴的将他往通道深处拖去。 地面的摩擦让乐东骨头硌得生疼,越往里拖,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就越是浓郁、粘稠,仿佛化作了液体。 不仅如此,一种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断断续续地从通道的最深处传来,听的乐东是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他被拖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的光源再也不是灯泡,而是一盏盏黄豆粒大小的油灯,它们并非随意摆放,而是被一圈一圈地悬挂在墙面上,形成了一个个人形的轮廓光晕。 借着这些微弱的光晕,乐东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因为那每一个被圈起来的区域内,都“站立”着一具尸体。 它们被带有枝杈的原木棍,从后背贯穿固定,强行撑成了“大”字形,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这些尸体形态各异,有的早已死去多时,皮肤干瘪发黑,紧紧包裹着骨头,像一具具风干的腊肉,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 有的则相对“新鲜”,皮肤还带着点死灰色,但肢体肿胀,口鼻流出黑褐色的污物,裤裆处更是屎尿横流,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僵直的腿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更重要的是,除了这些污物滴落的声音,更多的,是源自那些黄豆大小的烛火。 那些豆大的火苗舔舐着上方尸体的脚底板、小腿肚,下巴颏,炙烤着干枯或腐败的皮肉,一滴滴浑浊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油脂,被缓缓烤炼出,滴进下方固定在身上的玻璃瓶… 整个空间,就像是一个肮脏的炼油工坊。 尸臭、粪尿臭、油脂腐败的酸味,混合着尸油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形成了足以让任何活物精神崩溃的毒气。 更别说深处那一声声非人的嘶吼,似乎在证明这个地方就是地狱的景象… 第169章 故人 拖着乐东的“马大师”似乎受够了深处的嘶吼,隔着防毒面具,声音模糊地抱怨道:“叫叫叫,叫个球,那娘们真是给我找的好差事,操!” 乐东听得一愣,虽然这声音还是那样古怪,但这语气,用词…与他记忆中那个的赵真人,截然不同。 难道不是赵真人? 乐东心头警铃大作,这个“马大师”的身份,越来越迷惑了。 不等他细想,“嗤啦”一声,套着他的编织袋被粗暴地掀开。 乐东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视角有些倾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沾满泥污,站在他面前的厚重劳保靴,以及戴着防毒面具,臃肿的上半身。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环顾四周。 刚才在袋子里看到的景象,此刻更加震撼地呈现在眼前。 一具具被木棍固定,姿态扭曲的“人形油料”,密密麻麻地矗立在这个地下空间中,蛆虫在尸体的眼窝、口鼻里钻进钻出。 角落里,甚至胡乱堆叠着一些早已被榨干 如同柴禾般干瘪的尸体残骸… 比起李得胜父亲一具尸体被盗,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触目惊心的尸山,不知有多少无辜者在此遭了殃,变成了这恐怖炼狱的“原料”。 乐东看得肝胆俱裂,胃里翻江倒海。 心想这狗日的…不会也要把自己钉上去烤油吧?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一麻,那种被活活炙烤的剧痛,绝非靠意志力就能忍受的。 就在这时,那个“马大师”似乎决定动手了,他弯下腰,双手抓住乐东的肩膀,试图把他拖向旁边一个空着的,还带着暗褐色污迹的木架子。 乐东心里一狠,这肯定不能让他轻易拖走,最起码在自己没想到对策前不能被拖走。 想到此处,他立刻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让自己变得沉重。 “嘿…哟!操!” 胖子马大师果然吃不住劲,他憋红了脸,吭哧吭哧地拖了几下,乐东的身体却像焊在地上一样,只移动了一小点。 “妈的。”胖子喘着粗气,直起腰,恼怒地骂了一句,“看着瘦得跟麻杆似的,咋他娘的这么沉?肚子里全是结石啊?” 他烦躁地踢了乐东小腿一脚,“真耽误老子进程,操。” 他放弃了硬拖,骂骂咧咧的走到旁边凳子坐了下去,他摘下防毒面具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一边环顾四周,欣赏着自己这恐怖的“杰作”。 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乐东身上,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 “四十具了…嘿嘿…再炼九具,老子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省得那老鬼阴魂不散又来找我麻烦…” 老鬼?阴魂不散?找他麻烦? 乐东心头默念,这描述,让他不由联想到了胡家别墅里那个纠缠不休的胡老爷子… 胖子歇够了,一边抱怨着腰酸背痛,一边重新站起来活动四肢。 他似乎觉得脸上不太舒服,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脸颊边缘搓揉了几下。 就在乐东的注视下,他手指揪住脸颊靠近耳朵位置的皮肤,竟然…竟然用力地向上提拉并挪动了几下。 那动作,根本不是正常人揉脸的样子。 更像是在…挪动一张覆盖在脸上,不太贴合的面具… 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头套?人皮面具? 这个念头劈进脑海,他回忆起在胡先胜别墅时,那个马管家的卧室隔间里,那些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的硅胶面具。 在一联想人人叫他马大师,乐东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人不会是马管家吧。 但乐东立刻否定了。 马管家身材干瘦,就算天天山珍海味,也不可能吃成眼前这个臃肿如球的体型,除非…除非他全身也塞了硅胶?那也小题大做了。 既然不是马管家…那会是谁? 乐东脑子飞快转动,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喘着粗气的胖子,回忆着他刚才抱怨的语气和用词。 突然,一个人影浮现在他脑海中,那个给胡家别墅送货的胖子。 是他,马管家的儿子。 这么长时间几乎把他忘了,可现在无论是马管家还是他儿子,这两人在别墅都见过乐东。 幸亏这里光线昏暗,自己脸上又沾满了泥土灰尘,加上“尸体”的身份,才暂时没被认出来,要是光线再亮点,或者这胖子仔细看两眼…后果不堪设想。 乐东下意识的将自己的脸往地面阴影里又埋了埋,尽量减少暴露。 胖子似乎口渴了,他重新戴好防毒面具,骂骂咧咧地转身,朝着通道另一边走去,乐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竖起耳朵听着动静,过了一会儿,胖子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喝掉一半的可乐。 他走到乐东身边,似乎还不死心,把可乐瓶往旁边地上一放,再次弯下腰,抓住乐东的肩膀,试图把他翻过来或者拖起来。 就在他弯腰用力的时候,乐东感觉到脸上一沉,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点弧度的东西垂落下来,正好砸在他脸上。 乐东眯眼看去,那东西用一根红绳系着,垂在胖子的脖子下方,形状尖长,微微弯曲,色泽惨白。 是狐狸牙! 这牙齿的造型大小,那种特殊的感觉…和马管家在别墅里拿出的那颗,和小张逃跑时攥在手里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这绝对是同一种东西,眼前这胖子的身份,再次得到佐证,不是马管家本人,就是他的儿子。 而且,他们和那个能提供这种牙齿的狐狸妖,有着极深的联系。 胖子吭哧吭哧地又试了几下,乐东依旧死沉,他终于彻底放弃了,恼火地直起身,对着乐东的腰侧狠狠踢了一脚:“操,真他妈是块死沉死沉的石头,算了,用虫子吧,省点力气。” 虫子? 只见马大师一把抓起脖子上的那颗狐狸牙,凑到自己嘴边,然后猛地一吹。 “咻——!” 一种尖锐高亢的哨音,骤然响起,这声音极具穿透力,撕裂了地下空间里沉闷的空气,直刺耳膜。 乐东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完全不知道,这狐狸牙竟然还能当哨子吹。 哨音刚落,通道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非人嘶吼声似乎都停滞了几秒。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关节摩擦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乐东忍着耳鸣和眩晕,眯眼看去,只见两个穿着破烂衣服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们步履蹒跚,眼神空洞,就像是被操控的玩偶… 第170章 队伍集结 更让乐东头皮发麻的是,随着这两具活尸的走近,他清晰的看到,在它们的嘴巴里,各自蜷缩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拇指长短,通体漆黑油亮,身体蜷缩成一团,覆盖着细密的甲壳,乐东一眼便认出,这不就是胡家别墅那个源头——尸傀蛊! 它们似乎也受不了那尖锐哨音的刺激,正不安地在尸体的口腔里扭动着,想要爬出来。 这虫子之前控制胡老爷子尸体时的威风,乐东可是历历在目。 如今看这两具活尸的样子,显然马管家他们已经掌握了操控的方法,甚至将其“开发”成了搬运尸体的“工具”… “哈哈哈…” 胖子马大师看着走过来的两具活尸,得意地笑了起来,话语更印证了乐东的想法。 “我爸想的办法就是周到,这虫子不光能搞事,还能当苦力用,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他走上前,伸手直接探入其中一具活尸的嘴里,动作熟练地捏住尸傀蛊揪了出来。 马胖子捏着虫子,另一只手晃了晃脖子上的狐狸牙哨,对着虫子阴森森笑道: “小宝贝儿,嘿嘿,给你们换个新鲜热乎的‘家’怎么样?听话啊!”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语气戏谑:“要是外面那帮傻逼这两天再挖不到新货,老子还得靠你们出去‘捡尸’往回运呢,哈哈哈。” 乐东瞬间明白了。 那天晚上在坟场,他看到的那具晃晃悠悠的“活尸”,是被这些虫子控制着,被胖子用哨音遥控回来的。 马胖子狞笑着,捏着那只不断扭动的黑色怨气虫,弯下腰,朝着乐东的脸凑了过来。 那虫子蠕动的口器在昏光的微光,目标直指乐东的口鼻。 怎么办?反抗?立刻暴起? 乐东的神经绷紧,如果反抗,可能立刻暴露,会直接面对马胖子和这两具活尸,以及黑暗深处那未知的僵尸… 不反抗,让这鬼东西钻进身体…后果不堪设想。 他全身肌肉贲张,脑中念头杂乱不断。 眼看虫子就要临近口鼻之时… “吼——!!” 黑暗深处那声非人嘶吼,猛然变的狂暴,这吼声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痛苦和一种…饥饿… 马胖子被这突如其来大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捏着虫子的手一抖,差点将虫子脱手掉落。 “玛德!” 马胖子惊魂未定,随即暴怒起来,对着深处破口大骂,“叫什么叫,饿死鬼投胎啊,那帮傻逼买的什么破牲畜,几十头猪牛羊,不到一天就让你吸完了?你他妈是饕餮转世啊?” 他显然被深处的存在气得不轻,也顾不上乐东了,愤恨的直起身,粗暴的将虫子又塞回了旁边一具活尸的嘴里,然后对着两具活尸吼道: “走,进去看看,妈的实在不行…”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乐东,“就把这‘新鲜’的拖进去放血,先喂了它,省得它嚎得老子心烦。” 说完,他气冲冲地带头,两具被虫子控制的活尸僵硬地跟在他后面,走向通道深处那嘶吼源头。 看着胖子和活尸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乐东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此刻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贴身的衣服。 放血喂? 马胖子最后那句话,让乐东打个冷颤,现在看来深处那东西,百分百就是他们要找的,也可能是张灵玉留下的僵尸。 乐东心急如焚,现在怎么办? 跑?不说好不容易进来,就说外面的孟家村,监控密布,说不定一会就被发现。 不跑?等胖子出来,或者等深处的僵尸真被饿急了冲出来?自己就是现成的口粮。 进退维谷。 恐惧和焦虑几乎要将乐东吞噬,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视周围,企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或出口。 此刻就连空气里弥漫的恶臭和尸油滴落的声响,都成了催命的音符。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之时,通道入口处的墙壁上,光线一阵晃动,几道被拉长的人影,悄然投射了进来。 乐东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蜷缩回地上,保持着“尸体”的姿态,眼睛却死死盯着入口的拐角。 还是孟二牛?或者是…? 人影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内部情况,接着第一个身影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她动作轻盈迅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 当那身影完全进入昏黄的灯光范围,侧脸轮廓清晰可见时,乐东紧绷神经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差点让他虚脱。 为首正是林寻。 她紧握着长鞭,眼神扫视着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最终,目光锁定在乐东身上。 “东子!” 紧跟林寻身后的蔡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乐东,兴奋之余带着紧张,慌忙问,“你怎么样?” 乐东长吁口气,苦笑一声:“还…还好,差点就真交代了,你们怎么来的?” 蔡坤闻言指着自己身上残留的尘土咧嘴笑道:“多亏大娘,她带我们进村又得知你抓走,大娘又分批把我们用车拉到祠堂门口。” “这里面尸气太重了,那个马大师呢?没对你怎么样吧?”麻文文开口追问,手指迅还不放心的搭在乐东脉搏上查探。 乐东摇头:“他进去看那个‘东西’了,再晚点就拿我当点心喂了。” “喂?”林寻眼神瞟向通道深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嘶吼的余威。 乐东快速地把刚才惊心动魄的经历讲了一遍,尤为讲述了用狐狸牙哨操控尸傀蛊和马大师身份的推断。 “尸傀蛊!?” 经历过胡家别墅的麻文文和蔡坤异口同声。 见乐东肯定点头,麻文文啧啧自叹:“肯定是上次虫子控制了胡老爷子,才给马管家的思路…” 蔡坤也附和一声:“这老王八邪门歪道学的真快,还有那狐狸牙,这背后的帮凶狐妖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相比于二人的注意力,林寻没经历过那件事,反而看着四周疑惑起来: “马管家的儿子?他越狱出现在这里,搞出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 “据我的观察,他是为了炼尸油。”乐东肯定地说,“我亲耳听他嘀咕,说‘四十具了,再炼九具就能离开这鬼地方’,还提到‘省得那老鬼阴魂不散又来找麻烦’,我猜那‘老鬼’多半是就是指胡老爷子…” 不等乐东说完,蔡坤就急着插嘴: “那老王八越狱偷走金子,那老鬼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就说这段时间这老鬼这么安宁,原来跑这来了…” 正当几人细语漫谈时,不远处的李得胜突然哭嚎起来… 第172章 尸斗 中央的铁砧之上。 那生物浑身覆盖着浓密的灰白长毛,几乎看不清皮肤,但这毛发遮掩不住它膨胀扭曲的躯体… 一身肌肉虬结,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在毛发下暴凸蠕动,四条肢干异常粗壮,指端延伸出乌黑弯曲的利爪,此刻正因为狂怒和饥饿,疯狂地抓挠着身下的金属平台,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留下道道深刻的划痕…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颅。 一张脸完全脱离了人形,更像是某种猿类和野兽的混合体,又带着尸体的腐败特征。 颧骨高耸得几乎要刺破皮肤,眼眶深陷,里面燃烧着两团怨毒的暗黄色光芒。 它的嘴巴大张着,远超人类极限的角度,露出两排交错污垢的獠牙,每一次狂暴的嘶吼,都从这张血盆大口中喷出肉眼可见的灰黑色尸气,腥臭扑鼻。 白毛僵尸! 这就是张灵玉留下的日本僵尸? 这玩意儿比十个胡老爷子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 乐东震撼的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吼——!” 似乎是闻到了别样的气味,那白毛僵尸的挣扎达到了顶峰,它狂暴地扭动身躯,粗大的铁链被它拽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叫叫叫,叫泥马!”马胖子也被这突然加剧的狂暴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涌上暴怒。“饿死鬼投胎的东西,要不是你炼的油重要,早把你烧了,艹!” 按照马胖子的话,乐东才注意到僵尸周围也摆着很多黄豆大小的灯芯,周围还有十几瓶或满瓶或半瓶的油脂… 见僵尸还在嘶吼,马胖子又骂一声,为了压制僵尸的狂躁,也为了给自己壮胆,从脖子上扯下狐狸牙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咻——!” 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哨音一落,僵尸果然安静下来一些,那张大到极限的嘴巴里,那两排獠牙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 乐东的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在施工灯惨白的光线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布满獠牙的口腔深处,一个东西正在哨音的刺激下剧烈地扭动着。 那东西比之前控制活尸的尸傀蛊更大,更粗。 是母虫! 乐东脑子里想起太平间灭母虫的事,难怪那个五爷见僵尸似乎被什么牵制着走,如今看来是母虫的话,那也就不奇怪了。 “嘿嘿,在急啊,怎么不急了?”马胖子吹完哨,似乎对自己的“威慑”效果很满意,狞笑着收起哨子,目光重新投向被拖到平台不远处的乐东。 那两具活尸松开手,像两尊雕像,僵硬的站在乐东两侧。 “来吧,来吧,这哥们这辈子可能想不到死了死了还有这一劫,哈哈哈…” 马胖子说着走上前,准备亲自动手把乐东扔到僵尸嘴边,只是他刚走到乐东身边,想把他拽起来时,乐东的脸不可避免地向上扬起了一些,更多的光线落在了他沾满泥土和污血的面庞上。 “操,真他妈沉……”马胖子用力一拽,烦躁地嘟囔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扳住乐东的肩膀。 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乐东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马胖子那双被肥肉和皮套挤成细缝的小眼睛,猛地瞪圆了。 放大的瞳孔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捏着乐东衣领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不是…这…这他妈的…”内心的震惊让他声音变得尖利扭曲,空中的手还哆嗦的指着乐东“这小子,操…怎么是他?他怎么在这?…还给死了?” 他认出来了。 此刻地上乐东脑中轰鸣,如今伪装败露,最后的缓冲消失。 不能再等了。 就在马胖子指着乐东,震惊得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的间隙… 乐东动了。 一直紧按在口袋的手抽出藏着的黄纸符箓,随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向离他最近的那具活尸的额头上。 “啪!” 一声轻响在僵尸的低吼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具被尸傀蛊控制的活尸,额头被符箓贴中的刹那,整个身体就像被高压电击中般一颤。 更关键的是,它嘴里蜷缩的那只尸傀蛊,仿佛受到了刺激,差点掉出来。 机会! 乐东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他跳到远处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住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马胖子身上。 “动手!”乐东的吼声炸响。 随着这声怒吼,通道入口的阴影处,几道身影猛的扑出。 林寻的长鞭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直抽马胖子停在胸前的那只手。 蔡坤更像一头发怒的蛮牛,抡圆了甩棍砸向另一具活尸脸颊。 这目明显是从它嘴巴里要把虫子打出来! 只有麻文文站在原地,手中早已扣住的几枚铜钱,另一手拿符掐诀,试图趁乱对付僵尸。 而李得胜,双眼赤红,根本不管什么活尸僵尸,他手中紧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抄起的铁锹,整个人朝着刚刚反应过来的马胖子狂冲而去。 “操,你们怎么混进来的,找死!” 马胖子终于从震惊和变故中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抓脖子上的狐狸牙哨,但林寻的长鞭已经到了眼前。 这胖子虽然臃肿,但生死关头爆发的反应竟出奇地快他惊骇之下,肥胖的身体以一个近乎摔倒的姿势向后一缩,同时那只抓向哨子的手急忙收回。 “嗤啦!” 鞭梢带着劲风,险之又险地擦着他手腕的皮肉掠过,留下一道红印。 “妈的,臭娘们。” 马胖子惊魂未定,又气又怒,再也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拉开一点距离,同时左手攥住狐狸牙哨吹响,右手还朝着那两具活尸示意:“给老子撕了他们,撕碎,一个不留。” 这次的哨音短促,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命令音调。 两具原本因为乐东的符箓和蔡坤突袭而显得有些茫然的活尸,空洞的眼窝里瞬息就被凶光取代。 怪叫两声后就扑向离得最近的林寻和正冲向马胖子的李得胜。 “小心。” 乐东刚摸到一根还算趁手的钢筋,就看到其中一具活尸伸手抓向林寻的侧腰,另一具则张着恶臭的嘴巴,直扑李得胜面门。 林寻眼神一凝,手腕一抖,长鞭如同活物般收回,在身前舞出一片密集的鞭影。 “啪!啪!”两声脆响,鞭子抽在抓向她的活尸手臂上,腐肉飞溅,那手臂被打得歪向一边,但活尸毫无痛觉,只是动作稍滞,又悍不畏死地继续扑来。 林寻不得不全神贯注,依靠身法和鞭子与之周旋,一时被缠住。 李得胜则是红了眼,面对扑来的活尸,他非但不躲,反而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锈铁锹当成了棍棒,用锹身抡了过去。 “砰!” 铁锹结结实实砸在胸口,那活尸被砸得一个趔趄,但空洞的眼睛依旧盯着他,伸出爪子继续抓挠,李得胜状若疯虎,挥舞着铁锹和活尸硬碰硬地厮打在一起,嘴里咒骂频出,一时间也脱不开身。 蔡坤的目标原本是帮助林寻,但显然李得胜处于劣势,他立刻转向大吼一声:“等着,我来!” 他一咬牙,举着甩棍想和李得胜合力先解决一个… 第171章 白僵现 不远处的人形小灯面前,是李得胜跪在地上双肩耸动,要不是蔡坤跑过去捂着嘴,这汉子嚎叫根本不会停止。 乐东几人顺势走去,只见李得胜跪的面前,是一具被木棍贯穿,立在墙角干尸。 那尸体早已被榨干了所有水分和油脂,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蛆虫早已啃噬殆尽,只剩下空洞,尸体身上悬挂的玻璃瓶里,积了薄薄一层暗黄色的粘稠液体。 李得胜死死盯着那具干尸,尽管已经干缩变形得不成样子,但那五官的轮廓,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红了他的眼珠。 “爹…爹…” 他压声悲鸣,眼泪混合着鼻涕滚下,还想扑过去抱住那具枯槁的残骸。 “别碰。”麻文文听到动静厉声阻止,蔡坤闻声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你爹的尸身没错,但尸遭横祸,实为不详,活人沾了,轻则大病,重则染上邪秽。 你想让你爹在天之灵知道他死了还会在害你吗?” 李得胜听了全身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喉咙发出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爹…孟家村的畜生,那个马大师,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他双眼赤红,转头盯着通道深处,挣扎着还想冲过去。 乐东和蔡坤也赶紧上前帮忙拉住他。“兄弟冷静点。” 乐东低吼道,“那胖子手里有能控制活尸的虫子,里面还有僵尸,你这么冲过去就是送死。” “乐东说得对。”林寻也插话安慰,“仇要报,但不能莽撞。里面情况不明,那僵尸不好对付,再加上胖子手里的虫子…我们得摸清底细再动手。” 麻文文也怕这汉子冲动造成变故,声音也冷了下来: “而且那些被虫子控制的活尸,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了几个,李兄弟你最好安分一点,不然仇没报了,把自己搭进去。 这次咱们步步为营,别徒增变故,眼下家伙事儿都带齐了,林寻身手好,蔡坤力气大,乐东脑子活,李兄弟…也很有劲… 咱们先别打草惊蛇,找个暗处藏好,等那胖子和僵尸现身,看清楚情况,防止他叫孟家村外援,再突然发难,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暂时压下了李得胜狂怒的火焰。 他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终究没有再挣扎,只是盯着通道口,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听麻大师的。”乐东立刻点头,他也觉得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麻文文见众人没有异议,立刻行动起来,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小心地摸出几张黄纸符箓,分发给乐东、蔡坤和李得胜。 “这是符纸贴身藏好,能抵挡邪气尸气的直接冲击,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他把最后一张递给乐东时,特意叮嘱:“你身上还得在明处,一定要拿好,别离身。” 乐东立刻塞进了贴身口袋里。 再无异常后林寻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找地方隐蔽。 这个尸油工坊虽然空旷,但靠墙的地方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架,破麻袋和干瘪的尸骸残肢。 几人迅速分散,各自寻找黑暗的角落藏匿起来,乐东也继续保持刚才样子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半个世纪那么长。通道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妈的,真他娘的是个无底洞…” 马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活尸关节摩擦的声响逐渐靠近拐角。 “老子辛辛苦苦找尸体炼这点油容易吗?这么新鲜还他娘要填了你这张破嘴。” 胖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满是暴躁:“几十头猪牛羊,几十头啊,两天就吸得成皮了,操,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拐角的光线里,防毒面具已经摘了下来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因愤怒和疲惫而扭曲的胖脸。 汗水和油光混在一起,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得,这下好了,外面那帮蠢货挖坟的挖不出新货,老子这四十九具没凑齐,又被这饿死鬼给搅和了,想走?走个屁!” 他走到前厅,气呼呼地停下脚步,叉着腰,目光凶狠地扫过地上乐东。 “妈的,吃吧吃吧,这白毛怪有个闪失烧不出油,不好交差。 大不了老子再多耗几天,反正这鬼地方也不差这几天了,操。”马胖子下定了决心,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说完,他烦躁地一挥手,对着身后命令道:“去,把那具‘新鲜货’给老子拖过来,扔进去喂它,让它消停会儿。” 随着他吹起狐狸牙哨,那两具穿着动作僵硬的活尸,迈着拖沓的步子,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躺在地上的乐东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摸着衣内符纸的手全是冷汗。 来了! 整个地下室,无论是明处暗处,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嗤嗤嗤——” 乐东身体和地面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沉重木头。 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乐东紧闭着眼,只留一条细微的缝隙,感知着周围。 粗糙… 黏腻… 无数散发着腥臊和腐败气味的物体在他的后背和腿部滑滚。 虽然是地面,但绝不是普通的地面,因为每一次拖拽,身体都能感觉到下面压碎了一些湿软滑腻的东西。 嗡嗡声在耳边盘旋,是苍蝇,成群的苍蝇,被惊扰又迅速落下,贪婪地叮咬着地面上的“盛宴”。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眼缝里艰难地捕捉着掠过的景象。 借着昏暗光源,他看到拖行路径两旁,堆积着小山似的牲畜尸体。 猪、牛、羊……有的还算完整,只是干瘪得只剩皮包骨,更多的则是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内脏和残肢散乱地铺在地上,凝固的血迹浸透了泥土… 乐东心头不禁暗叹:这就是马胖子口中“喂东西”的下场?被吸干? “妈的,真他妈臭…” 就连跟在身后的马胖子也受不了这环境,情绪变的烦躁起来,口语对两具活尸抱怨起来。 “拖快点,磨磨蹭蹭的,操。” 两具活尸对抱怨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刚才哨音的命令,慢吞吞的朝着那越来越响亮的嘶吼源头前进。 躺在地上的乐东能感觉到,麻文文他们就在后方不远处的阴影紧紧跟随着。 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底气… 片刻后,通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空间大了不少,那非人的嘶吼声如同实质的音浪,一波波冲击着耳膜,震得心脏都跟着那狂乱的节奏抽搐。 空气中的血腥味陡然提升了一个量级,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带着铁锈和内脏特有的甜腥,直冲脑门。 光线也骤然变亮,几盏连接着电线,功率强大的施工灯,被竖在四周架子上,刺眼的白光聚焦在空间的最中央。 乐东被拖行的方向,正对着那光亮的中心。他偷摸转动眼珠,顺着光柱看去… 嗡! 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只见光柱聚焦处,一个“东西”被手臂粗的铁链死死锁在一个类似铁砧的金属平台上。 它…… 它根本不像乐东想象中任何关于僵尸的描述,却又无比契合“僵尸”这个称谓所能带来的终极恐怖… 第173章 困兽之斗 地下室的乱斗发生不过几秒钟。 同一时间的麻文文,在最初的几枚铜钱射出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她的铜钱打在僵尸面部,试图干扰母虫与僵尸的连接,然而效果甚微。 那白毛僵尸被铜钱刺激,反而更加狂躁,更别说刚才的哨音母虫也有影响,这让庞大的僵尸身躯挣扎得更加猛烈,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麻文文口中咒诀不断,双手飞快结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信邪又尝试了几种不同的驱邪镇煞法门,可次次铜钱如同泥牛入海。 仅仅只是只让僵尸体表的白毛微微脱落一簇,根本无法有效伤害,更别提伤到它喉咙深处的母虫。 “蜡笔的,铜头铁骨,符咒难侵。” 麻文文咬牙低语,感知着周围的乱斗,依靠墙壁上一边从挎包掏东西一边大喊: “蔡坤,林寻,把你们拿的东西都给我!” 两人应声却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乐东见状正想着去解围一下时,马胖子突然暴呵: “娘的,别想着坏老子好事!” 乐东闻声看去,马胖子那眼神满是心疼和愤怒,可想而知这白僵对他意义绝非普通。 他此刻也顾不上指挥活尸了,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麻文文冲去。 “交给我,麻大师你对付僵尸。” 乐东看到这一幕,怒喝中脚下发力,甩着身体也冲着的马胖子侧身撞去。 “砰!” 乐东的肩膀撞在马胖子肥厚的腰侧,这一下他用尽了全力,马胖子冲撞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倒在黏腻血污和牲畜内脏碎片的地面上。 “又是你,又是你,要不是你,上次老子都成富二代了,艹!”马胖子被撞得七荤八素,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喷着唾沫星子疯狂咒骂。 乐东也被摔得眼冒金星,但他反应更快,忍着疼痛,一个翻身就压在了马胖子身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肮脏腥臭的地面上翻滚撕扯。 “撕拉…” 争打中乐东用力一拽,马胖子头套应声拽掉,露出那张熟悉的肥脸。 “玛德,果然是你这个通缉犯,还富二代,你们父子俩真是丧尽天良!”乐东怒吼着,拳头雨点般砸向马胖子护住头脸的胳膊。 “老子苦了半辈子,想发个财碍着你们什么事了!”马胖子一边狼狈地格挡,一边用粗壮的腿胡乱蹬踹。 他力气其实不小,但身体太过臃肿笨拙,又被乐东占了先机压在身下,一时间竟挣脱不开,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挣扎。 脸上,脖子上被乐东的拳头擦过,火辣辣地疼。 “就碍着老子的事了。”乐东一拳砸在他肥厚的下巴上,打得他嗷一声怪叫。 “你贼爹害我性命,你在这装神弄鬼养僵尸挖坟,天理难容!” 乐东也是发了狠,想起别墅时的惊心动魄,想起地下看到的一切,每一拳都带着无比的愤怒。 “你懂个屁…我要当人…上人…” 马胖子被打得口齿不清,还想辩解什么,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取代。“操,老子非得弄死你。”他猛地发力,利用体重优势想把乐东掀翻。 就在两人激烈扭打,在地上滚得满身污秽时,另一边也分出了短暂的胜负。 林寻那边,她利用活尸动作相对僵硬的特点,长鞭缠住了活尸的一条腿,猛地发力一扯,那活尸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带,轰然摔倒在地。 不等它爬起,长鞭便在它身上绕了几圈,死死捆住了它的双臂和躯干,尽管在地上疯狂扭动,但一时难以挣脱鞭索。 李得胜和蔡坤合力对付另一具活尸,李得胜完全是一副搏命的打法,硬挨了活尸两爪,拼着受伤,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活尸的腰,蔡坤瞅准时机,整个身体狠狠压在活尸正面。 李得胜被带倒,但就是不撒手,蔡坤一个虎扑骑坐在活尸胸口,左手死死掐住活尸的下巴,将那散发着恶臭的嘴巴掰开,右手紧握的甩棍朝着活尸嘴里藏着的尸傀蛊捣了进去。 “噗嗤!” 一声粘稠的闷响,那虫子短促的嘶鸣一声,紧接着甩棍从嘴里带出来浓稠的液体,显然虫子被捣得稀烂。 这让活尸剧烈抽搐的身体如同断了电的机器,瘫软下去,彻底不动了。 “成了!” 蔡坤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恶心汁液,朝李得胜喊道。 李得胜这才松开手,喘着粗气爬起来,看向被捆住还在挣扎的另一具活尸,又看看中央那恐怖的白毛僵尸,最后目光定向了远处还在和乐东扭打的马胖子,眼中仇恨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蔡坤,先给麻文文背包!” 林寻捆住活尸后,这才有空将背包解了下来,喊着蔡坤一同抛出。 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划出弧线,飞向正在原地做法的麻文文。 乐东正骑在马胖子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着,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喜意上升。 这背包里估计就是之前买的黑狗血,糯米,墨斗线之类的东西了,这样的话,那白僵岂不是就可以拿下了? 情况也正如乐东所猜测,中央的白僵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威胁,在喉咙里母虫的干扰下,它浑浊的黄眼盯着飞来的背包,发出一声警惕的咆哮。 它挣扎的幅度再次加大,锁链绷紧到了极限。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被乐东压在身下,鼻青脸肿的马胖子,也看到了飞向麻文文的背包,他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绝对是对付僵尸的东西。 “你们想得美。” 马胖子脸上一狠,他趁着乐东分神看向僵尸的瞬间,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拱腰,乐东猝不及防,被他掀得向后一仰。 就借着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马胖子再次死死抓住了脖子上的狐狸牙哨,他看都不看乐东,腮帮子就像蛤蟆高高鼓起,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咻咻咻——!” 一连串鬼哭般的哨音,被他用尽全力吹响,这哨音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催动,一种不顾一切的指令。 哨音如同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入白毛僵尸的耳中,更是直接刺激着它喉咙深处那只母虫。 “嗷——!” 僵尸的咆哮突然拔高,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失控的狂暴。 “咔嚓!嘣…!”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断裂声应声炸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条条束缚着白毛僵尸的锁链,竟在被硬生生地挣断。 “不能让他吹了!” 不用其他人提醒,距离马胖子最近的乐东已经朝着满脸病态狰狞的马胖子,狂扑而去。 目标,赫然是他嘴里死死咬着的狐狸牙哨… 第174章 尸追人逃 料见乐东的动作,马胖子只感觉一股恶风扑面,措手不及下攥着哨子就往嘴里塞,试图用牙齿咬住。 “给老子拿来!” 乐东怒吼,手指抠向马胖子的指缝,两人再次滚作一团,指甲抠进皮肉,手肘撞击肋骨,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撒手,操你娘的!” 马胖子感觉指骨都快被掰断了,哨子边缘硌得他掌心剧痛,他一应激,用额头撞到乐东的鼻梁之上。 嗡! 乐东眼前金星乱冒,鼻腔一热,鲜血涌出,剧痛让他手上的力道一松。 马胖子得以喘息,用力挣夺之下,那握着哨子的手惯性的朝后甩去,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一块碎石上。 “喀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乐东和马胖子的动作同时僵住。 乐东的手指还下意识搭在马胖子的手腕,但马胖子手里,那狐狸牙哨已经碎成了几块,破碎的骨质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哨子的碎渣,滴滴答答落在污秽的地面上。 “嗬…嗬…” 看着掌心的碎片,马胖子呜呜咽咽,不知是哭是笑。 “吼——!” 与此同时,僵尸的狂暴嘶吼达到了顶点,失去了哨音的微妙控制,白毛僵尸喉咙深处的母虫也藏匿起来,一股源自尸变本源的凶戾之气轰然爆发! “嘣,嘣嘣嘣——!” 如同炸开的炮仗,束缚着白毛僵尸的最后几条铁链,寸寸崩断! 覆盖着灰白长毛的身影,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桎梏,带着滔天的尸臭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踏下平台。 它那双眼窝首先锁定的是离它最近,气息最鲜活的目标,正在地上扭打的乐东和马胖子。 “跑!” 乐东顾不得鼻腔冒血,心中胆寒间一脚蹬在马胖子肚子上,借力向后翻滚。 马胖子被踹得惨叫一声,一抬头正对上白僵那双毫无人性的黄眼,以及那张獠牙森森的巨口。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有贪婪和愤怒。 “妈呀。” 他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根本顾不上方向,连滚带爬地朝出口没命地钻去,眨眼就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串仓惶的脚步声和一股尿骚味。 “先别管那王八蛋了,对付白僵要紧。” 林寻厉声喝道,说着从活尸身上抽掉长鞭,试图缠住僵尸的脚踝。 “吼!” 白僵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束缚”,毫不在意,小腿猛地一抬一甩。 林寻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带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在旁边的牲畜尸堆上,腐肉内脏溅了一身,长鞭也差点脱手飞出。 而被林寻鞭子捆住的那具活尸,在哨子碎裂的之时,嘴内的虫子彻底失去了所有指令的束缚,只剩下对生者本能的渴望,它嘶吼起身,也加入了攻击的行列。 局面瞬间恶化! 一具凶威滔天的白毛僵尸,一具被尸傀蛊驱动,不知痛楚的活尸,同时朝着场中剩余的五人扑来。 浓烈的尸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呼吸困难。 “先拖着,让麻文文准备好,快!” 乐东抹了一把鼻血,抄起地上钢筋,和同样拿着甩棍的蔡坤,抡着铁锹的李得胜,三人呈三角站位,挡在正在快递摸索背包的麻文文身前。 李得胜本就怒意飙升,双眼赤红,看见两尸来袭率先出手,抡着铁锹劈向距离最近的活尸肩膀。 “铛!” 一声闷响,活尸被劈得一个趔趄,但爪子依旧抓向他的面门,蔡坤怒吼一声,甩棍从侧面猛砸活尸的太阳穴,腐肉飞溅,乐东瞅准机会用钢筋刺穿活尸喉咙,堪堪抵住活尸前扑的身子。 这一切不过发生电光石火之间,在与活尸争斗之时,白僵也刚刚跃到附近,不过他的目标,显然是指向对他最有威胁的麻文文。 它无视林寻再次甩来的长鞭,一步跨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腥风的利爪直取麻文面门。 “麻文文!” 乐东眼角瞥见,肝胆俱裂。 麻文文耳双耳一动,早有感应,身体自然的向侧面滑步闪开,同时将背包内两个线团向四周一甩。 “接住,用墨斗线限制他行动!”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见活尸尚威胁不大,叮嘱李得胜一句后同时伸手,各自抓住线团的一端。 “糯米撒路,墨斗线锁路,狗血准备!” 麻文文语速快如连珠炮,手上动作更快,已经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剑,反手就刺向白僵追击而来的手腕。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铜钱剑虽未能刺入,却也让白僵动作顿了一瞬。 “糯米撒路!” 随着麻文文的大喊,一把把糯米被他和跑过去的林寻高高抛起,好似天雨散花哗哗落下… “嗤嗤嗤——!” 如同滚油泼雪,糯米沾到僵尸身上,尤其是裸露的皮肤和伤口处,瞬间腾起一股股带着恶臭的青烟。 白僵嘶嚎更甚,动作明显一滞,覆盖着白毛的皮肤上冒出焦黑的斑点。 那具活尸虽说是虫子控制,但此刻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整个身子像是被强酸泼中,动作变得更僵硬迟缓… “墨斗线缠住他四肢,别让他跳蹿。” “好!” 随着麻文文的吆喝,几人围着白僵旋转缠绕,不大一会就用尽了几团线,同样白僵也暂时被限制住行动。 “黑狗血给我!” 麻文文刚说完,林寻就递来瓶子,瓶塞一开,浓烈的血味弥漫开来。 他看准白僵被墨斗线控制的的机会,手腕一抖,一道暗红色的血线泼向僵尸的面门。 “嗷——!” 黑狗血泼在僵尸脸上,半秒不到就腾起大股浓郁的黑烟,白僵惨嚎不断,就连那双黄眼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它疯狂地用爪子去抓挠被黑狗血灼烧的面部,一时间竟失去了攻击目标。 “不行,墨斗线估计限制不了多久,这狗血也太少了,这样吧,这点血就泡墨斗线,只要墨斗线泡好,勒在他身上灼烧起来都能把他肢解,到时候再把糯米灌进他的伤口,不信拿不下他。” 麻文文摇晃着剩余到黑狗血,当机立断说出计划,见没人反对,他后退一步说道: “先别跟他硬拼,浸泡需要时间,先往后退,用糯米遛,李兄弟你也一样。” 李得胜闻言,铁锹大开大合,暂时逼退了被糯米伤得不轻的活尸。 几人汇聚后,乐东蔡坤断后,看着逐渐挣脱开墨斗线的白僵和跑来的活尸,两人紧握着书包内的米袋。 果不其然,那墨斗线根本控制不了多久,白僵一跃而来,赶在了活尸前面,乐东二人慌忙大把大把地抓起糯米,朝着追击的僵尸和活尸疯狂抛洒,形成一片短暂的“隔离带”。 最前面的麻文文和林寻,一人抓着墨斗线放入瓶内,一人紧握长鞭跟在李得胜身后,朝着来时的通道后退… 第175章 绝境 乐东和蔡坤负责断后,两人一边撒糯米阻滞,一边快速后退。 通道狭窄,反而限制了僵尸,给几人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吼!” 身后白僵被糯米弄得狂性大发,不顾灼烧的痛苦,蛮横地撞开地上的尸骸,紧追不舍,那具活尸也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前面就是出口了,还退吗?” 最前面的李得胜看到了通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口询问。 “墨斗线还需要一阵时间,先出去看能不能把洞口封住!” 几人闻言鱼贯而出,重新回到了相对空旷的祠堂后堂四合院。 此刻外面天色已经不再是浓墨般的漆黑,而是透出一种深沉的藏蓝,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眼看僵尸和活尸也紧跟着冲出了通道。 “找东西把洞口挡住,拿我包里的符纸全贴上。”麻文文耳朵微动,开口厉喝。 李得胜和蔡坤不敢犹豫,四下挪腾出几个实木方桌卡在洞口,紧接着十几道符纸全拍在方桌背面。 透过木桌缝隙,可以看见白僵明显停顿下来,但身后活尸依旧冲过来,半个身子都卡在木桌缝隙,正被符纸灼烫的痉挛抽搐。 眼看符纸被活尸消耗,乐东眼疾手快,抄起手里的钢筋,上前一步捅进那活尸大张的嘴里,用力搅拌。 “噗嗤!” 污血和破碎的虫体从活尸后脑喷出,它抽搐着瘫软下去,蔡坤趁机一棍将它脑门打离木桌范围。 “砰!” 眼看消耗符纸的活尸没动静,白僵这才动了,不过有十几张符纸的压制,让几个木桌好似有万钧之力,白僵再怎么撞击抓挠,也无法出来。 不过看符纸逐渐变黑的状态来看,显然也坚持不了太久。 现在只是暂时安全了。 几人背靠着墙壁或柱子,大口喘息着,汗水和污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每个人都挂了彩,狼狈不堪。 李得胜手臂上被活尸抓开的几道口子渗着黑血,蔡坤脸上溅到的虫液腐蚀出几个红点,林寻撞在尸堆上的肩膀一片青紫,乐东鼻血虽然止住了,但半边脸肿得老高。 “麻大师,墨斗线还得多久…”乐东看向麻文文,声音沙哑。 麻文文脸色苍白,他捏了捏墨斗线,开口道: “快了,待会你们一人抓一头,用力绷紧,只要他出来,就往僵尸脑门上割。” 几人应声后,林寻捂着肩膀也建议: “现在天快亮了,阳气在升,咱们的机会很大!” 有了这强心剂乐东心里稍微放松,在木桌符纸只剩几张时,麻文文终于开口: “差不多了,帮我布墨斗网!” “好!”几人精神一振,立刻行动起来。 蔡坤和李得胜两个力气最大的,绷着线头冲到洞口拉直,另一边,麻文文将墨斗线一端固定在祠堂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另一端交给林寻乐东。 几人在麻文文的指挥下,迅速在洞口前横竖交错地弹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墨线,形成一张覆盖了大片区域的“网”。 麻文文自己则抓出一大把生糯米,混合着剩下的黑狗血,口中念念有词,快速地在墨斗网的关键节点撒下,布下了一个简易的困尸阵。 做完这一切,麻文文已是汗如雨下,木桌内的撞击声越来越盛,符纸也损耗殆尽。 “彭——” 随着最后一张符纸损坏,木桌瞬间被撞的四分五裂,一道白色身形赫然冲出,只不过刚冲到半空,身子就被大网笼罩。 “拉紧了!” “吼吼吼——” 白僵力大无穷,每一次挣扎都带动这拉网的几人身形摇晃,乐东都害怕这网承受不住断裂。 好在这墨斗线经过黑狗血浸泡,似乎对白僵来说更为坚韧,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见断裂,相反还在白僵身上留下无数道切割的裂缝。 最明显的就是他头颅位置,那里的墨斗线是李得胜和蔡坤拉的,两人合力之下已经将线镶嵌进白僵脑门,估计在用力就能割开! “吼吼吼——” 白僵感受到了死亡威胁,想要后退已经晚了,三番五次挣扎之下,身上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再加上天色渐明,阴气衰退,它狂暴的嘶吼变成了不甘的低沉咆哮,最终渐渐平息下去。 待白僵身形摔落,没了动静之后,祠堂后堂陷入一种诡异紧绷的寂静。 “这是…死了?” 见蔡坤询问,麻文文微微摇头,“别放松,估计没死透,等太阳出来,我在把这袋子糯米灌进他嘴里保险一点。” 几人一听,看着天边都期盼日头的出现。 “妈的,要不是刚才那个胖子…” 就在李得胜咒骂马胖子的时候,祠堂前院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速度很快,听声音人数绝对不少。 紧接着,是粗暴的喝骂和喧哗的人声: “真是活腻了,孟家祠堂也敢闹。” “二牛哥,大牛哥,马大师说那些人是装死进来的…” “真是好算计,还学会装死混进来,咱们村监控这么多肯定有内鬼,二牛你去查…” “走走走,今天谁也跑不掉!” 乐东几人脸色骤变,扭头透过祠堂后堂通往前厅的门洞。 天光已经蒙蒙发亮,青灰色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祠堂前厅的轮廓。 此刻,大门口影影绰绰,聚集了不下二三十号人,几乎都是孟家村的青壮男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柴刀,还有几个拿着土制的猎枪。 十几只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刺破晨雾,直射向祠堂后堂。 人群正中央,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身材矮壮,一脸凶悍的孟二牛。 右边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更显阴鸷的孟大牛。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赫然是去而复返,重新戴上皮套面具的马胖子。 只是面具边缘似乎沾着污泥,显得有些狼狈,他正指着祠堂后堂对孟大牛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后堂乐东的目光,他抬起手遥遥指向乐东几人所在的方位,声音带着怨毒和得意,叫道: “孟村长,这就是你们办的事?现在好了,法坛全被他们毁了,我关押的白毛怪物也被他们放了。 要不是我法力高深,差点出不来,我告诉你这几人你要是办不了,孟区长那边先不说,就说坟场那边,你们埋的先人还不知道还有多少爬出来呢!” 孟大牛闻言赔笑几声后脸色阴沉不少,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门外,所有村民手中的武器,齐齐对准了祠堂大门,拿着土枪的几个人,更是哗啦一声推上了枪栓。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晨雾的湿气,将整个祠堂后堂笼罩。 前有随时可能起来的恐怖白僵,后有如狼似虎,被煽动起来的村民围堵。 真正的绝境! 第176章 唇枪舌战 祠堂后堂之内。 孟家村的村民们围成一片,手里的农具和几杆土枪黑压压的指向乐东他们几个。 所有人目光都不自觉盯在那具白毛僵尸身上,哪怕它此刻一动不动,但那狰狞的轮廓也足以让这些庄稼汉头皮发麻,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人群不安地骚动着,一时间没人敢贸然上前。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人群中的马胖子见状,突然的呵斥打破这个对峙。 乐东闻声看去,只见马胖子正站在孟大牛和孟二牛中间,像个狐假虎威的丑角,指着乐东几人对身旁人低声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虽然嘴上唾沫横飞,目光却像耗子似的,飞快地地洞口溜了一眼,脚步还一寸寸地朝那边挪动。 乐东瞳孔一缩,因为这肥猪的胳肢窝底下,此刻还夹着一个大号的口袋。 乐东有些疑惑,他如今哨子已坏,也没有别的能力,如今还想返回地洞,恐怕是想收拾东西跑路吧! 另一边孟大牛听了马胖子的话,侧头看了看地上无声无息的白僵,又扫过周围明显畏缩的村民,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为难,转向马胖子:“马大师,这…这怪物……” “怕个鸟!” 马胖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声音拔得更高,不耐烦的说道: “他不会伤害你们的,没看都挺尸了吗?等天再亮亮点,一把火烧个干净,屁事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不着痕迹地往洞口蹭,“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几个祸害料理干净,孟区长把你们村的风水大事托付给我,时间金贵得很,你们这么磨磨唧唧,耽误了时辰,坏了风水大事,孟区长回来问罪,你们谁担得起?” “风水”和“孟区长”两个词像鞭子一样抽在孟大牛脸上。 他脸上的坠肉一抖,猛地一挥手里的柴刀,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听见没?都聋了?上啊,把这几个装神弄鬼、坏咱村风水的外乡杂碎给老子摁住。” 他说完,身后的几个心腹立刻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家伙。 村民们被这连番的吼叫驱赶着,犹豫着,脚步凌乱地又往前挪动了几步,围拢的圈子缩小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大多数人的锄头尖都对着地面,而非乐东他们。 “大家别听他的鬼话。” 乐东见情况不利,高呼中挺直脊背,手指戳向那个正偷偷摸摸潜往地洞的胖子。 “他不是什么大师,他是个带着个面具的通缉犯,你们村也没什么风水问题,都是他在妖言惑众,教唆你们帮他在地下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们都被他骗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 孟大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旁边一个似乎想听乐东细说的村民腿上。 “愣着干啥?听这个外乡人的还是听我的?”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蛮横的吼道:“再说了,风水有没有问题,你们眼瞎了?看不见? 坟场那边,孟麻子的坟,好好埋下去的,怎么自个儿爬出来了?!啊?” 说罢,他手指还点向人群,“二柱子,你四舅,棺材板都钉死了,是不是也爬出来了? 老蔫,你五爷,入土多少年了?骨头都该烂了,怎么也诈尸了?啊?说话啊,这不都是马大师亲手镇住的? 连孟区长这个高材生都信马大师的话,你们这帮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蠢货,还敢在这磨叽?快点上!” 人群里被点到名字的二柱子和老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其他村民也嗡嗡地议论起来,恐惧再次压倒了怀疑。 是啊,祖坟里爬出来的孟家人,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也都是马大师收拾的,而且马大师也是孟区长信得过的人……难道还能有假? 而乐东一听就想起地下那些成堆的尸体,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大部分是孟家村的人啊。 至于自己爬出来,多半是马胖子用虫子自导自演罢了,不过这样确实能让村民信服… 眼看周围村民蠢蠢欲动,林寻气得脸色发青,扬鞭呵斥: “你们真是目无王法,帮他在地下干的是侮辱尸体,伤天害理的重罪,是帮凶,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滚蛋,这是我们孟家村的事,你们外乡人懂个屁!”孟大牛身后的几个亲信立刻帮腔反驳,冲着乐东几人扬了扬手里的铁叉。 “就是,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不然别怪老子们不客气。” “还坐牢?那有本事把我孟家村上千户全抓进去吧,哈哈哈。” 就在这双方唾沫横飞的对峙关头,人群后面传来一阵的推搡和喝骂声。 “闪开,别挡道!” “妈的,老东西,还敢跑?” 跑去调查内鬼的孟二牛粗暴推开几个村民,大叫:“哥,内鬼揪出来了,就是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只见孟二牛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狠狠掼到青石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正是那个拾荒的老大娘,她蜷缩着,沾满灰土的袄上多了几个脚印,脸上明显带着新鲜的淤青和擦伤,嘴角渗着血丝。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村民,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忍,显然对孟二牛的暴行敢怒不敢言。 孟二牛叉着腰,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老大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操,老子查了监控,就这个老不死的大半夜推着个破板车,在祠堂门口磨磨唧唧,来来回回晃荡。 妈的,白吃孟家村的饭了,我看就该打断她的腿,扔出村去。” 孟大牛看都没看地上的老人,只是用脚背轻蔑地踢开老大娘试图支撑身体的手。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乐东几人,最后落在老大娘身上,声音森冷:“正好,二牛你带人把他们几个,连这个老东西,一起押到村委会去,好好‘伺候’。” “得嘞!” 孟二牛狞笑一声,脸上横肉跳动,接过递来到的柴刀,冲着周围的村民吼道,“都他妈听见了,上啊!拿下他们,谁他妈敢偷懒,别怪老子脾气差!” 这声令下,几个孟大牛的亲信和急于表现的年轻后生立刻红着眼,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锄头、铁锹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落,更多的村民则显得犹豫不决,动作迟缓,手里的家伙举得不高,脚步也迈得不大,眼神躲闪,似乎只打算应付差事。 而直面这群村民的乐东几人,也不得不暂时把重心从白僵身上调转过来… 第177章 二牛毙命 要说面对孟家村的围攻,最疯狂的就数李得胜了。 “操你姥姥的,给我爹偿命!” 李得胜大骂一声,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杀意,血红的双眼自然就盯上了孟二牛。 他双手紧绷,挥舞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不管不顾地迎着孟二牛冲去,当头劈下。 孟二牛也算彪悍,仓促间举起柴刀格挡。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都是力大之辈,硬碰硬地撞在一起,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手臂都是一麻。 孟二牛被震得后退半步,随即凶性大发,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柴刀反手就撩向李得胜的肋下,李得胜侧身躲闪,铁锹横扫对方下盘。两人几秒后就扭打成一团,翻滚在石板上,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蔡坤和林寻背靠背站着,陷入了村民的包围。 一人怒吼连连,手里的甩棍舞得呜呜作响,砸开劈来的锄头铁叉,偶尔抽在近身的村民身上,让不少人吃了苦头。 林寻则如同穿花蝴蝶,身形灵动,长鞭在她手中化作灵蛇,时而“啪”地抽在某个村民的手腕上,逼得对方武器脱手,时而卷住对方脚踝猛地一带,将其绊倒在地。 不过她故意避开要害,只为制造混乱,打开缺口。 只剩乐东护着麻文文且战且退,向祠堂后堂一角移动。 麻文文虽然目不能视,但侧耳感应,双拳紧握,寻找着机会,乐东手里的钢筋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他左支右绌,挡开那些并非真心要命的攻击。 只见一个村民的锄头明明对着他肩膀砸来,却在最后关头偏了几寸,重重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迸出几点火星。 另一个村民的铁锹更是软绵绵地拍过来,被他轻易格开。 混乱中,乐东的还不忘扫向地洞口,果然马胖子的身影已经快速钻进去,消失在了那片浓重的黑暗里。 “大家听我说,别被骗了,那马胖子…”乐东一边格挡,一边还想高声呼喊,试图唤醒村民的理智。 “李家村的杂碎,你他妈不是爱装死吗?老子现在让你真死。” 突然一声暴戾的咆哮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乐东止声看去,是孟二牛! 他和李得胜一路疯狂扭打,竟不知不觉滚到了那具白僵倒卧的地方。 此刻,李得胜本就胳膊受伤,体力下降,让孟二牛仗着体重优势将他死死压在身下,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砸在李得胜的脸上,头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李得胜奋力挣扎,用额头猛撞孟二牛的下巴,两人都已是鼻青脸肿,鲜血淋漓。 孟二牛被撞得脑袋嗡嗡作响,怒火攻心,他猛地一偏头,“呸!”一大口混合着血沫的浓痰,带着血腥气啐了出去。 那口污秽的血唾沫,在浑浊的晨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乐东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了它的轨迹。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瞬间压缩。 那口血唾沫,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白僵那张干瘪的嘴唇上! 黏稠的液体顺着白僵的唇上滑入,渗入那些獠牙之中。 就在那口血唾沫进入白僵嘴里刹那—— 地上那具仿佛已彻底死透的白色躯体,猛地一颤! 深陷的眼窝里,那两团油脂般的暗黄色光芒,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没有丝毫过渡… 那张獠牙交错的巨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非人的咆哮: “嗷——!” 腥臭的尸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炸开。 压在李得胜身上的孟二牛,脸上的狰狞和暴怒瞬间被一种呆愣的恐惧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叫,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钳住了他的后颈,。 冰冷、僵硬、带着死亡的气息… 只见那白毛僵尸直挺挺地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灰白的残影,它一只乌黑弯曲的巨爪,死死扣住孟二牛的后颈,另一只爪子则粗暴地按住了他挣扎的肩膀。 孟二牛那壮硕的身躯在它手中,竟像只无助的鸡崽。 下一秒,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直直咬合在了孟二牛的脖颈上。 鲜血,如同被挤压爆裂的水囊,止不住的从撕裂的颈动脉和破碎的喉管中狂喷而出。 滚烫的血柱,喷溅出数尺远,溅落在白僵灰白的长毛上,更溅了离得最近的李得胜满头满脸。 孟二牛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眼球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暴突出来,几乎要挣脱眼眶。 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嘶鸣,所有的力气和生命,都随着那狂涌的鲜血飞速流逝。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扭打,所有叫骂,所有挥舞的武器,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锄头停在半空,铁锹砸落在地,柴刀脱手掉落。 村民们脸上的凶狠、犹豫、麻木,统统被一种最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看着他们村最凶悍的孟二牛,像只待宰的牲口,被那复活的白色怪物叼在口中,鲜血如泉涌! 死寂。 只有孟二牛垂死的“嗬嗬”声,以及那白僵贪婪吮吸鲜血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 这在死寂的祠堂院子里回荡,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鬼……鬼啊!白毛怪又活了,杀人了!” 一个尖锐到变调的哭嚎声突然炸响,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跑啊——!” 轰! 凝固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利益驱使、所有的犹豫,在直面这茹毛饮血的恐怖时,都化作了最本能的求生欲。 村民们尖叫不断,像没头的苍蝇互相推搡踩踏,疯狂地朝着祠堂大门和院墙处亡命奔逃。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到了极点。 混乱中,几个心肠稍软的村民,趁着推搡的当口,七手八脚地扶起地上早已吓懵的老大娘,连拖带拽的把她带离了这血腥之地,远远的惊恐张望。 眨眼间,偌大的祠堂后院里,除了那正在“进食”的白僵,以及被喷了一脸血、瘫软在地的李得胜,站着的活人,只剩下乐东、林寻、蔡坤、麻文文,以及…… 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的孟大牛。 他脸上的阴鸷和凶狠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呆滞,无法置信的茫然。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弟弟壮硕的身体在那白色怪物的巨口中迅速干瘪下去,看着那猩红的鲜血染红了怪物的皮毛和脚下的青石。 孟二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的,直勾勾的“望”着他。 “呃…呃…” 孟大牛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二…二牛…二牛啊——!!” 第178章 糯米灌喉 撕心裂肺的哭嚎从孟大牛胸腔里迸发出来。 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重新注入,猛地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白色怪物的方向爬去,涕泪横流。 “我的弟弟啊——!!” 他爬到离那怪物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只是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发出绝望的哀嚎。 而此刻,那白毛僵尸似乎已经吸干了孟二牛最后一丝精血,随手将那具彻底干瘪的尸体丢开。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咆哮,震得祠堂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它身上的灰白长毛似乎都变得更有光泽,那双暗黄色的眼珠里凶光暴涨。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似乎完全不受渐亮天光的影响,獠牙上滴落着粘稠的血浆,目光扫视全场,带着择人而噬的贪婪。 “怪物,我弄死你这个狗日的!” 孟大牛目视这一切变化,丧弟之痛对他打击很大,怒骂间双手胡乱的摸起一杆土枪,一边哭一边拉枪栓打,可一连几枪僵尸都毫发无损。 “麻大师!” 乐东没有顾得上孟大牛的疯癫,在白僵苏醒第一时间就招呼着麻文文几人。 麻文文早已蓄势待发,摸索到墨斗线的一头,呼吁蔡坤几人按部就班行动。 蔡坤几人对此也是了熟于心,在麻文文行动的同时便已动身! 几人手中各自摸到墨斗线头,大网再次朝着刚刚丢开尸体的白僵缠去。 “啪!啪…” 几声脆响,墨斗线又缠绕在僵尸手腕和脚踝上,暗红的墨线一接触到僵尸的长毛和皮肤,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腾起刺鼻的黑烟。 “吼——!” 白僵吃痛,庞大的身躯一震,蔡坤几人虎口剧痛,差点被带飞出去。各个咬紧牙关,双脚钉在地上,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墨斗线深深勒进僵尸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割裂声。 “瓶子里还有点黑狗血,都给我!” 见麻文文喊叫,乐东眼疾手快,捡起瓶子几步冲到麻文文身边递了过去。 麻文文看也不看,将墨斗线交给乐东,一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铜钱剑,他手腕一倾,将瓶底仅剩的那点黑狗血,全部倒在了铜钱剑的剑身之上。 “蜡笔的,看招!” 麻文文舌绽春雷,手腕一抖,那柄浸血的铜钱剑拆成数十片铜钱,紧接着化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流光,破空而出。 目标并非僵尸坚硬的身躯,而是它头颅上七窍的位置。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沾染了至阳秽物的铜钱点在了白僵的双眼和塌陷的鼻孔之上。 “嗷嗷嗷——!” 白僵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狂乱,它疯狂地甩着头,试图摆脱那些灼烧它感官的铜钱,双眼和鼻孔的位置冒出滚滚浓烟,动作也变得僵硬而混乱。 “趁现在,拉紧,用墨斗线割开它的脖子!”麻文文厉声嘶喊,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到要紧关头。 蔡坤几人心领神会,同时发出一声爆吼,用尽吃奶的力气,双臂肌肉虬结,将紧绷的墨斗线狠狠向两边一扯! “嘣!嘣嘣!” 吸收了黑狗血的的墨斗线对僵尸来说堪比利刃,大力之下在加上僵尸自身疯狂的挣扎扭动,终于在他脖子上撕裂出缝隙!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僵尸的脖颈,竟被硬生生向后拉扯得变形位移! 一段带着黑色骨茬的颈椎,赫然从撕裂的皮肉和毛发中暴露出来,深绿色的脓液混合着暗红的尸血,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割开了吗?糯米,快!”麻文文侧耳感应后破音呼喊。 早已准备好的乐东,立刻将脚下书包抛向麻文文,后者罡步踏出,闻声对准那暴露出的颈椎裂缝,将那半袋糯米连书包一起,狠狠的从裂缝中灌了进去。 紧接着,他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书包末端猛力一捣! “噗嗤!”一声闷响,大半袋糯米被强行灌入了僵尸的体内! “嗷——!” 这一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白僵的惨嚎声陡然拔高,它全身的关节都发出炒豆一样的密集爆响! 一股股带着焦糊恶臭的浓烟,疯狂地从它口鼻、耳朵,甚至全身皮肤的毛孔中喷射而出! “嘣!嘣嘣嘣!” 缠绕在它身上的墨斗线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由内而外的狂暴力量,接连崩断! 失去了束缚的白僵,彻底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它嘶嚎着,在原地疯狂地打转、跳跃、抓挠,那双被铜钱封住的眼窝里,暗黄的光芒疯狂闪烁,两只爪子胡乱挥舞,带起道道腥风,将地上的碎石、柱子甚至孟二牛干瘪的尸体都扫得四处飞溅! “快退!” 麻文文几人脸色剧变,互相招呼着,迅速向祠堂墙角的阴影里退去,避开这头垂死白僵最后的疯狂舞蹈。 而另一边的孟大牛,此刻却完全疯了。 他还是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无视了那发狂的僵尸,也仿佛没看见乐东他们,他的眼睛里只有地上弟弟那具被吸干,又被僵尸踢到一边的尸体。 “二牛啊,你睁开眼看看哥啊,哥给你报仇,哥一定给你报仇!” 他哭嚎将枪口一会儿指向发狂乱跳的白僵,一会儿又指向墙角的乐东几人,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 “怪物,我杀了你,还有你们,都得死!给我弟弟陪葬!” 就在这混乱不堪、僵尸濒死狂舞,孟大牛哭嚎举枪的当口… 那个黑黢黢的地洞口,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是马胖子!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和蹭上的污泥,显得更加滑稽而狼狈,只不过背上的布袋已经鼓鼓囊囊。 从布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来看,不难猜出那里面就是一罐罐炼制的尸油了。 他刚钻出洞口,似乎想喘口气,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入眼所见,白僵在疯狂打滚嘶嚎,身上冒着浓烟,孟大牛举着枪哭嚎,墙角站着几个虎视眈眈的对头,地上还躺着孟二牛那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比他钻进去之前还要混乱血腥百倍… 第179章 在遇李延 还在马胖子呆愣之际,孟大牛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扑了过去。 “马大师!马大师!” 孟大牛哭嚎着丢开枪,手脚并用地朝着马胖子爬过去,一把抱住了马胖子的腿,鼻涕眼泪糊了对方一裤管。 “大师,救救我弟弟,求你了,你不是说白毛怪没危险了吗?可它…它现在把我弟弟咬死了。 大师你有法术,你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起死回生,对!起死回生!我给你钱!我把村里的钱都给你。” 马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背上的布袋甩出去。 他低头看着孟大牛那充满希冀的脸,再看看那还在疯狂蹦跶的白僵,一股寒气让他拉了个哆嗦。 救?救个屁! 这他妈是僵尸咬死的,血都吸干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还起死回生?老子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钻地洞用尸体炼油? “好…好…好好好!” 马胖子面具下的脸抽搐着,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慌乱和敷衍。 “救,我救,我这就去取法宝,最厉害的法宝,你撒手!撒手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答应着,一边用力去掰孟大牛抱着他大腿的手,同时脚下不停,拖着孟大牛就往远离僵尸的方向挪动。 乐东看得真切,这肥猪是想找机会开溜,他有心想冲过去阻拦,可那垂死发狂的白僵却像没头的苍蝇,猛地一个蹦跳转身,竟歪歪斜斜地朝着马胖子和孟大牛纠缠的方向撞了过来。 “吼!” 僵尸无意识的挥动手爪,带着腥风胡乱地向前抓挠。 马胖子正奋力想甩开孟大牛,全部注意力都在逃跑上,根本没料到这发疯的僵尸会突然撞过来,他只感觉一股恶风扑面,眼角瞥见一片灰白的毛影,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晚了。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僵尸乌黑弯曲的利爪,带着惯性从马胖子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上划过。 布袋瞬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哗啦——哐当,啪嚓!” 瓶瓶罐罐碎裂的声音如冰雹般响起,黄的、黑的、浑浊的、粘稠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碎片,从那破开的大口子里倾泄而出,浇了马胖子一身,也洒了一地。 “啊——,我的油!” 马胖子发出一声比杀猪还要凄厉的惨叫,他下意识地想去捞那些流淌的液体,可手臂刚一动,腹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僵尸刚才那一爪,不仅划破了布袋,锋利的爪尖也在他肥厚的肚腩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染红了他油腻的衣服。 剧痛和宝贝被毁的双重打击,让马胖子彻底崩溃了。 什么大师,什么报复,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妈呀——,救命啊!” 他捂着肚子哀嚎,像一头发疯的野猪,连滚带爬的朝前厅冲去,肥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晨光里,只留下一路淅淅沥沥的血迹和惨嚎余音。 乐东还想追出去两步,那发狂的白僵又是一个踉跄翻滚,挡在了前面。 他只能恨恨的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马胖子消失在视野中。 就在这时,那灌满了糯米的白僵,身体内部的爆响声达到了顶点,噼里啪啦的像是放了一串鞭炮。 它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整个身躯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猛地僵直,然后轰然栽倒在地。 浓烟滚滚,恶臭扑鼻,那身灰白的长毛迅速变得焦黑枯萎,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祠堂后院,陷入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 只有孟大牛,还呆呆地跪坐在那一地粘稠的尸油和玻璃碎片中。 他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溅上的污油,眼神空洞的望着马胖子消失的方向,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墙角阴影里,乐东、林寻、蔡坤、麻文文,以及鼻青脸肿的李得胜,终于放下心背靠墙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每个人都像刚从血池泥潭里捞出来,身上沾满了污血、碎肉、泥土和汗水,狼狈不堪,精疲力竭。 祠堂大门和院墙之上,那些之前逃散的村民并未走远,他们挤在门洞和墙头后面,探着头,脸上交织着后怕惊恐,还有一丝难言的复杂情绪。 刚才马胖子狼狈逃窜的丑态,乐东他们拼死对抗僵尸的手段,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响起: “我的老天爷…二牛哥他…真没了…” “那马大师…他那样子…哪像个高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是啊,你看他袋子的东西…全是些瓶瓶罐罐…流出来那油…呕…看着就邪性…” “刚才要不是那几个人…那白毛怪…” “嘘…小声点…大牛哥还在呢…” 这些细碎的议论,堪比钢针一样扎进孟大牛混沌的意识里。 他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缓缓的转动脖子,目光扫过那些眼神躲闪的村民,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几个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外乡人身上。 一股滔天的怨毒和迁怒,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你们!” 孟大牛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像头被激怒的疯牛,一双眼球几乎要瞪裂眼眶。 他再次抓起地上的土枪,哗啦一声推上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乐东他们,声音嘶哑癫狂: “是你们,是你们害的,要不是你们闯进来!二牛怎么会死?马大师怎么会走?都是你们,你们这帮丧门星!” 他说罢又扭头冲着那些噤若寒蝉的村民咆哮: “还有你们,这帮废物,刚才让你们上,你们一个个磨洋工,现在好了?我弟弟死了!你们满意了?啊? 平日里分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叫得欢,现在都他妈哑巴了?” 他的枪口随着咆哮疯狂摆动,一会儿指向村民,一会儿指向乐东他们:“上啊,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这几个杂碎给我绑起来! 谁他妈再敢给老子装死,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他!” 他喘着粗气,样子像输光一切的赌徒,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谁上,年底分钱,老子给他多分一份,不,两份!” 村民们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 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多分钱”和眼前这几个刚刚降服了白毛怪的外乡人孰轻孰重。 有人则露出明显的厌恶和抗拒,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和恐惧,低着头,不敢与孟大牛那疯狂的目光对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大牛。” 是那个拾荒老大娘。 她挣脱了搀扶她的手,颤巍巍的向前走了两步,眼睛环顾祠堂四周,忍不住哀求起来: “大牛啊…你…你非要把咱们好好的孟家村…搞成什么样啊?” 这句话,让孟大牛猛的转头,血红的眼睛看着老大娘,所有的怨毒找到了新的倾泄口。 他枪口调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不死的,又是你,要不是你吃里扒外把他们弄进来,今天什么事都不会有。 二牛也不会死,老子先崩了你,给二牛垫背。” 他手指颤抖着,眼看就要扣下扳机。 “大牛哥,使不得。”几个明显袒护老大娘的村民失声惊呼,下意识就想往前冲去阻拦。 就在剧变之时… “呜——呜——呜——!”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正朝着祠堂方向飞速驶来。 这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好似定身咒,冻结了孟大牛扣动扳机的动作。 他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凝固,清醒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门洞后的村民们也骚动起来,纷纷扭头朝祠堂大门外的村道望去。 混乱中,那几个村民趁机冲上前,一把将暴露在枪口下的老大娘连拉带拽地拖回了人群后面,护了起来。 不大一会,警笛声在祠堂大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晨光下,门口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听周围村民小声的叫好声来看,这正是孟大牛倚为靠山的孟区长——孟俊才。 紧跟着孟俊才的是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表情严肃,眼神扫视着院内狼藉血腥的景象,手都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而走在警察身后,如同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却是一个穿着黑色修身皮夹克,身材高挑、容貌英俊的年轻男子。 他下巴微微抬起,步履从容,打心底带着一种矜贵和傲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焦黑的僵尸残骸,孟二牛干瘪的尸体,举着枪的孟大牛,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几个身影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乐东和蔡坤的脸时,眉宇明显嫌恶地蹙了起来。 来人正是李延。 第180章 群情激愤 就在李延进来间隙,身后的警察已经分散开控制了局面。 村民们被要求靠墙蹲下,几个反应慢的还想辩解,被严厉的眼神一扫,立刻噤声。 尤其是当警员们看见地上数杆沾着污血的土枪,以及孟二牛和白僵尸体的残骸时,都让他们瞳孔骤缩,彼此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这景象,远超普通案件的范畴。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打量着四周的李延身上。 反观李延,在扫过乐东蔡坤后,目光停留在林寻身上,眼里涌出一股急切的关心。 “小寻!” 李延的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刻意放柔的腔调,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几步就跨过地上的狼藉,急匆匆朝林寻走去。 “你没受伤吧?吓坏了吧?我一听陈先生说你在这,我连夜出发终于赶来了,你放心,现在谁也伤害不了你。”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林寻的胳膊仔细查看。 林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还没等她开口,一个肥壮的身影已经横在了她和李延之间。 是蔡坤。 他身形狼狈,但站得笔直,一边伸手拦住李延,一边不卑不亢的说道:“不劳烦你了,麻烦已经解决了。” 李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凝固了一下,浮出愠怒。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 他收回手,指尖在皮夹克上蹭了蹭,仿佛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他的目光越过蔡坤的肩膀,再次落在林寻身上,确认她只是狼狈,并无明显重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他的视线又扫到麻文文身上,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意外。 可能有些意外麻文文竟然能带着几个普通人解决白僵,就在他要开口询问几句时,突然一声大喊打断了话头。 “俊才啊,俊才!” 只见被警察押着的孟大牛,奋力挣开后踉跄的跑向孟俊才。 “俊才啊,二牛死了,二牛被那怪物咬死了啊,都是…都是这群天杀的外乡人害的,你可要给二牛报仇啊!” 他跪坐在地,手指戳向墙角的乐东几人。 孟俊才感受着周围警员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他后退几步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官腔,声音有些慌乱: “孟村长注意场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说罢,他不忘瞪了孟大牛一眼,试图传递警告,“再说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和他们有关?要讲证据的!你放心,这次市局直接派了专案组下来,一定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刻意强调“市局”和“专案组”,眼神拼命示意孟大牛别乱说话。 可惜,丧弟之痛彻底冲垮了孟大牛的理智,他根本没接收到孟俊才的暗示,依旧哭天抢地: “证据?还要啥证据?要不是他们闯进来,惊动了那怪物,二牛能死吗?马大师能跑吗?都是他们,他们是扫把星啊。 俊才,你可不能不管啊,你忘了二牛还帮你打过架…” 眼看孟大牛越说越离谱,甚至要翻出陈年旧账,孟俊才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厉声呵斥: “够了孟大牛,你给我闭嘴!警察同志就在这里,一切自有公断,你再胡言乱语,干扰办案,后果自负!” 他故意拉开距离,让几个警察上前将情绪失控的孟大牛按住。 乐东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看着孟俊才那副道貌岸然,急于撇清的样子,再联想到这一路装死,钻地洞的艰辛,一股邪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眼前这位“父母官”和他那两个横行乡里的兄弟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区长吧?久仰久仰。” 孟俊才正擦拭着眼镜,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乐东,眉头微蹙,带着官腔道:“同志你好,我是孟俊才。有什么事,等我们处理完现场,再配合调查。现在,我还有公务在身。” 他试图用官威压人,想把乐东的话堵回去。 乐东嗤笑一声,“公务?”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周围村民笑道: “恐怕孟区长平日的‘公务’,不是跟那个刚刚逃走里的马胖子密谋盗掘尸体、炼制尸油,就是跟这位孟大牛村长、还有躺在那边的孟二牛兄弟一起,威逼利诱、鱼肉乡里、贪污受贿吧?” “你!你血口喷人!” 孟俊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色由黑转红,声音越发慌乱。 他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警察队长,控制面部表情又对乐东解释: “这位同志,我孟俊才行得正坐得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容不得你在这里污蔑诽谤,说话要讲证据。否则,我可以告你诽谤公职人员!” “证据?”乐东还没开口,墙角李得胜捂着脸走出来,双眼赤红地吼道,“老子就是证据,李得胜李家村的!这些年,你仗着当区长,什么好处都往你们孟家村划拉! 要想要分一杯羹?哪个不得给你上下打点?这还不算,你们还伙同那个姓马的妖道,挖我爹的坟! 就在这地下,用不知道多少人的祖宗尸骨炼那恶心的油,这不是歪门邪道是什么?这不是伤天害理是什么?” 李得胜的指控如同重锤,砸得孟俊才脸色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孟俊才急声反驳,额头渗出汗珠。 “胡说?”蔡坤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马胖子逃跑时被僵尸划破、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流淌的粘稠液体。 “孟区长,你眼瞎吗?看看这地上流的是什么?恶不恶心?臭不臭?这就是那死胖子炼的尸油。 他背了一袋子想跑路,结果被僵尸抓破了,这还不算证据?真正的证据都还在下面那个地洞里呢。不信?让警察同志下去看看啊。 友情建议,最好捂着鼻子,下面那味儿,啧啧…” 蔡坤的话带着浓浓的讽刺。 孟俊才眼神闪烁不定,额头的汗珠更多了。 他身后的警察队长面色凝重,不用他下令,几个戴着口罩和手套的警察已经会意,打着手电,警惕地走向那个黑黢黢的地洞口,迅速钻了下去。 “祁队长,别听他们的!”孟俊才急了,对着带队的警察队长喊道,“他们这是仇官,是诬陷!是看孟家村发展得好,眼红,故意泼脏水!” 他还试图转移矛盾。 “仇官?诬陷?” 乐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视了一圈蹲在墙边神情复杂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孟俊才身上,笑容更冷。 “我们可不敢恨您孟大区长,更不敢诬陷您。怕您报复啊! 您问问大家伙儿,问问孟家村的父老乡亲,您孟区长在他们心里,那是多大的官威?谁敢恨您?谁敢说您半个不字?”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提高:“倒是您这两位兄弟,孟大牛、孟二牛,在孟家村那才叫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连以前的老村长一家,都被逼得在村里活不下去,不信?警察同志,你们随便问问在场的乡亲!” 乐东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村民们低着头,沉默着,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只有那位被搀扶到角落的老大娘,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乐东,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悲愤,还有一种积压已久的勇气在凝聚。 终于,老大娘挣脱了搀扶她的手,颤巍巍的向前走了两步,那布满皱纹的脸迎着孟俊才和警察队长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我…我能作证,孟俊才…他和孟大牛、孟二牛兄弟俩…这些年…欺压百姓…坏事做尽!” “老不死的!你敢胡说!” 刚被警察稍微按住的孟大牛听到老大娘的指控,猛的挣扎起来,破口大骂。 可老大娘的话,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几个本就偏袒老大娘的村民,眼神挣扎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 “我…我也能作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举手指着孟俊才。 “五年前,几个村合资建的那个冷库,说好按股分红,结果全成了孟俊才一个人的,我们连本钱都没拿回来!” “还有三年前!”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村民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政府给受灾村发的补助款,孟大牛根本没发给我们,还威胁我们,谁敢去告,就让谁在村里待不下去!” “还有去年!”一个上年纪的老汉也豁出去了,“他说给村里孤寡老人免费盖房,哄着我们签了字。 结果呢?那是黑心贷款,利息高的吓死人,我们这些老骨头,得还十年才还得清啊。” “还有老村长!” 一个一直搀扶着老大娘的汉子突然哭喊出声,“老村长那年根本不是意外死的,是孟二牛开车撞死的!我…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村口岔路上。 后来…后来是孟俊才找人摆平的,还威胁其他人不准闹,不准在告他…” “…”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如同连珠炮般炸响在祠堂里。 孟俊才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孟大牛更是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眼神空洞。 这下,他们积攒多年的“威望”,在村民们积压已久的愤怒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第181章 尘埃未定 就在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时,下地洞的几个警察捂着口鼻,脸色难看地爬了上来。 他们快步走到祁队长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着,一边说,一边指向地洞,脸上带着可见的震惊和恶心。 祁队长的脸色随着汇报变得越来越阴沉,目光射向孟俊才。 “孟区长,” 祁队长上前一步,声音冰冷,“这个地洞,还有他们说的情况,你,知情吗?” 孟俊才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地就想否认:“祁队长,我…我…” “孟区长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寻突然开口,“这地洞工程不小,又是在祠堂这么庄重的地方。 依我看,这恐怕就是孟区长授意,或者至少是默许挖的吧?不然,光凭孟大牛兄弟和那个马胖子,能瞒天过海这么久? 地下那些尸体…还有这地上的土枪,加上这么多乡亲的举报和指证…孟区长,你觉得还能瞒得住吗?” 林寻的话,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孟俊才和孟大牛还想做最后的狡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 “好了。” 见林寻这样说,一直看笑话的李延终于淡淡开口。 他看都没看孟俊才,目光落在祁队长身上,语气居高临下又带着理所当然。 “既然证据链指向这么明确,又有这么多村民实名举报,那就按程序办吧。 该调查调查,该控制控制。祁队长,辛苦你们了。” 祁队长立刻会意,点点头,不再给孟俊才任何辩解的机会,厉声道: “孟俊才,孟大牛,你们现在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包庇犯罪、盗掘尸体、非法持有枪支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对你们采取强制措施!带走!”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孟俊才的手腕上。 孟俊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脸上只剩下死灰的绝望,孟大牛则被像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两人在村民复杂的目光中被押出了祠堂。 祁队长指挥手下开始给在场的村民和李得胜等人做初步询问笔录,自己则走到李延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焦黑的白僵尸体,低声请示:“李大师,这…这个东西,还有下面那些…怎么处理?你还有什么指示?” 李延皱了皱眉,显然对那僵尸残骸厌恶至极: “给所有知情人,包括村民和你们的人,都签订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就说破获了一个大型盗墓和非法器官贩卖团伙,具体细节保密。至于这东西…” 他用脚尖嫌恶地虚点了点白僵,“还有下面那些,找个偏僻地方,用汽油烧掉,烧干净,骨灰深埋。 另外,不是还有个马胖子跑了吗?布控把他给我揪出来,好好查查!” “明白。”祁队长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危机似乎解除,尘埃仿佛落定。 李延的目光再次转向林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关切,带着占有欲的表情,几步走到她身边:“小寻,这边太乱了,气味又难闻,你肯定吓坏了,也累坏了。 这样,我让司机送你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或者先找个地方休息?” 他伸手想去拉林寻的手腕。 林寻不动声色地避开,脸上挤出一丝客套而疏离的笑容:“谢谢关心,我们还有事。” 说完,她不再看李延,而是和乐东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默契地一起走向那具散发着恶臭的白僵尸体。 李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难堪,他看着林寻竟然和那几个“泥腿子”一起走,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你们…你们还要干什么?那东西交给警察处理就行了,脏得很!” 林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有点东西要取,很快。” 李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林寻和乐东他们围在僵尸旁边,低声商量着什么,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是看到几人对话频频点头的样子,一股强烈的酸意和不满涌上心头。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林寻宁愿跟这群人混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和安排? 另一边,乐东蹲下身,强忍着恶臭,仔细观察着僵尸那张獠牙外露的嘴。 焦黑的皮肉翻卷,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骨骼结构,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捡来的树枝,试图拨开那些碍事的焦化组织。 取牙,这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待拨开下颌处一块焦炭的组织后,里面露出里面相对完整的牙齿结构。 那两颗匕首般的犬齿,即使在焦化状态下,依旧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凶戾感。 “就是这两颗了。” 乐东对麻文文低声道,麻文文侧耳倾听,点了点头:“小心点,尽量完整取下根部,用布包好,别直接用手碰。” 乐东点点头,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他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在僵尸的口部。 就在这时! 乐东心里不由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总觉得忘掉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 看他愣住的模样,蔡坤林寻低声询问,乐东眉头紧皱,闭口不言,脑中费力的翻找着不安的因素。 几秒钟后,他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母虫! 那只在地下控制白僵的母虫,之前僵尸被糯米灌爆,身体焦化,但那只的母虫呢?会受到影响吗? 它当时就在僵尸体内,甚至可能就在口腔附近!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乐东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向僵尸那微微张开的嘴巴深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 那具早已被认定死亡,焦黑僵硬的僵尸尸体,喉咙深处猛地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咕噜…”声! 紧接着,在乐东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僵尸那焦黑干瘪的胸腔,竟然猛地向上一挺。 那覆盖着焦炭皮肉的头颅,毫无征兆的抬起。 “咯吱——!” 一阵摩擦骨骼的动静,从僵尸四肢爆发。 “小心!” 乐东的嘶吼和麻文文示警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 第182章 尘埃落定 “小心!” 距离最近的乐东反应极快,在白僵头颅抬起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猛仰! 白僵那只焦黑干枯的手臂,带着一股腥风,擦着他的鼻尖横扫而过,空中焦黑的碎肉簌簌落下。 “啊——!” “妈呀,又活了!” “快跑啊!” 刚刚稍显平静的祠堂后院,再次被惊恐的尖叫和混乱填满,刚做完笔录或正在做笔录的村民和警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挤作一团。 “后退!” 麻文文一手抓住离得最近的乐东胳膊,猛地向后一拽,林寻和蔡坤也反应神速,立刻向后跃开。 正准备上前质问的李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俊脸上出现一丝诧异:“啧啧…没死透?” 而白僵此刻已经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比之前僵硬百倍,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摩擦声,焦黑的身体不断有碎块掉落。 但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并非攻击最近的人,而是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踉跄跄的冲向祠堂大门,速度虽然不快,但那股疯狂的劲头,让人毫不怀疑它体内有东西在拼命驱动。 是母虫! 它在操控这具残骸逃命! “拦住它,别让它跑了,母虫在里面!” 乐东大吼,随手抄起地上一把村民遗落的锄头就冲了上去,他知道,一旦让这母虫带着残骸跑掉,后患无穷。而且自己需要的僵尸牙也没戏了。 麻文文闻言脸色凝重,刚才的战斗墨斗线早断了,铜钱剑也毁了,糯米更是耗尽。 他手伸进挎包再三摸索,终于掏出一面八卦镜。 “臭虫!想往哪跑!” 他低喝一声,罡步踏出,凭着感应,将八卦镜镜朝着白僵后背“砸”了过去。 这并非攻击利器,更多是干扰和震慑。 “啪!” 八卦镜砸在僵尸焦黑的后背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便被弹开,但上面残留的法器气息似乎激怒了母虫,白僵的动作明显一滞,转过身看向麻文文。 “停下就对了!” 蔡坤怒吼一声,挥舞着甩棍,趁着僵尸转身之时一棍抽在它的小腿上。 “咔嚓!” 一声脆响,本就焦黑不堪的小腿骨应声断裂,白僵身体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缠住它。” 林寻娇叱,手中长鞭如同灵蛇出洞,“啪”地一声卷住白僵那条断腿的脚踝,用力向后一拉,僵尸单腿站立不稳,轰然栽倒在地。 “干得好。” 乐东见机,抡起锄头就朝着僵尸趴在地上的头颅狠狠砸去。 势要砸个稀巴烂揪出母虫来。 但就在锄头即将落下之际,白僵那焦黑的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的向上扭转,那张破碎的大嘴张开到极限,喉咙深处一点墨黑的光芒急剧闪烁。 母虫竟然朝着近在咫尺的乐东面门扑来,看样子是要换一个人控制? 乐东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还会这样,再想躲闪已然不及。眼看母虫就要扑到脸上时,一道暗红色的木影带着破风声,直直刺向白僵张开的巨口。 是李延! 他余光看到林寻出手,心里强烈的表现欲和保护欲压过了对乐东几人的厌恶。 他动作极快,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柄通体暗红,纹理细密,显然不是凡品的桃木剑。 此刻,他如同古代剑客,身姿矫健,一剑直刺僵尸咽喉深处那点墨黑光芒。 “噗嗤!” 剑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坚硬又滑腻的东西。 白僵也应声疯狂的扭动挣扎起来,李延一击得手,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他试图抽回桃木剑,却发现剑身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一股力量顺着剑身传来,拉扯着他向前踉跄。 “小心!” 乐东、蔡坤同时喊道。 只见那僵尸猛的一甩头,沛然巨力传来!李延握剑的手腕剧痛,那柄价值不菲的桃木剑竟被硬生生从僵尸口中甩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而僵尸喉咙深处那点墨黑光芒,在遭受桃木剑重创后,反而彻底放弃了操控残骸逃走的打算,将所有的怨毒和疯狂都集中在了攻击上。 它用仅存的一条腿支撑着身躯,如同疯狗扑向了离它最近的李延,速度竟然比刚才快了许多。 李延脸色大变,如今旧力未卸危机又来,这可不比那孤魂野鬼随便对付,这僵尸可都是物理攻击,尸毒就够他喝一壶了。 而且桃木剑被缴,其余法宝都不在身上,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却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身形顿时不稳。 眼看那裹着尸毒的利爪就要将李延开膛破肚… “滚开!” 一声暴喝堪比惊雷。 是乐东,他距离最近,在白僵扑向李延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锄头由下至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白僵那条支撑腿的膝盖后方狠狠撩去。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白僵尸那条唯一的支撑腿也被彻底打断。 失去了双腿支撑,扑在半空的白僵轰然坠落,那只抓向李延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将他的皮夹克撕开一道大口子。 白僵尸摔在地上,双臂还在抓挠着地面,不过嘴内墨黑光芒剧烈闪烁,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它还想跑!” 乐东厉声提醒。 果然,白僵嘴内深处,墨黑的光点正拼命向外蠕动,那母虫是想用本体开跑。 一旁闻声的李延也终于找到了机会,刚才的狼狈让他在林寻面前丢掉不少面子。 最重要的是,作为福游传人,竟然靠一个普通人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眼里一狠,俯身捡起桃木剑,也不顾什么章法了,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朝着白僵嘴里刚露头的墨黑母虫捅去。 “给我死——!” “噗嗤!” 桃木剑深深刺入,这一次,剑尖传来一种刺破壳体的触感。 “叽——!”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白僵尸嘴角爆发出来,那母虫躯体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不动了… 第183章 林寻的旧伤 祠堂后院。 李延握着桃木剑,保持着捅刺的姿势,他看着剑下彻底死透的母虫,又看看旁边狼狈不堪的乐东,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随即又收起桃木剑,脸上习惯性的恢复了平日的倨傲,转身对着麻文文嗤笑道: “呵,麻大师?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关键时刻,还得靠…嗯…大家齐心协力。” 他本想自夸,但想到刚才自己桃木剑脱手,差点遇险的狼狈,临时改了口,只是语气里的优越感依旧明显。 麻文文脸色平静,只是侧耳感应着那彻底死亡的母虫,淡淡回了一句: “嗯,我刚才法器耗尽,今天确实是大家一块的功劳。” 他语气坦然,并无被嘲讽的恼怒。 蔡坤甩着发麻的右手,哼了一声:“总比某些人差点被开膛破肚强。” 乐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看看白僵那张已经变形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甩了甩手,强忍着恶心。 周围的警察和村民们这才惊魂未定,试探性的围拢过来,看着地上那具死透的僵尸残骸,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敬畏。 “好了,快把这鬼东西烧了!烧干净!” 李延对着祁队长喊道,“还有下面那些一起,用汽油!多浇点,记得带手套,看着就晦气。” “等等!” 林寻立刻出声阻止,她快步走到僵尸残骸旁,看向乐东和麻文文:“东西…还没取。” 李延一愣,看着林寻:“什么东西?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东西?” 他满脸不解和嫌弃。 林寻没有看他,只是对乐东点点头。后者会意,忍着强烈的恶心,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避开口腔里流淌的尸液,用布包着手,捡起地上的碎石,用力撬开白僵的下颌。 李延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围着那恶心的残骸忙活,尤其是林寻对乐东几人那无声的默契,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醋意直冲脑门。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质问:“小寻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取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这些脏东西?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淡:“一点私事,李大师不必过问,很快就好。” 说完,又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乐东的动作。 “你!” 李延被噎得够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福游传人,何曾被人如此忽视和敷衍过?尤其是在他刚刚还出手之后。 他看着林寻专注的侧脸,又看看乐东和麻文文,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他们之间,绝对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这个认知让他极度不爽。 终于,乐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两颗僵尸犬齿被完整地撬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几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一放松,浑身的疲惫和伤痛才感应到,四人搀扶着坐到墙角,精神萎靡的吓人。 “救护车,叫救护车!” 祁队长看到几人的状态,立刻对着对讲机喊道。 很快,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快,都上车,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王队长指挥着。 林寻、乐东、麻文文、蔡坤,还有捂着胳膊打颤的李得胜,都被医护人员搀扶着上了担架。 目送着救护车远走,李延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顾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越想越气。 最终还是没忍住,上去抬脚将母虫的尸体碾成碎末… 临近中午时分,在医院一番检查下来,乐东、蔡坤、麻文文都算万幸,多是些皮肉擦伤和淤青,看着吓人,筋骨无碍。 李得胜则没那么走运,他被活尸抓伤的胳膊伤口颇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大夫,这个伤…” 乐东看着医生准备缝合包扎,有些担忧地看向麻文文。 麻文文微微摇头,示意医生稍等,他摸索着自己挎包,从底部倒出一小撮糯米。 他熟练地抓起一把,均匀地敷在李得胜狰狞的伤口上。 “嘶——” 李得胜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冒出冷汗。那伤口边缘的青黑色似乎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丝,一股淡淡的腥腐气味飘散出来。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看着这近乎“巫术”的操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这不符合无菌原则,感染了谁负责?” 麻文文闻言笑道:“按我说的做,先敷一刻钟,再清洗包扎。不然缝得再好也会烂。” 他耸动鼻子闻这空中的臭味,又道:“放心,这糯米是处理过的,比你们的酒精更‘无菌’。” 医生还想反驳,但看着李得胜满不在乎,而且伤口敷上糯米后,原本蔓延的青黑色确实停滞了,甚至略有消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只是脸色难看的站在一旁盯着表。 蔡坤靠在墙上,眼神一直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检查室门。 林寻进去快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怎么这么久?不会真伤着哪儿了吧?” 他忍不住低声问乐东,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躁。 乐东也皱着眉,他记得林寻似乎没被僵尸直接伤到,但那会场面太混乱了,他也不敢保证。 “应该…没事吧?” 又过了数分钟,那扇门终于开了。 林寻捂着左肩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她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左肩处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包裹着。 “林寻!” 蔡坤几乎是弹射起步冲了过去,紧张地上下打量,“肩膀怎么了?伤到骨头了?医生怎么说?” 他下意识想去碰触那纱布,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 林寻轻轻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旧伤而已。” 后面跟着出来的医生,表情却有些古怪,眼神在林寻和蔡坤几人之间扫视,欲言又止。 蔡坤捕捉到了医生的异样,立刻追问:“大夫,她这肩膀到底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又清了清嗓子,才带着点职业性的无奈和困惑开口: “哦…这个啊…这位女士说是…嗯…被家里养的大型犬不小心抓伤了。”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牵强,但还是尽责地补充道:“伤口处理过了,不过这位先生…” 他看向蔡坤,语重心长,“以后家里尽量别养大型烈性犬了,太危险,你看这伤口,力道可不轻,位置也凶险,差点伤到肩胛骨。” “大型犬?” 蔡坤、乐东、麻文文三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他们可没听说林寻养狗… 第184章 医院送花 “大型犬?” 听见三人的疑惑,林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待医生走后,才拉着几人到旁边低声解释: “那是我编的借口。这肩膀…是以前在湘西跟着陈先生出任务时,被僵尸抓伤留下的老伤疤。 刚才在祠堂,可能被那白僵的尸气冲撞,旧伤有点刺疼,真没事。” 蔡坤的心猛地一揪,僵尸抓伤! 这四个字的分量,经历过祠堂一役的他再清楚不过。 他立刻转向麻文文,声音带着急切:“麻大师,这…这旧伤被尸气引动,要紧吗?会不会…” 麻文文侧耳点点头,语气肯定:“无妨,伤口本身早已愈合,只是曾被尸毒侵染过,经络留下些阴寒印记。 此次受浓郁尸气刺激,印记反应,导致旧伤出现反应,并非新的尸毒入体。 多晒晒正午的太阳,在用糯米敷一敷就成了。” 听到麻文文肯定的答复,蔡坤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随即,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一边寻找上次买糯米的店铺,一边殷勤的扶着林寻没受伤的右臂。 “走走走,外面太阳正好,咱们先去院子里晒晒…” 看着蔡坤那副如临大敌又体贴入微的样子,乐东忍不住会心一笑。 心里也想起,上次见完老根第一面后,林寻在车里就曾经说她跟着陈先生肩膀就受过一次伤,当时还说什么保密不告诉他们。 现在能说出来,想来经过这么多事,林寻心里也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只是没想到他肩膀的伤竟然也是僵尸所造… 乐东叹息一声摇摇头,甩掉脑中的思绪,如今僵尸牙到手,此刻才真正松弛下来几分。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盼望着今夜子时的十字路口,到时候困扰自己多时的“病”,就能彻底根除。 喜悦之余,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 那就是拾荒大娘的那张纸条,上面那个诡异的卦象。 它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心底,怎么看,都感觉与自己息息相关。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向李延打听打听那个张灵玉了。” 乐东暗自盘算。只是一想到要和李延那个鼻孔朝天的家伙打交道,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不已。 四人就这样在医院里等待着,处理伤口,晒太阳。期间,李得胜包扎好伤口,执意要提前回去。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乐东他们一定要抽空去李家村一趟,他要好好招待招待… 随着日头偏西,转眼到了黄昏,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走廊。 乐东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妻子发来的好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提示,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 “喂?老婆…嗯,我没事,真没事…这两天…唉,信号特别差,在山里一个旮旯…对对,处理点工作上的急事…刚出来…嗯嗯,放心,都好着呢…晚上?晚上可能还得加个班,弄完就没事了…” 乐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编织着善意的谎言。 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医院大门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捧着一大束醒目的红玫瑰,昂着头走了进来。 是李延。 这骚包又换了一身崭新的休闲西装,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关怀的表情,径直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乐东心头一跳,赶紧对着电话那头说:“老婆,领导突然过来了,我先挂了啊,晚点再给你报平安!” 匆匆挂断电话,他站起身,看向旁边的林寻和蔡坤。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李延,林寻微微蹙眉,蔡坤则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李延走近,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在看到蔡坤和林寻坐得颇近,林寻肩上还搭着蔡坤的外套时,他捧着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容,径直走到林寻面前。 “小寻,” 他声音放柔,带着点夸张的担忧,“检查怎么样?严不严重?我刚处理完孟家村的事,特意来看你。给,希望你喜欢。” 说着,将那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不由分说地递到林寻面前。 乐东嘴角抽抽,太油了,也太二了,谁家来医院看人,拿玫瑰花… 不出意外,林寻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尴尬,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肩膀微微绷紧。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蔡坤黑下去的脸,最终还是礼貌性地接了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一点小伤,不碍事。” 送完花,李延仿佛才看到其他人,目光在乐东和蔡坤身上掠过,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最后落在林寻身上: “还没吃饭吧?折腾一天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环境很好,带你去吃点东西,压压惊?” 他发出邀请,眼神只看着林寻,仿佛其他人不存在。 “不麻烦了,李大师。” 林寻立刻婉拒,“我们随便在医院食堂吃点就行。” 李延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食堂有什么营养?走吧,就当给我个机会,表达一下关心。” 眼看林寻还要推辞,李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有个消息,关于那个马胖子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乐东几人的目光聚焦过来,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麻文文也侧了侧头。 “他找到了?” 林寻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追问道。 李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看着林寻,慢悠悠地说:“嗯,找到了,在村子西头一个废弃的破房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惋惜,“已经死了。肚子上破了个大口子,肠子都流了一地…” 他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嫌恶地皱了下眉,“看那伤口的样子,又深又黑,边缘腐烂,估计就是被那僵尸爪子抓的,啧,真是报应不爽。” 乐东闻言,脑中浮现出祠堂里马胖子捂着肚子,连滚带爬逃走的狼狈样子。 当时那白僵胡乱一爪,不仅划破了他的布袋,竟然也给他留下了致命伤。 “活该。” 他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还有其他发现吗?” 林寻更关心线索,继续问道。 李延笑了笑,再次看向林寻:“边吃边说吧?这里人多嘴杂,也不方便。” 他再次发出邀请。 林寻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明显不乐意的蔡坤和乐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叫上他们一起。” 她指了指乐东三人。 李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看着林寻坚持的眼神,他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行…行吧。那就…一起,不过私房菜人多就不合适了,去火锅店吧,正好天也冷。” 看他那样子,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第185章 火锅店里的暗流 临近傍晚,医院附近一家装修尚可的火锅店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五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气氛有些微妙。 鸳鸯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汤白汤泾渭分明,李延皱着眉头,用纸巾反复擦拭着面前的碗碟,仿佛上面沾满了细菌。 乐东则趁锅还没开,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翻滚的锅底拍了张照,飞快地发给妻子,配了个“开饭了,放心”的表情。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注意力放回桌上。 李延象征性地涮了两片毛肚,显然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沾了沾嘴角,终于切入正题:“那个马胖子,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个手机。屏幕都碎了,但还能开机。 技术人员恢复了数据,发现最后一条通话记录就在他死前不久,打给一个备注是‘父亲’的号码。” “父亲?” 乐东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那个马管家。 “嗯,” 李延点点头,目光依旧主要落在林寻身上,“技术追踪那个号码的信号源,定位在闽州那边。我已经第一时间汇报给陈先生了。” 他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陈先生很重视,要求我深入调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麻文文: “哦,对了,陈先生说这位麻大师也是要去闽州,正好顺路让我跟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林寻,放缓了语气,笑道:“这几天小寻你也这辛苦了,一个女孩跟着这三个糙汉子,还受了伤。 陈先生特意交代,让我换你好好休息,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坐在林寻旁边的蔡坤,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果然,李延的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寻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脸色沉了下去,嘴唇抿紧。 乐东知道,上次在电话里就听说陈先生要林寻卸任,此刻被李延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蔡坤更是脸色铁青,他看着面前小碟里的蘸料,默不作声。他知道自己没立场说什么,但一想到林寻离开,这种失落几乎冲破胸膛。 压抑的沉默在火锅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显眼,服务员端着菜路过,都忍不住好奇地侧目看了几眼这桌气氛古怪的客人。 最终还是麻文文打破了沉寂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一脸的无所谓:“啧啧,还是林警官跟着我去吧,这样放心一点。毕竟我们一路配合下来,还算顺手。如果换成别人…” 他微微摇头,“吃完这顿饭,那我就直接买票回去,后面找我师父的事,就让陈先生自己想办法吧。” 这话无异于当众打脸! 李延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瞎子如此不给面子,竟敢直接威胁撂挑子。 他放下筷子,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李延?还是不放心我?” 麻文文面朝李延的方向,平静地回答:“谈不上信不信。只是,不熟。我行事,需要信得过的搭档。”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周围几桌客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林寻赶紧开口打断: “好了这件事后面再说,李延,你继续说,除了那个电话,还有别的发现吗?” 她强行把话题拉回马胖子身上。 李延被麻文文怼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碍于林寻的面子不好当场发作,只能狠狠瞪了麻文文一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没好气地说: “别的?还能有啥?那僵尸和地洞里那些恶心东西,按祁队长汇报,都按程序拉到郊外指定地点,浇上汽油烧了。”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想象中的恶臭。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们肯定想不到,那个马胖子,还是个通缉犯呢。” 他看向乐东几人,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到惊讶。 可惜,乐东几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李延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自顾自地说下去:“听那些村民的口供讲,大概三周前吧,孟家村那边闹得人心惶惶。坟场里他们村人好些坟包都空了,尸体不翼而飞。 村里组织人手到处找,最后在那个破房子里找到了。好家伙,一堆尸体堆在那儿,都臭了!了。 结果当晚,就有村民看见那马胖子带着那白毛怪…哦,就是那白僵,回了那个破房子。村民吓坏了,不敢靠近。那马胖子就跳出来说自己是道士,懂风水,说他们村风水坏了,这些尸体都‘诈尸’了,必须由他‘净化’处理才行,不然全村都要遭殃。 村民看那么多尸体堆在那儿,又亲眼见了那白毛怪,心里害怕,半信半疑也就信了。” “后来呢?” 乐东追问。 “后来?” 李延有些不耐烦的看了乐东一眼,“后来消停了几天,坟场又开始出现诈尸。 那马胖子又跳出来说孟家村风水问题找到了,在李家村,是李家村埋人的地方出现问题了,如果李家村在埋人,一定要挖出来交给他净化。 那会孟俊才也正好回来,找马胖子谈了一宿,结果没几天就大动土木,给祠堂后面挖了洞。” 乐东心中了然,这明显是马胖子为了掩盖他盗尸炼油的行径,故意制造的恐慌,同时把祸水引向李家村,挑起两村矛盾,方便他浑水摸鱼。 “那孟俊才呢?他和马胖子谈了什么?” “啧,这不正审着呢吗?你急什么?” 李延对乐东的追问更加不耐烦,“审清楚了自然会公布,孟俊才那孙子,滑头得很,没那么快撂。” 那语气带着对乐东多管闲事的不爽。 乐东心里暗骂一声“官僚”,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他不动声色地给蔡坤使了个眼色。 蔡坤立刻会意,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乐东也跟着站起来:“一起。” 两人走到远离餐桌的洗手间门口。蔡坤低声问:“时间差不多了?” “嗯,” 乐东点头,“该结账走了。” “结账?” 蔡坤一愣,压低声音,“不是李延请客吗?” 乐东摇摇头,声音很轻:“算了。吃人手短,拿人手软。今天这顿饭吃得够膈应了,再让他请,以后翻起脸来,心里过意不去。咱们自己结,省心。” 蔡坤想了想,深以为然:“有道理哈。” 等结完账,乐东回到座位,对林寻和麻文文说:“账已经结过了,时间不早,咱们该去办事了。” 林寻和麻文文立刻心领神会,同时站起身。 “这就走?” 李延正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黄喉,见状一愣,随即皱眉,“急什么?事情不都处理完了吗?小寻,你伤还没好利索,多休息…” “李延,谢谢你的消息和…款待。” 林寻打断他,语气客气,“但我们确实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先走了。” 说完,拿起自己的外套示意麻文文和乐东离开。 “等等,我跟你们一起…” 李延也赶紧站起来想跟上。 “不用了!” 林寻回头,“我们自己能处理,你先吃着吧。” 说完,不再看他,和乐东几人快步走出火锅店。 李延僵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在门口,又看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火锅,一股被无视和甩开的怒火混合着挫败感直冲头顶。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第186章 十字路口的等待 迎宾大道,宽阔的十字路口。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呼啸着卷过空旷的街道,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乐东四人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公交站牌后面,远处城市的霓虹勾勒出模糊的天际线,近处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划破寂静的黑暗。 “这风…真够劲儿。” 蔡坤搓了搓手,又下意识地想去帮林寻拢紧衣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百无聊赖下,几人开始低声交谈,话题自然又绕回了那个死去的马胖子。 “乐东,你说那马胖子,费那么大劲,又是挖坟又是炼尸油的,图啥啊?” 蔡坤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率先发问,“那玩意儿看着就恶心,能有什么用?” 乐东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麻文文。 后者早有预料,解释起来:“尸油用途很多,但大多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有的邪门歪道用它当药引子,据说能炼些邪门的丹药。 有的用来做法事,招魂引鬼,或者下什么诅咒…总之,沾上这东西的,九成九没好事。” “那他肯定就是干坏事的!” 蔡坤斩钉截铁的说。 乐东点点头,随即想起刚才饭桌上李延透露的信息:“马胖子最后联系的那个‘父亲’,肯定就是马管家了,只是没想到他也在闽州…” 他说着看向麻文文和林寻。 麻文文闻言面朝着车流的方向,似乎在感受着夜风的气息。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你是想说…他和人脸山…有没有关联?” “对!” 乐东见麻文文点破了他的心思,也直说起来:“这国家这么大,他们往哪里不能逃亡,可偏偏在闽州,也太巧了… 说不定,那个一直帮助他们的狐狸妖也在闽州呢!” 麻文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自打从家出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超出我的预料。现在马管家和你说的狐狸妖如果真在闽州,确实…让我也挺意外。” 他顿了顿,“人脸山…那是大凶之地,牵扯甚广。若真与他们有关…又多了劲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凝重显而易见。 林寻裹紧了外套,接口道:“不管是不是有关联,咱们去了自然能摸到些线索。而且那个马管家也是通缉犯,已经确认他信号在闽州,警方肯定也会全力搜捕,他蹦跶不了多久的。” 蔡坤听完,却有些担忧地看向林寻:“那…林警官,你还能去成吗?李延那混蛋不是说陈先生让你休息…” 他语气里带着失落和不忿。 林寻沉默了一下。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路灯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回复:“能去。” 她转头看向麻文文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丝倔强的弧度:“麻大师不是说了吗?他只让我去。到时候,我亲自给陈先生打电话。” 蔡坤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下来:“可是…叔叔不高兴了咋办?” 乐东苦笑着拍了拍蔡坤的肩膀:“老蔡你咋想这么多,林警官这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林寻也笑着点了点头。麻文文在一旁,虽然没有表情,但也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夜风依旧呼啸,时间在几人低声的谈论和对未来的忧虑中悄然流逝。 乐东不时抬手看表,指针终于朝着子夜时分迈进,当手表指针重叠在12点的位置时,十字路口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阴冷粘稠,昏黄的路灯灯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原本空旷的路口,不知何时,开始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身影。 他们大多穿着陈旧甚至破烂的衣物,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动作迟缓而飘忽。 有的独自徘徊,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细碎如同蚊蚋,听不真切,正是乐东之前见过的那些阴魂。 这一次,队伍似乎更长了些。 乐东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个腰部受伤的色鬼,穿寿衣的老头,但更多的,是陌生的新面孔。 他仔细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上次那个戴安全帽小伙子。 “来了!” 蔡坤突然压低声音提醒。 乐东几人立刻打起精神,互相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到那群阴魂的队伍末尾,熟练地排起队来。 看着眼前的队伍,乐东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外套内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跳微微加速,激动在胸腔里涌动。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没过多久,熟悉的景象出现了。 一辆平板三轮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口阴影里,推车的,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的春燕大夫。 她停车支摊,焚香落座一气呵成,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乐东几人看着前面阴魂个个都紧攥着春燕开的药方离开,: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要是这些满怀希望的“病人”知道他们视若珍宝的“灵药”,其实是婴儿粪便、锅底灰和烂树叶,会是什么表情? 这恶趣味倒是冲淡了些等待的紧张。 直到香烧掉了两根,这才轮到乐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掀开门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小小的空间里,还是之前的格局,春燕依旧坐在木箱子上,只是脸上的老态似乎更深了几分。 当春燕大夫看清进来的是乐东时,她脸色动容,连带着他握着药勺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急促:“你们…来得真快。怎么样了?” 乐东没有废话,直接把手伸进内袋,小心翼翼的掏出那个被厚布包裹的小包。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那层布被掀开,两颗长约寸许、微微弯曲、根部还粘连着一丝暗红干涸肉筋的狰狞犬齿,静静地躺在乐东的掌心,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第187章 手术前夕 “嘶——” 看着两颗僵尸牙,春燕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剧烈收缩。 几秒钟的后才伸出颤抖的手,用指甲盖指尖触碰着那坚硬的齿面。 “真…真的是…是它!” 春燕激动的险些破音,“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浓密的皱纹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舒展开来,“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好!太好了!” 他说罢抬起头,眼神灼热的盯着乐东,语速变的飞快: “等着,你就在这里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不再看乐东,甚至不再看外面还在等待的队伍,转身开始以近乎粗暴的速度收拾摊位。 “春燕大夫?您…您这是?” 外面排队的阴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呆了,看着春燕大夫一反常态的收拾东西,都慌了神。 一个排在队伍前面、看起来像是老主顾的老太太,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大夫…马上到我了,香还有大半一,您…您今天怎么这么早收摊了?” 春燕大夫根本不理她,只顾埋头收拾,动作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其他阴魂也骚动起来,脸上充满了焦急和不忿,可他们不敢大声喧哗,只能互相交换着埋怨的眼神,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 “都是刚才进去那几个活人搞的鬼!” “就是!春燕大夫从来没这么早收过摊!” “我的药还没拿到呢…这可怎么办啊…” 一道道或责怪、或哀求、或怨恨的目光,穿透门帘子的缝隙,聚焦在乐东身上。 乐东看着春燕收拾动作,听着外面阴魂们压抑的骚动,心中也充满了惊讶。 上次来,春燕给他的印象是刻板、守旧,极其遵循自己那套规则和营业时间。 而此刻,为了这两颗僵尸牙,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打破了所有规则,提前驱散了所有病人。 这强烈的反差,让乐东越发意识到,这两颗僵尸牙对春燕大夫而言,意义是何等的重大。 其价值,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快,帮把手。” 见几人呆愣的样子,春燕头也不抬的催促一声。 乐东回过神来,赶紧帮着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架子车。 随即,她看也不看外面那些哀求的阴魂,推起吱呀作响的架子车,招呼乐东:“走,跟我来。” 乐东几人会意,跟了上来,没过一会那扇熟悉的院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春燕没有掏钥匙,只是用肩膀顶住门板,熟练地一推一扭。 “进来吧,别磨蹭。” 春燕率先推车进去。 几人鱼贯而入,再次穿过那条堆满木箱,只容一人通过的过道,来到地下室内。 春燕摸黑开灯,指着中央的铁床向乐东示意:“脱衣服,躺上去。” “啊?” 乐东猝不及防,愣住了。 脱光?在这?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寻,眼神有些尴尬。 林寻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蔡坤则挡在林寻身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春燕看着乐东的窘迫的样子,笑道:“嘿嘿,娃娃,不用脱光,没那么讲究。把上衣脱了,鞋子袜子脱掉就行,露出脚心、手心,还有胸口这片。” 他说着手指虚点了点乐东的胸膛,“不然,待会儿给那‘阴桥’裹‘皮子’的时候,难不成从你脑门顶钻进去?” 他摇着头,语气半真半假。 虽然春燕解释了,但“脑门钻进去”这说法还是让乐东心头一紧,后背凉飕飕的。 他不敢犹豫,迅速脱掉衣服依言躺上铁床。 冰冷的铁质透过皮肤,激得他全身汗毛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仰面躺着,望着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目光忍不住瞟向旁边那个在货架间翻找的佝偻身影,心里七上八下:这“手术”…到底会是个什么场面? 林寻、蔡坤、麻文文三人默契地退到墙边,尽量不挡住那点微弱的光线。 “东子,用不用给你拍个视频记录一下?” 蔡坤的打趣让林寻忍不住跺了他一脚,两人都伸长脖子,紧张的盯着铁床和翻找的春燕。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也微微侧着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试图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滞,只有春燕翻动杂物的窸窣声和他嘴里含混不清的嘀咕: “咦…我记得是放这儿的…” “不对啊…怎么能不见了呢…” “明明前两天还瞧见来着…” 乐东听着春燕的嘟囔,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眼看这救命稻草就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忍不住了,刚想开口询问:“春燕大夫,您…” “哈,在这儿呢!” 春燕猛的叫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春燕从货架最上层,一堆破布烂绳和不知名兽骨的杂物底下,用力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约莫半米长,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耀眼的雪白色,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皮革,却又与常见的皮革截然不同。 它并非光滑一片,而是能看到表面根根粒粒分明的纤维纹理,像是由无数根纤细的银丝编织而成,却又浑然一体。 “春燕大夫,你…你拿根绳子干啥?”蔡坤忍不住了,指着那雪白的长条物,一脸困惑。 “你要是怕东子待会儿疼得乱动,你吱声,我来给你按着他,保证他动弹不了。”他拍着胸脯,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 铁床上的乐东听得眼皮直跳,心里暗骂这二货,不过他对春燕手里的东西也同样充满好奇。 春燕闻言,转过头掂了掂手里那雪白的长条,嗤笑一声:“娃娃,你这眼力见儿…啧啧,绳子?拿这东西当绳子捆人?那真是暴殄天物,要遭雷劈的。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蔡坤被噎了一下,不服气的小声嘀咕:“不就是根白绳子嘛…看着是挺白净的,能有多宝贝…” 春燕这会看样子心情很好,听着蔡坤的嘀咕,非但没生气,反而一边将手里的白绳子放在铁床边,一边又转身继续在货架上翻找,同时慢悠悠的开口,像是讲古: “好,那我考考你,娃娃,你知道‘谿边’吗?” 第188章 谿边皮 “啊?西边?” 蔡坤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什么西边?东边的?” 一旁的林寻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记忆中努力搜寻这个陌生的词汇。而一直沉默倾听的麻文文,身体却猛的一震,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些许震惊,他失声道: “春燕大夫,你…你可别逗我!‘谿边’?那…那不是《山海经》里记载的神话异兽吗?这现实中…这怎么可能?!” “啥啊?啥啊?”蔡坤更急了,抓耳挠腮,“麻大师,什么《山海经》?什么异兽?倒是说清楚啊。” 麻文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解释道:“《山海经·西山经》有载:‘又西三百里,曰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谿边,席其皮者不蛊。’” 蔡坤听得一头雾水:“麻大师,咱能说人话吗?这古文听得我脑壳疼。” 林寻看不下去了,接口道:“麻大师的意思是,《山海经》里记载了一种异兽,样子像狗,名字叫‘谿边’。传说中,用它的皮毛做席子或垫子的人,可以百蛊不侵,隔绝一切阴邪之气!” “我的好乖乖。”蔡坤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眼铃难以置信的看向铁床边那根不起眼的“白绳子”,又看看春燕,“这…这玩意儿是…是那什么神兽的皮?能防蛊防邪气?真的假的?” 铁床上的乐东也艰难地侧过头,近距离看着那根雪白长条。 它静静地躺在铁床边,看起来除了颜色纯净,纹理奇特,似乎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异之处。 再联想到《山海经》本就是充满神话色彩的志怪古籍,他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怀疑:这春燕大夫,该不会是在故弄玄虚,自导自演吧? 这时,春燕终于从货架深处翻出了几样东西: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装着鲜艳如血的朱砂;一个陈旧的皮质卷袋,摊开后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一根铅笔芯粗细的线香;最后则是几枚通体乌黑,看不出铜色的铜钱,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铁床边上。 听到蔡坤的惊呼和乐东沉默的审视,春燕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是不是真的,可不是我吹出来的。这玩意儿啊,是一位前辈告诉我的,也是他留给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怀念和敬意,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回忆: “早些年…我和老根那死鬼闹掰,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流落到南省这边,不走运,被一伙厉害的野鬼盯上,受了重伤。 我拖着半条命一路逃,逃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在我以为要交代了的时候,碰到了那位前辈。” 春燕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地下室的黑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前辈救了我,不仅治好了我的伤,还教了我这‘医鬼’的手艺…靠着这手艺,我才在这地方勉强扎下根。” 她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感激,“后来前辈要离开的时候,就把这条皮给了我。他说,‘这皮你留着,总有一天会用得着,会用它换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她说完摩挲着那雪白的“谿边皮”,感慨万千:“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次搬家,我都差点把它忘了,压在箱底落灰…嘿,谁能想到,真让前辈说中了! 就在我最需要几个僵尸牙的时候,你们来了,甚至你这个病还正好和这个皮匹配上了。” 她看向乐东几人,眼神复杂,带着惊叹,“简直就像…就像你们是专门为这事儿来的一样。” 乐东听着春燕的讲述,这种宿命感让他心里有种预,于是焦急追问: “你说的那个前辈...是不是姓张?” 见春燕惊讶的点头,那个名字彻底在乐东心底炸开,他再也忍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是不是叫张灵玉?!” 春燕正拿起那碗朱砂准备调匀,闻言动作一滞,翻找东西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缓缓的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愕,看着乐东的眼神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咦?你这娃娃…怎么会知道?” 她上下打量着乐东,像是要重新评估这个普通的年轻人,随即目光又扫过墙边的麻文文,像是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张前辈道法高深,明扬天下。肯定是钟馗一脉的这小子知道一些告诉过你的吧?哈哈哈,我就说嘛!” 他她以为找到了答案,笑了起来,不再深究,继续低头调弄朱砂。 而乐东,此刻已经陷入了震惊和混乱之中! 张灵玉! 又是张灵玉! 这个名字,从金库的纸条开始,到诡异的卦象,现在又出现在春燕口中救命恩人前辈的身份上… 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一切离奇的事件串联起来,他乐东从别墅出来,到寻找僵尸牙救命,再到此刻躺在这张冰冷的铁床上…每一步,似乎都被这个名字笼罩着。 这个人仿佛一个无形的操盘手,在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精准的“安排”了这一切! 这绝不是巧合! 乐东感觉一股寒意浸透骨髓,比身下的铁床还要冰冷。他到底卷入了怎样一个旋涡? 墙边的麻文文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想到了那个卦象,林寻和蔡坤虽然不知道卦象的事,但看到乐东和麻文文骤变的脸色,也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地下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和压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 春燕将调好的朱砂碗放在铁床边沿,接着又把那排银针、线香和那几枚乌黑的铜钱一一摆好,这声音也让陷入混乱思绪的乐东逐渐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现在不是深究张灵玉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手术”,是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春燕准备的工具,春燕瞧出他的紧张,拿起一支细小的毛笔,蘸饱了朱砂,安慰道: “娃娃,别怕。待会儿我先找到那‘阴桥’在你体内运行的脉络和关键节点。然后,我会把这‘谿边皮’抽成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用银针带着,顺着朱砂标出的路线送进去。疼是有点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 乐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脉络”、“节点”,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但他知道,此刻除了信任春燕,别无选择,他用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等待着未知的“手术”... 第189章 引针埋线 待一切就绪,春燕不再多言,神色变得极其专注。 她先是将那几枚乌黑的铜钱,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轻轻排放在乐东身体周围——一枚在头顶上方,一枚在心口位置,一枚在肚脐下,还有两枚分别放在他摊开的左右手心附近。 接着,春燕拿起蘸满朱砂的毛笔。她的手稳得惊人,丝毫不见老态,笔尖落下,落在乐东裸露的胸膛上。 嘶——! 乐东身体一颤,咬紧了牙关,那朱砂仿佛不是颜料,而是滚烫的烙铁,在他皮肤上蜿蜒爬行。春燕笔走龙蛇,在乐东的胸口、腹部、手臂、手心、脚心,甚至脖颈两侧,勾勒出一道道复杂扭曲的红色线条。 这些线条纵横交错,彼此连接,很快将乐东的上半身和手脚画得一片赤红,宛如某种邪异的图腾。 灼痛感持续不断,乐东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咬着后槽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从鼻腔里发出喘息。 朱砂绘制完毕,乐东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春燕放下毛笔又拿起那根深褐色的线香点燃。 一缕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然而,奇怪的是,那烟气并未像寻常香火那样向上飘散,而是如同活物一般,贴着乐东的身体表面开始流动。 烟气沿着朱砂绘制的红色线条缓缓移动,丝丝缕缕,如同细小的溪流。乐东眯着眼,能清晰地看到这些烟气在他身体表面分叉、汇合,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精密的网络。 更诡异的是,当烟气流动到某些特定的位置,比如他左边肩胛骨下方、右手肘内侧、左脚踝上方时,会变得异常浓郁,盘旋凝聚,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障碍或源头。 每当这时,春燕就会迅速拿起一枚之前放置的乌黑铜钱盖在烟气浓郁的位置上。 乐东瞥了一眼左肩胛骨铜钱,黑乎乎的,边缘似乎还有些暗红的凝结物,甚至隐约还能闻出淡淡的血腥味。 这让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自己这样子比跳大神还邪乎,只盼着快点结束这折磨。 时间在乐东的不适和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线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悄然熄灭。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被烟气巡视过的朱砂线条,大部分颜色都发生了变化。 原本鲜艳如血的朱红,此刻全都褪成了黯淡的土黄色,如同陈旧的符纸。 春燕长长吁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操作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她抬手擦了擦汗,目光落在乐东身上那些变成土黄色的脉络上,又看了看那些盖在关键节点上的乌黑铜钱,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他拿起了铁床边那条谿边皮,在蔡坤等人紧张的注视下,春燕灵巧的捻住皮子的一端,轻轻一抽,竟然真的从中抽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雪白丝线。 春燕将抽出的细丝小心地捻在一根中空的银针尖端,系紧。然后,他走到铁床尾部,目光锁定了乐东赤裸的左脚脚心。 “娃娃,忍着点。” “不管多疼,都别出声,更别泄了你嘴里含着的那口气,记住了吗?” 乐东刚想点头表示明白,一股刺入骨髓的剧痛,猛的从他左脚脚心炸开。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硬生生被他咽回了喉咙里,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一弹,若非早有心理准备,他差点直接从铁床上弹起来。 反观春燕,她手稳如磐石,手中的银针带着谿边皮丝已经刺入了乐东脚心的某个穴位。乐东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针尖带着那根皮丝进入自己体内的过程。 那感觉,不像是扎针,更像是往骨头缝里钉钉子。 但这仅仅是开始。 春燕刺入后并未立刻拔出银针,而是一寸一寸地捻动着针尾,同时牵引着那根埋入体内的谿边皮丝,沿着脚心附近那些变成土黄色的朱砂脉络,慢慢移动。 每移动一丝一毫,乐东都伴随着刮骨抽筋般的痛苦,仿佛有一根钢丝在他脚掌的神经和血管里强行穿行。 “咯咯咯…” 乐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浸湿了身下的铁床。他紧闭着眼睛,眼球在眼皮下疯狂颤动,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硬抗那股疼痛。 钻心刺骨!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左脚脚心的剧痛终于蔓延到了脚踝上方。 那里是被铜钱盖住的位置,到这里春燕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捻动银针,似乎在调整“皮丝”的位置,最终将它固定在那个节点附近。然后,他才谨慎的将银针抽了出来。 而皮肤上的针孔处,却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红点。 感受到脚心不疼后乐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还不等他缓过一口气,春燕已经走到了他的右脚边。 右脚心,同样的剧痛,毫无预兆的再次降临。 “唔——!” 乐东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刚刚经历过的酷刑,再次加诸于身… 蔡坤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那针也扎在了他自己身上。林寻的脸色也异常苍白,眼神里多了些担忧。 只有麻文文目不能视,只能侧耳倾听着乐东痛苦喘息和身体与铁床摩擦的细微声响,眉头紧锁。 接下来是左手心,右手心…同样的程序,同样的酷刑。 每一次银针刺入、牵引皮丝移动的过程,都让乐东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扯了一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的铁胚,意识在剧痛的边缘反复徘徊,几乎要溃散。 好在,四肢的“埋线”终于完成了。 乐东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想尝试着感受身体的变化,可除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酸痛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些埋进去的谿边皮丝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带来任何额外的感觉。 “这就…结束了?” 乐东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 春燕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娃娃,深吸一口气…接下来…会更疼一点。头晕,想吐,都是正常的,别慌。” 乐东心一沉,更疼?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春燕已经拿起了一根最长的银针。这一次,针尖捻着的不是一根丝,而是足足七八根谿边皮丝拧成了一股。 春燕的眼神一定,瞄准了乐东赤裸的胸膛正中心——膻中穴。 噗嗤!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乐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长矛贯穿,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前发黑,无数金星凭空炸裂,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将他淹没。 “嗬——!” 闷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体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铁床。这一次,他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万幸的是,这直刺心口的剧痛,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不像手脚那样需要一寸一寸缓慢移动引导,春燕只是带着那股皮丝刺入预定深度,似乎在那个关键的“节点”上稍作停留,便迅速将针拔了出来。 针尖离体的瞬间,春燕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放下银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密布的汗水,那沟壑纵横的老脸显得更加疲惫不堪… “好了…” 春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疼就叫吧,不用憋着了。” 乐东瘫在铁床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除了粗重的喘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极致的痛苦过后,是极致的麻木和虚脱… 第190章 手术成功 这边手术刚一结束,围观的蔡坤几人就扑了上来。 “我艹东子,你牛逼啊。” 蔡坤第一个叫出声来,脸上又是佩服又是后怕,“那么长的针扎心口,你真是一声都没吭啊! 要不是我看你胸口还在动,我都以为你壮烈牺牲了,太勇了,真他妈太勇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林寻也快步上前,白了蔡坤一眼,语气带着关切:“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看着乐东惨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身体,眉头紧锁。 乐东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林寻,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哑着嗓子对林寻说:“还…还行…” 接着没好气地冲蔡坤低吼道:“滚…滚蛋,不会说话…就…就闭嘴,学学…学学人家林警官…” 蔡坤被吼了也不恼,嘿嘿笑着,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扶乐东坐起来:“行行行,我闭嘴,来来来,慢点慢点。” 在蔡坤的搀扶下,乐东缓缓坐起身,身上的酸痛感还是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顺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胸口、手臂、手心、脚心,那些土黄色的朱砂线条还在,显得有些狼狈。但仔细看去,刚才被银针刺入的地方,无论是手脚心还是心口膻中穴,竟然真的只有针尖大小的一个极细微红点,若非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春燕的手法,堪称神乎其技。 “谢谢您,春燕大夫!” 麻文文也走上前,郑重的对着春燕鞠了一躬,然后拍了拍乐东的肩膀,确认他无碍。 春燕摆摆手,疲惫的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喘息着,脸上却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谢啥,各取所需罢了。” 麻文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诚恳的问: “春燕大夫,刚才您施术的过程…我虽然看不见,但听着动静,心里实在好奇得很。 您方便…给说道说道吗?这…到底是怎么个原理?” 作为一个行里人,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术”对他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乐东三人也立刻竖起了耳朵,刚才那番诡异又痛苦的操作,他们同样是闻所未闻。 春燕喘匀了气,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四人,或许是今晚终于得偿所愿,心情大好,便解释道: “其实说穿了,也没啥太玄乎的。那‘阴神’借他身体显灵,就好比…好比是强行在他体内搭了一座桥,开了条路。 这条路,必然要经过他自身的经络气血运行之所在,也就是七经八脉。” 她指了指乐东身上那些土黄色的线条:“我先用朱砂,在他体表大致勾勒出这些脉络的走向。朱砂性阳,能感应阴阳变化。” 她又指了指熄灭的线香残骸,“再用我这特制的‘闻阴香’。这香的烟气,对阴邪之气极其敏感。 哪怕是你去年身上残留过的一丝阴气,它也能循着味儿飘过去。刚才你们也看到了,那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朱砂画的线走。” “烟飘过的地方,如果有朱砂覆盖,并且那地方正好有强烈的阴气残留,那么朱砂的颜色也会因为阴阳交冲而发生变化,由红转黄。 除此之外如果某个位置烟气浓郁,那就是阴气汇聚的枢纽节点。” 春燕指了指乐东身上那几个被乌黑铜钱盖过的位置。 “找到节点后,我会用寖泡过公鸡血的镇阴钱’盖上去。” 春燕拿起一枚乌黑的铜钱掂了掂,“一来是标记位置,二来嘛…” 他眼神变得深邃,“这些节点,因为被‘阴神’力量冲击最多,必然是阴盛阳衰,像个淤塞的关口。 用这饱含纯阳煞气的铜钱镇住,不仅可以暂时压制节点过盛的阴气,还能将这娃娃自身的阳气汇聚引导到节点附近。 不然,用银针往里面送‘谿边皮’的时候,阴阳严重失衡,很容易引起剧烈的排斥反应,甚至可能把节点冲垮,那就真麻烦了。” 麻文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原来如此,用朱砂定位,以香寻阴辨络,再以阳煞之钱镇阴聚阳,为后续铺路…妙!实在是妙!” 相比于麻文文的由衷赞叹,乐东几人面面相觑,感觉像是在听一场天书,却又觉得逻辑自洽,玄奥无比。 春燕继续道:“这些都铺垫好了,最后一步,就是用这空心银针,进行‘埋线’。” 他拿起一根银针,比划着,“把‘谿边皮’抽成细丝,用针带着,顺着之前朱砂和烟气标明的‘阴桥’路线,一点一点埋进去。让这皮丝覆盖在那座无形的‘阴桥’表面…” 他看向乐东,语气放松下来:“这就好比,给一根裸露的电线,裹上了一层最好的绝缘皮。 从此以后,那‘阴神’的力量再通过这座桥显化,就不会再与你自身产生冲突和影响了。 两者之间,被这‘谿边皮’彻底隔开,桥还在,路还在,但它走它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了。” 麻文文恍然大悟,忍不住击掌赞叹:“绝缘层,好一个绝缘层,以神兽之皮隔绝阴阳!这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春燕大夫,您这手段,真是…神乎其技。” 乐东几人也彻底明白了过来,看向春燕的眼神满是震惊和敬佩。 今晚这一遭,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乐东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胸口那已经不再灼痛的朱砂痕迹,感受着心口深处那一点点残留的闷痛。 绝缘层…真的成功了吗? 这“手术”的效果,到底如何?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找谁来试试呢…? 正当乐东思考如何验证自己手术是结果时,春燕摆摆手,疲惫的说:“好了,娃娃,因果已清。这僵尸牙,我算是能安心收下了!” 他说着,不再看乐东几人,转身走向墙角一个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布包。春燕在里面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约有小臂高的厚玻璃瓶。 瓶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旧,里面装了大半瓶东西,黑压压一片。 乐东几人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牙,层层叠叠,几乎快把瓶子塞满。 春燕小心翼翼的将那两颗僵尸犬齿放了进去。这两颗牙在满瓶的黑牙衬托下,白得刺眼,异常突兀。 她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仔细拧紧瓶盖,又用一块厚实的油布把瓶子包了好几层,这才郑重其事地把它重新塞回木箱深处,还用其他杂物仔细掩好。 做完这一切,春燕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还杵在原地的乐东几人,挑了挑稀疏的眉毛:“怎么,还有啥问题?我可要歇着了,累得够呛。” 乐东张了张嘴,看着那被掩埋的箱子,心里那股强烈的好奇心像猫抓似的,这春燕要这么多鬼牙到底干啥用?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唐突,旁边的蔡坤嘴永远比脑子快一步: “哎,春燕大夫,您…您要这么多牙干啥呀?看着怪瘆人的。” 春燕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自己沟壑纵横的脸颊。 眼睛深处还闪过一丝与此刻苍老面容极不相称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怨毒。 沉默几秒后,她牛头不对马嘴地幽幽叹了一句: “我年轻时…很漂亮的。” 第191章 新武器 春燕这话一出,乐东几人都是一愣,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反观春燕,她说完后目光扫上林寻的脸庞,又笑道:“那可比起这个小妮子…都要漂亮几分呢。” 随即她用手用力按了按自己松弛的眼袋和法令纹,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怨毒,“可是…老根那阉货,光看不能吃的东西,在我脸上…下了毒!让我越变越老,越变越丑!” “阉货?” 蔡坤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乐东和林寻也是心头一震,没想到那个阴狠的老根,竟然……没有那东西? 难怪性情如此乖戾扭曲。可春燕的话还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这跟他收集牙齿有什么关系? 春燕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困惑,他抚摸着脸颊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锁着僵尸牙的木箱,眼神里充满期待,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的光。 “嘿嘿,” 她低笑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诡异,“说不定…下次见面,说不定你们就不认识我了呢。哈哈哈…” 笑声渐歇,乐东几人面面相觑。 只觉得这春燕说话神神叨叨,前言不搭后语。蔡坤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乐东,压低了声音嘀咕:“叽里咕噜说啥呢?意思是要去棒子国整容还是咋?” 乐东赶紧拽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别乱说话。转头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对着春燕拱了拱手: “春燕大夫,今晚真是多谢您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这就告辞。” 说着,给林寻和麻文文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走。 “等等。” 春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乐东几人停下脚步,疑惑的回头。只见春燕走到地下室另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弯腰在里面翻找着。片刻后,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小孩胳膊长短的方木条,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硬木,被打磨得还算平整。 木条后面,还连接着半米多长,一指宽的皮质带子。 乐东定睛一看,顿时认了出来,这不就是之前被春燕拿走的的小鼓吗? 只是现在鼓面没了,鼓身也被拆解重组,变成了现在这个奇怪的长条状。 春燕拿着这个改造过的“家伙什”走过来,随手递给乐东:“喏,那老王八的小鼓,被我拆了。我这怨气也撒得差不多了,这两天闲着没事,瞎琢磨拼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值钱的旧物,“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吧。” 乐东心头一跳,立刻伸出双手接了过来,本来心里就没打算春燕能还,没成想这老太婆真讲究。 虽然小鼓被她改造的不成样子,但这好歹之前也是对付邪祟的利器,傻子才拒绝。 “谢谢,太谢谢你了,春燕大夫。” 乐东连声道谢。 春燕摆摆手,一脸无所谓:“谢啥。那老王八蛋能死在我前头,就是对我最大的谢谢了,走吧走吧,我真要歇着了。” 她挥着手,开始赶人。 四人再次道谢,爬到地面顺着狭窄的过道离开了这间小院。 深秋的夜风像冰水一样泼在身上,让刚从相对暖和的地下室出来的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蔡坤缩着脖子,搓着手,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忍不住抱怨:“我靠,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刚才就该赖在屋子里,好歹熬到天亮啊,这附近鸟毛都没一根,上哪找宾馆去?” 林寻掏出手机,安慰一声:“别急,我叫个网约车试试。” 乐东则一人靠着墙角,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打量着手里的新“武器”。 这木条是用原本小鼓的鼓身拆解后重新拼接打磨成的,外面用原本是鼓面的虎皮和狐皮交叉包裹缠绕,捆扎得相当结实牢固。 后面连接的那条带子,正是之前挎着小鼓的背带。整体摸上去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感。 就连一旁的麻文文和蔡坤也好奇地凑过来。 “东子,这玩意儿…看着像个板砖,又像个没矛头的飞索,咋用啊?” 蔡坤拿手指戳了戳硬邦邦的木条,“那小鼓驱鬼的本事还在不?” 乐东摇摇头,也是一脸不确定:“不知道啊。样子是丑了点,不过确实比小鼓好藏多了。” 他说着,把这“飞索”对折往怀里一塞,外面只露出一点皮带扣,裹紧外套后,几乎看不出身上藏着家伙。 “不过我看大致材质没变,希望本事还在吧。” 麻文文侧耳听着乐东摆弄的声音,点头道:“只要材质没被破坏,那对抗邪祟的本事就不会轻易消散。而且这改造,倒是更实用些。” 正说着,林寻无奈的关掉手机,苦笑道:“不行,太晚了,这地方太偏,没有司机接单。” “那咋弄?” 蔡坤有点傻眼,“总不能在这喝一宿西北风吧?冻也冻死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地图导航,放大缩小地划拉着。 “诶?你们看,孟家村离这儿好像不算特别远啊,导航显示…步行也就七八里地? 不行去孟家村呗,再说了之前大娘把我们往村子里送,咱们车就在那附近停着呢。” 他这么一说,乐东也比较赞同:“正好车在那,那咱们走走吧,最多一个多小时应该能到。” 林寻略一沉吟,虽然心里对那个刚经历僵尸的村子有些抵触,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点点头:“行,总比在这干等着强。走吧,注意脚下。” 麻文文也表示同意:“走吧,活动起来还暖和些。” 四人达成一致,各自打开手机手电筒,几道光柱刺破黑暗,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 乐东和麻文文在前面带路,蔡坤和林寻殿后,四人依偎着朝着孟家村的方向走去。 “呼呼呼——” 夜风在空旷的田野上毫无遮拦的呼啸,吹得路旁干枯的野草哗哗作响,像无数细碎鬼祟的低语。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脚下的路时而坚硬,时而泥泞,走起来格外耗费体力。 七八里地在白天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样漆黑寒冷的深夜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 几人都不怎么说话,保存着体力,只有蔡坤偶尔会低声抱怨一句路难走或者脚疼,乐东则不时回头看看麻文文,确保他跟上。 林寻一直警惕的留意着四周的黑暗,手始终按在腰间藏着的软鞭上。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腿脚都有些发酸发沉时,前方黑暗中,终于隐约浮现出一些低矮房屋的轮廓。 孟家村到了。 第192章 招不到魂 看着那熟悉的村落轮廓,几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寒意。 昨晚这个时候在祠堂地洞里的恐怖经历不受控制的涌上脑海。 “妈的,这破地方…” 蔡坤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有些抵触。 乐东深吸一口气:“别想那么多,直接穿过去,拿了车就走。” 四人达成共识,不再犹豫,加快脚步,踏上了村子边缘那条水泥路。 此刻的孟家村安静的可怕,秋风吹过空荡荡的村落,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除了僵尸那档子事,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整个村子死寂一片,如同鬼域。 只有他们几道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路过村中祠堂时,几道手电光下意识的扫了过去。 祠堂大门紧闭,周围拉起了数条黄色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飘荡,如同招魂的幡。 他们不想多停,脚步不停地快速从祠堂门前穿过,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伤痛之地。 穿出村子后,几人明显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了一些。又沿着村外土路走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了他们那辆停在路边树影下的车子。 “到了,到了!” 蔡坤喜出望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下了开锁键。 “啾啾——” 两声电子音响起,车灯随之闪烁了几下,短暂地照亮了车身周围一小片区域。 就在车灯闪烁亮起的瞬间。 蔡坤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清晰的看到,在车子后面,紧贴着后备箱的位置,一个模糊的黑影,像是蹲着或靠着一个人。 “卧槽,有东西!” 蔡坤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甩棍。 他这一嗓子,让乐东、林寻和麻文文闻声一定,乐东顺手将怀里的“飞索”抽了出来,横在身前,林寻也唰地甩出长鞭,严阵以待! 只有麻文文眉头紧锁,侧耳倾听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等等…没有阴气波动,也没有尸气…蔡坤,你看清楚了?是什么东西?” 蔡坤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地说:“就…就在车屁股后面,蹲着个人影似的,我绝对看见了。” 他不信邪,又用力按了一下车钥匙的开锁键。 “啾啾——” 车灯再次闪烁。 这一次,明亮的光线下,车尾后面空空如也,只有被灯光惊扰的几只飞虫在光柱里乱舞。 “咦?” 蔡坤愣住了,揉了揉眼睛,“没了?刚才明明…” 他有点不确定的看向乐东和林寻,“你们…你们刚才看见没?” 乐东摇摇头,刚要开口说可能是蔡坤看错了时…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的从车子方向的黑暗中传来,正快速向他们接近。 “谁?” 乐东头皮一炸,刚刚放下的“飞索”又举了起来,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手电光也立刻打了过去。 林寻也闪身挡在麻文文身前,甩鞭斜指前方。 “是我,是我啊。” 一个苍老焦急又带着喘息的女声在刺眼的手电光边缘响起。 林寻反应最快,立刻将手电光的角度往下压了压,避免直射对方眼睛,乐东眯起眼,借着光仔细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袄,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快步走过来,正是那位拾荒老大娘。 “大娘?” 乐东惊讶的放下“飞索”,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是您啊,您这…人吓人吓死人,您怎么在这?大半夜的?” 老大娘气喘吁吁的跑到几人跟前,累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满头满脸都是汗,在寒冷的夜里冒着白气。 “可…可算等到你们了。” 老大娘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在这等了一晚上啊,就怕…就怕你们开车跑了,不管答应我这个老婆子的事了。” 乐东一拍脑门,脸上火辣辣的,充满了愧疚。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过帮老大娘找她儿子的事,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又是找春燕又是做手术,竟然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不好意思大娘,是我的错,实在对不住。” 乐东连忙上前扶住老大娘,连连道歉。 旁边的蔡坤和林寻还不知情,一脸茫然。麻文文在一旁简单快速地解释了几句:“之前之所以大娘带你们进村,是答应用招魂的法子,让她见见她过世的儿子一面。” 蔡坤和林寻一听,也立刻明白了老大娘守在这里的缘由和委屈,连忙跟着道歉:“大娘,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老大娘却顾不上听他们的道歉,她一把推开乐东扶着她的手,双手上前手急切的抓住麻文文的胳膊: “这位大师,你上次说…你有法子的,对不?你还问我要…要我儿子生前常用的东西…” 她说着,另一只手哆哆嗦嗦的伸进怀里,掏摸了半天,才珍重的掏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揭开红布,露出一块表盘已经发黄,表带磨损得厉害的老式上海牌机械手表。 她把表紧紧攥在手心,递向麻文文,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流淌:“这表…这表他一直戴着,走的时候…还戴在手上…是我后来…后来给他摘下来的… 大师,求求您,求求您现在施法吧,让我…让我摸摸我儿子,就摸一下。一下就好,求求您了。” 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蔡坤乐东眼疾手快,赶紧一左一右把她搀扶住。 “大娘您别这样,快起来!” 麻文文闻声赶紧开口:“放心,既然答应了,肯定帮您办。您起来说话。” 蔡坤也在一旁附:“放心,麻大师这人说话算话。” 待老大娘起身,麻文文手摸向自己挎包,脸色有些尴尬。 “那个大娘,招魂需要香烛引路,我现在包里的东西早用完了…” “我家有,家里供着灶王爷呢,香烛都有。” 老大娘忙不迭地点头,但抓着麻文文胳膊的手却更紧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生怕他们借口离开一去不回。 乐东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主动道:“大娘,这样,我和蔡坤去您家取,您告诉我放哪儿就行。” 老大娘没有犹豫,说出位置后,乐东蔡坤即刻起身。 老大娘望着两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依旧紧张的搓着手,在原地不安地踱步,时不时伸着脖子往村子方向看。 林寻和麻文文在一旁轻声安抚着她。 好在孟家村乐东也算二回熟,再加上老大娘的家在整齐的村子里又很显眼,乐东和蔡坤一路小跑,没一会就找到地方取了香烛。 来回不到二十分钟。 看到乐东和蔡坤回来,手里还拿着香烛,老大娘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东西齐了。” 麻文文从乐东手里接过香烛,他感应了一下四周。 此时荒凉的村外土路,远离人烟,夜风呼啸,正是午夜阴气尚重的时辰。 “地方僻静,时辰也合适。大娘,” 麻文文转向老大娘,语气严肃了些,“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我的话,控制住情绪,千万别急着扑上去,等我拍过你的后背,示意你可以了,你再上前,明白吗?” 老大娘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白,明白!大师,我都听您的,我…我就摸摸他,跟他说句话…绝不乱来。” 麻文文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车子旁边相对平整的一块空地上,蹲下身在地上划着复杂的纹路,随后将手表放在中央。 这一幕乐东蔡坤熟悉不过,两人接过麻文文递来打发孤魂野鬼的香站定。 “阴人引路,阳世问魂,此间香火…” 麻文文熟悉的语句缓缓道出,到最后一步他点燃剩余香烛,待烟雾弥漫时他大呵一声:“孟小辉,魂归来兮——” 火烛摇曳,被风拉扯着不安的跳动。 麻文文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极力感应着什么。 乐东几人只觉得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一股阴冷气息开始弥漫开来,夜风的呼啸声似乎也变得更加凄厉。 老大娘紧张得浑身发抖,双手攥着衣角,满眼期盼的盯着麻文文和地上的手表。 可烟雾中并无半点动静,甚至那股阴风也无影无踪。 “孟小辉!魂归来兮,听吾敕令——” 麻文文再次暴呵… 然而,还是没有动静,只有冰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呜咽… 第193章 鬼婴的异常 “大师?” 身后等待的老大娘声音发颤,上前小心翼翼的扯了扯麻文文的衣角,“我…我儿子呢?” 麻文文眉头紧锁,脸上那份从容早已消失不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大娘,别急,时辰尚可,我再试一次。”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再次尝试,然而任凭他如何催动,周遭除了那一瞬间的阴气来往外,预想中的魂魄依旧杳无踪迹。 麻文文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无奈停下动作,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可能啊…” 他低声自语,“明明周围已有小股阴气被引动,为何魂魄不显?步骤、时辰、信物…并无差错啊…难道是因为没用特质的香?但影响没那么严重啊…” 乐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会不会…人已经投胎转世去了?”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解释。 麻文文立刻摇头:“若是入了轮回,魂归天地,我这招魂之术根本引不来丝毫阴气回应。 如今阴气已被引动却无魂显现,这绝不可能是因为投胎。” “那…会不会是他儿子自己不愿意来?” 蔡坤凑过来,挠着头猜测。 “招魂之法,对寻常阴魂有天然的牵引之力,除非是道行高深的厉鬼或是有特殊禁制,否则绝无‘不愿来’一说。” 麻文文再次摇头,否定了蔡坤的猜测。他紧锁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现在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大娘提供的这块手表,并非她儿子生前真正贴身佩戴的物件;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寒意:“他的魂魄,被困住了,身不由己,无法响应召唤。” “被困住了?” 乐东心头一凛,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意味。 林寻也走上前,看了一眼身后失魂落魄的老大娘,压低声音问麻文文:“那现在怎么办?还有其他法子吗?” 麻文文无奈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荒野:“招魂已是目前最直接,最有可能的法子。 若此路不通…除非我们能找到他被困的具体位置,否则…”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老大娘似乎从他们凝重的神情和窃窃私语中读懂了什么。她蹒跚着脚步挪到麻文文面前,那双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绝望和哀伤。 “大师…” “我…我是不是…见不到我儿子了?” 这直白而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扎在乐东几人心里,麻文文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心碎的母亲。 告诉她真相?那太过残忍。乐东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念头闪过。 不如就骗大娘,说她儿子已经投胎转世,了无牵挂?这样至少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看着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欺骗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更别说对一个帮助过他们,此刻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可怜老人撒谎,乐东觉得那比直接告诉她真相更卑劣。 他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选择了沉默。 林寻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大娘:“大娘,您再仔细想想,这块手表,确定是您儿子生前一直戴着的,最常用的东西吗?有没有可能…他还有其他更贴身的心爱之物?” 大娘用力的点点头,泪水无声的淌过脸上的沟壑:“是啊,就是他爸留给他的啊。他一直戴着的,宝贝得很。 还说看见表,就像看见他爸了…我儿子…我儿子他最孝顺了…” 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反复念叨着儿子的孝顺,仿佛这是支撑她唯一的证明。 乐东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明显大娘的神态和话语没有半分作伪,这块手表对她儿子而言意义重大,是真正的贴身信物。 那么,排除了信物的问题,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麻文文所说的——魂魄被困! 可茫茫郑市,甚至可能更远,找一个活人都如同大海捞针,何况是找一个阴魂?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种无力感在几人心中蔓延。 就在几人陷入僵局,不知该如何安抚绝望的大娘时,站在乐东侧后方的蔡坤,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东子…看哪。” 乐东回头,顺着蔡坤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们停在路边的车子,后车窗玻璃上,不知何时,紧贴着一个小小的人脸轮廓。 是那个铜铃里的鬼婴,它不知何时竟自己跑出来了。 乐东心头一跳,几乎是同时,麻文文也转头“看”向车子方向,显然他的灵觉也捕捉到了鬼婴的气息。 乐东反应极快,怕吓着老大娘急忙用身体不着痕迹的挡了一下老大娘的视线,同时给林寻和蔡坤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挪动脚步,巧妙挡住了老大娘看向车子的角度。 车里的鬼婴似乎对外面的情况很感兴趣,它的小手扒在车窗上,努力向外张望着。 然而,它的目光很快被车子后备箱的方向吸引,那张原本带着一丝好奇的小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惊骇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下一秒,不等乐东他们有任何动作,鬼婴“嗖”地一下,像受惊的兔子缩回了脑袋,消失在后座阴影里,很显然是又钻回那个铜铃中去了。 乐东心里明白,鬼婴是感应到了后备箱里那尊钟馗神像的煌煌神威,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这小东西怎么跑出来了?”蔡坤见鬼婴消失,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刚才它好像…在跟我们招手?” “过去看看。” 乐东当机立断。鬼婴的异常出现和那“招手”的动作,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临走时他换上一副安抚的表情,对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老大娘说道:“大娘,您放心,您儿子的事我们一定放在心上,您先回家好好休息,我们这就想办法去找线索,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相信我。” 老大娘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乐东,又看看麻文文,眼神里最后那点希望之火似乎又挣扎着燃起了一点点火星。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抹掉眼泪,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的慢慢消失在黑暗小路上。 那背影,孤独得令人心碎… 第194章 钢铁厂 看着大娘背影,乐东几人心里都不是滋味,但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他们迅速走到车旁,取出铜铃。 “出来吧,只要你乖乖的,神像不会伤害你。”乐东对着铜铃轻声说道。 铜铃表面微光一闪,鬼婴那比之前凝实了不少的身影再次浮现出来。 它先是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确认那股让它灵魂颤栗的威压没有变化,才松了口气。它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围在一圈的乐东、麻文文、林寻和蔡坤。 “刚才怎么跑出来了?”乐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鬼婴齐平,语气温和的问。 鬼婴眨巴着眼皮,奶声奶气的说:“我在铃铛里面闷闷的…刚才又感觉到外面有小冷风在吹…” 它伸出小手指了指麻文文刚才做法的地方,“我以为…是妈妈呢…就想出来看看…”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失落。 乐东几人恍然大悟。 原来鬼婴是把麻文文招魂时引动的那股阴魂气息,误以为是它自己母亲的气息了。 “害…这小孩,那咋可能是你妈呢…”蔡坤在一旁抱着膀子搭腔, 这让鬼婴脸色更加沮丧,呆呆的摇摇头:“那确实不是妈妈…那风凉凉的,和妈妈的不一样…而且,它跑得很快。” 它的小手又指向了村外土路延伸的另一个方向,“往那边…咻一下就没了,要是妈妈的话,她一定会停下来抱我的…” “你能感觉到它往哪个方向消失的?”乐东的注意力全然被鬼婴的前半句话吸引,身后的麻文文也是踏前一步,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鬼婴被乐东的反应吓了一跳,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嗯…它往那边…跑掉了…” 它的小手坚定地指向西南方。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麻文文强压着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如果那股风再出现,你能顺着它消失的方向,找到它最终去了哪里吗? 就像…闻到好吃的零食,能找到零食藏在哪个房间一样?” 鬼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随即应声说:“能,只要它再出来一点点,我就能闻到它跑掉的路。” 说完它的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期待,“你们能让它再出来吗?我还想看看是不是妈妈呢…” “能,太能了。” 蔡坤兴奋地一拍大腿。 希望之火重新点燃,几人快速准备起来,效率惊人。 麻文文立刻回到刚才招魂的位置,重新点燃香烛。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招出魂魄,而是全力施为,只求最大程度地引动那股属于大娘儿子的阴魂气息。 他口中咒语连绵不绝,手诀翻飞,果然,随着他的施法,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再次在香烛周围凝聚盘旋。 “出来了,就是它。” 一直感应着的鬼婴立刻叫了起来,它身影悬浮在半空,手指向一个方向,“这边,往这边跑了。” 早已发动车子在旁等候的蔡坤和林寻,听到鬼婴的指示,立刻挂挡。乐东迅速将鬼婴收回铜铃和麻文文一起钻进后座。 “坐稳了,指路就靠那小鬼了。” 蔡坤低喝一声,车子沿着村外坑洼的土路,朝着鬼婴指示的西南方向疾驰。 夜色深沉,车子在颠簸的乡道上飞驰。每隔一段距离那股阴气消散时,麻文文便会让蔡坤找个相对安全的空地停车。 他和乐东下车,一人招魂刺激那股阴魂气息,另一人则放出鬼婴,让它再次感应方向,确认前进路线。 “左边岔路。” “前面直行,过桥。” “右转,上大路。” “好像…偏了一点,往那片树林方向…” 鬼婴稚嫩而急切的声音,成了这辆深夜疾驰的汽车唯一的导航。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间在车轮下飞速流逝。深沉的夜幕渐渐褪去墨色,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们已经驶离迎宾大道五十多公里,到了郊区中的郊区。周围的景色也彻底变成了广袤的田野。 深秋时节,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大片大片泛着枯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堆放的秸秆垛,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荒凉寂寥。 蔡坤将车子停在一个老树下,撒尿的同时也为了让鬼婴判断下一段路程。 此刻天色已亮,麻文文做法也不合适,只能让鬼婴凭借感觉来判断了。 它一出来就飘到车头前方,左顾右盼半天,才指着路边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阴影下,语气肯定的说道: “就是那里,那股小风钻进那里面,就彻底不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片杨树林后方,隐约显露出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轮廓。 高大的烟囱,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连绵的低矮厂房…在清冷的晨光中,如同一只只匍匐沉睡的钢铁巨兽,散发着陈旧,破败和死寂的气息。 “一个废弃的钢铁厂?” 林寻看着导航地图上显示的位置,眉头微蹙。 等四人接近后,车子无法直接开进厂区,被倒塌的铁丝网和丛生的荒草挡住了去路。四人只能下车步行。 刚靠近厂区边缘,一股铁锈和陈年灰尘的腐朽味就扑面而来。 脚下更是危机四伏,荒草丛生的地面上,布满了不知道是野狗还是其他动物留下的风干粪便。 “我靠…小心脚下,这他娘的是生化战场啊。” 蔡坤捏着鼻子,踮着脚尖寻找着下脚的地方。 乐东和林寻也是皱着眉,尽量挑着相对干净的地方搀着麻文文落脚。 进入厂区内部,脚下的“地雷”倒是少了许多,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感,却陡然加重了。 即使此刻天色已亮,太阳正在升起,阳光似乎也无法驱散这片区域的寒意,乐东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浸在冰水里,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对阴气的敏锐感知,似乎是在昨晚那场“手术”之后才变得如此清晰的。 “嘶…这鬼地方,怎么比外面冷这么多?” 蔡坤也抱着胳膊直搓,“感觉像是进了冷库…” “阴气郁结,盘踞不散。” 麻文文沉声道,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看来…那孟小辉就是被困在这里了,大家小心,这鬼地方有蹊跷。” 越往里走,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废弃的厂房环境让人皱眉,一扇扇破碎的窗户好比空洞的眼眶,锈蚀的管道扭曲盘绕,顶上巨大的吊车横梁上挂着断裂的钢索,还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整个厂区死寂一片,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第195章 钢厂深处 乐东走着走着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停下脚步,看向麻文文:“这地方邪性得很,咱们现在手头家伙不多了,要不…我去把后备箱那尊钟馗神像请出来?一来以防万一,二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二来真有邪祟出来,我也想试试做完手术后在用它,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身体出问题。” 麻文文闻言点头同意:“也成,这地方阴气重的远超预料,我挎包里的东西也基本耗尽,乐东你速去速回,我们在这等你。” 乐东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回停车的地方。打开后备箱取出静置已久的钟馗神像。 当他抱着神像返回麻文文他们时,周遭原本浓郁的阴气息竟然被排开驱散了。 不仅如此,乐东清晰地看到,怀中神像的表面,隐约散发出一种微弱黑芒。 虽然黑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但给人感觉是一种堂皇正大,万邪辟易的威严气息,很显然正是这气息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看着这一幕,乐东手心冒汗,他知道这是钟馗爷显灵了,只是这次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出现意外呢? 心有所想,乐东一路都在仔细感应着身体变化,可直到返回麻文文身旁,也未见有什么变故。 “怎么样东子?没事吧?”蔡坤见他抱着神像回来,也知道乐东的打算,脸上带着些许担忧。 乐东咧嘴一笑,示以放心,众人见他确实没事,这才继续朝深处出发。 这回有了神像坐镇,几人感觉压力大减,终于来到了阴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栋最为高大,也最为破败的厂房前。 巨大的铁门早已锈蚀变形,半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应该就是这里面了吧?” 蔡坤用甩棍扫开几个蛛网,伸头在里面瞥了瞥。 麻文文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脸色很是严肃:“待会进去都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蜡笔的这里面估计是个老鬼。” 乐东几人纵然经历过很多大场面,但听到后还是不免吞了口唾沫,随即互相对视一眼,紧握着武器依次进入。 厂房内部空间极大,空旷得能听到脚步的回音。 高高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巨大的吊车轨道横亘上方。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油污,踩上去黏腻腻的。 仅有的光线从高墙上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反而将厂房深处映衬得更加幽暗。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阴气也越重。 乐东怀里的钟馗神像散发的黑芒似乎也明亮了一丝,顽强的撑开一小片“净土”。蔡坤忍不住打开了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锈蚀的机器残骸和斑驳的墙壁。 等他们穿过一道用破烂隔板勉强分隔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让走在最前面的乐东瞳孔骤然收缩,猛的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厂房最深处,靠近一面巨大承重墙的阴影角落里,赫然漂浮着七八个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有男有女,穿着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显得极其虚弱惊恐。 他们的身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只能在原地徒劳的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们脸上扭曲的绝望表情。 而在这些被困阴魂的正前方,一个更加凝实,更加高大的黑影背对着乐东他们,正伸出一只枯瘦的鬼手,死死扣在其中一个挣扎最剧烈的男性阴魂的天灵盖上。 那男性阴魂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不正是老大娘日思夜想的儿子。 此刻,他虚幻的身体正剧烈的颤抖着,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极致,瘦小的魂体正丝丝缕缕的顺着那只枯爪源源不断的涌向那个高大黑影体内。 那黑影似乎极为享受这个过程,身体微微起伏。而被吸食的工装小伙子的魂体,则如同风中残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这残忍吞噬的一幕,让乐东几人血液倒流,头皮发炸。 而就在乐东停下脚步,手电的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区域的瞬间… 那个正在吸食魂魄的高大黑影,动作突然一滞。 那只扣在工装小伙子天灵盖上的枯爪,缓缓的松开了。 它似乎极其不情愿地中断了这场进食,然后,在乐东几人注视下,那个高大的黑影一点一点的…转过了身。 一张干瘪枯槁,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贪婪而满足的诡异笑脸,清晰的暴露在手电光之下。 那熟悉的面容,竟然是——胡考老爷子! “胡…胡老鬼?!” 蔡坤失声怪叫。 乐东抱着钟馗神像的手也是收紧,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听到蔡坤喊叫,他神色也是凝重起来。 谁都没想到,胡老爷子竟然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废弃钢厂深处。 更没想到,他还囚禁吞噬其他阴魂。 “不对,你们看!” 蔡坤的声音带着惊骇后的急切,他指着胡老爷子的魂体,小声说,“这老狗…好像受伤了。” 乐东心神一震,凝神细看。 果然! 胡老爷子那看似凝实强大的魂体,细看之下,竟遍布着许多颜色浅淡的伤痕。 这些伤痕并非刀剑切割,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爪痕。深深浅浅,如同被某种野兽撕扯过一般,不断有微弱的气息从这些爪痕中逸散出来… “嘶…” 乐东微微一想便明白了。 这爪痕…太熟悉了。 这不正是马胖子控制的那头白毛凶僵的杰作吗? 还记得那马胖子随口提起过有老鬼找他,当时他就觉得是胡老爷子。 如今看来,胡老爷子果然找马胖子了,但结果… 结果没成想踢到了铁板,怕是被白僵打得魂体受创,这才狼狈逃窜,躲到这的钢厂里休养生息,靠吞噬其他阴魂来修补自身吧… “受伤?怪不得这周遭阴气浓郁的瘆人,敢情这蜡笔的在虚张声势?吓人用的?”麻文文闻言眉头跳动,他侧耳感应着前方胡老爷子的能量波动。 “啧啧啧,我有种感觉,这老家伙气息不稳,八成魂体根基受损了。” 林寻闻言,眼中寒光一闪,贝齿紧咬:“那就趁他病,要他命。 正好给别墅金库的案子做个了结。” 她说完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炸响,杀意凛然… 第196章 趁他病,要他命 林寻的话让乐东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刚做完手术,正愁找谁来试验一下,没成想这末快就有机会了,还是个残血的大BOSS。 虽然他曾亲眼目睹胡老爷子在别墅和范彪打得有来有回,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此一时彼一时! 这老鬼先是别墅被范彪重创,又被过狐狸精对付过一次,最近又在马胖子那里被白僵撕掉一层皮,锐气早就磨没了,这看似凶悍的鬼体根本就是外强中干。 再看自己这边… 麻文文钟馗传人,手段够硬。林寻一手长鞭使得出神入化。蔡坤手里那根特制甩棍对付阴邪效果拔群。 再加上自己怀里抱着钟馗神像,怀里还揣着威力不知如何的的“飞索”。 这简直是满配了。 打一个半残的老鬼? 优势在我! 乐东心中豪气顿生,恐惧被强烈的战意取代。 这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四人甚至无需言语交流,仅凭一个眼神和爆发的杀意,便已达成共识。 “散开,围住他!” 乐东低吼一声,抱着神像率先向左前方踏出一步,神像散发的黑芒范围随之移动,始终对准了胡老爷子。 麻文文身形向侧后方滑开,手指在腰间挎包上拂过,摸索着里面仅存的法器铜镜。 右侧林寻长鞭拖地,蓄势待发。左侧蔡坤虽然刚才被吓了一跳,但此刻也凶性上来,骂骂咧咧的用甩棍指着对方:“老东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反观胡老爷子,他看着行动的四人一言未出,那双鬼眼闪着红光,在四人之间飞速流转,似乎在权衡着利弊。 从四人踏进钢铁厂他就感知到了,之所以还在这,就是因为身后的阴魂。 那些他好不容易才抓了这么多补品,还没来得及享用完,就这么逃走?太浪费了,太不甘心了。 然而,就算他故意用浓郁的阴气想吓退他们,可这四人非但不怕,反而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这让胡老爷子心里不由一慌。 正如乐东猜测的那样,从别墅金库到狐狸精的豆腐坊,再到马胖子地下老巢,三场硬仗下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都是擦着魂飞魄散的边缘才侥幸逃脱。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找的每一个目标,背后都站着硬得硌牙的靠山? 就连现在,围攻的这四个人中,那个小白脸还抱着钟馗神像当靠山,更重要的是那神像带来的压迫感,确实让他感到恐慌。 眼看四人眼神凶狠,一步步逼近,包围圈越来越小,胡老爷子那张鬼脸骤然扭曲,一股暴戾凶悍的气息爆发开来。 “呜——!” 平地卷起一股刺骨的邪风,这风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纯粹浓郁的阴气强行搅动空气而成。 霎时间,厂房内积年的灰尘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锈蚀的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破碎的窗户玻璃哗啦作响。 整个空间变得乌烟瘴气,视线严重受阻。 胡老爷子眼中红光暴涨,他放弃了逃跑的念头!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跑。 再跑?还能跑到哪里去? 要找的人个个都有靠山,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如就趁今天,趁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己送上门。趁他们那个厉害的天师靠山不在。趁自己刚刚吞噬了几个阴魂,魂体稍微稳固了一丝。 搏一搏! 胡老爷子发出一声低沉的鬼啸,如同夜枭啼哭,刺耳难听。他那双红眼在烟尘弥漫中如同两盏嗜血的灯笼,扫视着距离自己不足五步的四人。 既然决定硬拼,自然要挑最软的柿子捏,先打开突破口。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正前方的麻文文。 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本能感到不舒服的道法的气息,还有他的眼睛,让他总觉得危险。 不成!太危险! 胡老爷子立刻移开目光。 接着,他看向右侧的林寻。 这女子气血旺盛,英气逼人,身上那股属于官方的浩然正气如同无形的屏障。 她手中那根长鞭绝非寻常武器,刚才那一下鞭梢炸响,也让他忌惮三分。 不成!啃不动! 目光再次移开。 然后,他看向了抱着钟馗神像的乐东。 这个看起来最简单,但那尊神像…胡老爷子的魂体本能的颤抖了一下。 算了算了,谨慎为上! 胡老爷子瞬间就否定了攻击乐东的想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右侧的蔡坤身上。 满身的肥肉,动作略显笨拙。手里那根甩棍看上去有些门道,但比起其他人的威胁,似乎…可以接受?而且这胖子看起来最容易慌乱。 “哼!” 胡老爷子鬼心冷哼,杀意锁定蔡坤,“就你了,满身肥肉,动作迟缓,拿根破棍子也敢欺到我头上?就拿你开刀,先吸了你的生气壮我魂体。” 就在胡老爷子目光停留在蔡坤身上的同一刹那,蔡坤正挥舞着甩棍给自己壮胆,嘴里还不忘嚷嚷: “这老狗摇头晃脑干啥呢?是磕药上头了还是憋大招呢?东子,他是不是在瞄准……” “小心!” 蔡坤的“谁”字还没出口,乐东的惊吼已然炸响。 他着急的抱着神像踏前一步,将神像正面对准了胡老爷子扑来的方向,神像上的黑芒下一秒就成束状向前冲击。 另一边麻文文侧耳听到风声就感觉到了不对,他手指如飞,早已从挎包中摸出一面铜镜,指尖蘸着不知何时咬破舌尖逼出的精血,飞快的在镜面上划动着玄奥的符文。 林寻的反应更是快如闪电,在乐东喊出“小心”的同时,她脚下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跃向胡老爷子身后,人在半空,长鞭已然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向胡老爷子的后心脊背。 三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同步爆发。 然而,胡老爷子蓄谋已久的扑杀更快,鬼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顷刻就跨越了那几步距离,鬼爪带着厉啸,直抓蔡坤的面门和胸口。 后者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阴风扑面而来,眼前那张枯槁的鬼脸逐渐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这一瞬间绷紧,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激发出凶性,退?来不及了。 “我艹你**。” 蔡坤咆哮一声,不退反进! 他后脚一跺,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右臂,那根特制的甩棍被他抡圆了,带着“呜”的一声闷响,不管不顾的朝着抓向自己面门的那只鬼爪砸了过去。 完全是一副搏命的打法… 第197章 练手 噗嗤—— 只听得一声奇异声响,甩棍与胡老爷子的鬼爪猛烈碰撞,只见那凝实的鬼爪,在甩棍砸中的部位,竟然消融了一大块,丝丝缕缕的黑气肉眼可见的逸散开来。 “嗷——!” 胡老爷子鬼嚎一声,即使他看出来这甩棍不一般,可打在身上的疼痛比被那白僵撕扯还要钻心。 然而,蔡坤也付出了代价。 胡老爷子抓向他面门的鬼爪虽然被挡住,但胸口的那只鬼爪却结结实实的抓在了蔡坤的左胸。 嗤啦一声,蔡坤的外套连同里面的T恤被轻易撕裂,三道皮肉翻卷的黑色抓痕瞬间出现在他肥厚的胸膛上。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侵入伤口。 “呃啊。” 蔡坤痛得眼前发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壮硕的身体如同被卡车撞中,噔噔噔连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胸口火辣辣的剧痛伴随着阴寒之气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额头上转眼就冒出豆大的冷汗。 胡老爷子虽被打疼,但见一击得手,眼中凶光更盛,他强忍着鬼爪消融的痛苦,身形一晃,就想趁势扑上去,彻底结果了蔡坤,吞噬他的生气。 “休想!” 乐东惊怒交加,怀中的钟馗神像也终于有反应了。那层原本隐约冒出的黑芒骤然暴涨。 仿佛沉睡的怒目金刚苏醒,一股堂皇正大的威压好似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完全笼罩在胡老爷子身上。 “呃——。” 后者惨嚎一声,扑向蔡坤的动作僵住,整个魂体动弹不得。 那暴涨的黑芒如烈阳灼烧冰雪,令他魂体上那些爪痕状的薄弱处滋滋作响,逸散的阴气提前加速。 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压制,让胡老爷子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只能徒劳的对着身后神像不甘的控诉: “啊啊啊…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阴法阳律里哪一条写的不是天经地义? 他们拿我金子,就得用命来偿还…凭什么…凭什么阻止我讨债…” 只是他的嘶吼还没说完,林寻那蓄势已久的长鞭已然降临。 啪——! 清脆响亮的鞭响声在胡老爷子身后响起,林寻舞着鞭梢精准的抽打在胡老爷子的后心脊梁骨位置。 嗤——! 被鞭子抽中的地方,顿时冒起一股黑烟,大片阴气被打散消融,胡老爷子的魂体的颜色不可避免的黯淡了几分。 “多管闲事…他们拿我的金子,我的金子啊…” 胡老爷子被打得魂体震颤,惨叫声更加凄厉疯狂,那执念如同跗骨之蛆,支撑着他扭曲的魂灵,“拿我的…就得给我还回来,一个都跑不了,跑不了!!” 就在他疯狂嘶吼的同时,麻文文手中的动作终于完成。 那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上,以舌尖精血绘制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并非火焰的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赤色。 “镇!” 麻文文一声清叱,手腕一抖,那面闪烁着赤红符文的铜镜脱手飞出,速度奇快无比,不偏不倚,正正地拍在了胡老爷子那张扭曲变形的鬼脸之上。 滋啦——! 仿佛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铜镜贴在胡老爷子脸上,瞬间就爆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镜面上的赤红符文光芒大盛,深深的烙印进胡老爷子的魂体,一股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疯狂涌入。 “啊啊啊啊——!” 胡老爷子发出了开战以来最痛苦的嚎叫。他的鬼脸在赤红符文的灼烧下黑烟滚滚,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尤其是脸部,几乎要彻底泯灭。 不过这重创彻底激发了胡老爷子最后的凶性。他仅存的魂力竟然回光返照般疯狂燃烧。 周遭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怨气阴风以他为中心炸开,他竟然顶着钟馗神像的压制,顶着脸上灼烧的铜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让他挣脱了!” 乐东看得心惊肉跳,这老鬼临死的反扑绝对恐怖,他大吼一声,“打断他的腿,往死里打!” 乐东话音未落,左手已经放下神像维持压制,右手从怀里抽出了那根改造过的“飞索”。 “老狗,还我肉来!” 蔡坤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恨意也被彻底激发。他不管不顾,嗷嗷怪叫着,抡起甩棍,也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劈头盖脸就朝着胡老爷子那挣扎晃动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砰砰…” 每一棍都带着他满腔的怒火,几下砸得胡老爷子魂体上黑气四溅。 林寻更是毫不留情。 长鞭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残影! 啪!啪!啪!好比疾风骤雨一般抽打在胡老爷子魂体的各个薄弱处。 每一次鞭响,都伴随着一声嗤嗤的灼烧声和胡老爷子凄厉的惨嚎。 乐东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右手紧握“飞索”用力一甩。 呜——! 裹着虎皮狐皮的硬木条带着破风声,直直抽向胡老爷子那张被铜镜灼烧得不成形的鬼脸。 啪——! 这一下,效果出乎意料地明显。 这硬木条上面缠绕的虎皮蕴含着辟邪煞气,加上那狐皮的魅惑之力,在抽中魂体的瞬间同时爆发。 胡老爷子那张鬼脸被打中后竟然荡漾扭曲起来。大片大片的黑气被直接打散。 更诡异的是,他那双闪烁着红光的鬼眼,在挨了这一“飞索”之后,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和迷茫。 就好像…就好像当初那些被狐狸皮的鼓声迷惑的阴魂一样。 “好家伙。” 乐东心中狂喜,这“飞索”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简直是物理攻击加精神攻击的完美结合。 他哪里还会客气? 趁着胡老爷子被神像压制得动弹不得,又被铜镜灼烧,被蔡坤和林寻狂殴,精神又陷入短暂的迷茫,乐东彻算彻底放开了手脚。 呜!啪!呜!啪! 他双臂轮开,将那根“飞索”舞得虎虎生风。 每一次抽击都故意落在胡老爷子魂体最薄弱或者挣扎最剧烈的地方。 虎皮的煞气不断消磨着胡老爷子的阴气根基,狐皮的魅惑之力则如同无形的精神冲击,一次次干扰着胡老爷子的反抗意志。 胡老爷子那凄厉的鬼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嘶鸣,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他想凝聚阴气反击,却被神像压制。 他想挣脱铜镜,却被“飞索”抽得精神涣散。 他想扑向最近的蔡坤,林寻的鞭子和蔡坤的甩棍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就像一只掉进了泥潭又被无数棍棒殴打的困兽,徒劳的承受着的攻击,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支离破碎… 反观乐东是越打越兴奋,越打越顺手! 这“飞索”用起来简直太趁手了。沉重有力,抽在魂体上反馈感十足,每一次击中都能清晰的看到效果。 而且有后面有钟馗神像这尊“定海神针”在,他根本不用担心胡老爷子能翻出什么浪花,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完美的活靶子来练手。 一旁的麻文文站在稍后的位置,虽然看不见具体的战斗场面,但耳朵却清晰的捕捉着胡老爷子的惨叫声,乐东“飞索”破空的风声,林寻长鞭清脆的炸响,蔡坤粗重的喘息和夹杂着痛哼的怒骂……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激烈搏杀的画面,清晰的呈现在麻文文的“心”中。 一股艳羡和渴望,悄然涌上麻文文的心头。 第198章 胡老爷子之死 听着远处的争斗,麻文文在心中叹息。 他骨子里是非常渴望这种直面邪祟,以力破邪的刺激感。不然当初第一次“出师”时,也不会那般激动和兴奋。 那种亲手降妖除魔,守护一方的成就感,是任何其他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眼睛。 无尽的黑暗,永远地剥夺了他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老根那次见面时,那肯定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你这双招子啊,是被人当成了‘容器’,活生生给邪祟塞进去,撑爆的。” 可师父从小告诉他的是什么? “文文啊,你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眼睛,师父无能,治不好你… 唉,也是机缘巧合,你师祖他们才能暂时寄居在你身上,帮你感知外界,也能让你更快练习除鬼的本事…” 生病烧坏…碰巧让师祖进来…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个素不相识,阴险狠毒的老根的话可信?还是养育他长大,传授他本事,亦父亦师的师父的话可信? 理智上,麻文文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老根在骗人!师父虽然严厉,但对自己绝对是真心实意。 可是…心底深处,那个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疑问,时不时的悄然抬起头。 为什么师父从不给他传授通阴神的方法?现在就连乐东都通阴神,可自己才是正儿八经的钟馗传人! 为什么每次自己问一些寻找其他地方放置师祖的打算,师父都会岔开话题或者沉默叹息? 为什么自己“病瞎”的时间点,恰好就是师父需要来安置两位师祖残魂的时候?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头发冷。 麻文文脑中天人交战,无数个声音在争吵辩驳,试图说服自己。 他努力地想去相信师父,那份二十多年的孺慕之情不是假的。 可老根那阴冷的话语,早就扎破了他内心深处那层自欺欺人的保护膜。 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承受的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真的是因为一场意外的高烧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牺牲?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熄灭。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被利用的悲哀以及对未知真相的恐惧,罩住了麻文文的心。 他对师父范彪,那个他曾经视为神明和父亲的男人,第一次生出了陌生的感觉。 就在麻文文沉浸在这撕心裂肺的内心风暴中,几乎要忘却了周遭的战斗时…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响,将麻文文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此刻厂房内陷入了一种死寂,只有几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呼…呼…死…死了…这老狗…终于…终于他妈的…死透了…魂飞魄散…渣都不剩了…” 好几分钟后,蔡坤喘息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响起。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着灰尘滚落下来,在他肥厚的下巴上汇成泥道。 乐东也感觉两条手臂像是灌了铅,又酸又沉。 那根改造过的“飞索”此刻握在手里都觉得坠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处因为持续发力而磨得通红,甚至隐隐有些发麻。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胡老爷子最后消散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连一丝黑气都没留下,只有麻文文那面跌落在地的铜镜,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并非幻觉。 林寻的长鞭也垂了下来,鞭梢拖在地上。她靠在一根锈蚀的钢柱旁,微微喘息,英气的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但眼神还不放心的扫视着周围,确认再无威胁。 整整十几分钟。 乐东在心里默默数着。 三个人,一棍一鞭一飞索,围着一个动弹不得的老鬼,硬生生打了十分钟。 这强度简直离谱。 这要是换作任何一个普通阴魂,被神像气息一冲或者被“飞索”抽上几下,顷刻间就散了。 这胡老鬼,不愧是积年老鬼,魂体残破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扛这么久,硬得跟块陈年老腊肉似的。 不过,再硬也终于被打散了… 心中那种轻松感让乐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长吁口气,感觉连这废弃钢厂里污浊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刚想咧开嘴笑一下,对面就传来蔡坤变了调的抽气声。 “嘶——哎哟喂,操!刚才…刚才好像抓到我这儿了,真他娘的疼啊!” 蔡坤捂着肚子,那股凶悍劲儿没了,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包子。 乐东和林寻的心同时一紧,立刻围了上去。林寻动作更快,蹲下身一把撩开蔡坤胸前被撕裂的衣服碎片。 嘶! 乐东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蔡坤左胸偏下的位置,三道抓痕撕裂皮肉,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正缓慢地往外渗着血。 但那血的颜色,却如同墨汁一般,漆黑粘稠,伤口周围的皮肉更是肉眼可见地在微微肿胀发黑,显然是阴气在侵蚀。 “麻大师,快过来,蔡坤被老鬼抓了,看样子伤得不轻,阴毒入体了。”林寻的声音带着焦急,抬头看向麻文文的方向。 麻文文闻声,身体微微一震,他稳了稳心神,眉头紧锁起来: “被老鬼抓了?这阴气可是带有腐蚀性,普通药物只能止血,祛除不了阴毒,反而会加速侵蚀。” 他摸索着快步走过来,蹲在蔡坤身边,伸出手指,小心的避开伤口,在周围青黑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 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指尖传来,让他本就凝重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又冷又疼,像有冰针在往骨头里钻?半边身子发麻?”麻文文问。 蔡坤疼得直抽气,连连点头:“哎呦麻大师,就是这种感觉,冰得慌,还疼得要命。左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我这…这不会要变僵尸吧?” “别胡说八道。” 麻文文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阴毒侵蚀经络气血,不及时去除,轻则元气大伤,落下病根,重则寒气攻心,有性命之忧。 现在得立刻用至阳之物,配合驱邪符灰,内外兼施,强行拔毒。” “符灰?”乐东一听有办法,立刻追问,“你还有…?” 麻文文苦笑了一下,摸索着自己那个早已瘪下去的挎包:“早就没了。” 乐东没有意外,立刻补充道:“那我马上去市区买,需要什么样的符纸?朱砂呢?”他心急如焚,转身就想跑。 “来不及了。” 麻文文摇着头叹息,“市区距离太远,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而且符纸成色,朱砂品质都有讲究,不是随便买来的就能用。 就算材料齐全,现画符箓也需要静心凝神,耗费时间,蔡坤这伤拖不起。” 乐东心中一沉,他看着蔡坤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有些慌乱。难道刚刚解决了胡老爷子这个心腹大患,就要眼睁睁看着蔡坤出事? 蔡坤也听到了麻文文的话,原本还带着点希望的眼神黯淡下去,面如死灰。 他捂着伤口,疼得哼哼唧唧,目光下意识的投向蹲在他身边的林寻,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道别,也许是求助。 林寻紧抿着嘴唇,眉头拧成了疙瘩。她看着蔡坤痛苦的样子,又看看麻文文和乐东焦急的神情,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突然,她眼睛一亮,猛的抬头看向麻文文: “找春燕大夫,她能治鬼,也能给乐东做手术,那蔡坤这伤肯定也能治吧,而且她距离也不是很远。” “春燕大夫?” 乐东闻言重复一句,希望在心里重新燃起… 第199章 在寻春燕 麻文文闻言也认同的点点头,说道: “对,她手段奇特,而且给乐东做手术后效果立竿见影,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去试试。不过,她需要的诊费的鬼牙…” 乐东也想到这一层,有些懊恼刚才把胡老爷子打爆,但事已至此,先带蔡坤过去再说。 “先找她看看再说,鬼牙实在不行后面多给她点。” 乐东说着就和林寻一起架起蔡坤。 “哎哟…轻点轻点…” 蔡坤疼得直叫唤,但他却挣扎着,没让乐东扶他另一边,反而一个劲地往林寻那边靠,嘴里还嚷嚷着: “东子…东子你别管我…你…你还有钟馗神像要抱着呢!还有…还有那个谁…那个大娘的儿子…孟小辉。得把他带上啊,咱们可是专门为他来的,不能把他落这儿…” 乐东被他这“重色轻友”还带点歪理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但蔡坤后半句提醒了他。他扭头看向厂房深处那个角落。 早在胡老爷子魂飞魄散时,禁锢那些阴魂的力量就消失了。 其他几个阴魂早已化作青烟飘散无踪。只有孟小辉,因为刚才被胡老爷子强行吸食了一部分魂力,虚弱到了极点,连飘都飘不动了,只能蜷缩在墙角阴影里,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像一层随时会破灭的薄雾。 他看到乐东靠近,尤其是目睹了乐东刚才鞭打胡老爷子的狠辣后,魂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本能地向后缩。 “别怕,不伤害你。” 乐东放柔声音,问道:“我们是来帮你的,还记得我吗?上次排队,排你后面那个。” 孟小辉的魂体稍微稳定了一点,默默的点头。 “你是怎么被困到这里来的?”乐东问,他得确认一下情况,也稍微安抚一下对方。 孟小辉的魂体微微颤抖,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我想找鬼牙用,但一直找不到,后来听…听其他‘人’说…这里…有个受伤的老鬼… 我们就…就结伴…想…想来看看…能不能…取到…” 乐东听完,心里一阵无语。 好家伙,真是无知者无畏,一群小鬼,敢来打一个受伤的老鬼的主意? 这不就是羊入虎口吗?怪不得会被一锅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寻那边,蔡坤正哼哼唧唧的被林寻半搀半抱着往外走,情况紧急,不能再耽搁了。 “行了,我知道了。”乐东直接切入主题,“我们今天就是专门为你来的。 你母亲,托我们找你,她眼睛都快哭瞎了,就想再见你一面。” “我妈…?” 孟小辉一愣,表情有些怀疑,这时身后都有麻文文适时的掏出那块手表晃动示意。 孟小辉眼睛亮起,激动的表情很快被悲伤和思念淹没。带着哭腔的音节从他魂体里溢出:“妈…” 乐东心里也是一酸,赶紧拿出那个收容鬼婴的铜铃:“别耽搁了,快进来,我们带你回去见你娘。”他晃了晃铃铛。 孟小辉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深深看了一眼乐东后便化作一道青烟,顺从的钻进了铜铃之中。 乐东收起铜铃,抱起钟馗神像,快步追了出去。 离开钢铁厂后,车子在颠簸的乡道上疾驰,比来时开得更快更猛。 蔡坤躺在后座,头枕着林寻的腿,哼哼唧唧地喊疼喊冷。麻文文坐在副驾,不停地催促开车的乐东再快一点,同时回头感应蔡坤的气息,脸色凝重。 乐东闻言脚下用力,都快把油门踩进油箱里了,手心全是细汗。 终于,那熟悉的小院出现在视野里,车子一个急刹,停在门口。 乐东第一个跳下车,冲到院门前刚要拍门,却见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春燕正背着一个帆布背包,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看样子正要出门。 她看到一脸焦急的乐东,以及他身后被林寻和麻文文搀扶下来的蔡坤,明显愣了一下。 “春燕大夫,救命啊。”乐东顾不上寒暄,急吼吼地开口,“蔡坤被一个很厉害的老鬼抓伤了,阴毒入体,流黑血了,麻大师说拖不得。” 捂着肚子的蔡坤也赶紧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声音虚弱:“春…春燕大夫,您…您给看看…鬼牙,鬼牙我肯定不差事。回头给您补上双份,不!三份!”他生怕春燕因为没“诊金”而拒绝。 林寻和麻文文也是一前一后上前帮腔。 出乎意料的是,春燕听完,非但没有因为没“鬼牙”而面露难色,而是笑着摆摆手,声音温和道: “免了免了,这次不用鬼牙。” 几人皆是一愣。 春燕看着他们疑惑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些,目光扫过乐东和麻文文,意有所指地说: “你们帮我拿到了‘僵尸牙’,这份‘诊金’已经足够了。这次就免费给这小胖子治治。”她顿了顿,看着蔡坤那张皱成一团的脸,补充道: “不过,小胖子…你可别嫌弃我用药脏啊。” 蔡坤一听不用鬼牙,还能免费,哪里还顾得上“脏不脏”,只要能救命,屎他都愿意吃。 他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嫌弃不嫌弃,春燕大夫您尽管用药,只要能好,啥都行。” 春燕笑了笑,也不多言。她转身重新打开刚刚锁好的屋门,示意他们把人扶进去。 待把蔡坤在椅子上放置好,春燕解开他胸前的衣服,露出那三道狰狞发黑的伤口。 她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按,点点头:“嗯,是阴煞抓伤,还带着怨毒,挺麻烦,不过能治。” 说吧,她起身走到屋子角落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黑乎乎,黄糊糊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骚臭味。 蔡坤伸着脖子一看,那膏药的颜色和质地,再配上这股味儿,脑子里闪过无数污秽的画面,胃里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出来: “大…大夫…这…这是啥玩意儿?不会是…是那个吧?”他不敢说出口。 春燕看他那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小胖子,不是你想的那些脏东西。 这是‘门顶土’,从老宅子大门门框顶梁上刮下来的陈年老土,经年累月被天光暴晒,阳气足得很,最能拔除阴寒邪气。 我加了点引子,配了一点点童子尿做药引,激发土里的阳气,治你这被老鬼抓伤的阴毒,最是对症下药。” 一旁的麻文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门顶土…集日光之精,聚门户之阳,童子尿也是纯阳之物…牛啊… 这配方闻所未闻,但道理却通,至阳克至阴,土性厚重能吸附邪秽…春燕大夫果然手段独特!”他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 蔡坤听麻文文都这么说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看着那坨气味感人的膏药,他心一横,眼一闭,视死如归:“来吧大夫,我准备好了。” 春燕也不废话,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起一大坨那黏糊糊的膏药糊在了蔡坤伤口上。 第200章 春燕离去 “嗷——!” 蔡坤惨嚎一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林寻死死按住。 “按住他,这是阳气在冲击阴毒,忍过去就好了。”春燕说着手上动作加快几分。 乐东和林寻赶紧帮忙,死死按住挣扎的蔡坤。 只见那糊在伤口上的膏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生变化,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遇到膏药后,竟然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缕黑烟。 而膏药本身,接触伤口的部分迅速变成了更深的灰黑色,仿佛吸收了那些污秽的阴毒。 剧痛持续了大概十几秒,蔡坤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哼哼。 他感觉那股钻心刺骨的阴寒,似乎真的被一股灼热的力量从伤口深处往外驱赶中和。虽然还是很疼,但不再是那种冰寒入骨的绝望感,而是火辣辣的,带着生机的痛。半边身子的麻木感也减轻了不少。 “好像…好像真没那么冰了…”蔡坤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虚弱的说。 “嗯,阴毒被拔出来了。这膏药贴够十二个时辰,期间可能会有点痒,千万别挠。 明天这个时候揭掉,伤口就会开始收口长肉了。我再给你开点普通的消炎生肌药粉,到时候敷上就行。” 春燕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的布条帮蔡坤把膏药固定好。 处理好蔡坤的伤,春燕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然后利落的重新背起帆布包,拎起小包袱,看样子还是要出门。 乐东见状,跟着她来到门外诚恳的说道:“春燕大夫,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又救了我们一次,改天我们一定好好登门道谢。” 春燕正锁着门,闻言停下动作,转过身。 温和的阳光从门檐照下来,给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着乐东,又看看麻文文,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疏离。 “不用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很平淡。 “我要走了,去一个地方,重活一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东几人有些茫然的脸,嘴角勾起一个飘渺的弧度:“下次见面,你们也不会认识我了。” 说完,她锁好门不再停留,转身,瘦小的身影背着行囊,步履轻快地融入正午的日头里,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乐东几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重活一世?啥意思?”蔡坤捂着胸口,茫然的问,“投胎去啊?那确实不认识咱们了。” “听着不像投胎。”麻文文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味春燕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倒像是…某种告别和新生?算了,这样的高人行事,本来就难测。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们就当如此吧,走吧,蔡坤需要休息,我们也饿坏了。” 乐东看着春燕消失的方向,心里也琢磨着“重活一世”四个字,总觉得有些玄乎。 但眼下蔡坤的伤暂时稳住,孟小辉也带回来了,还有老大娘的心愿要了结,实在没精力深究。他摇摇头,只当是春燕大夫不想被打扰的一种说辞。 “走走走,这去见大娘怎么说也得等到晚上吧,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饿死我了。” 蔡坤虽然胸口还火辣辣的疼,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嚷嚷着饿。 几人上车,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羊蝎子馆。点了一个大份红汤锅底。 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红油翻滚,香气四溢,驱散了众人一身的疲惫。 几筷子羊蝎子下肚,再喝上一口热汤,乐东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蔡坤更是吃得满头大汗,暂时忘了胸口的疼痛,一边嘶哈着辣气,一边大快朵颐。 吃到半饱,麻文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道: “等今晚天黑,我们去趟孟家村,把孟小辉的事办完,了了大娘的心愿。之后,我们就可以动身去闽州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任务即将告一段落的轻松。 几人听了都点点头,这闽州之行,一路上折腾真不少。 只有蔡坤,正啃着一块带肉的骨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开口: “那个…麻大师,东子…现在胡老鬼完犊子了,魂飞魄散,那…那是不是意味着金子的诅咒…也就跟着没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小石头,投入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乐东正夹着一块冻豆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麻文文,麻文文也停下了动作,转向蔡坤的方向。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是啊,胡老爷子死了,那个让他们被迫踏上这条路的根源,是不是真的就此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安全了?意味着…可以回家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乐东脑海中闪过。 家…巨大的诱惑力让他动摇,他甚至能想象到妻子和小宝看到他回去时惊喜的表情。 但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现在重要的,早已不是诅咒了!是人脸山,是张灵玉,是那冥冥之中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命运… 而在乐东内心挣扎的这片刻,麻文文已经抬起了头,面向蔡坤的方向,淡淡道: “至少,从目前来看,胡老鬼泯灭后诅咒应该也随之消散了,怎么?” 麻文文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你…想回去了吗?” “我?” 蔡坤被麻文文这么直接一问,又感受到周围安静下来的氛围,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尴尬:“咳…我就那么一问嘛…” 乐东看出他的难堪,主动开口替他解围,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金库的纸条张灵玉也说,他护胡老爷子一世已经是万难,说明诅咒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就连张灵玉那样的人都觉得万难,说不定还有其他诅咒并没有消失…” 林寻也适时的接过了话茬: “是这么个道理,胡老鬼缠着你们要金子的诅咒可能解除了。 但归根结底是都因为金子,那些怕才是诅咒的根本,但金子的来路,背景,我们一概不知。 如果不能从根本解决,恐怕诅咒还会存在…” 她说完看着蔡坤,眼神变的真诚起来: “蔡坤,如果你因为这次受伤,或者觉得胡老鬼消亡了,想回去过安稳日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完全理解,也支持你的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是,你一不要掉以轻心,即使回去了,也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 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比如身体不适,或者感觉被什么盯上,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林警官!” 蔡坤没等林寻把“联系我们”后面的话说完,就猛的打断了她。 第201章 母子终见 他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辣的还是急的,他看着林寻,又看看乐东和麻文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你们怎么都以为我要回去了?我就是…就是最后确认一下,问问都不行啊?” 他挺了挺还有些疼的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我蔡坤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吗?我答应了范大师要照顾好麻大师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麻大师去哪,我蔡坤就跟到哪,就算诅咒没了,麻大师要去闽州爬人脸山,我也跟着,刀山火海也闯了,再说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看向乐东,后者心里一暖以为蔡坤要说些让他感动话时,这小子目光又飞快移到林寻身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羞涩: “再说了…我…我还得跟着林警官您学习呢,学习怎么对付这些邪门歪道,学习…学习侦查破案呢…” “噗——咳咳咳!” 乐东正端起杯子喝水,一听蔡坤这后半句话,尤其是那扭捏的语气,一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满脸通红,伸手指着蔡坤,想笑又喘不上气。 蔡坤被乐东的反应弄得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嚷嚷: “你什么表情?咳什么咳?呛死你算了,这叫警民鱼水之情,警民合作懂不懂? 我这是积极向组织靠拢,向林警官学习先进经验,你懂个啥?” 林寻看着乐东咳得死去活来,又看看蔡坤那副气急败坏的窘迫样,终于忍不住,抿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也飞起了两朵淡淡的红云。 她没好气的瞪了蔡坤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听着乐东的咳嗽,蔡坤的嚷嚷和林寻那声轻笑,也无奈地摇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低声嘟囔了一句: “鱼水之情…这水…有点浑啊…” 一顿饭在插科打诨中接近尾声,几人吃饱喝足,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钟点房休息,一直睡到天色彻底黑透。 夜幕低垂,星斗初现,车子再次启动,驶向孟家村。 这一次大张旗鼓进村,路上还能看到村民,他们也没有阻拦,各自忙活。 周围家家户户还时不时飘出孩童欢笑声和大人们的高谈阔论… 看来孟家兄弟被抓走,对这个村子的人来说,算是做了件好事。 车子稳稳停在老大娘家那低矮的院墙外。车灯熄灭,几人刚下车,就看到了倚在门框边的那个佝偻身影。 老大娘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眼睛一直望着前方,很显然,她就这样等了很久很久,多半是昨晚就开始等到现在。 听到车声和脚步声,老大娘眼睛亮了起来,当她看清是乐东他们时,脸上立刻绽开欢喜。 “大师,小伙子,你们…你们可回来了,找…找到了吗?” 她的声音因长时间的等待而有些颤抖沙哑,一双手又抓住了麻文文的衣袖。 麻文文扶住大娘的手臂,笑道:“大娘,找到了,您儿子小辉,我们给您找回来了,别急,很快,很快您就能见着他了。” 老大娘的身体颤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点头,用力的点头。 等几人来到里屋,告知时辰一到就能相见后,大娘赶紧在灶台忙活起来,说是做儿子最喜欢吃的打卤面… 转眼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村子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满天星斗和一轮清冷的弦月洒下朦胧的光辉。 麻文文站在大娘身后,神情肃穆。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大娘后背写写画画。 “大娘,这是固魂安魄的印诀,能护您片刻,让您能近距离地接触阴魂的气息而不受侵扰。”麻文文低声解释。 做完这一切,麻文文退开两步,对乐东点了点头。 乐东深吸一口气,拿出铜铃,低声呼唤:“小辉兄弟,出来吧,你妈…就在这儿等你。” 铜铃表面微光一闪,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淡青色身影,缓缓地在月光下凝聚成形。 正是孟小辉。 他看起来比在钢厂时强了不少,出来后他先是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正泪眼婆娑,努力朝他这边张望的老大娘时,整个魂体猛地剧烈一震。 “妈…?” 一个微弱的音节,从他魂体中飘荡出来。 老大娘早就泪如雨下,颤抖的双手伸出,声音破碎而哽咽:“小辉…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在这儿啊…” 孟小辉的魂体波动,他看着母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看着她眼中滚落的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 所有虚弱都在这一刻被的悲伤和思念淹没。 他忘记了魂体的虚弱,忘记了生死的界限,忘记了一切,跌跌撞撞的“飘”了过去。 大娘有了背后麻文文的印诀,伸手朝着孟小辉魂体小心的抚摸着。 但却并没有真实的触感。 “小辉…我的儿啊…” 大娘呜咽一声,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孟小辉也是面露哀伤,魂体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母子二人,一个在生者的世界,一个在亡者的边缘,泪眼相对。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那汹涌的泪水,承载着无尽的思念,愧疚,不舍和最终相见的悲恸。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的洒在他们身上,仿佛凝固了这一刻的永恒… 一人一鬼相处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在生与死的界限两侧,既短暂又漫长。 麻文文静立一旁,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老大娘身上那层由他打下的固魂印正在被的阴气缓慢侵蚀,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老人家的阳气本就如风中之烛,经不起长时间消耗。 他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劝道:“大娘,时辰差不多了,印诀护得住您一时,护不住一世。您年岁大了,久沾阴气,于阳寿有损。” 老大娘身体一颤,抓着虚无的手猛的收紧,像是要抓住即将溜走的珍宝,嘴唇哆嗦着:“再…再让俺看看…再看看俺儿…” “妈…” 孟小辉的魂体波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听这位大师的吧,您得好好的,您身体健健康康的,我才能安心啊…” 他的话语破碎,却充满了最纯粹的牵挂。 这句话比麻文文的劝诫更管用。老大娘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用力地点着头,一点点地松开了那徒劳挽留的手。 随即转身颤巍巍的端过那碗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打卤面,递给孟小辉,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儿啊…别惦记妈…这是你最爱吃的面,妈给你做好了…你吃了它,就…就安心上路,好好去投胎,别再外面飘着了…你在外面飘着,妈这心里…就更难受了…” 孟小辉看着那碗面,压抑的悲伤终于决堤:“我走了你怎么办啊妈?村里容不下咱们…你身体又不好…我想找鬼牙换钱给您养老,你全让人骗…”他泣不成声,魂体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傻孩子,胡说啥呢!” 老大娘急忙打断他,“村子里除了孟家兄弟,谁真容不下咱们?那俩坏种已经让警察抓走了。其他人…都是好的,念在你爹在世时那点恩情,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看开的笑:“至于妈这身体…呵呵,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几天算几天。 等妈死了,下去找你爹那个老倔驴,咱们一家子不就又团聚了?那老家伙脾气臭得很,没我在边上念叨,指不定在下面多惹人嫌呢…” 这番话语,像是最终解开了孟小辉最后的执念。他听着母亲用朴实的话安排着生死,魂体反而奇异地稳定下来,那是一种释然。 他转头看向乐东,眼神里还有最后一丝残留的担忧和不甘。 乐东看懂了他的眼神,上前沉声道:“小辉兄弟,放心吧。你留在阳间,除了让大娘日夜悬心,没有任何好处。况且…”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最现实的情况,“就算你真找到了鬼牙想换钱,但春燕大夫…今天一早也已经出远门了,不知去向。所以…阳间你多呆无益了…” 这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掐灭,孟小辉低下头,魂体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洗净铅华的平静… 第202章 卦象 抬起头的孟小辉留恋的看了一圈家中摆设叹息一声。 然后,他微微俯身,对着那碗面轻轻一吸。 没有风声,没有异响,但碗里的面条肉眼可见地失去了所有光泽和水分,变得灰败干瘪,像是放置了几个月之久。 反观孟小辉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最后能给他的温暖。 做完这一切,孟小辉整了整衣襟,朝着老大娘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他的魂体就透明一分。 站起身,他又转向麻文文、乐东、林寻和蔡坤,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他转向即将离开的方向,脚步顿住,用极其轻微的声音飞速说了一句: “如果可以…请大家…日后帮帮我妈…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 乐东几人神色肃穆,无声点头。 孟小辉看到了,脸上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魂体化作点点微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彻底融入皎洁的月色之中,再无踪迹。 这一次,老大娘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倚靠着门框,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泪,却又挂着一种悲伤后的平静和欣慰。 了了,心事终于了了。 乐东几人看着大娘的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过了好一会儿,见大娘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乐东才上前轻声提出告辞。 大娘回过神,急忙擦掉眼泪,抓住乐东的胳膊:“不行不行,这都啥时辰了,天这么黑,你们咋走,今晚你们就在这将就一宿。”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确实疲惫不堪,蔡坤还有伤在身,要是连夜赶路既不安全也折腾。 乐东代表点点头:“那就麻烦大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是我家的大恩人。”老大娘连忙摆手,转身就往厨房走,“这都后半夜了,你们肯定都饿了,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很快就好!” 乐东几人还想帮忙,却被大娘一个个推了回来,只好依言坐在那张旧方桌旁等待。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忙碌声。 夜色深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阴冷和淡淡的悲伤,但也多了一份心愿已了的宁静。 乐东看着眼前熟悉的情景,几天前,也是在这里,同样是深夜,大娘给他和麻文文、李得胜做了面。 那时白僵未除,僵尸牙毫无头绪,自己还是个濒死的绝望之人。 短短几天,白僵伏诛,就连胡老鬼也魂飞魄散,大娘的心愿了结,自己不仅做了手术重获新生,还得了个称手的“飞索”… 这一趟,真是跌宕起伏,惊险刺激得如同过了大半辈子。 思绪飘荡间,很自然地就滑到了几天前,同样在这张桌子旁,大娘给他的那张纸条——张灵玉的卦象,让他心里怎么也不踏实。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张纸条还在。 “你们…对那个张灵玉,还了解多少?” 乐东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正在检查蔡坤伤口纱布的林寻抬起头,想了想说:“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很多,都说他神通广大,道法高深莫测,只是行踪飘忽,极少人见过其真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蔡坤靠在椅背上,闻言嘿嘿一笑,插科打诨: “咋了东子,经历这一遭,想找人拜师了?那你也得找个活人啊…” 乐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在桌上摊开。 粗糙的纸张,潦草有力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种神秘感。 “几天前,大娘给了我这张纸条,说是她丈夫生前得到的,是张灵玉的笔迹。” 乐东的手指点字迹上解释,“这卦象,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这‘后人命途陡变’不就是我误会用血抹钟馗眼睛吗? 而正巧的是那春燕需要僵尸牙,正巧张灵玉在坟场留下僵尸,正巧他还给春燕留下能给我做手术的谿边皮,正巧对上他说的‘后人自取渡难改命’… 这么多巧合凑一块,就像…就像…” “就像是早就给你量身定做好的一样。” 麻文文接过了话头,他虽然看不见,但脸朝向乐东的方向,眉头紧锁。 林寻神色也变得凝重,她接过纸条仔细查看,又对比了一下记忆中金库纸条和李延旗子上的字迹,缓缓点头: “字迹风格确实一致,乱而有序力,自带一股韵味。而且听你这么一说…难不成一路上的经历,都在张前辈的算计之中?” “不能吧?” 蔡坤夸张喊道,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那不成活神仙了?几十年前就能算到今天咱们会来这儿,东子会受伤需要手术,这…这也太离谱了。” 林寻摇摇头,眼神深邃:“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玄门卜算之术精深奥妙到极致,窥探天机,预知未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张前辈在我父…在陈先生小时候就成名已久,若说他真有这等通天彻地之能…我反而觉得可能性很大。” 乐东从林寻手中接过纸条,小心翼翼的重新折好,放入贴身口袋,沉吟道: “关于张灵玉的算卦之事,我觉得还是得问问李延,他毕竟是正牌徒孙,知道的内部消息总比江湖传闻要多得多。” “问他?” 蔡坤一听就炸毛了,声音突然拔高,又怕惊动厨房的大娘,赶紧压下来,一脸嫌恶,“问他?那孙子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他知道能告诉咱们? 指不定怎么拿捏着臭架子,问了也是白问,还得看他脸色,憋一肚子气。” 乐东苦笑一下,这也是他预料中的反应。他目光转向林寻,带着一丝试探:“那如果…是林警官去问呢?” 几乎同时,麻文文也淡淡的吐出几个字:“用美人计呗。” 蔡坤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脚,脸涨得通红: “不行,林警官是我…” 他“我”了半天,看着乐东和麻文文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林寻飞起的红霞和带着嗔怒的眼神,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好悻悻地摆摆手。 “…我的意思是,林警官是我的学习榜样,怎么能让榜样去使美人计?还是对那种无赖。 不行,要问…要问我去问,大不了我低个头。” 林寻被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行了,别瞎出主意了。我找个机会试试看吧。正好,乐东提出的这些,也让我对这位张前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蔡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林寻态度坚决,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桌子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枣狠狠的咬着,仿佛那是李延的脑袋… 第203章 淮北的墓 蔡坤吃完干枣没一会,老大娘就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 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驱散了讨论带来的凝重气氛。 “胖小子,这枣是生了虫的,你吃它干嘛,来来来,快趁热吃面条…” 大娘看了看桌子上的枣核有些无语,顺手递给蔡坤一大碗面条招呼着。 看着蔡坤脸色发苦,乐东几人咧着嘴起身接过碗。 简单的葱花酱油面,卧着金黄的煎蛋,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疲惫的身心。 四人围坐桌边,安静的吃起来,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蔡坤偶尔因为扯到伤口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吃完饭疲惫涌来,大娘早已把炕收拾好,虽然拥挤,但足够四人勉强和衣躺下。 这一夜,无人深眠,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几人就起身准备告辞。老大娘千恩万谢,一直送到院门口,不停念叨着保重。 林寻借口去发动车子,却悄悄将车开到迎宾大道,找了一家自助取款机。几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捏着一叠不算厚但足以让一个农村老人维持一段时间生活的钞票。 她趁着乐东和麻文文最后跟大娘话别的间隙,迅速闪身回屋,将那一叠钱压在了大娘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招呼大家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孟家村,将那座承载了太多悲伤的小院留在身后。 晨光熹微,洒在安静的村路上。 刚出村子不到一里地,林寻放在控制台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屏幕上跳跃着“李延”两个字。 林寻皱了皱眉,习惯性的按了静音,任由屏幕亮起又熄灭,反复多次。 然而,没过几分钟,后方传来一阵明显超速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价格不菲的黑色SUV急速追了上来,毫不客气的一个加速甩尾,横挡在林寻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林寻被迫停车,脸色沉了下来。 “我操,谁啊?会不会开车。”蔡坤差点撞到前排座椅,伤口被安全带勒得一疼,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骂骂咧咧的推门下车。 乐东和麻文文也面色不虞地跟着下车。 对面豪车的车门打开,李延迈步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与这乡间土路格格不入。 他看到林寻,才把手里的电话挂断,脸上堆起担忧迎了上来: “小寻!这两天你可让我好找,要不是今天早上过来看看孟家村后续的处理情况,我都要以为你被他们三个给拐跑了。”他话语轻佻,眼神扫过乐东三人时带着明显蔑视。 蔡坤立马就炸了,上前一步指着李延:“你他妈说谁拐跑?会不会说人话?” 林寻回头给了蔡坤个制止的眼神,同时不易察觉的朝乐东眨了一下眼,微微挑眉。 乐东会意,这不昨晚刚说找机会向李延打听张灵玉,这“机会”居然自己送上门了,虽然方式令人极度不爽。 他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冲动的蔡坤,在他耳边极快地低语:“老蔡,别冲动,正事要紧,忘了昨晚说的了?” 蔡坤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狠狠瞪了李延一眼,总算把那股邪火暂时压了下去,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嘀咕起来:“妈的,看见他那副鸟样就来气!” 李延压根没理会蔡坤的叫嚣,他的注意力全在林寻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抱怨: “小寻,昨天陈叔叔可是真动气了,电话里严令我必须让你回去,你在这样任性不回去,我很难做啊。” 林寻闻言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反问道:“这什么难做的?你就直接汇报没找到我人不就完了? 电话打不通,令没传到我这儿,这又不是你的失职,他还能怪到你头上?” 李延被噎了一下,有些着急:“小寻,这不光是陈叔叔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跟着这三个糙汉子走啊,他们每一次都能惹出祸,每一次都牵连到你,你何必呢!” “李延!” 林寻冷笑一声,语气变的锐利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保护公民安全是我的职责,怕被牵连我就不当警察了?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群众可能有危险,应该躲得远远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延在林寻的连番诘问下有些招架不住,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 “这些大道理我说不过你,反正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你要真不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耍无赖的神情,“那我就跟着你,反正陈叔叔那边也说了,他和我师父手头那个的案子,也跑到闽州去了。 到时候你要是碰上陈叔叔了,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闽州? 静听的乐东三人心中同时一动,又是闽州! 林寻的眉头也是猛地一跳,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李延的话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 她犹豫了一下,顺势岔开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那个案子…还没处理完?” 李延正沉浸在如何说服林寻的情绪里,闻言随口答道: “没呢,那东西滑溜得很,伤了我们两个人,跑了。追踪的痕迹显示,它就是往闽州方向跑了。” 林寻听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肩膀的旧伤处,那个动作很轻微,但一直关注着她的乐东和蔡坤都注意到了。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复杂,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自言自语:“跑闽州去了吗…” 李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劝说着,软硬兼施。 然而,林寻摸着肩膀,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李延的絮叨:“行了,你别说了,回去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她看着李延瞬间垮下来的脸,话锋一转,忽然开始编故事:“我最近太累了,只是想跟着麻大师他们,去下一个城市散散心,玩两天就回去。你不用跟着我。” 李延一听不是要跟着乐东他们,只是去邻市散心,脸色顿时由阴转晴:“散心好啊,早说嘛,那坐我的车吧,舒服又智能。” “不用了。” 林寻立刻拒绝,语气不容商量,“我坐他们的车习惯了,对了…” 她装作不经意的看向麻文文,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和担忧: “这后面换你代替我跟着麻大师他们,那一路可得小心些,保不齐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意不得。” 她这话,一半是说给李延听,一半也是在提醒同伴她要开始打听张灵玉了。 李延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优越感油然而生,拍着胸脯道: “放心吧,有我在呢,我可是福游传人,上次引天雷你忘了?什么魑魅魍魉敢来找事? 如果后面你跟着的这小段路程,敢有什么东西作怪,我在让你看看福游道法的厉害。” 他开始滔滔不绝的吹嘘起师门如何厉害。 林寻就顺着他的话,看似随意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说起来,你们福游观这么厉害,那你师爷张灵玉前辈,当年一定更是神仙般的人物吧?还听人说他…是不是特别擅长卜算推演之类的手段?” 来了! 旁边的乐东、麻文文,连带着竖着耳朵的蔡坤,精神立刻高度集中,屏息凝神的听着。 提到师爷,李延更是与有荣焉,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是肯定,我师父常说,师爷他老人家学究天人,道法通玄,尤其是卜算之道,更是达到了算无遗策的境界,当年…” 他巴拉巴拉的讲起一些不知真假的神奇事迹,什么一指断乾坤,一言决生死,总之极尽夸张之能事,充满了个人崇拜色彩,关于为何仆卦的核心内容半点也无。 林寻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暗暗失望,知道从这家伙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真材实料后,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延吹嘘得正起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话头一转: “哎,说到我师爷,正好!你们不是要去散心吗?往闽州方向走,正好顺路经过淮北! 我师爷就是淮北人,仙逝后也安葬在老家,我早就想去祭拜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正好路过,一定要去上炷香。小寻,你也一起去看看吧?沾沾祖师爷的仙气。”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林寻正愁没机会继续跟着乐东他们深入,闻言心中一动,去祭拜张灵玉墓?这倒是个好理由。 至少能暂时稳住李延,让他别再纠缠自己回不回去的问题,还能跟着乐东他们多走一段。 她立刻顺势点头,脸上露出兴趣:“淮北啊?好啊,就当旅游了。正好给张前辈上炷香,表达一下敬意。” 李延大喜过望,以为终于说动了林寻,也不再强硬要求她上自己的车,开始兴致勃勃地吹嘘起淮北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秋天的枫叶如何如何,仿佛不是去祭祖,而是去度蜜月。 两辆车,一前一后,再次启动,朝着淮北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田野的景象不断向后飞掠,新的路程,似乎又埋下了新的未知。 乐东看着前方那辆骚包的豪车,眉头微锁,李延的加入,让本就迷雾重重的闽州之行,增添了更多变数… 第204章 荒山简易房 两车拐进高速,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景色由田野逐渐变为更开阔的平原,行至下午,两车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休息。 阳光有些刺眼,乐东几人下车活动筋骨,蔡坤捂着胸口,小心的伸展着胳膊,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这膏药劲真大,伤口这会又痒又疼,跟蚂蚁爬似的。” “痒就是在长肉,愈合的标志,忍着点。”乐东递给他一瓶水。 李延也下了车,靠在车边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向陈先生汇报情况,话语只说是找到了林寻,她同意回去,正好顺路去淮北散散心。 挂了电话,他看向正在便利店门口和乐东几人说话的林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小寻,聊什么呢?” “没什么,聊聊孟家村那俩混蛋。” 林寻回道,“正好,你知道孟俊才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吗?” 李延见林寻对此感兴趣,便清了清嗓子,带着点卖弄和知情者的优越感说道: “哦~,那小子啊?起初他知道村里来了这个一个人,对马胖子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嘛……” 他顿了顿,吊了下胃口才继续:“不过后来他和马胖子交谈一夜后态度才一百八十度转弯。” “谈了什么?” 不光是林寻,一旁的乐东几人也是满脸期待。 李延很享受这种目光,沉吟一声缓声道: “谈论内容据说是那马胖子帮孟俊才用虫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两个挡住孟俊才往上爬的路!” 蔡坤听得瞪大了眼:“我操,真不是东西。” “那可不。”李延罕见的认同蔡坤的话,随即又道:“有了这个事,孟俊才才会把马胖子当活神仙供着。 马胖子说他们村坟场风水有问题,压着他的官运,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把尸体放进去净化,孟俊才就屁颠屁颠张罗人在祠堂开挖了,想着能当大官呢。 哼,贪心不足蛇吞象,结果呢,现在把自己搭进去了。” 听到这前因后果,乐东几人忍不住咒骂几声。 “妈的,真是活该!”蔡坤骂了一句,“那现在呢?那王八蛋加上孟大牛,得判死刑吧?” 李延哼了一声:“死刑没跑了。私藏枪支、贪污受贿、恐吓威胁、涉嫌谋杀… 这性质太恶劣了,典型农村黑社会,上面要抓典型,肯定从严从重,吃花生米是迟早的事…” 听到这个结果,几人心里都觉一阵痛快。 这种为了一己私利,祸祸人东西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正是天理昭昭。 闲聊过后,几人没有多待,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点东西,两辆车再次上路。 一路疾驰,直到次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时,车子才驶离高速。 跟着李延的车,在淮北地界下了国道,一路向南开去。 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平坦的柏油路先是变成了硬化水泥路,路两旁还能见到些村庄和农田。 接着,水泥路也到了尽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辆颠簸起来,扬起一片尘土。路旁的民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大片的荒野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蔡坤被颠得龇牙咧嘴,小心地护着胸口:“哎哟喂…这什么破路,李延那小子是不是带错路了?这哪儿像埋高人的地方?” 终于,在前方带路的SUV减慢了速度,最终在一片彻底的荒芜之地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低矮的荒山,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显得有些突兀。 几人下了车,一股野地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蔡坤打量着眼前这座其貌不扬的小山,忍不住又嘀咕起来: “不是吧…就这?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高人埋这儿?这地方看着也不像风水多好的龙脉宝穴啊,埋个孤魂野鬼还差不多…” 李延正好走过来听到,难得没生气,只是略带鄙夷的看了蔡坤一眼: “你懂什么?师爷他老人家境界高深,早已超脱世俗。他从不看风水,他老人家本人就是风水。 他愿意长眠于此,那这里就是最好的风水宝地!” 蔡坤撇撇嘴,没再吭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信。 乐东没参与争论,他仔细打量着这座山。山确实不高,甚至有些矮小,但植被却异常茂密,郁郁葱葱。 时值秋季,许多树叶变了颜色,黄的、红的、褐的,交织在一起,与周围单调的荒野对比,反倒显出一种孤寂而独特的美感。 “走吧,师爷的墓在山顶上。”李延从后备箱拿出早在下国道后买的香烛纸钱,招呼了一声,便率先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狭窄小径往山上走去。 乐东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山路难行,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李延走在最前,一边拨开拦路的枝条,一边试图跟林寻搭话: “小寻,你看这山叫灵玉山,就是根据我师爷名讳改的。 你别看现在荒,当年师爷仙逝,安葬于此的时候,那场面,啧啧,听我师父说,真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啊! 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来了,都是来祭拜他老人家的…唉,真是时过境迁,人死如灯灭啊,你看这路,荒草都这么高了,怕是好久没人来过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炫耀,也带着一丝唏嘘。 他话音刚落,走在中段的林寻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望向前方山坡一处略微平坦的地方。 “那可不见得。”林寻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那不是还住着人吗?” 李延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乐东、蔡坤也停下脚步,手搭眉间眺望。 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山腰平缓地带,竟然立着一间低矮的简易房,像是工地常见的那种蓝色铁皮活动板房。 板房外面,还平整出了一块不小的空地。 “咦?”李延皱起了眉头,“还真是…怎么会有个房子?这附近连个村子都没有啊。”他显然也感到意外。 麻文文侧耳倾听,又微微仰头,低声道:“气息…挺正常的,没什么凶煞邪祟的感觉。” 李延一听,立刻又找回了底气:“废话,我师爷仙躯埋在这里,哪个不长眼的邪祟敢在这附近作乱?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什么脑子…” 麻文文低声骂了句:“蜡笔的,真狂。”声音很小,只有旁边的乐东听到了。 林寻却依然谨慎:“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个房子,本身就不太正常,还是过去看看吧,保持警惕。” 音落,五人小心的朝着简易房走去。 第205章 哪来的小孩 越靠近,越觉得怪异。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空地上那口显眼的棺材。 棺材似乎还在制作中,木材的原色尚未完全被漆料覆盖,上面雕刻的图案只完成了一半。 地上散落着刨花,木屑和各种雕刻工具,棺材本身的存在,在这荒郊野外就显得格外突兀。 而当乐东看清那棺材上已雕刻完成的图案时,心头更是莫名一凛。 那上面雕刻的,并非传统棺材上常见的仙鹤祥云、二十四孝或是西天极乐世界图景,而是一颗颗……神佛的头颅。 那些头颅排列很是规律,面容被雕刻得宝相庄严,眉眼低垂,神态祥和慈悲。 但不知为何,将这些神佛的头颅雕刻在棺材上,组合在一起,非但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祥和,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和亵渎感,看得人后背发凉。 “这棺材…” 身后的蔡坤也看清楚了,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嘀咕道,“这上面刻的什么玩意儿?佛祖菩萨的脑袋?这…这怎么看怎么别扭啊。” 乐东沉声道:“是神佛的头颅雕像,刻在棺材上。” 一旁李延也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嫌恶和不解:“真是晦气,怎么跑这荒山野岭来做棺材了?这是要开棺材铺吗?还刻这些…简直是胡闹。”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听着他们的描述,眉头紧紧锁起,他上前一步,低声问乐东:“仔细看看,那些头颅的眼神,有没有什么特别?排列的顺序是不是杂乱无章?” 乐东又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排列…说不上来,感觉有点规律。眼神都很祥和,但就是…就是放在棺材上,感觉特别怪。” 麻文文沉吟道:“啧,听过棺材上雕龙画凤刻瑞兽的,也听过刻八仙过海的,但这用神佛头颅来裱装棺材…闻所未闻。事出反常必有妖,有古怪…” 连麻文文都这么说,乐东心里的不安感更重了。 他虽然不懂棺材制作的诸多禁忌和讲究,但本能地觉得这东西极其不对劲。 林寻没有说话,而是拿出手机,远远的将那口诡异的棺材和周围的环境都拍了下来。然后她示意大家分散开,小心的靠近那间简易房。 简易房的窗户很小,里面拉着帘子,看不清具体情况。门是虚掩着的。林寻示意乐东和蔡坤在一旁戒备,自己小心的上前,轻轻推开门。 里面空间逼仄,仅能容一人居住,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乱糟糟的床铺,一个简易炉灶,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木料边角料,却不见人影。 “没人。”林寻退了出来,摇了摇头。 “管他呢。”李延显然不想节外生枝,催促道,“一个做棺材的怪人罢了,说不定是哪个老光棍躲山里搞营生。 咱们办正事要紧,赶紧上山祭拜师爷吧,这棺材…哼,也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敢买,用这雕着神佛脑袋的棺材下葬,也不怕折寿。” 林寻又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更多发现,便点了点头:“走吧,上山。” 五人离开这处透着诡异的小平地,继续沿着小径往山顶爬去。 越接近山顶,路反而好走了一些,远远的就已经能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土包和一块竖着的石碑。 走到近前,发现这坟墓异常简朴,就是一个普通的土坟包,因为久未打理,上面长满了荒草。 墓碑也不大,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石碑,上面刻着“先师张公灵玉之墓”几个大字,因为常年风吹日晒雨淋,布满了污渍和苔痕,显得十分沧桑。 蔡坤看着这近乎寒酸的坟墓,还是没忍住,小声对乐东说:“东子,这…这也太简陋了点吧?好歹是一代高人,这墓修的…还没我们村老支书的气派呢。” 也许是因为终于到了师爷墓前,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恭敬起来,在听到了蔡坤的话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怼,只是低声解释道: “师爷一生淡泊,不喜奢靡,临终前特意嘱咐,葬仪从简,墓穴平常即可。 他说‘尘归尘,土归土,一副皮囊,无需扰民’。” 几人听了,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高人不禁又生出一份敬意,蔡坤也讪讪地闭了嘴。 乐东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祭拜时庄重些。 几人走近土坟,准备将带来的香烛摆上。 这时,李延“咦”了一声。 只见坟前的石头香炉里,竟然插着几炷尚未完全燃尽的香,旁边还摆放着一些新鲜的瓜果作为贡品。 “看来还有人记得师爷他老人家啊。”李延语气有些感慨,“不知道是哪位同道前来祭拜过。” 乐东看了看那香,烧了大概三分之一左右,贡品也很新鲜,看来人刚走没多久。 他也没多想,正如李延所说,张灵玉那样的人物,即便逝去多年,有仰慕者或受其恩惠者前来祭扫,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李延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肃穆的点燃了带来的香,分给众人,他率先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口中低声祷念着什么,大概是福游内部的一些祭语。 乐东、林寻、蔡坤也依次上前,持香躬身祭拜。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也面朝墓碑,郑重地行了礼,对于这位可能算计了一切,又留僵尸和谿救了乐东一命的神秘前辈,他们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好奇,有感激,也有几分敬畏。 就在李延刚刚站起身,乐东准备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土坟包后面传来。 几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孩童,正低着脑袋,从坟墓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荒山,野坟,突然出现一个独自活动的孩童…… 这一幕,让刚刚祭拜完的五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了脊背。 所有人心头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这荒郊野岭,前后不见村店,哪里来的孩子? 第206章 孔童子 看见小孩后,蔡坤第一个没忍住,他嗓门本来就大,在这寂静的山顶显得格外突兀: “哎那小孩,谁家的?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干啥呢?你家大人呢?” 穿着暗红色秋衣的矮小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从低头沉思的状态中反应过来,然后缓缓的抬起头。 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乐东只觉得一股荒诞离奇的诡异感扑面而来,就连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孩! 眼前这人,确确实实只有七八岁孩童般的身高和体型,甚至连头发都是乌黑浓密,透着孩子气的亮泽。 可偏偏顶在这样一副身躯上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皮肤像是被岁月揉搓过无数次的粗糙纸张,眼袋松弛,下巴上还留着一撮拇指长短,稀疏的白色山羊胡。 他因为惊讶而半张开的嘴里,牙齿稀稀拉拉,没剩下几颗好的。 这面容,说是八十岁的老头都有人信,可它偏偏就严丝合缝的长在了一个“孩童”的脖子上。 “我……我靠!” 蔡坤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这…这什么情况?” 林寻也是瞳孔一缩,右手不动声色地微微后移,眼神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连一直显得很倨傲的李延也明显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眯起眼睛,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审视。 只有麻文文看不见,但他捕捉到了身边几人那轻微的吸气声,他微微侧头,似乎感应着什么。 而那个“童身老面”的人显然也被眼前这突然出现的五个人吓住了。 他先是受惊般的后退了半步,一双眼睛却贼溜溜的快速扫过几人,尤其在看到乐东几人手中还拿着的香火时,眼神闪烁了几下。 李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喂,说你呢。哪来的?一个人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说着他往前站了半步,隐隐将林寻挡在身后一点,似乎想彰显一下存在感。 那童身老面的人被李延这么一问,反而像是镇定了下来。他抬起头,用那双嵌在皱纹里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延一番,特别是注意到李延衣着光鲜,气质不凡后,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朵菊花。 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很低,冲着李延微微弯腰道: “哈哈哈,误会,误会了!几位,几位千万别见怪,我姓孔,叫孔童子。我来这的目的,和几位一样啊。” 他说着,他伸出短小的手,指了指坟前那个石香炉里尚未燃尽的香烛以及旁边摆放的新鲜瓜果贡品,语气显得十分真诚。 李延一听,原来是来祭拜师爷的,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既然是师爷的仰慕者,那就算长得怪了点,也算半个“自己人”。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点惯有的腔调,但已经没那么生硬了:“哦?我就说这香烛是谁烧的呢,原来是你。你说你,祭拜就好好祭拜,悄么声息地从坟包后面转出来,我都以为你是这山里哪个耗子成了精呢,可真吓我一跳。” 李延这话说得直白,本意可能只是想开个蹩脚的玩笑,但结合他的语气,听起来就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冒犯。 乐东下意识地看向孔童子,观察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孔童子并没有因为李延这近乎羞辱的话而变脸,只是显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笑了笑,摆着手说: “唉,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老汉我打从娘胎里出来,身材就是个侏儒,可这年龄它不跟我这身高走啊,长着长着,就变成这副鬼样子喽。 不瞒您说,不止您一位被我这模样吓着,习惯了,习惯了。” 他那副坦然又带着点自嘲的样子,倒是稍微打消了一点点众人的疑虑。随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延脸上,语气变得夸张而羡慕: “倒是小哥您,长得真是……真是俊俏,活脱脱就像画里走出来的那些电影明星啊。哈哈哈,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几个像您这样一表人才的!” 李延这人,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一听孔童子夸他像明星,刚才那点不愉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故作谦虚的摆摆手: “哪里哪里,过奖了,也就……十分俊俏里占了九分吧,哈哈哈!”他显然很享受这种奉承,对孔童子的观感立刻又好了不少。 一旁的林寻却一直都没有放松警惕。 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这么个形貌诡异的人,说是来祭拜,却从坟墓后面转出来,过来时还低着个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她没有被孔童子的奉承和李延的得意带偏,而是冷静的开口,打破了这略显虚假的和气,问题直指核心: “老人家,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您这偌大年纪,千里迢迢来祭拜一次恐怕不容易。想来,张灵玉前辈当年对您有过大恩?” 林寻这话问得在情在理,同时也暗藏机锋,既点了对方形貌与年龄的疑点,也探究其来此的真实动机。 这话也提醒了正洋洋自得的李延,他立刻收敛了笑容,看向孔童子,等待他的回答,一旁的乐东和蔡坤也屏息凝神起来。 孔童子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回答道: “哈哈哈,女娃子好耳力,我是蜀地人。” 说完,他脸色一正,转过身,双手抱拳,对着张灵玉的坟墓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情感显得异常真挚,甚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至于恩情……张前辈何止是帮助过我,那可是实打实的两次救命之恩啊!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两次?”李延一听涉及到师爷的往事,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追问道,“哪两次?快说说!”他对于一切能彰显师爷神通和自家门派威风的事迹都充满好奇。 孔童子转过身,脸上浮现出追忆和感激交织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深沉起来: “那还是我年轻时候……唉,说起来都快记不清年头了。有一次我过河,差点被水鬼拖下去换了命,我当时都以为必死无疑,结果是张前辈恰好路过,出手救了我。 那时我就感激得五体投地,甚至想追随前辈拜师学艺,可惜…前辈说我不是吃这碗饭的苗子,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心里始终念着前辈的恩情,就四处打听,想着哪怕不能拜师,能找到前辈,当个端茶送水的记名徒弟也心满意足了。 可这一找就足足找了三十年,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在山里迷了路,脚下打滑,差点掉进山崖,又是张前辈出现救了我。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就算不能报答,也要永远铭记恩情,追随前辈的脚步……” 说到动情处,他用短小的手臂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可惜啊,真是天不遂人愿……后来我听说,前辈竟然……竟然先一步仙逝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真实的悲切,“我得知这个消息后,真是肝肠寸断,别说千山万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来祭拜前辈! 我……我甚至打算,死后就葬在前辈身边,用我的灵魂,日日守护,以报答前辈的两次救命大恩。” 这一番话说得是感人肺腑,情真意切,再加上他那奇特的外貌和激动的情绪,极具感染力。 李延听得是双目放光,一脸赞赏与感动,显然已经完全相信了孔童子的说辞,甚至为师爷有如此忠诚信徒而感到与有荣焉。 然而,乐东却隐隐约约察觉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第208章 各自顾虑 孔童子看见李延犹豫的样子,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开始戴起高帽子,语气充满了追忆与崇敬: “李大师,您犹豫是应该的,谁愿意沾这晦气呢?可…可我想起当年前辈与我素不相识,竟然两次救我性命,这是何等的慈悲胸怀? 每次想起张前辈当年的绝世风采,我就觉得福游一脉和传闻中一模一样,行侠仗义,助人为乐,乃是玄门楷模啊。” 这番马屁拍得又响又正,恰到好处的搔到了李延的痒处。 李延脸上的为难褪去不少,换上一副一被认可的表情,但他还是皱着眉,叹了口气,说出实际的困难: “关键…关键是我们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啊。你说让我给你送葬,这一两天也是送,七八天也是送,我们总不能在这荒山野岭无限期地等下去吧?耽误不起太长时间。” 后面的林寻和蔡坤也罕见的帮李延说话。 先是林寻清冷的开口,直切要害:“老人家,您就没有其他亲人了吗?这种事,按理说应该由您的家人来操办更为妥当。”她的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探底和撇清关系。 蔡坤则直接得多,嘟囔道:“就是啊,老头…呃,老先生,你这…这不是胡搅蛮缠嘛? 让我们等到啥时候?万一…万一你十天半个月都没事,我们还能一直等着?可别到时候您哪个远房亲戚找来了,反讹我们一口,说我们把你怎么样了,那咱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孔童子听了也不恼,那张老脸上反而浮现出孤独,他摇着头,声音带着苦涩:“亲人?我孤家寡人一个,哪有什么亲人啊…… 打从生下来就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爹娘嫌弃,兄弟远离,一辈子没讨到老婆,更别说留下一儿半女了。要说让我感觉最亲的,也就是张前辈和他的后人了……” 说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可怜: “不瞒你们说,我这几天,每天都做梦,跟走马灯似的,梦见以前的事,梦见张前辈……身子骨也越来越疲乏,浑身不得劲,吃不下东西。 想来,也就是这几天,油尽灯枯了。真的…真的耽误不了你们多长时间。” 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李延,语气忽然变得卑微,甚至带上了诀别的意味: “如果…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不挽留,那你们就走吧,临死之前能见到恩人之后,我…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最后看着李延,哽咽道:“李大师,您保重。福游一脉对我的恩德,下辈子再还吧。”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尤其是最后那副深明大义,不忍拖累的姿态,彻底击中了李延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被道德绑架的责任感。 他仿佛看到了师爷当年救人的光辉正照耀在自己身上,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豪情涌上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深思熟虑后仗义出手的架势: “唉!算了算了,看你也是真心实意敬仰我师爷,又这么可怜。这样吧,我最多等你三天。 就三天,三天之后,无论你情况如何,我们都必须离开。如果三天之后你平安无事,我也不会不管你,我会联系当地的派出所,把你的情况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后续关注一下,怎么样?这也算仁至义尽了。” 孔童子一听,顿时感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去,被李延连忙拦住。他抓着李延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谢谢,谢谢,福游一脉果然是大慈大悲。这…这简直是第三次帮我了啊,大恩大德,老汉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啊。” 李延被捧得有些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自己真的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牺牲和善举。 然而,林寻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她一把拉过李延,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悦:“你疯了?我们哪有三天时间可以浪费?闽州那边情况不明,麻文文师父的事迫在眉睫,你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 而且这老头,我从头到尾都觉得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怎么能轻易答应这种事?” 李延正在兴头上,被林寻这么一泼冷水,面子有些挂不住,尤其是他刚在孔童子面前树立起“权威”和“慈悲”的形象。 他皱了皱眉,试图说服林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怕什么?反正…反正你也不跟着麻文文他们去闽州了,就当我…我多陪你几天还不行吗?” 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随即又换上那套大道理:“再说,那老头不可怜吗?他这么敬仰我福游一脉,一口一个恩人之后,我们能帮一下就帮一下,总不能坏了我师爷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声吧?至于你说的不对劲……” 李延自信地哼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这身本事可是福游真传,他有没有问题我能不知道?我一靠近就感应过了,他一不是鬼,二不是妖,就是个有点奇怪的活人老头儿。放心吧,出不了幺蛾子。” 这时,乐东和麻文文也走了过来,显然都想开口劝阻。 乐东刚张嘴:“李延,这事我觉得还是再商量……” 麻文文更是直接,语气急切:“李延,去闽州找我师父要紧,不能再耽搁了。” 李延一看这架势,好像所有人都在反对他刚刚做出的英明决定,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赶紧打断他们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分:“行了,都别说了,有什么意见也保留,我已经决定了。” 他特意看了一眼麻文文,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仿佛是为了在孔童子面前进一步彰显自己的主导权: “还有你们可想清楚了,我是陈先生安排跟着你们的,同样也是监督你们的。你们急,难道我就不急吗?但事情不得一件件处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东和蔡坤,最后回到麻文文脸上:“你们别想着偷偷离开,不然被我追到,全部都从哪来回哪去。 我可没跟你们开玩笑,别忘了,你师父也是民俗研究会的顾问,也是受陈先生管的。你们要是不听安排,后果自己掂量。” 这话一出,麻文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头转向李延的方向,捏着拳头,性格恢复了乐东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蜡笔的,拿姓陈的压我?真是丢你们福游一脉的脸。整天自命不凡,就靠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吹捧你师爷几句,你尾巴就翘上天了。 你可真跟我想象中的福游一脉差太多了,最起码,你师爷张灵玉前辈,绝不会听什么狗屁陈先生的命令行事。” 麻文文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撕破脸了。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头微微朝林寻的方向偏了一下。 李延也被骂得勃然大怒,脸色涨红,但麻文文话语中对陈先生的不敬,也让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寻。 只见林寻的表情尴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让李延到了嘴边的怒骂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进一步激化矛盾,尤其还涉及陈先生。只能狠狠地瞪了麻文文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哼!臭瞎子!” 麻文文也不甘示弱,低声回敬了一句咒骂:“臭傻逼!”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几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愤怒和无奈。 乐东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他明白,局面已经僵住了。 真要丢下李延强行离开?以李延那偏执又爱面子的性格,绝对会追上来纠缠不休,闹得不可开交。 更重要的是,他搬出了陈先生。 那个李延上报给那个神秘且权势不小的陈先生,他用官方手段强行让他们打道回府,那一切就都完了。 麻文文找不成师父范彪,自己也无法深入探究那诡异的卦象和背后的谜团,蔡坤更是难受,他既想跟着乐东,又舍不得林寻,而现在林寻显然被李延绊住了。 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都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和顾虑。一种无力感笼罩着乐东。 就这样,在一片沉默的僵持中,孔童子见似乎没人再提出异议,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被卑微和热情掩盖。 他殷勤地凑上前,搓着手,对李延说:“李大师,各位…各位小哥小姐,你看这也快下午了,山风凉,要不…要不先到我那陋室歇歇脚?” 李延正需要个台阶下,立刻点头:“也好。就去你那儿看看吧。” 孔童子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气氛压抑的跟着他,再次沿着小路下到半山腰那处平地... 第207章 孔童子的恳求 乐东看着滔滔不绝的孔童子,心里泛起嘀咕。 那张灵玉都是多年前人物了,到现在已经去世二十年,孔童子话语中说自己找了三十年,那他至少是在五十年前,甚至更早第一次被救。 那么他那时是“童身成年面”还是“童身中年面”? 到今天这么长时间,他面容老态程度不说,但他的皮肤状态却很是奇怪。 在孔童子声情并茂地讲述时,乐东还隐晦的注意到,孔童子虽然脸上皱纹堆垒,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的皮肤,却并没有寻常老年人那种干枯的斑点和松弛的质感。 反而……反而透着一股孩童的光滑和紧致,只是颜色略显暗沉。 这种反差极其违和。 如果说年龄上还可以用个别长寿现象来勉强解释,那这身上的皮肤又怎么说?难道他光老一张脸,身体却不老?还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保养? 乐东心里疑窦丛生,但这一切思考都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 那边孔童子说完之后,一旁的蔡坤听到他说死后要埋在这里,顺势就想起了半山腰那间简易房和那口诡异的棺材,脱口问道: “那个……你说你要埋在这儿?那……那半山腰那个蓝铁皮房子,不会就是你的吧?门口那口棺材…也是你给自己准备的?” 这话一出,李延脸上的感动和赞赏凝固了。 林寻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孔童子,连麻文文也将脸转向孔童子的方向,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全身感知都集中了过去。 山顶的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感人变得紧张而充满疑云。 孔童子被这么直接地问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他用干笑声掩盖了过去: “啊……是,是啊,那就是我临时落脚的地方。那人老了嘛,就能预感自己大限将至。 我这不就想在临死之前,来找到张前辈的安息之地,顺便……顺便就把自己的后事也给安排妥当了,呵呵,呵呵呵。” 他那看似豁达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些许的勉强。说完,他好像生怕蔡坤再追问那口雕刻着神佛头颅的棺材的细节,连忙指着坟墓后面说道: “诺,后面我连坑这几天都亲自挖好了,就等着两腿一伸,直接装棺入殓,埋进去就完事了。哈哈哈。” 他试图用这种豁达的态度来淡化那口棺材带来的诡异感,配合着他那奇特的外貌,这番言论确实给人一种“世外怪人”的错觉,容易让人潜意识里觉得这老头或许只是行为乖张,看淡生死的奇人,反而减少了几分怀疑。 一旁李延也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自己给找到了解释: “怪不得你刚才从坟墓后面走出来呢,原来是在弄你这个…。” 他语气有些复杂,既觉得这行为古怪,又因为对方是师爷的狂热信徒而不好多说什么。 孔童子见话题似乎被引开,连忙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众人往坟墓后面走:“是啊是啊,张前辈在世时,我就梦想着能跟随在他后边伺候。 现在前辈离世仙去,我没赶上时候,现在怎么着也得埋在前辈身后,这才算圆满啊。” 这话说得,透着一股着了魔般的虔诚和偏执,听得李延都忍不住咂咂嘴,评价道: “啧啧,真是…要是师爷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死后还有你这样诚心诚意的人,说不定都后悔当初没收你为徒了。” 然而,孔童子却像是从李延的话里捕捉到了某个关键信息,眼睛猛的一亮,之前的悲伤和豁达瞬间被急切的好奇取代,他紧盯着李延问道: “你…你刚才说什么?张前辈…是您师爷?” 李延就等着这一刻呢,顿时挺起胸膛,下巴微扬,脸上写满了骄傲,用一种平淡却实则炫耀的语气说道: “没错。正式介绍一下,福游一脉,第三代真传弟子,李延。” 孔童子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先是震惊后是激动,但那激动之中,又飞快闪过隐晦的贪婪和渴望。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一直紧盯着他的乐东捕捉到了些许痕迹。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一种夸张的敬重。 他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摔倒,然后朝着李延,毕恭毕敬的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语气充满了惶恐和荣幸: “哎呀,原来是恩人之后,老汉我有眼不识泰山,失敬,真是失敬了!” 李延被这突如其来大礼弄得一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虚荣心满足的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虚扶了一下: “哎哎,不用这样,不用这样,都是缘分。” 孔童子却坚持鞠完了躬,抬起头来时,神情异常严肃: “要的,一定要的。恩人两次救我性命,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报答,这份恩情重如山。 如今恩人仙逝,见到您,就如同再见恩人。感谢您,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说得情真意切,逻辑似乎也能自洽。 李延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更加舒坦了,尤其是这番做派能让林寻看见,让他觉得倍有面子,脸上的笑容都快藏不住了,嘴上却说着: “言重了,师爷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救人无数,这都是他老人家的功德。” 怎料,孔童子鞠躬起身后,抬起那张老脸,众人惊愕的发现,他脸上竟然已经挂满了泪水。 这把李延弄不会了,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乐东和蔡坤也是对视一眼,眉头紧锁,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强。 这老头的情感也太充沛、太戏剧化了点,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不协调的表演意味。 果然,老头用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对着李延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 “福游一脉,两次有恩于我,恩同再造。本来…本来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憋在心里,想托人帮忙,但又怕…怕这事说出来,惹人嫌弃,觉得我这老家伙临死了还给人添麻烦… 今天见到恩人之后,又想起福游两次救我的事情,想起张前辈的慈容…我…我现在实在忍不住了,想…想求您一件事。” 他说得哽咽难言,情真意切,仿佛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 李延一听这话,再看看孔童子卑微恳求的模样,那股“名门正派传人”的虚荣心和责任感瞬间爆棚,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豪气的说道: “什么事?你说,我师爷能救你两次,今天你又在这荒山野岭碰上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和我福游一脉就是有缘。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开眼的小鬼缠上你了?” 他下意识的就往鬼神之事上去想了,毕竟这才是他认知里自己该显身手的地方。 孔童子眼睛亮光又是一闪而过,立刻顺杆爬,指着身后那个挖好的土坑,用颤抖的声音恳求道: “我…我感觉自己怕是没几天活头了。别无他求,只求…只求李大师您发发慈悲,在我归天之后,帮忙将我…将我那口薄棺,埋入这个坑中,让我能如愿长伴恩人左右,求求您了。” 说完,他竟作势又要跪下。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李延脸上的豪迈笑容僵住,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表情尴尬无比,眼神下意识的就瞟向旁边的林寻。 让他驱邪捉鬼、甚至仗势欺人他都擅长,可这…这给人收尸下葬算怎么回事? 这非亲非故是,而且自己还要去闽州呢,可是自己刚才拍着胸脯答应了,拒绝掉又怕在蔡坤乐东面前折面子,这简直…… 山顶的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孔童子那卑微而期待的哭泣声,和李延那副骑虎难下的尴尬表情。 乐东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这孔童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演了这么一出情深义重、感人肺腑的大戏,最终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求李延帮他埋了棺材? 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口雕刻着神佛头颅的邪门棺材,和他这苦苦哀求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真正的目的…? 第209章 一双童鞋 沿着小路走到简易房门口,孔童子赶紧推开那扇虚掩的破门。 屋里比之前粗略看的还要简陋和凌乱,孔童子费力的在杂物中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板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毕恭毕敬的端到李延面前:“李大师,您坐,您坐!” 李延很自然地接过来,转身又想递给林寻,显得很绅士:“小寻,你坐吧。” 林寻看都没看那板凳一眼,冷着脸说了声“不用”,便抱着胳膊走出门打量着平地上的小棺材。 蔡坤在一旁看到李延对林寻献殷勤,气得呲了呲牙,但看见林寻没接受,又咧着嘴哼着调子靠在门框上抖腿。 李延也不是第一次被林寻拒绝,他也习惯了,拿着板凳自顾自坐下,虽然凳子矮小,他坐得有点憋屈,但姿态却拿捏得很足,仿佛坐在龙椅上。 看李延坐下,孔童子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几乎是蹲在李延面前,仰着那张老脸,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各种关于张灵玉的事迹。 他专挑李延爱听的讲,什么单手镇压百年厉鬼、符箓一出万邪退避、智斗邪派高人等等,说得天花乱坠,细节丰富,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李延听得是眉飞色舞,不时发出“哦?”“真的?”“师爷果然厉害!”的惊叹声,虚荣心和门派荣誉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孔童子的好感度简直是直线上升。 两人一坐一蹲,谈得热火朝天,一个刻意的卑微讨好,一个打心底里享受这种崇拜,画面诡异至极,仿佛李延才在听孙子讲自己的见闻一样。 乐东对孔童子那些天花乱坠的马屁故事毫无兴趣,那些故事听起来传奇,但细琢磨却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他无聊的扭过头,看见麻文文不知何时也摸索到棺材旁边和林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麻文文脸上那稍显不自然的表情来看,多半是在跟林寻解释刚才他对陈先生出言不逊到事情。 乐东很是欣慰,他们这个四人小团体能够相互信任,相互考虑对方这点还是不错的。 再一看李延和孔童子两人表演式的聒噪,乐东烦闷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过肺,稍微缓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他走到屋子外面,看着满山逐渐浓郁的秋色,枯黄一片,带着一种萧瑟的美。 他拿出手机,对着远山拍了一张照片,打开微信,找到妻子的对话框,发了过去,配上文字:“出差来淮北,今天没事来爬山,爱心。”他刻意回避了所有的诡异和不安,只呈现出一副岁月静好的假象。 关掉手机,他百无聊赖的扫视着四周。山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带来一丝寒意。听着屋里没完没了的两人,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扫进了屋内观看。 忽然,两人背后的床底下一点鲜艳的颜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 那似乎是一双鞋子。 一双…童鞋? 这本身并不算太奇怪,孔童子自己就是个侏儒,穿童鞋合情合理。但让乐东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双鞋的款式和颜色。 那鞋子非常卡通,是那种五彩斑斓的、上面可能印着某个动画人物图案的款式,颜色鲜艳夺目,亮蓝色、明黄色、扎眼的红色交织在一起。 这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十岁、哪怕外表是孩童身材的老汉该有的审美。 太别扭了,过于幼稚和花哨了。 乐东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正蹲在李延面前口若悬河的孔童子脚下。 孔童子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略显陈旧的儿童运动鞋,款式普通,虽然也是童鞋,但比起床底下那双五彩斑斓的卡通鞋,显得正常多了,至少符合一个年纪大的人可能会选择的低调颜色。 乐东心里的疑窦再次升腾起来。 他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床底下那双鲜艳的童鞋,还故意侧了侧头,调整了一下角度,想看看床底下还有什么。 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别的东西。 就在那双卡通鞋的旁边,似乎塞着一团衣物。 那颜色也是鲜亮得很,红蓝相间,看起来同样很卡通,像是八九岁小男孩才会喜欢的那种带帽卫衣或者是某种卡通连体睡衣的材质。 乐东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一个独居的年老侏儒的床底下,塞着一套极其幼稚鲜艳的童装和一双同样风格的卡通鞋? 这太反常了! 你说他是买来自己穿的吧?先不说这审美的巨大差异,就算他真想装嫩,买来了,为什么不穿?反而塞在床底下这么隐蔽?而且看那塞的样子,似乎并不是经常穿戴的物品。 你说不是他穿的,那又是为谁准备的?这荒山野岭,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一个小孩? 乐东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老头该不会是网购的时候,想买套看起来年轻点的衣服,结果卖家发错了货,风格直接从“老来俏”干到“幼儿园宝宝”了吧? 他被自己这个无厘头的想法弄得有点想笑,但笑意还没展开就凝固了。 因为这并不能解释那股萦绕不去的诡异感。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盯着床底,免得被孔童子发现。 正好这时,棺材那边的麻文文和林寻也走了过来。看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轻松,想必关于对陈先生用词不当的误会已经解除。 李延看见林寻走过来,立刻停止了和孔童子的交谈,推了推屁股下的板凳,脸上堆起笑容:“小寻,快来,这孔老头知道我师爷的事可真多,正好你也来听听。 诶,孔老头,你接着说,刚才说到我师爷用八卦阵是怎么灭掉那个百年厉鬼的?细节再说说。”他急于在林寻面前分享这些能彰显师门威风的故事。 孔童子干笑两声,脸上有些敷衍,他似乎更热衷于吹捧李延本身,而不是详细讲述那些需要编造细节的故事。 正当他正要开口往下编,林寻却打断了他。 “先不着急说厉鬼的事。我倒是对那口棺材上的雕画感兴趣得很。” 林寻伸手指向那口邪异的棺材:“你为什么会想到在棺材上刻下这些神佛的头颅呢?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如说说这个?这总不会也是张灵玉前辈的事迹之一吧?” 林寻这个问题问得很是突然,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之前那种围绕着张灵玉故事的热络气氛。 孔童子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僵,目光看向棺材方向... 第210章 张灵玉的提醒 孔童子看着空地上的棺材,那双原本闪烁着讨好和激动光芒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目光又移向了山顶坟墓的方向。 就连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混合着敬畏,哀伤和一种的狂热,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件庄重的事情: “这个啊……唉,说起来,也是因为张前辈。”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张前辈在我眼里,那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我…我这样一个卑微低贱的侏儒,死后能埋在恩人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和僭越了。 我…我总觉得自己的地位太低了,配不上陪伴恩人…” 他抬起短小的手,指了指棺材上那些宝相庄严又透着一丝邪异的神佛头颅:“所以…所以我就想了这个蠢办法。刻上这些神佛…让他们,陪着我一起埋进去。 有这些神佛‘带着’我,我…我才有那么一点点底气,长伴在恩人左右而不觉得太过玷污了他老人家的清净之地,这样…显得尊重一些…”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有种极端扭曲的虔诚和自卑感。但仔细一想,却更加怪异。 用神佛头颅埋进去来“垫高”自己的身份从他的角度来看,确实是配的上葬在张灵玉善身边,可用神佛头颅,这本身就是一种的亵渎和不敬。 然而,还没等乐东他们细想,孔童子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直接在几人心中掀起了波澜: “还有…刻这些,其实…其实也多多少少,有当年张前辈对我的一点提醒在里面……” 乐东几人一听,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疑惑。 李延更是直接脱口而出:“什么?我师爷的劝告?他让你在棺材上刻这些?” 这口雕刻着诡异神佛头颅的棺材,竟然和张灵玉前辈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孔童子那张脸上。 屋外的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只剩下那口沉默的棺材,散发着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 孔童子似乎很满意这句话造成的效果,他脸上那种卑微惶恐的表情褪去了一些,换上一副深沉模样重重的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是的,李大师。这确实是张前辈当年……对我的一点指引。 虽然……虽然我当时也不太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但恩人说的话,我总是记在心里的。 如今大限将至,把它刻在这最后的容身之所上,也算……也算是不负前辈当年的点化吧。” 他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既承认了与张灵玉有关,又没有说明白具体是什么“提醒”和“点化”,反而更添了一层迷雾。 乐东的眉头紧紧锁起,张灵玉前辈会劝人做这种事?这完全不符合李延和孔童子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正道高人形象。 这更像是一种邪术的暗示或者某种诡异的仪式。 林寻的眼神一变,追问道:“什么样的提醒?张前辈具体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在棺材上刻神佛头颅?这似乎与寻常的葬制情理不合,甚至有些……悖逆。” 孔童子面对林寻的逼问,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故作高深又带点为难的神色,他支吾着: “这个……前辈当年的话很是玄奥,涉及一些…一些命理机缘之说。他只说与我命格有缺,需借特殊之法方能…方能得个安稳。 具体的天机,老汉我不能说出来啊,否则有天谴啊。至于为何是神佛头颅……前辈只是暗示说我先天弊缺,需要神佛指引归冥...唉,玄之又玄,玄之又玄啊……” 他开始故弄玄虚,把一切推给“天机不可泄露”和“命格玄奥”。 李延听得将信将疑。一方面,他极度崇拜师爷,觉得师爷做什么都必有深意。 另一方面,这棺材的确邪门,与他认知里的正道手段相去甚远。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表情纠结无比。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一直侧耳倾听,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先天弊缺,要神佛指引归冥?什么样的弊缺要用到神佛指引归冥? 怎么感觉这弊缺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他猜测语气中充满了疑虑和警惕。 孔童子听到麻文文的话,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躲闪,似乎没料到这个瞎子怎么非要这么较真。 他连忙摆手:“哎呀,这位小哥言重了!什么伤天害理,老汉我可不敢干那些事。就是……就是遵照恩人的提醒,求个心安,求个死后安稳罢了。” 乐东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孔童子的话漏洞百出,前后矛盾。 一会儿极端自卑,觉得陪葬都是玷污,却敢行此亵渎神佛之事。一会儿对张灵玉感恩戴德;一会儿又似乎将其话语曲解得近乎邪道。再加上床底下那套诡异的童装…… 他感觉眼前这个“孔童子”就像一团模糊的迷雾,看似可怜弱小,实则深处隐藏着令人心悸的东西。 李延似乎被麻文文和乐东凝重的表情影响,虚荣心和好奇心也被疑虑压下去了一些,他皱着眉对孔童子说:“孔老头,这事…确实有点蹊跷。我师爷就算指点你,也该是光明正大的法子,这棺材……” 孔童子见状,立刻又换上了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几乎要声泪俱下:“李大师,您…您难道不相信张前辈吗? 我…我一个将死之人,难道还会编造这种谎言来玷污恩人的清誉吗?我…我真是遵照指点啊。 若是…若是我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安宁。” 孔童子指天发誓的模样情真意切,脸上的皱纹都因激动而挤在一起,那双小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水光,直勾勾的望着李延。 乐东、林寻和麻文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再追问下去,这老头翻来覆去也还是“张灵玉指点”这套说辞,不可能问出更实在的东西了。 李延显然被这毒誓和师爷深意的说法打动了,他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疑虑消散,换上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说道: “行了行了,孔老头,既然是我师爷的指点,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就不深究这个了。 我看你这人,虽然相处时间短,但也是个实诚人,不像满嘴跑火车的样子。” 听到李延为自己开脱,孔童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又是鞠躬,嘴里感恩戴德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 “谢谢李大师信任,谢谢李大师明鉴,您真是和张前辈一样,有一双慧眼啊。老汉我…我真是…” 那马屁拍得黏糊又肉麻,连一旁的蔡坤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众人见李延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也懒得再在屋里跟这老头耗着,相继走出了这间憋闷的铁皮屋... 第211章 人贩子 走出屋外,山风迎面一吹,带着凉意,吹散了几人郁闷的心情。 蔡坤长长吐出一口气,扭头看了看屋内李延压低声音,对着乐东和麻文文吐槽: “我滴个妈呀,屋里那两位可算是遇到知音了。那老头也真是没皮没脸,那么大年纪,马屁拍得我听着隔夜饭都快呕出来了,李延还挺受用?”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也朝着屋子的方向微微侧头,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弧度,低声道: “一个需要崇拜,一个急需依附,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呗。就是这绿豆……有点邪性。” 乐东听着两人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点上一支烟,抬头看了看天色,深秋的日头正盛,却已经感觉不到暖意。 “这大早上出来,一口饭没吃,光陪看这两人表演捧场了。” 他吐出口烟,“我看他们还得腻歪一会儿。既然李延铁了心要等三天,咱们总不能露宿荒山,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 这么一说,蔡坤和麻文文立刻表示赞同,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嚷嚷着赶紧下山。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李延终于从屋里出来了。他脸上还带着那种被崇拜滋养后的满足笑容,先是扫了众人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林寻身上,语气殷勤的说: “哈哈哈,小寻,等着急了吧?怪我怪我,一聊起师爷的事就停不住。我刚才问过孔老头了,他说这山往东三十多里地就有个小乡镇。咱们正好先去那儿落脚,吃点东西歇歇脚。” 林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率先就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她对李延这种动辄替所有人做决定,还一副“都是为你好”的做派早已习惯,也懒得多说。 李延碰了个软钉子,也不觉得尴尬,回头又跟站在门口的孔童子挥了挥手,这才快步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乐东几人。 几人闷头下山,走到山脚停车处,乐东拉开车门刚要上车,一回头,发现那个孔童子居然也跟到了山下,正站在山坡上,抻着他那短小的脖子,用力的朝李延挥手,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尖细又诡异: “李大师,您明天一定要来啊,我…我在这儿等着您,一定啊。” 那语调,那神态,不像是在告别,倒像是怕李延不来一样。 乐东不想多留一刻,立马发动了车子,丝毫没有等李延的意思。李延一看,也顾不上再跟孔童子磨叽了,赶紧小跑着坐上自己车,嘴里还不满地嘀咕:“催什么催…”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这片荒山,沿着颠簸的乡间公路开了三十多分钟,远处果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低矮建筑群,显示着人烟。 镇子比想象中还要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样式老旧的砖瓦房,开着些杂货铺,农资店和小饭馆。 他们这两辆外地车牌驶入这条街道时,显得格外扎眼。 路边零散的行人,或是坐在门口闲聊的老人,都投来打量和好奇的目光,那眼神并非纯粹的欢迎,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警惕。 这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让车里的几个人都感到些微的不自在。 “这地方…怎么感觉跟看猴子似的?”蔡坤忍不住摇下车窗,往外看了看。 乐东没说话,目光扫过街面,最后将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招待所三层小楼前。 招待所的门面不大,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毛线。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乐东这几个明显是外来生面孔的人,眼神里立刻带上了和街上行人一样的警惕。 “住宿?”她放下毛线,用带当地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对,开三间房。”乐东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身份证,却没有立刻办理,而是拿着身份证仔细地对照着乐东的脸看了又看,然后又瞥向他身后的林寻、蔡坤等人,盘问道:“从哪儿来的啊?啥时候到我们这儿的?来干啥?” 这查户口般的架势让蔡坤有点不耐烦了,他凑上前:“大姐,身份证都给你了,还问这么细干嘛?怕我们是不法分子啊?” 没想到老板娘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对啊,就是要小心点。最近镇子上不太平,警察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对你们这些外来人口多问问。” 蔡坤被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乐东却心里一动,顺着话头问:“不太平?出什么事了?” 老板娘一边慢吞吞的操作着电脑登记,一边压低了些声音说: “丢小孩了,就前几天的事,闹得人心惶惶的。要不然谁乐意这么盘问客人,影响生意嘛不是……” “丢小孩?”乐东的眉头拧紧,几乎是下意识脑子里就闪过了孔童子那张诡异的脸和他床底下那双鲜艳的童鞋。 他注意到旁边的林寻眼神也是一眯,显然也是想到了孔童子那孩童般的身影。 蔡坤的同情心和对奇闻异事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也忘了刚才的不耐烦,追着问: “啧,那可真是造孽!怎么丢的?是不是人贩子?这孩子家长也真是的,怎么不看好了? 现在这人贩子手段可高了,什么装孕妇的,扮老人的,冒充亲戚的…”他自顾自的发散开来,越说越愤慨,越说越离谱。 老板娘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抱怨逐渐变得不悦起来,显然觉得蔡坤这话里有点指责他们本地人自己没管好孩子的意思。 终于,她似乎被蔡坤的“瞎揣测”惹烦了,把房卡往前台桌子上“啪”地一拍,没好气地说: “什么迷路啥的,这回的人贩子可没那么简单,听说是牛家沟那两口子,赶集回来,半道上……唉!”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恐惧和神秘的表情:“说是路上突然窜出来好多大耗子,邪门得很。扑上去就咬人,把牛家两口子咬得面目全非,差点就没命了。 那孩子…那孩子就在他们眼前,被那些耗子…硬生生给拐跑了。” “老鼠拐小孩?!” 蔡坤惊得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第212章 疑点重重 一旁的麻文文也皱紧了眉头,低声自语: “驱使老鼠?有这驯老鼠的本事,干什么正经行当不比拐小孩强?” 乐东心中的惊骇更是难以言喻。 这故事听起来太过荒诞离奇,完全超出了常理认知,透着一种邪异。 熬鹰驯蛇听说过,可驱使鼠群攻击大人并带走小孩?这简直像是志怪小说里的情节。 而越是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越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山上那个违背常理的孔童子。 这时,登记好房间一直没吭声的李延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不屑,插嘴道: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谁亲眼看见了?怎么就能证明是老鼠?说不定那两口子被吓疯了呢?以讹传讹,愚昧。” 老板娘一听这话,立刻火了,指着刚拿到房卡准备上楼的李延斥道:“哎你这人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说话这么损呢? 什么吓疯了?那现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老鼠脚印,警察都来看过了,你怎么解释?” 李延已经走上了几级楼梯,闻言回头,脸上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更浓了,他轻蔑地“切”了一声,说道: “愚昧啊愚昧,弄个模型在地上摁几个恐龙脚印,那还是恐龙拐走的咯?摁几个三脚趾印,那就是外星人干的?笑话,哈哈哈……” 说着,他自顾自的大笑着转身上楼了,留下气得脸色发白的老板娘。 “你…你下来,不做你生意了!”老板娘冲着楼梯口喊,但李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林寻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带着歉意:“老板,对不起啊,他这个人…这里有点问题,受过刺激,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老板娘看着林寻诚恳的态度,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气哼哼地嘟囔了几句。 林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老板,那个失踪的孩子…有照片吗?” 她和乐东一样,无法控制的将这诡异的失踪案与山上那个更诡异的孔童子联系起来。 老板娘余怒未消,没好气地努了努嘴,指向招待所大门的方向:“喏,门上不贴着嘛,丢了孩子,每家店铺都让贴了寻人启事。” 乐东几人闻言,立刻转身走到大门外。 只见玻璃门的内侧,确实贴着一张打印的寻人启事。 纸张很新,最上方是一张黑白打印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一个大约八九岁男孩的模样,穿着似乎是一件带图案的卫衣,笑得有点腼腆。 下面的文字详细描述了孩子的特征,失踪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家属的联系方式,字里行间透露出无尽的焦急和绝望。 但乐东的目光,几乎在第一瞬间就越过了孩子的脸,紧盯住了孩子的脚下那双鞋。 虽然照片是黑白的,无法分辨颜色,但那鞋子的款式、轮廓,尤其是鞋面上那个独特的卡通图案轮廓… 这不就和他今天下午在孔童子床底下看到的那双五彩斑斓的卡通鞋,一模一样! 乐东心里一沉,寒意悄悄从脊椎骨窜了上来,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怎么了?”林寻察觉到乐东呼吸的变化,低声问道。 乐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孩子的鞋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林寻、蔡坤和麻文文能听到: “这鞋…我下午在孔童子床底下见过一双。款式、图案,完全一样。要不是黑白照片,我敢肯定就是同一双。” “什么?” 蔡坤失声惊呼,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照片又看看乐东,脸上写满了惊骇。 “你没看错吧?东子,这…这怎么可能?那小孩的鞋怎么会在孔童子那儿? 难道…难道孔童子是拐卖的?或者说小孩就是他?不对不对,是小孩变成了孔童子?…也不对啊!”他的脑子彻底乱套了,语无伦次。 林寻和麻文文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林寻秀眉紧蹙,沉吟道: “驱使老鼠...拐小孩...如果孔童子真有这本事……按理说,李延和文文多少应该能察觉到一些异常的气息才对。”她看向麻文文。 麻文文面色沉静,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上午在山上,我仔细感知过,他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人无异,没有阴邪之气。 除了言行怪异,生理特征矛盾之外,感知上…就是个活人。”这也是最让他困惑的地方。 蔡坤猛的抓住这一点,急声道:“那万一……万一他道行比你和李延都高得多呢?高到能完全隐藏自己?让你们都感觉不出来?” 这个猜测让乐东心里一惊,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感笼罩而来。 麻文文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目的…就绝不是求李延帮他下葬那么简单了。我们……可能都看走眼了。” 眼前的情况扑朔迷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山上的孔童子,却又缺乏最直接的证据和合理的解释。 乐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维快速转动: “现在瞎猜没用。最关键的是确认这双鞋,我们需要找到这张寻人启事的原版彩色照片,或者直接问问孩子的家人,这鞋到底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 只要颜色和细节对得上,那孔童子的嫌疑就再也洗不清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必须核实这个关键线索。 几人转身想再向老板娘打听牛家夫妻的具体下落,比如住在哪里或者在哪里能找到他们。 刚转身却看见李延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等你们半天也不见上来?不是想偷偷开溜吧?” 他怀疑的目光扫过乐东和麻文文,最后落在林寻身上,“小寻,你可不能跟他们瞎胡闹啊,正好到饭点来,这镇上我看导航就一家饭馆还凑合,我订了位置,咱们去尝尝地道的乡野风味,算是给我师爷结了这段善缘压压惊。” 林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们现在急着想去寻找牛家夫妻核实情况,根本不想和李延去吃饭,更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在怀疑孔童子。 以李延现在对孔童子的信任和那股子上头的劲儿,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反驳说“一双鞋能说明什么?天下一样的鞋多了去了!”。 但如果孔童子真有问题,他们一直不了解太被动了,要是被李延这样一搅和,万一让孔童子察觉出什么,那他们的处境更不好。 但直接拒绝李延,这小子又看着林寻,想着他们是不是要偷跑... 林寻和乐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能了解各自心中疑虑,随即林寻微微对乐东几人眨眼,对李延说: “吃饭可以。不过我刚才听说镇上有家卫生所,我之前在孟家村胳膊上的旧伤有点痒,得先去换个药,很快就好。”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李延一听是林寻的伤,脸上出现浮夸的担忧,连忙说:“要不要紧,快走快走,饭店那里我预订了可以等,先去医院。” 看李延打定主意要全程盯着,乐东几人心里暗暗叫苦,但面上只能应允。 于是,一行人心思各异的出了招待所,按照老板娘模糊的指点,他们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果然看到一个挂着白色牌子的卫生所院子。 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栋二层的旧楼,环境看起来很是简陋... 第213章 病房查鞋 看到卫生所这么简陋,李延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嫌弃: “就这条件能行吗?小寻,要不咱们还是开车去县里医院看看吧,稳妥点。” 林寻摇头拒绝:“不用那么麻烦,就是换个药,哪里都一样。别浪费时间了。”说完,她率先走了进去。 李延见状,只好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嘟囔:“也是,这穷乡僻壤的,估计县医院也好不到哪儿去,委屈你了小寻…” 乐东几人也紧随其后,走进卫生所几乎不用刻意打听,从前台值班医生和护士低低的闲聊中,就能捕捉到“牛家”、“可怜”、“还没缓过来”、“302病房”之类的字眼,信息轻而易举的浮出水面。 林寻给乐东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李延说:“你帮我喊一下医生吧,我先去挂号。”她的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异常。 李延巴不得林寻让他帮忙呢,这一看有机会表现,赶紧屁颠屁颠的就往医生值班室的方向走去,临走还不忘炫耀的看了一眼蔡坤。 乐东立马会意,知道这是林寻创造机会支开李延,给他们腾出时间去找那牛家夫妻。 卫生所不大,结构简单,乐东几人很快就在三楼找到了302病房,病房门虚掩着,乐东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两张床上躺着两个人,全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尤其是脸上和手臂,几乎被裹满了,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毫无生气,仿佛两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床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腰,默默地用湿毛巾给其中一人擦拭露出来的手指。 听见推门声,里面的三人都看了过来,老婆婆看到面生的乐东和蔡坤,先是愣了一下,待看到最后进来、眼睛上蒙着黄布的麻文文时,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以为是来了新的病人。 老婆婆连忙起身,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带着浓重的口音有些抱歉的说: “是来住院的吧?不好意思,昨晚照看儿子儿媳,这床上有点乱。” 她指的是靠近门口的那张空床,上面堆着一些杂物和一个铺盖,“我给你整整,稍等一下啊。”她说着就动手去拾掇那张空床上的东西。 乐东察觉到老婆婆看麻文文的眼神,也意识到她误会了,以为麻文文是新来住院的病人。 进来之前他正愁怎么开口问照片的事,总不能开门见山,让人家起疑,本来打算说是记者了,没想到这阴差阳错的误会竟然恰到好处地给了他们一个自然的切入机会。 一旁的蔡坤眼珠转了几圈也明白过来,赶紧做戏,小心翼翼的扶着麻文文往那张空床边走,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小心门槛…” 麻文文何等聪明,也知道了该怎么配合,他顺势哼哼唧唧的躺到了那张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床上。 蔡坤一边给他拉被子,一边看似在自言自语埋怨,实则说给老婆婆听: “唉,叫你别爬山别爬山,非不听,现在好了吧,摔那一跤,让树枝把眼睛刮花了吧,这可咋整。” 旁边老婆婆听到了,叹了口气,转过身果真劝慰道: “唉,后生,眼睛可是身体的宝贝,可得好好治。好了之后千万要爱护,不能再大意了。”她的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怀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听着老婆婆的劝告,乐东顺势把话题插了进去,他走到老婆婆身边,目光看向病床上那两个缠满绷带的人,问道:“大娘,我看您儿子儿媳…这是伤着哪了?怎么这么严重?” 大娘一下子就像被触动了最痛的开关,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的说:“唉,我们家造孽啊…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个该天杀的瘟神,来了个挨千刀的人贩子,用老鼠拐走我孙儿,还…还用老鼠咬伤了我儿子儿媳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乐东坐下来,同情的向病床上的两人,他们依旧目光呆滞,毫无反应,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或许,孩子被拐走,比起身上的伤痛,更让他们绝望,彻底抽干了他们活下去的心气。 老婆婆哭着哭着,话匣子也打开了,或许是压抑了太久,也需要倾诉: “我日日求菩萨保佑,拜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到这厄运专挑我们苦命人家… 我儿子儿媳本本分分一辈子,地里刨食,老实得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我那小孙儿也乖巧懂事,才九岁就知道帮他妈妈捡山货卖钱贴补家用… 可到头来,却弄成这模样…这把我全家人的心劲都抽完了啊…”她捶打着胸口,痛不欲生。 乐东听得心里发堵,默默的递过去一张纸巾。 老婆婆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颤巍巍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彩色照片,哭着递向乐东: “后生…我听你们不是本地口音,要是…要是你们哪天在外面见了我孙儿,求求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给我打个电话…” 乐东下意识的接过照片。 这张是原件,拍得很清晰,照片上的孩子比黑白照片上更显乖巧可爱,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穿着干净的红色带卡通图案的卫衣,笑得腼腆,看起来竟不太像山里孩子。 而乐东的目光,却锁定了照片上孩子的脚下。 就是这双鞋! 鲜亮的蓝色鞋面,明黄色的鞋带孔,扎眼的红色条纹,以及鞋面上那个造型独特的卡通图案。 完完全全,和他在孔童子床底下看到的卡通鞋,一模一样! 乐东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 喜的是线索连上了,孔童子的嫌疑急剧上升,忧的是,这意味着他们卷入的事情,远比想象的更诡异。 一个可能驱使老鼠拐走孩子,并且孩子的东西出现在他床下的诡异侏儒…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头看向蔡坤,轻微点头。 蔡坤见状半张着嘴,面带震惊和确认的神色,用手捂住了嘴,才没叫出声来。 老婆婆看两人状态不对,泪眼朦胧地问:“咋…咋了?你们…见过?” 蔡坤一个激灵,赶紧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 “没没没,大娘,没见过,就是…就是听您说的,心里难受…而且,您刚说的…老鼠拐走您孙儿?这听着…这么玄乎,我们就是吓着了…”他赶紧把话题扯回老鼠上,掩饰刚才的失态。 老婆婆叹口气,用袖子抹着眼泪: “谁说不是呢…刚开始谁也不信,都觉得是孩子爹妈吓糊涂了说胡话…可我儿媳儿子身上这伤,那野地里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的老鼠脚印…警察都来看过了,拍了照,那一样不是真的?” 乐东闻声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大娘,那…那你怎么就确定,老鼠是人贩子控制的呢?万一是…是别的什么呢?” 老婆婆刚准备开口,躺在病床上原本如死人的牛家儿子,突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的颤抖嘶喊: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个老头,是一个穿黑褂子的瘦高老头。 老鼠…老鼠拖着我儿子…跟着…跟着那老头走了!走了啊啊啊!” 他旁边的女人也被刺激到,跟着发出呜呜的哭嚎声,绑着绷带的身体挣扎着,病床被弄得嘎吱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乐东蔡坤一哆嗦,差点把旁边的麻文文从床上拽起来。 老婆婆却习以为常,哭着上去按住情绪失控的儿子: “儿啊,我的儿啊,别这样吓娘啊!” 见自己按不住,她慌忙抬头对外喊:“护士,护士快来啊…” 走廊里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乐东两人见状,哪里还敢停留?这要是被护士和医生撞见,盘问起来,根本没法解释。 两人交换眼神,也顾不上再多问什么,赶紧低着头拉着麻文文离开了病房。 刚冲到一楼大厅,正好碰上李延和林寻上完药走过来。 李延还在那抱怨:“小寻你看这什么破地方,真是不专业,换药这么几分钟就糊弄好了…” 林寻没空和他争辩,见乐东朝着自己递眼神,心里也明白消息的了解成功。 第214章 再临荒山 见林寻回应,乐东随即装作刚看见的样子,对着林寻大声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伤没事吧?” 李延抢着回答,挡在林寻面前: “能有啥事,操你自己的心,小寻就是普通换药,你们不在大厅等着,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我们又不是犯人,转转不行吗?”乐东含糊地应付过去。 李延冷笑一声,赶紧说:“转够没,够了就走吧,小寻都饿坏了。” 他一副主人的架势,率先往外走。 林寻故意落后几步,乐东趁机凑近她,语速飞快说出刚才的信息: “没错,孔童子床下的鞋和照片上孩子穿的一模一样。另外,牛家夫妻情绪很差,但男的说,拐走他孩子的是一个…穿着黑褂子的瘦高老头。” 林寻脚步微微一滞,重复了一句:“黑褂子的瘦高老头?” 乐东点头,一边留意着前面李延的背影,一边快速分析:“嗯,那老头应该不是孔童子,不然以孔童子那么明显的侏儒身材特征,牛家夫妻不可能说瘦高。” “要这么说就越来越奇怪了,”林寻的眉头紧紧蹙起,低语道,“拐卖孩子的不是孔童子,但被拐孩子的鞋子却在孔童子床底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凑过来听的蔡坤忍不住低声嚷嚷: “我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又是老鼠又是黑褂老头又是侏儒的,实在不行,明天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孔童子那鞋哪来的呗。” 乐东微微摇头,神色凝重:“不行。现在情况不明,敌我未知,贸然去问,万一真是他,就是打草惊蛇,变故太大。 我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细,这样吧,明天上山,想办法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众人也觉得目前只能这样,按捺住心中的重重疑窦和不安,跟着李延来到了他所说的那家饭馆。 门面同样不大,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 李延看了看乐东几人,又看了看林寻,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 “嗯…这饭钱嘛,我可以掏。但我之前只订了双人位置,”他指了指里面一个靠墙的座位。 “你们…自己找个地方坐吧。”那意思很明显,不想让乐东他们打扰他和林寻的“二人世界”。 蔡坤一听就火了,没好气的怼了回去:“谁稀罕你掏钱,好像谁吃不起似的,老板,点菜。”他指着靠近双人位的一张大方桌,故意说得很大声。 李延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殷切的招呼林寻往卡座走。 林寻面无表情,也没反对,这顿晚饭,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进行着。 乐东几人食不知味,心思全在山上的孔童子和离奇的失踪案上,李延则努力地想找话题和林寻聊天,得到的回应却寥寥无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几人就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随便吃了点稀饭馒头,跟着李延上山。 再次来到那座荒山脚下,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旭日东升,给漫山遍野的秋叶镀上了一层金边,叶子黄得更多更透,山景确实比昨天上午看起来要漂亮许多。 李延就对着林寻卖弄风雅地说:“小寻你看,这山里秋色还是不错的吧?待会儿没事,咱们可以在里面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不错的体验啊。” 他完全忘了昨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一心只想着如何创造独处机会。 林寻只能尴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蔡坤在一旁怒目而视,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就这样,一行人各怀心思,气氛并不愉快地开始上山,离着那平地还有老远,乐东就看见孔童子那矮小的身影已经在那里忙活了。 他正拿着把刻刀,专注地雕刻着棺材上那些神佛头颅的细节,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朝阳照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那口棺材和上面的扭曲神像更加诡谲。 他似乎心有所感,或者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延来了,立刻扔下手中的刻刀,脸上瞬间堆起那熟悉的谄媚笑容,殷勤的小跑着迎上来。 “李大师,您来了,哎呀,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屋里还有我蒸的馍…”他又开始了那一套热情得过分的寒暄。 和李延磨叽了好一阵,孔童子似乎想拉着李延到屋里去说些什么,眼神有些闪烁,像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说。 但李延这会儿心思都想着怎么和林寻散步增进感情,对这个浑身散发着酸腐味的老头有点不耐烦了,于是率先开口,打断了孔童子的话头,问道: “哎,孔老头,这山里布局哪里有没有什么小美景致?就是适合…嗯…走走看看的地方。” 孔童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急切,他似乎更想聊点别的。 但看见李延脸上那认真的表情,他也不敢违逆,只好顺着李延的话,勉强迎合道:“啊…景致啊…有,有的,这山里秋叶正落,那边…那边山坳里有一片小林子,挺…挺好看的。”他随手指了个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延闻言再次邀请林寻:“小寻,走吧,去看看?” 林寻本来想留下,和乐东一起想办法打探孔童子的底细。 但如果她不走,李延肯定也会留在这里,那孔童子必定粘着李延,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单独试探孔童子。 而且李延在这,以他现在对孔童子的信任程度,只要他们稍微问得深入点,李延肯定会跳出来搅局,反而坏事。 思来想去,林寻做出了决定。 她看了一眼乐东,递过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然后对李延淡淡地说:“走吧。” 李延大喜过望。 蔡坤一看,急了,低声说着:“孤男寡女的,不行我也得去。”他才不放心李延和林寻单独相处。 李延当然一万个不愿意,脸色一沉:“你去干什么?” 但林寻却开口了:“一起吧。”她不想单独和李延待在一起,有蔡坤在,反而能避免很多尴尬。 李延又怕自己再强硬反对,林寻会改变主意不去了,只好忍着怒气,狠狠的瞪了蔡坤一眼,勉强同意了。 看着这三人组成的奇怪队伍向着山坳走去,乐东收回目光,转而瞟向同样正在看他的孔童子。 四目相对。 空旷的平地上,只剩下乐东麻文文,和这个诡异的侏儒老汉… 第215章 试探 此刻的孔童子,与方才面对李延时那副热情洋溢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缓步移动到棺材旁边,整个人的气质沉淀下来,透着一股冷淡和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乐东和麻文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石头或草木。 他全部的心神似乎都凝聚在了手中的刻刀和那尊未完成的神佛头颅像上,动作专注而沉稳。 乐东和麻文文都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两人走到一旁几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默不作声的看着孔童子干活。 一时间,气氛异常安静,只有刻刀刮削木头的“咔咔”声。 这种沉默并非平和,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比谁更有耐心,比谁先露出破绽。 乐东的视线状似无意的扫过那间简陋的铁皮简易房,房子看起来确实不算太旧,虽然山间风雨难免留下些痕迹,但绝非那种经年累月的破败。 他脑中一转,决定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 “孔大爷,”乐东开口,“我看着你这简易房挺新的,是搬到这山头没多久吧?”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唠嗑。 孔童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回了句:“有些日子了。”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没有要展开聊聊的意思。 话题像块石头扔进深潭,只发出“噗通”一声轻响,就沉了底,连点涟漪都没荡开多少。 乐东心下不甘,目光又落回他细嫩的与年龄外貌极不相称的手上。 “呵呵,你这雕刻的手艺真是这个,”乐东竖起大拇指,继续找话,“这没个几十年的功夫,练不出来吧?”他试图用恭维撬开对方的嘴。 孔童子依旧头也没抬,专注于佛像的面部细节,重复着一样的回答:“有些日子了。”他的抗拒和敷衍明明白白,就差直接把“别来烦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连续两次碰了软钉子,乐东非但没有气馁,反而那股子探究的欲望更强烈了。他盯着那双手,心里一动,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脱口而出: “说起来也是奇怪哈,孔大爷,我看你这手…保养得可真好,不像你这年纪该有的,倒跟小娃娃的手似的细嫩。” 这句话终于触动了孔童子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藏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看向乐东,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打量。 他伸出自己那双与面容不匹配的手,当着乐东的面,一言不发的地在地上蹭了蹭。 山土混杂着之前雕刻落下的木屑粉尘,立刻将他原本还算干净的手掌和指缝染得污浊不堪。然后,他把这双变得脏兮兮的手伸到乐东眼前,声音平板无波: “那现在再看,老汉我这手还细嫩吗?” 乐东一时语塞,看着那双脏手,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老头的反应太快太直接,反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孔童子收回手,不再看乐东,声音却提高了些,有些不耐烦:“你啊,问东问西的,拐弯抹角,到底想问点啥?不会还想揪着老汉我那点‘憋缺’问个没完吧?” “那东西关乎老汉我的隐私,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懂不懂点礼貌?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刚蹭完地的脏手比划着,“再说了,人家李大师,那才是真有本事的高人,他都信了,都不问了,你们怎么还揪着不放?咋的,你们比李大师还能耐?” 他乌拉乌拉的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是拿李延当挡箭牌,指责乐东不礼貌,多管闲事,试图用道德上的优势堵住乐东的嘴。 这一通抢白,确实让乐东有些被动,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直接撕破脸硬刚?目前似乎还没到那一步,而且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静听的麻文文,忽然开口了。他打断了孔童子制造的嘈杂抱怨,带着一种冷飕飕的意味: “我们才不关心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憋缺’。” 他语气平淡,却直接把孔童子扣过来的“不礼貌”帽子掀开了,“就是有点好奇,你一个侏儒老汉...” 他毫不避讳地用上了这个词,听得乐东心里都一跳,“孤身一人,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就不害怕吗?” 孔童子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扭过头看向麻文文,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麻文文继续慢条斯理的说:“我们昨天在镇上招待所,可是听说了件吓人的事儿。 说是最近闹人贩子,专门拐卖儿童,手法邪乎得很呐。你说你这身量…别让那不开眼的人贩子,错把你当成哪家走丢的‘儿童’,给顺手拐了去。那多冤得慌?” 乐东的心提了起来,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孔童子的眼睛上。 麻文文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看似关心提醒,实则暗藏玄机,直接把人贩子拐儿童和孔童子自身联系了起来,更隐晦的点出了手法邪乎。 果然,乐东看到孔童子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虽然极其短暂,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但乐东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随即,孔童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仰头发出干涩的大笑:“哈哈哈……哎呦喂,你这后生,眼睛不好使,想法倒挺多。” 他笑了几声,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你都说了,这是荒山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哪个人贩子会那么想不开,跑我这来?啊? 就算他真来了,凑近了一看我这满脸的褶子,这岁数,吓不死他。还拐我?我倒贴钱给他,他都嫌晦气。”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起来,伸手指了指脚下这块平地: “再说了,你可搞清楚了,这块地界,那可是张灵玉张前辈安息的地方。 那是得了道的神仙人物,有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庇佑着,甭说人贩子,就是杀人犯跑来了,你看老汉我眨不眨一下眼,哼!” 他把张灵玉抬出来,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罩着这里。 麻文文闻言,非但没有被唬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孔童子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第216章 找到人贩子 麻文文笑完之后,悠悠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他说着脸还“望”向了远处的山林,“说不定啊,那人贩子觉得这荒山野岭正是藏身的好地方,早就来过呢? 说不定…就躲在这山里哪个犄角旮旯,正偷偷摸摸地避着警察的搜捕呢。” 乐东知道,麻文文这是在套话,潜意识里试图将孔童子和那个“瘦高黑褂子老汉”联系起来,试探他是否知情甚至是同伙。 然而,孔童子听到这话,脸上并没有出现乐东预想中的惊慌或者异常,只是撇了撇嘴,嘟囔道:“瞎琢磨啥呢,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在这时,麻文文的下一句话,却让孔童子脸色更难看。 只听麻文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吟一声,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躲在山里,估计也好找。”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又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比如…”他拖长了语调,脑袋微微转向孔童子的方向,“哪块地方要是有股子特殊的…鼠臭味,哪块估计就是藏身地了。 毕竟…镇上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看见那人贩子驱使着一大群老鼠,把人家孩子硬生生拖走的。” 说完这话,麻文文甚至还故意仰起头,朝着孔童子所在的大致方向,明显的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空气中努力嗅探着什么。 “啧啧,你说说,这种用老鼠拐卖小孩的方法,那人贩子是有独特的训鼠能力呢...还是会一些邪术? ” 这一下,乐东清楚的看到,孔童子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秒,虽然他用干笑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难看脸色,以及眼神中闪过阴鸷,却被乐东捕捉了个正着。 “呵呵…呵呵…” 孔童子的笑声变得有些干巴巴的,“你这后生,越说越玄乎了…什么鼠臭不鼠臭的,老汉我在这住了这些日子,咋没闻到? 净听些乡野愚妇瞎传的闲话,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驱使老鼠拐孩子?呵呵,老汉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等稀奇事。”他试图把话题引向谣言,把自己摘出来。 乐东看准时机,立刻插嘴,顺着麻文文的话往下说,语气加重了几分: “要我说,如果真是第一种,这人贩子怕不是个傻子?有这驱使老鼠的独门本事,干啥正经行当不香?训鼠表演也能发家致富啊。” 说罢他话锋突然一转:“但要是第二种…用的是些什么见不得光的邪术…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用这种邪门法子拐走孩子,天知道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对孩子…又会做些什么?” 这话一说出来,乐东自己先被自己的推论惊得心里一个咯噔。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来回在简易房里面的床下,和孔童子那异样光滑的皮肤上晃悠。 一个荒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如果按照邪术来推断,结合孔童子身上种种矛盾的生理特征,还有床底下那只童鞋…那个失踪的孩子…该不会…根本就是…孔童子吧! 他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 孔童子似乎也被乐东这番话刺中了,嘴唇嗫嚅了一下,脸色变幻,一时竟有些语塞,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平台上气氛降至冰点,紧张的沉默弥漫开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山坳小径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蔡坤那特有的大嗓门,由远及近,撕破了山间的寂静: “东子,东子找到了,找到了。那个黑褂子老汉,找到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乐东从那个可怕念头中暂时拉扯出来。 他和麻文文同时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蔡坤一马当先从树林小径里冲出来,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紧随其后的林寻脸色凝重。 李延则落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树叶灰尘,脸上带着不悦和嫌弃。 而那个原本还在和乐东、麻文文对峙的孔童子,反应竟也出奇地快,一看见李延回来了,急匆匆的跑上去迎接。 乐东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快步迎上蔡坤,急声问道:“老蔡,慢点说,人在哪儿?什么情况?孩子呢?”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蔡坤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指着来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说:“就…就在那边…一个山窝窝里…穿,穿着黑褂子,瘦高瘦高的一个老头…不过…不过…”他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甚至还干呕了一下。 “不过怎么了?你他妈倒是快说啊。”乐东急得不行。 身后林寻闻声她接过话头:“人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尸体…都快被老鼠啃光了,几乎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和点碎肉烂衣服。 现场看不出有搏斗的痕迹,就像是很自然地老死在那里一样,我们仔细看过了,附近也没有任何小孩的踪迹,也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 “死了?” 乐东失声,脑子里嗡了一下。 黑褂子老汉…死了? 林寻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找到线索的急切,却带来了更多迷雾。 而那个刚刚在他脑海里关于孔童子的可怕念头,非但没有因为找到黑褂老汉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的浮现出来,并且愈演愈烈。 黑褂子老汉死了,死无对证。 没有发现孩子。 那孔童子床下的童鞋怎么解释? 与孔童子年龄不符的皮肤特征怎么解释? 如果…如果邪术的目的,不是为了拐卖,而是为了别的,更可怕,更难以想象的目的呢? 乐东僵硬的转过头,目光直射向正凑往李延方向的孔童子。 恰在此时,走在最后的李延一脸晦气地走过来,没好气的抱怨: “真他妈的恶心,想散个步清清静静,结果碰到这么个烂事,差点没把早饭呕出来。” 他嫌弃地掸着袖子,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扭头就把火气撒向了孔童子。 “我说孔老头,你也真是的,指的这是什么破路?尽往这种晦气地方引...” 第217章 黑褂死尸 孔童子被李延这么一训斥,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熟悉的谄媚和委屈,连忙辩解: “李大师,这话从何说起啊,这条小路我平日里去后山捡柴火常走,走了好多回了,平平安安,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啊,您几位…是不是走岔了?” 李延闻言,刚想说什么,旁边的林寻却开口了,她的目光不善的看着孔童子: “不是走错了,原本确实是沿着小路走的,是我故意偏离小路,往旁边那个方向去的。” 孔童子愣了一下,小眼睛看向林寻,闪过一丝疑惑:“故意去的?那怪不得呢...” 林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变得耐人寻味:“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故意吗?” 孔童子看了看李延,干笑着摇头。 “因为离那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就闻到臭味。但不是普通的腐烂尸臭...”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是鼠臭,是非常浓烈,聚集的鼠臭味。” 鼠臭一出,孔童子的瞳孔又是控制不住地缩小,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他不自然的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 “呵…呵呵…山里头,老鼠多,哪都打洞做窝,死个猫啊狗啊的,招来老鼠啃,有点味道…也,也正常吧…”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甚至不敢直视林寻的眼睛。 一旁的麻文文忽然轻笑出声,脸转向孔童子所在的方向,用嘲讽的语气问道”:“哦?正常?孔老头,你看,怎么样?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他重复着不久前的这句话,语调悠长,“这人贩子,还真就躲你这山头上了。而且你看,巧不巧?偏偏就在那有鼠臭味的地方发现了。” 他刻意的语气再一次扎在孔童子紧绷的神经上。 “你…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童子反应激烈,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激动和愤怒。 他转向李延,一把抓住李延的胳膊,声调带着哭腔,开始表演: “李大师,李大师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这两位朋友…他们…他们从刚才起就阴阳怪气,问东问西! 现在…现在这意思,是怀疑我跟那人贩子有瓜葛啊,我…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将死之人,在张前辈的清净地我能知道什么啊我,他们这不是…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呜呜呜……”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挤出了几滴眼泪,配合着他那矮小侏儒的身材和苍老的面容,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 李延本来心里就憋着火。 一来是散步遇到死人觉得晦气。 二来是发现乐东蔡坤,麻文文和林寻似乎背着他共享了关于“人贩子是黑褂老汉”的关键信息,让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很没面子,一股妒火和不服气窝在心里。 三来孔童子这哭天抢地的样子,也让他觉得烦躁。 此刻被孔童子这么一摇晃哭诉,他当即就把这股邪火发了出来,猛的一甩胳膊,挣脱开孔童子的手,不耐烦的冲着乐东和麻文文吼道: “你俩没屁搁楞嗓子了,你们是警察啊还是司法局的?啊?问问问,问个没完,人家孔老头招你们惹你们了?老老实实待着不行吗?” 他吼到一半,旁边的林寻忽然冷冷的开口,打断了他:“我让他们问的。” 李延的咆哮戛然而止,噎了一下,看向林寻。 后者面无表情,目光看着李延说道:“我是警察,我让他们配合我调查,怎么了?” “我…我…” 李延一下子蔫了,满肚子的火气和醋意被林寻硬生生压了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在一看旁边的孔童子,那股无名火升腾起来,他打开孔童子再次试图抓过来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迁怒的意味,对孔童子说: “你也是,哭什么哭,这么大个人了问你两句能咋的?能掉块肉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干亏心事你怕啥?” 孔童子一看李延这态度转变,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顺着李延的话,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一起流,捶胸顿足:“李大师,我不是怕啊,我是冤啊。我临死前就想清清静静的守着张前辈,死后埋葬旁边报答恩情,我怎么就这么难啊… 我就想图个清白名声下去见张前辈啊我…呜呜呜…” 他这话语里,再次把张灵玉抬了出来,刻意往李延最在意的地方引。 李延一听张前辈和清白,再看孔童子这副可怜相,那点怜悯之心又被勾了起来,不耐烦里掺进了一丝犹豫和烦躁: “行了行了别嚎了,哭得我头疼,不就是个清白吗?简单。” 他像是突然被自己的机智点亮了,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展现自身能耐的冲动: “我现在就把那老头子的魂给招过来,让他当面说,让他亲口告诉你,到底认不认识你,跟你有没有关系。这总行了吧?这总够清白了吧?” 此言一出,乐东、林寻、蔡坤,甚至麻文文都愣住了。 招魂?! 让那黑褂老汉的鬼魂亲自来对质? 这…这简直是… 太好了! 乐东的心脏狂跳起来,有些期待黑褂子老汉说出实情。 而原本哭天抢地的孔童子,在听到李延这个提议的瞬间,身体也是愣了一下。 然而,出乎乐东意料的是,孔童子神色一点也不慌,甚至出现一副胜券在握的古怪神色? 有了李延的提议,一行人沿着小径,回到了发现尸体山窝。 越靠近,那股呛人的氨水味就越发浓烈,混杂着淡淡的腐臭,直往鼻子里钻。 乐东皱紧眉头,屏住呼吸,终于看到了那具残骸。 枯黄的落叶堆积,一具人形的骨架蜷缩其中,身上的软组织已被啃食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只有身上的衣物能看出是件褂子的模样。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四五只灰褐色的小老鼠惊慌地从尸骸里窜出钻进了旁边一个隐蔽的土洞里,只留下窸窣的声响和更浓郁的鼠臭味。 尽管惨不忍睹,但那骨架的形态确是瘦长,残留的衣物也是黑色褂子,与描述的“瘦高黑褂老汉”特征高度吻合。 乐东心下明了,难怪林寻他们能如此肯定... 第218章 招魂未果 “啧,真他妈的……” 看着眼前尸体,李延厌恶的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他显然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扭头就对孔童子说:“孔老头,你去扒拉扒拉,把他身上那件破褂子给我弄过来。 我给你做法招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省得有人疑神疑鬼,还你清白。” 这话是说给乐东他们听的,带着明显的不忿。 孔童子闻言,二话不说就迈开短腿,毫不迟疑的走向那具狰狞的尸骸。 乐东紧紧盯着他,只见孔童子走到尸骸边,伸手直接就去扯那件粘在腐肉和骨头上的黑褂子。 他的动作称得上利落,没有半点普通人面对这种场景时应有的恐惧,恶心或犹豫,平静得近乎诡异。 乐东的心往下沉了沉,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一旁的林寻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但李延压根没往这边想,他只盼着赶紧完事离开这鬼地方,见孔童子扯下褂子,他连忙嫌弃的指挥:“拿过来拿过来,去你那简易房外面找个阴影地方扔着。” 孔童子捧着褂子,依言回到简易房将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布扔在一棵树下的阴影里。 李延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也像是要开始前的酝酿。 他让孔童子从他屋子里拿一碗清水和一把小米。 乐东本以为他会和麻文文一样,需要焚香点烛,摆开阵仗。却见李延只是抓了一小撮米粒撒在水面上。 他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竟开始绕着那件黑褂子走起一种奇怪的步法。 那步法并非乱走,而是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时缓时急,脚踏方位,如同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尺度。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快速,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伴随着他的步伐,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些,他时而并指如剑,引向碗中之水,时而又凌空点向那件黑褂子。 麻文文侧耳倾听,脑袋微微偏向李延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低声嘀咕: “禹步罡斗,清水引路…这福游一脉的招魂术,果然有点独到之处,竟能简化至此,不依赖外物法器。” 乐东虽然看不懂门道,但看李延那架势和麻文文的评价,也不得不承认,这李延讨厌归讨厌,手底下是真有些硬功夫的,并非完全的草包。 此刻,李延绕完七圈,最后一步重重踏在地上,站稳在那件黑褂子正前方。 他并指蘸起碗中清水,猛地朝黑褂子弹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疾喝:“敕,魂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件黑褂子上。 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阴风,没有异响,没有模糊的魂影,那件黑褂子死气沉沉的躺在那里,散发着臭味。 李延脸上的自信和表演欲凝固了,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呃……可能时辰方位稍有偏差,再来。” 他再次踏起步罡,咒语念得更急更快,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汗,最后一声“敕令”比刚才更加响亮,几乎是在吼叫。 然而,结局依旧。 那片空地上,除了他们这几个活人,没有任何魂魄被召来的迹象,他那声“敕令”格外突兀和尴尬。 乐东刚才升起的那点对李延本事的认可,又变成了怀疑:这家伙到底行不行? 但麻文文却紧锁着眉头,摇着头,语气带着困惑: “不对…李延是福游一脉弟子,这基础的招魂法子他应该不会出错,可是周围太干净了,一点阴气汇聚的迹象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这里从来没有死过人,更没有魂魄滞留过。” 有过上次孟小辉魂魄被囚禁的经验,蔡坤插嘴道:“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被困住了,所以招不来?” 麻文文立刻否定: “不像,即便是被困住,招魂也会向上次一样留下阴气,就像水缸漏湿了地,总能看出痕迹,但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就像一碗水被彻底蒸干了,连一点水汽都没留下,干净得反常。” 乐东听着麻文文的解释,看着李延越来越涨红的尴尬脸色,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麻文文最后沉吟道:“出现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种可能,魂魄早已前往阴司,入了轮回,彻底离开了。所以才会无迹可寻。” “投胎去了?”一旁的林寻急忙追问,“可能吗?” “对于正常死亡,了无牵挂之人,自然可能。” 麻文文话锋一转,“但是,横死、枉死、怨念深重之人,往往滞留阳间。而像他这样,死在荒山野岭,无人吊唁超度,尸体曝露于野,遭兽啃虫噬,可谓‘曝尸毁躯,枯骨无依’。 这是极怨之象,魂魄极大可能会化为厉鬼或孤魂野鬼,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前往阴司,更别说投胎了,我不信他的魂魄能安然离去,这不合常理。” 麻文文这番解释条理清晰,合情合理,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种死法,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去投胎了? 李延站在那儿,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臊的,脸红得像要滴血,额头汗珠滚滚。 他显然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无奈到摆着手喊道:“呃...看来这老家伙是…是投胎去了,唉,白忙活一场,真是…”他试图用干笑掩饰尴尬,却比哭还难看。 孔童子一听,戏瘾立刻又上来了,一拍大腿,哭丧着脸干嚎起来: “哎呀,投胎去了?那…那谁还能来证明我的清白啊,我…我这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我。 呜呜呜…李大师,您可要给我做主啊…”他哭喊着,又想去抓李延的胳膊。 乐东冷眼看着他嚎啕,总感觉在那哭天抢地的表情之下,孔童子隐藏着一副…幸灾乐祸? 李延本来就脸上挂不住,被孔童子这么一哭闹,更是心烦意乱。 他尴尬的看向林寻,眼神里带着恳求,希望她能说句话,结束这场让他下不来台的闹剧... 第219章 新的疑虑 林寻自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哭得情真意切的孔童子,冷哼一声:“行了,别哭了,没人在问你了。” 孔童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但还是抽抽噎噎,可怜巴巴的看向李延,似乎在等他确认。 李延赶紧顺着林寻的话说:“啊对对对,小寻都发话了,没人怀疑你了,清白,你是清白的,别哭了。”他此刻只想赶紧摆脱这尴尬的境地。 孔童子这才仿佛吃了定心丸,慢慢止住了哭声,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林寻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黑褂子,叹息道:“这尸体也不能一直摆在这山窝,我需要下山联系当地警方来处理现场。” 李延一听,就想跟着林寻一起走,但孔童子却像是牛皮糖一样又黏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充满了崇拜和好奇: “李大师,您刚才那招魂的手法,真是神乎其神,我以前好像见张灵玉张前辈也用过类似的,不过他用得好像更简单些,他还用过一种叫‘指阴问路’的术法,那才叫厉害,您会不会啊?” 他这话一下子挠到了李延的痒处。 一方面,李延因为刚才招魂失败正心虚,不好意思立刻甩开他。另一方面,孔童子提到张灵玉,还用崇拜的语气询问更高深的术法,极大地满足了李延的虚荣心和表现欲。 “哦?‘指阴问路’?呵呵,这个嘛……” 李延故作高深的沉吟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来,被孔童子半拉半劝地往简易房那边引,“我确实听到过师爷这种术法,但我们福游传授讲究机缘,我也只是有一点点心得...” 临走前,李延还不忘找回点场子,扭头对乐东几人摆摆手,带着点吩咐的语气:“那什么…你们别乱跑啊,等小寻回来。”又对林寻喊了一句:“小寻,快去快回啊。” 林寻根本没理他,蔡坤在一旁看着李延被孔童子拉走的背影,忍不住凑到林寻身边,压低声音不满地说: “林警官,咱就这么算了?真不问那老头了?我看他问题大了去了。” 林寻摇摇头,目光扫过简易房方向,低声道: “问?现在还能问出什么?他比泥鳅还滑。但这老头,我越来越觉得他不对劲。他现在这么殷勤地缠着李延,肯定有所图谋。 我们现在缺乏直接证据,硬逼问只会打草惊蛇,看来只能见招拆招,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估计就这两天,咱们盯紧点,都提防着点。” 蔡坤想了想,又说:“那等会儿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以调查这具尸体,走访周边为由,光明正大的去检查一下孔童子那简易房。 要是能发现那些小孩衣物,任他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得当场现形。” 乐东和麻文文也觉得这是个办法。 林寻点点头,又摇摇头,显得很冷静: “想法不错。但李延在那,以他的性格,如果觉得我们是在针对他的忘年交,很可能会出面阻挠,胡搅蛮缠。 再说了,经过今天这档子事,孔童子只要不傻,肯定早有准备,那些衣物说不定早被他藏到更深更隐蔽的地方去了,轻易找不到。 先不管这些,等警察到了,处理这具尸体是第一要务,其他的,见机行事。” 说完,林寻便带着蔡坤,沿着山路快步向下,去镇子呼叫支援。 转眼间,山坳里就剩下了乐东和麻文文,以及简易房前相谈“甚欢”的李延和孔童子。 乐东远远看去,只见孔童子脸上的谄媚笑容似乎收敛了一些,正在对李延说着什么,神色竟显得有些严肃。 李延也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听得微微皱眉,似乎两人聊的内容并非只是吹捧那么简单。 乐东没兴趣凑上去听他们叽歪,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腑,才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烦躁和不安。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了山顶——张灵玉安息的地方。 想起那位素未谋面却与自己命运可能息息相关的卦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惋惜之情。 若是他还在世,或许只需只言片语,就能知道自己卦象何意,又何需如今这般,对未知的前路充满担忧和警惕。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目光随着吐出的烟雾下移,落回了院子角落那口棺材上。 看着那口棺材,乐东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的抬起来,在山顶的张灵玉墓和山下的简易房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眉头紧紧锁起,仿佛抓住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灵光。 他突然想到之前被忽略的一个细节——张灵玉坟墓后面的那个坑,那个孔童子自称是给自己挖的墓穴。 当时只觉得那坑又深又大,对于一个老人,尤其是一个侏儒老人来说,工程量巨大,但当时情况并未深想。 此刻,结合对孔童子越来越深的怀疑,再细细回想那个坑的细节,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这上山的小路如此曲折狭窄,大型机械绝对不可能开上来,而他在孔童子的简易房内外看了一圈,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像样的挖掘工具,连一把像样的铁锹或锄头都没有。 难道那个又深又大的坑,是孔童子用他那双细嫩得不像话的手,一点点抠出来的不成? 这根本不可能! 或者说…那个坑,根本就不是他挖的?那它会是怎么出现的?凭空出现的? 乐东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诡异。 他立刻压低声音,把自己的发现和疑虑告诉了身边的麻文文。 麻文文听完,盲眼下的面容也浮现出凝重之色:“确实奇怪。听你这么说,那个坑的存在本身,就极不合理。走,我们上去看看。” 乐东正有此意,他再次看了一眼简易房前还在交谈的李延和孔童子,那两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注意他们这边。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悄无声息的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小径,准备去重新勘察那个被忽略的“墓穴”。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第220章 鼠挖坑 顺着小路,那个坟墓后的土坑再次映入眼帘,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更显深邃幽暗,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张黑色巨口,等待着吞噬什么。 “就是这里。”乐东压低声音,指了指坑内。 麻文文蹲下身,手轻轻抚过坑边缘的泥土:“有多深?” “我下去看看。”乐东说着,利落的滑下坑底。他一米八二的个子站直,坑沿还高出他半个头。“至少两米二。”他向上喊道。 麻文文眉头微蹙:“这工程量不小啊。” 乐东闻言在坑底仔细勘察起来,坑底的土质比想象中松软,他环顾四周,坑壁陡直,底部散落着一些枯黄的落叶和细小的断枝,他的目光扫过坑壁,寻找着预想中铁锹或锄头留下的挖掘痕迹。 然而,没有。 一条条、一道道,全是某种细密交错的刮擦痕,杂乱无章,那绝不属于任何人类已知的工具。 “这坑壁上的痕迹很奇怪...” 乐东的声音带着困惑,“不像是铁锹或者锄头挖的,倒像是...无数个小爪印。” “爪印?”麻文文在上面问道。 乐东越看越心惊,那些细密的痕迹遍布坑壁,很像是某种小动物挖掘的痕迹。他下意识地凑近一些,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的氨水味。 这味道他不久前才闻过,在山窝那具黑褂子尸体旁边。 “是老鼠!” 乐东失声叫道,心脏猛的一跳。 坑上的麻文文被乐东语气惊了一下,急忙追问:“怎么了?” “这坑…这坑根本不是人挖的!”乐东的声音满是惊骇,“这周围全是…全是爪子印,密密麻麻的爪子印。”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猜想:“而且,我闻到了坑壁上有老鼠的骚臭味,和尸体旁边的一模一样。这坑是老鼠挖的,是那些老鼠硬生生刨出来的。” 坑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麻文文盲眼下的脸庞写满了震惊,即便他看不见,也能从乐东的语气和描述中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诡异和悚然。 过了好几秒,麻文文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老鼠…挖出这么大一个坑?这得多少老鼠…” “成千上万?甚至更多?” 乐东在坑底来回踱了两步,情绪激动,“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孔童子绝对有问题,他绝对能操控那些老鼠。 恐怕那个黑褂子尸体,多半是他同伙,很有可能也是被孔童子害了,怪不得他看到尸体那么镇定,扯褂子眼都不眨。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做的,那就都说得通了!” 他语速极快,将之前的线索飞速串联:“唯一还想不通的就是,那些被拐的小孩到底去了哪?难道……” 他话语一顿,之前那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目光对着上面的麻文文说:“我…我还有种猜测。” “你说,”麻文文的语气异常凝重。 “你说…孔童子他自己,会不会就是…就是那个被拐的小孩?” 坑上再次陷入死寂。 山风吹过,只有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沉默格外压抑。 过了许久,麻文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你这个猜测…我从他形貌奇特,言语怪异,又独自深居荒山时也曾一闪而过。任谁了解到这些事,恐怕都会往这方面联想。” 他话锋一转:“但一直让我不敢断定的是,我和李延,都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邪祟之气。 他气息确实是活人的生气,并无鬼物或精怪的阴邪。当然,也不排除蔡坤上次说的,他道行远比我们高,但我后来细想,这也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乐东追问。 “若他真有那般手段,能驱使鼠群挖出如此巨坑,能杀人于无形,能让黑褂子尸体的魂魄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他何必在李延面前如此伏低做小,谄媚讨好? 这绝非一个真正高人的心性。除非……” 麻文文沉吟道,“除非李延身上,有他极度渴望的东西?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这般作态。” “李延身上能有什么东西?” 乐东在坑底皱眉思索,“孔童子从一开始见到李延,尤其是知道他是福游弟子后,态度就格外殷勤。 你说…会不会和张灵玉有关?他那么崇拜张灵玉,甚至要在张灵玉坟后挖坑陪葬,现在又对李延这个福游弟子献殷勤,太古怪了。” “张灵玉……” 麻文文眉头紧锁,喃喃道,“一个逝去二十多年的人,能有什么让孔童子这般挂念,甚至不惜如此大费周章?” 乐东摇摇头,沉默下来。 他环顾这个被鼠爪刨出的深坑,脚下意识地拨开地面的落叶,尤其朝着靠近张灵玉墓室的那一侧坑壁走去。 泥土松软,落叶堆积。忽然,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个凹陷处。 乐东立刻蹲下身,用手快速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层层树叶和碎枝条,一个明显的凹槽暴露出来,就在坑壁上,正对着张灵玉坟墓的方向。 那凹槽挖得很深,几乎有成年人小臂长短,其深度远远超过周围其他鼠爪痕迹,目的性极强,仿佛挖坑的“主力”曾集中力量对着这里猛攻。 看那趋势,若是再往下挖深一些,极有可能直接打通隔壁的墓室。 乐东心脏狂跳,伸手摸了摸凹槽内部的土壁,浮土很新,非常潮湿,明显是不久前还挖过。 他甚至在这些新土里,看到了几个隐晦的的孔洞,黑黝黝的深入泥土深处,那是老鼠洞。 “麻大师!” 乐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里,靠近坟墓的坑壁上,有一个很深的凹槽,像是专门往墓室方向挖的,浮土是新的,还有老鼠洞。” 他几乎是在低吼:“它们挖这个凹槽干什么?这是想…这是想打通张灵玉的坟墓?孔童子这样做,是想从坟墓里得到什么吗?” 坑上的麻文文闻言,也是浑身一震,失声道:“他要刨张灵玉的坟?这…这孔童子所图谋的可不小事。” 乐东在坑底冷笑,带着一丝发现真相的愤怒和急切: “现在几乎证据确凿了,这孔童子会邪术,操控老鼠,杀人挖坟。只要把这些告诉李延,就算孔童子舌灿莲花,李延也绝不会再信他,更不可能饶了他。” “不行,先别急。” 麻文文立刻出声反对,语气严肃,“你冷静点,我们现在是知道孔童子有问题,但这人底细不明,手段不知高低。 若他真有驱使鼠群本事,这道行深浅我们根本看不透,真要撕破脸,万一他暴起发难,后果不堪设想,你忘了老根那晚了吗?” 老根那晚的惊心动魄瞬间涌入乐东脑海。 那晚的绝望挣扎…若不是运气好,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乐东打了个冷颤,沸腾的热血逐渐冷却下来。 就算现在有李延这个战力在,但谁也不敢保证孔童子会不会比老根厉害。 乐东不敢赌,赌对了皆大欢喜,赌错了,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性命。 乐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看那幽深的凹槽和老鼠洞,沉声道: “你说得对,不能硬来。那…我们暂时保密,先私下告诉林寻和蔡坤,我们几个心里有数,暗中提防。 李延那边……先瞒着,他那个脾气,知道肯定炸锅,绝对会坏事。” “没错。”麻文文松了口气,表示赞成,“稳住,见机行事。” 两人达成共识,不再停留,他们平复了一下情绪,掸掉身上的泥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下山返回... 第221章 大限将至 刚靠近山腰的平地,乐东就看到简易房前多了几个人。 林寻和蔡坤已经回来了,旁边站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抬着那具用黑色裹尸袋装好的骸骨,准备下山。 蔡坤眼尖,一眼看到他们,立刻小跑过来,略带抱怨的低声道:“东子,你们跑哪儿去了?警察刚才问情况呢,找不着你们人。” 乐东看了看周围警察,和麻文文心照不宣的没有说出刚才的发现,只是配合警察做了简单的笔录,重复了一遍发现尸体的经过,当然,隐去了关于鼠臭,只说是偶然发现尸体。 带队警察记录完毕,收起了本子。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简易房门,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对林寻说: “林警官,感谢你们配合。另外,您那位…同事的证件,帮我还给他。”他递过一个黑色封皮的小证件。 “后续关于这具尸体的情况,我们会电话联系您。再见。”警察说完,似乎也不愿多留,带着手下抬着尸体,匆匆沿山路下去了。 乐东看着警察们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扇静悄悄的破木门,心里明镜似的。 显然,警察刚才肯定也试图向屋主孔童子了解情况,但看样子,绝对是碰了一鼻子灰,连门都没进去。 果然,蔡坤凑过来,撇着嘴,脸上又是鄙夷又有点羡慕地小声八卦: “卧槽东子你是没看见,刚才可牛逼坏了,警察去敲门,那李延牛逼哄哄的出来,直接甩过来一个证件,让人家自己打电话去问上级。那架势,那表情,妈的,可给他神气坏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乐东扯了扯嘴角,一点也不意外。李延好面子,又好显摆那点“特权”,这种反应太正常了。 蔡坤还在喋喋不休:“唉,本来想着警察来了,能趁机查查那老东西的屋子,我刚才还故意跟在警察后面,想瞅瞅他床底下呢,结果屁都没看到,干净得很。 那双小孩鞋肯定早被孔童子藏起来了,真他妈机警,都怪李延这傻逼给搅和了,警察没进去,那老东西这会儿肯定又在里面舔着脸忽悠李延呢。我好像听他们聊什么……玄武锁?听着就神神叨叨的……” 旁边的麻文文忽然“嗯?”了一声,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低声自语:“玄武锁?” 乐东注意到他的反应,投去询问的目光。但麻文文只是摇了摇头,似乎一时也没想明白,没有再说话。 乐东便不再多想,趁着现在李延和孔童子还在屋里,机会难得,他立刻压低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刚才在山上深坑的发现的鼠爪印,指向墓室的凹槽,以及关于孔童子操控老鼠、杀害同伙、并且可能就是被拐小孩的大胆猜测,快速告诉了林寻和蔡坤。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林寻和蔡坤听完,脸上依旧露出了震惊和悚然的神情。 林寻毕竟是警察,迅速冷静下来,扫了一眼简易房,低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孔童子的危险性和诡异程度,远超想象。一切必须谨慎。” 蔡坤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咽了口唾沫,紧张的点点头:“妈的,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放心,咱肯定盯死这老妖怪。” 四人达成默契,高度警惕,暗中提防,暂时对李延保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简易房的破木门被推开了。 李延和孔童子前一后走了出来。 李延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受用的表情,显然是刚才在屋里被孔童子的马屁拍得通体舒坦,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甚至还带着一丝掌握了某种高深学问的优越感。 而跟在他身后的孔童子,低眉顺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谄媚,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浑浊的小眼睛里,也藏着一丝欣喜和满足,仿佛终于得到了渴求已久的东西。 两人一出来,就看到乐东四人站在一起。李延接过林寻递还回来的证件,随手揣进兜里,不以为然的说: “小寻,你也太给他们面子了,找到嫌疑犯尸体交给他们,已经是帮他们大忙了,还配合什么问话?这不就是不信任咱们嘛。再遇到这情况,咱们这证件...” 他拍了拍口袋,得意道,“那就相当于古代的尚方宝剑,这就是权利,咱们完全没必要理会他们那些程序。” 林寻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冷冷甩出四个字:“官僚做派。” 李延被噎了一下,面子有点挂不住,但似乎心情极好,也没反驳,只是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他转过头,看向乐东几人,又用大拇指朝身后的孔童子比了比,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跟你们说个事。刚才在里面,孔老头感觉很不舒服,脸色煞白,他自己预感……大限可能就在今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嘛,我决定了,今晚就留在这儿陪着他。你们几个呢,就先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记得带点铁锹、镐头什么的。” 他目光在乐东、蔡坤身上扫过,点头道:“你们这身板,明天正好,出力气活儿,好好劳动劳动,帮孔老头把棺材埋了,让他入土为安。” 这副发号施令,仿佛所有人天生就该听他指挥的姿态,瞬间让乐东几人火冒三丈。 不等他们开口反驳,李延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怀疑: “哎,今晚我不跟着你们,可别想着偷跑啊。”他目光转向林寻,脸上堆起笑:“小寻,要不今晚你也别走了,陪我一块留这儿吧?不然你跟着他们跑了怎么办?” 林寻脸上立刻露出极度抗拒的表情。 李延看她这样,马上换上一副半真半假的委屈腔调:“小寻,你不会真打算跟他们一起偷跑吧?” 旁边的蔡坤实在忍不下去了,踏前一步,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我留下。我蔡坤留下陪着你,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们不会跑了吧?” 李延看着蔡坤,脸上闪过明显的扫兴和嫌弃,显然他更希望林寻留下。但他看了看一脸冰霜的林寻,又看了看梗着脖子的蔡坤,似乎也觉得蔡坤留下确实更能起到约束其他人的作用,勉强点了点头。 “行吧行吧,你留下就你留下。”他不情不愿的应了下来,语气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 事情就这么近乎荒唐地定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山峦染上一层血色,那口雕刻完的棺材在角落里拉出长长的阴影。 乐东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也不知道蔡坤今晚留在这,直面那个隐藏在谄媚皮囊之下,不知是人是鬼,是老是少的孔童子,会发生什么.. 第222章 玄武锁 天色渐晚,山风也变得沁凉。乐东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蔡坤,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明显。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蔡坤的肩膀,压低声音:“老蔡,小心点,那老头邪乎得很,你今晚机灵点,感觉不对就跑,别硬刚。” 麻文文也摸索着靠近,盲眼向蔡坤的方向,语气低沉:“乐东说的没错,孔童子可不是善茬,有驱使鼠群的手段,你留在这,相当于卧虎侧,伴蛇眠,万事小心。” 林寻秀眉紧蹙,她目光看向蔡坤,露出罕见的担忧:“蔡坤,孔童子突然说自己大限将至,这太巧合了。我怀疑他所有的铺垫,就是为了今晚。你…一定不能冲动,遇事多想想,毛手毛脚的毛病收一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李延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关键时刻,他身上的本事是真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别管面子,立刻喊他。保住自己最重要,明白吗?” 蔡坤被三人轮番嘱咐,尤其是被林寻这前所未有婆婆妈妈的态度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暖烘烘的,又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他拍了拍别在后腰上的甩棍,那是林寻之前给他的,信心满满的咧嘴一笑: “哎呀,行了行了,看把你们给紧张的。放心吧。我蔡坤什么时候吃过亏?正好,我倒要看看那老梆子今晚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我有这玩意儿呢,”他又掂了掂棍子,“还怕他一个老棺材瓤子?” 看他这副浑不吝的样子,乐东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林寻还想再说什么,却瞥见李延已经等得不耐烦,正狐疑的朝这边张望,脸上那点醋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立刻收住了话头,所有柔软的情绪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冷峭的林警官。她只是朝蔡坤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乐东也深深看了蔡坤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快步跟上林寻。 蔡坤站在原地,脸上嬉笑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他看着三个同伴的身影被浓起来的夜色和山道拐角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下意识的紧了紧衣领,这才转身,面向孔童子走去。 山下,乐东开着那辆车,载着林寻和麻文文驶离荒山。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还惦记着独自留在虎狼窝的蔡坤。 一直沉默的麻文文忽然开口:“乐东,到镇上,找找看有没有卖符纸朱砂的店,得停一下。” 乐东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是该准备点东西了。” 孔童子目的暴露在前,麻文文确实也该准备这些玩意了。 麻文文沉吟片刻,又补充道:“顺便,再买点辣椒面,或者风油精、薄荷膏之类气味刺激冲鼻的东西,越多越好。” “嗯?”乐东一时没反应过来,“买这些干嘛?防蚊虫?” 麻文文摇摇头,语气凝重:“对付老鼠。孔童子既能驱使鼠群挖出那么大的坑,就能驱使它们攻击人。 如果他今晚图谋之事牵连到我们,起了冲突,有备才能无患。那些东西的气味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甚至驱散鼠群。” 副驾驶上的林寻闻言,立刻认同的点头:“麻大师考虑得周到。老鼠确实怕刺激性气味。”她顿了顿,思维还沉浸在山上,于是提出一个想法。 “按你们在坑里发现的,孔童子的目标直指张灵玉的墓室,会不会……是和里面的陪葬品有关?” 乐东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着回答:“如果只是为了陪葬品,感觉说不通。他费这么大周章,演戏、做棺材、巴结李延……直接偷偷挖开拿走不就行了?何必这么磨磨唧唧,搞得这么复杂?我觉得陪葬品的可能性不大。” 林寻却有不同见解:“那如果,并不是他不想进去,而是他……打不开呢?” 这句话像一道电光击中了乐东,他突然想起之前蔡坤的嘀咕:“对啊,老蔡之前是不是提了一嘴,说什么‘玄武锁’?麻大师,你当时好像还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投向后排的麻文文。 麻文文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玄武锁’……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基本都听说过,说来也巧,这种锁,正是张灵玉前辈以其福游一脉的独特手法设立的。”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某些久远的听闻: “据说,以前有些高人,临去世前找不到合适的衣钵传人,又恐自己一身所学就此断绝。 便会托张灵玉,打造一个‘玄武锁’,将毕生所学的心得乃至某些重要信物封存其中,然后藏于某处隐秘之地,等待后世有缘人发现。” “但这还不算完,”麻文文语气加重,“即便有缘人侥幸找到了‘玄武锁’,若无福游一脉的传人亲手解开此锁,那也无法得到里面的东西,算不得真正继承。所以啊,这‘玄武锁’在圈内又有个诨名,叫‘机缘盒’。 也因为这条规矩,福游一脉地位超然,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或是门下弟子,会不会哪天就撞大运捡到个‘机缘盒’,到时候还得求到福游门下。” 乐东听完,露出恍然之色:“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也怨不得李延这样嚣张跋扈了。” 林寻也是首次听闻,颇感新奇,随即了然: “我虽然代表官方处理这类事件,但毕竟不算你们圈内人。看来陈先生……”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他肯定知道这些,只是估计刻意筛选了消息,没让我接触太多。” 她心里明白,父亲陈先生恐怕是生怕她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机缘”,万一真撞上了,就此深涉这个诡谲莫测的行当,那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 乐东理顺了思路,接着推测:“那孔童子的目标,是张灵玉留在墓里的‘玄武锁’?想要里面的衣钵?但这也不对啊,张灵玉不是已经有传人了吗?” 麻文文张口欲言,眉宇露出思索... 第223章 噩梦 秋风瑟瑟,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沉思良久的麻文文被一颠一颠的摇出了他张口未说出的话: “唉...其实这才是最矛盾的点。如果孔童子是意外得到了某位高人的‘机缘盒’,需要找李延帮忙开锁,那他这般献媚讨好,逻辑上是通的。 但他做的却是巴结李延求埋棺,同时暗中驱使老鼠挖向张灵玉本人的墓室,这完全说不通。” “反过来想,”麻文文继续分析,“如果他做这一切本身目标就是张灵玉墓里的东西,可张灵玉已有传人,他的衣钵已经由传人继承。 但他偏偏又提到了‘玄武锁’,这两方面,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相互矛盾,解释不清。” 乐东听得头大如斗,感觉脑子像一锅浆糊:“这孔童子到底想干什么?绕来绕去,图个啥呢?” 谈话间,车子已经驶入小镇。 夜晚的小镇街道冷清,大部分店铺都打烊了,他们开着车慢慢转悠,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亮着灯,兼卖香烛纸钱的小杂货店。 麻文文下车,很快买了朱砂、黄表纸和一卷结实的红绳,按他的意思那是用来编串铜钱剑的。 接着,他们又找到一家夜间小超市,进去一口气买了十几包最辣的辣椒粉,又把货架上所有的风油精和薄荷膏都扫空了,收银员看着他们这古怪的采购组合,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抱着这些装备回到车上,乐东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摸出手机想给蔡坤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旁边的林寻早他一步,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刚刚发送成功的短信界面,收件人赫然是“蔡坤”。 “发了短信,问他怎么样。他回了,”林寻语气平静,“说一切正常,孔老头在屋里没动静,李延外面在打坐装逼,让我们放心。” 乐东一看着熟悉的口气,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林警官动作可真快,也不枉老蔡这小子平时对她那么殷勤。 回到镇招待所,奔波一天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乐东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吧,明天说不定更累。”他心里惦记着蔡坤,但也知道干着急没用。 麻文文却毫无睡意,他将买来的东西在桌上依次排开,神情肃穆。 先去仔细洗了手,然后点燃三炷细细的线香,淡淡的檀香味很快弥漫在房间里,带来一种宁心静气的氛围。 接着,他铺开黄表纸,倒入朱砂,用手指沾了少许清水,开始研墨,他的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乐东靠在床头,点了支烟,看着麻文文动作。只见麻文文深吸一口气,摒指如笔,蘸饱朱砂,手指悬在黄纸上方,微微停顿,似乎在凝神聚气。 随后,手指落下,稳如磐石,或疾或徐,或轻或重,在黄纸上勾勒出繁复而古奥的符文。 他明明看不见,但那手指的移动却分毫不差,每一笔的转折,每一划的收尾都恰到好处,仿佛那符文早已清晰地刻印在他脑中。 很快,一张张蕴含着特殊力量的符箓在他指尖诞生,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乐东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香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的惊醒,赶紧掐灭。 连续的紧张和奔波,体力早已透支,他再也扛不住,衣服都没脱,歪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只觉得周围越来越冷,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窟窿,被子根本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就在这刺骨的寒冷中,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急切惊恐、甚至带着哭腔的喊声,异常清晰,就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在嘶吼。 “东子!东子!救我!快……快他妈来救我,那老狗……那老狗他……” 是蔡坤的声音,绝对是蔡坤! 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话还没说完,乐东就听到一声尖锐短促的破空声——“咻!” 紧接着,就是蔡坤一声惨叫。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老蔡!”乐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浑身冷汗淋漓,睡衣都被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着气,惊惶地看向四周。 房间里,桌台上的小灯还亮着,麻文文依然坐在桌边,正用那捆红绳仔细地编串着一把古旧的铜钱剑,已经快完成了。 窗外一片死寂,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原来是个噩梦……乐东惊魂未定的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冷汗,试图安慰自己。肯定是太担心那小子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桌边的麻文文察觉到他的动静,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醒了?刚才有个不开眼的小鬼,孤魂野鬼,估计刚死没多久,懵懵懂懂的飘到附近,被我这边的符箓和铜钱剑的阳气惊扰,没敢靠近我,倒是往你那边去了。 阴气侵体,容易引发噩梦惊厥,我本想用一枚铜钱打散它,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让它惊扰到你了。” 乐东闻言,刚稍稍平复的心跳再次擂鼓般响起。 小鬼?刚死没多久?阴气侵体? 那…那刚才梦里蔡坤那真切无比的呼救声和惨叫声… 难道…难道不是单纯的噩梦?或者说…那个小鬼就是… “不……不可能!” 乐东摇头,强迫自己打断这个可怕的想法,“肯定是幻听,老蔡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对,是白天太担心他了,加上小鬼的阴气一冲,产生的幻听,一定是这样。” 他努力说服自己,但那股心悸和冰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激烈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撞碎了深夜的死寂。 麻文文编剑的动作停住,眉头紧锁。 乐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一哆嗦,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这大半夜的,谁会来砸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跳下床走到门边,警惕地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乐东…是我是我…林寻…我,我刚才梦到蔡坤了,他让我救他!” 第224章 噩耗 一听这话,乐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手心里的汗又冷又黏。 他刚才那个噩梦…蔡坤那凄厉绝望的呼救声…难道… 就连一直沉稳坐在桌边的麻文文也“霍”地站起身,手中的红绳和铜钱哗啦一声轻响。 他盲眼的面孔朝向门口,眉头紧紧锁死,脸上露出震惊与凝重,无需看见,林寻那哭腔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房门被用力打开。 门外,林寻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平日里那双冷静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明显的水光,眼眶通红,写满了惊惶和一种乐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脆弱。 她甚至微微打着颤,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林…林寻?”乐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挤不出来,“你…你慢慢说,什么时候梦到的?梦到什么了?仔细说。” 林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试图压制住情绪,但嗓音依旧是哑的,带着哽咽: “就在刚才…没多久…我梦到蔡坤了…他看起来非常虚弱,好像…好像快要不行了的那种虚弱…他跑到我身边,像是来跟我告别…” 她的话语顿住,似乎回忆那个梦境让她很难受,缓了好几秒才继续道:“他跟我说…说他要走了…对不起…然后他的身影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被两个…两个看不清楚脸,但感觉就是魂魄一样的东西…硬生生给拉走了…” 乐东听着,心不由揪起来,刚才的噩梦,蔡坤的呼救…林寻的梦,告别和被阴魂拉走…还有麻文文说的,那个“刚死没多久”,“懵懵懂懂”飘进来的孤魂野鬼… 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几个画面在他脑海里碰撞拼接,最终指向一个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冰凉的可怕结论。 那个被麻文文用铜钱打伤的孤魂野鬼……就是蔡坤。 他先是本能地飘向关系最铁的乐东求助,被麻文文惊扰打跑后,又凭着执念找到了林寻去告别…这样来看...他的魂魄都离体了,那山上的他… “孔童子,我操你祖宗!” 乐东头脑嗡鸣,残存的睡意被愤怒和恐慌烧得干干净净。 蔡坤,那个嘴欠又讲义气的老乡,那个一路磕磕绊绊走来的生死之交,竟然真的出事了,就因为留在了那个鬼地方。 热血轰的一下冲上头顶,乐东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头放着的飞索塞进怀里,看也不看就朝扑向桌子上放的车钥匙。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山上,救人!或者……报仇! “乐东别慌!” 麻文文虽然同样焦急,声音却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等我,收拾好东西一起,你一个去太危险。” 乐东抓钥匙的手顿在半空,麻文文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丝。 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麻大师,快点。” 乐东嘶哑一声,扭头帮麻文文将桌上画好的符箓一股脑地扫进挎包里,他的动作又快又急,有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 麻文文也不磨叽,嘴里低声呵骂一句:“蜡笔的孔童子。”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不少,手指翻飞间,将最后几枚铜钱串在红绳上,一把粗糙的铜钱剑终于完成。 他挥动了一下,带起细微的风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乐东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连麻文文都这般失态,显然,他和自己想到了同一处,蔡坤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等一切就绪,三人立刻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招待所值夜班的服务员被他们的动静惊动,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哎,这么晚了……” 林寻根本不理她,直接扑到吧台前,声音依旧带着颤,却恢复了几分命令的口吻:“手电,最大的,最亮的,快!” 服务员被她通红的眼睛和凌厉的气势吓住,愣愣的递过两个老式的铁皮大手电,林寻一把夺过,检查了一下电量,拧亮。 乐东已经冲到了车旁,伸手就要拉驾驶座的门,林寻却快他一步,用身体挤开他,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解释道:“我开,你状态不行。” 乐东张了张嘴,想争辩,但对上林寻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决的眼睛,他哑火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自己现在手抖得厉害,脑子乱成一锅粥,开车只怕会出事。 麻文文也摸索着快速坐进后座,林寻不等两人坐稳,已经猛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甩,油门直接踩到底。 “嗡——轰!” 轿车猛的蹿了出去,强大的惯性将乐东和麻文文死死按在座椅靠背上。 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入漆黑的夜色,林寻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道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和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乐东和麻文文谁也没说话,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任何疑问都是多余的。 车内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的颠簸声。 行至半路,乐东头脑被窗外的冷风吹醒不少,他想到林寻梦里关于那两个拖走阴魂的描述,还是忍不住开口寻问: “林寻…你梦里…蔡坤还说些什么了吗?还有拉走蔡坤的那两个阴魂…还能想张什么样吗?” 林寻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过了好几秒,才硬邦邦到说:“他只向我告别,还有一些私人的话…” 她说完这个好像想到了当时蔡坤的话,鼻子一酸,强忍住夺眶眼泪。 麻文文听到这动静,叹息一声,自责道:“都怪我,当时不应该扔铜钱…” 林寻惨笑一声,吸了吸鼻子又说:“至于拉走他那两个阴魂,我想不起来面貌,但一个很高,一个很低。” 说完这个,她不再言语,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乐东和麻文文看着她的状态,也不好在追问,但那个“一高一低”拖走蔡坤的阴魂特征,已经像根刺一样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第225章 乐东暴怒 不过片刻,以往需要半个小时的山路,这次在林寻疯狂的车速下,只用了短短十分钟左右就看到了那座荒山的轮廓。 车子一个剧烈的颠簸冲上山脚下,最后猛的刹停,扬起一大片尘土。 “走!”林寻哑声喊道,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乐东和麻文文也被颠得七荤八素,但此刻谁也顾不得抱怨,立刻跟着下车。 除去那些辣椒面之类的东西,乐东不忘从后备箱将那尊钟馗神像扛了出来。就在他准备关上后备箱离开时,目光扫到后座里的铜铃。 他动作一顿,林寻梦里“蔡坤被两个阴魂拉走”的话再次浮现。 这很有可能蔡坤的阴魂被囚禁,现在蔡坤真人没了,那也得找到阴魂,上次找孟小辉就是靠铜铃里的鬼婴,拿上…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乐东一把将铜铃抓起,塞进外套口袋里。 此刻,月黑风高,秋末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地上的枯草和落叶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三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的快步进山,三道光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艰难的劈开一小片视野,他们就像是闯进了一张巨大而诡异的黑色蛛网。 山路格外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不安和焦虑缠绕着每一个人。 不多时,三人气喘吁吁的冲到了半山腰的平地上,乐东手中的光柱扫向那间孤零零的简易房。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或者打斗痕迹并没有出现。 四周异常平静,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口摆放在这里的棺材…不见了。 “棺材不见了。” 林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乐东点头压低光柱,仔细朝棺材停放的地方看去,只见那片泥地上,覆盖着一片密密麻麻,凌乱交叠的爪印。 那些爪印细小而清晰,一路蔓延,最终指向通往上山的那条小路。 根本不用多想,这绝对是老鼠的爪印,看这爪印的分布和走向,那口棺材,简直就像是是被一大群老鼠硬生生抬着,往山顶去了。 乐东觉得恶寒,他抬起手电朝着山顶方向晃去,但除了摇曳的树影,什么也看不清。 “不管了,先找蔡坤。”乐东压下心中的骇然,从怀里掏出飞索,喊道。 林寻默契点头,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长鞭,两人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小心翼翼的向那间紧闭着房门的简易房逼近。 麻文文则站在正前方,左手捏紧了符箓,右手倒提铜钱剑,双耳微动,全力感知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 走到简易房门口,乐东深吸一口气,用飞索的前端轻轻顶了顶破旧的木门。 门居然锁着。 一旁的林寻早已心急如焚,根本顾不上那么多,见门有锁,直接低喝一声,侧身一记利落的侧踹,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回响。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乐东和林寻手中的手电光柱就如两把利剑刺入屋内的黑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扫动。 光柱划过空荡荡的地面,划过简陋的桌椅,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张小床上。 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但看那身形和衣着… 不是蔡坤!是李延! 乐东心里一沉,他快步走进屋内环顾角落,想看看有没有蔡坤的痕迹,但刚踏入几步,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闻起来有点甜腻,又带着点草木灰烬的味道,吸入几口后,竟然让他感到一阵头脑发闷,思绪都有些迟滞糊涂起来。 “这味道不对劲,别多呆,把他拖出来!”身后的林寻显然也闻到了,立刻压低声音警告。 乐东闻言一惊,立刻屏住气,强忍着那股晕眩感,冲到床边,也顾不得轻重,抓住李延的脚踝,粗暴的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一路跌跌撞撞地拖出了简易房,扔在屋外冰冷的空地上。 “蔡坤没在里面,只有他,看这样子,是被屋里的味道给放翻了?”乐东喘着气,用手背捂着口鼻,恨恨的说道。 手电光打在李延脸上身上,三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只见李延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沉浸在美梦中的痴笑。他身上的衣着凌乱不堪,衬衫散开,裸露出的胸膛和皮肤上,竟然分布着十几个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暗红色斑点。 乐东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傻逼…在孔童子床上搞什么鬼名堂…” 但骂着骂着,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上次春燕给他做手术时,曾用银针刺他穴位,他对人体的主要穴位印象还有印象。 此刻仔细看去,李延身上那些被烫出来的斑点分布……绝非胡乱而为,它们的位置,几乎都落在他记忆中的几个穴位上。 这像是一种……邪门的术法! 麻文文也摸索着靠近,蹲下身,手指虚按在李延手腕的脉搏上,又快速在他几个穴位上方拂过,脸色越发难看: “脉象浮乱亢进,魂魄虚耗外泄…像是被人强行把魂魄往外逼… 按理说,孔童子若真要动手,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最有威胁的李延,他怎么反而只是有些魂魄动荡,躯体迷晕?蔡坤却…”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乐东环顾四周,漆黑的山野,消失的棺材和孔童子,生死未卜的蔡坤,眼前这个中了邪术还一脸痴笑的李延……所有的怒火和焦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妈的,要不是这傻逼非要留下,非要显摆,蔡坤能出这事?他为啥没事?那就让他自己来说。” 说完,乐东蹲下身,抡起胳膊,左右开弓,照着李延的脸就是一顿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啪!啪!啪!” 几个巴掌下去,力道极重,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延不知是被外面的冷风吹醒,还是被打得清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 他眼神起初一片迷离涣散,待看到乐东怒气冲冲的脸,以及又一次呼啸而来的巴掌时,那迷离迅速褪去,转为清澈,紧接着是惊愕,最后是勃然的惊怒。 “谁?!他妈谁敢打我?!”他含糊不清的怒吼道,试图挣扎起身。 话音未落,乐东最后一个巴掌已经狠狠抽下。 “啪!” 这一下格外重,抽得李延脑袋一歪,嘴角破裂,渗出一缕鲜血,他扭过头,用难以置信,充满了愤怒和屈辱的目光瞪向乐东,似乎想立刻动手反击。 但很快,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漆黑的山林,冰冷的地面,面色阴沉如水的麻文文,以及眼神冰冷,手持手电和长辫死死盯着他的林寻。 眼前的状况显然和他昏迷前的记忆产生了巨大的偏差,让他一时愣住了,脸上的愤怒被疑惑取代,甚至暂时忘记了脸上的剧痛。 看他眼神恢复清明,乐东这才暂时停手,站起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指着李延的鼻子,用愤怒到变调的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蔡 坤 人 呢?孔 童 子 人 呢?棺 材 呢?这 里 到 底 他 妈 的 发 生 了 他 妈 的 什 么 他 妈 的 事!你 他 妈 给 我 说 清 楚!” 第226章 鼠海孤棺 李延被乐东几个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嘴角破裂的痛楚和乐东的怒吼让他一时竟忘了平日里的傲慢。 他踉跄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漆黑的山野和空荡荡的平地,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懵逼。 “我…我不知道啊!”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委屈,“昨晚我在外面打坐,孔…孔老头说秋夜寒凉,怕我冻着,非让我进屋里休息。我拗不过他,就进去了…然后,然后就睡着了,再醒来就是你们…” 看他那副茫然又不似作伪的神情,乐东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却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强压着沸腾的情绪,举起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直接打在李延脸上,厉声问道:“那你进屋之前,蔡坤去哪了?孔童子又在干什么?” 李延被光线照得下意识偏头抬手遮挡,语气里那点刚醒的迷糊迅速被惯有的嚣张取代: “简易房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也容不下那胖子啊,他当然是在门口候着呗。不光是他,孔童子也在外面候着呢!怎么,他们在外面候着干啥也要跟我汇报?” 问来问去,尽是些没用的废话。乐东心里又慌又乱。他不再看李延,手电光柱甩向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恐惧和找人的急切在他心里疯狂拉扯。 现在,唯一的可能,就在山顶了。 他刚要开口招呼两人上山,身后的麻文文却抢先一步。面朝着李延的方向,急声问:“那你昨晚入睡,可曾感觉到任何不适?” 李延闻言,目光下意识的瞟向一旁的林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支支吾吾道: “那个…昨晚也没啥…最多…最多就是做了个美梦,睡得还挺…挺舒服的。可能那屋子太小,有些闷热罢了…” 看他脸上那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嘴角那抹残留的痴笑,再加上这躲闪的眼神和提及“美梦”时的猥琐神情,乐东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小子昨晚做的绝不是什么正经梦。 林寻显然也捕捉到了他那令人作呕的眼神,脸上覆上一层寒霜,厌恶地别开目光,她将手电光打在李延裸露的胸膛上,冷冰冰地纠正麻文文的问题: “他是问你身上这些烫疤是怎么回事?昨晚没感觉吗?” 李延这才像是被点醒,愕然地低头,借着手电光仔细看向自己的胸口和腹部。 当那些分布诡异的烫痕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脸色由红转白,呆若木鸡。 显然,这些可怖的痕迹,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 一旁的麻文文适时补充:“刚才探你脉象,浮乱亢进,神魂躁动不安,似有外力强行冲击,引泄之兆…” 李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过身上那些烫疤,每一次触碰,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神中的后怕就浓重一分。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猛地喊出声,声音都有些尖利。 “知道什么?说!”乐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耐心已经耗尽。 李延这次完全没有计较乐东的态度,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烫疤,声音发颤: “这些…这些疤的位置…太特殊了,鸠尾、膻中、气海…这都是安魂定魄的关键大穴。 这是…这是有人用烧红的香烛,活生生把我的魂魄往出逼啊,怪不得…怪不得我睡梦中觉得浑身有那么一阵子烫得钻心。” 他说着,眼里流露出后怕的神色,喃喃自语:“要不是…要不是我福游一脉自幼打坐修身,温养魂魄,远比常人稳固…恐怕我昨晚就直接魂魄离体,死在那个美梦里了。” 听他这番言论,乐东和林寻都露出震惊之色,麻文文眉头紧锁,沉声断言: “这么一说,就对了,那孔童子本来的目标是你。可你魂魄强韧,他一时未能得手。 见你这里难以攻克,便立刻转而对付蔡坤,蔡坤只是个普通人,魂魄极易被动摇剥离…这才会出现魂魄离体的惨事。” 一旁的李延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问:“蔡坤…魂魄离体了?那…那孔童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阴森的上山小路,投向那片被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的山顶。 乐东更是一秒都不想再等,咬牙切齿道:“那就抓住那个老杂毛,亲自问个明白,走!” 话音未落,他靠着钟馗神像已率先冲出。麻文文和林寻毫不迟疑,立刻拿起装备紧跟而上。 身后,李延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诡异的烫疤,再嗅了嗅空气中从简易房内飘散出若有若无的古怪香味,脸上惊疑不定。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被乐东扯乱的衣襟,下意识想跟上去,手往身后一摸,才想起自己的家伙事都还在山下的车里。 他跺了跺脚,只能一咬牙,转身急匆匆地往山下跑去,准备取了装备再赶来汇合。 经过李延这一番耽搁,时间已接近凌晨五点。 秋日黎明来得晚,但天际已经透出一点点朦胧的灰白,不再是浓墨般的漆黑,山间的寒气更重,枯草上的白霜泛着微光。 乐东、麻文文、林寻三人一路狂奔,不敢有片刻停歇,越是往上,乐东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山路上的老鼠爪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骚臭刺鼻的鼠味也越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仿佛整座小山早已被老鼠彻底占据。 终于,他们喘着粗气,冲上了山顶,然而当看清眼前的景象,却让三人震撼得呆若木鸡。 山顶之上,在天边那点微弱蒙光的映照下,老鼠乌泱泱一片。 黑的、灰的、褐的,无数只老鼠几乎铺满了整个山顶地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而位于中心位置的张灵玉的坟包,此刻就像是鼠海中的孤岛。 最令人心底发毛的是,这成千上万的鼠群,竟然没有发出往常那种令人烦躁的“吱吱”尖叫。 它们只是你压着我、我压着你,无声地蠕动着,许多甚至叠起了罗汉,所有的小脑袋都齐刷刷地朝着坟包的方向,沉默地“凝视”着。 那种死寂的专注,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恐惧,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鼠骚恶臭,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直冒酸水。 “有人!” 林寻突然压低声音一声轻喊,手指猛地指向坟包后方。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立刻吸引了附近几十只老鼠齐刷刷地回头,那些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光,乐东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飞索,全身肌肉绷紧。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老鼠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了回去,继续它们诡异的朝圣,似乎对这三个不速之客毫无兴趣。 乐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顺着林寻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果然! 在张灵玉的坟包后面,一个胖乎乎,赤裸着上身的人影,正和数百只壮硕的老鼠一起,吭哧吭哧的往外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那背影虽然模糊,但乐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绝对是蔡坤! 第227章 玄武锁秘 “老蔡?他还活着?” 乐东的心脏一跳,有些惊喜。 林寻闻言也激动起来,下意识就要上前。 但麻文文却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们,面孔凝重,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确定…那还是‘蔡坤’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乐东和林寻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让他们从头凉到脚。 是啊,按照李延的说法,孔童子的邪术是用来逼出魂魄的。如果蔡坤的魂魄已经被逼离体外,那眼前这个能动能干活的身体里,住着的又会是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不等他们细想,远处那个“蔡坤”和鼠群似乎终于完成了工程,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一具看起来极为沉重的石棺,被他们硬生生从张灵玉坟包后方拖拽出来,重重的摔在坟前。 接着,那个“蔡坤”绕到石棺前面,蹲下身,手舞足蹈的发出几声尖锐的笑声,他像是在对棺材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哈哈哈哈哈,张前辈啊张前辈,托您的福气,我终于等到您死了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的谢谢您的‘药引子’喽!” 这莫名其妙的话语让乐东几人面面相觑,心头疑窦丛生。 但更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这个“蔡坤”说话的嗓音,根本不再是蔡坤那熟悉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苍老而尖细的嗓音,正是孔童子的声音。 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凉在头顶乱窜,之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全部贯通,串联成了一个可怕而清晰的真相。 怪不得之前那个侏儒身体看着别扭,现在一想肯定是那个拐的小孩被他逼出魂魄夺舍了。 怪不得那个黑褂子人贩子死在山窝,很有可能人贩子就是他丢弃的躯壳,拐了孩子以后才用孩子的躯壳。 而昨晚他又想用李延,结果没成功反倒把蔡坤身体给用了。 原来,眼前这个孔杂毛,根本就是一个依靠不断夺舍他人身体来延续生命的邪魔。 想到这里,乐东又怒又恨,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如何冲过去,如何救回蔡坤…如果还有可能救活的话… 正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道手电的光柱突然从他们身后射出,直直打在远处那个“蔡坤”和那具石棺上。 紧接着,是李延那充满震惊和暴怒,胸腔都快要吼炸的大骂: “蔡坤,我艹你祖宗!” 李延这石破天惊的一声暴吼,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乐东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惊得一个激灵,回头只见李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气喘吁吁的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一手举着强光手电,光束在远处“蔡坤”和那具斑驳的石棺上来回扫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那柄桃木剑。 他显然是想直接冲过去,但脚步刚迈出,就看到地面上那层层叠叠的鼠群被他的吼声惊动,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无数双幽暗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聚焦在他身上,那密集的凝视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人的勇气冻结。 李延冲过去的脚步硬生生刹在了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而远处,石棺前的“蔡坤”也被这动静惊扰,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他并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蹲姿,只是停下了手里捣鼓的动作。 蔡坤那张原本憨厚的胖脸,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苍老和诡异,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用那属于孔童子的嗓音,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大师您醒啦?这天儿还没大亮呢,您怎么不多睡会儿啊?” 这熟悉的嗓音从蔡坤的嘴里发出来,让李延的表情僵住。 他手电的光束下意识地聚焦在“蔡坤”赤裸的身体上,清楚的看到了那些和自己身上如出一辙,分布着特定穴位的暗红色烫疤。 再结合在半山腰听到的关于蔡坤遇害的推断,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顶着蔡坤皮囊的东西,根本就不是蔡坤。 惊愕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屈辱。 不等他再次开口,那边的“蔡坤”又发出一阵嘎嘎的怪笑,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说道: “怎么着啊李大师?是睡得不踏实,被什么动静惊着了?还是说…嘿嘿…那梦里的姑娘不合您的胃口?哈哈哈…” 这话语里的暗示的下流猥琐,李延涨红了脸,不知是因为想起了梦中不堪的场景而感到羞耻,还是纯粹因为被如此戏耍而愤怒。 他猛的将桃木剑插回后腰,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翻盖打火机,眼神在地上四处搜寻,试图找到一些干燥的枯枝落叶用来引火驱鼠,一边找一边破口大骂: “孔老头,我真是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种阴险毒辣的货色。 用药迷晕我,用邪术逼我魂魄也就罢了,你竟然敢挖我师爷的坟茔,动我先人的安宁。 你他妈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就算把你挫骨扬灰,也弥补不了你亵渎我福游一脉的罪过。” 面对李延的暴怒,“蔡坤”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得意,脸上的肥肉都扭曲起来: “熊心豹子胆?哈哈哈,我可不敢吃那种大补的东西,虚不受补啊。 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不让宝物蒙尘,是好心啊,总不能你师爷死了,还得让那些好东西也跟着他一起烂在棺材里吧?这多不公平,啧啧啧…” 他说着说着,蹲着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好像塞进石棺某个孔洞里的手指被卡住了。他费力的抽了出来,嘴里不满的咒骂道: “这死胖子的身体真是蠢笨不堪,手指头粗得跟萝卜似的,这么小的孔都伸不进去,费劲!” 他甩了甩手腕,然后将目光投向正在寻找引火物的李延,蔡坤那张胖脸上挤出一种贪婪和怨毒的冷笑: “早知道这么麻烦,那会我就该再多费点心神,把李大师你的魂魄给逼出来。 用你这双修长合适的手来开这‘玄武锁’,说不定这会儿功夫,老汉我早就大功告成了,哪还用得着在这受罪,哈哈哈!” 玄武锁!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同一声惊雷,猛的炸响在乐东、麻文文和林寻的耳边。 就连正在气头上寻找引火物的李延,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张灵玉的棺材上,竟然有玄武锁? 这太不正常了! 明明有传人继承衣钵,为何还要设立这种通常是用来存放“无后继之人之传承”的玄武锁? 难道张灵玉还藏着什么连李延这个徒孙都不知道的传承? 第228章 绝地反击 就在乐东几人呆懵的时候,远处的孔童子似乎很享受他们脸上露出的震惊和困惑。 他甩了甩胳膊,一边再次尝试着将蔡坤粗胖的手指塞进石棺前端的孔洞里鼓捣,一边用带着炫耀和嘲弄的语气说道: “李大师,看来你师爷到死也没把他的小秘密告诉你们啊,哈哈哈。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是不是一直以为,玄武锁只是用来存放那些找不到传人的破烂传承的?以为张灵玉既然有了传人,就根本用不上这玩意儿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几人难看的脸色,才继续得意洋洋的说道: “你们这么想,倒也没全错。但你们忽略了一点,张灵玉这身‘长生骨’,才是他留下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传承啊。” 长生骨? 这陌生的名字让乐东几人动作一顿,没明白孔童子的意思。 而坟包的蔡坤仍旧自顾自的诉说,像是倾诉自己常年累积下来的期盼。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他活够了,死透了,满心以为能轻松拿到这身骨头…结果呢?哈哈哈,结果就看见这棺材上居然设了个玄武锁。 我当时就明白了,张灵玉除了我,压根就没把他这身骨头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他防着所有人呢,哈哈哈。” “说来也是老天爷助我!” 孔童子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尖利,“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李大师您,啧啧,福游一脉的正牌传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玄武锁开启的方式…这不就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哈哈哈,真是天意,天意啊!” 听着他这番得意忘形的自白,李延气得浑身发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方才匆忙寻找,但这深秋时节,山间晨露深重,地面潮湿,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干燥引火物。 他怒骂一声,索性开始脱自己的外套,打算用衣服来引火,一边脱一边继续怒骂: “老家伙,你真是狡猾恶毒到了极点,口口声声说什么敬仰我福游一脉,假惺惺地请教玄武锁的传闻… 原来从一开始,你打的就是我师爷坟墓的主意,觊觎的就是他老人家的遗骸,今天我要是不把你碎尸万段,我李延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然而,面对李延的滔天怒火和威胁,占据了蔡坤身体的孔童子却只是发出一连串有恃无恐的嗤笑。 他塞在锁孔里的手指似乎终于触碰到了关键所在,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 紧接着,他站起身双手抵住石棺盖,一边奋力推动,一边发出嚣张至极的大笑: “李大师啊李大师,你口气倒还是不小,就凭你现在这副德行,跟你师爷张灵玉比起来,那可真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正好,今天这山头上,老汉我也没打算让一个活人下去,嘿嘿…” 此话一出,仿佛有着魔力,让原本只是沉默“围观”的庞大鼠群,瞬间躁动起来。 “吱吱——吱吱吱——!” 尖锐刺耳的叫声猛然爆发,堪比海啸席卷整个山头,成千上万只老鼠齐刷刷的掉转头,无数双赤红凶戾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乐东几人。 它们的爪子抓挠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整个鼠海好似涨潮,开始向着四人弥漫而来。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目睹者魂飞魄散,不寒而栗。 “小心!” 眼看着黑色的鼠潮扑来,乐东头皮炸开,嘶声大吼示警。 那密密麻麻,呲牙咧嘴的恐怖景象,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 “稳住,背靠着树。” 麻文文虽目不能视,但听觉和感知远超常人,鼠群暴动的瞬间他便厉声喝道,同时手腕一抖,那柄编串好的铜钱剑被他反手握在身前,另一只手早已探入挎包,摸出了几张画好的黄符。 乐东和林寻反应极快,拖着刚引燃衣物的李延,疾退几步,后背抵住身后树干,形成了一个简陋的背靠背防御阵势,勉强避开了四面受敌的危险。 然而,鼠群的攻势已至! 第一波老鼠堪比黑色的箭矢,腾空跃起,直扑他们的下盘。 “滚开!” 乐东怒吼一声,手中飞索被他抡圆了狠狠扫出,呜咽的破风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硕鼠瞬间被扫得骨断筋折,惨叫着倒飞出去,砸进后面的鼠群里。 但更多的老鼠悍不畏死的涌上,它们的牙齿尖锐无比,有好些已经渗透进来啃咬他们的裤脚鞋面上。 旁边的林寻脸色煞白,但鼠群并非邪祟,无论是她手里的长鞭,还是乐东的飞索,麻文文李延的铜钱剑,桃木剑。此刻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只能依靠武器本身的力量将扑来的老鼠打爆,一时间,周围腥臭的血肉和鼠毛四处飞溅。 李延更是手忙脚乱,他似乎很怕老鼠,正用引燃不到一半的外套疯狂地挥舞着,嘴里还在不住地咒骂:“滚,都给我滚开,孔童子我日你仙人!” 虽说火光确实能击退鼠群,但这无疑是让鼠群很疯狂的针对他,好几次老鼠几乎爬上了他的腿,吓得他怪叫连连。 眼看局势越来越不利,乐东看想起他们之前的采购:“辣椒粉,风油精,快!” 林寻早有此意,扫开几个近身老鼠,从地上背包里掏出好几包辣椒粉和好几瓶风油精,薄荷膏。 这些刺鼻的东西一拿出来,鼠群当头的几只就明显想调头离开,但架不住身后老鼠的拥挤。 这让鼠群出现奇怪的一幕,最前面的老鼠想扭头乱窜,但后面的老鼠红着眼要扑过来,两股相交谁也不让谁,最后互相交叉导致乐东周围出现一层叠着一层的鼠墙。 不过这样也减缓乐东几人不少压力,趁此喘息之机,乐东摸向自己打火机,有又转头对李延吼道: “李延,用你的打火机,把这些辣椒粉点了,熏死它们!” 李延此刻也顾不上面子了,扔掉手里快要被鼠群扑灭的外套,手忙脚乱的抓过一包辣椒粉,撕开口子,用打火机点燃。 嗤——! 辛辣呛人的浓烟瞬间爆开,这味道对于嗅觉灵敏的老鼠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毒气。 烟雾所过之处,鼠群发出凄厉的惨叫,鼠墙坍塌,各个都疯狂的向后倒退,阵型顿时大乱。 乐东见此大喜,“还有风油精,薄荷膏,抹在裤脚和手上!”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刺鼻的风油精和薄荷膏胡乱涂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裤腿鞋面上。 果然,一些侥幸那些试图靠近的老鼠一闻到这股气味,立刻厌恶的撇开头,攻击的欲望大大降低。 眼看,这边的混乱和短暂的优势,几人就要冲上去捉拿孔童子时,坟包前却传来孔童子一声愤怒惊疑的咆哮! “唔啊啊…不可能,绝对不能…” 第229章 鼠王围攻 孔童子那一声惊怒的咆哮,如同裂帛一样刺破了鼠群疯狂的吱吱声。 正在鼠潮中奋力搏杀、试图向前突进的乐东几人心中一凛,下意识的抬头朝坟包方向望去。 只见石棺前,占据了蔡坤身体的孔童子状若疯癫,半个肥胖的身子几乎都探进了那具刚被拖拽出来的石棺里,正疯狂的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抛甩。 那并非预想中的骸骨或陪葬品,而只是一些颜色陈黯,腐朽不堪的衣物布片… “怎么回事?”麻文文目不能视,听觉虽敏却被鼠群的噪音干扰,急切的问道。 林寻挥鞭扫开两只扑向面门的老鼠,急促回答:“棺材打开了,但孔童子好像…好像不对劲,他在扔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难以接受?” 李延刚把一包辣椒粉胡乱撒在自己周围,逼退一波鼠患,闻言插嘴喊道:“先别在这儿猜了,管他什么接受不接受的,你们掩护我冲过去拿下他,不然这鼠群没完没了,辣椒粉没几包了。” 乐东听他自大的语气,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心下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低吼一声:“冲过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飞索呼啸着划出一个大圆,将身前清出一小片空地,另一只手抓着一包撕开的辣椒粉,如同撒种子般奋力向前方扬去。 辛辣的红色粉末混着烟尘弥漫开来,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鼠群触及之处,顿时发出更加尖利的惨叫,攻势为之一滞。 “上!”乐东大喝,三人趁此机会,向前突进了好几米,离那石棺和癫狂的孔童子更近了。 此时的孔童子,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迫近的危险恍若未觉。 他将身子从石棺中拔出来,肥胖的蔡坤身躯踉跄了一下,手里死死攥着两件陈旧破碎衣物,双眼发直,嘴里反复喃喃自语,声音迷茫崩溃: “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 他那苍老的嗓音从蔡坤的喉咙里挤出,混合着一种荒诞的绝望。突然,他猛然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正在鼠群中艰难前进的李延,脸上骤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怪笑。 “哈哈哈哈…是你,肯定是你!” 他尖声叫道,指着李延,“张灵玉,他肯定把长生骨的秘密也告诉他的后人了,他那么能算,一定能算到我会来,他这是故意的,他又在耍我,又耍我啊啊啊啊啊!” 他捶胸顿足,蔡坤肥胖的身体做出这种动作显得格外滑稽又骇人。 无尽的怒火从他眼中喷薄而出,几乎要将李延吞噬:“告诉我,告诉我长生骨在哪里,在哪里?交出来!” 已经冲到石棺近前,正奋力抵挡最后几波悍不畏死鼠群冲击的李延,被这没头没脑的指责骂得一愣,随即气极反笑。 他一边用桃木剑拍飞一只老鼠,一边反唇相讥,意图彻底激怒对方: “老杂毛啊老杂毛,我看你是糊涂了,开始说疯话了是吧? 你都说那是长生骨,我师爷怕早就得道高升,羽化登仙了,还留下骨头给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你今天敢惊扰他老人家坟茔,等着天降神雷把你劈得魂飞魄散吧,哈哈哈。” 李延的本意是嘲讽,却没想到这话仿佛触动了孔童子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眼中的疯狂稍敛,竟真的露出一丝郑重的思考神色,喃喃道: “不对…不对…他亲口对我说过,长生无趣,待到时限,他便自我了结…他还苦口婆心点拨我引魂夺舍的关窍,明里暗里都示意我择机取骨,成为第二个长生人。 现在分明是该轮到我长生了,他怎么可能升仙?怎么可能,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他的声音从喃喃低语逐渐变为嘶吼,神智显然已在崩溃边缘。 眼看乐东几人已经冲破最后鼠群的阻隔,杀气腾腾的扑到眼前,孔童子脸上闪过不甘和狠厉。 “骗我是吧?好!好!那我就把你抓起来,看你忍不忍得了万鼠噬心之苦,哈哈哈!” 他狂笑着,不知从哪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水袋。 那些一直环绕在石棺周围,体型壮硕如成人脑袋大小的鼠王立刻齐刷刷围拢到他脚下,显得异常躁动兴奋。 孔童子拔掉塞子,将水袋里一种浑浊不堪,带着腥甜与腐臭气味的液体倾洒在那些大老鼠身上。 液体沾身,大老鼠王们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绿豆小的眼睛里红光更盛,皮毛贲张,发出尖锐刺耳,不同于普通鼠叫的嘶鸣。 “吱吱——嘎——!” 这嘶鸣声如同将军的号令,瞬间传遍整个山头。 原本被辣椒粉和风油精气味逼退,攻势稍缓的鼠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们完全无视了那些令它们厌恶恐惧的气味,眼睛里只剩下嗜血的赤红,如同黑色的潮水,以更加凶猛,更加不计代价的姿态,朝着乐东四人汹涌扑来。 更重要的是,那数百只被淋了诡异液体的壮硕大老鼠,也混在鼠潮中,如同冲锋的重骑兵,龇着尖牙,猛扑过来。 “操!” 乐东头皮发麻,怒骂一声。他终于明白孔童子是如何操控这庞大鼠群的了,他靠的就是这种特制的“药水”和这些培养出来类似于“鼠王”的大老鼠。 “辣椒粉,快。”林寻急声道,手中的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抽飞几只凌空扑来的鼠王,鞭梢每一次炸响,都带起一蓬血雨。 李延手忙脚乱的将身上最后一点辣椒粉全部撒出去,然而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 鼠群仿佛失去了痛觉和恐惧,前赴后继的踩踏着同伴被辣得翻滚的身体,疯狂涌上。 那数百鼠王更是凶悍,对弥漫的辛辣气味只是厌恶地甩甩头,便继续冲锋。 压力陡增! 四人瞬间陷入了苦战。 乐东的飞索范围大,主要负责清剿普通鼠群,实木索头每一次砸下都能让几只老鼠骨碎筋折。 林寻的长鞭则专注于点杀那些威胁巨大的鼠王,鞭如毒蛇,往往能在鼠王跃起的瞬间将其凌空抽爆。 麻文文虽不能视,但听觉和感知发挥到极致,铜钱剑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总能格挡或刺穿从死角扑来的老鼠,另一只手不时抛撒出零星的铜钱或最后一点辣椒粉,救急补漏。 李延也杀红了眼,本身对于老鼠洞的恐惧被生死关头的肾上腺素压了下去,桃木剑早已打断不知扔到哪里,他干脆捡起地上一块沾满血污的尖锐石头,疯狂地砸向任何敢靠近的老鼠,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怒吼,也不知是在骂孔童子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战斗惨烈而混乱。 腥臭的鼠血和破碎的皮毛四处飞溅,将四人的裤腿鞋面彻底浸透。 脚下踩着的,是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鼠尸地毯,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和骚臭。 就这样,不知厮杀了多久,鼠王的尸体也倒下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十几只最为狡猾凶悍的,身上也挂着彩,逡巡在战圈外围,呲牙威胁,却不再轻易上前。 它们似乎也被这四人的悍勇杀怕了,又或是身上那“药水”的效力正在逐渐消退。 而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染上了淡淡的金边,黎明即将到来… 第230章 孔童子末路 秋日凌晨,天色逐渐发亮。 一直站在石棺旁,和指挥家一样癫狂嘶喊,为鼠群助威的孔童子,也察觉到了天色的变化。 他脸上闪过慌乱,下意识的扭头望了一眼坟包后方的土坑。 他的目光急速在乐东四人身上,周围残存的鼠群,面前的石棺以及自己占据的这具肥胖笨拙的身体上来回扫视,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天边越来越亮的晨曦上,那光芒似乎让他感到了某种威胁和焦急。 他忍着不甘和怨毒,指向乐东几人,尖声叫道: “你们给老汉等着,这事没完,等再见面,我一个个收拾你们,抽魂炼魄,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撂下这句狠话,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坟包后面跑去,肥胖的身影此刻显得异常敏捷。 那些残存的鼠王见状,立刻发出一阵急促的吱喳声,随即头也不回地四散窜入荒草之中,消失不见。 首领既逃,剩下的普通鼠群更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斗志,如同退潮般哗啦啦地向着四面八方逃窜,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拥挤不堪,杀声震天的山顶,竟然变得一片死寂空旷。 只留下满地狼藉,层层叠叠的老鼠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血腥恶臭。 乐东四人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溅上的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滑落。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过度消耗的体力让眼前阵阵发黑。 若不是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就在眼前,他们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场惨烈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追…追上去!”乐东强压下翻腾的呼吸,哑着嗓子对林寻和麻文文喊道,目光追看着坟包后方。 林寻和麻文文应声点头,强打精神,跟着乐东就追过去。 然而,落在最后的李延,在经过那具被打开的石棺时,脚步却顿住了。 他的目光被地上孔童子抛出的陈旧衣物吸引,那可是他师爷张灵玉遗物。 一股悲愤和酸楚冲上心头,让他眼圈瞬间就红了,此刻也顾不上去追孔童子了,双膝扑到石棺边,颤抖着伸出手,一片片地将那些沾染了泥土和露水的衣物拾掇起来,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他的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虔诚,与平日的嚣张和方才搏命时的狂野判若两人。 乐东回头瞥见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冲向坟包后。 坟包后面,是那个大土坑,坑底赫然放着那口消失不见,刻着神佛头颅的棺材。 而坑边,蔡坤的身体脸朝下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道半透明,略显虚幻的人影,正从蔡坤的身体上挣扎着脱离出来,那显然就是孔童子的本来魂魄。 乐东终于看清了这个老魔头的真容,约莫五六十岁模样,尖嘴猴腮,面容刻薄,身材中等却干瘦得像一根柴火,一双眼睛即使是在魂魄状态下,也闪烁着怨毒与狡黠的光芒。 那魂体完全脱离蔡坤后,毫不停留,径直就扑向坑底那口孩童棺材,嘴里还发出嫌弃的抱怨: “废物,真是废物的身体,死沉死沉,笨拙不堪,还是孩童的躯壳好,年轻又容易操控。” 他魂魄如同青烟,眼看就要渗入那口棺材之中。 然而,就在他的魂体接触棺材表面的刹那—— “滋啦!” 一声轻微爆响传来。 “啊——!” 孔童子痛苦嘶鸣一声,魂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突然向后弹开。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棺材上雕刻的无数神佛头颅,本来或悲悯或平静的面容,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五官扭曲,尽数化为怒目金刚之相,充满了威严与镇压邪魅的凛然之气。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孔童子的魂体脸上充满了惊愕与无法理解,他尖叫着,“不应该啊,这棺材,这雕刻,都是按照张灵玉当年的提点雕刻的,他说过…他说魂魄在里面会逃脱阴司捉拿轮回,怎么会进不去?怎么可能进不去?” 他不信邪,忍着魂体的剧痛,再次尝试冲向棺材。 结果毫无二致! 甚至这一次反噬的力量更强,将他的魂体打得一阵剧烈荡漾。 乐东此刻已经冲到蔡坤身边,蹲下身急切地探察他的状态,林寻和麻文文则一左一右护在旁边,警惕地盯着坑底茫然无措的孔童子。 坑底的孔童子,魂体呆滞了片刻,目光疯狂的在张灵玉的坟包和眼前这口拒绝他的棺材之间来回扫视。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魂体都颤抖起来。 他仰起头,发出一种比哭还要难听十倍的笑声,满是无尽的怨恨,绝望和自嘲,他笑着笑着手指着张灵玉的坟包,声音凄厉: “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张灵玉,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这棺材…这根本就是个陷阱,你根本没想过让我长生。 你让我练这夺舍的邪术,让我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最后…最后我连棺材里这幼儿躯壳都回不去… 这是要把我逼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呜呜呜…你好毒的心肠,好狠的算计啊。” 他时而狂笑,时而嚎哭,魂体在晨曦微光中明灭不定。 坑边的乐东看着脸色发青的蔡坤,怒意早就控制不住,他无声起身,一旁的与林寻和麻文文默契的点头。 三人无需多言,便达成一致目标——今天绝不能让这罪魁祸首的孔童子逃走。 “动手。” 乐东低喝一声,纵身一跃,手腕一抖,飞索直射向坑底的孔童子魂魄。 林寻的长鞭也几乎同时卷出,封堵孔童子闪避的空间,麻文文则再次掏出了符箓。 此时的孔童子,似乎真的斗志全无,或者说,他除了夺舍和控制鼠群,本身并无太多直接攻击魂魄的手段。 面对攻击,他惊恐的尖叫一声,魂体向上一飘,试图躲开飞索和长鞭,向着山野深处逃窜。 乐东的飞索打了个空,林寻的长鞭也只是擦着他的魂体边缘掠过,带起一丝青烟,却未能将其擒获。 “别让他跑了。” 乐东急道,想去拿出钟馗神像,但神像在鼠群进攻时就落在后方。 眼看孔童子的魂魄就要化作一缕青烟遁走,麻文文踏前一步,听觉锁定对方逃窜的方位,手中几张符纸激射而出,同时那柄铜钱剑也被他当做投掷武器,全力掷出。 “嗖!嗖!啪!” 符箓后发先至,贴在孔童子魂体上,爆开几团微弱的金光,打得他惨嚎连连,逃窜的速度顿时一滞。 紧随其后的铜钱剑更是直接穿透了他的魂体。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黎明的天空。 孔童子的魂体遭受重创,但他求生欲极强,竟硬生生承受住了这波攻击,借着冲击力,如同惊弓之鸟,速度更快地飘向远处密林,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充满怨毒的余音在山间若有若无地回荡…… 第231章 希望之火 孔童子逃离后,三人恨恨的停下脚步,这魂体飘渺加之山林地带,追是肯定追不上了, 乐东转过身,目光落在坟坑边蔡坤瘫软的身上。 他就那样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像是个被随意丢弃的破旧麻袋。 心中酸楚自然而然冲上乐东的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也曾和蔡坤半开玩笑半讨论过这么一天。毕竟跟着麻文文南下闽州,这一路上指不定被胡老鬼弄死,或者接触别的阴邪诡事,谁也不敢说就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两人甚至还互相打趣过,要是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去对方家里报丧,是说得委婉点,还是直接点? 蔡坤当时还咧着嘴笑,说:“东子,要是我没了,你可得跟我爸妈说,我是为了救人英勇就义的,显得牛逼点,说别的感觉太他妈丢面儿了。” 当时只觉得是玩笑,可当这一幕冰冷的呈现在眼前时,乐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蔡坤父母,又如何把死因说出来。 旁边的林寻也是沉默地走到蔡坤身边,缓缓蹲下。 她平时总是清冷坚强的脸上,此刻覆盖了一层寒霜,嘴唇紧紧抿着,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她微微耸动的肩头,却无声的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她伸出手,似乎想将蔡坤的身体翻过来,却又有些迟疑,仿佛害怕面对那张可能已经毫无生气的脸。 山顶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呜咽,以及几人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种绝望弥漫开来之时,一直跟在后面的麻文文也摸索着来到了蔡坤身边,他看不见,但其他感官更为敏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忽然发出一声轻喊:“咦?”。 这声带着疑惑和探究的轻咦,在此刻落针可闻的环境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乐东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聚焦在麻文文身上,只见后者脸上先前那种悲悯和凝重不见了,反倒是一种兴奋,一种惶恐的急切。 他快速地蹲下身,双手摸到蔡坤的胳膊,先是用力捏了捏,然后又搭在耳边凝神细听,接着,他甚至整个人趴了下去,将侧脸贴在蔡坤那肥厚的后背上,仔细感应着,最后又凑到蔡坤的口鼻处,小心的嗅闻着。 看着这一幕,乐东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心中萌出希望火苗,他嗓子干得发疼,用沙哑的声音忐忑的问道:“麻大师?怎…怎么了?” 麻文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继续将耳朵紧紧贴在蔡坤的胸膛上,那副专注的模样,仿佛在倾听世间最微弱的声音。 时间一秒秒过去,乐东和林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麻文文的脸,试图从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信息。 终于,麻文文突然抬起头,脸上绽放出狂喜的光彩,用力一拍大腿,声音拔高,甚至有些破音:“没死,他没死,他没死!!” 石破天惊的三个字,像是一道强烈的阳光,刺破了笼罩在乐东和林寻心头的阴霾。 “什么?” 乐东一个箭步冲过去,林寻的动作也丝毫不慢,两人同时扑到蔡坤身边。 “你说真的?老蔡他没死?他还活着?”乐东的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无处安放,想碰碰蔡坤又不敢,只能急切地追问,生怕刚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麻文文也是激动得连连点头,他举着蔡坤软绵绵的胳膊摇晃着:“我能感觉出来,他还有一丝,非常非常微弱的脉搏和呼吸,就像是风中残烛,就差最后一口气没断。 他现在这样子,是因为魂魄离体太久了,阳气近乎断绝,从常规意义上说,其实…其实也能算是死了…” 听着麻文文这话似乎前后矛盾,乐东刚刚狂喜起来的心又猛地往下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麻文文也感受到了周围空气的凝滞和疑惑,他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赶紧组织语言解释: “我的意思是,他这种情况并不算真正的不可逆的死亡。哎呀,该怎么跟你们说呢…就好比,就好比很多地方的传统习俗,安葬亡人都会停尸三天,有的甚至七天,为什么? 就是因为担心出现这种情况——‘假死’!魂魄因为各种原因暂时离体,但并未走远,或者还有归位的可能。蔡坤现在就和那种情况一样,只要他的魂魄能回来,能顺利归位,他就还能活过来。 新闻里你们听过吗?不止一例,在停尸期间甚至是在火葬场门口‘复活’的。” 乐东和林寻在一旁听得双眼精光爆射,希望之火重新熊熊燃烧。 对啊,民间确实流传着这种说法。 然而,麻文文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让两人的心凉了半截。 只见麻文文的兴奋神色迅速褪去,转而变得无比凝重,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但是…那些毕竟只是个例,概率极小。通常魂魄一旦离体,自行返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蔡坤的情况更特殊,更棘手,他的魂魄一不是受到惊吓自行离体,二不是被邪祟冲撞导致不稳,而是被孔童子用那种邪门的夺舍之法,活生生给‘烫’出来的。 这种方式本身就极其霸道歹毒,对魂魄和肉身的损伤都极大,本就不合常理。这种情况下,魂魄自行返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蔡坤灰败的脸色,语气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孔童子用这种方法逼迫他魂魄离体,时间已经不算短了。肉身失去魂魄主导,阳气会不断流失,就像油灯烧干了油。 他不能再像普通的停尸那样等三天七天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除非今晚,最迟…最迟也不能超过明晚子时。他的魂魄必须回来,否则肉身阳灯彻底熄灭,生机完全断绝,到时候就算大罗金仙来了,魂魄就算找回来,也再无归窍的可能了…真的就回天乏术了。” 麻文文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乐东和林寻的心上,眼下时间变得无比紧迫和艰难。 乐东听完,心急如焚,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还等什么?你不是会招魂吗?快!快给他招回来,我知道蔡坤贴身的的东西是啥。” 说着,他根本顾不上其他,直接上手就去脱蔡坤那宽大的裤子,林寻此刻也完全忽略了尴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救人上,只是红着眼圈,紧张的看着。 乐东的手有些发抖,但他动作很快,在蔡坤内裤外面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边缘都有些磨损的银行卡。 他像是捧着救命稻草一样,将银行卡递到麻文文面前,语速飞快地说:“这小子打我认识他起,他就把这卡藏这儿,说是怕丢怕被偷,说是他全部家当,从来没有忘带过。 没有十年少说也有八年了,几乎跟他形影不离,麻大师你看这个行不行?气息够不够?”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发现麻文文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找到贴身物品而变得轻松,反而是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无奈的沉默。 就连旁边的林寻,虽然依旧握着拳头,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黯淡... 第232章 衣棺冢 看他们二人这副模样,乐东的心又悬了起来,正疑惑着,就听到身旁的林寻开口提醒道:“乐东…你忘了?忘了我在梦里看到的…拖走蔡坤魂魄的那两个东西?一高一低…” 乐东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血色褪尽。 是啊,光急着要找魂魄回来,却忘了最关键也最可怕的一环。 按照林寻特殊梦境,蔡坤的魂魄已经不是自由飘荡状态,而是极有可能被那两个来历不明,或者充满恶意的阴魂给带走了,甚至是拖去了某个凶险的地方。 恐怕招魂,也和上次孟小辉一样,招不出来。 然而,短暂的呆愣后乐东忽然想起口袋沉甸甸的铜铃,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飞快的掏了出来,眼神灼灼的看向麻文文和林寻: “还有办法,还记得孟小辉吧,咱们用老办法,让鬼婴去找,它能感应到阴气,让它去找到困住蔡坤魂魄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找出来带回来。” 麻文文闻言,脸上凝重之色稍缓,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也是最有希望的方法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了些:“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法子了,只能希望…希望困住蔡坤魂魄的东西,道行别太深,别太棘手…不然一旦耽搁久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寻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压着狠劲,她默默地协助乐东,将蔡坤软绵绵的身体搀扶起来。 此刻山顶鼠尸遍地,血腥冲天,不是久留之地,加之招魂也得等到晚上,现在必须尽快离开。 而且,经过一夜惊心动魄的搏杀,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便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们淹没,他们急需休息和准备。 虽然前路艰难,危机四伏,但至少,蔡坤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暖火,支撑着他们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三人搀扶着蔡坤,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高高的坟包,准备沿着来路下山。 然而,当他们绕过坟包,视线重新落到那具被打开的石棺处时,却看到了令他们诧异的一幕。 李延并没有跟过来,他竟然还呆呆地站在石棺前。 他手里捧着几片从棺材里捞出来的衣物碎布,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内部,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震惊和一种颠覆认知的茫然,甚至…甚至还有一丝和刚才孔童子颇为相似的崩溃和扭曲。 乐东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心中涌起好奇。 孔童子刚才就是因为看了棺材里面才突然发疯的,现在李延又是这副模样?那棺材里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的搀着蔡坤,朝着石棺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看清李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乐东他们走近都似乎没有察觉。 乐东心中疑惑更深,他深吸一口气,探出头,朝着石棺内部望去... 这一看,让他也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厚重的石棺内部,空空如也! 别说想象中的尸骸遗骨,就连一点骨头渣子,一点牙齿,一点头发都没有! 更没有任何陪葬品,棺材底部只铺着一层薄薄均匀的灰尘,那干净整洁的程度,根本不像是下葬过人的棺椁,反而更像一个闲置多年,刚刚被打扫过的石头箱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乐东失声惊呼,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衣冠冢?张灵玉前辈根本没葬在这里?” 问出这话后,他另一个被暂时压抑的疑问也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起孔童子之前那崩溃的哭嚎和指控张灵玉耍他,还说什么长生骨,以及他这夺舍本事都是张灵玉教的... 当时情况紧急,乐东只顾着蔡坤和对付孔童子,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冷静下来,结合这空空如也的石棺,再回味孔童子的那些话… 这一切,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个精心策划了数十年的巨大骗局,一个针对孔童子的陷阱。 可是…为了耍一个孔童子,至于吗? 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潜移默化的教他夺舍这种禁忌邪术,暗示他来取什么“长生骨”,然后提前给自己准备一个带有玄武锁的空石棺,算准了孔童子会找到福游一脉的传人李延… 这需要何等深的心机?何等的耐心?以及…何等恐怖的算计能力? 算? 这个字突然劈入乐东的脑海,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想到关于自己的卦象。 一种强烈的预感,迅速缠绕上他的心脏,好像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包括他们来到这里,包括孔童子的结局,很可能都是张灵玉早已算计好的 而这一切,很可能都和自己那卦象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几秒间疯狂滋长。 乐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来这座山之后发生的一切细节... 为什么会“正巧”经过淮北? 为什么李延正巧想要来祭拜师爷? 为什么孔童子就像个早就设置好的关卡NPC一样,恰到好处地在这里等待着他们,直到挖开这座坟,发现棺材是空的? 太多的“巧合”密集地发生在了一起,这就绝不再是巧合。 如果这真的是张灵玉在几十年前就算计好的…那他的能力,简直可怕到了非人的地步。 他能算到从未谋面的徒孙李延的性格和选择? 能算到几十年前的孔童子一定会执着于长生骨并找到这里? 能算到李延一定会被孔童子利用来打开玄武锁? 这已经不是卜算预测了,这简直是…编排命运。 乐东越想越可怕,神魂仿佛都飘离了体外,陷入震撼和迷茫之中。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自已之时,身旁的林寻已经仔细扫视了一遍棺材内部。 她同样满脸惊疑,蹙着眉头,声音带着不确定:“李延?张前辈这…是衣冠冢?” 她的声音终于惊醒了呆滞的李延... 第233章 掌握之中 回神后的李延呆愣的摇了摇头,声音飘忽,仿佛在梦游: “不…不可能…我师父说过,她是亲眼看着师爷病亡在她眼前的,尸体也是她亲手收敛的。 当年扶棺下葬的,都是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都亲眼看见我师爷的遗体被放入这石棺,埋进土里的…怎么可能是衣冠冢?这说不通…绝对说不通…” 他自己也越说越疑惑,越说越慌乱,脸上血色尽失,手足无措起来。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一个被亲眼证实下葬的人,一口密封在石头坟包里二十多年的石棺,怎么会空空如也? 就算尸体自然腐烂风化,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何况外面还有一层石棺保护! 他左右想不出问题,慌忙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他的师父求证。 乐东几人心中的震惊同样无以复加。 如果李延说的是真的,那张灵玉的尸体到底去哪里了?总不能是埋进去之后又自己爬出来了吧?或者…被什么东西盗走了?可孔童子明显是第一次才打开棺材啊。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无法解释的诡异。 另一边,李延的电话终于拨通了,他迫不及待的对着话筒语无伦次的喊道: “师父,师父,出…出大事了,我现在在淮北…” 他简略的说出孔童子的经过,最后将自己看到的结果全盘托出: “然后师爷的石棺被打开,可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师爷的遗体不见了!” 电话那头似乎环境很嘈杂,等了半晌都没有人回话,数分钟后,那边似乎思考良久,或者是从发呆的状态走出来,终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延儿,慌什么。这一切…都在你师爷的掌握之中。” 女声的语气听着平静得近乎反常,丝毫没有听到因为坟墓被掘,遗体失踪后该有的震惊和愤怒,仿佛早已料到一般。 同样这句轻飘飘的话,让旁听的乐东几人眼里露出思虑,李延也是被他师父的话惊住,张着嘴巴没能反应过来。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静无波:“你妥善安葬好你师爷的棺椁,恢复原样,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还不等李延答应,电话那边就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他似乎从李延说淮北的事开始,就就在一旁听着,接过电话直接了当的说: “处理完这一切后,立刻带着范彪徒弟来闽州找我汇合,有大事!” 乐东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随后看见林寻紧皱的眉头后,这男声的身份也了然于心。 果真,下一秒,电话那头的男声就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命令口吻说道:“还有,小寻一定在你旁边吧?李延,你转告她,让她就止步于此,不要再跟着瞎转了。 如果她敢来闽州,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从此父女之情,一刀两断。”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回应和询问的机会,电话便被直接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李延握着电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一会儿看看手里的电话,一会儿又看看面前的空棺材,最后目光小心翼翼地瞟向旁边脸色冰寒的林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者转达陈先生的话,但又不敢贸然开口。 最终,他像是自我安慰般,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挤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故意大声说道: “哦,原来…原来这空棺材是师爷他老人家早就安排好的啊。 真是的…这么大个事情,师父既然知情,怎么也不提前跟我透个气儿?害得我差点以为…以为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把师爷的遗体给盗走了呢,真是吓死我了…” 他说着,眼神又偷偷地瞄向林寻,仔细观察着她对刚才那通电话,尤其是陈先生最后那番绝情话语的反应。 怎料,林寻只是冷笑,脸上看不出丝毫在意的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她甚至都懒得接李延关于空棺的话茬,反而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回应了他后半句话: “李延你这忘性可真大,刚才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孔童子,不就正大光明地当着我们的面,‘盗’了这棺材吗?虽然里面是空的。” 这话像是无形的针,刺得李延脸颊一阵发热,尴尬不已。 对啊,就算棺材是空的,孔童子掘坟开棺的行为是实实在在的,这仇可是结下了。 他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哼,孔童子是吧,挖我师爷的坟,衣冠冢也不行,这简直是把我福游一脉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这次去闽州之前,我说什么也得先把这个老杂毛揪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小寻,正好你也在,你就瞧好了,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孔童子,正好…正好你看完了,就…就回家去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明显是在硬着头皮转达陈先生的意思。 林寻搀扶着蔡坤的一只胳膊,闻言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又带着坚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延一听就急了,连忙跟上几步劝道:“哎哟小寻,陈先生那样说肯定闽州有危险,还说什么什么将不将的?那可不是别人,那是你爸!” 林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生冷话语随风飘回来,钻入李延和乐东的耳朵: “他刚才已经说了,断绝关系。” 乐东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根本没法插嘴,或者说脑子里更多是想着陈先生电话里说的大事是什么? 在一个就是张灵玉的尽在掌握是什么意思?而他本人的尸体呢? 或者说他压根没死? 乐东想到这里惊疑不定,如果真没死,那少说也有百十岁了… 就在他低头思绪要离开时,身后李延还不死心,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小寻,你别冲动啊,陈先生他那也是…” 林寻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有一句更冷的话打断了他: “李延,你要是能把更多心思放在对陌生人的警惕和预警上,而不是事后的豪言壮语,或许今天孔童子的事根本不会发生,蔡坤也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尖锐。 李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是羞愧又是懊恼,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林寻和乐东搀扶着蔡坤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能懊恨的一跺脚,回头将手里那几片衣物碎布重新放回空荡的石棺内,然后对着棺材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低声祷告道: “师爷在上,徒孙不孝,今日惊扰您安眠,呃…虽然您老也没安眠在这儿…但不管怎么说都实属不得已。 请您赎罪,等我处理完孔童子那个惊扰您坟茔的老杂碎,再来妥善安葬您的棺椁,恢复原样…” 说完,他这才匆匆忙忙转身,快步朝着已经走远的乐东三人追去… 清晨的山风掠过空荡的石棺,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淹没在满是鼠尸和血腥的山顶… 第234章 怒怼李延 话分两头,另一边乐东和林寻搀扶着蔡坤软塌塌的身体往山下走去。 蔡坤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们身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泥沼里,不仅是身体的负担,更是心理上的。 好不容易下到半山腰的简易房,乐东撞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小心翼翼的将蔡坤安置在屋内板床上。 看着蔡坤脸色的灰败,乐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说道:“老蔡这情况,多拖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林寻你看着他,我去和麻大师下山准备招魂的香烛。” “还是你看着吧,我和麻大师去。” 乐东愣了一下,看向她,而林寻的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远处从山道拐下来的李延 明显她提出要去,原因怕是不想单独和李延待在一起。 乐东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答应。 二人没有停留,一同转身,快步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他们刚离开不到一分钟,李延就晃到了小屋门口,他看着走下山去的林寻,似乎想跟离开的林寻说点什么,但最终化作叹息,悻悻的收回目光。 他瞥了一眼门框上倚靠的乐东,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和尴尬,便没进屋,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小屋门框的另一边,学着乐东的样子,倚靠着门框,蹲坐了下来。 一时间,狭小的简易房前,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倚靠,一个蹲坐,中间隔着一道破旧的门框,像是划开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中间,乐东心里焦灼,又对李延憋着一股火,根本不想搭理他,李延似乎也自知理亏,或者还在琢磨别的事,也沉默不语。 但这种绝对的安静更让人难受,李延大概是觉得干等着实在太没意思,也可能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证明自己并非无事可做。他卸下肩上的背包,放在地上,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一边翻,一边状似无意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乐东听见:“孔童子这老杂毛…也不知道躲哪个耗子洞里去了…哼,掘我师爷的坟,这事儿没完…得想想办法把他揪出来…” 这些话,与其说是自言自语,不如说是特意说给乐东听的,带着点挽回面子的刻意,又有点试探的意味。 乐东正心烦意乱,听到他这事后诸葛亮的言论,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这声笑虽然轻,但在寂静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李延翻找东西的手顿住了,转过头看向乐东,脸上有些挂不住:“你笑什么?” 乐东没看他,依旧盯着远处的山林,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没什么起伏:“笑马后炮。”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李延敏感的神经上。他霍然起身,脸上涨得通红,指着乐东:“你…!” 他“你”了半天,硬生生把更难听的话憋了回去,最终只是别过头,冷哼一声,试图用身份找回场子: “小子,你别太嚣张,之前你打我那几巴掌,我可还记着呢,要不是看在小寻的面子上,我早要你好看。” 乐东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冷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打你...都是轻的,要是老蔡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得要你好看。” “呦呵!” 李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那点故作的收敛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又变回了那个目中无人的状态。 “你还想怎么着?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代表的是谁吗?福游一脉。 哼,我也是看你是个人,跟小寻关系也不错,不想和你计较,你要是什么孤魂野鬼,我早就把你打的魂飞魄散,还能容你在这儿跟我放肆?” 看着他这副依仗身份,嚣张跋扈的样子,乐东心底那股恶气再也压不住。他本来不想多费口舌,但李延的话真的点燃了他的怒火。 乐东站起身,气势却丝毫不弱,他讥讽的看着李延,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射了出去: “代表福游?呵,李延,你不提这个还好,你一提,我倒真想说说。” “也不怪人家孔童子说你和你师爷是天差地别,我虽然从来没见过张灵玉老前辈,但无论是从麻文文口中,还是从其他听闻里,从未听过张前辈是依仗身份,恃强凌弱,自持功高的人。人家那是真本事,真德行,让人打心眼里敬重。” “再看看你?啊?论道行,比起你师爷,恐怕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吧?本事没学到家,这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天下老子第一的架势,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怎么,你是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厉害了?就能弥补你实力上的不足了?” 乐东的话语极其尖锐,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李延一直以来自我安慰的伪装。 “可悲的是,你道行比不了你师爷,做人做事更是连他老人家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就你这样,还成天把‘福游’两个字挂在嘴上,是想靠着这名头让别人都尊重你,怕你?” “我告诉你,李延!徒有其名!仗势欺人!恐怕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对你厌恶透顶,只是碍于你们福游一脉的名声,不敢说出来而已,只有你还在这里恬不知耻、沾沾自喜,以为别人是真的怕你,尊重你!” “你再这样下去,福游一脉积攒下来的那点好名声,早晚都得被你败光。收你当传人,真是你们这一脉的家门不幸,我要是你师爷张灵玉,看到后人是你这副德行,恐怕没死也得被你再气死一回!” 乐东这一番滔滔不绝的输出,没有丝毫停顿,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李延直接被骂懵了。 他脸上像是开了染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乐东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一直被刻意忽略和掩盖的东西。 那些同行外行表面对他热切的奉承... 那些偶然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 那些他用福游名头压人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屈辱和讥诮…… 无数的画面和念头在这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冲击着他长期以来脆弱的自信。 他脸上的愤怒和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苍白和……一丝羞愧。 他怔怔地看着乐东,这个他之前根本看不上眼的人,此刻说的话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反驳,没有怒骂,甚至没有一句辩解,只是复杂的看了乐东一眼,然后默默地转回身,重新蹲了下去,继续收拾他那原本就没多少东西可收拾的背包。 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动作明显心不在焉,脑子里早已不知道翻江倒海地在想些什么。 乐东看着他这副突然蔫了的样子,反而有些意外和不习惯了。 他本以为按照李延之前的性子,肯定会暴跳如雷,甚至可能动手。他都已经做好了继续吵甚至动手的准备,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和焦虑。 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沉默了?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乐东积蓄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有点难受,但看着李延那副失魂落魄、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人生的样子,他心里的气也莫名消了一些。 “嘁。” 乐东无趣地嗤了一声,也重新靠回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似乎想把所有的烦躁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一连抽了好几根烟,时间在沉默和焦灼中缓慢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山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终于,山下的小径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林寻搀扶着麻文文,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正快步走来。 乐东立刻掐灭烟头,站起身迎了过去... 第235章 追魂1 “怎么样?东西都买齐了吗?”乐东接过林寻手里的布袋,急切的问道。 “齐了。”林寻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乐东,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蹲在门框边,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的李延。 这太不像李延平时的作风了,按照往常,他早就该凑过来问东问西表现了。 “他咋了?”林寻忍不住低声问乐东。 乐东瞥了李延一眼,撇撇嘴:“没事,估计在感悟自己前半辈子的人生呢。” 林寻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再多问。现在最重要的是蔡坤。 等几人走到门口,李延似乎才被他们的动静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未散尽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林寻和麻文文回来,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些不太自然的笑容,试图恢复往常的样子:“小寻,你回来了?这是……干啥去了?” 林寻见他挡在身前,也不好直接无视,便简洁地回答:“买了些香烛黄纸,今晚给蔡坤招魂。” “招魂?”李延愣了一下,看看屋内蔡坤也能想出来这还要做什么,他习惯性的挺了挺胸,脸上又露出以往的表情,笑着说道: “嗨,原来是这个啊,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点小事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的招魂法子,根本用不上这些俗物,简单得很……” 正在检查布袋里东西的麻文文一听,立刻抬起头,打断了他:“别,可别,招魂这事关重大,不敢劳你大驾,我们还是用这笨办法稳妥点好,省的再出什么幺蛾子。” 当然这也是麻文文的实话,毕竟大家都知道招魂李延也会,但他那个破逼性格,没人愿意让他做。 但李延听到这些,就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他自尊心上。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难堪,他想说什么反驳一下,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和权威,但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底气不足。 乐东刚才那些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徒有其名...仗势欺人…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对你厌恶透顶… 只有你还恬不知耻,沾沾自喜…” 他站在原地,看着麻文文,林寻和乐东三人默契的准备着招魂事宜,没有任何人再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多余的,不受欢迎的局外人。 乐东那些尖锐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里回荡起来,威力倍增。 “难道……我真的很让人讨厌?” “难道以前那些对我客客气气,嘴上说着‘久仰福游’的人,心里其实也是这么看我的?只是碍于师门名号不敢说?” “我……我真的是在给福游一脉丢脸吗?” 一连串的自我质疑啃噬着他的心,他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和赖以生存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动摇和困惑。 乐东和林寻察觉到李延罕见的没有反驳也没有跟上来纠缠,都感到有些惊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此刻救蔡坤要紧,谁也顾不上细究他的心理变化,继续忙碌着手头的准备工作。 日头在天空中飞速移动。 中午和下午,他们只是草草吃了点林寻带来的自热火锅,食不知味,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蔡坤今晚的招魂上。 转眼间,天色已然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山峦和林木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阴影开始拉长,山林里的气氛逐渐变得阴凉而静谧。 麻文文打起精神,拿起东西走到小屋外的空地上,乐东和林寻紧随其后,只是乐东下意识的朝空地边缘那颗歪脖子老树下看去。 李延就盘着腿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神游天外,苦苦思索的样子,从上午到现在,几乎就没挪过窝,哪怕是林寻叫他吃饭也没反应。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乐东都觉得有些诡异,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像修仙小说里写的那样,突然“顿悟”了。 林寻也注意到了,忍不住又低声问乐东:“他到底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乐东看着李延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可能是我说自闭了吧,别管他了,麻大师要开始了。” 林寻压下心中的疑惑,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麻文文做好准备的身影上。 还是以往的步骤,只不过这次捧着香烛的人是林寻和乐东,看着麻文文把银行卡放在地上开始做法, 乐东也趁机掏出铜铃释放出鬼婴,并且告诉寻找蔡坤阴魂的事。 鬼婴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点头答应。 只不过在鬼婴出现的刹那,一直盘腿坐在树下的李延突然抬起头,手职业性摸向了身边的背包。 但当他看到乐东手中铜铃后,他眼中的警惕慢慢化为了然和疑惑,他松开了握着背包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慢慢地走了过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的观看着。 乐东没空理会李延的反应,紧张的注视着空中香烛凝炼出的烟雾。 下一秒,麻文文的咒语接近尾声,最后化为一声断喝:“蔡坤……魂兮归来。” 喝声落下,周围阴风阵阵,搅的烟雾扭曲,但瞬间又恢复平静。 乐东心中一紧,这蔡坤果真是被囚禁,他立马扭头看向早就飘到空中的鬼婴,后者小脑袋左顾右盼,伸手犹豫一番最终只想一个方向。 “在东方!” 乐东见势大喊,一把抓起蔡坤胸口的银行卡塞回口袋,朝林寻喊道:“帮我扛着神像下山,我背老蔡!” 不用他说,林寻就一手扛着钟馗神像,一手拉着麻文文向山下狂奔。 乐东则咬牙蹲下,试图将蔡坤身体背起来,但蔡坤的重量远超他的负荷,一个趔趄,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有力地托住了蔡坤的另一只胳膊。 乐东惊讶地转头,看到的是李延那张表情复杂,甚至带着点别扭的脸。 “看什么看?” 李延被乐东看得有些不自在,脸色微红,目光闪烁的解释道,“说起来…这胖子搞成这样,也确实有我的原因…因果牵连,我福游一脉最重这个,向来是亲力亲为,不想欠下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有点画蛇添足地补充道:“再说反正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孔童子那老杂毛的阴魂跑哪儿去了。 顺带……顺带帮帮你们,也无何厚非…” 他的解释听起来还是有些僵硬和挽尊的意味,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实实在在的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 乐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出言讥讽,只是沉声道:“下山!” 两人一左一右,抬着蔡坤速度极快的朝着山下停车的地方奔去。 跑到山下,林寻已经发动车子,她看到乐东和李延一起抬着蔡坤下来,尤其是看到李延竟然在帮忙,她和车里的麻文文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古怪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细问,七手八脚的将蔡坤塞进后座,挤上车的李延表情依旧有些不自然,避开着林寻和麻文文探究的目光。 “东方,快!” 林寻不再犹豫,一脚油门就沿着山路,朝着鬼婴消失的东方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夜色开始缓缓降临,远方的山峦轮廓逐渐模糊... 第236章 追魂2 一路向东,车子已经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每一次鬼婴停下或转向,麻文文便会再次做法,来确定蔡坤魂魄的方位,每一次停顿都让众人的心揪紧一分,因为方向正变得越来越偏僻,人烟愈发稀少。 车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色的夜幕吞噬殆尽。远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这辆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孤独地嘶吼,车灯像两把微弱的光剑,劈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乐东坐在后座,蔡坤沉重的身躯歪倒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紧紧揽住,看着窗外的荒芜,不安感在他心头盘旋。 “吱嘎——!” 突然,车子一个急刹,巨大的惯性让后座的乐东和李延猛地向前栽去。 “怎么了?”李延惊魂未定的喊道,脑袋差点撞在前座椅背上。 林寻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打开了远光灯。 两道更加强劲的光柱射出,将前方的景象照得雪亮。 然而,光柱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道路延伸,而是一片彻底的混沌,坑洼的土路到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多高的杂乱荒草,低矮的灌木丛和那些在灯光下枝桠虬结,姿态诡异的树木。它们肆意生长,彻底吞没了前行的任何可能。 “没路了。” 几人面面相觑,但并未太过惊讶,在这荒山野岭,道路断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车看看。”乐东沉声道。 几人陆续下车,夜晚冰凉的空气包裹而来,麻文文不敢耽搁,立刻在车头前再次布置好简单的香烛,掐诀念咒,招魂引导阴气聚集。 微弱的火苗摇曳,青烟袅袅升起,飘在空中的鬼婴歪着小脑袋,小眼睛盯着那片黑暗的草丛,片刻后,它伸出小手,无比肯定地指向杂草深处。 “就在前面消失了。” 麻文文听着它指的方向,凝神感应,眉头却越皱越紧,几秒后他困惑的摇了摇头。 “不对劲……” “怎么了?哪不对劲?”乐东急忙问道。 “前面是什么?”麻文文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乐东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就是荒野啊,全是草和树,看不到头。” “不对,”麻文文的语气充满了疑虑,“这里面……太干净了,我怎么感觉不到一丁点的邪性?前面平和得很,按理说能囚禁魂魄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正常?” 这话立刻点醒了乐东。 是啊,之前在钢铁厂,在外面就能感觉到那种令人不适的阴冷,可眼前这片荒地,平常得过分,平常得诡异。 “我也觉得奇怪。”一旁的李延出声附和,他脸色凝重的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片干枯的桑叶,一边动作一边解释: “也可能是对方道行高,用了更厉害的障眼法,寻常感觉探察不到,我用这开眼的法子试试看。” 只见他双指并拢,将桑叶夹在指间快速揉搓成碎渣,然后低头咬破指尖,挤出两滴鲜血浸染手指,又迅速抹在自己的眼皮之上。 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念诵着晦涩的咒诀,数秒后,猛的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在车灯的反射下,似乎闪过一抹清光,他屏息凝神,目光如电,仔细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黑暗,每一片草叶,每一棵树木。 乐东、林寻和麻文文都屏住了呼吸,期待地看着他,福游一脉神通广大,或许真能看破虚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延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脸上的自信也逐渐被尴尬和不解取代。 半晌,他泄气的眨了眨眼,眼中那抹清光消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怪了……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地啊!” 连他也这么说。 连两位专业人士都察觉不出异常,这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异常。 乐东心头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但蔡坤的生命容不得他退缩,他转身打开后备箱,将钟馗神像扛了出来,沉声道:“是真正常还是假正常,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肩上神像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反而给了他一丝踏实的力量。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几人稍一合计,这次里面也不知深浅,决定一同进入探查有个照应,只能将无人看管的蔡坤留在车里,锁好车门车窗,防止蛇虫鼠蚁。 林寻从后备箱找出强光手电分发下去,乐东扛着神像打头,李延和麻文文一左一右居中策应,林寻握着另一把手电断后,四人缓缓踏入了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草丛茂密,手电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中扑出。 他们按照鬼婴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的前行。然而,越往前走,几人心中的怪异感就越发强烈。 “等等……” 走在后面的林寻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迟疑,“你们没发现吗?这草……好像变稀了?” 经她一提,乐东几人也察觉到,刚进来时,荒草几乎能没过腰部,行走艰难。但现在,脚下的草仅仅只到小腿肚,而且明显变得稀疏起来,不像之前那样杂乱无章,反而像是……被人定期清理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乐东脚下突然传来一声硬物摩擦的轻响。 “嗯?”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用手电照向地面。 拨开稀疏的草根,下方露出的,竟然不是泥土,而是一块块粗糙打磨过的青灰色石砖。 这些石砖排列得并不算整齐,甚至有些残破,缝隙里塞满了泥土和顽强的草茎,但它们确确实实组成了一条蜿蜒向前的小径。 “这……这地方怎么会有路?” 李延也看到了,惊讶的低呼出声,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冰冷的石砖,“还是砖路?” 林寻用手电光沿着石砖向前方照去,光线所及之处,荒草越发稀疏,这条掩藏在草下的石砖小径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一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第237章 奇怪的五人 “这地方难不成有人?” 林寻的声音带着警惕,在这样一片连地图上都未必有标注的荒山野岭深处,出现人工铺设的道路,很不合常理。 乐东心里一沉,更糟糕的预感浮现出来。“有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多半是跟老根,孔童子一类的邪术。” 一旁的李延和麻文文闻言,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如果对手是邪祟鬼物,他们有的是法器和符箓应对,可如果是有心智,有谋划的人,尤其是懂得邪术的人,那变数就太多了,凶险程度直线上升。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戒备。但事已至此,绝无后退的可能。 乐东紧了紧扛着神像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跟紧。” 他们继续沿着这条诡异的石砖路前行,脚步放得更轻,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石砖路仿佛没有尽头,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黑暗。 又前行了约莫十来分钟,走在最前面的乐东忽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有光!” 众人立刻凝神望去,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在摇曳闪烁,那不是手电的强光,更像是……火光?而且,在那片光影交织的背景下,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还真有人!”乐东心里一紧,头皮微微发麻,“看着还不少!” 林寻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可我梦见是两个阴魂拉走的蔡坤。” “指不定这帮人就是背后的主使,”乐东咬牙肯定,“小心点,可能除了要对付这帮人,还得对付他们养的鬼东西呢。” 李延暗骂了一声,迅速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符箓和法器,似乎觉得还不保险,又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块掂了掂,显然做好了物理搏斗的准备。 林寻和麻文文也各自调整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冲突。 乐东更是不虚,豆腐坊的混战,孟家村的械斗,早把他磨砺出来了。至于鬼物?他心里冷笑,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钟馗神像。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向前摸进几步,前方那片灯火处的人影似乎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几声模糊的呼喝声传来,紧接着,几个晃动的火把亮起,迅速朝着他们这边移动过来。 “被发现了!” 几人立刻停止前进,迅速互相靠拢,背对背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圈,紧张的盯着那些快速靠近的火把光芒。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影,一共五个人,打扮得……十分怪异。 有的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绿色解放装,戴着同款解放帽,有的穿着零几年流行的皮夹克和喇叭裤,还有一个年轻人甚至穿着最近几年才流行的某潮牌卫衣和破洞牛仔裤。 脚上更是五花八门,有穿老式布鞋的,有穿胶底雨鞋的,还有穿运动鞋的。他们的年龄也跨度很大,有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也有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一致,那是一种对于外来闯入者的惊讶,警惕和审视。 看着这五个打扮得如同从不同年代剧里跑出来的群众演员,乐东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象中那种阴鸷邪恶的邪术士,反倒更像是一群……躲进深山的流浪汉或者逃犯? 不等乐东开口试探,那五人中最年长,戴着解放帽的老者就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质问:“你们是哪个带来的?咋个也不打声招呼?”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乐东几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谁带来的?打什么招呼?难不成来这还要买门票? 乐东第一反应是,这伙人该不会躲在这里分赃,制毒,干一些非法的勾当,把他们当成来接头的或者新来的同伙了? 就在乐东几人快速交换眼神,拿捏不准该如何应对,是直接动手还是先套话时,对面那五个人自己却先嘀咕开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对那戴解放帽的老者说:“刘叔,这还用问嘛?肯定又是大个和鸡仔那两玩意儿带来的,这俩小子老干这种事。 前两天冷不丁扔过来一个胖得要死的家伙,昨天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干巴老头,不都没打招呼吗?” 另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人也附和道:“就是,这次更过分,招呼不打也就算了,把人带进来就直接扔这儿不管了?他俩人呢?又跑哪儿躲懒去了?” “要我说,刘叔,”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怂恿的味道,“还是大王罚他们罚得轻了,您就该趁机往上头告一状,就说他俩玩忽职守,屡教不改,建议大王把他俩扔油锅里炸了才好。 这样您老立了功,说不定就能带着兄弟们调离这守大门的苦差事了。” 那个被称作“刘叔”的老者闻言,眯着眼睛,下意识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目光扫过乐东几人,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这个提议。 而他们这番对话,一字不落的全传进了乐东几人的耳朵里。 乐东、林寻、李延、麻文文四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和困惑,逐渐变成了懵逼。 大个和鸡仔?大王?下油锅?守大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伙人到底在说什么?拍电影吗?还是闯进了什么土匪山寨。 而心思缜密的林寻却从这片混乱的信息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她脸色骤变,低声地对身边三人说:“你们听见了吗?他们前两天带回来个胖子,昨晚带回来个老头。 这不正好对上了吗,蔡坤就是前两天出的事,孔童子是昨晚逃走的。” 嗡!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乐东、李延、麻文文瞬间全都明白了。 错不了! 如此看来,蔡坤的魂魄就是在这,而那个称作大个和鸡仔的人,听名字也和林寻描述的一高一低阴魂匹配。 虽然搞不清“大王”,“下油锅”这些又是什么鬼,但眼前这五个人,绝对和掳走蔡坤的家伙是一伙的,这个看起来古怪荒唐的地方,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想到此处,乐东眼中凶光一闪,救友心切的怒火压过了疑虑,“哼,这几个人肯定脱不了干系,正好碰到就先把他们拿下,问问清楚。”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李延的赞同,林寻和麻文文也眼神一凛,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个权衡完利弊的刘叔也终于下了决定,他抬起手,指着乐东几人,对身边四人吩咐道:“哼,你们说的在理,是得好好跟大王说道说道了。 正好,这几个新来的就是现成的证据,省的大王以为我乱嚼舌根子,你们几个,去把他们看住了。好好‘问问’,务必让他们咬死了,就是大个和鸡仔把他们扔门口不管的,听见没?” 他话音一落,身边那四个打扮各异的人立刻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摩拳擦掌的就朝乐东他们围了过来。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乐东发出一声低吼:“动手!” 一场目的迥异的冲突,在这片荒山野岭骤然爆发... 第238章 假人真鬼 “动手!” 一声怒喝吼出,乐东率先毫不留情冲着当头的那个穿着潮牌卫衣的年轻人,一个势大力沉的耳光就抽了过去,打算先声夺人。 可意料之中的清脆耳光声并没有响起,反倒是因为乐东这一巴掌用力太大,竟然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年轻人的头部,仿佛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巨大的惯性带着乐东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带摔倒。 乐东稳住身形,瞪着眼珠,骇然回头看向同伴。 只见另一边,林寻的鞭腿,李延砸出的石块,麻文文探出的正蹬,也同样因为发力过猛或迎面击打,毫无例外的穿过了另外三个“人”的身体。 他们的攻击全部落空,几个人都因为用力过猛而身形不稳,脸上充满了惊愕。 能穿过对方的身体,只能证明一件事——对方不是人,是阴魂,是鬼! 可为什么?为什么李延的桑叶开眼和麻文文的敏锐感应都感觉不到丝毫阴邪气息?还有自己这经过手术后,对阴气变得异常敏感的身体,距离如此之近,也没有感到魂魄的阴冷? 甚至就连地上那尊对钟馗神像,此刻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丁点迹象。 还有刘叔他们手里散发着真实热度的火把,火把光照下,他们脚下那清晰摇曳的影子,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鬼啊。 一时间,焦灼冲突的场景诡异的僵住了。 不提乐东几人的茫然和震惊,对面的刘叔和那三个被攻击的“人”也同样保持着上前或躲避的姿势,呆呆的回头看着乐东几人。 双方对视的眼中,都是惊讶和迷惑,仿佛对方才是更不可思议的存在。 几秒钟的死寂后,还是那个被乐东“穿头而过”的年轻“人”,他摸了摸自己毫无损伤的脑袋,结结巴巴到开口说:“刘、刘叔…他们...他们好像是…活人?!” “活人”两个字,让对面炸了锅,那四个“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惊讶,好奇,还有一丝……贪婪。 而此话一出,乐东也更加确定,这几人绝对就是阴魂,至于什么影子、火把、感觉不到阴气之类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此刻都容不得他细想了,他下意识的反手抽出怀中飞索。 一旁的林寻、李延、麻文文动作更快,虽然心中惊骇万分,但应对邪祟的本能反应还在,翻手之间,长鞭、符箓、铜钱剑已然紧握在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乐东几人掏出武器的同一时间,那个刘叔也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惊讶迅速被一种狰狞和狂喜的表情取代,怪叫一声: “真是往老虎嘴里送吃的,正好看大门看得无趣,吸了他们的阳气,拘走他们的魂魄,不仅能吃个饱,还照样能献给大王当功劳,一箭双雕!一块儿上……” 那个“上”字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一个被缠绕得很丑陋,看起来沉甸甸的木头棒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砸下来。 是乐东出手了! 刘叔吓得怪叫一声,身子像一缕青烟似的向旁边飘去,险之又险的躲过这当头一击,等他镇定下来反击或叫骂,他就听到接连四声“噗噗”的爆响。 紧接着,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同伴围攻,而是漫天绚烂,四散纷飞的幽蓝磷光。 只见原本和自己一起围上来的四个“同伴”,在麻文文几人攻击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打成了漫天飘散的光点,迅速黯淡,消失于黑暗之中。 而面前,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乐东四人! 林寻手持长鞭,柳眉倒竖,凤目含煞。 麻文文铜剑倒提,气势不凡。 李延双手各捏着一张符纸,嘴角挂笑。 乐东眼中狠辣,双手提着飞索,自有一股沉凝的威势。 刘叔吓得魂体抖如筛糠,他感觉自己仿佛才是手无寸铁的活人,而对面那四个,才是索命的恶鬼罗刹。 他刚张嘴想要求饶,或许还想解释什么。 但李延的狞笑打断了他: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第一次看见伪装这么像人的鬼,连我福游一脉的真眼和感知都能瞒过。 看来你这领头的老鬼有点道行,我倒要看看,你这身伪装本事,能不能抵挡得住我这两张符纸!” 听到李延这话,乐东暗叫不好,如今情况不明,这老鬼肯定知道不少内情,留着他是最重要的舌头。 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 李延好像一旦确认对方是阴魂,那以往急于表现的心态又冒了出来,手下非常利索,话音刚落,两张黄符便已脱手飞出,如同两道金色箭矢,直射刘叔。 刘叔眼看不好,刚转身想遁走,身后就“嘭”地爆起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第一张符纸结结实实打在他的魂体后背,打得他一声凄厉惨嚎,魂体几乎溃散,他挣扎着回头,声音凄厉变形:“几位大师饶命,求你们……” 话没说完,第二张符纸紧随其后,命中了他那明灭不定的魂体。 “噗——!” 又是一声轻微的爆响,刘叔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整个魂体爆开,化作幽蓝色磷光,在原地闪烁了一下,便迅速湮灭,只剩下几缕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去。 空地上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只有那几支掉落在地的火把,还在噼啪的燃烧着,映照着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看着那最后绚烂的磷光,乐东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情复杂。林寻和麻文文也脸色不好看,眉头紧锁。 怪李延吧?似乎也怪不上,对方确实是阴魂,攻击他们是李延的本分。 不怪吧?可唯一一个知情,能问出线索的“舌头”就这么没了… 而李延,看见一击得手,脱口而出道:“哼,不过如此!” 话落,他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和乐东那声叹息,他脸上的得意僵住,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四周消散的磷光,又看了看乐东和林寻难看的脸色,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冲动坏事。 他张了张嘴,脸上发烧,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道:“那个…咳,职业习惯,看见了…就,就忍不住想给它灭种……绝后患……” 听着他这别别扭扭的道歉,乐东倒是微微一愣,心里有些感叹:这小子,好像真的有点变了。 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会梗着脖子认为自己做得对,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更不会露出这种尴尬抱歉的神情。 想到这里,乐东虽然恼火,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怪人的时候,他摆摆手,语气带着疲惫: “算了,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往前走走看吧。” 事已至此,确实也只能这样了。 几人收拾心情,再次警惕起来,越过那几支还在燃烧的火把,朝着之前看到的那片更大的光源头走去... 第239章 抓舌头 没走多远,他们便看到了火光的来源。 那火光并非来自房屋,而是来自一个看起来相当破败,摇摇欲坠的石头牌坊门。 牌坊显然有些年头了,石柱风化严重,雕刻模糊不清,顶端甚至有些坍塌,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牌坊的横梁上,在夜风中摇曳,投射出令人不安的光影。 一旁林寻举起手电,光束照射在牌坊正中那块斑驳的匾额上,艰难的辨认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橙……宁……避……暑……山……庄……” “橙宁避暑山庄?” 乐东看着那破败的牌坊和后面黑漆漆阴影,这牌坊风格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忘的腐朽气息。 “可能是哪个年代的投资商脑子一热,修在这深山老林里的烂尾工程,结果荒废下来,让这些鬼东西占了窝。”他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常理的解释。 麻文文面色凝重地点头认同:“嗯,很有可能,这种远离人烟,林密草深的地方,一旦有建筑久不住人,缺乏阳气滋养,很容易就会引来各种阴邪之物盘踞,形成巢穴。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再次浮现那无法理解的困惑,“我还是好奇,为什么这里明明真的有阴魂盘踞,甚至刚才还和那几个阴魂近身战斗,我却依旧感觉不到明显的阴气?这太不合常理了。” 李延似乎想挽回一点面子,立刻接过话头,故作高深的说:“哼,看来这里面东西道行不浅呐,这隐匿阴气,制造幻象的障眼法,比起我师门秘传的‘一叶障目阵’都要厉害几分。” 乐东一听,立刻抓住话头,急切问道: “那你知道你师门那个一叶阵的破解方法吗?或许原理相通,也能破开这个鬼地方的障眼法,不然咱们什么感觉不出来,跟瞎子一样,太被动了。” 李延闻言脸红,表情变得尴尬,眼神游移,支支吾吾的说: “那个…一叶阵…我…我没学会…” 他看着乐东几人投来的古怪眼神,赶紧找补解释,“不光是我,我师父…我师父她其实也不大会,或者说这阵法本就极难,差不多算是失传了。听我师父说,师爷他老人家当年…也没怎么给她细讲过…” 乐东闻言,只好失望的点点头,不再追问,看来指望李延是指望不上了。 见没人在问,李延反倒不自在了,又想给自己找回点面子,挺起胸膛故作轻松的喊: “怕啥,感觉不到就感觉不到呗,反正我跟着你们呢。任它前面是刀山火海,那些阴魂有多少,我灭多少。” 说完他似乎生怕别人误会他只是为了逞强表现,赶紧又画蛇添足的解释说,“还有,不是小寻刚才分析了吗?那孔童子的阴魂也可能在这里,我也顺带把那老杂毛揪出来灭了。” 乐东苦笑一声,没有搭理他这听起来很豪迈实则没谱的宣言。 这“橙宁避暑山庄”光看这破败牌坊和后面深沉的黑暗,就知道里面面积肯定小不了,天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诡异的阴魂。 能找到蔡坤的魂魄就已经是万幸了,还要在这情况下找出孔童子?哪有李延说得那么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走吧,小心点。” 几人打着手电,小心翼翼的从那破败的牌坊门下穿过,准备进入山庄内部探查。 然而,他们的脚刚刚踏过牌坊门界限,就感觉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空气墙”。 一股无法抗拒的阻力传来,将他们前进的力道尽数抵消。 更诡异的是,当他们下意识用力向前挤时,非但没能挤进去,反而眼前一花,像是画面瞬间切换,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刚刚出发的牌坊门外的位置。 “这怎么回事?!”林寻惊愕。 几人又尝试从牌坊门旁边的荒地绕过去,结果也一样,只要试图进入山庄范围,那堵无形的“墙”就会出现,一用力就会被弹回原地。 这个发现让他们惊讶又不安。 惊讶的是这闻所未闻的奇怪现象,不安的是连门口都让人捉摸不透,无法进入,那里面得复杂凶险到什么程度? 连续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毫无二致。期间李延和麻文文也各显神通,用铜钱剑打,用铜镜照,用符纸烧,咬手指抹血,闭眼睛进…... 各种能想到的方法轮番上阵,那堵无形的“墙”却依然故我,毫无反应。 它就像一道绝对的概念上的界限,拒绝着一切生人的进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手表指针已经滑过午夜十二点,距离天亮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小时。蔡坤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几人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李延看着那破败的牌坊,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恼,忍不住自责地的嘟囔:“妈的,要是刚才我下手轻点…留下那个刘叔老鬼…说不定就能问出进去的办法了…” 一听这个,乐东猛地一拍脑袋,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他们不是还有那两个叫什么‘大个’和‘鸡仔’的阴魂吗?按照那刘叔他们的说法,这两个家伙经常往外跑,负责‘带人’回来!打,现在这个点,它们很可能还在外面飘着没回来。” 麻文文也立刻反应过来,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希望:“没错,现在距离天亮没多久了,到时候外出游荡的阴魂肯定会回来,咱们就在这附近埋伏,守株待兔!” 林寻闻言却保持着冷静,提醒道:“它们回来如果看不见刘叔那几个人,说不定会起疑心,埋伏点不能离这里太近,得远一点,找个隐蔽的地方。” 几人立刻同意,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熄灭了自己带来的光源,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牌坊下那几点昏黄的火光,小心翼翼的后退,离开这个诡异的门口。 一路上,李延话里若有若无的,都在表示下一次他肯定出手轻点,一定要抓住个活口,将功补过,乐东几人心情焦灼,没空听他的碎碎念。 在离开那火把光源一段距离后,他们又担心刚才和刘叔几个阴魂争斗的地方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被回来的“大个”和“鸡仔”发现异常,于是又继续往后退,尽量远离。 这退着退着,就距离他们来时停车的地方越来越近。 周围的荒草再次变得茂密起来,那条石砖小径也重新被荒草掩盖,乐东正一边后退,一边左右观察时,身边的林寻突然猛的拉了他一把。 紧接着,就听到林寻警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车那边,车旁有人!” 乐东一顿,立刻顺势蹲下身,屏住呼吸,眯起眼睛,竭力朝着车子停放的方向望去。 只见昏暗的月光下,荒草丛中,他们车的旁边,赫然映出一高一低两个模糊的人影。 那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弯着腰,趴在后座车窗玻璃上,使劲的往里窥探着什么。 诶...那身形特征……一高一低! 第240章 二位,商量完了吗? 夜色如墨,荒草萋萋。 乐东几人屏住呼吸,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周围的荒草融为一体,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十米开外,车子旁那两道模糊的人影上。 一高一低,特征太明显了。 乐东的心脏不由自主加快了跳动,他朝身旁的林寻几人暗示,三人会意,如同猎手,开始借着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向那两个毫无察觉的“猎物”合拢。 车旁,那一高一矮两个阴魂正全神贯注地扒着车窗向里张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未觉。 那个矮个子阴魂似乎有些不耐烦,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高个子:“咋样大个?瞅半天了,这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被称作大个的高个子阴魂回过头,粗犷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瓮声瓮气地说:“看着……没啥动静,脸煞白,像个死人。” “那还寻思个屁!”矮个子一听,语气立刻轻快起来,“赶紧的,把魂儿拉出来拘走,好歹算个收获,省的咱哥俩又空手回去挨呲儿。” 大个却摇了摇头,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更加困惑:“可……可问题是他好像没魂儿啊。” “没魂儿?”矮个子愣了一下,随即踮起脚试图自己看,可惜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见,“你说话可真费劲,抱我上去瞅瞅。” 大个哦了一声,弯腰熟练地抱住矮个子的腿,像举小孩一样把他扛到了自己肩膀上,矮个子这下视野开阔了,整张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仔细打量着里面瘫倒的蔡坤。 看了几秒,他脸上的轻松消失了,语气也变得迟疑:“咦?好像……真没魂儿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对啊,这深更半夜的,他把车开这荒郊野岭来死了?那魂儿呢?就算飘走了,这附近咱哥俩刚溜达回来,也没碰见啥新死的孤魂野鬼啊……” 他又眯着眼打量了半晌,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的一拍大个的脑袋:“诶,大个你瞅瞅,你看这人眼熟不?” 大个被拍得脑袋一缩,瓮声抱怨:“得了吧鸡仔,你看谁都眼熟,要不是你今晚搁那破医院又‘眼熟’上了,磨磨蹭蹭半天,咱们还能多跑几个地方,多拘些阴魂。 也用不着月月完不成大王的指标,一连仨月了还是咱俩在外面干这苦差事,让别人在里面享清福。” 被叫做鸡仔的矮个子一听大个抱怨,顿时火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刮子扇在大个后脑勺上,虽然没什么实质伤害,但侮辱性极强: “急急急,急死你算逑,我在医院那是眼熟吗?我那叫触景生情,我想起我生前的事儿了,你懂个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别样心思:“再说,你还真想一直呆在那里面啊?被管得跟孙子似的?我他妈还巴不得月月完不成指标,月月让咱们出来‘干活’呢!” 已经摸到距离他们不足五米草丛里的乐东,听到这番话,动作微微一顿,悄悄竖起了耳朵,这矮个子鬼的话里,似乎有点别的意思? 大个被接连打了脑袋,也有些恼了,肩膀一耸,直接把鸡仔从肩上颠了下来。鸡仔哎呦一声,灵活动在空中调整姿势,轻飘飘落地。 “你狗日的!”大个指着鸡仔的鼻子抱怨,“好家伙你这几个月是故意的啊,这都第三个月了,咱们可是跟大王保证了的,这个月再完不成指标,老子下油锅前肯定把你供出来!” 鸡仔也怒了,跳起来指着大个的鼻子吼:“大个呀大个,你他妈真是白活了,心眼全长个子上了?你就这么真心实意的想一辈子待里面?让大王呼来喝去?” 大个子被骂得一怔,愣愣地问:“那…那咋地?大家都是鬼,难不成你还想进人间,让活人使唤啊?” 乐东此时已经借着他们争吵的时机,如同狸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摸的更靠近,身体紧贴着一簇茂密的灌木。他对这个叫鸡仔的阴魂的言论越发好奇了。 这两个鬼似乎…并不是铁板一块?而且他们对那个“大王”和所谓的“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车旁的两鬼吵得投入,丝毫没察觉到几乎近在咫尺的乐东。 鸡仔看着大个那副榆木疙瘩的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死心眼,怪不得生前让人骗了去跳楼,我直接告诉你吧,大王邪性着呢。 你猜他为什么三令五申,非要咱们把附近所有的阴魂,不管新死的还是老的,全都拘回去?” 大个被揭了生前的短,有些恼羞,但又忍不住好奇:“你知道点啥?别卖关子,快点滴说,磨磨唧唧跟娘们似的。” 鸡仔招招手,示意大个把耳朵凑过来。大个虽然不耐烦,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鸡仔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总知道大王平日里最喜欢‘点卯’吧?咣咣咣敲那破锣,让咱们一个个站好了报数,刚开始我还以为大王是搞军事化管理,显得牛逼呢,后来我一琢磨,他妈的不对劲。” “咋不对劲?”大个被勾起了兴趣。 “大王那架势,根本不是在管理。”鸡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悚然,“他那是在…着急,急吼吼地凑鬼数,你想想,他为啥这么着急?咱们那地方,又不是开善堂的,要那么多鬼干嘛?” 大个茫然地摇摇头。 鸡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气声说道:“你生前就不看小说吗?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大王指不定就是等咱们数量够了,把咱们一股脑全炼化了,当成他的养料。 就像小说里面写的那些魔门邪派一样,吸星大法听过没?差不多就那意思,你再好好想想大王点卯时那眼神,那急迫劲,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个被说得愣住了,呆呆地点点头,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但又本能地反驳:“不……不能吧?大王没这么坏吧……平日里对咱们……也挺好的啊?” “好个屁!”鸡仔唾了一口,“我就说你个子白长了,你想想到了大王那个地位,那不得装得像一点?不然怎么骗你这样的傻子给他卖命?画大饼懂不懂?对咱们好,那是咱们有利用价值,憋着大招呢!” 大个一听又说他是傻子,刚想发怒,可仔细咂摸咂摸鸡仔的话,又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只好弱弱地反驳:“那……那咋滴?你想造反?还是不想回去了?就咱俩这德行,还能逃哪儿去?等大白天太阳出来,咱们就得烧成灰。” 鸡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切,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外面白跑了,我早他妈摸好路线了!” 他指着西边的方向:“等明晚咱们出来,就从这儿往西一路跑,我算过了,正好到天快亮的时候,附近有个烂尾楼,咱们白天可以躲在那里面,绝对安全。等第二天晚上再往北走……”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我再算算时间……差不多能跑到一个村子。到时候,随便找户人家,吓唬吓唬里面的活人,咱们就能躲在屋里安稳住一白天,等第二天晚上再走。 就算大王发现咱们跑了,想追也他妈追不上了,再说,他那执法队白天也不敢出来啊。” 鸡仔描绘着蓝图:“到时候,咱们逃出去了,天高皇帝远,大王就算再邪门,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可能以后咱们日子会苦点累点,不能像在里面一样有房子住,管吃管喝,但好在自由自在,无人管束,再也不用愁什么破逼指标,不用担心完不成任务会被被下油锅了。” 大个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喃喃道:“我说你小子…这几个月怎么老主动往远了跑…怪不得…原来你狗日的早就计划好了…” 鸡仔笑了笑,忽然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紧紧盯着大个:“大个,我可告诉你,待会儿进去,嘴巴可得给我严实点。 这几个月我看你虽然傻了点,但没啥坏心眼,还算实在,信任你才告诉你,这往后咱哥俩还得搭伙过日子,同甘共苦呢,你要是敢把我卖了,去大王那儿告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倒时候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就说是你是主谋,撺掇我跑的,我怎么着也得把你连累着,要死一起死!” 大个一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瓮声瓮气的说:“…不信你别说呗…还黑的说成白的…你可真能耐…” 鸡仔见大个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抱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刚重新露出笑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巩固一下“联盟关系”。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茂密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哼,二位……商量完了没?” 这声音突兀至极,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大个和鸡仔的头上... 第241章 反差感 这突来的声音让两鬼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可那声音顿了顿,又带着一丝戏谑,继续说道:“要是商量完了的话……我这儿,也有个事,想和你们二位好好商量商量。” 此话一出,大个和鸡仔才如大梦初醒,猛然回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荒草向两边分开,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来人手里拎着一根缠绕着绳索的古怪木头棒子,正眼神冰冷的看着他们。 正是乐东! 鸡仔的眼珠滴溜溜的急速转动,他第一时间在乎的不是这荒郊野岭怎么会突然冒出个人,而是刚才他们那番大逆不道的谈话,到底被听去了多少? 一瞬间,鸡仔的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就被狠厉取代。 事到如今,只能灭口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计划,否则传到大王耳朵里,他们必死无疑。 “你小子打哪冒出来的?”鸡仔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道,试图先声夺人,“正好爷们儿今天还没什么收获,就拿你小子开个张。” 说着,他朝旁边还在发愣的大个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促道:“下死手,别留活口,绝对不能带进去。” 大个虽然脑子慢半拍,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闻言立刻点头,脸上也露出凶相。两鬼极有默契,同时发出一声低吼,一左一右,张牙舞爪的就朝着乐东扑了过来! 然而,面对他们的扑击,乐东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在两鬼即将扑到面前的刹那,乐东手腕一抖。 呜——! 手中飞索带着凌厉的风声,后发先至,横扫而出。 “嘭!” “嘭!” 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闷响。 大个和鸡仔只觉得一股巨大力量狠狠撞在身上,那感觉不像被木头打到,反而像是被太阳照到,不仅如此,思想也变得迷迷糊糊脚下乱飘。 “嗷!” “哎哟!”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两个阴魂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抽得倒飞出去,魂体变得虚幻了不少,动作也迟钝起来。 他们脸上的凶狠和厉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浮现的全是惊慌和恐惧。 “你……你是活人!!”鸡仔捂着被击中的地方,声音尖利,“还他妈还是个道士?” 直到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的看向乐东身后的车子,一下子明白过来。 “怪不得,怪不得这荒郊野岭会停着辆车!”鸡仔尖叫着,自以为找到了答案,“阴险,太阴险了,弄个尸体停在这钓鱼执法,快跑!” 两鬼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灭口,什么计划,挣扎着从草丛里爬起来,转身就想往黑暗深处逃窜。 看着他们连滚带爬逃跑的背影,乐东一点也不慌,甚至没有立刻去追,他只是慢悠悠拿着飞索,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那姿态,就像是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果然,那两个阴魂刚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不到两米,眼看就要再次钻入更深的荒草丛中。 突然—— 咻!咻! 两道金光从旁边的草丛里激射而出,然后“夺夺”两声,钉在了两鬼前方的地面上。 那是两枚古朴的铜钱,半截已经没入坚硬的土里,与此同时,旁边的草丛一阵晃动,麻文文手持铜钱剑,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挡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蜡笔的,往我这撞来了。” 两鬼看着地上那两枚还在颤动的铜钱,又看看堵在前面的麻文文,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沉凝的气息和铜钱剑传来的威胁,浑身吓得颤抖起来。 前路被堵死! 鸡仔反应极快,立刻扯了一把还在发懵的大个,嘶声道:“这边,换这边。” 两鬼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狂奔。 然而,刚跑出没几步,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后面,一个人影懒洋洋的转了出来,正好挡在了他们逃跑的路线上。 那人背着书包,手里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几张黄符纸。 看到惊慌失措跑来的两鬼,那人脸上露出一个臭屁的笑容,拉长了声调,慢悠悠的说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咳,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更加装模作样的表情: “福游李延,在此恭候多时了,二位这么着急,是要去给我家师爷请安吗?” 正是李延!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好不容易两鬼朝他跑过来,这逼必须得装圆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有埋伏,右边… 鸡仔的目光绝望的扫向最后一个可能的方向。 不出他的所料,只见那个方向,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拖着一根长鞭。 鞭梢拖过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林寻面无表情,凤目含霜,一步步逼近,她不需要说话,那股冰冷的杀气和长鞭上的气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四个方向,被彻底堵死! 四人从四个方向缓缓收拢包围圈,如同铜墙铁壁,将大个和鸡仔这两个阴魂牢牢地困在了中间。 大个和鸡仔背靠背贴在一起,看着步步紧逼的四人,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他们能清晰的感受到来自四人身上的那股敌意和压迫感。 忽然,一直环顾四周的鸡仔将目光定在林寻脸上,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下一秒,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浑身猛的一个激灵,伸手指着林寻,发出了一声尖锐怪叫: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女人太眼熟了!” 旁边正慌乱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大个,被鸡仔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没好气的吼道:“你他妈又咋了?啥时候了还他妈眼熟,你看谁都眼熟。” “不是,这次是真的眼熟!” 鸡仔急得跳脚,手指颤抖地指着林寻,声音都变了调,“就是她,大个!你忘了?前几天,就在镇上那家宾馆里,咱们拘走那个力气贼大的胖子,当时那胖子不就是在这个女的旁边说话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个也想起来。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静静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车厢里那个瘫倒的庞大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宾馆里被他们强行拖走胖子缓缓重合…… “怪不得,怪不得你说车里的死人眼熟!”大个也失声叫了出来,脸色煞白,“车里的,不就那个胖子吗?” 鸡仔苦着一张脸,看着四面眼神一个比一个冰冷,目露凶光的乐东四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绝望地扯了扯旁边还在发愣的大个的裤腿,带着哭腔道: “完犊子了…完了完了…大个,咱们这是捅了道士窝了啊……那胖子……那胖子怎么这么大来头? 咱们不就拘了他一个魂吗?怎么还带组团上门寻仇的啊?” 大个听到鸡仔这番绝望的话,也是吓得魂体乱颤,求生的本能,以及刚才鸡仔那番关于“大王炼化养料”的可怕言论,在他简单的脑子里剧烈冲突。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大个学着鸡仔的样子,扑通一声也跪下了,而且跪得比鸡仔更彻底,几乎是五体投地。 然后,他抬起头伸手指向旁边的鸡仔,对着乐东几人,声泪俱下的哭嚎道: “各位天师道爷,你们可算来了,我终获救了,呜呜呜...都是这小矮子威逼利诱我,要不然我从里面出来肯定第一时间投胎去了…哪会去拘别人的魂魄啊,呜呜呜,天师爷爷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的哭嚎声情并茂,看着委屈又害怕,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这番突如其来的倒戈一击,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直接把旁边的鸡仔给听傻了。 鸡仔跪在地上,彻底呆住了,浑身僵硬,如同泥塑木雕。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大个,小小的眼睛有些茫然。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毫无心眼,可以利用和控制的傻大个吗?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猛烈,以至于鸡仔的脑子彻底宕机,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而不光是鸡仔,就连围上来的乐东几人也是面面相觑,刚才在草丛里埋伏的时候,他们四人可是把这两个阴魂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大个看起来憨憨笨笨的,被鸡仔牵着鼻子走,谁能想到,这关键时刻,他脑子转得一点不慢,卖起队友来简直是快准狠,毫不犹豫... 第242章 审讯 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两个阴魂,听着大个子满嘴鬼话,乐东故意戏谑道: “呦,想去投胎啊?” 大个子一愣,这句话暂时刺破了他声泪俱下的表演,他还没反应过来,乐东的后半句话如同冰冷的镣铐,直接铐在了他的魂体上: “那好啊,那在你投胎之前,先算算你拘我兄弟魂魄的账。” 大个抬起的脸上,那副可怜相凝固起来,脸上浮出真正的惊慌。他条件反射的指着身旁鸡仔,声音带着哭腔: “大师啊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听了这小矮子的蛊惑,真不是我本意啊。 我生前耳根子就软,没啥主见,死了也没改掉这毛病,正好被他利用,逼着我去跟他拘魂…我、我每每想起这事,我都自责得不行,求大师饶了我,我一定改过自新,老老实实投胎去。” 他表情真挚,语气懊悔,若非乐东他们刚才听得一清二楚,差点就信了这番鬼话。 可他这甩锅,让旁边的鸡仔彻底炸了,他跳起来,一肘子狠狠怼在大个的脊背上,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罗圈屁,大个,老子真是瞎了眼了,之前咋没看出来你他妈的还有这套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呢? 什么叫我的主意?啊?你怕大王罚你怕得跟个三孙子似的,满镇子晃悠找魂魄充数的是谁? 要不是那晚正好碰上大师的朋友魂魄离体,你小子急眼了都敢去勾活人魂魄交差,就你这逼样还他妈好意思说投胎?狗才信你的鬼话连篇!” 骂完,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赶紧扭头对着乐东几人拼命抱拳作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然当然,我说的‘狗才信’绝对不是指几位大师,我说的是我,是我自己,我就是那条瞎了眼的狗。” 大个被鸡仔当众揭了老底,又挨了一下,那点憨厚伪装也彻底撕破了,他恼羞成怒,仗着身高体壮,一把就掐住了鸡仔的脖子,恶狠狠的骂:“操你妈的,鸡仔你他妈敢胡咧咧,老子掐散了你信不信!” 鸡仔被他掐得魂体荡漾,手脚乱蹬,嘴上却还不服输,尖声叫着:“咳…你锁我喉?锁我喉是吧!” 看着眼前这出荒谬的闹剧,两个阴魂像市井无赖扭打互揭老底,乐东心头那点积压的焦躁怒火再也压不住,他将手中的飞索往地上狠狠一抽。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地上腾起的一小股烟尘。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乐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意,“再吵一句,我现在就让你们俩一起魂飞魄散。” 这一声呵斥浇灭了大个和鸡仔的斗志,两人赶忙松开对方,战战兢兢的重新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乐东这才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冷静:“现在,我问,你们答。互相听着,谁要是敢隐瞒,谁敢撒谎……”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林寻极其默契的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鸣——“啪!”。 “……那谁就遍体开花,”林寻的声音接上,冷得像腊月的冰,“抽到他魂飞魄散为止。” 鞭梢的破空声像直接抽打在两个阴魂的心尖上,吓得他们一哆嗦,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麻文文,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幽幽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补充一点。你俩,最后只能活一个,至于活谁…就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趴着的两鬼头顶炸开。 大个和鸡仔同时一愣,抬起头飞快对视了一眼。就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两人眼冒出警惕、算计和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的狠厉。 他们迅速埋下头,不敢让乐东他们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张和竞争感,已然完全不同。 乐东也明白了麻文文的用意。这是最高效的审讯策略,让这两个本就互相猜忌,自私自利的阴魂彻底成为对手,他们说出的话,为了压倒对方,只会一个比一个真,一个比一个详细。 “很好。”乐东满意地点点头,氛围已经营造到位,他开始切入正题。 他首先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令人心悸的称谓:“你们说的那个‘大王’……是什么东西?” 问题抛出,抢答机制瞬间启动。 鸡仔反应最快,几乎在乐东话音落下就尖声叫道:“是个胡子拉碴的老鬼,很厉害,非常厉害!有一次一个刚死没多久不懂规矩的新鬼顶撞了他,直接被他一巴掌就拍散了。 几位大师是要对付他吗?那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以几位大师的神通,肯定能手到擒来……” “啪!”一声轻响。 鸡仔的马屁戛然而止,李延不知何时从背包里抽出了一把暗沉沉的木尺,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记,虽然不疼,但威慑力极强。 “再说一句废话,”李延吊儿郎当地用木尺点着他,“你就直接死,让他活。”他指了指大个。 鸡仔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后面滔滔不绝的奉承话全咽了回去,旁边的大个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窃笑。 乐东继续追问:“那个大王为什么盘踞在那里?他拘这么多阴魂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真像你猜的,是为了炼化?” 再次抛出问题,两个鬼都学乖了,不敢再油嘴滑舌。 大个率先举手,老实回答:“大王…呃,那个老鬼为啥在那,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五年前刚死没多久,就被别的老鬼拘到那儿了。 听一些死得早的兄弟讲,他好像…好像二十年前就在那儿了,平日里就呆在最里面的大殿,很少出来,就打发我们这些下面的出来到处拘附近的阴魂过去……” 至于拘魂的目的,他茫然地摇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那个什么炼化,都是鸡仔他自己瞎猜的。” 旁边的鸡仔这次不敢抢话了,等大个说完,才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大师,我猜的那个炼化,您就当个参考。主要是那老鬼近几年确实越来越不正常,特别焦躁,就好像…好像特别赶时间一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发现面前的乐东几人似乎并没有在仔细听他的分析,而是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浮现出深思和惊疑的表情。 事实正如鸡仔所察觉的。 当“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从大个嘴里说来时,乐东的心脏狂跳。 二十年前?张灵玉不就是二十年前死的吗?这难道又是一个巧合?一个盘踞在此二十年,道行高深,行为诡异的老鬼,和一个二十年前去世,留下空棺的传奇人物……这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乐东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栗,不光是他,林寻、麻文文,甚至李延,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第243章 大胆的计划 乐东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现在首要任务是救蔡坤。他甩开关于张灵玉的联想,继续审问:“你们说的‘点卯’、‘下油锅’、‘指标’,具体是什么意思?” 两鬼不敢怠慢,争先恐后地解释起来。 “点卯就是每天凌晨,老鬼会派他的执法队清点城里所有鬼的数量,一个一个数,少一个都不行!” “下油锅是酷刑,谁不听话,谁捣乱,谁犯了规矩,直接扔进油锅里煮。魂魄弱的进去一次就扛不住散掉了!” “指标是老鬼这两年才定下的规矩,每个月必须拘够三十个新魂回去,完不成就得连任,下个月继续干活。要是连续三个月都凑不够九十个……就直接下油锅!” 听着这森严诡异的规矩,李延忍不住抱着胳膊嘀咕了一句: “啧啧,还有执法队、酷刑、业绩指标…你们那大王,还是个管理鬼才,是个讲究人啊。” 两鬼只能赔着干笑,不敢接话。 打问出里面的情况后,最重要的关键问题来了。 乐东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怎么样才能进去你们那个地方?” 大个和鸡仔同时一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异口同声说道:“大师…这个…只有魂魄状态才能进去。活人…活人是绝对进不去的。” “只有魂魄能进?”乐东眉头紧锁,目光扫视着他们,“你们确定?没撒谎?” 看着乐东几人不信任的眼神,鸡仔赶紧指天发誓: “千真万确啊大师,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大概几年前吧,有个徒步探险的愣头青误打误撞走到这儿,就发现只要一过那个牌坊界限,身体就会被弹回去。 要不是大王发现得早,派人…派鬼及时处理,那小子差点就把这地方的诡异捅出去了,后来大王吸了那人的阳气,弄散了他的魂魄,把他变成傻子扔出去了。 自打那以后,就专门派一些表现不好的鬼在门口看守,就怕再有人误入发现这里的情况。” 乐东几人回想刚才刘叔几人,以及在牌坊处的经历,身体被无形之墙弹回,确实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去。 如果只有魂魄能进去,那还怎么救蔡坤?谁进去救? 鸡仔察言观色,看着乐东他们频频望向车子的方向,小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大师…你们是不是想进去找那位胖大师的魂魄?这样…您行行好,放了我,我进去,我保证安安全全的把胖大师的魂魄给您带出来,完完整整的。” 一旁的大个一听急了,这可是表现争取活命的机会,连忙抢着说: “大师别听他的,他在里面排九千多号,就是个最底层的小喽啰,连内城都进不去。 这送进去的新魂,平常都关在内城里统一等老鬼审判呢,我排七千多号,比他有权限,正好能进内城,放了我让我去,我肯定把事给您办妥帖了。” “七千号?九千号?”李延听得一头雾水,又拿木尺敲了他们一下,“这他妈是餐馆排队叫号呢?说清楚点。” 大个挨了一下,龇牙咧嘴的赶紧解释:“这位帅大师,您有所不知啊,里面阴魂太多了,听说都上万了。这一多,老鬼就搞出了等级规矩。 里面分外城、内城和大殿。外城住的都是排名七千往下的,像鸡仔这样的,内城是三千号往下的,算是来的早一点的,大殿里住的都是三千号往上的,基本都是老鬼的亲信执法队。” “上……上万只鬼?!”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乐东几人耳边轰然炸响。 就连一向自诩见多识广,出身福游的李延,脸色也变得骇然无比,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万阴魂聚集之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邪祟巢穴了,这简直是一个地下的鬼魂王国。 而能够掌控这样一个庞大“王国”,制定严酷规则,让上万阴魂俯首听命的“大王”,其实力又该恐怖到何种程度? 恐怕一百个胡老爷子绑在一起,也不够对方塞牙缝。 难道就因为对手强大得超乎想象,就放弃蔡坤了吗? 乐东死死捏紧了拳头,他目光越过惶恐不安的两个阴魂,再次投向那片深邃的黑暗荒草深处。 他也考虑过让大个或者鸡仔进去找,但这俩货色,互相算计,毫无信誉可言,把他们放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肉包子打狗,他们转头就能把自己卖了去大王那里请功。 再说把自己的兄弟的命运交到这样的货色手里,他乐东做不到。 如果……如果能自己进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盯向麻文文,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麻大师,你有办法……让我的魂魄离体吗?”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不仅麻文文和李延愣住了,连趴在地上的大个和鸡仔也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乐东。 只有林寻,脸上虽然也掠过一丝波澜,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理解,甚至闪过一丝看到希望的亮光。 “乐东,你……”麻文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惊得语无伦次,“这太冒险了,魂魄离体非同小可,况且里面是龙潭虎穴……” “麻大师,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老蔡就真没指望了。” 乐东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内蔡坤模糊的身影,声音低沉下来,“他俩刚才也说了,新进去的魂魄都被关在内城,只要我的魂魄能进去,找到老蔡的希望就大一分。” 麻文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挣扎和担忧:“可是里面情况未明,上万阴魂,一旦你的魂魄在里面出了任何意外...” “我相信,”乐东再次打断他,目光扫过林寻和麻文文,最后落在车上,“如果今天里面的是我,老蔡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 他的眼神重新回到麻文文脸上,恳求道,“麻大师,你刚才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麻文文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低着头陷入思想斗争。 这时,李延忍不住插话,试图寻找更稳妥的方案:“那个……乐东,这实在太冒险了,要不这样,你们不是还有个鬼婴吗?让它去,它也是阴物,进去方便,而且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不等乐东开口,林寻却上前一步,站到乐东身边:“指望一个小孩子去面对上万阴魂?不如我和乐东一块去。” “小寻你就别跟着闹了!”李延一听更急了,音量都不自觉拔高。 “你看我像是在跟你闹吗?” 李延被她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林寻是认真的。 乐东也有些惊讶地看向林寻,刚想开口拒绝这个过于危险的提议,林寻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和他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如果里面的是我,蔡坤也肯定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荒郊野岭,夜风呜咽。 乐东、林寻、麻文文、李延,以及地上趴着的两个阴魂,构成了一个奇特而紧张的画面。 一个疯狂而勇敢的计划,正在绝望中酝酿而生。 第244章 演戏 场面安静了几秒,几分钟后麻文文叹口气,眉头皱得死紧: “办法…我有,可乐东,你光想着进去,怎么出来想过没有?” 他抬着脸,冲着乐东大概的方向,话说得特别沉: “能聚集上万阴魂的地方肯定不小,而且那个大王规矩森严,你就能保证进去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乐东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豁出去的笑容:“再森严的规矩,也总有漏洞。光在外面猜,在外面想,没有一点用。 只有进去,才有机会找到那个漏洞,才能把老蔡捞出来。”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至于对里面不熟悉……” 话没说完,一旁的林寻的声音插了进来,目光扫向地上趴着的两个阴魂:“不熟悉,但有人熟,现成的向导,不就在这么?” 大个和鸡仔一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争先恐后的表忠心: “对对对,这位美女大师说得太对了!” “大师您放心,我们将功补过,肯定把路带得明明白白,保证帮您找到那位胖大师!” 李延在一旁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任: “得了吧,就这俩货色?刚才还互相卖得那么起劲,转头就能替你卖命?指望他们,还不如现在直接灭了干净,省得进去后背后捅刀子。” 两鬼一听,吓得魂体又荡漾起来,哭嚎着辩解: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啊帅大师,您想想,进去得需要我们带着啊,不然执法队那边不好过啊。” 鸡仔脑子转得快,急忙补充:“是啊是啊,里面大的很,我在外城,大个在内城,我俩里应外合,互相打掩护,这样才能保证两位进去探查的大师安全啊,不然进去就是睁眼瞎。” 这话说得确实在点子上。 乐东沉吟了一下,看向麻文文和李延:“他们说的也有点道理,进去确实需要熟人。麻大师,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手段,能让他们乖乖听话,不起二心?” 麻文文闻言,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微微摇了摇头,见此,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李延身上。 后者嘴角抽动,趁着两个阴魂低着头,对着乐东他们双手一摊,做了个“我也没有”的口型。 乐东心里一凉,是了,这俩是正经道士,玩的是降妖除魔,那种控制鬼魂的阴损伎俩,是孔童子那路货色才精通的,专业不对口啊。 “看来……是没法带了。”乐东声音低下去,眼里冒出狠光,“只能灭了,进去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地上那俩鬼一直竖着耳朵听呢,听到乐东问控制手段时心就提起来了,接着没声了,再偷偷抬眼,正好对上乐东那冷冰冰的眼神。 要完!俩鬼吓屁了。 “别,别啊大师!” “我们有用,真有用!” “求您了在想想办法,我们肯定比狗还听话。” 就在他们吱哇乱叫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麻文文忽然“哎”了一声,好像想起啥:“等等……好像……还有个招。” 乐东几人都是一愣,诧异地看着他,见麻文文隐晦的微微摆动手指,乐东顿时心领神会,这是要唱空城计,诓这两个鬼呢! 两个鬼一听有转机,简直是绝处逢生,也顾不上细想,赶紧转过去对着麻文文磕头: “大师,什么手段您尽管使!” “对对,朝我身上来,可劲来,我们受得住。” 麻文文赶紧把比划的手藏到身后,装模作样地在自己的旧挎包里翻找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嗯…正好我这儿还有两颗‘爆魂散’,这东西一旦打入魂体,你们若敢有丝毫异心,无论相隔千里万里,我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其引爆,顷刻间就能让你们魂飞魄散。” 李延哪能不知麻文文在演戏,立马接戏,夸张的吸了口凉气: “爆魂散?是不是那个传说里能把几百年老鬼都炸成灰的爆魂散?啧啧啧,没想到你连这宝贝都有?”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两个阴魂的反应。 只见大个和鸡仔的脸闻言变得惨绿惨绿的,魂体抖得更厉害。 李延心里暗笑,面上却一副肉疼的样子,以进为退:“这么珍贵的东西,用在这俩货色身上,是不是太浪费了?” 两鬼刚才一听百年老鬼都被灭了,吓得快要晕过去,此刻听到李延的反问,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延,然后对着麻文文拼命求饶: “大师,这、这宝贝太厉害了,我们这小身板肯定扛不住啊!” “求求您了,用点普通的吧,我们发誓,绝对没有二心,这爆魂散一用,万一我们不小心惊动了它,那不是冤死了吗?” 麻文文冷笑一声,演技逼真:“哼,鬼话我能信?要么,现在就给你们个痛快,要么,就老老实实让我把这爆魂散种下。选吧!” 说完,他终于在挎包深处摸出了所谓的“爆魂散”。 乐东借着林寻手电的余光看得分明,那根本就是从麻文文破挎包边缘扯下来的两个小毛线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两个阴魂早就被李延和麻文文联合唬破了胆,哪里还敢细看,低着头愁眉苦脸,不敢答应又不敢不答应。 见两鬼没动静,麻文文走上前,故作高深地念念有词,然后手指一弹,将两个小线团朝他们扔了过去。 线团轻飘飘的,毫无阻碍地穿过他们的魂体,掉在了地上。 因为线团实在太轻,刚落地就被夜风吹走,两鬼虽然察觉到麻文文的动作,但也没看清具体是什么,正心下忐忑,犹豫着要不要偷瞄一眼…… 突然, 他们身前毫无征兆的爆起两团刺眼的金色光芒,伴随着“啪啪”两声轻微的爆鸣。 “嗷!” 两鬼吓得怪叫一声,魂体向后一窜。 还没等他们站稳,身后又是“呼”、“呼”两股罡风贴着地皮卷来,那风带着符灰味,邪门得很,刮过他们的魂体,让他们感觉一阵虚弱的刺痛。 “妈呀!” 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和罡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鬼双腿一软,直接又跪了,磕头如捣蒜: “大师,我们听话,我们听话...” 乐东不得佩服麻文文和李延,他可看得清楚,那金光是麻文文悄无声息快速引燃了两张符纸扔在地上,而那罡风则是李延用手中的尺子裹着一张符纸,贴着地面快速挥舞造成的结果... 看大功告成,李延还不忘摆出一副惊叹不已的表情,抚掌道: “哎呀呀,真是开了眼了,早就听说爆魂散种下时会有‘金光爆鸣,罡风随行’的异象,没想到传言非虚,真是好手段。” 麻文文听着这夸张的吹捧,嘴角微微抽动,只能干笑两声掩饰过去,然后对着两个瑟瑟发抖的阴魂沉声道: “好了,爆魂散已种下。明天这个时候,要是你们未能协助他们安全返回,或者中途有任何异动……哼,后果你们清楚。” 两鬼此刻已是深信不疑,哭丧着脸,把脑袋点得又快又重:“清楚,清楚,大师放心,一定安全送回,一定!” 最大的后患暂时用“诈”解决了,乐东深吸一口气,看向麻文文,接下来,轮到他了... 第245章 出窍 麻文文走到乐东面前,脸色依旧凝重,他叹了口气: “乐东,进去后千万小心,这地方万鬼聚集却不露半点阴气,邪门得很,里面究竟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魂魄状态更要谨慎,不要强求,事若不可为,先保全自身,我们再想它法,蔡坤……想必也不愿看你为他涉险。” 乐东重重点头:“我明白,麻大师,我会见机行事。” “那好,你盘腿坐下,凝神静气,无论感觉到什么,都不要抗拒。”麻文文指示道。 乐东依言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一旁的林寻见状,也走到乐东身边准备坐下。 不料麻文听到动静文却阻止了她:“林警官,魂魄离体可不一般,很耗费心神,我的精力,一次最多只能稳妥地引出一人的魂魄,再多会出纰漏。” 林寻闻言,也不跟他争辩,目光直接转向正在假装研究地上石头的李延: “麻大师能帮乐东出窍,你们福游一脉渊源流长,这种引魂出窍的法子,你肯定也会,你来帮我。” 李延身体一僵,转过头,很不情愿:“小寻,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所以更要多一个人进去,互相有个照应。”林寻打断他。 “会不会?” “会倒是会…” “会就行,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李延实在拗不过林寻,最终懊恼地一跺脚:“唉,行行行,小寻我可跟你说啊,魂体离身滋味可不好受...”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找补面子:“啧,要不是这法门没法子对自己用,咱们四个魂魄一块进去,那才叫热闹,直接就能在里面开桌麻将,顺便会会那鬼王了。” 正在给乐东点周身几处大穴的麻文文闻言,头也不回的接话:“得了吧,魂体状态,你一身本事能用多少?咱们全进去,碰上鬼王,估计死得更整齐更快。再说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转为严肃:“魂魄离体容易,回来归窍却需有人在外接引疏导,一个不好就容易出错。 全进去了,谁在外面护法?谁来看管我们的肉身?谁接应你们回来?留两个人在外面,至少有肉身依凭,法器符箓都能施展,真到了万不得已,还能有个硬闯接应的后手。” 李延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我就那么一说,打个比方,你怎么还认真上了…” 麻文文一愣,似乎有点不习惯这小子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但此刻已不容他分心,只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乐东头顶、眉心、心口、丹田等几处要害虚点而过,每一次点下,乐东的身体都轻颤一下。 随着咒语声越来越急,麻文文并指如剑,将一张画好的黄符拍在乐东头顶百会穴之上,低喝一声:“阳神退避,阴灵出窍!起。”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将乐东的头部笼罩。 下一刻,乐东只感觉浑身猛地一轻,仿佛挣脱了某种与生俱来的沉重束缚,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包裹了他。 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更远处草叶上的露珠滚动,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能量流动,但周围的色彩似乎黯淡了许多,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基调之下。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 低头看去,脚下正是自己盘膝而坐的肉身,头颅低垂,呼吸平稳,如同熟睡。 旁边是额角见汗的麻文文,正仰着脸,虽然看不见,却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成功,轻轻松了口气。 “这就……出来了?”乐东好奇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无比奇异。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边的李延也完成了他的法术,福游一脉的手法果然不同,更显简洁古奥。 他没有使用符箓,而是并指直接点在林寻眉心,口中一段短促有力的咒言吐出,另一只手快速在她后背灵台穴一拍。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出!” 林寻的身体微微一震,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便轻飘飘地从她头顶浮现出来,她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恢复了清明。 她好奇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魂体状态,又看向旁边乐东的魂体,这一看,她不禁轻咦出声:“乐东,咱俩为啥不一样?你……你身上那是什么?纹身?” 纹身? 乐东一愣,低头看自己。 只见他的魂体四肢之上,竟然布满了无数细密的白色纹理,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这些纹理之间,还点缀着许多一团一团的光斑,亮度明显更高一些,尤其是心脏位置的那一团,最为硕大明亮,如同魂体的核心。 目睹一切的乐东心中不免剧震。 因为这些光斑的位置……他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当初春燕将那西边皮塞入他体内的位置吗?这些东西,竟然连魂魄离体了都能显现出来? 此刻,这些白色的纹理和光斑似乎极不稳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就如同水滴渗入沙土,就这么愣神功夫,已经变得极其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底下的李延也注意到了乐东魂体的异常,刚“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好奇之色,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那些异状就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 他疑惑的看了看旁边麻文文,以为是麻文文和自己引魂手法不同造成的细微差别,撇撇嘴没多问。 这时,麻文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乐东的震惊:“感觉如何?魂体可有何不适?” 乐东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回答道:“没有不适,感觉很轻,很清晰。”他刻意忽略了那些刚刚消失的纹路。 林寻也活动了一下手脚,适应着这种新奇的状态,简洁地回道:“没啥问题。” “那就好。”麻文文松了口气,再次转向大个和鸡仔的方向,语气严厉,“时间不早了,进去吧,记住,明日这个时候,要是不见你们回来……” “记得记得,爆魂散,魂飞魄散!” 两鬼哭丧着脸接口,显然那玩意儿的效果比什么誓言都管用。 “带路吧。”乐东和林寻的魂体飘落下来,对两鬼说道。 大个和鸡仔互相对视了一眼,哭丧着脸,不敢有丝毫违逆,认命般地转过身,朝着那片深邃黑暗,荒草萋萋的方向飘去。 麻文文和李延站在车旁,望着四个魂体逐渐融入夜色与荒草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荒野再次恢复了寂静... 第246章 过牌坊 乐东和林寻的魂体,跟着前面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齐腰深的荒草中无声地飘行。 周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那破败牌坊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像鬼眼一样在黑暗中摇曳,指引着方向。 脚下的荒草掠过魂体,带来一种虚无的触感,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乐东时刻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脆弱的状态。 很快,他们飘到了之前与刘叔那几个看门阴魂发生冲突的地方。 地上的荒草还有些凌乱,那五个被灭掉的阴魂连点磷光都没剩下,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乐东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他光想着进去,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外面的看守死了,里面的会不会察觉? 他立刻叫住前面带路的大个和鸡仔:“等等,我问你们,外面这些看大门的阴魂,每天也需要被‘点卯’吗?” 大个和鸡仔闻声赶紧停下,转过身来,习惯性地点头哈腰,鸡仔鬼精,立刻明白了乐东的担忧,抢着回答道: “大师您放心,您是说老刘头他们那几个吧?切,他们算个屁,都是因为不听大王命令,才被罚出来干看大门的苦差事。 要不是这活儿又累又无聊没人愿意干,估计大王早把他们扔油锅里炸了。 点卯?点卯才懒得点他们呢,他们就是一群被流放的边缘鬼,死外面都没人注意。只要像我们这种在外干活的不进去说,里头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没了。” 说到最后,鸡仔的语气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他和大个不约而同的扭头望了一眼远处牌坊。 以往每次他们回来,离得老远,刘叔那帮人就会阴阳怪气嘲讽他们。 可现在,那里冷冷清清,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都没有。 那种异常的寂静,让两个鬼魂心里更加发毛,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和庆幸。 幸亏刚才投降得快,不然现在也跟刘叔他们一个下场了,再面对乐东时,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姿态愈发恭敬。 听到这番解释,乐东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里面不知道外面的变故,那他和林寻就还算在暗处,行动会方便很多。 “行了,继续带路。” 大个和鸡仔赶紧转身,引着两人继续朝牌坊飘去。 没飘出去多远,一直沉默观察着四周的林寻忽然开口:“老听你们说‘下油锅’,除了完不成指标,那个‘不听大王命令’又具体指什么?难不成里面还要劳作,不听的就直接下油锅?” 林寻的话让前面带路的大个和鸡仔速度慢了下来。 鸡仔扭过头,解释道: “美女大师,大王的命令很多,杂七杂八的规矩也不少。但最重要的就三条,触犯任何一条,立马下油锅,没商量!” 大个在一旁用力点头,瓮声瓮气的补充: “对!第一条:没有大王的允许,绝对绝对不能踏出这个牌坊一步。 第二条:所有新来的魂魄,必须集中起来,等大王亲自‘审判’过后,才能按号排进外城或内城,谁也不许私下收留或藏匿。 第三条:除了大王的执法队,我们这些普通鬼之间,绝对不能互相吞噬伤害!” “就这三条,”鸡仔总结道,“犯了哪条都是死路一条。其他的…嗯,比如不准大声喧哗惊扰大殿什么的,看大王心情,有时候罚得轻,有时候也得下油锅。” 说完这些,他们也正好飘到了那座破败的石头牌坊底下。 大个顺势停下脚步,接过话头,似乎想努力描绘一下留在里面的好处: “两位大师,这就是大王最主要的命令了,至于美女大师说的劳作…在里面其实不需要干什么活。 大王说了,只要规规矩矩,像生前一样在里面生活就行,简直就是享福啊,只要遵守好那三条命令,呆在里面,不怕被恶鬼同类吞噬,不怕日光照射,不怕被天师打的魂飞魄散,就相当于…相当于重新活了一世一样。” 乐东听着,心里却泛起层层涟漪。 一个能容纳上万阴魂,且有如此严苛规则的地方,这已经堪比一个微型的阴间城池了。 抛开那个神秘莫测,动辄下油锅的“大王”不谈,对于一个普通,只想寻求安定的阴魂来说,这里似乎确实比在外面提心吊胆好很多,怪不得大个口口声声说在里面是“享福”。 但旁边的鸡仔显然烦透了大个这套言论,冷笑说: “哼,说得轻巧,人家大王又不欠你的,凭啥白养着你?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我敢打赌,人家指不定惦记着咱们这身魂魄呢…” 大个还想反驳,鸡仔却不再理他,率先一步,魂体直接撞向了那座牌坊无形的界限。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鸡仔的魂体在接触牌坊范围的瞬间,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只在那片空气中留下一圈细微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 大个见状,只好把话憋了回去,他转向乐东和林寻,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事先打招呼: “那个…两位大师,待会儿进去之后,为了装得像一点,不引起怀疑,我们…我们的态度可能…可能会稍微恶劣那么一点点,您二位千万多担待,多担待…” 乐东和林寻对此并不在意,演戏嘛,自然要逼真,他们点了点头。 见两人同意,大个这才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乐东深吸一口,率先朝着那破败的牌坊门洞飘去。 再次接近牌坊界限,这一次,没有那股无形的墙壁阻挡,当乐东的魂体触碰到那层界限时,他只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而柔韧的水幕,一种奇异的阻滞感包裹全身,让他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那种穿过水幕的感觉转瞬即逝,就在阻滞感消失的刹那,一股嘈杂的声浪猛然涌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声响,有嗡嗡嗡的说话声、嬉笑声、叫卖声、争吵声… 纷乱、鼎沸,充满了烟火气,或者说…“鬼”火气。 这感觉无比怪异,就像是突然从一个寂静的午夜荒坟,一步跨入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或者闹市广场! 第247章 阴间恶势力 乐东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愣在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灰蒙蒙,失去了鲜亮色彩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并非死寂,反而热闹非凡。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脚下是斑驳的石板路,街道两旁,是连绵成片,风格古朴却又明显残破衰败的建筑群。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许多窗户破损,墙皮剥落,蛛网密布,这显然就是那座“橙宁避暑山庄”原有的建筑。 然而,真正让乐东震惊的,不是这些建筑,而是充斥于建筑之间,街道之上的“人”! 无数阴魂,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他们有的大摇大摆地飘行,有的则像生前一样步履蹒跚地走着,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脸上带着或欢喜或愤怒的表情。 还有几个小孩模样的小鬼魂正在追逐打闹,从一个残破的月亮门里窜进窜出,不远处,一个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蓝布衫妇女魂体,正叉着腰,对着一个缩着脖子的男魂尖声叫骂。 更离谱的是,在街道两侧,竟然还有“人”利用建筑的门廊或窗台,摆着地摊,正在叫卖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架势,那腔调,活脱脱就是人间早市的翻版。 这些阴魂的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跨越了漫长的年代。 有穿着传统寿衣的,有穿着民国长衫的,有穿着老式中山装或绿军装的,有穿着西服革履的,有穿着现代T恤牛仔裤的,甚至还有穿着病号服、护士服、校服的… 简直是各个时代,各行各业的大杂烩。 他们鱼龙混杂,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矩。 大部分魂体互相之间显得颇为“礼貌”,相遇时会点头示意,甚至会侧身让路,即使像那边那对吵架的男女,也只是停留在对骂阶段,没有任何动手的迹象。 要不是乐东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现在是魂魄离体状态,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电影剧场。 这光怪陆离,诡异又充满生机的“阴间都市”景象,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一旁的林寻显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扭头回望,原本那座破败的石头牌坊依然静静地矗立在身后不远处,仿佛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冰冷界碑。 刚才面对这过于真实和热闹的鬼域景象,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忘了自己从何而来。 就在乐东和林寻像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一边下意识的往前挪动,一边满眼新奇和警惕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一声粗暴的冷哼突然喝断了他们的思绪: “喂,新来的那两个,谁让你们乱动了?” 声音来自侧后方。乐东心中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他们后边出现了几个魂体。 他们魂体明显比周围的大多数阴魂更加凝实强壮,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一种混混似的倨傲和戾气。 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号衣,说话的正是为首那个满脸横肉,被附近问好阴魂称为“钱队长”的壮汉。 钱队长那双死鱼眼不耐烦的扫过乐东和林寻,然后目光落在一旁的大个和鸡仔身上,语气更加恶劣: “7000!9527!是你们两个瘪三带进来的人?怎么教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谁允许他们瞎几把乱逛的?” 乐东听到“7000”和“9527”这两个数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这他妈是在叫大个和鸡仔的“编号”呢。 这鬼地方,怎么又像个监狱… 被点名的鸡仔反应很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凑到钱队长面前,点头哈腰的说: “哎呦喂钱队长,原来是您今天在外城当差啊,您辛苦,您辛苦,这不天快亮了才紧赶慢赶把他们带进来,路上光顾着赶路了,就没来得及细说规矩,是我的错,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担待,担待……” 钱队长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似乎对鸡仔的奉承早已免疫。 他那双死鱼眼再次上下打量了乐东和林寻几眼,眼神里没什么探究,反而更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 他摸着下巴,忽然扭头对身后同样穿着号衣的跟班阴魂说:“弟兄们,要不…老规矩,赌一赌?”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阴魂嗤笑一声,接口道: “钱哥,您还赌啊?上次带来那个胖子,您非一口咬定人家是吃饭噎死的,结果呢?大王一审,好家伙,是被人用邪法害死的,害您白白输了一坛好酒。” 另一个阴魂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就是钱哥,还有昨晚上送来的那个干巴老头,您又赌他是寿终正寝,结果大王审完,还是他妈被人害死的,您又输一坛。 您拢共就藏了三坛宝贝酒,这再输一坛,接下来好些日子可就没得喝咯。” 被手下当面揭短,钱队长的黑脸有点挂不住,恼羞成怒的一挥手: “滚滚滚,别提那两个晦气的王八蛋,妈的,一个个死都死不痛快,净连累老子输钱…呸,输酒,少废话,就问你们赌不赌?一句话。” 瘦高个和矮胖鬼互看一眼,嘿嘿笑道:“赌,必须赌!哪能扫了钱哥您的雅兴呢!” “赌赌赌!” 趁着钱队长和他们扯皮的这点间隙,鸡仔和大个也发挥起作用。 他们悄咪咪的往后缩了缩,凑到乐东和林寻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两位大师,这个钱队长生前就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被人乱棍打死的,嗜赌如命,好多新来的魂都被他们这样赌过…待会儿他问你们是怎么死的,你们就…” 鸡仔的话还没说完,大个抢着补充:“我建议…待会钱队长说你们是咋死的,你们…你们到时候在大王审判的时候,就…就顺着他的话说。 不然…不然让他输了酒,这人特别记仇,有好几个阴魂,就是因为让他赌输了,后来被他找各种由头穿小鞋,整得老惨了!” 乐东听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脸色不由得僵硬起来。 这他妈算什么?阴间版的黑恶势力?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被这种鬼渣欺压? 这所谓的重新活一世,看来也并非那么美好… 第248章 混乱的外城区 这时,钱队长那边扯皮结束,扭头看见鸡仔和大个在乐东旁边嘀咕,当即骂道: “7000,9527,你们嘀嘀咕咕干什么呢。 ” 鸡仔一个激灵,赶紧哈腰说:“钱队长,我这不给他们介绍您话事人的身份嘛,嘿嘿嘿。 ” 他说完转身故意厉声对乐东说: “给你们说的听到没有,见了之后叫钱队长,以后眼睛放亮点,十米开外就得给钱队长打招呼。” 说完,他赶紧转回来露谦意的表情给乐东林寻挤眼睛。 乐东二人会意,装模作样的叫了一声钱队长。 钱队长这才满意的摆摆手,再次看向乐东和林寻,摸着下巴,故意拉长了声音,像是在仔细品鉴,说出自己的猜测: “嗯…让老子好好看看……看这两位…郎才女貌,衣衫整齐,面带桃花…这分明是…这分明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然后一拍大腿:“是新婚夫妻,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太过激动,双双猝死的,对不对?” “噗——!” “哈哈哈!” 他身后的跟班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周围一些看热闹的阴魂也忍不住窃笑起来。 乐东和林寻闻言,表情也变得尴尬和不自然。 乐东原本还想着,如果这钱队长说的死法比较常见合理,为了不节外生枝,到时候在所谓的审判时顺着他说也就罢了。 可他居然编出这么个离谱又让人膈应的死法?他一百个不愿意承认。 就连一向清冷的林寻,眉头也紧紧蹙起,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钱队长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看着手下大笑,他反而故意板起脸,话锋突然一转:“笑什么笑,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老子话还没说完呢。” 他再次看向乐东和林寻,这次语气变得肯定起来:“仔细一看,一点也不像,面色发青,印堂隐藏怨气…嗯…我赌他们俩,也是被人害死的!” 他身后的笑声戛然而止。 跟班阴魂愣了一下,虽然不满钱队长临时改口,但碍于他是队长,也不敢出声反驳,只是悻悻然的嘟囔了几句。 乐东和林寻则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理由虽然也晦气,但至少比那个“洞房猝死”要正常得多,也大众得多,到时候顺着说,也能避免被这个瘟神盯上找麻烦。 这时,为了烘托气氛或是为了应和钱队长,他身后跟班也开始嚷嚷着下注: “那我赌钱队长看走眼,我还是赌他们是新婚猝死的!” “我赌这个小白脸是偷情,被人家老公发现,把这对奸夫淫妇一起杀死的!” “我看他俩像穷鬼,我赌他们是饿死的!” “像被人下毒的…” 各种稀奇古怪,充满恶意的死法被安在乐东和林寻头上,听得两人眉头紧锁,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里,他们只是新来的“货物”,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 钱队长乐呵呵地一一记下每个人的赌注和猜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对着鸡仔和大个不耐烦的挥挥手: “行了行了,没你俩事了,滚吧滚吧,这两个新来的交给我们了。” 鸡仔和大个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转身就走,但在经过乐东和林寻身边时,鸡仔隐晦的朝山庄更深处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乐东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鸡仔和大个这才加快速度,混入街上川流不息的鬼群中。 他们刚走没几步,那个钱队长好像又想起什么,提高声音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哦对了,7000,9527!大王前两天还特意问过你俩呢,这第三个月马上到期了,指标要是再完不成…嘿嘿,就拿你们给兄弟们打个样了。” 这话堪比刀子戳在鸡仔和大个的背影上。 两人的魂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敢回头,只是脚步更快的消失在了鬼影幢幢之中。 钱队长嗤笑一声,仿佛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笑话,他扭头对身后跟班示意了一下: “行了,别愣着了,把这俩新来的带去‘迎新处’给候书生吧,免得让这家伙闲的蛋疼,处处跟粱爷作对。” “好嘞,钱哥。” 两个跟班应了一声,脸上带着优越感推了乐东和林寻一把,“走,跟紧了,别东张西望!” 乐东和林寻只好跟着这两个跟班,沿着这条热闹得诡异的鬼街向前走去。 虽然是被押送,但这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光明正大观察四周的机会。 越是深入,乐东和林寻就越是感到荒诞和震惊。 这一点也不像阴森恐怖的鬼巢?简直就是一个灰暗版的人间社会。 街道两旁,叫卖声不绝于耳。 卖的“商品”更是千奇百怪:有一些散发着微弱光晕,不知有何用处的奇怪石头或碎片,甚至还有“鬼”在卖一些灰扑扑,像是用香火或阴气凝聚成的“食物”。 最让乐东感到新奇的是还有谈恋爱的。 那是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男鬼和一个穿着上世纪棉袄的女鬼,两鬼手拉着手坐在一个破败的石阶上,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哀伤又依恋。 除了这些新鲜的之外,周围更多是混乱不堪,聒噪不断。 各种声音、各种形象、各种年代的鬼魂混杂在一起,挤在这片残破的古建筑群里,营造出一种怪异、拥挤、混乱而又畸形的“繁华”景象。 恍惚间,乐东仿佛闯进了一个永恒停滞的难民营… 然而,周围的那些阴魂对于乐东和林寻这两个被押送的新来者,并没有投来太多关注的目光。 大多数鬼只是漠然的瞥上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乐东和林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困惑,这个“橙宁避暑山庄”内部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诡异。 那个所谓的“大王”,建立起这样一个秩序与混乱并存的鬼域,究竟想干什么? 在两个跟班的催促下,他们无法过多停留,只能一边默默记下路线和周围环境,一边继续跟着往前走。 街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建筑愈发高大,但也更加破败。 现在也不知什么时辰,这里丝毫没有阳光能照进来的迹象,只有一片灰蒙,以及空气中的嘈杂声浪持续不断,让人心烦意乱。 就这样,他们逐渐穿过了这片拥挤,混乱的外城区域,前方,另一个更加高大,看起来也相对完整一些的牌坊门洞,隐隐约约的出现在街道尽头… 那后面,应该就是所谓的“内城”了。 蔡坤的魂魄,也就被关在里面… 第249章 10086 穿过那道标志着内外城之分的牌坊,乐东立刻感觉到周遭的氛围为之一变。 如果说外城是一个庞大混乱,嘈杂的难民营,那么内城就更像是一座……秩序井然的城池。 脚下的石板路明显规整了许多,虽然依旧斑驳,但不再坑洼不平,两侧的建筑虽同样带着岁月的沧桑痕迹,飞檐翘角间蛛网暗结,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青砖,但整体结构大多完好,不像外城那样有许多近乎坍塌的危房。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再那么拥挤。 阴魂的数量明显减少,不再是摩肩接踵,行走在街道上的魂体,步伐似乎也更从容一些,穿着打扮上,年代更久远的服饰比例似乎更高了些。 那种菜市场般的鼎沸喧嚣消失,只有一种无数人窃窃私语却又听不真切的背景音嗡嗡作响。 一种更严苛的秩序感笼罩着这里。 “看什么看,快走!” 身后的跟班不耐烦地推了乐东一把,打断了他的观察。 乐东和林寻只好继续跟着他们沿着主街前行,内城的街道更为宽阔,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号衣的执法队阴魂巡逻而过。 没走多远,前面的跟班在一处相对独立的屋舍前停下了脚步。 这屋子比周围的民居稍大一些,门脸也规整,门口站着两名执法队阴魂,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还算清晰的大字——“迎新处”。 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深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里面的一张旧条案后,拿着毛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喂!新来的两个,就这儿了。” 带路的跟班指着那小屋,语气随意,“进去里面老实待着,登完记,等着大王审判。审判过了,你们就能在这儿安生过日子了。”那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乐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戒备森严的小屋和那块“迎新处”的牌匾,结合这阴森的环境,给人一种极其荒谬的违和感。 见乐东和林寻站在原地,眼神打量着小屋和那管事的人,没有立刻动弹,另一个跟班以为他们害怕或者犹豫,没好气地又推了乐东一把:“磨叽啥呢?快点过去,还想让爷们请你们啊?” 这一推,力道不大,却让乐东和林寻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正好踏入了小屋门槛前那片区域。 这微小的动静惊动了条案后那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长衫男子。 他握着毛笔的手一顿,缓缓抬起了头。他的面相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脸色是一种魂体常见的青灰,但五官斯文,戴着眼镜,显得有几分儒雅,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琐碎工作留下的淡漠和疲惫。 带乐东他们来的几个跟班一见到这人抬头,脸上那点不耐烦立刻收敛,换上一副不是十分恭敬的笑容。 “袁管事,忙着呢?”为首的跟班笑着打招呼,“今天又来俩新的,送门口了哈。” 被称作袁管事的男子目光在乐东和林寻身上扫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声,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他手中的毛笔和册子。 几个跟班撇撇嘴,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晃晃悠悠的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一时间,这“迎新处”里面,只剩下乐东、林寻,以及那位头也不抬,依旧在册子上默默书写着的袁管事。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那永恒不变的,低沉的嗡嗡背景音。 乐东和林寻眼神无措,他们只能暂时按兵不动,趁机仔细打量起这位袁管事和他所在的环境。 袁管事写得很专注,手指偶尔还会掐算一下,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他写字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派头,乐东努力想看清册子上的内容,但距离稍远,只能隐约看到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一些简短的标注。 就在乐东观察得入神时,袁管事突然停下了笔,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他捏了捏自己执笔的手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工作后的感慨,低声嘟囔了一句: “噫……一万零八百八十五人……啧啧啧……” 这个数字让乐东心头一跳,这一万多估计多半是阴魂数量,还真和大个鸡仔说的一样。 袁管事嘟囔完,似乎才从自己的数字世界里回过神来,一抬眼,正好看见乐东和林寻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显然是将他刚才失态的举动全看在了眼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把伸懒腰的动作收回,正了正身子轻咳一声,仔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长衫的衣领和袖口,试图恢复那种管事人应有的威严形象。 “咳咳,”他放下毛笔,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目光重新投向乐东和林寻,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新来的是吧?你们不必紧张。到了这里,过往种种皆成云烟,这才是你们新人生的开篇。” 说着,他重新拿起笔,翻开册子新的一页,一边低头记录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乙亥年,十月十九日,入城,一男一女。” 他顿了顿笔,抬头再次确认了一下乐东和林寻,然后才低头写下:“男,列壹万零捌拾陆号。女,列壹万零捌拾柒号。” 笔尖落下,仿佛就此决定了他们在这鬼域的新身份。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两人,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 “好了。进来之后,就不要再沉湎于生前之事了,忘掉你们的名字,忘掉你们的过去。从此刻起,你们就叫10086,10087。明白了吗?” “10086……” 乐东听到这个熟悉得有点过分的号码,嘴角差点没忍住抽搐一下,但他看到袁管事那严肃的目光,只好把那股笑意强行压下去,和林寻一起,含糊地应了一声:“明白了。” 袁管事对这对“乖巧”的新人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丝: “嗯,很好,那就先到里面去歇着吧,安心等待大王的传唤和审判。” 他说着,站起身,撩开了身后一道厚厚的布帘子,露出了里面一个更小的隔间。 里面只有几张旧木凳,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 可乐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急了... 第250章 柳暗花暗 乐东心里有些着急。 等?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蔡坤还下落不明,他们魂魄离体在外,每多耽搁一秒,外面的肉身和里面的情况都可能发生变故,哪有时间在这里干等?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很是急切问道:“袁管事,请问……大王大概什么时候会审判我们?” 袁管事正准备坐回去,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的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乐东,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没说话但同样透着关切的林寻,脸上露出觉得很有意思的笑容: “嗬,你俩倒真是有意思。寻常新魂来了这儿,一听‘大王审判’这四个字,哪一个不是吓得魂体不稳,慌乱不堪,只盼着那审判越晚来越好,你俩倒好,反而比大王都着急。” 林寻察觉到袁管事语气里那丝不悦,立刻接过话头,脸上挤出看起来像是憧憬和不安交织的笑容,解释道: “管事您别见怪,我们……我们主要是听您刚才说,这里是新人生的开篇,我们……我们生前过得实在不如意,就有点……有点迫不及待了,所以才多嘴一问。” 这番说辞似乎说动了袁管事,他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呵呵笑了两声,语气也放松了些: “呵呵,原来也是两个苦命人。也罢,告诉你们也无妨。大王的规矩是,一旦有新魂送入‘迎新处’,很快就会召见审判。所以你们无需焦虑,安生等着便是,你们的新人生,很快就要开始了。” 听到这话,乐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只要不是等上几天几夜就好。 他稍微松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那间简陋的休息室,脑中飞快转动,想着能不能套出更多关于蔡坤下落的信息。他想起大个和鸡仔的话,便试探着问道: “袁管事,我听说…排号在七千往下的,审判后就在外城生活?” 袁管事此时已坐回案后,正拿起毛笔似乎准备继续他的工作,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嗯,大致是如此。” 得到了初步确认,乐东心中暗喜。 蔡坤比他们早进来,编号肯定在七千以下,按这个规则,他应该在外城,这样一来,搜索范围就缩小了很多,救援难度似乎也降低了。 正当他因为这意外的“好消息”而稍稍振奋时,袁管事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册子,一边补充了一句:“当然,规矩是死的,总有些特殊的例子不算在内。” 乐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林寻的心也提了起来,立刻追问道:“特殊的例子?什么特殊的例子?” 袁管事这时终于抬起头,他用毛笔尾端指了指布帘后的休息室,示意他们先进去等着,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比如说,有些新魂嘛,天生膀大腰圆,魂体凝实厚重,再加上横死之后怨气冲天,煞气逼人。这种魂源,在经过有心人运作,一般都会破格吸收,补充进执法队的。” 乐东的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袁管事似乎想起了最近的实例,随口举了个例子: “就比如……前两天送来的那个胖子。啧啧,那身坯子,那怨气,一看就是横死枉死的厉鬼苗子,正好中了那梁老财的眼。 这不,审判完运作完就直接擢升了,把执法队里一个不顶用的弱鸡给挤了出去。他现在啊,排号都到三千以内了,在内殿生活当差呢。” “两天前……胖子……执法队……三千以内……内殿……”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重锤,接连砸在乐东的脑海里。 这时间点,这体型特征,除了蔡坤,还能有谁? 乐东彻底呆愣住了,脸色难看。刚才还以为柳暗花明,转眼就变成了绝路。 蔡坤不仅没在外城,反而去了戒备最森严,等级最高的内殿?还成了所谓的“执法队”? 这还怎么找?这还怎么救? 旁边的林寻也是脸色发白,但她强行保持着镇定,一只手在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乐东的,示意他冷静。 乐东虽然回过神,但救魂之心让他顾不得许多,他向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袁管事!那…那你看我们俩…我们俩有没有可能被选入执法队?” 袁管事正准备低头继续写字,听到这近乎异想天开的话,诧异的抬起头,用鄙夷的眼神将乐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呵,你小子还真敢想!”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嘲讽起来:“执法队那是什么门槛?哪个拉出来在外面不是为祸一方的厉鬼级别?你再瞧瞧你们俩?” 他用毛笔虚点了点乐东和林寻:“身上干干净净,连点像样的怨气煞气都没有,身形嘛……瘦杆似的,既不浑厚也不凶戾,梁老财也不是傻子,怎么会运作让你们当执法队。 依我看,你们能在审判后安安稳稳待在外城,不被那些老鬼欺负,就算烧高香了。” 说完,他似乎懒得再跟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魂废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赶紧进去待着,莫要再聒噪!” 随着那厚重的布帘落下,隔绝了袁管事那张讥诮的脸,也仿佛隔绝了乐东刚刚看到的唯一一丝救出蔡坤的希望。 帘子后的休息室内,光线晦暗,乐东僵在原地,眼下计划全被打乱了,而且是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 如果身在外城,中间隔着内城,想找内殿的蔡坤无疑是痴人说梦。 那种无力感让乐东焦头烂额,旁边的林寻看出乐东心情,也只能上前安慰:“冷静点,虽然情况是比预想的坏,但……总会想到办法的。” 可两人都知道,想再多的办法,在这规矩森严,等级划分的鬼域用处很小。 两人就在这种焦虑和沉默中煎熬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十几分钟,或许更久。 终于,那厚重的布帘“哗啦”一声被再次掀开... 袁管事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执法队阴魂。 “10086,10087!” 袁管事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程式化冷漠。 “出来,大王召见,动作快点!” 第251章 大王召见 “出来,大王召见,动作快点!” 听着袁管事的喊叫,乐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所有的纷乱思绪,林寻也迅速调整好状态,对他微微点头。 无论如何,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第一关,是先过了那“大王审判”这一关。 只有先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再图后续,才能想办法去找大殿当差的执法队蔡坤! 抱着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乐东和林寻一前一后,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袁管事瞥了他们一眼,似乎对两人态度还算满意,转身淡淡道:“跟我来。” 两人默默跟上,那两名执法队阴魂则一左一右,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如同押送,也如同护卫。 袁管事在前引路,沿着内城的主干道,向着更深处走去,一路上,他像是为了打发时间,又像是履行职责,絮絮叨叨的重复着这里的规矩: “…审判时,大王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得隐瞒,不得撒谎…” “……城内严禁私斗,有任何恩怨找执法队……” “……不得擅自离开这里,否则魂飞魄散……” “……等熟悉环境了,到时候会轮班出去拘魂……” 这些规矩和大个鸡仔之前说的以及他们自己观察到的八九不离十,乐东心中焦虑,听得心不在焉,只是迎合的点头:“是,明白,知道了……” 袁管事说着说着,见乐东每次回应得都又快又顺从,满意之余,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了一丝别样的的神色。 他话语突然一顿,脚步稍缓,侧过头,用一种略带玩味和试探的语气说道: “看来……你们进来这一路,关于城里的‘规矩’,是真没人跟你们细说过啊? 哼,外面那些拘魂的莽货也就罢了,带你们进来时,碰上的是钱队长那帮人吧?他们是不是光顾着赌他们那点骚臭的黄汤了,半点正经事没交代?” 乐东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到袁管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依着实话,点了点头。 袁管事见状,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却变得有些不同,带上了一点讥讽和……挑拨? “哼,我就知道,梁老财手底下那帮杀才,除了溜须拍,欺压良善,赌钱喝酒,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正事?” “梁老财?”乐东捕捉到这个不止一次出现在他嘴里的名字,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因为他注意到,袁管事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里掠过明显的厌恶和不屑。 这鬼地方,好像也不是铁板一块。 乐东意识到,这内部除了大王外,似乎也有派系争斗。 这位看起来斯文的袁管事,和那个被称为“梁老财”的明显不对付。 就在乐东暗自思忖这其中的关系时,候管事突然又开口了,话锋转得有些突兀: “哼,也是,你俩这魂魄没啥特别的,在梁老财和他那帮凶神恶煞的手下眼里,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用不上过多关注和照顾。”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乐东和林寻,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却又意有所指:“不过嘛……话说回来,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们比一般新魂听话、老实……我这个人,还是很欣赏这类……‘人才’的。” 乐东眼皮跳了一下,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袁管事似乎并不需要他们立刻回应,紧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估摸着,你俩审判完,多半也就是分在外城的命,以你们新来的身份,无依无靠,少不了要受些刁难。尤其是梁老财手下那帮混账东西,可不会像我这般对你们好说话…”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然后便不再多言,只是沉默的在前带路。 乐东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内部很明显有矛盾! 不过这水越浑,对他们而言,确实越有可能找到活动的缝隙。 如果这位袁管事真的有意招揽,或许……借助他的势力,能更容易在内城外城活动,甚至……打探到前往内殿的方法? 可是,他为什么不明说?只是这样含糊地暗示? 是顾忌梁老财?还是……自己表现出来的老实听话,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真正伸出橄榄枝? 乐东思绪纷乱,不断的权衡着利弊得失。 就在这沉默的前行和各自的算计中,他们穿过了整个内城区域。 前方的景象再次一变。 一座更加高大气派,透着森严肃杀之气的殿宇轮廓,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那殿宇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飞檐斗拱,规模远非内外城的建筑可比。 越是靠近,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就越是沉重。 殿宇前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广场之上,每隔十步,便侍立着一名执法队阴魂。 这些阴魂与内外城的截然不同,魂体凝实得近乎实质,个个身高体壮,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浓郁的煞气和死意。 他们如同泥雕木塑,一动不动,使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与外城的热闹,内城的压抑沉闷相比,这里才真正符合乐东想象中那种阴司地府,阎罗殿前的景象,绝对的力量,绝对的秩序,以及绝对的死寂。 袁管事的脚步在广场边缘放轻放缓,连腰板都不自觉地微微弓起了一些,脸上那点斯文和算计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敬畏和谨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乐东和林寻,最后叮嘱了一句: “前面就是‘审判殿’,大王就在里面,记住我方才说的话,大王问什么,答什么,切勿多言,切勿左顾右盼。”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这才带着乐东和林寻,以及那两名跟随的执法队员,踏上死寂的青石广场,向着中央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殿门,一步步走去... 第252章 审判 穿过那扇殿门,乐东只觉一脚踏入了绝对的虚无。 想象中的森罗殿、鬼王座、狰狞鬼差……一切惯常的恐怖意象都未出现。 眼前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稠黑暗,深不见底,广袤无垠。 这黑暗并非静止,它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冰冷,粘稠的包裹上来,渗入魂体每一寸。 乐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本是魂体,早已不知冷暖,但这种阴寒却直透灵髓,那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战栗,仿佛赤身裸体立于万年冰窟之上,又像是渺小生灵骤然暴露于捕食者的凝视之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让他几乎想要掉头逃跑。 他强行稳住心神,注意到身前引路的袁管事。 此刻他几乎缩成了一只鹌鹑,头颅深埋,肩膀耸起,每一步都迈得极小极轻,仿佛生怕脚步声会惊扰这无尽黑暗中的某种庞然大物。 这情形让乐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对这神秘“大王”的忌惮和好奇攀升到了顶点。 他们仿佛不是在走向一座大殿,而是在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唯一能锚定方向的,是正前方极远处,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红色。 它悬浮于黑暗中央,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只微眯漠然的巨眼。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红色逐渐显露出轮廓——那似乎是一张铺着暗红色桌布的巨大案几,以及其后高背椅的模糊形状。 就在他们逐渐接近,离那红色光源尚有十余步距离时,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那红布之后转了出来。 他们的出现,仿佛是一个信号,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稍稍消退了一些,一种朦胧,不知源自何处的微光弥漫开来,刚好足以让人看清近处的情形,但远方依旧淹没在无尽的幽暗里。 这光线的变化极具指向性,如同舞台追光,一下子将那两个身影和红布案几区域凸显为核心。 乐东和林寻前进的身形被袁管事轻微的拉扯了一下,示意他们止步,自己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恭谨畏惧的喊道:“启禀大王,今日…今日又添两位新魂,特来请您审判。”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乐东和林寻学着袁管事的样子低下头,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乐东,他控制着幅度,掀起眼皮,飞快地朝那两个人影瞄去。 那是两个风格迥异的阴魂。 稍靠前一些的,弯着腰,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活脱脱旧社会里给主子引路的高级家奴。 他穿着一身绸缎材质的民国财主袄,身材圆润,嘴唇上两撇精心打理过的八字胡,一双小眼睛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此刻他正侧着身,毕恭毕敬的虚引着后方那位。 后方那位,身形极其魁梧雄壮,比身旁的“财主”高出整整一个头还不止。 满脸虬结的络腮胡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但依旧能看出其容貌的粗犷与威严,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他身上所穿之物更是夺目,那是一身破损严重的古代铠甲,甲片暗沉,沾染着说不清是血锈还是岁月的斑驳痕迹,多处破裂,边缘卷刃,肩甲甚至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仿佛曾承受过可怕的重击。 乐东历史不好,但这盔甲的样式古朴悍勇,绝非清朝那种绵密华丽的甲胄,透着一股更久远,更沙场的铁血煞气。 ‘几百年的老鬼?’ 乐东心头剧震。 ‘难怪能经营起这么大的阵仗,立下这等严苛规矩…’ 这个推测让他心底寒意更盛,一个存活了数百年的鬼王,其道行和心思,绝非等闲。 乐东偷瞄的视线刚刚收回,那前方穿着财主袄的阴魂便开口了,声音带着拿腔拿调的刻薄: “嘿,袁明义,你怎么回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见大王刚驾临,还没准备妥当吗?一边候着去。” 说完,他根本不等袁管事回话,立刻又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手脚并用的引导着那位铠甲鬼王走向红布案几一侧,然后熟练的将红布掀开,露出一张宽大的暗色木案和一把造型古朴的高背椅。 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被呵斥到一旁的袁管事咬着后槽牙,拉着乐东和林寻又往旁边阴影里退了退,嘴里极低地嘟囔骂了一句:“呸!梁老财……” 乐东听得真切,心中了然,他在看见这个阴魂时就不自觉想到梁老财,因为这个人装扮,身材太符合印象中梁老财这个名字的模样了。 刚确认了对方身份,那梁老财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表现起来。 他侍立在已然端坐于案几之后的鬼王身侧,挺直了腰板,拿捏着腔调,冲着袁明义的方向喊道:“好了!那谁,袁明义,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上来,一个一个来,麻利点。” 袁管事被这呼来喝去的语气气得又是一声冷哼,但鬼王在上,他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压抑着怒气,随意的将离他最近的林寻往前推了一把:“去。” 林寻被推得向前飘了几步,停在了那红布案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光线聚焦在她身上,将她清冷的魂体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端坐于案后的鬼王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仔细打量林寻,只是随意的抬了抬眼,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声音沉闷而漠然,透过络腮胡传来:“哪里人?” 林寻微微一顿,并未被这气氛吓住,清冷的声音回应道:“天津人。” 鬼王似乎对这个地名感到有些陌生,粗重的眉头蹙了一下。 旁边的梁老财立刻抓住机会,弯下腰,凑到鬼王耳边,解释道: “大王,她说的就是天津卫,往前些年月叫直沽寨,海津镇什么的,大抵就是那么个地界儿。” 鬼王这才了然的微微颔首。 见鬼王点头,梁老财立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赶紧从案几一角拿起一本线装簿子和一支毛笔,舔了舔笔尖,做出一副认真记录审判的样子。 “嗯…”鬼王似乎对流程已然厌倦,懒洋洋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怎么死的?多大年岁。” “二十八。”林寻回答得干脆,随即语气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被人……害死的。” 这个答案显然毫无新意。 鬼王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无趣的摆了摆手,似乎林寻的存在已经不再值得他浪费半分注意力。 他转向下方垂手恭立的袁明义袁管事,问道:“号排到哪里了?” 袁管事连忙回答:“回大王,壹万零捌佰捌拾柒了。” 听到这个数字,鬼王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不过很是复杂,有满足欣慰,但又藏着惆怅与急切。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挥挥手:“行了,放到外城去吧,下一个。” 林寻暗自松了口气,默默退了下来,与上前的乐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乐东稳了稳有些激荡的心神,走上前去,同样停在案前十步之位,他能感觉到那铠甲鬼王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比远处感知时更加沉重。 果然,和方才一样,鬼王看也没看他,似乎连重复问话的兴趣都欠奉,只是随意的招了招手。 一旁的梁老财立刻领会圣意,上前半步,拿着腔调问道: “下站新魂,报上籍贯,哪里人啊?” 那语气,像极了县衙里狐假虎威的师爷… 第253章 鬼王的期待 听到问话,乐东也没打算在这上面撒谎,直接答道: “陕西人。” “年岁,死因?” “二十九,被人害死。” “…” 简短的问话很快就完成,梁老财微微侧身,低头向鬼王禀报。 鬼王一直表现的都很意兴阑珊,听着汇报他抬起眸子随意的瞅着堂下乐东。 可看着看着,他反倒越盯住了乐东魂体的某一点,仿佛在那里,他感知到了某种不该出现在新魂身上的异常波动。 他抬手粗暴的打断了梁老财已经偏离审讯的那些废话。 那双一直半开半阖,漠视一切的眸子骤然睁开,他身体前倾,隔着案几,目光在乐东身上来回扫视,鼻翼甚至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某种特殊的气息。 乐东只觉得那目光犹如冰锥刺骨,又带着灼人的审视,让他魂体发僵,几乎要维持不住低头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洪荒巨兽盯上,灵魂最深处的秘密都要被看穿。 但鬼王看了半晌,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那骤起的兴致似乎消退了一点,转而化为一种不耐烦的质询: “你的魂体…为何带着一丝生窍未绝的滞涩?还有…你一个陕西人跑这淮北地界来做什么?还死在了这里?” 乐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惊。 他脑中万鼓雷鸣,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敏锐到这种程度,似乎察觉到了他们并非正常死亡,而是“偷渡”进来… 他强压内心惊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用什么也不懂语气回答道: “我…我不知大王说的什么意思…我就是来淮北做点小生意…让人暗算,被害死了。” 鬼王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明显的失望,仿佛期待落空。 他重重的向后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那意思似乎是“带下去吧”。 可就在乐东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过关的刹那,鬼王忽然又再次探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逼问的意味。 “你确定你是被人害了…”他死死盯着乐东的双眼,一字一顿的问道,“而不是…特意进来找我的?”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另一只随意放在案上的大手,按在了桌案中央一个被黑布蒙住的小凸起物上。 五指收紧,仿佛下一刻,只要乐东的回答符合他的预期,他就会立刻将这黑布掀开。 乐东被这骤然的变故和鬼王眼中那怪异的热切吓得魂体一悸。 他飞快的瞥了一眼旁边的袁管事和梁老财,却发现这两人对鬼王这反常的举动似乎见怪不怪,只是垂手恭立,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番场景。 ‘怎么回事?’ 乐东心中警铃大作,‘他感知到了我们进来的痕迹,他在期待有人闯进来找他?’ 他脑中混乱如麻,自己和林寻确实不是被害死的,也确实是特意进来,目的找蔡坤也可以算是找他… 难道这老鬼早就看穿了一切?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如果真被完全看穿,恐怕直接就是拿下油炸,何必多此一问? 而且看袁、梁二人的反应,这问题似乎也不算多么突然… 电光石火间,乐东心念电转。 是在诈我? 或者…他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人? 在或者,防止有偷渡进来,破坏他的统治? 这三个因素一想,乐东脑子清明不少,之前他还奇怪为什么堂堂鬼王要参与审判的小事,现在看来这多半是在探查异常,这老鬼真是狡猾又多疑。 无论如何,现在绝不能自乱阵脚,只要一口咬死就是被害,什么也不懂,就不信他本事再怎么滔天,还能下地府查生死簿去? 就在乐东飞速思考的这几秒间隙,旁边的梁老财看他迟迟不答话,认为他在大王面前失了仪态,立刻尖声呵斥道:“大胆,大王问你话,哑巴了?快说!” 这一声呵斥打断了乐东的思绪,也帮他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迎着鬼王那探究的目光,语气肯定并补充道: “我确实是来做生意,也确确实实是被人害了,我那有能力,那有胆量,敢擅闯大王宝地,更别说…别说特意来找大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乐东清晰的看到,鬼王眼中那最后一丝期待熄灭了。 他松开按着那蒙布凸起物的手,仿佛一瞬间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连同那魁伟的身躯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那神态,竟莫名像极了一个鼓起勇气表白却遭到明确拒绝的男人,充满了挫败感。 他意兴阑珊地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闷漠然: “行了…都按号排下去吧。”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另外,今天抓紧点卯。还有,看紧三个月没达标的那两小子,别到时候下油锅,人再给我跑了。” “是,谨遵大王谕令!”袁管事和梁老财连忙躬身答应。 鬼王不再多言,站起身。就在他魂体没入红布之后黑暗中时,周围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恢复了最初的黑暗。 然而,鬼王那威严狠辣的声音依旧没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传在殿内: “最近…听到好些闲言碎语。” 鬼王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重压,“说你二人,拉帮结派,搞些小动作。” 袁明义和梁老财的魂体一颤,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鬼王声音继续道,敲打的意味愈发明显:“念在你二人是最早跟随我的老人,有些事暂且不追究。” “但是——” “不管你们生前有何恩怨,死后又结了哪些梁子,希望你们弄清楚,谁才是主! 不要让你们你们的事,凌驾于本王的大事之上!” “无论如何,拘魂!保证此地魂魄数量只增不减,才是首要!重中之重!听明白了么?” 最后几个字,已是带着森然的杀意。 “明白!明白!我们肯定以大王之事为重。” 袁管事和梁老财吓得魂体乱颤,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连声保证,声音都变了调。 随即,那冰冷的威压退去,周围彻底陷入了最初的绝对黑暗,再也感知不到鬼王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袁明义和梁老财才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惊惧过后,那积怨已久的敌意再次浮现,梁老财整了整自己的财主袄,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袁管事,可是听清楚了?要以大王的事情为重啊!” 袁明义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反唇相讥:“这句话,梁管事还是多对自己念叨几遍吧。” 说罢,不再理会对方,对乐东和林寻低喝一声:“走了!” 回程的路上,乐东的心思全然不在脚下路。 鬼王那异常的反应,那充满期待又骤然失望的追问,那被黑布蒙住的神秘物件,以及最后那番敲打……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 同时,他也更加好奇,这袁管事和梁老财,生前到底是何身份,又有怎样的深仇大恨,竟到了死后在这鬼王麾下还要如此明争暗斗?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压抑的死寂和黑暗逐渐褪去,熟悉的嗡嗡嘈杂声响起。 穿过内城牌坊,外城那副拥挤混乱的景象再次扑面而来。 叫卖声、争吵声、嬉笑声形成一种怪异扭曲的“生机”。 袁管事停下身子,脸上浮出厌恶,他似乎很讨厌外城的混乱和这些“底层”阴魂。 他看都懒得再多看乐东和林寻一眼,很是随意地对身后一直默默跟随的那两名执法队阴魂挥了挥手,吩咐道:“带他们找个空屋安顿下来。” 说完,不再多留一秒,一甩他那长衫的袖子,转身就朝着内城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幢幢鬼影之中。 乐东和林寻对视一眼,只好继续跟着那两名面无表情的执法队员。 他们被引着离开主干道,钻入更加狭窄破败的岔路和小巷,这里的建筑比主街两旁更加残破,有些甚至已经半坍塌,阴魂的数量却丝毫不少,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拥挤和混乱。 最终,他们在一条小巷尽头停了下来,面前是一间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屋,屋门歪斜,窗户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就这儿了。以后这就是你们的落脚点,和屋里的老住户别起冲突,敢私下打斗,要你们好果子吃。” 说完,执法队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巷外熙攘的鬼流之中,留下乐东和林寻,面对着那扇歪斜破败的木门,以及门后未知的“老住户”和在这万魂之城艰难求存的未来。 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孤立在这片破败的角落。 第254章 在遇孔童子 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呻吟,被乐东推开。 一股阴冷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乐东和林寻的魂体都下意识的一滞。 门内的景象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不堪。,空间逼仄,地上凌乱地铺着几张干枯发黑的草席,墙壁斑驳,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和泥土,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一切都在无声的诉说着这里的破败与穷酸。 乐东心里正泛起一丝疑惑:‘阴魂也需要睡觉铺草席?’ 这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屋子唯一的简陋隔间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个他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带着刻意讨好和谄媚的嗓音钻了出来: “前辈?是您回来了?稍等我一下,马上来,马上来给您捏肩捶腿!我苦练了一番,力道保准比上次好!” 这声音… 乐东和林寻对视一眼,露出诧异。 因为这声音他们熟悉的不能在熟悉,这不就是孔童子的声音吗。 乐东光急着救蔡坤,把这老家伙忘了,他也排九千号往下,干瘦干瘦的,逃跑时还被麻文文打中,魂魄也不是很浑厚,被下放到外城也顺理成章。 就在这时,隔间的破布帘子一动,孔童子低着脑袋,弯着腰,搓着手就殷勤的小步快跑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叨叨: “前辈,您坐,您坐…我这回啊,可是琢磨透了,这捏拿魂魄啊,讲究个阴劲透而不散,酥麻入髓…保准让您舒舒服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因为他低垂的视线里,看到了两双脚,那绝非他等待的那位“前辈”的脚。 他的脑袋一点点抬了起来。 刹那间,三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顿时,屋子里落针可闻。 孔童子脸上那谄媚的笑容被冻结,接着像破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只剩下震惊,茫然,以及迅速涌起的恐惧。 短暂的死寂过后,孔童子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要扑上来抓住乐东和林寻,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但动作刚起,他就反应过来大家现在都是阴魂状态,他向后猛退几步,抬手指着乐东二人,声音因惊骇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怎么可能在这里?” 乐东和林寻看着他那副见鬼的模样,心中的恨意翻涌上来,忍不住发出一声的嗤笑。 要不是顾忌着此地严禁私斗的规矩,怕动静太大引来执法队,他们真想立刻扑上去,把这害人不浅的东西生撕活剥了。 看到乐东和林寻的反应,孔童子眼中的惊疑闪烁几下,他到底是个人老成精的角色,很快就猜到了某种可能。 他脸上的恐惧褪去,换上了一副恶毒和幸灾乐祸的表情,兴奋的喊道: “你们没死,哈哈哈,你们肯定没死,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了,是李延还有那个瞎子的手段,对不对? 哈哈哈,你们是进来找那个死胖子的魂魄的,对不对?”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好啊,好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我现在是治不了你们,有的是人能治你们,你们等着,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缩,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想要从乐东和林寻之间的缝隙中窜出去,直奔门外。 乐东和林寻早有防备,岂能让他得逞?两人同时动作,左右一挡,将这狭小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孔童子一头撞在乐东魂体上,被弹了回来。 “想跑?” 乐东声音冰冷,孔童子眼见去路被阻,凶性也被逼了出来,他龇牙咧嘴,作势就要扑上来厮打。 乐东和林寻哪会给他机会?两人同时上前,一人一边,死死扭住孔童子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屋子深处拖去。 乐东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另一个魂魄,触感奇异,冰凉而带着一种实质的韧性,与触摸活人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轻飘一些。 眼下绝不能让这老家伙嚷嚷出去,一旦被鬼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就算鬼王不知,被其他阴魂听去,也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唔…唔…放开我!”孔童子被制住,挣扎不脱,立刻扯开嗓子朝门外嚎叫: “来魂啊,不好了,杀魂啦,有两个活人魂魄混进来啦,快去找执法队啊,快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锐,在这相对安静的破落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乐东心中焦急,腾出一只手,张开巴掌就朝孔童子那张老脸上招呼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并非肉击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空洞,却同样能带来痛楚的魂体碰撞声。 孔童子的脑袋被打得一歪,老脸扭曲,整个魂体都荡漾起一圈波纹,变得有些模糊。 这一下打得他眼冒金星,但求生的欲望让他叫得更加凄厉大声: “救命啊,活人混进来啦!他们要灭口啊,快……” 喊着喊着,屋子那扇破木门外,光线一亮,一个身影恰好走了进来。 孔童子正处于恐慌和兴奋的顶点,一见有人来,简直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看清来的是谁,立刻涕泪横流的哭喊: “前辈!前辈救命啊,快通知执法队,这两个是活人,他们是活人的魂魄混进来的啊,他们要杀我灭口啊!” 乐东和林寻的动作也是一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仅仅一秒之后,他们的动作就继续了下去,甚至比刚才更用力地捂住了孔童子的嘴。 因为,进来的那个阴魂,个子矮小,脸上正堆着几分讨好和鬼祟的笑容。 来魂正是外城内奸鸡仔。 孔童子还在那徒劳地“呜呜”叫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鸡仔。 鸡仔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小跑到乐东和林寻面前,点头哈腰,压低声音道: “二位大师,我可算找到你们了,我一听说你们被安排到这,就赶紧摸过来。嘿嘿,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您二位尽管吩咐。” 说完,他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被两人制住,还在拼命扑腾的孔童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 第255章 借题发挥 看着孔童子呆愣的盯着他的样子,鸡仔转头朝乐东问道: “二位大师,这老梆子怎么回事?冲撞您二位了?” 乐东还没说话,鸡仔就主动请缨,脸上露出狠辣: “二位大师歇着,这种老货色交给我来料理,您二位放心,虽说城里规矩不让私斗,但那前提是得被人看见,被人告发! 这没目击者,只要没把他打得魂飞魄散,事儿就不大!” 他搓着手,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等收拾服帖了,他要是敢出去乱吠,咱们三个就一口咬死,是他先欺负新来的,我看不过眼帮忙,结果他连我一起打。” 乐东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一个人欺负三个人? 这谎扯得未免有点太明目张胆,但看鸡仔那熟练的样子,显然这种颠倒是非,欺软怕硬的事情没少干。 在这混乱的外城,这套规则或许真的行得通,乐东看林寻点头,眼下信任这个地头蛇鬼奸细是最佳选择。 “那就交给你了。” 乐东松开手,冷冷的瞥了一眼孔童子。 “好嘞!您瞧好吧!” 鸡仔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上前一步,代替乐东的位置,张开手,左右开弓,对着孔童子的老脸就扇了过去!。 “啪!啪!” 鸡仔个子虽矮,但魂体敦实,力量不小,几巴掌下去,又快又狠,扇得孔童子魂体波纹乱荡,惨叫都变成了呜咽,眼中的兴奋和希望熄灭,变成了懵圈和恐惧。 现在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后来这个矮个子凶神,跟这两个“活人”是一伙的! 孔童子心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挣扎,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鸡仔踹到墙角,只能蜷缩起来,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两个活人是怎么在这鬼地方还能找到自己人的? 乐东在一旁冷冷看着,心中也出了口恶气,这老家伙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受这点折磨,真是便宜他了。 鸡仔打累了,停下动作,一脚踩在孔童子蜷缩的肩膀上,恶狠狠的威胁道: “老东西,现在清醒了没有?脑子里的水倒干净没有?今后再敢胡咧咧,老子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在外城混不下去,天天挨揍,听明白了没?” 孔童子含泪拼命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屋子外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边过来,这让原本已经认命的孔童子,眼睛里又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兴奋光芒。 他听得出来,其中一个声音,正是他之前苦苦等待,准备献殷勤的那位“前辈”! 潜力在这一刻爆发,他猛的一使劲,将鸡仔踩在他肩膀上的脚推开,然后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的朝着门口扑去,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哭喊: “前辈,前辈啊,您可回来了,救命啊前辈…杀魂啦…” 乐东和林寻有些紧张,鸡仔也是脸色微变,但还算镇定,给乐东二人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己则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身体微微调整,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破木门外几个身影停在了门口,低头看着地上如同蛆虫蠕动哭嚎的孔童子。 乐东看清来人,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黑色号衣,不是那个烂赌鬼钱队长又是谁?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号衣的执法队阴魂,而钱队长身旁,还站着一个魂体。 此魂身材高瘦,扎着一个略显凌乱的马尾,脸上从额角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破坏了原本可能还算周正的相貌,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旧衣,并非执法队打扮,但眼神阴鸷,气场丝毫不弱。 钱队长正熟络的和这个疤脸阴魂说着话,被孔童子的哭嚎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对着身旁的疤脸阴魂打趣道: “冯哥,你这屋里怎么还养了这么条老蛆?挺膈应人啊。” 被称为“冯哥”的疤脸男脸色变得难看,感觉在钱队长面前丢了面子,他上前一步,用脚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孔童子爬过来的身体,声音冷硬的问道: “老东西,跑外面来丢人现眼?嚎什么丧?” 孔童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的抬起手,指向闻声已经从屋内走出来的乐东、林寻和鸡仔三人,凄厉喊道: “前辈啊,他们…他们打魂,您看我这魂体,都被打得淡薄了,还有那一男一女,他们根本就不是…” “放你娘的狗臭屁!” 根本不用乐东和林寻开口,鸡仔就跳了起来,声音又急又快,盖过了孔童子的指控,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梆子,恶人先告状。明明是我路过,听见屋里有动静,进来一看就看见你在欺负这两个新来的!我看不过眼想拦着你,没成想你这老家伙连我也一块揍。 还说你你魂体淡薄?那是你自个儿用力过猛,虚脱了,还想赖我们?” 鸡仔语速飞快,死死咬住“私斗”这个点,根本不给孔童子说出“活人魂魄”这四个字的机会。 “钱队长,您明鉴啊,这老家伙满嘴喷粪,不信您问这两个新魂,当时我们三个都能作证,是他先动的手。” 鸡仔最后不忘把乐东和林寻拉着来圆上他的“三人证词”。 孔童子人老成精,岂能不知鸡仔的意图?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不再纠缠谁打谁的问题,拼命想把话题拉回来,指着乐东和林寻尖叫道: “不是!他们俩……” “啪!” 话没说完,他的后脑勺上就结结实实挨了钱队长一巴掌。 孔童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懵然的捂住脑袋,委屈又害怕的看向突然动手的钱队长。 钱队长脸上带着一种狞笑,俯视着他: “老家伙,还狡辩?还想攀咬?打你进来那天老子就看你不顺眼。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寿终正寝的老棺材瓤子,没想到审判的时候居然是被人害死的,真是活他妈该!” 乐东本来还在紧张思考如何应对,听到钱队长这话,心里顿时了然 这烂赌鬼还记着在孔童子身上赌输了酒的仇呢。 这是在借题发挥… 第256章 被挤下来的冯哥 果然,钱队长继续冷笑骂道: “像你这样满口胡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老帮菜,被人害死真是一点都不冤,再看看人家这两位。” 他指了指乐东和林寻,语气居然带上了赞赏:“年纪轻轻,一看就实诚,老子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被人害死的,果不其然,这才是倒霉催的好鬼。哪像你,死了都惹人厌!” 说着,他又鄙夷地扫了一眼孔童子:“年纪轻轻的死了是真可惜,好人不长命。像你这种祸害,倒他妈活这么大年纪才死,真是没天理。” 看着钱队长那满脸的嫌恶和公报私仇的快意,孔童子喉咙里的话彻底被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绝望的意识到,在这个鬼地方,根本没人会相信他,也没人在乎真相。 一旁的冯哥似乎也觉得这场闹剧有些丢份,不耐烦的叹息一声,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跟几个猪猡计较什么?他们爱打就打,有本事一个把一个打死才算干净,省得聒噪。” 钱队长听了,却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冯哥,话不能这么说啊。打死了,那不就坏了规矩嘛?我们可是执法队,得维护规矩。” 他这话看似在说规矩,实则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规矩?” 冯哥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突然拔高了声音,发出一连串冷笑: “呵呵呵…现在想起规矩了?老子在执法队里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因为新来了个死胖子,说把我挤下来就把我挤下来了,这他妈符合规矩吗?” 乐东和林寻听到这里,心中同时一动,互相对视一眼。 乐东林寻听到这里,微微一顿,从这个冯哥语气和之前袁管事的话里可以推断,被蔡坤从内殿挤出来的人应当就是他了。 就在乐东心思急转之时,钱队长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赔笑,连忙解释道: “冯哥,冯哥!消消气,这不跟你说了嘛,主要是…主要是你之前不小心得罪了梁管事他老人家。 梁管事觉得你…可能是袁书生那边的人,这不就…就把你给换下来了嘛…”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冯哥像是被点着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得罪?我他妈怎么得罪他了?”冯哥气得魂体都在轻微震颤,脸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 “是大王亲自下令让我去看守旗台的,命令我看紧了,不许任何闲杂魂魄靠近。他梁老财几次三番想凑过去看,都被我拦下,我严格执行大王的命令,这也有错?这就算得罪他了?”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不平: “还有!我他妈要真是袁书生的人,老子被梁老财挤下来,再不济也是在内城,可袁书生呢,玛德把我扔到这外城和这群猪猡在一块。 那老王八蛋,怕我是梁老财派去内城监视他的眼线,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拿我当贼防,我他妈里外不是人。” 这番怒吼,将袁管事和梁老财之间的尖锐矛盾,以及他作为夹缝中的牺牲品的悲惨处境,暴露无遗。 然而,冯哥的宣泄还没有结束,极度的委屈让他口不择言,竟然将矛头指向了最高处: “还有也真是的,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上去禀报,他老人家倒好,光说什么‘知道了,让袁、梁二人处理’。 他真就不怕手下这两条狗翻天吗?就这么由着他们胡来?” “哎呦我的冯哥!” 钱队长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冯哥的嘴,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他紧张的四下张望,目光狠厉地扫过乐东,林寻和鸡仔,又瞪向身后那几个一直低着头,努力装聋作哑的执法队跟班,最后,他的目光剐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孔童子。 警告之意,不言而喻——今天听到的话,谁敢说出去,谁就没有好果子吃。 看到冯哥也似乎意识到失言,挣扎的幅度小了些,钱队长才惊魂未定的松开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复杂: “冯哥,你…你明知道兄弟我现在是跟着梁管事吃饭的,你还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你这不是…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他喘了口气,语气变得疏远而官方: “兄弟我念在生前交情,你刚才那些浑话,我就当没听见,绝不会从我嘴里漏出去半个字。 但是…冯哥,没有下次了,你下次再这么口无遮拦,兄弟我也保不住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现实和冷漠:“按理说,在这外城这一亩三分地,你就算干点出格的事,兄弟我凭着这点权柄,睁只眼闭只眼也能帮你兜住。 但你想想,我这点权力是谁给的?是梁管事,你今天骂他骂得这么难听,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较起真来追问,兄弟我…兄弟我就只能如实汇报了。 我可不想得罪梁管事,落得跟你…跟你现在一样的下场。” 这番话里的警告、戒备、划清界限的意味,已经赤裸裸毫不掩饰。 冯哥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一阵红一阵白,那是愤怒,失望,悲凉交织在一起的扭曲。 他死死盯着钱队长,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颤抖: “钱衡…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子可是真拿你当兄弟。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老子真是瞎了眼,生前你每次你赌输了,被人按住要卸胳膊卸腿,是不是老子第一个带人冲进去救你的?啊?” 钱队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复杂,但很快就被现实的冷漠取代。 他避开冯哥的目光,生硬的说道:“好了,冯哥,生前的事是生前,死后是死后,死后这可是新人生。 冯哥,你有时间在这儿发火,不如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像是怕再待下去会惹上更多麻烦,赶紧一挥手,带着那几个执法队跟班,匆匆离开了这条破败的小巷。 冯哥僵在原地,望着钱队长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他越想越气,无处发泄,转头看到地上还在偷偷抬头看他的孔童子,顿时找到了出气筒,上前一脚就踹了过去! “狗日的忘恩负义,全是忘恩负义的东西,滚进去!” 骂完,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人,撞开挡在门口的乐东和林寻,一头冲进屋里去了。 孔童子被踹得惨叫一声,委屈地捂着被踹的地方,跟着进去缩在墙角,再也不敢出声。 一直静静听着这场冲突的乐东,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合着这冯哥成了袁管事和粱管事的斗争牺牲品,不过他口中所说的旗台是什么? 同时在知道蔡坤把冯哥挤下来之后,他对救蔡坤也多了一点想法。 毕竟蔡坤代替这个执法队前成员,那蔡坤的行踪和出现的地方冯哥肯定也知道。 想完之后,乐东和林寻小声交流见解,二人稳稳心神,打算进去会一会这个冯哥… 第257章 神秘旗台 两人跟着走进了屋子。 只见冯哥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其中一张草席上,捏着拳头,胸口起伏,兀自在那里生着闷气,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 乐东犹豫了一下,决定采用共情策略,先获取好感。 他走上前,语气带着同情和愤慨,开口说道: “这位…冯大哥?我们虽然今天刚来,啥也不懂。但刚才在外面,您的话我们都听见了。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您这明明是成了人家上头斗法的牺牲品,白白受了这无妄之灾。还有您那生前好友……唉,真是世态炎凉,换做是谁,心里也肯定不好受。” 这番善解魂意的宽慰,正好说到了冯哥的痛处和痒处。 他长出了一口恶气,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坐起身骂骂咧咧道: “他妈的钱衡,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当年老子死得早,怨气大,被选中先进了执法队。 后来他赌博欠债被人乱棍打死,魂体怨气还没墙角那老梆子浓。”他说着,指了指缩在角落的孔童子。 “结果呢?还不是我看在兄弟情分上,跑前跑后,好不容易帮他搭上了梁老财的线,他才混进执法队,穿了那身黑皮。 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只认给他饭吃的爹,老子真是后悔当初瞎了眼。” 乐东和林寻适时地附和着,替他抱了几句不平。 眼看冯哥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倾诉欲旺盛,乐东话锋一转,装作好奇和不经意地问道: “也是奇怪了,本以为人死灯灭,一了百了,没想到到了这下面,还是有这么多勾心斗角,拉帮结派。 冯大哥,这袁管事和梁管事,到底是因为啥事,闹得这么不可开交?还把您给连累了…我们听着都替您憋屈。” 冯哥对乐东这几句冯大哥和打抱不平的话很是受用,仿佛找到了知音,嚷嚷道: “哼,那两个老鬼,没一个好东西。听老魂说,他们生前就有血海深仇。” 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辛:“听说那袁书生,是民国那会儿,不知道哪个军阀手下的营长幕僚,坏得很。带兵抄了梁老财的家,把他全家老小都杀光了。 梁老财当时在外地收租,侥幸逃过一劫,后来就上山落了草,当了土匪头子。 熬了小半年,摸黑带人下山,把那个袁书生连带他一家也给绑了,好一顿折磨…后来听说官府收编土匪,杀匪首立威,就把梁老财给毙了。 而那个袁书生也没撑多久,受刑太重,也嗝屁着凉了。” 乐东和林寻听得暗自点头,原来竟是延续了几十年的血仇,怪不得死后在这鬼王麾下还要斗得你死我活。 “那…死后呢恩怨呢?”乐东继续引导。 “死后?” 冯哥嗤笑一声,“刚进来那会儿,大王看他们俩识字,有点本事,怨气也够重,就让他们当了管事。 最开始几年还好,大王管得严,他俩表面上还过得去。就这几年,大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思好像不在这了,越来越不管事,对下面就开始放权。 好嘛,这下可算是翻了天了,这两个老鬼就开始拼命拉拢魂心,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指了指外面:“执法队里,好多兄弟都暗中投靠了他们俩。我那时候在队里也算有点分量,经常能听到两边不同的盘算。 听说那袁书生,不知道从哪儿嗅到大王好像有要离开这里的打算,他想趁机上位,接管这整个山庄鬼域!” “那梁老财呢?”林寻忍不住追问。 “梁老财?哼!”冯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那狗日的,土匪性子到死都改不了,他更狠,他他想毁了旗台!” “旗台?”乐东心头一跳,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关键点上,“冯大哥,旗台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毁了它就能另立山头?” 冯哥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当做知情者的感觉,为了显示自己曾经是内殿执法队的面子,虽然有些不耐烦,还是解释道: “旗台就在大殿后面,是个厉害玩意儿,有那东西立着,外面的天光就照不进来,活人既发现不了这里,也根本进不来。 要不然,咱们这上万阴魂聚在一起,早就引来天师或者被日光炼化了,哪能这么安稳? 而梁老财毁掉旗台,限制一撤,一些摇摆不定,还想呆在里面的阴魂就不得不跟他走了,他也才能趁着混乱带大部分魂离开。” 乐东和林寻闻言恍然,怪不得从外面无法窥探,魂魄穿越牌坊时也有明显的阻滞感,原来都是这旗台的功效。 但乐东心中却顺势升起一股寒意。 旗台…旗子…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一个鬼王的手段,反倒像… 他想起之前灭杀老根饲养的鬼魂时,李延就用了他们师爷旗子布阵。 甚至李延那会在外面还说过,他们师门有什么“一叶阵”,似乎失传了… 难道说…这鬼域里的旗台,所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鬼王设立的。 而是……正宗的玄门阵法? 甚至可能…和李延的师爷,和那位神秘的张灵玉有关? 这个念头让乐东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只觉得眼前的鬼域更加迷雾重重,诡异莫名… 冯哥没有察觉到乐东的震惊,继续说着: “那旗台,大王早年看得极重,亲自下令严加看守。 就这几年,不知怎么的,好像越来越不放在心上心了,也正因为这样,梁老财那狗日的才敢那么嚣张,直接把我换下来!” 说到这个,他又是一肚子火, 乐东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赶紧抓住关键问题问道:“冯大哥,那…那个顶替你的…胖子,他就一直守在那旗台旁边?” “不然呢?”冯哥没好气地反问,随即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而解气的笑容,“哦,除非…除非梁老财准备动手破坏旗台了,那死胖子就不用守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不过,根据老子看守旗台那么多年的经验,那旗台邪门得很,但凡靠近它的魂魄,身上的阴气都会慢慢地被消磨掉。 老子这身阴气,就是被那破旗台一点点磨薄的,也正因为这样,梁老财换我下来,理由很充分。” “至于破坏旗台?”冯哥冷笑连连,“哼,我听梁老财的心腹酒后吹嘘过,得用魂魄拼命的去撞击旗杆,才有可能撞断,就凭梁老财那土匪性子,舍不得用自己的心腹,这种送死的活儿,你说他会让谁去干? 哈哈哈,肯定就是那个新来的傻胖子了,哈哈哈。” 看着冯哥幸灾乐祸的样子,乐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焦急万分的问道: “冯大哥,那…那梁管事大概什么时候会动手?” 冯哥被问得一愣,脸上得意的笑容收了起来,怀疑地打量着乐东: “怎么,这是想趁机投奔他,跟他另立山头啊。” 乐东和林寻心里一紧,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冯大哥误会了,我们就是…就是害怕。 您想啊,那旗台要是被破坏了,天光照进来,或者活人能随便进来,咱们这安生日子不就到头了吗?我们刚来,可不想再死一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冯哥脸上的疑色稍褪,哼了一声道: “这还差不多…具体时间我哪知道?估计也快了,梁老财都已经接近旗台,估计他把手下那些够分量的心腹都凑齐了就会动手。 不过听说袁书生那边一直在暗中作梗,清除他的一些心腹,给他使绊子,具体也说不定。哼,狗咬狗,一嘴毛!” 乐东听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迫感丝毫未减。 梁老财随时可能动手,蔡坤的魂魄可容不得半点闪失,必须尽快想办法。 第258章 投名状 看着冯哥止住话头,乐东没有再问,只是和林寻走到一旁,假装休息,实则内心焦急的思考着对策。 那冯哥骂也骂了,说也说了,似乎气顺了不少,躺回草席上,对着角落里的孔童子没好气地吼道: “老东西,还死在那儿装什么死?还不滚过来给老子按摩,贼眉鼠眼地看什么看!” 孔童子被吓得一哆嗦,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跪坐在草席边,熟练地给冯哥捏肩捶腿,那副谄媚卑微的样子,和当初舔李延时如出一辙。 冯哥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眯着眼,又看向乐东和林寻,用下巴指了指孔童子: “喂,你们两个新来的,也好好学着点,等明天你俩来给老子按!” 乐东和林寻只能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焦躁,配合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乐东找了个借口,和林寻一起出了屋子。 鸡仔仍然忠心耿耿的守在门口不远处张望。 乐东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杂乱破败的巷落,望向内城方向,更深处那巍峨森严的大殿轮廓。 救蔡坤的计划被打乱了,变得更加凶险和急迫,不仅要潜入守卫森严的内殿,还要赶在梁老财动手牺牲蔡坤之前。 现在该怎么办?延缓梁老财的行动?他们连梁老财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影响他的决策了。 而且混进内殿?又得靠谁? 乐东的思绪飞速旋转,将进入鬼域后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信息在脑中过滤了一遍。 钱队长?他是梁老财的人,那帮人也看不上自己。 袁管事? 乐东的眼睛一亮。 他和梁老财是死对头,梁老财想做的,袁书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 而且,之前在审判殿外,袁书生就曾隐晦地向他们抛出过橄榄枝,似乎有意招揽“老实听话”的新魂。 去找袁书生,向他投诚,借助他的力量和情报,一方面打探蔡坤的具体情况或者混入内殿,另一方面,或许还能借袁书生之手,拖延甚至破坏梁老财破坏旗台的计划。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也是最快能接触到核心的办法了。 可上次袁管事只是隐晦的提了一下,看他的样子,招揽的也是有用之魂。 自己现在这身份,这实力,在他眼里恐怕和这满大街的游魂没什么区别,根本达不到他主动招揽的资格。 空口白牙去投诚,对方凭什么信?凭什么用? 林寻也看出乐东苦思冥想模样,她何等聪明,追问几句也了解其中的关键。 “那该怎么办?”林寻锁住眉头,在这里没有实力和价值,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乐东捏着鼻子,眼神闪烁:“我们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能让袁书生正视我们,觉得我们有价值的见面礼。” “投名状?”林寻沉吟片刻,思维飞快转动,“找袁书生最在意的地方…他最在意的,就是阻止梁老财破坏旗台另立山头。 但破坏旗台这件事,袁书生也知道看守人被换,咱们也帮不上什么 。” 乐东点头:“没错,直接针对旗台,咱们没戏。” “那么,”林寻眼中闪过一丝光,“就只能选择另一种,针对梁老财的手下,削弱他的力量,就是给袁书生送礼。 找一个梁老财得力的手下,把他当做投名状送给袁书生!” 乐东眼睛一亮: “有道理,可是…找谁?怎么找?梁老财的核心手下除了钱队长这几个明面上跑腿的,其他的恐怕都藏在暗处,连袁书生都未必能完全摸清,我们怎么找?就算找到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又如何拿得下?” 这又是一个难题。他们两个新魂,加上一个外城的鸡仔,内城的大个,想去动梁老财的心腹,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寻却似乎已经有了思路,她压低声音:“我们接近不了梁老财的核心圈子,但可以从我们能接触到的入手。 钱队长,他对我们印象似乎不错,可以试着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 “钱队长?”乐东若有所思。 “对,通过他,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梁老财手下的人,或者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至于怎么拿下…” 林寻目光瞥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我们可以拉上那个姓冯的,他现在势单力薄,又刚遭了大难,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正想着东山再起。 我们怂恿他出面,以他前执法队员的身手和经验,对付那些手下,应该有机会,更别说咱们和鸡仔从旁协助,只要得手,立刻带着‘战利品’去找袁书生。” 这个计划虽然粗糙,风险极大,但却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具有操作性的方案。 乐东的心脏怦怦直跳,一种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在魂体中蔓延。 “就这么干。”乐东下定决心,“鸡仔,钱队长平常会在哪里?” “钱队长?”一直偷听的鸡仔愣了一下,似乎不敢想着两位真敢这样干,但除了听话也只能听话了。 “他…他这个时候,多半在外城里晃悠,或者在哪偷懒赌博。” “赌博?”乐东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鸡仔,你知道他一般都赌什么吗?”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自然接近钱队长,并且能打开话匣子的方法。 鸡仔挠了挠头: “大师,这地界不像阳间有扑克骰子麻将牌。能赌的玩意儿少得可怜,无非就是些鸡零狗碎。不过钱队长他们最爱赌的,还是阴魂本身。” “阴魂本身?”乐东皱眉。 “对啊,”鸡仔解释道,“就赌阴魂的死因,生前职业等等。赌注嘛,有时候是帮忙干几天活,有时候是上缴点阴气凝聚的小玩意儿…” “好,我们就去会会他。” 乐东心中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他要利用钱队长好赌的性子,创造一个能长时间交谈,并且能自然引出梁老财手下信息的机会。 但赌的话,依钱队长的性子,肯定会谈赌注,自己唯一的资本可能就是鸡仔说的干几天活,或者用魂体偿还。 可这不管哪一样,乐东都是不能承受的。 除非赢,但这要是赌麻将骰子还好说,乐东也多少会点,有几率赢,但赌阴魂本身,这玩意全靠猜啊。 看来得动点手段,找到一些群众演员来周围晃荡,让这场赌局赢面更大… 第259章 赌注 乐东目光扫过街上形形色色的阴魂,对鸡仔吩咐道:“鸡仔,你去,帮我找几个看起来……嗯,比较有特点的阴魂过来。要快,隐蔽点。” 鸡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点头,像条泥鳅一样钻入了鬼群中。 没过多久,鸡仔就领着三个阴魂回来了,这三个魂体看起来都有些疑惑,不知道鸡仔找他们做什么。 一个魂体颇为强壮,穿着破烂的背心,肌肉轮廓依稀可见,眉宇间带着一股拧巴的愁苦和不服,像是个练家子。 一个戴着断了腿用阴气粘合的眼镜,穿着陈旧但整洁的西服,气质斯文,却面带忧色,还有一对,是一男一女,手拉着手,魂体依偎得很紧,脸上既有甜蜜也有挥之不去的哀伤。 乐东看着这三个阴魂,心中暗暗点头,这几个阴魂确实都挺有特点,鸡仔看人倒是挺准。 他没时间迂回,用刚才想好的措辞压低声音,用神秘而严肃的语气对这几个阴魂说道: “几位,找你们来,是有这么一个机会,内城袁管事派我来遴选一些有特点的阴魂,准备补充进去,所以…” 这话一出,三个阴魂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能进内城,意味着更安稳的环境,更好的生活,是所有外城阴魂的渴望。 但很快,他们就上下打量着乐东,面露怀疑。 乐东见状,说心里不忐忑是假的,但现在能做的就是扯虎皮做大旗,就不信他们还真找袁管事对峙不成,恐怕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想到这里,乐东面不改色,直视他们,嘴角还故意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意。 那个戴眼镜的阴魂推了推镜框,谨慎的问道:“这位…朋友,此话当真?为何从未听闻有此消息?” “自然是秘密进行的,难道要敲锣打鼓弄得尽鬼皆知,引起骚乱吗?”乐东板起脸,一副“你连这都不懂”的表情,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鸡仔,“不信你们问他,他就是刚刚被我选中的,正准备去找钱队长交接呢。” 鸡仔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乐东的眼神,立刻挺起胸膛,努力做出即将飞黄腾达的姿态,咳嗽一声: “嗯哼,没错。这位…嗯,上官说得对,我特点是长的矮,运气好,被看中了。”他说这话时心里直打鼓,但戏必须做足。 练家子阴魂和情侣阴魂看着鸡仔,又看看乐东,眼神中的怀疑减少了几分。 乐东趁热打铁:“这样吧,你们要是不信,我待会找钱队长交接,你们可以悄悄跟在后面看着。 但记住,绝对不准声张,否则这机缘可就没了,说不定还要受罚。” 威逼利诱之下,几个阴魂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都点了点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愿意尝试。 见他们点头,乐东目标也接近尾声,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劝慰道: “好,既然都没意见,那趁着都在一块,把你们基本情况告诉我,省的后面在问。” 几个阴魂因为有了鸡仔这个托,再加上能跟在后面看乐东和钱队长交接的事实,他们对乐东话也没有多虑,三言两语将自身情况全盘托出。 乐东一一记下后,还不忘嘱咐几个阴魂:“你们可得远远跟着,看我眼色行事。” 吩咐完,便对鸡仔示意带路,那三个阴魂则依言,混在鬼流中,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 这山庄外围很大,也不知是哪个年代的暴发户想出来的点子,规模大的跟故宫似的。 好在,前面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乐东终于看到了钱队长和他的几个手下。 钱队长正靠在一个残破的石磨盘上,唾沫横飞的跟手下吹嘘着什么,引得那几个跟班阵阵哄笑。 他们显然刚完成一轮巡逻或者偷懒结束,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 乐东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带着林寻和鸡仔迎了上去。 “钱队长,真巧啊,又遇到您了。”乐东率先打招呼,语气带着恭敬和一点偶遇的惊喜。 钱队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乐东,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变回那副倨傲的模样: “哦?是你啊?怎么,在外城安顿下来了?没被那些老鬼欺负吧?”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托您的福,暂时还好。”乐东笑道,目光扫过石磨盘,“钱队长这是…刚忙完?” “哼,巡了一圈,屁事没有。”钱队长无聊的摆摆手,随即眼珠突然一转,装作若无其事口吻说:“这不,正想着找点乐子呢。” 乐东没注意钱队长眼神变化,光听到这语气时他就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他脸上露好奇和试探:“乐子?钱队长,我看这城里大家好像都挺…无聊的。不知您平时都玩些什么?” 钱队长斜睨着他,嘿嘿一笑:“怎么?你小子也想玩玩?老子玩的,你可未必玩得起。” “瞧您说的,”乐东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我们刚来,啥也不懂,就是好奇。再说了,能跟钱队长您一起玩,那是我们的荣幸,就算玩不起,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这番奉承让钱队长很受用,他得意的摸了摸下巴:“算你小子会说话,行啊,正好爷们儿闲着,就带你们开开眼。” 他顿了顿,死鱼眼在乐东和林寻身上扫了扫,一副计策得逞的模样,笑道:“不过,光看有什么意思?既然要玩,就得带点彩头,你们…有什么能当赌注的?” 乐东对此早有预料,他按照鸡仔的说法计划,顺着往下说: “钱队长,赌注您看着定,我这样的新魂无非就是帮您…” 话没说完,钱队长就摇着指头打断,冷笑道:“小子,这样吧,你既然说赌注我定,我就定你要是输了,去酿酒厂用自身阴气酿酒给我,怎么样?” 乐东闻言一愣,旁边的鸡仔一听就着急了,他踮着脚凑过来急声说: “老天啊,那酿酒厂酿一坛酒用阴气可不少,一些阴魂酿一次酒就把自己折里面,那酿酒厂经常出现阴魂消亡,这个大王也是默许的,你用这个打赌,就是拿你魂魄赌呢…” 乐东闻言一惊,没想到这赌注这么狠,再看钱队长和那些跟班憋着笑,乐东也明白过来,这钱队长是拿他当愣头青,往死里坑呢。 一旁鸡仔见乐东犹豫,赶忙又说: “要不别赌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保不住了。” 钱队长见半天不应声,一副吃定你们的样子怒喝问道: “嘀咕什么呢,我可告诉你,既然说要赌就不准变了,不然就是拿我开涮。” 乐东抬起眼皮,在刚才短短几秒时间,他脑中又想出另一个救蔡坤的办法。 既然钱队长赌注玩这么大,他完全有理由说出自己赢了的赌注,如果能借此机会,直接加入梁老财该多省事… 想到这里,他眼里露出疯狂,沉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赌这个。但是…” 他话锋一转,试探问道,“钱队长,要是我侥幸赢了…您的赌注我们也不要别的,只能引荐我们兄弟二人,加入梁管事麾下,效犬马之劳,怎么样?” 钱队长闻言脸上露出玩味,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乐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就说怎么会无缘无故有人找我对赌,原来这小子是想攀梁管事的高枝,我猜猜啊,肯定是是冯军那小子给你讲了点什么,让你对粱老爷这边动心了吧。” 他自以为猜到了真相,笑得更得意了: “哈哈哈,按理说,就你们这货色,梁老爷平日里是绝对看不上眼的,不过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谁让最近正是用魂之际呢?行,老子就跟你赌这一把,你要是赢了,老子就替你们向梁老爷美言几句,给你们个机会。” “多谢钱队长!”乐东心中暗喜,没想到真成了。 “先别谢太早。”钱队长一摆手,脸上露出赌徒特有的兴奋和狰狞,“等你赢了再说,我这赌博的规矩是三局两胜,我挑阴魂赌死因,咱俩说的死因可不能重复…” “就按钱队长您的规矩来。”乐东恭敬道。 “好!”钱队长大手一挥,目光开始扫视周围,“老子先挑……” 他的目光逡巡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目标,乐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中向安排好的阴魂使了个眼色… 第260章 赌赢了 或许是因为钱队长一行魂在这聚集,周围并没有多少阴魂聚集。 这正好让乐东挑选的那几个阴魂暴露的很明显。 那几个阴魂本来就在远处看乐东和钱队长一副交谈甚欢的模样,对内城遴选也更加确信。 突然察觉到乐东使来的眼色,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看钱队长朝这边张望,以为是注意到了自己,各个都表现自己,在钱队长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晃悠。 果然,钱队长的目光很快就被这几个显眼的目标吸引了。 “就他了!” 钱队长嘿嘿一笑,指着晃悠最欢实的练家子阴魂,“看那傻大个,一身疙瘩肉,死了都化不开的愁相,老子赌他是为情所困,想不开自尽的,怎么样?”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因为之前打听基本情况的时候,了解到这个阴魂就是为情所困,自尽的。 如今钱队长直接说对了,让乐东有些被动,但按照规则,他不能和前钱队长说一样的,看来这局必输局了… 电光石火间,乐东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犹豫着说:“这个……我看他身形健硕,像是练武之人。或许……是与人争斗,失手被打死的?” 话一出口,钱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哄笑起来。 “争斗?失手?哈哈哈!”钱队长笑得前仰后合,“小子,你看走眼啦,这傻大个我认识,进来第一天就被我赌过。 他呀,就是个情种,为了个女人跟人争风吃醋,结果那女人跟别人跑了,他想不开,自己抹了脖子,哈哈哈!” 这时,钱队长的一个手下已经过去把那练家子阴魂带了过来。 那练家子阴魂一脸期待的看着乐东,又讨好地对钱队长鞠躬:“钱队长您好,自打我进来那天才有机会能这么近距离见您,这次是…是有什么吩咐吗?” 他满心以为这是“遴选”的环节。 看到他这副熟络的样子,再听到钱队长和手下们的窃笑,乐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坏了!疏忽了! 外城这么多阴魂,钱队长怎么可能每个都记得?偏偏这个就是他赌过的,知道确切死因。 钱队长没看出练家子阴魂眼中的期待,只是大声问道:“喂,傻大个,你自己说,你怎么死的?” 拳击手阴魂一愣,下意识的回答:“这…您知道啊,为了我女朋友。” “听见没!”钱队长得意洋洋地一拍手,“为了女人死的,第一局,老子拿下了,哈哈哈!” 他一挥手,手下便把还在发懵的练家子阴魂带走了,那阴魂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乐东,眼中全是困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乐东见此心里暗叹一声,心思全用在赌局上了,哪有机会关注练家子阴魂的心情。 “怎么样,小子?还赌吗?现在认输,只去酿半坛酒也行哦?”钱队长戏谑地看着乐东,心情大好。 乐东一咬牙:“赌,才第一局而已。” “好,有种!”钱队长目光再次扫向鬼群,乐东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朝其他几个阴魂的方向示意。 幸运的是,钱队长似乎对那个戴着破眼镜的阴魂没什么印象,随手一指:“喏,那个四眼田鸡,看起来像个穷教书的。老子赌他是积劳成疾,病死的。” 乐东一听稳了,他回想刚才短暂交流时的信息,装模作样的打量一番,说道:“钱队长,我看不是,这位先生眉宇间有正气,但似有郁结,像是遭遇了不公。我猜…他是受人迫害,含冤而死的。” “哦?”钱队长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点意思,“迫害?含冤?切,哪来那么多冤屈?带过来问问。” 教师阴魂被带了过来,显得十分紧张,不断推着眼镜。 “喂,四眼,你怎么死的?”钱队长大大咧咧的问道。 教师阴魂偷偷看了一眼乐东,颤声道:“是…受到迫害,被冤枉死的…” 说完,他用推眼镜的间隙看到钱队长难看的脸色,心里害怕,颤声道: “钱队长,我……我是不是没选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我听话,要不……您重新问问?”他以为是自己回答得不好,错过了机会。 钱队长正为可能猜错而郁闷,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耍赖,只好把气撒在教师阴魂身上: “滚一边去,晦气。” 教师阴魂闻言,脸色惨白如纸:“钱队长…我…”他看向乐东,想要求情。 看着教师阴魂被拉出去摔在地上,乐东心中不忍,但只能硬起心肠,暗暗说了声对不起,计划不能停。 “第二局,看来是我侥幸赢了。”乐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钱队长哼了一声,没说话,一比一平局,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最终局! 钱队长显然认真了起来,他不再悠闲的靠在磨盘上,而是直起身,目光扫视着周围,嘴里嘟囔着:“妈的,最后一把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对紧紧依偎的情侣阴魂,似乎停顿了一下,乐东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祈祷他就选这个。 然而,钱队长只是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移开了目光。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更有把握,也更熟悉的目标。 忽然,他眼睛一亮,抬手指向街角一个刚刚晃悠过来的身影! “就他了!”钱队长声音带着一丝笃定和狠劲,“老子赌这个,妈的,这小子我印象深得很。” 乐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顿时一沉。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阴魂,穿着一身工装,面容沧桑,刻满了生活留下的痕迹,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正直之气。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清亮,不像其他阴魂那样麻木或狡黠。 钱队长指着那个中年阴魂,大声说道:“我赌他,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乐东心里大骂,这钱队长果然狡猾,眼看最后一局,直接挑了一个他熟悉的阴魂来赌,这摆明了是要自己输啊。 但事已至此,绝不能放弃。 乐东上前一步,更加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中年阴魂。 他注意到中年阴魂双手粗糙,指缝间似乎还有些难以洗净的污渍,像是常年做力气活的,但站姿挺拔,自有一股坦荡气度,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但眼神清澈坚定,面对钱队长和一众执法队员也并无惧色,反而有种问心无愧的坦然。 乐东尤其注意到,他的工装虽然陈旧,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有些磨损,却整理得干净利落,这不像是马虎失足之人的心性。 更重要的是,乐东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抹遗憾,但那遗憾中并无后悔,反而有种牺牲换取某种价值的释然。 结合钱队长说的淹死,乐东心中飞快盘算,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转向钱队长,语气沉稳的说道: “钱队长,您说他是淹死的,或许没错。但‘失足落水’……我看未必。 这位大哥眼神清正,站姿沉稳,不像是不小心失足的人,我倒觉得,他这副坦然无惧的气度,更像是为救他人而奋不顾身,最终力竭溺水身亡的义士。” 乐东的话音刚落,那中年阴魂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和被说中心事的激动,他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知道?” 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队长本来正得意的看着乐东,等着他认输,听到这话,再看到中年阴魂的反应,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确实知道这中年魂是淹死的,但哪管他是怎么淹死的,根本没细究缘由。 没想到乐东观察如此细致,竟然推测出是见义勇为,还当场被事主证实了。 “妈的……”钱队长低声骂了一句,狠狠瞪了那中年阴魂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 中年阴魂复杂的看了乐东一眼,赶紧低头走开了。 乐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赌对了! “钱队长,”乐东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平静的说,“三局两胜,承让了。” 钱队长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小子你赢了,老子说话算话!” 他对着旁边一个手下没好气地吼道:“去,带他们先去石头屋待着,我去找粱老爷。” 乐东和林寻心中狂喜,计划成功了,本来是只是为了套出梁老财其他手下的消息,没成想歪打正着进来梁老财麾下,这样的话,救蔡坤更直接了。 “多谢钱队长!” 钱队长只是冷哼一声,眼神怜悯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带着其他手下骂骂咧咧的走了,似乎输得极为不爽。 乐东看着钱队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奉命留下来带路的手下,脑中又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梁老财进入大殿,找到蔡坤… 第261章 被耍了 跟着执法队阴魂七拐八拐之下,乐东几人逐渐离开繁华的街道,来了一处相对偏僻的石头屋前。 “哐当” 石屋门推开,乐东几人被执法队推搡进去,乐东和林寻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这所谓的石头屋更像一个简陋的牢房,四壁是粗糙的山石,而且里面已经挤了二三十个阴魂,个个面带惶恐,魂体不安的荡漾着,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充满了不安。 “这位……兄弟,”乐东凑近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阴魂,低声问道,“你们也是被……引荐来的?” 那阴魂苦笑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引荐?谁跟你说是引荐?我们都是被钱队长他们那几个穿黑皮的,用各种由头骗来或者强行抓来的,这都关进来半天了,关的我心里直发毛……”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直上心头。 他想起钱队长之前说的“用魂之际”,再一听这些阴魂的来历,以及他们慌乱无助的目光,乐东只觉得被钱队长耍了。 自己还巴巴的往上凑,以为攀上了高枝,结果竟是自投罗网。 乐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懊悔涌上心头。 钱队长那爽快答应赌注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回放,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豪爽,而是看傻子一样的戏谑,自己输了,他白得一苦力酿酒,自己赢了,他正好完成抓壮丁的指标,横竖都不亏。 “我们……好像上当了。”乐东压低声音,对林寻和紧跟着他们的鸡仔说道,语气干涩。 林寻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更冷静,目光扫视着整个石屋:“嗯,看来梁老财所谓的‘用魂之际’,绝非好事,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鸡仔则吓得魂体都快散了,哭丧着脸:“两、两位大师,这下可完蛋了,这里面关这么多魂魄,明显有问题,咱们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石屋木门再次被推开,这动静让所有阴魂都是一颤,瞬间鸦雀无声。 门口出现三个身影。 钱队长弯着腰,一脸谄媚地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穿着绸缎袄,留着八字胡的梁老财,他背着手,小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不耐烦。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阴魂,满脸横肉,最骇人的是,他一只眼睛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另一只独眼扫视屋内,带着一种打量食物的贪婪和冷漠。 “老爷,您看,这些……这些够了吗?都是按您吩咐,挑的还算魂体凝实的。”钱队长哈着腰,声音里带着讨好。 梁老财的目光像扫帚一样在众阴魂身上扫过,看到乐东、林寻和鸡仔时,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用下巴指了指他们: “钱衡,你这差事是越办越回去了?这仨歪瓜裂枣是怎么回事?魂体淡得跟水似的,怨气平得能照镜子,拉过来充数惹我笑吗?这魂魄,能干什么?” 钱队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认错: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是小的办事不力。这……这三个是刚才跟我打赌,我赌输了,按赌约得引荐给您…您要是看不上眼,我这就让他们滚蛋!”他说着,就要上前驱赶乐东三人。 梁老财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来都来了,进来这屋哪有再放出去的道理,先放着吧,蚊子再小也是肉!” 他训斥完钱衡,语气转为严肃:“还有钱衡,正事要紧,兄弟们差不多都招呼到位了,就差这点魂魂做资粮。 起义在即,你少他妈再惦记那点骚臭黄汤和赌桌上的事,再误了大事,小心老子先把你酿成酒给兄弟们助兴,听明白没有?今天之内,再给我多弄些进来!” “是是是!明白,明白!老爷您放心,我这就去,这就去!”钱队长点头哈腰,冷汗都快下来了,不敢有丝毫违逆。 梁老财哼了一声,不再多看屋内的“货物”一眼,转身背着手走了。 钱队长一直躬着身子,直到梁老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乐东,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惶恐,只剩下嘲讽和怜悯,仿佛在看几个即将被送入屠宰场的牲口。 他根本没理会乐东欲言又止的眼神,而是对那个独眼阴魂换上一副笑脸: “独眼兄,这儿可就交给你看管了啊。嘴…别太馋了哈,好歹留够数。”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独眼壮汉的胳膊。 独眼阴魂发出破锣笑声,独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嘿嘿嘿,放心走吧钱队长,俺有分寸,快走吧,别耽误俺好事。” 钱队长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快步离开,还顺手从外面把门给带上了。 “有分寸?”乐东回味着钱队长和独眼的对话,又想起梁老财毫不避讳的“魂魂资粮”,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从头凉到脚后跟。 吞噬,他们是要吞噬这些阴魂来增强自身实力。 是了!一个都准备另立山头,公然反叛鬼王的势力,怎么可能还遵守不准互相争斗吞噬的规矩? 尤其是在这起事前的最后关头,快速提升核心骨干的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自己这群阴魂,根本就是被圈养起来,等待被吃掉的“资粮”!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边独眼阴魂已经开始了行动。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独眼在惊恐的阴魂中扫视,仿佛在挑选最肥美的羔羊。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因为过度恐惧而缩在角落,魂体颤抖的年轻阴魂身上。 “就你先来吧,细皮嫩肉的,看着就好消化!”独眼嘿嘿笑着,大步走过去。 “不……不要!放过我!求求你!”那年轻阴魂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向后缩,但已然无处可逃。 屋内的其他阴魂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另一边挤去,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头缝里。 乐东和林寻也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后退,鸡仔更是直接缩到了乐东身后,抖得像个筛子。 独眼阴魂根本无视求饶,一把抓住那年轻阴魂的胳膊,随即那年轻阴魂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稀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取,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尖叫着被吸入独眼阴魂的口鼻之中。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年轻阴魂就彻底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独眼阴魂的魂体则明显凝实了一小圈,周身散发的阴冷煞气也更加浓郁。 他满足的咂了咂嘴,独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意犹未尽的又看向其他“食物”。 “啧,味道淡了点,不过瘾。”他舔了舔嘴唇,吓得众阴魂又是一阵骚动。 但他似乎还记得钱队长的嘱咐,强忍住了继续吞噬的欲望,骂骂咧咧的走到门口,像一尊门神般靠墙坐下,闭上了那只独眼假寐,但那无形的威压和贪婪的气息,却笼罩着整个石屋。 石屋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绝望的气氛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个角落。 乐东和林寻对视一眼,凝重和焦急流露而出… 第262章 大丈夫就得博一个前程 “完了……” 乐东声音干涩,靠着石壁,无力感席卷全身,“这下别说救蔡坤了,咱们自己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了。”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梁老财团伙竟然疯狂到直接吞噬同类来提升实力,这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将他们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林寻皱着眉头,用力掐了乐东胳膊一下:“别泄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办法总比困难多。”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乐东苦笑,“门口守着那么个煞神,我们这点实力,冲出去就是给他加餐。” “不,”林寻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忘了我们原本的计划了吗?投名状!” 乐东一愣。 林寻继续道:“原本我们不就是想找梁老财一个手下当投名状吗?现在,现成的的投名状不就摆在眼前吗?”她目光瞥向门口假寐的独眼阴魂。 乐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把他卖给袁书生?” “对!”林寻点头,“梁老财的心腹手下对袁书生来说,绝对是他阻挠的好机会,足以换取他的信任和帮助,甚至可能直接引发袁、梁两派的火拼,这样水搅浑了,我们才有机会。” 乐东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是啊,危机危机,危险中藏着机会,这独眼阴魂对他们来说是索命的阎王,但对袁书生来说,却是削弱政敌的绝佳筹码。 “可是…” 乐东很快又面临现实问题,“我们怎么出去报信?这石屋肯定被动了手脚,你看。” 他拍了拍墙壁,隐约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阴气屏障波动,显然是为了防止他们这些魂体穿过去逃跑。 林寻沉吟一声,目光扫过屋内的阴魂,又看了看吓得半死的鸡仔,最后落在乐东身上。 “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吸引独眼的注意力,然后找机会…从门口钻出去?” 乐东看着门口,心里也没底,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机会。 “鸡仔,”乐东把缩在后面的鸡仔拉过来,“怕不怕?” 鸡仔都快哭了:“大师……能、能不怕吗?” “怕也得干!”乐东压低声音,“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等会儿你看我眼色,带头哭闹,哭得越惨越好,最好能把那个独眼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林寻,你配合鸡仔,也跟着哭喊,制造最大的动静。” “那……那你呢?”鸡仔颤声问。 “我试试看能不能趁乱溜出去。”乐东深吸一口气,“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计划已定,乐东找了个靠近门口的角落屏息凝神。 鸡仔把心一横,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哎呀我的娘啊,我不想死啊,还没享受鬼生啊,放我出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演技极其浮夸却又真情实感。 林寻也立刻配合,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救命啊,吃鬼啦,鬼吃鬼啦,大王定的规矩都不管用啦。” 他俩这一闹,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其他阴魂也被感染,顿时哭喊声、尖叫声、哀求声响成一片,整个石屋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混乱之中。 守在门口的独眼阴魂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吵得心烦意乱,睁开的独眼里凶光毕露,怒吼道:“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再吵现在就把你们全吃了。” 他站起身,恶狠狠的盯着闹石屋面,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处于角落中的乐东,看准时机,朝着门缝的方向猛的一冲。 幸好乐东这个魂体不算显眼凝实,怨气也不大,并没有被注意到。 逃出来的乐东原本是想回去说动冯哥拿下这个独眼手下,但刚才目睹那个独眼手下吞噬阴魂魂体变的凝实后,他也感觉冯哥不是对手。 转念一想还不如直接找袁书生,可跑着跑着他又停下脚步。 有了被钱队长耍的事情后,他怕自己再这样撞上去又中了袁书生的什么毒计。 毕竟这帮鬼,哪一个不是老狐狸,而且就算去说了,袁书生这个多疑的家伙也不见得能信他。 但不找袁书生,又何谈接下来的行动?思来想去,乐东想了一个折中办法。 带着冯哥去,把功劳推给他,自己混在旁边佐证就行,这样一来不仅能进袁书生眼里,也不用那么扎眼,被耍那也是冯哥在前面顶着。 有了计划,他不敢停歇,一口气冲回那间破败的木屋推开门。 屋里,只有冯哥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席上,嘴里叼着根干草,似乎还在为被挤下来的事情生闷气。 “冯哥!”乐东喘着气,急声喊道。 冯哥被吓了一跳,坐起身看到是乐东,没好气的骂道:“妈的,是你小子?慌里慌张的,叫魂呢?怎么只剩你一个?那个妞呢?” “冯哥,小弟我听过你被挤下来的事后,我心里也是愤恨不平。 这不在外面转着转着我发现一个天大的功劳,能让袁书生对冯哥你刮目相看,甚至…重回执法队,让冯哥你翻身啊!”乐东语速极快,直接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条件。 冯哥一听翻身,眼睛瞬间就亮了,但随即又布满怀疑:“你小子憋什么坏屁?什么的功劳能轮得到我?” “千真万确!” 乐东压低声音,表情严肃,“你不是说袁书生一直在阻挠梁老财收拢手下嘛,我啊就是发现了梁老财的一个秘密据点。 里面关押着几十个阴魂,而且看押的就是他手下心腹,我可是亲眼看见梁老财去哪了,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吞噬那些阴魂来增强实力,为反叛做准备。” “什么?”冯哥惊的站起来,脸上变幻不定,“吞噬?他们真敢?在哪儿?” “就在外城一个石头屋里。” 乐东急切地说道,“冯哥,这是捅破天的大事,你想想,如果你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袁管事,拿下梁老财的手下心腹,破坏他的计划,这是多大的功劳? 袁管事还会因为之前猜疑你是梁老财的人而不用你吗?你这不仅是大功一件,更是让袁管事信任你啊,到时候你重回巅峰,那钱队长敢不把你放在眼里吗!” 冯哥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对梁老财把他挤下去的恨意、对重回权力中心的渴望,直接被乐东的话语点燃了。 乐东见状,再添一把好火:“冯哥,按理说这么大的功劳我也动心,但我自知实力浅薄,就算上报上去了袁管事也只当碰巧。 可你不一样,你报上去这证明您洞察其微,也表明心向袁管事,日后肯定平步青云,思来想去这功劳我就转给你,只求日后换你保护,只要你敢去,我就敢跟着你去佐证,保证真实。 要是不敢去,那冯哥你就听钱队长的话,好好琢磨在内城往后的日子吧。” 冯哥见乐东语重心长的模样,焦急的踱着步子,一拍手喊道: “你小子算识相,老子有什么不敢去的,大丈夫就得博一个前程。 走,你跟我去找袁管事,事成之后我以后罩着你,但要是敢诓我,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冯哥英明!”乐东立刻送上高帽,“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万一那边转移了,我们就白忙活了。”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冲出屋子,朝着内城方向疾奔而去。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木屋的那个简陋隔间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紧紧地贴着破布帘,将他们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第263章 潜伏 乐东和冯哥一路疾行,很快来到内外城交界的牌坊处。 “站住,外城阴魂,不得擅入内城!”守卫冷冰冰的喝道。 冯哥虽然曾是内殿执法队员,但如今被贬,身份已与普通外城魂无异。 他急得满头大汗,正要亮出以前的身份争辩,乐东却眼尖,在守卫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是鬼奸大个! “大个!大个!”乐东连忙喊道。 大个本来在知道乐东下放外城后,就一直在门口等着,目的是生怕错过乐东的召唤。 他听到熟悉的喊叫,哪敢迟疑,慌不咧迭的跑来:“大…呃…你好,怎么了?。” 看着守卫古怪的眼神,乐东顾不得多说,快速道: “你快去通报袁管事…” 话没说完就被冯哥抢了过去:“你就说原大殿执法队冯军,有十万火急的重要情报禀报,是关于梁老财那边的,迟了就来不及了。” 大个看着乐东点头附和的样子,不敢怠慢,转身飞快跑进了内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乐东和冯哥不住地向内城张望。 终于,大个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身后跟着的执法队对守卫点了点头:“放行吧,袁管事让他们进去。” 乐东和冯哥大喜,连忙跟上,再次踏入内城那相对井然有序但气氛压抑的街道。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又来到了那间“迎新处”,袁明义袁管事正坐在案后,慢条斯理的喝着什么,那似乎是由阴气凝聚,类似茶水的液体。 “袁管事!”冯哥一进门,立刻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语气激动又带着委屈,“原大殿执法队冯军,有重要情报禀报。” 袁明义放下杯子,目光先是扫过乐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个新魂这么快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和冯军搅在一起。 但他的目光很快回到冯军身上,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哦?冯军?我记得你,起来说说什么情报啊?要是我没听顺耳,后果你可承受不起。” 冯哥站起身,偷瞄了一眼乐东,咬牙开始汇报:“袁管事,我今日在外城闲逛时,意外发现了一处可疑的石头屋,守卫森严。 当下就心生疑虑,便暗中潜伏观察,竟发现……发现梁管事的心腹手下也在其中。 而且屋内关押着数十阴魂,看样子是用来吞噬,此等行径,公然违背大王禁令,实乃大逆不道,我不敢怠慢,立刻前来禀报。”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真是他独立发现的。 乐东在一旁低着头,适时的补充细节:“袁管事,我当时恰好在附近,亲眼看到钱队长带梁管事去过那里。我确认冯哥所言句句属实。” 袁明义静静的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听完两人的叙述,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吞噬阴魂……哼,梁老财啊梁老财,你的土匪性子真是到死都改不了,竟敢用如此酷烈手段,看来你的计划是进行到最关键处了,迫不及待要给自己心腹增强实力,以备起事之需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乐东和冯军听。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冯军,又扫过乐东,淡淡道:“冯军。” “小的在!” “你何时变得如此机警细心了?还学会暗中潜伏观察了?据我所知,你更擅长直来直去的厮杀吧?”袁明义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冯军心里一慌,下意识的看向乐东。 袁明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乐东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魂体: “还有你,10086,刚进来第一天,就能摸清这城里的门道,找到梁老财的秘密据点,还能说动冯军来报信……小子,看不出来,你很有手段嘛。” 乐东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装作惶恐的样子:“袁管事明鉴,这都是冯哥发现的,我只是侥幸看到……” “装?接着装?”袁明义嗤笑一声,推了推眼镜,“你们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冯疤脸有几斤几两我心知肚明,他能有心眼发现这个?哼,我看十有八九是你的手笔。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幸好,你这些心思和手段,目前看来是用在了正道上,是在为本管事考虑。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欣赏听话的,老实的。” 他站起身,走到乐东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但现在我告诉你,光听话老实还不够。在我眼里,想要出头,还得有脑子,有能力。 魂体凝实,怨气冲天的我这里不缺,缺的是有脑子的,能办事的。我看,你小子就像是这块料。” 乐东心中巨震,没想到袁书生看得如此透彻,而且如此直白地表达了招揽之意。 他在装傻就有点做作了,于是连忙表忠心:“袁管事能赏识我,我必当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嗯。” 袁明义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你应该听懂我的意思了。既然你有这份脑子,那就继续给我…一个一个的,把梁老财那些藏在暗处的心腹,都给我挖出来,听懂了吗?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这就是明确下达任务了,要乐东继续当他的暗线,去搞垮梁老财的势力… “是,我明白!”乐东苦笑答应下来,只能先把水搅浑,在伺机寻找别的机会吧。 “明白就好。”袁明义挥挥手,重新坐回案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他的心腹执法队员立刻走了进来。 “点齐人手,跟着冯军,去他说的地点。把那个土匪头子的心腹给我拿下,若有反抗,自行分食!” “是!” 冯哥激动不已,虽说功劳被袁管事看出来不是他,但好在也将他算在里面,他感激的看了乐东一眼,连忙跟着那些执法队员出去了。 乐东也躬身退出了“迎新处”。 站在内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乐东的心情却无比复杂。 计划成功了一半,救兵搬去了,林寻和鸡仔应该有救了。袁书生也注意到了自己,甚至给了任务。 但这一切,都意味着他正式卷入了袁、梁两大管事斗争的漩涡中心,成为了一名走在钢丝上的双面间谍。 前路更加危险,步步杀机。他不仅要设法营救蔡坤,还要在两大佬的夹缝中艰难求。 碟中谍的游戏,已经开始了,而他手中的筹码,却少得可怜。 乐东深吸口气,走向外城,他还要赶紧去装作一个被关在石屋内的阴魂,来继续潜伏下去… 第264章 兵行险招 乐东一口气奔回石头屋附近,远远便瞧见冯军领着七八个煞气腾腾的执法队,正快步走来。 那独眼阴魂原本靠在门边假寐,听到动静,懒洋洋的睁开那只独眼,起初见是一队执法队,还以为是钱队长去而复返。 但待那队人马走近,他独眼中的轻松逐渐消失,换上一副警惕和凶光,他认出来这几位面生得很,绝不是钱衡手底下的人。 他下意识的想转身遁走,但目光扫过身后的石头屋,脚步又钉在了原地。 梁老财交代的差事要是办砸了,下场比魂飞魄散好不了多少,他咬了咬牙,决定硬扛一下。 冯军一行人走到近前,独眼阴魂强作镇定,站起身,扯着嗓子道:“哥几个这是……巡逻?面生得很啊。你们钱队长呢?俺跟他可是老交情了。” 冯军现在一听“钱队长”这三个字就火冒三丈,他上前一步,指着独眼的鼻子就骂:“呸,什么前队长后队长的,爷爷们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独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败露,脸上那点假笑敛去,变得狠戾起来:“找俺?哼,俺跟你们钱队长认识,梁管事梁老爷也认得俺,你们敢找俺的麻烦,掂量清楚后果了吗?” 他不提梁老财还好,这一提,简直是往冯军的枪口上撞,冯军气得哈哈大笑,扭头对身后的执法队员说:“大家伙听见没?他自己个儿都招了,就是梁老财的狗腿子,拿下!” 袁书生麾下的这些执法队员,本就是针对梁老财一派挑选的,个个眼神冰冷,闻言立刻散开,呈半包围之势逼了上来,魂体散发的阴冷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独眼见势不妙,知道无法善了,摆出搏命的姿态,嘶吼道:“狗日的,你们真想清楚了?动了俺,梁老爷绝饶不了你们。” “妈的,死到临头还嘴硬,这山庄里还不是他梁老财一手遮天。”冯军大骂一声,率先扑了上去。 霎时间,阴风怒号,魂影翻飞。 独眼阴魂确实凶悍,魂体凝实,煞气浓郁,一拳一脚都带着狠劲,显然是吞噬了不少同类的结果。 但袁书生派来的这几位执法队员也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从厉鬼中遴选出来的好手,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冯军虽然被从内殿挤下来,魂体也被旗台损耗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乐东这种新魂不知强了多少,此刻怀着怨愤出手,也是招招狠辣。 独眼双拳难敌四手,任凭他如何咆哮挣扎,魂体也被打得不断荡漾,波纹四起,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薄。 但他骨子里那股凶悍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竟是宁死不降,拼着魂体受损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 领头的执法队员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低喝道:“冥顽不灵,送他上路!” 攻势骤然加紧,几道凝实的阴气同时轰击在独眼魂体上,独眼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魂体扭曲膨胀,最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爆散开来,化作精纯的阴气,被周围几个执法队员下意识的吸收了不少,他们的魂体也随之更加凝实了一分。 一切重归寂静。 冯军喘着粗气,看着独眼消散的地方,啐了一口:“呸,便宜这狗东西了!” 他不敢耽搁,目光移到找到石头屋子。 “吱呀——” 门开处,里面几十个阴魂挤作一团,个个面带惊恐,魂体瑟瑟发抖,显然刚才外面的打斗和独眼的惨叫他们都听见了。 “都没事了,你们记着是袁管事救的你们了,赶紧走,各回各处去。”冯军身边执法队阴魂粗着嗓子喊道。 阴魂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混乱,争先恐后地涌出石门,像受惊的鱼群四散逃离,生怕慢了一步又被抓回去。 林寻和鸡仔混在魂流中最后出来。 冯军看到林寻,想起乐东之前说发现这里的原因,自顾自的笑骂一声便不再理会,跟着执法队员们匆匆离去。 待到所有魂都跑光了,乐东才从断墙后闪身出来。 林寻一眼看到他,飘了过来脸上带着欣喜:“乐东,你真成了。” 鸡仔也凑过来,拍着胸脯:“大师,您可算回来了,要不然我都冤死了…” 乐东苦笑一声,摇摇头:“别嚎了,虽然这次成功投名状递上去,但算是白忙活了,光给人家做嫁衣了。” “怎么了?袁管事不信?”林寻关切的问。 “信是信了,但那位袁管事,精得跟鬼似的。”乐东叹了口气,“他说欣赏有脑子的,让我继续潜伏,一个一个的把梁老财藏在暗处的心腹都给挖出来。” 林寻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即安慰道:“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破坏了梁老财增强实力的计划,延缓了他破坏旗台的动作。蔡坤暂时应该是安全的。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如何进入大殿。” 乐东点点头:“嗯。我在想,如果接下来顺利,我或许可以给袁书生提点建议。 比如,让他想办法换掉旗台的看守,或者……干脆跟他摊一部分牌,就说蔡坤是我好友搭档,要蔡坤协助我才能更快更准的找到梁老财的手下。这样或许能换取他更直接的帮助。” 林寻听了,眼睛一亮,但捕捉到乐东话里的关键,面露震惊:“等等,你刚才说继续潜伏?你…你还要回去当那个资粮?” 乐东郑重的点点头:“没办法。梁老财这条线不能断。 好不容易才用这种身份混到他们圈子边缘,要是现在跑了,下次再想靠近就难了。他们专挑魂体凝实的下手,像我这样的,在想混进去人家估计还看不上。” “可…可是!”林寻急了,“这刚被端掉,所有阴魂都跑了,就你一个人留下来,这…这未免太奇怪了,梁老财的人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怀疑你的!” 乐东却笑了笑,似乎早有打算:“谁说我要留在这个空屋子附近等他们来抓?” 鸡仔在一旁眨巴着小眼睛,不解地问:“大师,那您的意思是?” “找钱队长去。”乐东语出惊人。 “找钱队长?!”林寻和鸡仔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对。”乐东分析道,“你们想,梁老财的据点在钱队长的地盘上被端了,手下心腹被打得魂飞魄散,资粮全跑光了,而钱队长自己还蒙在鼓里。 现在最害怕的是谁?就是钱队长!梁老财怪罪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这个时候,我主动去找他,把情况‘汇报’给他,他至少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想想怎么跟梁老财交代。 这样一来,他就算不感激我,也得承我这点情,只有跟他绑得更紧,才能更容易接触到梁老财圈子的核心,挖出更多隐藏的手下。” 鸡仔还是觉得太冒险:“大师,这样不妥吧?别的魂都跑了,就您主动凑上去报信,这…这不是更惹人怀疑吗?” 乐东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我想好了。事出反常必有‘因’,我的‘因’就是有所求。 我就咬死了,说我是真心想投靠梁老爷,不是来当资粮的。我拼着风险来报信,就是为了立个功,换取他钱队长引荐,正儿八经加入他们。这个理由,虽然冒险,但合乎情理,值得一试。” 林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乐东抬手制止。 “好了,就这么定了。” “眼下这局势,容不得我们瞻前顾后商量太多后果了。时间不等人,梁老财随时可能动手,你们俩先离开,我一个人去找钱队长。三个人一起去,目标太大,他反而更不信。” 林寻看着乐东眼中的决绝,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兵行险着。 她了解乐东救蔡坤的心有多急切,也明白眼下确实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她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重重的点了下头:“好,你……千万保重!” “放心。” 林寻不再犹豫,拉起还在发懵的鸡仔,转身消失在破败巷落的阴影之中。 见他们离开,乐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魂体,然后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朝着之前那个路口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第265章 献计 运气不错,钱队长就在原来那残破的石磨盘附近,正唾沫横飞的跟几个手下嚷嚷,看样子又是在赌博。 一个眼尖的手下最先看到乐东慌慌张跑来的身影,碰了碰钱队长,低声道:“钱哥,你看那……” 钱队长被打断,不耐烦的抬眼望去,这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揉揉眼睛,仿佛见了鬼的嘀咕:“操,这…这小子怎么他妈跑出来了?” 其他手下也纷纷望去,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就在这时,乐东已经连滚带爬的冲到他们面前,脸上写满了恐惧,声音都在发颤:“钱…钱队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钱队长心里咯噔一下,心里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身子从磨盘上滑了下来,被身旁手下手忙脚乱的扶住。 “你…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钱队长声音都有些变调,色厉内荏的吼道,“出什么事了?你给老子说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急赤白脸的给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会意,转身朝着石头屋的方向跑去查看。 同时,另外几个手下不用吩咐,已经默契的挪动脚步,一左一右隐隐堵住了乐东的退路,眼神不善,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乐东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就…就在刚才,来了好多魂,也是一帮穿着执法队衣服的,但…但不是您的手下,他们…他们跟那个独眼打起来了,打得好凶。 独眼他…他被打死了,石头屋的门被打开了,里面的…里面的魂全都跑光了!” “什么?!” 钱队长如遭雷击,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比鬼还像鬼。 他一把抓住乐东的胳膊,用力捏着问:“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什么时候的事?谁他妈干的?” “就…就刚才,千真万确。”乐东赌咒发誓,“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一来就直接动手,说什么袁管事…对,领头的好像提了一句袁管事。” “袁明义,我一猜就是这个阴险的穷酸秀才!” 钱队长失声尖叫,声音带着恐惧和愤怒,“可他…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找到那里的?” 突然,他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身体都开始发抖:“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独眼死了…‘资粮’全跑了…梁老爷…梁老爷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独眼那个废物,他妈的怎么不跑回来报信啊,完了完了…梁老爷问起来我他妈该怎么交代啊…”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忽然,他抬头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了旁边一个手下身上,抬脚就踹了过去: “都他妈怪你,赌赌赌,非要拉着老子在这儿赌,浪费这么多时间,要是老子早点回去看看,能出这档子事吗?梁老爷要是问起来,老子先把你推出去顶罪!” 那手下被踹得一个趔趄,委屈又不敢反驳,周围其他手下眼神都有些古怪,心里明镜似的,明明是你钱队长自己赌瘾最大。乐东在一旁低着头,心里更是门清。 钱队长吼完,也意识到这话有点推卸责任过头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双眼猛的盯住乐东,有些怀疑。 “等等!”他推开搀扶他的手,走到乐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嘿,老子就觉得奇怪,石头屋所有魂都跑了,你他妈的不跟着跑,反而跑来找老子报信?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乐东身上。 乐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却维持着害怕和渴望的表情,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钱…钱队长,我…我不想跑啊,我跑来给您报信,就是想…就是想求您个事。 我…我是真心想跟着梁老爷干大事的,不是想来当什么‘资粮’的,这次我冒死来报信,就是想让您…让您和梁老爷能看到我的用处,求您给我个机会,正儿八经引荐我加入吧,我什么都能干!” 这番话,将一个走投无路,又想攀附强权的小人物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 钱队长盯着乐东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乐东眼中那份的渴望,以及当前这焦头烂额的处境,让他暂时压下了疑心。 他甚至罕见的对乐东露出一丝算是感激的眼神,毕竟要不是这小子来报信,他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死得更惨。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和胆色。” 钱队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想跟着梁老爷?就你这魂体……哼,难!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在你这次报信的份上,老子记下了,要是这次能过了梁老爷这关,以后你就跟着老子混,老子罩着你!” 乐东见好就收,连忙点头:“多谢钱队长,多谢钱队长。” 这时,那个跑去查看的手下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钱…钱哥,是真的,屋里空了,独眼…独眼连点渣都没剩下了,现场还有打斗的痕迹,阴气乱得很!” 钱队长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破灭了,脸色灰败。 乐东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压低声音献计道: “钱队长,梁老爷要是怪罪下来……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就说,那些执法队来的时候,您正好出去……呃……抓其他阴婚了? 等您接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得手了,独眼寡不敌众,力战而亡……您拼死击退了他们,但……但还是没能保住……” 钱队长一听,那双死鱼眼顿时亮了起来。 “嘿!小子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他用力一拍乐东的肩膀,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对对对,就这么说,老子带队血战,无奈敌人势大,独眼兄弟英勇战死,资粮被劫,老子浴血奋战才将敌人击退,好好好,这个说法好!”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立刻和乐东以及几个心腹手下开始对口供,完善细节,务求天衣无缝。 正当他们凑在一起,紧张的排练如何应对梁老财的诘问时,忽然,巷口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钱衡。” 众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生,魂体异常凝实的执法队员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冷冷看着他们。 钱队长显然认识这个人,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呦,是…是王哥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梁老爷有什么吩咐?” 那被称为“王哥”的阴魂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梁老爷有请。” 钱队长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强撑着问:“…是…是去大殿吗?我…我这就去……” “不用了。”王哥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魂,最后落在钱衡脸上,“梁老爷,现在就在石头屋那边。你们,所有人,跟我走吧。”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钱队长和乐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骇然。 梁老爷……怎么会在石头屋? 计划赶不上变化,梁老财的不按常理出牌,让刚刚编好的故事充满未知的风险。 钱队长脸色惨白,他艰难地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强压着颤抖,对乐东和手下们使了个眼色,用眼神再次强调了一遍刚才统一的口供。 然后,他颤声道:“…是…是,王哥,我们…我们这就跟您去。” 乐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他混在钱队长和他的手下中间,跟着那位气息冰冷的王哥,一步一步朝着那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与消散的石头屋走去。 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压抑感就沉重一分... 第266章 熟悉的背影 乐东跟在钱队长身后,心脏咚咚直跳,每靠近石头屋一步,那份不安就加重一分。远远地,他就看见那石头屋外围拢着不少身影,个个魂体凝实,煞气腾腾,明显是梁老财带来的核心魂。 一种无形的低压笼罩着那里,连外城惯有的嘈杂声到了这片区域边缘都仿佛被吸走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肃杀。 钱队长的腿肚子肉眼可见地开始哆嗦,刚才排练口供时的那点底气早已荡然无存。 他回头看了一眼乐东,眼神里满是求助和恐慌,乐东也只能硬着头皮,微微点头,示意他稳住。 两人被那位面无表情的“王哥”引着,穿过沉默的人群,那些梁老财的手下阴魂个个冰冷的扫视着他们,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乐东感觉自己像走在针尖上,魂体都似乎被这些目光刺得有些发凉。 来到石头屋门口,王哥停下脚步,冷声道:“在这等着。” 钱队长如蒙大赦,赶紧停下,点头哈腰,乐东也顺势站定,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向那敞开的石屋内瞟去。 里面光线比外面更暗,只能勉强看到两个身影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胖些,穿着绸缎袄子,乐东一眼就认出是梁老财。而另一个身影…… 乐东余光一顿。 虽然也只是个背影,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飞快的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进入鬼域后见过的所有有点分量的阴魂——袁书生、冯哥、各种执法队员……没有一个是这个样子的。 ‘奇怪……’ 乐东心里泛起嘀咕,‘能这样和梁老财这样近距离接触,肯定不是普通角色。可我印象里,确实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啊……’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屋内的交谈似乎结束了。那个让乐东感到熟悉的身影率先一动,悄无声息的融入了屋子更深的黑暗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让乐东看到正脸。 紧接着,梁老财转过身,慢悠悠的踱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小眼睛先是意味深长的在乐东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抹诡笑,看得乐东魂体发寒。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筛糠般的钱队长,拖长了声音,慢条斯理的问道:“说说吧,钱衡,这儿……是怎么回事啊?” 钱队长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瘫软下去,他求助似的瞥了乐东一眼,看到乐东极力保持镇定的眼神,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深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的开始复述刚才和乐东对好的口供: “回…回梁老爷…是,是这么回事……小的刚才…刚才正好带兄弟们去…去那边巷子巡查,看看能不能在找些魂……结,结果就听到这边有动静……赶紧跑过来一看…就,就看到袁书生那酸秀才手下的一帮人,正在围攻独眼兄弟……” 他越说越顺,脸上也挤出了悲愤的表情: “独眼兄弟真是好样的,一个人挡住他们好几个,拼死力战!小的当时眼睛就红了,带着兄弟们就冲上去帮忙…… 一场恶战啊梁老爷,打得天昏地暗……可惜,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独眼兄弟他…他力战而亡,魂飞魄散了……那帮杀才也被我们拼死击退了……但,但屋里的资粮……还被他们趁机放跑……小的无能,请梁老爷责罚!”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指着身后那几个同样战战兢兢的手下:“他们,他们都看见了,都可以作证!” 说罢又指向乐东:“还,还有他,他原本也是屋里的资粮,他是亲眼看见全过程的!” 梁老财眯着小眼睛,听着钱队长声情并茂的叙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嘴唇上的两撇胡子,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这时,旁边的王哥冷冰冰地开口了,语气带着质疑:“你说你们击退了他们,为何战后不立刻禀报梁老爷?若非老爷对这不放心让我来查看,岂不是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钱队长脸色一苦,差点哭出来:“王哥明鉴啊,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兄弟们魂体不稳,是…是想先缓口气,稳一稳魂体就立刻去禀报老爷的……绝不敢隐瞒啊。” 王哥冷哼一声,目光如刀一样刮过钱队长和他的手下:“缓口气?缓到离石头屋几百米外的赌桌边上去了? 还有,你们这魂体……哼哼,可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样子。” 钱队长顿时语塞,脸如死灰,闭上眼睛,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乐东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这王哥观察入微,言辞犀利,句句戳在要害上,显然不是钱队长这种蠢货能糊弄过去的,都怪刚才时间太紧,口供细节没完全打磨好。 就在这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都以为钱队长要完蛋的时候,梁老财却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哥:“好了好了,你退下少说两句。”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钱队长面前,语气居然带上了一丝宽和: “钱衡跟了我也有些年头了,虽然毛病不少,但忠心还是有的。他的话,我还是信的。” 这话不仅让钱队长面带狂喜,连乐东都愣住了。 紧接着,梁老财话锋一转,走到了乐东面前,肥厚的手拍在了乐东的肩膀上。 这一次,乐东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沉重的力量压下来,让他的魂体剧烈荡漾,仿佛随时会散开,他毫不怀疑,梁老财只要稍微一用力,自己立刻就会步独眼的后尘。 “更别说……”梁老财盯着乐东的眼睛,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还有这位小兄弟作证呢,对吧?嗯?” 乐东感觉魂体都要被冻僵了,强行稳住心神,挤出一点笑容:“是…是的,梁老爷,钱队长所说,句句属实。” 梁老财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很满意他魂体的颤抖,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乐东差点没站稳... 第267章 起事 拿开手的梁老财没有停留,直接转过身面向周围所有的手下,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激昂: “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吧,自打大王把这内外两城分化,交给我和那酸秀才打理以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他手臂一挥,指向石头屋:“今天,那袁酸秀才,竟能敢悄无声息的摸进我的地盘,杀了咱们的兄弟,毁了咱们的资粮,坏了咱们的大业,这是打我的脸吗?不!这是打所有咱们所有兄弟的脸!” 群鬼的情绪被他调动起来,开始发出嗡嗡的附和声,脸上浮现戾气。 梁老财继续吼道:“这样看来外城也不再是安全地方了,那酸秀才亡我之心不死,坏咱们大业之心不灭,起事!迫在眉睫!”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狰狞或激动的鬼脸:“兄弟们,你们在这鬼地方待了多久了?多则数十载,少则几载,嘴里他娘的早就淡出鸟来了。 等咱们出去了!破了这笼子,外面方圆百里,活人的阳气、生魂,要多少有多少,那才是咱们该过的日子!” “吼!!” “梁老爷说得对!” “出去!杀出去!” “吸干那些活人!” 底下的阴魂们彻底沸腾了,个个眼冒贪婪的绿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冲破牢笼后为所欲为的景象,钱队长也激动得忘了害怕,跟着挥舞拳头。 乐东听得心里巨震,他没想到,仅仅端掉一个据点,损失一个手下,竟然让梁老财的反应如此激烈,直接就要提前发动,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就在这时,梁老财猛的一抬手,所有喧嚣瞬间停止。 他脸上所有的激动表情收敛,只剩下一种冷硬的决绝,一字一句的说道: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晚就是个好日子。” “反正咱们那位大王,一到晚上就跟死了一样,屁动静没有,咱们今晚,就去撞了那旗台,破了这地方,出去享受外面的大好世界,怎么样?” “好!!” “听梁老爷的!” “今晚就干!” 群情激昂,煞气冲天而起! 乐东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揪得紧紧的。 ‘今晚?这么快!’ 他虽然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具体时间,但梁老财的决心已下,蔡坤还在大殿里,一旦开始冲击旗台,作为看守的蔡坤必然是首当其冲。 时间紧迫得让他窒息,脑瓜子嗡嗡的,疯狂思索着对策。 梁老财再次压下手势,让场面安静,开始布置: “听着,今晚子时所有人,包括头通知潜伏在各处的弟兄,全都到大殿外汇合,听我号令,一举破旗台!” 说完,他目光一转,又一次落在了乐东身上,那眼神让乐东感觉自己像被毒蛇盯上。 “至于这位小兄弟……” 梁老财皮笑肉不笑的说:“身为‘资粮’,遭此大难却不逃窜,反而敢回来作证,是条汉子,我很欣赏你。不如今晚你就跟着我们一块去大殿,等出去了跟着我吃香喝辣!” 乐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涌出的惊喜冲垮了之前的慌乱。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如何混进守卫森严的大殿去找到蔡坤,梁老财竟然亲自邀请他进去,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虽然即便进去了,在梁老财阵营的眼皮子底下也很难救出蔡坤,但他乐东可不是真的来入伙的。 只要想办法把这个天大的消息传递给袁书生,袁书生绝不会坐视梁老财破坏旗台,必然会全力阻止,到时候两虎相争,场面必然大乱,那就是他救出蔡坤最好的机会! 乐东脑子里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有点惶恐的样子,连忙躬身:“多…多谢梁老爷提拔,我一定誓死效忠!” 他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梁老财看他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比冰还冷的寒意。 梁老财随意的摆摆手,像打发苍蝇一样:“行了,你跟钱衡去吧,准备一下,子时自会有人带你们去大殿。” 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那群心腹。 钱队长如蒙大赦,赶紧拉着乐东,点头哈腰的退出了这片区域,一直到走出老远,看不到那些身影了,钱队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随即又兴奋起来,用力一拍乐东的肩膀: “兄弟,今天可真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那个主意,又回来报信,我今天肯定就栽了,以后在外城,不,等出去了,我罩着你。” 乐东陪着笑,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梁老财最后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不再多问几句细节? 这似乎不符合一个土匪头子的性格,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梁老财就是这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土匪作风?又或者他此刻所有心思都在今晚的大事上,懒得深究这点小纰漏? 机遇摆在眼前,乐东下意识的将这点疑虑压了下去,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今晚的混乱。 “钱队长客气了,咱们是互帮互助。”乐东谦逊道。 “哎,叫啥钱队长,叫钱哥!”钱衡亲热地搂住乐东的脖子,“走,陪哥哥我去喝两杯,压压惊,也庆祝一下咱们今晚的大事!” 乐东一听,心里顿时叫苦。 他本来想立刻脱身,赶紧去找袁书生报信,这可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但钱衡现在热情似火,硬拉着他,他如果强行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钱哥,这…今晚这么大的事,咱们喝酒…不合适吧?”乐东试图挣扎。 “怕个球!”钱衡满不在乎地大笑,“反正过了今晚,要么出去逍遥快活,要么魂飞魄散,现在不喝,说不定就没机会喝了,就当是壮行酒,兄弟们,对不对?” 他那几个手下也纷纷起哄:“对啊,喝点喝点。” “钱哥说得对,提前庆祝!” 乐东无奈,真是将熊熊一个,兵熊熊一窝,他被半推半拉着,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破屋里,钱衡熟练的从角落摸出一个小坛子和几个破碗。 “来来来,尝尝哥哥我私藏的好货。”钱衡得意打开盖子,一股奇异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乐东立刻想起鸡仔说过,这酒是用阴魂的阴气酿的,本质上跟吞噬同类没什么区别,心里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钱哥,我…我真不会喝……” “哎,是兄弟就喝了!”钱衡不由分说,给他倒了大半碗,“放心吧,这玩意好处不少,喝一口你就知道了。” 几个手下已经迫不及待地抢着倒酒,仰头就灌了下去,脸上露出陶醉又狰狞的表情。 乐东看着碗里那灰蒙蒙,却隐隐有流光闪烁的液体,知道自己不喝是不行了。他一咬牙,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第268章 大王之秘 酒入喉中...乐东只觉得一股冰线滑下,随即炸开。 并非想象中的恶心,反而是一种阴冷的舒泰感蔓延至魂体四肢百骸。 就像是干渴已久的土地得到了滋润,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魂体竟然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微弱,但感觉无比清晰。 这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乐东愣住了,他原本的反感和抵触,在这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开始迅速瓦解。 ‘这酒……竟然真有这种效果?’他看着碗里的液体,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怎么样?没骗你吧?” 钱衡看他发呆,得意地大笑,又给他满上,“来来来,多喝点,出去了可就弱肉强食,现在能强一分是一分!” 乐东不再犹豫,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更强烈的舒坦感涌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几碗“阴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起来,钱队长和他的手下们又开始吆喝着赌了起来,乐东则趁机开始套话,当务之急,是了解更多关于大殿和鬼王的信息。 他装作不经意的问道:“钱哥,咱们今晚这么大动静进大殿……那位大王,他……真就一点都不会管?” 钱衡已经喝得有点口无遮拦,闻言嗤笑一声: “大王?切!在老子眼里,梁老爷才是真大王!” 他顿了顿,贼头贼脑的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现在嘛……姑且还叫他一声大王,兄弟你放心,大王那点毛病,早被梁老爷摸得透透的了。” 他凑近乐东,酒气混合着阴气喷吐:“跟你说,刚建城那几年,大王还时不时出来溜达溜达,看看他的江山。 后来嘛,就直接把内外城丢给梁老爷和袁酸秀才管,自己窝在大殿里,偶尔才出来。 再到最近这几年,好家伙,更是变本加厉,除了白天审判新来的魂,别的时候根本见不着人,尤其是晚上,那大殿死气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老爷多精的人啊,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还特意试探过好几回!” 钱衡说得眉飞色舞,“有一回,故意找几个心腹兄弟,半夜摸到大殿附近假装打架,动静闹得贼大,结果呢?屁事没有,大殿平静的跟死水一样。” “而且不光咱们,”钱衡神秘兮兮的道,“我听说啊,袁书生那个酸秀才,胆子更肥。 他怀疑大王是不是不行了,有天晚上居然偷偷溜进审判殿里,一屁股坐在大王那张椅子上,学大王的样子审判,哈哈哈,就这,大王也没出现,没吱声,你说邪门不邪门?” 乐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为啥?” 钱衡咂巴着嘴,摇摇头: “为啥?哥哥我也不知道,上面到是传过些小道消息。袁书生那边嘛,一口咬定大王是隐退不想管事了,马上就自己悄悄走了。 梁老爷呢,却说大王是百多年的老鬼,魂体到了某个关口,需要长时间闭关修炼。哼……” 他冷哼一声,压得更低的声音说:“但我猜啊,兄弟,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里头八成有天大的猫腻!” “猫腻?”乐东配合的露出好奇的神色。 “对啊!”钱衡一副看穿的样子,“你想想,大王那么厉害个人物,费劲巴拉弄这么大个城,把上万阴魂圈进来,立那么多规矩,图啥? 看他一副古代将军的打扮说他过官瘾?可这几年他又屁事不管,说他好心给咱们这些孤魂野鬼一个安身之所?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我估摸着啊……” 他神秘的指了指脚下:“大王啊,说不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搞不好……是要咱们所有魂给他陪葬呢!” 乐东闻言,心中一震。 这话,和之前鸡仔的猜测没有出入,可难道这鬼王经营这一切,真的包藏着如此祸心? 钱衡见乐东脸色变幻,以为他不信,赶紧说: “哎,兄弟,我可拿你当自己人才说这些,你别往外传啊,这不光是我瞎猜,梁老爷私下也是这个意思,他怀疑大王每晚都闭关,只要到达一定限制,他就会拿咱们这些魂魄用! 不然你以为梁老爷为啥这么着急上火,非要破旗台出去?等大王自己隐退走了,他跟袁书生抢这山庄之主的位置不好吗?何必冒这么大风险?” “不过啊...恐怕也只有袁书生那个读傻了的酸秀才,只会这样认为大王会隐退,换他当土皇帝的美梦呢,哼,蠢货!”钱衡不屑的嗤笑。 乐东陪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对那个鬼王的目的越发感到困惑和警惕,同时,他也想起了自己审判时,鬼王那个奇怪的问题。 他顺势问道:“钱哥,还有个事。审判的时候,大王是不是……经常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觉得你魂体不对劲,问你是不是来找他的?” 钱衡一听,丝毫没有惊讶,摆摆手:“哦,这个啊!常见常见,十个男魂进去,八个他都这么问,女的跟小孩倒没听说问过。怎么?他也这么问你了?” 乐东连忙点头。 “嗐,放心好了!” 钱衡满不在乎的又给他倒上酒,“屁事没有,他经常这样干,再说了就算有事,咱们今晚酒出去了,别想太多,来来来,喝酒喝酒!” 乐东心下稍安,看来那个问题确实不是针对他个人的特殊待遇。他将这个疑虑暂时放下。 又喝了几轮,看钱队长和他的手下已经赌得忘乎所以,乐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捂着额头,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站起身:“钱哥,各位兄弟,我……我有点上头,去外面缓一缓,不然晚上怕误了大事。” 钱衡此刻赌兴正浓,头也不抬的挥挥手:“行行行,去吧去吧,记得子时之前回来过来找我,别误了时辰!” “哎,好嘞!”乐东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喧嚣的破屋。 一出来,乐东的精神一振,他丝毫不敢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朝着内外城交界牌坊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袁书生,将梁老财今晚子时就要全力冲击旗台的消息告诉他。 唯有引爆袁、梁之间的全面火拼,他才能在那片混乱中,找到一线救出蔡坤的生机。 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269章 一石三鸟 乐东一口气奔至内外城交界的牌坊处,一眼就瞧见大个还在门口等待。 大个也看见了他,迈开步子就要迎上来。 “大……” 乐东刚想开口招呼,却见牌坊下那两名守卫,其中一魂抬手止住了大个的动作,那守卫侧过头,目光落在乐东身上道: “袁管事吩咐过,若你来,可直接进去。”说着,侧身让开了通路。 乐东也不意外,快步穿过牌坊,再次踏入内城那相对规整的街道。 轻车熟路的来到那间“迎新处”,推门而入,袁明义依旧坐在案后,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他那副眼镜,冯军则垂手站在一旁,见乐东进来,递过一个眼神,里面有紧张,也有一丝兴奋。 “袁管事,有紧急情况。” 袁明义抬起眼皮,将眼镜戴好,随口说:“讲。” 乐东不敢耽搁,将梁老财决定今晚子时集结所有力量冲击大殿旗台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梁老财的决绝和疯狂,以及这是将其所有隐藏心腹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说完,他紧紧盯着袁书生的脸,期待看到一点兴奋或是听到大敌动向的凝重。 然而,没有。 袁明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颠覆鬼域的消息,而是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旁边类似茶水的液体,轻轻呷了一口。 乐东心中一沉,这反应不对,蔡坤还在旗台那边,一旦梁老财行动,首当其冲。若袁书生不出手,乱从何起?他如何救人? 焦急之下,乐东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急切的补充道:“袁管事,机不可失啊,梁老财这次是倾巢而出,所有暗桩都会浮出水面,只要您雷霆一击,就能毕其功于一役,再也不用费时费力一个个去查了。” 袁明义放下杯子,手指无声的点着桌面,依旧不置可否。 乐东更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而且,梁老财是铁了心要毁掉旗台,那旗台若是被毁,这鬼域安稳必然打破,这恐怕……也绝非您愿看到的局面吧?” 听到这里,袁明义捻动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乐东脸上,嘴角忽然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呵呵呵……”他轻笑几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说得没错。” 乐东心中一喜,以为说动了他。 却听袁明义接着道:“下去吧。到时候,自然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乐东虽然觉得这反应还是有些过于平淡,但得了准信,终究是松了口气。只要袁书生肯出手,局面就有希望。他不敢再多问,躬身行了一礼:“那我先出去了。” 看着乐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旁的冯军按捺不住激动,上前一步抱拳道:“袁管事,这可是天赐良机,我对大殿周围最熟悉,今晚请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让我带一支人马,我必定提前设伏,打梁老财那帮土匪一个措手不及。” 袁明义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冯军,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谁说我要去了?” 冯军脸上的兴奋凝固,愣住了:“您……您刚才不是说……要一网打尽吗?” “我是说一网打尽。”袁明义语气冷淡,“但我可没说,要用我的人去打。” “不…不用我们的人?”冯军糊涂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袁管事,您的意思是……?” 袁书生嫌弃的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耐:“你们这些武夫,脑子里装的都是泥吗?好好想想,这城里上万的魂魄,靠着这鬼域才能安稳苟活。 若是他们知道,今晚梁老财就要砸烂他们的饭碗,毁掉他们这最后的栖息之地,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冯军似乎抓到了一点线头,迟疑道:“您是说……把消息散出去?让那些魂魄魂……” 袁明义冷哼一声,打断了他:“而且梁老财隐忍布局这么久,因为一个据点被灭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要提前动手? 这符合他土匪莽撞的性子,听起来合理。但……未免也太合理了点。” 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背后,是真被逼急了,还是故意设下的套,想引我入彀?难说。”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内城景象:“正好,把这水搅浑。把消息散出去,让那上万惶恐不安的魂魄去替我们试一试。 若梁老财是真动手,这些暴动的魂魄足够他喝一壶,能扰乱他的部署,届时我们再趁机出手,事半功倍。若这是个陷阱……” 袁明义转过身,镜片闪过一道冷光:“那便更妙了,我们按兵不动,静看梁老财如何费劲心力处理这群炸窝的蚂蚁。等他筋疲力尽,露出破绽,我们再雷霆一击,或者干脆继续按兵不动,积蓄力量,此消彼长岂不更美?”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如此,进退皆在我手。何必非要拼上我辛苦攒下的家底,去跟他硬碰硬?蠢货才那么干。” 冯军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堆满谄媚: “高!袁管事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在是高,我冯军真是没跟错人!” 袁明义却对他的马屁毫无反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是远远的望向那片巍峨沉寂的大殿方向,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而且……”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下去,“更重要的是,也得用这上万魂魄的躁动,用梁老财这块滚烫的石头,去试一试……大王那深潭里的水,到底还有多深。” 一旁的冯军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凑近些:“嘿嘿,袁管事,先前在大殿当差时,我也隐约听过您对大王的猜测,说是……大王有意隐退离开?” 袁明义猛的转头,冰冷的目光瞪得冯军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袁明义沉默片刻,才缓缓转回去,望着大殿,声音飘忽:“呵呵,我是说过。因为他不止一次流露过,厌倦了此地,意欲……投胎转世。” “投胎?”冯军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大王那般神通,能建起这偌大鬼城,竟甘心放弃一切去重入轮回?” 袁明义缓缓摇头,眉头微蹙:“看不透。咱们这位大王,我越来越看不透了。或许……只有今晚,借梁老财这把莽撞的刀,和那上万躁动的魂,才能真正试出,他是不是真的对这一切都已漠不关心,是不是真的…想隐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若真是如此,那我对这鬼域今后的谋划,也得提前了。顺便……”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漠然,“这城里上万魂魄,也确实太拥挤了些,正好借梁老财的手,清一清吧。” 冯军听得头皮发麻,背后直冒凉气,赶紧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呦喂,本来以为您是螳螂捕蝉,没想到是一石三鸟,高!实在是高!” 袁明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你们这些武夫,拍马屁的词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哼,光靠嘴皮子可讨不了我好。 你若真想表忠心,现在就给我出去,趁外面天色黑透前,把梁老财今晚要砸烂旗台,毁了鬼域的消息,给我散遍内外城! 记住,要隐蔽,要快!我要让恐慌像火一样烧起来,让越多的魂魄感到绝望越好!” “是,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冯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弓着腰快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袁明义一人。 他独自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那片巨大的阴影,嘴角缓缓扯出笑意。 第270章 孔童子在现 而这一切,乐东自然无从得知。 他此刻正怀着期盼焦虑,匆匆赶回外城,他先是跑回之前安置林寻和鸡仔的那片破屋,想要找林寻说出今晚的事情,但破屋寂静,一个魂也没有。 时间紧迫,他不敢久留,生怕离开太久引起钱队长的疑心,无奈之下,只得咬牙转身,朝着钱队长屋子赶去。 还好,钱队长和他的几个手下赌兴正浓,吆五喝六,唾沫横飞,根本没人在意他离开了多久。 乐东暗自松了口气,默默走到角落坐下,等待子时的来临,可内心的焦灼不安,袁书生那平静得过分的态度,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似乎变得更加沉寂压抑,这时,木门被推开,那个面色冰冷的王哥找进来。 “时候差不多了。”王哥的目光扫过屋内众魂,“从现在起,谁也不准离开,乖乖待着,等到子时,跟我走。” 钱队长赶紧踹了脚还在赌钱的手下,赔着笑脸应道:“是是是,王哥,我们都准备好了,绝不给您添乱!” 乐东也站起身,低眉顺眼的混在队伍里,但他总觉得王哥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虽然很快移开,却让他心底莫名一寒。 是一种监视?还是错觉?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终于,子时到了。 王哥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钱队长赶紧挥手,带着乐东和一众手下跟上。一行人沉默的穿梭在外城的街巷之中。 虽是夜晚,但鬼域的景象与白日并无太大区别,依旧是灰蒙一片,只是街道上游荡的魂魄明显稀疏了许多,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王哥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那些偏僻,建筑稀疏的小道,朝着大殿的方向快速移动。 越靠近大殿,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发沉重。 终于,他们抵达了大殿外围。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黑压压地站了不下数百道身影。 这些魂魄个个魂体凝实,煞气隐隐连成一片,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一群等待出击的饿狼,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 梁老财那富态的身影,就站在这群饿狼的中心。 看到王哥带着乐东等人过来,梁老财微微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众人,也不多言,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刻,那黑压压的数百凝实魂魄,如同得到指令的鬼魅,悄无声息的向四周飘散,迅速融入周围的黑暗与建筑阴影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乐东看得一愣。不是破旗台吗?怎么把主力都遣散了? 钱队长也是满脸困惑,凑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梁老爷,这……弟兄们这是去哪?咱们不是要……” 梁老财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却落在乐东身上,脸上堆看似和蔼的笑容,他踱步到乐东面前,先是看了看乐东身后,又意味深长的俯瞰了一眼内城的方向,这才伸手拍了拍乐东的肩膀。 “小子,刚进来没一天,就跟着我干这么大的事,怎么样,怕不怕?”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 乐东压下心中的疑虑,摇头道:“不怕。” “不怕就好!”梁老财哈哈一笑,用力又拍了两下,“等下破坏那旗台,动静可不小,说不定还得牺牲些弟兄。到时候你可别吓得不敢睁眼啊。 放心,这跟阳间见血不一样,噗一下,魂就散了,干净,没什么痕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乐东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只能点头附和:“是,梁老爷。” “嗯,”梁老财似乎很满意,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走吧,去后面。” 他身边那几十号核心手下,立刻簇拥着钱队长乐东等人,朝着后方行去。 再次见到这巍峨沉寂的大殿,乐东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由自主想到那位深居其中的大王。 今晚如此大的动静,他真的毫无察觉吗?乐东总觉得,暗中有双深邃的眼睛,正冷漠的注视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很快,他们绕到了大殿后方。 只见一片空旷之地的中央,垒着一座近两人高的石台。 石台之上,赫然立着一杆足有四五米高的黑色大旗,那旗帜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色如浓墨,即便在这无风的环境下,也隐隐透着一种流动的质感,旗面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纹路。 而最让乐东心跳加速的是,就在那旗台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绕着旗台踱步。 是蔡坤! 他魂体看起来比之前凝实了不少,但动作僵硬,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巡逻,对几十米外出现的这一大群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乐东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的冲动,强行按捺下激动,目光死死锁在蔡坤身上打量,确认他看起来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所有的努力和冒险,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价值,现在,只等袁书生引爆混乱,他就能趁乱…… “咱们在这等会儿。”梁老财的声音打断了乐东的思绪。 钱队长疑惑地四下张望:“梁老爷,还等谁啊?弟兄们不都到齐了吗?” 梁老财呵呵一笑,抬手指了指乐东:“和他一样,也是个刚投靠我不久的新魂。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乐东此刻的心思全在蔡坤身上,对梁老财的话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未深思。 他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上,蔡坤无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松,甚至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丝期待的笑意。 他转过头,刚想对梁老财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定格在不远处。 只见另一个方向,在一名梁老财手下的引路下,一个干瘦的身影,正畏畏缩缩的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那个身影,乐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孔童子... 乐东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脑中回闪出石头屋内,那个和梁老财站在一起的身影... 第271章 乐东他没毛病 乐东看着那个畏畏缩缩走来的孔童子,一股寒意从心底窜出。 电光石火间,之前所有觉得蹊跷,不合常理的细节,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旋转拼接,最终组成一幅骇人的图画! 梁老财为在一个据点被毁,一个手下没灭后就果断决定提前起事? 为什么如此轻易就相信了钱队长和自己的说法?甚至允许自己参与今晚的行动? 为什么在大殿外围要将手下悄无声息的分散隐匿? 一切的一切,或许不是因为梁老财鲁莽冲动,恐怕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袁书生派来的,他知道自己会去报信。 他所有的行为,多半都是在将计就计,是在配合剧本演出,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这个信使把‘梁老财今晚倾巢而出破旗台’这个假消息,确凿无疑的送到袁书生面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 自己还自作聪明的以为利用了钱队长,利用了梁老财,结果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乐东嘴角泛起苦涩,心中暗叹,能在这种鬼地方混成一方霸主的,果然没一个简单角色,自己还是太嫩了。 他强迫自己稳定下来,目光死死盯住越走越近的孔童子,那张老脸上此刻正洋溢着一种小人得志的奸猾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炫耀。 梁老财将乐东脸上的震惊恍然,再到强作镇定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他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用调侃的语气对乐东说道: “也是凑巧,这干巴老头也是个刚进来没几天的新魂,而且投奔我的时候,也就早你那么一小会儿功夫。” 乐东感受到梁老财话语里那猫捉老鼠的戏谑,喉咙发紧,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的站着,大脑疯狂运转,思索着任何一丝破局的可能。 孔童子小跑到梁老财跟前,先是挑衅的瞥了乐东一眼,然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点头哈腰的行礼:“小的孔童子,拜见梁老爷。” 梁老财随意的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他踱了两步,目光投向远处旗台下徘徊蔡坤,然后又转回乐东身上,慢悠悠的说: “怎么样,这老货,眼熟吧?据他说啊,你俩生前可是老相识了,死后在外城还挤一个草窝棚呢。” 乐东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孔童子,那眼神让孔童子得意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的往梁老财身边缩了缩。 梁老财似乎很享受这种气氛,他又开口道: “我呢,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收人向来讲究个规矩。 收下你,是看中你身为一个资粮,有机会跑却不跑,反而敢给钱衡作证。”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乐东和孔童子之间来回扫视,“那你再猜猜,我收下这个老梆子,又是图个啥呢?” 乐东心念急转,正准备硬着头皮编点什么,一旁的钱队长却先开口了。 他见乐东脸色难看,想起之前在草屋时孔童子向他告状说乐东殴打自己的事,自以为明白了乐东尴尬的原因,想打个圆场,卖个人情。 他哈哈一笑,插话道:“哎呦喂,梁老爷,这老头儿我认识,而且之前跟乐东兄弟还有点小摩擦呢。 我猜啊,您能收下他,肯定是这老家伙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样也好,以后乐东兄弟和这老头儿都是自家兄弟了,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却发现梁老财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反而眼神冷冷的看着他,钱队长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尴尬的讪讪闭嘴。 梁老财这才缓缓转过身,正面看着钱队长,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哦?你说得不错。这老货确实有过人之处。”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根手指猛突然指向乐东。 “他的过人之处,就是帮老子揪出了袁书生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钱队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乐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紧张起来,双双对视,有些不敢相信。 乐东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早已猜到,但被当面戳破,还是感到一阵压力。 他低着头,大脑飞速回溯:孔童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联系的梁老财? 很快,他想到了。 是自己去找冯军的时候,当时光顾着说服冯军,急于去找袁书生,完全忽略了隔墙有耳的可能性。 孔童子这个老混蛋,当时肯定就藏在破屋的某个角落,把他们所有的对话都听了去。 然后,趁着自己跑去内城找袁书生的空档,孔童子这个老货,肯定是想方设法找梁老财,最后遇到了去石头屋查看的阴魂王哥,告了密! 所以才会出现之前他看到的那一幕,梁老财和另一个熟悉背影在石头屋里交谈的场景。 一切豁然开朗,乐东心里涌起巨大的懊悔,当时刚脱险,心神激荡,又牵挂林寻的安危,竟然犯了如此致命的错误,没有检查草屋,忽略了孔童子这个潜在的威胁。 这几番思绪在乐东脑中闪过也不过短短几秒。 一旁的钱队长已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乐东,或者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与乐东建立不久的交情,他急声向着梁老财辩解道: “老爷,乐东他没毛病!” 说着,他恶狠狠的瞪向孔童子,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老爷,您千万别信这老东西的鬼话,我早就看他不像个好玩意儿。而且他跟乐东有过节,这分明就是挟私报复,诬陷乐东啊。” 孔童子一听钱队长把矛头指向自己,顿时急了,有梁老财撑腰,他的胆子也壮了不少,梗着脖子尖声叫道: “钱队长你血口喷人,我哪有诬陷,我在草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他乐东跟冯军密谋,说要去找袁管事汇报,要立大功,要打掉梁老爷的手下! 这话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激动地指着乐东,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乐东听着孔童子的指控,余光仔细观察着梁老财的表情。 他发现梁老财虽然目光锐利,但眼神在自己和孔童子之间来回扫视,并没有立刻下结论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等待… 第272章 舌战孔童子 见梁老财这副模样,乐东心中逐渐明了。 这老鬼真是狡猾多疑,他估计并不完全相信孔童子的一面之词。 他之所以布下这个局,一方面是想钓袁书生,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验证孔童子情报的真伪。 他在等,等袁书生会不会真的带人前来。如果袁书生来了,那就坐实了自己的罪名,自己必死无疑。 如果袁书生没来,那说明孔童子的情报有误,或者另有所图,那死的就是孔童子。 好一个一石二鸟,稳坐钓鱼台! 看透了这一点,乐东迅速定下了策略,现在只要否认,搅浑水,拖延时间! 只要拖到袁书生不来,或者晚来,自己就还有机会,最好能趁机把孔童子这个祸害坑死,至少也要让梁老财产生疑虑,暂时不动自己,甚至因此取消今晚的行动。 虽然最大的代价可能是错过自己几人返回肉身的时辰,但眼下保命,保住蔡坤的魂不撞旗台才是第一要务。 至于袁书生那边,事后总能找到机会解释。 打定主意,乐东抬起头,脸上涌出被冤枉的愤怒,他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孔童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孔童子,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 他先发制人,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首先,我一直被关在石头屋里当‘资粮’,就算出来也是遇到钱队长他们正在和袁书生的手下浴血搏斗。 我哪来的时间去找什么冯军?难道我会分身术不成?你这话不只是在诬陷我,更是在怀疑钱队长和诸位拼死作战的兄弟都在说谎吗?” 乐东义正辞严,巧妙的拉上了钱队长和他手下给自己作证。 钱队长一听,果然点头,对着梁老财赌咒发誓: “对啊老爷,千真万确,乐东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以作证,兄弟们都可以作证!”他身后的手下们也纷纷附和。 乐东不给孔童子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其次,我才刚进来多久?分配到外城不到一天,我跟那冯军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接触。 就算按你说的,我要和他密谋,他冯军凭什么相信我一个新魂?” 他话锋一转,直指孔童子:“但是你不一样,孔童子你进来的比我早,在外城的时间比我长得多。 我亲眼所见,你给冯军捶腿捏肩,那副谄媚的样子熟练得很,你接触冯军的机会远比我多,若论谁更像是袁书生安插的奸细,你的嫌疑比我大一百倍!” 孔童子被乐东连珠炮似的反击打得有点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乐东“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乐东乘胜追击,声音愈发冰冷: “我看,是你自己接了袁书生的秘密任务,撺掇冯军找袁书生,又怕接近梁老爷遭到怀疑,便故意编造谎言,诬陷于我。 这样既让你自己毫发无伤的取得了梁老爷的信任,完成了你主子的任务,又顺便报了我们之前那点小冲突的私仇,孔童子,你是不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逻辑清晰,动机合理,连旁边的钱队长都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非常有道理。 钱队长再次跳出来,指着孔童子大骂:“没错老爷,肯定是这样,这老瘪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满肚子坏水,他才是奸细,乐东兄弟是清白的!” 梁老财的目光果然再次变得狐疑起来,在孔童子那张因焦急愤怒而扭曲的老脸上来回审视。 乐东的话,确实点出了孔童子可能存在的动机和行为逻辑。 孔童子眼看形势逆转,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梁老财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尖叫道: “老爷冤枉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乐东,是他!您还记得吗,我跟你汇报过的,他……他根本就没死,他们是活人,是混进来的活人,他做这一切,百分百是为了救那个胖子啊!” 他说着抬起手臂,直直的指向旗台下方,那个依旧在茫然徘徊的蔡坤魂魄。 “那个胖子是他兄弟,他叫蔡坤,乐东就是为了救他才混进来的,这就是他的目的,老爷明鉴啊。”孔童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乐东的心脏一跳,暗叫不好,这老家伙真是祸害。 眼看梁老财的目光又锁定了自己,乐东知道生死关头到了,他不能有丝毫犹豫,必须坚决的否认。 他压下情绪,脸上露出荒谬的表情,甚至气得笑出了声: “哈哈哈,孔童子你为了诬陷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种匪夷所思的谎话都编得出来,说我是活人?你怎么不说这鬼域里所有的都是活人呢?” 他说着转向钱队长,指着他说:“照你这么说,钱队长也是活人喽?” 钱队长很配合地一拍胸脯,粗声粗气的笑道:“哈哈哈,没错,老子也是大活人,老子还能喘气呢!” 他故意做出夸张的呼吸动作,引得他几个手下憋笑。 乐东趁热打铁,目光迎向梁老财审视的眼神,语气变得沉重坦诚: “老爷明鉴,至于旗台下那位,我确实认识,他是我生前做生意时的一个伙伴,交情还算不错。 刚才乍一看到他,确实非常惊讶和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敢问老爷,在这地方遇到生前故旧,多看两眼,关注一下,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这也能成为罪证?”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关注蔡坤的事实,又给出了一个易于接受的理由,巧妙的将“活人救兄弟”这个惊天动机淡化为了“鬼魂遇故知”的正常反应。 梁老财听完,眯缝着小眼睛,手指捻着嘴角的八字胡。 他刚才确实注意到了乐东看蔡坤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但乐东此刻的解释,听起来似乎也说得通。 毕竟在这无尽岁月里,遇到生前认识的人,产生情绪波动再正常不过。 相比之下,“活人混入鬼域”这种事实在太过离奇,超出了他惯常的认知… 第273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思来想去,他的目光再次在乐东坦荡的脸和孔童子惊慌失措的脸来回移动,心中的天平似乎又产生了细微的摇摆。 孔童子眼看自己抛出的最大杀器竟然又被乐东轻易化解,而梁老财的眼神越来越怀疑自己,他彻底慌了神,涕泪横流,趴在地上语无伦次的继续哀求辩解: “老爷……真的……真的是真的……我没骗您……他们真是活人……” 乐东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给他下了最后的断语: “孔童子,你生前就不是什么好鸟,没想到死了还是这副德行。 你这满口胡言乱语,全凭你一张嘴臆测捏造,就因为你这些毫无凭据的谎话,害得梁老爷兴师动众,今晚如此大动干戈,要是坏了梁老爷的计划,你真是该死!”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孔童子的行为上升到了破坏梁老财布局的高度。 孔童子被噎得彻底说不出话,只是绝望的抬头看着梁老财,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梁老财终于失去了听他们继续争吵的耐心,他一挥手,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踱步到乐东和孔童子中间,目光冷冽的扫过两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冷笑: “够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老爷又不是包拯,没闲工夫在这儿给你们断官司。” 他先指向乐东:“你!” 又指向地上瘫软的孔童子:“还有你,都给本老爷听着。” “咱们就等,等!” 梁老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后方回荡,“等今晚袁书生来不来,他要是带人来了…” 他盯着乐东,狞笑一声,“那就说明你小子没说实话,你就得死。”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孔童子:“他要是没来…那就证明是你这老货谎报军情,浪费本老爷感情,那你就得死。” 说完,他仔细观察着乐东和孔童子的反应。 让他有些意外和恼火的是,乐东脸上虽然凝重,却并没有露出明显的恐惧,而孔童子虽然吓得要死,但眼神也显露着笃定。 两人这种有恃无恐的表现,反而让他更加琢磨不透,心里暗骂一声。 一旁的钱队长倒是很兴奋,摩拳擦掌地附和: “对,老爷英明,到时候袁书生要是不来,我亲自替您料理了这老梆子,吸了他的阴魄给兄弟们补补!” 梁老财冷哼一声,不再看乐东和孔童子,背着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杆在沉寂中矗立的黑色大旗,语气变得决绝: “哼,不管他袁书生今晚来不来,本老爷召集手下不容易,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这旗台本老爷还非碰一碰不可了,这一天,我等得太久太久!”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残忍: “至于你们俩……不管谁骗了本老爷,我都不会让你们死得那么痛快,你们的魂魄…”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变态的兴奋笑容: “我要把骗本老爷的那个,拿去‘撞旗杆’,毕竟这邪乎的旗杆,可不是一两个阴魂能撞坏的。 倘若袁书生来了,那就正好连他一起拿下,用他们所有人的魂来撞,正好弥补他们坏了我那些,用来喂养撞旗杆人手的资粮!哈哈哈…” 乐东听得心底直冒凉气,原来那些资粮让他手下吃完增强魂体,可不是为了另立山头,这是为了撞旗杆用的,这梁老财太狠了,真不愧土匪。 同时,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心中疯狂祈祷。 袁书生啊袁书生,你千万要稳住慢点来,千万别现在就来,拖得越久,变数才越多!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和紧张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对乐东来说都是煎熬,他表面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模仿钱队长那样,带着期待和兴奋看向内城方向,但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每一个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蔡坤就在不远处,救他的机会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自己身陷囹圄,性命悬于一线,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袁书生的“不作为”上。这种将命运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的感觉,糟糕透顶。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突然,远处一道身影疾驰而来,正是之前散布在外围的一个梁老财的手下。 那阴魂快速跑到梁老财面前,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老爷,内城方向有动静,大批魂体正在朝我们这边聚集,那数量黑压压的一大片,根本数不清。” “什么?” 梁老财挺直了身体,小眼睛惊疑不定又混合着兴奋。 一旁的孔童子更是兴奋,声音激动的喊叫出来:“老爷,听到了吗,我说的是真的,乐东他就是奸细!” 距离乐东最近的钱队也骇然看向乐东,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眼神里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和惊惶。 乐东心中一片冰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全身紧绷,魂体调整着姿态,目光扫视着四周,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突围的缝隙。 等死?绝无可能,就算魂飞魄散,他也要搏一把。 然而,预料中梁老财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 这土匪头子只是阴沉的瞥了乐东一眼,随即转向那名前来报信的手下,语气急促的问道:“你看清楚了?大概来了多少魂魄?那袁书生可在其中?” 那手下喘着气,连忙回话:“老爷,看清楚了,阴魂……阴魂无边无际,根本数不清,但……但并没看到袁书生带头。” “什么?”梁老财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他掌控的神情。 “不对……不对,那酸秀才满打满算就那些家底,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不对,这不对!” 孔童子见状,连滚带爬的凑过去,还想加一把火:“老爷,快,快抓住乐东啊,别再被他骗了!” “滚开!” 梁老财正心烦意乱,反手一巴掌挥出,甚至没怎么用力,阴冷的劲风就直接将孔童子抽得翻滚出去老远,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黯淡稀薄不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乐东看得心头一凛,脚下下意识的向后挪了半步,这梁老财随手一击竟有如此威力! 梁老财此刻却压根顾不上乐东了,他朝着那报信的手下厉声喝问:“那些魂魄现在到哪了?” 手下刚张开嘴,远处成千上万道呐喊声就汇聚成的声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乐东顺势望去,只见视线所及之处,无数阴魂涌来,那场面堪称恐怖,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尽头… 第274章 魂潮来袭 如此多的魂魄出现,那些原本潜藏在四周黑暗中的梁老财手下们,也被这阵仗逼得现出了身形。 他们试图抵抗,可一没有梁老财明确的命令,二来也确实被这无穷无尽的魂潮吓住,只能跌跌撞撞的向后收缩,挤回梁老财身边。 梁老财本人也被这景象震住了,他失声惊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怎么可能?这都是袁书生的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哪来这么多人?怎么会这么多?” 不止是他,钱队长和周围所有的心腹手下全都瞠目结舌,被这末日般的景象骇得魂体不稳。 就连瘫在地上的孔童子也呆愣的抬起头,看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魂魄大军,又看看同样满脸震惊的乐东,脑子里一片空白。 乐东心中的惊骇丝毫不比他们少。 他知道袁书生会来,但来这么多……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就像是把整个鬼域内外城的阴魂都驱赶过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恐怖的魂潮又逼近了许多,已经能勉强看清最前面那些阴魂的模糊样子。 而比他们的形态更清晰的,是那山呼海啸般整齐划一,又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反梁匪,守旗台,护我城池!” “大王口谕,擒拿梁匪,入殿受封!” “梁老财挟持大王,要毁旗台绝咱们生活,跟他们拼了!” “杀梁匪,求活路!” 这些口号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梁老财和他手下每一个阴魂的心头。 梁老财面色铁青,目光急速在汹涌而来的魂潮中扫视,拼命想找到袁书生或者他那些精锐手下的身影。 可他看了一圈,心却直往下沉,这些阴魂绝大多数魂体淡弱,衣着五花八门,分明就是内外城里那些平日唯唯诺诺,只知道苟延残喘的普通阴魂,哪里有什么袁书生的精锐? “妈的,中计了!” 梁老财瞬间明白过来,气得几乎要吐血,他怒骂道,“这哪里是袁书生的手下,这根本就是内外城那帮废物,是袁酸秀才搞的鬼,是他煽动这群乌合之众来送死!” 乐东此时也看清了,这乌泱泱的大军看似磅礴,实则外强中干,绝大多数阴魂的魂体都比鸡仔强不了多少。 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几个在外城街面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熟悉面孔。 袁书生这一手太毒了,他自己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用这上万阴魂的命,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要把梁老财生生困死,耗死在这里。 乐东目光迅速转向梁老财,只见这土匪头子虽然惊怒交加,但毕竟凶悍,已经开始声嘶力竭地指挥手下结阵防御,暂时无暇他顾。 乐东立刻扭头看向旗台,蔡坤此刻也不再茫然徘徊了,他站在高高的旗台边缘,正努力地伸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想看清远处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会! 乐东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梁老财全力应对正面威胁,所有手下注意力都被魂潮吸引的刹那,身体弓起,迅疾的朝着旗台方向窜出去。 “跑了,乐东跑了,老爷!他跑了!” 瘫在地上的孔童子眼睛倒是尖,立刻声嘶力竭的叫喊起来。 梁老财刚对手下吼出几句防御的命令,闻声回头正好看到乐东急速远去的背影。 他脸上布满狰狞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对着面如死灰的钱队长吼道:“哼,钱衡,这就是你要担保的人!” 钱队长魂体一颤,脸都绿了,哆嗦着说不出话。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去把那小子给我抓回来,等我料理完这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要亲自拿他的魂,第一个去撞那旗杆。” 钱衡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爆发出凶光,厉声应道: “是,老爷,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碎魂万段!”说罢,魂体爆起一股煞气,朝着乐东逃跑的方向疯狂追去。 梁老财转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魂潮,又恨恨的瞪了一眼远处那沉寂的大殿方向,啐了一口: “呸!酸秀才,你就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真以为凭这些废物就能让老子害怕?做梦!” 他脸上横肉抽搐,显出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厉: “既然你出这招,老子今天也就豁出去了,都听着!把他们往旗台那边引,缠住他们!抓住一个,就他妈给老子往旗台上撞!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魂多,还是老子的手狠。” “是!”手下们轰然应声,也被逼出了戾气,开始且战且退,试图将混乱的战团引向旗台方向。 孔童子眼看大战将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躲到梁老财身后,生怕被卷进去,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这时的乐东,已经凭借着狠劲和混乱的掩护,冲到了旗台之下。 “蔡坤,蔡坤!”乐东压着嗓子,仰头朝着旗台上焦急的呼喊。 蔡坤终于看清了来人,脸上也从茫然变成震惊和狂喜,他飘着从高高的旗台上落下来,一把抓住乐东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第一句话就是: “东子,东子真是你,你…你啥时候死的?谁害的你?林警官呢?没想到…没想到咱兄弟俩死了还能在地府重逢啊……” 他语气悲痛又带着点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显然认定乐东也遭遇了不测。 “重逢个屁!别他妈咒我!” 乐东没好气地打断他,“听着,这不是地府,老子没死,你也没死,我和林寻都进来是为了救你出去的,麻文文说了,只要在天亮之前咱们的魂魄能回去,就都能活!” “啥?” 蔡坤滔滔不绝的悲切话语被堵死在了喉咙里,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悲伤的表情凝固住,然后被狂喜所取代。 “活…活着?救…救我?我们能活?”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魂体都因情绪波动而荡漾起来。 “废话,不然老子冒这么大风险闯进来旅游啊!”乐东没好气的骂道,紧张的回头望去。 只见梁老财那边已经和汹涌的魂潮接战了。 惨叫声,魂体爆裂的磷光,疯狂的嘶吼声响成一片,梁老财那几百手下确实都是魂体凝实的厉鬼,单个战力远超这些普通阴魂,往往一招就能打散一个冲来的弱魂。 但架不住对方数量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放眼望去,整个大殿后方乃至更远处的空地,已经完全被阴魂淹没。 那些弱小的阴魂被身后的洪流裹挟着,又被煽动性的口号刺激着,红着眼睛,前仆后继的涌上来,根本不怕消散。 更可怕的是,这看似混乱的魂潮中,显然混杂着袁书生的真正后手,那是一些魂体同样凝实,出手狠辣,颇有章法的阴魂。 他们并不正面硬撼梁老财的核心队伍,而是像泥鳅一样在魂潮中穿梭,专门偷袭缠住梁老财手下那些最能打的头目,同时不断煽风点火,指挥着混乱的魂潮集中冲击梁老财的薄弱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的混乱冲击,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用无数炮灰作为消耗品的残酷围剿… 第275章 己方人马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这“蚂蚁”的数量上万? 梁老财的几百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虽然每一次拍击都能打碎一片浪花,但更多的浪头毫无间断地压过来,让他们只能节节败退,大半人被冲得七零八落。 梁老财气得哇哇大叫,心中对乐东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点。 即使他早有准备今晚要和袁书生见个真章,但也绝没想到会是这种打法。 这根本不是争斗,这他妈是拿整个鬼域的根基在豪赌,袁书生这个疯子! 他越想越气,拼力打散面前几个阴魂,抽空回头恶狠狠的瞪向旗台方向。 当他看到乐东已经和蔡坤汇合,似乎正要逃离时,更是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只能将满腔怒火寄托在追出去的钱衡身上: “钱衡!抓住他,老子要把他碾成渣!” 而此刻的钱队长,这位刚才还一度把乐东当兄弟的赌鬼,此刻真是红了眼,卯足了劲追近,看着乐东的背影,嘶声大吼: “乐东你个王八蛋,亏老子那么信你,你竟然真是奸细 老子今天非活剐了你不可!” 乐东听到身后的怒吼,一把拉住还在惊喜中有些发懵的蔡坤,低喝一声:“快走!” 两人转身就朝着战场边缘人稍少的方向狂奔。 蔡坤在得知真的能活之后,求生欲瞬间爆棚,压下满肚子的疑问和激动,使出吃奶的劲跟着乐东狂奔,那速度竟比乐东还要快。 然而,周围的环境已经恶劣到了极致。 梁老财那边的惨烈厮杀如同一个旋涡,将越来越多的阴魂卷入其中,而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似乎撕碎了鬼域长久以来维持的那层“不得私斗”的脆弱伪装。 魂飞魄散的场面刺激了这些积怨已久,压抑已久的阴魂,许多阴魂打着打着,眼睛就彻底红了。 有些是早有宿怨,此刻趁乱找到了仇家,疯狂的扑上去报复,有些则是纯粹看谁不顺眼,或者为了抢夺对方逸散的精纯阴气,毫无征兆的就开始互相撕扯吞噬,更有甚者完全杀红了眼,几乎见魂就攻击。 整个大殿后方,乃至更远的地方,彻底化作了一片混乱无比,疯狂血腥的修罗场。 到处都是拼杀怒吼,惨叫和魂体爆裂的磷光此起彼伏,阴冷混乱的气息弥漫盘旋。 乐东和蔡坤逃跑的空间被急剧压缩,他们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不得不频繁的闪避突然爆发的战斗,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是那小子,那个骗子!”一声恨意的怒吼从侧前方响起。 乐东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阴魂正恶狠狠的盯着他,这正是之前被他骗去“遴选”的拳击手阴魂。 他旁边,是那个戴着眼镜,同样满脸怨毒的教师阴魂。 他们显然是恨极了乐东,竟然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还能留意到他,甚至还撺掇了另外几个看起来同样不怀好意的阴魂,拦住了乐东和蔡坤的去路。 “妈的!”乐东暗骂一声,心沉了下去。 而身后,钱队长已经趁机追近,脸上带着狰狞的杀意,虎视眈眈,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有拦路恶鬼,后有索命追兵,四周是彻底疯狂,敌我不分的混乱战场。 绝境! 乐东和蔡坤背靠背停下,两人脸上决绝,出去就能活的信念,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老蔡,看来不杀出去是不行了!”乐东眼神冰冷,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额贼,跟他们拼了,老子还没活够呢!”蔡坤怒吼一声。 下一秒,战斗毫无悬念的爆发。 拳击手阴魂第一个扑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乐东,教师阴魂和其他几个帮手也同时从两侧攻向蔡坤。 乐东也断磨练出搏斗经验,他侧身闪避,同时一脚踹向拳击手阴魂的腰眼,蔡坤则大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撞入一个攻来的阴魂怀中,双臂猛地一箍,竟将那阴魂抱得魂体扭曲,惨叫着逸散出大量阴气。 蔡坤不愧是被选中当执法队的,魂体凝实,力量颇大,那几个围殴他的普通阴魂一时竟近不了身,反而被他悍勇的气势打得节节败退。 乐东这边也是拼尽全力,闪转腾挪,瞅准机会就是狠辣的反击,短时间内也放倒了两三个扑上来的弱魂。 但最大的威胁,始终是身后那个… “给老子死来!” 钱队长瞅准乐东对付拳击手阴魂的一个空隙,眼中凶光爆射,全身阴气凝聚于手掌,带着寒意朝乐东后心拍来。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乐东的魂体恐怕当场就得溃散大半! 乐东感受到身后威胁,想要闪避,却被拳击手阴魂不要命的缠住,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钱衡!”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音还未落,一道身影就从旁斜刺插上,携着毫不逊色钱衡的阴煞之气,狠狠撞上了钱衡志在必得的一击。 嘭! 一声闷响,阴气四溢! 钱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震得连连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惊疑不定的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错愕和愤怒的神情: “冯军?怎么着?你真心要和梁老爷做对?” 挡住钱队长这致命一击的,正是冯军。 他此刻魂体激荡,显然刚才那一下碰撞也让他不好受,但他紧盯着钱队长,眼中燃烧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和一种快感: “哈哈哈,梁老财是个什么货色,我就与他作对咋了,但你钱衡可要想想,你是想和袁管事作对吗!” 钱队长碎了一口,一味不语只是眼中杀气盎然。 两人如同宿敌,目光在空中碰撞,强大的煞气彼此锁定,形成了另一个紧张的对峙小战场。 侥幸逃过一劫的乐东惊出一身冷汗,来不及多想,奋力一拳逼退缠斗的拳击手阴魂,刚喘口气想要去支援被另外两个阴魂缠住的蔡坤。 就在这时,围攻蔡坤的那几个阴魂身后,突然也爆发了一阵骚乱。 只见几道攻击毫无征兆的从那些阴魂背后袭来,瞬间将两个正全力攻击蔡坤的阴魂打散。 乐东惊喜的望去… 只见竟然是林寻一马当先,招式凌厉,正将一个试图扑上来的阴魂击退。 身后还带着大个,他如同铁塔般护在林寻一侧,挥舞着拳头,简单粗暴的将靠近的阴魂砸飞。 鸡仔则躲在大个身后,吓得魂体乱颤,却还是哆哆嗦嗦的指着方向,尖声叫着:“那边,二位大师就在这!” 而最让乐东眼睛一亮的,还是在林寻的另一侧,一个矮小的孩童身影,正用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猛和残忍,将一个扑上来的阴魂轻易撕碎。 是鬼婴,它竟然也进来了… 蔡坤也看到了林寻,惊喜冲散了他的疲惫和紧张,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林警官!” 绝境之中,援兵天降! 乐东看着己方人马,一股热流冲上心头。 生机,终于出现了… 第276章 战局变化 林寻几人的突然出现,宛如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战局。 乐东来不及喘匀气,眼中厉色一闪,与蔡坤交换了一个眼神,长久以来的默契在此刻无需多言,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动,目标直指那挑起事端的拳击手阴魂和教师阴魂。 “妈的,就是你们俩挑事!”蔡坤怒吼一声,他魂体凝实,又是含怒出手,势大力沉,直接撞向拳击手阴魂。 那拳击手阴魂本以为乐东已是瓮中之鳖,没料到对方援军如此生猛,更没料到这胖子突然爆发出如此力量,一个愣神便被蔡坤合身撞上,魂体震荡间惨叫着向后跌去。 乐东则更为灵巧,侧身避开教师阴魂抓来的手臂,脚下步伐一错,已然近身,凝聚了全身力气的手肘狠狠砸在对方魂体相对脆弱的肋下位置。 “呃啊!” 教师阴魂的惨叫戛然而止,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脸上的怨毒化为了惊愕与恐惧。 不等他退身,蓄力待发的林寻便带着鬼婴鸡仔一行招呼而上,教师阴魂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崩散,化作一小撮磷火,消散在空中。 眼看两个带头挑事的一死一伤,其余几个被煽动起来,本想趁火打劫的阴魂顿时傻了眼。 他们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眼见乐东这边人手增多,尤其还有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鬼婴正用空洞的眼睛扫视他们,哪还有半点战意? “跑…快跑!”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这几个阴魂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的钻入旁边混乱的战团,眨眼消失不见。 周围一些原本蠢蠢欲动,想捡便宜的阴魂也立刻收敛了心思,转而将目标投向其他更弱的猎物。 霎时间,乐东几人周围竟被清出了一小片难得的空地,喊杀声和魂体爆裂的磷光仿佛成了背景板。 乐东这才有机会看向林寻问出心中所惑: “你们怎么找来的?鬼婴…怎么也进来了?” 林寻警惕的环视着四周愈演愈烈的混乱,飞快回道: “说来话长,我们从石头屋出来后,本打算想点别的办法救蔡坤,于是就在外城四处探查。结果没多久,内城就突然有小道消息疯传,说梁老财今晚要毁掉旗台,让整个鬼域完蛋。 消息传得飞快,所有阴魂都慌了,愈演愈烈,最后不知谁带头,说要来大殿守住旗台……” 她脸上也带着心有余悸:“我听到这消息也吓坏了,知道你们肯定卷得更深,可联系不上你,只好找到大个鸡仔,就想干脆趁乱混进来,没想到意外发现了鬼婴…” 林寻用头指了指咧着嘴憨笑的鬼婴: “当时内外城已经乱成一锅粥,钱队长的人也不在入口,它溜进来没引起任何怀疑。 我问它原因才知道,是麻文文让他进来的传话的,说天黑了时间不多了,找到蔡坤抓紧出来,找不到也别逞强。” 乐东闻言看向蔡坤,会心一笑,好在找到了。 林寻也露出欣慰,继续道:“接着我让鬼婴出去,说咱们一定能带蔡坤出去,顺便把这里暴动,梁老财要毁旗台,可能导致所有阴魂显露在外界的消息让它传回去给麻文文和李延。 它很快又进来了,说麻文文和李延让它进来协助我们,并告诉我们,李延担心到时候魂魄全出来惹出大乱子,已经在外面用阵旗布好了阵法,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去,错过时辰就全完了!” 信息量巨大,但乐东瞬间消化完毕。 外面已有接应,这是最大的好消息,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冲破这层层阻碍,赶在时辰到来前抵达出口。 乐东精神大振,一旁的蔡坤,则是从林寻出现开始,眼睛就几乎没离开过她。 听到林寻为了救他甘冒奇险闯入这龙潭虎穴,更是激动得魂体都在发颤,那张胖脸上混合着感激和一种爱意情感,嘴里哆嗦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林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落在混乱的战场上,语气有些颠怪: “别发呆了,有什么话……等出去再说,我可还记得你被抓走前,魂魄跑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呢。” 蔡坤闻言,脸上露出羞涩,忙不迭地点头:“记得,记得!林警官,我这辈子也不会忘,我蔡坤说话算话!” 乐东看着这两人在这修罗场里居然还有心思眉来眼去,没好气的拍了蔡坤后脑勺一巴掌: “死胖子,老子拼死拼活进来救你,也没见你这样感动,真他妈白费劲!” 蔡坤赶紧扭头,一把抓住乐东的胳膊:“嘿嘿嘿,东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看见你第一眼来救我时,我就想以身相许了,真的 就是怕你嫌弃!” “滚滚滚,恶心死了!” 乐东嫌恶的甩开他的胖手,熟悉的插科打诨冲淡了周围的血腥味,“别磨叽了,赶紧想办法走!” 这几句交谈看似不少,实则发生瞬息之间,他们是一边艰难的移动,躲避着四处飞溅的魂体和攻击,一边完成的对话。 此刻,他们几人已经被动地卷入了魂潮相对密集的中心区域,还没跑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冯军一声又惊又怒的暴吼!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刚才和钱衡对峙的冯军魂体,已经变得极为淡薄,几乎透明,此刻正以逃命的姿态从他们身边掠过,眨眼就冲到了前面,头也不回的扎进了更混乱的魂群之中。 乐东心中一沉,能让冯军如此亡命逃窜……他急忙看向冯军来的方向。 只见钱队长带着三四个手下正杀气腾腾地追来。 钱队长自己的魂体也黯淡了不少,显然刚才和冯军的恶斗消耗巨大,但他脸上那副咬牙切齿的狰狞却越发浓烈。 而真正让乐东惊惧的是,钱队长身后,竟然又多了几个闻讯赶来支援的梁老财手下。 “乐东,你他妈今天插翅也难飞!”钱队长看到乐东,眼中红光更盛,嘶声大吼。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有手下能分出来支援钱衡?难道……梁老财那边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他下意识的望向旗台方向,这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确实高估了这上万阴魂的战力。 起初凭借数量和一腔被煽动起来的勇气,确实打了梁老财一个措手不及,甚至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梁老财和他那几百核心手下,毕竟是刀口舔血,吞噬同类壮大起来的悍匪。 经过最初的混乱,梁老财显然抓住了关键。 他不再让手下与魂潮硬拼,而是指挥他们重点攻击那些混在魂潮中,有组织的在煽风点火,或者缠斗他头目的阴魂。 这些阴魂一被拔除,庞大的魂潮相当于失去了主心骨和方向,变成了一盘散沙。 压抑已久的私欲和仇恨占据了上风,他们不再冲击梁老财的阵线,反而开始自相残杀,互相吞噬,本能地躲避着梁老财那群煞神。 而梁老财则趁机稳住了阵脚,甚至反守为攻。 他带着几个最得力的手下,就稳在旗台前方,主动出击,如同抓小鸡一样,将一个个陷入混乱厮杀的阴魂抓住,粗暴的拖向旗台… 第277章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随着越来越多的阴魂被扔在旗台上,梁老财纵身一跃落在上面。 此刻的梁老财,哪还有半点土财主的富态,活脱脱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 他站在旗台,来一个阴魂,就抓住其脑袋往那杆漆黑的旗杆上撞。 “嘭!” “嘭!” “嘭!” 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一团凄厉的磷光,如同祭祀时燃放的烟花,在黑色旗帜的背景下一次次绽放,每一次绽放都意味着一个魂魄的彻底湮灭。 而那杆高大的黑色旗杆,在接连不断的猛烈撞击下,已经开始明显的摇晃起来。 乐东看得心惊肉跳,但一个念头也随之冒了出来。 照这个速度下去,这旗杆是不是很快就要被撞倒了?要是旗台被毁,这个空间一破,那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千辛万苦的穿过内外城返回,而是可以在这里就出去? 这样不仅能节省大量时间,避免路上未知的危险,似乎……更加划算? 而留在这唯一的风险,就是需要躲开身后钱队长的追杀,但在这片混乱战场中,躲避似乎比长途奔袭更有把握。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占据了乐东的脑海,他放缓了脚步,将这个大胆的想法告诉了身旁的几人。 “等等,先别急着往外冲,你们看旗台,梁老财快要把旗杆撞倒了,要是这地方从这儿破开,我们是不是就能直接出去了?省时省力!” “啥?在这儿等?” 蔡坤第一个表示怀疑,胖脸皱成一团,“东子,这太冒险了吧。” 林寻也蹙紧眉头,一边格开撞过来的疯狂阴魂,一边快速道: “太近了,万一旗台倒了有什么意外,我们首当其冲,而且钱队长马上追到了!” 鸡仔更是吓得魂体乱飘:“不不不…大师,咱还是按原路走吧,稳当点…” 大个鬼婴没说话,只顾着推搡开挤过来到魂魄。 “我知道冒险,但原路返回的话,钱横追杀就没有阻碍,而且谁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其他变数!” 乐东咬牙道,“就在这里周旋,利用混乱躲开钱衡,见机行事,如果旗台先破,我们就赌一把,如果不行,到时候更混乱,估计钱衡也顾不上咱们,在原路返回也不迟!” 这个计划听起来不确定,但在这电光石火间,谁也拿不出更完美的方案。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能默认了乐东的决定。 于是,乐东立刻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向着外围突围,反而带着几人,主动向着魂群更密集,但距离旗台更近的区域钻去。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魂群密集可以阻碍钱队长他们的追击速度,而且如果旗台破碎,距离旗台越近也越能快速出去。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低估了梁老财的凶残带来的威慑力。 旗台周围,因为梁老财不断地抓魂撞杆,早已成为了所有阴魂潜意识里的禁区。 他们宁愿在外围互相厮杀吞噬,也绝不敢靠近那片死亡地带。 这就导致乐东几人越往旗台方向跑,前方的魂群反而越稀疏,甚至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只有零星的几个完全杀红了眼,敌我不分的疯魂在游荡。 而身后的钱队长一行人,见状立刻分散开来,不再直线追赶,而是呈扇形散开,一边清理掉挡路的混乱阴魂,一边不急不缓的压缩着乐东他们的活动空间,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的残忍笑容。 “乐东,你倒是会给自己挑地方!” 钱队长狞笑着大吼,“前面是梁老爷,后面是我们,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乐东的心确实慌了。失策了! 他没想到梁老财这土匪震慑力这么大,更没想到这旗杆如此坚韧,撞了数百阴魂竟然还在摇晃,丝毫没有要断裂倒塌的迹象。 时间的流逝和计划的失败让脑中混乱,一旁蔡坤看到乐东慌意,打气道:“东子没事,不行咱们就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鸡仔和大个也面露绝望,相互靠在一起打颤,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林寻的目光忽然定格在远处溃散魂群的某个方向,失声低呼:“乐东你看那边,那是不是…袁管事?” 乐东闻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混乱溃逃的魂潮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足足有上百名阴魂,个个魂体凝实,阴气森然,阵容严整,鸦雀无声,与周围疯狂溃逃的混乱魂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如同分开浊流的磐石,正稳步的向着旗台方向推进。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几乎快要熄灭的阴魂正踉跄着引路,正是方才亡命逃窜的冯军。 而在这支森严队伍的核心,被众星拱月般护卫着的,是穿着整洁长衫,戴着眼镜的身影。 他步伐从容,神态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推了推自己的镜框,仿佛眼前这片魂飞魄散的修罗场,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不是袁书生袁管事,还能是谁? 他到底还是来了,而且是在梁老财实力受损,手下疲惫,而他自己麾下精锐尽出的最佳时刻。 与此同时,旗台上的梁老财也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停下抓魂撞杆的动作,将手里一个奄奄一息的阴魂随手扔下旗台,那双小眼睛眯起,盯住稳步而来的袁书生。 几秒钟后,他高呼挥手,钱队长和那些正在合围乐东的手下们,心有不甘的瞪了乐东几人一眼,迅速后撤,回归到梁老财的身边,重新集结起阵型。 双方人马,一方是从血战中刚喘息过来的疲兵,煞气腾腾却难掩魂体激荡。 另一方是以逸待劳,战意高昂的生力军,沉默中蕴含着杀机。 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而乐东一行,恰好被夹在了这两股即将碰撞的势力正中间。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残存还在厮杀的阴魂都本能的感受到了肃杀气氛,惊恐的向更远处退去。 天地间,只剩下旗帜在无声摇曳,磷火在缓缓熄灭。 两股阴冷煞气如同实质在空中碰撞挤压,首当其冲的乐东几人,魂体都被这无形的压力蹂躏。 眼下,他们被夹在了风暴的最中心,太扎眼了… 第278章 原来是你 感受着两方势力无形的碰撞,乐东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看向袁书生,试图用眼神传递“我是你的人”的信息。 然而,袁明义的目光只是冰冷的扫过他,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随即就牢牢锁定在梁老财身上。 那眼神清晰的传达出一个信息,乐东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促成了今晚的局面,如今已是一枚无用的弃子,是生是死,与他袁书生再无瓜葛。 乐东的心凉了下去,这些老鬼,一个个都是玩弄人心,过河拆桥的高手。 “酸秀才!” 梁老财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充满暴戾和嘲讽,“你总算舍得钻出来了?怎么,驱使这些废物来送死,自己躲在后头看戏,看够了吗?” 袁明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的发寒:“呵呵呵,一个偷鸡摸狗的土匪,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带着这些残兵败寇也敢指染旗台?啧啧啧,你如今此时此刻,倒是让我似曾相识啊。” 袁书生晃着脑袋似乎看到了生前的好事,嘴角挂着笑意缓缓道:“遥想当年我抄你满门时,你那老爹也是带着一帮家丁和我对峙,而他们都变成一具具散发着烤肉味的火人,嘿嘿…” 梁老财一听这话,双目赤红,仿佛想起什么,浑身都在哆嗦,而袁书生话语不停依旧冷言相对: “而今天,你们的下场和他们比差不到哪里去,不过我不一样的是,那帮家丁我连投降的也没放过。 而你们,我可以给一个机会,如果有谁还想享受魂生,可俯地归顺与我。” 此话一出,袁书生预料之中的投降并没有出现,反倒激起梁老财手下众魂怒目而视,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梁老财也从愤怒情绪走出来,他指着袁书生嗤笑:“酸秀才,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跟我我嘴皮子功夫,哼,看来生前爷爷在寨子里还是把你的嘴缝的太轻了!” 乐东夹在中间也听清个大概,看来这两人结怨和冯军所说并没有太大出入。 经过两人的口舌试探,两方人马已经是蠢蠢欲动,阴气荡天。 终于袁书生再也装不下去,他看了大殿的方向一眼,眼里苦露出肯定,随即抬手高呼: “粱匪私自吞噬同族,更叛乱意图毁坏旗台,桩桩件件,都是魂飞魄散的大罪,今日,我便替大王清理门户。” “放你娘的狗屁!” 梁老财啐了一口,“少给爷爷扣帽子,这鬼地方爷爷早就待腻了。 大王?大王多少个夜晚没露过面了?你袁秀才的心思怕早就想当这的土皇帝了。 哈哈哈,爷爷还就偏不让你如意,今天这旗台,爷爷砸定了,这牢笼,爷爷出定了!” “冥顽不灵。”袁书生冷冷吐出四个字。 “兄弟们!” 梁老财振臂一呼,虽然手下疲惫,但求生欲和凶性早就被激发。 “随爷爷杀出去,外面就是花花世界,活人的阳气要多少有多少!” “杀!” 看着声势滔天的梁老财,袁书生轻轻一挥手,“一个不留!” 音落,身后的精锐齐声应喝,阴气连成一片向前压去。 大战,瞬间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魂潮冲击,而是双方核心力量的正面碰撞。 阴气轰然对撞,魂体撕裂的尖啸声,怒吼声将这片区域淹没。 乐东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全面开战搞得头皮发麻,赶紧收缩阵型,试图从边缘溜走。 但钱队长显然没忘记他们。 梁老财那边主力对抗袁书生,钱队长则带着几个同样恨极了乐东的手下,如同附骨之蛆专门盯着他们追杀。 “乐东小杂种,拿命来!”钱队长状若疯虎,攻击狠辣无比。 乐东林几人拼命抵抗,鬼婴也异常凶猛,屡次扑上去撕咬,延缓钱队长等人的攻势。 但他们人数和实力本就处于劣势,加上连续奔波战斗,魂体消耗巨大,顿时险象环生。 战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袁梁双方主力疯狂厮杀,零星的游魂还在互相吞噬,乐东这个小团体则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就在这极度混乱之中——“轰隆!!” 一声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猛然爆发! 那杆承受了无数次撞击,早已摇摇欲坠的黑色旗杆,终于在梁老财一个手下抓着某个倒霉阴魂又一次撞击后,从底部断裂开来! 巨大的旗杆带着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缓缓的向下倾倒。 与此同时,整个鬼域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的蛋壳,头顶那永恒灰蒙的天空,骤然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口子。 口子之外,不再是鬼域虚假的天空,而是夜空最真实的星光黯淡。 清冷、真实、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从那道裂口中倒灌而入,吹散了弥漫的阴气,吹在所有魂体之上,带来战栗的触感。 仿佛……天破了! 所有魂魄,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被这异变惊呆了。 厮杀停止了,吞噬中断了,惨叫和怒吼卡在了喉咙里,无数道目光呆滞的望向天空那道裂口,望向裂口外那陌生又真实的世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的骚动! “出……出去了!” “旗台到了,能出去了!” “自由了!冲啊!” 诱惑和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残存的阴魂们,梁老财的手下呜呜乱嚎。 就连那些零散的游魂,甚至是袁书生的手下,也是眼神闪烁,露出向往之色,随着第一个魂魄冲出去,好似打开了泄洪阀,无数魂魄争先恐后的朝着天空的裂口涌去。 梁老财也愣住了,喉咙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破了,终于破了,兄弟们,随我冲!” 他此刻也顾不上和袁书生厮杀,满脑子都是冲出去享受血食的渴望,带着残余的心腹就要奔逃。 袁书生面色铁青得可怕。 旗台被毁,鬼域破开,这让他处于崩溃边缘,权利的向往在这一刻毁灭,他瞪着双目厉声喝道: “拦住他们,封闭缺口,擅出者,杀无赦!” 他手下试图执行命令,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甚至有些手下自己都受到了诱惑。 袁书生怒极,亲自出手无差别的攻击那些试图冲向缺口的阴魂,瞬间将十几个阴魂打得灰飞烟灭。 乐东也被这旗台异变震撼了,但随即是狂喜,出口就在眼前! “走!”他大吼一声,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蔡坤,招呼林寻几人,也随着魂潮向那裂口冲去。 然而,他们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注意。 杀红眼的梁老财看到乐东,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吼道:“钱衡,无论如何先给老子宰了那小子!” 同样想冲出去的钱队长闻言,立刻狞笑着带着人扑向乐东缠住他们。 而空中,袁书生为了阻止混乱,更是残忍,那管什么乐东不乐东,驱使手下就往魂多的地方杀。 “小心!”林寻惊呼。 乐东被两股势力针对,根本来不及躲避,短短交手半个回合,自己就被几十道魂魄结结实实地打中! “东子!!” “乐东!” 乐东只觉得,蔡坤和林寻的惊叫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乐东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就在魂体溃散的边缘 ,异变陡生! 他魂体上那些原本早就消失的光点,在这足以毁灭魂魄的外部力量刺激下,骤然遍布在身躯之上。 那并不耀眼,却异常清晰的乳白色光芒从他魂体内部透射出来,如同人体经络图被瞬间点亮,强行抵消了大部分侵入攻击力量。 乐东被震得倒飞出去,魂荡漾,但预想中的魂飞魄散并未到来,他踉跄落地,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 这奇异的景象不仅让乐东懵逼,也让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阴魂们惊呆了。 也就是同一时间—— “轰!” 那一直安静的大殿深处,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恐怖阴气,堪比火山爆发一样冲天而起! 这股力量是如此浩瀚、如此古老、如此霸道! 不费力气就压制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和混乱。 无论是疯狂冲向缺口的阴魂,还是正在厮杀的袁书生和梁老财,都被这股滔天的阴气镇在原地,动弹不得,从心底深处感到战栗和敬畏。 一道穿着破烂甲胄的黑影,从大殿深处一步踏出。 看看都没看乱成一锅粥的大殿周围,双眼只顾盯着乐东,露出癫狂的渴望。 “呵呵…找到了…终于…等到你了…” 下一刻,一股黑色阴气从大殿方向射出,无视空间距离,卷住还在懵逼状态的乐东。 乐东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脱离了战场,朝着那漆黑的大殿飞射而去! “原来就是你!” 伴随着那癫狂大笑的余音,乐东的身影彻底没入了大殿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外面死寂的战场,无数惊骇欲绝的魂魄,以及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袁书生和梁老财。 大殿之门,在乐东被卷入后,缓缓闭合,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第279章 鬼王的目的 不提殿外如何。 乐东只觉得眼前景象飞速倒退,一切都在被拉远模糊。 “嘭!” 一声闷响,他摔落在地,但并不感到疼痛,只是魂体一阵激荡,阴冷彻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抬头发现自己已身处大殿之内。 这一次的大殿并不像之前那样黑如浓墨,或许是因为外界旗台崩塌的影响,大殿显露出真实的情况,里面四处给人感觉就像蒙尘千年的古宅,屋顶砖瓦缝隙撒下破败死寂的月光。 借着这光,乐东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破烂地砖,四周是倾倒碎裂的桌椅板凳,残骸散落一地,唯有大殿中央那张用来审判的桌椅,完好无损的摆放着。 而那个将他强行掳来的鬼王,此刻正端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依旧斜靠着椅子,但与审判时那慵懒姿态截然不同,此刻他坐得笔直,那双眼眸正灼灼的投射在乐东身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有狂热,有释然,还有期待。 乐东有些担心,他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这变故的前因后果。 似乎原因就是鬼王刚才在外面说的‘原来就是你!’ 是我? 乐东细细琢磨这个意思,脑中不由想起审判时,鬼王那莫名其妙的问话,以及当时就感受到他眼里若有若无的探寻…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这鬼王,难道真的在等人?而等的,偏偏就是自己? 为什么是自己?凭什么自己? 他看着自己魂体上那些因为春燕植入的谿边皮而显现的奇异光斑。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惊疑,恐惧,还有对殿外蔡坤他们安危的担忧,交织在乐东心头。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梁老财和袁书生就是两头恶虎,蔡坤他们此刻处境必然万分危险,必须尽快脱身! 就在乐东焦虑万分,要按捺不住开口试探时,端坐于上的鬼王,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那股之前在外面足以镇压全场的恐怖收敛了许多,但他看向乐东的眼神,却更加炽热。 炽热到让乐东莫名想起了西游记里,被压在五行山下苦苦等待的孙悟空,终于见到唐僧时的模样。 “小子……” 鬼王开口了,声音不像审判时那般懒散威严,也不似刚才在外那般暴戾霸道,反而带着一种轻松的感慨。 “藏得可真深啊,要不是外面那两个腌臜折腾出这般动静,逼得你魂体异象显现,恐怕你还真能一直藏下去,甚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我说得对吗?”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乐东张了张嘴,他完全摸不清鬼王的路数,这看似熟稔的语气背后,是福是祸? 他不敢轻易接话,只能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希望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鬼王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或者说,他已经等了太久,倾诉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那张唯一的桌子上,郑重的捧起那个红色布匹覆盖的物件。 他捧着那东西,一步步向乐东走来,随着他的靠近,乐东能更清晰的看到他那身残破甲胄上的细节,以及头盔下那张神情激动的络腮胡脸。 “幸好,幸好…” 鬼王的声音传出一种如释重负的颤音,“那两个腌臜临到本王即将返回幽冥之前,总算是物尽其用,闹出了这番动静,让本王…感应到了恩人的气息,也不枉本王在此苦守这么多年了。” 恩人的气息? 乐东瞳孔一缩,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魂体那些尚未完全黯淡下去的光斑。 而鬼王另一只手指着的,正是这些光斑,难道他口中的“恩人”,指的是赋予他谿边皮的春燕? 不对,更像是……张灵玉? 还有,他说的返回幽冥?这鬼王打算去投胎了? 无数疑问塞满了乐东的脑子,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鬼王后退了一步,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意思,我不明白。” 鬼王闻言,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又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你不知晓?嗯…倒也合理。恩人只是推算出你会来此地寻我,并未言明你会知晓前因后果。你不知道,也属正常。” 只是推算我会来这里找他此地? 乐东心中一震,这提到推算,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您说的恩人…是张灵玉吗?” 鬼王赞许的点了点头,捧着红布物件的手似乎更紧了些:“看来你并非一无所知,不错,正是张灵玉,张恩人!” 乐东彻底懵了。 他身上的光斑都是溪边皮的效果,怎么就成了张灵玉的气息? 而且张灵玉怎么可能知道他会进入这个鬼域?这算计未免也太恐怖了! 鬼王此时显然处于一种兴奋和即将解脱的状态,他看着乐东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将手中捧着的物件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乐东的魂体。 “恩人曾断言,待此地阴魂数量积累至一万上下时,便会有一个前来寻我!” 鬼王的声音高昂起来,带着积压了太久岁月的激动:“这茫茫岁月,我借着恩人当年布下阵旗设立的这片阴域,等了一载又一载。 眼看着阴魂数量早已破万,我心急如焚,若非深信恩人推算从无遗漏,我恐怕早就自行离去,投入轮回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些许疲惫和伤感,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大殿,望向了虚无的过往。 “我一直守诺等人寻我,每每来新魂都会亲自审问,就怕错过恩人所托。 可多少年过去,看着下面那些阴魂,几年一换的衣着打扮,听着他们口中越来越陌生的世间景象,我对那轮回转世之事,便越发渴望,越发煎熬!”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转冷,看向大殿之外言语夹着讥诮: “直到后来,我察觉手下那两个腌臜暗怀鬼胎,意图不轨,我非想到一个计策! 既然恩人约定的一万之数早已达到,按理契约已成,要是再加上这两个蠢货能折腾出点名堂,毁掉这旗台,破了这阴域,或是彻底搅乱此地的平衡… 那这便是天意使然,也算不得我背弃承诺,我便可心安理得地卸下这身枷锁,重返幽冥!” 乐东听得背后发凉。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在这里,梁老财和袁书生自以为是的阴谋诡计,还猜测推断什么要大王隐退?大王要闭关?竟然全都在眼前这位鬼王的算计之中。 他为了自己能心安理得的离开,不惜暗中纵容,甚至可能推波助澜,导演了今晚这出波及上万阴魂的惨剧。 这份心机,这份为了自身目的而不惜将万物视为棋子的冷漠,实在令人胆寒。 这鬼域之中,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 第280章 钟馗骨像 乐东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这一切的明悟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而那鬼王,似乎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交代,情绪变得异常高昂和急迫: “但巧的是,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顺应‘天意’之时,你终于出现了。 哈哈哈,天意终究还是让恩人的推测实现了,本王此刻离去,再无半分遗憾与不甘!” 他说完将手中那红布覆盖的物件塞向乐东:“拿着,此物乃恩人当年交托于我,命我务必亲手转交给前来寻他之人,今日,物归原主!” 乐东下意识的接住了那个物件。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似乎是什么硬物,鬼王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细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又抬头看向鬼王,满心疑惑,张灵玉费尽周折,甚至安排一个如此厉害的鬼王苦等多年,就为了给他这个? 他下意识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暗红色布匹。 布匹滑落,露出了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个约莫三寸高的雕像,雕刻的赫然是天师钟馗! 这神像栩栩如生,虬髯怒目,官袍玉带,姿态威猛,细节刻画得极为精细,甚至能看清衣袂的褶皱,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阴凉,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玉石,又或是…某种陈年的骨质。 最重要的是,这钟馗神像的眼眶之内空空如也,没有雕刻瞳孔,使得那原本应该正气凛然的面容,显得很是空洞。 乐东愣住了。 一个没有画眼睛的钟馗神像?张灵玉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非得用这种在阴域的方式,交给它? 他抬起头,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鬼王已经向后退了数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而在鬼王的身后,空间开始扭曲,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凭空出现。 鬼王的身影,正随着旋涡的旋转而逐渐变得淡薄透明。 “等一等!” 乐东急了,他还有太多疑问没有解开。 “他给我这个干什么?他怎么算到我会来这里?张灵玉…他还活着吗?” 鬼王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快要融入那旋涡的幽光之中,但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来: “呵呵呵…这其中的缘由,等你见了恩人,自然会有分晓……” 乐东捕捉到话外之音,急忙吼道:“他还活着,是不是?” 此时,鬼王的身影已近乎完全消失,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活着……吗…” 乐东屏住呼吸,听不真切,只能着急吼出:“那你又是谁?” 旋涡最后闪烁了一下,骤然收缩,彻底消失在大殿之中。 乐东有些失望,可忽然一个飘渺得如同来自九幽深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了乐东的耳中: “大…明…凤阳府…总兵……宋…破虏…” 声音彻底消散。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乐东一人站在中央,手中捧着那尊没有瞳孔的钟馗骨像,心中波澜万丈,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切的转折,实在太过出乎意料。 鬼域中最强大的存在,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生死搏杀,反而揭示了一段恩情与等待,乐东甚至感到一丝庆幸,若真动起手来,恐怕自己顷刻就会魂飞魄散。 “宋破虏…凤阳府总兵…” 乐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对明史了解不多,但能感觉到这鬼王生前定然也不是寻常人物。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张灵玉,此人不仅能设下如此庞大的阴域,还能推算出自己会来这里,其手段简直通天。 他到底想干什么?给我这个钟馗像,又有什么深意? 乐东对张灵玉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同时,恐惧和期待的情绪也在心底滋生。 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蔡坤和林寻他们还身处险境。 他小心翼翼的将钟馗骨像用红布重新包好,然后转身就朝着大殿门口狂奔而去。 “哐当!” 当他推开殿门时,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住。 原本鬼域那永恒灰蒙的“天空”,已经随着旗台上方的破口变大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真实无比,缀着稀疏星子的深邃夜空,清冷的夜风带着山野气息吹拂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整个鬼域的空间屏障,已经随着旗台的彻底毁灭而完全崩塌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大殿之外,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阴魂。 所有的阴魂,无论是梁老财和他的手下,还是袁书生及其精锐,甚至是那些残存,早已杀红眼的游魂,此刻全都保持着鬼王现身那一刻的姿势,匍匐在地,身体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鬼王那滔天的气息虽然已经消失,但余威犹在,将他们依旧震慑住。 乐东哪顾得上其他魂魄,他在魂群中焦急的搜寻,很快,他看到了同样趴伏在地的蔡坤一行。 他们似乎没有大碍,只是被之前的威压所慑。 机会千载难逢! 乐东猫着腰,利用跪倒的阴魂作为掩护跑到蔡坤和林寻身边,低声急促道:“没事了,快走!” 蔡坤和林寻听到乐东的声音,又惊又喜,也不便多问,几人悄无声息的爬起,跟着乐东。 趁着所有阴魂还沉浸在恐惧中未能回神,他们朝着通往外界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们刚跑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骚动。 一些阴魂终于敢抬起头,发现那恐怖的威压确实消失了。 梁老财和袁书生这等人物也壮着胆子站了起来,两人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甚至还同时派出两个心腹手下,战战兢兢的推开大殿之门探查。 很快,那两个阴魂跑了出来,声音带着喜意:“空了,大殿里面空了,大王…大王不见了,大王味道也一点闻不见了。” “什么?” 梁老财和袁书生脸色剧变,立刻亲自冲到大殿门口向内张望,确认鬼王真的消失无踪后,两人脸上浮现出狂喜以及重新燃起的野心。 但紧接着,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锁定了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乐东一行。 乐东是从大殿里出来的,而且,之前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他魂体发出的奇异光斑。 “抓住他们!” 梁老财嘶声怒吼,“那小子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 袁书生也一改平日斯文,厉声下令:“拦住他们,要活口!” 刹那间,刚刚摆脱恐惧的双方势力,竟然暂时摒弃了前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带着残存的手下,疯狂的朝着乐东他们追去。 其他阴魂见状,也有的加入追逐,有的则继续开始混乱的厮杀和逃亡。 整个破碎的鬼域,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乐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黑压压的追兵,尤其是梁老财和袁书生那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 他心中不由一紧,他们的魂体消耗都很大,恐怕很难摆脱这些穷凶极恶的追兵。 就在这危急关头,前方不远处的林地边缘,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光束。 是车灯! 灯光映照下,麻文文和李延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们似乎早已准备好一切,严阵以待… 第281章 福游李延在此 冷夜之下,月光凄凄。 “快啊…” 李延和麻文文站在车旁翘首以盼,嘴里还在朝着乐东的方向不停的喊叫着。 终于,乐东一行跌跌撞撞的闯进车灯范围,跌倒在地上魂体都散去不少。 然而,死亡的阴影却更快。 身后,滔天的阴气越来越盛,周遭空气温度骤降,当头的梁老财和袁书生,嘴中瘆人的嚎叫混杂在无数阴魂的尖啸声中,迅速逼近。 “怎么…这么多…?!” 李延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在看清那黑压压一片,其中不乏魂凝实质的厉鬼追兵时,血色尽失。 他之前从鬼婴传来的信息中知道阴魂数量可能不少,但以为最多也就是上次处理老根时,那样的规模质量,哪想到竟是这么多厉鬼! 下意识的,李延的脚步向后挪了半步,那是人类面对不可抗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扫向身后魂体荡漾的乐东,似乎想起了乐东的某些话语,最终他脸上的坚毅取代了一切。 他转过身,面对汹涌的鬼潮,嘶声对麻文文吼道:“姓麻的,你来引魂归窍,我来挡一阵!” 麻文文被黄布覆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周围阴气的恐怖,他轻‘嗯’一声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开车门对着乐东方向催促: “你们先上车,各自贴着各自身体,快!” 乐东三人闻言哪敢停留,几乎是滚爬进车厢,里面他们的肉身并排躺在放倒的后座上,面色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大师等等…等等…” 看乐东几人进去,鸡仔和大个魂体抖得像是风中的残烛,扭头看着外面追兵的场景,尖声哀求。 “这位大师…我们答应的已经做到了,爆魂散……先…先给我们解了吧?让我们…让我们也好抓紧逃离啊。” 麻文文此刻哪有功夫理会这个,他头也不回,指了指角落的铜铃冷言吼道: “没空,怕被牵连,就先跟着鬼婴进来躲着!” 说完,在不理会,鸡仔和大个虽然万分不情愿,但抬头看到麻文文蒙着眼的黄布下,似乎隐隐正流下血渍,也不敢再多言,魂体化作两道青烟,跟着鬼婴遁入铜铃。 而麻文文也正如他鸡仔他们所看到一样,眼睛又开始流血泪了… 即使他早就察觉,但实在是顾不得其他了,自打乐东几人魂体进入车,他就一刻不停的结印。 几息时间,他将双手分别按在蔡坤和林寻肉身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语调急促。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开始微微颤抖,尤其是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那覆盖双眼的黄布,以更快的速度被新的鲜血浸湿,血泪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麻大师!” 乐东看得心惊肉跳,他深知麻文文眼中封印着何等恐怖的存在,外面这成千上万的厉鬼阴魂,很有可能刺激到那两个“师爷”了。 “别分心……到你了!” 麻文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勉强完成对蔡坤和林寻的引魂,两人的魂魄化作流光,分别没入各自的肉身,肉身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醒来。 也就是同一时间,外面追兵接近,战斗已经爆发。 李延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正面硬撼这鬼潮,他唯一的优势在于对方刚脱离鬼域,对阳间实物和道法尚有忌惮。 他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在手中的长尺上,另一手抓起一大把黄符。 “这一战要是成了,谁敢在说我只会借福游以势压人,我李延可从不会辱没福游一脉!” 他嘴中低声念叨,脚下却踏出罡步,将黄符如天女散花般撒出。 符纸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网,暂时阻隔在最前方,几个冲得太快的阴魂收势不及,撞在光网上,顿时发出凄厉惨叫,魂体像是被烙铁烫到,冒出青烟黯淡下去。 这手确实镇住了一部分弱小的阴魂,队伍的前冲之势为之一滞。 “嘿,还有活人援兵?” 梁老财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更盛,“但就靠这玩意儿,又能挡我几个,兄弟们,给我撕了这层纸!” 袁书生则更谨慎一些,他眯着眼观察着李延的步伐和手法,冷声道:“这活人是道士手段,待会机灵点,别莽着干!” 紧接着,两股魂群有一半突进,有一半绕后,这让李延心头一沉。 他的道行对付几十个厉鬼已是极限,面对这数百上千厉鬼,在加上两个深不可测的老鬼,一个带人绕后,一个带人强突围,他根本坚持不了。 他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黑暗,那里是他早就插好的九杆小旗,是最后的杀手锏。 可… 乐东他们正在关键时刻,魂魄归体时脆弱无比,天雷一旦引下,煌煌天威可不分敌我,极有可能将他们连带阴魂一起劈得灰飞烟灭。 不能用地利,就只能拼人命了! 李延眼中凶光一闪,再无犹豫,从怀里摸出三颗赤红如血的药丸,看也不看就仰头吞下。 药丸入腹,如同吞下炭火,他的皮肤变得通红,青筋暴起。 “福游李延在此!” 他声如炸雷,将桃木长尺横在胸前,左手掐诀,怒目圆睁。 “上前一步者,魂飞魄散!” 这搏命的气势,配合药力催发的阳刚血气,确实再次将蠢蠢欲动的鬼潮震慑住。 一些厉鬼面露忌惮,逡巡不前。 “哼,强弩之末,装神弄鬼!” 梁老财到底是悍匪出身,对满不在乎的对着身后手下许诺:“兄弟们,这可是活人的阳气,大补啊,谁先拿下他,老子以后赏他个二当家当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自恃凶悍的手下咆哮着扑上。 李延怒吼一声,桃木尺挥舞如风,尺身泛着红光,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邪之力,将一个扑上来的厉鬼打飞,他左手也没闲着,或捏诀护体,或结剑点出,逼退侧翼偷袭的阴魂。 符纸不断从他手中飞出,或逼退来鬼,或结成短暂的屏障,他的动作迅捷,身后的书包俨然是一个移动的道法武器库。 一时间,竟真的凭借一股狠劲和手法宝贝,将鬼潮挡在了车数米之外。 但代价是巨大的。 厉鬼的攻击并非全然无效,一道阴冷的爪风掠过他的肩头,带走一片皮肉,伤口处立刻泛起青黑色,另一个厉鬼的冲击让他内腑震荡,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吞下的药力似乎快要燃尽,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第282章 复活 相比于外面惨烈,车内麻文文的状况比李延更糟。 他最后一个按住乐东肉身的额头,试图将他的魂魄引回。 但就在这时,他身体剧震,覆盖双眼的黄布彻底被鲜血浸透,血泪不再是流淌,而是汩汩涌出! 黄布上那些绘制的符文在血液的浸润下迅速模糊消散。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麻文文身体摇摇欲坠。 “麻大师!” 麻文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乐东吼道:“贴…贴紧你身体,我…撑不住了,只能…让你生机不断…归位…靠你自己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在乐东魂魄的后心。 后者只觉得身后一股力量传来,魂魄不受控制的撞向自己的肉身,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麻文文身体倒下的声音,以及仿佛黄布掉落的声音… 不出所料,两股阴森古老的气息,再一次从麻文文那双失去束缚的眼睛里爆发出来。 车外,正疯狂攻击李延的阴魂们,无论是梁老财还是袁书生,都在这一刻如遭雷击,动作忽然僵住! 这股气息… 这种层次的压迫感,让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大殿之前。 “大…大王?” 有厉鬼下意识的颤抖低语。 李延压力一轻,趁机喘了口气,但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药效正在飞速消退,他脸色灰败,身体表面那层血光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拄着桃木尺才勉强站稳,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车旁倒地的麻文文身上。 不,是聚焦从他双眼飘荡而出的那两股凝实如黑烟,不断扭曲变幻形态的磅礴阴气上。 麻文文的两位“师爷”,终于在万千厉鬼刺激下,缓缓露出真容。 短暂的死寂。 梁老财率先回过神来,他到底是胆大包天,仔细观看后,发现这两股气息虽然恐怖,但比起鬼王还是差点,而且随着两个阴魂容貌显露出来,这让他的贪婪压过了恐惧。 “不对,不是大王!” 梁老财嘶声高喊,试图稳定军心,“兄弟们别怕,就是两个厉害点的老鬼,咱们这么多人撕了他们,吸了他们的阴气,咱们个个都能成气候!” 一旁的袁书生心思电转,他也警惕的意识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强大阴魂,对于他后面接管鬼城的计划会不会构成威胁? 必须趁现在炮灰多,趁早集合力量将它们消灭! 他立刻接口,声音带着蛊惑: “梁匪所到还说了句公道话,这确实不是大王,但是诸位…就算真是大王又如何?咱们已经现在这样了了,就不能尝尝这大王的阴气是什么滋味吗!” 在梁老财的煽动和袁书生的号召下,加上脱离鬼城后对自由和力量的渴望,原本被震慑住的阴魂们再次躁动起来。 尤其是那些实力较强的厉鬼,眼中都冒出了凶光,毕竟吞噬强大同类是鬼物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 刹那间,刚刚停歇的战斗以更大的规模爆发。 梁老财和袁书生极有默契的暂时联手,指挥着手下数百上千的阴魂,如同两股黑色的洪流,从四个方向,疯狂的扑向那两股刚从麻文文眼中挣脱出的阴魂。 阴风怒号,鬼啸震天! 这场面,比之前在鬼域大殿外的混战更加惨烈和诡异。 麻文文的两位“师爷”本来也非易与之辈,反击的狂暴又凌厉,黑气翻滚间,不断有冲上前的厉鬼被撕碎吞噬。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这两股阴魂毕竟刚刚挣脱,面对经过残酷淘汰生存下来的魂群,再加上由两由粱,袁两个老油条带领下进行夹击,它们很快陷入了被动,黑气被不断压缩,只能勉强支撑,呈现出防守姿态。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更高层次的鬼王级混战吸引,暂时无人再去理会李延和车里的乐东几人。 而此刻,乐东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跋涉”。 他的意识仿佛沉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中,能模糊的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却无法控制。 他只能潜意识的引导着自己的魂魄一点点靠近融入肉身。 这种感觉异常奇妙,又无比痛苦。 就像是将一团虚无的气体,强行塞进一个大小形状固定的容器里,每一个角落都需要严丝合缝。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重新开始缓慢而有力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淌带来的微弱暖意,但四肢百骸却像是不属于自己,沉重、麻木、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小时。 乐东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力,向着对肉身的控制权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动了! 他的右手食指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成功给他带来了鼓舞,他继续努力,将意念蔓延向手掌,手腕…… 终于! “咳!” 一口浊气从喉咙吐出,乐东猛的睁开眼睛!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清晰,他看到了车顶内饰,紧接着,真实的触感回归,身下是皮革座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淡淡的香烛味。 他尝试抬手,手臂传来酸软无力的感觉,但确确实实是血肉之躯的重量和触感,他成功了! 激动之下,他下意识就想坐起来。 “砰!” 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的撞在车顶上,一阵眼冒金星。 乐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疼痛却让他更加兴奋,有痛觉这说明他真的活过来了。 他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撑起身子,顾不上晕眩,急忙向车外望去。 这一看,让他刚回暖的血液几乎再次冻结。 车外,已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浓郁的阴气几乎化不开,让本就黑暗的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月光星辉完全被遮蔽,刺骨的阴风呼啸盘旋,即使待在车里,乐东也能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麻文文歪倒在车门边,不知生死,而在不远处阴气相对稀薄的地方,他看到了三个踉跄的身影。 是蔡坤和林寻,他们显然也刚刚苏醒不久,身体还非常虚弱,正奋力拖拽着一个无法站立的人往战局边缘移动,那是浑身带血,气息奄奄的李延。 乐东的目光立刻投向战场中心,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麻文文眼中出来的那两位“师爷”,他再熟悉不过,以往每次出现都带着压倒性的恐怖。 但此刻,在梁老财和袁书生这两个老鬼的亲自指挥围攻下,那两股磅礴的黑气竟被压制得左支右绌,只能堪堪防守,全无往日凶威,成百上千的阴魂如同蝗虫般围着它们撕咬。 “这鬼地方不能多呆了!” 乐东心急如焚,他搀起麻文文放进车里,随即就摸向自己怀里的飞索,打算接上李延离开这里。 可就在他没走出几步,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车后方传来。 不是阴魂的暴戾阴冷,而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威压。 这股威压带着凛然正气,却又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光芒… 第283章 自断一臂 也就是在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麻文文眼中出来的师爷率先动了。 它们像是遇到了天敌,趁着黑光还未完全笼罩,竟毫不犹豫的调转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重新钻回了麻文文眼眶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其他阴魂,无论是梁老财,袁书生这样的头目,还是最围攻的厉鬼,都感觉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随着黑光覆盖过来,它们的魂体像是陷入了无形的胶水里,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迟缓。 更令人惊惧的是,越是魂体凝实,阴气强盛的厉鬼,受到的这种束缚之力就越大。 梁老财和袁书生感觉自己简直像是在水下挥拳,周身被沉重的枷锁困住,连转动头颅都无比艰难。 “怎么回事?!” “动…动不了!” “是…是大王又回来了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魂群中蔓延。 车旁,乐东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一怔,但他随即一拍脑袋,想到了什么。 “是钟馗神像!” 肯定是麻文文他们把神像放在后备箱里,如今这成百上千的厉鬼阴魂聚集,阴气冲天,再加上自己肉身醒来,引动神像自发显灵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甚至,乐东都觉得这显灵来得有些迟了。 机会千载难逢! 乐东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车尾,果然钟馗神像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此刻神像比上一次显灵看起来还要厉害,眼眶早就变得一片赤红,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整个神像周身都流淌着一层深邃的黑色光芒。 等乐东扛着神像走出来的刹那,对阴魂的压制力达到了顶峰。 梁老财和袁书生看清了压制他们的源头,脸上的贪婪凶狠被顿时浮满惊惧,就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这是开了光的神像!” 袁书生失声尖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斯文淡定的模样,拼命的扭动魂体,想要向后逃窜。 梁老财更是惊得魂体荡漾,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扭头锁定乐东,尤其盯着乐东那实实在在,散发着生机的肉身。 “那老货没骗我,你真是活人,你没死!” 怒吼过后,他下意识的扭头想在混乱迟缓的魂群中找到孔童子,但目光所及,尽是扭曲挣扎的鬼脸,哪里还有孔童子身影? 而就在梁老财和袁书生神色各异时,乐东在他们身边看到了两个“熟人”。 一个是钱队长,这个赌鬼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凶戾,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恐惧,他朝着乐东的方向,魂体几乎要趴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兄弟,饶了我,饶了我,我都是被逼的,你忘了?我还请你喝过酒呢!” 另一个则是冯军,他也挤在魂群边缘,努力想做出友善的表情,却显得很是僵硬诡异: “自己人,咱们是自己人啊!” 他们都吓破了胆,甚至忽略了乐东此刻是血肉之躯的现实,只顾着求饶。 唯有梁老财和袁书生,在恐惧中仍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们震惊于乐东“活人”的身份,更绝望于这尊突然出现的钟馗神像。 乐东扫过这些曾让他命悬一线的鬼魅,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紧迫感,眼下哪有时间跟他们废话,他扛着神像,快步冲向蔡坤和林寻的方向。 两人正艰难的拖着奄奄一息的李延往后挪动,看到乐东扛着发光的神像跑来,又看到周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群鬼,都是又惊又喜。 “东子!” “赶紧上车,先离开这里!” 乐东将神像往身边一顿,协助蔡坤和林寻,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李延架起,踉跄着跑到车旁塞进后座。 “我来开车。”蔡坤一屁股坐在副驾,大声喊道。 林寻也钻入后座,然而她看着后座乐东怀里的神像,忽然犹豫了,透过车窗玻璃看着那黑压压一片狰狞的魂群,秀眉紧锁。 “不行…” “我们不能直接走。” “为什么?”蔡坤急了,“再不走走不了了啊!” 乐东却了解到林寻的担忧,他接口道: “林警官说得对,咱们想要走的话,神像肯定也得带着,但这样的话…保不准这些阴魂会追踪。 如果阴魂跟过来,可能会畏惧神像不伤害咱们,但咱们如果一旦去了其他地方,那这些厉鬼对于其他人就是灾难。” 林寻也赞同的点头附和: “而且李延和麻大师都受伤,咱们总不能一直往人烟稀少地方跑,得必须尽快去医院才是。” 蔡坤也反应过来,胖脸惨白惨白的,喃喃道: “我…我操…那…那咱们去了医院,屁股后面在跟这么一帮,那不就是现实版的百鬼夜行?普通人哪挡得住这些厉鬼?到时候…”他不敢再想下去。 乐东沉重的点点头:“而且,谁也不敢再保证这神像的效果能持续多久?万一开到半路,神像的力量减弱或者消失,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死路一条。” 进退两难! 车内陷入短暂寂静,只有车外群魂挣扎的呜咽。 就在这时,后座上的李延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艰难的抬起手,指了指车窗外的某个方向,气若游丝的说道: “…旗…我布下的…旗…还在…外面。” 他吸引到乐东几人注意。 李延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继续道:“如果把…把神像…留在原地…能……控制住它们…那我的旗阵……就能像上次一样引动天雷……趁它们……动不了……一网打尽……这是……最好的……办法……” “唯一…不好的是,如果…天雷降下,你这神像…恐怕…保不住了…” 他断断续续,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乐东的心下一沉,要把这尊庇护他们的神像留下,甚至是毁掉? 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最大的依仗,这尊神像来之不易,未来不知还能帮他们抵挡多少灾劫,失去它,无异于自断一臂。 然而,李延的方案,确实是眼前唯一能彻底解决后患,且不波及无辜的办法。 一劳永逸。 第284章 三道天雷 听完李延的话,乐东有些纠结。 他没有那些高大上的为陌生人着想,他只想保全自己,保全他在意的人,最多也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照顾照顾别人。 这也是现在要让他放弃所倚仗的神像,不自觉的就陷入犹豫。 就在乐东内心激烈挣扎之时,他忽然想起鬼王交给他的小巧钟馗骨像。 张灵玉…鬼王…等待…赠像… 一系列线索串联起来… 难道…这一切又是在张灵玉算计之中? 他早就推算出会有此一劫?所以提前安排了鬼王将另一个钟馗像交给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在此刻,让自己能够舍弃这尊大的神像,以换取这里的安宁和……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想到这里,乐东嘴角泛起苦笑。 面对这种近乎宿命的安排,他连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无奈的感叹。 这家伙,真是算无遗策啊。 “乐东?” 见乐东不语,林寻担忧的喊了一声。 “李延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办法。” 乐东清了清嗓子回道:“千万不能让这些鬼东西为祸人间了,你们在车上等着。” 林寻蔡坤二人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决心,虽然担忧,但也不再劝阻,此时此刻,容不得半点婆婆妈妈。 乐东扛着神像,大步走回刚才的位置,小心翼翼的将神像端正的放在地上,让神像正面朝向那群被镇压的阴魂。 梁老财和袁书生似乎预感到了灭顶之灾,眼中涌出绝望和疯狂,他们拼尽力气发出恶毒的诅咒和怒骂,但声音在神像的威压下变得扭曲模糊,听不真切。 乐东毫不理会,转身快步回到车上,蔡坤发动引擎,将车向后退了十几米,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从这个位置,依然能看到那片被黑光覆盖的鬼域,以及其中扭曲蠕动的魂影,耳边还能隐约听到夹杂着恐惧怨毒的嘶吼。 “可以了……” 后座的李延强撑着坐起来一些,他又从怀里摸出几颗红色的药丸吞了下去。 片刻之间,他脸上泛起红晕,气息也粗重了不少,但谁都看得出他的疲惫。 “我…我去启动旗阵……你们……准备好……天雷落下……可能会有冲击……”李延说着,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 他站在车头前方,双手艰难地掐动诀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施法,夜空不知何时汇聚起了浓重的乌云,低沉的雷鸣自九天之上传来,仿佛巨兽的咆哮。 与此同时,在魂群四周的地面上,九根旗杆破土而出,迅速连接成一道闪烁着细微电光的结界,将上千阴魂连同那尊钟馗神像彻底封死在内。 结界成型的刹那,梁老财和袁书生的怒骂变成了彻底的恐慌。 他们能感觉到,真正的天威正在降临,一些靠近结界边缘的阴魂,下意识的用手去触碰,直接就被结界上跳跃的电弧击中,整条手臂如同冰雪消融一样溃散。 这一下,所有阴魂都陷入了躁动和惶恐,它们像是一群被关进玻璃箱内,即将被沸水浇灌的蚂蚁,疯狂又无用的冲撞着无形的壁垒,场面讽刺而又可悲。 李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依旧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嘶吼: “……敕令!五方雷神,福游号令!诛邪——!!” 一声敕令落下,天空乌云翻滚,雷声震耳欲聋。 但李延并未停止,他见识过那些阴魂的厉害,又咬牙扯着嗓子在连喊两声咒语。 也就是喊完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照亮了荒野上这绝望的一幕。 李延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乐东和蔡坤奋力接住,拖回车内。 几乎就在他倒下的同一时间! “轰咔——!!!” 一道粗壮的闪电,如同天罚一般,带着毁灭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劈落在了结界正中。 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滚滚轰鸣声让乐东几人即使躲在车里,也感到耳膜刺痛,大脑一片空白。 白光过后,结界内景象惨烈无比。 超过八成的阴魂在这一击之下直接汽化,魂飞魄散。 剩余的也个个魂体淡薄,如同风中残烛,而那尊作为阵眼的钟馗神像,在承受了天雷的威力后,已然化为一地焦黑的碎块。 束缚之力大减! 梁老财和袁书生狼狈的从地上爬起,他们毕竟是顶尖的厉鬼,竟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天雷。 但此刻,他们眼中只剩下绝望,结界仍在,出口无踪。 他们疯狂的嘶吼着,甚至开始抓起身边残存的手下,当做盾牌去撞击结界,试图撞开一条生路,人性的丑恶在最后的时刻暴露无遗。 然而,天威无情。 第二道更加粗壮的闪电,几乎没有间隔的轰然落下! “不——!” 在梁老财和袁书生充满不甘的尖啸声中,雷光再次淹没了一切。 当雷光散去,结界之内,还能勉强站立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他们的魂体已经透明得几乎要看穿,阴气涣散,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之前的仇恨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虚无。 他们望着乐东他们车辆的方向,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诅咒,或许是悔恨,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传出。 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天雷,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净化一切的终结意味,悄然落下。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片极致的纯白。 纯白过后,万籁俱寂。 荒野上,那无形的结界悄然消散。 原本黑压压聚集了上千阴魂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被天雷灼烧得一片焦黑的地面。 夜风吹过,卷起些许灰烬,无数闪烁着光芒的磷火,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从焦土中缓缓飘散而起,升向空中,星星点点,弥漫开来,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大战的土地,映照得有一种凄美的宁静。 车内的四人,怔怔的看着窗外这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的景象,久久无言。 一切都结束了。 第285章 重返人烟 天地间,一片死寂。 最后那道天雷的余威仿佛还在耳中轰鸣,乐东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才勉强驱散脑中的眩晕感。 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 原本杂草丛生的荒野,此刻以先前布阵的区域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圆形痕迹,如同被巨型的烙铁狠狠烫过。 地面上升腾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和一种魂飞魄散后的空寂。 比之上次处理老根事件时引动的天雷,这次足足多了两道,威力与范围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目光所及之处,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阴魂存在的迹象,无论是梁老财、袁书生那样的凶戾老鬼,还是钱队长、冯军之流,都已在那煌煌天威之下化为乌有,连同那尊钟馗神像,也一并成了满地焦黑的碎块。 更远处,荒野的边缘,或许还有一两个侥幸未被卷入核心战场的弱小游魂,正惊恐万分的朝这边张望,但它们早已吓破了胆,绝不敢再靠近分毫。 乐东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残兵败将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忧虑替代。 如今李延昏迷不醒,麻文文生死不知,他们三个虽然魂魄归位,但魂体与肉身重新契合带来的消耗,让他们都虚弱得像大病初愈,连站着都感觉脚步发飘。 现在可谓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任何一点小小的变故,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快,先把把李延抬上车,他们受伤严重,先离开这里去医院!”乐东的急迫喊道。 说罢,三人合力将软泥一样的李延搀扶起来,塞进了汽车后座,接着,又将昏迷的麻文文安置在李延旁边。 蔡坤喘着粗气,一屁股坐进驾驶位,着急忙慌的拧动钥匙。 引擎一阵轰鸣便迎着东方天际那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微光,颠簸着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一路无话,当它越过灵玉山时,天色已经完全发亮,远处那个熟悉的小镇显露出宁静的轮廓,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这平凡的一幕,却让车内的三人几乎热泪盈眶。 一夜的生死挣扎,仿佛隔世。 蔡坤直接将车开到了镇卫生院的小楼前,车子还没停稳,乐东就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进去,哑着嗓子喊道:“医生!医生!快救人!” 清晨的卫生院还算安静,他这凄厉的一嗓子,瞬间打破了宁静,几个早班的医生护士被惊动,纷纷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门口的景象时,都吓了一跳。 两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被三个面色惨白,身上还带着一股阴冷气息的年轻人搀扶着。 乐东几人眼中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急迫,让见惯了病痛的医生护士们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偏远小镇,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为首的医生年纪稍长,还算镇定,一边指挥护士赶紧推来平车,一边检查李延和麻文文的生命体征。 “快,抬到处置室,准备清创包扎,检查生命体征!” 他语速飞快,但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瞥向乐东三人,带着审视和疑虑。 他悄悄给旁边的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会意,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看样子是去打电话了——很可能是报警。 毕竟乐东几人情况太奇怪,由不得他们不留个心眼。 乐东此刻也顾不得这些,眼巴巴的看着麻文文和李延被推进了急救区。 他和蔡坤、林寻则被另外的护士引到一旁,要求他们坐下休息,并量血压、测体温,结果自然都不太好,三人都是明显的虚弱状态,医生过来看了一下,给他们开了葡萄糖和营养液,要求挂吊瓶观察。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警车停在了卫生院门口,来的警察,正是之前去灵玉山收拾那些被老鼠啃食尸骨的那位,算是熟面孔了。 林寻见状哪能不知道意思,上前交涉一番也就离开了。 看到警察走了,一旁偷偷围观的医生护士们也明显松了口气,态度缓和了不少。 乐东喊住刚才那位年长的医生,急切的问:“医生,我那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那位眼睛瞎了的同志,情况比较麻烦,他失血过多,已经处于休克状态,我们正在给他输血扩容,稳定生命体征。 但咱们卫生院条件有限,等稍微稳定一点,必须尽快转到县里或者市里的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另一位同志……” 医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看起来浑身是伤,皮肉伤不少,但奇怪的是,生命体征反而相对平稳。 更像是……过度疲劳,心力交瘁导致的昏迷,目前看没有生命危险,同样需要观察,等醒了再说。” 说完,医生看向乐东三人:“你们三个就是虚脱加上轻度脱水,挂了水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不过我看你们状态也很差,等你们朋友情况稳定了,最好也一起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乐东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实在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医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你们这……到底是遇到什么意外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乐东依旧闭目不答。蔡坤见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含糊地的塞道:“唉,别提了,山里迷了路,摔的摔,滚的滚,差点就回不来了……多谢您了,我们想休息一下。” 医生见状,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悻悻离开。 简陋的病房里,暂时只剩下乐东三人。 葡萄糖液一点点滴入血管,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但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里。 短短一天一夜的经历,比他们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都要惊心动魄,此刻稍微安定下来,回想起来,阵阵后怕如潮水涌上心头。 半晌,还是蔡坤先打破了沉默,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妈的…这回除了命大,还得感谢东子、林警官你们拼死捞我,不然我这会儿估计都烟消云散了…” 乐东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过命的交情,一切尽在不言中,林寻则是没好气的白了蔡坤一眼。 乐东深吸一口气,补充说:“但你更得感谢麻文文和李延,没有他们,咱们十条命也不够填的。” 两人都郑重的点了点头,林寻还看了看病房外,忧心忡忡的压低声音: “可是,医院只能治疗普通的伤势,李延那边不清楚,但麻文文…他可不是简单的失血。 他的问题在于眼睛里的那两个‘东西’,上次老根的事情,他是靠钟馗神像才醒来的,可现在…” 她的目光扫过乐东,意思不言而喻,那尊神像已经毁了。 蔡坤一听,脸色也垮了下来:“这…这可怎么办?实在不行,只能想办法联系范彪了?” 林寻面露难色:“只能这样试试看了,但问题是,现在包裹他眼睛的那块特制黄布好像也毁了,失去了束缚,他眼睛里的东西会不会再次出来? 如果出来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加上在医院这种地方……”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一筹莫展之际,乐东默默的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 那正是鬼王宋破虏交给他的钟馗骨像。 早在他在他魂魄归体的最后一刻,他就将这个重要的东西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第286章 醒来一个 看见乐东的动作,眼尖的林寻立刻注意到了他手中那明显非同寻常的小雕像,惊讶的问道: “乐东,你手里这是……?” 乐东苦笑一下,将大殿之中与鬼王宋破虏的经过,以及自己关于这一切可能都在张灵玉计算之中的推断,简明扼要的说了出来。 蔡坤和林寻听完,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蔡坤一拍脑袋,惊呼道:“你要不说,我差点都忘了你还被那鬼王抓进去过! 好家伙……闹了半天,那么厉害的鬼王,也只是张灵玉手下的一个棋子?这张灵玉到底想干什么?神神秘秘的,每次都把咱们往死里整,操!” 不光是他,林寻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但她思考得更深一层,疑惑的说: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那个鬼王说他是大明凤阳府的总兵,一直渴望投胎。 按这个时间推算,他死了至少几百年了,那张灵玉对他有的恩,得是什么样的恩情,才能让一个想要投胎的老鬼,心甘情愿地守在那个地方等待?” 蔡坤插嘴道:“说不定张灵玉是对他有生前之恩呢?” 这话一出,乐东和林寻都看向他。 蔡坤被看得有些发毛,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呃…我瞎猜的,要真是这样,那…那张灵玉岂不是从明朝活到现在?几百岁的老妖怪了?那更可怕了!” 乐东也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凝重和无奈: “无论怎么推断,都看不出张灵玉的深浅,反而越猜,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摩挲着手中滑润的钟馗骨像,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了,反正咱们现在已经深陷其中,无论如何都会按照他的计算走,想抽身恐怕是难了。 既然躲不掉,我倒要看看,他张灵玉费尽周折,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最后到底想干什么,这条路,他既然铺好了,咱们就走下去看看!” 说着,他拿起那尊没有瞳孔的钟馗骨像,一咬牙,将食指伸到嘴边,用力咬破。 蔡坤在一旁看到,知道他想干什么,急忙劝阻: “东子你别冲动,这神像来历不明,张灵玉是目的和动机是什么都不清楚,你这样贸然滴血,太危险了!” 林寻也担忧地附和:“要不我们先等等,商量一下,或者等联系上范彪再说?” 乐东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行,麻文文眼睛里的东西现在没有黄布压制,随时可能出问题。必须尽快用神像试试。 这样也许能帮他稳定下来,早点苏醒,至于张灵玉…他如果真想害我们,有太多机会,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他既然算到我会得到这骨像,很可能就是给我这个时候用的,行不行,试一下就知道了!” 见乐东心意已决,蔡坤和林寻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只好紧张的看着他。 乐东将指尖渗出的鲜血,小心的涂抹在钟馗骨像那空白的眼眶之中。 鲜血很快浸润了空洞的眼窝,使得那威严的神像看上去多了一丝诡异的神秘感,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某种灵性。 乐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自身的变化,几分钟过去,除了指尖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直到吊瓶里的液体快滴完,一切都如常。 三人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拔掉针头后,乐东拿着被点上“睛”的钟馗骨像,就要去麻文文的病房试试效果,蔡坤和林寻虽然身体还有些发软,但也坚持要一起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刚走到麻文文病房门口,就碰上了一个端着治疗盘的小护士。 小护士看到他们,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说:“你们…是里面那位病人的朋友吧?唉呀妈呀,那位病人可真有点吓人… 明明昏迷着,可他那眼珠子,隔一会儿就自己在那咕噜噜转,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安慰了护士两句,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病房,果然能感觉到一股比外面阴冷几分的气息萦绕在麻文文病床周围。 麻文文那双眼球确实在不安地滚动着。 乐东不敢怠慢,立刻将手中的钟馗骨像,轻轻放在了麻文文的额头之上。 说也神奇,那骨像刚一放上去,病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就如同冰雪遇到烈阳一般迅速消散。 麻文文眼皮下滚动的眼球也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昏迷者应有的平静。 那骨像上的钟馗,仿佛一位无声的守护神,镇住了蠢蠢欲动的邪祟。 “有用,真的有用!”蔡坤压低声音,兴奋的说。 乐东和林寻也彻底松了口气,幸好这骨像有效,也幸好他们来得及时,麻文文眼睛里的东西还没真正发作。 乐东将骨像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放在了麻文文的枕边,然后又看了看隔壁病床上的李延。 这小子虽然浑身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像是在进行一场深度睡眠,看起来并无大碍。 看到一切终于暂时稳定下来,三人的疲惫感便压下,蔡坤出去买了些简单的吃食回来,三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也顾不上许多,就在病房里的空椅子或靠在墙边,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接下来的三天,乐东三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卫生院里。 他们的身体底子好,加上年轻,葡萄糖和营养液补充之后,恢复得很快,已经基本无碍了。 卫生院方面建议他们将麻文文和李延转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县市医院去,但乐东他们犹豫之后还是决定暂时留在这里。 一来,麻文文的身体指标在输血和输液后逐渐趋于正常,虽然没醒,但生命体征平稳。李延更是有好转的迹象,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嘴或者动动手指。 二来,去市区路途遥远颠簸,对重伤昏迷的病人未必是好事,而且乐东心里清楚,麻文文和李延的问题,更多的不是常规医学能解决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小镇相对封闭人少,他们比较熟悉周围环境,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也好应对。 若是去了人流密集的市区,万一再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麻文文眼睛里的东西失控,那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三人就这么白天守在病房,晚上轮流休息,静静的等待。 第四天清晨,天色刚亮,病房里一片宁静,乐东、蔡坤和林寻正围坐在小凳子上,吃着从外面买来的包子稀饭早点。 突然,隔壁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三人同时一愣,叼着包子忘了咀嚼,齐刷刷的扭头看去。 只见李延揉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嘶……哎呦…”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白色的墙壁,又看了看眼前三个目瞪口呆盯着他的人。 四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 “我操,醒了!” 蔡坤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的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 乐东和林寻眼中也爆发出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早餐围了过去。 终于,醒来一个… 第287章 冤家 病房里,李延刚撑着坐起来,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神茫然的扫过白色的墙壁,最后定格在眼前三张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上。 “李延,感觉怎么样?” 看他呆愣的模样,乐东忍不住追问一声。 李延晃了晃脑袋,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最后停留在那惊天动地的雷光和将他掏空的虚弱感上。 他忽然抓住乐东的胳膊,语气急切的问: “等等…先别管我,那天晚上…后来怎么样了?那些…那些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吗?” 乐东重重的点了点头:“干净了,三道天雷,劈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蔡坤在一旁心有余悸的补充:“可不是嘛,要不是足足三道雷,光是一道还真不一定能镇住那帮玩意儿,尤其是梁老财和袁书生那两个老鬼,凶得很!” 林寻也轻声附和:“这次真的多亏了你,李延。” 听到确切的答案,李延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倒在床头,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浊气,嘴里喃喃重复着: “死光了就好…死光了就……这次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着,脸上混杂着疲惫和庆幸。 乐东几人看着他的模样,都深有同感,毕竟能从那个鬼地方活着出来,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后果都不堪设想,这份劫后余生的感觉,此刻无比真切的弥漫在四人之间。 缓了一会儿,李延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围在自己床边的三人,一种奇异的暖流忽然涌上心头。 他出身福游一脉,一直在奉承和敬畏中长大,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但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同。 此刻这种被真心实意关怀着的感觉,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踏实,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目光悄悄瞟向站在乐东侧后方的林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功臣风范。 “喂!” 蔡坤的大嗓门打断了他酝酿好的情绪,蔡坤早就盯着李延了,看他眼珠子咕噜噜转,嘴角还挂着那点骚包的笑,最后目光果然落在了林寻身上,心里那点醋意和对这小子刚醒就不安分的不满,一起冒了出来。 不过想到这次能脱险确实倚仗了李延,他勉强压着火气,语气还算正常的说: “既然醒过来了,我去叫医生来给你好好检查检查,你赶紧自己感觉感觉,哪儿还不舒服,等会儿医生来了,一次性说清楚。” 李延正想跟林寻说两句话,被蔡坤这么一打岔,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 “急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醒过来就代表没啥大事了。” 他说着,尝试挪动双腿,“躺了不知道多少天,浑身骨头都僵了,先扶我下来走走活动活动。”说着,他伸出手,方向明显是朝着林寻那边。 蔡坤一看这还了得?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他一个箭步上前,抢先一把架住李延的胳膊,嘴上说着:“我来我来,你刚醒虚得很,别摔着。” 李延的计划被打乱,没好气的想甩开蔡坤:“去去去,你五大三粗的毛手毛脚,能扶好什么?我是病人知道吗?需要细心点,让小寻扶我一下怎么了?” 蔡坤一听他果然把心思说了出来,心头火起,刚才那点感激之情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索性松开了手,把李延又推坐回床上,声音也扬了起来:“李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想借着自己生病揩林警官的油?想得美你,我告诉你,今天除了我蔡坤,谁扶你也甭想!” 他这话一出,原本也打算上前搭把手的乐东,伸出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他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林寻,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李延和蔡坤,简直像是天生的冤家,只要凑到一起,三句话不到就能呛起来。 李延被蔡坤当面戳穿心思,还被他推了一把,也生气了,指着蔡坤:“你个死胖子,我辛辛苦苦,差点把命搭上接应你,你就这样对我?有没有良心!”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蔡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叉着腰道:“嘿,你还有脸说?我实话告诉你,这次你接应我们,我蔡坤记你的恩情!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因为你,我那晚能在山上被孔童子那个老阴比给害了? 妈的,老子那晚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你小子倒好,窝在简易房里屁动静没有,我他妈当时都以为你跟孔童子是一伙的,专门坑老子呢!” 蔡坤一提那晚山上的事情,李延顿时语塞,气势矮了半截。 他下意识摸了摸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心虚的瞟了一眼旁边的乐东,这事儿他确实理亏。 但他性子里的骄傲和嘴硬不允许他轻易认输,尤其还是在林寻面前,于是硬着脖子辩解道:“你…你才跟孔童子一伙,你少血口喷人。那晚…那晚我也是着了道,被放倒了,我的魂也差点…差点被勾出来!” “你得了吧你!就会找借口!” “我说的都是实话!”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面红耳赤,乐东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一手按住一个,“功过相抵,你俩现在谁也不欠谁的了,总行了吧?” 林寻也蹙着眉开口,安抚道: “而且,这一切都在张灵玉的计算之中,就算没有孔童子,我们可能也会因为别的契机被引过去。” “我师爷?” 李延正跟蔡坤斗鸡似的瞪着,听到林寻话里这个名字,注意力被转移了,疑惑的看向林寻,“这跟我师爷有什么关系?” 乐东闻言,正想着顺着说出他在鬼域的推测时,旁边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咳……” 四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齐刷刷的扭头看去。 只见另一张病床上,麻文文眼皮动了动,然后艰难的用手臂支撑着身子,摸索着想要坐起来… “麻大师!你也醒了?” 蔡坤惊喜的叫道。 乐东和林寻也立刻凑到了麻文文床边小心地扶了他一把,帮他靠在床头。 麻文文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有些短促,但看起来神志是清醒的。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瓷白色的眼球,此刻正茫然的朝着乐东他们发出声音的方向“望”来,显然刚才的争吵声把他惊醒了。 “感觉怎么样?眼睛…没事吧?” 乐东最担心的是麻文文眼睛里那两位,会不会再出幺蛾子。 麻文文轻轻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浑身没力气。眼睛…暂时安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知体内的状况,然后肯定的补充道,“比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乐东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样子,枕头边这个小巧的钟馗骨像,效果比之前那个大的神像似乎更显著、更迅速? 麻文文喘了口气,接着问道:“我昏迷之后…后来情况怎么样?那些阴魂…都解决了吗?” 乐东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的把后续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他留下钟馗神像牵制,李延引下三道天雷,最终将上千阴魂连同神像一起劈得灰飞烟灭的过程。 麻文文听完,瓷白色的眼球似乎定住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神像…毁了?那…那我这次…” 他下意识的抬手,似乎想触摸自己的眼睛,意思很明显,既然神像已经毁了,我是靠什么稳定下来并苏醒的? 乐东没等他说完,伸手从麻文文的枕边拿起了那个钟馗骨像,先是对着李延晃了晃,然后递到麻文文手里让他触摸: “是因为这个,这也是一个钟馗神像,是那个鬼城的鬼王宋破虏交给我的,而且,他之所以把它交给我,是因为受张灵玉所托。” “什么?!”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刚醒过来的麻文文和李延同时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第288章 麻文文苏醒 李延的反应尤为激烈,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胡说八道,不可能!我师爷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怎么可能跟那种鬼物打交道?还对鬼物有恩?更别提托付什么钟馗神像了。 我们福游一脉自成体系,向来不供奉这些具体的神像,乐东你是不是糊涂了?” 他语气急促,有种被冒犯的激动,显然无法接受乐东的说法。 乐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着急,静静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那我如果告诉你,从我第一次在别墅撞鬼开始,到孟家村遇到白僵,再到后来为了保命去找春燕植入谿边皮,最后一直到这次被引入淮北的鬼域… 这一连串的事情,可能都是被张灵玉在暗中推着走,你信不信?” 说完,他不给李延消化和反驳的时间,直接从自己贴身的口袋掏出了那张关于他卦象的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递到李延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你应该不陌生吧?和你那九杆宝贝令旗上的字迹,同出一源。 而且,这字迹和我们之前在别墅金库里发现的纸条,一模一样。” 李延被乐东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弄得有些发懵,他接过纸条,低头仔细看去。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虽然他对乐东提到的别墅事件和春燕之事知之甚少,但这纸条上潦草的韵味的字迹,他太熟悉了,确确实实是他师爷张灵玉的手笔无疑!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内心的坚定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但他嘴上还是习惯性的硬撑: “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字迹一样…或许…或许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模仿,再说我师爷他…他怎么会计算你们…” 乐东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摇了摇头,伸手拿回纸条: “这也是我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他为什么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延和同样凝神倾听的麻文文,“或许,只有找到你师爷张灵玉本人,这一切才会有答案。” “找我师爷?”李延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失笑道,“你们开什么玩笑,我师爷早就仙逝多年了,我去哪儿找?” “那可不一定。” 乐东的语气异常冷静,“我从鬼王宋破虏的话里隐隐感觉到,你师爷可能还活着。 更何况,他的坟冢是空的,这件事,你我都亲眼所见,对不对?” 李延顿时语塞。 蔡坤在一旁看李延吃瘪,忍不住插嘴调侃道: “就是,而且那鬼王可是明朝的鬼,死了几百年了。照这么推算,你师爷要是对他有恩,死后的恩能理解,但死前的恩那得是啥时候的事? 说不定你师爷真是个从明朝活到现在老……老神仙?” 他本来想说“老妖怪”,看到李延杀人的目光,临时改了口。 李延一听蔡坤又暗戳戳的编排他师爷,怒气又上来了,挣扎着就要站起来跟蔡坤理论,可他身体实在太虚,刚一起身就一阵摇晃,差点栽倒。 蔡坤看他那踉踉跄跄的狼狈样,终究是没再继续刺激他。 “够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林寻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目光扫过李延和蔡坤,两人这才偃旗息鼓,林寻转而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麻文文:“麻大师,你怎么看?” 相比于情绪激动的李延,亲身经历了大半事件的麻文文显得冷静许多。 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只是眉头紧锁,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尊小巧的钟馗骨像,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迟疑的开口:“这尊神像……摸起来的质感,很特别,有点像…年代久远的骨质。” 乐东闻言,也凑近看了看,说:“看起来光滑温润,或许是某种古玉。” 麻文文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材质,叹口气道:“唉,这张前辈……行事真是鬼神莫测。他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到底意在何为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抬起空洞的眼眶“看”向乐东几人:“对了,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去闽州的,你们说,张前辈这一切算计的终点…会不会也在闽州?” 乐东几人听了,心中都是一动,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麻文文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算了,现在想破头也没用,既然方向明确了,等到了闽州,一切或许自然就清楚了。” 他撑着手臂,调整了一下靠姿,感受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丝丝寒意,问道:“我这次…昏睡了多少天?” 蔡坤抢着回答:“今天是第四天了。” “第四天…”麻文文脸上露出一丝焦急,“蜡笔的,本来刚开始出发去闽州,紧赶慢赶一天多就能到。 这一路上前前后后耽搁,感觉外面的天气都快下雪了,时间耽误太久了。” 乐东理解他的心情,安抚道:“千万别心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你和李延都受了重伤,必须等好利索了咱们才能放心上路。磨刀不误砍柴工。” 麻文文知道乐东说得在理,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这时,坐在一旁闷了半天的李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执拗: “还有,我师爷的棺材,得先找个地方让他入土为安。这件事得办妥了,我得跟着你们走。”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林寻,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而且,小寻……” 林寻哪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扭过头,假装看向窗外,明显不想接这个话茬。 李延挠了挠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讪讪的转移了话题,问乐东:“那个…我的书包呢?” 乐东指了指外面:“在车里放着呢,没丢。” 李延“哦”了一声,紧接着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那我的令旗呢?你们收回来了吧?” 乐东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太混乱了,天雷劈完之后,我们又急着送你们来医院,根本没顾上去找…可能,还留在那。” “什么!” 李延一听就急了,挣扎着又要下床,“不行,绝对不行,那是我师爷传下来的宝贝,必须得找回来,我得回去拿!” 乐东赶紧按住他:“你冷静点,想回去找令旗,也得等你们俩把身体养得差不多了,而且那地方虽然被天雷打过,但保不准有漏网之鱼,既然要去还得准备些符纸之类的东西,做好万全准备才行。现在去太冒险了。” 李延知道乐东的意思,现在贸然前去确实不明智,只好按下焦急的心情,点了点头。 乐东看着李延那副着急又无奈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李延说: “不过,如果等我们身体恢复了,真的要回去看,说不定…会有一个东西,让你非常感兴趣。” 李延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问:“什么东西?” 乐东不紧不慢的说:“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鬼域的牌坊前面,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在外面也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甚至连近距离接触刘叔他们的魂魄都感受不到阴气吗?” 李延点了点头,当时那种诡异的隔绝感他记忆犹新。 乐东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造成这种效果的根源,是鬼域深处插着的一面黑色的令旗。 而且,那鬼王宋破虏亲口告诉我,这面能遮蔽一方天地,隔绝阴阳气息的黑色令旗,就是你师爷张灵玉当年亲手设立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延的眼睛,缓缓说道,“这听起来…是不是和你之前提过的,你们福游一脉失传的‘一叶阵’,很像啊?” 李延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爆发出震惊失声叫道:“你说什么?一叶阵?师爷留下的黑色令旗?” 刚才所有的争吵、虚弱、焦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如果乐东说的是真的,那面黑色令旗或许真的就是失传的宝贝,这对于福游一脉的传人李延来说,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病房里,刚刚平息下去的讨论声,又因为这一个新的诱惑而变得热烈起来。 只是这一次,焦点集中在了那面黑旗和张灵玉的布局之上。 窗外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气氛驱散了几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在争论与探讨中,渐渐清晰起来。 第289章 故地重游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入十一月中旬。 淮北的深秋已然敛尽最后一丝温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铅尘,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也变得苍白无力,有气无力的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和光秃秃的树枝头。 早晚时分,呵出的气会凝成一道白雾,预示着冬天已兵临城下。 小镇卫生院的门口,乐东仔细替麻文文将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抵挡着嗖嗖的冷风。 麻文文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比起几天前昏迷不醒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李延站在一旁,活动着还有些酸软的胳膊腿脚,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自打他和麻文文两天前相继苏醒,又在病床上勉强观察休整了两日后,两人就再也待不住了。 医生本建议再多住几天,但李延心里火烧火燎要去看看令旗,麻文文更是焦急,他醒来后又尝试联系范彪,电话那头依旧是不在服务区。 眼看日历一页页翻过,立冬节气近在眼前,无形的紧迫感驱使他们必须立刻动身。 “走吧,麻大师,车就在前面。”乐东搀着麻文文,走下卫生院门口的台阶。 蔡坤正吭哧吭哧的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往后备箱里塞。 这两天的休整,乐东三人可没闲着,几乎跑遍了整个小镇,扫荡了所有可能卖黄表纸、朱砂的店铺,甚至连一些民俗用品店都没放过,为的就是给麻文文和李延补充物资。 蔡坤甚至还神神叨叨地买回了一些黑驴蹄子,五帝钱之类的辟邪物件,看来上次鬼域的经历是真把他吓得不轻,恨不得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一行人上了车,按照李延的意思,他们先去之前鬼域所在的山庄遗址。 这样不用来回折腾,从那里出来后,直接去灵玉山埋完棺材就能转向闽州的方向。 当然,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执念,他要去亲眼看看,乐东口中那面黑色令旗,究竟是不是真他师爷的,尽管乐东拿出了字迹证据,他心底仍然抗拒,难以接受敬若神明的师爷会与鬼物有瓜葛。 一路飞驰,蔡坤几乎是踩着油门往前赶,临冬的田野一片萧瑟,荒草枯黄,树木凋零。 正午时分,虽然阳光勉强露头,但温度并未提升多少,车辆终于再次驶入了那片令人心悸的区域。 停下车,几人神情戒备的走了下来,尽管过去了几天,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众人下意识的吞咽口水。 那片被天雷劈落的土地,如同大地上一块难以愈合的丑陋伤疤,焦黑的区域与周围枯黄的荒野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依然隐约飘散着一股焦糊气息,仿佛那场天雷之怒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尽。 “都小心点。” 乐东低声提醒,目光扫视着四周,“谁也说不准,上万阴魂里有没有那么一两个运气好的漏网之鱼。” 众人打起精神,互相靠拢,小心的踏入这片焦土,他们穿过及腰的枯黄荒草,那座曾经作为鬼域入口的残破牌坊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看去,牌坊显得更加摇摇欲坠,上面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腐朽的木料和残破的石基,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凄凉。 更明显的变化是,之前站在牌坊外向内望去,总感觉一片混沌,而现在,视野清晰了许多,可以看见牌坊后面那片山庄遗址的大致轮廓,密密麻麻的残垣断壁,无声的诉说着曾经的规模与如今的破败。 “这就是…那个鬼城?” 李延还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里的景象。 乐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致是这里,但和我们之前‘看’到的,差别很大。” 麻文文虽然目不能视,但其他感官更为敏锐,他侧耳倾听着风声穿过废墟的呜咽,问道:“什么差距?” 林寻接口道:“最起码,之前里面的街道整齐,没这么多杂草,而且,里面虽然破败,但建筑骨架还算相对完好,不像现在这样…彻底成了废墟。” 蔡坤听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插嘴道:“还有最关键的,少了那密密麻麻‘逛街’的阴魂呢!” 他说完,发现乐东几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瘆人,连忙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那啥,赶紧办正事吧,这地方我真是待得浑身发毛,有阴影了。” 几人不再多言,迈步穿过牌坊,正式踏入了山庄遗址的核心区域。 脚下的路更加难走,到处是碎石瓦砾和枯死的藤蔓。麻文文一边试探着前方,一边用手拂开挡路的枯草,说道: “听你们刚才的意思,这张前辈留下的令旗当真不一般,不仅能制造幻觉迷惑活人,连阴魂都能困在其中,模拟出一方鬼域。” 乐东深有同感:“确实神乎其技。” 他环顾四周,这才是这座废弃山庄历经岁月侵蚀后的真实面目,荒凉、死寂,与之前那个看似“秩序井然”的鬼城判若云泥。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几分。 虽然大规模的阴魂已经烟消云散,但此地毕竟被上万阴魂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那种积郁不散的阴冷气息依旧萦绕不散,让活人感到本能的不适。 大家都提高了警惕,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窜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相当于“外城”的区域,乐东还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所谓的“迎新处”。 如今看来,不过是原本山庄的一个保安室废墟,那扇敞开的破门内,依旧歪斜放着一张布满灰尘的木桌。 看着那张桌子,乐东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袁书生端坐其后,一脸斯文的模样,他赶紧闭眼甩了甩头,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联想,快步跟上前面麻文文。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曾经那座“大殿”所在的地方。 眼前是一座完全倒塌的大型建筑残骸,看结构像是个废弃的招待大厅,经历过鬼王“审判”的乐东三人,看着这片废墟,心情格外复杂。 “乐东,那面旗在哪儿?”李延迫不及待的问,眼神四下搜寻。 “在后面,跟我来。” 乐东知道他心急,带头绕过大殿的残骸。 后面更是遍地碎石,坑洼不平,蔡坤眼尖,立刻指向一个方向:“就那边,哎?那好像不是个高台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一个已然残破不堪的凉亭状建筑。 亭子的屋顶大部分已经坍塌,歪斜的搭在旁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柱子勉强支撑,看样子,这里原本或许是山庄里一处供人休憩观景的亭子。 “看来就是了,”乐东解释道,“因为那面旗子的缘故,我们在魂魄状态下看到的被幻化成了一个高大的旗台,现在旗杆已断,阵法已破,幻象消失,露出本来的样子了。” 李延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往前冲,乐东一把拉住他:“别急,越是接近越要小心。” 几人闻言放慢脚步,呈一个松散的防御队形,小心翼翼的朝着凉亭废墟靠近。 然而,距离那片倒塌屋顶形成的阴影还有十几米远时,他们的脚步却齐齐一顿… 第290章 余孽 只见那阴影之下,竟然影影绰绰的缩着七八个模糊的魂体! 他们似乎正在激烈的争吵着什么,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中却隐约可闻。 乐东几人心中同时一紧,果然有漏网之鱼! 可能是越深入山庄,空气中积郁的阴气就越发浓重,干扰了麻文文和李延的感知,加之这几个阴魂的魂体异常淡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以至于他们直到如此近的距离才发现。 这几个阴魂看起来凄惨无比,魂体透明得几乎快要看不见,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难民。 他们拼命地挤在那一小片可怜的阴影里,躲避着外面并不算强烈的冬日阳光,仿佛那光线对他们来说仍是难以承受的煎熬。 看清了对方的虚实,乐东几人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是几个侥幸存活,元气大伤的小喽啰,构不成什么威胁,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继续悄无声息的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阴影下的争吵声也越来越清晰。 一个尖利的女声叫道: “你凭什么当大王?老娘之前在内城的编号可是5387,排得那么靠前,要当也该是我当!你一个外城的泥腿子,凭什么骑到我们头上?”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不服气地反驳:“就凭老子生前杀过人!够狠!” “呦呦呦,吓死我了!”女人声音充满嘲讽,“你拿杀人吓唬鬼呢?来来来,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另一个声音立刻帮腔:“就是,敢动我老婆试试,我告诉你们,这新大王必须是我老婆当!” 又一个声音附和,带着画饼的诱惑:“对,你们谁要是支持我嫂子,支持得早,就是管事!支持得晚点,也能混个执法队!再晚…哼,可就没什么好位置了!” 乐东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都到了这步田地,魂飞魄散就在眼前,这帮残兵败寇竟然还沉迷于鬼域里那套可笑的阶级和权力游戏,在这废墟之上开始争权夺势,过起了家家般的“女王”瘾。 他拨开面前一丛枯黄的蒿草,看清了阴影下的情景。 那是八个魂体淡薄的阴魂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女魂双手叉腰,一副泼辣模样,身边站着两个看起来稍微强壮些的男魂,正虎视眈眈的瞪着对面一个脑袋显得特别大的阴魂。 其他几个阴魂则瑟缩在更里面,畏惧的看着这场闹剧。 “哼!你们三个根本就是一伙的!”大头阴魂不服地喊道,“大家别听她的,这女人要是当了头儿,以后有你们受的!” “放你娘的狗屁!”女魂尖声骂道,“给我抓住他,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那两个强壮些的阴魂立刻上前,扭住了大头阴魂的胳膊,女魂见状,更加得意,开始高谈阔论,许诺着各种空头官职。 乐东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鄙夷。 这些歪瓜裂枣,比起梁老财和袁书生,哪怕是钱队长那种赌徒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如同蝼蚁妄图撼树。 眼看大头阴魂被制服,旁边那几个观望的阴魂立刻见风使舵,七嘴八舌的表忠心: “我支持!我支持女王!” “我也支持!” “女王万岁!” 女魂志得意满的大笑,挨个指着那些阴魂封官许愿:“好!你支持得早,就是管事了。你,是执法队的。你,以后还是内城的!” 她的目光扫向阴影最深处,那里还缩着一个魂体更淡薄的老魂。 她用脚虚踢了一下,语气轻蔑的说:“啧啧啧,你个老家伙,也是命大,上次那么厉害的天雷,你凑得那么近都没把你劈死? 看你这样,魂都快散了吧?你说,你支不支持我啊?要是支持的话,本女王心情好,赏你一个‘王食’的差事!” 控制着大头阴魂的一个强壮阴魂好奇的问:“老婆,啥是‘王食’啊?” “王食王食,就是本女王的食物啊,哈哈哈!” 女人的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癫狂和愚蠢。 显然,那个被踢打的老魂被这侮辱性的话激怒了,眼看支持是死,不支持可能死得更快,他扭过头,破口大骂: “死三八想吃我?你也得掉层皮,还想当大王?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德行! 这鬼城以前全靠立着那根旗,现在旗没了,你就只能窝在这破影子底下当你的山大王吗?哈哈哈,你连我养的老鼠都不如……” 老魂的骂声未落,女魂已被激怒,抬手就要扇过去。 但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李延一声饱含愤怒与震惊的怒吼: “孔——童——子!!” 这一声怒吼,将阴影下的所有阴魂都震住了! 乐东几人也是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那个骂人的老魂身上。 这声音,这腔调,不是那个奸猾的孔童子还能是谁? 本以为这老家伙早已在那场天雷中灰飞烟灭,没想到他命居然这么硬,竟然还能苟延残喘至今。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新仇旧恨瞬息就涌上心头,尤其是对李延而言,当初在灵玉山上被这老货暗算的憋屈和愤怒,此刻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李延双目通红,死盯着那个因为被叫出名字而瞬间僵直的孔童子! 而阴影下的其他阴魂,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活人吓得魂飞魄散,刚才争权夺利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知是哪个吓破胆的喊了一声:“跑啊!” 七八个阴魂顿时像受惊的麻雀,再也顾不得外面阳光的灼烧,拼着魂体受损也要四散逃窜。 “想跑?”乐东冷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几人立刻行动。 对付这些本就虚弱不堪,又被阳光削弱了几分的残魂,对于经历了鬼域血战的乐东几人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乐东手腕一抖,飞索如毒蛇出洞,瞬间缠住一个。蔡坤挥舞着特制甩棍,虎虎生风的拍散两个。林寻身手矫健,长鞭爆响逼得阴魂无法近身。 就连麻文文也凭借感知,手中铜钱剑精准点在试图从侧面溜走的阴魂。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七八个阴魂,便在三下五除二的攻击下,惨叫着化作缕缕磷光,彻底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焦黑的废墟上,那片小小的阴影里,此刻只剩下一个魂体——孔童子。 出乎意料的是,孔童子并没有像其他阴魂那样试图逃跑。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以往的谄媚、惊恐或者歇斯底里。 他只是僵硬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然后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就坐在那片冰冷的阴影里。 他抬起头,脸上平静,眼神空洞,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杀意最盛的李延身上,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用认命的腔调缓缓说: “我这辈子…唉,算是栽在你们福游一脉的手里了。” 第291章 孔童子之死 乐东几人围拢在凉亭废墟的阴影边缘,目光锁定在唯一剩下的孔童子身上。 这老鬼的反应太反常了。 依照他以往奸猾、贪生的性子,此刻要么该跪地求饶,涕泪横流,要么就该想尽办法溜之大吉,可他偏偏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虚幻的衣袍,脸色麻木,双眼平静的望着他们,尤其是看到李延。 这种平静,在这种情境下,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小心有诈。” 林寻压低声音,手腕微动,长鞭已然蓄势待发,她扫视着四周的残垣断壁,担心这是孔童子布下的陷阱,或许还藏着什么厉害的后手。 蔡坤也握紧了手中甩棍,胖脸上满是警惕,低声对乐东道:“东子,这老家伙不对劲,太镇定了,怕不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玩意儿没使出来?” 乐东眉头紧锁,同样觉得蹊跷,孔童子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反而比张牙舞爪更让人心里发毛,他朝李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先观察清楚。 然而,李延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阻? 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涌动,山上就是这老货差点让他魂魄离体,更别提他竟敢亵渎师爷的坟冢,此仇不共戴天! 本以为他早已在天雷下化为飞灰,没想到竟还苟活于此,这在他看来,就是天意,是上天留给福游一脉清理门户的机会。 “哼!” 李延满脸杀意,双目赤红,一步步向前逼去,“你说得没错,我福游一脉,就是你这种邪术的克星,本以为你早该在那天雷之下魂飞魄散,没想到还能让我遇见你… 真是老天爷开眼,留你这条狗命,就是给我福游一脉亲手处决的机会!” 他话音未落,手上掏出的木尺那向前一扬,让孔童子那本就淡薄的魂体一阵荡漾。 “李延!”乐东低喝一声,想让他冷静。 但李延已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孔童子有没有后手。 在绝对的实力和满腔的怒火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他根本不管孔童子那反常的平静,手持木尺,狞笑着就朝坐在阴影里的孔童子压去。 乐东三人精神绷紧,做好了随时暴起支援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反抗后手,一样都没有发生。 孔童子就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李延木尺压来,他甚至没有做出格挡或闪避的动作。 或许,在经历了天雷浩劫,目睹了鬼域崩灭,以及刚才那场可笑的权利游戏后,他早已心灰意冷,方寸已乱。 逃走?在这几个煞星面前,尤其是在克制阴魂的福游传人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反抗?更是螳臂当车。 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绝望的方式——承受。 “呃……” 李延的木尺堪比烧红的烙铁,压在孔童子魂体脑门上,灼烧的“嗤嗤”声清晰传来,孔童子疼得浑身剧颤,虚幻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连一声像样的惨嚎都没有发出,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李延见他这副硬骨头的样子,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宣泄的快感,反而更加炽烈。 他想要的,是这老鬼痛哭流涕,是跪地求饶,是悔不当初!而不是现在这般,像个哑巴石头一样,让他复仇都复得不痛快!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李延怒极,木尺又用力几分,并非直接要将其打散,而是专门让他感受到疼痛,却又不会立刻魂飞魄散。 这是一种残忍的泄愤。 随着木尺越压越狠,孔童子魂体的颜色更加透明一分,到最后他直接将身体蜷缩起来,脸上因为痛苦而狰狞抽搐,可他那张嘴,就像被焊死了,除了痛苦闷哼,愣是没有开口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哀嚎。 乐东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同情孔童子,这老鬼作恶多端,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但他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在鬼域里巧舌如簧,谄媚逢迎的老滑头,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如此…硬气?是什么让这老鬼连求生的欲望都丧失了。 蔡坤原本还摩拳擦掌,想上去补两棍子解解气,可见到这副情景,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咂了咂嘴,低声道:“这老小子…转性了?被打傻了?” 林寻则始终保持着警惕,目光从未离开过孔童子和四周环境。 李延发泄了一通,眼见孔童子魂体愈发黯淡,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却依旧死不开口,心中的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反而憋得他自己更加难受。 他喘着粗气,停下力气,眼神中冒出杀意。 “呵呵,跟你这冥顽不灵的老鬼浪费时间,这就送你上路,让你彻底烟消云散,也算替天行道!” 他抬起木尺,这一次,不再是折磨,而是对准了孔童子的天灵位置,就要狠狠拍下。 就在这决定生死,即将彻底泯灭于天地间的最后一刻,一直沉默承受,仿佛认命的孔童子,忽然动了。 他艰难的抬起几乎透明的头颅,他的目光没有看即将下杀手的李延,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茫然地投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片天空,看到某个隐藏在岁月长河深处的身影。 一声悲凉悔恨与嘲弄的叹息,从他口中幽幽传出,回荡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 “张灵玉啊…张灵玉…我悔不当初…听你的鬼话…信这长生…” 这一声叹息,如同拥有魔力,让李延即将拍下的手掌一顿,就连乐东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教我学艺夺魂…告我长生之骨…可留下空棺材一具…” 孔童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似在控诉,“如今…又被你的后人所杀…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被你利用了…被你利用了整整一辈子啊。 你在拿我下一盘大棋…你真是歹毒…真是好深的心机啊!” 李延听得目眦欲裂,他敬若神明的师爷,怎么可能与这种邪魔歪道有如此深的牵扯?还传授邪术?这老鬼临死还要污蔑师爷清誉。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污蔑我师爷,给我死!” 李延暴怒之下,不再有丝毫迟疑,那满是怒火的一尺,轰然拍落。 “噗——” 孔童子的魂体在李延这含怒一击下,再也无法维持,眨眼就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上飘散。 然而,就在他的魂体彻底崩溃,意识完全消散的前一刹那,他那双原本望向天空的眼睛,却转动盯准了站在一旁的乐东。 那眼神很是复杂,有怨恨,有嘲弄,更有一种找到同类般的怜悯? 他张了张嘴,最后的魂力支撑着他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就是不知道…除了我孔童子…谁还被他利用…我的下场…日后就是他的下…” “场”字尚未完全出口,他的魂体就彻底崩溃,化作磷火纷纷扬扬,升腾而起,融入了这片废墟中。 最后那句话,虽然未能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那直勾勾盯着乐东的眼神,比任何完整的诅咒都更具冲击力… 第292章 黑色令旗 乐东站在原地,遍体发凉! 孔童子临死前的话,像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孔童子何其相似? 一样被张灵玉在暗中推动,一样看似有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实则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孔童子被利用了整整一辈子,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那自己呢? 自己这个被张灵玉特意安排鬼王交付重要骨像的人物,最终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会不会也像孔童子一样,在失去价值之后,迎来湮灭的终局? 这个想法萌生在脑中,让他感到一阵窒息,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都有些涣散。 “乐东?” 一只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从那种冰寒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麻文文。 他虽然看不见,但感知何其敏锐,他捕捉到了乐东呼吸紊乱,也听到了孔童子临死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 “别多想,孔童子这老货,作恶多端,修炼邪术,残害他人性命,他的下场是天理昭彰,是罪有应得。 你又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伤天害理的事?你怕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能感受到乐东内心的不安,继续道:“这种邪术将死时候的疯言疯语,无非是想在最后时刻扰乱你的心神,你若当真,便是中了他的计了。” 乐东吸了一口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 乐东的声音还有些干涩,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我想多了,我和他,不一样。” 他像是在对麻文文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是的,不一样。孔童子是主动作恶,而自己…至少目前为止,所作所为都是在求生解谜,在保护身边的人。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将那根被孔童子种下的刺,暂时埋藏起来。 就在乐东平复心绪的这点间隙里,旁边的蔡坤已经几步走到了李延身边。 李延还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看着孔童子消散的地方,眼神复杂,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一丝被那番话引起的,不愿深究的烦躁。 “啧,这老货总算彻底玩完了。” 蔡坤语气带着点遗憾,“你说你,下手那么快干嘛?也不留口气,让我也敲上几棍子过过瘾。” 李延闻言,习惯性的就想怼回去,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撇了撇嘴道: “不好意思,没收住力,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我才用了三成力,就跟纸糊的一样碎了,本来还想……” “停!打住!” 蔡坤根本不吃他这套,一看他又要开始装腔作势,立刻抬手打断,没好气地指着周围。 “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赶紧的,办正事,找那旗子要紧,这鬼地方阴风阵阵的,我可不想多待。” 被蔡坤这么一打岔,李延也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对着孔童子消散的方向啐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的晦气都吐掉,然后转身,开始在凉亭废墟和荒草中搜寻起来。 “在这里。” 林寻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就在李延处置孔童子,乐东心神震动的时候,林寻并没有放松警惕,但她同时也在履行着此行的另一个目标——寻找黑色令旗。 以至于李延还没走几步林寻就找到了,乐东几人闻声立刻围了过去。 拨开茂密的枯草,那物件显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杆手臂长短的黑色旗子,旗杆从中断裂,旗面不大,因为旗杆断裂而半卷着,沾染了些许泥土和枯叶,静静的躺在荒草之中,毫不起眼。 它的模样,与之前在鬼域之中见过的那杆高大的旗帜,除了颜色之外,几乎再无半点相似之处。 体积更是缩小了何止十倍,看上去就像个孩童的玩具。 但众人都知道,就是这杆看似不起眼的小旗,支撑起了一个足以圈住上万阴魂,混淆阴阳视听的庞大鬼域数年之久。 之前那宏伟的旗台,那高大的气势,都不过是这杆小旗制造出的幻觉罢了,如今阵法被破,旗杆断裂,它才显露出这朴实无华,甚至有些残破的真实形态。 李延自打走过来,目光就死死的钉在了这杆黑色的小旗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变得粗重起来,眼神带着紧张期待,以及恐惧。 他害怕乐东说的是真的,害怕这面旗,真的与师爷有关。 他蹲下身,伸出手,动作有些颤抖,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将那段断裂的黑色旗杆和卷着的旗面,从泥土和枯草中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出重大决定,然后一点点将那半卷着的黑色旗面,轻轻展开。 旗面完全展开的瞬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延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只见那黝黑的旗面之上,用一种暗沉金色丝线,以一种他熟悉的笔锋韵脚,绣着两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 福 游! 这两个字砸在了李延的心上,砸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否定和不愿相信! 这笔迹……这独一无二,他绝不会认错,和他那九杆宝贝令旗上的字迹同出一源,和乐东那张卦象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面支撑起庞大鬼域,由明朝鬼王宋破虏亲口证实是张灵玉设立的黑色令旗…真的是师爷张灵玉的手笔! 鬼王赠像,是因师爷所托,孔童子控诉,是受师爷利用。 仿佛一切线索,所有证据,都铁一般的指向那个他既敬且畏的名字——张灵玉! 李延呆呆地捧着那面残破的黑旗,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捧着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轻微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辩驳,在这一刻,被这面令旗击得粉碎。 废墟上的寒风卷着枯叶呜咽掠过,吹动着几人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这弥漫在空气中谜团。 乐东几人看着失魂落魄的李延,张了张嘴最终忍住没再说什么… 第293章 朝尸夕埋 就这样,乐东几人围在李延身旁等待,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李延闭上的眼睛终于睁开。 “没错。” “这确实…是我师爷的。” 说完这句,他再无一言,转身踉跄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甚至在路过林寻时,也没有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的去看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他曾经孜孜不倦试图靠近的那个人,都已失去了意义。 乐东几人对视一眼,他们默默跟上,一行人穿过废墟,重新回到车旁。 回程的路,车内被沉默笼罩。 一路飞驰,乐东的视线偶尔掠过窗外荒凉冬景,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的放在了副驾驶那个僵硬的背影上。 李延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眉头锁成一个川字,窗外是萧瑟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但他的眼神空洞,显然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海里,正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为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反复捶打着他的神经。 那个在他心中如同神明般巍然屹立,创立福游一脉,斩妖除魔威名赫赫的师爷张灵玉,为什么会和鬼物打交道?不仅打交道,甚至还亲手布下这饲养上万阴魂的鬼域,这到底是在帮鬼,还是除鬼? 如果真如乐东推测,这一切都是为了推动乐东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又是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需要动用如此曲折,如此…不择手段的方式? 那师爷的目的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好事,为何要行此鬼蜮伎俩,与阴邪为伍?若是坏事……不! 李延猛的甩了甩头,拒绝这个想法,可如果不是坏事,师爷这般算计,与他自幼被教导的“光明磊落,浩然正气”的福游门规,岂不是背道而驰? 这还是他信仰中那个顶天立地,光风霁月的师爷吗? 一系列无解的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住他的思绪,越勒越紧,让他头痛欲裂。 原本英俊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痛苦和迷茫,他放下抵着车窗的手,用力揉搓着太阳穴,仿佛想把这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 乐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李延那副拒绝交流,只想沉溺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份令人压抑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车辆再次停在灵玉山脚下。 车门打开,冷冽的山风灌入,稍稍吹散了些车内的沉闷。 李延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脸色依旧是没回过神来的懵然,他走到车后,默默取出在小镇买好的铁锹。 “上山吧。” 乐东几人没有异议,各自拿起工具跟在他身后,再次踏上了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 时值冬日下午,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山坡上,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满地的狼藉照得更加清晰。 遍地的老鼠残骸经过几天的腐败,即使是在寒冷的天气里,也散发出一股腥臭和腐臭味,令人作呕。 看着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几人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想起了被孔童子操控鼠群围攻的险境。 李延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这满山污秽,眉头紧锁,第一次主动开口: “帮我把这些老鼠…也一并埋了。师爷坟旁,不能有这些东西脏了他的地方。” 这话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一种执念。 乐东几人理解他的心情,没人多说废话,点了点头,便各自寻了位置,挥起铁锹开始挖坑。 一时间,山坡上只剩下铁锹掘土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项枯燥而劳累的工作,尤其是在经历连番大战,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 蔡坤没干多久就开始额头冒汗,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着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乐东和林寻也感到手臂酸软,但都咬牙坚持着。 唯有李延,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挥舞着铁锹,动作机械,眼神专注,似乎想用肉体的劳累来麻痹内心的痛苦与困惑。 几人合力,花了小半天工夫,总算将视野所及范围内的老鼠尸体大致清理掩埋完毕。 此时天色已然偏西,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几人都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背,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但李延却只是稍微喘了口气,便又走向张灵玉坟头前那口裸露出来的石棺。 他撕下衣服,开始仔细的擦拭石棺外壁上沾染的血迹和灰尘泥土,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进行神圣的仪式。 乐东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不把这最后一点收拾干净,李延是不会离开的,他们也想着尽快处理完,好早点离开这个有不好回忆的地方。 “后面那个坑,也得埋了吧?” 林寻指了指坟茔后方,那是孔童子操纵老鼠挖出的大坑。 乐东和蔡坤闻言,提着铁锹走了过去,坑很深,底部还放着孔童子的那口神佛头颅棺材。 “妈的,这老阴比。” 蔡坤骂了一句,和乐东一起,费力的将那口相对小巧的棺材从坑里拖拽了上来。 棺材很沉,乐东几人不用想都猜到里面是什么。 林寻脸色难看,他抄起铁锹找到缝隙,用力撬开了并未钉死的棺盖。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散发出来,棺内果然是那孩童的尸体,此刻尸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腐烂迹象,看上去令人心酸。 在他的手臂,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确实能看到一些已经愈合,颜色略深的烫疤痕迹。 可以想象,这孩子的魂魄,当初就是被孔童子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活生生烫出体外的… 第294章 完整的卦象 看着照片上曾经天真可爱的孩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乐东忍不住低吼:“孔童子这老货,真是死有余辜,让他魂飞魄散都算便宜他了!” 蔡坤也红着眼睛附和:“就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林寻强忍着不适和愤怒,仔细观察后,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道:“他的魂魄…如果能招回来,还有可能…复活吗?” 麻文文一直安静的站在稍远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瓷白色的眼球朝向林寻的方向: “魂魄离体时间太长,与肉身的联系早已断绝,加之肉身已然开始溃烂,生机全无,回天乏术了。” 蔡坤叹了口气,接口道:“而且,他的魂魄肯定也被拘进鬼城了,那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混战、吞噬,最后那三道天雷…他一个小孩子的魂魄,怎么可能扛得住?恐怕早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为这个素未谋面却命运多舛的孩子感到悲哀。 “把遗体送回去吧,”乐东最终说道,“至少让他的家人…能有个念想,能让他入土为安。” 几人达成一致,收拾一番将棺材重新盖好,然后把这个大坑填平。 就在他们收拾到尾声时,坟前突然传来李延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了?” 乐东心头一紧,生怕又出了什么变故,或者这山上还有什么他们没察觉的危险。 蔡坤也嘟囔着:“我操,这小子又搞什么鬼?” 几人不敢大意,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冲向坟前。 只见李延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那口石棺上,一只手伸进棺内,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的盯着棺底,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骇然。 “你发现什么了?”乐东急问。 李延仿佛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乐东心知有异,不再多问,上前拨开李延僵住的手臂,自己探身进去。 石棺内部积满了枯枝落叶和厚厚的灰尘,但在靠近李延手边的一小块地方,被他刚才擦拭时清理了出来,露出了石棺底部的本来面目,那上面赫然刻着字! 乐东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用手臂快速的将棺内大部分的落叶和浮尘扫开。 更多的字迹,随之显露出来! 那是字迹与黑色令旗上的字迹,乐东怀中纸条上的字迹,同出一源! 围观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凑上前去,借着夕阳最后的光辉,辨认着那些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字句。 刻文如下: “深山锁大凶,破封之日,山体化其面。吾欲除魔卫道,然封印未解,力有未逮;待其破土虚弱,吾阳寿已尽矣。” 开篇第一句,就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能感受到刻字之人当年的凝重与无奈。 “舍十年阳寿,卜得三卦:” 看到这里,李延的身体一颤,师爷竟然为此事,折损了十年阳寿。 “一卦曰:须借凶物执念,引后世有缘之人。” “二卦显异:后人命途陡变,竟化僵尸。吾遂于此乱葬岗,留尸布阵,助其僵变改命。” “三卦大凶:后人入山,必遭死劫,万难生还!” 读到这所谓的“第三卦”,乐东几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乐东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了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纸条。 上面的卦象,和这第二卦一模一样,至于后面预示着“必遭死劫”的第三卦,却只字未提! 难道,这才是完整的卦象?张灵玉故意隐瞒了最凶险的部分? 刻文还在继续,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决绝与悲壮: “道义所系,吾无退路,唯以身入局,枯守山中。后世若见此留书,速入山寻门悬花环之户,吾当竭力助你渡此杀劫。” “三卦落定,油尽灯枯。若天命不佑...唉,亦是定数。珍重!黄泉路上,再会江湖。” 刻文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句“黄泉路上,再会江湖”,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又蕴含着一丝未能亲手除魔的遗憾,重重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山坡上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石棺内的留书,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 它不仅补全了卦象,揭示了一个被“深山锁大凶”的恐怖存在,更展现了张灵玉为了应对此劫,是如何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以身做饵,枯守山中,直至油尽灯枯。 “这…这才是完整的卦象?”乐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对比着手中的纸条和棺内的刻文,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张灵玉不仅算计了每一步,甚至可能连他自己的结局,都早已预见并接受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几人立刻围绕着这惊人的信息讨论起来。 麻文文首先开口,他摸着下巴回味卦象的信息说: “这第一卦所说的凶物,恐怕指的就是那胡老爷子,他的执念引有缘人,也就是乐东你。” 林寻接口分析,他的思维更为敏锐: “第二卦大家都清楚了, ‘后人命途陡变,竟化僵尸’,指的是孟家村白僵事件,张前辈提前在那里布阵,促使了白僵的出现,从而让乐东有机会植入谿边皮,这才能在被引入鬼域后,被鬼王识别出气息,交付钟馗骨像。” 蔡坤挠着头,疑惑道: “可这第三卦……‘后人入山,必遭死劫’?这山是哪个山?死劫听起来…” 林寻秀眉紧蹙,抬手打断蔡坤的话,目光再次投向棺内的刻文,尤其是开篇那句。 “你们看这里,‘深山锁大凶,破封之日,山体化其面’…山体化其面…这描述,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看向乐东和蔡坤。 乐东和蔡坤先是一愣,随即,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人脸山!” 第295章 出发闽州 “人脸山!” 两人异口同声,金库里那张诡异的人脸山照片,瞬间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的聚焦在了麻文文身上。 麻文文要去寻找师父范彪的地方,不就是那张照片拍摄地,闽州人脸山吗。 难道张灵玉所做的一切,布下鬼域,交付骨像,所有的算计和铺垫,最终指向的目标,也是那座诡异的人脸山? 麻文文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脸微微转动,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都再次开始呜咽,才用一种凝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如果…如果最终所指,真是人脸山…”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变的担忧起来: “那个地方,我偷听师父说过,凶险异常,多少能人异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称之为绝地也不为过。 就算我师父他们那般本事,去了这么久也音讯全无…乐东,若张前辈这一切真是为了引你去那里,那…” 乐东听了这话,手脚都有些发凉,他只是一个想要求生的普通人,为何偏偏被卷入了这种听起来就足以让高手陨落的绝险之地? 张灵玉为什么要选择他?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涌起的恐惧和抗拒。 蔡坤看出乐东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试图用玩笑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哎哎哎,别自己吓自己啊,说不定不是人脸山呢?万一是别的什么山,比如…比如哪个风景区的假山呢?” 他自己都觉得这玩笑蹩脚,干笑两声,又努力想着别的说辞,“再说了,东子,那张灵玉,说不定只是让你去送个货,跑个腿。” 他这明显是没话找话的玩笑,此刻却没人能笑得出来。 乐东勉强扯了扯嘴角,知道蔡坤是好意,但他实在没心情接话。 前途未卜,杀机四伏,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几人讨论了一番,依旧理不出头绪,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真相,或许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揭开一角。 直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自从发现刻文后,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李延依旧僵立在石棺旁,身体仿佛化作了石雕,只有一双眼睛盯着棺内那些深刻的字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所有的情绪在冲击下被抽空,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震撼。 显然,这石棺内的留书,带给他的冲击,比那面黑色令旗还要彻底。 乐东走到他身边,将棺内的内容,结合他们刚才的讨论,更清晰的梳理了一遍。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李延不信服,他的师爷张灵玉,确实在下一盘大棋,而乐东,就是这盘棋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李延默默的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乐东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抵触和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偏执的好奇与决心。 他想亲眼去看看,师爷呕心沥血,甚至可能付出生命去谋划的这一切,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目的,是否符合他心中对师爷的敬仰?师爷究竟是正是邪?是救世的英雄,还是…为了某个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他必须知道答案。 这个念头,压倒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痛苦。 “埋了吧。”李延终于开口。 几人合力,将那口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石棺重新掩埋,将土坟夯实。 李延在坟前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一次,他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星子稀疏的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一行人带着孩童遗体,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的下了山。 回到小镇,他们直接将遗体送到了卫生院,并联系了医院内牛家夫妻和警局。 当牛家夫妻和那位老婆婆看到孩子已经有些变形的遗体时,顿时哭得撕心裂肺,老婆婆更是几乎晕厥过去。 尽管结局令人心碎,但他们依旧对乐东几人千恩万谢,感谢他们找到了孩子的下落,让他不至于暴尸荒野,也让人贩子伏了法。 乐东几人心中酸楚,只能默默承受这份沉重的感激,他们简略的向警察说明了情况,警察记录后,表示会处理山上的简易房等后续事宜。 第二天,小镇上传来了消息,说是警方成功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案,找到了遇害儿童的遗体,犯罪嫌疑人已死亡云云。 小镇居民议论纷纷,既为孩子的遭遇感到惋惜,也为案件告破而松了口气。 乐东几人谢绝了牛家夫妻执意要给的报酬和盛情款待,他们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 次日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两辆车便已准备就绪。 出乎意料的是,李延这次没有再试图劝阻林寻。 或许是他知道,在怎么劝也劝不住林寻,在或许是因为师爷的事情占据了他全部心神,让他无暇他顾。 他只是在启动自己的车子前,深深的看了乐东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然后便拉开车门,率先驶离了小镇。 乐东几人紧跟其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小镇轮廓,蔡坤忍不住嘟囔道: “总算离开这鬼地方了…接下来,就是闽州了。” 车辆驶入国道,转入高速,朝着东南方向,朝着那片隐藏着最终答案与无尽凶险的闽州大地,疾驰而去… 第296章 道别 一路向南,即使是十一月份,窗外的景色都出现南方的的青绿,但车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 连续的奔波激斗与心神冲击,让乐东几人都陷入直击骨髓的疲惫,各个都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就在这时,车辆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 一阵微弱的“叮当”声,从后座的犄角旮旯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打破了几人放空的神经,乐东下意识的往屁股后缩了几下,掏出那个被遗忘的铜铃。 “怎么了,东子?”开车的蔡坤瞥了一眼后视镜,问道。 乐东看着铜铃,干笑一声:“差点把它们忘了。” 无需多言,车内几人立刻明白了它们指的是什么。 在鬼域那纷乱激烈的冲突中,这两个鬼奸一度起到了关键作用,功不可没。 可离开鬼域后,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至,让乐东心神俱疲,竟一时将铜铃抛在了脑后。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拿着铜铃,上面竟然冒出缕缕阴气,仿佛在给众人传达想出去的波动。 乐东抬头看了看路标,对蔡坤说:“老蔡,前面找个最近的服务区停一下。” 蔡坤会意,点了点头:“明白,是该把它们放出来超度了。” 半小时后,联系了李延车辆后,两辆车驶入一个规模不小的服务区,时值下午,服务区内人来人往,他们找了个相对僻静,靠近绿化带边缘的停车位。 除了没心思下车的李延外,乐东几人接连下车,找到一处阴影的地方环顾四周,确保没有闲杂人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乐东这才捧起铜铃,轻轻一摇。 下一刻,鬼婴的影子率先从铃口飘出,落在地上,但并未见大个鸡仔出来,乐东暗叫不好,该不会是鬼婴把他俩吃了吧。 可忽然,出来的鬼婴环顾四周后又飞速的钻了回去,这反常的举动让蔡坤林寻都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武器。 可随着铜铃上又冒出阴气,麻文文侧耳感受笑道:“蜡笔的,这两小鬼真是狡猾,刚才明显是让鬼婴出来探路呢。” 乐东几人一听,也松口气,果然下一秒,铜铃接连冒出三个魂体,只是魂体还未凝聚成型,大个和鸡仔的哭喊就接踵而来。 “大师啊,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呜呜呜,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兄弟两这爆魂散可怎么办啊。” “哭什么哭,大师们吉人自有天相,那群不知好歹的阴魂肯定被收拾干净了,哪像咋两早早投诚到现在安然无恙,我看着爆魂散不除也行。” 鸡仔这副大义凛然的话惹来乐东几人憋笑,光看他说话眼珠子一直偷瞄乱瞟的样子,就知道这两小子是商量好了,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这样可以试探试探乐东几人反应,稍有不对便进退自如。 看着他俩还准备往下演戏的样子,乐东清了清嗓子喊道: “别废话了,在鬼城你俩确实帮了不少忙,现在鬼城已毁,你俩有什么想法没有?是投胎转世还是滞留人间?” 乐东的话让两鬼对视不语,他们听出来乐东话里没有提到爆魂散,也明白了其中意思。 鸡仔苦着脸率先开口,“大师…我们…您看我们适合哪一样。” 闻言蔡坤先按耐不住嚷嚷说:“咋滴,这是报志愿啊还得犹豫?我可告诉你,那鬼城滞留人间上万阴魂现在可都烟消云散了。” 这带有威胁性的话语一出,大个鸡仔不敢不信,连忙追声附和: “他们烟消云散了好啊,我俩早都想选择转世投胎了,投胎好啊。” 听着他俩话语的不甘,麻文文背着手在下一语:“而且这爆魂散…也只有投胎这一种解法!” “啊!” “唉!” 两鬼表情不一,但比起刚才的不甘更多的是认命,心理也平衡不少,有了决断之后,他们也不磨叽,朝着乐东几人抱拳后身形遁入阴冥… 送走了大个鸡仔,乐东的目光落在了鬼婴身上。 预料之中要返回铜铃的他却没有动,只是呆呆的看着大个鸡仔消失的地方。 乐东有些疑惑,因为这鬼婴自打刚才就很反常,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快回铜铃吧,咱们该出发了。” 鬼婴回过头,仰着小脸,他眼睛里没有以往的悲伤,反而有种经历了许多事情后的平静。 林寻几人见状又把手悄悄放在武器上,问道:“小朋友,你在想什么呢?” 鬼婴看向开口的林寻,注意到他背着手抓鞭的动作,眼里露出落寂,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 “阿姨,你还记得咱们在那个破城里吗?我看到了好多好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有的哭,有的闹,我还和他们打架,最后…好多都消失了。” 看着鬼婴的表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沉默几秒,鬼婴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浮土上一边写画一边说:“我等妈妈等了太久太久了,以前总觉得,只要等着,就能等到。 可现在,我感觉…妈妈可能不会来了,就像鸡仔叔和大个叔叔在铃铛里面给我讲的一样,我们这样的存在,消失后就再也找不到了,除非投入轮回,才有可能见想见的人。” 他说完,绕着圈看了眼乐东几人后咧嘴笑道:“几位叔叔,还有那个不爱笑的阿姨,我已经知道怎么去找妈妈了,我要去投胎,说不定妈妈就在投胎那边等我呢!” 这番话传来,乐东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润,蔡坤也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嘴里嘟囔着: “这服务区风真大,沙子迷眼睛了…”连一向清冷的林寻,也红着脸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鬼域的残酷后,竟然自己悟通了,这份通透,让人心疼,也让人欣慰。 不过他妈妈属于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但这些话,谁也没有往外说。 有时候,念想才是最重要的。 麻文文听完这一切吸了吸鼻子,柔声道:“好,我来帮你。” 他伸手掐诀念咒语,随即轻轻点向鬼婴的眉心。 鬼婴没有躲避,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安详的表情,当麻文文的指尖虚点在它眉心的刹那,他整个魂体都开始模糊。 这模糊越来越大,身体愈发透明,直到融入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旋涡,消失不见。 一切结束后,麻文文拍了拍乐东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走吧…这小孩,下辈子肯定能投个好胎,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乐东轻轻的点了点,他摩挲着手中的铜铃,有些空落落的。 片刻,两辆车再次启动,汇入车河,此刻车内的气氛,因为刚才的送别,少了几分压抑,多了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释然… 第297章 武夷 随着车轮不断向前,路边植物越来越多,空气也变得湿润温暖起来。 他们已经正式进入了闽州地界。 然而,这份暖意并未能驱散麻文文眉宇间越聚越浓的焦躁。 从上高速开始,他就不停地拨打着电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先是打给师父范彪,无法接通。然后又尝试联系周凡,结果依旧。 “还是打不通…” 麻文文放下手机,瓷白色的眼球毫无焦点的对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到攥紧了衣角。 “师父和周叔……到底怎么回事?就算进山信号不好,也不可能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乐东透过后视镜看到麻文文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前倾的身体,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正在逐渐累积,发酵成一种不祥的预感。 范彪和周凡都是经验老道,本事高强之人,他们一同行动,竟然失联如此之久,人脸山的凶险,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蔡坤试图安慰:“麻大师,别太担心,可能他们正在哪个山沟沟里办事,那地方没信号塔也正常。” “不一样。” 麻文文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我师父做事谨慎,如果只是短期失联还好,可这次时间太长了,距离上一次打电话已经过了两周时间!” 这话让车内的气氛凝重了起来,张灵玉的石棺刻文指向人脸山,范彪和周凡在人脸山失联,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拧成绳索,将他们也牢牢的套向那个目的地。 麻文文不死心,又连续拨打了几个号码,似乎是范彪在闽州的其他朋友或关系,但结果要么是无法接通,要么是对方也表示很久没有范彪的消息了。 焦虑像无形的藤蔓,在车厢内蔓延。 前面李延的车忽然停下来,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焦灼的麻文文,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乐东几人,突然开口道:“下车等会吧,我先联系陈先生。” 看众人不解,李延靠着车子嘴朝着麻文文方向努了努,解释道: “看我干什么,陈先生不是说了吗,到闽州要第一时间联系他。” 乐东一听反应过来对着麻文文说:“这正好,虽然不知道陈先生是什么意思,但他既然在闽州,这里的奇异事件他肯定知道一些,而且他在这里圈子人脉比咱们广,到时候找他打听一下,说不定能知道你师父他们的下落。” 这无疑是在目前僵局中透出的一丝光亮。 李延没有停留,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了。 “喂?” 陈先生熟悉的口音传出,不过听起来很是虚弱疲惫,背景音也十分嘈杂,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哭泣和别人的痛呼。 “陈先生,我们到闽州了,您那边…?” “怎么现在才到?小寻没有跟过来吧?”陈先生忽略李延发问,继续追问。 李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含糊地应道:“嗯,路上出点事,那我们现在去哪找你?” “唉,来武夷吧!”陈先生刚说完,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引得周围嘈杂更甚。 “陈先生?你那边怎么了?我师父在你旁边吗?”李延还是有些好奇。 “那东西害人了…” 陈先生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小了些,仿佛他走到了稍安静点的地方,“你们先过来吧,最近情况有些复杂,你师父去别的地方了。” 李延正要搭话,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陈先生一声惊叫,不是恐惧,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袭击: “小心点,那边!快!按住它。” 伴随着他的惊呼,还有一阵更加杂乱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碰撞,还有几个人的呼和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车里的几人都是一惊。 一直安静坐在副驾,看漠不关心的林寻,在听到陈先生那声惊叫时,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她迅恢复过来,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蹙起的秀眉,泄露了她内心的担忧。 “陈先生?陈先生?”李延也提高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陈先生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背景的杂乱声小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平息: “没事,一点小意外…你们也别磨蹭了!” 陈先生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雷厉风行,“直接来找我,到武夷先把无关人员安顿到酒店,你自己一个人来,我这边有点棘手事,正好你来了也能搭把手。”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陈先生那边就火急火燎的挂断了电话。 “武夷…”李延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操作起来,“离我们这还有点距离,三个多小时车程。” 麻文文紧攥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师父的确切消息,但至少找到了一个知道情况,并且可能掌握更多线索的人。 林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但她的侧影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父亲那边的状况,显然并不像他说的一点小意外那么简单。 乐东和蔡坤对视一眼,有些疲惫。前路未知,人脸山的阴影尚未触及,陈先生这边似乎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走吧,”乐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去武夷,先去找陈先生。” 李延还想说把他们安顿到酒店,但看几人都没把这个当回事,他也识趣的不提。 两车再次启程,加速朝着武夷的方向驶去,南国的暖风吹拂着车窗,却吹不散众人心头各自那越积越厚的阴云… 第298章 洪雄杰 车辆驶入武夷地界时,已是下午。 十一月的武夷,与北方萧瑟的冬景截然不同。 虽已入冬,但漫山的植被依旧保持着深沉的墨绿,间或点缀着些许枫香或乌桕的红黄,斑斓却不夺目,像一幅用色沉稳的古典油画。 “啧,这地方,看着就仙气儿十足啊。” 蔡坤开着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山水灵气洗去了几分。 后面的麻文文虽看不见,却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与北方干燥冷冽截然不同的湿润气息,但他眉宇间的焦躁并未因此减少。 乐东也欣赏着窗外美景,心中却同样沉重,这如画山水之下,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李延的车在前头引路,他似乎已经联系过陈先生,目标明确的驶向一处集散地附近的停车场。 车刚停稳,众人尚未完全下车,一个身影便已大步迎了上来。 来人四十多岁,身形雄壮,个头不高,却异常结实,像一尊铁塔。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但紧绷的布料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武夷温润的阳光下泛着青光,以及一双异常粗大,指节凸出的手,一看就是常年磨练外家功夫的高手。 “洪叔!”李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恭敬。 林寻也微微点头,喊了一声:“洪叔。” 看来双方都很熟络。 然而,这位被称作洪叔的壮汉,刚对李延点了点头,目光扫到从另一辆车下来的林寻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那眼神锐利得堪比鹰隼。 他狠狠瞪了李延一眼,责备意味毫不掩饰,随即转向林寻,声音压抑着怒火问: “小寻?你怎么跟过来了?谁让你来的!” 不等林寻回答,他又劈头盖脸地对着李延呵斥道:“李延!陈先生是怎么跟你安顿的?你耳朵塞驴毛了? 现在这边情况有多复杂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上次小寻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带她来干什么?添乱吗!” 李延被训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还嘴,只是略显尴尬的低下了头。 乐东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意外。 虽说李延的性格最近转变许多,但骨子里属于福游一脉传人的那份傲意始终还在。 像现在这样被人当面训斥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还是头一回见。 看来,这位洪叔不仅是他的上司长辈,其本身在“圈内”的地位和实力,也绝对不容小觑,光看那双手和身板,就知道是位硬茬子,这才是李延不敢造次的关键。 “洪叔,不关他的事。”林寻上前一步,“是我自己要来的。” “胡闹!”洪叔声音猛的拔高,打断了她。 “老陈真是把你给宠坏了,这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吗?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 林寻也急了,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不禁提高了些:“我凭什么回去?我继承我妈的警号,就不是为了遇到事情就往后退缩的!” 林寻说到自己母亲时,她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哽咽,眼圈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弥漫在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浑身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蔡坤见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了过去。 李延在一旁看着,手也下意识的往口袋里伸,似乎也想递纸巾,但若要过去,就得站到洪叔面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 洪叔看到林寻这副模样,尤其是听到她提起母亲,脸上的怒容缓和了些许,语气也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的无奈与担忧: “小寻,你爸…他也是为你好。再说,这里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组织上安排你们协助,也只是做一些后续的善后工作,你没必要这样冲在前面。 你万一……万一要和你妈一样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老陈怎么承受得住啊?” 林寻吸了吸鼻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那笑容包含着讽刺和伤心: “洪叔,一个为救他甘愿牺牲自己的女人死在他面前,他现在不也能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带着愤怒扫向了李延的方向。 后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旁的乐东几人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他们之前听李延提过,陈先生和李延的师父似乎关系匪浅,看来林寻口中那个“和陈先生卿卿我我的女人”,八成就是李延的师父了。 而林寻之所以一直对李延不假辞色,除了李延本身爱装腔作势之外,这层复杂的情感纠葛,恐怕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林寻的话还没完,她继续道,声音变的决绝起来: “更别说我这个对他一直冷眼嘲讽,从没给过好脸色的女儿了,他怎么就承受不住了?” “小寻!你胡说八道什么!”洪叔显得很着急,试图解释,“老陈那都是工作需要,再说你妈妈牺牲……” “洪叔!” 林寻打断了他,神色很是倔强,“你不用再替他辩解了,这些年,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只为妈妈感到不值当。” 洪叔看着林寻油盐不进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任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可能带你们过去。既然想留下是吧?行!我洪雄杰自费,给你们开酒店,你们就当来武夷度假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率先朝着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假日酒店走去。 这下麻文文可着急了。 且不说林寻如何,他是肯定要面见陈先生的,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打探到师父范彪和周凡的下落,他连忙上前一步,把这乐东的手快步跟上。 “洪叔,请留步。” 第299章 不安分的主 洪雄杰停下脚步,回过头,眉头紧锁,目光在麻文文和乐东身上扫过。 尤其是在麻文文那双瓷白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不耐。 “洪叔,我们跟您一起去见陈先生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乐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洪雄杰闻言,嘴角撇了撇: “你们?更不能去了。手无缚鸡之力,那点道术也上不得台面。”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令:“再说,老陈和段福游特意交代了,让和李延同来的人先不要参与。 你们就安心待着,估计后面,这里会有你们展示的机会,到时候,不想去也不行了。” 乐东听完,心中疑惑更深。 顾名思义,“段福游”应该就是李延的师父,但听洪叔这意思,不让他们去,似乎并非完全是担心他们的安危,更像是…后面还有更大的“舞台”或危险需要他们,而现在,只是先去处理一个相对“小”的危险。 可是,什么样的危险,会需要用到他口中“手无缚鸡之力”,“道术上不得台面”的他们呢? 就在乐东思索的时候,一旁的李延追问道:“洪叔,我师父现在和陈先生在一块吗?我正好有事要找她。” 乐东看向李延,他脸上带着期待,显然是想向师父求证张灵玉石棺刻文,鬼域令旗以及乐东所说的种种推测。 洪叔摇了摇头:“段福游去了别的地方处理点事情,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唉,等她回来,估计要面对更麻烦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又有意无意的瞟了乐东和麻文文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洪叔不再多言,继续朝酒店走去,乐东和麻文文故意放慢脚步,与后面的林寻、蔡坤会合。 “什么情况?那光头大叔怎么说?” 蔡坤顺手接过了林寻擦完眼泪后捏在手里的纸巾,凑过来小声问道。 麻文文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看来,想直接去见陈先生是黄了。但他话里的意思很耐人寻味,说什么后面有咱们展示的机会,到时候不去也不行……” 乐东补充道,一边走一边整理着思绪:“而且,这是陈先生和李延师父段福游的意思。我大胆猜测,他们说的那个展示的机会,多半就是——人脸山!” 蔡坤追问:“细说,东子。” 乐东压低声音,一边示意跟上一边分析: “首先第一点,人脸山就在闽州,我们现在已经身在闽州。而洪叔明确说了,这里会有展示机会,也就是说,这个舞台就在闽州境内,地域吻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让我们待在这里是陈先生和段福游的共同意思,而且我刚才听到,段福游去了别处还没回来。 他们并非怕我们涉险,更像是在等待——要么是处理完眼前的小危险积蓄力量,要么就是在等段福游带回什么消息。” “第三。” 乐东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麻文文和自己。 “洪叔的话前后有些矛盾。他先说我们‘手无缚鸡之力’,‘道术上不得台面’。 可后面又说有更大的危险需要我们,结合前两点,再想到张灵玉石棺刻文里说的‘大凶出世,山化人面’,而我正好是卦中人,麻大师的眼睛里又藏着两位师爷的秘密… 他们看中我们的,或许是这些与众不同的东西,除了人脸山这个地方,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危险是非要我们这几个‘弱鸡’去的。” 众人听完乐东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一边感叹他思绪之敏捷,一边也觉得合情合理,心中那份不安与好奇愈发强烈。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跟着洪雄杰走进了酒店大堂。 环境雅致,与外面的山水相得益彰,但此刻谁也无心欣赏,众人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洪叔办事确实大方利落,直接到前台开了四间相邻的房卡,一人一间,更是大手笔地直接预付了十五天的费用。 听到“十五天”这个漫长的期限,乐东几人都感到一阵无奈。 看来,洪叔和陈先生他们眼下要处理的事情,同样不小,保守估计也需要半个月之久。 洪叔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主要是对林寻,让她安心住下,不要乱跑,随后,便带着一脸欲言又止的李延,匆匆离开了酒店。 前脚刚送走他们,后脚乐东几人就聚集到了麻文文的房间里。 刚关上门,蔡坤就迫不及待地接上刚才的话题: “要真像东子分析的这样,那咱们就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歇几天,等他们忙活完再说。” “可不只是几天啊!” 麻文文着急的打断他,在房间里踱着步。 “房间都开了十五天,他们处理这件事保守估计就要半个月,我已经这么久联系不上师父和周叔,多等一天都是煎熬,实在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乐东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林寻和蔡坤的反应。 林寻抿着唇,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肩膀,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些难忘的回忆,显然不是个能安分等待的主。蔡坤则把玩着他的甩棍,一副唯林寻马首是瞻的样子。 “看来,大家都不想就这么干等着。”乐东笑了笑,开口说道,“那咱们……” 林寻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以往的锐利:“我想跟过去,最好能参与到他们正在处理的事情里。” 蔡坤立刻把甩棍往手心一敲:“我听林警官的!” 麻文文神色严肃,语气坚定:“只有早一点见到陈先生,才能早一点找到师父的下落。我必须去。” 乐东看着众人蓄势待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凝重: “正好,我也对他们正在处理的事情好奇得紧,早一点解决完这边,早一点去面对人脸山,我也实在不想被那卦象挂在心里折磨十五天了。” 麻文文听到大家都同意行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随即又被现实的难题笼罩,愁容重现。 他摸索着走到窗边,头转向着窗外连绵山体朦胧的轮廓,茫然道: “可是……咱们去哪找?武夷这么大,他们又刻意避开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 下一秒,乐东、林寻、蔡坤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刚才我在房间窗口看了,他们的车子,是往西边走的。” 三人说完,都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连焦虑的麻文文都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此行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尽管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找到了方向的决心。 第300章 跟丢了 有了方向,几人急忙冲下楼去,开车一路向西追去。 起初,几人还信心满满。 “刚走没多久,他们车开得再快,在这附近也快不到哪去,咱们肯定能跟上。” 蔡坤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试图在车流中寻找那辆熟悉的尾灯。 乐东和麻文文坐在后排,一个凝神观望,一个侧耳倾听,林寻则坐在副驾,秀眉微蹙,不断扫视着两侧后视镜。 然而,现实的复杂性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离开了主干道,道路立刻变得错综复杂起来,这里通往各个村镇的道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不过开出区区一公里多,一个明显扩宽过的岔路口就横亘在眼前,三条看起来规模差不多的道路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后。 蔡坤下意识踩了刹车,车辆缓缓停在路口边缘。 “我……操?”他张了张嘴,看着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口,有点傻眼,“这……走哪条?” 刚才的笃定瞬间烟消云散。他们这才意识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仅凭一个“西边”的大方向就想跟踪,是多么天真的一件事。 洪雄杰那种老江湖,恐怕在离开酒店的那一刻,就有意识的规避了可能的跟踪,选择了一条对他们而言最难以捉摸的路线。 “妈的,跟丢了。”蔡坤懊恼地一拍方向盘。 乐东探身向前,看着三个幽深的路口,眉头也锁紧了。这种感觉就像好不容易抓住了线头,却发现线团本身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啧,这可怎么追?”蔡坤挠了挠他的胖脸,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案,“要不……咱们兵分三路?有什么发现再电话联系?” 这个想法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乐东刚想点头赞成,毕竟这是最直接覆盖所有可能性的方法。 但林寻声音立刻否定:“不行。” 她转过头,看向乐东和蔡坤: “首先,我们谁也不知道目的地有多远,路况如何。一旦分开,汇合将是巨大的麻烦,其次——” 她抬手指向前方的岔路,语气无奈:“你们看这地形,山峦重叠,谁能保证下一个路口不会出现更多的分叉?如果再出来四条、五条路,又该怎么办?” 乐东闻言反应过来。确实,在这种陌生的山区,分散行动是大忌。林寻的分析切中要害,他附和的点点头,收回了刚才差点赞成的想法。 “林警官说得对,不能分。”乐东沉声道,“我们在一起,遇到什么事还能互相照应,分开就太被动了。” 蔡坤见最有主意的两个人都反对,也只好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咋办?三条路呢,咱们就干瞪眼?要不然……随便挑一条莽过去算了?赌一把,百分之三十三点三的概率呢!” 乐东和林寻都陷入了沉默,盯着三条路,试图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他们被这种僵局磨得有些心浮气躁,一直强压着焦躁的麻文文开口了: “我觉得蔡坤说得也行,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我们已经晚了一步,不能再耽误了……” 麻文文的心思全在尽快找到陈先生,打探师父下落这件事上,任何等待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乐东看了看麻文文那张焦虑的脸,心中暗叹一声,准备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挂着“汽修”招牌的店铺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年轻小伙。 他看见乐东这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路口半天不动,以为是生意上门,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哥几个,车咋了?推进来店里看看呗!” 乐东降下车窗,摆了摆手,客气回道:“谢了兄弟,车没坏。” “没坏?”小伙脸上的热情消退了一些,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前面的三条路,“那你们停这儿是…迷路了?” 乐东正愁没个打听的人,便顺势说道:“也不算迷路,就是想问问,这三条路,都通到哪儿啊?我们想选一条好走的。” 他说着,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那小伙递了一根。 小伙一看有烟,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然后很自然的指着三条路开始介绍: “左边这条,往里走是几个散落的村子,路窄,不好走。中间这条跟右边这条嘛……” 他顿了顿,“其实到头儿都到一个地方,武夷水库。” 乐东闻言,眼睛一亮,和身旁的林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条路通往同一个目的地,那选择正确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也就是说,这三条路,其实就相当于两条,而且这两条路的终点是一样的?”乐东确认道。 “对。”小伙点点头,“就这两条都到水库,就是到的地方不一样!” 这简直是个意外之喜,乐东心中顿时有了底。 这时,林寻探过身子,还想再细致的追问那个转身要走的小伙: “麻烦再问一下,这两条都到水库的路,有什么具体的不同吗?比如路况,或者到达的是水库的哪个位置?” 那小伙因为没揽到修车的活,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乐东那根烟的份上,此刻见林寻问题这么多,显然没什么“油水”可捞,便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 “没啥不同的,路都差不多。哎呀,我还有一堆活呢,老板催得紧,再见哈!” 说着就要往回走。 蔡坤见状,拦住了还想开口叫住对方的林寻,低声道: “林警官,算了,喊了估计人家也不乐意说了。没利可图,谁乐意跟咱在这白话半天? 反正现在知道了,三分之二的概率,就中间和右边这两条,咱们随便挑一条开过去就行了呗。” 林寻却摇摇头:“不行,必须问清楚。” 她看着蔡坤和乐东疑惑的眼神,快速给出了理由: “万一这两条路的情况天差地别呢?比如一条是平坦柏油路,半小时就能到,另一条是坑洼土路,要绕两三个小时的山路。 又或者,一条直接通往水库的管理区人多眼杂,另一条则通向荒僻的库区,人迹罕至。洪叔他们去处理的事情,谁知道可能出现在哪种地方? 如果我们选错了,浪费的就不只是时间,还可能打草惊蛇。”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点醒了乐东和蔡坤。 是啊,光是终点一样还不够,过程同样重要,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任何细微的差别都可能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盲目选择,跟赌博没什么区别。 第301章 水库东头 乐东立刻明白了林寻的顾虑,他看了一眼脸上焦急之色更浓的麻文文,心中有了决断。 他对着蔡坤,目光却意有所指的扫过麻文文,说道: “老蔡,那这样吧。反正你这车买了也有些日子,一路奔波也没好好保养过,不如就在他们家做个保养算了。检查检查车况,后面真要跑山路也放心点。” 他这话明面上是对蔡坤说的,但其实是说给麻文文听的,用一个合理的借口留下,换取更准确的信息。同时也暗示麻文文,稍安勿躁,磨刀不误砍柴工。 麻文文虽然心急如焚,但他不傻,能感受到了乐东的目光和话里的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乐东说得对…反正,已经跟丢了,也不差耽误这一会儿了,问清楚,总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意见统一,乐东立刻叫住了已经快走回店门口的小伙:“兄弟,等等!” 那小伙疑惑的回头。 “我们这车,想做个小保养,换换机油机滤什么的,你这儿能做吧?”乐东笑着问道。 小伙一听,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热情和灿烂的笑容: “能做!能做!太能做了!哥你们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手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来来来,快请进来!” 他小跑着过来,殷勤的指挥蔡坤把车开进维修车间,然后手脚麻利的开始准备工具,忙得不亦乐乎… 乐东几人趁机围在一旁,趁着小伙忙活、心情大好的时候,开始了闲聊式打听。 “兄弟,刚才你说那两条路都到水库,具体是到水库的哪头啊?我们也好挑条近点的路去玩玩。” 乐东递过去一瓶刚买的冰镇饮料,状似随意的问道。 小伙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接过饮料,嘿嘿一笑:“谢了哥,中间这条呢,是通到水库东头,那边挨着个模范村,路好,吃住也方便。 右边这条嘛,是通到水库西头,那边林子密,路稍微窄点,不过清净,好多钓鱼佬就喜欢偷偷摸摸往那边钻,鱼多!” “哦,东西两头啊。”乐东记在心里,继续引导话题,“那最近水库那边挺太平吧?没听说有啥事发生?我们别不小心闯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林寻也适时的补充问道:“对啊,有没有听说那边有警察设卡或者封锁什么的?”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判断洪叔他们更可能出现在哪个区域。 小伙一边拧着放油螺丝,一边歪着头想了想:“警察?封锁?没听说啊…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还真有事,不过这事过去老长时间了,得有好几周了吧?听说有人晚上偷偷钓鱼,淹死了。但也没搞什么封锁,就警察来看了看,把尸体拉走了。” “淹死的?”林寻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道,“是在西头淹死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小伙摇摇头,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反正尸体是在东头那边捞上来的。” 蔡坤在一旁听着,小声对乐东嘀咕:“水库淹死人,这不算啥稀奇事吧?每年哪儿没几个淹死的…” 他的嘀咕声不大,但林寻显然听到了,她谢过了小伙,然后转过身,脸色凝重的看着蔡坤,也同时是对乐东和麻文文说道: “放在别的地方,淹死个人或许不稀奇。但放在现在,放在这里,任何不寻常的死亡,都可能不是意外。 洪叔他们在处理的危险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地方,发生任何事,都不能用平常的眼光去看待。”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蔡坤收起了轻视之心,乐东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在这种敏感的背景下,任何死亡都值得高度警惕。 既然小伙提供了东头捞出尸体这条信息,尽管听起来像是旧闻,但本着宁杀错勿放过的原则,林寻果断建议:“我们先去东头看看。” 车辆保养完毕,几人不再耽搁,立刻驱车驶入了通往水库东头的道路。 正如那修车小伙所说,这条路宽阔平整,而窗外的景色也越发原始幽深,茂密的植被几乎要将道路吞噬,一座座连绵的山峦在车窗外交替闪过,投下大片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和水汽混合的清新气息,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压抑。 开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规模不小的水库映入眼帘,水面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粼粼波光。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紧邻水库的村落,房屋依山傍水而建,距离水库岸线只有几个车道的距离。 然而,到达这里后,几人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很快又熄灭了。 村子看起来十分平静,鸡犬相闻,偶有村民慢悠悠地走过,好奇的打量着他们这辆外地牌照的车。 并没有想象中的警察封锁,人员聚集的场面,甚至连一辆看起来像官方车辆的影子都没有。 “看来……不是这里。”蔡坤有些失望的说道。 林寻仔细观察着四周,也轻轻摇了摇头: “不像,如果洪叔和李延他们在这里,至少会有我认识的同行面孔,或者有明显的行动痕迹。这里太安静了。” 希望落空,沮丧感在车内弥漫,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嘴唇抿得更紧了。 “白跑一趟,走吧,去西头。”蔡坤说着就要调头。 “等等。”林寻却再次开口,她看着这个平静的村落,眼神闪动。 “既然来了,不如找当地人了解一下情况,那个淹死人的事件,或许能问出点别的。” 麻文文此刻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头同意:“也好,多了解一点没坏处。” 于是,他们在村口找了块空地停好车,走向几个正在一棵大榕树下闲聊的老人。 林寻打头,客气的询问近期水库这边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第302章 草屋下的男女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一个戴着毡帽的老人用本地话说道:“没大事哦,就是前阵子,从上游漂下来几个淹死鬼,在这里捞上来了,晦气得很。” 蔡坤一听,立刻插嘴对林寻说:“是从上游漂下来的?那不就是水库西头那边过来的吗?看来咱们真挑错路了。” 林寻点了点头,正想在问点细节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却上下打量着乐东他们,带着几分警惕和好奇反问道: “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嘞?你们是……” 乐东立刻接过话头,用一种半官方的口吻说道:“老人家,我们是上面派下来的,再来了解一下之前的溺水事件的情况。”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上面派下来的这种话,在乡村语境下,往往带有某种权威性。 果然,那几个老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互相交换着眼神,之前的警惕变成了分享秘密意味的兴奋。 “看吧,我就觉着那次捞上来的尸体不对劲!” “谁说不是呢,淹死的人被水泡了,应该胀得跟白面馒头似的才对。可那几个人捞上来的时候,个个都干瘪得厉害,皮包着骨头,就跟老树皮掉水里飘着!” “哪有点人样哦!” 乐东几人听着这些描述,心里都是一沉。 淹死的尸体呈现干瘪状?这完全违背常理,只有林寻,在听到“干瘪”这个词时,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手摸向了自己的肩膀,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你们再想了解,可以去找马大夫了。”最初那个戴毡帽的老人看乐东几人脸色变化,又提供了一个线索,“他就住在水库边上,上次打捞他还去帮忙了呢,他知道的多。” 乐东没有心思再去寻找那个马大夫,光是村民这些七嘴八舌但指向一致的描述,就已经提供了足够惊悚的信息。 匆匆谢过几位老人,几人迅速退回到车边。 一关上车门,林寻就立刻说道:“去东头,路上找家店,买一些东西,黑狗血、糯米、墨线,尽量找!” 她报出的这几样东西,让乐东和蔡坤浑身一震,这分明就是上次在孟家村对付白僵时用过的物件! 乐东立刻追问:“对付僵尸?你的意思是,那些捞上来的干尸,是被僵尸吸干了精气死的?” 蔡坤也反应过来,既有些紧张又带着点莫名的兴奋:“原来是僵尸啊,他们处理的是这玩意儿?那咱们有经验啊!孟家村那回…” “没那么简单。” 麻文文沉声打断了他,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能让陈先生和洪叔都觉得棘手,绝不会是普通的行尸或者白僵。” 果然,林寻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捂着肩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双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仇恨、痛苦以及一丝恐惧。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确实是僵尸。不过,和孟家村那个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让她梦魇多年的名字: “它是飞僵……就是当年,杀死我妈妈的那个飞僵!” “什么?!” 乐东和麻文文几乎同时失声。 飞僵! 乐东可是听麻文文讲过,这在僵尸中都是近乎传说般的存在,行动如风,纵跃如飞,不惧凡火,甚至能使用简单的法术,它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与林寻有着如此深的血海深仇! 蔡坤虽然对“飞僵”的具体概念不太清楚,但看到乐东和麻文文那剧变的脸色,以及林寻那副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悲愤模样,也明白过来,他们这次面对的,恐怕是远超孟家村那个级别的恐怖存在。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追踪”,没想到却直接撞破了如此惊人的真相。 蔡坤吞口唾沫,发动车子准备缓缓驶离村口时,乐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水库边缘,在一片茂密的树林后方,隐约看到了一栋孤零零的茅草屋。 他不由得有些疑惑,在这个年代,在这种水边,怎么会出现一栋如此原生态的茅草屋?这显得格格不入。 蔡坤也看到了,他想起之前村民的话,说道: “那可能就是他们说的马大夫家吧?要不……咱们再去问问?村口那几个老头都是远远看见,说不定有夸大成分。 这马大夫是近距离接触过尸体的,说不定看得更清楚,那些尸体……并不是飞僵干的呢?”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事情没那么糟。 林寻此刻满心都是对飞僵的仇恨和参与行动的迫切,摇头拒绝:“没必要了,那种干瘪的死状,我见过…不会错的。” 乐东也觉得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陈先生他们会合,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 他双肩一耸,准备收回目光,跟上林寻的思路。 然而,就在他即将移开视线的那一刻,目光绕开了几棵遮挡的树木,更清晰的看到了茅草屋门口的情形。 他的眼球一顿,瞳孔收缩。 只见茅草屋的门口,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色长裙的女人,身姿窈窕,静静的站在那里,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甚至…让乐东产生了细微的熟悉感。 而真正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靠在轮椅上,仿佛睡着了。 但吸引乐东的,是他的“样子”,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光泽,在缺乏阳光的午后,竟然隐隐泛着油光。 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僵硬,五官如同雕塑,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气血和微表情。 那模样,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老人,更像是一尊精心制作,刚刚上过蜡的蜡像。 一种诡异感,悄无声息的扎进了乐东的心里。 这荒僻的水库边,这不合时宜的茅草屋,这个美得虚幻的白裙女人,还有这个如同蜡像般的轮椅老人。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与飞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不安的气息… 第303章 分头行动 见乐东没有跟过来,走到车旁的蔡坤连着问了两声。 “咋了东子?” 乐东浑然不觉,满脑子都在捕捉那个白裙女子的熟悉感。 那白裙女子的身影……一定在哪里见过! 忽然,一个尘封的画面猛的撞进脑海! 在别墅里,在马管家房间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那个坐着的女人,与眼前这个白裙女子,至少有八分相似! 乐东头皮发麻,再一联想到村民提到的“马大夫”,以及之前林寻说过马管家手机信号消失的位置就在闽州…… 几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几秒间就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 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推论浮上心头,这里的马大夫,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杀人逃犯且与狐狸精有牵扯的马管家! 而茅草屋前的白裙女子,很可能就是照片上的女人,甚至再多想一点,就是小白的姐姐! 就在乐东心神剧震,盯着茅草屋久久不语时,蔡坤和林寻越发看他神色不对,正准备上前细问。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小道跑出来,看见乐东这几个生面孔傻站着望向茅草屋,互相挤眉弄眼,嬉笑着起哄: “他们肯定是来找马大夫看病的!” “马大夫——快出来——来病人喽——!” 蔡坤被这群小屁孩打乱了追问的思路,挥挥手佯装驱赶:“去去去,谁看病了?我们身体好着呢!” 一个调皮的孩子指着蔡坤圆滚滚的肚子,做了个鬼脸: “胡说!马大夫说啦,胖人就是有病,你肯定是怕扎针,不敢进去,哈哈哈!” 看着孩子们大笑,蔡坤哭笑不得,板起脸呵斥: “一边玩去,就算胖,哥也是健康的胖子,不找赤脚医生看!” 但这群孩子皮实得很,一边哄笑着四散跑开,一边还不忘回头嚷嚷: “哈哈哈,大胖子怕扎针!” “马大夫才不是赤脚医生呢!村里好些人都是马大夫看好的!” “就是,外地人都跑过来找她看病!” “连天上飞的人都来找马大夫呢!” 前面几句童言稚语,众人只当是玩笑,但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乐东本就疑窦丛生的心里。 “天上飞的人?” 他浑身一震,捕捉到了这不寻常的关键词。 抛开小孩子为了强调马大夫厉害而可能夸大其词的语境,什么样的人能被形容成“在天上飞”? 寻常人绝无可能! 结合林寻刚才提到的“飞僵”……乐东的脊背便窜上一股寒意。 他反应过来,想抓住那个说话的孩子细问,可孩子们早已像受惊的麻雀,跑得无影无踪。 乐东站在原地,心头寒意更盛,他再次望向那座静谧得诡异的茅草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之所以倾向于相信孩子的说法,并将其与飞僵联系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林寻之前那句“特别时刻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能按平常对待”,更源于孟家村的经历! 马管家的儿子马胖子当时就在收集尸体,炼制尸油,并将白僵视若珍宝,而马胖子所做都源于马管家及其背后的狐狸精。 如今,眼前这茅草屋,“马大夫”的称谓,酷似照片的白裙女子… 乐东实在找不到理由不怀疑,这茅草屋,就是马管家在闽州的藏身点,而那“天上飞的人”,很可能就是飞僵。 “乐东,你到底在看什么了?” 林寻见他脸色越来越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蔡坤也凑了过来,胖脸上写满了疑惑和担忧。 乐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刚才的观察,联想以及孩子们的对话,清晰的低声捋了一遍。 听完乐东的推测,林寻和蔡坤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脸上满是凝重。 林寻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如果飞僵真的与马管家和那只狐狸精有关系……新仇旧恨,便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麻文文也摸索着走了过来,他一直安静的听着,此刻插话道: “如果乐东的猜测是真的,那我们现在急着去东头找陈先生,意义就不大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我们原本打算去东头,也不是去添乱,是想出份力,帮陈先生对付飞僵,让他看在我们帮忙的份上,告诉我师父的下落。这叫以工换情报。” “可现在,如果飞僵只是这茅草屋里,马管家和狐狸精搞出的猫腻中的一环,那我们何必舍近求远? 正好,新仇旧怨可以一块儿算了,端了这里,既可能找到对付飞僵的线索或方法,帮了陈先生大忙,也等于捏住了一份天大的人情,到时候再问师父的下落,底气也足得多。” 林寻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麻文文的分析切中要害,她确实渴望立刻去东头,亲自参与对飞僵的围剿,但理智告诉她,如果自己到时候真的贸然出现,以父亲他们的作风,很可能会以保护为名,将她强行安置在安全的后方,或者处处受限,根本无法自由行动,更别提手刃仇敌。 相反,留在西头,和乐东他们在一起,虽然危险,但行动自由,更能掌握主动权。 更何况,如果飞僵真的与这茅草屋有牵扯,那么在这里守株待兔,或者顺藤摸瓜,迟早也能碰上,并不耽误复仇。 她现在需要的,不仅是复仇的怒火,更是冷静的计划和准备。 几秒钟的思虑,林寻已然想通,她果断点头:“麻大师说得有道理,不着急走了,先探一探这茅草屋的底细再说。” 蔡坤更是没意见,拳头砸在手掌上:“干他娘的,马管家是吧,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我这就把车停路边隐蔽点的地方。”说着就要去挪车。 “等等,老蔡。” 乐东却拦住了他,手捏着点燃的香烟开始布置。 “我们不能就这么莽过去,麻大师和咱两马管家是见过的,这样进去,不等我们干什么,就得暴露。 别说马管家现在可能有什么诡异手段,就是那只狐狸精,我们也对付不了。” 林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去吧。他们肯定没见过我。” 乐东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第一步,确定目标。林寻,你假装看病,进去探探虚实。用手机录着像,藏好。” 他说着示意了一下林寻上衣的一个口袋位置,“重点看看里面坐堂的马大夫是不是马管家,记住,马管家可能会用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易容,你看仔细点。” “明白。”林寻应下,检查了一下藏手机的位置和开启录像功能。 “老蔡,”乐东转向蔡坤,“你开车,带着麻大师,立刻去附近想办法搞点对付僵尸或者妖精可能用到的东西,尽量找,越多越好,有备无患。 等林寻这边消息传回来,一旦确定是马管家,你们立刻回来,我们准备行动。” 他顿了顿,猛猛吸了一口烟补充道: “当然,在确定好目标后,我觉得还是先联系一下陈先生或者洪叔。 万一打起来飞僵不说,光是狐狸精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咱们可不是来自杀的,这种情况也该求援。 再说,我们提供的这个关于马管家和飞僵可能关联的消息,本身就算是一份大礼,足够换麻大师师父的消息了。” 蔡坤和麻文文都点头同意,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那你呢,东子?”蔡坤问。 乐东的目光再次投向茅草屋旁边的大树树荫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蜡像般老人,依旧静静地待在那里,而白裙女子似乎被茅草屋里的人叫了进去,暂时不在他身边。 “我去会会那个老头,这个老头看起来和白裙女子的关系很不一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弄清楚他的底细,说不定是关键。” 林寻认同地点头,蔡坤则咧咧嘴,开了个玩笑缓解紧张气氛: “东子,小心点,可别那老头是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比女狐狸还厉害。” 乐东拍了他一下:“别乌鸦嘴。”话虽这么说,但蔡坤的话还是让他心里微微一紧。 几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两根烟的功夫,一套初步的行动方案已经形成。 目送蔡坤的车载着麻文文离开,乐东和林寻对视默默点头。 “小心。” “你也是。” 林寻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朝着那座笼罩在谜团中的茅草屋走去。 乐东则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走向树荫下的老人,而是先状似随意地沿着水库边缘踱步,像一个被风景吸引的游客,慢慢迂回着,从另一个角度靠近那片区域,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静止不动的轮椅老人身上。 水库的风吹拂着水面,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的山峦静默矗立。 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水之间,一场针对未知危险的探查,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304章 草屋内 乐东移到水库边,生怕茅草屋走出来什么人认识他,赶忙将衣领立起,半张脸埋在布料里,像是个畏寒的游客在水库边踱步。 他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经过计算,确保自己的视线余光能牢牢锁死那座茅草屋,以及正走向它的林寻。 而林寻此刻的压力并不比乐东轻松。 她看着面前的茅草屋吞了口唾沫,里面的杀人逃犯不足以让她畏惧,真正让她心头压着巨石的是乐东提到的狐狸精。 豆腐坊里,那个黑旗袍女人的诡异与强大她亲身领教过,而乐东推断,这个白裙女子是其姐姐…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份源自未知的悸动。 她甚至有些无奈的想,如果乐东没把这些分析说出来,自己或许还能更莽撞一些,心理压力也没这么大。 但随即,她又暗自摇头失笑,若没有乐东的联想能力,他们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看似寻常的茅草屋,更不会将它与飞僵,马管家联系起来。 她回头瞥了一眼正探头探脑的乐东,心中不免想起之前蔡坤说他是干什么来着? 哦对,写小说的,怪不得脑子活络,洞察入微,能联想这么多事。 她回神后不再犹豫,目光一凝,伸手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听到门响,乐东眼看林寻进去,脚下步伐加快,状似无意的绕着圈子,向轮椅老人所在的树荫靠近。 可随着距离越近,乐东能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这不像是病人失禁的骚臭,也不是普通的腐败气味,而是一种…让乐东脊背发凉的熟悉感——尸油! 孟家村祠堂下,那里面瓶瓶罐罐,独属于阴邪炼物的恶心气味,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心中一沉,目光再次聚焦在轮椅老人那泛着不正常油光的皮肤上。 一个大胆且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这老人身上…难道涂抹了尸油?为什么?他此刻,究竟是死是活? 乐东忍着不适和寒意,准备再靠近些,试着探查老人的鼻息或脉搏。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老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眼神初时有些浑浊和迷茫,仿佛刚从悠长的睡梦中惊醒,带着一丝疑惑,似乎在奇怪这个年轻人是何时靠近的,又或者,在寻找那个原本应该在他身边的白裙女子。 乐东的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脑中莫名想起蔡坤那句“小心是个老狐狸精”的玩笑话,他手心被冷汗浸湿,全身肌肉紧绷,如同遇到了天敌的动物,只能僵在原地,警惕的与老人对视。 他此刻的境况,与茅草屋内的林寻,竟出奇地相似。 ———— 茅草屋内。 林寻在推门而入后,也同样陷入了静止。 与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屋内,空无一人。 目测下来,这茅草屋不过二十多平米,一眼便可望尽。 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个带着许多小抽屉的矮中药柜,一个斑驳的木制柜台,柜台后是一道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帘子,隐约能看见帘子后几张窄小的铁架病床。 一切,都像极了偏远地区最常见,条件艰苦的赤脚医生诊所。 除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臭味。 林寻吸了吸鼻子,脸色变得难看,她似乎也想到了孟家村祠堂的经历,手条件反射的摸向后腰长鞭鞭柄。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及鞭柄的刹那—— “……” 一阵模糊的谈话声,竟从那蓝色的布帘后面传了出来! 林寻瞳孔微缩,全身汗毛倒竖。 那里明明空无一人,她看得清清楚楚! 是幻听?还是…… 她下意识的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眨眼之间,布帘后的景象骇然剧变! 原本空荡荡的铁架病床边,凭空般出现了三个人! 就好像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之前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遮蔽,直到此刻才显现出来,是幻觉? 林寻心中巨震,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幻境! 无论是民间传说,还是与黑旗袍狐狸精的交手经验都告诉她,狐狸,最擅长的便是操控感官,制造幻象! 难道,自己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对方布下的幻境之中?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那突然出现的三人,两女一男。 其中一个女子,正是刚才进来的白裙女人。另一个女子则穿着非常陈旧,款式像是老太太的深色衣裤,但她的脸……却异常靓丽夺目,与那身打扮格格不入。 剩下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蓝西服,遮掩着他消瘦的身形,面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这三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林寻的存在,正自顾自的交谈着,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从零星的词语里,林寻勉强能推断出,那个穿着陈旧却面容靓丽的女子似乎是来看病的,白裙女子和消瘦男子正在温言安慰她。 诡异的是,林寻发现自己好像……想不起来这里的目的。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不听使唤,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转动一下眼球都变得异常困难。 一种莫名的平和感,或者说麻木感,正悄然侵蚀她的意志。 几分钟后,那白裙女子仿佛才终于“发现”了门口的林寻,她缓缓转过身,连同那个消瘦男子一起,朝着林寻走了过来。 危险! 林寻的潜意识在疯狂尖叫,但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面部肌肉也僵硬着,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靠近。 白裙女子走到林寻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来看病的吗?” 这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钻入林寻的耳中,直抵心灵深处。 温暖,亲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和信任。 林寻努力想看清女人的脸,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在那片模糊的光影中,女人的轮廓竟然开始变化,渐渐与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重合…… 至亲早逝,天人永隔,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只能寄托于梦寐。 如今,哪怕只是在幻觉中看到三分相似,也足以击溃林寻坚硬的外壳。 积压多年的思念、委屈和深沉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彻底忘记了此行的任务,忘记了眼前人的真实身份… 第305章 林寻没出来 看着眼前越来越像母亲的样子,林寻张了张嘴,泪水毫无征兆的涌出,声音都带着哭腔: “妈……我想你了……” 林寻眼中的白裙女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无比轻柔的抚摸着林寻的头顶,动作充满了怜爱,仿佛真的在安抚自己受伤的孩子。 “孩子,你病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我可以让你痊愈,但是……也需要你帮我个忙。” 林寻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悲喜交加中,茫然的点着头,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一个劲地抽泣,对于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白裙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林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向前倒去。 白裙女子伸手扶住昏倒的林寻,目光落在她后腰因为动作而微微露出的长鞭鞭柄上,眉头轻皱了一下,对身旁的消瘦男子吩咐道: “马先生,先扶下去吧。” “是。” 被称作马先生的消瘦男子应了一声,架起林寻将她拖到帘子后,放在了那个的靓丽女子旁边的空病床上。 正对着一面小镜子顾影自怜的靓丽女子,在看到林寻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慌乱。 白裙女子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微微一笑,问道: “怎么,春燕小姐,你认识?” 春燕身体微微一僵,迅速低下头,干笑两声,再抬起脸时,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不认识。” “不认识就好。” 白裙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劝解,“免得让你牵连因果。你的治疗先到这里,等今晚再过来吧,有了这个小美女…” 她目光扫过昏睡的林寻,“今晚就可以让你彻底恢复到年轻的样貌,到时候,你收集的那些‘牙齿’给我,咱们之间的因果,就两清了。” 春燕点了点头,目光复杂的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当她抬手触摸到自己光滑年轻的脸颊时,那丝不忍迅速被决绝取代。她咬了咬牙,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白裙女子又对马先生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和春燕一起,转身向屋外走去。 如果是乐东在这,他一定会非常震惊,那个给鬼看病收集鬼牙的春燕,竟然会出现在这,竟然样貌也变得这样年轻… ———————— 只不过他全然不知。 屋外,树荫下。 就在林寻昏倒的前夕,乐东正与轮椅上的老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经过最初的迷茫后,终于聚焦在乐东身上。 他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浓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用的是不标准的普通话: “那……那个女人呢?” 乐东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问白裙女子,连忙答道:“刚进去。”他指了指茅草屋。 轮椅老人闻言,绝望地叹了口气。 这一动作牵扯到他颈部的皮肤,几滴浑浊,带着恶臭的油渍竟从衣领边缘抖落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 看到衣袖上的油渍,老人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悲愤之色溢于言表。 他猛的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盯住乐东,语气忽然变的哀求嘶哑道: “帮……帮我个忙。” “什么忙?”乐东下意识的问。 “杀了我。” 乐东的表情瞬间凝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当积德行善,帮帮我!” 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带着哭腔,“我受不了了…受不了那个女人的折磨了!” 乐东心中骇然,但也从这荒唐的请求和老人的神态中,推断出他很可能并非什么精怪,而是一个……被囚禁,被折磨的普通人? 往活人身上涂抹尸油,这本身不就是一种酷刑吗? 但杀人,乐东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试图冷静下来,追问道:“你是谁?这茅草屋里的‘马大夫’,你认识吗?那个白裙女人到底是谁?” 老人见乐东不肯动手,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固执的重复:“答应……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乐东无奈,只好假意道:“好,我答应你。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老人却用力摇头,眼睛里透着一丝清醒的绝望: “不……你骗我……你……你找块石头……砸我……现在就砸……” 乐东左右为难,既不可能下手,又急于想知道真相。 就在这时,轮椅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看向茅草屋方向,脸上布满惊恐,语速陡然加快,焦急的催促道: “算了,你先走,你快走!她……她要出来了!快走!” 乐东也心头一紧,看向茅草屋。 是白裙女子要出来了吗?林寻呢?她会不会一起出来? “快走啊!你先走!” 老人更加激动,几乎要从轮椅上挣扎起来,枯瘦的手胡乱挥舞着。 看他这般激动恐惧,乐东也担心被出来的白裙女子撞个正着,他心念急转,决定先暂行回避,等林寻出来再做打算。 “好,我先走。”乐东低声道,转身作势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跑开的时,轮椅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喊道: “记住!你答应我的……要杀我!我住在……村子……猫耳山上……你……你一定要来!一定……” 乐东听着这堪比诅咒般的哀求,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暗暗记下了“猫耳山”这个地名。 他脚下不停,快速冲到路边,一个闪身,躲到了一丛茂密的矮树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的探出头观望。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一时间—— “吱呀——” 茅草屋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乐东的目光越过那个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恢复蜡像状态的轮椅老人,紧盯着门口。 那里,走出来两个女人。 一人白裙曳地,容颜虚幻绝美。 一人衣着陈旧,却面容靓丽吸睛。 然而,让乐东心头顿感不妙的是…… 林寻,没有出来。 第306章 寻林寻 见林寻没出来,乐东有些着急,可事实像一块不断缩紧的铁箍,勒得他喘不过气。 里面发生了什么?是被识破身份扣下了?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要知道马管家和那狐狸精,可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主。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但每一种都指向不妙的结果。 他几次想冲进去,但理智又将他拽回,里面情况不明,自己这样贸然闯进去,非但救不了人,很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思绪间,最先出来的白裙女子正在半蹲下给轮椅大爷说些什么,但是轮椅大爷依旧一动不动。 白裙女子表情有些无奈,起身就推着轮椅大爷离开,离开之时她忽然顿住,回头朝乐东这边看了一眼,吓的乐东赶紧把头缩回去。 等了好一会才敢把头伸出来,此刻白裙女子已经消失在村子深处,而那个靓丽的女人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乐东一时间分不清这个女人的身份,只能把衣领拢起扭头避开她的目光往回去,没走几步,道路那头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顺势看去,正是蔡坤的车子。 车子“吱嘎”一声停在他身边,蔡坤灵活的胖身子率先钻了出来。 “东子,都办妥了!” 他嗓门洪亮,快步走到车尾,哗啦一下打开后备箱,指着里面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几个黑罐子。 “黑狗血、糯米、墨斗线、朱砂…多的都能淹死他们,你这边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的左右张望,胖脸上露出疑惑:“哎?林警官呢?” 乐东没心思看他采购的成果,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压低声音,眼神示意他看向身后:“别嚷嚷,等会儿再说。” 蔡坤顺着乐东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靓丽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她走得很慢,目光似乎随意的扫过路边的草木,但乐东能感觉到,那视线总会落在他们几人身上。 蔡坤也不傻,看到乐东这副神态,立刻意识到有情况,马上闭上嘴,同时伸手扶住刚摸索着下车的麻文文,三人默契的往路边靠了靠,让出道路,假装是临时停靠的游客。 那女人越走越近,乐东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女人走到他们近前,脚步放得更慢了,她的目光掠过蔡坤和麻文文,最后定格在乐东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两三秒。 乐东屏住呼吸,与她对视。 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 皮肤光洁,五官靓丽,但眉宇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仿佛这年轻的皮囊下,装着另一个苍老的灵魂。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或者说,见过长相类似的人,可一时之间,脑子就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那女人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影渐渐远去,乐东都没能抓住脑海里那一闪而逝的熟悉感。 “嘶……” 旁边的蔡坤却挠着他的胖脑袋,咂咂嘴嘀咕道,“怪了,这美女…我怎么也觉得这么眼熟呢?在哪儿见过……” “你也觉得眼熟!” 乐东像是找到了知音,转头看向蔡坤。 蔡坤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看他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由得失笑,拍了拍乐东的肩膀: “害,东子放松点,我看你是太紧张了。说不定是咱俩抖音刷多了,上面那些开美颜滤镜的美女,不都长得差不多嘛,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眼熟也正常!” 乐东一愣,仔细一想,蔡坤这话糙理不糙。 或许真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莫名的熟悉感驱散,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可能吧。”他吐出一口浊气,暂时将这个疑问压下。 蔡坤见他不说话,又把话题拽了回来,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带着担忧:“东子,林警官人呢,看你这脸色,不会出事了吧。” 乐东脸色沉凝的点点头,将刚才看到的情景快速说了一遍: “……林寻进去大概十多分钟,我一直盯着门,只有原先那个白裙女人和这个靓丽女人一起出来的,白裙女人推着轮椅上的老头走了,林寻……不见踪影。” “我操!” 蔡坤一听就急了,胖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不行,我得进去看看。”他说着,抬腿就要往茅草屋冲。 乐东一把拉住他胳膊,低喝道:“你冷静点,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要是那个马大夫真是马管家,没准里面有别的陷阱,你这么莽撞冲进去,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那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等着?!” 蔡坤甩开乐东的手,因为激动,嗓子都有些哑了,他瞪着乐东,眼圈竟然有点发红。 “乐东,上次在鬼城,我他妈就剩个魂儿了,林警官都愿意来找我。 而且当时我魂魄状态时,飘到小镇找林警官答应过她,只要我蔡坤再来一世,一定会好好爱她,护她,不留遗憾! 是,我蔡坤是个俗人,爱钱爱赌博怕死怕疼,但我说出去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于情于理,我现在都不能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可能在里面出事,而我就在外面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等着!” 乐东还是第一次见蔡坤如此情绪激动,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句句砸在实处,执拗的陌生。 他也终于知道,那晚在车上,林寻口中和蔡坤那个不能告诉他的“私人话题”,原来蔡坤的诀别告白… 乐东被蔡坤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担心?何尝不想立刻冲进去? 一旁的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和蔡坤话语里的决绝,适时的开口打圆场: “都别急,蔡坤说得也对,人必须找,但乐东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能蛮干。” 他顿了顿,面向乐东的方向: “既然非进去不可,而里面情况不明,让蔡坤一个人去确实太危险。 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进去,彼此有个照应,真遇到什么情况,也能一起应对,总好过在这里无谓的争执和等待。” 乐东看着蔡坤那副倔强样子,又看了看沉稳的麻文文,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好,一起去,但说好了,进去后不能擅自行动,找到林寻立马就走,遇到情况能跑就跑!” 蔡坤见乐东松口,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没问题东子,你说咋干就咋干。” 第307章 寻林寻2 意见统一,三人不再犹豫。 各自找好家伙什,做好无论是人是鬼都能搏斗的准备,三人呈一个简易的三角阵型,由手持飞索的乐东打头,蔡坤断后,将麻文文护在中间,小心翼翼的接近那座茅草屋。 越靠近,空中淡淡的臭味便浓郁了一些。 “是尸油。” 麻文文低声肯定道,瓷白色的眼球微微转动,“和孟家村祠堂下面的味道,同出一源。” 乐东点头低答应声:“嗯,刚才那个轮椅老大爷身上,也是这个味,这地方估计邪性的不比上次祠堂差,大家千万小心。” 来到门前,乐东深吸一口气,对蔡坤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一步,用甩棍的棍尖,轻轻抵在木门上,然后用力一推。 “吱呀——” 摩擦声响起,仿佛在抗拒着不速之客的闯入。 门开了,更加浓烈的尸油臭味混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让三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屏住了呼吸。 屋内光线明亮,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空无一人。 和之前林寻进来时一样,二十多平米的空间里,那个带着小抽屉的中药柜,斑驳的木制柜台,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帘子……一切都保持着原样,静得可怕。 “林寻!”蔡坤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不可能!” 乐东的心直往下沉,他一个箭步冲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我明明看着她进来的,绝对没出去!” 蔡坤也急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他弯下身子费力的查看桌子底下,又哗啦一下掀开那道蓝色布帘。 帘子后面是几张窄小的铁架病床,床上铺着素色的床单,同样空荡荡,不见人影。 蔡坤还不死心,又蹲下去看床底,嘴里不停地念叨:“没有…没有…这他娘的能藏哪儿去?” 这还罢了,见左右无人,乐东和蔡坤还互相架着,踮起脚尖,凑近茅草屋顶的缝隙往里瞧,可里面除了积年的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麻文文站在屋子中央听着两人动静,他微微仰着头,瓷白色的眼球毫无焦点地扫视着四周。 他在感知,感知这里残留的气息,片刻后,他对着焦急望过来的蔡坤,缓缓摇头。 “没有…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波动的残留。” “这怎么可能?” 蔡坤失声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乐东也感到一阵手足无措,脊背发凉。 林寻的的确确是进来了,可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比直接看到敌人更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三人面面相觑,陷入僵局之际—— “吱呀。” 身后的木门,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三人浑身一僵,摆出战斗状态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竟然是去而复返的那个靓丽女人! 她看着屋内惊疑不定的三人,眼底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情绪中有慌乱,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冷漠。 这丝异样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乐东几人紧张的盯着她,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女人去而复返,意欲何为?她到底是人是妖?会不会和马管家、狐狸精是一伙的? 对峙在沉默中持续了几秒,气氛凝滞得如同胶水。 最终,是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你们…看病改日再来吧,马大夫今天不坐诊了。” 乐东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上前一步,目光打量着对方,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你是?” “我是附近村民,也是马大夫的病人。” 女人垂下眼睑,避开了乐东的直视,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在这里住院。” 一听是附近村民和病人,蔡坤和麻文文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乐东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以因为她现在说话的口音,虽然极力模仿,但仍带着不属于本地的腔调,绝不是本地土著那种自然而然的乡音。 蔡坤却没想那么多,他救人心切,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你在这住院啊?那太好了!美女跟你打听个人,你刚才在里面,有没有看到一个短发,穿着皮夹克,长得特别漂亮,个子挺高的美女进来? 我们是她朋友,本来在外面等她看病出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进来一看,人也没了!” 女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目光游移的看向柜台角落,似乎不敢与他们对视。 她假装思索,语气带着想要尽快打发他们走的急促:“短发美女?”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很快说道: “哦,对,是有这么一个人。我…我离开的时候,她好像还在呢。可能……可能是后来自己出去了吧。” “出去了?”蔡坤一听,立刻扭头看向乐东。 乐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随即涌起的是更大的疑虑。 他紧紧盯着那个女人,追问道:“不可能,我一直在外面等着,视线就没离开过这扇门,绝对没看到她出来!” 女人被乐东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侧过身,指了指门外,解释说: “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你不是正扭头往路上走吗?后来你们几个又在路上说话,聊了挺久的吧?这么长一段时间,也许…也许那个美女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你没注意到呢?”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提出了这个空档,乐东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动摇。 难道…真的是自己疏忽了?在林寻出来的时候,恰好是自己被蔡坤的车吸引,或者后来与蔡坤和麻文文交谈,注意力分散的那几分钟?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不对!绝对不对! 林寻如果安全出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来找他们汇合,不可能这么久音讯全无。 除非……她出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是自主的,她是被挟持的。或者,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被人悄悄运走的! 这个想法如同冰水浇头,让乐东瞬间清醒… 第308章 寻林寻3 想到此处,乐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套话。 他脸上露出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呀,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那会儿是没一直盯着门……光顾着等朋友和看风景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女人的反应,然后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那你离开的时候,这茅草屋里,除了你和我那个朋友,还有谁在啊?马大夫在吗?” 女人松了口气,语速很快的答道: “在的。马大夫应该在里间配药吧,我走的时候,就看到你朋友就在旁边等着。” “哦……原来是这样。” 乐东脸上露出明白的表情,他朝着蔡坤和麻文文使个的眼色,然后对着女人客气的点点头。 “那打扰了,谢谢你啊美女,我们再去别处找找看。” 说着,他便率先转身,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蔡坤,示意麻文文,一起走出了茅草屋。 那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在乐东最后一个踏出屋门的瞬间,她的目光不易察觉的扫过屋内角落的一片阴影,以及靠里的一张铁架病床,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关上木门。 乐东的心思全在对林寻失踪的推测和自我怀疑的梳理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女人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出茅草屋,走到远离门口的路边,蔡坤就迫不及待的挣脱乐东的手,焦急问道: “东子,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真信了那女人的鬼话?林警官怎么可能自己走了不联系我们?” 麻文文也面向乐东,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同样带着询问的神色。 乐东扫了一眼已经关上的茅草屋门,压低声音道:“我信她?我信她个鬼!” “那你刚才……”蔡坤更糊涂了。 “我那是诈她,也是顺水推舟!” 乐东快速解释道,“情况很有可能和那女人说的部分吻合,林寻确实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空档被带走的。但绝不是她自己离开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她是被那个‘马大夫’掳走的,趁着那女人出来,以及我们后来交谈的那段时间,马大夫带着昏迷或者被制住的林寻,从我们不知道的隐秘路径离开了茅草屋!” 蔡坤一听,眼睛立刻就红了,咬牙切齿道: “这狗日的,他把林警官掳哪儿去了?我这就去村子里挨家挨户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说着又要往村里冲。 麻文文则是抱着手臂,皱眉问出心中疑惑:“还有就是为什么林寻会被掳走,难道被发现什么? 乐东一边拉着要走的蔡坤,一边对麻文文解释:“具体情况说不清,不过那个马大夫要真是马管家,这老家伙城府很深,很有可能林寻被发现了什么端倪。” 随即,又脸色愠怒的对着挣扎的蔡坤喊道:“你去村里找?村子这么大,你上哪儿找?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到时候他们把人一转移,我们更抓瞎!” “那怎么办?”蔡坤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乐东目光投向村子深处,更远处那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显出黝黑轮廓的山峦,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蔡坤和麻文文异口同声的问道。 “猫耳山。” “猫耳山?”蔡坤和麻文文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乐东于是将之前与轮椅老人那番诡异对话告诉了两人,以及最后白裙女子推他离开时,老人用尽力气喊出的“猫耳山”这个地名。 “马管家房间照片我见过…我估计那个白裙女子,很可能就是小白的姐姐,也就是这一切背后的狐狸精。 她推着轮椅老人离开,肯定是回了他们的老巢,而那个老巢,极有可能就在猫耳山!” 点上根烟,乐东继续分析道: “马大夫掳走林寻,要么是献给狐狸精,要么就是带回去处置,无论哪种,他们的目的地,大概率都是——猫耳山!” 蔡坤和麻文文听完乐东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都觉得豁然开朗,思路清晰起来。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有道理!”蔡坤用力一拍大腿,“肯定是这样!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那个猫耳山!” 麻文文虽然也赞同这个方向,但他心思更为缜密,提出了一个疑问: “乐东,蔡坤,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轮椅老人……他到底是什么人?白裙女子为何要用尸油折磨他?而他,为什么连自杀都做不到,只能哀求外人动手?这其中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乐东和蔡坤闻言,都陷入沉默。 他们光想着救林寻和追踪敌人,确实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轮椅老人的诡异处境。 乐东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老人那蜡黄泛油,绝望而激动的脸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人,除了…被折磨得不人不鬼。 他和白裙女子之间,肯定有什么恩怨,或者他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让那狐狸精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控制他。” 蔡坤也挠着头:“管他呢,现在救林警官要紧,等找到了人,这些谜团说不定自然就解开了!” 麻文文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当下,最紧要的是确定“猫耳山”的具体位置。 三人不敢再耽搁,立刻回到车上驶入村落,开始寻找看起来面善或者闲坐的老人打听。 “猫耳山?” 一个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抬起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哦,你们说的是村西头那座小山包吧?喏,就在那边,山头顶上裂开两道缝,远远看着像只猫耳朵,所以俺们都叫它猫耳山。” 他伸手指向村落西侧。 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一座并不算高,但形状确实有几分奇特的山峦矗立在暮色中,山体在夕阳余晖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显得有几分孤寂和阴森。 “那地方……偏得很呐。” 老汉咂咂嘴,摇摇头,“早些年村子就是从那上边迁下来的,现在都荒了,没啥人去。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去那儿干啥?” 乐东连忙找了个借口:“哦,我们就是搞摄影的,听说那地方风景独特,想去拍点夜景。” 老汉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再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 “天快都快黑了,能拍个球…” 第309章 郎生叔 听到大爷的吐槽,乐东脸上不免有些尴尬。 他干笑两声,调整心态,眼下打听消息才是正事,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顺势帮大爷点上火。 “大爷,您抽烟。” 看着大爷美美的吸了一口,乐东才看似随意的开口问道:“听您刚才说,咱们村是从猫耳山上迁下来的?那是啥时候的事啊?为啥要迁下来呢?” “为啥迁?” 大爷像是被问到了痒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吃水不方便呗,那山头上,打一桶水得吭哧吭哧下山,折腾死个人了!我年轻时挑水,这肩膀都快压废了,到现在我看见扁担都心里头发怵呢!” 他说得兴起,甚至掀开自己领口,给乐东看他肩膀上那深陷的老茧和伤痕。 乐东几人只能陪着干笑,嘴里不住的应和“是是是”,“不容易”,心里却像有猫爪在挠,只盼着大爷能快点说到正题。 大爷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好一阵子挑水的辛苦,直到那根烟快抽完了,才咂咂嘴,回到乐东最初的问题上: “至于是啥时候迁下来的嘛…都过去好久了,反正我那会儿刚结婚没多久,正赶上搬迁。 嘿,你们是不知道,在山上我就一间小破屋,这一下来,直接给分了大瓦房!” 老汉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伸手指着不远处一座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院落。 “喏,就是那间,嘿嘿嘿,直接省了盖房钱,这可真是得感谢党,感谢国家啊!” 乐东心不在焉的附和了两句,同时伸手悄悄拦住了旁边已经快要按捺不住的蔡坤。 他脑筋一转,换了个方式,继续探问:“大爷,都说故土难离,一个地方住习惯了,换地方肯定舍不得。我猜当时猫耳山上,肯定也有人不愿意搬下来吧?说不准……现在上头还住着人呢?” 这话一问出来,一旁的蔡坤和麻文文立刻打起了精神,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大爷脸上。 这正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验证那个轮椅老人所说是否属实,并试图弄清他的身份。 那大爷一听,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把抽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眼睛又眼巴巴的瞅向了乐东手里的烟盒。 乐东见状,心里明镜似的,他干脆利落地从烟盒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烟整个塞到了大爷手里,语气诚恳的说: “大爷,您拿着抽,我们待会儿可能要进山,带着也不方便。” 大爷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毫不客气的接过烟盒,熟练的又弹出一根点上,美美吸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说道: “嘿,你这小子还真说对了,当时啊,确实有不少人不愿意挪窝,比如我那个三舅奶,脾气倔得很,还有五老姨夫,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我那老婶子也是……” 听着大爷嘴里蹦出一连串七大姑八大姨的称呼,乐东几人脸上都不由得挂上了几道黑线,心里暗暗叫苦,感觉这半包烟怕是真要打水漂了。 就在他们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找个借口开溜时,大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啧了一声,拍了下大腿: “啊对,还有一个人,郎生叔,那个怪人,他现在还真就住在上面呢!” “郎生叔?”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捕捉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称呼,他立刻就将这个怪人与那个轮椅上的老人联系了起来。 看着大爷提起这个名字时,脸上复杂的神色,便下意识的追问道:“这个人……咋了?为啥说他怪呢?” 大爷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啊……很怪,也很邪性。我小时候就常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说他天生的就是那个命。” 蔡坤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连忙又凑上前,贴心的把手里的打火机递过去给大爷续上火,催促道:“大爷,您仔细说说,怎么个邪性法?” 大爷享受着这难得的贵宾待遇,又吸了口烟,才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那会儿,郎生叔大概二十多岁,正是好年纪,模样长得那叫一个俊俏,身子骨也硬朗,更难得的是家里头还挺殷实。 那时候,他跟邻村的一个姑娘看对了眼,本来是多好的一桩婚事啊……” 他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惋惜和莫名的寒意:“可就在结婚的前一天,那姑娘……好端端的,下山的时候,摔死了。” 乐东几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凛。 虽然只是听人转述,但那种喜庆前夕骤然降临的悲剧感,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不适。 “郎生叔当时伤心坏了,人都瘦脱了相,发誓再也不娶。” 大爷继续说道,“可他家里就他一个独苗,父母哪能答应啊?拗不过爹娘整天以死相逼,再加上……唉,也怪他自身条件确实好,模样身段摆在那儿,家里又有钱,没多久,就又有人说成了一门亲事。” 伴随着大爷的讲述,周围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凝重起来,连傍晚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凉意。 “可你们猜怎么着?” 大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听就像是在讲恐怖故事,“又是结婚前一天,那姑娘……被人发现,淹死在了自家的大水缸里!” 蔡坤倒吸一口凉气,乐东的眉头也紧紧锁住。 一次是意外,接连两次,在同样的时间节点,这就绝非巧合了。 “这下子,村里可就炸开锅了!” “闲言碎语一下子就多了起来。都说郎生叔命太硬,克妻!不过那时候他爹娘还在,家里又强势,把他那些造谣的人揪出来打了一顿,加上家境确实殷实,慢慢的,也就没人敢明面上再提这茬了。” “可这事儿还没完。” 大爷又续上一根烟,仿佛那些久远的事需要烟草来压惊。 “过了几年,他爹娘不死心,又托人从很远的地方,给他寻来一门亲事。 这次他们可小心了,结婚酒席都是在女方那边办的,想着总该没事了吧?结果……嘿,邪了门了!” “他们刚把新媳妇接回来,还没进家门呢,那新媳妇就跟中了邪似的,开始无缘无故的傻笑,然后发疯一样地乱跑,拉都拉不住…最后,一头撞在树上,当场…人就没了。” 大爷的描述绘声绘色,乐东几人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当时那诡异而惨烈的一幕,脊背都有些发凉。 经历过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意外,里面肯定有超出常理的东西在作祟。 “三娶三亡啊!” 大爷继续感慨道,“就算是个傻子,也都知道不对劲了。这事儿当时惊动了不少人,连警察都来调查了好几趟,可查来查去,什么结果也没有。后来,风言风语就更多了,说什么的都有。” “郎生叔的爹娘到了这时候,心里其实也信了那些鬼神之说,害怕了。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啊,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断了香火吧? 于是又开始散财,到处求道士,请先生来看事。可那些先生道士,有的来了摇摇头就走,有的装模作样做场法事,屁用没有。他爹娘像是魔怔了,硬是逼着郎生叔,又接连从外地娶了三次!” 听到这里,乐东几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这已经不再是执着,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了。 “结果呢?”蔡坤忍不住问,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结果?” 大爷苦笑一声,“次次都一样,新媳妇进门没几天,准得出事。不是暴病就是横死!他们家就算家业再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六次结婚的聘礼,加上请先生看事的礼金,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到最后,家底彻底掏空了。这还罢了,他爹娘经过这么连番打击,操劳过度,没几年,也先后撒手人寰,走了。” 一番讲述,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一个大爷口中的“怪人”形象,逐渐变得清晰而悲惨。 一个原本条件优越的青年,被命运的诡异玩笑和父母的执念一步步推入深渊,最终家破人亡。 “唉,郎生叔从那以后,就彻底垮了。” 许久后,大爷叹息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他整天一言不发,像是没了魂儿,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就躺在那个破家里等死。 村里有些人看他可怜,怕他饿死,但又不敢靠近,生怕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敢隔着墙,往他院子里扔些吃的……” 音落话停,乐东几人表情各异。 这故事确实悲惨,也透着灵异,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厄运缠绕的可怜人的一生。 大爷说了半天“怪”和“邪性”,似乎主要还是指他“克妻”,但这对于他们了解轮椅老人的现状,似乎并没有太多直接的帮助。 蔡坤最先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爷,您说了这么多,他也就是命不好,挺惨一人。 可您刚才说他怪,到底怪在哪儿啊?” 第310章 郎生叔 2 “别急别急。” 见蔡坤追问,大爷摆了摆手,慢悠悠的又点上一根烟。 乐东看他慢悠悠的样子,急的心里痒痒,索性从大爷手里抽出一根烟点上,耐着性子继续听他下文。 可能是看乐东把到手的烟又抽回去一根,有点心疼,又或许是得益于蔡坤的催促,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 “哎呀,别急啊,我这刚说到一半呢,奇怪的还在后头!” 他神秘兮兮的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那时候大家都穷,村里人也不可能天天记得给他扔吃的。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肯定饿死在家里头了,就有那好事的,跑去叫了警察。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道: “警察带着人乌泱泱进去一看,嘿!郎生叔不仅活得好好的,身子骨看着比以前还壮实了些! 更吓人的是,他家那灶台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新鲜肉食肉汤,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简直……简直比他家最殷实的时候吃得还好!” 乐东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一个心灰意冷,卧床等死,与外界隔绝的人,怎么可能有新鲜肉食?而且还把自己吃壮实了?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 大爷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最奇怪的是,警察发现,郎生叔的双腿和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断了。 看那伤口的样子,像是断了有段时间了,肉都有些坏死了!而且,他连话也不能说了,就像被人灌了哑药似的!” 断手断脚?还成了哑巴?乐东的呼吸一滞。 这分明是遭到了外力残忍的对待。 “当时村里就炸开锅了,各种猜测都有。”大爷继续说道。 “有人说,这是有小鬼在养着他,给他送吃的,但又把他弄残废了,不让他跑。 有人说,他是晚上偷别人家的食物,被人发现,打残的,或者自己摔的。 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恶鬼投胎,这是遭了报应……反正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警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自打那以后,谁还敢靠近他家啊?都绕着走。时间一长,大家伙儿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 直到后来搬迁,政府挨家挨户统计人口,才又想起了他这么一号人。那时候,他家那房子,常年没修,早就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 “可政府的人进去一看……” 大爷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猜怎么着?郎生叔还活着,除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多了,看起来老了些,其他的一点没变,更奇怪的是,他……他能说话了!” “政府的工作人员动员他搬家,可他死活不肯走。那时候搬迁事情多,忙得很,政府的人一开始以为他跟其他一些老人一样,就是故土难离,思想工作难做点,就先把他晾在一边了。 可几个月过去,再难说话的人都搬下来了,就他一个,死活不肯离开那破屋子。去做几次工作都没用。 后来,政府的人大概也听说了他那些故事,知道他是个可怜人,最后没办法,就派人给他把房屋简单修缮了一下,给他上了低保,就这么着,让他一直留在山上了。” 大爷的话终于告一段落,乐东几人眉头紧锁,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郎生,或者说轮椅老人朗生,他的一生太过诡异和悲惨。 六娶六亡的打击,父母离世,邻里远离……从大爷的描述来看,在他父母去世后,他确实已经心存死志,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这也正好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哀求乐东杀掉他,他是真的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但是! 最矛盾,最诡异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一个不想活的人,怎么会断手断脚?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哪里来的新鲜肉食?一个原本不能说话的人,为什么在政府来人时又能开口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不想让他死! 有“人”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将他禁锢在那座山上,同时又维持着他的生命。 而当外界力量政府介入时,那个“人”又允许他开口说话,以故土难离的理由留下来。 而那个“人”…… 乐东第一时间就浮现出那个容颜虚幻绝美的白裙女子。 然而,大爷的话还没说完。他看着乐东几人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似乎很满意自己讲述的效果,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更奇怪的呢!” “还有?” 蔡坤失声道,这朗生叔身上的怪事,简直比他妈戏文里唱的还曲折离奇。 “嗯!” 大爷重重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打那次政府修缮房屋之后没几天,村里忽然来了两个女人。 那长得……啧啧,真叫一个漂亮,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当时村里多少年轻小伙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可这两个姑娘,对村里那些献殷勤的小伙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就上猫耳山,去伺候朗生叔了!” “村里一些年轻气盛的小伙不乐意了,觉得凭什么啊?一个又老又残的怪人,凭什么让两个天仙似的姑娘伺候?就有几个胆大的,结伴上山,想去理论理论,或者…。” 大爷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但随即又变得有些诡异。 “可你们猜怎么着?那几个小伙上山之后,没过多久就下来了。 下来之后,一个个都像是变了个人,也不吵也不闹了,反而主动跑去给朗生叔家挑水砍柴,干得那叫一个卖力,比伺候自己亲爹还亲!” “这还不算完。” 大爷越说越玄乎,“自打那两个姑娘来了之后,村里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去找她们,准保药到病除! 那手段,简直跟神仙一样,就这样,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村里人在她们手上看过病的数都数不过来。 可最邪门的是……那两个姑娘的容貌,十几年来,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年轻,漂亮!” “后来,为了方便给人看病,那两个姑娘还在山下,就是水库那边,盖了那间茅草屋。” 看着大爷指向茅草屋的方向,乐东已经完全确定,山下的茅草屋,山上的朗生,不会变老的女人……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思绪间,大爷还在继续说着村里的传言: “到了这时候,村里的风言风语又变了,没人再说朗生叔是恶鬼,是灾星了。 反而开始传言,说朗生叔是天上的神仙投胎,他早些年娶的那些姑娘,是因为命太薄,享不了他的福,所以才死的。 朗生叔看那些姑娘因他而死,心里不忍,于是自己断了双腿双手,不出家门,不食五谷,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向上天谢罪! 所以他家灶台才会凭空出现肉食,那是上天赐下的仙肴给他充饥,而那两个姑娘,就是天上神仙看不下去,特意派下来照顾他晚年,顺便在人间积德行善的仙女!” 这个解释,在乡村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浪漫的神话色彩。 但听在乐东几人耳中,却只感到一股寒意! 什么神仙投胎?什么上天赐食?什么仙女报恩?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编织,持续了数十年的谎言和囚禁! 那个白裙女子,用某种手段制造了郎生“克妻”的假象,摧毁了他的成家的希望。 然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以“照顾”为名,将他彻底囚禁在猫耳山上,断其手脚,控其言语,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同时,她们又通过治病救人的方式,在村民中塑造仙女,善人的形象,将朗生包装成谢罪的神仙,完美地掩盖了真相! 这是一种何等深沉,何等残忍的心机和控制欲! 乐东心头剧震,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断了。 他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急声向大爷求证: “大爷,你说的那两个姑娘,是不是一个总是穿着白裙子,另一个穿黑旗袍?而且那个穿黑旗袍的,是不是叫小白…” 第311章 猫耳山 听到乐东的询问,大爷眼睛亮了一下,用力一拍大腿。 “诶,对啊,就是她俩,白裙子那个不爱说话,黑旗袍那个叫小白,嘴甜些。嘿,看来你们也见过两位仙女啊?” 尽管心里早已有了七八分猜测,但听到大爷如此确凿的回答,乐东仍是心头剧震,他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蔡坤和麻文文,只见蔡坤的胖脸僵住,嘴巴微张,显然也惊呆了。 而看不见的麻文文,则是眉头紧锁,瓷白色的眼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大爷没留意几人骤变的脸色,兀自絮叨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想想啊……你们肯定是在水库边的茅草屋看见的她们吧?既然这样,你们肯定也见过她们的徒弟马大夫,还有被推出来散心的朗生叔吧?” “徒弟?” 乐东此刻心乱如麻,一时没反应过来。 麻文文却抓住这个新信息,立刻追问:“大爷,这个马大夫是什么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马大夫啊…” 大爷又美滋滋的吸了口烟,“是前几个月,跟着小白仙女一块儿出现的。听说也学了点看病的法子,手脚麻利,就被两位仙女安排在山下的茅草屋给人看病,也算是帮了两位仙女的大忙了。 这人命真好啊,要知道,以前多少人想拜师,两位仙女可都没答应呢。” “前几个月……” 乐东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更紧了,几个月前,不正是马管家越狱的时间吗?所有的时间线都对上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马大夫百分之百就是那个越狱逃犯马管家! 蔡坤和麻文文对视一眼,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大爷见几人又呆愣住不说话,以为他们是被仙女和神医的名头镇住了,呵呵笑着,将嘴边烟头碾灭,好心建议道: “我看你们三个来都来了,不如今晚拍完照,等明天天亮了,去草屋让马大夫也给检查检查身体?他看病,可比城里那些大医院灵光多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麻文文那双瓷白色的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蔡坤在确认了马大夫的真实身份后,心头火起,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哼!找他?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找他的!” 大爷听这语气奇怪,只当蔡坤是不信,较真道:“嘿,胖小子,你还别不信,人家马大夫可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就好比老汉我,上次牙疼得厉害,去外面医院问,说要大几千块补牙呢! 结果我去茅草屋,人家马大夫手一治,嘿,就不疼了!一毛钱没花就根除了,又省了一大笔冤枉钱!” 他顿了顿,又举了个例子:“再比如我邻居,查出来食管癌晚期,医院都说没治了,让回家准备后事。结果去茅草屋找马大夫看了几次,你们猜怎么着?也根除了,神不神?” “癌症也能治?”蔡坤这下是真的震惊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那可不!”大爷骄傲的点头,随即又惋惜的叹了口气,“只是那家伙没福啊,你说才四十多岁的人,病是治好了,没几天人却老死了,唉……” “四十多岁……老死了?” 乐东听到这两个极不协调的词语,心中疑窦顿生。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大爷那张布满深刻皱的脸,以及那满头白发和佝偻的身形,试探着问道:“大爷,您……今年高寿啊?” 大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啥高寿不高寿的,今年四十三了。” “四十三?” 乐东和蔡坤同时失声,眼前这个看起来起码有七八十岁的老人,竟然才四十三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爷被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嘟囔道:“你们看我干啥?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乐东沉默了,他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诡异。 他没有再与大爷争辩,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对着大爷告谢:“谢谢您了,告诉我们这么多,我们还得去拍照,就不多打扰了。” 在大爷狐疑的注视下,乐东拉着蔡坤,示意麻文文,三人快步离开了。 远离一些后,蔡坤就迫不及待的吼出来:“我操,那老头怎么可能才四十三?他那样子,说是我太爷爷我都信!”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听完了两人的描述,沉吟片刻分析道: “确实古怪。他邻居四十多岁,在茅草屋治好癌症却离奇‘老死’。他自己看个牙,却呈现出远超年龄的极度老态… 这听起来,不像是治病,倒像是…用自身的寿命,去交换健康的邪门法子?似乎每看一次病,就要折去相当的阳寿。” 乐东脸色阴沉地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茅草屋所谓的治病,恐怕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可怕代价。”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骇人的念头暂时驱散,“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朗生、白裙女人、小白、马管家……所有角色的身份基本都明朗,当务之急,是立刻上山找到林寻!” 蔡坤和麻文文闻言,也知道轻重缓急,点头同意。 此刻,经过与大爷那一番漫长的交谈,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山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 三人不再犹豫,回到车上,取准备好各种家伙什,以备山上面临的争斗。随即便借着村里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光,朝着猫耳山的方向走去。 起初还是相对平坦的村中小道,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后,道路逐渐变得狭窄崎岖,正式进入了上山的路。 脚下的土路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两旁是茂密得几乎要合拢的灌木丛,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天色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在墨黑的天幕上,投下的光芒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整座猫耳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眼前,山上没有一丝灯火,只有纯粹压抑的黑暗… 第312章 扑空 为了不打草惊蛇,三人决定不开手电,摸黑上山。 乐东打头,蔡坤断后,麻文文在中间,三人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凭借着模糊的方位感和脚下的触感,小心翼翼的往山上爬。 “妈的,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蔡坤喘着粗气,低声抱怨,他体型胖,走这种夜路格外吃力。 “嘘,小声点。” 乐东压低声音提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着,忽然,他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细细摸索,“你们看,这里有车轮印,很新,是轮椅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三人精神一振,有痕迹指引,至少方向不会错。他们顺着那若隐若现的轮椅压痕,继续向上攀登。 山路曲折,荆棘丛生。 即使有路标指引,在漆黑的山林中穿行也绝非易事,汗水浸湿了衣背,冰冷的山风一吹,让人直打寒颤。短短一段山路,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体力消耗巨大。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坎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 这里应该就是大爷口中,已经废弃搬迁的老村遗址。 黑暗中,肉眼只能勉强看到一些高低错落的模糊黑影,像是残破的墙垣,倒塌的屋架,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沉闷气味,死寂一片,毫无生机。 乐东再次半蹲下,借着星辉仔细分辨,找到了轮椅痕迹延伸的方向。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屏住呼吸,跟着痕迹穿过这片废弃村落。 脚下的碎瓦和断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很是刺耳,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门洞,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一直走到村落的边缘,靠近山体的一侧,三人才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标,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院子十分破败,土坯垒砌的围墙塌了半截,所谓的院门早已不知去向。 唯有院子深处,那间主体平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芒。 在这片被无边黑暗吞噬的荒山野岭,那一点烛火,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诡异。 “到了。” 乐东压低声音,示意两人停下,三人借着残垣的阴影隐藏身形。 “先别急着过去。” 麻文文忽然出声,他上前一步面向那亮着灯光的院落,瓷白色的眼球微微转动,全身心的感知着周围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半晌他才扭过头:“奇怪…什么也没有。尸气、阴气,邪祟气息……一点都感知不到。干净的……太不正常了。” 蔡坤有些急躁:“感觉不到没事,我待会就在外面吼几嗓子,把那狐狸精和马管家引出来,你们趁机冲进去救人?” “不行!”乐东立刻否定,“太冒险了,万一你没引出来他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我们到时候是救林寻还是救你?” 蔡坤焦躁的抓了抓头发:“那东子你说。” 乐东目视前方,大脑飞速运转,几分钟后,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我的想法是,我们在外面先把家伙准备好。 待会儿进去,如果运气不好直接碰上狐狸精,麻大师尽量周旋抵挡一下。老蔡你负责对付那个马管家,他应该只是普通人,你对付他问题不大。” “那你呢?”蔡坤问。 “我直接去找朗生!” 乐东眼神一凝,“那狐狸精花费如此大的心血囚禁朗生几十年,绝不仅仅是为了折磨。 他们之间一定有极深的恩怨,或者说,朗生对她有重要的作用。我们挟持朗生,用他来交换林寻!” 蔡坤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挟天子以令诸侯!那狐狸精这么看重这老家伙,肯定投鼠忌器。” 麻文文却保持着谨慎,担忧道: “这计划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在于,我们的判断是否准确。如果那狐狸精只是有折磨活人的变态嗜好,对朗生的生死根本不在乎呢? 或者,她自信能在我们动手前就秒杀我们呢?” 乐东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他苦笑道: “这是目前我们实力范围内,能做到的极限了。我相信我的判断,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绝不只是为了玩虐杀游戏。 而且,这是我们救出林寻唯一可能的机会。必须赌一把!” 蔡坤和麻文文看着乐东坚定的眼神,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最终都凝重的点了点头。 计划已定,三人不再犹豫。 各自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装备,乐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和周围可能撤退的路线,将地形牢记于心,然后对蔡坤点头。 两人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一左一右,悄无声息的穿过没有大门的院口,蹑手蹑脚的摸到了那间亮着灯的主屋门前。 院子不大,除了正中的主平房外,左边还有一间低矮破败的小平房。 在经过那小屋时,还能闻到让人熟悉的尸油味,甚至从窗户还能看到小屋内大大小小瓶罐。这些估计就是给朗生身上抹的了。 等凑到主屋门前,乐东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对蔡坤使了个眼色,后者用甩棍轻轻顶开虚掩着的木门,乐东则一个闪身,率先冲了进去! 手电光瞬间划破黑暗,将屋内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预想中的狐狸精和马管家并没有出现。 屋内空空荡荡。 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方桌,桌子上放着几碟没吃完的菜肴和半碗鸡蛋羹,仿佛刚才还有人在此用餐。 而天地间那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桌子中央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灯焰不安的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 “没人?” 蔡坤握着甩棍,紧张的四下扫视。 乐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预料之外的场景,比他直接面对敌人更让人心慌。 人去哪了?林寻呢?难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事已至此,顾不上那么多了,乐东压下心悸,急促低声道:“不管了,没人更好,快,分头找林寻!” 两人打起手电,光束在昏暗的屋内快速移动,这主屋结构简单,除了这间堂屋,里面只有两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农具等杂物,灰尘遍布,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两人屏住呼吸,猛的推开第二间卧室的门。 手电光照射进去,房间比杂物间干净整洁许多,也更为宽敞。 然而,就在光束扫过靠窗位置的一张小床时,乐东的呼吸猛然一窒,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那小床上,赫然躺着一个“人彘”! 那“人”四肢的部位干瘪,躯干被破旧的棉被覆盖着,只有一颗头颅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摇曳的手电光下,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破旧玩偶,场景骇人至极。 紧跟在他身后的蔡坤,一眼瞥见这恐怖景象,以为是林寻遭了毒手,目眦欲裂,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却被乐东死死按住肩膀。 “别冲动,看旁边!” 蔡坤顺着乐东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在小床的旁边,安静地放着一架轮椅。 是朗生! 床上那个失去四肢的“人彘”,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朗生。 蔡坤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的骂道:“我操……吓死老子了……” 这时,麻文文也摸索着跟了进来,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乐东用手电光快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除了床上昏睡的朗生,再无他人。 他的心直往下沉,声音干涩的回答: “屋子都找遍了……林寻不在,狐狸精和马管家也不在。这里面…只有朗生一个人…” 第313章 面见朗生 麻文文闻言,脸色变的很是难看。 一时间,几人心中的失望和焦虑涌上心头,让他们感觉有些窒息。 唯有手电光柱下,朗生那张枯槁脸一直面无表情。 “呃……” 忽然,床上的朗生似乎被乐东几人踱步的动静惊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他艰难的扭过头,眯缝着眼睛,躲避着刺眼的手电光,待他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站床边的乐东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激动的光芒。 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残缺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用尽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 “你……你来了……求,求求你……杀,杀掉我……给我个痛快……” 这凄厉的哀求回荡在乐东几人耳边。 蔡坤烦躁的往后蹭了下头发,眼神在房间里又扫视了一圈,语气又急又怒: “杀什么杀,东子别管他了,林警官根本不在这儿,那狐狸精肯定把她藏别的地方了,我们得赶紧再出去找找!” 麻文文却伸手一拦,对着焦躁的蔡坤沉声道: “稍等,天这么黑,就算藏别的地方你能知道在哪?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是浪费时间。” 他瓷白色的眼球转向乐东的方向,“既然这里只有他,不如问他,他一直在这屋子,或许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乐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和焦急,他非常认同麻文文说法,随即厉声打断朗生那令人心烦的哀求: “够了!” 喊完,乐东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朗生满是血丝和哀求的眼睛,问道: “朗生,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我很同情你,但杀人我是做不到,这是底线。 但是,我们可以帮你解决掉折磨你的人,那个狐狸精。” 朗生闻言眼中的哀求突然凝固,转而化为震惊和不敢置信的激动。 乐东盯着他,继续加码,语速加快: “只要你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们想办法对付她,让你彻底脱离苦海,或许……还能让你以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你们……” 朗生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破碎。 “你们都知道了?你们知道她是妖精?!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啊!!”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屈辱和痛苦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是她,就是那个叫雅女的狐狸精!是她害了我!她害得我六任妻子还没过门就暴毙横死!她害得我爹娘散尽家财,忧愤早逝! 也是她……她断我手脚,把我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用那恶心的油泡着我,让我求死不能,十几年……整整十几年啊!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了十几年!!” 他剧烈的喘息着,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不正常的油光。 “我恨!我怨!我苦,可我跟所有人说,她是妖精,是害人精,可没人信我,没有一个人信!他们都把她当仙女,当菩萨供着!哈哈……哈哈哈……” 他抱怨完,转而又惨笑几声,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等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了一下,随即又聚焦在乐东脸上,脸色满是怀疑和嘲弄看着乐东: “你们?你们想除掉她?呵呵…你们根本不知道她的厉害! 她能迷惑人心,让全村的人都对她感恩戴德。她能驱使鬼怪,操控尸体……我的手脚,就是被她操控的尸体硬生生打断的! 你们斗不过她的,斗不过的……听我一句,别白白送死了,积点德现在就给我个痛快,然后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乐东没时间听他长篇大论的劝阻,急声打断他,“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白裙狐狸精,今天是不是从山下带回来一个人?一个外地的女人,短发,个子很高,叫林寻!她在哪里?” 朗生被乐东急切的语气问得一怔,脸上的怨恨和激动慢慢褪去,表情涌出真实的困惑: “她……掳回来的人?什么人?我……我没见过,也没听她提起过啊……” 蔡坤在一旁急得跺脚,忍不住插嘴吼道:“就是一个美女,很漂亮,穿着皮夹克,牛仔裤。你到底见没见过?!快说啊!” 朗生看着蔡坤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更加茫然地摇头:“真的……真的没看见。雅女推我回来之后,没多久就下山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没见有什么陌生人被带上来。” 乐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朗生的神色,不像是在说谎。 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林寻根本就没有被带到猫耳山?那她会在哪里?难道……还在那诡异的茅草屋里?可他们明明里外外都搜过了! 他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那狐狸精……就是你口中的雅女,她现在人在哪里?那个马大夫呢?还有,那个穿黑旗袍,叫小白的狐狸精,她又在哪里?” 朗生似乎被乐东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混乱,他努力的思索着,喃喃道: “小白……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只是偶尔听雅女提起,说她好像在附近调查什么山……具体是哪座山,我也不清楚。那个姓马的……”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听雅女说,不过是念在他前世给她讨封成功,有点渊源,才留他在身边当个跑腿的仆人,他一直就在山下的茅草屋里,很少上山来。至于雅女……” 说到这里,朗生停顿了一下,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恍然,他猛的看向乐东: “雅女……她在天黑之前下山了,她说……她说茅草屋来了个外地的女病人,她要去治病!” 第314章 发现林寻 外地女病人!? 听到这几个词汇,乐东瞳孔骤然收缩,白天那个靓丽女人虽然也判断是外地的,但林寻同样符合这个条件! 猫耳山上一无所获,朗生也没有骗他们的必要,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就在乐东还在皱眉思考之时,朗生脸色变的异常难看,他着急的对着乐东喊道: “如果她是你们要找的人,那你们要去茅草屋的话就快点,雅女所谓的看病实际在害人。 村里那帮愚民,每一个被他看过的人都活不长久,他们都被那雅女用幻术蒙蔽了,那是雅女在夺取他们的寿命啊。”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乐东忽然站起来。如果幻术的话,他们进去没发现人就解释得开了,而且狐狸精会幻术这都是常识,自己怎么把这个忘了! 乐东懊恼的拍了拍脑袋,回头看向蔡坤和麻文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幻术,我们都被骗了!那茅草屋里肯定有幻术遮掩,所以我们才找不到林寻。那个靓丽女人,她肯定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和狐狸精是一伙的,故意误导我们上山!” 麻文文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然的神色,沉声道:“狐狸最擅蛊惑人心,制造幻境。我们肉眼凡胎,被她制造的幻觉欺骗,完全有可能!” 蔡坤更是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操那还等什么,赶紧下山啊,去那个破茅草屋,去晚了林警官就……”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乐东也不再犹豫,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等!”床上的朗生忽然用尽力气喊住了他。 乐东脚步一顿,强忍着焦躁回头:“还有什么事?” 朗生艰难的转动眼球,望向不远处一张木桌上放着的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虚弱:“我……我说了这么多……能不能,求你帮我削个苹果……我……我渴得厉害……” 乐东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样子,又想到他刚才确实提供了关键线索,心中一软。但他此刻心急如焚,实在没时间做这种小事。 旁边的蔡坤已经冲到门口,回头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削苹果?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放他床边让他自己啃!” 乐东也是这个想法,他几步走到桌边,直接将整个果盘端过来,放在朗生枕边触手可及的枕边。 “等我们处理完狐狸精,你就能彻底解脱了。” 乐东匆匆留下一句,不再停留,与麻文文一起,紧跟着蔡坤冲出了这间弥漫着尸油味的屋子。 床上,朗生看着三人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没有去看那些苹果,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蠕动着仅剩的躯干,将自己的脖颈,一点点的凑向果盘边缘,那柄闪烁着寒光的水果刀…… 屋内之事乐东自然一概不知,他们三人此刻冲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狂奔。 心中的担忧和愤怒化作了动力,下山的速度比上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蔡坤一马当先,嘴里不住的骂骂咧咧,诅咒着狐狸精和马管家。 “快点,再快点,妈的,千万别让那妖精得手!”蔡坤的声音在漆黑的山林里回荡。 乐东和麻文文紧跟其后,谁都顾不上说话,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冰冷的山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焦灼。 朗生口中所说的“看病就是害人”以及“夺取寿命”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中盘旋,让他们对林寻的处境产生了最坏的联想。 此刻已是半夜一点多,天色比他们上山时更加浓重,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只能凭借记忆和模糊的轮廓,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冲。 当他们连滚带爬的冲下猫耳山,重新踏上相对平坦的村边土路时,三人都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谁也不敢停下休息,目标明确——水库边的茅草屋!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土路,准备朝着水库方向冲刺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蔡坤突然刹住了脚步。 “怎么了?”乐东顿步,压下怦怦直跳的心脏询问。 蔡坤指着前方不远处,低声道:“有人,打着手电!” 乐东和麻文文心里一紧,立刻停下,顺势蹲下身,隐入路旁干涸的沟壕阴影里,三人还不忘关掉手电,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待乐东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有一点昏黄的光斑正在不远处缓缓移动。 看那光斑移动的方向,似乎正是从村庄这边,往猫耳山的方向去。 深更半夜,谁会在这个时间点上猫耳山? 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那打着手电的人影走得很慢,脚步似乎有些踉跄和吃力。 他并没有直接走向上猫耳山的主路,而是在距离乐东他们藏身之处十几米的地方,忽然方向一拐,偏离了主路,朝着旁边一片更加茂密,更加偏僻阴暗的林子里走去。 更让乐东感到奇怪的是,那人的行动姿势非常别扭,走一步,顿一下,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身后拖着什么东西。 “他在拖着什么?”蔡坤也看出了异常,用气声问道。 乐东点了点头,眼睛盯住那道身影和他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由于角度和光线问题,他们看不清那人身后到底拖着什么。 就在那人拐弯,身体侧对着他们方向的一刹那,他手中为了照路而向后晃动的电筒光柱,不可避免的扫过了他身后的地面。 光线仅仅停留了不到一秒,甚至因为晃动而有些模糊不清。 但就是这惊鸿一瞥,足以让沟壕里的三人看得清清楚楚,浑身的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昏黄的光斑下,那是一个穿着皮衣、牛仔裤的身影,身材高挑,一动不动地被那人用绳子或什么东西捆住双脚,倒拖在粗糙的地面上。 那一头利落的短发,在光影中划出绝望的线条。 尽管只是瞬间,尽管影像模糊,但那熟悉的身形、那身打扮…… 是林寻! 绝对是她! 第315章 马管家现身 手电光下,林寻被拖行在地的无声景象,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进了蔡坤的眼里,心里。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轰然崩断。 “我草你妈!” 暴怒的吼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甚至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几只飞鸟。 几乎在声音发出的同时,蔡坤将手中手电筒像投掷标枪一样,用尽全力朝着前方那模糊的人影砸过去!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想再看清些,确认那拖着林寻之人的身份,但蔡坤这石破天惊的举动,打破了所有的僵持。 他身旁的麻文文,虽目不能视,却在蔡坤呼吸骤变的那一刻就已察觉,手迅速探入随身的挎包,握住了里面的家伙。 “老蔡,小心点!” 乐东低喝一声,身体起身,一手从怀中抽出飞索,另一手拉住麻文文的胳膊,试图喊住已经发狂冲出去的蔡坤。 “砰!” 蔡坤扔出的手电筒砸在了那人影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或许是吃痛,或许是被蔡坤那声充满杀气的怒吼骇破了胆,他脚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手中握着的手电筒也随之脱手,光柱在地上疯狂乱晃,将周遭的荒草和土石照得鬼影幢幢。 蔡坤此刻哪还听得进乐东的劝阻?林寻生死未卜,就算还活着,脑袋在地上被这么拖着…… 他不敢再想下去,熊熊燃烧的怒火吞噬了一切谨慎,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冲到林寻身边,再把那个敢这么对她的人撕碎! 他像头黑熊,几步就冲到了近前,看也不看那栽倒在地的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林寻身边,颤抖着手就要去抱她。 “林寻,林寻,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那个栽倒的人影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他似乎并未受重伤,只是被突然的袭击打乱了阵脚。 他站稳身形,第一时间不是逃跑,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然后将光柱直射过来,刺眼的光芒瞬间将跪在地上的蔡坤,以及刚刚跑到的乐东和麻文文笼罩其中。 乐东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立刻举起自己的手电筒,以牙还牙的照向对方。 两道交错的光柱,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将双方的面目清晰的暴露在对方眼中。 乐东凝目望去,光晕中站着的是一个样貌普通,甚至有些干瘦的老头,穿着深色的旧衣服,看起来和村里任何一位老大爷没什么不同。 然而,那双眼睛透着一股阴鸷和狠厉,还有他站立时那种微躬着腰,带着刻板规矩的姿态…… 像极了那个在别墅里给他们带来噩梦的马管家! 这个念头刚在乐东脑中闪过,对面那人似乎也放弃了伪装,或者说,同样的恨意让他无需再伪装。 他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声,那笑声尖利而熟悉,将乐东拉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栋别墅内恐怖的回忆里。 “妈的,果然是你这条老狗!” 蔡坤也听出了笑声的音色,他抬起头眼眶赤红,里面翻滚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起身手腕一抖,甩棍“唰”一声脆响展开。 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姓马的,新仇旧恨,今天老子跟你一块算清楚!” 对面的马管家此刻也撕下了伪装,他伸手到脖颈处向上一掀,一层类似人皮面具的皮套被扯了下来,露出了那张让乐东和蔡坤刻骨铭心的老脸——干瘦,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深陷,却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他狞笑着,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小杂种们……要不是怕坏了小姐的大事,白天在茅草屋里,我就该把你们一个个抽筋扒皮,炼成尸油!” 这句话闪过乐东脑海,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茅草屋果然有幻术! 这老狗当时就藏在里面,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般乱转! “我操你祖宗!” 蔡坤怒骂一声,理智被怒火烧尽,他抡起甩棍,带着一阵恶风,朝着马管家的天灵盖就猛砸下去,这一下要是砸实了,绝对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马管家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乐东心中警铃大作,马管家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老蔡小心!” 他急声大喊,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就在甩棍即将触及马管家头顶的瞬间,马管家手指似乎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紧接着道路两旁的黑暗处,忽然窜出好几道黑影! 这些黑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后发先至,如同一堵墙硬生生挡在了马管家身前。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是蔡坤的甩棍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其中一个黑影的肩膀上,将那处的骨头砸断。 但与此同时,蔡坤自己也感觉手臂一震,那黑影竟只是晃了晃,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而另外几道黑影带着腥风,直扑蔡坤的面门和胸膛! 蔡坤心下大骇,没想到对方还有埋伏,而且如此诡异。 他只得借着反震之力向后一跃,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抓向他喉咙的几只干枯手掌,踉跄着退回到乐东和麻文文身边,脸色又惊又怒。 乐东迅速将手电光扫向那几道突然出现的黑影,光线照清的瞬间,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那不是活人! 那是八具衣衫褴褛,身体不同程度腐烂的尸体! 有的脸上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腹部破开大洞,能看到里面干瘪发黑的内脏,有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的盯着乐东三人,周身散发着死气和恶臭。 它们骨骼暴露,不知在这片土地下埋藏了多久,此刻却是忠诚的猎犬,护卫在马管家身前。 “好…好浓郁的尸气,哪来的?” 麻文文这才后知后觉,上前一步,从挎包掏出的铜钱剑被他紧捏在手心。 “是活尸……八具!” 乐东强作镇定的说道,“衣衫破烂,骨头都露出来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麻文文闻言,又往前一步,挡在乐东和蔡坤稍前的位置,低喝道: “后退,准备包里的糯米和红绳。” 马管家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三人,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体型比乐东之前见过的都要大上一圈的虫子。 果然!乐东瞳孔一缩,心中暗道。 能同时操控八具活尸,除了那诡异的“尸傀蛊”,还能有什么? 而且看这母虫的个头,定然不同寻常。 第316章 乱葬岗恶战 月黑风高。 荒地里马管家爱怜的抚摸着手中那只不断蠕动的黑色母虫,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而悲怆: “真是冤家路窄,自打遇上你们几个小畜生,老夫的路就从来没顺过! 我筹谋几十年的大计,被你们毁于一旦!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被那些丘八到处通缉,东躲西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最可恨的是……你们害死了我儿子,那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从小跟着我吃苦,受尽欺辱白眼,我还没来得及让他过上好日子…你们怎么就敢…怎么就能害死他!”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老泪纵横,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却愈发浓烈。 他伸手指着周围:“今天,这片乱葬岗,就是你们活着看到的最后景色!” 乐东闻言,心中一沉,立刻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手电光能照到的范围。 果然,在荒草和灌木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个低矮长满荒草的土包,有些甚至露出了破旧的棺材板。 这里果然是一处乱葬岗,怪不得能出现八具活尸,只是马管家把林寻拖到这里……是想就地掩埋吗?那林寻她……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愤怒,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救出林寻。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因为提及儿子而悲痛欲绝的马管家,想起马胖子的所作所为以及祠堂下的经历,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厌恶。 他故意冷漠,甚至嘲弄的语气冷笑道: “呵,你不提你那废物儿子还罢了,提起他?呵呵,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你那宝贝儿子,跟你一个德行,就喜欢用这种臭虫子操控些死物。结果呢?本事没学到家,自己先被尸体开了膛,破了个大洞,血水和肠子流了一地,啧啧……那叫一个惨啊,最后成了孤魂野鬼。” 乐东这番话,字字如刀,专往马管家的心窝子里捅。 他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将所有的仇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只有这样,才能给蔡坤创造机会,让他能趁机抱起昏迷的林寻先走。 因为面对八具不知疼痛的活尸,再加上一个阴险狡诈的马管家,硬拼绝非上策。 他的计划很明确,吸引火力,让蔡坤带人跑,自己和麻文文断后,然后找机会脱身。 只要上了车,这些靠两条腿走路的活尸,难道还能追上2.0T的汽车? 只要逃出去,把这里的发现告诉陈先生,有的是机会报仇! 他的思绪快如电光石火,几乎在说完那番话的同时,就已经向前面的蔡坤和麻文文移动。 麻文文岂能不知乐东所想,他一边用身体隐隐挡住蔡坤,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准备撤”的手势,一边用火上浇油的附和道: “哈哈哈,没错,马老狗,你儿子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们父子俩,一个德性,玩虫弄尸,上不得台面。我看你啊,迟早也步了你那废物儿子的后尘。 不过你要真死了倒也好,你儿子在下面也不算孤魂野鬼了,好歹有个鬼爸爸陪着,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哈哈哈!” 麻文文的话比乐东更毒,句句诛心。 “你……你们……小畜生,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马管家果然被激怒了,儿子惨死的画面被两人用如此不堪的语言描述出来,犹如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气得浑身发抖,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指着乐东和麻文文,歇斯底里的吼道:“今天先拿你们两个炼油!” 话落同时,他的手指在母虫背上一按! 那八具原本静止不动的活尸,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空洞的眼窝里似乎亮起微弱的红光,发出一阵低沉的嗬嗬声,然后如同脱缰的野狗,猛的朝乐东和麻文文扑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速度不慢,挥舞着干枯或腐烂的手臂,带着腥风,攻势凌厉! “老蔡,带林寻走,去发车!” 乐东大吼间手腕一抖,飞索破空声,直射向冲在最前面一具活尸的膝盖关节! 蔡坤看着扑来的活尸群,眼眶欲裂,本想上前拼杀,把马管家碎尸万段,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寻,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一跺脚不再犹豫,弯腰抄起林寻将她横抱起。 “东子,麻大师,你们顶住,我马上回来接应!” 蔡坤吼了一声,抱着林寻,转身就朝着村子狂奔而去,他体型胖,抱着一个人在这坑洼不平的乱葬岗奔跑,显得异常吃力,每一步都踏得泥土飞溅。 与此同时,乐东和麻文文已经和八具活尸短兵相接! 得益于这几个月来的历练,以及在各种诡异事件中的生死搏杀,乐东的身手和面对超自然敌人时的心理素质,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眼神锐利,脚步灵活,面对这些没有思考能力,只凭本能和指令行动,身体又残破不堪的活尸,尚能勉强周旋。 他的飞索专攻下三路,或绊或缠,干扰活尸的行动。 当一具活尸张牙舞爪的扑近时,他侧身闪避,同时抬脚对着活尸裸露出来的脊椎连接处猛的一蹬。 “咔嚓!” 一击得手,脊椎应声断裂,却没什么鲜血流出,只有一股黑黄色的脓液溅出,那活尸动作一滞,但并未倒下,反而更加狂暴的挥舞手臂。 “乐东,找机会撩它下颚,灭了那臭虫。” 麻文文耳朵灵敏,通过风声和活尸的嘶吼,他能判断出战场态势。 他一手抽出几张符纸,引燃了几个活尸身躯,打算火化掉他们尸骨,另一手的铜钱剑舞的虎虎生威。 他没有选择与活尸硬碰硬,而是边打边朝乐东靠近。 “明白!” 乐东也正有此意,只有灭掉藏在活尸脑中的虫子,才能根除,他依言环顾四周活尸,寻找着机会。 就这样,两人背靠着背,相互掩护,一个凭借视觉和敏捷,一个依靠听觉和经验,竟然暂时抵挡住了八具活尸的围攻。 终于,乐东侧身躲开一个活尸的抓挠后,找到机会用飞索一个迅猛的上撩,直接打碎活尸的下巴。 半个腐烂的下颌耷拉下来,那活尸的嘶吼声顿时变得含糊不清。 麻文文在同一时间,踏步上前,手中铜钱剑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入那具活尸口腔后脑,搅碎里面那只黑虫! “嗤——!” 一滩污秽喷出,那活尸倒地抽搐了几下,最终不动了。 解决掉一具! 但剩下的七具活尸攻势更加疯狂,它们不知恐惧,不知疲倦一波波涌来。 乐东和麻文文只能边打边退,利用乱葬岗的地形,不断绕到土包和墓碑后面,延缓活尸的合围。 马管家站在战圈之外,并没有亲自下场。 他一只手托着母虫,目光看着战局,脸上最初的得意渐渐被震惊取代。 他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在别墅里,乐东还只是个有点小聪明,但遇到诡异就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蔡坤更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 可这才过了多久?乐东竟然变得如此利落,面对恐怖的活尸也不慌乱,攻防之间颇有章法,那个瞎眼的麻文文,更是棘手,铜钱剑使得神出鬼没,一点也看不出是个瞎子。 “这几个小杂种…” 马管家心中暗惊,同时更深的忌惮和杀意涌起,绝不能让他们活着。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阴鸷的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正抱着林寻艰难奔跑的蔡坤。 “想跑?逐个击破,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马管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母虫,那围攻乐东和麻文文的七具活尸中,立刻分出了两具,它们不再纠缠,而是调转方向,朝着蔡坤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同时,马管家本人也动了,他像是隐藏在阴影里的老狼,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两具活尸后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匕首。 “不好!老蔡有危险!” 乐东一眼就看到了分兵追去的活尸和马管家,心下大急,想要冲过去阻拦,但剩下的五具活尸死死的缠住了他和麻文文,让他们根本无法脱身。 而此刻,抱着林寻的蔡坤,已经能听到身后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索命的恶鬼,已经追来了。 他咬紧牙关,将怀中的林寻搂得更紧,拼尽全身力气发足狂奔。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喘息堪比风箱,但他不敢停下,因为停下,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第317章 菩萨雅女 夜中。 分出来的两具活尸堪比饿狼,枯爪眼看就要抓住蔡坤,被围堵的乐东麻文文急的手上方寸大乱,眼看也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乐东在闪避一具活尸扑击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远处,在蔡坤和马管家追逐方向更深的黑暗中,一抹白影悄然浮现。 那抹白影极为突兀,好似凭空出现,又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无人察觉。 更为诡异的是,它的身影在如此浓重的黑暗背景下,却显得异常耀眼夺目。 那不像是单纯白衣的反光,更像是它自身在散发着一种柔和却无法忽视的微光,又仿佛有一盏无形的聚光灯单独打在它身上,将其与周围的黑夜彻底隔绝开来。 然而,唯独那白影的面容,笼罩在一层虚虚幻幻的光晕之中,任凭乐东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真切。 可就是这么惊鸿一瞥,乐东心中竟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错觉——这突然出现的,莫非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下凡? 乐东余光这一瞥,过程不到半秒。 而距离白影方向最近的蔡坤,以及紧跟其后的马管家,显然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存在。 下一秒,让乐东和蔡坤都感到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杀气腾腾的马管家,追击的脚步猛的一顿,像是正在家里翻天的家奴突然看见了归来的主人,脸上所有的狰狞和怨毒被极致的敬畏和惶恐取代。 他几乎是本能的停下了所有动作,赶紧躬身站立,头颅深深低下,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两具即将追上蔡坤的活尸,以及正在围攻乐东和麻文文的五具活尸,仿佛同时失去了动力来源,动作变得迟滞,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再有任何攻击性,连喉咙里的“嗬嗬”声都低不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压力一轻的乐东和麻文文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脱身后,下意识的就要朝蔡坤那边冲过去,想趁机与他汇合。 可就在这时,那个夺目的白影终于开口了。 它的声音轻柔缥缈,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听在耳中痒痒的,却直接钻入心底,让人心中莫名的焦躁,愤怒和恐惧都平缓下来,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信服和敬仰之感。 “马先生,今日处理果核,怎么这般耽搁?” 这声音…… 那种怪异的感觉让乐东潜意识觉得不对劲,可他的脑子在这声音的影响下,竟然变得迟钝起来,思绪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难以运转。 他双眼看出去的事物开始变得虚幻,重影叠叠,耳中的外界杂音也是远远近近,听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身旁的麻文文也是如此! 即使他第一时间就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好似能直接穿透血肉,作用于灵魂,让他眉头紧皱,脸上惯常的冷静被一种挣扎的呆滞所取代,握着铜钱剑的手也微微松弛下来。 至于距离白影最近,原本就在拼命抵抗内心恐惧和疲惫的蔡坤,更是彻底沦陷。 他双目变得空洞无神,怀中的林寻“扑通”一下摔落在地,他却恍若未觉,反而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哭样,望着眼前的白影,嘴里还在无意识的喃喃叫着:“林寻……林寻……” 但听到这声音的马管家,却是浑身一颤,脸上的恭敬之色越发卑微,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带着讨好答复: “小姐恕罪,老奴……老奴在路上碰到了几个仇家,正想着拿下他们,好……好给小姐您当做‘寿果’,聊表心意,这才耽搁了时辰。” 乐东迷迷糊糊听到马管家的话,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几乎已经猜到,这白影恐怕就是猫耳山上那个折磨朗生的正主——狐狸精雅女。 他想抬头看清这妖精,想思考马管家说的“寿果”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他的脑袋此刻就像一锅煮沸的浆糊,别说思考这些复杂问题,现在就连“一加一等于几”这种简单的问题,他脑子都要打好几遍草稿也算不明白… 而那白影听到马管家的回话,头颅微转,似乎随意扫视了一眼场中状态各异的乐东几人。 那目光虽然虚幻,却让乐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掠过身体,随即,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冷不淡,听不出喜怒: “寿果我已经不需要了,我和那春燕的因果已了。妹妹那边也马上回来。我家相公之事,不可再拖。” 她顿了顿,语气换上一丝威严:“你若今后不打算继续伺候在我身边,你这几个仇家,任你处置。 若还想继续伺候我和相公,那就别再乱造杀孽,徒增因果,免得这些业障,最后都算在我相公身上。” 白影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带着一种悲天悯人,不愿多造杀孽的意味,好似真的是菩萨心肠,不忍乐东几人受死一样。 听到这忽远忽近,如同梵音般的话语,乐东混沌的脑中却抓到熟悉的名字,让他清醒了那么一瞬! 春燕?她刚说的是春燕吗?她怎么会认识春燕?还说什么因果已了?是自己幻听了? 相公?相公又是谁?朗生吗?可她既然口称相公,为何又要用那种极端残忍的方式折磨囚禁朗生几十年? 这几个疑问划过乐东近乎停滞的思维,然而不等他细想,那声音带来的混沌与迟滞感便再次涌上,将这点灵光彻底淹没… 第318章 回家了? 不提乐东脑中如何混沌,另一边的马管家,他在听到白影的话后,脸上也明显闪过剧烈的挣扎之色。 狭长的双眼瞥向乐东和麻文文,眼中恨意翻涌。 但不到两秒钟,他脸上重新涌出更卑微,更衷心的恭敬,斩钉截铁的说道: “小姐明鉴,老奴……老奴怎敢有心舍弃小姐和公子。这三人与老奴的仇恨,比起能继续伺候在小姐和公子身边,不足一提。老奴愿放下私仇,全心伺候!”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与刚才恨不得将乐东等人生吞活剥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他儿子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然而,那个白影没有再作声,她看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轻轻招了招手。 马管家心领神会,立刻将母虫收回怀中,然后低着头,小步快走,朝着白影的方向靠近。 而那几具呆呆站立的活尸,也在白影无形的招手下,就像是得到了指令,纷纷调转方向,动作僵硬的各自退去,有的钻回坍塌的坟包,有的潜入密林深处,转眼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尸臭。 等到马管家接近,白影缓缓转身,看样子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又忽然回过头,目光再次扫过场中正摇晃着脑袋,努力抵抗那种精神侵蚀,并且看起来快要恢复清醒的乐东和麻文文,轻声问道: “马先生,你一向谨慎,这几个人……是怎么跟你到这儿来的?” 马管家低着头,恭敬的回答: “回小姐,老奴也不知。他们刚才突然出现袭击了老奴。不过,他们都是为了救白天送上门那个‘寿果’而来。而且白日里也曾闯入茅草屋内寻人,估计是察觉了些端倪,多半是在村子里就跟踪上老奴的。” 白影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轻声说道,像是在梳理思绪: “白日里来的那个寿果?唉,她也是个可怜人。要不是她摸到那个气息令我反感的长鞭,或许就会安然无恙地出去,又怎会成了寿果? 或许,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命数吧。” 说罢,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不过,能带着那种长鞭的人,我觉着她身份恐怕非同一般。” 白影说着转身,那虚幻的目光落在了摇晃着脑袋的乐东和麻文文身上: “这几个人能找她,而且手上拿的物件……看起来也并非寻常之辈。什么时候,这地方涌出这么多生面孔了?先是妹妹那边,今天更是直接出现在我附近?” 一听这话,白影身后的马管家连忙小声保证道:“小姐,您是说……有人追查到这里?您放心,要是他们真敢来,老奴一定拼死护得小姐和公子周全,万死不辞!” 白影似乎因为听到他的话轻笑几声,身子微微颤了颤,她扭过头,看着马管家,声音依旧轻柔,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马先生,你有心了。你前世帮我讨封,已经助我良多,我怎么会让你赴死呢?” 她语气柔和放缓,带着一丝憧憬,继续说道:“放心吧,等今晚妹妹过来,我处理完相公的事,咱们就换个地方待。 就算真有人追查过来,时过境迁,又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用不了多久,哪座山里的老太君,就会答应给我‘玉液’。待相公第一世记忆恢复,我们便寻一处真正的风水宝地,建一座大大的宅子。 我和相公生儿育女,妹妹也寻得良人生子,马先生你就做我的大管家,唤一群丫鬟仆人,照顾我和妹妹的一代又一代……那才是真正的安生日子呢。” 马管家低着头听着,脸上满是向往与忠诚的神色,连连附和: “是,是!老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小姐,公子和未来的小主子们!” 白影没有回答他,她自身也似乎陷入了对未来的向往之中,沉默了几秒,才重新转身,作势欲走。 只是这一次,在她完全转身之前,她的脑袋轻微的侧了一下,那双一直笼罩在虚幻光晕中的眼睛,朝着乐东的方向,轻轻回眸一瞥。 这边正在使劲晃着脑袋的乐东,才刚刚觉得周围那令人脑中迟滞的声音影响减弱,正准备抬起头睁开眼时,视线不由自主,正好对上了白影回眸一瞥的眼神。 这种感觉极其怪异! 两人明明相隔很远,又是黑夜,可就在对视的刹那,乐东感觉那白影女子的双眼仿佛瞬间拉近,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清晰的映照在他的瞳孔中! 又像是他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了过去! 而且,这一次,白影的双眼他看得真切无比! 不再是一片虚幻的光晕,而是一双极其美丽、眼尾明显天然上翘的丹凤媚眼! 只是,这双本该风情万种的媚眼里,此刻却没有丝毫暖意与情愫,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让人如坠冰窟的狠辣与决绝。 也就是在对视上那双媚眼的刹那,乐东眼前的视线陡然开始扭曲变幻! 周围的乱葬岗,黑暗,麻文文蔡坤,马管家……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褪色! 而乐东耳中听到的最后声音,只有那白影带着若有若无叹息的话语: “马先生,既然你甘愿伺候我和公子,那你的仇恨,我也有义务帮你一并了却。 既然因果不便直接牵扯上身,那就让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生自灭吧。 这样……既不沾染因果,又能解你心中之恨……” “全凭小姐做主……” 马管家恭敬顺从的声音隐隐传来,却在乐东耳中如同遥远的回音。 等马管家和白影的尾音彻底消失在扭曲的时空尽头,乐东眼前光怪陆离的变幻也陡然停止。 眼前并非什么地狱深渊。 而是他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环境,温暖,明亮的…家。 甚至还有妻子在厨房的切菜,小宝在房间的咳嗽,这些背景音也好像刚刚同步,逐一传来。 乐东眨了眨眼,看着窗外明媚的有些虚幻的阳光,不敢相信… 第319章 内心世界 乐东站在原地,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水泡发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 家。 明亮,熟悉,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小宝偶尔的咳嗽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可心底深处就是有那么一根刺,扎在那儿,虽然不疼,却无法忽视的提醒着他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仿佛是为了配合这股不对劲,他耳边总缠绕着一个声音,很遥远,又很急切,一声声,像是在呐喊,在呼唤他的名字。 可每当他凝神去听,那声音就又模糊下去,被厨房里妻子切菜的“笃笃”声,卧室里小宝压抑的咳嗽声覆盖。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是谁在叫他?为什么想不起来?那份盘踞在心头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咳咳咳——!咳咳!” 卧室里,小宝的咳嗽陡然变得剧烈连贯,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乐东心里一揪,还没等他动作,妻子已经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焦急的从厨房冲了出来。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红的,“医生的话你没听见吗?小宝的病恶化了,钱呢?我们到现在还是一分钱都没筹到!乐东,你……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放弃?” 乐东下意识的重复,心脏抽动。小宝的病……对了,小宝的病,这才是天大的事,自己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股奇怪的怀疑和耳边的呼唤,转眼被更现实的恐慌压了下去。 他也慌了,连忙上前一步,语无伦次的解释:“老婆,你别急,你别哭啊,我怎么可能放弃?我这就联系,我……我找人借钱!对,借钱!一定能借到的,你放心,小宝一定会好的!” 他说着,绕过妻子就要往卧室里冲,想去看看孩子。 妻子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满是绝望: “借?你还能找谁借啊,该借的不该借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咱们早就借遍了。 五十多万了啊!还有……还有你网上联系的那些高利贷,已经逾期半个月了,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你还能找谁借?你说啊!” 高利贷? 乐东的脚步钉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一寸寸的转过头,看向妻子,喉咙发干:“高…高利贷?” 妻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甩开他的胳膊,扑到床边,摸着小宝滚烫的额头,呜咽着: “上个月小宝刚病,咱们就欠了五十多万的外债。可钱像扔进无底洞,小宝的病还是恶化了… 你没办法,又去碰了那些网贷,又是几十万…还款的日子早过了,他们催了好多次,说……说今天再不还,就要上门来了!” 五十几万外债?网贷几十万?上门催收? 乐东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些词汇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生活怎么会一下子坠入这种深渊?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的片段,却只有一片模糊和……耳边那愈发微弱的呼唤声。 “砰!砰!砰!” 仿佛是为了印证妻子的哭诉,也像是为了彻底打断乐东那点残存的思考,家门方向突然传来粗暴的砸击声,还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辱骂。 乐东浑身激灵,冷汗就下来了。 妻子更是吓得胆战心惊,一把将咳嗽不止的小宝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来了…他们来了,乐东你说话,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如山的压力轰然砸在乐东肩上,砸的他脚下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那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此刻几乎细不可闻,彻底被门外的喧嚣和内心的绝望淹没。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绝境。钱,债务,孩子的病,将他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绝望和悲伤让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轰——!” 一声巨响,本就不算坚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 乌泱泱一群人涌了进来挤满了本就不宽敞的客厅。 这些人大多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穿着紧身T恤或花衬衫,裸露的胳膊上纹着狰狞的图案。 而在这群凶神恶煞后面,竟然还挤着乐东一些熟悉的亲戚朋友的面孔,他们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冷漠,责备和焦急。 “乐东是吧!欠我们公司的钱什么时候还?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想当老赖啊?!”一个领头模样的壮汉,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乐东脸上。 “就是,告诉你,今天要是见不到钱,就拿你这破房子抵债!房子不够,就拿你老婆抵,哈哈哈哈!”旁边一个瘦高个发出猥琐的笑声,目光不怀好意的在乐东妻子身上打转。 “大外甥啊…” 一个中年妇女挤上前,那是乐东的远房姨母,“你借我那三万块钱也有日子了,你姨夫住院等着用钱呢,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行行好,赶紧还了吧!” “小舅,还有我们家那两万块呢,我女朋友家催着买房,就差这点首付了,你快还我啊!”一个年轻小伙子满脸不耐烦。 “表弟,不是表哥说你,早就劝过你,小宝那病是绝症,治不好的,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把大家都拖下水!”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语气冰冷。 “乐东!厂里领导让我通知你,你欠车间里那几个同事的七万块钱,今天必须还上! 再不还,你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人群后喊道。 七嘴八舌,怒吼、质问、嘲讽、哭诉……各种声音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乐东缠在中央。 他双眼通红,血丝密布,踉跄着后退几步,用身体挡在蜷缩在床边瑟瑟发抖的妻儿面前。 他一只手徒劳的拍打着耳朵,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引他发疯的噪音,另一只手胡乱的向前挥舞着,声音嘶哑的哀求: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安静一下!让我想想办法…让我想想…” 可他越是如此,围拢的人群就越是激动,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 乐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念了紧箍咒的孙悟空,被这群唐僧团团围住,头痛欲裂,无力感像毒液一样蔓延至全身。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祸不单行。 “咳……噗——!” 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宝,突然身体一颤,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亮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小宝!!” 乐东听到动静回头,看到那摊鲜血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父爱冲垮!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暴戾的气息,竟一时镇住了吵闹的人群。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一把从妻子怀里抢过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小宝,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又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用肩膀蛮横的撞开挡路的人,不管不顾的朝着门外冲去。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轻飘飘的孩子。 自责、懊恼、悔恨、无力、愤怒… 种种情绪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撞击,他的双腿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机械,只有一个指令——跑! 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医院! 街道、行人、车辆……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狂奔着,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过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的跳动,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袖子胡乱一抹,朝着记忆中医院的方向拼命冲刺。 终于,医院那熟悉的白色大楼出现在眼前。 他撞开了玻璃门,冲进急诊大厅,哭腔的声音对着往来医生都喊破了嗓子:“医生!救救我儿子,快!快看看他!他吐血了!求求你们了!” 一名年长的医生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小宝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惋惜,摇了摇头,叹息道: “孩子……已经没生命体征了。你们……来晚了。” 来晚了…… 没生命体征了…… 第320章 脱困 医生简短的几个字,堪比九天之上的玄雷,直直劈在乐东头顶。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怀里的孩子,那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得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心中那无限翻涌的情绪,愤怒、不甘、恐惧……最终都化为无声的悲哀。 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只是呆呆的看着怀里小宝那张苍白安静的小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那些催债的和亲戚们也陆陆续续跟到了医院,围在急诊室门口,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乐东,面色各异。 “嗤,看吧,我就说,这就是个废物!砸进去这么多钱,就换了具尸体!”那个瘦高个讥讽道。 “别他妈装死,赶紧还钱!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对!还钱,快点。” 乐东对这些刺耳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在医生宣判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和色彩,他只是轻柔的将小宝放在一旁干净的候诊椅上,仿佛怕惊醒他的睡梦。 他用手撑着地面,双腿颤抖着,试探了好几次,才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不能倒下……他告诉自己。 儿子没了,可他还有妻子,还有年迈的父母,这个家……还需要他。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将他最后一丝牵挂也彻底斩断。 “乐东……” 跟过来的妻子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悲伤,只剩下一种心死后的麻木和怨恨,她指着乐东的鼻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扎进他心里: “乐东,你个废物,我早就说过,让你找个正经兼职,你偏不听! 非要写你那个破小说,能有什么出息?啊?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现在儿子没了……你写啊,你继续去写啊,抱着你的破电脑去写啊,你能把我儿子写活吗?!” “就是!” 岳母也好似凭空出现,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乐东的鼻子怒骂:“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穷光蛋,让她跟着你受这种罪。” 岳父在一旁唉声叹气,眼神里满是失望。 就连他的亲生父母,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里。 母亲老泪纵横,父亲则是一脸铁青,痛心疾首的指着他: “东东,你…你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你…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乐东心中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弦。 他恍惚的抬起头,视线从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冷漠、或悲痛、或怨恨的脸上扫过。 亲戚,朋友,债主,家人……所有人都在指责他,所有人都在否定他存在的价值。 眼泪,无声的从眼眶滑落,滚烫,却温暖不了那颗已经冰冷死去的心。 对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家,已经没了。 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我是个失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连累所有人的灾星。 他茫然的转动着脖颈,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医院外,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的顶端。 那里,或许就是解脱的归宿。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眼神空洞,一步步机械的朝着医院外走去,朝着那栋大厦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怒骂和诅咒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汇成一股恶毒的洪流,推着他,催着他。 “对,赶紧去死吧!没用的东西!” “死了干净!省得拖累别人!” “跳啊,快跳啊!废物!” “死吧!死吧!” 这些声音,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伤害,反而像是一种指引,一种解脱的赞歌。 他越走越远,身后的声音渐渐平息,不是因为他们停止了叫骂,而是乐东的感官似乎在自动屏蔽这一切。 世界,好像真的安静下来了,仿佛所有的喧嚣都在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他走上了大厦的天台。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如同玩具模型的车辆和行人,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他。 也许,这样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解脱笑容,一只脚缓缓的朝着虚空踏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他胸前突然传来一阵灼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他的皮肤上。 “啊!” 他痛呼一声,下意识的缩回脚,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远离了危险的边缘,等他惊疑不定地低头看去… 只见贴身处,一枚他毫无印象的吊坠,正散发着莹莹光辉,那灼热感正是由此而来。 这是什么? 乐东伸手握住吊坠,他拼命在脑海中搜索,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拥有过这样一件东西。 它就像耳边的呼唤一样,突兀的出现在这个的世界里,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奇异感。 就在他因为这变故而愣神的刹那,身后楼梯口,那些追上来的债主和亲戚们也涌上了天台。 看到乐东没有跳下去,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冷漠,眨眼就变成了疯狂的愤怒和催促。 “怎么不跳了?废物!” “快跳啊,别磨蹭!” “是不是不敢了?怂包!” 恶毒的诅咒再次涌来,乐东眼神一乱,刚刚因为吊坠而升起的一丝清明又开始被迷惘和绝望覆盖。 然而,胸前的灼热感并未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那光芒也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微微震颤! 不仅如此,他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虽然绝望却还算正常的大白天,天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黄,然后转向暗红,最后竟化为一片诡异赤红。 狂风骤起,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乐东惊恐的看着天空。 下一刻,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景象出现了,在那片赤红的天空背景上,一个巨大无比的虚影缓缓浮现凝聚! 那虚影头戴破帽,身穿猩红官袍,虬髯怒张,环眼圆瞪,面容虽模糊,却自带一股煌煌正气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祂举手投足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引动着周遭的一切。 乐东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尊如同神祇般的巨大身影,只见祂抬起一只仿佛能覆盖苍穹的大手,朝着他所在的这个天地,轻轻向下一按… “咔嚓…咔嚓嚓……”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玻璃不堪重负的密集碎裂脆响。 乐东眼中所见的一切,赤红的天空,脚下的天台,身后那些表情定格在恶毒咒骂姿态的人群,都开始扭曲变形,然后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寸寸龟裂,化作无数闪烁着不真实光斑的碎片,四散飞溅! 乐东傻傻的看着那尊顶天立地的神人虚影,喃喃自语: “这…这是神仙吗…?”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一只大手搅动的颜料,旋转、混合、褪色… 当他再次勉强能视物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明亮的天空和城市,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脚下传来的,不再是坚硬平整的水泥地,而是坑洼不平,硌脚的碎石和泥土。 他正站在一个崎岖向下倾斜的断崖边缘,再往前几步,就是黑暗笼罩的深渊。 而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耳边模糊不清的呼唤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真切,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充满了焦虑和急切: “乐东,乐东,醒醒!快醒过来!” 乐东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那是他未干的泪水。 脑中的混沌迅速消散,被压制篡改的记忆汹涌回归。 猫耳山、朗生、马管家、活尸、白影雅女、那回眸一瞥…… 等所有的线索贯通后,他猛的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脱口而出: “麻大师?!” 第321章 老蔡有危险 “麻大师?” 乐东回神后,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 只见不远处,麻文文正伸着双手,像盲人摸象一样在空气和障碍物间摸索,身上的衣服被横生的树杈和尖锐的怪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格外狼狈。 可他仿佛什么感觉不到,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嘴巴一张一合,正用沙哑的声音一声声呼喊着: “乐东,乐东,醒醒,快醒过来,往我这边走!” 这声音…… 乐东一个激灵,是了,就是这声音,像一根坚韧的丝线,一直穿透那绝望幻境的层层迷雾,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刚才经历的一切,那逼真到让他肝肠寸断的绝望,全都是假的,是那个叫雅女的白裙狐狸精,回眸一瞥间,将他拖入的致命幻境! 乐东抹干眼泪,心里又欣喜又恐惧,欣喜的是小宝没事,妻子没事,那些债务和指责都是假的! 让他打心底恐惧的便是雅女,她仅仅一个眼神,就差点让他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何其恐怖? 恐怕就算他死了,常规调查也只会认定是自杀,绝不会查到任何超自然的痕迹。 心底的后怕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的脚下往后一挪,几块松动的碎石被他碰落坠入脚下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乐东咽了口唾沫,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服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山风一吹,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心有余悸的又瞥了一眼悬崖边缘,要是自己刚才再往前多走一步…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幸好…幸好… 他手紧握住胸前那个硬物,当时意识混沌中,唯一能出现异变的,就只有这个钟馗骨了。 只是令他万分好奇的是,这尊主要用来震慑鬼物的神像,竟然对幻术也有如此奇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根本不是探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身后麻文文的呼喊声愈发的焦急,他平复着发软的双腿。转过身几步跨出这危险的崖边地带,朝着麻文文的方向快步跑去。 脚步声惊动了正在艰难摸索的麻文文。 后者猛抬起头,虽然那双瓷白色的眼球没有任何焦距,但脸上却绽放出一抹的惊喜。 “乐东?是你吗?你醒了?” 跑到近前,乐东这才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麻文文此刻的狼狈模样。 浑身的尘土,脸上、手臂上新增的刮伤,想到自己沉沦幻境时,是这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在这漆黑险峻的山路上,冒着随时可能失足坠崖的风险,一路追逐呼喊,试图唤醒自己… 乐东心头一热,有些感动。 “麻大师,我没事了,没事了。” 乐东连忙伸手搀住麻文文的胳膊,帮助他从一堆崎岖的碎石中稳住身形,语气带着歉意和后怕。 乐东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沙哑,但气息平稳,麻文文这才舒了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刚才在乱葬岗,那雅女离开后,你和蔡坤就突然不对劲了,又哭又笑,嘴里还胡言乱语。 我当时就心道不好,你们肯定是着了那蜡笔的道,可我无论如何喊,你们都没有半点反应,就像丢了魂一样。 最后就听到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真怕你遂了那雅女口中的‘自生自灭’,出了什么意外…好在,好在你总算自己醒过来了…” 麻文文说到最后,气息已经有些不匀,显然刚才一番追逐和心焦,耗尽了他大量的体力和心力。 乐东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他举目四望,这里哪里还是刚才那片阴森诡异的乱葬岗?分明是一处陌生的山洼,地势陡峭,怪石嶙峋,黑暗中根本辨不清来时的方向。 回想起幻境中最后那惊险一跃,他背后刚干了的冷汗又差点冒出来,心有余悸的附和道: “那雅女的手段太诡异了,她就那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就好像直接出现在面前,然后我眼前的一切就全变了,一直到刚才,我差点就从那边那个山崖上跳下去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立的危险方向,声音依旧有些发飘:“要不是这钟馗骨像突然发热发烫,引动了异象,恐怕我现在已经摔成八瓣了。” “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和蔡坤同时中招,这雅女对幻术的运用,已臻化境,防不胜防啊……” 麻文文面色凝重的感叹,但他话还没说完,乐东就忍不住插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那雅女回头一眼就能让我们中招,为什么你没事?” 这也是乐东心里最大的疑问,按理说,麻文文当时也在场,没理由能幸免。 然而,他的问题刚出口,就看到麻文文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那双瓷白色的眼球。 当下,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 是啊,麻文文是瞎子!他根本看不见。 那雅女的眼神再如何勾魂摄魄,幻术再如何以视觉为媒介,对一个天生的盲人来说,效果自然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完全无效! 麻文文指完自己的眼睛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反而将话题拉回了乐东刚才的话,带着探究的语气问道: “不过,你刚才说…钟馗骨像,能破除幻境?” “对!” 乐东点头,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也很惊讶,好像张灵玉给的这尊神像,感觉比之前的神像…更厉害一些?或者说,有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特质。” 麻文文沉吟了一下,显然他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伸手拉了拉乐东的胳膊,示意方向: “算了先不谈这个,既然醒了,咱们得赶紧回去,蔡坤那小子估计还在幻境里呢!” 乐东跟着他的脚步,思绪也落到蔡坤身上,心中刚刚平复的焦急再次涌起,急切的问道: “你离开的时候,老蔡他什么情况?” “他?” 提到蔡坤,麻文文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强行忍住了。 “我追着你过来的时候,听见那小子喊什么拜堂成亲呢。” “啊?” 乐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麻文文确认道:“我听他那疯言疯语的意思,是正在跟人拜堂成亲,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无奈,“跟他拜堂的那个新娘子,据他念叨,是林寻。听他那兴奋劲儿,好像马上就要入洞房了。我判断他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情绪还挺…高涨的,这才敢先放下他,过来追你。” 乐东闻言,嘴角也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回想起自己那幻境,里面发生的无一不是自己内心最恐惧,最在意的事情被无限放大和扭曲。 而蔡坤这家伙…他最在意的,或者说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竟然是这个? 不过,这倒也符合蔡坤那跳脱的性格和对林寻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然而,乐东脸上的古怪很快被凝重取代,他皱着眉头,想到自己幻境经历的一切,那里面的事情都变的越来越差,一直会延伸到自己终结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里乐东背后细汗好似蚂蚁在爬,他拉着麻文文脚下加快,语速飞快的说: “麻大师,不对!” “老蔡怕是有危险了!” 第322章 汇合 听到乐东的话,麻文文脸色一变,立刻集中精神,反拉住乐东,朝着原路快速返回。 幸好麻文文追乐东时走过的路线在他脑中清晰无比,两人一路几乎是连跳带跑。 七八分钟后,他们翻过几块的岩石,脚下土地变得相对平坦,空气中那股腐臭味变得清晰,终于是回到了乱葬岗。 刚一站定,还没来得及喘息,一个嘶哑绝望,带着哭腔的吼叫声就刺破了夜的寂静,传入了两人耳中: “我不赌了,我不赌了,谢老大,谢老大我求求你,放了我老婆。 我认息!我认息!翻一百倍,一千倍我都认!求你放了她!” 是蔡坤的声音! 乐东和麻文文心里同时一紧,暗道不好! 乐东急忙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光柱,朝着声音来源照去。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蔡坤赤裸着上身,正躺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泥地上来回翻滚扭动! 他双目赤红,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眼神涣散而恐惧,死盯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那里正站着他口中那个凶神恶煞的“谢老大”,以及他苦苦哀求的“老婆”。 他的身体早已被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的嘴唇因为强忍着疼痛已经隐隐发白,看那架势,如果再没有人干涉,恐怕真有可能在这自我折磨式的翻滚中力竭而死,或者活活疼死! “老蔡!” 乐东看得心头火起,又是愤怒于那雅女的狠毒,又是心疼蔡坤的惨状,他哪里还敢耽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就去拉蔡坤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老蔡,醒醒!那是假的!” 可蔡坤此刻深陷幻境,力气大得惊人,而且根本认不出乐东。 感觉到有人拉他,他回过头,那双空洞赤红的眼睛盯着乐东,脸上非但没有清醒,反而露出了更加卑微和急切的哀求神色,嘶喊道: “大哥别拉我,这刀山我还能滚,我还能滚,只要你们放了我老婆,我滚完刀山立马就按手印认息,求你了大哥!” 他一边喊,一边更加用力地想要挣脱乐东的手,往那碎石地上继续躺。 蔡坤牛劲不小,乐东一个人竟然有些拉不住他,反而被他带得一个趔趄,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乐东心急如焚,目光落在自己脖颈的钟馗骨像上。 来不及多想,他先将蔡坤的一条胳膊死死抱住,对着赶过来的麻文文喊道:“麻大师,帮我按住他,别让他再乱动!” 麻文文看起来瘦弱,但力气也不小,双手钳住蔡坤死死控住他挣扎的身体。 乐东空出手,将脖颈钟馗骨像摘下一把按在了蔡坤的额头上! 就在骨像接触蔡坤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蔡坤疯狂挣扎的动作一僵,他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原本空洞赤红的眼睛,在短短一两秒内,迅速恢复了清明和…茫然。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借着手电筒的光晕,他看清了抓着自己的乐东,又看到了旁边协助的麻文文,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血痕的上身,以及身下那片让他痛不欲生的碎石地。 “东…东子?麻…麻大师?” 他喉咙干涩,语气困惑:“这…这是哪儿?我刚才…我刚才不是…” 见他眼神恢复清明,乐东和麻文文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放开了他。 蔡坤尝试着想要站起身,可刚一动弹,身上那些火辣辣的伤口就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同时也将幻境中那恐怖的记忆瞬间拉回脑海。 他仿佛还没有从幻境中的恐惧和悲伤中完全走出来,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乐东,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的哭喊起来: “东子,东子啊,我刚才…我刚才看见谢老大,就是以前逼我债的那个! 他…他抓了小寻,他说我欠债不还,要把小寻扔去喂鳄鱼,都怪我赌博啊,都怪我贪心啊,是我害了她啊!” 看他哭得撕心裂肺,乐东完全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毕竟自己刚刚从那个逼真的幻境中挣脱出来,那种心情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压下自己心中同样未平的波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拍着蔡坤的肩膀,语气安慰道: “都是假的,那都是幻境,是那个狐狸精雅女的手段,林警官没事,她没有喂鳄鱼,没有,她这不在…” 乐东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怀里的蔡坤,哭声也戛然而止。 站在一旁的麻文文,也好像想起什么。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将头转向了旁边不远处的地面。 光顾着幻境,似乎把林寻给忘了。 安静不过半秒,蔡坤就率先冲出去,连滚带爬的跑到被他掉在地上的林寻身边,焦急的喊道 “东子手电,手电照一下!快!” 蔡坤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又喊:“马管家那个杂碎是拖着她走的,脑袋……脑袋肯定在地上磕破了,快看看有没有血!快啊!” 乐东闻言也有些担心,几步跑到,打起手电照向林寻。 只是这一照…… 所有人都愣住…… 第323章 苍老的林寻 手电筒光晕笼罩林寻的瞬间,乐东呼吸都慢了半拍,蔡坤更是发出一声被掐断脖子一样的抽气。 光柱下,林寻静静的躺在那里,但……那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林寻。 原本利落乌黑,带着点飒爽英气的短发,此刻竟是一片刺眼的霜白。 那白发干枯而稀疏,无力地贴在她的头皮和额前,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深秋荒野上凋零的芦苇。 “不……不可能……” 蔡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的伸出手轻柔的拨开那些拂在林寻脸上的白发。 乐东也屏住了呼吸,心底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不是她,千万别是她! 然而,当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时,乐东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是一张布满了深深褶皱的脸,皮肤松弛下垂,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如同被揉搓后展开的粗糙牛皮纸。 褐色的老年斑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脸颊额头和眼窝周围,五官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是林寻,但那枯萎的模样,让人无法将她与之前还充满活力的那个女警官联系起来。 蔡坤彻底呆住了,瞳孔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刚刚才从幻境中林寻被喂鳄鱼的惊恐里挣脱出来,心情尚未平复,转眼又看到这比死亡更残酷的景象。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大脑停止运转,只是张着嘴,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音。 一旁的麻文文虽然没看到林寻样貌,但他感觉周围到底沉默和蔡坤不正常的抽气声,他心头一沉,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林寻她…” 没人回答。 乐东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道直接说,林寻从一个青春正盛的大美女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蔡坤则是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壳。 几秒钟后,他忽然抬起头,抓住乐东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乞求,语无伦次的说: “东子……东子!我…我还在幻境里,对不对?这他妈还是假的,你打我!你用力打我一下!让我醒过来!” 说着,他竟真的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去,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格外刺耳。 “老蔡!别他妈作贱自己了!” 乐东一把抓住他再次扬起的手腕,怒喝:“这不是幻境,这是真的,林警官这样子……肯定是雅女和马管家搞的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我记得……那会雅女和马管家提起过什么‘寿果’,‘果核’……结合林警官现在的状态,还不明白吗? 他们……他们这是把林警官的寿命给偷走了,才让她变成这样!” “偷走了…寿命?” 蔡坤喃喃重复着,眼中的混乱渐渐被焚心蚀骨的怒火取代。 他站起身,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的望向猫耳山的方向低吼道:“我操他妈,老子要去宰了那两个畜生,把寿命抢回来!” 他作势就要往山上冲,乐东赶紧拦住他,吼道: “蔡坤!你他妈别傻逼了行不行,那雅女就看我们一眼,咱俩就差点自己弄死自己!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你现在赶着去送?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更狠的手段?上去还能不能活着下来?” “那我难道就这么看着小寻…”蔡坤梗着脖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不甘的嘶吼。 “冷静点!” 这时,麻文文也开口了:“听乐东的,而且那朗生不是也说过吗?凡是经雅女‘治疗’病的人,都没多久就老死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林寻是否还活着,不管后果如何,无论是想报仇,还是想办法救林寻,凭我们三个,根本处理不了!” 他侧过头,那双瓷白色的眼球望着蔡坤的方向,语气凝重:“我们必须先回去,找陈先生,只有人多了,办法才会多,机会才会大!” 蔡坤胸膛起伏,他看着乐东坚决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苍老不堪的林寻,最终,那股拼命的血气被对林寻处境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用手抹了把脸,颓然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颤抖的探向林寻的鼻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乐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腔,他快要忍不住出声催促时,蔡坤终于将手缩了回来,脸上绽放出喜悦喊道: “有气!有气!东子,麻大师,小寻还有气,她还活着!” 这一声,如同赦令,让乐东和麻文文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乐东赶紧抓住蔡坤的肩膀,用力按了按:“老蔡,听麻大师的,就算是为了安顿好林警官,咱们也必须先离开这里!” 蔡坤这次没有再反对,他含着泪点头,然后将苍老的林寻稳稳的横抱起来,那轻柔的动作,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形象判若两人。 乐东见状,收拾起地上的背包,一手搀住麻文文喊道:“快走!” 他打起手电,为抱着林寻的蔡坤照亮前路,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沿着来时依稀可辨的乡道,朝着村口停车的方向疾行而去。 幸好后半段都是相对平坦的乡道,虽然黑暗,但比崎岖的山路好走了太多。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汽车,几人迅速上车将村庄甩在身后,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 当车子驶回他们落脚的假日酒店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中,一些早起的上班族和旅客已经开始进出,路边早餐摊飘出阵阵食物香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常态。 但这番景象,却与车内几人沉重压抑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将车停好,蔡坤抱着的林寻,乐东和麻文文紧随其后,快步穿过大堂,回到了房间。 轻轻将林寻安置在床上,蔡坤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又包扎了一下她头上之前被拖行时造成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三人谁也没有离开房间的打算,谁也没有心思提及吃饭,尽管他们的肠胃早已因为一夜的奔逃和紧张而饥肠辘辘。 三个人,或坐在椅子上,或靠在墙边,或像蔡坤一样焦躁的在床边来回踱步。 他们的目光,都锁定在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上,房间里只有蔡坤脚步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片刻后,或许是这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麻文文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深深的困惑: “我还是想不通……那雅女,为什么要无端害林寻?听那朗生说,雅女下山,是去给一个‘外地的女病人’治病。 可林寻进去是为了调查,又怎么会牵扯到‘看病’身上?” 乐东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之前的种种细节。 他缓缓开口: “除非…那个外地的女病人,根本就不是林寻。” 第324章 被偷掉的寿命 听到乐东的话,蔡坤和麻文文同时看向他。 乐东闭着眼继续分析,思路逐渐清晰: “而林寻,可能是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或者正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这才被她们顺手当成了…‘药引子’。” “可那破草屋里,除了林寻,哪还有别的外地女人?”蔡坤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问道。 乐东睁开眼站直身体,目光看向蔡坤和麻文文: “你们再仔细想想那个误导我们的靓丽女人。她真的像本地人吗? 她说自己在草屋住院,既然住院,肯定也接受过治疗。可她呢?非但没有像林寻这样衰老,反而看起来年轻漂亮,状态好得不行!” 经他这么一提醒,蔡坤和麻文文都皱起了眉头。 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深究,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确实很怪异,口音没有本地的土味,举止神态也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尤其是她刻意引导他们上猫耳山的举动,现在看来,更像是在调虎离山,掩饰某种真相! “操他妈的,那娘们肯定跟那骚狐狸是一伙的!”蔡坤咬牙切齿的骂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麻文文顺着这个思路,大胆地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推测: “听乐东这么一分析…你们说,会不会是……雅女把从林寻身上偷走的寿命,转移给了那个女人? 所以林寻急速衰老,而那个所谓的住院病人,却依旧能保持年轻漂亮?” 这个推断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三人心中掀起巨浪。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这个推测补充完整,得出一个结论… 靓丽女人也是外地人,她可能身患某种重病或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于是与雅女做了交易。 雅女则将林寻的生命力作为报酬,转移到了靓丽女人身上,而林寻,则成了这场邪恶交易中无辜的牺牲品…… 所有的线索和疑点,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麻文文这个看似荒诞却又能完美解释现状的结论。 “畜生…一帮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蔡坤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盯着窗外猫耳山的方向,发誓道:“我蔡坤对天发誓,不让你们付出代价,我誓不为人!” 乐东走过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想要安慰几句,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也投向床上沉睡的林寻,叹息一声:“现在,我们只希望林警官能尽快醒过来,只有解开她的手机,我们才能知道她到底拍到了什么,才能联系上陈先生他们。真相可能就在里面。” 正如乐东所说,回到酒店的第一时间,他就尝试解开林寻的手机。 当时林寻是开着录像功能进去的,里面极可能记录了茅草屋内的关键线索。而且,陈先生等人的联系方式,也只有林寻才有。 可惜,手机因为长时间录制早已电量耗尽,充上电后,他们连续试了几次可能的密码都失败。 他们也想过去找手机店强行破解,但又担心会触发安全机制导致内部文件丢失,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林寻苏醒。 于是,三人只能陷入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或许是被几人焦灼的心情所影响,或许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床上的林寻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唧声。 这声音虽小,却立马引的三人同时围拢到床边,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林寻脸上,眼神里带着期盼与紧张。 只见林寻那布满皱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露出一双…不再清澈明亮,而是显得混浊茫然的眼眸。 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包扎纱布的位置,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承受着不适。 然后,她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周围酒店环境,嘴唇翕动,吐出了一句让三人心底一沉的胡话: “我妈呢?” 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含糊。 蔡坤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俯下身,小心的呼唤道: “小寻?是…是我们啊,我是蔡坤,这是乐东,那是麻文文,你…你还认得我们吗?” 林寻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停留,那眼神空洞了片刻,仿佛在努力调动着遥远的记忆。 过了好几秒,那茫然才稍稍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困惑的清明,她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几人,也想起自己的任务。 她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可刚刚抬起上半身,就发出一阵喘息,衰老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蔡坤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让她靠坐在床头。 “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 林寻喘匀了气,看着周围酒店的装潢,语气虚弱,“我……受伤了吗?为什么…感觉身子这么累,这么沉…” 面对她这一连串的问题,乐东几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三人交换无奈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告诉她那个残酷得令人无法接受的真相。 林寻见几人都抿着嘴不说话,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她抬起手习惯性的想去撩开散落在鬓边的发丝。 然而,就在她的手抬到一半,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刻…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乐东几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林寻就那样僵在半空,目光陌生的盯着自己那条布满皱纹,皮肤松弛的手臂。 乐东看他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的开口:“林警官,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寻抬起手打断。 她没有看他们任何人,而是专注的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松垮、粗糙、毫无弹性的皮肤,紧接着她伸手抓住自己垂在肩头的发丝,用力拉到眼前,用眼角的余光去看… 那一抹刺目的雪白,如同严冬的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侥幸! 她的动作变得仓皇而颤抖,双手胡乱的在自己的脸上,头发上摸索着,仿佛想要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试图撕掉一层并不存在的伪装。 乐东几人静静的站在床边,没有人再试图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蔡坤,低着头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但那压抑的抽噎声,依旧在寂静的房间里,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325章 林寻的梦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寻摸索自己脸庞和头发的手,无力的垂落下来。 她的情绪平静的异常,只是失神的望着自己蜿蜒青筋的手,仿佛在辨认一件完全陌生的器物。 乐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难言,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警官,害你的人,身份基本确定了。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和马大夫,就是那个越狱逃犯马管家和一个叫雅女的狐狸精。”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寻的反应,但她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苍老的雕塑。 “他们在村里,靠着给人治病和一些蛊惑人心的手段,被村民当成了活神仙。” 乐东继续说着,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愤慨:“但他们所谓的治病,根本就是用偷取别人的寿命,来换取短暂的安康,他们管那些看病的人叫……‘寿果’。” 说到这儿,乐东的声音低沉下去,看着林寻满头白发继续说: “林警官你进去之后……我们推测,可能是那狐狸精和某个外人做了交易。 而你不小心撞到,或者正好成了他们的目标,你也被他们……当成了‘寿果’。我们被幻术和奸人误导,没有及时救下你,导致你现在……” 最后几个字,乐东说得异常艰难,他看着林寻依旧毫无波澜的侧影,叹息一声。 蔡坤在一旁早停止了抽噎,但眼圈红肿得厉害,他蹲下身子,视线与坐在床沿的林寻齐平,吸了吸鼻子,用带着鼻音的语气说: “小…林警官,你…你放心。” 他因为紧张和激动,有点结巴,“我一定…一定抓住那两个天杀的畜生,把你的寿命…给你抢回来,你千万别多想,别…” “我没事。” 他滔滔不绝的保证,被林寻轻柔的声音打断。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臂,然后撑着床沿吃力的试图站起来。 “不过就是…老了几十岁…” 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刻意维持着一种平静,“又不是死了,你们这些大男人,小题大做的,真是…让人心烦。” 她话说得轻松,还故意强装出不耐,但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悲寂与荒凉,像无形的针扎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蔡坤见她起身,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搀扶她虚浮的身体。 林寻却倔强的一甩胳膊,避开了他的手,她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一步一顿,颤颤巍巍的自己挪到了房间的窗户前。 窗外,是渐渐苏醒的都市。 晨曦驱散了最后的黑暗,街道上车流开始穿梭,行人步履匆匆,充满了鲜活和喧闹。 这一切,与她身后这间弥漫着绝望和衰老气息的房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林寻静静的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涌上喉头的哽咽压下去,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向乐东三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还挤出一丝笑意。 “跟你们说一件…我特别开心的事。” 她故作轻快的语调,让乐东和麻文文心头更沉,谁也不敢轻易接话,生怕任何一个字都会刺激到她不稳定的情绪。 只有蔡坤,他看似粗犷,心思却在现在细得像头发丝,他不动声色的挪动脚步靠近窗户,一只手看似随意的抵在了窗框上,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寻似乎没有注意到蔡坤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或者说她已无暇顾及。 她靠在窗台上,目光渐渐放空,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某个回忆。 “我进了那茅草屋之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朦胧,“我梦见我妈妈了……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慈祥……” 说到这里,她浑浊的眼眸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念叨。念叨我一点女孩样都没有,整天跟个假小子似的上蹿下跳,没个正形… 念叨我练拳击要小心,别老是受伤…念叨我不要挑食,蔬菜也要多吃…念叨我要是心里不高兴了,一定要跟她说,别自己憋着…还念叨我,以后要是谈了男朋友,可不能仗着会几下子就欺负人家…” 林寻一句一句地复述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母亲当年的温度。 她眼中的泪水,就随着这缓慢的叙述,无声的蓄满,然后溢出眼眶,顺着她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 她那苍老的嗓音,配合着这童真依恋的话语,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在追忆,反倒更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奶奶,在对着孙辈絮叨自己遥远而珍贵的童年。 乐东和麻文文静静地听着,心中动容,他们都知道林寻母亲的事,此刻更能体会到这梦境对她而言,是何等珍贵,又何等残酷。 林寻的目光逐渐从虚空中收回,似乎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她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夙愿的释然: “她念叨了那么多…可我那时候,一样也没听进去…总是嫌她烦…直到她突然走了,我才发现…我才发现,我有多想再听她念叨我一次…”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泪水流得更急。 “我就想着,要是能有机会…我一定要告诉妈妈,她念叨的,我都做到了… 我会化妆了,不再像个假小子了…我的拳击也出师了,对练的时候再也不会轻易受伤了…我也不挑食了,什么都能吃…我也好想…好想把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全都告诉她…我还要告诉她…有个我认识的傻胖子…他还想追我来着…” 这最后一句,瞬间在蔡坤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他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彻底决堤,豆大的泪珠顺着胖胖的脸颊滚落,他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痴痴的望着林寻衰老的背影。 林寻说完这一长段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努力抑制住即将溃堤的泪水,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放松的笑容。 “不过好在…这些我没能当面跟妈妈说的事…我都在那个梦里,跟她说完啦…” 她的笑容带着泪,看起来无比脆弱,却又有一种坚强。 “现在梦醒了…我变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向乐东和蔡坤,语气变得认真又冷静,“你们不用替我紧张,也别一门心思只想着去给我找什么寿命。既然已经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和罪行,首要任务是把他们绳之以法!” “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变化,就成为被他们牵制的弱点,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 你们就当我…只是在这场梦里,比别人多度过了几十年。梦醒了,身体自然就老了。” 看着林寻这异乎寻常的冷静与洒脱,乐东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明白,林寻说得没错。 如果真是为了给林寻找回寿命为目标,那狐狸精知道后肯定拿这个做文章,到时随便设几个陷阱,乐东相信,他们绝对中招,尤其是蔡坤更是如此。 然而,林寻的话蔡坤显然不这么想… 第326章 录像 蔡坤在听完林寻话的第一时间,就摇着头往前紧走几步,距离林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林警……小寻!” 他情急之下,换了他藏在心底许久的称呼,执拗道:“不行,那不是梦,那都是真的,肯定有办法能让你恢复,我答应过你,我一定要护着你,我说到做到!” 林寻在听到“小寻”这两个字,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但那光芒消失得太快,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看着蔡坤,轻轻摇头: “别傻了…那些话,我只当是玩笑话。” 蔡坤急得眼睛更红了,一个劲地摇头,想反驳,却因为激动有些语塞。 林寻不忍心再看他的表情,或许是蔡坤的真诚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鼻子一阵发酸,声音也变得哽咽: “再说了…你看看我现在…人老珠黄,满脸褶子,头发也白了…说不定…说不定下一秒就老死了…你还认准我干什么?”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着点自嘲,“你嘛…胖是胖了点,但底子不差,减减肥…肯定能找个年轻漂亮的好姑娘…” “我不!” 蔡坤吼着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我就认准你了,不管你变成啥样,是年轻还是老了,是漂亮还是……还是像现在这样,我都认准你了,谁来也不好使!说什么都不管用!” 这直白、粗糙的告白,击碎了林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 她还想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蔡坤不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与往日毛躁截然不同,用轻柔又无比坚定的力道,将苍老虚弱的林寻,紧紧的拥入怀中。 林寻的身体先是一僵,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但或许是她衰老的身体真的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推开他,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与不舍,让她放弃了抵抗。 她最终没有再动,只是将脸埋进蔡坤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低低的啜泣声。 看着面前紧紧相拥的身影,乐东默默低下了头,心中百感交集。 命运弄人,为何偏偏要在两人之间隔着如此残酷的鸿沟时,才让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不过一切都好好的话,按照蔡坤的性子,这层纸还不知道要糊到猴年马月。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变故或许也催生了这不幸中唯一的微光吧。 一旁的麻文文也听到哭泣声,他微微侧过头,面向乐东的方向,压低声音好奇的问: “咋回事?他们…怎么了?” “抱一块儿了。” 麻文文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八卦,追问道:“亲上了?” 乐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想什么呢,先让他们缓一缓吧。” 他顿了顿,又将思绪拉回到现实的问题上:“咱们还是想想,等林寻情绪稳定了,联系上陈先生后,我们该怎么跟他解释吧…那毕竟是他女儿啊。” 提到陈先生,麻文文的脸色也黯淡下来,他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你说…咱们要是没解释好,打听我师父行踪的事,是不是就泡汤了?” “很有可能。” 乐东点头,分析着现实情况,“本来人家让林寻跟着你,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找范大师,现在人家已经到了闽州,估计…也不用我们特意去找了。 更别说,我们现在连范大师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说实话,咱们现在的作用,越来越像鸡肋了。不然也不会只是把我们安顿在酒店。” 听着乐东的分析,麻文文脸上越来越暗,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乐东见他这样,心下不忍,又开口安慰道: “当然,我说的也不一定。洪雄杰不是说吗,后面会有展示的机会,说不定…就是人脸山,到时候就能找到范大师了。” 麻文文却只是皱了皱眉,并不乐观: “唉,这个我后来想了想,保不准他说的机会是哪里又出现了扎手的灵异事件,派厉害的人物去觉得浪费资源,这才又想起我这个半吊子瞎子了吧。” 他的解释,既符合民俗研究会的规则,也符合乐东对陈先生以往作风的判断。 乐东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什么言辞来反驳,最终也只能无奈的叹息,不再说话。 他走到床头,拔下林寻的手机,目光投向窗户,那相拥的两人情绪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又过了几分钟,窗边的两人终于慢慢分开了。 或许是蔡坤的爱意和真诚注入了林寻的心田,融化了她强装的轻松。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倔强和抗拒,只是微微低垂着头,苍老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贴在脸颊的白发,悄悄抬眸,带着点嗔怪又复杂的情绪,轻轻白了蔡坤一眼。 这一眼,带着窘迫的温柔。 蔡坤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热,傻乎乎的咧了咧嘴,赶紧上前搀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慢慢扶回床边坐下。 这一次,林寻没有再拒绝他的搀扶。 待林寻坐稳,乐东知道是时候了,他走上前将手机递了过去,说: “林警官,你的手机。我们试了几次密码都没解开,怕强行破解会丢失里面的数据。你进去时开的录像功能,一直录到没电关机。我们想,里面或许……拍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林寻正有此意。 她自己也无比想知道,在她昏迷之后,那诡异的茅草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接过手机解锁,点开了图库里最新的一条视频文件… 那是一条长达数小时的录像。 瞬间,乐东、蔡坤,连麻文文,三双眼睛和一双耳朵,全都汇聚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亮起,开始播放的,是林寻进入茅草屋前,走路时一闪一闪的外部环境镜头…… 第327章 春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林寻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凝滞了。 手机屏幕亮起,画面随着林寻行走的步伐轻微晃动,映出茅草屋外斑驳的光影,很快,镜头稳定下来,停在了茅草屋内部。 果然,如乐东他们白天所见一样,画面里空空荡荡,除了那些简陋的家具和药柜,不见半个人影。 就在几人眨眼的过程,只见手机录像画面突然闪烁几下,色彩失真,线条扭曲,就像老式VCD播放划损碟片时出现的卡顿和马赛克。 这异状只持续了短短一两个呼吸的功夫,屏幕便恢复了正常。 而就在恢复正常的刹那,原本空无一人的茅草屋内,凭空多出了三个人影! 正是马管家,那个容颜虚幻夺目的白裙女子雅女,以及白天那个误导他们上山的靓丽女子。 蔡坤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这是那狐狸精的幻境破了。” 乐东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锁在屏幕上,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才是最重要的。 录像还在继续,画面中的三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林寻藏匿手机的位置虽然很佳,但收音效果极差,传出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嗡嗡声,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间段的录像画面异常稳定,几乎没有一丝晃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林寻呆住在原地,一动不动。 乐东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寻,只见她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衣角,显然,录像中的情景,正将她带回到那个诡异时刻。 录像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全是三人模糊的低语乐东几人不敢快进,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 终于,交谈停止了。 画面中的雅女、马管家和靓丽女子,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投向镜头方向。 紧接着,雅女莲步轻移,朝着镜头一步步走来,录像似乎剥离了她身上那层朦胧的虚幻滤镜,将她的容貌真实的呈现出来。 然而,即便失去了那层光环,她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甚至让屏幕外的乐东在脑海里荒谬的闪过了“神圣”这个词。 她走到近前,微微俯身,目光柔和的看着林寻,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给人一种直抵人心的魔力: “你……是来看病的吗?” 录像里,传来了林寻牛头不对马嘴是回答,声音飘忽茫然,像是在梦呓: “妈…我想你了…” “孩子,你病了。” “我可以让你痊愈,但是…也需要你帮我个忙。” 听到这里,乐东吸了口气,他看向身旁,蔡坤和麻文文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林寻更是睁大了眼睛,乐东心中不禁对狐妖有了更深的认知。 几乎看不出她任何施术的动作,仅仅是几句话…就让林寻着了道。 接下来的画面一阵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茅草屋布的屋顶上,看来林寻就是在这一刻昏迷过去。 乐东心里一沉,以为后面再也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段相对清晰的话外音,从手机喇叭里传了出来—— “马先生,先扶下去吧。” “…” “怎么,春燕小姐,你认识?” “不,不认识。” “不认识就好,免得让你牵连因果。你的治疗先到这里,等今晚再过来吧,有了这个小美女,今晚就可以让你彻底恢复到年轻的样貌。 到时候,你收集的那些‘牙齿’给我,咱们之间的因果,就两清了。” 听着录像传出的声音,乐东惊呼出声:“春燕!?” 这个名字出现的太突然了。 蔡坤、麻文文,甚至连林寻自己,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林寻下意识的按下了暂停键,惊愕的张开了嘴。 “怎…怎么会是他?!” 蔡坤结结巴巴地喊道,胖脸上肌肉抖动,“他…他怎么在这?这…” 乐东沉默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脑海中快速闪过白天那个靓丽女子的形象,怪不得…怪不得当时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那副年轻漂亮的皮囊之下,隐藏的竟然是春燕! 麻文文沉吟一声,试探分析道:“听录音里的意思…春燕在用她积攒的‘鬼牙’和雅女做交易,目的是让她恢复年轻…” 林寻也稍稍回过神,努力回忆着:“我记得…咱们最后一次见到春燕大夫,她确实说要出一趟远门… 而且她不止一次提过,很怀念自己年轻时的样貌…她肯定是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狐妖能偷取寿命让人重返青春的消息,所以才找了过来…” 蔡坤闻言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怒火攻心: “也就是说,要不是她跟那狐狸精做这种鬼交易,小寻你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目光看了看自己胸前曾经被春燕救治过的位置,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乐东,只能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她…怎么会…” 乐东何尝不是心乱如麻。 春燕,那个救过他,对蔡坤也有救治之恩的老妪,虽然行为古怪,但一直给他们并非大恶之人的感觉。 谁能想到,她竟然是导致林寻遭遇如此惨剧的直接推手之一。 这种恩与仇的纠缠,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林寻岂能不知春燕对乐东蔡坤有恩,她看了看两人脸上的挣扎和痛苦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平静,像是安慰的说道: “恩是恩,过是过。她救你们,是她的选择,咱们承这份情。 但他和狐妖的行为一码归一码,别让过去的恩情,绊住了现在该做的事。” 这句话浇灭了乐东和蔡坤心中那团混乱,她点明了是非对错,又照顾了乐东二人的情绪,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上。 乐东点了点头:“林警官说得对。继续看吧,看看后面还有什么。” 蔡坤也用力抹了把脸,瓮声说:“对,看完了再说!” 林寻应声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第328章 录像线索 录像画面再次滚动,但内容变得单调起来。 画面定格在另一处陌生的茅草屋顶,光线昏暗,看来林寻是被马管家转移到了那张铁架子床上。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画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偶尔因为电量不足或信号干扰产生的细微噪点。 中间有一段,画面外传来了些许动静和乐东他们几人隐约的呼唤声,那正是他们白天闯入茅草屋寻找林寻的时刻。 伴随着这些动静的,也就只有录像里偶尔响起的模糊呢喃,断断续续,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那可能就是林寻在梦中对她母亲诉说的话语… 画面一帧一帧滚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终于进度条显示只剩下最后几十分钟,茅草屋内的环境也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画面再次晃动起来,屋内亮起火光,镜头角度也发生了变化。 林寻似乎被人架着坐了起来,视角偏低,能看到雅女白色的裙摆,马管家深色的裤腿,以及一双陌生的女式鞋子围在周围。 接着,雅女的声音传来: “春燕小姐,可以开始了,你那鬼牙和僵尸牙,就交给马先生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交接声后,雅女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换上了好奇: “春燕小姐,你能这么快来找我,挺让我惊讶。本来妹妹告诉我这桩事后,我以为你至少要筹备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带着‘报酬’来了。” 春燕干笑两声,声音透过变年轻的嗓音传出,多少带点不自然: “给活人看病的医生很多,可能给死人看病的只有我。阴魂多了,鬼牙自然就只有我一个人能挣到。” 雅女闻言咯咯轻笑,仿佛很是欣赏:“怪不得妹妹说,她在当地搜寻许久,都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厉鬼,原来都是被春燕小姐你吸引过去了。 不过也幸好妹妹没有犯傻从你手里强夺,而是选择了合作。唉…真是羡慕春燕小姐,我四下搜罗好几年,收集到的恐怕还不及你手中一半呢… 你要知道,这有鬼牙的阴魂,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 话外音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屏幕前的乐东几人,甚至能隔着时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雅女正在直视着春燕,审视着她的灵魂。 半晌后,雅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变得玩味起来,甚至略有冷意: “这有鬼牙的阴魂本就稀少,就算是春燕小姐所谓的‘伪鬼牙’,也需要特定的条件。 我可是听妹妹说,你那地方,不见得是什么阴煞汇聚之地,滋养不出这么多数量的厉害阴魂啊…您这积攒,怕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吧?” 春燕想要反驳:“你…” 但雅女根本不给她机会,声音依旧轻柔,步步紧逼: “而且,您虽然有给阴魂看病的本事…但对付僵尸的本事,我料想,您应该没有吧?”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春燕的紧张,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后话: “那这对新鲜的僵尸牙,我可就好奇得紧了…况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对僵尸牙,似乎本来就是我的一样…” “你什么意思!?” 春燕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雅女继续轻笑着,似乎转向了马管家,像是在求证: “马先生,我记得…妹妹带你们过来与我汇合的路上,是不是在半路发现一片规模很大的墓地,还让你儿子留下炼制尸油?而且,还发现了一具初步成型的白僵,是吧?” 听到马管家低声的答复后,雅女的声音转回,戏谑的对着春燕道: “白僵…它身上的尸油牙齿,可都是我急需的东西。前些日子你告诉我,你儿子被仇人害死,那具白僵也失去了踪迹,我还惋惜了许久… 没想到,春燕小姐你却有它的这一对獠牙,着实让我惊喜…” 音落,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就是不知道,春燕小姐你是如何得到这对本该属于我的僵尸牙的呢?” 手机屏幕前,乐东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雅女的思维缜密得可怕,她竟然从这对僵尸牙上察觉到了不对。 春燕那边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钟,才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也…也是找我‘看病’的‘病人’给的报酬。” “呵呵呵…” 雅女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天下的事,真是巧了。什么都和春燕小姐你的看病手段有关系。 积攒这么多鬼牙是,这僵尸牙也是…难不成,那些阴魂和僵尸,都是上赶着配合你?还是说…” “还是说…春燕小姐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偏偏知道我需要这些东西,所以你‘恰好’就有‘病人’送来了我需要的‘报酬’?” 春燕冷哼一声,强装镇定:“你到底帮不帮我恢复年轻!” “我不喜欢骗子。” 雅女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答案。不然,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 听到雅女明确拒绝,春燕的呼吸声急促起来,显然陷入了焦虑和挣扎中。 最终,对恢复青春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低吼着说道: “好!好!你不就是觉得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攒下这么多鬼牙吗?我告诉你,你说得没错! 这鬼牙我攒了十几年!那僵尸牙,也是我一直留意找寻的东西,这些都是…都是一位前辈的提点,现在行了吧?!” “前辈?” 雅女的声音立刻紧跟而上,带着急切和好奇,“你那个前辈是谁?” 春燕已经急不可耐,脱口而出:“张灵玉前辈,你应该听过吧!” “张灵玉?” 录像里,雅女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仿佛也呆住了,半天都没有说话。 画面里一片死寂,只有春燕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才传来春燕不耐烦的催促:“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拿来的这些,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 雅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笑声复杂难明,带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隐晦的冰冷: “没问题了…没问题了…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说的那个张灵玉…还是那么让人惊异于他的谋划… 竟然能提前这么多年…就知道我需要这些…甚至还能安排你提前收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茅草屋里回荡,透过手机喇叭传出,让人毛骨悚然。 笑声戛然而止。 “开始吧。” 雅女说完这句,录像画面最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某种仪式启动,随后便彻底陷入黑暗,自动结束。 手机也正是在那一刻耗尽了最后的电量。 酒店房间里,无人出声。 四个人抬起头,目光交汇,眼中都翻涌着复杂,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 第329章 父女交锋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但那来自录像最后的雅女癫笑,似乎仍在每个人耳边回荡,缠绕不去。 乐东、蔡坤、麻文文,乃至林寻自己,都僵在原地,脸上交织着震惊。 从那段关键的对话录音中剥离出的信息,除了春燕那早已被猜中的身份外,最重磅的,无疑是雅女在听到“张灵玉”这个名字后的反应。 听她那话语间的意味,她不仅认识张灵玉,而且关系似乎远非寻常? 那笑声里的惊异、恍然、冰冷,都在指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咕咚。” 蔡坤咽了口唾沫,他性子最急,耐不住房间的沉默,率先开口: “你们说…这狐狸精,跟那个神神秘秘的张灵玉,到底是啥关系?老相识?仇人?还是…一伙的?” 乐东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麻文文侧着耳朵,瓷白色的眼球微微转动,也表示毫无头绪,林寻衰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见无人能回答,蔡坤挠着他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乐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张灵玉”这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中抽离出来。 他目光转向床上的林寻,试探说道: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这些秘辛离现在的我们太远了,现在想的不是这个,而是必须立刻联系陈先生。” 陈先生三个字像一道开关,原本看似放松的林寻,身体忽然绷紧,搭在被子上的手也攥的更紧了。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蔡坤看到这份细微的紧张,他心疼得厉害,赶紧对乐东说: “东子,小寻现在这个样子…陈先生一来,这…这会不会太刺激了? 要不…我们先在这等着,或者,我跑去水库那头,当面把情况跟陈先生仔细说说?等咱们想办法把寿命抢回来,让小寻恢复原样了,父女俩再见面,不是更妥帖吗?”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乐东和麻文文都听出了他潜藏的担忧—,他是怕林寻以如今这副苍老衰弱的模样面对父亲,会承受不住那份目光,无论是震惊、怜悯还是责备,对她都是一种伤害。 乐东何尝不理解蔡坤的用心,但他此刻心焦如焚。 且不说麻文文是否急着处理完此事好向陈先生打听他师父范彪的下落,光是乐东自己,也被一连串的事件逼得喘不过气。 林寻被偷走的寿命、马管家依旧逍遥法外、狐狸精雅,以及像阴魂一样缠绕在每件事背后的“张灵玉”……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恨不得立刻将这团乱麻斩断,哪里还能再等? 他沉默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有立刻回应蔡坤。 蔡坤见乐东不语,又见旁边的麻文文也皱着眉,他犹豫了一下,嘴唇翕动,还想再说几句。 “可以。” 忽然林寻异常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蔡坤心疼地望过去,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蔡坤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背。 “这边发生的情况,于公于私,我都理应向他汇报。这是我的工作,不牵扯别的个人情绪。” 她的语气刻意公事公办,后面带着点自嘲,“或许……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反而更好。至少…不用再看他总是对我摆着一张臭脸了。” 她话语里那点佯装的责怪,听在乐东耳中,却只品出一种对父爱关怀的渴望与失落。 几人不再多言,目光都聚焦在林寻和她手中的电话上。 “嘟…嘟…” 冗长的等待音在房间里回荡,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众人的神经。 响了七八声,就在乐东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小寻?” 陈先生标志性的嗓音传了出来,电话那头背景音十分嘈杂,似乎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转移或行动。 “你的事老洪已经大致跟我说了。” 不等林寻说话,陈先生就率先发话:“你这孩子,就从来不肯听我的话,现在既然到了闽州,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酒店,别再瞎跑了! 怎么,这次打电话过来,是想通了准备回去?还是跟着你身边那几个小子闹腾的不行?” 林寻看了看旁边面露尴尬的乐东几人,组织着语言,用尽量平稳的声线汇报: “我们…去了水库东头,在猫耳山那边的村子里,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异常情况,可能…和飞僵有关联。现在在酒店…” “林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骤然爆发的怒吼硬生生打断。 陈先生的声音瞬间拔高,惊怒不定:“是谁允许你们擅自行动的?谁告诉你水库这边的事情的?你是想气死我吗?” 这不问青红皂白的怒吼,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林寻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和怨愤。 陈先生不激动还好,这一激动,林寻也急了,衰老的嗓音嘶哑怼道: “你用‘擅自行动’来教育我?你说这些话之前,怎么不先想想当年! 想想当年你是怎么擅自行动,才让妈妈为了救你而…而没命的!” 电话那头,陈先生失声,所有嘈杂的背景音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过了好几秒,陈先生才像是回过神,他没有反驳,而是终于注意到林寻声音的异常: “小寻?你的声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你们现在在酒店吗?喂?喂?小寻你说话。老洪,让其他人先收拾了,你马上发车,咱们去酒店!” 电话那头传来他焦急的呼唤和更加混乱的响动。 林寻因为提及母亲,勾起了些许回忆,情绪已然失控,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手早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直到林寻的肩膀抽动渐渐平息,乐东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车流明显增多,一些卖早点的摊贩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收摊,他干咳一声,小声说: “听陈先生最后那意思,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要不这样,我去买点早餐上来,大家必须补充点体力,把精神面貌拾掇一下。” 乐东这话主要是对蔡坤和林寻说的,经历了大悲大惊,又哭了这一场,两人的状态都差到了极点。 “我和麻大师去吧。”乐东说着,给蔡坤递去一个眼神。 蔡坤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他确实一步也不想离开林寻身边。 乐东不再多言,拍了拍麻文文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无声的离开了房间… 第330章 陈先生! 二人下了楼,买了足量的早餐,返回房间时,乐东特意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蔡坤,乐东抬眼朝里面望去,只见林寻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脸上的泪痕被擦去,恢复了平静,甚至…在蔡坤接过早餐转向她时,她的嘴角还牵动了一下。 乐东心下稍安,看来他离开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蔡坤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胖子,还真有两下子,稳住了林寻的情绪。 几人围坐在房间的小茶几旁,默默吃着早餐,没有人说话,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平静与温馨。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吃完饭没多久,门口走廊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止一人,显得颇为急促。 一直垂着眼睑的林寻,听着脚步的节奏,轻声说:“来了。” 乐东几人都不自觉的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房门方向。 他们对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民俗研究会会长,充满了复杂的好奇与紧张。 蔡坤更是挪动脚步,挡在了林寻的床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片刻,脚步声齐齐停在房间门口。 乐东深吸一口气,身为在场最“完好”的人,这个门,理应由他来开。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叩叩叩!” 短促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 乐东不再犹豫,压下心中的波澜,伸手拧动了门把手。 “卡塔” 门外的光线涌入,乐东双眼一抬,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位老者。 一头白发显得有些凌乱,似乎是被风吹的,或是无暇打理,同样雪白的胡须短而硬茬,分布在饱经风霜的面颊上。 然而,与寻常老人不同的是,他那双眼眸开阖之间,有一种锐利和沧桑感,像是能穿透人心,直视本质。 他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迷彩连帽外套,整个人的气质忧郁而沉凝,站在那里,就写满传奇。 他的目光只是在开门的乐东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随即便侧身绕开了挡在门口的乐东,径直朝着房间内部走去。 看着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身影,乐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就是陈先生?除了长得特别有故事感,身姿比寻常老人挺直一些外,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异于常人的地方啊。” “小子,琢磨啥呢?”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乐东的思绪。 他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门口并非只有陈先生一人,洪雄杰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身后还跟着李延以及俩个年龄各异,但统一穿着深色作战服,神色肃穆、身形精悍强健的男子。 他们沉默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无形的逼人气势,已经弥漫开来,让门口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乐东正想打个哈哈掩饰过去,还没开口… “小…小寻!你…你这是…!!” 房间内,突然传来陈先生带着颤音的怒吼声,声音之大,震得房间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不用想,定然是他看到林寻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门口的人听到陈先生这失态的怒吼,瞬间动了起来。 洪雄杰脸色一凝,率先挤进房间,李延和那两名精悍男子也“哗啦啦”全跟了进来,狭小的客房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 乐东被人群挤得不由自主向后退回到房间内部。 此刻,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和陈先生一样,盯在林寻身上。 那一头刺眼的霜白,那张布满皱纹,老年斑的脸庞,那浑浊无光的眼眸… 这一切,都与他们记忆中那个飒爽利落,充满活力的年轻女警官形成了反差。 一时间,房间传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展现的很震惊,其中尤以李延的表情最为精彩。 他先是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景象,随即,那震惊褪去,转变为惊愕,紧接着,惊愕又化为了明显的嫌弃,甚至是厌恶。 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目光闪烁,再也没有了以往一见到林寻就恨不得贴上去的那种热切。 短暂的寂静之后,陈先生终于从冲击中找回了行动力。 他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蔡坤想拦在他和林寻之间,刚挪动脚步,陈先生看似随意地一抬手,轻轻推在蔡坤的胳膊上。 那动作看似没用什么力气,但蔡坤近二百斤的身躯却像是被一股巧劲拨开,不受控制的一个趔趄,向旁边歪倒,幸好扶住了墙壁才稳住。 陈先生对此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床上的女儿身上。 他伸出那双同样布满皱纹的手,似乎想要触摸林寻的脸颊,或者握住她的手,但那双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哆嗦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颤声问道: “小寻…你…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话未问完,他自己先哽咽住,后面的话语化作了一声抽气,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深邃的眼眸,也被心痛、恐慌所淹没。 房间内的气氛,也因为这位一向沉稳如山的会长的失态,而降至冰点。 林寻紧抿着嘴唇,垂着眼睑,长长的白色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她眼中的所有情绪。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或者说,她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愿意解释。她选择了沉默。 一旁的蔡坤看着心疼,也顾不得刚才被轻易推开的窘迫,挤出一个笑,试图解释: “陈叔叔,您别急,是这样的,小寻她是被猫耳山上那两个……” “住嘴!!” 陈先生转过头,赤红的双目瞪向蔡坤,怒吼夹杂的唾沫星子几乎喷了蔡坤一脸。 陈先生吼完之后,目光扫过乐东和麻文文,最后又落回蔡坤身上,呵问道: “我女儿和你们一起去调查水库!为什么你们几个都好好的,偏偏我女儿变成了这副模样?说!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是不是你们……” 他顿住,似乎后面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残忍,无法说出口。 但他眼神里的怀疑和质问,却如同实质抽在乐东三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洪雄杰吩咐道:“老洪,看住他们几个,在我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前,谁都不准离开。待会儿,我要亲自审问这几个小子!” 乐东心中一沉,他没想到形势会急转直下变成这样。 看着洪雄杰移动脚步,和另外两名男子一起封住了门口的所有去路,乐东嘴角泛起无奈。 他抬手,阻止了想要开口辩解的麻文文,也按住了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想要争辩的蔡坤。 身为人父,乐东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陈先生此刻的失态与迁怒。 任谁看到自己至亲之人,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儿,一夜之间变成行将就木的老妪,而与她同行的外人却安然无恙,那种冲击、心痛、以及随之而来的的恐惧与猜疑,都足以让任何一位父亲失去理智,哪怕他是位高权重的陈先生。 若真要认真论起来,林寻之所以会独自进入那诡异的茅草屋,遭遇这一切,与他乐东最初的提议和安排,确实脱不开干系。 这份责任,蔡坤和麻文文无法替他分担,也不该由他们来承受陈先生的怒火。 想到这里,乐东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准备将所有的前因后果,包括自己的责任,原原本本的陈述出来。 然而,就在他刚张开嘴,音节尚未吐出之时,一直沉默垂首的林寻,却猛然抬起了头。 她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气势逼人的陈先生,发出吼声: “陈六!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331章 爸爸给你报仇 “陈六!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六? 这个过于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让一旁的乐东和蔡坤都怔住。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气质沉稳,地位尊崇的民俗研究会会长,竟有着这样一个田间老农的本名。 错愕之后,是更长久的死寂。 陈先生,或者说陈六,仿佛被这一声呼喊定在了原地。 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怒、心痛。看着女儿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眸,嘴唇嗫嚅了几下,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洪雄杰以及他身后那两名精悍队员,此刻非常有默契的垂下眼帘,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的研究着酒店地毯的花纹,仿佛集体失明失聪。 就连李延也在洪雄杰一个严厉的眼神示意下,迅速收敛了脸上残余的惊诧与嫌弃,低下头,只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乐东几人却没心思理会这些下属的非礼勿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陈先生那变幻的脸色所吸引。 那被至亲之人直戳心窝的痛楚,是怒火被硬生生堵回去的憋闷,更是一种深沉的懊悔。 “我变成这样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林寻的哭声打破了寂静。 “你审问他们干什么?你要审审我啊!反正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你像审罪犯一样对待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砸在陈先生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动了一下,眼里一片茫然心痛,他看着女儿苍老的面容,听着她泣血的控诉,颤抖着嘴唇,试图解释:“孩子…我…我…” 乐东看着这对父女,一个情绪彻底崩溃,一个方寸大乱。 他深知,指望林寻冷静下来陈述经过已不可能,而且继续这样对峙下去,只会勾起她更多伤心往事,造成二次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小步,试探开口:“陈先生。” 陈先生转过头,目光里原本的迁怒和质问,比刚才减弱了一些。 乐东继续道:“林警官刚刚遭遇大变,情绪可能有些激动。不如由我来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给你汇报一遍? 我们早点弄清楚原委,也好尽快想办法处理,说不定…还能找到让林警官早些恢复过来的线索。” 他的话,重点落在了尽快处理和让林警官恢复上。 这有效的转移了陈先生的注意。 陈先生看了一眼偏过头不愿看他的林寻,又扭头看向乐东,沉默着,但没有反驳,那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默许,乐东心下稍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从源头梳理: “这件事有些复杂。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去了水库西头,猫耳山下的那个村子。” “那里的村民,都被一个叫雅女的狐狸精用看病的幌子给迷惑住了,村民们奉她为活神仙,对她言听计从。” 乐东说着,观察陈先生的反应,见对方眉头紧锁,便继续道: “不光如此,那雅女还囚禁着一位老人。而且,在那位老人身上,我们闻到了非常明显的尸油味道。这一点,和我们来闽州路上遇到的一起事件非常相似。” 乐东说完,目光转向人群后方的李延:“这件事,李延应该给你汇报过了。” 李延被点名,身体微微一僵,在陈先生目光扫过来时,连忙点了点头。 陈先生依旧沉默,但眼神示意乐东继续。 乐东接上话头:“而那起事件,也是雅女的手段。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别墅那个越狱的马管家? 他,还有他儿子,以及杀人犯张强,都是效命于雅女的。只不过张强和他儿子相继死亡,只有这个马管家,我们发现他也在水库西头,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马大夫’,参与着雅女的种种行动。” 说到这里,乐东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一旁的蔡坤很有眼力见的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乐东灌了几大口,停歇间隙也让纷乱的思绪更清晰了一些。 他抹了把嘴,继续说道:“不光如此,据我们所知,那雅女还有一个妹妹,叫‘小白’。 不知道陈先生您是否还记得,之前您安排麻大师在当地协助警局处理的那起‘三具干尸’的案子?” 乐东指了指旁边的麻文文:“那正是小白的手段,那次事件之后,小白就消失了。但我们从雅女口中得知,她那个妹妹小白,应该就在昨晚返回了猫耳山,此刻很可能正和雅女在一起。” 乐东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选择暂时隐瞒了关于张灵玉的信息。 一方面是李延在场,他怕李延又应激,另一方面,此事牵扯太大,说出来陈先生未必会信,反而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散注意力。 见陈先生依旧沉着脸消化这些信息,乐东抛出了最关键的联系: “根据我们和这狐狸精姐妹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她们掌握着一种诡异的黑色虫子,能够操控死尸,甚至是…僵尸。”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终的推断:“在根据其他一些线索,我们有很大的把握怀疑,水库那边出现的飞僵,就和她们有关!” 言落,他没有给停止,眼睛瞄了一眼林寻,语气带上了愧疚: “至于林警官的变故…这责任在我。当时我们去村子调查,我怕那马管家认出我们的身份,打草惊蛇,所以才让林警官独自进入雅女所在的茅草屋查探。 没成想…那雅女当时正在和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一个人进行交易。 那人提供鬼牙和僵尸牙,而雅女则帮她恢复青春。林警官撞上这场交易,于是就被她们……” 乐东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坦然地对上陈先生的眼睛。 令他稍稍安心的是,陈先生眼中并没有再次涌现出之前骇人的怒意。 或许是林寻那番哭喊让他恢复了部分理智,此刻,他正紧皱着眉头,全力梳理着乐东这串联起来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洪雄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确认的意味: “等会,你说的那个小白…是不是穿着一条黑色旗袍?” 乐东刚想回答,曾经被小白绑架过的蔡坤抢着说道:“对,就是那娘们,长的挺媚,但心肠毒得很!” 洪雄杰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立刻转向陈先生。 第332章 决战前夕 房间内。 不仅是洪雄杰,连他身旁那两名一直面无表情的精悍队员,以及李延,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聚焦在陈先生身上,每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震惊之色。 半晌,陈先生终于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完成了拼接。 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对乐东说道:“你推断的没错,那飞僵,确实和她们有关。” 得到陈先生的亲口确认,乐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点了点头。 洪雄杰紧接着开口,补充了乐东他们不知道的情报: “本来,那飞僵已经被我们设法限制困住。但最后关头,被你们说的那个小白突然出现救走。而她们逃跑的方向…也正是水库西头!” 乐东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电话里听到那边背景音如此嘈杂,像是在紧急收拾东西,原来陈先生他们当时已经在飞僵被救走后,准备立刻动身前往西头追击! 陈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寻身上,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决绝,他不再犹豫,对洪雄杰命令道: “老洪,电话通知后面的车队,不用来酒店汇合了,直接改道,去水库西头外围待命准备!” “是!” 陈先生脚下移动,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下达着指令: “既然所有目标都已经明确,就别再耽搁了,立刻联系有关部门,以演习或特殊地质灾害为由,紧急疏散水库西头范围内的所有村民,水库区域全面封锁,许出不许进!”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过头,目光扫过乐东几人,最终落在林寻身上:“你们几个,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说完,他深深的看了林寻一眼,在那威严的目光深处,似乎隐藏着千言万语。 最终,等洪雄杰一行离去,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轻声道: “爸爸给你报仇...” 陈先生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杂沓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新变得空荡而安静。 乐东几人围在林寻床边,只见她怔怔的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抽离。 陈先生离开时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还有他离去时,那已显苍老,因常年奔波而略带佝偻的背影… 这一切,与林寻记忆中永远冷硬,永远高高在上的父亲形象重叠碰撞。 无声的泪水再次从她浑浊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比之前的哭泣更加汹涌,却更加寂静。 乐东在一旁看着,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息。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心里积压着那么多的怨怼和抗拒,可当看到那个一直被视为坚强壁垒的人,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或者展现出迟来的维护时,心里又会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楚和疼痛。 蔡坤看林寻模样心疼得不行,笨拙的用手给她擦着眼泪,低声安慰道: “小寻,别哭了,陈叔叔亲自出马,带了那么多人,肯定能手到擒来,把那些畜生全都收拾了,你好好养着,等好消息就行……” 林寻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她一把抓住蔡坤的手腕,急切的扭头问道: “对了,乐东!刚才…刚才你有没有跟我爸说…说那雅女操控幻术的事?!” 乐东被她问得一怔,随即,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一拍自己的额头,真是人有百密必有一疏,什么都说了,偏偏把这最要命的一点给忘了! 光是想到雅女那防不胜防,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自残的恐怖幻术,乐东就感到一股寒意! 林寻一看乐东这反应,心沉到了谷底。 她也顾不得虚弱的身体,踉跄着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哪里还有陈先生他们车队的影子? “爸!爸!” 林寻徒劳的对着窗外嘶喊,可车子早已远去,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林寻的脸色开始慌张,她转过身,抓住蔡坤的胳膊,语无伦次的喊道: “不行,他们不了解雅女的幻术有多厉害,贸然过去肯定会吃亏,我得去告诉他们!,我必须去!” 蔡坤心疼的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试图安抚: “小寻,你别急,别自己吓自己,陈叔叔他见多识广,经验那么丰富,肯定对狐狸精的这些手段有所了解,肯定有防备的! 再说还有那些手下,光看起来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肯定……” “你不懂!” 林寻激动的打断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爸就算知道要防备幻境,但也不敢保证在猝不及防下不会着了道,再说洪叔他们……” 她喘了口气,脸上忧色更浓:“洪叔他们我再了解不过了,他们确实是好手,格斗、枪法、战术都是一流,可他们都和我一样,是普通人! 并不会什么道法术法,对付鬼魂僵尸,或许还能依靠一些特制的法器,可面对一个成了精,精通幻术的狐狸,他们怎么抵挡?” 蔡坤看着林寻焦急万分的样子,还想再劝说什么,他知道再去必然是龙潭虎穴,他实在不愿意让林寻再去涉险。 然而,林寻下一句话,却直接击中了他的软肋。 林寻抬起泪眼,看着蔡坤,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激将:“怎么?这可是…这可是在我爸面前表现的机会,你…你不抓紧点?” “老丈人的事必须全力以赴!干了!” 这话还了得,蔡坤脑门一热,想都没想就胸脯一挺,那混不吝的冲动劲儿又来了。 什么危险,什么顾虑,在林寻这句话面前,全都烟消云散! 说完,他扭头看向乐东和麻文文,眼神示意。 乐东看着这对刚刚历经磨难,此刻又因担忧而紧紧站在一起的苦命鸳鸯,脸上露出苦笑: “咱四个,折腾了这几个月,不早就是一条心了吗?你看我干啥?” 靠在墙边的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也仿佛感应到了众人的决心,他脸上露出一丝淡笑,骂道:“蜡笔的,我也没异议。” “好!” 蔡坤精神一振,四人不再犹豫,迅速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下楼,直奔酒店停车场。 打火踩油一气呵成,车子朝着水库西头方向,追着陈先生车队疾驰而去。 车窗外,景象飞速后退,车内每个人都清楚,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的行动。 但此刻,没有人退缩。 为了亲人,为了同伴,也为了解开这一切诡异的谜团,他们必须前去。 第333章 安静的村庄 行驶途中,窗外不时有喷涂着警用标识的车辆与他们同向而行,车顶的警灯无声闪烁,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看来陈会长动作很快,疏散已经开始了。”乐东看着窗外掠过的警车,低声说道。 蔡坤双手瞟了一眼,紧握方向盘,啐了一口:“看来得赶在他们封锁之前之前进去,不然被堵在外面太耽误事了。” 说着,他又是一脚油门,车速再次飙升,迅速将后方执行任务的警车车队远远甩开。 终于,在轮胎与路面摩擦出火星的疾驰后,车子一个急刹,歪斜的停在了距离村口尚有百米远的路边。 四人下车,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村子静得可怕。 正值午时,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渐起的时辰,此刻却如同鬼域。 阳光明晃晃的照下来,落在那些斑驳的土墙和灰瓦上,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将这死寂衬托得更加诡异。 村口的空地上,杂乱无章的停着几十辆沾满泥浆的皮卡和黑色商务车,正是陈先生车队无疑。 奇怪的是,除了这些冰冷的钢铁造物,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没有村民,没有陈先生的手下,甚至连一声犬吠,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的生机与声响都从这个空间里抽走了。 “太安静了…” 乐东喃喃自语,手摸向了腰间的飞索。 麻文文侧着头,皱着眉脸色凝重:“这次我感觉到了…尸气,很强烈,很冲,像是刚撕咬过活物的野兽留下的腥臊…可能就是那只飞僵。” 林寻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灰败,她焦急的四下张望,喃喃道:“我们和他们最多也就前后脚的工夫,怎么可能一个人都看不见?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麻文文沉默片刻,吐出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猜测:“会不会是…那狐狸精,先出手了?” 雅女那防不胜防的幻术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乐东舔舔嘴角,将飞索握的更紧。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密集的刹车声。 之前被他们超越的警车队赶到,数十名警察下车,首先也被被这反常的死寂所震慑,脸上纷纷露出疑惑和警惕的神色。 一名带队警官扫了一眼乐东他们那辆车子的牌照,又看了看他们几人奇怪的组合,眉头微皱,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走上前。 “同志,你们是村子里的人吗?” “我们接到通知,这片区域发现重要古墓,需要进行保护性发掘,请所有村民暂时撤离。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就近的住宿和伙食,希望你们配合……” 林寻没等他说完,就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你好,这是陈会长的安排吧,我是他的队员,林寻。这是我的证件,你可以核实。” 带队警官接过证件,脸上疑惑更甚,目光在林寻那布满皱纹的脸和证件照片上年轻飒爽的女警形象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林寻看出了他的疑虑,直接点明: “我们处理的事情,你应该也了解一些。我的外貌,就是被里面的东西害的。所以我建议,你们先不要往里走。” 她说着抬手指向死寂的村落,“你不觉得,这里安静得过分了吗?” 带队警官脸色骤变。 他显然听说过民俗研究会及其处理的那些“特殊事件”,再结合林寻这诡异的衰老和眼前这反常的死寂,由不得他不信。 他立刻转身,向身后的同事下达指令:“所有人原地待命,设卡封锁,禁止任何人再进入!” 他转回身,将证件递还给林寻,语气变得严肃:“林…林同志,陈会长他们人呢?你们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林寻收回证件,安排得条理清晰,隐隐透出几分陈先生行事的风范: “陈会长他们已经进去了。你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 同时呼叫支援,尤其是医疗和急救资源,村子这么安静,里面很可能出事了,如果有必要,请做好一切救援准备。” 安排妥当,林寻看向乐东三人。 乐东深吸一口气,知道林寻意思,于是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们叮嘱,也是再次提醒自己: “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如何不要看那狐狸精的眼睛,也不要刻意去听她的声音。保持头脑清醒,我们先找到陈先生他们在说!” 三人互望一眼,毅然迈步,踏入了这片被诡异寂静笼罩的村庄。 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苔藓土腥。 他们小心翼翼的穿过停放在村口的车队,乐东的目光扫过那些车辆。 一辆皮卡的后车厢里,散落着一些装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卷崩断的钢丝,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断口处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状。 乐东瞳孔微缩,能拥有这种蛮力,生生崩断这种规格钢丝的,除了那只飞僵,他想象不出别的。 其他的车辆旁,还能看到掉落的水杯、半开着的背包、断裂的桃木剑,甚至还有一些散落的子弹盒。 奇怪的是,这些物品的散落并不显得慌乱,更像是主人在休整后无意间遗落,或是从容下车时带下来的。 地上的脚印虽然杂乱,但仔细看去,能分辨出大致是朝着村子深处行进,而且队伍还保持着一定的队形和纪律。 蔡坤咂了咂嘴,低声嘀咕: “我滴个乖乖,这么些装备,有子弹,那就连枪都有啊…这算是法伤物伤双修了吧?就这还能悄无声息的没了?” 没人接他的话茬,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旁的林寻径直走向其中一辆车,那是李延的车,也是陈六来时的座驾。 几人靠近那辆车。 车门洞开,车身旁,两道深深的刹车印清晰可见,显示着车辆曾经历过紧急制动。 而从这里的脚印变得格外凌乱、交错叠加。 林寻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那些脚印的走向和间距,低声分析: “车子在这里突然停下…他们匆忙下车。看这些脚印的跨度…很不均匀,有的很深,有的很飘…他们要么是在奋力追赶什么,要么就是…在惊慌地逃跑…” 这个分析让乐东几人感到寒意,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警惕的环顾四周,仿佛那些空荡荡的房屋后,正有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第334章 发现李延 有了这个发现,林寻吃力的站起身,同时将她那根长鞭从腰间抽了出来。 “事到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东接过话,不忘初心:“那都靠拢点,互相照应。发现谁眼神不对、行为异常,立刻想办法弄醒,千万别犹豫!” 四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一步步向着村庄深处挪去。 这小山村从外面看规模不大,但内部结构却颇为复杂,巷道纵横,屋舍依着地势起伏建造,因为靠近水库和山峦,墙壁和地面上都覆盖着滑腻的苔藓。 他们谨慎的前行了三十多米,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活物的踪迹,连之前清晰的脚印也变得模糊不清,消散在苔藓和泥土中。 仿佛之前进入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陈六率领的那些精锐,都在这片迷宫一样的村舍中凭空蒸发。 压抑和不安盘旋在众人心头,就在他们知该往哪个方向寻找时,忽然不远处的的一个院子传来一阵熟悉又癫狂的叫嚣声。 “哈哈哈,我福游一脉岂会怕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来来来!来啊!老子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这声音突然出现让乐东几人浑身一震。 “是李延?!” 四人异口同声。 来不及多想,他们立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蔡坤一马当先,冲到那户院子的木门前,也顾不上查看,抬起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 木门应声而开,院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只见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李延正状若疯魔的站在上面。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蓬乱如草,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更是布满污垢,混合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双目赤红,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正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奋力挥舞着一把桃木剑,口中不断发出各种意义不明的咒骂和挑衅。 而在石桌不远处的泥地上,赫然躺着两名之前跟随陈先生的精悍队员! 其中一人,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撞在坚硬的土墙上,七窍流血,身体软软地瘫在墙根,早已没了生机。 另一人更惨,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制式手枪,太阳穴上有一个血窟窿,鲜血和脑浆溅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显然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惨烈的一幕,让乐东瞬间明白了现状! “是幻术!李延也中招了!” “老蔡,快,把他弄下来!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 蔡坤应声上前,几步冲到石桌边,伸出胳膊就去拽李延的腿,想把他拉下来。 站在桌上的李延似乎感应到身后的动静,猛然回头。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疯狂的杀意,他盯住蔡坤,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共戴天的邪魔,嘶声骂道: “呔,你们这帮妖魔还敢从背后偷袭,拿命来!” 说着,他竟不再理会面前的幻象,纵身从石桌上跳下,手中桃木剑带着劲风,直直朝着蔡坤的脑门劈来! 乐东见状,脚下发力,一个侧滑步上前,险之又险的推开有些发懵的蔡坤。 “他妈的,这小子来真的!” 蔡坤惊出一身冷汗,也来了火气,他瞅准李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从后面一个熊抱,两条胳膊锁住了李延的身体和双臂。 李延虽然陷入幻境,但身体素质还在,疯狂的挣扎扭动,嘴里依旧嚷嚷着听不懂的咒语,似乎还在与幻境中的妖魔鬼怪搏斗。 “东子,想想办法,这小子劲儿挺大!”蔡坤涨红了脸喊道。 乐东看着李延那癫狂的模样,生怕他下一口就咬断自己的舌头。 乐东早有准备,摘下自己的钟馗吊坠就往李延脸上按,可想象中的效果只是短短出现那么一瞬间,李延眼中的清醒刚浮现,又很快变的赤红,仿佛有什么在抵抗一般。 情急之下,乐东也顾不得许多,左右开弓对着李延的脸就是几个清脆的耳光! “啪!啪!啪!” 耳光响亮,但效果更加适得其反。 李延挨了打,眼中的疯狂更盛,挣扎得愈发激烈。 “不行,都没效果!”乐东心急如焚。 跟在身后侧耳倾听动静的麻文文突然开口: “我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之前你们去鬼城时候,他在外面给我讲过他有一种红色小药丸,吃了能增强精神力。 这小子刚才呜呜喳喳的,肯定吃了那个药丸,幻境本来就是干扰精神,这小子精神力一增强,陷入幻境就越深。 你试试捏住他的鼻子和嘴,别让他呼吸,用身体本能对窒息的恐惧,把他从幻境里逼出来!” 乐东闻言,眼神一厉,不再犹豫。 他一手绕过李延乱晃的脑袋,用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协助蔡坤固定住他扭动的身体。 “呜…呜呜呜!!” 李延的咒骂变成了模糊的呜咽,他双眼瞪得滚圆,眼球因为缺氧而越发通红,脸色由潮红转为不正常的酱紫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乐东担心会不会真的把他憋死时,李延挣扎的身体突然没一僵,紧接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频繁眨动,眼里露出逐渐聚焦的茫然和惊愕。 他看着近在咫尺,又死死捂住他口鼻的乐东,又感受着身后蔡坤那几乎要把他勒断气的拥抱,眼中怒意飙升。 林寻一直紧盯着李延的变化,见状立刻喊道:“好了,好了,他眼神清了!快松手!” 乐东和蔡坤如蒙大赦,同时松开了手。 “嗬——!!!” 李延弓下腰,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随即便是长久的咳嗽,咳得眼泪鼻涕齐流,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勉强缓过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凝重的乐东,又看了看一旁揉着胳膊的蔡坤,恼怒的骂道:“你…你们想干什么?谋杀吗?我看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的余光终于瞥见了不远处泥地上的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身体一颤,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紧握的桃木剑,又摸了摸自己身上沾满的泥土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惊愕几秒后,他抬起头望向乐东,有些恍惚的发问: “我…我怎么了?” 第335章 死亡画卷 听到李延的恍惚发问,蔡坤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哼道: “还怎么了?你小子入了那狐狸精的幻境,要不是我们来得快,下手狠,你八成也得跟地上这两位兄弟一样,自个儿把自个儿交代在这儿!” 蔡坤的话敲开了李延混沌的记忆,他目光再次投向墙根下和泥地里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瞳孔一缩,惨白的脸色代替了之前的潮红与青紫,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是幻境?原来是幻境……我还以为…还以为真的要被那群厉鬼耗死…” 他声音发颤,显然回忆起的幻境恐怖的内容。 林寻没工夫听他感慨后怕,她上前一步,直接插话问道: “李延,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爸和洪叔他们呢?地上这两位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延被突然的老妪嗓音问得一怔,下意识抬起头,以往那种谄媚追求的眼神荡然无存,而是略带嫌弃。 他本能地别开了眼睛,似乎不忍卒睹,又或是觉得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飒爽的女警形象反差太大,让他难以接受,语气也因此变得有些闪烁和不自然: “我…我也不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组织着语言,“当时我开车,载着陈先生和洪叔刚到村口,前面突然就闪过一个黑影,我怕撞到什么,赶紧一脚急刹!” “可我们下车查看,结果什么也没有,陈先生和洪叔当时就觉出不对了,让大家提高警惕。” 说到这里,李延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接下来的回忆让他极为不适。 “就在我们疑神疑鬼的时候,村子深处…突然传来了呼救声,那声音我认得,是先来这里的队员声音,他喊得特别凄惨,好像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陈先生和洪叔一听,立刻就带着我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可…可我们刚跑进村子没多远,四周就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歌声。” “歌声?” 乐东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对,歌声…” 说到歌声,李延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歌声…很奇怪,调子拐来拐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听得人心里头像是被猫抓一样,又堵又慌,说不出的难受! 陈先生和洪叔好像发现不对劲,一直在大声提醒我们,可是,可是没用…” “我脑子里嗡嗡的,只能看到他们在说话,说的什么却体;不到,到最后,就只剩下那歌声在我脑子里来回响…再然后…再然后我就看到…” 他恐惧的指了指那个撞墙而死的队员,“小王就开始像中了邪一样,抱着头乱跑,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追我,小牛也…” 他又指向那个拿枪自尽的队员,“他眼睛血红,掏出枪就开始乱射,嘴里喊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些妖怪!’,差点…差点就打中了我和陈先生…我当时想阻止他,可…可我眼前也出现了无数张牙舞爪的阴魂…我就只能…只能拼命挥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依旧紧握的桃木剑,剑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我一直在厮杀,直到…直到被你们弄醒。” 听完李延这断断续续的叙述,乐东几人遍体生寒。 这雅女的幻术,太恐怖了,能在不知不觉中笼罩这么大范围,同时让这么多经验丰富的人中招,甚至自残! 林寻的脸色更加苍白,她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一个最坏的猜测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那我爸…洪叔他们…他们会不会也…” “别瞎想!” 蔡坤急忙打断她,尽管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但还是强撑着安慰:“刚才李延不也说了吗?陈叔叔和洪叔一开始就察觉不对,还提醒他们呢,这说明他们肯定有防备,有应对的办法,肯定没事的!” 林寻却摇头,焦虑的反问:“如果他们真有办法应对,能眼睁睁看着李延和另外两个队员异变,他们会不追回来吗?恐怕…恐怕他们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乐东闻言也深感赞同,陈先生和洪雄杰或许能自保,但在那种混乱的幻境中,想要兼顾和保护所有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现在很可能也陷入了麻烦,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寻深吸口气,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再次看向李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决断:“李延,你还记得你们是在哪里分开的吗?具体在哪个位置?” 李延点了点头,指着院子外的一条狭窄巷道:“记得,就在那边,拐过去不远的一个岔路口。” “好!”林寻当机立断,“我们必须去找他们,万一…万一他们也陷入了幻境,就差我们找到他们的这点时间,就能救下来呢?” 这话就像警钟,在乐东几人心头敲响。 是啊,时间就是生命,也许他们早到一分钟,就能阻止另一场悲剧的发生! “走!”乐东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蔡坤更是直接,一把将还有些腿软发飘的李延从地上拽了起来:“指路,快!” 李延被蔡坤这莽撞的动作扯得龇牙咧嘴,但也知道情况紧急,不敢怠慢,连忙指着方向。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院落,在李延的指引下,他们沿着布满苔藓的巷道,向着村庄更深处快速移动。 越往里走,周围的空气越发冰冷,麻文文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未曾舒展,此刻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那只一直插在随身挎包里的手动了动,突然压低声音警告道: “小心点…前面有情况,尸气…越来越重,冲鼻子!” 乐东几人闻言,心头一凛,立刻放缓了脚步,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们小心的穿过几间相连的小院,就在他们绕过一堵石墙,眼前豁然开朗时候… 所有人都僵住了,内心深处冰冷的寒意窜遍全身,连血液都被冻结。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地空地,而就在这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十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装束各异,有的穿着朴素的村民衣物,有的则是和陈先生手下一样的深色作战服。 他们无一例外,身躯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仿佛体内的血液被全部抽干,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惊恐的张着,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 他们杂乱的倒卧在地上,姿势扭曲,构成了一幅诡异而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画卷… 第336章 飞僵 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蔡坤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这他娘的是…” 乐东也是眼皮直跳,眼前的景象比刚才那个院子里的两人死亡更加具有冲击力,这简直像是屠杀现场! 就在这时,麻文文的预警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颤抖,伸在挎包里的手抽出,指间已经夹住了几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 “不对,尸气…尸气变得非常活跃,越来越重,好像…好像就在附近,它动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本就神经紧绷的几人几乎要跳起来。 他们立刻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武器齐刷刷对准外围,目光惊恐的扫视着四周的空屋、巷口以及头顶的天空。 乐东眼尖,抬头望向天空一角,厉声道:“上面!” 只见在略显灰蒙的天空背景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如鬼魅悬浮在那里!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恶臭,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麻文文几乎在乐东出声的同时,就“望”向了那个方向,追问道:“它…它是不是在天上?” 蔡坤顺着乐东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个违反重力定律悬停的黑影,涩声道:“对…真他娘的在飞…这…这就是飞僵?” 麻文文脸上的汗珠瞬间就下来了,他重重点头,语速极快的解释: “飞天遁地,刀枪不入,隔空吸血…蜡笔的,这下麻烦了,大家千万小心,这东西不好对付。 李延,你那旗子呢?引动天雷对僵尸有奇效!” 李延此刻的脸色比地上的尸体好看不了多少,他虚弱地靠在蔡坤身上,闻言露出一抹惨笑: “还用你说…天雷…早用过了…是有效,劈得它浑身冒烟,可…可打不死啊! 而且…而且我现在想用也没法用了…” 他懊悔的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师父给我的那些红色药丸…刚才在幻境里,全…全吃光了,现在精神透支,根本催动不了阵旗…” 麻文文闻言脸色更加难看,脚步都不由自主向后挪了半步。 不管之前做了多少心理建设,但当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几乎不死不灭的怪物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感到了压力。 或许,只有乐东和蔡坤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对飞僵认知还不够深刻的家伙,才能稍微镇定一点。 他们的交谈其实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在麻文文话音刚落的刹那,天空中那道悬浮的黑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更为“鲜美”的活人气息。 下一秒,黑影倏地消失不见! “小心!” 乐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 在他出声的同时,那道黑影赫然出现在了前方那片尸堆之中! 它与乐东几人之间的距离,足有几十米,却仿佛一步跨过,这种完全超出常理的速度,让乐东对“飞僵”的恐怖有了更加切实的认知。 蔡坤原本还在转动着甩棍,此刻动作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显然被这速度惊到了。 只有林寻,虽然同样震惊,但眼中更多的却是悲愤,她紧握长鞭,蓄势待发。 也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乐东终于有机会清晰地看到这只飞僵的全貌… 它身量颇高,接近两米,但并非想象中的魁梧雄壮,反而显得有些枯瘦,包裹在一种不知是自然形成还是后来沾染上的粘稠物质里,像是裹了一层凝固的沥青。 偶尔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干瘪紧皱,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它的手指甲和脚趾甲又长又弯,乌黑尖锐,如同老鹰的钩爪,闪烁着寒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颅。 脸上几乎没有肌肉,更像是一张蒙在骷髅上的青灰色人皮,五官轮廓依稀可辨,却扭曲得不成样子。 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眼白,是纯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它静静地立在尸堆中,周身缭绕着实质的黑色尸气,那股恶臭正是源于此。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用那双纯黑的眼睛“扫视”着乐东几人,那目光冰冷、空洞,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对生灵最纯粹的漠视与…渴望。 这一眼不过零点几秒,却让乐东感觉像是被浸入了冰窟,一种实质的压迫扑面而来,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不等他们有任何反应,那飞僵微微咧开嘴。 刹那间,乐东只觉得全身僵硬,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沸腾逆流! 一种吸力凭空产生,作用在他全身的血液上,好像有无数根无形的针管正强行扎入他的血管,要将他体内的血液硬生生剥离抽走。 痛苦和虚弱感同时袭来! 乐东这才知道地上那些尸体是如何形成的。 然而,这股可怕的吸力和体内的翻江倒海,在乐东身上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他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钟馗吊坠,骤然变的灼烫,那感觉并不炽烈,却像熨斗抚平了他血液的躁动,将那股无形的吸力隔绝在外。 乐东刚松了半口气,可扭头一看,心又沉到了谷底。 只见旁边的蔡坤和林寻,脸上已经露出了痛苦和艰难的神色。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更恐怖的是,一丝丝殷红的血线,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们的指尖、鼻孔、眼角,甚至皮肤的毛孔中缓缓渗出,化作一道道细微的血线,飘飘悠悠的朝着远处那张着嘴的飞僵汇聚而去。 只有麻文文和李延,两人毕竟修习过道术,反应稍快。皆在自己胸口、眉心点了几下,另一只或是引燃符纸,或是掐诀念咒抵抗这吸力,同时脚步踉跄后退。 但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 乐东心中大乱,再拖下去,蔡坤和林寻非得被吸成人干不可,他顾不上多想,伸手就要去拉扯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蔡坤和林寻,准备把他们拖离这片区域。 可还是有人比乐东更快… “砰!” 旁边一栋屋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两道身影疾冲而出。 这两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更是大得异乎寻常,乐东只觉眼前一花,肩膀和后背就被一股大力抓住、提起、然后向后一甩! 天旋地转间,他、蔡坤、林寻,连同正在勉力支撑的麻文文和李延,如同被扔沙包一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被那两人用这种粗暴高效的方式,三两下就全部扔进屋子里。 “噗通!” “噗通!” 几人狼狈的摔落在地面上,撞作一团。 乐东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还没等他看清那两个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是谁,就感觉一只沾满粘稠湿滑东西的大手,不由分说按在了他的脸上。 那感觉,像是混合了淤泥、草药和某种腥气的烂泥,带着凉意糊住了他的口鼻耳目,七窍被封,世界陷入一片沉闷。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耳边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先别发出动静!” 这声音…… 乐东挣扎的动作停住。 是陈先生… 第337章 有惊无险 听到陈先生的声音,乐东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一声巨响让他又把气提上来。 “轰!” 一声碎裂,屋内的木门被撞的四分五裂,无数木屑碎块激射进来,其中一扇较大的门板“哐当”一声砸落在乐东耳边,飞溅的木刺擦到了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一下,惊得乐东浑身的汗毛倒竖,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心脏狂跳不止。 不光是因为声音和疼痛,更重要的是因为那股恶臭涌入了屋内,充斥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比刚才在外面闻到的要强烈数倍。 那飞僵,闯进来了! 乐东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努力眯起眼睛,试图透过眼眶上那层粘稠覆盖物的缝隙观察外界。 光线被遮挡了大半,视野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一个笼罩在黑色尸气中的轮廓,正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将大半个身子探进了屋内。 正是那只恐怖的飞僵,它正缓慢的扫视着屋内横七竖八“躺倒”的几人。 乐东大气不敢喘,他以前也看过一些僵尸电影,里面只要憋住气,僵尸就发现不了。 他脸上糊的这东西,估计原理也差不多,但他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再加一道保险——屏住呼吸。 有用吗?谁也不知道。 毕竟,眼前这玩意儿可比电影里那些蹦蹦跳跳的货色恐怖太多了。而且亲临这种恐惧让他憋气都憋得格外艰难,肺部开始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感。 然而,事情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发展。 那飞僵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伪装”而显得茫然或失去目标。 它似乎…诞生了灵智! 它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反而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颅,俯视着地上的几人,仿佛在欣赏他们垂死挣扎的窘态,又像是在耐心等待他们坚持不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它甚至故意向前挪动了两步,咧开嘴,露出乌黑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一副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模样。 乐东此刻已经憋气憋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绝望的想,就算这飞僵不动手,再这么憋下去,自己恐怕也得活活把自己憋死,紧挨着他的陈先生,身体也同样紧绷着,在思索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乐东感觉到陈先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屋外某个方向,传来“啪嚓”一声碎裂声,像是什么陶瓮被打碎。 声音出现瞬间,飞僵猛的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下一秒,它的身影“悠”的一下从门口消失,只留下原地尚未散尽的恶臭。 就是现在! 乐东不知道身边是谁动的手,只觉眼前似乎有微光一闪,两只叠得精巧的纸鸟被抛了出去。 那纸鸟离手之后,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翅膀“扑凌凌”一振,纸片化作了两只灵动异常的麻雀,速度快如闪电,朝着屋外疾冲而去,直飞上天! 几乎在纸鸟冲上天空的同时,飞僵身影紧跟其后,它显然被这两只突然出现的“活物”吸引了注意力,身影在空中几次闪烁,追着纸鸟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 “走!” 陈先生低喝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个老人,他一手拉起乐东,另一只手则扯住了旁边的林寻。 几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跟着陈先生,跌跌撞撞的冲出了这间屋子。 陈先生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有过研究,他带着众人没有沿着来路返回,而是敏捷的钻入一条狭窄的巷道,七拐八绕,最后推开另一间屋子,将几人一股脑的塞了进去。 刚一进屋,陈先生反手关上木门,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颜色深黑的符纸,飞快在门楣、地上、以及屋内四角的墙壁和房梁上各贴了一张。 那黑色的符纸贴上之后,并无什么光华大放的异象,但乐东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微微一沉,一种阴冷的寒意弥漫开来。 “好了,可以休息一会了。” 陈先生做完这一切,才长长舒了口气。 “哈——呼——!” 乐东和蔡坤几乎同时瘫坐在地,张大嘴巴,就像离水的鱼儿疯狂喘息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原来就他俩选择憋气了,这常人对于躲僵尸的概念,还停留在电视里面。 顺直了呼吸,乐东这才有机会抬头仔细打量屋,现在除了他们几个,也就陈先生和一旁趴在门缝张望的洪雄杰了。 这时,惊魂稍定的李延率先开口,小声喊道:“陈叔叔,洪叔,你们没事太好了…” 陈先生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众人,始终落在角落里那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林寻。 他脸上同样糊着那层粘稠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直到凝视了十几秒,陈先生才化作一声叹息: “你们……不该来的。” 听到这话,林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说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乐东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了然,他深吸一口气,替林寻解释道: “陈先生,我们追回来,主要是想告诉那雅女擅长幻术的事情,怕你们吃亏。 …还是晚了一步……后来我们看到李延陷入幻境,另外两位队员也……林警官她,是担心您的安危,才执意要深入寻找的。” 陈先生听到“林警官担心您”这几个字,目光再次投向林寻,那复杂的神色微微动容。 他转而望向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那雅女的幻术出神入化,魅惑了我先来的整支小队,又仅凭歌声害得我两名队员惨死……我和老洪,也差点着了道,自身难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亲身经历过雅女幻境恐怖的乐东,完全能体会到其中的凶险。 那绝不仅仅是差点着了道那么简单。不过,对于陈先生和洪雄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空地上那些村民和队员的干尸,乐东心中仍有疑问: “那后来你们…是怎么脱身的?外面那些尸体……” 第338章 营救 听到乐东的疑问,趴在门缝的洪雄杰接过话茬,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声音悲愤: “我和老陈意识濒临迷失,只能忍着最后清醒互相用法子逃脱幻境,刚清醒出来就看到…看到哪处空地有异常,而那里也是歌声的来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人心悸的场景: “唱歌的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气质很独特,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雅女。” 乐东赶紧点头确认:“对,就是她。” 洪雄杰得到确认,语气变得更加沉痛,咬牙切齿说道: “那挨千刀的娘们,她竟然控制住了所有村民和我们先来的队员,聚集在那里。 她唱完那鬼歌之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复活相公…” “复活相公?” 听到这四个字,乐东眼皮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向麻文文和蔡坤,两人脸色都有些惊愕。 复活朗生吗?可朗生不是还被他们囚禁在草屋里吗?难道说…朗生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闪过,乐东先是觉得有些突然,但转念一想,朗生被雅女和马管家折磨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死亡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听起来虽然突兀,但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持续了半秒,乐东又想起昨晚去见朗生时的细节… 当时朗生说要削苹果吃,自己因为心系寻找林寻,随手将整个果盘放到了他床边……那果盘里,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不是……有一把水果刀? 乐东越想,那个放着水果刀的果盘影像就越清晰。 难道……朗生的死,和那把水果刀有关?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自己间接害死了朗生? 就在乐东自我怀疑,心神震荡之际,一直沉默的陈先生顺着洪雄杰的话说了下去,也将乐东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了出来: “也就是那会,飞僵来了,它冲进人群,开始吸食村民和队员的血食精气… 眨眼间就倒下了十几个人,要不是那雅女出声阻拦了一下,恐怕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陈先生眉头紧锁,露出思索的神色:“而且,据我观察,这飞僵与雅女之间的关系颇为古怪。 它看似听命于雅女,但又好像并非心甘情愿,行动之间时而顺从,时而会流露出一种暴躁的抗拒感,仿佛在挣扎什么。” 乐东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身后的麻文文若有所思,插话道: “我师父曾经说,飞僵也算是修炼成精,能诞生属于自己的灵智,估计出现这样的情况…多半是操控尸体的虫子,很难完全控制住它了。” 陈先生赞同的点了点头,看向麻文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范彪倒是没有白教你。估计这飞僵,是在它还未完全晋升,或者晋升之初灵智未稳时,就被雅女用特殊手段控制或影响了。 而且,那雅女在仪式完成后,便带着剩下那些被控制的活人离开。那飞僵看样子对失去这么多‘血食’还很不满意,逗留在附近徘徊…” 他指了指众人脸上已经开始干涸脱落的粘稠物,苦笑道: “……也就是看它那副不肯离去的样子,我和老洪才用了这‘敛息泥’掩盖自身生机,隐藏起来静观其变,谁知道刚好就发现了你们闯进来。” 听到陈先生的解释,乐东这才明白脸上这玩意儿的名称和用途。 他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闻着味道只是颇为奇特,想起刚才飞僵在门口那“智慧”的等待,他仍然有些心有余悸,忍不住问道: “这东西……靠谱吗?我看那飞僵,好像不太像完全发现不了我们的样子……” 一直憋着劲想表现的李延,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优越感说道: “哼,这可是我师父的独门绝技,只要覆盖七窍,保持静止,就算是成了精的僵尸,也轻易感应不到我们的生气。 在水库那边围捕它的时候,我们已经实验过很多次了,你瞎操什么心?” 乐东被怼了也不生气,只是默默瞥了李延一眼,心里盘算着下次这厮再晕头转向时,是不是该多给他几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陈先生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放心吧,段福游…” 说到这里他眼睛瞄了一眼林寻,又改口道: “福游一脉的手段,在对付这类邪祟上,还没出过什么差错。而且,这间屋子我都贴上了‘冥阴符’,这符箓能模拟出阴秽之气。 在那飞僵的感知里,这里就是一块阴气汇聚的地方,它对于这种没有生气的地方,是没什么兴趣的。” 看陈先生和洪雄杰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乐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一直趴在门缝边,手指掐着一个奇异诀印的洪雄杰再次开口,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老陈,那两只‘纸鸾’已经感应不到了,最后消失前传来的方位,大约飞出去几里地,坠落那片山的密林里了。” 陈先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果断道: “事不宜迟,趁那飞僵被引开尚未返回,咱们出发追上雅女,务必救下我们剩下的队员! 只要能救回人,整合力量,就算那飞僵再回来,我们也有办法应对,能抓住它一次,就能抓住它第二次!” 洪雄杰点了点头,一把拉开屋门,淡薄的阳光重新照射进来,也映亮了他腰间不知何时挎上的一把武器,那是一柄胳膊长短,刀身宽阔的短柄宽刃刀,造型古朴,一看就不是凡品。 走到门口的陈先生,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扫过乐东几人,脸上闪过犹豫。 乐东以为他又要命令他们留在安全地带。 然而,陈先生只是沉默了两秒,便一改之前的态度: “算了。那飞僵行踪诡异,能力难测,分开行动变数太大。你们……还是跟在我身边更保险些。顺带……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他没有再看林寻,但那话语的关切与维护,却让一直低着头的林寻,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339章 纸猴引路 出到门外,乐东几人紧跟着陈先生背影,脚下发快一直从另一头跑出村子,周围的环境也越发熟悉。 崎岖的山路,旁逸斜出的灌木,还有远处那愈发清晰,呈现出猫耳形状的山峦轮廓…… “东子!”蔡坤凑近了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乐东,压低声音:“这路…我怎么越看越眼熟啊?” 乐东心中一动,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猫耳山。” 他不再犹豫,加快几步赶到陈先生身侧,开口道:“陈先生,这条路是通往猫耳山,半山腰上有个废弃的旧村落,就是这个村子以前的老址。” 陈先生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目光扫视着前方山路以及地上依稀可辨的脚印,沉声道:“脚印是往这个方向去的,没错。” 他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乐东语气中的担忧和欲言又止,侧头看了他一眼道:“那雅女的幻术,我已有应对之策。只是你们…要多加小心。”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了队伍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林寻一直板着脸,刻意与父亲保持着距离,但那关切的目光扫过来时,她还是感觉到了。 她身体僵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轻哼:“嗯。” 这声回应细如蚊蚋,但陈先生的眼角却舒展了些许,仿佛冰雪初融。 乐东见陈先生心中有数,稍安,但想起另一重威胁,忍不住又补充道:“不光是幻境,雅女那个妹妹小白,还有马管家操控的八具活尸,也不是好对付的。” 他话音刚落,前面负责探路开道的洪雄杰便发出豪迈的大笑。 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那个古朴宽刃刀刀鞘,喊道: “你们只管想办法唤醒其他人,那个穿黑旗袍的狐妖交给我,上次在水库边和她交过手,也就那样! 至于那八具行尸走肉和马管家……” 他冷哼一声,浑身的肌肉似乎都贲张了些许,流露出强大的自信:“顺手的事儿!”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乐东难免会觉得是吹嘘。 但看着洪雄杰那异于常人的魁梧体魄,粗大得不像话的指关节,以及行走间那股渊渟岳峙,仿佛能随时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气势,乐东非但不觉得他在说大话,心中反而升起期待和踏实感。 毕竟能和陈先生称兄道弟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什么泛泛之辈? 见任务已经划分开来,众人心中都有了底,原本因前路未知而带来的些许忐忑,也被这股豪气冲淡了不少。 乐东几人一边紧跟着陈先生的脚步,一边默默检查着各自的武器和携带的符纸,调整着呼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或许是因为目标明确,又或许是天光大亮,他们上山的速度比那晚乐东三人不知快了多少。 抵达半山腰那片废弃村落时,西边的太阳才刚刚开始偏斜,金色的阳光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看似温暖实则诡异的光边。 脚步刚一踏入旧村落的范围,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弥漫在空气中,无声无息的渗透进每个人的心底。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就是让人没来由地感到心烦意乱,心底那些潜藏的焦虑、恐惧、愤怒等负面情绪,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蠢蠢欲动。 “停!” 陈先生抬手低喝一声。 他脸色凝重,目光扫过前方寂静得可怕的废墟,随即从自己的迷彩外套下摆撕下几条布条。 “都蒙住眼睛,堵住耳朵,这地方不对劲,进去恐怕就会陷入幻境!” “老洪,放个‘纸猴’引路!”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接过布条,准备蒙眼塞耳。 乐东的动作故意放慢了些,目光好奇地投向洪雄杰,他之前见识过那两只能化作活鸟,引走飞僵的纸鸾,对洪雄杰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充满了好奇。 只见洪雄杰听到指令,将刚刚从衬衫上扯下的布条暂搁一旁,伸手从口袋掏出的并非乐东想象中的黄色符纸,而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纸? 现场叠吗? 乐东有些惊讶,而且就是用这种普通的白纸? 就在他疑惑之际,洪雄杰那双与精细活毫不沾边的大手,却灵活地动了起来。 手指翻飞间,那张白纸在他指间被赋予了生命,乐东凝神细看,这才发现,那并非普通的白纸,纸张表面似乎刷了一层极细的磷光涂层,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更让他叹为观止的是,洪雄杰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个呼吸之间,一个栩栩如生,结构精巧的猴子雏形便在他手中诞生。 “小子,看什么看,想学啊你?”洪雄杰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打断了乐东的注视。 乐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洪雄杰也不深究,一边将完成的纸猴托在掌心,一边叮嘱道:“眼睛耳朵都蒙好了,待会儿紧跟着我走,别掉队!” 说罢,他低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抛。 那轻飘飘的纸猴离手之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迎风便长,在半空中舒展开四肢躯干,待轻盈落地时,已然变成了一只半米来高,通体呈现一种白色的灵动猴子! 纸猴落地后,还像真正的猴子一样,机警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抓了抓腮帮子。 乐东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啧啧称奇,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这玩意儿以后要是拿来逗小宝玩,那逼格可太高了… 念头刚起,就被洪雄杰一声“走!”打断。 他赶紧收敛心神,用布条紧紧蒙住双眼,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接着,他又接过旁边林寻默默递过来的小团卫生纸,塞住了耳朵。 外界的声音顿时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视觉和听觉被同时剥夺,乐东感到不适应和失衡感,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晃动,双手向前伸出,试图抓住什么来保持平衡和方向。 他的手刚伸出去,便碰到了一条瘦削但很稳当的胳膊。 麻文文模糊的声音透过耳塞传来:“抓着我走。” 乐东心中一暖,连忙紧紧抓住。 他感觉到,麻文文的这条胳膊上,显然不止他一只手——旁边那只肉乎乎肯定是蔡坤,另一只布满褶皱的,自然是林寻,还有一个,抓握时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和疏离,想必是李延了。 至于陈先生和洪雄杰,他们似乎自有办法在遮蔽感官的情况下辨别方向和路径,只听前方传来他们的脚步声,已经走出好几米。 抓住麻文文的胳膊后,乐东顿时感觉踏实了许多。 麻文文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步履平稳,带领着这个由“盲人”和“半盲人”组成的队伍,跟着前方陈洪二人方向,在废墟间穿行… 第340章 后退一步 行至片刻,他们脚下越发安稳,加之感官被大部分屏蔽,乐东发现,自己心中那股莫名升腾,试图扰乱心神的负面情绪,竟然也随之减弱,平息了不少。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而警惕的走走停停,乐东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和方位,感觉应该快要接近朗生所在的那处破旧院子了。 刚想到这里,前方洪雄杰模糊的喊声便穿透了耳塞的阻隔传了过来:“老陈,到了!前面…” 他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像是看到了什么景象,将后面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乐东心中好奇与警惕同时达到顶点,他仗着蒙眼布条并非完全不透光,大胆的眯起眼睛,借助布料纤维间的缝隙,向前方望去。 模糊的光影中,他看到前方朗生那处熟悉的破旧院子外,黑压压地跪伏着一大片人! 正是那些失踪的村民和陈先生手下被控制的队员,他们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姿态僵硬的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陈先生的身形在看到这一幕的明显紧绷起来,他嘴唇微动想下达指令。 然而,就在此时,在那一片跪伏不动的人群中央,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窈窕的身影凭空缓缓显现出来。 一袭贴身的黑色旗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正是小白! 乐东心中警铃大作,陈先生也发现了小白的出现,已到嘴边的话语顿住,一只手探入怀中。 他身旁的洪雄杰反应更为直接,“呛”的一声抽出宽刃刀严阵以待。 听到拔刀声,紧紧抓着麻文文胳膊的蔡坤、林寻和李延三人,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随身的武器或符纸。 刹时间,原本就诡异寂静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而现身于人群之中的小白,却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她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扫过蒙着眼睛,堵着耳朵的乐东几个熟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随即,她将目光转向如临大敌的洪雄杰,微微侧首朝着身后那座寂静的破旧院子,用一种娇媚的声音笑道: “姐姐,外面的客人…可是来得不少呢。 你还不快出来瞧瞧?说不定啊…那害了你心上人的凶手,就在其中呢!” 她说到“凶手”两个字时,目光直接刺向乐东几人。 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条,乐东也能感觉到那道恶意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凉气已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小白话音刚落,就被洪雄杰粗犷的声音打断: “呵,狐妖!既然你已修成人形,总该懂得‘来者是客’的道理。 那既然是客,你还不赶紧好酒好茶地给老子招呼上来?另外,老子今天正好口渴,想尝尝你这狐血酿的酒是个什么滋味!” 这番毫不留情面的怒骂和挑衅,显然让小白措手不及,她脸上的媚笑僵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气得胸脯微微起伏。 洪雄杰一边用言语压制小白,一边微微侧头,小声音对身旁的陈先生示意: “老陈,我缠住这娘们,你们先找机会救人!” 他作势便要提刀上前。然而陈先生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等等!正主…来了。” 乐东闻言,心中一紧,顺着陈先生目光的方向,借着布条缝隙努力望去。 只见那座破败的院门内,光影浮动,一袭白裙的雅女,在马管家以及八具眼神空洞的活尸簇拥下,踮着脚尖,姿态优雅,缓缓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此刻的雅女,与乐东之前所见判若两人。 她脸上那层朦胧虚幻的光晕并未消失,却不再平和圣洁,反而扭曲波动,光晕下隐约透出的怒意的五官轮廓。 自身那种圣洁祥和的气质荡然无存,换上一种悲愤怨毒。 她的目光直接掠过洪雄杰,掠过陈先生,最终钉在了乐东的身上。 “枉我……”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充满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枉我昨晚心生怜悯,饶你们三人一条狗命。没想到……没想到你们竟如此狠毒,害我家相公性命!” 她身上的白裙无风自动,周围的空气都因她的怒意而变得粘稠冰冷。 “今日你们主动上门,正好!就用你们的性命,为我相公多争取点弥留世间的时辰吧!” 话音未落,乐东只觉得雅女脸上那扭曲破碎的虚幻光晕中,那双眸子骤然亮起! 有过惨痛教训的乐东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将头一低,同时用手勒紧蒙眼的布条,紧闭双眼! “闭眼!”陈先生的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短暂的几秒钟,乐东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见幻术冲击没有降临,他强忍着恐惧,将眼睛眯开一条细缝,扭头小心翼翼的观察。 身旁,蔡坤、林寻、李延,乃至陈先生和洪雄杰,在刚才那一瞬间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反应。 或是下意识的低头侧身,或是抬手遮挡,眉头紧锁,眼角肌肉抽搐,显然都在紧闭双眼。 而雅女…… 乐东将目光转向她的方向。 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血液逆流! 雅女那张脸,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紧贴到了他的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公分! 她脸上那层虚幻的光晕彻底消失了,露出的并非之前惊鸿一瞥的绝美面容,而是一张覆盖着白色绒毛,吻部突出,瞳孔竖立的——狐狸脸! 那狰狞的兽脸上,是拟人化的怨毒和杀意! “不想在梦里死吗……” 雅女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起来:“那就用这个吧!” 话没听完,乐东就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眼中瞳孔早就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看到,雅女手中,正紧握着一把熟悉的水果刀,那正是那晚他出于一时不忍,放在朗生床边果盘里的那一把。 刀尖,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一点寒星正对着他的咽喉! 若不是他刚才反应够快退了半步,那刀尖… 此刻恐怕已经刺穿了他的气管! 第341章 解决一具 乐东后撤的半步尚未站稳,那柄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却如影随形,依旧紧贴在他的喉前,距离分毫未减。 刀锋甚至触碰到了皮肤,激得他寒毛倒竖。 眼看乐东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爆闪而至,是陈先生! 他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抽出一柄古铜色的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却带着一股沉凝的古意。 只见他手腕一抖,短剑敲在水果刀的侧面。 “啪!” 一声脆响,水果刀应声被打飞出去,叮当落地。 雅女一击落空,脸上兽性的狰狞更盛。 她眼中诡异的光芒亮起,显然是想趁陈先生睁眼格挡的瞬间,将他拉入幻境,至少也要让他无暇他顾。 然而,陈先生似乎早有预料。 他非但没有闭眼回避,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只见他腮帮子一鼓,张口“噗”的吐出两粒拇指大小的物事,快如子弹,直射雅女双目! 雅女猝不及防,她的大部分心神都用在幻术和攻击上,根本没料到对方有如此古怪的近身手段。 “噗嗤!” 细微的入肉声响起,铜块打入她眼里,刚亮起的光芒直接熄灭,还飞出不少血渍。 这让雅女飘忽的身影为之一滞,停在乐东身前,不再进逼。 陈先生抓住雅女受挫,头也不回的厉声喝道:“雅女交给我,你们救人。老洪,你挡住另一条狐妖!” “得嘞!” 洪雄杰早已按捺不住,闻声而动。 他脚下一蹬,地面上的碎石子都被踩得四溅开来,那柄宽刃刀带着恶风,被他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因姐姐受伤而脸色剧变的小白力劈而下! 小白面对这能开山裂石的一刀,她不敢硬接,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双手连连挥动,打出一道道粉红色的柔韧匹练,试图缠绕洪雄杰的手臂,阻挠他的刀势。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此时,雅女才颤抖着抬起手,生生从自己血流不止的眼眶中抠出那两块带着血丝和些许焦糊痕迹的铜块。 她看也不看,五指用力一捏,铜块在她掌心碎裂,缕缕带着焦味的白烟从指缝中飘出。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双眼血流如注,死死盯着陈先生。 陈先生持剑而立,气息沉稳,对着雅女冷笑道: “怎么样?我这火燎铜的滋味如何?只是可惜,没能烧穿你这双专害人的媚眼!” 雅女闻言怨毒的扫了一眼正趁机绕向跪伏人群的乐东几人,又瞥见在地面上狼狈躲避洪雄杰刀光的妹妹。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院子的深处,血泪流淌得更凶,张嘴声音凄厉堪比夜枭,却又带着让人心底发寒: “我只想救我家相公,我只想和他厮守,你们为何要处处相逼?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今天…谁也别想走!” 这声呐喊出现,即便乐东他们已经塞住了耳朵,那股萦绕在心头的负面情绪再次升腾躁动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乐东强压不适,使劲压了压耳朵的纸团,趁机瞥了一眼战团。 只见雅女喊话同时已经和陈先生战作一团,她周身还冒出一圈朦胧的霞光,映衬着白裙和血迹,看起来宝相庄严,宛如九天仙子下凡降妖除魔。 而她所要降服的“妖魔”陈先生,此刻衣袍已被她那变成狐爪的手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但陈先生毫无惧色,那柄古铜短剑在他手中舞动如飞,划出一道道密不透风的铜色光幕,配合着完全不符合其年龄的矫健身法。 腾挪、闪避、突进,动作流畅高效,竟在短时间内与状若疯狂的雅女战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洪雄杰则完全占据了上风。 他那柄宽刃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尖啸,逼得小白只能不断后退,险象环生。她射出的粉色匹练,总在接近时被刀锋上无形的煞气搅碎,唯一的作用只是稍缓他的攻势,根本无法造成实质威胁。 看到两大主力暂时控制住了场面,乐东心中稍定,不敢忘记首要任务。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钟馗神像吊坠,冲向那些跪伏在地,眼神空洞的队员。 “醒来!”他低喝着,将神像按在一名队员的额头。 那队员身体一颤,茫然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带着惊恐和困惑看向四周。 “快,帮忙解开其他人。”乐东急促的解释了一句,便冲向下一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战场吸引。 院子中,马管家望见雅女小白被牵制,有看见乐东几人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硬木短棍,一手紧紧按压着那只控制活尸的母虫,嘴里发出指令。 顿时,他身后那七具眼神空洞活尸,机械的朝着乐东几人扑过来。 “小心,活尸来了!”一直警惕马管家的乐东大声警告。 一些刚刚恢复清醒的几名队员还处于虚弱和混乱状态,眼下这些活尸,只能靠他们自己解决。 “大家一起上,照着脑袋招呼,碾碎里面的虫子就行!” 听到乐东呼喊,蔡坤舞动着甩棍率先迎了上去,麻文文手持铜钱剑,紧随其后。 林寻也想挥鞭助战,但她衰老的身体完全跟不上意识,鞭法虽在,力道和速度却大不如前,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乐东见状将手中的钟馗神像抛给她:“林警官你负责解幻,这里交给我们!” 林寻接过神像,看着乐东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布满皱纹的手,用力一点头,转身学着乐东之前的样子继续去解救其他队员。 话分两头,乐东这边已与一具活尸短兵相接。 当头活尸双臂直挺挺的抓来,乐东侧身避开,手中飞索顺势砸在活尸的太阳穴上。 “砰!”一声闷响,活尸的脑袋被打得一歪,身体踉跄了一下。 “脑袋在左边!”乐东立刻大喊。 无需多言,有过配合的麻文文闻声辨位,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黄光穿透了那活尸大张的口腔,从后脑勺贯穿而出。 “噗嗤!”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碎裂,里面虫子被搅碎,那活尸动作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解决一具! 第342章 兵对兵,将对将 解决掉一具,压力稍减。 接下来乐东、蔡坤、麻文文三人在剩余六具活尸的围攻中辗转腾挪,配合默契。 乐东的飞索灵巧中带着刚猛,时而缠绕限制,时而如同钢鞭抽中要害。 蔡坤的甩棍则完全是力量型打法,仗着身强力壮,每一棍都砸得活尸骨断筋折,虽然无法立刻致命,但极大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麻文文则像个“暗器大师”,总能在关键时刻射出铜钱剑,或者抛出符纸,命中虫子藏匿之处,完成致命一击。 当然,战场上也有不和谐的音符——李延。 他紧握着桃木剑,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身为大名鼎鼎的福游传人,却只能在外围游走,伺机用桃木剑刺击活尸的关节眼窝等相对脆弱的地方进行干扰,偶尔扔出一两张效果有限的符纸,弄得他自己反倒像是个误入高手战局的普通人。 而乐东三人,才像是身经百战,配合无间的道法高手。 这种鲜明的对比和无力感,让心高气傲的李延心中憋屈无比。 他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强打起精神,不再畏首畏尾,开始舍命拼杀,试图证明自己并非累赘。 一时间,这片区域战场泾渭分明。 陈先生对雅女,是诡异术法的巅峰对决,凶险万分。 洪雄杰对小白,是绝对力量的反碾压,声势浩大。 乐东小队对剩余活尸,则是经验默契与生存意志的考验,激烈残酷。 兵对兵,将对将,打的是热火朝天,金铁交鸣声、怒吼声、尸嚎声、符纸爆燃声此起彼伏,打破了猫耳山旧村落沉寂多年的死寂。 “东子,右边空缺,补位!” “老蔡,后退半步,小心脚下那具。” “麻大师!麻大师!操,麻瞎子你符纸烧到我屁股了!” “快,拦住它,别让它接近林警官那边!” 在紧张而混乱的呼喊声中,剩余六具活尸,在乐东几人越发熟练的配合与李延也开始拼命的协助下,接连被击溃,子虫尽数被毁,化作一地真正死寂的尸骸。 战斗结束,乐东几人都是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然而,无人敢歇息片刻。 乐东一边平复着心跳,一边观察整个战场的形势。 他发觉,陈先生那边,已经从刚才的游刃有余逐渐变得有些艰难起来。 雅女在最初的狂攻被遏制后,似乎改变了策略,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利用自己身法的诡异和那扰人心神的能力,不断游斗骚扰,消耗着陈先生的体力和精神。 陈先生身上的破口又多了几道,虽然步伐依旧稳健,剑光依旧绵密,但呼吸已不如最初平稳。 而洪雄杰那边,情况则有些微妙。 他依旧占据着绝对上风,将小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或许是久攻不下有些急躁,又或许是小白故意引诱,洪雄杰的攻势越发狂暴,似乎有些上头,已经被小白一步一步引向了战场的外围,距离主战场越来越远。 乐东心中念头急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锁定了那个站在破旧院子门口,脸色惊惶不定的马管家! 如今,可能打破僵局,甚至翻盘的机会,就在此人身后那座屋子里。 雅女说过,朗生还在弥留之际,这说明他还没死透! 只要能冲进去控制住朗生,以雅女对朗生近乎变态的执着,定然能让她投鼠忌器。 虽然不理解她为何既折磨朗生又要不惜一切救他,但能让全村人和这么多队员作为续命的祭品,朗生在她心中的地位毋庸置疑! 电光石火间,乐东已然做出决断。 “擒贼先擒王,冲进去找朗生!” 他朝着身后正在平复呼吸的蔡坤几人大声喊道。 蔡坤和麻文文对乐东的判断是无条件信任,闻言毫不迟疑,抬脚就跟着乐东朝院子方向冲去。 李延则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不解和犹豫,在他看来,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去支援看似陷入困境的陈先生,或者去把明显被引开的洪雄杰叫回来,直接合力拿下雅女才是正理,为什么要去管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但他看了看乐东三人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跟上。 四人直奔孤立于院门口的马管家。 院子中,马管家眼见乐东四人杀气腾腾地直奔自己而来,脸上神情复杂。 尤其是看到乐东和蔡坤,这两人初见的唯唯诺诺,和现在的狠辣凶猛反差实在太大了。 他瞪着眼,看着远处雅女的身影,心中执念上升,色厉内荏的舞动短棍,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来: “你们这帮杂种…休想打扰小姐的大事!” 但他这年过半百的老骨头,哪里是四个正值壮年,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年轻人对手? 根本无需乐东亲自出手。 积怨已久,早就想收拾他的蔡坤,脚下加速越过乐东半个身位。 面对马管家胡乱砸来的棍棒,他甚至懒得闪避,直接一记正蹬,结结实实的踹在马管家的胸口。 “嘭!” 马管家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院子泥地上,手中的棍棒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双手捂着明显凹陷下去的胸口,身体蜷缩起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涣散,眼看是不行了。 “老狗,要不是你,哪有后面这么多破事!” 蔡坤朝着马管家僵挺的身体啐了一口。 乐东巴不得他死,根本不多看这老家伙一眼,抬脚就准备跨过马管家。 然而,异变陡生! 地上原本已经眼神涣散的马管家,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狠戾。 他一直紧紧捏在手里母虫,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进了自己不断涌出血沫的嘴里。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蔡坤向后跳开一步,摆出防御姿态。 这一幕让乐东不自觉想起之前母虫控制马老爷子尸体和白僵时那恐怖的场景,脸色骤变,失声喊道: “不好,快撬开他的嘴,别让母虫进去!!” 但是,已经晚了。 就在乐东话音刚落,马管家的身体开始不自然的抽搐起来,四肢以不同的角度扭曲绷直。 紧接着,他的耳孔鼻孔里,开始汩汩流出一种黄白相间,类似脑浆的粘稠混合物! 那景象,就像是钻入他体内的母虫,正在迅速破坏他的脑组织,并强行接管操控这具身体。 果然,不过两三秒的功夫,马管家涣散的瞳孔,彻底失去了所有人类的情感色彩,变得和之前的活尸一样,空洞死寂。 他的身体发出咔嚓作响,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摇摇晃晃的从地上重新“折叠”着站了起来! 这恐怖异变,硬生生止住了乐东四人前进的步伐。 他们立刻四散开来,将这只由母虫控制的“马管家”围在中间,人人脸色凝重,调顺呼吸,准备先下手为强。 但危险远远不止如此… 在他们身后或许是林争分夺秒的解救,成功唤醒了太多被控制的队员,原本跪伏的人群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这异常,引起了正与陈先生缠斗的雅女注意。 她转头看向林寻和那些正在恢复清醒的队员,眼中惊怒交加,想要返身。 但陈先生岂能放任她离开,尤其是伤害自己的女儿? 他手中铜剑攻势突然变得更加凌厉密集,紧紧缠住雅女,将她所有扑向林寻的路线尽数封死,逼得她不得不回身应对。 雅女接连几次冲击都被陈先生以更狠辣的招式逼回,心中焦急如焚。 她余光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队员恢复清醒,看看眼前这块难啃的骨头,以及院子里那四个即将威胁到她“相公”的闯入者…… 愤怒灌满狐眼!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白被逼退的方向,尖啸一声: “妹妹!莫要再与那莽夫纠缠。快把那只‘畜牲’给我喊回来! 只要…只要能让相公撑到今晚子时,剩下这里的所有人…我都可以给它做血食!” 第343章 飞僵在现 雅女的尖啸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畜牲指的是什么,根本无需猜测。 一想到飞僵那恐怖的压迫感,乐东握着飞索的手心就变的黏腻,他心头狂跳,目光扫过面前被母虫控制的马管家,心中暗道:不能再等了! 一旦让那飞僵参与进来,本就混乱的局势将失控,必须在那怪物降临前,清除眼前的障碍,冲进屋里找到朗生。 “一起上,速战速决。” 乐东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当先冲向那具还在扭曲站立的马管家。 蔡坤和麻文文与他早已默契十足,闻声立刻动作。 或许是那母虫刚刚钻入马管家体内,尚未能完全适应和掌控这具躯壳,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它反应迟滞了许多。 “砰!” 蔡坤一记甩棍结结实实砸在颅骨上,马管家身形一晃,不等站稳,好几张燃烧的符纸就贴在前胸后背。 “嗤啦!” 符纸瞬间引燃了布料,激的马管家胡乱拍打,露出的空挡刚好让乐东一侧飞索捣入胸膛。 “噔噔噔…” 马管家倒退的步伐一发不可收拾,一个屁股蹲栽倒在地,挣扎着还想起身时,李延跃到一侧,手中桃木剑蓄力一刺。 “咔嚓!” 桃木剑虽不够锋利,却也狠狠刺入了太阳穴旁的皮肉。 一时间,马管家这具躯壳被打得脑袋开花,皮肤破裂,黑红色的血液混着莫名的黏液汩汩流出。 最要命的是那沾在身躯上燃烧的符纸,借着衣物和流淌的油脂,火势“呼”地一下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伤口,甚至钻入他因嘶吼而张大的口腔和七窍。 不过几个呼吸间,马管家已然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球,在院子中央疯狂打转,带起阵阵灼热的气浪和皮肉烧焦的香味。 “退!” 乐东低喝,几人被这凶猛的火势逼得连连后退几步,警惕的盯着那团移动的火焰。 蔡坤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污:“妈的,烧成这样,那鬼虫子总该完蛋了吧?” 乐东紧盯着那火球,微微松了口气,这么大的火,即便是那诡异的母虫,恐怕也难以承受…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缕缕恶臭毫无征兆的钻入众人的鼻腔。 这味道他们太熟悉了! 几人身体同时一震,扭头望向天空。 只见原本灰蒙蒙的天色下,一道黑影凭空而立。 正是那只飞僵。 它周身的黑色尸气汹涌翻滚,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着满地新鲜血食的盛宴。 但奇怪的是,它仍在忌惮着什么,并没有立刻俯冲下来,也没有发动那诡异的隔空吸血,只是悬浮在那里,饶有兴趣的看着,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与此同时,正与雅女缠斗的陈先生压力骤增! 他本就靠着经验和特殊手段与雅女周旋,飞僵的出现,让雅女更加狂躁,攻势变的越发迅疾。 陈先生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步伐虽未乱,但呼吸已明显粗重。 他抓住雅女一次扑击的间隙后跳一步,暂时拉开距离,目光对着那些被林寻唤醒,尚处于茫然和惊惧中的队员们发出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能动的全部结阵,老洪不要恋战,先合力对付飞僵,逐一击破!” 他吼声未落,就想抽身后退,赶往队员那边主持阵法。但雅女岂会让他如愿? 她发出一声狐啸,周身那朦胧的霞光都染上了一层血色,不顾一切再次欺身缠上拖住陈先生的脚步。 所幸,洪雄杰这边占据了绝对优势。 小白本就实力不如洪雄杰,全靠身法和那粉红匹练周旋,此刻见洪雄杰欲走,她就算有心阻拦,也根本无力做到。 或者说,她此刻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空中的飞僵身上。 只见她指尖飞快掐动,喉间微微滚动,似乎在与什么建立联系。 而空中那只飞僵,身体随之猛地一颤。 它眼中的漆黑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开始明灭不定,时而猩红暴戾,时而回归纯粹的黑。 随着小白掐诀的频率越来越快,飞僵的身躯开始在空中摇摇晃晃,仿佛在抵抗着无形的牵引,发出痛苦愤怒的低吼。 这个插曲不过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乐东几人听到陈先生的指令,又看到那些苏醒过来的队员们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在洪雄杰指挥下试图结阵,而空中的飞僵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 “机会!” 乐东当机立断,“按原计划,冲进去。” 然而,院子里那团熊熊燃烧的马管家虽然火势渐小,却并未彻底倒下。 它变成了一具焦黑冒烟的人形火把,动作虽然僵硬迟缓,却带着一身火星和浓烟,朝着乐东他们踉跄冲来。 “操,这老狗这样了还能动?”蔡坤惊得瞪大了眼睛。 麻文文侧耳听着那“咔嚓咔嚓”的焦脆脚步声,急声道: “蜡笔的,母虫藏在脑袋里火烧不透,想办法把他脑袋摘下来碾碎!” 这想法简单直接,却也足够残忍。难点在于,此时的马管家虽然火势小了,但全身依旧冒着烈焰,高温灼人,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近身搏斗。 乐东几人只能一边游走,一边伺机用武器攻击他那颗已经缩成一团的破烂脑袋,希望等它再脆弱些,或者母虫自己承受不住高温钻出来。 一时间,院子里的局面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 不提院子里的混乱,空中的飞僵在经历了几秒钟的挣扎后,身体一震,眼中翻腾的猩红之色被压了下去。 它依旧兀自悬浮在空中,但周身汹涌的尸气表明它此刻的愤怒已然达到了顶点。 那双纯黑的眼睛,锁定了远处的小白,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小白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停止了掐诀和喉间的滚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啐道: “这畜牲…真是成精了,越来越难对付了…” 她看了看院子里冒着黑烟与乐东几人纠缠的马管家,又望向那些在洪雄杰呼喝下逐渐成型的战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妥协。 “罢了…” 她轻叹一声,“就按姐姐说的来吧,不然事情真搞砸了,又得挨姐姐骂了…” 第344章 马管家之死 低啐过后,她抬起头重新换上那副娇媚的语气,对着空中的飞僵扬声喊道: “喂!养你百余载,如今看我姐妹受挫,你就想置身事外?还不快快下来助我。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血食!” 飞僵立于空中,纹丝不动。 即便是听到血食二字,它也只是喉咙里的“嗬嗬”声略微加重,眼眸依旧注视着小白,周遭翻涌的煞气尸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浓烈,仿佛在积攒着被操控百余年的滔天怒火。 见它不动,小白又气又急,还想再呵斥。 但这一耽搁,洪雄杰已经大致将那些苏醒的队员组织起来,阵型雏形已然构成。 洪雄杰甚至还有余暇,挑衅的朝着飞僵的方向甩出几张纸鸟,在其身边“扑棱棱”的盘旋骚扰。 这时,久攻陈先生不下,又见飞僵不肯就范的雅女,显然也耗尽了耐心。 她一爪荡开陈先生的铜剑,趁机朝着小白的方向嘶声喊道: “妹妹,我看这畜牲倒是会坐地起价,那就依它! 你告诉它,只要助我完成子时大计,便抹掉它体内虫子,不再操控于它。” “什么?” 小白闻言大惊失色,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姐姐,你我耗费百余年心血才培育出,说放就放? 就算…就算你心上人用不到了,妹妹我日后大劫,也需要…” “闭嘴!” 雅女因分神说话,被陈先生抓住机会削掉她脸颊一侧的白色狐毛,带起一溜血珠。 她惊怒交加稳住攻势,朝着小白厉声吼道:“让你做便做,你的劫难,我自有别的办法,快!” 小白嘴唇翕动,显然听过不少雅女类似的“空头承诺”,表情有些委屈,但在雅女积威之下,他不敢再明着反对。 只得咬牙切齿的指向严阵以待的洪雄杰和陈先生,对着空中的飞僵说道: “听到没有?只要你帮我姐姐除掉这些人,助她完成仪式,你体内虫子,我就给你取出来,还你自由!” 果然,“自由”让飞僵的身体明显动了一下,周身沸腾的尸气也平息了不少。 但它依旧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冷冷的看小白,仿佛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见此情形,小白心中暗骂这飞僵狡诈如狐,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更大的让步,一咬牙道: “既然你不信…好,我现在就先把你体内的虫子唤出一条来,剩下一条,事成之后立刻取出,如何?” 他似乎生怕飞僵不答应,又赶紧补充道: “你放心,我先拿出一条,只留一条,对你的控制力已然大减。 反正两条虫子都控你不得,剩一条你只会越来越容易脱离控制,这笔交易,对你只有好处!” 说完,不等飞僵回应,小白再次张嘴,喉间粉色光华流转。 只见空中那飞僵的耳孔中,一条约莫手指长短的黑色虫子,一点点地钻了出来。 然而,就在那虫子即将脱离飞僵头颅,要飞回小白口中的刹那! 飞僵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一只利爪带着残影,抓住了那只尚在半空的黑虫。 “噗嗤!” 一声暴裂声,虫子化为了一滩腥臭的黑水,从指缝滴落。 飞僵仰天咆哮,周身尸气轰然炸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 它那积压了百余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天际。 小白看着被捏爆的黑虫,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肉痛,但也在预料之中。 她闭上嘴看着飞僵,用手一指下方已然结成战阵的队员们:“诚意已到,该你了!” “吼——!” 这一次,飞僵没有再犹豫。 积蓄的怒火需要宣泄,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身体就似一颗黑色的陨石,带着尸气与恶风,朝着地面严阵以待的队员们猛扑下去。 而小白,则目光一转,落在了院子方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娇媚而危险的笑容,一步步朝着被焦尸缠住的乐东几人走去 ——————————— 院子里,马管家身上的火焰已经基本熄灭,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焦黑的躯体上明灭不定。 整个人就像烤焦的木炭,散发烤肉和腐败的怪味,尤其是他的脑袋,已经彻底碳化,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球体,外面的皮肉大部分烤得脱落,露出里面被熏黑的颅腔。 隐约可见,一条焦黑但依旧在顽强扭动的虫子,在其中慌乱窜动。 “火灭了,弄死他。” 乐东余光瞥见飞僵已经冲入人群,远处传来的怒吼与金铁交鸣声让他心急如焚。 时间,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他招呼一声,四人再次围拢上去。 被烈火焚烧后的马管家身体脆弱无比,动作也更加僵硬迟缓。 尽管它依旧凭借着母虫的本能,张开嘴巴试图撕咬,挥舞手臂抓挠,但在乐东四人有了防备的围攻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只能徒劳的在地上匍匐扭动。 “就是现在!” 蔡坤看准机会,暴喝一声,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足球踢,踢在那颗焦黑脆弱的脖颈连接处。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颗焦黑头颅,应声与躯干分离,咕噜噜滚到了一旁。 早已等候在侧的麻文文和李延同时出手。 “噗!噗!” 两声轻响。 铜钱剑和桃木剑不分先后的刺入了颅腔内部,命中了那条正在逃窜的焦黑母虫。 母虫扭动了几下爆裂开来,不再动弹。 马管家焦黑的躯干和那颗头颅,也随着母虫的死亡,失去了所有动力,再无任何声息。 马管家,这次是真正的死了! 乐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来不及喘息,然而他刚要迈步,一个带着几分娇嗔,却又冰冷入骨的声音,突兀的在他们身后响起: “啧啧啧…这才多久不见,你们几个,倒是成长了不少嘛。” 乐东几人身体一僵,回头。 只见小白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来到了院子入口处,斜倚着门框,一双媚眼正打量着他们,以及地上那具死透的焦尸。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却又蕴含着杀意: “可惜啊…这些虫子,可是我精心培育了许久,指望着它们将来替我抵挡劫难呢,如今被你们杀了…”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既然你们毁了我们的虫子,那就用你们自己,来当我其他宝贝虫子的养料了…” 第345章 老王八壳 乐东几人的脚步,被小白这句冰冷的话语钉在了原地。 别看洪雄杰打得她抬不起头,但那是洪雄杰。小白面对他们几个,真真是老鹰捉小鸡——手到擒来。 可现在… 乐东看向远处,洪雄杰已经和飞僵战作一团,这次不比打小白轻松,那口宽刃刀砍在飞僵身上好似打铁花,要不是周遭队员用钢枪射出飞索钉在地上限制了飞僵的动作,用数不清的符纸烈焰和法器干扰,恐怕洪雄杰也难以支撑。 陈先生那边就更别提了,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如今面对小白,也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乐东额头上淌下的汗水蜇得他眼睛酸涩发麻,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紧盯着倚在门框上的小白,脑子里飞速运转。 怎么办?要如何对付这只狐妖? 可小白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 “陪我的宝贝虫子们……玩玩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仿佛一道淡粉色的轻烟,直扑而来。 人未至,一股甜腻的异香先扑面而来,乐东思绪变得迟滞。 就在这眨眼之间,小白已然欺近身前。 “砰!” 站在侧前方的蔡坤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条纤柔的玉腿蹬在胸口。他闷哼一声,壮硕的身躯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这还未完,她微张的樱桃小口中,两道黑色母虫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现场唯二会些道法的麻文文和李延。 所有攻击眨眼施展,而小白的真正杀招,已然罩向乐东。 她白皙的手掌聚拢成爪,直掏乐东心窝。这一爪若是掏实了,必然是个透心凉的下场。 乐东吓得魂都要离体,这小白明显是算准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特点,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要将他们四人一网打尽,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眼下想要后退已然来不及,求生的本能让可东只能将手中的飞索仓促横在胸前,试图格挡。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乐东只觉得双臂失去知觉,胸口火辣辣的炸开,他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整个人离地倒飞,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又软软滑落。 他忍着掀翻意识的剧痛,低头看去。 胸前衣物已被完全搅碎,皮肤上留下了三道血肉外翻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而那根陪伴他许久的飞索,在小白的利爪之下,扭曲变形被打飞在一旁。 “东子!” 蔡坤目眦欲裂,但体内被那一脚踹的五脏移位,无力起身。 另一边,麻文文和李延的处境更是险象环生。 那两只母虫速度奇快,李延情况稍好,他至少能看见虫子的轨迹,手中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勉强能将虫子扫开,但也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而目不能视的麻文文,则完全陷入了被动。 他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听觉和对危险的直觉反抗。情急之下还引燃数张符纸,不惜以自身为中心,让符火环绕身体燃烧,形成一道火焰屏障,试图阻挡虫子的近身。 绝境! 乐东看着眼前这幕,鬓间青筋暴起,愤怒和不甘支撑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体力正随着胸口涌出的鲜血一点点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小白的身影在他眼中开始出现重影。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小白狞笑着,准备上前给乐东最后一击时,“嗖!”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条黑色的长鞭从侧面窜出,缠住小白脖子向后一拉。 是林寻! 她一直唤醒那些被控制的队员,察觉到院子里的异状和乐东几人的危机,冲过来支援。 这长鞭显然不是凡物。当初在老根手里,就能与小白周旋,此刻由林寻使出,虽然力道远不如前,但鞭身本身似乎对妖邪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小白猝不及防,被勒得向后一个趔趄,白皙的脖颈上出现了血痕,疼痛让她发出一声闷哼。 她面目变得狰狞,反手抓住鞭梢,用力一挣。 林寻年老体衰,本就凭着一股气力,长鞭脱手她自己也因为这股拉力,踉跄着向后摔倒在地。 小白扭过头,目光落在林寻身上,打量了片刻,才仿佛认出她来,语气带着恍然和讥诮: “哦?原来是你…啧啧,那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怎么变成了这么个丑老太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戏谑道: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倒霉蛋’吧?不过,你那份被借走的寿命,给那个叫春燕的也算是浪费掉了喽。 她现在啊…可是比你还惨呢,哈哈哈!” 看着小白嚣张得意的样子,林寻趴在地上,双手抠进泥土里,可她真的太老了,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乐东之前交给她的那尊钟馗神像。 眼下,除了这个,她再也没有任何能用来攻击的东西了。 没有犹豫,林寻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尊神像,朝着小白的方向扔了过去。 这一掷,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已是极限,轻飘飘的毫无威胁。 小白甚至懒得用正眼去看,只是随意地一偏头,神像便擦着她的发丝飞过,“嗒”的一声掉落在乐东脚边不远处的泥地。 她脸上狞笑重现,迈步就要上前解决这个胆敢伤她的林寻。 然而,她的脚步刚抬起,却忽然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她霍然回头,目光锁定在刚才被她轻易躲过的那尊钟馗神像上。 她脸上的从容和戏谑消失,换上惊疑,甚至是恐惧。 “你…你怎么会有那老王八的壳!?” 她失声喊道。 这话不仅让地上的林寻愣住了,连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乐东也是一怔。 老王八的壳? 是指这钟馗神像? 但乐东反应极快,他看到小白骤变的脸色,立刻联想到这神像之前破除雅女幻境的奇效。 这神像…说不定对小白也有效! 求生的意志压过剧痛,他用还能动弹的手,将脚边的钟馗神像抓在了手里。 果然! 小白看见乐东拿到神像,脸上的惊疑转化为更盛的凶光,她厉声喝道:“你们和那个老王八有关系!?” 话音刚落,她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她不再有丝毫保留,周身粉色匹练轰然爆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妖异的光晕中。 而她那张娇媚的脸庞,也在扑出的过程中迅速变形拉长,覆盖上赤红色的绒毛,最终化为一个狰狞的赤色狐狸头颅。 口中獠牙外露,狐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忌惮。 现出原形了! 第346章 姐妹情深 刚才和洪雄杰激战那么久,她都未曾显露兽身,此刻却被这尊神像逼得现出了原形。 可见这“老王八的壳”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和恐惧。 而在小白动的那一刹那,乐东也豁出去了。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不管不顾的将手中钟馗神像,当做板砖一样,朝着扑来的小白招呼过去。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碰撞,也没有光芒万丈。 两者相交,乐东感觉握在手中的神像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股灼热感顺着手臂蔓延,却奇异的没有伤害他分毫,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反观小白,情况则截然不同… 在触及神像瞬间,她周身汹涌的粉色匹练“砰”的一声被震得粉碎。 整个狐身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瘀血从她狐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她摔在数米开外的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狐脸上绒毛黯淡无光,就连身子仿佛也承受不住人体状态,逐渐化开成了一个穿着旗袍的赤色大狐狸。 她狐眼抬起,看向乐东手中那尊神像,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恐惧。 她尖声叫着:“臭王八,你没死,你没死,老太君…老太君是不会放了你的…” 乐东根本没心思去听她嘴里的胡言乱语。 刚才那一下爆发,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肾上腺素的效果一过,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将他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只能屏住呼吸,用这种方式来减轻疼痛。 这边的动静,尤其是小白那声惊惧的惨叫,终于引起了主战场最核心处的注意。 正与陈先生缠斗的雅女,身形一滞,相比小白,她似乎对“老王八”这三个字更为敏感,狐耳颤动了一下。 陈先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雅女这分神本是他反击的绝佳机会,但他实在力竭,只能趁机喘息,剑尖拄地咳嗽起来。 雅女却没有再追击陈先生,她虚晃一爪,避开可能存在的纠缠,身形如一道白色鬼魅,几个闪烁便落在了小白身边。 看着妹妹被打回原形,气息萎靡的凄惨模样,雅女眼中掠过一丝情绪。 但那情绪并非纯粹的心疼,更像是一个匠人看到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受损时的那种恼怒与算计。 “姐姐…” 小白看到雅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虚弱却急切的说道,“那老王八没死…他的壳…没死…” 雅女没有理会小白的话,她扫过瘫坐在地,却仍握着钟馗神像威慑的乐东,眼中浮现忌惮。 随即,她扭头望向院子外侧战成一团洪雄杰和飞僵,狐眼闪烁,权衡利弊。 几秒钟后,她拉起地上萎靡不振的小白,轻声道:“子时的计划用不上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直接走,去找老太君。” 小白闻言,有些错愕:“姐姐,那朗生他…” “一起带走!” 雅女打断她,语气果决,“我已经想到了其他法子。最重要的是…” 她话锋一转,脸上那层朦胧的光晕更加浓郁绚丽,她伸手轻轻抚过小白嘴角的血迹,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再这样耗下去,好妹妹,我怕你伤势加重,万一留下什么隐患,姐姐会心疼死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兽形特征隐去,恢复了那副仙气飘飘,我见犹怜的圣洁模样,配上那担忧的语气和眼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关爱妹妹的好姐姐。 小白显然吃这一套,她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低低唤了声:“姐姐……” 但雅女显然没心思演绎这姐妹情深的戏码。她一手搀扶着小白,另一只手隔空朝着乐东身后的屋子一抓。 “哐当!” 屋门应声向内炸开。 只见屋内阴影中,一具残破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软塌塌的飞了出来,落入雅女的手中。 那正是还没死透的朗生,像一摊烂泥被雅女拎着,毫无生气。 雅女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身后冲过来的陈先生,又落在紧握神像的乐东身上,嘴角勾起嗤笑: “和老王八打交道……小子,你会后悔的。” 话音尚在空气中回荡,她已不再停留。一手搀扶小白,一手拎着朗生,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道白烟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弃村落深处,再无踪迹。 “咳…咳咳…” 姗姗来迟的陈先生拄着铜剑搀扶起倒在地上的林寻,满眼心疼之色。 他轻轻拍了拍林寻的手背,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院子里的一片狼藉。 他快步上前,手中铜剑连点。 “噗!噗!” 两声爆裂声,两只母虫便化为两滩黑水,不再动弹。 直到解决了这个威胁,陈先生才最后走到乐东身边。看他失血过多,陈先生在他胸口点了几个穴位,乐东才从意识昏迷的状态缓过来。 这时蔡坤也被林寻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过来。麻文文和李延也相互扶持着聚拢。几人身上都带着伤,模样一个比一个狼狈。 看着雅女姐妹消失的方向,蔡坤喘着粗气问道:“这…这两只狐狸,就这么跑了?” 乐东失血过多,浑身发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麻文文和李延也是累得够呛,尤其是麻文文,为了抵御虫子,身上多处被符火灼伤,此刻正默默处理着伤口。 只有陈先生,面色依旧凝重。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外面那片喊杀震天的主战场。 “跑?迟早会再遇上的。现在,外面那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乐东看了眼钟馗神像,艰难的抬头看着外面挣扎嘶吼的飞僵。 那里。 已经出现伤亡了… 第347章 引雷 临近黄昏。 斜斜的日头有气无力的挂在猫耳山腰,将残破的旧村落染上一层凄惶的橘黄。 光线挤进两边破屋的窗棂门缝,照亮了一张张依旧呆滞麻木的脸。 那些是先前失踪的村民。之前局势危急,一些恢复清醒的队员怕伤及无辜,连拖带拽,粗暴的将这些浑浑噩噩的人胡乱塞进了几间相对完好的破屋里。 空间拥挤不堪,人体摩肩接踵,气息污浊,但相比外面那片修罗场,这里已是天堂。 院子外,空地上,景象惨烈。 数十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队员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他们分成数股,有的死死拉扯着浸染朱砂的麻绳和特制红绳,紧紧缠绕在飞僵的四肢脖颈,深勒入它青黑色的僵硬皮肉,限制了他飞天遁地的能力。 有的则捏着符纸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削弱其凶煞之气,更有甚者端起了制式步枪,甚至有人扛起了单兵榴弹发射器,只是顾忌误伤,不敢轻易开火。 若非洪雄杰一直顶在最前方,那柄宽刃刀舞得泼水不进,一次次硬撼飞僵吸引火力,光是这那诡异的隔空吸血能力,地上躺着的尸体就绝不止眼下这些。 然而,僵持的代价是巨大的。 飞僵的嘶吼声如破锣,震得人耳膜生疼,每一次挣扎,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崩!崩!” 几声脆响,已有数根绳索承受不住巨力,应声崩断,拉扯绳索的队员惨叫着甩飞出去,筋断骨折。 “噗嗤!” 利爪划过,一名被拉倒近前的队员面门爆开一团血花,一声不吭栽倒在地。 洪雄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浑身肌肉贲张,宽刃刀打在飞僵身上好似打铁一样发出“铛铛”巨响。 反震的力量让他虎口迸裂,嘴角也不受控制溢出一缕鲜血。 饶是如此用力,刀只能在飞僵身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偶尔全力爆发,才能划开一道口子,溅射出少量冒着黑烟的尸血,难以造成真正的重创。 地面,又多了几具生死不明的队员,温热的鲜血浸透了泥土,战况惨烈焦灼。 看着这一幕幕,陈先生平稳了气息,反手拿着铜钱剑剑,另一手从怀里摸出比之前吐到雅女眼睛上更大的两个铜块。 那铜块形状不规则,表面似乎铭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夕阳下隐隐流动光泽。 李延在身后看得真切,浑身一个激灵,失声喊道:“陈先生,要不…要不换我再试试阵法引雷吧。” 陈先生在掏出铜块后就已经动身,此刻跑出去三四米远,闻言头也不回,喊道:“你们躲好就行。” 那话语里透着悲壮,让乐东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 不光是他,林寻也听出了不对,父亲话语里那决死的意味,压倒了她心中积攒多年的讨厌与隔阂。 她一把抓住身旁脸色惨白的李延,急声问道:“怎么回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李延被林寻厉声一问,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焦急目光,连吼带叫道: “那是…那是陈先生琢磨出的引雷法器 ,飞僵铜皮铁骨,寻常法术枪弹根本没用,陈先生见我用阵法引来天雷能造成伤害,于是他就就开始琢磨这个…” 他喘了口气,看着陈先生背影,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说我阵旗引来的天雷太符和自然之律,有乌云遮盖,效果不显著,得在天光下用至阳至刚的天雷才能灭杀飞僵。 陈先生…陈先生这是想用自身为引,强行在这黄昏日落之时,引动纯阳之气,混合他手中那两块至阳铜块,召唤真正的诛邪天雷。 他这是…这是要跟那飞僵…” 话虽未明说后果,但在场几人略一想便能明白,以人躯引动天雷,这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饶是陈先生神通广大,面对那惶惶落下的天地之威,不粉身碎骨,也必成焦尸。 林寻听到这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朝着陈先生的背影凄厉呼喊: “不要——!” 脚下踉跄着,不顾一切都向前跑去。 这一跑,牵动了所有人。 蔡坤眼圈一红,咬着牙跟上,乐东也强忍胸口剧痛,在麻文文的搀扶下迈开脚步。 李延擦了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也追了上去。 相比于他们这群伤残老弱,陈先生的脚步快得多。 再加上队员们接连死亡的急迫,洪雄杰在飞僵反震下岌岌可危的险境,更催动着他的步伐,眨眼间,他已冲入战团边缘。 他对着身旁那些摇摇欲坠的队员嘶声吼道:“坚持住,把他控制在地上,再坚持一会儿!” 说着,他又朝正与飞僵贴身肉搏的洪雄杰大喊:“老洪,闪开!” 洪雄杰听到喊话,下意识想要后退,但眼角余光瞥见陈先生疯狂的神情,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老友的打算。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怒吼一声,宽刃刀势更加狂暴,死死缠住飞僵,嘶吼道:“老陈,风险太大,让我再试试!我能劈了这畜生!” 陈先生岂能不知洪雄杰是在阻拦他?他心中并无气恼,只是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正哭着跑来的女儿林寻,脸上决然之色更浓。 他一手将两块铜块捏在指缝,咬破舌尖“噗”地一口鲜血喷在古铜短剑上。 另一手指尖蘸着滚烫的舌尖阳血,飞速在剑身上划动起来,一个个鲜艳刺目的符文随着他的指尖显现。 “这畜生的能耐,你还不知道吗?” 陈先生一边画符,一边对洪雄杰厉声喝骂,“除了这件事,后面还有更多麻烦等着,有的是机会让你小子逞能。这次就让给我,别让这飞僵阻挡咱们太多!” 洪雄杰听到骂声,虎目之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他手上刀法越发狂猛,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嗤啦”几声,终于在飞僵胸口手臂上划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大股大股冒着黑烟的污血溅出。 但他的身体就是不挪开一步。 而此时,陈先生指缝间夹着的两块铜块,随着剑身上血色符文的完成,开始抖动起来。 那剑身上的血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竟然脱离了剑身,缓缓漂浮到空中。 符文在空中慢慢变淡,像是被颤抖的铜块吸收,又像是化作了无形的血色丝线,融入了周遭的空气里。 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氛围笼罩下来,弥漫起燥热感觉。 陈先生双目布满血丝,盯着挣扎越来越烈的飞僵,发出最后的怒喝: “这畜生!我足足追剿十余,它祸乱人间,害我爱妻,伤我爱女! 今天我定要与他做个了断,老洪你难道还想再看它逃走,继续为祸吗?” 洪雄杰止住无声的流泪,他张了张嘴,看着陈先生因大量消耗精血而煞白的脸色,知道再也无法阻拦… 第348章 夺命 洪雄杰鼓足最后力气,朝着飞僵头颅再劈出一刀,逼得它微微一滞,然后头也不回的纵身后跃,一边退一边嘶声痛骂: “陈六,你和你那五个结拜弟兄一样,都他娘的是蛮横到底的倔驴!” 陈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声嗤笑一下,随即对着洪雄杰的背影用尽力气喊道: “小寻以后…就拜托你了,另外…转告段福游…她的心意,陈六心领了…但…告诉她,我这心里再装不下别人…” 这话语随风传来,带着歉然,带着决绝,更带着一丝解脱。 说完之后,他再不理睬其他,目瞪着因天地气机变化而愈发狂躁的飞僵,脸上露出疯狂的癫笑: “十年,十年时间!我终于等到亲手灭你的这一刻了。” 他不再有丝毫遮掩,将手中那两块已经颤抖到发出刺耳鸣响的铜块,猛的向头顶空中抛去。 说也奇怪,那两块铜块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开始围绕着陈先生头顶飞速旋转,越转越快,带起道道残影。 同时,他双手高举那柄沾满他舌尖阳血的古铜短剑,剑尖直指苍穹。 “呃…啊——!” 陈先生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而那两块旋转的铜块,铜身也变的更加得灼亮,甚至隐隐发出了暗红色的光。 天空中,那西沉的日头边缘,似乎有细微的金色光丝被强行剥离,汇入那旋转的铜块之中。 赶到人群边缘却被洪雄杰含泪伸臂拦住的林寻,看到父亲这般模样,彻底崩溃了。 她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爸,回来!你回来啊——!” 蔡坤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又想上前强行拉回陈先生,却被洪雄杰用更大的力气推开,他急得直跺脚: “这这怎么办啊,难道真看着陈先生…” 落后一个身位跑来的乐东捂着胸口,呼吸艰难,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同样不想看着这个外表冷漠,实则内心背负着太多责任与痛苦的长辈就此送死。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蔡坤和麻文文手中握的东西,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蹿了出来。 “老蔡,麻大师,我有办法!” 听到乐东的喊声,二人二话不说凑身上前,林寻也止哭声,和李延后退几步面露期待。 “陈先生既然想用身体引雷,那我们就替他造一个‘避雷针’,把天雷直接引到飞僵身上不就好了。” 他语速飞快,目光看向飞僵脚下那片被其黑血与挣扎弄得一片狼藉的土地。 “老蔡你的甩棍,麻大师的铜钱剑,都带有金属能导电。想办法把它们扎进飞僵脚边的地里,越近越好!” 蔡坤和麻文文没有丝毫怀疑,立马做出反应。 “明白!” 后者沉默点头,铜钱剑已悄然出鞘。 “李延!” 乐东转向一脸不信任的李延,问道:“你福游一脉手段不是挺多吗?既然都能用旗子来唤天雷,那能打出电火花类似的符纸,应该有吧。” 见李延疑惑的点头,乐东心中大定,又道:“那好办了,你待会去刺激陈先生头顶那两块铜块,在天雷灌入陈先生身体的前一刻提前引动,通过老蔡和麻大师的武器导入地下,直攻飞僵!” 李延还是不太信任,但看着陈先生决绝的背影,他一咬牙,抽出一张符箓:“那我…我试试。” “行动!”乐东低喝。 四人应声而动,他们借助队员和残垣的掩护,避开洪雄杰迂回到其侧后。 看准一个空隙,蔡坤暴喝一声,全身力量贯注手臂,将甩棍刺向飞僵脚旁松软的土地。 “噗”一声闷响,甩棍大半没入土中。 几乎同时,麻文文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黄光,钉入飞僵另一侧脚下,只留剑柄在外。 飞僵似乎察觉到什么,挣扎更烈,又一根绳索应声崩断。 “李延!”乐东急呼。 李延屏住呼吸,暗骂这要是失误,那陈先生出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心中无限后悔答应乐东,但手上动作一点也不慢。 他指尖的符纸无火自燃,他眼神盯着陈先生头顶那两块已旋转成虚影的铜块。 就在陈先生高举的铜剑,马上要被毁灭性以他身体为桥梁灌入引落时… 就是现在! “疾!” 李延剑指猛然点出。 一道蓝色电火花,自符箓中激射而出,击中了其中一块旋转的铜块。 “嗡——!” 铜块的蜂鸣声陡然变得尖锐失序,积聚到顶点的雷霆能量,被这股外力一搅,失去了精确的引导,但其中蕴含的至阳诛邪之意,却如同被激怒的狂龙,依旧需要宣泄。 而宣泄的地方便是李延符纸那同源的气息,这让那股能量发生了的偏转,它本能地寻找着更近的宣泄路径。 “把陈先生拖回来。” 眼看大功告成,乐东想要上前但胸口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只得朝着蔡坤方向大喊。 一直伺机停在原位的蔡坤,在乐东大喊的瞬间,他撞开两个队员,一个箭步冲到身体正处于僵直状态的陈先生身边,拦腰将他抱住向后拖拽。 两人扑倒在地,刚滚出危险范围时。 天空中,那西沉的夕阳仿佛亮了一下! “咔嚓——!轰!” 没有乌云,没有预兆,两道仅有手臂粗细,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白色电蛇,撕裂了黄昏的天幕,带着湮灭一切的煌煌天威,应声劈落。 天地失色!真正的快如闪电! 它们不分先后落下,不过目标并非陈先生原立之处,而是微微偏斜,一道砸在插入地面的甩棍上,另一道则命中铜钱剑的剑柄。 恐怖的雷霆之力灌入大地! 以两件法器为中心,焦黑的地面如沸水般翻滚炸裂。 无数狂暴的金白色电蛇从地下疯狂窜出,顷刻就缠上了近在咫尺的飞僵双腿,并如同蛛网般急速向上蔓延覆盖… 轰隆! “咔嚓——!” …………………………………………………………………… (朋友们喜欢的话加加书架,感谢感谢。) 第349章 飞僵之死 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抽离。 那不是寂静,而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无”。 仿佛一双巨手扼住了世界的喉咙,风声、喘息声、远处隐约的哭嚎声,乃至每个人自己心脏的搏动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两道贯通天地的金白色电蛇,带着湮灭一切的煌煌天威,灼烧着每个人的视网膜。 这令人窒息的“消音”持续了几秒,紧接着声音以一种狂暴的方式回归。 “吼——!!” 飞僵凄厉的嚎叫,从天雷落下的核心地带炸开,闻者无不遍体发寒,头皮发麻。 乐东捂着胸口,刚刚滚出危险区域,闻声回头。 只见那飞僵在煌煌天威之中,像是被投入炼狱的傀儡,庞大的身躯扭曲膨胀起来。那刀枪不入的青黑色表皮,像是被烧灼的陶器,寸寸龟裂,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碳化冒烟,隐约可见骨骼的骨架。 金色的电蛇从它脚下疯狂窜入,在其体内肆虐破坏,所过之处,黑烟滚滚,恶臭扑鼻! “轰——!”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被炸飞的泥土碎石,向四周扩散,数十米之内的人如狂风中的落叶,直接被掀翻出去,埋进浮土。 乐东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伤口像是又被撕裂开,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晕过去。 那毁灭性的光芒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渐渐消散,仿佛天地间被强行借来的力量,终于耗尽。 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 飞僵依旧保持着最后挣扎时仰天嘶嚎的姿势,但已化作一具焦黑的骨骸,冒着袅袅的青烟。 一阵山风吹过。 “哗啦……” 那焦黑的骨骸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彻底散架,碎成一地不成形的残渣,只有少数几块粗大的腿骨和头骨还能看出些许原貌。 不可一世的飞僵。 终于…死了! “咳…咳咳…” 尘土弥漫的废墟中,乐东从浮土里挣扎着抬起头,嘴角却咧开笑意。 成功了…这胆大包天的尝试,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咳嗽着挥动手臂,拍打着头上脸上的灰尘,想从浮土里把腿拔出来。 刚有动作,一条健壮的手臂就伸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同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夹克,轻柔的盖在了他胸前狰狞的伤口上,隔绝了空中污秽的尘土。 乐东扭头,对上洪雄杰的脸。 这豪迈的汉子双目依旧通红,泪水未干,嘴上露出宽厚的微笑,声音沙哑道: “小子…以后再有这种鬼点子,能不能先跟我知会一声? 我这把老骨头糙,不怕磕着碰着,你们这帮小年轻,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经不起这么折腾。” 听着洪雄杰看似责备,实则关切和后怕的话语,乐东抱歉的笑了笑。 他能从洪雄杰脸上残留的惊慌看出,刚才他们几个冒险冲上去时,这位硬汉心里紧张害怕到了什么程度。 “洪叔,事急从权,下次…下次一定。”乐东虚弱回应。 洪雄杰没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搀扶着他朝着旁边走去。 那里,许多队员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瞪口呆的看着飞僵化作焦炭的方向,脸上混杂着震撼,恐惧。 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震天的景象中回过神来,直到洪雄杰沉声下令: “别愣着了,打扫战场,统计伤亡。先把那些村民带出去。” 队员们这才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压不住的惊呼和低语,目光扫过被洪雄杰搀扶着的乐东时,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敬畏和低声称赞。 “看到了吗…刚才那雷…” “这哥们胆子太大了…” “幸好这飞僵死了…不然…” “唉,也不知道陈会长怎么样…” 伴随着周围来来往往队员的忙碌和隐约的欢呼,洪雄杰搀扶着乐东,径直走向一段还算完整的土墙根。 那里,正是蔡坤和陈先生瘫倒的地方。 走到近前,乐东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林寻半跪在地上,扶着昏迷不醒的陈先生,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泣声低低传来。 而蔡坤则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擦伤,但看到乐东过来,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朝他眨了眨眼。 乐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会心一笑。 察觉到身后来人,林寻回过头,脸上泪痕交错,原本就因衰老而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更显憔悴。 她看到了乐东,也看到了落后一个身位赶来同样灰头土脸的李延和麻文文。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哽咽: “谢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乐东连忙摆手:“林警官,大家一路出生入死,互相不知道救了多少回,早就捆在一块了。再说谢,可就真见外了。” 麻文文虽然目不能视,但也朝着声音的方向连连摆手,表示不必。 就连李延看着林寻真情流露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蔡坤更是直接,一把抓住林寻小手,瓮声瓮气的说:“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林寻被几人你一言一语说得眼圈更红,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伤,更多了几分暖意。 洪雄杰在一旁看着,尤其是看到蔡坤那小子毫不避讳的握着林寻的手,而林寻居然没有丝毫抗拒,他心里先是吃惊,随即涌起一股老父亲般的酸意和气闷。 就好像自己精心养护了多年的大白菜,眼看就要被一头…嗯,壮实的野猪给拱了。 他受不了这莫名变得煽情的气氛,用力干咳一声,粗声粗气的打断: “行了行了,老陈怎么样了?没事吧?” 林寻闻言,注意力被拉回,扭头看向怀里的父亲,语气有些庆幸: “还好,可能有些皮外伤,加上力竭晕过去了,呼吸还算平稳。” 说着,她微微侧开身子,让出视线。 …………………………………………………………………… (朋友们喜欢加加书架,评论打赏一下哦,感谢感谢!) 第350章 再见春燕 乐东顺势看去,心中也不禁一紧。 此时的陈先生,哪里还有初见时那份威严和儒雅? 浑身衣衫褴褛,焦一块黑一块,头发眉毛都有被高温燎过的痕迹,卷曲焦黄。 脸上手臂上布满细密的伤痕,分不清是之前与雅女缠斗时留下的,还是引动天雷时被流窜的电弧所伤,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刚从火灾现场被救出来。 洪雄杰还不放心,轻轻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陈先生的脉搏和呼吸,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瞳孔,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点头道: “还好,底子厚,命保住了。” 随即抬头,朝旁边喊道:“来两个人,先给会长和这位乐东兄弟紧急处理一下伤口,再去山下找担架联系当地医院,准备接收伤员!” “是!”立刻有队员领命而去。 林寻也补充道:“山下村子外面,应该有救护车等着。” 几人刚准备动身,却见几个队员匆匆从破旧院子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跑到洪雄杰面前,敬了个礼,指着院子里的屋子说道: “洪队,那屋子里面…还有几具咱们兄弟的尸体,还有…一些村民的尸体。” 洪雄杰眼中掠过惋惜和沉痛,叹了口气,挥挥手:“知道了…先…先抬出来吧,好好收敛。” 然而,那汇报的队员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犹豫的瞟了一眼旁边的林寻,欲言又止。 洪雄杰察觉不对,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了?” 那队员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洪队…他们…他们的样子都变了,头发全白了,皮肤又干又黑,皱得跟老树皮一样…好像…好像是老死的!” 林寻一听,眼里露出黯淡。 洪雄杰看见林寻脸上的神情深吸口气,骂道:“这两狐狸真是孽畜,等封锁好现场,老子非得查出她们逃到哪…” “洪队,还有…” 那队员再次打断了他,脸上表情更加怪异:“还…还有一个活口!” “活口?”洪雄杰一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是个…是个女疯子。” 队员努力组织着语言,“看起来神志不清,好像被那狐狸精折磨得不轻,嘴里一直胡言乱语…她…她还说…” 别说洪雄杰了,连乐东都觉得这队员汇报得实在磨叽。 李延也恢复了些平日里的威风,不耐烦的催促道:“结结巴巴的,她说什么了?难不成还有第二个飞僵不成?大胆说!” 那队员被李延一吼,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她说…她说她不该害林警官,说她不该拿林警官的寿命!”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 林寻抬起头,蔡坤和乐东也是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座院子。 毋庸置疑,里面那个“女疯子”,就是春燕! 乐东也想起,之前小白对林寻说的那些戏谑之语,看来春燕情况真的很惨,那并非完全是虚言恐吓。 这事关林寻,蔡坤第一个忍不住。 他拉着林寻的手就嚷道:“走,我们进去看看,就算她以前对我有恩,这事也得问个清楚。” 乐东的探究欲也被勾了起来,他忍住胸口的疼痛也抬脚上前。 主要人员都要进去,麻文文和李延自然跟上。洪雄杰也示意来两个队员进去警戒,自己也握着宽刃刀跟上去… 一踏入院内屋子,率先入眼的是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正如那队员汇报所说,这些尸体无一例外,都是白发苍苍,皮肤干瘪黢黑,被硬生生抽干了寿元,耗尽了生命。 等他们走到之前囚禁朗生的那个房间门口,尸油味比之前更浓烈,乐东捂住口鼻,忍着不适朝里看去。 房间内的布置和那晚他们潜入时所见大同小异,只是更加凌乱不堪。 地上遍布大滩大滩发黑的尸油,满地散落着鬼牙,而朗生曾经躺卧的那张床铺上,枕头位置有一大片发干褐色血渍,不用想那定是朗生用水果刀自杀时留下的痕迹。 正当乐东屏息环顾,试图寻找春燕踪迹时,那个带他们进来的队员,朝着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厉声呵斥道: “出来!” 乐东顺着声音望去,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这才看到,阴影的墙角中,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开始缓慢的…蠕动起来。 没错,是蠕动。 她和之前的朗生一样,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显然是被人生生折断,只能像一条蛆虫依靠身体的扭动来移动。 她蓬头垢面,头发干枯灰白如同乱草,但偶尔从衣袖裤腿中露出来的手脚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婴儿般的细嫩光滑。 更让人心头狂跳的是,当她缓缓抬起脸时,露出的那张脸… 眼皮耷拉松弛,布满了深重的皱纹,但那双透过乱发望出来的眼珠,却异常地清澈。 嘴唇饱满红润,如同少女,但鼻子却扭曲变形,皮肤皲裂暗沉。整张脸左半边细嫩光滑,仿佛吹弹可破,右半边却暗黄斑驳,爬满了老年斑。 尽管扭曲怪异到极致,但那五官的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这就是春燕! 这一整个人,仿佛一个拙劣匠人手中失败的陶俑,将衰老与青春,腐朽与新生粗暴的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诡异观感。 不光是乐东,原本气势汹汹进来质问的蔡坤,以及他身后心情各异的林寻、洪雄杰等人,看到眼前景象,都呆立当场,一时失语。 地上蠕动的春燕,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她停止了徒劳的移动。 用那扭曲的双腿,勉强在身前盘曲,跪坐下来。 她抬起那张一半如婴孩,一半如老妪的怪脸,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林寻身上。 悔恨、恐惧、痛苦、疯狂… 无数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滚,她张了张嘴,几滴泪水从她怪异的脸颊滑落。 “贪来的年月…终究是…镜花水月…” 第351章 春燕之死 听到春燕的话语,林寻嘴唇颤抖了几下,冷冷嗤笑一声:“这是你应得的。” “应得?” 春燕像是被刺中痛处,发出一串凄厉的笑声,“哈哈哈…没错,说的没错,这全是我老婆子应得的,可我…可我本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啊…” 她逐渐拔高,怒目尖啸道:“我跟着老根,糟蹋掉了我花容月貌的年岁,我本可以像其他女人那样,嫁个知冷知热的汉子,生儿育女,享受自己的青春… 可到头来,我荒废岁月,到现在老不老,少不少,成了个什么怪物?” 她昂着头,将自己那张扭曲拼接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翻滚着自嘲和绝望。 “都是那雅女…是那个天杀的狐妖!” “她听说我和张灵玉有过牵扯…她记恨张灵玉,也将我记恨。” 乐东心里一动,看来张灵玉与那对狐妖姐妹之间,藏着挺复杂的渊源过节。 春燕那边说完后,喘了几口粗气,用悔恨的语调继续诉说: “她和我做交易,让我重返青春,可她根本就是在骗我!” 她将脸朝众人示意,眼中满是恐惧: “你看…你看这脸,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把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把我带到这鬼地方,废了我的四肢… 和她的狐妹妹一起折辱我,逼问我张灵玉还有其他什么秘密…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着晃着脑袋,凌乱的头发粘在汗与泪交织的脸上,目光投向那张沾染着大片褐色血渍的床铺。 “呵呵,要不是她的相好出事,让那狐妖慌了神…我不知道还要被折磨到什么时候……”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 他们看着春燕扭曲的四肢上,可见她在此遭受了何等非人的酷刑。 “别废话了!” 洪雄杰没耐心听她沉浸在自己的悲惨里,他一拍腰间的宽刃刀刀柄,呵问: “你既然一直被关在这屋里,她们有没有提到过别的去处?或者说,下一步打算去哪?”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雅女姐妹逃窜的目的地。 春燕转向洪雄杰,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别的去处?哈哈…还能去哪?肯定是去找她们嘴里一直念叨的‘老太君’了…去救她那快咽气的相公去了…” 她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荒谬又可笑的事情,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笑: “她那相公也是命苦,端端被狐妖看中,可他只是个普通人,会老,会死… 那狐妖不甘心,她竟然想让他…永远陪着她!” 说到这里,他闭着眼睛嘲讽道:“真是疯了,那狐狸想把他相好…变成僵尸,就她们饲养的那只飞僵一样。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再也不用受那生老病死的限制,获得所谓的‘永生’!” “这满地的尸油…还有那些和我交易来的鬼牙…” 春燕用下巴指了指污秽不堪的地面,“都是她为她相公准备的‘材料’…她用尸油一遍遍涂抹朗生的身体,用那些蕴含怨气的鬼牙磨成粉,想一点点改变他相好的体质…可没想到,计划到一半,那老头自己不想活了,把脖子切了一把刀!” “那狐狸精慌了…哈哈哈…” 春燕笑声停止,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先是控制了几个村民,想抽他们的寿元给朗生续命,效果不大…后来她发了狠,直接控制了全村人,还有…还有你们这些穿黑衣服的小伙子…” 她的目光扫过洪雄杰,以及他身后那些悲愤的队员们。 “这是要把你们所有人的寿元,挨个抽出来,灌给她那相好,吊住他最后那一口残存的阳气,让他能撑到…撑到今天晚上的子时!” 这些话让洪雄杰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子时…天地间阴气最盛之时,也是进行邪门仪式的最佳时辰。” 李延在一旁喃喃道,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没错…就是子时…” 春燕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听他们姐妹商议,到了子时,她相公被尸油和鬼牙粉改造的体质也就差不多了… 而且,还要把她们饲养的那只飞僵的尸气和本源…也抽出来,灌给她相公吸收…” 乐东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前因后果了。 那只飞僵,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并不仅仅是一个打手。 它本身,就是为朗生永生用的“大补药”。雅女姐妹百年培育飞僵,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最终将其献祭。 “好狠毒…好周密的计划…”乐东喉咙发干,低声说道。 这雅女,为了她那扭曲执拗到的“爱”,竟不惜布下如此惊天之局,视人命如草芥,将活人寿元,百年飞僵都视为可用的材料。 其心性之歹毒,谋划之深远,简直令人发指! “蛇蝎心肠…” 麻文文也忍不住骂一声,但这个词,还是让众人觉得不足以形容雅女之恶的万分之一。 春燕在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后,仿佛耗尽了体力,她身体一垮瘫倒在地,只有头颅还勉强昂着。 目光再次落到林寻身上,之前的疯狂怨毒渐渐褪去,换上一副歉疚与悲哀的神色。 “林姑娘啊…” 她轻声唤道,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多水灵…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啊…比我年轻那会儿都要俊俏…现在…却因为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都怪我…怪我鬼迷心窍…怪我贪心不足,妄想逆天改命,违背自然规律…这借来的寿命…在我这具不人不鬼的身上,也是浪费…也是折磨……” “…也该还给你了。” 林寻看着她,心情复杂难言。 恨吗?自然是恨的,怨吗?也从未消解。 但此刻,看着春燕这副比鬼怪还不如的凄惨下场,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命运弄人的无力感。 乐东在一旁却是一愣。 他原本以为,想要让林寻恢复,必须要找到雅女才行。没想到春燕此刻竟然直接说出了“还”字? 蔡坤却没想那么多,直接急声问道:“还?怎么还?” 春燕露出一抹解脱的笑。 “我看了一辈子病,自然知道因果关系。我死了…这借来的…自然…就会回去…” 话音未落!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春燕上下颚用力一合! “咔嚓!”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她那红润的嘴角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空洞的望着前方泥地,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悔恨与最终的解脱。 也就是在春燕断气倒下的同一刻。 站在一旁的林寻,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化作嗡鸣。 她脚下踉跄几步,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软倒下去… 第352章 天雷淬过的法器 “小寻!” “林警官!” 距离最近的蔡坤乐东同时出声,前者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在林寻摔倒之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小寻,小寻你怎么了?你醒醒!” 抱着怀中轻飘飘的林寻,蔡坤慌了,声音都变了调。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快,看看她怎么样!” 洪雄杰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虽惊不乱,立刻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查看林寻的情况。 他探了探林寻的鼻息,又摸了摸她脖颈处的脉搏,脸色稍微缓和一些,松了口气道:“还好,呼吸和脉搏都还有,像是晕过去了。” 说着他又快步走到春燕的尸体边,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咬舌自尽。” 房间内的气氛在这一刻有些压抑,洪雄杰一摆手,当机立断下令: “大家先退出去吧,老陈和乐东小兄弟需要立刻送医,林寻现在也晕倒了,情况不明。 李延,麻文文,你们两个协助蔡坤,照顾好林寻。其他人,收敛好弟兄们的遗体,把这些村民…也全部妥善安置好,现在立刻下山,不要耽搁。” “是!” …… 山下,按照之前的嘱咐,早已等候多时的救护车带着陈先生和乐东众人,朝着市里最好的医院疾驰而去。 只留下洪雄杰与当地有关部门协调沟通…后续的千头万绪,都压在了他这个副会长肩膀上。 …… 直到次日清晨。 住院部内。 柔和的阳光洒在乐东的脸上,将他晒醒。 意识回归那刻,他先感受到胸口一阵闷痛麻痒,看着团团包扎的纱布,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身体,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精神上却舒爽了很多。 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发了会儿呆,脑海回放着昨天那惨烈的一幕幕。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蔡坤那熟悉的大嗓门,听语气怕是有好事。 一个猜测浮现心头,乐东撑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顿,慢慢挪到了隔壁病房的门口。 房门虚掩,他轻轻推开,探头向内望去。 只见病房内,蔡坤正抓着林寻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狂喜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而病床上,林寻已经坐起了身… 当乐东的目光落在林寻脸上时,他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而那张脸…不再是昨天那样苍老憔悴。 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皮肤已然恢复了紧致与光滑,那头灰白的头发,也透出了健康的光泽。 林寻…恢复了她原本的容貌! 不再是那个气息奄奄的垂暮老妇,而是变回了那个眉眼清秀,带着几分英气的干练女警。 她似乎也被自己身体的变化惊呆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喜极而泣。 “小寻,你真的…真的变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蔡坤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双臂一用力,将林寻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虎目之中泛起泪光。 林寻被抱得一怔,却没有推开蔡坤,反而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泪水汹涌而出。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和安心的泪水。 听到动静的麻文文和李延也走了进来。 麻文文看不见,但蔡坤话语的喜意和两人抽泣声,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嘴角露出由衷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李延则看见里面相拥的二人,尤其是看到林寻恢复后的清秀侧脸。 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欣慰欣慰,也包含着失落,更有一种看着心仪之人被他人拥入怀中的醋意和怒火。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嘴角泛起苦涩,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房门。 有些风景,注定不属于自己。 正当病房被这喜悦和温情笼罩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洪雄杰大步进来,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走路依然虎虎生风。 “嚷嚷什么呢?大老远在走廊那头就听见你小子在这大呼小叫…” 洪雄杰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病床上那个恢复年轻容貌的林寻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欣喜,连声道:“好啊,好啊!变回来就好,变回来就好啊,老陈要是醒了看见,肯定更高兴。 没想到那疯婆子临死了,说的倒是句准话,没糊弄人。” 他走到床边,仔细端详了一下林寻,确认并无大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许多。 接着,洪雄杰像是想起了来这里的原因,将一直提在手里的袋子解开。 里面竟然是蔡坤的甩棍,以及麻文文编织的铜钱剑。 “喏,你们的家伙事儿,我给捡回来了。” 洪雄杰说着,将两样武器分别递还给一脸错愕的蔡坤和麻文文。 他们以为这些早就毁在天雷之下,眼看拿出来都是一愣,下意识的低头查看。 这一看,两人脸上都露出惊容。 蔡坤那根原本漆黑的甩棍,此刻竟然隐隐盖着一层电弧般的淡金色光泽。 握在手中,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温热与酥麻感,仿佛这棍子内部蕴藏了一道沉睡的雷霆。 而麻文文那柄铜钱剑的变化更是神异! 原本古朴暗沉铜钱,此刻每一枚都变得流光溢彩,仿佛被能工巧匠擦拭打磨过一般,呈现出一种厚重的赤金色,光华并不刺眼,却深沉无比。 手指拂过剑身,能感受到纯阳刚正的气息自然萦绕,让靠近的人不由得心神宁静,邪念顿消。 “这…这是?” 二人抚摸着各自武器,嘴角控制不住露出喜色。 洪雄杰看着两人又惊又喜的样子,语气有些羡慕: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昨天那阵仗,那天雷劈下来,没把它们劈成废铁渣子,反而是给它们‘淬了火’,不对,是淬了‘天火’!” 他指着两件脱胎换骨的武器,兴奋的解释:“经过昨天那至阳天雷洗礼,你们这两件兵器,算是因祸得福,脱胎换骨了! 这胖小子手里的甩棍我看像是小寻之前用的,这可是老陈花了大人情让人制作的,本来就不是凡物,现在天雷一淬更是厉害。以后打起邪祟妖物来,自带破邪诛煞的效果,威力恐怕要翻着跟头往上涨。 至于这铜钱剑就更不得了,本身就蕴含正气,被天雷淬炼,驱散了所有杂质阴气,成了真正的‘阳煞法剑’! 等闲的妖邪鬼魅,怕是靠近你三尺之内,都要被这剑上的纯阳气息灼伤,未战先怯!” 他咂了咂嘴,感慨道: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我那把宽刃刀,也只不过是多年前在一个雷雨天,侥幸被一道普通的闪电余波劈中,才有了如今的威力。 跟你们这两件经过‘诛邪天雷’直接淬炼的宝贝比起来,可是差远了!” 听到洪雄杰这番解释,蔡坤和麻文文都是又惊又喜,越发爱不释手的摩挲着自己的武器。 乐东在一旁也为他们感到高兴,经过昨日那场生死搏杀,能有意想不到的提升,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喜悦的气氛在病房内弥漫了片刻,林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看向洪雄杰,担忧道:“洪叔,我爸他…怎么样了?” 洪雄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叹了口气: “老陈还在昏迷着,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说生命体征是稳定的,没什么致命伤,主要是身体透支太严重了,气血两亏,加上…可能被天雷的余威波及,震伤了脏腑和元气,需要时间慢慢恢复。估计很快就能醒来了,你放宽心。” 话虽如此,但病房内的气氛还是因为陈先生的状况而稍稍凝重了一些。 待洪雄杰接个电话离开后,几人又谈论了几句昨天的细节和各自的伤势,乐东见林寻一直心不在焉。适时提议道:“要不,我们去看看陈先生吧?”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加护病房。 里面陈先生安静的躺着,身上大部分伤势已经处理完成,除了那些被烧掉的眉毛头发。 林寻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看着陈先生昏迷中难掩的虚弱,嘴唇颤抖轻声呼喊: “爸…你醒来吧,我再也不气你了…” 第353章 段福游 林寻低声呢喃,她看着陈先生那张因虚弱而显得柔和了许多,却又因烧灼痕迹显得有些滑稽的脸,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往日的隔阂与误解,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乐东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忖这或许也算是因祸得福。这对父女经历了这场劫难,那层坚冰总算开始融化了。 蔡坤在一旁看着,笨拙的揽着林寻的肩膀,柔声音安慰着:“陈叔叔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林寻渐渐止住了低语。她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向乐东和麻文文,露出苦涩。 “让你们见笑了。” 她声音还带着鼻音:“我父亲在我记忆里,一向很威严,甚至可以说…有点不近人情。母亲走得早,他和李延的师父…关系又有些微妙,我对他,就越来越反感。”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低垂,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懊悔: “现在想想…我…可能还是不了解他,他没有忘记母亲,也…很爱我。”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埋藏在心底的往事。 “几年前,他追查那只飞僵,我那时候太气盛,觉得他神神秘秘,就偷偷跟了过去。” 林寻的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对这些非自然的情况完全不了解,自认为学过搏斗和枪械,跟处理普通歹徒没什么两样…”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结果,我不仅差点让父亲带领的整个小队陷入绝境,自己也被飞僵抓伤了肩膀。要不是父亲不顾一切冲过来救我,我恐怕早就死了。” 她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乐东了然,哑然失笑,不由想起上次在医院,林寻给医生解释说是狗抓伤的… 蔡坤更是心疼得不行,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当年的伤痛。 一旁的麻文文却饶有兴趣的说:“所以后来陈先生才不允许你再参与其他行动,而是让你去处理后勤琐事喽。” 林寻点了点头:“要不然,我也不会在处理那栋别墅的事情时,遇到你们啊。” 想起初次在别墅相遇时的情景,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得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 那时的他们,还各自提防,对即将面对的诡异一无所知,如今却已是共同经历生死的伙伴。 病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麻文文换了个话题,纯粹好奇的问: “林警官,陈先生一身本事通天,不知道师承是哪位高人?能独身和雅女飞僵这等凶物周旋拼斗,这份能耐,比起我师父恐怕都要生猛几分。” 林寻闻言,却摇了摇头:“这个,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好像提起过,父亲是个孤儿,有五个结拜兄弟,他们还来看过我… 只是那时候我太小了,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那五个人的样貌了,印象很模糊。” “五位结拜兄弟?”乐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说道,“那肯定都是了不得的得道高人,行侠仗义的那种。” 麻文文没再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边聊边守着依旧昏迷的陈先生。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 病房外突然传来李延一声惊诧的呼喊:“师父!?” 声音未落,病房门“嘭”一声被推开。 一道身影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容貌端庄圆润的妇女,穿着一身素色衣衫,脸上焦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脸无奈的洪雄杰,以及神情激动,想要说些什么的李延。 乐东看这架势,这位恐怕就是李延的师父——段福游了。 果然,那妇女根本顾不上房间里的其他人,一个箭步扑到陈先生的病床边。 她先是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陈先生的情况,探呼吸,摸脉搏,查看包扎的伤口,动作专业。 直到确认陈先生生命体征平稳,她才长舒口气。 这时,她才有空抬起眼,环顾四周。 当她的目光落到林寻身上时,脸上掠过缕缕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带着点小心翼翼,扯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小寻…我…我听说你爸出事了,来看看他。” 林寻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故意带着疏离,只是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便不再说话,将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 段福游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她讪讪的松开还握着陈先生手腕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从床边站了起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洪雄杰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那个…老陈这边需要静养,大家要不先移步,让老陈好好休息。” 乐东几人自然没有异议,纷纷点头。 段福游也仿佛找到了台阶,连忙应道: “对对,让他好好休息。” 她说着,目光终于落到了乐东几人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她看了一眼还想凑上前说话的李延,示意他跟上,然后率先走出病房。 一行人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空闲病房,权当临时休息室。 房间不大,几个人或坐或站,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手里端着洪雄杰弄来的几杯白开水。 乐东也趁此机会,好好打量起眼前的段福游。 这位福游一脉的当代传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面容端庄秀丽,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心里很舒坦的“国泰民安”脸型。 身材虽然圆润,但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透着利落干练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自带的那股威势,那并非刻意摆出的架子,而是一种自然形成的压迫感。乐东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心发虚,下意识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就在乐东暗自打量段福游的这几秒钟里,洪雄杰放下水杯,开门见山的问道: “段福游,老陈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那边呢?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 段福游闻言,眉头紧紧蹙起,叹了口气,沉声道: “不乐观。那鬼地方,我前后尝试了好几次,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法子,都没能成功进去。 甚至连…范彪和周凡他们用过的方法也试过了,还是不行。” 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凝重与困惑:“那地方邪性得很,外面阴寒之气磅礴,排斥一切生人靠近。” 洪雄杰和段福游的对话,乐东听得云里雾里。 但“范彪”这个名字刚一出来,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麻文文站了起来。 他面朝着段福游方向,颤声问: “什么?我师父?段前辈你知道我师父在哪?你们说的什么地方?什么方法?是不是……是不是人脸山?” 面对麻文文接二连三的追问,段福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洪雄杰连忙上前几步,按住麻文文颤抖的肩膀,连声安抚: “别激动,你先坐下,慢慢说,这事我们正要告诉你。” 好不容易将情绪失控的麻文文重新按回座位,洪雄杰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在场所有露出疑惑目光的人解释道: “麻文文的师父,范彪范大师,去的地方,是个邪门到罕闻的绝地,常人别说进去,就连找到那地方都难如登天。 饶是我们协会处理全国各地的诡异案件这么多年,要不是这次追剿飞僵,它一路逃遁到闽州地界,机缘巧合下,我们都发现不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有这么一处邪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双手紧握的麻文文,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原本我和老陈商量,等处理完飞僵这档子事,腾出手来,再告诉你关于你师父的消息。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老陈现在这样…正好段福游刚从那边回来,就由她,把了解到的情况一并跟你说说吧。” 洪雄杰的目光又扫过乐东和蔡坤,眼神意味深长:“而且,你们几个,都是和李延一块从灵玉山回来的。 这其中的牵扯,正好也应了福游他们一脉,祖上留下来的一个警示。” “警示?” 李延第一个叫出声,他比谁都激动:“师父,咱们一脉还有什么警示?是师爷留下的吗? 对了师父,之前在灵玉山我给你打电话,只说师爷坟墓被挖,后面还有事,师爷的棺材里还留了很多卦语,非常诡异。 而且,距离灵玉山几十公里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鬼城,里面还有师爷的阵旗,师爷他老人家怎么…” 面对李延滔滔不绝的诉说,段福游只是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延儿,你先安静。这些事你待会就明白了。” 李延被噎了一下,脸上满是不甘和急切,但也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眼巴巴的看着段福游。 后者站起身,看着麻文文,端庄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追忆… 第354章 范彪的消息 “大概半个月前…” 段福游的嗓音娓娓道来:“我们循着飞僵逃遁时留下的一些微末线索,追踪到闽州的一片的原始密林。在那里,我们意外遇到了一群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们大多是民间的一些先生,有看风水的,也有懂些茅山术的,成分很杂。我们见到他们时,他们正抬着两个人从深山老林里逃出来。” 乐东几人的心提了起来,隐约猜到了什么。 “而他们抬着的那两个人…” 段福游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麻文文脸上,语气沉重,“陈哥…陈先生他认识。其中一个,就是你师父,范彪。另一个,是周凡。” “什么?!”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确切的消息从段福游口中说出时,麻文文还是不敢相信,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乐东和蔡坤也是眼皮直跳,屏住了呼吸。 “我师父…周叔…他们…他们怎么样了?”麻文文的声音几乎不成调子。 看着麻文文失魂落魄的样子,段福游语气放缓了些:“你师父的情况…不太好。但周凡,他后来苏醒了片刻。” “周凡叔醒了?他说了什么?” “周凡神魂出窍太久,虽然苏醒,但魂魄不稳,时清醒时糊涂。” 段福游解释道,“不过在他脑子还算清晰的时候,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再加上其他那些逃出来的先生们的补充,我们才大致拼凑出了一些情况。”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他们进入那片密林,是为了处理一座山。一座从他们祖上好多代开始,就一直在试图镇压的…大凶之山!” “根据他们的说法,那座山的凶戾之气,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一代又一代的能人异士前仆后继,想要解决这个祸患,但直到现在…那大凶仍在!” 段福游停顿一下,抿了口热水,眼中流露出连她掩盖不住的惧色: “我起初还不以为意,以为顶多就是个聚阴地或者养尸地之类的凶穴。可等我亲自带队赶到那片山脉外围时才发现…此山之凶,远超想象!”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那里的山岩,地表形态…竟然已经呈现出人脸形状,山体周围阴寒之气凝而不散,如同一个罩子,将整座山笼罩其中。 那阴寒之浓烈,别说普通人,就算是我们这样的,连靠近山脚都做不到,我尝试了数次,用尽方法,根本…进不去!” 乐东听得脊背发凉。 从这么厉害的人物口中,他才直观的感受到“人脸山”的可怕,这地方究竟凶到了什么地步? 他急忙问出关键问题:“段前辈,刚才听您说,您用了范大师他们的方法也没进去,意思是…范大师和周大师,他们当时是成功进去了的?” 段福游看了乐东一眼,点了点头: “根据那些民间先生所说,他们最初也和我们一样,被那外围的阴寒所阻,无法踏入半步。 最后,是范彪和周凡,因为他们各自传承特殊,奉有‘阴神’。” “当时情况紧急,他们二人决定兵行险着,主动魂魄离体,以自身所奉的‘阴神’作为掩护,穿透那层由阴寒屏障。最终…他们成功了,魂体进入了屏障内部。” 段福游的声音在这里一滞,脸上掠过复杂:“但后来,只有周凡一人的魂体,在半个月前勉强逃了出来,回归了肉身。而范彪的魂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乐东有过在鬼城魂体出窍的经历,深知魂魄离体凶险万分,必须按时返回肉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范彪的魂魄迟迟未归,他的肉身又被抬了出来,那他的魂魄恐怕真的已经… 凶多吉少! 麻文文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咦咦哇哇的音节,竟是被这打击刺激得一时失声,连话都说不出来。 乐东还是第一次看到麻文文这么失态,心中一阵酸楚,上前用手轻轻拍扶着他的后背。 段福游看着麻文文这副模样,也是于心不忍,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你也先别太绝望。周凡说,他和范大师进去之后,因为里面情况复杂,很快就分开了。 所以他也不确定范大师的具体情况。说不定…你师父的魂魄还在里面,只是被困住了,无法脱身。”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更现实,但也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可能性: “就算…就算他错过了返回肉身的最佳时间,魂体在那个特殊环境里,很可能也无法正常进入轮回。也就是说,他的魂魄,有可能还在那人脸山中。” 说到这里,段福游终于抛出了她说这么多的真正目的。 她目光灼灼的看向麻文文眼睛,语气郑重起来: “正如我刚才说的,普通的引魂出窍法子,我试过,行不通。可见这人脸山的屏障,并非谁的魂体都能穿透。 除……有‘阴神’护持魂体,才能抵御那外围阴寒的侵蚀,安全穿过。” 她向前微微倾身,说出了一句让麻文文根本无法拒绝的话: “那苏醒过来的周凡亲口告诉我,你师父范彪,曾在你这双眼睛里,养了两位堪比阴神的残魂!? 所以,如果你魂魄离体,有那两位残魂护持,你应该…能够进去!” 段福游话语笃定,又带着引导意味: “若是你能成功进入人脸山,不仅可以寻找你师父范彪的魂魄,或许…也能为我们找到破开那进山限制的方法。 到时候,我们就能组织人手,进山剿灭那为祸不知多少年的大凶!” 剿灭大凶!找到师父! 麻文文几乎是在段福游话音刚落下,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去!” 然而,段福游显然还有后话。 她听到麻文文的答应,眼中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先别急着答应。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那人脸山内部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周凡魂体受损,记忆混乱,能提供的信息极其有限。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有多少凶险。你这一去,是真正的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她说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回到麻文文脸上,一字一句道: “很有可能,你进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是——” “此等大凶,盘踞一方,吸食地脉灵气,演化阴煞,若不将其铲除,日后必定酿成滔天大祸,生灵涂炭! 届时,恐怕就不是死几个人能解决的了。所以就算是牺牲,为了更多的人,也必须有人去试一试!” 这番话说得沉重悲壮,房间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洪雄杰默默低下头,李延握紧拳头,林寻和蔡坤面露震撼,乐东心中也有说不出的感觉。 然而段福游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移动,这一次,他锁定在了乐东的这边方向。 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与不忍,只剩下严肃和一种…审视既定命运的复杂。 “而且,除了麻文文之外…我福游一脉传下的警示中,所指应劫之人…他也难逃其命了!” 第355章 应劫之人 乐东感受到段福游目光这自己这边看来,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出钟馗神像攥得更紧。 段福游动了,她步伐不疾不徐朝乐东的方向走来。双眼在乐东和旁边的蔡坤身上流转审视,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最终,她在乐东面前一米五处站定,这个距离不显得过于逼迫,又充满压迫。 她没有立刻对乐东说话,而是微微侧头,朝向身后早已急不可耐的李延,问道: “延儿,你不是想知道我福游一脉留下的警示吗?” 李延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巴巴望着师父的背影,所有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之前想汇报的一切暂时抛诸脑后。 段福游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 她的嗓音低沉下来… “二十年前,我师父张灵玉,突然将我唤至身前。他告诉我,他大限将至,并已为自己选好了陵园,就在淮北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头上。”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当年不敢相信的痛苦:“我当时不信,师父他老人家精神矍铄,行走坐卧与我们年轻人无异,身上哪有半分油尽灯枯的迹象? 可是…这话是从他口中亲自说出,由不得我不信。” 身后的李延不知不觉间已经轻轻挪到了段福游侧后方,屏息静气,仿佛也置身于二十年前那个沉重的场景中,感受着师爷交代后事时,师父那份锥心的痛楚无力。 段福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就在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师父却话锋一转,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一个他要求我必须死死守住,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直到…某一天,缘分到了的时候,才能说出来的秘密。” 说到这里,段福游的目光彻底抛开了旁边的蔡坤,牢牢钉在乐东脸上,更准确的说,是钉在他那只紧握着钟馗神像的手上。 乐东感受着那热切的目光,心脏通通跳动,应声道:“看起来…段前辈,这缘分,今天就到了?” 段福游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乐东: “不。在几周前,延儿从灵玉山给我打来那个电话,告诉我师父的坟墓被挖开时,这缘分,就已经到了。” 身后的李延“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与更加浓烈的期待,他终于明白,师父接下来要揭示的,将直接解开他心中积压许久的谜团。 段福游盯着乐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吐露出了那个秘密:“师父那天交代的秘密便是——疑冢!” 这两个字出来,一旁表现得相对超然的洪雄杰,耳朵也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林寻和蔡坤也对张灵玉这样做的目的引起探究。只有麻文文,依旧沉浸在师父失踪的悲痛中,对此反应不大。 段福游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神情变化,她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乐东身上,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乐东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师父假死下葬后,又秘密找到我。” 段福游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内容却更加惊人:“他嘱咐我,此后就当他是真的去世了一样生活,继续以福游一脉的名义行走世间。 并且不要过多去那座疑冢祭拜,甚至…连我福游一脉的第三代传人,他也早在延儿尚在襁褓之时,便已钦点。”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懵逼,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的李延,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过,师父他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延儿你虽然性格上有些傲慢跳脱,但天资聪慧,心地赤诚,这些年来,也算没有辱没我福游一脉的门风。” 旁边的蔡坤听到这里,忍不住“切”了一声,段福游余光扫过,并未在意。她的目光再次从乐东身上移开,开始在房间内缓缓踱起步来。 感受到身前的压迫感暂时离开,乐东才吐出口粗气,这段福游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段福游一边踱步,一边继续着她的叙述: “除去这些安排后事的小细节外,师父他着重地嘱咐了我一件事。 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来告诉我,他在淮北的那座坟墓被人挖开了…那么,我当时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真正埋葬的地方。” 李延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插话:“那…那个告诉您的人,就是我喽?您当时在…人脸山?” 段福游停下脚步,看向李延点了点头:“听到你带来的这个消息,我也非常震惊。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师父早早钦点你为第三代传人,或许…他早已算到,你就是那个会来告诉我坟墓被挖消息的人。” 李延砸吧了一下嘴,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旁边神情各异的乐东几人,又压低声音追问:“那…师爷他老人家,是真的…埋在人脸山那鬼地方了?” 段福游再次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愈发深邃: “说是埋葬,但实际上,倒不如用他老人家的原话说,是‘赴宴’。 当年,你师爷还嘱咐我,在看见他坟墓被挖开的人里面,有一个人…至关重要。 这个人,是他耗费无数精血,日夜推演天机,才确定下来的。而且…” 她的声音在这里刻意顿住,踱步的身影也停了下来,目光第三次,也是最为锐利的一次,投向了乐东。 那目光里带着殷切,审视,以及孤注一掷的期望。 “而且,只有这个人能在人脸山找到他,那么这场关乎很多人命运的‘鸿门宴’,才有可能…善终!” 说完气也不换一口,继续盯着乐东,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决定性的问题: “这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第356章 应劫之人2 听到问话,乐东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这一路上,对于张灵玉的目的,他有过无数种遐想和猜测,可如今听段福游话里的意思,什么“关乎很多人”,什么“鸿门宴”,什么“善终”… 这沉甸甸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不由分说扣在自己头上,让他感到莫名的憋闷和抗拒。 自己一不是樊哙,二不是张良,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灵异事件的普通人,何德何能去赴这等听起来就凶险万分的“鸿门宴”? 纵然他内心深处,对张灵玉与自己之间的宿命关联也有着探究的期待,但当这责任以如此沉重的方式压下来时,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难受和本能的退缩。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 他左右想得难受,索性不再迂回,直接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段福游视线,不再有任何躲避,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为什么是我?” 段福游看着乐东眼中那份不解抗拒乃至委屈,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你的疑惑,何尝不是我这二十年来,心底最大的疑惑。” 她轻声道,叹息一声,“师父就算是找帮他的‘应劫之人’,按理说,也应当是我福游一脉自己的传人。 再不济,也应是道法正统的高手或其亲传弟子。 再往后排,也应该是身负异禀的人,可他偏偏…选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乐东身上扫过,然后才继续道: “或许,所有的答案,真的只有等你进入人脸山,亲眼见到我师父之后,才能由他亲口告诉你吧。” 乐东语塞,默默地低下了头,脑子乱成一团麻。 他确实一直渴望知道张灵玉的筹划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卷入其中。 但当这个事实赤裸裸摆在面前时,他心里涌起的,却是退缩。 原因无他,只要仔细回想一下,凡是与张灵玉这番筹划有所牵连的人,似乎都无一例外都不得善终。 胡家灭门,孔童子身死,春燕自尽… 这一连串的悲剧,看起来是每个人自作孽不可活,可冥冥之中,谁能说背后没有那张无形大手拨弄命运的影子? 如果自己真的像孔童子临死前诅咒的那样,也步了他们的后尘…那妻子怎么办?小宝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可若是不去,就真的能逃掉吗?回顾这一路,从别墅开始,到灵玉山,再到猫耳山,张灵玉的布局几乎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自己就像一颗被丝线牵引的棋子,真的能跳出这棋盘,独善其身吗? 而且,万一因为自己的逃避,最终反而牵连到了家人…乐东宁愿自己死在这条路上,也绝不愿看到那种情况发生。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锋,憋了好半天,乐东也不敢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他怕,他就怕连拒绝也是命运安排的一部分,根本逃不掉。既然横竖都可能逃不掉,那不如…赌一把! 反正这么多诡异凶险的事都闯过来了,这最后,看起来也是最重要的一桩,也不得不赌。 赌赢了,或许真能解开一切谜团,换回平安和未来的安宁,赌输了,大不了就是自己死! 想到这里,破釜的决绝从心底升起。 心里有了决断,乐东反而冷静了下来,开始仔细琢磨段福游刚才话语里的信息。 他抬起头,反问道:“听你的意思,张灵玉前辈…他其实没死?” 段福游一直静静等待着,看着乐东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缓,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还以为需要花费一番唇舌来说服,没想到他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她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也有些不确定: “师父的具体情况,我也无从得知。但他独自一人,在那等大凶之地停留二十年之久…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她看着乐东,试探着确认:“你…是愿意去的,对吗?” 乐东见问来问去,最终都指向进去才知道结果,也知道从段福游这里恐怕问不出什么。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看到乐东点头,段福游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下。她刚想缓和一下气氛,说些场面话,身后的李延却急了。 他见师父并没有在师爷其他问题上多作解释,急得抓耳挠腮插话道: “师父!我看乐东他犹犹豫豫的,怕是心里还有顾虑。 您还不知道吧?我们在灵玉山,不仅发现了师爷棺材里卦象,还在几十公里外发现了一座鬼城! 听乐东说,里面的鬼王居然是师爷安排的,我还捡到了师爷的令旗,这些事怕是让他心里怀疑师爷和鬼怪有染,不知道师爷是正是邪吧!” 李延很聪明的把乐东刚才思索的空隙定性为犹豫,并借此把自己对张灵玉一些行为的不解和疑虑,借这个由头说了出来。 段福游闻言,瞪了李延一眼: “延儿!你平日虽然傲气毛躁,但也没有今天这般唐突不懂事。我看你说的这些,多半是你自己的心里话吧!” 李延被师父一眼看穿,脸上顿时涨红,还想张口狡辩几句。 但段福游的声音已经严厉起来: “真是平常白教你了,我福游一脉,行的正坐得直,你怀疑谁,都不该怀疑到你师爷头上。 ‘游天下,福苍生’,这六个字是我们的立身之本。就凭这个宗旨,你就不该对他老人家有半分别的心思!” 看着李延低头乖巧的样子,段福游的语气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与你师爷的关联,你更不必放在心上。你师爷那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和深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怎能拘泥于表象?” 李延被训斥得哑口无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经李延这一打岔,段福游也没了说场面话的兴趣,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一直沉默旁观的洪雄杰,适时站了出来: “那个好了,聊了这么多,眼看也到饭点了。这样,我做东咱们出去找个地方改善改善?” 然而,他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响应。 乐东和麻文文自然没什么兴趣吃饭,蔡坤和林寻心被两头扯,一个牵挂陈先生,一个担忧乐东和麻文文。 到最后,或许是想给乐东和麻文文留出一些空间,让他们消化一下信息,段福游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了一把还有些不情愿的李延,又对洪雄杰使了个眼色。 “既然大家都没胃口,那就先休息一下吧。洪会长,关于你们这次的变故,麻烦你在和我讲讲吧。”段福游说道。 洪雄杰会意,点了点头。 说着,三人便先后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乐东四人。 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不过依旧无人开口… 第357章 陈六吐心 病房沉默许久… 方才段福游带来的信息和乐东麻文文的决定,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 蔡坤最先憋不住,他挪到乐东身边,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担忧,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乐东,道: “东子,这事…你真的想好了?” 乐东扯出苦笑,点了点头:“想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麻文文,试图用轻松的口吻缓和下气氛:“这不正好,能给麻大师做个伴。” 麻文文闻声朝着乐东的方向望来,脸上肌肉微微牵动。 他们彼此之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决然。 因为周凡和范彪,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一个重伤,一个失踪,他们两个,一个初出茅庐的半吊子,一个普通人,这次进去活着回来的几率有多大?两人心里都没底。 但一个为了寻找生死未卜的师父,一个被命运推着,都不得不去。 林寻看着两人心中不忍,上前一步,轻声安慰:“你们也别太…太悲观了。他们既然敢让你们两个进去,肯定也考虑了后果,说不定…会给你们准备什么保命的法子或者法器。” 乐东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的看了看手里的钟馗神像。心想既然在鬼城这东西能被魂体携带,那么这次进人脸山,这神像应该也能带进去吧? 这么一想,心中那翻腾的不安稍微安定了一些。 同时,他心底又不禁暗叹一声:“张灵玉啊张灵玉,你费尽心思把这神像送到我手里,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个时候用的吗?” 他思绪飘远,手指在神像上细细抚摸,脑子里却回想起小白当时看见神像的尖叫… 老王八的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辱骂,还是…另有所指?难道这神像的材质,是用什么王八壳做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好奇,不由将神像举到眼前,手指一寸寸摸索,眼睛也凑近了观察。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怎么摸,触感依旧是那种非木非石的质感,完全感受不出任何与王八壳相关的纹理或特征。 正当他凝神观察,想找出一点端倪时,病房门“吱呀”被推开,洪雄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喜色,冲着林寻喊道: “小寻!快,快去看看吧,你爸醒了!” 这消息让所有人的精神一振,暂时抛开了各自的思绪,跟着洪雄杰朝门外走去。 来到陈先生的病房外,林寻第一个冲了进去,然而她的脚步在门口却突然一顿。 走在最后的乐东和麻文文顺势望去,只见病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段福游正站在陈先生的病床前,眼眶通红,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勺子。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显然是她精心熬煮,想亲自喂给陈先生喝的。 然而,陈先生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僵硬,脑袋微微扭向另一边,眉头紧紧锁着,那神情不像愤怒,倒更像是一种说不通道理,又讲不清心中所想的郁闷和为难。 林寻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她缓下步子,目光在段福游委屈的侧脸和陈先生回避的后脑勺之间扫过。 她犹豫了一下,本想上前接过段福游手里的勺子,但看到段福游那模样,最终还是没动,只是默默走到陈先生的病床前。 她嘴唇蠕动了几下,才轻声开口:“…爸,你…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声呼唤,让陈先生的背影一颤,他不敢相信,有些激动的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寻脸上,看到她恢复了往日的青春容貌时,这位历经风浪的会长,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小寻…你…我…”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哽咽。所有的话语都消散在空气中,他伸出没有输液的手抓住女儿,另一只手则努力抬起,似乎想拥抱她。 林寻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父亲瘦削的肩膀。 父女二人相拥无言,唯有抽泣声和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在病房里弥漫。 这一幕,冲散了先前那点尴尬,看得人心头发暖。 许久,两人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段福游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情深的一幕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勺子轻轻放在保温桶上,语气有些哀怨,对陈先生说: “你身体气息还不稳,这乌鸡汤是我特制的,对恢复元气有好处…你快喝了吧。 勺子…我放这儿了。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考虑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病房。跟在她身后的李延,脸色也难看得很,看了陈先生一眼,这才快步追了出去。 最后面的乐东与段福游擦肩而过的间隙,他余光捕捉到了段福游眼中强忍的晶莹。 他心里不禁有些好奇,陈先生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能把气场强大的段福游都逼得落下泪来。 林寻看着段福游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乌鸡汤,忍不住转过头,带着疑惑问道:“爸,你刚才…你跟她说什么了?” 陈先生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他沉默了半天,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旁的洪雄杰见状,哈哈一笑,似乎是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他走上前端起那碗乌鸡汤,自己抿了一口,咂咂嘴道: “嗯,好汤!老火慢炖,用料扎实。” 他把碗递还给陈先生,促狭的眨了眨眼,“老陈能说什么啊?无非就是说了些…嗯…划清界限,让人家别再浪费心思的老实话呗。” 林寻接过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一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陈先生嘴边,一边依旧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陈先生就着女儿的手喝了几口,也找回了一些力气。他索性自己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他舔着嘴角汤渍,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小寻,你不是一直都认为…我和段福游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吗?” 林寻闻言动作一顿,低下了头。这确实是她多年来对父亲心结的一部分。 陈先生叹了口气,开始缓缓道出自己鲜为人知的往事: “其实,在我和你妈妈认识之前,我很早就已经认识段福游了。我们…是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 这话一出,不仅林寻愣住了,连乐东蔡坤和麻文文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都没想到,威严赫赫的陈会长和那位气场强大的福游传人,竟有这样的渊源… 第358章 从不是孤军奋战 病房内,乐东几人各自找个角落,听着病床上陈先生的坦言… “那时候年纪都小,在孤儿院里,无亲无故,相互之间也算是个依靠,能互相照顾着点。” 陈先生的语气带着追忆:“后来,我被我师父收养,离开了孤儿院,跟着他老人家走南闯北,学本事,见识这个世界。 几年后,有一次恰好路过那座城市,我还特意回了趟孤儿院,想看看她…却得知,她在我离开后不久,也被人收养。收养她的人,就是张灵玉,张前辈。”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道: “再后来,我长大成人,学有所成。有一天我师父外出办事,一夜未归。 我们师兄六人心急如焚,四处寻找…最后,只找到了一处战斗痕迹异常惨烈的地方。 那片小树林几乎被毁,满地都是断裂的树枝树叶,还有…还有一些被巨力搅碎,难以辨认的骨骼碎渣…” 陈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表情痛苦。乐东几人听着,也不由得对那位可能已然遭遇不测的老人心生担忧。 林寻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说起自己的师门往事,忍不住追问:“然后呢?没找到别的吗?” 陈先生摇了摇头,眼神黯淡: “没有。我和五位师兄,从此开始寻找师父的踪迹,这一找,就是好几年,却始终杳无音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我们听说国家有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协会,想着借助协会的力量和情报网,或许能有更多找到师父下落的途径,我们就一起加入了。” “也就是在协会里…”陈先生说到这里,脸上不自觉带上了温暖的笑意,连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我认识了你母亲。” 提到林寻的母亲,他的语调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你母亲啊…脾气和你一样,很倔,很高冷,是当时协会里公认的冰山警花。 我那时年纪和她相仿,我那几位师兄就有意撮合,每次有什么联合行动,总会想办法把我和她安排在一块儿。” 他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眼中泪光尚未完全褪去,嘴角却已扬起幸福的笑意: “我本以为,你妈长得那么漂亮,追她的人能从协会门口排到街尾,眼光肯定高得很。 我这么一个穷小子,还是个孤儿出身,心里自卑,根本不敢主动跟她说话。 可几次任务合作下来,我才发现,你妈根本不是什么冰山,私下里其实是个话唠,热情,大方,善良,坚韧。 有好几次,我没发现的细节和异常,都是她先发现,甚至因为她机警,我躲过好几次危险。” 乐东静静听着,看着陈先生脸上的深情怀念,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不到这位威严沉稳的陈会长,年轻时也有这样青涩的情感。 同样他也理解为什么陈先生会对那飞僵恨之入骨,追剿十年不休,甚至在最后关头不惜以命相搏,归根结底,都是一个“爱”字。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和妻子,从校园相识,一路相伴,走入婚姻,生下小宝的点点滴滴。 那些平凡的温暖和牵挂,此刻变得清晰,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但也因此,去人脸山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 他必须去,为了弄清楚这一切,为了能摆脱这旋涡,回到家人身边,过回平静的生活… 而林寻,在听父亲娓娓道来他与母亲的往事时,早已经泣不成声。 这些故事,她以前从未听父亲如此详细的说起过。 陈先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继续诉说着: “后来,日子久了,感情也深了。在一次协会举办的联欢晚会上,我向你母亲告白。第二年,我们就结了婚。” 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了几分:“也就是在结婚当天,随礼的名单上,我看到段福游的名字。 故人重逢,我心里是很高兴的。可她…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送了份厚礼,人就走了。 后来,协会的老会长才私下告诉我,段福游其实很早就知道我在协会,甚至我参与的几次行动,背后也有她或者说福游一脉暗中相助的影子。 但碍于福游一脉的规矩,以及她师父张灵玉不喜与世俗牵扯过深的性子,她一直不露面。” “再后来,老会长去世,我大师兄接任了会长,继续追查师父的下落。也是奇怪,打着后协会和福游一脉的接触也渐渐多了起来。 段福游也开始偶尔在协会露面,她和你母亲不知怎么,还挺投缘,相谈甚欢。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下去…” 陈先生的语气再次变得沉重起来,带着命运无常的感慨。 “可那天…我五位师兄应该是追查到了什么眉目,瞒着我离开,而他们也和师父当年一样,人间蒸发… 紧接着,一系列坏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协会的骨干力量在处理别的案子无人带队,而损失惨重,青黄不接。 不久,又传来了张灵玉前辈去世的噩耗,紧接着…就是你母亲的离世…” 陈先生的声音哽咽了,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所有的事情,仿佛在那段时间全部崩塌。上面决定由我担任会长,可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我…我真的是力不从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段福游加入了协会,给了我很多帮助。很多棘手的案子,难以突破的行动,都因为她的加入而打开了局面。 说实话,后来那几年,与其说是她加入了协会,倒不如说是我们整个协会,都在仰仗她的能力和福游一脉的资源。” 陈先生坦诚道,“也因为公务上的频繁接触,我和她走得越来越近。至于段福游心里的那份意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林寻,一字一句说出心里话: “但是,小寻,爸爸的心里,除了你母亲,也就只有你了…” 林寻听完这漫长的叙述,心中百感交集,对父亲的误解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愧疚和心疼。 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手背上。 乐东几人也沉默着,他们能感受到陈先生话语里的那份无奈,和跨越岁月不变的深情。 洪雄杰看着病房内又被沉重的气氛笼罩,大手一挥,指着保温罐开玩笑的说: “老陈,你这鸡汤喝不喝了,不喝给我,我还没尝够滋味呢。” 陈先生被他这话逗得笑了笑,脸也柔和了许多。 林寻和乐东几人也因为洪雄杰的打岔,从悲伤的氛围中稍稍挣脱,病房内的气氛总算松动一些。 陈先生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乐东、蔡坤和麻文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这些陈年家事,说出来也是徒增感慨,倒是你们这几个小子…” 他说着看向洪雄杰:“老洪已经把大概情况都告诉我了。我今天还能躺在这里,把这些话说给小寻听,还得谢谢你们。” 蔡坤连忙摆手,憨笑道:“陈叔叔,这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乐东和麻文文身上: “段福游那会儿过来,已经把你们决定要去人脸山的事跟我说了。 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把身上的伤和元气都恢复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严肃起来:“等出发的时候,我和老洪,还有协会能调动的人手,会跟你们一起去。 那人脸山凶险异常,我陈六虽然不敢百分之百保证你们都能安然无恙,但我可以说,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肯定…挡在你们前面。”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重逾千钧。 二人颔首,心中对于未知险境的彷徨,都被这朴素的承诺冲淡了几分。 前路依旧莫测,但一直都不是孤军奋战。 第359章 密林扎营 农历十月二十二,宜出行。 武夷的一座假日酒店这些天陆陆续续住进了不少声称是来旅游的客人。 他们穿着普通,行为却与寻常游客大相径庭。举止干练,眼神锐利,彼此间交流不多,带着一种纪律。 停车场里,他们的车辆更是引人侧目,后备箱乃至后座上,往往不是行李,而是各种尺寸不一,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裹箱篓。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伙人绝非寻常游客。 正午时分,他们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这些游客迅速办理退房,动作麻利的登车。夹杂一辆黑色君悦,离开了喧嚣的市区,朝着郊外层峦叠嶂的深山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车子内乐东和麻文文并坐后排。 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乐东胸口的伤势算是收敛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钻心的疼。 他手里正整理着飞索,眼神里带着惋惜。 上次在硬吃了小白一记猛击后并未断裂,但明显已经扭曲变形,他轻轻摩挲着变形的部位,心里没底,不知道这宝贝玩意儿接下来的效果会不会大打折扣。 “注意注意,所有车辆前面路口右转,准备好各自的东西,接下来要徒步很长时间。” 忽然车内的对讲机里传来陈先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副驾驶上的林寻拿起对讲机,利落回了一声:“收到。” 蔡坤缓缓降低车速,看着窗外越来越原始荒凉的景色,咂了咂嘴: “这地方是真够偏僻的,七拐八绕的,要不是跟着车队,鬼才找得到这么个地方。” 乐东闻言也看向窗外。 时值十一月下旬,武夷的秋意正浓,又带着初冬的萧瑟。 远山如黛,层林尽染,不再是单一的绿,而是泼洒开一片绚烂又沉静的浅黄。 山体不算特别高耸,却一座连着一座,密密匝匝,绵延不绝,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乐东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起来,手心里微微见汗。 目的地,就要到了。 终于,车队在一条山溪淌过的碎石滩停了下来。 碎石滩外,大大小小的车辆已经停得满满当当,许多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或户外服的队员正井然有序的从车上搬运各种物资,往溪流对岸的密林方向运送。 乐东甚至看到,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停着几辆闪烁着警灯的特警车辆,显然官方已经在此设立了关卡,封锁了这片区域。 这阵仗… 乐东吞了口唾沫,感觉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他深吸口气,看到前方洪雄杰正在朝他们招手,便和麻文文,蔡坤一起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汇合,洪雄杰和陈先生并肩走在最前,低声交谈着,偶尔回头询问一下落后他们一个身位的段福游意见。 段福游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登山装,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郁,有点心不在焉。 自打那天从陈先生病房离开后,她就再未露面,直到今天出发才出现。 从她刻意避开与陈先生直接眼神交流的态度来看,显然那天的事她并未完全释怀。 相比于他们三人神色中的肃穆与凝重,李延和乐东几人就显得紧张多了。 他们不时左右张望,身体紧绷。 队伍沉默的越过山溪踏入对岸的密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又前行了约莫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临时营地,几顶军绿色的帐篷有序的支棱着,中间那顶尤为巨大。 乐东目光扫过营地,首先注意到的是帐篷外那群与周围黑衣队员格格不入的人。 大约有七八个,穿着各色便装,年龄跨度不小,有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他们聚在一堆,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但在看到陈先生一行人到来时,他们同时收声,脸上堆起略显夸张的笑容,热情的迎了上来。 “陈先生,你们可算来了!” “陈会长,今天这阵仗,肯定是有办法进山了吧?” “对啊对啊,我们就等着这一天呢,一定要进山!” 七嘴八舌的声音将陈先生几人包围。 乐东心中一动,猜测这些人大概就是当初和周凡、范彪一起进入人脸山,又侥幸逃出来的那些民间能人异士了。 既然他们在这里,那周凡…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到陈先生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侧身看向麻文文: “各位,先给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范彪的徒弟,麻文文。也是这次,我们有希望进山的关键。”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麻文文身上,那热情更是高涨了几分,纷纷围上来打招呼,话语里全是对进山的急切和决心: “我知道,我知道,进山可就靠你了!” “对,无论如何都得进去。” “一定要进山,必须进去!” 乐东在一旁看着,眉头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些人话语里充满了对进山的狂热,眼神里燃烧着渴望,但唯独…缺少了点正常的人情味。 范彪生死未卜,他们是同行者,见面之下,对麻文文这个徒弟,言语间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范彪下落的惋惜或担忧,甚至连同样受伤的周凡都无人提及。 他们张嘴闭嘴,核心只有一个——进山。 这种感觉,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反复执行着同一个指令。 “或许…是他们除魔卫道的心太过热切了吧?” 乐东在心里为自己这莫名的疑虑找了个解释。 然而,麻文文显然被这过于热情的包围弄得有些烦躁,他侧头朝着陈先生的方向问道: “他们都在这,那周叔呢?他是不是也…” “对。” 陈先生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先散开:“各位先稍安勿躁,我们还需要做些准备。” 他安抚住那群跃跃欲试的民间人士,这才带着麻文文一行人,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乐东抬脚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重新聚拢在一起的人。 这一次,他感觉到更清晰的异样感。 这些人年龄各异,体态不一,但此刻,他们的眼神却出奇地统一。 那是一种混杂着猥琐,贪婪和渴望的眼神,像是一群潜伏的小偷终于窥见了无人看守的金山。 但当他们发现乐东的目光时,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或别过头,或低下头,装模作样的整理衣物或低声交谈。 这绝不是一腔热血该有的样子! 乐东心中的不安感再次升腾。 第360章 幸存者的诡异感 乐东回眸的间隙,前面带路的先生开口将他目光拉回。 “周凡受伤后,我们原本安排他在市里最好的医院休养。” 陈先生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也像是在解释,他一边走一边说:“但这人,当晚就自己偷偷跑了回来,死活不愿意离开。连带着那些跟他一起出来的民间先生们,也都不肯走,非要守在这里。” 洪雄杰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带着些无奈: “也是看他伤势稳定了一些,加上这里也确实需要人手长期驻守监视,他们又保证绝不擅自行动,我们也就同意他们留下来。” 他顿了顿,也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感慨道:“不过,也不得不佩服这些民间组织。能从那种凶地侥幸逃脱,已是万幸,却还敢再次回来,这份为了铲除大凶,寻找同伴的赤诚和无畏,确实让人动容。” 话虽如此,但乐东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刚才那些诡异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 可转念一想,陈先生、洪雄杰、段福游,哪个不是经验丰富,洞察力惊人的人物? 他们都没说什么,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被这紧张的气氛影响了判断。 一行人走到最大的帐篷前,陈先生掀开门帘。光线涌入,帐篷内部空间很大,陈设简单,几张行军床,一些物资箱。 乐东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一张床边的人。 正是周凡! 看到这位曾给他们帮助颇多的老乡高人,乐东脸上本能露出一丝喜色,但这份喜悦在看清周凡此刻状态时,便僵住了,随即转为惊愕。 周凡正佝偻着背坐在床沿,手里…竟然在摆弄子弹,他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弹药箱,里面是黄澄澄的步枪子弹。 他正轻柔,甚至可以说带着痴迷的姿态,抚摸着一颗颗子弹。 那神情,像是一个变态在欣赏某种绝世珍宝。 听到帐篷被掀开的动静,周凡受惊,急忙把手从子弹上撤开,慌乱的将子弹塞回箱子里,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进来的众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第一眼看到麻文文,脸上并没有出现久别重逢或故人徒弟寻来的激动情绪,反而是眼神急切,扑过来问道:“怎么样?你们有办法进山了吗?” 这反应陈先生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侧身指了指麻文文,示意他冷静。 麻文文在听到周凡的声音,眼圈瞬间就红了,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几乎要决堤,他声音带着哽咽喊道:“周叔!” 周凡这才像是反应过来,思维仿佛延迟了几秒才跟上,他“啊”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哦,是文文啊…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他重复了两遍,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惊喜,反而又被之前的急切覆盖:“你来了就好,你能进山 ,你能进山!快,快进山!” 他这副模样,给人的第一感觉,似乎是挂念范彪到了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的地步。 陈先生和情绪激动的麻文文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连忙上前安抚他。 然而,站在乐东旁边的蔡坤,却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周老头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对?” 蔡坤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怪。之前咱们在别墅跟他接触,但给人的感觉是可靠精明,有谱。 现在…感觉浑浑噩噩的,眼神直勾勾的,满脑子就只有‘进山’两个字,像…像中了邪一样。” 乐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皱起眉头,盯着坐在床沿坐立不安,眼神不时瞟向帐篷外群山方向的周凡。 他仔细回想着与周凡接触的点点滴滴。 那个在别墅里冷静分析,配合范彪的周凡,是那么干练谨慎。 而眼前这个人,却只剩下鲁莽,诡异和一种执念。这反差太大了,大得令人心寒。 就在乐东心绪翻涌的间隙,周凡那边已经从陈先生和麻文文的话语中,明确了麻文文和乐东就是这次进入人脸山的人选。 麻文文握着周凡的手,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周叔,你再仔细想想,你进去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里面是什么情况? 哪怕一点点细节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这样就算找师父,破开限制,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周凡闻言,焦躁的看着麻文文和乐东,飞快的说道: “里面…里面有宅子,很大的宅子,挂着…挂着红灯笼,很多红灯笼,还有…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眼睛里迸发出一阵异样的光彩。 “还有金子!” “好多…好多的金子,到处都是!” 看着周凡说出金子时的狂热,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陈先生和洪雄杰对视一眼,眉头紧锁,段福游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疑虑。 但周凡眼中的异彩只持续了一瞬,他眼神里突然难得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猛的抓住麻文文的手臂,嘴唇哆嗦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说出警告: “别…别…” 然而,他的舌头就像打了个死结,后面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眼里那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被之前的急切重新占据。 “别的…没有了!” 他松开手,烦躁的挥了挥手:“我只知道这么些,快!快进山吧。” 众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都是一沉,看来周凡当时进去,神魂受损实在太严重,能提供的有效信息确实有限得可怜。 除了一个模糊的老宅,红灯笼,以及他那状态不对时喊出的“金子”,再无其他。 陈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拍麻文文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逼问下去。 但乐东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宅子?红灯笼?金子? 还有周凡那被打断的“别…...” 别什么? 是别劝他们别进山? 还是说别信什么…...? 第361章 进山前的经验 带着心底的猜测,乐东从安置周凡的帐篷里出来。 身旁麻文文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见完周凡一面就,他更加焦急师父,于是迫不及待问道: “陈会长,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陈先生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就今晚吧。迟则生变,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他转向林寻、蔡坤和李延,指了指远处正在忙碌搬运物资的队员:“小寻,你们几个,先去那边帮帮忙,搭把手。我给他们两个做点准备。” 林寻闻言,看向乐东和麻文文,眼神复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 蔡坤更是直接把担忧写在了脸上,他走到乐东面前,拍了拍乐东的肩膀,嗓门一如既往:“东子,麻瞎子,一定…一定要回来啊。” 就连一向和几人不太对路的李延,此刻也收敛了平日的傲气,看着即将踏入绝地的两人,吐出两个字:“保重。” 看着三人相继转身,乐东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一个箭步上前拉住蔡坤的胳膊。 “老蔡…” 蔡坤疑惑回头。 乐东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老蔡…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能回来…我家里那边,就…就拜托你多照应一下了。” 蔡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担忧之色更浓:“东子你这说的什么晦气话…” 但他话没说完,乐东紧接着的下一句话,让他浑身一震,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还有。” 乐东的声音压得更低:“周凡和那几个民间高人,你多留个心眼,我总觉得…他们不对劲。” 说完,不等蔡坤反应,乐东就转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向营地边缘的陈先生几人,只留下蔡坤僵在原地,眨巴着眼睛。 他望着乐东的背影,脸上慢慢沉静下来,眼神里透出思索。 而转身离开的乐东,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 那股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和猜忌,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陈先生他们开口,说出来他们信不信是一回事,更大的可能是被当成紧张过度的臆想。 把这份担忧告诉最信任的蔡坤,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安排。 他真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 跟着陈先生,他们来到最安静的一顶独立帐篷。 掀开门帘,一股森然的寒气扑面而来,帐篷内部陈设简单,而最显眼的,无疑是正中央那台不断冒着寒气的便携式冰棺。 冰棺的盖子部分是透明的玻璃。乐东的目光触及棺内,心脏一缩。 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范彪。 几个月前,在别墅救他们于危难的高人,此刻却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躺在里面。 物是人非的悲凉让乐东的心脏往下坠。 麻文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看不见,却摸到冰棺跟前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悲伤在无声中弥漫。 这时,洪雄杰和段福游也先后走进了帐篷。 三人并排站在冰棺前,中间的陈先生深吸一口气,将乐东和麻文文唤回神。 “好了,所有的情况,你们能了解的,大致都了解了。我们能动用的资源,该做的准备,也都已经就位。 临行动之前,我们三个作为长辈,也算是经常在这些诡异事情里打滚的,有些经验,必须再跟你们交代清楚。” 乐东闻言收敛心神,屏息凝听。这关乎身家性命,一个字都不能漏掉。 陈先生叹了口气,沉声道:“记住,里面情况无论如何,第一要务,是尽可能保持自身清明,神魂的稳固。 绝不可被外物所迷,不可莽撞行事,遇事要多思考,多观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让你们魂体感觉异常舒服,异常享受,甚至流连忘返的地方,那地方极有可能就是维持这外围阴寒屏障的核心所在。 只有想办法将其破坏掉,我们外面的人才能进去。” 看到乐东眼神微动,陈先生补充道:“你们也不用过度担心魂体离体太久。段前辈有秘法,可护住你们肉身七日之内生机不绝。所以,你们有七天时间。” “那该怎么破坏那个源头?”乐东立刻追问。 一旁的洪雄杰接口道: “这种阴寒核心,多半是有什么鬼物在背后主导。 无非两种路子,一是灭掉盘踞在源头之地的小鬼小怪,削弱其力量。在或者如果可能,直接干掉那个弄出这一切的老鬼头子! 只要核心被毁,这山外的阴寒自然会逐渐稀释,到时候我们硬抗一抗,也能进来。” 他话锋一转: “另一种方法,则是借助天时地利。我们查过天气,明天开始,往后连续几天都是大晴天。 就算那人脸山被瘴气阴寒包裹得再严实,也总有缝隙能透进天光。 我们已经在准备大量特制的大铜镜,到时候,只要你们在里面找到源头,并在那个地方制造出动静或混乱,我们外面就能有所感应。” 洪雄杰说着指了指帐篷外: “这周围几个山头上,到时候全都是我们的人,配备了数百面开过光的铜镜。 无论你们在哪个方位制造出信号,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集中所有铜镜,将天光反射进去。 纯阳天光照射阴寒核心,同样能达到破坏的目的。所以,这才急着让你们今晚就进去,抢占时机。” 听着洪雄杰的解释,乐东微微点头,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行动框架。 破坏核心,或者制造信号。 一旁的麻文文却冷静的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可无论哪一种方法,我们都免不了要和里面的未知存在短兵相接。 我们是魂体状态,寻常的物理武器根本无法携带,就算有些法器能带入,恐怕先会对我们自身的阴魂造成伤害。这个问题,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乐东闻言,下意识捏了捏口袋的钟馗神像,但他还是带着期待看向陈先生,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陈先生听完,和段福游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向了洪雄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362章 003 洪雄杰见状,哈哈一笑。 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早就给你们备好了!” 说着,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了两个小物件,那是用黑色符纸叠成,仅有拇指大小的精巧小剑。 “诺,瞧见了没?这可是我耗了几天功夫,倾注了毕生所学的玩意!” 洪雄杰将两柄小剑托在掌心:“这符纸,是用老陈的‘冥阴符’叠的,这符纸虽说功效是能骗过邪祟,模拟阴秽之气,但经过我这独门的手艺一叠,嘿,性质就变了。”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一柄小剑,解释道:“它现在成了魂体也能使用的武器,而且专伤阴魂鬼物。 等今晚你们魂魄出窍,我将它们交给你们,握在魂体手中,便能化作趁手的兵刃。保证你们在里面遇到不长眼的小鬼,能杀个七进七出。” 乐东闻言,眼中异彩连连,冥阴符他见过,洪雄杰叠纸物通灵的本事他也见识过,却万万没想到,这两者结合,竟然能产生如此奇妙的效果,解决了魂体作战的难题。 麻文文听说有专克鬼物的魂体武器可用,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默默点了点头。 三人又仔细叮嘱了一些魂体出窍后需要注意的细节,比如如何感应彼此,如何规避某些可能存在的天然危险等等。 见准备得差不多了,陈先生便示意他们可以出去稍作休息,静心凝神,以备晚上魂体离窍。 就在乐东和麻文文准备转身出去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段福游忽然开口补充道: “如果…你们在里面,没有找到陈先生说的那种让魂体感觉特别舒服的地方,也不要急躁。 仔细观察,他或许并非存在死物上,更善于隐藏和伪装,那源头一定存在,只是需要你们去发现它的破绽。” 乐东和麻文文相继郑重颔首。 随后,两人在陈先生的安排下,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帐篷歇息,让紧张浮躁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以最安稳的状态,迎接今晚吉凶未卜的征程。 日头无情,在西边的山脊线上一点点沉沦,将最后的光与热收敛。 半天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匆匆流逝,转眼间,天色已然墨黑。 密林深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渗透了每一片树叶,每一寸土地。 临时营地内,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被打亮,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将营地核心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人影幢幢。 所有穿着黑色制服的队员,以及那些留下来的民间人士,都聚集在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最前方的陈先生,以及他身边的乐东和麻文文。 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陈先生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他只是用沉静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低声喝道: “同志们,此次行动,代号——「003」!” “出发!” 命令一下,静止的人群瞬间行动。 很快,一条由无数手电光斑组成的河流,在漆黑的山林间向着深处挺进。 乐东和麻文文跟在陈先生三人身后,也汇入了这条光流。 林间的路崎岖难行,耳边充斥着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天色越来越黑,林子越来越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跑了多久,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榨干时,前面带路的段福游终于抬起手。 整个流动的光河瞬间凝固。 “到了。” 到了?人脸山到了? 乐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扶着膝盖,和所有人一样,抬头顺着段福游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 前面带路的队员用砍刀拨开垂挂下来枝条,随着视野的豁然开朗,乐东看向前方,瞳孔骤然收缩。 大约百米开外,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轮廓在黑暗中显现。 即使在浓重的夜色里,也能清晰的看到山脚处环绕着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 那雾气并非山间常见的湿润瘴气,它翻滚漫着,让人望一眼便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山顶——或者说,是占据了整座山大半个正面山体的部分。 在黯淡月光勉强映照下,那由天然山岩沟壑组成的部分,赫然凝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人脸。 那是一张纯粹由岩石植被勾勒出的巨脸,庞大到占据了小半面天空。 月光只能照亮它的一半样貌,另一半则完全掩埋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诡异莫测。 它的样貌寻常普通,看不出是喜是怒,是悲是欢,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就像一尊未完成的巨人雕塑,又像是一个被禁锢在此地的远古巨人,只有一张漠然的脸庞挣脱了山体的束缚,显露出来。 仿佛下一秒,它那庞大的身躯就会轰然撞破整座山峰,降临世间。 这无声静默的“凝视”,让在场所有人失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一些心理素质稍弱的队员,甚至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惊骇。 蔡坤和林寻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被这超乎想象的景象彻底震慑,就连眼高于顶的李延,也像个被吓到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人脸,脸色只剩下纯粹的骇然。 “就是这里,到了,到了!” “哈哈哈,进山,快进山!” “一定要破开限制让我们进去!” 忽然,几声突兀狂热的喊叫从队伍后方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震撼。 乐东一个激灵,回头看去,只见周凡和那几个民间术士挤在人群边缘,眼神狂热的盯着远处的人脸山,挥舞着手臂,嘴里反复念叨着“进山”。 洪雄杰眉头紧锁,隐晦的和陈先生段福游示意过后,才扭头低吼了一嗓子:“安静!” 吼声下声音戛然而止,但他们眼神中的狂热却丝毫未减。 陈先生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便不再耽搁,对周围严阵以待的队员们沉声吩咐: “按照预定方案,各小组,各自行动,注意安全!” 命令下达,那些黑衣队员们再次行动起来,他们扛起那些装着特制铜镜和其他设备的箱子,悄无声息分散开来,向着人脸山周围那些预先勘测好的地方快速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陈先生与身旁的洪雄杰、段福游对视颔首。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乐东和麻文文身上: “你们…也开始吧!” 第363章 进山 听到陈先生的话,乐东和麻文文不再多言,默默点头。 见此,陈先生不再耽搁,沉声道:“好,盘腿坐下,放空心神,放松身体,什么也别想。” 乐东和麻文文依言面向人脸山,盘膝坐于地上。 陈先生站到了麻文文身后,段福游则立于乐东背后,洪雄杰手握那两柄黑色符纸小剑,在一旁凝神准备。 乐东缓缓闭上双眼,他并非第一次魂体出窍,脑海中还残留着上次麻文文和李延那套繁琐点穴念咒的流程,正猜测这次需要多久,可下一秒… 一股奇异的感觉骤然传来。 他只觉得身子突然一轻,仿佛后衣领被一只大手攥住,毫不费力的就把他从躯壳里“滴溜”了起来。 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根本没有丝毫反抗或适应的余地。 乐东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的肉身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而自己的魂体,正被身后的段福游单手虚提着,轻若无物。 他扭头看向旁边,麻文文的情况也大抵相同,只是陈先生的动作更粗犷一些,稍微慢了半拍,但结果毫无二致。 两人的魂体已然离窍,悬浮于肉身之上。 “这手段…” 乐东心中骇然。 与上次相比,陈先生和段福游这举重若轻的引魂方式,效率高了何止一筹? 根本不容你有任何犹豫或准备的时间,魂体便已分离。 正当他惊异于这两位前辈高深莫测的能耐时,抓着他魂体的段福游忽然发出一声轻咦。 “嗯?” 不光是她,一旁的陈先生和洪雄杰也似有所感,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乐东的魂体上。 乐东心念一动,低头看向自己。 果然,沿着体内经脉分布的光斑再次浮现,在魂体状态下清晰可见,只是这光芒闪烁了几下,便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魂体正常的状态。 段福游若有所思地看着乐东,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你这魂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光斑…看来师父他老人家选你,果然是有道理的。” 乐东闻言,心中不禁暗自诽谤: 有道理?这不都是你那好师父一步一步安排好的? 就在他心绪翻涌间,麻文文那边的魂体也稳定下来。然而,出窍的并不仅仅是麻文文本人的魂体。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之中,两团浓郁如墨,不断扭曲翻滚的阴气魂体赫然显现。 那正是范彪养在他眼中的两位师祖残魂。 此刻,脱离了肉身的束缚,这两道残魂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凶性大涨。 它们疯狂地膨胀挣扎,几乎要从麻文文的眼眶中喷薄而出,道道阴冷暴戾的气息扩散开来,使得麻文文魂体扭曲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陈先生和段福游紧张起来。 抓着麻文文魂体的陈先生低喝一声: “果然堪比阴神,但这凶性…这么不老实。也不知道它们能否顺利护持他俩进去,就算进去了,会不会反噬?” 段福游也松开了乐东,上前一步,语气凝重: “是我们大意了,只听说他眼中养有阴魂,却不知道排斥这么强烈。 范彪肯定有压制它们的独门法子,可眼下…”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范彪不在,这压制之法无从得知。 洪雄杰也急了,握着黑色小剑的手紧了紧:“我去把周凡叫过来,他或许知道…” “不用!” 洪雄杰话音未落,乐东的魂体已经主动飘了过去。 自从引魂出窍前,他的手就一直攥着钟馗神像,此刻见麻文文的样子,他不敢怠慢,一边靠近一边急声道:“我有法子。” 说也奇怪,随着乐东携带着钟馗神像靠近,麻文文眼中那两道几近暴走的阴魂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了一下,骤然收缩。 之前那副择人而噬的凶恶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老老实实的缩回了麻文文的眼眶深处,只留下两团比周围魂体更深邃的阴影。 麻文文的魂体也随之稳定下来,他脸色复杂,虽然看不见,但显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及是谁化解了危机。 段福游和陈先生见状,都略带惊奇的看向乐东。 乐东只是扬了扬手中的神像,对着下方的段福游露出一丝无奈的轻笑: “可能…这就是他给我的赴宴信物吧。正好对麻大师有用。” 段福游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 陈先生虽仍有好奇,但此刻时间紧迫,也顾不上深究,立刻对洪雄杰示意。 后者会意,将手中两柄黑色符纸小剑向前一抛。 那两柄小剑见风即长,在空中划过两道乌光,眨眼间便化作了两柄长约小臂,通体乌黑的短剑,分别送进乐东和麻文文手里。 两人握住剑柄,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但魂体握持起来却异常契合,挥舞几下,手感颇佳。 陈先生抬腕看了看手表,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出发吧,按计划行事,万事小心!” 段福游也看着他们,语气带着鼓励与期盼: “保重,有师父的信物在,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成功。” 乐东和麻文文闻言,不再多言,两人握紧手中的黑色短剑,转身朝着百米外那片翻滚的阴寒白雾疾驰而去。 魂体轻若无物,一动便是数米开外,速度快得惊人。 身后,蔡坤林寻,甚至李延的道别和嘱咐声,如同被拉长的丝线,越来越远,终至不闻… “东子,麻瞎子,一定要回来——!” “进去小心!” “保重…” 声音彻底被抛在身后,唯一的参照,只剩下前方黑暗中宛如巨神脸庞的恐怖山体,以及山脚下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郁白雾……… 第364章 白雾来客 两人一路疾飘,几分钟时间就至白雾外围。 尚未真正进入,一股不寻常的感受便扑面而来——冷! 按理说,魂体并无血肉,对常规的温度变化应该毫无感觉。 但这白雾散发出的,是一种直透魂髓的阴寒,这感觉难以言喻,就像置身于一个泄漏的毒气冷库,寒气中还掺杂着能让魂魄麻痹溃散的诡异毒素。 乐东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冻僵,同时又头晕目眩,魂体开始微微飘荡起来。 麻文文的情况也同样不妙,魂体波动剧烈。 然而,与他们的难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麻文文眼眶中的那两道阴魂却像是到了绝世宝地,变得异常兴奋活跃。 即便有乐东手中的钟馗神像威慑,它们依旧强横的探出半截魂体,如同两缕扭曲的黑烟挂在麻文文的眼眶之外,贪婪的呼吸着白雾,一副享受模样。 它们的出现,仿佛在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不知是在抵挡阴寒,还是在主动吸收这些对它们而言的补品,乐东和麻文文那种魂体即将被冻结撕裂的不适感,减弱了大半。 “快走!” 乐东低喝一声,拉住魂体稍微稳定下来的麻文文,趁机加速,一头扎进了浓郁的白雾深处。 进入雾中,视线彻底被剥夺。 四周是纯粹的白,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魂体感应和彼此相连的手来确定对方的存在。 麻文文眼眶外那两道贪婪吸收白雾的阴魂,成了昏白世界中唯一醒目的异色。 看着身旁麻文文强忍着异物在眼眶中蠕动的不适,乐东心想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阴神护体了… 怪不得没别的办法靠近,刚才仅仅是边缘,魂体都差点溃散,活人来了,恐怕瞬间就会肉身崩坏,魂魄都得被这阴寒毒气侵蚀得烟消云散。 但这阴神,按理说自己也应该有啊。 乐东看着手里的没有反应的钟馗神像有些疑惑。 难道是...神像感受到外面有东西扛着,他不出来? 在或者说,他现在压制着那两个阴魂,腾不出手? 这对吗? 乐东百思不得其解。但情况紧急,也由不得他细想,既然有两道阴魂开路,效果显著,他便不再纠结,全力拉着麻文文,在这片混沌的白雾中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奋力飘去。 魂体移动速度极快,近乎贴地飞行。 乐东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在外围观察时,他大致判断出这座人脸山的本体并不算特别庞大,以他们此刻的速度,按说早就应该穿透山脚区域的雾气,抵达山体了。 然而,事实是,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中。 周围的景色一成不变,除了白雾,还是白雾。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乐东感觉他们至少已经飘出了足以横穿三座这种规模山峰的距离,可眼前,依旧是化不开的乳白。 唯一的变化是,周遭那透魂的阴寒感,在逐渐减弱。 相应的,麻文文眼中那两道阴魂,也仿佛感受不到白雾有多舒服,不再如之前那样兴奋躁动,慢悠悠的缩回了眼眶深处,不再冒头。 又飘了许久,乐东不得不停下,他看向身旁脸色已经恢复平常的麻文文,苦笑一声说: “麻大师,跑了这么久,周围还是白雾,有什么好办法吗? 麻文文闻言摇了摇头,猜测道:“蜡笔的会不会是鬼打墙?可这也不对啊,咱们现在也属于鬼…” 乐东叹口气,看着乳白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魂,不由打心底问出一句话:“麻大师,你怕不怕…” 麻文文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乐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师父的那天吗?” 乐东一怔,点头道:“记得。” 麻文文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天,师父让我跟着去处理。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师。” 这么一说,乐东想起来当时麻文文跃跃欲试的样子。 麻文文继续道,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虽说从那天开始到现在,一直是出师不利,但我想说的是,我从未怕过!” 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的自信,乐东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感慨还是鼓励。 但就在这时,麻文文神色猛的一动,侧耳倾听,低声道: “嘘!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乐东学着他的样子侧耳屏息。 起初,只有死寂。 但很快,在那无边无际的白雾深处,一阵微弱的声音,穿透了迷障,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叮铃……叮铃铃…… 是铃铛声! 声音清脆,正由远及近,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两人警惕起来,默契的握紧手中的黑色短剑,魂体微微弓起,面朝铃声传来的方向,严阵以待。 铃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的,还有细微的马蹄“嗒…嗒…”声。 不多时,前方浓郁的白雾如缓缓向两侧翻涌开来。 一个模糊的人影,牵着另一个更为高大的轮廓,逐渐从迷雾中显现,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古式粗布短褂,作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手中牵着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脖子上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那叮当作响的声音正是源于此。 这一人一马,就这般突兀的出现在这白雾之中,停在了乐东和麻文文前方不远处。 那仆役打扮的男子抬起眼睛,看向两人嘴角扯出一个热情的笑容,用一种古怪口音,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二位壮士,这兵荒马乱的,你们二人独自在此,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迷雾深处: “不如随我进府,面见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可是附近有名的乐善好施,定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 (白雾来客,跨越百年之久的恩恩怨怨,孙宅到底是什么情况.........) pS:大家喜欢加加书架,广告打赏支持一波,谢谢大家了!!!!! 第365章 孙府贵客 听到眼前古装仆役的话,乐东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除了这突兀出现的一人一马,以及那亘古不变的白色浓雾,视线里再无他物。 那匹瘦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的在地上刨了刨,颈间的铜铃随之发出脆响,在死寂的白雾世界里霎是刺耳。 身旁,麻文文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短剑,剑身微颤,他嘴唇蠕动轻声道:“只有他一个,直接抓住问清底细!” 乐东闻言却缓缓摇头。 他伸手轻轻按在麻文文持剑的手腕上,示意他稍安勿躁,用气音说道: “先不说抓不抓得住,就算抓住了,他搪塞我们,或者宁死不说,怎么办? 这周围全是摸不着边的雾,好不容易碰到个能说话的,可不能浪费。咱们先跟着他,总好过继续在这当没头苍蝇。” 麻文文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终于点了点头,将短剑往身后挪了挪。 而那个牵着马的中年仆役,从始至终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一成不变的笑,仿佛乐东和麻文文交头接耳的商议他全然不在意,又或者他早已笃定这两人别无选择。 那姿态分明在说,不跟我走,就陪你们在这站到地老天荒。 见此情景,乐东心知试探无用,便抬高声音喊道:“你家老爷在哪儿?” 那中年人闻言,脸上热情更盛,他腰姿态谦卑的指向身后那片翻滚的白雾:“就在前方,不远,不远。二位壮士,请随我来。” 说完,不等乐东和麻文文再有任何回应,就自顾自的牵着那匹老马,转身就迈开步子。 “叮当……叮当……” 铃铛声随着他身影的移动,再次有节奏的响起,并且迅速远去,眼看那人和马的轮廓就要被白雾重新吞噬。 “走!” 乐东低喝一声,拉起麻文文,急忙跟上。 两人保持着约莫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吊在那仆役身后。 周围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雾,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时间感和空间感在这里完全失效。 乐东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焦躁,他怀疑这仆役是否只是在带着他们绕圈子,正想开口再问些什么,试图套点话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浓郁的白雾深处,毫无征兆的出现两个小红点。 那红点悬在半空,就像潜伏在雾中凶兽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小心点,”乐东低声提醒麻文文,同时更加握紧了短剑,“前面有东西,红色的。” 麻文文的感官此刻更加集中,他微微侧头,捕捉着前方任何异常的动静。 随着他们跟着仆役继续前进,距离那红点越来越近,红点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这哪里是什么眼睛,分明是两个硕大,散发着朦胧红光的灯笼。 灯笼之所以悬在半空,是因为它们被高高挂在一座宅邸大门的两侧。 红灯笼… 古宅… 乐东心中凛然,周凡的话语跃入脑海。 宅子…红灯笼…这已经对上了两条。 “麻大师,周凡说的红灯,古宅,就在前面!” 麻文文脸色一凝,还没来得及细问,前方那座宅邸的朱红色大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这扇门的开启,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先前门外还是一片死寂,门开的刹那,阵阵声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是混杂着喧哗笑语,碰杯阔论的嘈杂声响,热闹非凡,活脱脱就是乐东记忆中农村老家办红白喜事时,那种人声鼎沸的酒席场面。 听着里面的热闹,麻文文眉头紧锁,侧头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乐东紧盯着那洞开的大门,摇摇头:“只有声音,听着这动静,咱们怕是真到了鬼窝,得打起精神,见机行事了。” 麻文文默默摩挲着剑柄,没有再说话。 这时,那个带他们来的牵马仆役转过身,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容:“二位壮士,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马上便回。”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窜入大门内,将乐东和麻文文直接晾在门口。 乐东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头,望向大门上方,那里悬挂着一块匾额,底色暗沉,上面用古朴的篆体刻着两个大字——孙府。 孙府…… 他念叨一声,借着大门敞开的机会,观察着门内有限的景象。 门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青砖影壁墙,墙上雕刻着许多寓意吉祥的松鹤延年,喜鹊登梅。而影壁墙的中央,最醒目的位置,则用清秀的小篆刻着四个字: “急公好义” 这四个字映入眼帘,乐东第一感觉便是这宅子主人性格就是那种豪爽,乐于助人,喜欢结交朋友,仗义疏财的人。 这让他对仆役口中的老爷越发好奇。 这宅子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或者说…...是个什么样的“鬼物”?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门口人影一晃,那个仆役去而复返,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老者。 老者约莫六七十岁,身材富态,面庞圆润,红光满面,穿着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袍,一副古代乡绅打扮。 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一见到门口站着的乐东和麻文文,便立刻加快脚步,隔着老远就抱拳作揖,声音热情: “哎呀呀,不知二位壮士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恕罪,恕罪!!” 乐东后退了半步,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麻文文,示意他稳住。 眼前这情景,这做派,这言语…让他产生了一种错位感,仿佛他们俩一不小心,闯进了一个正在拍摄的古装剧片场。 这里的人,物,对话,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的“年代”恐怕远非他们所处的时代… ...................................................... (书友们喜欢点点书架,做一下数据,本书快要到终章了......... 最新琐事太多,写的头昏脑胀,兄弟姐妹们支持一下,感谢大家!!!) 第366章 群鬼逼问 见此怪异的一幕,乐东头部微偏,对着麻文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悄悄话: “看来…这里面是一群‘古代鬼’了。” 后者闻言,脸色也更加凝重,他低声回应:“要是这样…他们积怨太深,更不好硬拼了。 只能先想办法周旋,找到破绽或者我师父的线索再说。” 他说完,将短剑彻底背到身后,但肌肉依旧紧绷:“我眼睛看不见,全靠你观察应付。我们千万别离得太远。” 乐东重重的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位和蔼的孙老爷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学着对方的腔调回句话,却又觉得无比别扭,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孙老爷见他们半晌不语,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歉然的神色,声音更加温和的说道: “哎…冷落二位壮士,实在非老夫所愿。快请快请,府内已备下香茶美酒,为二位压惊。 里面还有好些与二位一样的江湖豪杰正在畅饮,二位进去,说不定还能结交一番英雄人物,岂不快哉?乃是一桩美事啊!”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配合那富态和善的面容,极具感染力。若是不知其他,只怕真会把他当成一位热情好客的长者。 乐东沉默了几秒钟,他心里清楚,无论同意与否,他们都必须进去。 相比于在这片诡异白雾中飘荡,眼前这座至少能提供明确目标的孙府,反而是更现实的选择。 “那就…叨扰孙老爷了。”乐东学着抱了抱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哈哈,不叨扰,不叨扰!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二位,快请进!” 孙老爷脸上笑开了花,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亲自在前引路。 乐东扯了扯麻文文,然后迈步,相依着踏入孙府的大门。 一进宅院,那嘈杂鼎沸的喧闹声就放大了数倍。 宅子内部比从门外看到的要深邃得多,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一应俱全,虽然处处透着一股陈旧的古意,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富与气派。 孙老爷领着他们,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走过一条条抄手游廊。 乐东一路走,一路观察着沿途所见的一切。 他发现,除了引路的孙老爷和身后的中年男子,这偌大的宅院,似乎并没有其他“人”活动,所有的喧嚣都集中在前方。 终于,他们穿过最后一道门洞,来到了宅院的中庭部位。 眼前的景象,让乐东的魂体都不由一震。 只见一个极为宽敞的庭院呈现在眼前,庭院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张八仙桌。 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粗略一看,不下百数。 这些“人”形态各异,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有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的。 有披着软甲,腰挎佩刀的军士,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布衣百姓,甚至还有几个袒胸露乳、一脸凶悍之气,形似草莽匪徒的壮汉… 这群本应水火不容,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人”,此刻却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场面热闹得近乎荒诞。 那震耳的嘈杂声,正是从这里弥漫开来的。 “二位稍待,老夫这就为诸位引荐一下。” 孙老爷回头对乐东和麻文文和气的说了一句,随即快步走到庭院最前方一处稍高的台阶上,双手虚按,扬声道: “诸位,诸位好汉豪杰,请静一静!” 他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原本喧闹的庭院竟然真的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台阶,以及乐东和麻文文身上。 孙老爷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笑容满面的继续说道: “今日,我孙府有幸,又迎来了两位壮士拜访,如今天下不宁,兵荒马乱,诸位能齐聚于我这陋室,便是天大的缘分。 大家齐聚一堂,无论昔日是草莽英雄,还是庙堂官身,在此地,便只论情谊,共享自在,此乃一大幸事啊。” “说得好!” “全仗孙老爷高义!” “孙老爷仗义疏财,我等佩服。” “是极是极,吾等在朝为官时,也未曾似今日这般痛快!” “哈哈哈,饮胜!”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和应和声,各种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而被这上百道形形色色,带着探究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乐东和麻文文站在庭院中央,感觉自己就像是误入原始部落的现代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乐东默念自己冷静,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宾客”。 心想能将这样一群身份迥异的鬼魂聚集在一起,并且让他们如此和谐的饮酒作乐,这位孙老爷…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和善。 他,会不会就是这阴寒之气的源头? 乐东暗中盘算,因为在这白雾中这么久,他并未感受到任何让魂体舒适的地方,就连现在唯一出现的建筑宅子里,也没有发现。 而段福游说过不用执着于死物,那源头可能会被隐藏和伪装,很有可能就是在孙老爷身上… 就在乐东心中警铃大作,暗自猜测之际,身边那些原本坐在桌旁的鬼魂们,在孙老爷的示意下,纷纷端起了桌上的酒杯,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朝着乐东和麻文文围拢过来,做出敬酒的姿态。 “二位壮士,不知尊姓大名!” “来了便是朋友,莫要拘礼!” “快来快来,莫不是看不起我等!” 乐东和麻文文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硬的抬手虚应着,脑子里飞速旋转,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然而,就在这时,敬酒的鬼群中,一个浓眉大眼,穿着旧军服的汉子,扯着嗓门向台上的孙老爷问道: “孙老爷,这二位壮士看打扮甚是奇特,不知是何出身,家是何处啊?” 这一问,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他鬼魂也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看二位这衣衫,莫非是西域来的胡商?”一个穿着绸衫的富态鬼猜测道。 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鬼摇头晃脑的接话:“观其发短,衣衫古怪,莫非是受了髡刑,被流放至此的罪囚?” 另一个满脸横肉、匪气十足的壮汉鬼嚷嚷道:“呔,我看二位气度不凡,定是哪座山头新立柜的大王吧?报上名来,也好叫我等见识见识。”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逼迫涌来。 乐东和麻文文被这咄咄逼人的问话逼得背脊相靠,手中的黑色短剑虽隐在身后,但魂体已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第367章 谁在说谎 就在这喧嚣鼎沸,让乐东麻文文难以招架之时,一个并不响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咦?俺看…俺看这两位…咋和前段时间闯进来的那群怪人…有几分相像哩?” 说话的是一个缩在后面的汉子,穿着破烂的布衣,面黄肌瘦,一副难民模样。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仿佛拥有某种魔力。 前一秒还人声鼎沸的庭院,下一秒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凝固在乐东和麻文文身上,上上下下,更加仔细的打量,那眼神里还掺杂着不善。 乐东和麻文文心中同时一沉,暗道不妙。 前段时间进来的那群怪人… 除了范彪周凡以及他们可能带领的那批民间高人,乐东想不出别的答案。 但数量对不上啊,得到的信息明明是周凡和范彪两人进入,算不得一群。难道…还有别人,用别的方法也进来了? 乐东的脑子飞速转动,想理清这混乱的线索。 但几秒钟的寂静后,庭院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嘈杂,却不再是之前的热情,而是带着警惕和戾气。 “我看也是,这两人无非就是年轻些,打扮和那群怪人一模一样。这次不会又是贪图我等的财物吧…” “哼!上次他们仗着有些本事,还不是被吾等联手击溃,仓皇逃窜!” “大有可能,看他们这的样子,不如就将他们打杀了,免得再生事端!”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鬼嚷嚷道,眼中凶光毕露。 “不可!不可!” 一个文士打扮的鬼连忙摆手,“孙老爷广交天下好友,最重义气,怎能无端打杀客人?此非待客之道。” “是啊,孙老爷仗义疏财,这等打杀之事,咱们万万不可喧宾夺主啊。”另一个鬼魂也出声附和。 争论声四起,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乐东和麻文文。 最后,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始终站在台阶附近,脸上挂着和善笑容的孙老爷。 乐东和麻文文此刻已是退无可退,身体下沉,隐在身后的短剑调整到了最易发力的角度。 他们从这有限的对话信息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冲突、击溃、逃窜。 不管他们说的那群人是谁,战斗只是时间的问题,两人心照不宣,只等对方发难,便要先下手为强,夺一线生机。 众目睽睽之下,台阶上的孙老爷不紧不慢的抖了抖绸缎长袍的衣袖,然后缓缓步下台阶,穿过自动分开的鬼群,走到乐东和麻文文身前约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先是朝四周拱了拱手,姿态从容,然后才面向乐东和麻文文,声音温和的解释道: “二位壮士,不必惊慌。诸位豪杰所言非虚,前些时日,确有一伙贼人闯入府中。 那伙人凶悍异常,见人便杀,坏了我等清净。幸得在座诸位豪杰仗义出手,联手将其击退,才保得老夫这陋室安宁。 方才诸位也是心有余悸,这才反应过激,若有唐突,老夫代他们向二位赔个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众鬼的敌意,又彰显了自己的宽厚与大度。 接着,他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须,转向众鬼,声音提高了一些:“不过嘛,依老夫看,这二位壮士,倒不似之前那伙贼人。” 他伸手指了指乐东,又重点指向麻文文: “诸位请看,那伙贼人,个个都有生人肉身,行动间带着浩然正气,与吾等格格不入。而眼前这二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其状态,分明与吾等无异,皆是魂体逍遥。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麻文文那空洞的眼眶上,哈哈一笑:“况且这位壮士眼中之物,气息纯阴,乃是我等同道中物,哈哈,怎么会和那伙阳气冲天的贼人是一路呢?”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尤其是点出了魂体状态和麻文文眼中阴魂这两个关键证据。 周围的鬼魂们闻言,脸上警惕的神色渐渐消退,纷纷露出恍然和赞同的表情。 “孙老爷明鉴!” “是啊是啊,是我等眼拙了!” “差点误会了两位好汉!”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消散,气氛重新变得和谐起来。 乐东和麻文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同为魂体的状态,以及麻文文眼中那两道阴气磅礴的师祖,成了他们暂时的护身符,避免了第一时间与这满院老鬼爆发冲突。 但同样,一个更大的疑团缠绕上两人的心头。 孙老爷说得很清楚,那伙贼人有肉身,且身上正气浩然。 但周凡和范彪是魂体进入,两者完全矛盾。 如果按照孙老爷所说,那么当时进来的,就不是周凡和范彪的魂体,而是一群保持着肉身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陈先生,段福游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但若假设那帮人是范彪周凡,按照他俩的经验,即便带着一群人,在敌我不明,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也绝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那场冲突?所有人只有范彪一个人折在里面? 周凡他们逃出去后,为什么和其他人只说能魂体进入? 一个个问题在乐东脑中翻滚碰撞,线索如同乱麻,怎么也找不到头绪,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 他眼神闪烁,看着面前正与群鬼谈笑风生的孙老爷,又想起营地里举止怪异,只知道念叨进山的周凡和民间术士…… 这些线索彼此矛盾,难以衔接……除非…… 除非是有人在说谎。 就在这时,孙老爷与周围的鬼魂奉承完毕,他再次转向乐东和麻文文,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解释道: “二位壮士莫要怪罪。实不相瞒,在座诸位豪杰,都是因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无奈流浪。 恰逢老夫平生别无所好,唯喜结交天下豪杰,故而散布些许金银,略尽绵薄之力,相助诸位,也为自己积攒些福报,哈哈……” 他笑着,摊手指向满院的鬼魂:“因此大家才能欢聚一堂,图个自在逍遥。也正因如此,难免会引来一些宵小之辈的觊觎,前次那伙贼人便是如此,惊扰了诸公雅兴。 今日二位壮士的打扮,与那伙贼人确有几分相似,这才闹出误会,实在是……莫怪,莫怪啊。” 他这番解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 方才那些还喊打喊杀的鬼魂,此刻也纷纷抱拳,脸上挤出或尴尬或歉意的笑容,向他们致意喊叫。 这彬彬有礼的一幕,让乐东和麻文文都有些恍惚和不知所措。 他们潜意识里紧绷的那根弦,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中,不由放松了几分。 这些鬼魂,似乎…并不是那么穷凶极恶? 乐东用力甩了甩头,驱散这种麻痹大意的想法,他趁着周围声音重新变得嘈杂,赶紧侧过头,对麻文文急促说道:“这地方太诡异了,完全摸不透。下一步怎么办?” 麻文文也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 “情况复杂,我师父的事疑点太多,那阴寒源头也不敢断定。敌众我寡,只能先虚与委蛇,配合他们,走一步看一步。” “明白,见机行事。” 乐东低声回应,心中稍定。 他们的小动作并未引起孙老爷的过多在意。 他见二人不再如之前那般紧张,便笑着示意道: “都是江湖儿女,出身来历,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只要意气相投便是好友。 二位快快落座,与诸公把酒言欢,方是正理。也给老夫一点时间,去为二位准备一份大礼,聊表寸心!” 说完,他也不等乐东和麻文文回应,便对旁边侍立的中年仆役使了个眼色。 那仆役立刻上前,半请半拉的将乐东和麻文文引到一张空着两个位置的八仙桌旁。 孙老爷则站在庭院前方,高呼一声:“诸位,误会已消,还请尽兴!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群鬼轰然应诺,纷纷落座,推杯换盏之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孙老爷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留下那中年仆役在庭院中照应,自己则转身,沿着回廊向后院深处走去,想必是去准备他那所谓的大礼... 第368章 诡异的酒席 乐东和麻文文坐在八仙桌旁,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麻文文还好,他看不见这满院子妖异鬼魂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可以专注于思考琢磨眼前的谜团。乐东可就难受了,他必须睁大眼睛,观察着一切。 他们这一桌,除了他们两个,另外还坐着五个鬼。 一个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文士。两个穿着邋遢皮甲,面色凶狠的士卒。还有两个一脸匪气的壮汉。 刚开始,这几个鬼还颇为“热情”,招呼着乐东和麻文文喝酒吃菜。 “二位,别光坐着,来来,尝尝这酒!” “这肘子炖得烂糊,香得很!” 乐东和麻文文哪里敢碰这鬼魂之食?只是勉强笑着摆手推辞。 那几个鬼见他们始终不动,也就不再坚持,自顾自的吃喝谈笑起来。 乐东难得清静,便开始仔细观察这一桌的“同伴”和桌上的情形,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首先,是那些菜肴美酒。 只见这几个鬼不停地夹菜、倒酒、往嘴里送,动作不停,可桌子上的菜,那盘烧鸡依旧油光水滑,分量不减。 壶中的酒仿佛永远倒不完,不见丝毫减少。 这宴席,就像一场只有形式,没有实质消耗的虚假酒席。 更让乐东心底发寒的是,这几个鬼谈话的方式,句子,甚至是他们夹菜的姿势,碰杯的时机和角度,在热闹了一阵后,开始出奇地一致,并且……循环往复。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乐东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们刚刚完成的一轮对话和动作,然后屏息观察。 只见那个匪徒打扮的甲鬼端起酒杯,用一模一样的粗豪语气说道: “来来来,满上满上,老子当了半辈子匪盗,还是他娘第一次和官兵坐在一起喝酒,真是稀奇!” 旁边的文士鬼放下筷子,摇头晃脑的接话,连嘴角那丝假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此言差矣,依我看咱们两家这样的机会,恐怕还多的是呢。” 他对面一个士卒鬼甲立刻接口,脸上带着忧虑:“大人,此间事…日后还要再做?怕是……” 他旁边另一个士卒鬼乙不耐烦的打断,台词和表情与几十秒前如出一辙:“莫要废话,你若是不想干,拿出你那一份,请辞便可,莫要在此扫了老子喝酒的雅兴!” 最后一个匪徒乙嘿嘿一笑,搓着手,露出猥琐的表情:“是极,是极!做都做了,还像个婆娘一样瞻前顾后作甚?只是恨不能和上头一样,找几个美姬快活快活……” 然后五人一起发出整齐划一的哄笑:“哈哈哈哈……日后这等机会,还不是招手即来?来来来,喝酒!” 一轮结束,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在乐东的注视下,仅仅间隔了不到十秒…… 匪徒甲再次端起酒杯,用那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语气开口道:“来来来,满上满上,老子当了半辈子匪盗,今天还是他娘第一次…” …… 看着就像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似的酒桌,远比面对狰狞恶鬼的寒意让乐东发慌。 它们是鬼,已经很可怕了。 可像这样,被困在无限重复的片段里,不断上演同一出戏码的样子,更是怕上加怕,诡中之诡。 这哪里是什么“自在逍遥”,分明是永恒的囚禁。 坐在他旁边的麻文文,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桌鬼魂言语的规律性和停滞感。 他微微侧头,面向乐东的方向,脸上原本思索的表情变得不安,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有摸着短剑才能心安。 乐东压下心中的悸动,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恐惧里。 他决定做点什么,看能不能打破循环,能否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既然要打断,不如就直接问最关心的问题——关于前段时间闯进来的一群人到底是谁。 他清了清嗓子,趁着那一轮对话刚刚结束的间隙,对着那文士鬼开口问道: “这位…先生,还有诸位好汉。你们刚说前段时间有一群人闯了进来,闹得不太愉快。 不知…能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也好让我兄弟二人涨涨见识,日后若遇到类似宵小,也好有所防备。” 他的话音落下,酒桌上即将开始的重复进程停滞了一下。 五个鬼魂的动作都顿住了,仿佛运行中的程序突然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指令。 几秒钟后,那文士鬼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似乎比刚才灵动了一丝,他看着乐东,慢悠悠说道: “哦?你说这个啊…呵呵,他们什么模样我早就忘却,不过他们并未完全逃脱。 有个脑袋扎着发髻的贼人,看起来像是头领,身手很是了得,负隅顽抗,但被我们捉拿,他……” 扎着发髻! 乐东和麻文文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范彪不就是扎一个发髻吗! 这样看来,孙老爷口中那伙有肉身的贼人,就是范彪和周凡他们一行无疑。 外面的周凡和那群民间高人,果然说谎了,他们根本不是魂体进来,而是全员肉身闯入,他们为什么要集体隐瞒这个最关键的事实? 乐东身体前倾,麻文文也抬起头,急切的想知道下文。 文士鬼正要往下说时... “哗——” 庭院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打断了文士鬼的话头。 文士鬼和其他四个同桌的鬼魂立刻转过头,和其他鬼魂一样,齐齐望向骚动传来的方向,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空洞的笑。 乐东心中暗骂一声,却也只能无奈的顺势看去。 只见通往内院的过道上,孙老爷去而复返。 他脸上挂笑,手中还牵着那匹步履蹒跚的老马。 然而,此刻吸引所有目光的,不再是孙老爷,也不是那匹老马。 而是悬挂在马背两侧,那两个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大箱子。 箱盖并没有完全合拢,敞开着不小的缝隙。 此刻,庭院四周那些散发着朦胧红光的灯笼,光芒流转,恰好映照进箱口的缝隙之中。 乐东的视线,穿过攒动的鬼头,看到那缝隙里的景象。 那里面,一片金黄! 第369章 熟悉的金子 缝隙中金黄的溢散,也让周围原本群鬼,更加躁动。 一双双眼睛中迸发出疯狂的激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声。 那表情,那眼神… 乐东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山下营地,看到了周凡抚摸子弹时痴迷的脸,看到了那群民间高人提及进山时的狂热。 两者之间,说不出的一样! “嗒嗒…” 孙老爷牵着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径直停在乐东和麻文文的桌前。 他脸上依旧露着和善,仿佛只是送来两碟小菜般轻松惬意。 “二位壮士。寒舍简陋,无甚长处,唯有这细软金银,还算富足。权当给二位的见面礼,万莫推辞啊。” 说着,他伸手,“哗啦”一下,将两侧箱盖完全掀开。 刹那间,更加夺目的金光汹涌而出,照亮了周围群鬼贪婪的嘴脸。 箱子里,是一个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在红色灯笼的光晕下,流淌着沉甸甸的光泽。 “金子,哈哈哈,金子!” 有鬼忍不住嘶声叫喊起来。 “啧啧啧,若是我的就好了…”另一个鬼魂舔着嘴唇,眼神发直。 “真亮啊…真亮…” 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黏在那两箱黄金上,撕扯不下来。 然而,乐东在看清那些金锭的样式和大小时,魂体一颤。 这金锭…这大小,这棱角,这光泽… 和胡先盛邮寄给他的那几块,一模一样。 和胡家别墅地下金库里,那堆积的金山,一模一样。 霎时间,往事在他脑中一片片闪过,乐东忽然顿悟… 胡家的金子… 张灵玉的布局… 周凡众人的反常… 无数线索和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两箱黄金串联起来。 记忆中,胡老爷子魂魄对金子执念的表情,与周凡轻抚子弹狂热的样子缓缓重合。 那些排列整齐的黄铜子弹,在灯光下反射下,与眼前这黄澄澄的金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乐东越想越害怕。 是了,就是这些金子! 这些来自人脸山,来自这座诡异孙府的金子,就是让他陷入这无休无止事件的始端。 张灵玉,就是用这里的金子布局,让胡家沦陷,让胡老爷子的阴魂对他穷追不舍。 同样,也是这些金子,导致了范彪和周凡一行人的变故,范彪失踪,周凡和那些民间高人变得反常。 而现在,这罪恶与诱惑的始端,就赤裸裸摆在他面前。 乐东全身颤抖,不是因为贪婪,而是一种终于知道真相的恐惧和明悟。 他不知道接受这金子后会发生什么,是会像周凡他们一样失去自我,还是会被永远禁锢在这虚假的酒席里? 拒绝呢?拒绝的代价又是什么?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久久都未开口说话。 孙老爷见两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催促道:“二位壮士?” 麻文文不知道情况,但能察觉到乐东情绪的反常,以及周围那躁动的气氛。 他上前一步,挡在乐东侧前方,沉声道:“孙老爷,这见面礼太贵重了,我们…” 话没说完,孙老爷便抢先一步打断,声音依旧温和,但语调却略带威胁: “些许身外之物,哪里谈得上贵重?二位可要好好想想,府上诸公,都可喜欢这‘礼’得很呐。” 他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群鬼,意有所指:“二位若是再这般清高,我等…很难与二位再把酒言欢,当做同道中人啊。” “但若是接受…” 孙老爷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笑,循循善诱道:“二位便与我等,才算得上是真正结交,从此便是同道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乐东和麻文文脸上来回扫视,轻声问道:“怎么样?二位,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呢?” 这句话让周围气氛有压抑几分。 “就是,别假清高了,这么多金子呢。”一个匪徒模样的鬼扯着嗓子喊道。 “对啊,难不成你不愿与我等为伍?”文士鬼摇头晃脑,语气却尖酸。 “嘿嘿,不与我等,难道要和那个假清高的囚徒为伍吗?”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引起一阵哄笑。 “哈哈哈,快答应吧,这些金子,我兄弟几人可是眼馋得很呢!” 假清高的囚徒!? 乐东听到这个词,眼皮跳动。 能这样说,就说明有人拒绝过,而且因为拒绝,成了囚徒。 而能说出来的拒绝的,结合之前文士鬼被打断的话…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范彪! 范彪的性子肯定拒绝了这些金子,所以他被囚禁了,就在这座宅子的某处。 电光石石间,乐东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他和麻文文一起拒绝,下场很可能就是一起被囚禁,这样也能更快找到范彪。 乐东刚有决断,想要开口却忽然一顿。 不行,如果两人都被囚,那外面的一切谋划,寻找源头,破坏屏障,就全都成了空谈,全军覆没,屁用没有。 必须有人留在外面。 麻文文眼睛不方便,但他眼中养着两道强大的阴魂,战力强悍,应变能力更强,让他留在相对安全的酒席里,无论是寻找阴寒源头,还是万一自己出意外,他都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而自己,更适合去寻找可能被囚禁的范彪,探查这宅子更深处的秘密,这是一个险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机会。 思路瞬间清晰。 他悄悄伸出手,用力拉了一下麻文文的手臂,想说出自己想法,但此刻众鬼注意力都在他们这边也不好说,只能小声说:“接受。” 麻文文闻言略微犹豫一下,有些不理解沉默这这么久的乐东忽然接受,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但乐东不容他多想,又用力推了一把,将他稍稍推向前方...... 麻文文深吸一口气,虽然满心疑惑,但他选择相信乐东,他面向孙老爷的方向,朗声道:“我接受。” “好!” “痛快!” “如此才像话嘛,哈哈哈!” 群鬼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怪叫,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和谐起来... 第370章 被囚 见有一人同意,孙老爷脸上笑容更盛,如同春风化雨,连连点头: “好!好!壮士果然是爽快人,如此,便是我等同道了!”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中年仆役立刻上前,动作麻利的将其中一箱金子从马背上解下,然后塞到了麻文文所坐的那张八仙桌下,属于麻文文的椅子底。 乐东顺势看去,这才注意到,原来每张八仙桌的椅子下面,竟然都塞着一个类似的箱子。 只是之前被桌帷和鬼影挡住,没有发现,此刻他们这一桌,只剩下他自己座位下方,还是空空如也。 所有的目光,又都聚焦在了乐东身上。 “那这位壮士…” 孙老爷拖着长音,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已经带上了不耐,“…是何意啊?” 麻文文也面朝乐东,不知乐东怎么又不说话了。 下一秒,在众鬼或期待或威胁的目光中,乐东缓声说道: “我拒绝。” …… 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整个庭院彻底炸开了锅! “天杀的,此人真是不识好歹!”一个武将模样的鬼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假清高,这是看不起我等!”文士鬼也撕下了虚伪的面具,尖声指责。 “孙老爷,跟他浪费什么口舌,要我看就直接把他囚了!”匪徒鬼挥舞着拳头,凶相毕露。 “对!囚了他!” “让他和那个不识时务的作伴去!” 群情激愤,一双双鬼眼中冒出凶戾的红光,浓郁的阴气开始翻腾,整个庭院的温度骤然下降。 麻文文大急,下意识的就伸手摸向背后的黑色短剑,脚步一错,挡在乐东身前,面向声音最嘈杂的方向,厉声喝道:“乐东,你…” 乐东知道时间紧迫,不能再犹豫。 他一把抓住麻文文拔剑的手腕,用力捏了捏,同时大声对着孙老爷重复道:“我拒绝,这金子,我就是不要!” 趁着众鬼更加愤怒,纷纷向孙老爷进言要求严惩的鼓噪间隙,他凑到麻文文耳边,用最快的话速,急急说道: “麻大师没时间细说,很多事我想通了,咱们目前必须得分开。 范大师的事我有眉目,这次拒绝是找到他的机会,你留在外面,见机行事,阴寒源头的事急不得,保重!” 他还想再多叮嘱两句,但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孙老爷脸上的和善笑容消失,换上一副阴沉狠辣的狞笑。 乐东知道不能再等,将麻文文往后一推,自己则向前一步,拉开距离,昂首对着孙老爷,故意用桀骜不驯的语气大声道: “金子我就是不要,你待怎样?” “好!很好!” 孙老爷狞笑:“孙府的酒席,可不是给你这种‘清高’之人准备的。 壮士既然执意不与我等为伍,那便去见见…和你一样的‘清高’人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假清高,还是真清高!” 他话音未落,乐东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觉脚踝处猛的一紧。 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用来捆绑金子箱子的麻绳,竟自动从箱子上脱落,“嗖”的缠绕上他的脚踝,然后向上缠绕。 乐东骇然,这速度太快了,他连思考拔剑抵抗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魂体被绳子死死束缚,动弹不得! “乐东!” 麻文文听到动静,感知到乐东被制,还想上前阻拦。 “别说了,记着003!” 乐东用尽力气,朝着麻文文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这是陈会长下达的行动代号,此刻喊出,是在提醒麻文文记住他们的任务,不要因小失大。 麻文文的脚步顿住,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地上的乐东,只感觉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的被向后拖去。 抬头一看,那根绳索的另一端,赫然系在了那匹老马的屁股后面。 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不紧不慢的拖着被捆成粽子的乐东,朝着庭院深处的过道走去。 孙老爷站在原地,冷冷看着,没有再跟上来。 两侧的鬼魂们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怒骂和嘲笑。 “不识抬举的东西!” “活该!” “去和那个囚徒作伴吧,哈哈哈!” 乐东被拖拽着,穿过群鬼狰狞的嘴脸,耳边充斥着污言秽语,直到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庭院,那些声音才逐渐远去消失,只能隐约传来,那继续重复的虚假酒席欢笑声… 周围只剩下老马蹄子敲击在青石地面上的“嗒嗒”声。 他被这匹诡异的马,拖向宅邸未知的更深处。 越走乐东也越发紧张,因为这孙府的深处,和前面的院子截然不同。 前面的院子虽然诡异,但至少还有几分人间府邸的模样,而这里,却透着一股荒凉和破败。 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下的青砖已经斑驳不堪,多处塌陷,露出了里面的泥土。 这里的红色灯笼也骤减不少,周围越来越暗,也越来越阴森。 乐东扭了扭身子想试图挣脱出来,但这绳索太结实了,他费力好一会也没有成效。 他闭着眼反向推理这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如果范彪没在这里怎么办?自己找到范彪又该如何出去?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嗒嗒...嗒嗒...” 前面老马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拖着乐东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门窗紧闭,里面漆黑一片,偶尔看到一些台阶门槛上的黑色污渍,不知道是阴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老马终于停下了脚步。 乐东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废弃的阁楼前。 这座阁楼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几根裸露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架在上面,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阁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红灯笼的光,显然这就是所谓的囚禁地方。。 乐东身上的绳索自动脱落,老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原路返回,乐东看了看周围,心里有些疑惑... 这竟然没人看守,算哪门子囚禁? 第371章 阁楼骨山 乐东心中疑惑,站在原地扫视着周围。 似乎真的感受不到任何鬼魂存在的气息。 “难道真的没人看守?” 他心里嘀咕,决定先不急着进入阁楼,而是探一探这周围的虚实,看看是否存在某种无形的禁锢。 确认那匹老马已经消失在来时的黑暗深处,乐东魂体微微前倾,沿着刚才被拖行而来的路径,悄无声息的飘了回去。 他穿过一间间死气沉沉的厢房,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阻挡,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一开始,乐东心头不免升起一丝窃喜。 难道真是天赐良机? 可随着他越跑越远,甚至已经能听到前方庭院里那群老鬼推杯换盏,虚假喧闹的声音时,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如果这里真的来去自由,为什么说成囚禁,那这样被囚的人不就随时能走? 就在他心神不宁,脚步放缓的过程中...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声,突兀的从他身后响起。 乐东一惊,缓缓扭过头。 只见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马,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双浑浊的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漠然的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个试图逃出牢笼的可怜虫。 它明明应该在自己前面离开的! 乐东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的将黑色短剑拔了出来,横在身前。 一匹马的魂魄,给他的压力并不大。但他真正忌惮的,是这匹马背后的孙老爷,以及那满院子的恶鬼。 一旦动手,会不会立刻惊动他们? “宰了它?”一个念头闪过。 “宰了之后,孙老爷会立刻知道吗?”另一个念头紧随其后。 乐东握着短剑,眼神闪烁,内心权衡着利弊,是冒险一搏,争取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生机,还是暂时隐忍,避免打草惊蛇?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等他终于压下动手的冲动,决定先观察一下,可余光扫到周围所见的景象时让他愣在原地。 只见周围哪还是什么接近前院酒席的走廊? 原本前方的酒席喧嚣声,忽的一声变远,身后那栋破破烂烂的阁楼挤进他视线内。 他又回来了! 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眼中人性化的闪过“窃笑”,然后不再理会乐东,慢悠悠转过身,迈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步子,再次消失在黑暗的廊道尽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巡逻。 乐东握着短剑的手缓缓垂下,看着老马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 他明白了,哪里是没人看守?这匹老马,就是最诡异,也最有效的看守。 “妈的,连一头畜生…都这么难缠。” 他低声骂了一句,心中那点侥幸熄灭。果然和这群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老鬼沾上边的东西,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叹了口气,绝了向外探索的心思。再试多少次,结果恐怕都一样,徒耗精力罢了。 眼下,进阁楼找到范彪,或许才能知道更多真实的信息。 他转过身面向洞开的阁楼大门,里面透出的昏暗红光,此刻格外阴森。他紧了紧手中的短剑,迈步走了进去。 阁楼内部的空间,比他从外面看上去的要大上不少,但绝谈不上空旷。 眼睛刚刚适应内部更暗的光线,乐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墙上、甚至那些歪斜倒塌的木梁柱子上,密密麻麻,铺满、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黑影! 空中总有股死气凝聚不散,让他魂体都感到一阵滞涩。 乐东忍着不适,朝着一盏挂在歪梁上的红灯笼飘去。 在这种环境下,光,哪怕是最诡异的光,也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随着他靠近,灯笼那有限的的光晕,逐渐照亮了其下方一片区域的黑影。 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看清黑影是什么,那是…人骨! 森白的、灰黄的、黑褐色的…各种各样的骨头。 颅骨、腿骨、肋骨、指骨…相互纠缠,堆积,散落,密密麻麻,充斥着他视野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 这得死多少人?多少人的骨头,才能将这座不小的阁楼填充到无处不在的程度? 他僵在原地缓了一会,强迫自己观察这些骨头,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关于死者身份或者死因的线索。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很困难。 这些骨头年代似乎极为久远,很多已经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骨头的摆放也毫无规律,杂乱无章,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很多骨骼上还残留着明显的肢解的断口。 在一些较大的骨块旁边,他甚至能看到一些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布料碎片,以及一些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器残骸。 乐东用短剑的剑尖,小心的挑起一根锈迹斑斑,已经断裂的铁条。 从依稀可辨的形制来看,这似乎是一把某种制式兵刃的残骸。 他又用脚尖拨开脚下的一片腐朽物,下面露出的是一块硬化发黑的野兽皮毛。 看着这些,乐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院酒席上,那些推杯换盏的鬼魂形象。 有身穿皮甲腰挎佩刀的兵卒,也有穿着动物毛皮衣服,一脸匪气的壮汉。 “难道说…这些就是前院那些鬼的…生前遗骸?” 这个想法驱使下,他翻找得更加仔细。 果然,随着搜寻,他找到了越来越多能与前院鬼魂装扮对应的物品残片... 不同制式的甲片,各种款式的兵器碎片,各类粗糙或精细的皮毛残料… 但很快,他又发现了另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几片已经缩成一团,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很精美的绸缎碎片。 一两块半埋在骨堆里,质地温润的玉佩,甚至还找到了一支虽然氧化变黑,但造型依旧精巧的女性发簪。 “看样子,这些是宅子原本主人的…” 乐东看着这些遗物推断,这里的尸骨,并非只有前院那些,还包括了这座宅邸原本的主人,那些穿着绸缎,佩戴玉佩的人。 可为什么,他在前院只看到了孙老爷和那个中年仆役两个? 一个宅子不可能只有老爷和一个男杂役,而且看这些遗物,宅子里的家眷只多不少,但其他人魂魄呢?消散了?还是…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截……登山杖! 第372章 阁楼中的三鬼 白骨堆中,一根赫然现代工业的产物是那样刺眼。 乐东紧飘过去俯身查看,这登山杖已经氧化发暗,橡胶握柄也老化开裂,但它的形制毫无疑问属于现代。 看其腐朽程度,在这里的时间也绝对不短了,至少几十年。 乐东心中一震。这里怎么会出现现代的东西? 肯定不是范彪的,范彪是魂体状态被抓,不可能携带实物。那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还有别的现代人进来过,并且死在了这里。 那他们的魂魄呢? 他立刻抬起头,环顾四周黑暗的角落。 阁楼内部光线太差了,除了灯笼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浓郁的暗。 他干脆摘下歪梁上的红灯笼。一手提灯一手握剑,开始朝着阁楼的深处的上层飘去。 通往二层的楼梯已经部分坍塌,他直接飘了上去。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更糟,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木质结构碳化严重,仿佛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大火。 而且,这里一盏灯笼都没有,全靠他手中这一盏灯提供视野。 乐东更加警惕,魂体紧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短剑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刺出的状态。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前面一堆被烧得焦黑的碎骨和杂物中,有一片区域显得异常干净。 那里的骨头被有意的清理到了一边,空出了一片地面。而在地面上,赫然躺着三具…相对完整的尸骨! 之所以说相对完整,是因为它们骨架俱全,没有像楼下那样被拆得七零八落,而是保持着人形躺在地上。 但它们同样古老,骨头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让乐东感到惊讶的是,这三具尸骨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虽然风化严重,但还是能辨认出是现代的服装样式。 虽然看起来有些过时,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 “和那个登山杖…” 他联想到了楼下那个现代的遗物,看来那登山杖就是属于这三个人的。 他们是谁?魂魄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脑海。他蹲下身,想更仔细观察这三具特殊的尸骨。 就在这时—— “呼!” 一件东西突然从他身后的黑暗中飞来,穿过他的魂体,“啪嗒”一声掉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虽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这环境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乐东吓得一颤,猛然转身,短剑横在身前,提灯的手也迅速抬起,昏红的光晕向前照去。 灯光所及之处,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焦黑梁柱旁,静静站着三个…淡淡的人形轮廓。 他们的魂体非常淡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颜色灰暗,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 而且,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和地上那三具尸骨一模一样。 乐东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警惕未减,他盯着这三个阴魂,沉声问道:“你们是谁?怎么来到这的?” 三个阴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过了好一会儿,站在中间那个稍微高壮一点的阴魂,反问道:“你是谁?你怎么来的?” 被反问的乐东无奈的扯了扯嘴角:“说了你们也不认识。我是进来找人的。” “找人?”那个高壮的阴魂发出嗤笑:“这里没人,只有魂。” 乐东不想和他们绕圈子,既然他们不愿意透露身份,他也不强求,直接了当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除了你们,这里还有其他的…魂吗?” “其他的魂?” 三个阴魂脸上同时露出了讥讽。 还是那个高壮的阴魂开口,语气忽然变的怨毒起来:“你说的是那个老骗子吗?” 老骗子? 乐东不解,范彪的形象和老骗子可不沾边,但现在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他赶紧追问:“老骗子?他头上有没有扎着个发髻?” 听到这个特征,三个阴魂的脸色变得更加冰冷。 他们不再看乐东,而是默默飘到那三具属于他们的尸骨旁边,各自找了个位置,盘膝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乐东急了,由此可见范彪可能就在这里,他不能放弃,追问道:“是不是?回答我!” 那个高壮的阴魂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乐东,冷笑说: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他,但我劝你,既然来了这里,就安生呆着,别妄想其他…” 他指了指自己和其他两个同伴那淡薄到几乎透明的魂体,恨恨道: “免得像我们一样,被那老骗子骗了…说有办法带我们出去,结果呢?害得我们变成这副鬼样子,魂体都快被打散了!” 乐东看着他们虚弱的状态,也能知道范彪和这三个现代阴魂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或者…误会? 他不想,也没时间在这里和这三个阴魂争辩范彪的为人。 既然确定范彪在此,他自己找便是了。 于是,他不再理会那三个阴魂,提着灯笼,握着短剑,转身继续在二楼,以及通往更高处,已经坍塌得无法通行的阁楼空间里搜寻起来。 每一个角落,每一堆骨堆后面,每一根焦黑的梁柱下…他都不肯放过。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几乎将这座阴森阁楼的每一寸地方都翻了一遍,兜兜转转,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属于范彪的踪迹。 最终,他又回到了那三个现代阴魂所在的那片空地前。 看着依旧盘坐在地,对他不理不睬的三个淡薄魂体,乐东心急如焚。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麻文文独自面对群鬼不知情况如何,陈先生他们还在苦苦等待信号… 必须从他们嘴里问出线索! 他安慰自己冷静,不再焦躁的追问,而是开始仔细观察这三个阴魂。 他们看样子在这里有段时间,而且从被骗的经历来看也很想出去,直接问肯定不行。 或许…可以从别的方面入手? 乐东思索一番改变策略,他不再提范彪,而是用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对着那个看似为首的高壮阴魂说道: “几位,看你们的打扮,进来有些年头了吧?外面…现在已经是2023年了。” 他尝试用信息差,或者说,用“外面”的消息,来打破僵局... 第373章 不打不相识 乐东说出这个信息后,紧张的观察着三个阴魂的反应。 他预想中的震惊或追问并没有出现。 那三个淡薄的魂体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似乎不想让乐东看到他们此刻脸上的神情。 看这架势,乐东“咯噔”一下,估计范彪之前没少用外面世界来激励他们,这套说辞已经失效了。 他心里暗骂一句,但目光扫过他们低头蜷缩的模样,心中一动,换了个方向试探。 他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早已过时的衣物上:“我看三位这身打扮,进来的时候应该挺早了吧?你们这模样生前也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就……折在这里了?连魂魄都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三个阴魂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不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带上了烦躁。 为首那个壮实阴魂用力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另外两个也有样学样,透着想要逃避现实的痛苦。 乐东看得心里也跟着着急上火,这么“内向”的还真是头回见。 他压着的上冒的火气,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目光盯着地上那三具完整的尸骨: “我看三位生前也是讲究人,死了还知道给自己留个全尸,躺得板板正正。 但咱们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上面垒个土包,立块碑,那才叫归宿,这样亲人朋友想吊唁了,好歹有个地方能烧炷香。” 他顿了顿,语气故作惋惜补充道: “就是不知道,你们三位年纪轻轻就走了,家里的亲人朋友,这几十年来,是不是连个能给你们烧纸钱,念叨几句的地方都找不到?想想……确实挺让人难受的。” 这话说完,他们的情绪肉眼可见的起伏起来。 那个壮实的阴魂还能强撑着,只是魂体波动得厉害,另外两个则彻底绷不住了,脸上显露出浓重的哀伤,魂体微微颤抖,竟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 乐东见状,知道戳中了痛处,立刻趁热打铁: “不过话说回来,三位被困在这里,入土为安有点难,但魂归故里…未必就没有希望。 就比如你们说的那个‘老骗子’,我这么急着找他,其实是为了……” 他正想顺势说出寻找范彪是为了合力破坏这处诡境,寻找出路,那个为首的壮魂却炸了。 他霍的一下站起身,手指戳到乐东鼻子上,破口大骂: “少他妈在这里花言巧语,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找那个老骗子,我们上过一回当了,真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看你刚被囚进来,可怜你,才忍你唠叨这么久,你再在这里哔哔赖赖,别看我们三个魂体不稳,照样跟你比划比划,让你也不好过!” 乐东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他本来心里就憋着火气,担忧着外面的局势。 他也噌的站起来,毫不示弱的瞪着这三个油盐不进的阴魂,心里那点耐心彻底耗尽,忍不住厉声斥责回去: “真有意思,我看你们这副德性,真是浑浑噩噩,当鬼都当得这么窝囊。躲在这里,投胎投不了,报仇报不了,除了缩在这堆烂骨头里自怨自艾,还会干什么? 我看你们生前八成也是被人压榨不敢反抗的怂货,我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出窍进来闯这龙潭虎穴,为的就是找到你们说的那个老骗子,联手掀了这鬼地方!” 他喘了口气,怒极反笑的嘲讽: “先前看你们都是现代人,没代沟,才好心好意想拉你们一把。你们真以为不告诉我,我就找不到了? 等着吧,到时候我找他出去,你们就继续缩在这里,对着自己这几副烂骨头发呆吧。” 这番连削带打,那壮魂像是被说到痛处,嗷呜一嗓子就张牙舞爪朝乐东扑了过来。 另外两个阴魂见状,也被激起了凶性,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围了上来。 乐东心中冷哼一声,他哪里会怕这三个弱鸡,且不说他还有钟馗神像这个底牌,单就手里这柄短剑,对付这种程度的阴魂就绰绰有余。 他身形一侧,避开壮魂的扑击,手中短剑挽了个剑花,并未用剑刃劈砍,而是用剑身快速拍出。 “啪!啪!啪!” 三声轻响,伴随着阴气被灼烧的“嗤嗤”声,三个阴魂同时惨叫着倒退开去,各自抱着被短剑拍中的地方,那里的魂体明显变得更加淡薄,仿佛被擦掉了一块。 乐东已经是手下留情,他真怕用力过猛把这三个关键线索给直接打没了,那找范彪可就真成大问题了。 饶是如此,那三个阴魂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流露出疯狂。 他们完全将魂飞魄散的后果置之度外,一副舍命打法,势要让乐东也尝尝魂体受创的滋味,尖叫着再次扑上。 乐东眼看收力不行,对方完全是胡搅蛮缠,心头也发了狠。他暗想说不定打散一两个,还能震慑住剩下的,更有利于盘问。 念头一定,他手中短剑招式一变,开始加重力道,剑风凌厉起来,重点“照顾”那个壮魂,希望能先把他打散。 “刷!刷!刷!” 黑色短剑相继刺出,三个阴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明,然而,很快乐东就发现不对劲。 无论他如何加大力道,这三个阴魂虽然变得越来越淡,眼看就要透明得消失在空气中,但就是维持着最后一丝形态,无法被彻底消灭。 仿佛这个阁楼,或者这座孙府,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规则,禁绝了魂体最终的死亡! 就在他因这个发现而心神微分之际,那个壮魂瞅准机会,一爪子挠在了他的手臂上。 “嘶——!” 一冰寒刺骨的剧痛传来,乐东感觉自己的魂体仿佛被撕下了一小片,虽然没有实质缺口,但那阴气流失和结构受损带来的痛楚异常清晰,让他动作一滞。 相比之下,那三个阴魂更加不堪。 除了壮魂还能勉强站着,另外两个已经委顿在地,抱着看不见形体伤处,发出无声哀嚎。 一场混战,双方都付出了代价,也都意识到无法真正奈何对方。 一时间,场面僵持下来,双方拉开距离,只剩下无言的警惕... 第374章 生魂菜 双方对峙许久,在乐东预料之外的是,那个壮魂突然先开口。 “你…你这剑,可真毒…这不是这宅子里的东西吧?” 乐东闻言看了看壮魂身上那被短剑气息侵蚀的伤口,冷笑一声:“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服软了?” “服软?呵呵……” 壮魂嗤笑一声,声音嘲弄,“就算你今天把这剑抡圆了,在这宅子里,你也打不散我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地上属于他们三人的那三具尸骨,语气变得咬牙切齿,充满了痛苦: “要不然…不用你动手,我们三个自己早就自裁了,在这鬼地方呆了二三十年,时不时被折磨……他妈的,就算魂飞魄散,也算是解脱。” 听完壮鬼的话,乐东心中凛然。 这印证了他刚才的猜测,这个宅子里的阴魂,根本无法被常规手段杀死。 这简直是耍赖! 如果这里的鬼魂无法被消灭,那他和麻文文、范彪就算汇合,面对前院那上百个不死不灭的老鬼,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那壮魂发泄一样说完之后,停顿了几秒,目光再次聚焦在乐东手里的短剑上,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你真的有办法,能毁掉这个宅子?让我们……出去?” 乐东一愣,没想到对方变脸这么快,前一刻还打生打死,下一刻就问起了计划。 他赶紧甩开脑海中的杂念,肯定的点头:“当然能,不然我冒死进来干什么?怎么,你终于肯信了?” 壮魂摇了摇头,虚弱的魂体晃了晃: “哼,要不是听你说,你是故意出窍进来的,又看你手里拿着不是这地方的剑……和那个老骗子光拿嘴忽悠不一样……老子才不会信你半个字。” 乐东嘴角抽了抽,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不过无论过程如何,现在对方愿意沟通,那就是好的开始。 他将短剑收到身后,以示善意,追问道:“那现在,能告诉我,他人在哪里了吗?” 壮魂一边搀扶起另外两个同伴,一边摇了摇头。 乐东一看,心又沉了下去,语气有些恼火:“还不知道?你耍我?” “什么不知道!”壮魂无奈的喘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他还没回来!” “没回来?”乐东追问,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还不是他之前撺掇我们,说有办法能把外面那匹老马诱开,带着我们冲出去。结果呢? 那老马他妈成精了一样,不管我们往哪跑,绕几个圈,最后都会回到这阁楼门口,后来那老骗子急了,发了狠,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那匹老马……” 他说完指了指自己和其他两个同伴的魂体,恨恨道:“然后我们三个魂体就被折磨成这副样子,那老骗子反抗得最凶,让前院那帮抓住,估计马上就要被拉去当‘生魂菜’了。” 乐东闻言,也明白了范彪和这三位之间的恩怨,但“生魂菜”这个陌生的词,让他感觉极度不妙,他赶紧问:“‘生魂菜’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的‘菜’!” 壮魂忽然变得恐惧:“被绑在木架子上,抬到前院。那帮老鬼排着队,一人上来叨一口,吃你的魂体阴气,但你放心啊...” 他语气古怪的补充道,不知是安慰乐东还是安慰自己:“我刚才说了,在这宅子里,魂体不会破碎的,顶多就是……” 说到这里,他眼中流出恐怖,另外两个阴魂也瑟瑟发抖,显然他们都亲身经历过那种待遇。 “顶多就是一种酷刑。” 壮魂解释的声音都在发颤:“让你感觉像活着的时候被千刀万剮,皮肉被一片片撕下来,骨髓都被抽动那种疼。 他们‘吃’够了,就会把你扔回来……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该被扔回来了。到时候你见了他…可别害怕。” 乐东听得头皮发麻,这帮老鬼真不是东西,这种折磨听起来就让魂体发寒,是纯粹为了施加痛苦而存在的仪式。 看乐东陷入沉思,脸色变幻不定,壮魂稳了稳自己魂体,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 “小…小伙儿,不是我不信你。看你信誓旦旦的样子,又拿着这把厉害的家伙……不如,你跟我们哥仨说说,你到底有啥计划?可别像那个老骗子一样,就知道莽干!要不然……” 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以及他们自身凄惨的状态: “我们哥仨在这呆的时间久了,被拉出去当‘菜’吃,也能勉强忍着。 可你细皮嫩肉的刚进来,要是失败被他们抓去也这么‘吃’…恐怕到时候,你连想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他顿了顿,开始劝说起来:“你把计划说出来,我们哥仨帮你参谋参谋,想当年我们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说不定能查漏补缺!” 乐东闻言,看着壮魂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找到范彪,和外面的麻文文里应外合,趁乱杀出去。然后依靠麻文文眼中那两道师祖阴魂和范彪的实力牵制众鬼,自己则想办法在孙老爷身边制造动静,给外面的陈先生等人发出信号。 但现在…… 范彪被当菜,麻文文还在酒席上很有可能吃菜,自己则被困在这阁楼里,和三个被打残的狱友大眼瞪小眼。 计划中最核心的三个点,全部被分割打散,甚至处于不利的状态,这还怎么玩?一切又得从零开始。 而且,从壮魂的描述来看,“生魂菜”的过程残忍,范彪万一发出动静,麻文文听到后以他的性子,很可能当场暴走… 那局势就会崩坏,麻文文大概率也会被擒,到时候,可就真是全军覆没,整整齐齐的在这阁楼里团聚了。 当然,那也是一种“汇合”,但乐东绝不希望是那种方式。 那种汇合,意味着失败和绝望,太过于被动... 壮魂看乐东脸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到底啥计划?你倒是说啊。” 乐东被问得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糟糕的局势和混乱的线索,原有的计划早已支离破碎。 他转过头,看着壮魂的脸,没好气的喊: “我说我现在没计划,你信吗?” 第375章 厢房揭秘 “我说我现在没计划,你信吗?” 乐东这话一出口,对面壮魂脸上的表情凝固,紧接着一种被戏弄的羞怒涌了上来。 “好小子!你拿我开涮呢?”壮魂声音拔高,眼看又要扑上来。 乐东此刻心烦意乱,哪有心情再跟他纠缠,不耐烦的挥挥手,声音也带上了火气: “开涮什么开涮,我原来的计划是找到人,里应外合,现在人没找到,外面那个情况不明,里面这个生死未卜,计划全打乱了,懂吗?” 那壮魂或许本意也并非真要再打一场,又或许看乐东那焦头烂额的样子不似作伪,高涨的气焰一下子萎靡下去。 他悻悻的蹲下身子,魂体缩成一团,唉声叹气: “唉哟…这么大个事,没有计划怎么能成呢?上次那个老骗子也是这样,胸脯拍得震天响,结果咋样?栽了大跟头,现在倒好你也是这样……没一个靠谱的!” 他絮絮叨叨,像个担忧又无奈的老妈子。 另外两个阴魂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安,围着壮魂,三张淡薄的鬼脸对着乐东,气氛压抑。 乐东被他们念得更加烦躁,像是有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他没好气的打断: “不是说了吗?计划被打乱了,现在要么就等你嘴里那个老骗子回来,咱们等他缓过劲再准备准备。要么,就只能等前院出现什么大动静,咱们趁乱杀过去,这才有一线生机!” “杀到前院?!” 一听到这四个字,三个阴魂同时一哆嗦,脸上露出抗拒。 他们互相看了看,默契的往后缩了缩,各自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一声不吭,用沉默表达着反对。 看他们这副怂样,乐东本来也没真指望这三个被折磨得胆气全无的家伙能当什么主力。 他现在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前院的麻文文身上,希望他能沉住气,保存实力,不要因为范彪遭受的折磨而冲动行事。 同时也祈祷范彪能挺住“生魂菜”的酷刑不喊叫,平安返回,哪怕魂体受损,就有扳回一局的可能。 如果这两点都落空,那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不顾一切杀出去。 但乐东清楚,那大概率是自投罗网,三人无法汇合,只会被那帮不死不灭的老鬼逐个击破。 如今,除了耐着性子等,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无疑是一场赌博,赌的是范彪的坚韧,赌的是麻文文的冷静。 这诡异的宅子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抬头望去,只有茫茫一片白雾,隔绝了内外,也模糊了光阴。 为了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前院可能传来的异常动静,乐东决定找个更合适的位置。 他想起之前试探逃跑时经过的那些厢房,其中有一间距离前院似乎更近些,能听到前院声音,而且也不会惊动那匹老马。 他提着那盏昏红的灯笼,小心翼翼的飘出阁楼,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摸去。 令他意外的是,那三个阴魂虽然满脸不情愿,身体却很诚实,见他行动,也犹犹豫豫,一步一停远远跟在了后面,既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时不时还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鬼鬼祟祟。 乐东暗骂一句这仨真是被关怕了,胆小如鼠,他也懒得理会,自顾自走进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厢房。 灯笼的光晕散开,勉强照亮了厢房内部。 这房间空间不小,估摸着有六七十平,被一道镶嵌在墙里的木质格栅隔成了里外两间。格栅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一些早已腐朽成絮状的布料。 格栅里面,依稀可见一张木床和一个歪斜的衣柜轮廓。外间则散落着翻倒腐朽的桌椅、木架,甚至还有一面磨损严重的铜镜。 从这些残留的物件不难推断,这里曾经是宅子里某个女眷的居所。 乐东对这些陈设并无兴趣,随意扫了几眼,便蹲坐在门边,凝神细听。 前院那虚假的欢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如同背景噪音。 那三个阴魂见状,也磨磨蹭蹭挪进了这间厢房,选了个离乐东和最远的角落蹲下,像三只受惊的鹌鹑。 乐东没有理会他们,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听觉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乐东估摸着至少得过了半个多小时,前院除了那持续不断的笑声,始终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痛呼惨叫,也没有听到麻文文暴怒动手的动静。 ‘难道是…还没开始吃?’ 乐东心中嘀咕,有些不解。 旁边的壮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怪了…按理说,这个点儿应该已经‘叨’上了?那疼可是实打实的,怎么也得喊几嗓子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乐东转过头看他,问道:“平常来说,这被当‘菜’吃,要多长时间?” “平均下来,得两个半钟头!” 壮魂立刻回答,心有余悸的感叹:“要是快刀斩乱麻,疼一阵不出声也就过去了。就是因为慢,那才叫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煎烤。” 乐东看了他一眼:“你还平均上了。” 壮魂一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扬了扬脑袋:“平均这算什么?当年我可是被群众推荐,正儿八经进的青花大学!” “青花大学?” 乐东原本不在意的神情愣住,他仔细看向壮魂,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阴魂身上那具有年代感的衣物。 “群众推荐”这个词,配合“青花大学”以及他们的衣着,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在他脑中浮现。 他试探着问:“不知道你们是哪一年……” 壮魂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脸上骄傲之色更浓,道:“我们七五年进的。” 七五年! 乐东心中默算,距离现在已近五十年!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尤其是青花大学的学生,堪称天之骄子,凤毛麟角。 而且,青花大学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听这三位的口音也带着北方味儿,并非本地闽州口音。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闽州的深山里,还永远留在了这儿? 壮魂看到乐东脸上的疑惑,方才那点得意消散,神色黯淡下来,像是想起了不好的往事,苦笑一声: “你肯定疑惑我们为啥会出现在这鬼地方吧?说起这个……我们也恨我们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身后的两个阴魂也被勾起了伤心事,魂体微微颤抖,发出低低的呜咽。 乐东见此,心知这里面定然有故事。 反正现在干等着也是焦躁,不如听听他们的经历,或许还能从中找到一些关于这宅子或者孙老爷的线索。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反正现在有空,说说看?” 那壮魂看了看身后悲伤的同伴,叹了口气:“唉……那是七五年夏天,我们三个来这里找本地的一个同学玩。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喜欢爬山探险,浑身是劲儿。 接连一个礼拜,我们把武夷这边几座有名的山峰都爬遍了,觉得不过瘾,没啥挑战。我那个本地的同学就提议,说去真正的深山老林里,挑战野山!” 他的声音带着追忆,也带着悔恨: “后来……我们就找到了这座山。哦,对了,当时远远看去,这山体的轮廓很像一张巨大的人脸,我们觉得特别新奇,还特意拍了张照片留念……” “拍了照片?” 乐东心头一跳。 他瞬间想起在胡家别墅地下金库里看到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四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赫然就是这座人脸山! 第376章 照片上的其他人 乐东不由凑近一些,心中暗想,难道照片上那四个年轻人,包括眼前这三位魂魄? 他忍不住脱口追问:“你那位本地的同学,是不是姓胡?” 壮魂脸色一喜:“诶?对,怎么,你这表情...你认识他?” 乐东表情有些复杂,点了点头。 “哎呀,我就知道,这小子脑子最灵光,肯定能活着跑出去!” 壮魂一下子激动起来,回头对另外两个也情绪兴奋的阴魂说道。 “唉,这小子为啥后来没有找人救咱们啊。” “估计是没办法了,这荒山野岭的再进来也不一定能找到路,更别说找到这隐藏起来的鬼宅子…” “他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壮魂转回来,带着关切问乐东:“那他…他现在怎么样?应该也是个老头子了吧?日子过得不错?” 乐东沉默了片刻:“他已经去世了。” 三个阴魂顿时沉默了,刚刚升起的一点激动和欣慰荡然无存。 过了好半天,壮魂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萧索:“唉……这小子,命好啊……死了,也不像我们这样,魂魄被囚在这里受苦……” 此时,乐东的好奇心已被完全勾起。 按照他们的说法,胡老爷子当年是成功逃出去了的。 可逃出去的胡老爷子,后来又是怎么拿到那些金子的?因为胡家别墅地下金库的金子,明显都是这里。 他赶紧追问后续:“那后来呢?你们拍照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壮魂眼神再次被恐惧填满,继续说道: “拍完照,我们就开始爬山。刚到半山腰,天就阴了下来,下起了小雨。我们急着找地方躲雨,就在草丛里发现了这处宅子。 当时虽然也觉得奇怪,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座宅院,但雨越下越大,我们也顾不了那么多,就想进去避避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刚到门口……那匹老马,还有那个孙老爷,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孙老爷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古文邀请我们进去,和里面的其他人结交。我们四个虽然是唯物主义者,可眼前这情景太蹊跷了,心里发毛就拒绝了,想转身离开。 那孙老爷也不阻拦,只是让那匹老马拖出来两箱黄金,说送给我们,只求我们进去坐坐。” “他越这样,我们越觉得这地方邪门,谁敢要?我们拒绝得更干脆了,扭头就跑!” “可那雨下得邪性,山路泥泞不堪,我们跑了很久,感觉就像是在原地打转。那匹老马和孙老爷,也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身后,一直重复着那句话,说我们‘装什么清高’…… 后来,姓胡那小子,就是我们那个本地同学,他出了个主意,说这样跑不是办法,不如先假意同意,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再见机行事。” 壮魂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后悔,也有那么一丝对老同学的佩服: “我们三个当时是真吓坏了,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儿,没敢跟他一块儿冒险。 于是…他就一个人走回去,告诉孙老爷,说他接受金子。孙老爷当时就高兴了,或许也是因为还要对付我们,这才让胡家小子找到了机会,真的跑了出去……” 乐东追问道:“那你们呢?一直没同意接受?” 壮魂垮着脸,懊悔得几乎要哭出来: “同意了啊,可晚了!等我们反应过来,想学他那招缓兵之计时,孙老爷已经认定我们是‘假清高’,根本不听我们解释。 他几下就把我们制服…然后,我们就被抓进了这宅子,关在阁楼里,身体阳气被吸干死了…魂魄也被囚禁在这里,时不时还要被拉出去当‘菜’吃,遭受折磨……” 听到这里,乐东脑中关于一些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壮魂他们当年上山时,并没有提及笼罩山体的白雾。而范彪和周凡一行人最初也是肉身进入。 这说明,山外这层能阴寒白雾,是近期才形成的。 第二,关于周凡他们的异变。 如果没有猜错,范彪和周凡他们肯定也遇到了孙老爷赠金的情况,并且在尝试后发现这里的鬼魂无法被消灭。 在权衡之下,他们很可能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接受”金子,只有范彪可能坚持拒绝,或者因为其他意外,导致只有他的魂体被困,而周凡等人带着肉身和逃了出去,但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变得反常。 最后一个,就是胡老爷子。 他当年假意接受金子后,很可能和周凡他们一样,对这座人脸山,或者说对这里的金子,产生了某种无法割舍的执念。 唯一还未完全解开的谜团是,他最后是如何再次进入这里,拿到了大量的金子? 对于这个,乐东想到胡家父子胸口的符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就在乐东准备再仔细问问,他们在这里被困几十年,有没有发现孙老爷或者其他鬼魂有什么特殊弱点或者规律时,壮魂身后的两个阴魂突然紧张的站了起来,指着厢房窗外,结结巴巴的低声叫道: “看,快看,那……那匹老马回来了!” “它后面拖着……拖着的是不是……那个老骗子?!” 乐东霍然转头,顺着他们指的方向,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廊道尽头,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嗒嗒”走来。 而在它身后,正拖着一个模糊,几乎完全透明的魂体,在青石地面上无力地滑行…… 那魂体的轮廓,依稀可见一个扎着的发髻。 范彪,他终于被送回来了。 (朋友们,喜欢本书评论推荐一下,马上终章就完结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第377章 范彪归来 “回来了,快,回去!” 看见老马回来,乐东低喝一声,也顾不上那三个家伙,魂体一飘,当先朝着阁楼方向疾退。 壮魂三个反应也不慢,虽然嘴里嘀嘀咕咕满是畏惧,但逃命的本能让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手脚并用的跟着乐东窜回阁楼。 他们前脚刚到阁楼,后脚那匹老马就出现在门口。 乐东屏住呼吸,缩在一根焦黑的梁柱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老马慢悠悠的在阁楼外面停下来,然后像是甩掉垃圾一样,猛的一甩,身后绳子末端捆缚的魂体“噗通”一声就被摔在地上。 乐东的心脏狠狠一揪。 那魂体的轮廓依稀可辨,头上确实扎着一个发髻,正是范彪。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比乐东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 整个魂体不再是凝实的形态,而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明一块,暗一块,光芒黯淡且不稳定。 那些明暗交织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噬撕扯过。 若他有血肉之躯,此刻必定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最让乐东心头沉重的是,范彪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瘫在地上,双眼圆睁,直勾勾望着那片白雾天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甚至连一丝痛苦的波动都没有。 那老马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离开。 它马头微微转动,马眼带着嘲弄的意味扫向阁楼内,马嘴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冷笑。 乐东没由觉得一股森寒。 老马移开目光打了个响鼻,这才迈开蹄子,不紧不慢的转身,“嗒嗒”的脚步逐渐远去。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乐东才敢从梁柱后飘出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试探性朝着地上的范彪靠近了几步。 “范大师……范大师?” 地上的魂体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那副僵直的姿态,瞪着眼睛。 乐东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那“生魂菜”的折磨,不仅重创了他的魂体,连他的神智也一并摧毁了? “范大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乐东!” 依旧是一片死寂。 就在乐东慌了手脚,准备上前检查时,身后的壮魂凑了过来,他看着地上的范彪,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种“见多了”的语气说道: “嗐,别喊了。看他这样子,跟以前我们被‘叨’狠了回来一个德行。 刚才在前面,这老骗子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估计是忍疼还没缓过劲,等一等在看。” 听到壮魂这番经验之谈,乐东稍微放松了些,他不再犹豫,赶紧招呼道:“来,搭把手,先抬到二楼去。” 壮魂虽然嘴上不情不愿,但还是和另外两个阴魂一起,七手八脚的抬起范彪,飘飘悠悠的上了二楼,将他安置在那片被他们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刚把范彪放下,就出现变化,他眼皮忽然开始高频的眨动起来,紧接着整个魂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 “嗬……咳咳!咳咳咳!” 他突然张开嘴,却发不出响亮的声音,只有一口阴气被吐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呛咳,这显牵动了他魂体上那些“伤口”,让他本就明灭不定的魂体一阵扭曲,脸上露出痛苦神色。 “范大师!” 乐东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痛苦的模样,喜的是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连忙上前,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徒劳的在他背后虚拍着,尽管他知道这毫无物理意义。 范彪在痛苦中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汇聚起一丝光芒。当他的目光聚焦在乐东脸上时,那光芒瞬间变成了震惊。 “你…咳咳……你……”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手抓住乐东,但那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只能断断续续的发出声音,“你怎么…会在这……你…” “范大师,别急,慢慢说。” 范彪平复了好一会儿,魂体的波动才稍稍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淡薄,但眼神里的神采恢复了不少。 他盯着乐东,急切追问:“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乐东见他稳定了些,这才解释道:“是段福游和陈先生让我和麻大师一块进来的。” “什么?!” 范彪一听,眼睛瞪圆,虚弱的魂体再次不稳定起来。 他暂时忽略了为什么会选择乐东这个“普通人”的疑问,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文文也进来了?也是魂魄状态?陈六那个王八蛋,他干什么吃的! 他让你们两个进来干什么?胡闹!简直是胡闹!” 范彪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可惜魂体无力,只能低吼,身上的明暗区域闪烁得更快了。 乐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赶紧继续解释: “范大师您先别急,是山体外面出了问题,整座山都被一层阴寒的白雾笼罩,肉身根本进不来。 段福游说,只有拥有阴神护着魂体才能穿过那层雾,在外面的时候,周大师告诉我们,说你和他当初就是这样魂体进来的。 而且…而且他知道麻大师眼睛里养着东西,所以才…” 乐东一边解释,一边看着范彪的表情,他也有意借此验证周凡之前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果然,范彪在听到白雾和周凡时,脸上的怒容一滞,他抬头看了看阁楼外白茫茫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阴霾。 “怪不得…前段时间突然出现这诡异的白雾…原来是这些鬼物搞出来的手段...”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 随即,他重新看向乐东,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那周凡他们还说什么了?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 乐东连忙点头,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和盘托出:“他们非常非常迫切地想要进山,而且周大师他…像变了个人,举止很怪,对山里的事情似乎知道很多,但又语焉不详。” 范彪闻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苦笑一声:“看来…他们最终还是没逃过这宅子的恶怨侵蚀……” 乐东心中还有很多疑问,正想追问这“恶怨”具体指什么,范彪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焦急的环顾四周,声音都变了调: “那我徒弟呢?文文他不是也进来了吗?他人呢?他在哪儿?” 这一问,直接把乐东问懵了... 第378章 还有后者 看范彪的失态,乐东赶紧上前扶住,诧异的反问: “范大师…你刚才…在前院的时候,没有看到他吗?” 范彪被问得一愣,脸上满是茫然: “看到谁?文文?没有啊!我?到底怎么回事?文文没跟你在一起?”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情况可能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他连忙将自己和麻文文如何被迫分开,麻文文选择了接受金子,而自己则拒绝被囚禁到此的过程,快速讲了一遍。 然而,他话音刚落,范彪的反应却远超他的预料。 “什么?你让他接受了金子?” 范彪瞪大了眼睛,声音嘶哑却带着怒火:“你这是在害他啊!” 乐东被怒吼震得魂体一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范彪如此震怒,那眼神里的痛心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范大师,我……”乐东想解释自己当时的考量。 但范彪根本不容他分说,激动地左右踱步: “那金子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那是恶怨!是诅咒! 我现算是明白了,只要接受了这里的金子,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的神魂就会被那金子里的恶怨缠上,不死不休!” 他说着停下脚步,指着乐东,眼神灼灼: “就像一直追着你们的那个胡老爷子,他金库的金子就是源自这里的,只要碰过就会被这恶怨标记,一辈子都会被缠上。 最终都会被吸引到这里,和外面那帮老鬼一样,魂魄永远被禁锢在这座宅子里,成为这帮恶灵的一部分!” “你现在让文文接受了金子,他的魂魄已经被恶怨侵蚀,就算让他返回肉身,那也不再是原来的文文,只会是一具被恶怨驱使的躯壳,变得和周凡他们一样,对这山里的一切产生执念。 而且一旦这座宅子被毁,所有被恶怨纠缠的魂魄,无论在哪里,都会跟着一起泯灭! 乐东,你…你这是在把他往绝路上推啊。” 范彪连珠炮般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乐东的心头。 他虽然知道金子有问题,但万万没想到后果竟然如此严重,如此可怕。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决策,麻文文可能面临的悲惨结局,乐东就感到一阵寒意。 愧疚、懊悔、担忧……种种情绪淹没了他,让他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呆呆站在那里。 范彪发泄完心中的怒火和恐惧,看着乐东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知道他并非有意。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愤怒的神色渐渐被疲决绝所取代。 “唉,事已至此…再责怪你也于事无补。或许,这就是文文的命数,他眼睛里的东西,就是为了…此刻...” 范彪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种认命的狠戾。 乐东听到这话,联想到麻文文眼中那两道被范彪滋养的师祖魂魄。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冒出,难道麻文文本身就是范彪用来牺牲的一个手段? 他不敢再想下去,对麻文文的更加担忧,也更迫切想知道他此刻的下落。 “范大师,现在说这些还太早。麻大师他…他或许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陈先生和段福游还在外面,他们见识广博,或许…或许他们有办法能清除这恶怨,让麻文文不受干扰呢?”乐东试图寻找一丝希望。 范彪闻言,默默的摇了摇头,看样子不抱期望。 乐东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将思绪拉回到眼前最关键的问题上: “范大师,您再仔细回想一下,确定在前院真的连麻大师的影子都没看到吗? 我们一直没听到您的动静,还以为您是发现了麻大师在附近,才强行忍住的。” 范彪此刻也冷静了不少,他仔细回溯着那段痛苦的经历,肯定的说: “我当时为了对抗痛苦,屏蔽魂体感官,强行禁锢己身,确实没有看到文文。” 这个解释让乐东明白了范彪之前为何如同植物人一般,但也引出了更大的谜团,如果范彪被行刑时麻文文不在现场,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想到这里,乐东示意范彪先稍安勿躁,然后转身喊来一直竖耳听他们谈话的壮魂三个。 “三位,你们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我问你们,每次…‘吃生魂菜’的时候,前院所有的阴魂,是不是都必须在场?每个人都得…‘吃’上一口?” 壮魂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哎哟,那会儿疼得死去活来的,魂儿都快散了,谁还有闲工夫去数人头,看谁在谁不在啊?光顾着忍痛了。”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乐东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壮魂身后的那两个一直比较沉默的阴魂,似乎想起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着开口道: “对了…我好像有次被抬到前院,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那孙老爷催促过他们,说什么…‘快些,莫要错过了卯时的请安’。” 另一个也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我也遇到过,不止一次!他们看样子非常重视这个‘请安’。 孙老爷一说,不少围着我的鬼魂,哪怕还没吃,也都赶紧停下,急匆匆就离开了,好像生怕耽误了时辰似的。” “请安?卯时?” 乐东有些疑惑。 范彪也在一旁喃喃念叨:“卯时…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 听到这里乐东心中一亮,心想进入孙府之前,外面的时间大约是午夜十二点多。 在宅子里经历了这么多事,问了这么多话,虽然感觉不到确切时间流逝,但粗略估算,现在很可能已经快到卯时了。 按照这两个阴魂的说法,那帮老鬼很重视这个“请安”,那么一种可能性浮现在乐东脑海中。 麻文文因为接受了金子,身份变成了“自己人”,孙老爷或许是要带他去参加这个所谓的“请安”,正好与范彪受刑的时间错开,所以范彪才没看到他! 这个推测让乐东精神一振,他赶紧追问:“那你们知道,他们说的‘请安’,是给谁请安吗?在哪里?” 那两个阴魂同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 其中一个说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这宅子里都是些古代的老鬼,规矩多得很。 要说请安,估计是给比孙老爷更厉害,地位更高的老鬼请安吧?我们一直被关在这边,根本没机会去宅子别的地方。” 比孙老爷更厉害的老鬼? 第379章 范彪的经历 乐东闻言一怔,心里嘀咕道: “难道孙老爷还不是这宅子里最厉害的角色?那这阴寒之气的源头,恐怕还得再往深处找找...” 范彪这会儿也彻底镇定下来,他看到乐东陷入沉思,以为他是在担心麻文文的安危,便出声安慰道: “别慌,既然已经接受金子,文文现在暂时没事,或许…真像你说的,灭了这宅子后,陈六和段福游他们能有让文文不受恶怨干扰的办法吧。”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言毕,范彪甩了甩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看向乐东: “现在正好你也在,我也有人可以商量了,现在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琢磨琢磨怎么出去。 无论是为了找到文文,还是为了最终毁掉这座害人的宅子,我们都必须行动起来,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等死!” 他说着,气又不打一处来,带着埋怨的眼神瞥向那三个缩在一起的现代阴魂。 壮魂三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也梗着脖子不服气的瞪了回去。 显然,上次不愉快的合作经历,在双方心里都留下了芥蒂。 乐东看着这内部矛盾暗生的临时团队,心里也是无奈。 他先安抚了范彪几句,又示意壮魂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才和范彪凑到一边,压低声音,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范大师,在我进来之前,陈先生说了两种方法。 第一种相对稳妥,再找到这阴寒的源头后,需要我们在这宅子里制造足够大的动静,他们在外面用特制的铜镜,反射和汇聚阳光。 正午时分,阳气最盛,或许能穿透或者削弱阴寒之气,只要被削弱,他们就能立刻冲进来接应。”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范彪的反应,见对方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第二种方法……更直接,但也更危险。就是由我们在这里,直接找到那个阴寒的源头,要么灭掉它,要么至少大幅度削弱它。 这样,外面的白雾屏障自然会瓦解,他们同样可以进来。但是,无论哪种方法,我们都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后,如果没能成功,我的肉身可能会因为魂魄离体太久而出问题。” 范彪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第二种方法,基本不用考虑,很不现实。” 他抬起手,虚指了一下前院的方向,语气沉重: “这宅子里的,都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是积年的老鬼,怨气深重,而且数量众多。 上次我和周凡,带着一众经验老道的民高手,装备齐全,法器众多,一开始还能凭借一股锐气跟那孙老爷打个有来有回,甚至略占上风。 可后来呢?院子里那上百个老鬼一拥而上,我们立刻就被淹没了。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别说就我们现在这几个残兵败将,就是再来一倍的人,想在这鬼巢里硬碰硬干掉那个源头,也是痴人说梦。” 乐东听得心头沉重,但他对范彪进来的事也无比疑惑:“范大师,你说…上次你们是直接进来的?可周大师在外面告诉我们,你们是魂体状态进来的。 而且,如果你的肉身当时也被困在这里,那周大师他们抬出去你的肉身又是怎么回事?你的魂魄,又为什么困在这里?” 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范彪不愉快的回忆,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无声叹了口气。 “周凡…唉...他已经不是周凡了...” 范彪的声音低沉下来:“上次我们进来都是肉身,那时候山外还没有这层白雾。”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阁楼斑驳的墙壁,回到了那段绝望的时刻。 “我们一行十几个人,找到这宅子,遇到孙老爷。那老鬼一开始也是那套热情好客的说辞,但我们干这行的,一眼就看出这地方不对劲,阴气冲天。 我们当中有人性子急,觉得先下手为强,直接就动了手。那孙老爷确实厉害,是百年道行的老鬼,但我们人多,法器也厉害,一番恶斗,他确实落在了下风。” “可我们低估了这宅子的底蕴。” 范彪的语气变得艰涩,“眼看孙老爷要支撑不住,他一声呼哨,前院那上百个穿着各色衣服的老鬼,把我们团团围住。那阵势…根本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抵挡的。 我们且战且退,最后被逼到了角落,突围了几次都冲不出去,法器消耗得飞快,符箓也快用光了。” “就在我们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那孙老爷又出现了。他没有下死手,而是拿出了那些金锭,对我们说,只要收下金子,就是自己人。” 范彪的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 “那金子我一眼就看出和别墅的金子一样,也联想到很多,我们怎可能信这套鬼话,严词拒绝,于是又是一场混战。 我们的人开始受伤,情况越来越糟。可奇怪的是,那些老鬼并不是以灭杀我们为目的。 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不断消耗我们,围困我们,隔三差五就拿出金子来诱惑。他们就那样把我们困在原地,不打也不放。” “我们试过所有办法,突围不出去,通讯完全失效。又冷又饿,精神高度紧张,在那鬼地方撑了两天多…队伍里开始有人动摇了。” 范彪说道此处,语气有些无力:“有人觉得,或许接受金子真的是唯一的生路?毕竟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要我们命的意思。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除了我和周凡,其他人都…接受了。” “我俩知道这金子有古怪,沾上肯定没好事,我和周凡拼命劝阻他们,告诉他们这可能是陷阱,但没用…他们太想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哪怕有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也想抓住。” “结果他们就这样逃出去了,那周大师最后也接受了?” 范彪苦笑一声,点点头:“在其他人接受金子之后,那些老鬼放松了对他们的敌意。 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我提议留下来挡住这些鬼东西,让周凡带着他们趁机冲出去,还嘱咐周凡注意观察他们,看看接受金子后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周凡一开始不同意,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和他再次主动发起攻击,吸引大部分老鬼。 而那些接受了金子的人,不知道是因为老鬼们真的不再针对他们,他们真的找到缝隙,当场冲了出去。” 范彪的魂体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惨烈的阻击战:“我拼了命,给他们断后,可阴气渗骨,让我肉体难耐,那多亏那帮老骨才此刻将我阳气掠干,魂魄也被抽了出来…” “这样,没有阴气裹身,我才得以继续拖延,让周凡逃离...” 第380章 新计划 听着范彪的陈述,乐东心里也不是滋味。 而范彪的讲述还远远没停:“周凡本来想回头救我,但看到我的魂魄都被打出来了,而且更多的老鬼围了上来…他自身难保。 他扛着我那已经没了魂魄的肉身,想要突围,但又被堵住了…最后关头,我亲耳听到,他…他对着孙老爷喊,他接受黄金!” 乐东屏住了呼吸,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那幅画面——混乱的战场,绝望的嘶吼,范彪魂魄离体时看到的最后景象,以及周凡在绝境中被迫做出的那个无奈的决定。 “他喊出那句话之后,那些老鬼便全部围我而来。” 范彪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回忆那一刻,“他这才得以喘息,扛着我的肉身逃了出去…而我这缕残魂,就被囚禁在了这里,直到现在。” 乐东听完这完整的过程心中百感交集。他能想象到当时的紧张与惨烈。 外面周凡他们的异常,在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说这个了。” 范彪打断回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浑身冒着豁出去的狠劲:“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可以说已经是个死人。但我们这一脉,世代最大的夙愿,就是解决掉人脸山的祸患。 能在死前,为除掉这个鬼地方出一份力,哪怕魂飞魄散,也算死得其所。” 看着范彪那看淡生死,只求完成使命的样子,乐东心中涌起一股敬佩和酸楚。 他甩开杂念,将话题拉回现实:“范大师,那我们现在就集中精力,想想第一个方案——用铜镜。” 范彪点了点头:“嗯,相比之下,这个方案确实更靠谱一些。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找到那个阴寒源头。 本来你说这个阴寒源头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老爷,他在众鬼中阴气最盛。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他。那个他们‘请安’的存在,说明这宅子里还有一个地位更高,更厉害的角色。阴寒源头多半就是那个需要被‘请安’的老鬼!” “如果能找到麻大师就好了。” 乐东顺着思路说:“他如果被孙老爷带去‘请安’,肯定知道地方,他带着我们,或许能直奔那个源头所在。” 这个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却很骨感。 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壮魂,此刻忍不住插嘴,泼了一盆冷水: “想出去找?谈何容易,除非…除非像他一样被抓去当‘生魂菜’,才能被那匹老马带出去一会儿。 其他时间,咱们根本离不开这片区域,那匹畜生看得死死的!” 这话提醒了乐东,他立刻看向壮魂,问道:“那下次‘生魂菜’是什么时候?” 壮魂歪着头算了算,不太确定地说:“这个…没个准信。但那帮老鬼‘吃菜’有瘾,但也需要时间消化? 大概…五天左右一轮回?这次老骗子回来,算算时间也快了。” “五天…” 乐东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决断,“那好,我们就等下次,下次他们再来抓‘生魂菜’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机会。” 范彪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表态: “我没意见,正好趁这几天,我抓紧时间凝练一下魂体,虽然恢复不了多少,但总比现在这副样子强。” 他看向乐东,“到时候,谁被抓,谁就负责吸引注意力,尽量制造混乱。” “可是…” 壮魂脸上露出了犹豫和畏惧的神色,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同伴,壮着胆子提出疑问, “生…生魂菜每次只能出去一个啊,就算一个人在外面闹翻天,又能翻起多大浪花?前院可是有上百个老鬼呢。” 范彪冷哼一声,解释道:“谁说要靠一个人了?我的意思是,不管他们抓我们中的谁,其他人都跟在那匹老马后面。 它拖着一个人,行动必然受限制,注意力也大多在‘猎物’身上,我们趁机尾随,有很大机会能混到前院去,就算被它发现了…” 范彪眼中寒光一闪,虽然魂体虚弱,但那流露出的狠厉却让人心惊: “那就合力先灭了那匹畜生,永绝后患!” 他目光如电,扫过壮魂三个,“就怕到时候,某些人临阵脱逃,又像上次一样,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让壮魂三个脸色难看,想要反驳,但在范彪和乐东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悻悻的低下头,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乐东见状,知道光靠威逼不行,还需要一些安抚和共同的目标来凝聚这支脆弱的队伍。 他放缓语气,对壮魂三个说道:“三位,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们被困在这里几十年,难道真想永远这样下去,时不时被拉出去当‘菜’吃,永无尽头吗?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们也怕,但有些事情拼一把可能还有生机,不拼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反正是拼死也要干成这件事的。” 三个阴魂互相看了看,眼里满是犹豫和…生怕再次被推入险境的惶恐。 他们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反对,但那态度已然说明,他们对这个计划不信任。 乐东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有些决定,需要他们自己来做。 就在这时,范彪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乐东身上: “对了,你来这挺让我意外,按理说陈六的队伍里能人异士不少,就算需要魂体进入,为什么偏偏选了你?你之前…似乎并不接触我们这个行当。” 乐东脸上露出无奈。 他迎着范彪审视的目光,苦笑道:“这个…范大师,这就得问段福游了,我进来可都是沾了他们一脉张灵玉的光。” 听到“张灵玉”这个名字,范彪瞳孔一缩,有些没明白乐东怎么和张灵玉扯上关系。 乐东顿了顿,语气复杂的继续说道: “按照段福游的说法,我是被张灵玉选进来......赴宴的。” “赴宴?就这宅子?” “不是,这宴...恐怕还在深处,或许还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张灵玉呢!” ... 第381章 被选生魂菜 时间,在这座被白雾与绝望笼罩的宅邸里,失去了应有的刻度。 自打上次和范彪商量好计划之后,乐东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能依照心中估摸的时辰估算。 按照壮魂五天一轮的说法,今天,大概就是那个日子了。 他和范彪,以及那三个提心吊胆的阴魂,早早便聚集在阁楼一层,等待着那注定会到来的脚步。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廊道尽头除了永恒的死寂,什么也没有。 “怎么还没来?” 乐东忍不住压低声音,看向身后的壮魂,“这都第几天了?你不是说大概五天吗?” 壮魂被他问得一缩脖子,脸上挤出几分委屈:“啧,这鬼地方哪有什么准信儿?那帮老鬼‘吃菜’的瘾头是大,可也没个固定课表啊,来不来,谁敢打包票?” 乐东的心沉了下去。 等待本就煎熬,而这种不确定的等待更是能将人逼疯。 “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旁的范彪突然低吼一声,他身上这几日勉强凝聚起来的阴气一阵翻涌,显得躁动不安。 “干等有什么用?万一他们一直不来呢?” 他说完看向乐东,语气决绝:“要我说,干脆我们自己闯过去,遇到那匹畜生,我来缠住它,要不然再拖下去,就算找到文文,他被恶怨侵蚀时间一长,他也不是他了。” 说到最后,他几步冲到阁楼门口,周身阴气鼓荡,准备扑出去与那匹老马拼个你死我活。 乐东感受到范彪话语的紧迫感,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盲目冲出去成功率极低,很可能直接惊动前院那上百老鬼,导致全军覆没。 但情感上,范彪的每一句话都砸在他的良心上,麻文文是因为他的提议才接受了金子。 就在乐东咬紧牙关,被范彪的冲动所感染,准备点头同意硬闯的时候... “嘘!” 壮魂突然拉了拉乐东的胳膊,手指向廊道深处,“来了…” 乐东猛的回头。 只见远处昏暗的廊道尽头,两团模糊的身影正不紧不慢的向着阁楼走来。 前面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孙老爷,而他身后跟着那匹步履蹒跚的瘦骨老马。 来了!终于来了! 乐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回头向范彪和壮魂几魂示意,几魂各自屏息凝神,如同蓄势待发的猎手,虽然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此地早已模糊。 “嗒…嗒…嗒…” 终于,孙老爷和老马在阁楼门前站定。 孙老爷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扫过阁楼前的几魂,他脸上挂着狞笑,声音带着戏谑: “诸位,如何啊?老夫这寒舍,可还住得习惯?尔等这一身清高的傲骨,在这方寸之地,可曾磨平了几分?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就像是猫捉到老鼠却不吃的戏弄。 乐东心中暗骂不止,但魂体却绷得更紧,他知道关键时刻就要到了。 果然,孙老爷笑罢,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乐东身上。 “啧啧,看来诸位在此地修养得不错。” 他假意赞叹,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今日前院诸位好汉嘴馋,又想尝尝这‘傲骨’的滋味了。既然这位新来的壮士骨头没体验过,那就…你吧!” 他伸手指向乐东的方向:“让你好好享受享受,什么叫剥皮拆骨,魂体撕裂的痛楚,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中满是恶毒:“与你同来的那位壮士,今日也会在场品尝一番,到时候你怕是会悔青了肠子,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接下那黄白之物,哈哈哈!”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被选中时,恐惧还是席卷了乐东。 不出所料,选中了自己。 乐东深吸一口阴气,他按照早就计划好的,趁着孙老爷注意力在宣布“好消息”上,悄无声息的将身后的黑色短剑,塞到了范彪手中。 这柄短剑乐东早将它的来历告知范彪,就是防备自己被选中后,短剑跟着自己一起被束缚,无法发挥威力。 此刻短剑易主,落入范彪这位经验老道的大师手中,无疑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堪称如虎添翼。 他刚把短剑藏好,甚至没来得及再给范彪一个眼神,就感觉脚踝处一紧。 低头看去,只见老马背上那根麻绳窜出,缠绕上他的脚踝,然后迅速向上蔓延,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强大的拖拽力传来,乐东身不由己的被拖了出去。 乐东忍住不适,努力昂起头,朝着范彪和壮魂他们的方向,用尽力气示意跟上。 孙老爷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志得意满的笑着,牵着老马,拖着乐东,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乐东被倒拖着,视线颠倒,只能看到快速后退的斑驳地面和头顶那片白雾天空。 他努力集中精神,感知着身后的动静。 隐约间,他能感觉到几缕阴气,正远远吊在后面。 是范彪他们,他们跟上了! 乐东心中祈祷,希望老马和孙老爷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这个“猎物”身上,千万不要发现身后的尾巴。 或许是祈祷起了作用,也或许是老马和孙老爷此刻无暇顾及身后,一路行来,他们果然没有丝毫察觉的迹象。 熟悉的路径,熟悉的压抑感。 当那喧嚣鼎沸的虚假欢笑声再次由远及近涌入乐东耳中时,他知道,前院到了。 眼前的景象与之前别无二致。 宽敞的庭院,十几张八仙桌,上百名形态各异,穿着五花八门的古代鬼魂,依旧围坐在桌旁,重复着那永恒不变的饮酒、谈笑、夹菜的动作。 然而,当乐东被老马拖着拽进庭院中央时,这幅“和谐”的图景瞬间被打破。 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循环动作戛然而止......... ....................................................... (老少爷们,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第382章 混乱酒席 院子中...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乐东身上。 那一张张原本挂着程式化笑容的鬼脸上,逐渐绽放出癫狂的兴奋。 他们一个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冒着绿光,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 乐东被这上百道恶意的目光刺得魂体发寒,精神高度紧张。 他被那绳索拖拽着,最终被强行架到了一张空着的八仙桌上,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摊开,呈“大”字形固定住,动弹不得。 他默念自己冷静,双眼则快速扫视着整个庭院,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麻文文。 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目光掠过一张张狰狞麻木的鬼脸,掠过那些穿着官袍、铠甲、绸衫、布衣的魂体… 突然,乐东的视线在人群相对靠后的一个角落凝固。 他找到了! 是麻文文,他站在末尾混在群鬼之中,然而,让乐东心头巨震的是麻文文此刻的状态。 他脸上大部分时候,竟然也挂着和周围老鬼们相似的癫笑。 唯有偶尔,那笑容会僵住,眉头紧蹙,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但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往往只有几秒钟,随即又被那麻木的癫笑所覆盖。 就像…就像网络信号不稳定时,视频画面出现的卡顿和撕裂。 乐东心中猜测,这肯定是麻文文自身的意志在与“恶怨”进行搏斗。 但从那挣扎出现得越来越少的趋势来看,他的反抗正在迅速失效,即将被吞噬。 乐东还注意到,麻文文眼眶中原本应该磅礴涌动的两道师祖阴气,此刻竟然变得无比萎靡。 那两团幽暗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乐东因麻文文变化心神剧震,愣神的刹那,他感觉自己被固定得更紧了。 那股无形的力量如同铁箍,深深嵌入他的魂体,带来阵阵束缚的痛感。 此时,孙老爷已然登上了庭院前方那稍高的台阶。 他意气风发,双臂虚抬,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 “诸位豪杰!今日,又有‘硬菜’上门。此等不识时务,假作清高之辈,正该成为我等盘中餐,口中食,且让我等,分而食之,享此快哉之事!” “嗷——!” 台下群鬼顿时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嘶吼,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绿光大盛,开始向着乐东所在的八仙桌聚拢过来,排成了一条松散的长队。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匪徒鬼,已经迫不及待伸出手爪,咧开大嘴,作势欲扑。 浓烈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乐东的魂体冻结。 完了!要开始了! 乐东心中亡魂大冒,他听过那“生魂菜”的痛苦,他不认为自己能撑得住。 不能再等了! 乐东暗自咬牙,被固定在桌面上的手悄悄摊开,露出作为最后底牌的钟馗神像。 温润中带着一丝灼热的触感从神像上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乐东不知道枚钟馗神像为啥不像之前神像那样,遇到阴魂就显灵。 他只能猜测可能是出自鬼城,或者张灵玉的什么手段,只有主动激活才会显灵,他捏紧神像下定决心,只要那鬼爪碰到自己,只要疼痛传来,他立刻就豁出去,激发神像。 眼看鬼爪接近之际... “咴咴咴——!” 站在一旁,原本慵懒的老马,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嘶鸣。 这嘶鸣声异常响亮,压过了群鬼的喧哗! 所有鬼魂,包括已经伸出手的匪徒鬼,动作都顿住,惊疑不定的看向老马。 乐东也闻声歪头看去,心脏狂跳。 只见通往内院的过道口,四道魂影疾射而出。 为首一人,手持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剑,正是范彪。 他魂体依旧显得有些淡薄,但此刻周身阴气却被催鼓到了极致,气势惊人。 他眼神锁定台上的孙老爷,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 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三个阴魂。 他们虽然脸上恐惧,身体抖得像筛糠,战战兢兢,几乎要缩成一团,但在范彪的带领下,竟也鼓起勇气,嘶喊着掀翻其他八仙桌冲了进来,试图制造混乱。 “他们怎么出来的?” “好大的胆子,竟敢坏我等好事。” 庭院中的群鬼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怒的吼声,原本有序的“用餐队伍”被打乱。 台上的孙老爷脸上的狞笑僵住,他盯着直冲自己而来的范彪,冷声道: “好!好!好!看来今日,是要多吃几道‘生魂菜’了,给我拿下他们!” 他大手一挥,身边侍立的中年仆役以及靠得最近的几十个凶悍鬼魂,立刻咆哮着朝着范彪四人迎了上去。 刹那间,阴气碰撞,嘶吼连连,原本秩序井然的庭院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乐东瞅准机会,紧握着钟馗神像的手用力催动。 “嗡——!” 一声震颤,以乐东为中心,一股炽热刚阳的气息骤然爆发,那气息并不如何磅礴,却带着一种对阴邪之物的克制。 “噼啪!” 缠绕在他身上的麻绳,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束缚解除,乐东从八仙桌上翻身跃下,在他激发神像的瞬间,乐东看见不远处那匹老马投注过来,马眼里惊疑不定。 它似乎对刚才的气息感到困惑。 但乐东此刻无暇他顾,脱困的第一时间,他的目光就锁定人群后方的麻文文。 他收起神像,在四处乱窜的鬼魂缝隙中穿梭,奋力朝着麻文文的方向冲去。 “麻大师,麻大师!麻大师!!!” 他一边躲闪着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鬼爪,一边朝着那个呆立原地,脸上依旧交替浮现癫笑和挣扎的同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然而,此时的麻文文,似乎完全被“恶怨”所控制。 他看到乐东冲来,非但没有回应,反而“望”向了乐东,脸上的癫笑变得更加明显,同时抬起手,赫然要抓住乐东。 他竟然要对乐东动手。 乐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383章 请安何人 乐东看着麻文文抬起手直直朝着自己抓来,他心头一痛,一咬牙,竟是不闪不避,硬生生用魂体扛了这一下。 “呃!” 透骨的寒意伴随着剧痛传来,乐东的魂体一阵波动,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但他忍着不催动钟馗神像,继续张口呼喊麻文文。 果然,在击中乐东之后,麻文文脸上的癫笑一僵,扭曲了起来。 那眉头紧紧蹙起,嘴角抽搐,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挣扎都要剧烈。 他眼眶中那两团本就萎靡的师祖阴气,此刻更是疯狂翻涌,明灭不定,就像是在帮他摆脱恶怨的侵蚀一般。 乐东忍着剧痛,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顾不上喘息,用尽力气再次嘶喊:“麻大师,麻文文!醒醒,是我,乐东!” “啊——!” 连番呼喊之下,再加之眼眶阴气的助力,麻文文终于有了惊醒的迹象,他抱住头魂体颤抖,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在对抗。 他眼眶中的阴气翻涌得更加厉害,甚至隐隐都要夺眶而出。 但乐东没时间细究这变化。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传来,乐东回头一看,更加着急。 只见壮魂和他那两个同伴,早已被涌上的老鬼层层淹没,魂体被撕扯压制,只剩下阵阵绝望的痛骂和哀嚎,别说游走反抗,连动弹一下都成了奢望。 整个庭院中,唯一还在支撑的只有范彪。 他手持那柄短剑,剑锋所过之处,阴气退散,逼得靠近的老鬼纷纷避让。 他眼中只有台阶上脸色铁青的孙老爷,一路劈砍接近。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每当他要逼近孙老爷,总有更多的老鬼悍不畏死的扑上来,用魂体消耗他。 一来二去,范彪伤痕累累,本就淡薄的魂体,在一次次挥剑和抵挡中,变得更加透明,动作也明显迟缓下来。 乐东看得分明,此消彼长,范彪被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那边战局被控制住,更多的老鬼将凶狠的目光投向了落单的乐东。 几十道黑影嘶吼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乐东头皮发麻,求生本能让他向旁边一滚,同时再次催动手中的钟馗神像。 “嗡!” 炽热的气息再次爆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鬼触碰到这股气息,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向后缩去。 乐东趁机连滚带爬,靠着神像的威慑力勉强开辟出一小片安全区。 但他知道,神像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周围的老鬼数量实在太多,他们只是暂时被震慑,那绿油油的眼睛里贪婪丝毫不减,要是并肩子上,自己根本无法应对。 眼看一个穿着士卒衣服的老鬼趁着空隙,从侧后方探出鬼爪,抓向他的后心,乐东再想躲避或催动神像都已来不及。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划过那衙役鬼的手腕。 “啊!” 衙役鬼惨叫一声,抓向乐东的鬼爪齐腕而断,化作黑烟消散。 乐东惊魂未定的回头,只见麻文文不知何时冲到了他身边,手中握着他的黑色短剑。 而他此刻脸上,那癫笑已然消失,变成惊疑和急切的神情,眼眶中那两团师祖阴气,已经从眼角开始溢散。 “乐东?是你吗?刚才是你在叫我?” 麻文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深梦中醒来的沙哑和不确定。 “是我,麻大师,你醒了!” 乐东大喜过望,连忙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出现刚才异常。 “我听到师父的喊声了!” 麻文文第一反应是远处范彪的怒骂,脸上涌上狂喜,激动的反抓住乐东: “你听,就是我师父!哈哈哈!他是不是在附近,快走,咱们去找他!” 说着,他就要提着短剑往范彪那边冲。 “麻大师!” 乐东赶紧拉住他,吼道:“没错是范大师,现在情况复杂没时间跟你解释,他现在拖着那群鬼。 你现在赶紧带我去他们‘请安’的地方,快!那里恐怕就是阴寒源头,必须在那边弄出足够大的动静,让外面的陈先生他们察觉,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不然咱们全得完蛋!” 麻文文本能还想冲过去,但在乐东的话和手上连拉带拽,以及周围老鬼重新围拢上来的压力下,他咬了咬牙,朝着范彪方向呼应了一声后,便示意乐东方向。 “我脑子有这个印象,找找院子是不是有个拱门走廊,沿着那个方向直走。” 他一边说,手中短剑一边一挥,逼退两个近身的老鬼,。 乐东双目一扫,很快找到麻文文说的地方,立马拉着他撞开侧面一个月亮门,拐进了一条更加幽深昏暗的长廊。 “拦住他们,快拦住那两个混账,别让他们惊扰了府上主人清静!” 身后,传来孙老爷又惊又怒的咆哮,他一边抵挡着范彪愈发疯狂的进攻,一边气急败坏的指挥着群鬼。 乐东听到“府上主人”四个字,心中猛地一跳。 果然,看这紧张的样子,阴寒源头很可能就是那个需要“请安”的存在,可为什么孙老爷在自己宅子里,要称其为“主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此刻根本容不得他细想。 身后乌泱泱的群鬼已经追了上来,嘶吼声在狭窄的长廊里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乐东和麻文文魂体飘忽,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沿着长廊发足狂奔。 这条长廊似乎格外的长,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房门,透着一股死寂。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阴风几乎要吹到他们的后颈。 终于,在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更为宽敞的院落入口。 麻文文感觉周围环境变的空旷,他猛的停下脚步,道:“到头了吧,那就…就是这里了,每天卯时他们就是来这里‘请安’。” 乐东凝神望去,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怪异感。 这个院子比前院更大,但光线却更加暗淡,没有一盏红灯笼。 而且,这里的阴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浓重,甚至还不如前院那上百老鬼聚集时带来的压迫感强...... 第384章 马 昏暗的院子内,什么也看不清楚。 身后那些追上来的老鬼,包括脱身赶来的孙老爷,全都齐刷刷停在了院落门口,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们挤在门口,脸上带着犹豫和凶狠,只是瞪着院内的乐东和麻东,偶尔不安的回头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又像是不敢随意踏入。 乐东顾不上分析这诡异的现象,他对麻文文一点头:“到头来,就是这里了,怎么什么也没有,你们请安的对象是谁?” 麻文文摇摇头,心里还着急范彪,快速说:“我也不知道,印象中从来没进来过,只是排着队跪在门口请安。” 说完,他短剑一扬喊道:“管他有什么,哪能看见的全砸了,弄出动静就行,不然我师父那边撑不住了!” 乐东也只好点头答应:“动手,弄出最大的动静。” 说完,他和麻文文就要闯进黑暗,把里面无论是建筑还是什么鬼怪闹一闹时..... 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浮现出许多魂影。 他们大多穿着古代的服饰,有男有女,以老年人和女性居多。 但与外面那些凶厉的老鬼截然不同,这些魂影个个形态凄惨,身上血迹斑斑。 有的没有头颅,脖颈处是一个参差不齐的切口,有的赤身裸体,身上布满狰狞的伤痕,有的缺胳膊少腿,只能在地上爬行,还有的腹部被剖开,肠子拖在地上… 他们静静飘在那里,空洞的眼神“望”向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突然的一幕让乐东刹住动作,看着他们乐东脑海中瞬间闪过阁楼里那些形态各异,明显不是前院群鬼的白骨。 原来如此。 那些宅邸家眷,他们的魂魄原来在这,没有变成外面那些凶恶的老鬼,而是以死亡时的形态,聚集在了这里。 所谓的请安就是给他们请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请安的对象是他们,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招呼麻文文,准备不管不顾,先制造混乱再说。 “滚出来,不然抓到你们,一定要让你们尝尽世间万般酷刑!” 院门口,孙老爷的怒吼声传来。 此刻他身边有好几个老鬼,押着已经被制服,魂体更加虚幻的范彪,壮魂等四个阴魂。 孙老爷看着院内那些凄惨的魂魄,脸上竟露出献媚,他先是朝着院内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歉意:“惊扰主人清静,老奴罪该万死。” 说完,他抬头凶狠的瞪向乐东和麻文文,威胁道: “你们两个,立刻滚出来,否则,我先折磨他们让你们看看魂飞魄散的下场!”他指了指被押着的范彪等人。 “去你的,孙子,老子的骨头可没那么不经折磨,文文,乐东你们尽管动手,就当这老鬼给你们放节目助兴!” “嘶...不要再说了老骗子...” “哎呦...疼死我了...” 麻文文听到范彪对孙老爷的骂声,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别上当!” 乐东一把拉住他,急声道,“你不知道,这宅子里的魂魄根本不会魂飞魄散。” 范彪虽然魂体虚弱,但也听到了乐东的话,他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文文,听乐东的,快动手,你师父我这辈子新愿就灭掉这里的大凶,快动手!” “师父!” 麻文文听到范彪喊话,手中短剑握得咯咯作响,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犹豫。 乐东见麻文文心神动摇,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他心一横,不再指望麻文文,独自一人举起钟馗神像,朝着院落内所看到的一切砸去。 “嗡——” 神像所过之处,无论是那些残肢断魂还是碰到的建筑,瞬间就支离破碎。 “你找死!” 孙老爷见状,目眦欲裂,但他似乎也不敢轻易踏入这个院子,只是焦急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廊道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就在这时,廊道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嗒嗒”马蹄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压迫感,正在迅速靠近。 孙老爷听到这马蹄声,精神变的一振,厉声道:“随我进去,拿下他们!” 他率先踏入院子,身边群鬼也嗷嗷呜呜冲了进来。 突然变故,乐东咬牙依靠着钟馗神像左支右绌,尽量弄出大动静。 麻文文得此机会,飞奔范彪身旁挑开几个阴魂,搀起范彪挥动短剑加入了战团,与周围的老鬼厮杀在一起。 一时间,院内阴气纵横,嘶吼不断。这场混战搅动了院内的气息,甚至引动了笼罩整个宅邸的白雾。 乐东能感觉到,周围的雾气开始滚动,仿佛一锅沸腾的开水。 动静够大了,绝对够大了! 乐东一边抵挡,一边满怀期望的看向天空,期待着那驱散阴霾的金色阳光穿透白雾,期待着陈先生和段福游如同神兵天降。 随着白雾中逐渐泛起金芒,乐东心中石头才算是落地。 终于来了! 不光是他,孙老爷以及群鬼也发现这些异常,但脸色也仅仅是有些惊讶而已,他们并没有显示出慌乱,只是围攻的动作加快不少。 “哈哈哈,是阳光!” “咱们是不是快要出去了?” “妈,爸,儿子马上出来了!” 被范彪救下的壮魂三人兴奋的大喊大叫,范彪也露出希望之色,扫退一个老鬼赶紧问:“乐东,下一步呢?” 乐东看着头顶越来越多金光穿透白雾落下,笑道:“就是这阴寒被削弱,陈先生援兵天降了!” 一时间,形势看起来大好,有好些阳光都落进宅子,这让群鬼不得不闪避,乐东几人也专门找阳光多的地方靠近,倒也能勉强周旋一阵。 可时间一长,阳光已经足够多了,多到照亮这片院子,多到他们也开始躲避,可是陈先生他们还是没有出现,围攻的群鬼依旧凶残。 乐东心中萌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这里根本不是阴寒源头?所以即使搅翻了天,阳光进来也无法动摇外面的白雾?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周围的群鬼越打越有劲,孙老爷脸上都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 乐东和麻文文范彪几魂被逼到院落的角落,魂体黯淡,已是无处可逃。 “怎么回事,陈六是打瞌睡了吗,还没进来?” “对啊,我们还能出去吗?” “...” 接连的问题让乐东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会不会源头真不在这个,那会在哪里? 难道真的就是孙老爷本身,一开始猜的就是对的? 可这也不对,孙老爷刚才一直就在这,他也涵盖在反射下来的阳光内啊... 他想着目光扫过孙老爷,扫过院内那些被阳光照射痛呼的凄惨家眷魂魄,扫过一层一层扑上来的老鬼… “嗒…嗒…嗒…” 忽然,熟悉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马! 乐东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之前被忽略的种种细节被串联起来... 老马拖着生魂菜往返,老马看守阁楼,老马那不同于普通鬼物的森寒、孙老爷听到马蹄声后的反应… 一个荒谬的念头,他脑海中炸开... 阴寒的源头… 难道根本不是某个“主人”或者孙老爷…… 而是那匹一直被视为牲畜工具的... 马?! 第385章 马腹魂 老马的身影从廊道口显现,它走得越是平稳,乐东就感觉周身的寒意越是刺骨。 原本,几缕稀疏的阳光穿透白雾,逼得那些老鬼四处躲闪,也给乐东他们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随着这匹老马步步逼近,空中的白雾像是被催动,翻滚着,汇聚着,变得更加厚重浓稠,硬生生将那几缕挣扎的阳光彻底吞噬。 世界重新被阴冷和昏沉主宰。 更让乐东心头一紧的是,那些原本混乱的群鬼,此刻默契的停止围攻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院落中央的路径。 它们的目光带着畏惧的顺从,低眉顺眼的投向那匹刚刚站定的老马。 这匹畜生,才是它们的头子? 乐东脑海中荒谬的念头正在被眼前的事实印证。 果然,一直气急败坏的孙老爷,此刻凑到老马身边,那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一副谄媚的陪笑。 老马那双马眼里,闪过极具人性的嘲弄,它微微侧头,对孙老爷的恭敬受之坦然。 然后,让乐东这辈子都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匹老马咧开了它的唇齿,上下颚不自然的开合,一个苍老的人声,竟从那马嘴里吐了出来: “老夫这宅子,诸位,真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知心疼啊。” “……” 乐东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僵住了,思维一片空白,要说成精也行,那人家雅女小白是人形状态,这动物口吐人言还是让他震惊一把。 范彪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半张着嘴,似乎在组织语言。 更别说其他三个魂魄,这冲击,远比他们见到任何狰狞的恶鬼都要来得巨大。 一匹会说话的马?而且听这语气,它就是这宅邸真正的主人? 老马似乎很满意他们这副震惊失语的模样。 它抬起马头,看了看天上重新变得浓郁的白雾,随后目光刺向乐东,或者说刺向乐东攥在手里的那枚钟馗神像。 “多少岁月了…” 老马故作感慨:“又感觉到这熟悉的气息……嘿嘿嘿……” 它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马嘴咧开的弧度更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之前,你从老夫这儿撬走了那么多金子,可真是心疼死老夫了。 还以为,和你这辈子无缘再见,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真是…喜煞老夫了!哈哈哈!” 看着老马说出这番话,乐东手指收紧,他知道,老马说的熟悉的气息?除了神像,还能是什么? 听他话里的意思,当年是张灵玉从他这里“撬走”了大量金子? 乐东立刻联想到了胡家别墅的金库。 他心里不禁暗骂起来:‘张灵玉啊张灵玉,你他娘当年设的局,捅的篓子,全他妈让我现在给你扛了。这还没见到那所谓的“鸿门宴”呢,就危在旦夕,真要是入了席,那还了得?’ 他这边的紧张,被身前的范彪察觉。 范彪先是狐疑的看了看老马,又看了看乐东手里被重点关照的神像,嘴唇嗫嚅了一下,显然满腹疑问,但深知此刻绝非细问的时机。 他只是一咬牙,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尤其是对着旁边已经抖如筛糠的壮魂三个: “事到如今!怎么着都是个完,是投降被关回那阁楼里,隔三差五被拉出来当‘菜’剐,还是拼着这一线生机,掀翻了这鬼地方,你们自己掂量,我不多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麻文文身上,那眼神很愧疚,更有惋惜和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文文,你眼睛的事,师父对不……” “师父!” 麻文文抢先打断,他捏紧了手中的黑色短剑,对着周围再次缓缓逼近的群鬼,声音带着颤: “您养我教我这么多年,您不仅是我师父,您就是我爸,我信您,等这次出去,咱爷俩再好好唠!” 这一声“爸”,让范彪的魂体一颤。他将头转向群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全部宣泄出去: “娘的,既然是这孽畜在装神弄鬼,那咱们就灭了这源头,剿了这白雾,动手!” 话音未落,范彪竟率先发难,手持黑色短剑,魂体燃烧着直冲向被群鬼簇拥的老马。 麻文文毫不犹豫,低吼一声,挺剑紧随其后! 乐东见状,知道已无退路,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犹豫的壮魂三个,将手中神像向前一探,神像散发的灼热气息让逼近的群鬼一哄而散。 “咱们……上吗?” 壮魂身边一个阴魂颤声问。 壮魂看着范彪和麻文文的背影,又看看乐东,脸上挣扎片刻,突然吼道:“你们…想不想回家?” “上!” “走!” 顿时,一场力量悬殊得可怕的突围战,在这院落中再次爆发... 以范彪为箭头,麻文文为侧翼,乐东依靠神像断后,壮魂三个则挤在中间,挥舞着手臂壮大声势。 他们人数虽少,魂体虚弱,但胜在目标极其统一,配合还算默契,引起不小混乱。 反观那群鬼,虽然个体魂体强大,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但对于这种“困兽之斗”不愿真的拼着受伤去阻拦。 一时间,这支魂体队伍,竟然真的在密密麻麻的鬼群中,向前推进了几米。 然而,这种局面显然无法持久。 失去了阳光的天然克制,一旦范彪这唯一的强力箭头气势减弱,或者那一直冷眼旁观的老马统一指挥,乐东他们瞬间就会被彻底淹没。 然而乐东最担心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只见鬼群后方,那匹老马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突然“律律——”一声长嘶,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似马鸣。 紧接着,它竟然人立而起! 那瘦骨的马身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站立起来,两只前蹄无力地耷拉着。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出现,它干瘪的腹腔部位,皮肤和肌肉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体而出。 不多会一只干枯苍白,鸡爪一样的手,猛的从马腹中撕裂开来,硬生生探出。随后,一个佝偻,活脱脱像《指环王》里咕噜一样的阴魂,半耷拉在马腹的裂口处。 这个阴魂的脑袋光秃秃的,眼睛大得凸出,里面除了癫狂就是怨毒... 第386章 剧变 它一出来,就用尖锐声音对着乐东几人嘶叫道: “金子你们不收,反悔你们不做,在阁楼想跑老夫也不记仇,可到了现在! 到了现在你们还要反抗,老夫的家眷,老夫的宅,你们都要毁掉吗?你们安的什么心?!” 它的语气说到后面,竟然带上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伴随着它的哭诉,整个院落的阴气变得更加浓郁沉重,压得乐东他们魂体滞涩,动作都慢了下来。 “老夫一辈子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却没有一点好报,一点都没有!” 那马腹中的老鬼捶打着马腹,指着乐东声音凄厉:“你们都该死,都该死,表面道貌岸然,清高傲骨,骨子里和那些奸诈小人一模一样。 都想毁掉老夫的基业,你们就该被老夫蹂躏一辈子,一辈子!” 最后一声,它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它吼完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那些穿着五花八门的群鬼,尖啸道:“抓住他们,给我抓住他们,谁抓住我赏金子,赏金子,哈哈哈!” 不知道是它的话语的力量,还是周围的阴气刺激了这些老鬼,围攻的群鬼眼睛里的绿光大盛,之前的犹豫和忌惮一扫而空。 它们嘶吼着,前仆后继的涌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范彪,感觉压力倍增,每一剑挥出都变得艰难,四周全是伸来的鬼爪和狰狞的面孔。 他左支右绌,身上本就虚幻的魂体被抓得嗤嗤作响,光芒迅速黯淡。 “退!背靠背!”范彪嘶声吼道。 乐东,麻文文和壮魂三个立刻收缩,六个魂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圆圈,手中的短剑,神像乃至徒劳挥舞的手臂,成了最后脆弱的屏障,勉强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范大师,有什么好办法吗?”乐东在混乱中大喊。 “办法?” 范彪挥剑逼退一个试图扑上来的衙役鬼,喘着粗气吼道:“现在只希望陈六眼睛没瞎,段福游脑子没锈。 咱们这里动静够大了,距离那畜生也不远,就指望他们…能想办法把天光再反射进来,照死这帮王八蛋。 不然…咱们迟早被抓!” 乐东问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不再多言,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催动神像。心里祈祷外面的陈先生能快些。 然而,老马,或者说马腹中那个癫狂的老鬼,显然比他们更着急。 它清楚的知道乐东他们最后指望的是什么,毕竟刚才天光穿透白雾的景象,它也看得一清二楚。 它一边更加卖力的怂恿群鬼加快进攻,那双凸出的眼睛,却在混乱中锁定了一个人——麻文文。 老鬼脸上露出阴险的戏谑,打算从内部瓦解这支本就脆弱的队伍。它声音刻意拔高,穿透战场的喧嚣,直接喊道: “那位壮士!你既然接下了府上的金子,为何还要与这帮虚伪的杂碎为伍,坏我府邸安宁?这难道就是你对府上的报答吗?” 这话直刺麻文文的心神。 “!” 麻文文挥剑的动作一滞,之前那种麻木癫笑和痛苦挣扎,再次交替的在他脸上闪现。 他的眼神变得迷茫,握着短剑的手开始颤抖,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让他放弃抵抗,让他顺从。 “麻大师!麻文文!” 乐东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应付着外面的攻击,一边扭头朝着麻文文大喊,试图唤醒。 “文文,守住心神!” 范彪更是心急如焚,他本就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此刻一分心,身上立刻又被撕扯掉几缕魂体,差点栽倒。 麻文文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脸上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那麻木癫笑占据上风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甚至有好几次手臂垂下,黑色短剑要脱手掉落,这突如其来的内部异变,让本就岌岌可危的防御圈,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忽然,一直紧挨着麻文文,壮声势的壮魂,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麻文文身上传来的异样气息。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鬼!鬼啊——!” 壮魂发出了一声比见到周围任何老鬼都要惊恐的尖叫,魂体向后一缩撞到乐东身上。 另外两个阴魂也是大呼小叫:“这…这是什么东西?” “出来了!它…它们出来了!” 乐东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 只见麻文文本就黯淡的魂体,此刻竟然变得完全透明。然而,与他魂体的虚弱形成对比的是他那一双眼眶之中,那两股师祖阴魂此刻却浓郁异常。 它们不再是仅仅盘踞在眼眶中,而是挣脱了束缚,硬生生从麻文文的眼眶里“钻”了出来。 那形态模样,与乐东当初在老根房子看到的虚影一模一样! 左侧一道,长辫盘顶,身着清朝时期的袍服,面容古板,不怒自威。 右侧一道,山羊胡须,面容清癯消瘦,穿着一件旧式的长衫,面容和善。 一直注意麻文文动静的范彪更是激动的不得了,他仿佛看到了希望,急声高呼道: “钟馗一脉,弟子第十七代传人范彪,拜见二位师祖,此刻遭蒙大难,多谢师祖显身!” 然而,他说完后目光扫过麻文文透明的魂体时,脸上的狂喜僵住,浮现出不忍和悲痛。 但这情绪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重新换上决绝。 可是,预想之中,两位“师祖”阴神大发神威,横扫群鬼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两道阴魂在完全脱离麻文文眼眶后,下意识离乐东,或者说离他手中的钟馗神像远了几分。 随即,它们机械的转动脖颈,看着周围混乱的景象,然后异口同声的喃喃喊道: “金子…金子!” “!!!” 范彪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慌了神。 而乐东,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却反而松了口气。 果然如此! 正和他猜想的一样,麻文文之所以能在被恶怨侵蚀后还能清醒,还能挣扎,原因就在于他眼里的这两位“师祖”。 是这两个寄宿在他眼中的阴魂,在替他承受着恶怨侵蚀。 这本是范彪为了某些时刻布下的底牌,却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了麻文文此刻的幸运。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能逃出去,麻文文返回自己的肉身,是不会变成周凡那样被执念驱使的行尸走肉。 然而,这幸运的背后,是更加严峻的现实... 这两位师祖魂魄,此刻被恶怨污染,它们非但不会成为助力,反而成了两个敌人。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资敌行为。 而且,失去了师祖阴魂支撑的麻文文魂体透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现在,能战斗的,只剩下伤痕累累的范彪,一个依靠神像的乐东,以及三个早就吓破胆的阴魂。 乐东心思电转,回头看去,范彪脸上是震惊过后的惨然绝望。 而远处,那匹人立而起的怪马腹部,那个咕噜般的干瘦老鬼,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 它看着那两个喊着“金子”的师祖,发出了更兴奋尖锐的嘶叫: “哈哈哈,好!好!我有金子,抓住他们,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完了……’ 一个声音在乐东心底响起。 这一次,是否还能…返回等待在外的肉身? 第387章 师祖倒戈 正如乐东心中叹息所料... 那两位自麻文文眼眶中钻出的师祖阴魂,在听到赏金子后,眼中爆发出与周围群鬼无二的绿光。 它们口中“金子…金子…”的呢喃变得高亢,仿佛饥饿了百年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 它们调转方向,原本还算模糊的魂体在接触到浓郁的白雾后,竟如吸水海绵一样急速膨胀凝实。眨眼间便恢复成了两道散发着磅礴阴煞气息的“阴神”,其威势之盛,甚至盖过了在场的孙老爷! “不好!” 乐东心头警铃大作,本能的将手中的钟馗神像向前递出。 然而,面对两位恢复力量的“阴神”扑杀,他这仓促间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神像散发的灼热气息,确实让冲在前面的清朝官袍师祖魂体发出一声厌恶的嘶鸣,动作滞涩了半分。但另一位长衫师祖却已趁机绕过神像光芒笼罩的范围,干枯的手掌带着阴风抓向乐东魂体。 “嗤——!” 乐东只觉得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炸开,他低头看去,自己左侧肩臂乃至小半个胸膛的魂体,就像是被巨口啃噬掉一般,瞬间变得稀薄透明,边缘处还缭绕着丝丝缕缕震荡的阴气。 那是一种比肉体受伤还强烈十倍的痛苦,乐东闷哼一声,整个魂向后跌飞,手中神像也差点脱手。 他试图挣扎着爬起来,但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看着自己几乎要断裂开的魂体,乐东更多是慌乱,若非这鬼宅特性维持着魂魄不灭,刚才那一击,自己恐怕已经魂飞魄散了。 “乐东!” 范彪目眦欲裂,但他此刻自身难保,师祖阴魂的倒戈,堪比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哎呦!” “痛死我了!” 壮魂三个本就被这接连的变故吓得不轻,这两位“阴神”扑杀带来的阴气余波卷过他们本就脆弱的魂体,让他们发出凄厉的哀嚎,魂体飘摇不定。 周围的群鬼趁势一拥而上,鬼爪纷飞间,壮魂三个没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被拖入了密密麻麻的鬼影之中,只剩下绝望的咒骂和哭喊迅速被淹没。 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下范彪一人。 他弯腰捡起麻文文掉落的另一柄黑色短剑,双剑在手,横在胸前,护住身后倒地不起的乐东和魂体透明的麻文文。 他孤身伫立,面对着层层叠叠的狰狞鬼物,原本就因受伤而淡薄的魂体,在此刻散发出一种惨烈的气势。 乐东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范彪的背影,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不是现代的一位民俗大师,而是那位穷途末路,宁死不渡江东的西楚霸王,独自面对千军万马。 只不过……霸王最终乌江自刎。 乐东赶紧甩头将这不祥的联想压了下去,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他忍着魂体撕裂的剧痛,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还想挣扎着爬起来,与范彪并肩作战,哪怕只能挥动一下神像,也能分担一丝压力。 就在这时,那一直躲在人立老马腹中的老鬼,似乎注意到了乐东魂体上的异常。 它忽然从马腹裂口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凸出的眼球盯着乐东魂体上那些正在缓缓消退的斑驳纹路,嘴里轻咦一声。 “你这魂体里…怎么会有…‘老太君’的叶子?!” 它这咋咋呼呼的询问,让乐东自己也低头看去,只见刚才被师祖阴魂打中后,那些曾经出现过的银色纹路,再次若隐若现。 老太君的叶子?乐东完全不明白这老鬼在说什么。但他明白老鬼现在眼中的神色越来越贪婪渴望。 “快抓住他们!” 老鬼兴冲冲的指向乐东,又补充一声:“赏金,赏金百两,不,擒住他们,赏金千两!” 此言一出,简直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嗷——!” 整个院落的群鬼彻底疯狂! 千两黄金已是天文数字,就连原本正在折磨壮魂三魂的几个鬼物,也丢开了手中的“玩具”,目光锁定乐东方向动身涌来。 而其中,最为兴奋的,要数那两位师祖阴魂。 它们咆哮一声,阴神的气息竟暂时慑住了周围一些实力稍弱的鬼物,为它们自己清空了道路,率先朝着乐东扑来。 “快散开!” 范彪怒吼,面对扑来的两位师祖,他心神剧震,脚步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双剑出现迟疑,对师祖动手这心理障碍太大了。 然而,那两个被恶怨支配的师祖阴魂,似乎还残存着一些狡诈的本能。 它们忌惮乐东手里那让它们不舒服的钟馗神像,也不喜欢手持双剑的范彪。 它们的目标突然一转,竟是绕过了范彪的防线,直扑地上失去抵抗能力的麻文文。 显然,在老鬼“抓住他们”的模糊指令下,它们选择了最容易得手的目标来“邀功”...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范彪刚察觉到不对,厉喝出声:“文文!” 下一秒麻文文便发出一声闷哼,本就透明的魂体,在被两道阴神级别的鬼爪触及的后,边缘开始溢散,整个魂体波动不休,眼看就要被拖走。 “滚开!” 乐东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握着钟馗神像的手向前一挥,狠狠拍向那两只抓向麻文文的鬼爪。 或许是神像之前一直压制着它们,让这两位师祖潜意识里留下忌惮,眼见神像拍来,它们同时发出一声怪吼缩回了手,爪尖冒起几缕被灼伤的黑烟。 尽管只是被阴气余波扫中,尽管师祖及时收手,但这对于魂体已然濒临溃散的麻文文来说,依旧是沉重的一击。 他像一片被践踏过的落叶,瘫在地上,魂体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连维持基本形态都变得极其困难。 而这一切,都清晰的落在范彪眼中... 第388章 范彪之亡 范彪看着麻文文惨不忍睹的魂体,又看向那两位被恶怨扭曲的师祖阴魂…心都在滴血。 自己数十年含辛茹苦,不惜以牺牲徒弟双眼为代价精心培养,视为最大依仗的祖师爷……如今,却成了差点亲手扼杀自己传人,覆灭师门的帮凶。 数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对徒弟的愧疚环绕心头,被命运嘲弄的悲愤将他吞噬。 “啊——!” 范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若是他有肉身,此刻必定已是五脏俱焚,逆血狂喷。 他向前踏出一步,双剑交错,周身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阴气,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汇聚沸腾。 “弟子范彪!” 他声音嘶哑,响彻在整个混乱的院落:“虔心遵循钟馗一脉祖训,数十载温养二位师祖残魂,只望有朝一日,能借祖师之力,荡平此山!” 他说着,魂体边缘开始冒出细微的幽蓝火焰。 “却不料天道弄人,竟造就今日同门相戈,长辈欺小之惨状,弟子…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几句话后,幽蓝的火焰骤然升腾,将范彪整个魂体包裹其中,那火焰并非灼热,而是散发着寒气。 他的魂体轮廓在火焰中开始变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锁定在那两位师祖阴魂身上。 “我知二位师祖受恶怨侵蚀,身不由己,非出本愿!” 燃烧的魂体让范彪的声音都带上了火焰爆裂的噼啪声:“但为隔绝今日同门相残之惨剧,为完成我钟馗一脉世代夙愿,保山上大凶伏诛……” 他的话语顿了一下,燃烧的魂体微微侧转,深深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麻文文,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温柔: “……也是替弟子范彪,赎这……毁我至亲的罪过!” 话音刚落,他周身魂火暴涨,冲天而起! 狂暴的阴气龙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肆虐,吹得靠近的群鬼东倒西歪,发出惊恐的尖叫。 “二位师祖!” 范彪发出最后的暴喝:“就让不肖弟子……送你们最后一程,魂归天地,免受此辱!” 轰! 他动了! 燃烧的魂体化作一道幽蓝的流星,双剑在前,带着与敌偕亡的气势,直冲向那两位师祖阴魂。 “师父!不要!” 麻文文意识到了什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呐喊,乐东也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那两位师祖阴魂,面对这燃烧魂魄的一击,本能的想要后退闪避,但它们的身形却忽然一僵,眼眶中癫狂的绿光与一丝微弱的清明之色交替闪现,仿佛那沉睡的本性在最后一刻被这弟子的决绝所触动,竟让它们停滞在了原地。 下一刻,幽蓝色的魂火与两位师祖磅礴的阴气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阴气扭曲,狂风大作! 整个宅邸仿佛都在颤抖,院落中飞沙走石,那些残破的家什被卷上半空,天上浓郁的白雾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撕开不少。 “呃啊——!” “风紧扯呼!” 群鬼哭爹喊娘,那幽蓝魂火溅射出的火星,沾到鬼物身上立刻就是一个透明窟窿,造成更大的混乱。 孙老爷脸色煞白,连连后退,那马腹中的老鬼更是尖叫一声,操控着人立的老马,连蹦带跳的躲到了远处廊道后面,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嘴里兀自不敢相信的嘟囔着:“疯了…疯了…这疯子…” 如此狂风烈焰,乐东早就第一时间拖着麻文文滚到一根梁柱后面,躲避着四散冲击的阴气乱流和魂火火星。 只能听到耳中充斥着群鬼的嘶嚎,那些残肢断臂家眷的哭啸,以及能量对撞引发的嗡鸣。 “师父...师父...” 麻文文哭腔的声音还在的呐喊,乐东不忍,安慰说:“没事,没事,这宅子里魂体不会消失,范大师没事的。” 但麻文文却摇着头带着哭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师父是在引燃魂体,就像纸一样,烧完就没了。 你说的宅子魂魄不消散,相当于纸被撕碎,是存在能修复的,但烧没是真的就没了。” 乐东听到也是一紧,他忍不住从柱子后探出视线,望向那风暴的中心。 只见那里,已经看不到范彪和两位师祖的具体形态,只有一团膨胀翻滚的幽蓝火球。 火球中,隐约可见三道扭曲纠缠的影子,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时变得黯淡。 几十分钟后,那肆虐的火焰开始渐渐平息,狂暴的阴气龙卷也缓缓消散。 院落中一片狼藉,群鬼惊魂未定,挤在廊道口和院落边缘,不敢上前。 风暴中心,景象清晰地显露出来。 范彪和两位师祖的魂体重新浮现,但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完整的形态。 两位师祖的魂体,如同风化了千年的沙雕,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剥落分解,化作闪烁着微光的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他们脸上那癫狂的神色已然消失,变成奇异的平静,甚至……在最终消散前,他们的目光恢复了清明,看了范彪一眼。 那眼神,乐东在老家一些看着晚辈有出息的长辈眼里见过,是一种认同与欣慰情绪。 而范彪,他的情况更加糟糕。 他的魂体自腰部以下,已经彻底消失,就像被火焰燎过的纸页,化为虚无,剩余的上半身魂体也布满了裂痕,并且仍在像燃烧后的余烬一样,不断剥落着飞灰。 那两柄黑色短剑,从他无法维持形态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剑身也布满了焦黑的痕迹,灵性大失。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 麻文文感觉到外界能量平息,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试图爬出去。 乐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麻文文。 眼前这一幕,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范彪那仅剩的半截魂体,在空中转动,他看向麻文文和乐东藏身的柱子方向,脸上露出歉疚的笑容。 “文文……” 他轻声唤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师父…对不起你……” “是师父…害你眼盲半生…是师父…自私…拿你当成…破除此山凶的…棋子……” 麻文文听到这话,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不…师父…不是的…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范彪看着徒弟的样子,魂体上的飞灰飘落得更急了,那残存脸上的悲痛与不舍快要溢出来。 直到那湮灭的痕迹蔓延到他的脖颈,他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文文…听着…若是…若是你能侥幸出去…” “就…断了…钟馗一脉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平凡…安稳…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 “家里…衣柜底下…有张银行卡…密码…是…是你生日…” 最后的话语,尚未完全落下。 那残存的头颅,也终于在乐东的注视下,彻底化为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飞灰,簌簌飘散,葬身这阴森宅邸之中,再无痕迹。 “师父——!” 麻文文悲鸣一声,泣不成声。 乐东呆呆的看着范彪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麻文文,再望向周围虽然惊惧但依旧虎视眈眈的群鬼,以及那从廊后重新探出头,脸上惊骇渐去,重新浮现出狰狞的老鬼…… 绝望,将他淹没。 范彪,死了。 形神俱灭。 他们最后的屏障,没了。 第389章 援兵天降 范彪魂飞魄散所带来的死寂尚未在乐东心中沉淀,马腹中那老鬼尖厉的嗓音便如丧钟再度敲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大敌已诛,诸公还等什么?快抓住他们,老夫重重有赏!” 悬赏令下,原本被范彪燃魂之威震慑的群鬼,眼中绿光再次大盛。 它们嘶吼着,如同污浊洪水从院落各个角落再次向乐东和麻文文涌来。 绝望缠上魂体,乐东拉了拉身旁的麻文文,低吼道:“麻大师,快起来!” 尽管知道是徒劳,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想要拖着麻文文向后挪动,哪怕只是远离中心几分。 可他们这两个残破的魂体,速度慢得如同蜗牛,而群鬼则迅捷如风,眨眼间已越过院子中央,狰狞的鬼爪,扭曲的面容近在咫尺。 完了… 乐东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无数鬼爪拖走的惨状,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念都灌注到钟馗神像上,准备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注定徒劳的抵抗。 然而风云突变! 几缕金色的光线,好似利剑刺破昏暗,直直打在他身前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映出几块晃眼的光斑。 乐东赫然抬头。 只见天空之上,原本厚重的白雾早就变得稀薄而凌乱,显然这是范彪燃魂时爆发的烈焰与狂风造成的后果。 此刻源源不断的金色阳光正从这些“破洞”中倾泻而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径直灌入这座阴森的宅邸。 原本昏暗的院落,肉眼可见的亮堂了几分。 “嗤嗤——” 阳光所及之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鬼被灼伤,魂体冒出缕缕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嚎,急忙后退。 后续的鬼物也惊惶的刹住脚步,就像潮水撞上堤坝,四散躲避着那致命的光芒。 “麻大师,是光,陈先生他们快来了!咱们得救了!” 乐东狂喜,激动地摇晃着麻文文,这变化仿佛给他注入了强心剂,让他原本难以支撑的魂体竟勉强站了起来。 然而,麻文文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念俱灰的麻木,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驱散阴霾的阳光,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对他而言,脱离苦海的希望,远不及失去至亲的悲痛。 “诸公莫怕,老夫自有应对之法,这宅子定然无忧!” 廊道口,老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吓了一跳,但它强装镇定,凸出的眼球盯着天空,周身阴气鼓荡。 只见空中那些残存的白雾开始翻涌,试图重新汇聚填补被撕裂的缺口,像之前一样吞噬掉这些金光。 但范彪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造成的破坏,岂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白雾肆虐的范围太大,破损之处太多,纵然老鬼竭力催动,恢复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阳光涌入的速度。 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阳光洒下,阴寒之气被驱散,白雾凝聚的速度竟变得越来越慢。 “快,先抓住他们,抓住他们!”老鬼气急败坏,一边徒劳地修复着天空的“漏洞”,一边指着乐东二人嘶吼。 可此时,院落大半已被照亮。 乐东眼疾手快,拖着麻文文连滚带爬的挪到一处未被阳光直射的屋檐阴影下。他们面前,已然横亘着一条由天光组成的“金色河流”,将蜂拥的群鬼牢牢阻隔在对岸。群鬼焦躁地咆哮,却再无鬼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老鬼似乎意识到这破开的天洞已难以迅速修补。它放弃了徒劳的努力,充满怨毒的眼眸锁定阴影中的乐东,目光凶狠得几乎要将他凌迟。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敢如此打扰老夫这宅子了!” 老鬼怒声颤抖:“自从前阵子来的那群人,我就知道他们是探马,还是有人惦记我孙家的基业,你们这帮虚伪的杂碎!杂碎!!” 它越说越激动,竟从那匹人立老马的腹中完全钻出,它掀翻几个四处乱窜的鬼,枯爪直指乐东,唾沫横飞的怒骂: “你这老贼,我千防万防,用这阴寒白雾都防不住你,前番撬我金子,今朝又召集人手坏老夫基业,老夫就算魂飞魄散,也饶不得你!” 话音未落,它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和鬼都瞠目结舌的举动,它猛的一头冲进了乐东面前那片炽热的“金色河流”之中。 “滋啦——!” 浓烈的阴气从它身上蒸腾而出,与至阳的日光激烈对撞,空中的白雾在这般消耗下,消散得更快了。 而老鬼自身,更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面容扭曲狰狞,每向前一步,魂体就黯淡一分,边缘处不断有阴气被灼烧成黑烟。 但它盯着乐东的眼神,却越发兴奋和癫狂。 “老贼!就算老夫硬扛这天光又如何?对付你也绰绰有余,哈哈哈!” 它发出几声断续的狂笑,又艰难的向前挪动了两步,寒声道:“你魂体里的那片‘叶子’,就当作之前撬走老夫金子的补偿吧,待我重活前世,你便可成为老夫功劳谱的第一页,哈哈哈!” 话语未落,它凸出的眼球瞪出眼眶,拼尽最后一丝凶戾,猛的踏出金河的光幕,干枯的手掌带着残余的阴风,直直朝着早已举起钟馗神像,严阵以待的乐东抓去。 乐东心中大骂这老鬼疯了,他唯一能想到这老鬼执拗的原因,就是自己魂体内那被称作“老太君叶子”的溪边皮。 这东西,竟成了催命符! 眼看鬼爪临身,乐东拖着麻文文踉跄后退,口中对着天空高呼:“陈先生,段福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咻——!” 一道似烟花急速升空的音爆,骤然从老鬼身后袭来。 乐东只觉得眼前老鬼身体一颤,一柄食指长短的小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从老鬼的后脑贯入,又带着黑烟自其眉心穿透而出。 那锥子去势不止,竟诡异的悬停在老鬼面前,锥尖高速旋转。 而被穿透的老鬼,动作僵住,它眉心处那个被钻出的小洞,在黑色小锥的持续旋转下,竟在缓缓扩大,边缘的魂体不断湮灭... 第390章 援兵天降2 这变故让乐东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惊的是这黑色小锥和他钟馗神像虽有不同,却效果同样灼烧,对阴魂有着克制效果。 喜的是这宅子里突然出现陌生的法器,只意味着一件事... 援兵,真的到了! 果然,不等那老鬼从重创中反应过来,它身后的宅院深处,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肉体实实在在踩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重,迅捷,带着活人才有的生气与力量。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娇叱从院子墙头破空传来: “聚阴害人,今天定要你这老鬼魂飞魄散!” 是段福游。 看到段福游的身影,乐东觉得魂体一轻,压在心口的万钧巨石被搬开。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他瘫软在地。 与之截然不同的老鬼,脸上露出了慌乱。它似乎还想狠下心,拼着最后的力量抓住乐东或麻文文,但它眉心那枚黑色小锥却突然停止了旋转,紧接着一股拉力从锥尾传来。 乐东这才看清,锥尾竟连着一条几乎肉眼难辨的纤细丝线。 “呃啊!” 老鬼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拽得向后踉跄,重新跌入了身后那片让它痛苦不堪的金色光河之中。 “滋啦”声大作,老鬼在光河中痛苦嘶嚎,它奋力挣扎,终于强行挣脱了那黑色小锥的牵扯,狼狈不堪的向侧旁跃出,气息萎靡不少。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道道熟悉的声音,如天籁接踵而至,响彻在混乱的院落中: “东子别慌,我来助你!” “乐东!麻文文!” “哈哈哈!这两个好小子,还真把事给干成了!” “所有人,三人一组,结阵捉鬼!” 乐东循声望去,眼眶逐渐湿润。 只见陈先生、洪雄杰、李延、蔡坤、林寻……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如神兵天降,从宅院深处的廊道中疾冲而出。 他们人数众多,个个精神抖擞,手持各式法器,身上散发着与这鬼宅格格不入的阳刚血气。 他们一出现,便如同虎入羊群,三人一组,默契配合,手中符箓翻飞,法器闪耀,对上了那些因阳光照射和首领受创而陷入混乱的群鬼。 一时间,院落中阴气与阳气剧烈碰撞,鬼哭狼嚎之声与人类的叱咤声交织在一起。 看着这如同梦幻般的场景,乐东紧绷的魂体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紧张感丝丝退去,带来的是心力交瘁的疲惫。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和旁边沉浸在悲伤中的麻文文一样,静静的呆着。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喘息之机。 那老鬼挣脱小锥后,竟对身后一面倒的战局毫不理会,那双怨毒的眼睛,依旧钉在乐东身上。 “都怪你,毁掉了老夫的基业!” 它咆哮着,顶着眉心的窟窿,不顾一切的再次朝着乐东扑来,它似乎打定了主意,就算覆灭在即,也要拉上乐东这个“罪魁祸首”垫背。 乐东心中破口大骂,这老鬼就算不去想着逃命,也应该指挥群鬼抵抗援军,就偏偏死咬着自己不放。 他一边手忙脚乱拖着麻文文向后缩,一边再次疾呼求救。 幸好,早已有人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动向。 一阵香风掠过,一道身影如同灵巧的燕子,自院墙之上一跃而下,轻盈的落在乐东身前,正是段福游。 她年近半百,但身手矫健得如同青年,双手指间正夹着那枚收回的小锥,眼神锐利,看着扑来的老鬼。 “哼,怨气还挺重,不知道我福游一脉能不能化解你这滔天怨气!” 说罢,她手腕一抖,双指并拢向前一挥! “咻!” 那枚锥子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刺穿了老鬼前扑而来的大腿。 “嗷!” 老鬼一声痛吼,动作再次受阻,乐东这次看得分明,那锥尾连着的细丝在段福游指间若隐若现,显然是她操控法器的关键。 就在段福游与老鬼缠斗之际,院落另一边的战局也发生了变化。随着天光照进越来越多,群鬼移动范围被大幅削弱,陈先生带领的队伍势如破竹。 但很快,洪雄杰粗豪的嗓门带着疑惑响起: “不对啊,我这把刀砍了这么多下,符也贴了,这鬼东西怎么只是嚎叫,不见消散?这也太经揍了。”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队员也纷纷附和,他们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这些鬼物虽然被压制得很惨,魂体波动,但却没有任何一个真正消散。 乐东听到抱怨,心中一动,赶紧扯着嗓子喊道: “这宅子里的魂魄就是这样,毁不掉!只有毁掉这宅子本身,或者灭掉操控宅子的这头老鬼,才能彻底解决它们!” 说完,他的目光,以及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正与段福游激斗的老鬼身上。 目标,瞬间统一! 老鬼本就因段福游的难缠而焦躁,此刻感受到陈先生、洪雄杰等人锁定过来的目光,更是心慌意乱。 它能感觉到,后面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和那个彪形大汉,恐怕丝毫不弱于眼前这个使锥子的妇女。 一对一时它尚能周旋,若被围攻…… 它眼中慌乱爆闪,但很快又胸有成竹的压下去。 下一秒,围攻群鬼的李延开口问话,掀开了老鬼胸有成竹的底牌。 “乐东,你刚才说……这宅子里的阴魂杀不死?那……这个老鬼不就也...” “用——火!” 忽然,一直沉默的麻文文,猛然抬起了头,他盯着老鬼瞬间剧变的脸色,语气冰寒刺骨: “用引燃魂魄的火,就像我师父做的那样,和它……同归于尽!” ................................................................. (阴宅将终,本书尾声已到.........) 第391章 唯一办法 麻文文这句话,在场无人不惊,距离最近的乐东瞬间明白麻文文的意图。 “麻大师,别冲动。” 乐东来不及细想,伸手抓住麻文文胳膊,边拽边劝阻:“冷静点,范大师已经...你不能再…” “我师父做得!我就做不得吗?” 麻文文脸上第一次对乐东露出蛮横的表情,他低吼着,用力想要甩开乐东的手,“起开!” “范大师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能明白吗?活着!”乐东也发了狠,两人在狭窄的屋檐阴影下角力起来。 而前方的战团中,段福游、陈先生等人,虽然仍在与群鬼周旋,但麻文文那段话,以及他与乐东的拉扯,全都落在他们眼里。 再结合天空中刚才骤变白雾,他们就猜到范彪残酷的真相,众人脸上无不露出震撼与悲戚之色。 变化最为剧烈的,依旧是老鬼。它怨毒的目光瞪在麻文文脸上,周身阴气暴涨起来,黑色的怨气如触手般舞动。 “小…杂种…你也配…!” 它咆哮着,不顾打在身体的小锥,挣扎着又要向二人扑来,那架势一副在麻文文实施法子前将他们灭杀。 面对老鬼这突然的暴动,段福游,陈先生等人心中再无怀疑。 如果说之前对麻文文提出的“燃魂”之法还心存一丝疑虑,那么现在看到老鬼这歇斯底里的模样,说明这个方法就是眼下能真正消灭老鬼的唯一途径。 但正如麻文文所说,想要实行这种方法,就必须有人引燃自身的魂魄,就必须……牺牲一个人。 一时间,无论是正在与鬼物搏杀的队员们,还是段福游都沉默了。 阳光虽然带来了希望,驱散了群鬼,但最终的胜负手,却落在了这最残酷的抉择上。 陈先生环顾四周,看着在周围试图冲破防线的群鬼,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以及远处与乐东角力,一心求死的麻文文。 他深吸一口气,他是会长,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如果必须有人牺牲,那么这个人,理应是他。 然而,他的脚步刚动,手腕就被拉住。 陈先生回头,对上林寻的眼睛,后者看着父亲,用力的摇头,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见此,陈先生的心像是被攥住般疼痛。 他虽是会长,但他没有理由,也没资格,去要求其他下属来面对这必死的结局。 可若是自己去…林寻怎么办?她已经没有了妈妈,难道还要让她在失去最后一个至亲,成为一个孤儿吗? 他自己本就是孤儿出身,他太清楚那种无依无靠的孤独和失落感了…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也承受这一切? 陈先生眉头紧锁,牙齿咬在一起,内心天人交战,痛苦不堪。 “会长!”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在一旁响起。 “你可得统筹全局呢,这种小事让我尝个鲜吧,哈哈哈!” 只见洪雄杰一拳轰退一个扑上来的恶鬼,大步流星的走到陈先生身边,他脸上挂着笑,仿佛要去做的不是赴死,而是去喝一顿大酒。 陈先生看着这位跟自己搭档多年,历经无数生死险境的兄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失语,只能反握住洪雄杰手臂,眼中是汹涌的不忍和挣扎。 就连一旁的林寻,也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洪叔…” 对她而言,洪雄杰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可以信赖的叔叔,面对叔叔主动请命赴死,她心里的难受丝毫不亚于父亲要去。 就在陈先生准备狠下心,准备他自己去的时候… “哈哈哈,就是这里,终于进山了!” “快找找,快找找金子!” “我的金子呢,我的金子呢!把我的金子还给我!” 一阵突兀呓语的喧哗声,从连接前院的廊道口传来。 这骚乱出现在此刻泾渭分明的战场上,显得不合时宜,不仅让陈先生等人一愣,连那些反抗的群鬼都出现停滞。 正与麻文文死死角力的乐东,也忍不住分神,抬头向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以周凡为首的那群民间先生,此刻正跌跌撞撞的从廊道里冲出来,他们一个个衣衫凌乱,眼神涣散,不少人手腕上都有着明显是挣脱绳索留下的血痕和淤青,甚至有人脸上还带着搏斗后的伤痕。 很快,事实就被追着他们进来的一个年轻队员证实。 那队员额角破裂,鼻血长流,他捂着脑袋,顾不得震惊于这满院子乱斗的群鬼,指着周凡等人,朝着陈先生焦急大喊: “会长,他们…他们刚才在外面突然一起发狂挣断了绳子,伤了好几个兄弟,大家…大家不敢下死手阻拦…” 陈先生此刻哪还有功夫听详细解释,他一边挥动法器逼退两个趁机扑上的恶鬼,一边朝着洪雄杰和附近几个队员吼道:“我就知道他们有问题,别让他们进来捣乱,拦住他们!” 话说到一半,陈先生自己已率先而动,冲向最前面的周凡。 此时的周凡,双目赤红,嘴里不停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 “金……别拦我……我……我听到了文……金子…哈哈……让我来……让我……” 他脸上表情扭曲,时而闪过清明,时而又被贪婪淹没。 但陈先生没有听清,也没时间细究,他只想尽快将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控制住,伸手就抓向周凡的肩膀,想将他强行拖出战场。 不料,他手指刚触碰到周凡肩膀时... “啊!” 周凡竟扭头一口咬在陈先生的手腕上。 这一下又狠又急,陈先生吃痛,手下意识一松,周凡趁机手脚并用撞开陈先生,不再理会任何人,朝着战场中心疯狂冲去。 “段福游小心!” 几声惊叫同时从乐东和陈先生口中响起。 谁也不知道周凡这副癫狂的状态,冲过去到底是想干什么? 是会攻击段福游,还是会…… 段福游自然也察觉到了身后恶风不善,他虽不明所以,但本能让他做出反应,一个轻灵的侧身起跳,落在了周凡身后,手持法器,严阵以待,以防周凡暴起伤人。 然而,周凡根本连看都没看段福游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鬼身上。 他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嘶吼着:“金子……呃啊……我……呃……哈哈哈……” 速度不减反增,直扑老鬼... 第392章 周凡赴死 老鬼正全力对抗着体内的小锥,又被阳光灼伤,状态极差。此刻被周凡这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待看清周凡的面容后,它那扭曲的脸上竟露出了恍然和讥讽的尖笑: “哈哈哈,老夫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受了老夫恩惠的奴从,怎么?看见老夫体力不支,这是要主动献上自身精气,反哺主人了吗?哈哈哈,倒是懂事!” 话未说完,老鬼就张开佝偻的魂体,周身阴风一卷,如张开了一张黑色的大网,瞬间将冲至面前的周凡笼罩了进去。 “唔——!” 周凡沉闷一声,带着活人生机的阳气从他七窍中涌出,被老鬼吸食。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苍白,眼神涣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周凡暴起冲入,到被老鬼吸干阳气瘫倒,不过短短两三秒的时间。段福游、陈先生等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止。 乐东看得心底发寒,他心里为周凡感到惋惜,虽说按照范彪的说法,这宅子一旦覆灭,所有被恶怨纠缠的魂魄都会随之泯灭,周凡终究难逃一死。 但像现在这样,被直接吸干阳气,肉身瞬间死亡,可是连一丝回转余地都没有了,就算之后有办法清除他魂魄里的恶怨,这具肉身也无法再挽回。 但紧接着,一个更让乐东在意细节,划过他的脑海... 周凡在冲过去时,那嘴里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怪喊… 难道……周凡他…… 对啊!他和范大师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一起经历了胡家别墅金子的事件,共同调查人脸山这么久。范彪能联想到宅子毁掉,恶怨消散,魂魄无法存活……那作为同样深知内情,经验丰富的周凡,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再看他刚才那副时而清明,时而疯癫的样子来看,他定然是知道的。 至少,在他清醒的片刻,他是完全明白自身处境和最终结局的。 那么,他此刻这看似自投罗网的行为……真的是去“反哺”老鬼吗?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根本容不得他细想,只见那吸食了周凡阳气的老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它看着周凡那刚刚脱离肉身,浮现在尸体上方的魂魄,正准备再说几句夸赞的话…… 异变再生! 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火星,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周凡那新生的魂魄心脏位置。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火星迅速蔓延,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染遍了他的魂体。 熟悉的灼热开始弥漫开来。 这是…… 他刚才冲过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反哺,他是要去……自燃!他要用和范彪一样的方式,与这老鬼同归于尽。 “周大师!” 乐东失声惊呼,明白了周凡所有的意图,那根本不是疯狂,而是在清醒与癫狂交织中,做出的最决绝,最悲壮的选择。 老鬼脸上的满意和讥讽也凝固,它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清晰,那幽蓝的火焰,带给它的威胁感,远比小锥和天上的阳光加起来还要恐怖。 “你……!” 老鬼怪叫,第一时间就想抽身后退,远离这个突然变成人形炸弹的“奴从”。 但,太晚了。 周凡距离它太近了,几乎是贴身的状态,这就造成了那幽蓝的火星在出现就已经沾染到老鬼的魂体之上。 更可怕的是,周凡那燃烧的魂魄,竟主动地张开双臂,以一种快意的姿态,向前一扑,拦腰将老鬼抱住。 “疯子,放开老夫!你这忘恩负义的奴才,老夫待你不薄!放开!老夫给你更多的金子,所有的金子都给你,啊啊啊!放开!” 老鬼发出变调的惨嚎和许诺,它拼命挣扎,枯爪撕扯着周凡燃烧的魂体。 周凡的魂体在焰中颤抖,时而因老鬼的攻击和恶怨的本能而出现松懈,时而又因仇恨和清醒的意志而抱得更紧。 他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总体趋势,却是越箍越牢。 “乐东!是谁?周叔怎么了?你快放开我。” 被乐东按在身后的麻文文,听到乐东的惊呼和老鬼凄厉的惨叫,焦急的挣扎。 乐东松开了手,望着那团爆发的幽蓝色火球,心中百味杂陈,喉咙发紧,艰难的吐出一句话:“周大师…他…他要和老鬼…同归于尽…” 麻文文闻言,脸色骤变,他挣扎着,一边用尽力气爬起来,一边朝着火球的方向呐喊:“周叔,周叔,不要啊!” 接连两位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如同父辈师长的人,接连选择自燃魂体,这种冲击,让麻文文近乎崩溃。 然而,或许是听到了麻文文的喊声,火球中,周凡原本有些松弛的手臂,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惨叫不止的老鬼搂得更紧,魂体上的幽蓝火焰也随之轰然暴涨,变得更加炽烈。 而那火焰,似乎也灼烧掉了一部分侵蚀他神智的恶怨,或许是魂体濒临泯灭前的回光返照,他眼中,爆发出了一抹久违的清醒光芒。 “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大笑,从烈焰中发出,压过了老鬼的怒骂与惨嚎。 “浑浑噩噩十几天,生不如死,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太久了!!” 听到这清醒的嗓音,段福游、陈先生等人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不忍,有敬佩,更有深深的惋惜。 周凡在烈焰中,似乎注意到了几人脸上的表情,他将怀中挣扎的老鬼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其揉碎在自己魂体中一般。他大笑着,声音穿透火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是…还是要多谢陈会长,多谢段福游,多谢诸位兄弟,不必为我惋惜!不必!” 他笑声一收,语气坦然:“反正这鬼地方有诅咒,我们都清楚。这地方一毁,诅咒一灭,我这条被标记的老命,横竖都是个呜呼,能这样死,值了!” 他顿了顿,火焰再次拔高,幽蓝的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天上的阳光,那气势,竟比刚才范彪燃魂时,还要决绝,还要盛烈。 “幸好,幸好我在后面…听到了文文这小子喊出的办法,让我在死前,也能亲手报仇,让我能…轰轰烈烈的死去,哈哈哈!” 说完,他周身的火焰轰然爆发到了极致,将他与老鬼的魂体彻底吞没,再也看不清具体的形态,只能看到一团燃烧扭曲的幽蓝光球。 火焰中,唯一传出的,只有周凡断断续续的念叨,越来越低,越来越远: “范彪啊……范彪……咱俩……比了一辈子……这死法……嘿嘿……这死法……总……总不能……比你差了去吧……嘿嘿嘿……” 第393章 回归 几分钟后,那团幽蓝的火球,在达到了某个燃烧的顶点后,猛的向内一缩,仿佛连光线都被它吞噬进去,随即轰然消散。 一片无数比范彪消散时更加细碎,更加璀璨的鳞光飞灰,如同星河倒卷,又似一场无声的微型星雨,缓缓飘散在已然充满阳光的院落中。 原地,无论是周凡,还是那凶戾滔天的老鬼,都消失了痕迹。 形神俱灭,不入轮回。 尘埃,在这一刻,终于落定。 周围一片死寂。 陈先生带领的队员们,早在火焰升腾时就已收缩阵型,此刻仍沉浸在周凡赴死所带来的惨烈与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而更诡异的是那些剩余的恶鬼,它们不再狂躁,不再攻击,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又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骤然惊醒。 它们魂体呆滞,一张张狰狞或麻木的鬼脸上,竟浮现出茫然的情绪,齐齐望着火焰熄灭的地方,一动不动。 连同和周凡一起冲进来的那些民间先生,也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 整个场景仿佛一幅被定格的油画,唯有天空中变得越来越稀薄的白雾,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此地的规则正在崩解。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啊——!” 一声不知从哪个恶鬼口中发出的怪叫,打破了凝滞。 “啊,吾心不甘……不甘啊!” “不……将军,这……这如何是好……” “大王……救我……” “军师!军师……你说话啊!” 这呼喊像是一根引线,眨眼就点燃了整个院落。 群鬼如炸开的油锅,大呼小叫,吵闹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但乐东察觉到他们此刻的话语,虽然依旧混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恶怨支配的,程序化的癫狂,而是真实,属于自己的恐慌与绝望。 这是一种源于末路的慌乱。也正因如此,在骚乱初起时,陈先生抬手制止了准备动手的队员们,选择静观其变。 紧接着,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院落中所有恶鬼,身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魂体边缘如同风化的沙雕,一寸一寸地分崩离析,化作缕缕黑烟。 加之天空中越来越多的阳光照射下来,金光普照,许多本就虚幻的恶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阳光与自身崩解的双重作用下,当场烟消云散,根本无需陈先生他们再动手。 “不要,不要,本将军的酒池肉林……宏图霸业……” “作孽啊,作孽啊,吾一身才华,竟全数断送在这孙府……” “大人……我等……我等真的作孽了吗……” “啊……啊……诸位兄弟莫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咱们下辈子再聚义江湖!” “大王魂飞魄散,哪里来的下辈子啊,呜呜呜……悔不听军师之言,你非要与这帮官兵合作劫这孙府,害得兄弟们连鬼也做不成!” “休得妄言!当初杀进府来,就属你杀得最起兴,那马刑……那马刑还不是你提出来的!” “唉……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无数支离破碎,饱含悔恨、恐惧与不甘的遗言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最后一刻,揭开了这凶宅尘封已久的部分秘密。 乐东听得入神,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历史的真相。然而,这些话语戛然而止,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整个院落已变得空空荡荡。 方才还鬼影幢幢,嘶吼连连的院子,此刻除了陈先生一行活人,以及那些呆立原地的民间先生,再无一鬼。 变化远未结束。 “扑通……扑通……” 一阵密集的肉体倒地声接连响起,听得乐东心头一颤。他循声望去,只见那些跟着周凡冲进来的民间先生们,此刻已全部瘫倒在地,面色灰败,不见一丝生气。 一名队员迅速上前探查,随即抬头,向陈先生汇报:“会长……他们……好像都没呼吸了。” 陈先生攥紧了拳头,看了一眼已近中天的太阳,安排道:“收敛遗体,妥善安置。其他人别愣着,立刻分组,查验整座宅子,注意安全,搜索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接过一名队员急忙递过来的一把大黑伞,一边撑开,一边大步朝着乐东和麻文文魂魄所在的屋檐下走去,同时对着想跟上来的蔡坤吩咐道: “蔡坤,你去照顾那三个。” 他目光扫向院落角落,那里, 壮魂和他两个同伴正蜷缩在一起,拼命往墙根里挤,接连的恐怖遭遇和惊天异变,早已将他们吓得魂不附体。 “找把伞,先遮住他们,别让阳光伤了。” 陈先生走到乐东和麻文文身边,将黑伞撑在他们头顶,隔绝了逐渐灼热的阳光。他看了一眼颓丧的麻文文,又看向同样状态不佳的乐东,抬手止住了乐东想要开口的话。 “辛苦了,详情稍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让你们立刻返回肉身,拖延不得。” 乐东正有此意,魂体离巢太久,早就没有了安全感。 陈先生引着他们的魂体,来到廊道下一处阴凉通风的地方。 李延和洪雄杰早已将乐东和麻文文的肉身并排平放在临时铺设的垫子上,段福游正俯身从他们肉身的几处大穴上,拔出一根根银针。 “幸好用了这‘锁阳针’。” 段福游一边收针,一边解释:“这些能锁住你们肉身阳气,不然超过七天,魂魄与肉身的联系断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回不去了。别傻站着看,快,时间刚好,再晚一秒,风险就大一分!” 陈先生闻言,不再耽搁,将乐东和麻文文的魂体托引至各自肉身上方,低喝道:“归位!” 段福游同时手捏法诀,口中发出一声娇叱:“定!” 乐东只觉一股吸力从身下的肉身传来,紧接着,意识坠入无尽深渊,四周的一切景象声音都飞速远去模糊,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失去了所有知觉... 第394章 安营扎寨 不知过了多久,乐东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悬挂在屋顶的露营灯。耳边传来不远处小型发电机低沉的嗡嗡声,给这寂静的环境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宅邸中某个经过简单清理的厢房,虽然大部分倒塌的桌椅和厚重的灰尘蛛网已被移开角落,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 不远处,另一张行军床上,麻文文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窗外,是一片清朗的夜空,星子稀疏,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乐东晃了晃脑袋,强烈的虚弱感袭来,感觉像是被人套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全身骨头都在呻吟,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种久未使用的麻木感传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昏迷了多久,但从陈先生他们能在此地安营扎寨的情况来看,时间定然不短,恐怕比上次醒来还要久。 刚起身,源自身体本能的饥饿感袭来,胃部仿佛揪成了一团。他想去看麻文文的情况,刚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就感到一阵虚浮无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谈话声,由远及近。 “慢点慢点,你稳当着点,别把粥撒了。” “嘿嘿,小寻你放心,我摔了都不会撒了这宝贝粥!” 谈话声刚到门口,一股诱人的热气便钻入了乐东的鼻腔,让他空瘪的肠胃不争气的蠕动一下。 帘子被掀开,蔡坤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正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肉粥。 他一抬眼,正好对上乐东看过来的目光。 “哎呦,东子!你醒了?!” 蔡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喜,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太好了,三天了,你整整躺了三天,要不是段前辈一再保证说你只是魂体出窍时间太长,需要深度恢复,我都以为你要抗不过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胖脸,乐东心中一暖,扯动干裂的嘴角笑骂了一声:“死胖子……咒我呢……” 一旁跟进来的林寻也是面露喜色,轻轻用手肘捅了捅还在那傻乐的蔡坤,提醒道:“还端着呢,快让乐东趁热吃点东西。” 蔡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哎哎答应着,把手里的肉粥递到乐东手中。 乐东也没客气,接过粥碗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连续三天仅靠营养液维持,这碗普通的肉粥此刻在他口中无异于珍馐美味。 看着乐东能吃下东西,林寻在一旁解释道:“你俩可算有人醒了,这几天,蔡坤顿顿都守着灶火,变着花样煮容易消化的粥,就怕你们谁突然醒了饿着。” 蔡坤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笑道:“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 说完,他又看向另一张床上的麻文文,熟练得将另一碗粥放在他床头的矮凳上,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 “你倒是醒了,麻大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段前辈之前就看过了,说他心神损耗太大,魂魄比你还虚弱,估计……还得将养几天。” 乐东闻言,抬头看向麻文文苍白的侧脸,心中沉甸甸的。 身体的恢复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但他更担心的是麻文文醒来后要面对的精神世界,毕竟接连两位亦父亦师的至亲在自己面前魂飞魄散,这种打击,不知道他能否承受得住。 他又喝了几口暖粥,将翻涌的情绪和担忧暂且压下,转移话题问道:“陈先生和段福游他们呢?” 林寻在一旁回答道:“他们在宅子的正院,那边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堆满了金锭,和胡家别墅金库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倒在乐东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由金子联想到金子带来的恶怨,他又想起了壮魂那三个难兄难弟。 “还有那三个魂魄……他们……”乐东试探着问,有些担心他们的结局。 “他们啊,”蔡坤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了些,“陈先生仔细询问了他们,搞清楚了他们和那个胡老爷子原来是同学,五十多年前在这里遇害的。 昨天,陈先生那边也核实了他们家庭情况,就顺带……把他们超度了。” “超度了?”乐东微微一怔。 林寻补充道:“嗯,调查显示,他们家里的近亲在这些年里也相继离世了,世上已无直系血亲。他们……也是自愿去投胎的。” 听到他们是自愿的,并且得到了解脱的机会,乐东心里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一边慢慢喝着已经见底的粥,一边继续打量着这个临时营地,最后将目光落回林寻和蔡坤身上。 “看这架势,我们昏迷这几天……你们一直驻守在这宅子里?” 他顿了顿,问道,“是不是……调查出什么了?” 听到乐东这个问题,林寻和蔡坤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395章 古宅秘事 他看着林寻和蔡坤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乐东放下见底的粥碗,精神也稍振了些,哑着嗓子问:“怎么?看你们这样子…是有什么情况,不能跟我说?” 林寻闻言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是不能说,只是……情况有些复杂,理不出个头绪。” 这话反而更勾起了乐东的好奇。 他用手肘撑着身体,往上挪了挪,追问道:“具体都调查出什么了?这宅子,还有那老鬼,到底什么来头?” “我们用了些技术手段。” 林寻解释道:“只能大致判断这宅子是明初的建筑,年代非常久远,但关于这宅子的其他事完全查不到记载。” 她顿了顿,继续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宅子肯定经历过一场浩劫,而且遭遇过火灾,就是你之前待过的那处阁楼,里面堆积的骸骨,经过初步检验,死因很杂,有的死于毒物,有的则是被利刃所伤……” 乐东听着,缓缓点头。 阁楼里那些形态各异的白骨,他亲眼见过,对此并不意外,那些尸骨就是宅邸原本的家眷,也就是最后院子里那些凄惨魂魄的肉身。 这时,一旁的蔡坤忍不住插嘴,胖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东子,那些骸骨还算是…能理解,昨天我们在后院一个倒塌的牲口棚里发现的才叫骇人!” 乐东投去询问的目光。 蔡坤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那棚子下面压着几具马的骨架,这倒没啥,可其中一具特别高大的马骨,它的腹腔肋骨里面……他妈的,竟然蜷缩着一具完整的人骨,诊断结果是,那人是被活活困在里面,窒息而死的。” 乐东瞳孔微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匹诡异老马人立而起,干瘦老鬼从其腹中撕裂而出的场景。 毫无疑问,那具蜷缩在马腹中的人骨,就是那癫狂老鬼的尸身,林寻他们进来时只看到魂体状态的老鬼,自然不知道这骇人的出场方式。 “再加上那些恶鬼消散前,疯疯癫癫喊的那些话……” 林寻接过话头,眉头紧锁,试图拼凑出真相:“说什么‘与官兵合作’,‘劫孙府’,‘马刑’…我们推测,很可能是在某个时期,有一伙兵痞和土匪屠杀孙府,大概率就是为了金子。 宅主含冤而死,怨气冲天,这才化作了如此凶戾的鬼物,不仅将屠杀者的魂魄全部禁锢在此地奴役,连他自己的家眷亡魂也无法安息…” 乐东默默听着,觉得林寻这番分析逻辑上很说得通,几乎解释了他们在宅子里遭遇的一切,老鬼的怨毒,群鬼的被奴役状态,以及那些家眷魂魄的凄惨模样。 历史的血腥一角,就这么被掀开了。 正当他们沉浸在这番推理中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陈先生、段福游和李延三人走了进来。 “好小子!” 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是走在陈先生侧后方的洪雄杰,他看见坐起的乐东,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魂体都虚成那样了,还能这么快醒过来?看来段前辈说得没错,你小子是有点不寻常啊。” 乐东干笑了一下,没接这话茬,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段福游。 段福游也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更让乐东心头一跳的是,段福游的手里,正拿着他那枚钟馗神像。 他脸色微沉,刚醒来光顾着虚弱和询问情况,都没来得及检查自身物品,没想到这压箱底的宝贝,不知何时竟被段福游摸去了。 段福游察觉到他的不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主动上前一步,解释道:“乐东别介意,之前看你魂魄状态时就一直拿着这神像,它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材质和气息跟我师父留给我的这柄锥子非常相似。” 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那枚乌黑的小锥。 “所以没忍住好奇,在你昏迷时取来看看,你俩进去这几天,大家心里都没底,要是早知道你也有这样一件能克制阴魂的宝物,我们或许也能多安心几分。你还真是……藏得挺深。” 段福游这话听着像抱怨,但语气里更多是探究和羡慕,乐东只能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选择不做解释。 有些底牌,他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段福游见他无意多言,便也识趣的不再追问,将神像递还给他。 这时,一直俯身在另一张床边检查麻文文状况的陈先生直起身,重重的叹了口气,脸色凝重:“这小子……情况有点危险了。” 这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魂体受创太严重,心神损耗更是巨大。” 陈先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虽然性命无碍,但希望他醒来后……可别出什么大问题,比如变成植物人之类的。” “啊?”蔡坤失声惊呼。 乐东心也是一沉。 林寻责怪的喊了一声:“一定会没事的。” 陈先生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乌鸦嘴”,摆了摆手,脸色正了正,想换个话题冲淡这压抑的气氛。 他转向李延,问道:“今天上山探路的队员,有人回来吗?” 李延闻言表情立刻苦了下来,摇头道: “白天那批没有,临近傍晚上去的那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卫星电话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空气凝固。 除了乐东,陈先生几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第396章 洪叔请缨 乐东看着几人骤然变化的神情,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他试探着问:“发生什么事了?上山……探什么路?” 众人一阵沉默,最后还是段福游看了一眼乐东才开口: “在基本查清这宅子的情况后,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尝试继续向山顶方向探索。 但这山邪门得很,宅子后面不远,就被一道垂直的崖壁挡住了去路,崖下环境潮湿,根本无法扎营,我们只能退回这里等你们苏醒,同时派人攀上崖壁继续探路。” 她顿了顿,声音逐渐带上寒意:“但这几天,每一次派上去的人,无论身手多好,装备多齐全,都无一例外…失踪了。” 林寻也低下头,补充道:“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已经十五个队员了,他们带着卫星电话,有最专业的仪器,甚至配备了枪械和法器……刚上去时,偶尔还能断断续续传回些消息,说上面杂草比人还高,路径难寻……但很快,信号就彻底中断,再没有任何回应。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从来没上去过一样,一点痕迹,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五个人!乐东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 刚刚解决掉一个百年凶宅,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大的谜团和危险就接踵而至,他心中凛然,这诡异的孙府鬼宅,恐怕只是这人脸山的“开胃小菜”。 “他妈的!” 洪雄杰骂了一句,一拍大腿瓮声瓮气的说:“算了老陈,现在这俩小子也醒了一个,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这劳什子破山邪性,等明天天一亮,我亲自上去看看!” 陈先生闻言,有些犹豫:“老洪…” “放心吧!” 洪雄杰打断他,做出轻松的样子,拍了拍胸脯:“我多叠几个纸人帮我探路,前后照应着,能有什么问题?说不定啊,就是上面林子太密,那帮小子们不小心迷了路,我顺道还能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呢,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但房间里没人能真的笑出来。 谁都知道,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十五名队员接连迷路失联,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说完,洪雄杰也不等陈先生再表态,大手一挥,一边朝外走一边说:“走了走了,天快亮了,我去准备一下家伙事。你们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他壮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房间里却陷入更深的寂静。 段福游看着陈先生愁眉苦脸的样子,眼底闪过不忍,低声安慰道:“老洪经验丰富,手段也多,让他去试试,也许…真能够打开局面。” 陈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门口的方向,半晌他才下定某种决心,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对李延喊道: “通知下去,在天亮之前,必须在崖壁上架设好云梯,准备好充足的燃烧弹。通讯组给我盯死,一旦洪队长上去后,出现和之前一样的失联情况……” 他猛的转过头,看着外面夜色:“立刻放火烧山,火灭后全员出击,强攻上去!” 李延愣住了,下意识反驳:“烧山?这…这周围全是山林,点着一个,火势蔓延开来,这周围的山全着了,后果不堪设想…” “对!烧山!” 陈先生的情绪突然炸裂开来,声音陡然拔高,焦躁道喊道:“现在这十五个兄弟音讯全无,老洪这次上去要是再下不来,难道我们还要一直派人上去填这个无底洞吗? 去执行命令,我自会联系相关部门报备,后面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李延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看段福游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应了一声,匆匆溜了出去。 一旁的林寻也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小声劝慰:“爸,您别急,洪叔他……” “我能不急吗?” 陈先生竟然甩开林寻的胳膊,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在这人脸山,我已经折进去太多人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民俗研究会,又要像十几年前那样青黄不接,我怎么对得起我师兄们,怎么对得起老会长。” 蔡坤也赶忙凑上前安慰:“陈叔,那个…您别往坏处想,洪叔本事大,说不定他上去就能探清虚实,说不定之前上去的人……也,也确实就是迷路了……” 陈先生瞪了蔡坤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他不再言语,转身一言不发的大步离开房间。 段福游叹了口气,对乐东几人点了点头,也快步跟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乐东,林寻和蔡坤。 两人脸上写满担忧,不时回头望向门口,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外面的崖壁和即将冒险的洪雄杰身上。 乐东将他们的焦虑看在眼里,自己也感到一阵无力感和疲惫袭来,他主动开口道:“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会儿。” 林寻和蔡坤又嘱咐几声,便也心事重重的离开。 乐东躺回床上,闭上眼,蔡坤那“迷路”的说法,他自然是半点不信。 这人脸山范围不算特别大,海拔也不算高,一群专业队员带着卫星电话和枪械,集体迷路到毫无声息?除了遭遇无法理解的诡事,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渐渐浮来,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晒醒,乐东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正准备起身,却感觉到屋子外面的气氛。 似乎……异常压抑。 第397章 烧不起来的火 乐东缓缓起身,感觉身体不像刚醒那样沉重虚弱,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能够自主活动。 他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行军床,麻文文依旧安静躺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仿佛沉浸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漫长梦境里。 乐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微凉的手腕,心下稍安,他挪动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才慢慢挪到屋外。 一踏出厢房,暖洋洋的阳光立刻包裹全身,乐东贪婪的吸了几口山间的空气,看向院子。 此刻不少队员在默默整理装备,检查器械,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无声的沉重里,只有当乐东走出来时,附近几个队员抬起头,脸上才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乐东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腾起来,他想到了洪雄杰之前那个主动请缨上山探路的提议,他拦住一个正低头擦拭枪械的队员,低声问道:“兄弟,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大家脸色都不太对。” 那队员抬起头,眼带着惶恐,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极低:“洪队……洪队他,失联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乐东还是惊讶,洪雄杰那样一个豪气干云,本事高强的人,竟然也…… “失联了?”乐东嘀咕一句,声音也不自觉绷紧。 “天刚亮那会儿洪队就带上家伙上去了,一开始还能通过卫星电话断断续续联系上,说上面路不好找……后来,后来信号就彻底断了,到现在……快五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队员的声音带着颤:“跟之前上去的兄弟们……一样。” 乐东不再多问,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身就朝着营地中央那个厅堂快步走去。 厅堂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气氛比外面更加凝滞。 陈先生、段福游、林寻和蔡坤都在,几人或坐或站,个个脸色铁青,身上脸上都沾着不少黑灰,看上去灰头土脸,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一样。 乐东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坐在门槛台阶上的蔡坤第一个发现,他“噌”的站起来:“东子你怎么来了?瞧瞧你这脸色,身体还虚着呢,快回去躺着。” 他的动静打破了厅堂的寂静,里面几人的目光投过来。 乐东冲蔡坤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迈步走了进去,他先是对陈先生和段福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几人身上的黑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陈先生,段前辈,你们这是把……山上……烧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陈先生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石头。 段福游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递给他一个“别再问了”的眼神。 倒是林寻,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和委屈,此刻见乐东问起,再也忍不住,带着鼻音直接了当的开口:“倒是想烧,但根本烧不起来。” 她这一开口,身后的蔡坤也偷瞄了一眼陈先生,见他没有立刻阻止的意思,便凑近乐东,小声补充道: “东子,这山邪门透了,那崖上面,点火没烧出几米远,就自己突然熄灭了,怎么点都一样! 哪怕我们用燃烧弹往远了扔,那火苗蹿几下就没了,就跟扔进了大海里一样,连个响动都没有。” 乐东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现在正值冬季,天干物燥,山上的植被更是茂密,正是极易燃烧的时候,在有燃烧弹助燃的情况下,竟然烧不起来?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厅堂内再次陷入沉默,这种未知带来的无力感,比直面凶戾的鬼物更让人感到压抑和恐惧。 半晌,陈先生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这个动作幅度很大,段福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几乎同时起身,下意识抓住陈先生手腕,问道: “你想好了?要带着所有人一起上去?如果上面真有什么大恐怖,所有人折在里面,那……” 陈先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那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无功而返?还是继续在这里干耗着,等着下一个、再下一个兄弟失联? 这样你能接受?你师父张灵玉前辈的嘱托,你也不打算干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福游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上去,你带一部分人留在这里策应,我带一部分人上去,如果……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总得……总得有人……”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陈先生打断。 陈先生缓缓转过身,看着段福游,眼神疲惫:“你留下吧,我既然是会长,担着这份责任,光让自己的队员去冒险,我做不到。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东,又落在林寻身上:“你留下,论本事,论在圈子里的名望,都能稳住局面。万一……民俗研究会后续恢复,也能快一点。” “我不!”段福游还要阻拦。 但陈先生心意已决,他抬手指向乐东:“你放心,这小子,我会看好。尽量……完成你们师门的事情。” 说完,他不等段福游反应,又指向一旁泪眼婆娑的林寻,声音低沉下去:“作为交换……替我看好小寻,她……她本来就不该来这里的……” 话音未落,他猛的抽回被段福游抓住的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不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 他一边走,嘴里一边低声嘀咕,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呼唤:“老洪……弟兄们……撑住……一定要撑住……”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厅堂内的众人才仿佛从定格中恢复过来。 林寻第一个反应过来,“爸!”她喊了一声,就要冲出去。 段福游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抓住林寻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她的眼圈也红了,声音这次竟然严厉起来:“听你爸爸的话,他现在的压力已经够大,别让他再分心!” 林寻挣扎了两下,到嘴边的哭喊和质问化作呜咽,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蔡坤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看乐东,又看看林寻和面色沉重的段福游。 就在这时,李延小跑着从外面进来,目光落在乐东身上:“乐东,陈先生让你马上到前面院子集合,准备上山的事,快走。” 乐东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了一眼厅堂内神色各异的三人,段福游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包含了嘱托无奈,还有一丝歉意。 李延又转向段福游,挺直了腰板,声音响亮:“师父,这次我也跟陈先生上山,您老人家保重,我肯定把有关师爷的事情办好,也一定保护好陈先生!” 说完,他不等段福游回应,拉着乐东的胳膊就快步离开了厅堂,留下欲言又止的蔡坤… 第398章 崖上诡事 跟着李延一路小跑,来到宅子前院的营帐前。 这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陈先生正站在中间,对围拢在他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这些人气息沉稳,眼神锐利,虽然年龄普遍偏大,但个个都给人一种精干强悍的感觉,显然是队伍里的骨干精英。 看到李延拉着乐东过来,陈先生停止了讲话,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人都到齐了。事态紧急,我就不多废话了,这人脸山的凶险,恐怕是我们民俗研究会成立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情况。 但既然组织成立了我们,我们就不能退却,迎难而上,敢打敢干,这才是我们的宗旨。” 他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我决定中午时分带队上山,目标有两个:第一,尽一切可能,找到老洪和之前失联的十五名队员,把他们带回来。第二,摸清这山顶的虚实,搞清楚到底有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他环顾了一圈围坐的骨干,目光从他们或坚毅或凝重,或亢奋的脸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一些: “大家都是会里的骨干,身手和经验都没得说,这次上山危险性不用我多说。有谁愿意跟我去的,现在站出来。 不愿意的我绝不勉强,留下来协助段福游,等我们消息,随时准备支援。” 话音落下,场面安静了片刻。 很快,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疤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声音粗粝:“会长,没别的安排了吧?没有我就去收拾家伙,跟你上山!”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也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咱本事可能比不上会长您,但这觉悟可不能落后了,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也去!” 陆续又有几人表态,陈先生看着这些主动站出来的老兄弟,眼眶微微发热,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人答应,自然就有人退缩。 面对这几乎是明摆着去送死的任务,当即就有几名骨干低下了头,或借口身体不适,或表示需要留守维持营地运转,默默退到了一边。 陈先生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责怪或生气的神色,只是表示理解。生死面前,畏惧是人之常情。 这退缩的也包括乐东。 按理说,他此刻身体虚弱,又非研究会核心成员,完全有理由拒绝。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果然,陈先生打发走那几名退缩的骨干后,径直走到了乐东面前,脸上挂着歉疚,低声道:“乐东,这次……恐怕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命令:“关于福游师门的事,关于张灵玉前辈的布局,说不定…就是解决这人脸山最终隐患的关键。而你……” 他看着乐东的眼睛:“你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所以我只能要求你一起去。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这人脸山太过离奇凶险,我们……赌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就当是我欠你的吧,上山之后我们会优先保护你的安全。但你一定要记住,紧跟在我身边。” 乐东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真是身不由己。 他默默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尽可能多恢复一些体力。 陈先生见他这般反应,也不再多说,立刻转身,雷厉风行的安排上山的具体事宜。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陈先生和李延已经集结好了队伍,算上乐东,一共二十三人。 队员们个个面色凝重,检查着手中的枪械,符箓和各式各样的法器,乐东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那是妻子抱着小宝,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合照。 他手指微颤,将那句早已编辑好,却迟迟没有发送的短信——“出差马上结束,年底回来。”——按下了发送键。 他站起身,走到队伍末尾,跟着一言不发的陈先生,迈出这座刚刚恢复平静的宅邸。 沿着宅子后方被人踩出的小路向上走了约莫百十米,一道陡峭的崖壁如城墙横亘在众人面前,截断了去路。 崖壁高约数十米,岩石嶙峋,上面已经架设好了数道坚固的云梯。 崖壁下方,还有几名负责值守的队员,看到陈先生带队过来,立刻立正敬礼,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肃穆。 “上山!” 陈先生没有多余的废话,言简意赅的下达命令。 队员们开始依次攀爬云梯,乐东排在中间,他身体刚恢复,仅爬了不到一半,就感到手臂酸软,呼吸急促,额头渗出了虚汗。 跟在他后面的李延察觉到他的吃力,眼里一闪,在后面默默用手托住他的脚底和腰部。 “谢了。” “别废话,留着力气。” “…” 好不容易爬到崖顶,乐东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然而吸入肺部的空气却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未散尽的烟火气。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这才抬眼向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只见崖顶靠近边缘的十几米范围内,一片焦黑,寸草不生,泥土和岩石都被烧灼成了黝黑的颜色,散落着燃烧弹爆炸后的残留物和一些灰烬。 然而,就在这片焦土之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界限之后是郁郁葱葱的植被。 它们生机勃勃,绿得发暗,与近在咫尺的焦黑形成不自然的对比。 那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支笔,在这崖顶上画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线的这边,是人力制造的毁灭与死寂,线的那边是蛮荒原始,拒绝一切外来侵扰的森然绿意。 陈先生站在队伍最前方,凝视着那片茂密山林,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隐浮现…… 第399章 焦土与生界 崖上。 陈先生脸色铁青,看着眼前的灰烬和绿意,沉声道:“都打起精神跟紧了,老洪和弟兄们还在等着我们。” 他大手一挥,率先踏出,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一进入密林,预想中的阴风阵阵或者鬼哭狼嚎并未出现。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下踩断枯枝和拨开杂草发出的“沙沙”声。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乐东被陈先生和其他几名经验丰富的队员夹在中间,他小心的观察着四周。 这些树叶枝干看起来和普通的山野林木并无二致。 出于好奇,还伸手掰断了身旁一根伸出来的枝桠,“咔嚓”一声清脆利落,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质纤维。 “好像…就是普通的树。,为啥烧不着?”乐东低声道。 陈先生没有回头,脚步未停:“普通?你闻闻看。” 说着,他顺手从旁边撅下一段带着叶子的枝条,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 火焰舔舐着枝叶,很快,被灼烧的部位开始变黑冒烟。但奇怪的是,无论火苗如何努力,就是无法形成稳定的明火,只是顽固的冒着浓烟,并且没过几秒火焰倏地消失,只留下一段焦黑的木棍,顶端飘着几缕青烟。 而那白烟刺鼻的气味钻入了众人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烧柴火的烟火气,而像是燎糊的皮肉头发的焦臭,这味道极具穿透力,让人闻之欲呕。 “呕……”队伍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些草木不简单。” 陈先生丢掉手里的焦枝,声音陡然拔高:“所有人,尽量远离草木,不要随意触碰,注意警戒四周。” 说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比刚才更加谨慎。乐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握紧钟馗神像,脚步又向陈先生靠近了几分。 队伍再次沉默的向前推进。 按理说,之前已经有洪雄杰和十五名队员上来过,即使他们遭遇不测,也总该在这一人高的杂草和灌木丛中留下一些走过的痕迹。 但令人不安的是,一路行来,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他们自己刚刚开辟出的狭窄小路,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迹象。 仿佛这片密林是处女地,从未有人涉足。 他们只能依靠砍刀和体力,艰难的清理着前方的障碍,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中跋涉。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走在队伍后半段的队员下意识回头想看看来路,却突然发出一声低呼:“路……路没了!”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 只见他们刚刚辛辛苦苦开辟出的那条小路,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修复”着。 那些被压弯的杂草,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一根根重新挺立起来。那些被砍断的枝条,残骸仿佛被地面吸收,而周围的枝叶则悄然延伸,填补着空隙。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身后的道路就已经被彻底掩盖,恢复成了与周围无异的茂密状态。 这片烧不掉的密林,仿佛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正悄无声息吞噬着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即使这些都是经验丰富的精英,面对这种超越常识,无法理解的现象,也难以保持绝对的镇定。 “慌什么,我看看这草丛里还有什么邪祟不成!” 陈先生厉声喝道,但他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抽出自己的铜剑,左手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一声低喝,铜剑带着罡风向前方一片茂密的杂草横扫而去。 “呼——” 罡风过处,大片杂草如同被狂风掠过,齐刷刷的向外倒伏下去,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 然而,草丛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预想中作祟的邪魅鬼影,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些倒伏的杂草,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开始一根接一根的重新直立起来,那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嘲笑陈先生这徒劳的试探。 “陈先生…” 乐东的声音夹着颤抖,他将一名队员递过来的卫星电话送到陈先生面前,“卫星电话……信号完全断了。” 陈先生看了一眼点点头,嘴唇紧抿,脸上失去血色。 可想而知,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与外界最后一丝联系都被斩断的环境里,孤独感和恐惧感会被放大到何种程度。 他们就像是被遗弃在海洋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兄弟们。” 陈先生沉默片刻抬起头,鼓舞众人道:“别灰心,更别自己吓自己,这山就这么大,撑死了能有多高? 我就不信,它还能比珠穆朗玛峰更高,咱们一直往上走,总能走到头。” 他说完迈步向前,乐东立刻跟上,他对陈先生这种“一条道走到黑”的策略其实心存疑虑。 万一他们是在原地绕圈,那跟山的大小根本没关系。但他看着周围队员们惊疑不定的神色,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他一边紧跟陈先生的脚步,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想找出任何一点不寻常的规律。 可随着时间流逝,正午炽热的日头不知不觉偏西,金色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将林间渲染得光怪陆离。 乐东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反倒是长时间跋涉,让自己本就虚弱的身体越发沉重,全凭意志力在支撑。 可放眼望去,前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的荒草与密林。陈先生期间尝试了多种方法,他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醒目的箭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一个明显的荧光标记棒。 然而,走了几个小时,他们从未遇到过任何一个自己留下的标记。 这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一,他们一直在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二,他们标记的记号,被那些拥有生命的草木在他们离开后,悄无声息的掩盖或移除了。 以他们从正午走到黄昏所耗费的体力和路程来计算,即便这人脸山再大,他们也早该走到山顶,或者至少看到边界。 现实是,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迷宫里。那么第二种可能性,便缠上每个人心头。 “停止前进!” 陈先生终于下令:“原地扎营,恢复体力。晚上分三班轮换放哨,保持最高警戒,明天一早,我们再试试别的办法。”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躁。 队员们沉默的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支起帐篷。乐东看着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密林,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找到正在安排哨位的陈先生,低声道:“陈先生,晚上…会不会更危险?” 陈先生正心烦意乱,闻言眉头紧锁,语气有些不耐,但还是压着性子安慰道: “我知道。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晚上视线太差,贸然行动更容易出事。放心,哨位我会安排妥当,你抓紧时间休息。”说完,便转身继续布置。 一旁的李延凑了过来,说:“你就别瞎猜了,陈先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得着你在这儿提醒? 今晚又不用你放哨,好好睡你的觉,说不定明天一早就走出这鬼地方了呢。” 乐东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这带着刺的话,自顾自拾掇着自己的睡袋,不得不说这次上山,准备得确实充分。 轻便保暖的帐篷,羽绒睡袋,冲锋抓绒,高热量食品…每个人都被装备成了重装驴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来挑战什么极限徒步路线... 片刻,夜色在天空浸润开来,吞噬了这片诡异的密林。 黑暗带来了更深沉的寂静和压迫,营地点起了几盏节能营地灯... 乐东吃完分配到的压缩食品,喝了几口水,原本下定决心硬扛一夜不睡觉,但白天的跋涉和高度紧张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随着时间流逝,放哨的队员已经换了几茬,周围并无任何异状。 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天际似乎都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或许…真的没事?” 极度的困倦袭来,乐东的意志力在生理需求面前逐渐瓦解,他看了一眼被陈先生特意安排睡在他旁边的李延,对方早已睡得深沉。 最终,乐东还是没能扛住,钻入睡袋,瞬间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第400章 生机 迷迷糊糊中,乐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黏滑冰冷的蛇窟,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蛇缠绕在他身上,滑腻的鳞片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阵阵酥麻与刺骨的寒意。 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紧接着那些蛇突然变成了粗糙坚韧的麻绳,一圈圈勒紧他的身体,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与此同时,他脖颈的钟馗神像开始颤动发烫。 “啊!” 乐东吓得大叫一声,猛的从睡袋里坐直了身子,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的环顾四周。 天已经亮了,艳阳高照。 “原来是场梦…” 他长舒口气,暗自安慰自己,“还是精神太紧张了,都做噩梦了。” 他一边平复着心跳,一边准备起身收拾睡袋。目光扫过旁边还在熟睡的李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 刚才醒来,环顾四周……似乎,太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他和李延的呼吸声。 他愕然回头,视线扫过整个营地。 空荡荡! 昨晚二十几人辛苦开辟出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及膝的杂草,那些原本支棱的帐篷,散落摆放的背包,全都消失。 只有几处杂草根部,隐约能看到一角被掩盖的装备布料,或是半截被泥土覆盖的荧光标记棒,证明这里昨夜确实有人驻扎过。 一夜之间,二十几个大活人,包括本事最大的陈先生,全部消失了。 除了那个诡异而真实的梦,乐东没有听到任何喊叫,没有感受到一丝挣扎的动静。 这种无声无息的剧变,比直面凶猛的鬼物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乐东吓得连连倒退几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周围静谧的环境,此刻在他看来却比任何鬼蜮都要瘆人。 他急切的需要唤醒李延,哪怕只是为了多一个能呼吸的同伴壮胆。 “李延!李延!醒醒!” 李延嘴里嘟嘟囔囔,不耐烦的挥挥手,翻个身还想继续睡。 乐东又气又急,恐惧和慌乱让他失去了耐心,他抡起巴掌,对着李延的脸“啪啪”就是几下。 这对李延格外有效,他“嗷”一嗓子,捂着脸坐了起来,睡意全无,瞪着乐东满是怒火,看那架势就要起身还手。 “人,人都不见了!” 乐东根本没给他发作的机会,直指着周围空无一人的荒草喊道。 李延捂着脸,茫然的左右一看。 刹那间,他脸上那被扇红的指印,很快被惨白覆盖。 他立马抓起放在身边的桃木剑,朝着周围的荒草深处颤声喊道:“陈先生!王哥?韩队!杨队!你们在哪儿?” 他接连喊出几个资深队员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和乐东两个活物,以及这片无边无际的荒草。 李延彻底懵了,刚才那点怒气早已被恐惧取代,乐东同样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起昨晚那个噩梦,那被束缚勒紧的感觉…… 那很可能不是梦,是真的! 陈先生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绑走了。 而自己,是因为钟馗神像的作用,才侥幸躲过一劫,顺带救了挨着他睡的李延。 但此刻,乐东心里却没有丝毫庆幸。 留下他们两个人,在这诡异莫测的密林里,简直比直接被绑走还要残酷。 “妈的…” 乐东低声骂了一句,压下心中的绝望和气话,现在说这些都毫无意义。 “收拾东西。”乐东对还在发愣的李延说道,“检查一下还剩下什么。” 两人在一片狼藉的杂草丛中翻找,只找到少数几个被遗落的背包,里面还有一些食物,水和基础装备。 眼下,除了继续往前走,他们别无选择。 两人拿起砍刀,怀着比昨天沉重百倍的心情,再次踏上了前路。 一路没歇,日头一点点西斜,眼看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李延变的焦虑起来。 “不行,不能再像昨晚那样睡死了!” 李延突然停下脚步,语气急促的说,“今晚我布下阵旗,这两天我问师父要了些药丸,咱们就假装睡觉,等那些鬼东西再来,我立刻引动阵旗,召唤天雷。 就算劈不死它们,也能弄出大动静,说不定……说不定我师父他们能察觉到,顺藤摸瓜来救我们,最重要的是,天雷至刚至阳,肯定能伤到那些鬼东西!” 乐东听完,却没有丝毫兴奋,反而皱紧了眉头: “天雷无眼,要在阵旗范围内才能引动并攻击邪祟。可我们两个大活人也在阵旗范围内,到时候天雷劈不劈得死别的不知道,咱俩肯定先被劈成焦炭了。” 李延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他懊恼的抓了抓头发,正苦思冥想着其他更稳妥的办法。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唰啦!” 一道灰影从两人脚边窜过。 乐东被吓得一个激灵,和李延同时向后跳开,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它蹲在几步外,好奇的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在这片连昆虫都没有的密林里,突然出现一只活生生的兔子,这种强烈的反差,反而让乐东和李延感到不真实。 不等他们从这突兀的“生机”中反应过来...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擦着乐东的脸颊飞过。 “噗!” 是一根根造型古朴,尾部带着禽羽的箭矢,射穿了那只兔子的头颅,将它钉在地上。 乐东和李延大惊失色,猛的回头。 只见他们身侧茂密的灌木丛一阵晃动,钻出来两三个男人。 他们身穿古代麻布短褂,脸上带着警惕。 为首一人握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另外两人则手持着磨尖的木矛,呈半包围的态势,缓缓向他们逼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乐东和李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出现的活人。 而那几名古代猎户,审视一番后,为首之人才试探问: “汝二人...从何而来?” 第401章 走出迷宫 听到眼前猎户打扮的壮汉问话,乐东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就感觉身旁的李延就要拔剑相向。 乐东来不及细想,手肘隐秘的撞了一下李延肋下,同时低喝一声:“别动!” 李延吃痛,动作一滞,恼怒的瞪向乐东,后者却没看他,眼神锁住对面三人,用极低的声音道:“看影子!” 此时虽已近黄昏,但仍有缕缕残阳透过枝叶缝隙照射下来。 乐东的目光扫过地面,那三个猎户脚下分明拖着清晰可见的影子。 有影子,几乎排除了他们是鬼魂的可能性,但乐东不敢丝毫放松,这鬼地方谁能保证这不是什么更邪门的东西幻化的? 按住李延,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敌我不明,对方人多,还拿着远程武器,自己这边贸然动手只会陷入绝境。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装镇定,让对方摸不清底细。 “深不可测”可不是光站着不动就能装出来的,在示意李延稍安勿躁后,乐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学着对面那为首猎户抱拳的姿态,生硬的拱了拱手,脑子里搜刮着那点贫瘠的历史知识,随口胡诌道:“我……呃,吾等乃北地游侠,途经此地,迷了方向。” 这话一出口,对面三个猎户脸上的狐疑之色更重了。 为首汉子,将手里的木弓稍稍抬起,厉声呵斥道:“游侠?哼,汝二人衣着古怪,无髻面白,细皮嫩肉,哪里像得什么游侠?莫不是外地的蛮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持矛的瘦高个就凑到进哥儿耳边,压声嘀咕道: “进哥儿,我看二人头饰皮肤绝非商贾,你还记得方小先生说过么?山外那些达官显贵,有时会饲养一些…男妓,以供玩乐。 你看这二人,面白无须,眉眼也还算清秀,身上干净齐整,我看八成是跟着哪个官老爷出来郊游,不小心走散了的……” 乐东和李延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是尴尬又是愤怒。 李延更是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那为首的进哥儿并不完全认同同伴的猜测,摇了摇头,反驳道:“糊涂,若真是那种人,跟着官老爷,哪个不是绸缎绫罗披身?你看他们这短衣短束,倒像是…奴仆。” “进哥儿此言差矣!” 瘦高个猎户反驳道:“你瞧他们手上,可有半点劳作的茧子?脸上也无饥馑之色。 若真是奴仆,在这山野岂能这般干净?我看呐,定是那官老爷的贴身…咳咳,宠溺之人,方才如此。”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为了乐东和李延的身份争论起来。 被当面如此议论,尤其是“男宠”这种字眼,让乐东和李延羞愤难当,却又无法辩解。 就在二人辩论得不可开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另一个矮壮猎户似乎不耐烦了,喊道: “汝等在此吵闹又有何用?要我看,管他是哪家老爷的仆从男宠,亦或者是那边的蛮子,直接押回去交给巡检大人。 大人见识广博,定能弄清他们的来历。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发现来历不明的生人,赏钱总归是少不了的。” 赏钱二字一出,立刻让进哥儿和瘦高猎户停止了无谓的争论。 两人目光聚焦到乐东和李延身上,步步紧逼过来。 乐东和李延下意识后退,脑子飞快转动,揣摩着猎户们话语里透露的信息。 巡检?蛮子?这称呼和语境,怎么听都和他们所处的现代世界严重脱节。 难道眼前这一切,还是某种幻觉不成? “汝二人莫要反抗!” 为首的进哥儿一边逼近,一边出言威胁:“我兄弟三人无心对你们动拳脚,只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等事情清楚了,自然放你们离去。” 乐东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随着猎户移动而变化的影子,又瞥了一眼那只头颅被箭矢贯穿,鲜血流出的野兔。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他忍不住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绝非梦境或幻象。 眼看进哥儿三人越靠越近,乐东知道不能再犹豫。他一把拉住还在寻找动手时机的李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反正在这鬼草丛里乱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找到陈先生他们的线索!” 李延扭头反驳,声音还带着火气:“这凭空冒出来的三个野人,你就敢跟着?你就不怕他们把咱们带进贼窝,扒皮抽筋……” “没别的办法了,要么现在就跑,继续回那走不出去的草丛里等死。要么就打,就咱俩这状态,打得过吗?最后还不是被打趴下拖走。 跟着他们,至少眼前能保命,还能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李延甩开乐东的手,内心天人交战。他思索几秒后向前一步,怒目对着逼近的猎户大声道: “走就走,前面带路!” 他这态度转变过于生硬,乐东听得嘴角一抽,心里暗叹,幸好这小子只是嘴上硬,没真的动手,这算是“硬退”了。 进哥儿三人也被李延这变脸弄得一愣,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有些古怪,为首的进哥儿示意了一下,三人便调整位置,一人在前引路,两人持矛在后面跟着,将乐东和李延夹在中间,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在逐渐暗淡的林间穿行,乐东跟在后面悄悄观察着四周,大约走了一两里路的距离,他就察觉到周围环境开始出现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那些一人多高的杂草,高度似乎在逐渐降低,密度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而且还时不时出现其他品种的花草灌木,更令人惊奇的是,耳边开始听到了久违的虫鸣鸟叫,虽然稀疏,却真切的带来了生命的气息。 仿佛他们正从那个隔绝一切生机的迷宫,一步步走入一个生机勃勃的自然世界。 李延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左顾右盼,眼里忍不住冒出喜色,凑到乐东身边,说:“咱们…咱们好像走出来了,那鬼草丛不见了,要不…找机会跑吧?” 乐东闻言,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顶在自己腰眼上的矛尖,低声道:“跑?万一这只是边缘,一跑又钻回草丛里怎么办? 再说咱们包里那点食物,能撑几天?在这山里,找不到吃的,一样活活饿死渴死!” 李延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似乎觉得乐东太过谨慎。就在这时,乐东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顿住,指着前方,惊道:“不对,你看…那是…” 李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脚步也是微微一滞。 只见不远处的一处山坳里,此刻正星星点点亮起许多烛火光芒。 借着那些光亮,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高低错落,鳞次栉比,颇有规模。 人脸山…里面还有这样的地方? 第402章 羊入虎口 人脸山… 一片规模颇大的村落? 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无比矛盾。 可乐东和李延的停顿震惊,引来了身后两名猎户的鄙夷。 “啧,这二人看起来也不似见过什么世面,看见镇子就这般大惊小怪?” “唉,本以为擒住两个可疑之人,能多讨些赏钱,买些好贡品献给树神,保佑我家老母快些下床走动。看他们这副样子,怕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充其量也就够打壶酒的钱了。” 乐东此刻没心思细听他们的抱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远处那片灯火吸引,心里翻涌着无数猜测和疑问。 他机械的跟着进哥儿继续往前走,李延也差不多,两人一路上就没闲着,时而低声快速交换几句猜测,时而偷偷四处打量,试图从这陌生的环境中找出更多线索。 但他们这副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样子,落在三名猎户眼里,更加坐实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的印象,态度也随之变得更加恶劣,不时用手里的木矛杆推搡他们,呵斥着:“快些走,磨蹭什么!” 一路被推推搡搡,他们终于走进了这处山坳。 在山坳入口的左侧,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被人为打磨平整,上面用篆刻着三个大字——柳林镇。 字迹古朴苍劲,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一进镇子,乐东就发现这地名起得无比贴切,甚至到了诡异的地步。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甚至一些主路和空旷的公共地带,到处都栽种着一棵棵柳树。 这些柳树不像山下常见的垂柳那般婀娜,树干更为粗壮健硕,枝条繁茂,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乐东从未听说过哪一个地方的城镇会如此大规模种植柳树,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美化和点缀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习俗?或者信仰? 而且,越是往里走,他越是感觉到这个镇子的庞大和规整。 屋舍俨然,道路虽然不算宽阔,却纵横分明,即使此刻天色已黑,许多房屋里还透出烛光,隐约传来居民谈话嬉笑,甚至孩童哭闹的声音。 他甚至看到了几队手持火把,腰间佩刀,类似更夫或者巡夜乡勇打扮的人,在街道上巡逻。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生机勃勃,仿佛他们真的穿越了时空,走进自成一体的古代城镇。 带路的进哥儿将他们带到一处门庭显然比普通民宅要气派不少的宅子前。 宅门口还有两名持着铁刀的士卒守卫,进哥儿上前,对着守卫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身后的乐东和李延。 守卫打量了乐东二人几眼,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进了宅子,片刻之后,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里面走出来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短打,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农户或者猎户。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在乐东和李延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他们现代的冲锋衣、登山鞋和多口袋工装裤上停留良久,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转头对忐忑等待的进哥儿说道: “你们三个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立了大功,这二人的打扮,和前阵子劫掠山脚下孙府的那伙飞贼颇为相似。 巡检大人为了这事,可是操碎了心,你们且先回去,等明日再来领赏钱!” 此话一出,进哥儿三人顿时喜形于色,连忙躬身作揖退走。而站在原地的乐东,则彻底懵了。 飞贼?打扮相似?劫掠孙府? 他脑子瞬间联想到了山下那座鬼宅。 难道这镇子和鬼宅有什么联系不成? 不等乐东细想,那疤脸汉子脸色一沉,厉喝道:“拿下!” 顿时,好几把明晃晃的铁刀出鞘,直接架在了乐东和李延的脖子上。 李延哪里受过这种气,怪叫哪来的孽障,竟然不顾脖子上的刀,抡起手中的桃木剑就朝着身旁一个壮汉的胳膊狠狠砸去。 “啪!” 桃木剑结实实打在那壮汉小臂上,那壮汉吃痛,胳膊上肉眼可见的浮现出一道淤青。 但他也只是皱了皱眉,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反而被激怒,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延脸上。 “啪!” 李延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看壮汉手臂上的淤青,又摸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眼里异常震惊。 对方是活生生的人! 这一点,太阳下的影子和此刻真实的触感与痛觉,都再确凿不过的证实。 乐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这里的人,不是鬼物,不是邪祟,是一群有血有肉,膀大腰圆,手持利刃的活人。 他赖以傍身的钟馗神像,面对活人毫无用处,他那点三脚猫的格斗技巧,加上此刻虚弱无比的身体,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面前,恐怕连一个都打不过,更别提突围了。 “老实点!” 壮汉怒骂着,又是一脚踹在李延腿弯,迫使他跪倒在地,乐东也被粗暴的压着跪下。 两人被这群壮汉连推带搡,走进了这间屋子的厅堂。 厅堂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端坐着一个面容阴郁的老头。 在厅堂两侧,雁翅排开站着七八个同样人高马大的壮汉,如同庙里的罗汉雕像,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见乐东和李延被带上来,那阴郁老头缓缓起身,背着双手,踱步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像是审视两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打量了足有半分钟,才慢悠悠开口,问身旁那个疤脸壮汉:“确认了?是从山下上来的?” 疤脸壮汉连忙躬身,恭敬的回答: “回巡检大人,千真万确,他们被镇中的猎户在山下林中擒获,行为鬼祟,打扮粗鄙怪异。 猎户们起初还以为是北边过来的蛮子,或者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官老爷家走失的…男宠。 幸好小的机灵,一看他们这身古怪行头,就联想到了大人您日夜挂念的孙府之事,这从山下跑上来的生人,定然和孙府……” “住口!” 被称为巡检的老头突然厉声呵斥,打断了疤脸汉子的话。 他冷冷瞥了疤脸汉子一眼,寒声道:“多嘴多舌,再这般口无遮拦,下次找‘树神’请愿,你就别去了。” 那疤脸汉子一听“树神请愿”四个字,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惩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了,求大人开恩,千万别不让小的去请愿,小的再也不敢多嘴。” 巡检老头这才满意的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疤脸汉子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垂手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老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乐东和李延,他踱下台阶,走到两人面前,微微俯身,挑着下巴,用那种阴森森的语调说道: “啧啧啧…又抓到两个腌臜货色,只是你们啊,逃错了地方…” 乐东听得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许多,抬起头大声喊道:“你认错人了,我们不是什么飞贼,我们是从山外来的,迷路了才走到这里。” “哈哈哈哈哈……” 巡检老头闻言发出轻笑:“山外来的?迷路?” “这套说辞,几乎每个从山下逃上来的腌臜货色都会说。哭爹喊娘,赌咒发誓,说自己是什么良民,什么迷路的商旅… 可最后呢?事实就是,你们就是兵痞匪盗。” 说完,他再次凑近,几乎将脸贴到乐东面前,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用耳语的语调说道: “二位好汉……走好。” “本大人总不能让你们活着出去,把孙府的事…和本大人有关,给抖出去吧?” “嘿嘿嘿嘿……” 第403章 雨下藏命 巡检老头阴笑刚落,脸色突然一狠,尖声道:“拉下去,枭首示众!” 此话一出,炸得乐东耳边嗡嗡作响,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巡检和孙府之间的信息量,生存的本能就让他浑身一僵。 “喏!” 身后两名壮汉齐声应和,脸上挂着狞笑,上前掐住乐东和李延的后脖颈。 他们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提溜起来,粗暴的往外拖行。 “放开我,你们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我们是警察,老窝瓜,你敢害警察,想吃枪子吗你!” 李延也反应过来,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怒吼,试图用现代社会身份震慑这群“古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李延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都渗出血迹,他后面的话全被噎回嗓子眼,只剩下屈辱的嘶喊和更加剧烈的挣扎。 看着这一幕,乐东心都沉到谷底,鬼物邪祟虽然可怕,但至少还能用钟馗神像之类的法器抗衡。 可眼前这些,是有血有肉,且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他们不讲道理,不问缘由,视人命如草芥。 这种来自同类的恶意,比任何超自然的存在都更让人恐惧和绝望。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群莫名其妙的古代人手里? 乐东心中悲切,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恶鬼手中,或者像范彪周凡那样与邪祟同归于尽,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憋屈的方式,被同类像宰杀牲畜一样处决。 很快,两个壮汉将他们拖到厅堂外院子的一角,那里堆着一个半人高的干草垛。 他们将乐东和李延掼在草垛。两人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到两名壮汉从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长刀。 完了。 乐东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所有思考策略,在绝对暴力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乐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他瘫软在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妻子和小宝的模样,他拼命想要回去的牵挂,没想到,最后连句遗言都留不下…… 可就在这万念俱灰,引颈就戮之时… “咔嚓——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响。 乐东脑海中妻儿的画面被这天地之威悍然击碎。他下意识睁开眼睛。 几乎在雷声落下的同时,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密集得如同瀑布,顷刻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却像一盆冰水,将乐东从等死的麻木中浇醒。 那两名举刀欲砍的壮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刀锋悬在半空,两人不约而同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令人惊异的是,他们脸上非但没有被打断行刑的懊恼,反而浮现出惊喜和震惊的神色。 “下雨了?今天刚拜完神树,晚上就下雨了!”一个壮汉激动的大喊,声音在雨幕中有些失真。 “哈哈哈,神谕,这是树神的神谕啊,我们的愿望要实现了!” 另一个壮汉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连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在空中胡乱挥舞。 “快解决了这两个晦气东西,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我婆娘这回肯定给我生了个带把的。” “对对对,我家小子的恶疾也一定痊愈了。” 两人兴高采烈的交谈,在乐东听来却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雨水浇灌的野草,在乐东心中疯狂滋长。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趁着两个壮汉还沉浸在“神谕”的狂喜中,乐东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同时一把抓住旁边还在捂着脸,眼神有些涣散的李延,低吼道:“跑!” 李延被他一扯,也回过神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两人也顾不得方向,凭着直觉,像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密集的雨幕之中,沿着来时的记忆,拼命朝着院子大门的方向冲去。 “妈的,他们跑了!追!” 雨水模糊了视线,地面泥泞湿滑。 乐东和李延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撞开虚掩的院门,冲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然而,门外的景象却让他们惊呆。 按照常理,此时天色已黑,又下着瓢泼大雨,镇上应该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才对。 可眼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上,人来人往,竟然比他们刚进来时还要热闹。 无数穿着蓑衣斗笠的身影在雨中奔走呼号。 男人们赤膊上身在雨中捶胸顿足,大吼狂笑。女人们跪在泥水里,朝着某个方向拼命磕头。甚至有孩童在四处乱窜,拍手叫好,老叟则抚掌大笑,状若疯癫。 整个街道,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癫狂的状态。 “哈哈哈,神谕已到!吾家儿郎此次科举,功名必成!” “跪谢神树,跪谢神树显灵!待我家郎君行商归来,定要为神树多育幼苗,广植柳枝。” “阿爸要回来喽!要回来喽!神树保佑!” 各种疯狂的呐喊和呓语混杂在雨声和雷声中,冲击着乐东和李延的耳膜。 泥水被纷乱的脚步溅起,整个街道混乱不堪,上演一场怪诞的邪教狂欢。 “这边!” 乐东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场面,听到身后院子里传来的追兵脚步声,他低喝一声,拉着李延就融入了街上涌动的人流。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树神”的狂热崇拜中,或许是因为大雨和泥泞让每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乐东和李延这打扮混在蓑衣群里,竟然一时没有被立刻分辨出来。 泥水很快将他们衣物染得污浊,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伪装作用,两人在人群中穿梭,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还记得路吗?咋出去?” 李延回头张望,他抹了把脸上雨水,急声问乐东。 “大致记得,进来的时候是左边一直走!” 乐东努力回忆着来时模糊的方向,指着街道的一端,“往那边冲。” 两人认定方向,也顾不得撞到人,埋着头就往那边狂奔。 然而,刚冲到接近镇子入口的区域,他们就刹住了脚步,迅速缩回到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后面。 出口处,赫然守着那两个刚才要砍他们头的壮汉。 他们虽然也兴奋的讨论着“神树”和“神谕”,但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两双眼睛不断扫视着人群。 “操,这两堵在这儿!” 李延骂道,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 乐东的心也凉了半截。出口被堵死,他们手无寸铁,硬闯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怎么办?引开他们?或者找别的路?”李延提议。 “拿什么引?这鬼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换路更扯淡,万一钻进死胡同就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天上的雨势开始逐渐变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而随着雨势减弱,街上那些陷入癫狂的镇民们也开始逐渐平静下来,口中念念有词的说着“神谕已过,该给树神上香了”之类的话,然后三三两两朝着各自家的方向散去。 原本拥挤混乱的街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旷起来… 第404章 软柿子 看着人群越散越少,乐东和李延焦急更甚。 一旦人走光了,他们这两个穿着怪异的“外人”,就会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立刻暴露在那两个壮汉的眼皮子底下。 “不能再等了!”乐东当机立断:“跟着人群走!找户人家混进去!” “说得容易,哪能随便进?被人发现不一样完蛋?” “那也比站在这里等死强,走!”乐东没时间跟李延争论,眼看出口处的两个壮汉目光已经开始朝这边逡巡,他一把扯住李延,低着头,混入最后一股疏散的人流中。 两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李延不住的回头看向出口,焦急道:“人太少了怎么混进去?在磨叽别人都回家,关门闭户,咱们在街上就是活靶子。” “别吵吵,我正在找合适的人家。” “就算找到咱们是破门而入?还是求收留?哪种都不靠谱。” 乐东听着李延巴啦啦的啰嗦,眉头紧锁,感觉脑子像一团乱麻,进退两难。 他深呼口气,低吼李延闭嘴,随即扫过前方稀疏的人影,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目标”。 必须找一个看起来比较弱小,容易控制的独居者,这样他们进去后才能掌握主动权,至少能暂时获得一个藏身之所,或许还能弄到点食物和水,打听些消息。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裹在蓑衣里的女子,身形看起来十分瘦弱,走起路来有些踉跄,显得格外无助。 就是她了! 乐东做出判断,低声对李延说:“看到前面那个瘦女人了吗?就她家了,进去后先控制住她,问清楚镇子其他出口,要点吃的,等后半夜再找机会溜。” 李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觉得风险很大,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再听你一回!” 两人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悄无声息的跟上了那个瘦弱的女子。 雨水和渐浓的暮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前面的女子完全沉浸在自身情绪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两个不速之客正尾随而至。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在一间低矮的泥土房前停下脚步。 房子看起来很破旧,等女子推开那扇木门,侧身就准备进去的瞬间,乐东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脚插入了门缝,同时肩膀用力一顶,整个人顺势挤了进去。 “啊——!” 女子显然被闯入吓了一跳,瘦弱的身子向后跳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蓑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庞,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一双大眼睛里充满惊恐。 她张开口,似乎想要呼救,但紧随其后进来的李延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肩膀。 “呜!呜呜呜!” 女子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在李延的钳制下,所有挣扎都没用。 “别出声,我们暂时落个脚,不想死就老实点!” 李延故意压低了嗓音,装出恶狠狠的语气威胁,同时警惕的扫视着屋内。 女子被他吓得浑身一颤,挣扎的幅度小了很多,大眼睛里噙满泪水,忙不迭的点头表示配合。 这会功夫,乐东早就反手将门插上,一边抬手擦拭着睫毛上滴落的雨汗,一边打量起这个暂时的避难所。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很干净整洁。 泥土地面被夯得平整,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般破旧的土房上方,竟然挂着一个用各种野花和柳枝编织而成的五彩花环,给这灰暗的空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先进里屋,这雨太大了,别在门口站着。” 乐东示意李延将女子往屋子里面带。 李延会意,半推半押着那名女子,和乐东一起朝着里屋走去,刚推开里屋那道打着补丁的布帘,一股食物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屋比外间稍小,靠墙是一张简单的土炕,而最让乐东和李延感到意外的是,在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竟整整齐齐摆放着几碟菜肴和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菜肴看起来很简单,无非是些时令蔬菜,甚至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肉。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所有人都跑到外面疯癫的小镇,这桌明显是刚刚准备好,还带着热气的饭菜,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对劲。 那女子看到乐东和李延的目光落在饭菜上,挣扎得更厉害了,被捂住的嘴里发出更急促的“呜呜”声,似乎想说什么。 乐刚心中疑窦丛生,正准备示意李延稍微松手,听听她想说什么。 突然—— “吱呀……” 里屋更深处,一个用旧布帘隔开的小隔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移动凳子。 乐东和李延浑身一僵,目光盯向那个隔间,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而那女子的挣扎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她拼命扭动着身体,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乐东和李延对视一眼,没想到这看似独居的弱女子家里,竟然还有其他人,只希望隔间里的人不要太难对付……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隔间里的动静停了。 接着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些许疑惑,自言自语的响了起来: “今天比以往……慢了一分零八秒…” 这句话声音不高,但落在乐东和李延耳中,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一分零八秒?! 在这个连时间观念都可能与外界不同的封闭小镇里,怎么会有人用如此精确的现代时间单位来说话?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隔间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书生打扮的瘸腿男子,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这书生一出来,看到泪眼婆娑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他目光随即转向乐东和李延,那怒气却迅速消散,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李延见出来的只是个瘸子书生后松了口气,这控制起来问题不大,就想把女子往乐东怀里推,自己上前动手。 但乐东伸手拦住,眼神盯着书生,心中的警铃大作。 这个书生,绝对不简单。 那书生见乐东拦下李延,轻笑一声,他先是安抚女子:“小音莫怕,没事的。” 随即一瘸一拐走到那张摆满饭菜的桌旁,自顾自的坐下,慢条斯理的斟上了两杯浑浊的米酒。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依旧紧张戒备的乐东和李延,开口笑道: “二位客人,既然深夜来访,为何如此不敬?我看二位这身打扮模样,不似本地人士,应是远道而来吧? 正好,家中备有些粗茶淡饭,若是不嫌弃,不妨坐下,边吃边聊?” 见乐东不动,他自饮一杯,语气自然的补充道: “不如先放开小音,让她去为二位寻两套干净的衣物换上。 这雨天穿着湿衣,最是容易感染风寒,于身子不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一字一句道: “再者…这柳林镇上,可没有你们这样……冲锋衣的打扮。” “冲锋衣”这三个字,直抵乐东李延心脏。 两人僵立在原地,无边的寒意和疑惑从心底涌起。 这个穿着古代书生袍,生活在诡异古镇里的年轻人……他怎么会知道“冲锋衣”? 第405章 奇怪的书生 种种思绪一过,乐东再也按捺不住,脱口问道:“你是谁?” 书生闻言,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嗯,今天这菜烧得火候正好,咸淡也适中。快来尝尝,凉了就没这滋味。” 他这副完全无视问题的态度,让一旁的李延火冒三丈,他手臂一用力,挟持着女子上前一步,威胁道:“小子,你最好老老实实说清楚你是谁,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再敢跟这顾左右而言他,信不信我一把掐死她。” 然而,那书生面威胁依旧不为所动,他甚至慢悠悠的抿了一口米酒,才转过头目光平静的看着李延: “你不会的。” “福游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会乱杀无辜,草菅人命?” “福游”二字的出现,让李延的眼珠瞪得溜圆,挟持女子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乐东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竟然知道段福游,不仅知道,听这口气,似乎还颇为熟悉。这人太不对劲了,乐东心中那股想要弄清他身份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 或许,从他嘴里,真能撬出离开这里的关键信息。 震惊过后,乐东打量着书生,他看起来文文弱弱,手无寸铁,目前看来确实不像是有什么杀伤力的样子,权衡利弊,乐东做出决定。他朝李延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先放人。” 李延虽然满心不情愿,但想到这书生深不可测的底细,最终还是松开了钳制。 那女子一得自由,立刻躲到书生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书生侧过头,语气温和的安抚:“莫怕,没事的,快去为这两位客人准备两套干净的衣物换上。我听外面,雨也小了很多。可别耽误了给树神烧香……” 女子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开口:“方大哥…要不我等你一块去烧香吧,等这次烧完香,雨停了,你这左腿肯定也就好了。” 书生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等真的有这一天,我会给树神精心准备一份大礼。我心里…有数的。” 女子见他态度坚决,左右说不动,也没再坚持。她默默走到里屋翻出两套半旧的粗布麻衣,扔给乐东李延。 随后,她仔细洗干净手,这才从墙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个装满香烛的竹篓,准备出门。 李延见状,又紧张起来,想上前阻拦,万一这女人出去就喊人告密,他们岂不是瓮中之鳖? “放心。” 书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头也不回的开口: “柳林镇家家户户都栽种柳树,她就在院子墙角那棵树下烧香,不会跑远的。” 李延还是狐疑,伸长脖子想从门缝往外看。乐东则更为直接,他几步走到门口,探出头朝外望去。 刚探出头,一股浓重呛人的香烛味便混合着雨后的湿气,直冲鼻腔。 这味道浓郁,几乎弥漫了整个小镇,连漫天飘洒的雨水都无法掩盖。 紧接着,周围相邻的院落里,隐约传来了低沉的嘀咕声和念念有词的祈祷声,看来,这冲鼻的香味,正是那些早些返回家中的人点燃的。 乐东心中对这镇子的诡异感越发强烈。如此虔诚的崇拜一棵柳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树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嘿,还真拜上了。” 身旁李延的话打断了乐东的思绪,乐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女子正小跑着来到院子墙角。 那里果然矗立着一棵不算高大的柳树,柳树下还用木板和茅草搭了一个小小的神龛似的遮雨棚,棚前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显然平日里没少在此祭拜。 女子熟练的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入棚内的香炉中。接着,她便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嘴里开始低声念叨起来,声音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虔诚的姿态却做不得假。 见女子果真只是在原地祭拜,并无跑去喊人的迹象,乐东这才稍稍放心,他和李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退回屋内,将门留着缝隙,好时刻观察外面的动向。 看着依旧坦然坐在桌旁,品着米酒的书生,乐东和李延面面相觑,眼下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两人走到桌边在书生对面坐了下来。 “二位请便。吃食虽没有你们平日里的丰盛,但重在干净,可填饱肚子。” 书生说着,主动将两副木筷推到乐东和李延面前。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两人谁也没有先动,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加什么“料”? 沉默几秒,乐东再也忍不住,盯着书生的眼睛问道: “你…到底是不是这个镇子的人?还是…和我们一样,是外来的?” 这是目前最核心的问题,关乎到他们能否信任对方,以及能否获取真实的信息。 书生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乐东一眼,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轻笑回答: “我一直是镇子上的。” “扯淡!” 李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兄弟,别故弄玄虚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词明显串台了,还有你还知道福游,怎么着都是‘道上’的人吧?好好说话,我们现在情况很紧急,没工夫跟你猜谜……” 李延激动地说了半天,却见那书生只是微微侧着头,一脸认真聆听的模样,丝毫没有接话或解释的意思。 李延被他这态度彻底搞毛了,吼道:“不是兄弟,你倒是给句话啊,装什么深沉!” 书生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是看了眼屋外的大雨,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乐东完全预料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而这一次,他起身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一瘸一拐。 非但如此,他还绕着桌子走了两步,步伐稳健,根本不是一个瘸子。 他这突如其来的康复,让李延“噌”的跳了起来:“你……你你不是瘸子吗?怎么…是装的?” 这也是乐东心头的疑问,这书生从出现开始,就处处透着不对劲,言行举止都让人捉摸不透。瘸腿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伪装?是为了骗过镇上的其他人? 就在乐东以为,书生会趁着这个时机,转身向他们解释一番的时候,他却径直走到向门口… 第406章 你是张灵玉! 一到门口,书生“嘭”的一声将屋门关死,顺手还插上了门闩。 屋外风雨和祈祷声以及浓郁的香火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他这举动让乐东和李延心头一凛。 这小子…难不成是要关门对付我们? 两人同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身体紧绷摆出了防御姿态。 然而,书生并未有攻击的举动。他只是背靠着门,手指有规律的点击,似乎在等待什么。 果然,就在房门被关上的十几秒后,屋外那些原本还算平和的祈祷声,陡然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惊呼。 “树神,树神,啊啊啊——!” “不要啊……救命——!” 其中,还夹杂着那个女子的呼喊: “方大哥…方大哥…” 这呼喊声,以及周围院落此起彼伏的惨叫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鬼蜮的协奏曲,透过门板的缝隙钻进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寒。 “这…怎么回事?!” 李延脸上冷汗下来,他看看乐东,又看看背靠着门板低头不语的书生,完全慌了神。 “过去看看!”乐东压下心中的惊骇,当机立断。 他和李延猫着腰挪到门口,凑到书生身旁,透过门板上那些细微的缝隙,朝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乐东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 院子中,女子祭拜的那个方向,那棵原本安静矗立的柳树,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无数根柔韧的柳条,如条条碧绿的毒蛇舞动,其中几条最粗壮的,已经缠绕在那女子的脖颈和腰肢上,将她勒在树身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还有无数细如手指的柳条,正以残忍的姿态朝着女子的口、鼻、耳朵甚至眼睛里钻进去。 女子的身体,在这些疯狂涌入的柳条作用下,如充气一般速度膨胀变形,她双腿徒劳的蹬踹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被堵塞的呜咽。 很快,那呜咽声也微弱下去,变成死寂。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面,将泥土浸染得一片暗红,那红色正是从女子被柳条钻入的七窍中,混合着雨水流淌出来。 这还未完! 当女子的身体膨胀到一个极限,再也容不下更多柳条的时候… “噗…” 女子的身体,竟然像一块风化了千万年的朽木,轰然碎裂开来。 但并非是鲜血飞溅的场面,她的身体像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变成“破布”,软塌塌的脱落下来,掉在泥泞之中。 唯一能证明那里曾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的,只有几缕缠绕在空中狂舞柳条上的乌黑长发…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一个刚才还在为他们准备衣物、虔诚祭拜的活人,就这么在眼前变成了一堆破碎的“残渣”。 而且,不止她一个人! 因为此刻,屋外所有院落里之前爆发出的喊叫,也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和地面,更衬托出这令人骨髓发寒的静谧。 门外,是人间地狱。门内,是惊魂未定。 这骇人的一幕,让乐东脚下发软,李延更是冷汗如瀑,他双手在身边胡乱摸索,似乎想找到什么能够防身的东西,去对付门外那些还在空中诡异舞动的杀人柳条。 “安生待着。” 忽然背靠着门板,一直低着头的书生,再次开口。 “好好躲着,那树…目前是感应不到咱们的。” “目前感应不到?”乐东抓住他话语的信息,急声追问,“什么意思?什么叫‘目前’感应不到?” 书生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仿佛那并不重要。 他不再靠着门,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甚至又给自己斟了半杯米酒,仿佛屋外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闹剧。 乐东和李延此刻哪里敢有闲心喝酒?两人紧贴着门板,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好在,情况真如书生所说,那些狂舞的柳条,在持续了约莫五六分钟后,仿佛失去了目标,开始慢慢垂落收敛,最终再次恢复了普通柳树的模样,在雨中静静低垂,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地上那几块破碎的“残骸”和空气中的血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惨剧是何等真实残酷。 乐东和李延这才敢稍稍松气,两人缓缓转身,目光再次看向桌边那个神秘莫测的书生。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书生端着酒杯,竟然主动开口道: “你们不是一直问我,是镇子上的,还是和你们一样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呵呵……我确实,一直是镇子上的。” “不过,有段时间……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生活在…外面。”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充满矛盾。 李延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皱眉不解道: “兄弟,你这说的哪跟哪?什么叫‘有段时间’?这鬼地方在人迹罕至的老林里,而且这镇子一看就是古代的建制和打扮,你别告诉我…你是穿越过来的啊?” 书生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笑,目光落在李延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他轻轻“啧啧”两声,笑道: “你小子…这性格,当初推算的…还挺准。” “推算?” 李延没太在意这个词,依旧不依不饶追问,“你别打哑谜了,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一旁的乐东,在听到“推算”这两个字的瞬间,脑海中猛然闪过几个细节… 石棺中,那卦象的话… 刚进这院子时,看到的门头上那个格格不入的花环… 这书生的古怪和对福游的熟悉… 张灵玉! 张灵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通了! 乐东瞳孔收缩,浑身汗毛倒竖,他抬头目光射向那稳坐桌前的书生,脱口喊道: “你…你是张灵玉!!” 第407章 命运的偶然与必然 “你…你是张灵玉!!” 乐东的声浪在土屋内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书生依旧平静的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古井无波,仿佛乐东喊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相比之下,李延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他闻言跳了起来,瞪圆了眼珠,视线在乐东和书生之间来回扫视,失声道: “你胡说什么呢,他怎么可能会是我师爷,我师爷仙风道骨,你看他这年纪,这模样,对得上号吗?” 乐东没有理会李延的质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书生身上,胸腔混杂着激动愤恨,以及长久以来被操控的怒火。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盯着对方,冷声追问: “别再装了,你就是那个写下卦象,一步一步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张灵玉,对不对?!” 听着乐东的质问,李延还想反驳:“我见过我师爷的照片…”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桌边的书生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浓郁了一些,他目光掠过激动得面红耳赤的李延,落在乐东脸上。 “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怎么称呼?” 这默认的回答,让乐东狂吸几口气,肺部却依旧感觉缺氧。 激动?是的,千辛万苦,几度生死,终于见到了这个一切的幕后推手。 愤恨?更是必然,若非他的布局,自己何至于此,多少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来此之前,甚至在几分钟前,乐东都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见到这幕后之人后,一定要揪住他的衣领,用最恶毒的语言破口大骂,质问他为何选中自己,为何让自己承受这一切。 可当这一切真的来临,当张灵玉就这般平静的站在他面前,承认了身份,那些翻涌的愤怒却像是被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相比于乐东内心复杂的情绪风暴,李延的表现则直接得多,他冲上前依旧不肯相信,指着张灵玉:“你怎么可能是我师爷?你知道我师爷张灵玉是什么人吗?你冒充也冒充得像一点,最起码胡子…” 他的声音再次卡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因为,就在他眼前,书生的面容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并非是易容面具脱落之类的戏法,而是一种近乎融化的过程。 他脸部的线条肌肉走向,都在无声无息的移动调整,几秒钟,那个清秀文弱的年轻书生不见了,变成一张留着灰白长须,面容敦厚中透着沧桑的老者面孔。 这张脸,从李延露出的激动和崇拜来看,应该和他见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果然,李延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师…师爷!您…您真没死?您真的在人脸山?!您…我…” 惊喜和固有认知被颠覆带来的混乱,让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只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一眨眼,这奇迹就会消失。 书生,或者说恢复了本来面貌的张灵玉,虚扶了一下笑道:“过几天,你自会明白许多事。起来吧,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李延却像是没听见,依旧跪在那里,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碎碎念。 一旁,乐东也从情绪波动中平复下来,他目光变得冷静,从脖颈里掏出那枚钟馗神像,摊在掌心,问出了那个从知道布局存在起,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为什么选我?” 张灵玉热切的看了看神像,随即皱眉,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乐东的问题。 他示意两人都坐下,自己又端起米酒喝了两口,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乐东,一脸认真的回答: “你可能搞错了,这不是我选的,是你选的。” “我选的?” 乐东本就挤压的怒火“噌”的一下全冒出来,厉声问: “你这就把自己撇干净了?那带着诅咒的金子,是不是你给胡老爷子的? 白僵是不是你炼制的?春燕是不是你授意给我做手术?灵玉山那口藏着卦象的石棺是不是你留下的?还有山附近那个鬼域,是不是你一手弄出来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是我自己着要往里跳的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其中好些内情连李延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看乐东,又看看自己的师爷,脸上写满震惊,显然也被这信息量冲击得不轻。 然而,张灵玉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静静的等乐东说完,然后才慢悠悠反问了一句: “可是前提呢?你好好想想,最开始,你为什么要选择按照我的计划走?” “前提?” 乐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需要钱救我儿子的命,不然我怎么会…” “对啊。” 张灵玉轻轻一拍桌面:“是你需要钱,才会和我的布局扯上瓜葛。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张三,李四,王五,可以是任何一个在那个时候,迫切需要一笔横财来解决自身困境的人。 我从未特定选择过你,是你自己,在命运的岔路口,走到了这条线上。” 他摊了摊手,客观的解释:“这个人可以是妇孺,可以是老人,也可以是过几年的别人。我播下的种子,谁恰好路过,踩了进去,谁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你现在回头来看,是我选择的你吗?不,我没有选择任何人。是你,命中注定,要走这一遭。” “命中注定…” 乐东被这番话说得愣在当场,身子晃了晃,嘴唇翕动,却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语言来反击。 张灵玉的这番话,剖开了看似被操控的表象,露出了底下令人无力的内核… 命运的偶然与必然。 他说得对吗?从逻辑上看,似乎无懈可击。不对吗?可自己确确实实是因为小宝的病,才一步步被卷入,若非如此,这一切或许真的与自己无关。 看着乐东失魂落魄的样子,张灵玉继续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不过是,顺应了这定数,布下了一个局,而你,恰好是那个走入局中的人。” 乐东颓然地低下头,此刻,他完全失去了与张灵玉争辩的心思。无论如何,这一遭已经九死一生的走到了这里,现在再去争论最初的是非对错,已经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他现在见到了张灵玉,这个一切的根源。他在这里等自己,必然有其目的。现在该想的,是他等自己的原因,以及…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里,乐东冷静下来,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之前不敢碰的米酒仰头灌了一口。 粗糙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几分。 他重重的将酒杯顿在桌上,沉声反问: “呵呵,好了,现在你的布局成功了,我来了。你总不会无缘无故,费这么大周折布局让我来这里观光吧? 说说,我能给你带来什么?还有,按照你那个卦象,第三卦说我进山会遭遇死劫。我本来以为是山下那个孙府老鬼,刚刚看了外面那些吃人的柳树,真正的死劫应该就是它们吧?既然卦象里你说能保我渡过,希望你说到做到。” 见乐东调整了心态,张灵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着地上那两套女子之前找出来的粗布麻衣,说道: “你这个心态转变,倒是比我想的要快,那好,你们先把这衣服换上,我慢慢告诉你。” 李延此刻还沉浸在见到师爷的激动中,闻言看了看那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有些不情愿: “师爷,这…这就不必了吧?这衣服又不合身,布料粗糙,穿着也硌人。我们穿自己的就行…” 张灵玉却摇了摇头,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如果你们明天不想继续被别人当成异类,或者被那巡检老头派人满镇子捉拿,你们就不用换。” “明天?” 李延懵了,他指了指门外,虽然门关着,但仿佛还能看到外面柳树下那摊破碎的残骸。 “师爷您别吓我,外面种了那么多吃人的柳树,一晚上过去,这镇上还有人能活下来?就算有漏网之鱼,谁还有闲心管我们穿什么衣服抓人啊?” 乐东也是满脑子疑问,看向张灵玉。 后者脸上却露出一抹神秘的的笑意,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们,是不会死的。” 第408章 张灵玉的计划 “不会死?” 乐东和李延异口同声,两人脸上的懵懂和震惊更深了。 李延结结巴巴的问:“您…您意思是…他们是鬼?或者是某种邪祟? 不对啊,他们有影子。我之前还用桃木剑打过其中一个,他们有痛感,有反应,跟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啊。” 张灵玉似乎被李延的追问弄得有些嫌烦,他摆了摆手,了当的解释道: “没错,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生活在六百多年前的古代人。” “六百多年前…古代人?!” 此话一出,乐东和李延对视一眼,他们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这超越认知的事情。 时空穿越?这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乐东想着自己番茄小说书架里的几本小说,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 “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之前在草丛里乱转穿越了?穿越到了六百多年前?” 张灵玉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和你们理解的穿越,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到了这片土地遥远的过去:“是我在这人脸山深处,将六百多年前柳林镇还存在时的最后两日时光,回溯并定格。”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的缝隙,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仿佛在缅怀,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眼前这个看似祥和的镇子,在六百多年前的这一个晚上,也是他们口中歌颂的‘树神’,降下所谓的‘神谕’,实则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全镇上下,无论老幼妇孺,都被屠戮殆尽,从此柳林镇化为废墟,最终和这座人脸山融为一体,成为了那‘树神’的养料,滋养着它,让它变得越来越强大。”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乐东和李延身上。 “但这‘树神’…这株成了精、靠着吞噬生灵怨气与血肉成长的妖树并不满足。它在接下来的六百多年里,力量不断增长,时常下山祸乱苍生,制造了无数惨案。 多少年来,民间许多有识之士,都曾收到过的警示或邀请,前来铲除此大凶之物。 可惜…大多是凶多吉少。很多人甚至连山下那座鬼宅都破不掉,就折戟沉沙。” 他的话语将一段尘封的历史缓缓揭开。 “直到几十年前,这树精又一次在人间制造祸乱时,与我遭遇缠斗。那一战我们两败俱伤,它被我重创,我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张灵玉说着,目光再次聚焦在乐东身上,眼神复杂。 “那次之后,我趁它重伤虚弱,潜入这人脸山深处,本想与它同归于尽,彻底了结这桩祸患。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有心无力。 纵然我舍去这条性命,恐怕也无法将其根除。而一旦时日拖延,等这大凶之物恢复过来,更难与之抗衡。” 说罢,他一甩袖袍,决绝道: “于是我耗费心血,卜卦问天,窥得天机。我选择了假死遁世瞒过所有人,再次潜入此地。将此处时空回溯,将其定格在六百多年前,这大凶之物刚刚获得灵智,毁灭掉整个镇子,蜕变为精怪的…最后这两天。” 音落,屋内陷入寂静,张灵玉这番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 回溯时光?定格历史?与存在了六百年的树精搏杀?这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范畴。 李延早已被自己师爷这番为了天下苍生的悲壮之举,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看着张灵玉,眼里充满崇拜敬仰,仿佛在看一尊活着的丰碑。 “师爷…您…您真是…”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而,乐东却在震惊之后,留了个心眼。 张灵玉这番话,听起来大义凛然,悲壮无比,逻辑上也似乎能解释得通。为了消灭为祸人间的大凶,不惜牺牲自己,布局数十年,听起来确实像一位得道高人应有的担当和气节。 但是… 乐东总觉得,有很多关键的细节,被张灵玉刻意模糊,或者轻描淡写的略过。 比如,他是如何能够做到“回溯时光”这种近乎神明手段?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能如此详细地知道六百多年前,这个镇子毁灭之夜的具体情景?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乐东心头,让他无法完全相信张灵玉这番“全为苍生”的说辞。 沉默片刻,李延稍微缓过神来,他抹了把眼泪,崇拜的看着张灵玉,声音还带着哽咽: “师爷,那…那您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呆的,是…是六百年前的时光里?” 张灵玉点了点头,但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一直沉默思考的乐东身上。 他上前一步走近乐东,继续解释道: “而且,等明天天一亮,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如初。所有昨晚死去的人,会再次‘活’过来,继续他们前一天的生活,重复同样的事情,交谈,劳作,祭拜… 直到晚上暴雨一来,‘树神’再次降下‘神谕’,今天晚上的惨状,会分毫不差地再次上演。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李延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道:“那师爷,既然这样,明天等那大凶还没开始害人的时候,不就是解决它最好的时机吗?趁着它势弱,那咱们…” 张灵玉没有看他,目光一直在乐东身上,仿佛答案本就是对他一人说的: “没错,在明天它尚未再次展开屠杀之前,确实是解决掉这尚未成长到巅峰状态的树妖最佳时机。 只要能在此时此地,将这个时间节点上的它毁灭,那么在现实的时间流里,这个为祸了六百年的‘树神’,就会因为根源被斩不复存在,天下就能真正太平。” 李延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那师爷还等什么,我愿意给您打头阵,咱们福游一脉,干的就是替天行道的事情。” 然而,张灵玉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行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其一,这镇子人人都将这吃人的妖树奉若神明,虔诚祭拜。我们三个想要接近他们的‘神’,难如登天。” “其二,即便是六百年前的它,它已经拥有了灭杀一镇生灵的能力。我们如今身处这回溯的时空之中,一无法器傍身,二无援军支持,想要正面与之抗衡,更是难上加难,无异于以卵击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看向乐东手中的神像上。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它身上。” 乐东闻声看向神像,露出疑惑。 张灵玉的计划还在诉说: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镇子上的人,对他们崇拜的‘树神’产生怀疑,甚至唾弃的机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接近它。” “接近后,你把这东西,在关键时刻交给我…” 说着,张灵玉逐渐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宿命的场景。 “我就能凭借它,给予那妖树致命一击,到那时,树妖伏诛,此地时空也会回归正轨。你们…” “也就能安全的回去了。” 第409章 下落不明 听完张灵玉的计划,乐东低头看着手中的钟馗神像,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却翻腾着与表面认同截然不同的念头。 费尽周折,几次险死还生,抵达这时空错乱之地,真的只是为了送来这尊神像? 蔡坤当初那句开玩笑的猜测,竟然还真给说对了。 但是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张灵玉既然有能力回溯时空,潜入此地,为何当时不直接将神像带在身边? 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疑虑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蔓延,乐东心念电转,决定试探一番。 他抬头将握着神像的手向前一递,说道:“既然最终都需要这神像来对付树妖,何必等到关键时刻在给你?那样变数太多,不如现在就给你,也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一旁的李延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连声附和:“对啊师爷,乐东说得在理,这东西放在您手里,比在我们这儿稳妥多了。” 张灵玉的目光在乐东递出的神像上停留,乐东清楚的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动。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摆了摆手,没有去接,反而露出苦涩,目光转身后的屋门。 “我也不瞒你们,这东西是我毕生心血所炼,但正因如此,它现在绝不能在我手中。” 他伸手指向门外,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知道我为啥能在这古代镇子潜伏至今而不被发现?除了我幻化成这镇上游学归来的书生,完美融入此地的时空轨迹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我身上没有任何能威胁到树妖的东西。 那树妖灵觉敏锐无比,我若此刻将这东西拿在手里,堪比在黑暗的旷野中点燃火炬,它顷刻间就会察觉到我的存在和威胁。” 李延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嘀咕道:“那……那不正好吗?师爷您拿着神像,等那树妖自己找上门来,咱们以逸待劳,岂不是省去了找它的麻烦?正好跟它拼了。” 张灵玉闻言,脸上浮现出奈的神情,仿佛刚才一番深入浅出的解释都喂了空气。 他瞥了李延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足以让李延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李延脸色一白,赶紧找补:“呃……我,我忘了,那树妖现在已经成了气候,吸食了全镇的人,实力恐怖,只能趁它吸食前的时候接近……嘿嘿嘿…师爷莫怪,徒孙愚笨…师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看着李延那讪讪的样子,张灵玉也懒得再跟他计较,摆手示意他闭嘴。 然而,乐东却不依不饶,他盯着张灵玉,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这神像真的对树妖能构成致命威胁,那它气息如此特殊,我拿着它难道就不会被树妖感应到吗?” “不一样的!” 张灵玉对乐东的提问显得格外有耐心,这种区别对待让一旁的李延暗暗撇了撇嘴,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东西是我以自身炼化而成,与我性命交修,气息同源。只有在我手中,它才会被树妖识出威胁。 而你们,与它之间并无这种深层次的联系,在树妖的感知里,它充其量就是一件……嗯,一件你们认为的,蕴含着些许辟邪力量的‘神像’罢了。不会引起过度的警觉。” “我认为的?” 乐东听到这奇怪的措辞,眉头微蹙。 他低头看了看神像那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形象,心中疑惑更甚。这不明摆着就是一尊钟馗神像吗?什么叫“我认为的”?难道在张灵玉眼中,它竟是别的模样? 他感觉眼前的张灵玉仿佛笼罩在一团浓雾里,看似坦诚的背后,隐藏着太多未曾言明的秘密。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过多的质疑毫无意义,乐东索性将种种疑窦压下,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关键时刻多留一个心眼,见招拆招。 “我明白了。” 见乐东不再追问,张灵玉松了口气,催促道:“好了,闲话少叙,你们赶紧把衣服换上。天快亮了。” 李延一边不情不愿的拿起那套粗布麻衣,一边还不放心的问: “师爷,等天亮一切恢复后,我和乐东的身份怎么办?总不能说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此时,张灵玉的面容已经缓缓流动,重新变回了那个清秀文弱的书生。他闻言笑了笑,似乎早已谋划妥当,说道: “这个简单,等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我带你们到镇子外,装作刚从外面进来的样子。 逢人便说,你们是我游学途中结识的同伴即可。” “高啊师爷!”李延眼睛一亮,“这理由天衣无缝。” 乐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脱下自己衣物,塞进了土炕角落的缝隙里。他换上麻布坐在桌前,沉思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后的牵挂: “张前辈,这次上山的不止我们几个,还有民俗研究会的陈先生和洪雄杰队长,以及他们手下十几名队员。您……应该也认识他们吧?他们会不会也进入了这个循环时空?” 张灵玉把玩着空了的酒杯,头也不抬的回道:“这处地方是我一手缔造,每一个闯入此地的生人我都会知晓。到目前为止,除了你们二个,再没其他外来者。” 李延这时也终于从见到师爷的激动和紧张中回过神来,想起了失联的陈会长等人,急忙道: “师爷那他们会去哪?您刚才说没有援军,可要是能找到陈会长他们,他们本事也不小啊,这不就是现成的援军吗?对付树妖的胜算也能大上几分。” 张灵玉抬起眼皮,淡淡的瞥了李延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看你叫得如此亲切,我们福游一脉,何时与官家势力走得这般近了?” 李延顿时语塞,低下头不知道怎么解释。乐东也知道福游一脉向来不和官家打交道的事情,见气氛有些僵,他起身打了个圆场,将话题拉回: “那个先不说这些渊源,陈会长他们若在,确实是实打实的助力。” 张灵玉也没心思追问李延,转而面向乐东,语气缓和了些: “恐怕指望不上他们了。镇子外上山经过的那片区域我知道,那些无边无际的杂草密林,本质上都是那树妖延伸出去的枝脉根须所化,是它感知外界的触角,也是它捕猎的陷阱。 你们能安全走到这里,很大概率是因为带着我炼制的这枚神像,它散发的气息让那些枝脉不敢过分靠近纠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东和李延苍白的脸,继续道: “但他们,纵然在外面世界地位超然,道法高深,一旦陷入那片妖植领域,一身本事恐怕也难以施展。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被无数枝蔓根须拖拽缠绕,一直拉到树妖的本体面前…就像昨晚你们在窗外看到的那样,被吸干精血魂魄,化为滋养妖树的养料。他们…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这结论砸在乐东心头,让他一时失语。 怪不得那片密林如此邪门,踪迹不留,信号全无,连火都烧不起来。原来他们一直是在一个庞大活物的身体里行走。 虽然与陈先生等人相识不长,但想到他们可能已经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乐东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沉重惋惜… 第410章 复活的柳林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柳林镇外就来了三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一人书生打扮,两人粗布麻衣,身上皮肤却一点也不符合这套衣服应有的粗糙。 一路上,乐东和李延心里的惊讶就没停止过,按理说昨夜那般瓢泼大雨,地面就算不泥泞不堪,也至少应该湿润松软。 但他们脚下触感坚实,路面干爽,完全没有半点下过雨的痕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天色渐亮,镇子里开始响起人声,炊烟袅袅升起,临街的店铺传来卸下门板的声响,甚至隐约能听到小贩开始招揽生意的吆喝。 整个镇子鲜活而忙碌,与昨夜那人间地狱的景象判若云泥。 李延咽了口唾沫,小声低语: “…真的…全都恢复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前面一瘸一拐的张灵玉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别东张西望,更不要随意打听。一切,按我待会告诉的计划行事。” 乐东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镇子入口处,心头猛的一跳。 只见镇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膀大腰圆,正是昨晚那两名手持铁刀,要将他们枭首的壮汉。 李延也发现他们,身体变的紧绷,脸上血色褪尽。 那两名壮汉也注意到了他们三人,尤其在乐东和李延这两个面孔,以及他们那与粗布衣服格格不入的细皮嫩肉和别扭姿态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浮现出狐疑之色。 乐东和李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的紊乱起来。 就在这时,张灵玉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加快几步迎了上去,主动拱手行礼: “嘿,原来是二位大哥当值,辛苦辛苦,小子方君,游学刚归,这两位是……” 其中一名的壮汉闻言打断了张灵玉的话,语气露出惊喜: “方小先生?真是你啊,咱们都数载未见了,哈哈哈。” “正是正是。” 张灵玉笑容不变,侧身让出乐东和李延,从容解释道:“这二位是在路上遇到的,不幸遭了匪盗打劫,盘缠尽失,颇为狼狈。 小子碰巧遇上,念其孤苦,便邀他们一同来咱们柳林镇暂歇几日,也好让他们缓缓劲儿。” 两名壮汉闻言,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为首壮汉的语气也客气了不少:“原来如此,就说他们二人怎么般紧张落魄,噫…方小先生倒是心善。” 张灵玉笑了笑,正准备带着乐东和李延往里走,另一名矮些的壮汉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问道: “那个…方小先生,我多嘴问一句,您这两位朋友,是在哪里遇到的匪盗?可是来咱们镇子的路上吗?” 张灵玉面上毫无异色,从容摇头:“并非如此,是在北边官道岔路口往西二十里外的野林子遇上的,离此地尚远。” 那壮汉似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若是来镇子的路上遇到,可千万不敢隐瞒,我等也好及时上报,为民除害,保一方平安啊。” “这是自然,若遇此事,定当第一时间禀报二位。” 他再次抬脚,以为已经过关,没想到那名为首壮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 “对了小先生,您游学归来时,途中路过那山下的孙府?有没有看到哪里现在是何光景…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张灵玉脸上故意露出惊讶: “说起这个,我也正觉奇怪,我游学离开时,孙府还是一片祥和,高门大户,怎地此番归来,竟已成了一片焦土废墟?可是遭了什么变故?” 两名壮汉脸上出现慌乱,连忙摆手干笑:“没什么,就是…遇到强人劫掠。唉,可惜了那么大一户人家… 我们这不也是担心那伙强人趁火打劫,或者流窜到咱们这附近,才这般仔细盘问,尤其是问清楚您这两位朋友在哪里被劫的嘛,哈哈…” 张灵玉面上不动声色,又与他们客套寒暄了几句,这才终于得以带着乐东和李延,一瘸一拐走进柳林镇。 直到走出十几步远,身后那两个壮汉的嘀咕声还隐约传来: “你说这方小先生也真是,腿脚不太便利,家里还有那么个水灵的青梅竹马等着,怎么就非得四处跑去游学呢?” “嗨,你懂什么?没听甲长平日里念叨嘛,‘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咱们这样的粗人,反倒更讲义气,哈哈……” 放肆的大笑声逐渐被镇内喧嚣的市井之声淹没。 乐东和李延直到此刻,才敢放松神经,偷偷抬起眼,真正开始打量这座在死亡循环中不断复活的小镇。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照着来往行人平和的面容,两旁店铺旗幡招展,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戏… 随处可见的柳树伫立在晨光中,枝条嫩绿,随风轻摇…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生机勃勃。 第411章 进镇 左右看去,卖炊饼的老汉正揭开蒸笼,白汽腾起,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掸着灰尘,几个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透着家常的烟火。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李延凑到他耳边,小声感叹:“你说,这些人……昨晚真的都……” “别说话。”乐东打断他,目光看向路边的一棵柳树。 那柳树枝条嫩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树下,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蹲着玩石子,他娘亲站在不远处与邻人闲话,偶尔回头唤一声:“狗儿,莫跑远。” 男童抬起头,朝娘亲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乐东记得这张脸,昨夜暴雨中,就是这个男童,曾拍着手在泥水里蹦跳,喊着“阿爸要回来喽”。而此刻,他玩得专注,脸颊红润,眼神清澈。 “方小先生回来了?” 路旁一个卖豆腐的老妪笑着招呼,打断了乐东的思绪。 走在前头的张灵玉堆起善笑,拱手道:“王婆婆,许久不见,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 老妪笑得满脸褶子,“就是惦记你哩,这一走就是三年,咱们镇上的娃娃们少了你这位先生,可少识了不少字。” “惭愧,游学在外,身不由己。” 张灵玉说得恳切,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婆婆,来两块豆腐,我这两位朋友初来乍到,也尝尝咱们柳林镇的手艺。” “哎哟,可使不得……”老妪推拒着,却还是麻利地包好豆腐,硬塞进张灵玉手里,“拿去吃,拿去吃,算是老婆子给你接风!” 这一路,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挑水的青年,打铁的汉子,绣坊的姑娘… 几乎每个见到张灵玉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热络的打招呼。张灵玉应对自如,时而关心对方家中老人,时而问起孩童学业,言语间全是对这个镇子人事的了如指掌。 李延看得咋舌,小声嘀咕:“我师爷这潜伏工作……做得真扎实。” 乐东没接话。 他在意的是,随处可见的柳树。 有的栽在墙角,有的立在院中,这些柳树大小不一,但都枝叶繁茂,绿意盎然。不少人家在树下摆了简易的香案,有的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香。 这个镇子,简直像是从柳树林里长出来的。 “到了。” 张灵玉的声音将乐东拉回现实。 眼前正是昨夜那间低矮的泥土房。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柳树静静伫立,枝条垂落,树下那块女子被吸干的地方,此刻干净平整,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乐东正盯着那处出神,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着淡绿襦裙的小音探出身来,见到张灵玉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 “方大哥!” 她像只欢快的雀儿,几步就扑到张灵玉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时眼眶已经红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此刻的她,与昨夜那个惊恐颤抖,最后在柳条下化作残骸的女子判若两人。她脸颊红润,眸子清亮,笑起来时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张灵玉熟练的抬手拍了拍小音的背,声音温柔得让乐东有些不适应:“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这么大姑娘,还这般爱哭鼻子。” “我就是想你了嘛……” 小音吸了吸鼻子,这才松开手,却又攥住张灵玉的衣袖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张灵玉身后的乐东和李延。 “呀!” 她轻呼一声,脸颊飞上两抹红晕,连忙松开张灵玉的袖子,后退半步,低着头捏着衣角,“这两位是……” “哦,这两位是我游学途中结识的朋友。”张灵玉侧身介绍,“这位姓乐,这位姓李。路上遭了些变故,我便邀他们来咱们镇子暂住几日。” 小音闻言,抬头看了乐东和李延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乐大哥,李大哥。”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 李延连忙拱手还礼,乐东也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好了,别站在门口说话。” 张灵玉笑着打断这尴尬的气氛,“小音,你去烧些水来,我与两位朋友说说话。” “嗯!”小音转身往屋里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方大哥,你这一路辛苦,我去进哥儿那儿买只兔子,晚上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好,去吧。” 待小音拎着竹篮出来,出了院子,身影消失在巷口后,张灵玉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 “进屋吧。” 屋子里还是昨夜的模样,只是桌上换上了一壶清茶。 张灵玉在桌边坐下,示意二人落座坐后开口: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这循环的两天里,今天是镇子祭拜大典后的第一天,明晚就是天降暴雨,树妖发难的时候。我们必须赶在明天下午之前,接近树妖的本体。” 乐东身体前倾:“你昨晚光让镇子的人不相信他,具体怎么做?” “这么多年在这,我已经推演的差不多了。” 张灵玉说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缓声解释:“这树妖是全镇的信仰,除了每年的祭拜大典,平时任何人不得接近。 负责监督的,主要是三类人,镇子的乡勇士卒,镇上的大户,还有那些最狂热的信徒。”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先让这些人对树妖产生怀疑。 只要有一两个人公开质疑,在有一人带头,很快就会形成燎原之势。 到时候,无论大家是出于好奇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心理,都会涌向树妖所在的地方。 我们就混在其中,直捣黄龙!” ……………………………………………… (越来越冷了,大家注意保暖,喜欢这本书大家多多评论互动哦。) 第412章 策反步骤 李延听得眼睛发亮:“师爷,您说,都有哪些人?咱们一个个解决。”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第一个,就是镇子的巡检,那些乡勇都是他一手培养,是明面上的管理者。 第二个,镇东的郑屠户,郑家是镇上的旺族,人丁兴旺,说话有分量。 第三个,镇西的瞎眼李,第四个,猎户进哥儿,第五个…是小音。” 乐东李延闻言都沉默了,五个人,虽然听起来不多,但光是“巡检”,就足以让他们心头一沉。 那个阴郁狠辣,要砍人脑袋的老头,要让他不再信树妖?万一哪一步没做好,脑袋可就真没了。 张灵玉看出了两人的顾虑,轻笑一声:“怎么,怕了?” “不是怕…” 李延挠挠头,苦着脸,“师爷,那巡检凶神恶煞的,我们这细皮嫩肉的,万一咱们没策反成功,他真敢砍人啊。” “放心,我话还没说完。” 张灵玉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这几个人,我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和软肋。这里面小音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看二人疑惑点头,张灵玉这才说:“至于瞎眼李,呵呵,他拜妖树是为了让他儿子考上功名,这个人我心里也有计策,一定让他会对树妖生怨。 至于猎户进哥儿是个孝子,所拜是想让瘫痪的老母下床,这个需要咱们三人配合演戏,让他对树妖生疑。” “演戏?”李延来了兴趣,“怎么演?” “他老母那样我知道原因,年轻劳累受伤导致瘀血堆积,我可以让他缓解,但我身份特殊,到时候你们一个人扮演懂得针灸,我在暗中协助,另一人你们在旁边言语刺激...” “到时他老母好转,言语刺激他联想到是妖树显灵,他定然会欣喜给他们家院子柳树上供,等他一上供,他老母病情加重...” 乐东皱眉,感觉这样有点残忍,疑声问:“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万一他不起疑呢,而是怀疑针灸呢?” “所以需要演得逼真,我也有会亲自作证。” 张灵玉说完又继续补充道,“进哥儿这人孝顺,咱们只要把握好分寸,让他对树妖生出‘它是不是在针对我’的疑心,就够了。” 乐东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梳理,生人生地,他只能无奈接受这个办法。 “那最难的巡检呢?” “巡检不是最难的。” 张灵玉摇着头:“最麻烦的是郑屠户,他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这人脾气暴躁,心眼小,睚眦必报,只要能让他炸毛,他肯定敢吆喝带头找树妖对峙。” 李延眨巴着眼:“那他一个屠户能有什么愿望?总不能是要屠龙吧?” 张灵玉白了他一眼:“郑屠户自幼生得人高马大,活脱脱棕熊成精。郑家人丁兴旺,个个好武,在镇上很有势力。 但这郑屠户对自己要求极高,非要娶个美若天仙的媳妇,否则宁愿一辈子不娶。现在四十好几了,每年祭拜都许愿抱得美人归。” 乐东和李延面面相觑。 这愿望……还真挺特别。 “师爷,”李延小心翼翼的问,“这人…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灵玉微微一笑:“我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一个办法。无非就是事先给他准备一个‘媳妇’,藏在某个地方…然后让郑屠户‘意外’发现,让他相信这是树妖给他降下的‘恩赐’。” 李延一听,苦着脸说:“师爷您开玩笑呢?这不让他更相信树妖了吗?再说,从哪找人啊?镇子人他肯定认识,咱们总不能咱们男扮男装吧?” 张灵玉笑道:“我说过要找人了吗?” 乐东和李延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镇外……”张灵玉正要继续说,院门忽然被推开。 三人同时噤声转头。 只见小音站在门口,手里空无一物。 她脸上挂着甜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灵玉脸上。 “方大哥。” 她声音清脆,笑容灿烂,但乐东莫名觉得脊背一凉,这小音怎么感觉出去一趟像变了个人,完全没有刚见的羞涩。 “方大哥,你们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这问题问得很突然。 张灵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走了,游学三年,也该安定下来了。” “真的?”小音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明媚起来,“那……那太好了!” 她笑得格外开心,站起身:“那你们继续聊,我在去市集。” 说完,他真的又扭头离开,屋子里再次陷入安静。 乐东看着张灵玉,后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怎么了?”乐东问。 张灵玉盯着门帘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音……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李延不解,“不就是问咱们还走不走吗?女孩子家,担心这个也正常吧?” “不是这个问题。” 张灵玉摇头,“是时间,她回来得太快。从这儿到进哥儿家,来回至少得两刻钟。可她出去到现在,连一刻钟都不到。” 乐东心中一凛。 “还有...”张灵玉继续道,“她刚才手里什么也没拿。如果是去找进哥儿买兔子,就算突然回来,也该拎着篮子回来。” 李延挠挠头:“说不定……她嫌累,放在半路上了?” “也许吧。”张灵玉语气不确定,“但最重要的是……她给我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乐东追问。 张灵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她看我的眼神,还有看你们的眼神……都有点怪。” 乐东回想起小音刚才进屋时的样子,笑容很甜,语气很自然,可那双眼睛在扫过自己和张灵玉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探究。 那不像是一个单纯少女看心上人和陌生客人的眼神。 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李延试图缓解气氛:“咱们一来,这个循环里多了变数,有点小异常也正常,蝴蝶效应嘛。” 张灵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半晌,他才开口:“但愿如此。” 等院外响起关门的声音,三人才恢复神色。 张灵玉摇摇头,叹息一声:“可能是我多心了,咱们继续说郑屠户的事。” ……………………………… 第413章 策反步骤2 话题被张灵玉说回来后,他手指在桌上一边画一边讲: “镇子边缘有一处野猪林,林子里有野猪出没,我的计划是,天黑之后,咱们去捕一头野猪,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然后想办法引导郑屠户去那里‘寻找树神赐予的姻缘’。” 李延听得一愣一愣的:“野猪?师爷,您的意思是……” “你们想想…”张灵玉嘴角勾起笑:“一个脾气暴躁,心眼小,等了半辈子美娇娘的人,在全镇人的见证下,满怀期待的找到树神赐给他的‘媳妇’,结果掀开布一看——是一头野猪。他会是什么反应?” 李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妙啊师爷,郑屠户那暴脾气,肯定当场就得炸,到时候他不大闹妖树才怪。” 乐东也是嘴角抽了抽。 这仙风道骨的张灵玉,没想到肚子里坏水这么多。 “但是…”乐东提出疑问:“怎么能确保郑屠户会去找?又怎么能确保全镇人都会去见证?” “不用操心。” 张灵玉自信起来:“郑屠户每天都会摆摊买肉,咱们只要把野猪裹上红袍,藏在他肉摊隔间,门上写个百年好合。 在稍加引导,煽动镇民观看,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就成。最关键是要把戏做足,比如,暗示郑屠户姻缘已至。” 他看向乐东和李延:“到时候需要你们配合。负责在人群中起哄,把事情闹大。” 两人点头。 “那巡检呢?” 乐东问回最初的问题,“他拜树神是为了什么?” 张灵玉闻言冷哼一声,嘲讽道:“哼,他?他整日祈拜的,无非是自己和匪盗兵痞密谋孙府的事不被上报,藏在孙府的那点金子不会出事。” 见张灵玉说起孙府,乐东心里那股疑惑又翻涌上来。他在孙府鬼宅经历的一切,至今还有很多谜团。 张灵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孙府的事,说来话长。那孙家祖上颇有家资,孙老爷为人豪爽,喜欢散财结交天下侠客。 巡检不知从哪里勾搭上了一伙兵痞和匪盗,密谋夺财。他们的计划让匪盗扮作侠客上门投宿,半夜里应外合。兵痞则躲在山下扎营,伪装成路过的官兵。” 乐东静静的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孙府鬼宅里那些凄惨的魂魄。 “那天晚上,匪盗如计划行动,孙府护院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孙家一部分人往山上逃,想找巡检求助,他们哪里知道,巡检也是幕后主使,逃上山的人,自然都被巡检灭口。” 张灵玉的声音很平静,但乐东能听出其中的冷意。 “另一部分人往山下逃,遇上了扎营的兵痞。他们以为是救星,却不知是引狼入室。兵痞和匪盗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孙府一百五十多口人,无论老幼妇孺,全部被杀。孙老爷被塞进马腹,活活憋死。” 李延听得脸色发白,叹息一声:“怪不得里面有那么多缺胳膊断腿的尸骨和魂魄...” “那孙老爷一生行善,却落得如此下场。”张灵玉继续说,“当晚就怨气冲天,化作厉鬼。他把那伙兵痞匪盗全部杀光,魂魄囚禁在宅中,日夜折磨。 巡检从逃出来的几个匪盗口中得知了孙府闹鬼的事,这些天正发愁呢,愁那晚兵痞匪盗给他送来的金子会不会招来厉鬼,愁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会去告发他。” 乐东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前辈,那孙府老鬼……好像认识你。” 他指了指自己脖颈挂着的钟馗神像。 那天在孙府,老鬼盯着神像,才认出了什么。 张灵玉摆摆手:“嗨,这孙老爷真是记仇,那是我当时寻不到布局的引子,碰巧山上跑来个青年,问其缘由,我便心生一计。 借那孙府的黄金一用,让那青年享受几十年荣华富贵,也好让他做我布局的第一步。” 乐东明白过来,那青年多半就是胡老爷子。 他沿着这个思路继续问:“那你是第二步炼制白僵,让春燕给我植入那‘溪边皮’,又是什么? 我在魂体状态还能看见,而且孙府老鬼盯着它,说什么‘老太君的叶子’……” 乐东越说越慢。 因为他注意到,张灵玉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东西是上古神兽的皮。” 张灵玉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对你只有好处,算是给你这一路辛苦的报酬。至于那什么‘老太君的叶子’,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那老鬼疯言疯语。” 他的解释太快,太刻意。 乐东心里疑窦更深,但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好暂时压下。 张灵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转回话题:“先把思路放到对付巡检身上吧。” 刚说完,一直思索的李延眼睛一亮喊道:“师爷我悟了,您是不是想用‘树神显灵’的方式,警告他?” “不止警告。”张灵玉眼中闪过冷光,“要逼他做出选择。”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的图:“听过‘鱼腹藏书’和‘篝火狐鸣’的典故吗?” 两人点头,那是陈胜吴广起义时用的手段,将写有字的帛书塞进鱼肚子里,让人“偶然”发现,假借天意。 “一个道理。” 张灵玉说,“巡检每天都会祭拜他院子的柳树,咱们是要藏好处理过的柳条,上面刻上字——就写‘散尽不义之财,投案可保性命’,让他在祭拜时发现。” 说完,他冷笑一声:“巡检那种视财如命,自私自利的人,看到这种‘神谕’,第一反应肯定是树妖在威胁他。 就算他不会真的散尽家财去投案,至少也会对树妖产生怨恨和恐惧。到时候,只要有人带头质疑树妖,他绝不会阻拦——说不定还会暗中推波助澜。” 乐东在脑子里把这个计划过了一遍。 针对五个人,五种不同的策略,小音和瞎眼李由张灵玉亲自处理,猎户进哥儿用“母亲病情”让他生疑,郑屠户用“野猪戏弄”让他暴怒,巡检用“神谕威胁”让他恐惧。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一旦这五个人,尤其是掌握武力的巡检和郑屠户开始公开质疑树妖,整个镇子的信仰体系就会迅速崩塌。 届时,人群涌向树妖所在地,混乱中,他们就有机会接近本体,用神像给予致命一击。 计划听起来可行。 张灵玉见二人沉思的模样,催促道:“所以,咱们的计划分三步走,白天搞定瞎子李和进哥儿。晚上,准备‘雏腹藏柳’和野猪。明天上午,引爆郑屠户。下午,趁乱行动。” 李延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师爷,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张灵玉收回思绪,目光看向院子外:“瞎子李那边,我现在就去。你们俩留在家里,等小音准备午饭,吃过之后,咱们再去找进哥儿。” “咱们要分开吗?”乐东看了眼窗外,“会不会太急了?” “时间不等人。”张灵玉站起身:“明天傍晚树妖就会再次发难,咱们只有今天和明天上午的时间。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向乐东和李延:“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跟小音接触,免得露馅。” “好。” 得到回答,张灵玉这才掀开门帘,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乐东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张灵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柳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镇子依旧安静祥和。 可他知道,在这祥和的表象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他们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东子,”李延凑过来,小声问:“你说……我师爷这计划,能成吗?” “能不能成,都得试试。否则,咱们就得跟这个镇子的人一样,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 李延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第414章 小音 就在张灵玉走后不久,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这让屋内的乐东李延齐齐回头,只见小音拎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放着一只肥硕的,旁边还放着几把青菜和两个萝卜。 她脸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见到乐东和李延,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二位先生在喝茶呀,方大哥呢?”她声音细细的,和刚见面时那种怯生生的模样一模一样。 乐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小音现在怎么又变的羞涩起来? 见小音看自己,他干咳一声道:“你方大哥刚才有事出去一趟,说一会儿就回来。” 小音点点头,没多问,拎着篮子往外面走:“那二位大哥先坐会儿,我去准备饭食。” 乐东偷瞄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回想刚才突然折返的小音,怎么看都和眼前的小音神态不一样。 真是自己多疑吗? 乐东坐不住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这种明知道不对劲,却不知道不对劲在哪的感觉,让他坐立不安。 “我去上个厕所。”他站起身。 李延正把玩着桌子的陶杯,头也不抬:“快去快回啊,别乱跑。” 乐东没理他,掀开门帘出了堂屋。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被踩得平整,墙角堆着些柴禾。一侧还搭了个简易的草棚,算是厨房。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乐东在草棚外站定,深吸口气,他得试探一下,不然心里实在没底。 他故意踩重了脚步,又清了清嗓子。 草棚里忙碌的声音停了,小音探出头来,见是乐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乐大哥可是饿了?我马上就好,这里还有些瓜果,可以先垫垫肚子。” 她说着从旁边筐里拿出两个青皮瓜递过来。 乐东接过,也没客气,啃了一口,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小音。 姑娘正在处理那只兔子,她动作熟练,一只手按住兔身,另一只手握着菜刀,麻利的剥皮开膛。这血腥的一幕她却面不改色,仿佛在做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你……呃...”乐东找了个话题,“小音姑娘这手法倒是熟练。” 小音闻言,脸微微一红:“见猎户杀的多了,也就慢慢学会了。” 说完,她继续埋头处理兔子,似乎不太想多说话。 草棚里安静下来,乐东有些尴尬,硬着头皮又问:“小音姑娘挑的这兔子也太肥硕了,我都怕待会儿吃不完了,呵呵。”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小音却笑了,手上动作不停:“肯定能吃完,之前方大哥一个人就能吃完,他最喜欢吃兔子了。” 说着,她从兔肉上剔下些碎渣,随手扔进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水瓮里。 那水瓮看起来很旧,瓮口边缘磨损得光滑,碎肉掉进去,很快就沉底消失。 乐东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看来小音姑娘挺了解方兄……” 小音的脸更红了,她抬头偷偷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这才鼓起勇气,小声问:“乐大哥,向您打听件事,您能不能……别告诉方大哥?” 乐东心里一动,正愁怎么聊下去,赶紧点头:“你说,我保证不说。” 小音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您和方大哥在一块,有没有听方大哥说过……其他姑娘的事?” 乐东一愣。 小音见他这反应,连忙摆手:“乐大哥可以不说,只要别告诉方大哥我问这个就行了……” 她说着,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 乐东看着她这副忐忑又害羞的模样,完全就是个陷入情网的少女在偷偷打听心上人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胡诌道:“没有没有。方兄和我们闲聊,说过最多的就是你了。” 小音的眼睛倏的亮了,她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睛里漾着光:“真的?” “真的。” “我就知道!”小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骄傲,“今天王寡妇还骗我,说读书人出去就不恋家了,在外面会有新欢,会一直往外跑。她以为她家郎君那样,方大哥就那样呢!” 她说着,手里的刀剁得更快了,兔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乐东也跟着笑,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他状似随意的问:“怪不得你刚才出去买兔子,又折返回来问方兄还走不走了。” 他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小音的表情。 然而小音的反应极其自然。她脸更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那份羞涩、那份忐忑、那份真切的担忧,全都毫无破绽。 乐东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小音刚才就是折返回来了? “其实……” 小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其实方大哥如果真要在走,我也理解。他读了那么多书,一腔抱负,不该在这小镇里埋没。 我只希望他能记得小音,哪怕以后……做个小妾,端茶送水我也愿意。”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透着执拗的痴情。 乐东看着她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姑娘对方君的用情太深,深到让人心疼。 也不知道这张灵玉是怎么选的,能选到变成方君这么个书生... 那这样来说的话,历史上真正的方君呢? 可能他回来后,这柳林镇已经荒废,自己也被树妖所害。或者游历在外遇难,在或者...真如小音所说,有了新欢... 第415章 瓮中老龟 想着想着,乐东也对这个真实的方君有些好奇。 “方兄真是有福气。”他顺着小音刚才的话问,“不知道你们是怎么……” 小音这会儿聊开了,也不那么拘谨。 她把切好的兔肉装进陶盆,一边洗刀一边说:“方大哥原本是兵灾时和家人落难至此的。后来伯父伯母离世,我阿娘就把方大哥收养了。 方大哥可聪明了,靠着伯父留下的书,过了乡试、童试呢。镇子上所有人都很尊敬他。” 乐东点点头,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却能刻苦读书,考取功名,这样的方君,在六百年前那个时代,确实是个有抱负、有出息的年轻人。 但小音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可是……”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愧疚:“方大哥这么好的前程,都因为我……” 乐东一愣:“因为你?” 小音点点头,眼眶有些红:“都怪我没有看好龟伯,让它跳出来咬了方大哥的腿……” 她说着,忽然抓起一块兔肉,狠狠扔进水瓮里。 “噗通!” 水花溅起。 下一秒,乐东看见瓮里水波晃动,一个东西浮了上来。 那是个龟壳,约莫两个脑袋大小,壳上纹路斑驳,透着古旧。 龟壳下面,慢慢探出一个脑袋,尖嘴,绿豆似的小眼睛,脖子上布满褶皱。 是只老龟。 老龟张嘴接住那块兔肉,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做完这些,它绿豆眼滴溜溜一转,朝乐东这边看来。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普通畜生的懵懂,倒像是在观察,在思考。 乐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音却见怪不怪,对着老龟赌气道:“整天喂它吃肉也养不熟,它还咬方大哥,要不是当年它受着伤还把阿爷从水里救上来,我早就拿它炖了给方大哥补身子。” 她气鼓鼓的说着,又扔了块肉进去。 老龟慢吞吞吃完,这次却没立刻沉下去,它浮在水面,脑袋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乐东。 乐东稳下心神,也看着它。 越看,乐东觉得越熟悉。 太熟悉了。 可到底是哪里熟悉?乐东却说不上来。 只觉得心里很别扭。就在这时,院门突然响起。 乐东赶紧回神,退出草棚,刚抬头就看见张灵玉一瘸一拐走进来。 他看见和乐东站在一块的小音,又看看乐东,眼里有些不悦。 但小音误以为张灵玉吃醋,赶紧和乐东拉开距离道:“方大哥,乐大哥来找我要果子吃,正好你回来,饭马上好。 张灵玉点点头,露出温和的笑:“辛苦你了。” 说完,他朝乐东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堂屋走。 乐东会意,跟了上去。 一进堂屋,张灵玉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他转过身,盯着乐东问:“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跟小音接触吗?” 乐东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上来,他耸耸肩,道:“这不没见过古代生活,出来走走,满足一下好奇心。” 张灵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吸口气,压命令:“记住,听我的计划就行,别瞎转悠。” 一旁看戏的李延这时候凑过来,笑嘻嘻的应和:“就是,这小子还骗我说上厕所。师爷您放心,我给您看着他,保证不让他乱跑。” 乐东瞥了李延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忽然有些怀念起蔡坤和麻文文他们。 要是那俩人在,至少能有个信任的人商量商量。现在这样,身边一个摸不透的张灵玉,一个满脑子崇拜师爷的李延,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孤立无援。 那边张灵玉在桌边坐下,李延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师爷,那瞎子李的事解决了?” “嗯。”张灵玉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呵呵,吃过饭等一等,外面就会有消息的。” 李延还想再问,张灵玉却摆摆手,转移了话题。他开始和李延聊一些“为天下苍生”“除魔卫道”的大话,语气激昂,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 乐东没兴趣听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柳树。 柳枝在晨风中摇曳,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树下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足以吞噬整个镇子的恐怖。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草棚里的画面,那老龟...到底是哪里让他感觉熟悉呢? 想着想着,乐东手习惯性的抚摸着脖颈的神像。 下一秒,他愣住了。 这神像特殊的材质… 往日里,狐狸精小白喊老王八的字句… 春燕诉说雅女因为老王八她才备受牵连… 张灵玉所说这神像是用自身炼制而成… 还说什么,“你认为的神像”…… 乐东的抚摸神像的手忽然顿住。 当时他觉得张灵玉这话奇怪,但没深想。现在想来,这话背后的意思是不是——在张灵玉眼里,这东西根本不是钟馗神像? 那它是什么? 乐东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想起更多细节,张灵玉对这镇子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他对每个人每件事都了如指掌,他能完美扮演“方君”这个角色… 乐东猛的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见张灵玉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没有一点波澜,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乐东浑身一僵,后背的冷汗唰的就下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张灵玉笑着问,可他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乐东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小音端着个陶锅走进来,锅里热气腾腾,炖兔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乐大哥打刚才就饿了,快来吃吧!” 乐东如蒙大赦,赶紧接话:“确实……确实太饿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眼睛却不敢再看张灵玉。 陶锅被放在桌子中央,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对面张灵玉的脸。 但在那氤氲的热气后面,乐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一眨不眨。 第416章 解决瞎子李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小音炖的兔肉很香,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她还炒了个青菜,蒸了一锅糙饭。虽说不上丰盛,但在这小镇里,已经算不错了。 可乐东吃得味同嚼蜡。 他低着头,机械的扒着饭,脑子里乱成一团,眼睛的余光总往张灵玉身上瞟。 每看一眼,心里就沉一分。那老龟的眼睛,张灵玉的目光,还有脖颈上的神像,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大哥,这兔子炖得还行吗?”小音声音细细的问。 张灵玉抬起头,笑了笑:“很好。你的手艺又长进了。” 他说话语气温和,还夹了块肉放进小音碗里,小音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真切得让人心疼。 乐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张灵玉真是水瓮里那只老龟所化吗?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这样,那他和外头那棵吃人的树妖,岂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可他费这么大周折要除掉树妖,图什么? 真是为了天下苍生? 乐东打心底有些不信。 他心中的猜测让他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发抖。 不能慌。 乐东在心里对自己念叨,现在情况不明,张灵玉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万一他做这一切真是别有用心,自己和李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得想办法弄清楚,但不能打草惊蛇。 “乐大哥怎么不吃了?”小音注意到他的动作,关切的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乐东回过神,勉强扯出个笑:“没有没有。就是……有点饱了。” “这才吃多少。”张灵玉接过话,“小音特意炖的,多吃点。” 他说着,伸筷子夹了块兔肉,稳稳放到乐东碗里。 这就像寻常朋友间的关心,可乐东半点胃口都没有。他硬着头皮,把那块肉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下去。肉很香,可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 一顿饭终于吃完。 小音起身收拾碗筷,转头对张灵玉说:“方大哥,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洗碗。” “辛苦你了。” 小音摇摇头,端着碗筷出去,堂屋里剩下三个人,气氛一下子变了。 张灵玉从袖子里掏出块粗布帕子一边擦嘴,一边道:“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们去进哥儿家。” 李延立刻站起来,兴奋起来:“师爷,您就瞧好吧,我肯定把这戏演足了。” 乐东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李延对张灵玉的崇拜是发自真心的,可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刺眼。 “嗯。” 张灵玉点点头,也站起身,“瞎子李那边估计有消息了,趁热打铁,把进哥儿这边也解决了,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他说着,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院中的柳树,便招手让乐东李延跟着出门。 小镇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 卖菜的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筐青菜。打铁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几个半大孩子追逐嬉闹。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可乐东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跟在张灵玉身后,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随处可见的柳树,所有树下都摆着简易的香案,香炉插着几炷香。 镇民从树下经过,都会放轻脚步,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走到一棵柳树下,竟然放下担子双手合十,低着头念叨了两句什么,才又重新挑起担子走开。 他们对这些树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很快,前面几个相熟村民的议论声,打破这里的敬畏。 “听说了吗?瞎子李的儿子出事了。” “能出啥事?他们家除了树神,就数他儿子最宝贝了。” “诶,这回可不一样。他儿子啊,眼睛被戳瞎了。” “啊?真的假的?是摔哪儿了?” 乐东闻声脚步一顿,张灵玉也停下来,侧耳听着。李延凑到乐东跟前,眼里闪着光,一副师爷真是牛逼的样子。 前面说话的是两个妇人,她们一边挑着小贩的青菜,一边压低声音继续说: “唉,他那儿子也是个书呆子,上茅厕都要举着书看,这不脚下一滑摔倒了,最要命的是眼睛,还被他们家院子柳树戳进去了。”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各忙各事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 卖菜的不吆喝了,打铁的锤子声停了半拍,连那几个追着跑的孩子都凑过来,竖着耳朵听。 妇人见这么多人听,声音反而压得更低,可在这突然安静的街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也奇怪,那柳树离着茅厕还有段距离呢,可那柳条跟变到跟前一样,好像故意往眼睛上戳。” “别瞎说!”另一个妇人瞪他一眼,“神树怎么会这样呢?” “诶,我也不信啊。”妇人摊摊手,“可我亲眼看见的。不光是我,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喏——” 她忽然抬起手指,指向张灵玉这边。 “方小先生当时就在场。” 唰的一下,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乐东心里一紧,看向张灵玉。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着那两个妇人,还有周围看过来的人,拱了拱手。 “事已至此,确实令人惋惜。”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可这种含糊的态度,在这种时候,反而更让人信服。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咋会这样……” “瞎子李就靠这儿子读书当官养老呢。” “唉,那宝贝儿子平时都不舍得打骂,谁知道这样……该不会是得罪树神了吧?” “别提了,就算之前没得罪,现在也得罪了。”妇人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刚才我路过,那瞎子李扛着斧头要砍树呢!” “什么?!”周围一片惊呼。 “真砍了?” “那倒没有。”妇人摇摇头,“被人拦下来了。可他嘴里骂得难听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脸上露出不安。 乐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人的反应。 他们现在对信仰的态度,就从这一点点怀疑,一点点不安,像水渗进沙土里,慢慢浸透,等积攒够了,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烧起来。 第417章 进哥儿 张灵玉听着周围议论,微微点头没再停留,冲周围人点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远,乐东还能听见身后的议论声,李延则小跑凑到张灵玉身边,一脸崇拜喊道:“厉害啊师爷,您咋做到的?” 张灵玉脚步不停,轻飘飘的说:“虽说我现在实力十不存一,但设法操控几根柳条,还是手到擒来的。” 跟在后面的乐东,心里更冷了。 他原本以为,张灵玉会用什么高明的手段让瞎子李对树妖产生怀疑,可他没想到张灵玉用的办法这么直接,这么残忍。 直接戳瞎一个人的眼睛。 虽说这个小镇是循环的,这些人到了明晚都会死,死了又会复活,可这不是理由。 乐东看着张灵玉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书生袍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可袍子底下的人,心肠硬得像石头。 这个认知让乐东脑子里的老龟和张灵玉重合得更紧,活了几百年的东西,看人命,大概就像人看蚂蚁一样吧。 “到了。” 张灵玉的声音把乐东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抬起头,眼前是个院子。 这院子比小音家大些,土墙砌得整齐,墙头还抹了层泥,看起来比别家讲究,院门虚掩,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荡。 张灵玉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锉刀,对着几根削好的木棍打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到张灵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方小先生?您怎么来了?” 汉子放下手里的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乐东看着面前的汉子,这就是昨天晚上,把他和李延带回镇子的那个人,当时没看清长相。现在看清楚了,汉子长得挺壮实,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直,一看就是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样子。 此刻他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警惕,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搓着手有些局促。 “进哥儿。”张灵玉笑着拱手,“小音从你这买的兔子,炖得煞是可口。这不,我这两位朋友尝了都说好,想来多采购一些。” “这样啊……”进哥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正巧笼子里还养着两只。不够的话,我明儿再去打些。” 他说着,转身往院子角落走。那里放着几个竹笼子,张灵玉跟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方小先生要,我给您便宜些。”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忽然张灵玉话锋一转。 “对了,进哥儿。”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游学之前,听说大娘身子就不爽利,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进哥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唉,这往后越来越不行了,去年就下不了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郎中来看了几回,药也吃了不少,可没用。现在……现在也只求树神显灵,能让老母康复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的往院子里那棵柳树瞟了一眼,那柳树长得不高,但枝叶茂密,看样子养的不错。 张灵玉也跟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这样啊……诶,进哥儿,正好我这位朋友…” 他说着,拉了一把乐东。 乐东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里被塞了个东西,是个粗布缝的小布袋,巴掌大,里头着装细针。 “——我这位朋友,家传一些宫中针灸的手法。”张灵玉继续说,面不改色,“不如让他瞧瞧,说不定有用。” 进哥儿愣了一下,看看乐东,又看看张灵玉,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不是很情愿。 “进哥儿。”张灵玉又喊一声,打算以身作则,“你瞧我这腿。” 他说着,撩起袍子下摆,露出那条瘸腿。 “我这腿疾,多少年了,你也知道,可你瞧现在。” 他松开手,放下袍子,然后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在他刻意控制着步伐,让自己看起来好了些。 进哥儿盯着看,眼睛慢慢睁大。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就是这位朋友给扎了几次。”张灵玉停下脚步,拍了拍乐东的肩膀,“你看,我现在走路是不是好了些?” 进哥儿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是……是好了些。” 他转向乐东,抱了抱拳,语气恭敬起来:“那就麻烦大师了。您……您这边请。” 他说着,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乐东握着那个粗布袋子,手心开始冒汗。他看了张灵玉一眼,后者冲他微微点头,小声催促。 没办法了。 乐东深吸一口气,跟着进哥儿往屋里走。张灵玉和李延跟在后头,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张灵玉上前一步,凑到乐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慌。瞎比划就行,一切有我。” 他的气息喷在乐东耳朵上,凉飕飕的。 “瞎子李那边只是个例,那做完这个,才能点燃镇子的疑云,等树妖伏诛,大家才能安全回去。” 乐东闻言,眉头皱紧。 安全回去?他现在对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可眼下,除了按照张灵玉说的做,他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敢有别的办法。 这个小镇,这些循环的人,还有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张灵玉……谁好谁坏,谁在说谎,谁在算计,乐东分不清,也不敢妄动。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418章 针与戏 进得屋子,里面比外头看着更简陋。 泥土地面被踩得结实,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捆干柴。靠西墙搭着土炕,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又铺了层粗布,已经洗得发白。 老妇人就躺在炕上。 她头发全白,稀疏的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 “娘,方小先生来看您了。”进哥儿走到炕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老妇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泛黄,瞳孔像是蒙了层雾,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 “是……小先生啊。” 她声音沙哑,喘了口气才继续说,“刚听进儿说,你回来了,小音来买兔子,还提起你……” “大娘,是我。”张灵玉应道,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关切,“游学三年,总算回来了。您身子可还好?” “好什么呀。”老妇人扯出个笑,“就这副样子,拖累进儿了。” “娘,您别这么说。”进哥儿忙道。 张灵玉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大娘,听闻进哥儿说起您的病情,正好我这位朋友…” 他指了指乐东:“会些针灸手法,不如让他给您瞧瞧?” 老妇人愣了一下,看看乐东,又看看张灵玉,摇摇头笑道:“多谢小先生挂念。但哪敢麻烦旁人?老婆子这病,郎中看了好几回,药也吃了不少,好不了的。 现在啊,就只求树神开恩,赏一点好处,治治我这身老骨头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窗外那棵柳树瞟。 “树神是树神的恩典。”张灵玉继续坚持:“但别的法子,您也得试试。万一有用呢?” 进哥儿想起张灵玉的腿,也帮着劝:“娘,您就试试吧。方小先生的腿疾,现在走路都好了不少,就是这位乐先生给扎的针。”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在乐东身上打量。 “那……那就麻烦先生了。”老妇人终于松口。 进哥儿松了口气,赶紧把炕边的位置让出来,乐东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土炕不高,他坐下后,视线正好和老妇人齐平。 他打开针袋。 里面整齐地插着十几根银针,乐东从没碰过这东西,只觉得头皮发麻。在张灵玉暗示下,他学着电视里中医的样子,伸手去搭老妇人的手腕。 可脉搏在哪?他根本不知道,只能胡乱按着。 “不知道需要我做什么?”进哥儿站在一旁问,轻声问。 “进哥儿,可以先打盆热水来,再拿条干净的布。”张灵玉开口吩咐。 “好,好,我这就去。” 屋里剩下四个人。 老妇人闭着眼,呼吸依旧沉重,李延站在门边,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张灵玉站到乐东身侧,目光落在老妇人盖着薄被的腿上。 “取针吧,对准小腿。” 乐东从针袋里抽出一根,尴尬的停在半空,怎么扎?扎哪里? 他正僵着,忽然感觉手腕一麻。 那麻意来得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乐东还没反应过来,捏着针的手就不由自主转动,针尖落在老妇人小腿的某个位置。 老妇人身子一颤,嘴里闷哼一声。 乐东惊呆了,他看向张灵玉,后者依旧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动了动: “继续。” 乐东咬咬牙,又抽出一根针。 这次他有了准备,针刚捏稳,那股麻意就又来了,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整个过程,乐东像个提线木偶,他的动作看起来熟练流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做,全是张灵玉在暗中操控。 片刻银针扎完,张灵玉轻咳一声。乐东会意,开始起针。 他捏着针尾,一根根往外拔,每拔出一根,针孔处就渗出一滴暗黄色的脓血。 全部起完后,进哥儿正好端着热水进来,他看见母亲腿上的脓血,赶紧蘸着热水,小心的把脓血擦干净。 但擦干净脓血后,那肿胀似乎消下去一点点,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有变化。 “娘,感觉怎么样?” 老妇人睁开眼,她先是试着动了动脚趾,然后慢慢抬起一条腿,虽然动作很吃力,但确实有效果。 “好像…好像轻松了些。” “真的?” “嗯。” 老妇人又动了动另一条腿,这次动作顺畅了点,她撑着炕沿,试图坐起来,进哥儿赶紧放下布去扶。 虽然只是很小的幅度,但比起之前完全不能动,已经是天差地别。 进哥儿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对着乐东就要跪下去:“先生大恩,先生大恩!” 乐东吓得赶紧扶住他:“别,别这样……” “真是神了。”李延这时候走过来,啧啧称奇,“按理说针灸也得好几个疗程才见效,没成想一次就成了。” 张灵玉也露出“震惊”的模样:“我这腿当时连扎数日才有起色,看来乐兄这针灸的功夫,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乐东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李延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歪着头问: “针灸手法非一日之功,会不会并非是乐兄手法厉害?听闻镇上有棵树神?你们说,会不会是树神也在此刻显灵,帮了一把?”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可进哥儿和老妇人脸上的表情都顿住,他们同时看向乐东。 乐东正因为心虚而脸色不自然,眼神躲闪。这模样落在进哥儿眼里,反而成了被说中的默认。 进哥儿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娘,会不会真的是……” 老妇人也激动起来,双手合十,朝着窗外那棵柳树的方向拜了拜:“不管是不是,都不能怠慢,进儿快去,先给树神上供!” 她说着,又看向乐东和张灵玉:“先生的大恩,老婆子记在心里。但这恩典,说不定也有树神一份……” “应该的。”张灵玉适时接话,语气诚恳,“树神庇佑全镇,自然也有庇佑大娘的份。” 进哥儿已经等不及了。他胡乱擦了把手,转身就往外走,看样子是准备供品去了。 张灵玉谢绝了老妇人的再三挽留,提着进哥儿硬塞过来的两只兔子,带着乐东和李延离开。 走出院门时,乐东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还坐在炕上,正努力的活动着双腿,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高兴。 乐东心里却堵得慌。 出了进哥儿家,走在巷子里,张灵玉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方才在屋里那种温和关切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淡漠。 “师爷,咱们接下来干嘛?”李延跟在他身侧,小声问。 “等。”张灵玉只说了一个字。 “等啥?” 张灵玉没回答,反而看向乐东:“你觉得呢?” 乐东正在走神,被他一问,愣了一下,才道:“等……等进哥儿发现他娘的病又重了?” “不错,第二步成了。接下来,看戏就行。” 三人已经走到主街上,清晨过后,街上人多了起来,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李延一路沉默,临近小音门口才像想起什么,凑近张灵玉问:“师爷,您刚才那针灸……是真的治了吗?” “当然是真的,不真他怎么信?” “那您干嘛不直接治好他娘?”李延不解,“治好了,他不就更信您了吗?干嘛还要…还要让病情反复。” 张灵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李延下意识闭了嘴。 乐东却听懂了。 不能治好。 治好了,进哥儿只会感激针灸,感激乐先生,不会对树神产生怀疑。 只有暂时缓解,让进哥儿看到希望,他才会去继续求树神。而等树神“不灵”时,那点希望就会变成失望,而失望很快就会转变为怀疑。 好深的心机。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连人心都能算计进去。他知道进哥儿孝顺,知道进哥儿在母亲病重时一定会抓住任何希望,也知道希望落空时,人的反应会有多激烈。 乐东看着张灵玉一瘸一拐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第419章 怀疑的种子 回到小音家时,小音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方大哥,你们闲逛回来了。” “嗯,顺道去进哥儿家买了兔子。”张灵玉简略的说,把手里的兔子递过去。 小音接过兔子,看了看,笑道:“还挺肥。那我明天炖了,给大家补补。” 她说着,看到乐东脸色的不自然,乐东正低着头想事,没注意,小音也没多问,抱着兔子离开。 午饭很简单。 一碟咸菜,一盆糙米粥,还有剩下的半碗兔肉,小音热了热,端上桌。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各有心思。 “方大哥,你们出去,听说李伯家的事了吗?”小音一边盛粥,一边问。 张灵玉接过碗:“听到一些。他家儿子眼睛伤了。” “唉,李伯也是可怜,赶明个我去熬些肉汤看看去。” 说完小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嘀咕起来:“听说…是柳树枝飞到他跟前戳瞎的…方大哥你当时也在场,真的是这样吗?。” “是啊。”张灵玉喝了一口粥,不再多说。 饭桌上安静下来。 乐东埋头喝粥,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吃完饭,小音收拾完碗筷,张灵玉唤上小音进厢房说着什么。 乐东李延对视一眼,都停下各自动作,放缓呼吸… 从里面传来的惊呼和欢呼,以及到最后的抽噎,不难想象,张灵玉这是将自己腿的事情摊牌了,这样来看,小音这边也解决了。 李延听了个没劲,走到乐东一旁喊道:“哎呦,可累死我了,怎么样,我师爷是不是特厉害?这不到一天,瞎子李和进哥儿两家就……” “嗯。”乐东应了一声。 “你咋了?” 李延听出他语气不对,抱着膀子面朝他:“从进哥儿家出来你就怪怪的。” “没什么。”乐东说,“就是累了。” “也是。”李延不疑有他,转过身:不过话说回来,我师爷那针灸可真神,我要是学成这本事那可风光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见乐东不理不睬,也自讨没趣离开。 乐东静静坐在院子外,屋里面小音已经出来,听着张灵玉和李延一唱一和强调着腿疾和树神无关的话语… 乐东听到乏味,正想远离一些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敲门声很急,砰砰砰的。 乐东距离最近,他心中已经预想到什么,赶紧上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半大孩子,跑得气喘吁吁,脸都涨红了。 “呃…小音姐姐呢?”孩子喘着气说,随口对着里面大喊:“小音姐姐,方小先生在吗?进哥儿让我传话,说他娘不好了。” 小音闻声匆匆跑过来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孩子急得跺脚:“刚才进哥儿他娘就开始喊疼,恶疾又犯了,进哥儿让我来找方小先生,问他那位朋友有没有办法!” 屋子里,张灵玉也出来了。 “人在哪?”他问。 “在进哥儿家。”孩子指个方向,“好多人都去了。” 张灵玉点点头,看向乐东和李延:“走。” 三人跟着那孩子往外走,小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听到动静,从家里探出头小声议论,也有人跟了上来。 到进哥儿家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左邻右舍都来了,围在屋门口,踮着脚往里看,见张灵玉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小先生来了!” “让让,让让!” 张灵玉快步走进院子,乐东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担忧的,探究的。 屋里老妇人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进哥儿跪在炕边,握着母亲的手,眼睛通红。 “方小先生!” 见张灵玉进来,他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您让乐先生快看看,我娘本来好好的,可我给树神上完供…她就,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张灵玉快步走到炕边,掀开被子。 老妇人的双腿露了出来。 乐东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还只是肿胀的腿,现在肿得发亮,皮肤紫得发黑,能看见下面鼓起的血管,像一条条蚯蚓盘在皮肉里,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撑得薄如蝉翼,仿佛一碰就会破。 “怎么变得比之前更严重了?” 张灵玉眉头紧皱,转头看乐东:“乐兄,麻烦你再看看。” 乐东被拽了一把,踉跄着走到炕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屋外围观的人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屋里进哥儿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老妇人还在痛苦地呻吟,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乐东耳朵里。 他硬着头皮,再次打开针袋。 取针,落针。 在张灵玉暗中操控下,乐东行云流水,一连扎了七八针,乐东额头上也冒出汗来。 他停下动作,看向老妇人。 后者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腿上的肿胀一点没消,反而好像更严重。 “不对啊…” 进哥儿喃喃道,眼睛盯着母亲的腿:“之前明明有效果的…” 他说着忽然抓住乐东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先生,您再扎几针,再扎几针肯定能好!” 乐东被他抓得生疼,想抽回手,又不敢。 “进哥儿,你冷静点。”张灵玉按住进哥儿的肩膀,“针灸不是仙术,也得慢慢来。” “可早上明明一次就好了!”进哥儿吼道,眼睛通红,“为什么现在不行了?为什么?” 屋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李延凑了过去。他蹲在炕边,看着老妇人的腿,小声嘀咕道: “乐兄这手法应当没什么问题,不然方兄的腿也不会好,大娘早上也不会好转……会不会是别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进哥儿:“进哥儿,我们走后,可是出了别的事?” 进哥儿愣住。 他松开乐东的胳膊,双手抱住头,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壮实的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今天……打猎都没去……”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一直在给树神上供……我想着,既然有好转,就多供些,让我娘好快点……我供了香,供了肉,还磕了头…可为什么……” 他最后的话说得很轻,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供奉完…就成这样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 这话什么意思? 供奉树神,树神还把病有好转的信徒,弄得病情更重?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水泡一样冒出来: “真的假的?” “进哥儿平时最诚心了……” “树神怎么会这样?” “该不会是…得罪树神了吧?” “可他能得罪什么?他娘病成这样,他除了求树神,还能干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 进哥儿跪在炕边,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老妇人还在呻吟,声音越来越弱。 张灵玉叹了口气,拍了拍进哥儿的肩膀:“进哥儿,你先照顾大娘。乐兄恐怕也无能为力了,我们…晚些再来看看。” 进哥儿没在说话,他跪在老妇人床前沉默不语,围观的人们也两两三三,满脸凝重的散开。 张灵玉使个眼色,也带着乐东李延离开。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乐东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进哥儿跪在炕边的样子,还有围观邻居们脸上那种震惊又微妙的表情。 名为怀疑的种子发芽了。 而且长得很快… 第420章 猪新娘 回到小音家时,提前回来的小音正坐在院子看着柳树发呆,今天进哥儿家的事以及瞎子李的事,让他脸色有些不安。 “方大哥,进哥儿他娘……真的没事了吗?”她小声问。 张灵玉摇摇头道,“很难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好半晌,小音才继续开口:“方大哥,李伯和进哥儿的事都和树神有关,而且都那样惨… 小音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看张灵玉的腿和院子中的柳树,眼里露出一丝庆幸… 小镇午后的时光很压抑。 也不知道是不是连出两个大事,外面行人各个神色匆匆,好些邻居都对着自家院子的柳树驻足思考…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张灵玉看样子非常满意小镇的气氛,吃夜宵脸上都止不住的笑。 在小音洗碗筷间隙,张灵玉将乐东李延叫到里屋。 “接下来是重头戏。郑屠户那边,得今晚准备。你们收拾一下,跟我去趟野猪林。” 乐东张张嘴,本不想在这样跟着张灵玉,但一看到他越发噬人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收拾。 等月黑风高时,三人悄悄出了院子。 小镇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烛光,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听见狗叫声。 张灵玉带着两人,绕开主路,从一条偏僻的小巷穿过去,很快出了镇子。 镇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再往前走,就是林子。 夜晚的林子很黑,月光被茂密的树冠挡住,只能透下零星几点光斑。张灵玉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抹在三人眼皮上。 乐东只觉得眼睛一凉,再看时,黑暗的林子竟然清晰了不少。 “这是……”他惊讶。 “一点小手段。”张灵玉轻描淡写,“走吧,野猪林在前面。” 三人继续在林子里穿行,夜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林子更密。张灵玉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到了。”他压低声音,“这附近有野猪出没。咱们找个地方埋伏。” 三人找了个灌木丛躲起来,张灵玉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撒在周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师爷,这是什么?”李延小声问。 “引兽香。”张灵玉说,“野猪喜欢这个味道。” 乐东看着这他熟练的样子,看来他在这几十年鼓捣出来的东西不少,而且没少来林子实验。 果然,没过多久,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乐东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缝隙看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是头野猪,体型很大,目测有两三百斤,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野猪低着头,在地上嗅来嗅去,慢慢朝他们这边靠近。 张灵玉一动不动,直到野猪走到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才猛的抬手。 一道银光闪过。 野猪发出一声嚎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它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张灵玉站起身,快步走过去,野猪还想挣扎,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徒劳的蹬踏。 “过来帮忙。”张灵玉招呼。 乐东和李延连忙过去。三人合力,把野猪拖到一处空地上,此刻野猪既不动弹也不叫,看样子像迷翻了过去。 张灵玉又掏出根绳子,把野猪的四蹄捆结实,然后从附近的土里撅出个布包,里面是一件大红的女式袍子。 “师爷,你啥时候准备的…”李延看着那袍子,嘴角抽了抽。 “哼,好几年前就为这‘新娘’准备上了,”张灵玉说着,把袍子套在野猪身上。 袍子很宽大,勉强能裹住野猪肥硕的身子,张灵玉又翻出一条红绸,在野猪头上系了个蝴蝶结。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行了,抬走!” 一声令下,乐东李延上前搭手,这野猪捆得结实,又裹了层袍子,不好着力。两人吭哧吭哧抬着,张灵玉在前面带路,三人趁着夜色往镇子里摸去。 回到镇子时,街上更静了。 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街巷,吹得各家各户的柳树沙沙作响。 有些人家院子里的柳树下还点着长明灯,微弱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曳,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郑屠户的肉铺在镇子东头,门脸很阔气,两扇宽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郑记肉铺”四个大字。 铺子旁边就是郑家的大院,高墙深院,一看就是镇上的大户。 张灵玉带着两人绕到肉铺后门,后门是扇小木门,门上挂着把铜锁。张灵玉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乐东看得眼皮直跳,张灵玉连肉铺的钥匙都准备好了,这计划到底谋划了多久? 张灵玉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肉腥味扑面而来,他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映出里面的情形。 肉铺不大,靠墙摆着几个大木案,案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墙角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泡着些猪毛。最里面有个小隔间,门虚掩着,应该是存放东西的地方。 “就放这里。”张灵玉指着肉铺正中央的空地。 乐东和李延把野猪放下,野猪还是没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套在身上的红袍在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就像一摊凝固的血。 张灵玉蹲下身,把野猪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它侧躺着,头微微抬起,红袍的下摆铺开,盖住捆着的四蹄。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小心点撒在野猪周围,特别是红袍的边缘。 “这是什么?”李延小声问。 张灵玉说:“明天郑屠户开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得是干净的‘新娘’,不能有脚印痕迹。” 布置完石灰粉,张灵玉站起身,环顾四周打扫细节,身后的乐东看着地上那只被红袍裹着,头上系着蝴蝶结的野猪,心里五味杂陈。 这计策太损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有效。 估计以郑屠户那脾气,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美娇娘”是头野猪,不当场炸了才怪。 “行了。” 精心收拾一番后,张灵玉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张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大字——百年好合。 纸是上好的红宣,字写得工工整整,透着一股喜庆。 张灵玉走到肉铺正门,把红纸端端正正贴在门板,贴好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的拍拍手。 “师爷,这就完了?”李延问。 “不。” 张灵玉转身往外走:“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发请帖。” 第421章 风暴将临 三人出了肉铺,张灵玉重新锁好门。随即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红纸。 每张纸都有巴掌大小,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同样的墨笔写着几行字: 郑家所求,姻缘已赐。明日辰时,肉铺迎亲。镇邻同贺,共见良缘。 字迹工整,措辞讲究,怎么看都像一份正式的红事请帖。 “这么多……”李延咋舌,“师爷您什么时候写的?” “准备了很久了。”张灵玉说着,抽出一张红纸,双指夹着,手腕轻轻一抖。 红纸像有了生命,轻飘飘的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挂在一户人家院墙内的柳树枝条上。 张灵玉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甩手。 一张张红纸从他指间飞出,每一张都挂在沿途的柳树枝条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准。红纸飞出去时几乎没有声音,就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停在枝头。 乐东跟在他身后,看得心惊。 这种手法,这种准头,张灵玉还说自己实力十不存一,可即便是这“十不存一”的实力,也已经远超常人想象。 等最后一沓红纸撒完,已经过了子时。 镇子彻底沉睡,连风声都小了。 乐东累得气喘吁吁,李延更是一屁股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张灵玉却好像不知疲倦,眼睛里反而闪着兴奋的光。他抬头看看已经偏西的月亮。 “下半夜了,走,还有巡检。” 乐东心里一沉。 该来的终究要来。 张灵玉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子北边,越往前走,乐东心跳的就越快,那天晚上大雨,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跑出来的。 片刻,转过一个街角,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还站着两个士卒,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张灵玉打了个手势,三人退到街角的阴影里。 “在这等着。”张灵玉低声交代,“我进去布置,十分钟就出来。” 他说完,身体往阴影深处一退,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黑暗里,乐东睁大眼睛看着,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巡检司的院墙下。 院墙很高,至少有三米多,张灵玉只是身体轻飘飘拔起,双手在墙头一按,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悄无声息,连墙头的灰尘都没惊动。 乐东和李延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长得让人心焦,乐东竖起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可什么也听不见,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忍不住胡思乱起来,张灵玉被发现怎么办?要不要去救?这树神本体到底在哪…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乐东以为过去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墙头忽然有了动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翻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是张灵玉。 他快步走回街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光。 “师爷,怎么样?”李延小声问,声音里透着紧张。 “嗯。”张灵玉点点头,言简意赅,“柳条藏在树上了,字也刻好了。明天祭拜的时候,他一定能看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乐东听出了笃定,那是谋划已久,万事俱备的笃定。 “走,回去。”张灵玉不再多说,转身往小巷深处走。 三人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夜色依旧浓重,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回到小音家时,院子里静得可怕。 三人从后窗翻进去,轻手轻脚进了厢房,张灵玉打了个哈欠,脱了外衣倒在炕上,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李延也累坏了,衣服都没脱就倒在草席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 只有乐东睡不着。 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进哥儿娘病危、野猪林埋伏、巡检家藏字……每一件都在推动那个计划向前。 可越是推进,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计划会真的成功吗? 成功了真的能安全离开吗? 最重要的是张灵玉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了,他真的只是为了除妖吗? 乐东翻了个身,手摸着钟馗神像,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还有张灵玉目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 乐东攥紧了胸前的神像。 它冰凉,沉默,如同身旁熟睡的张灵玉,看似无害,内里却不知藏着何等秘密与力量。 窗外,东方既白。 镇子即将醒来,而一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风暴,已无可避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乐东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他睁开眼,厢房里还昏暗着,张灵玉已经坐在炕沿穿鞋,李延揉着眼睛坐起来,嘴里含糊的问:“师爷,几点了…” “醒了就起来。” 张灵玉有些不争气的喊,“好戏开场了。” 三人穿好衣物推开厢房门,小音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红纸,脸色有些发白。 “方大哥。” 她转过头,语气带着不安,“一大早,树上上就挂着这个……” 张灵玉装作惊讶的样子接过红纸打量。 李延也失声惊叫:“请帖?怎么会有这个?” “不止咱们家有。” 小音说着指了指院门外:“我刚才去打水,看见好几家柳枝上都挂着这个。镇子里已经传开了,都说……都说树神显灵了。” 张灵玉把红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这是好事啊,走,去郑屠户家看看。” 四人出了院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早起挑水的,摆摊的,赶路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着声音议论。 “……你说真的假的?” “红纸都挂到家门口了,还能有假?” “可昨儿个瞎子李家才出事,进哥儿他娘也……” “嘘,小声点!” 乐东跟在张灵玉身后,耳朵里灌满了这些碎语。 目光所及,路边随处可见的家家户户,都拿着鲜红的请帖奔赴着同一个方向… 第422章 红事变 越往郑屠户家走,人越多。 等到了郑记肉铺那条街,乐东倒吸一口凉气,整条街都快站满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得有上百号人,把肉铺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肉铺门楣上那张“百年好合”的红纸。 “让让,让让,借过一下…” 李延在前面开路,张灵玉牵着小音,乐东跟在最后。挤进人群时,乐东听见身边一个老汉嘀咕:“神树都被咱们供奉快百年了,这次总算能亲眼见着树神显灵了…” “可不是。”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我阿爷那辈儿倒传过,说树神那时候很灵的,一灵就下暴雨,可今天暴雨也没下,怎么就给郑屠户显灵了呢?” “会不会阿爷那辈子骗咱们,压根就没什么神树,这是让咱们心里有个念想…” “那郑屠户今天这事怎么说…这不就显灵了…” “嘿…那我还说瞎子李和进哥儿他们的事呢,那也就是神树显灵呗…” “你…” “别吵了,都悄悄的吧…”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躁动的蜂。 肉铺门前空出了一小片地,郑屠户就站在那儿,身上还系着油乎乎的皮围裙,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筋肉虬结。 他仰着头,盯着门上那四个大字,一张黑脸涨得发红,嘴巴半张着,眼里又是懵又是喜。 “郑大哥!”人群里有人喊,“你这福气来了啊!” 郑屠户回过神,转过身,搓着手,想笑又有点不敢信的样子:“这,这……树神真听见了?” “红纸都贴你家门上了,还能有假?” “就是,郑大哥快开门看看,新娘子长啥样!” 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郑屠户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前,伸手想推,又缩回来,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人群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郑屠户的背影。 乐东站在人群前排,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是昨晚那只裹着红袍的野猪。 张灵玉站在他左手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小音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李延在乐东右手边,伸长脖子,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郑屠户听了半晌,什么动静也没听见。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按在门板上… “师爷…”李延忽然低声凑到张灵玉耳边:“您看那边。” 乐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人群外围,靠近街角的位置,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那个阴郁的巡检老头,他脸色阴沉,背着手。 他没往前挤,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肉铺门上,又慢慢移到周围兴奋的人群脸上。那眼神不像在看热闹,倒像在观察,在评估。 张灵玉淡淡瞥了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又一阵骚动。 乐东转头,看见进哥儿眼睛通红,胡茬子冒了一片,看见肉铺门上的红纸时,眼神复杂得要命,有羡慕不解,还有压不住的怨。 更远些的地方,人群喊出瞎眼李的名字,他拄根棍子,一只眼窝上蒙着块脏布,他侧着头,用还能看见的那只眼,死死盯着肉铺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乐东看得心里发沉。 这三家人,一个儿子瞎了,一个娘病危,一个等着娶美娇娘全都聚在这儿了。 忽然,巡检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士卒匆匆挤过去,凑到巡检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巡检的脸色猛变,他转头看向那士卒,嘴唇动了动,然后一挥手,带着人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慌乱,很快消失在街角。 乐东皱起眉。 出什么事了? 没等他想明白,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开门了,开门了!” 郑屠户终于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缓缓向内打开,晨光斜照进去,照亮了肉铺里飞扬的灰尘。 郑屠户站在门口,背对着人群,一动不动。 欢呼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乐东踮起脚,视线越过郑屠户宽阔的肩膀,看向肉铺里面。 没有野猪。 肉铺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身红袍,头上还盖着盖头,看不见脸。 她就那么躺着,像是熟睡,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就像一个等待临幸的娘子。 整个街死一般寂静。 乐东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那只裹着红袍的野猪,和眼前这个穿着嫁衣的女人,两个画面在脑子里疯狂撕扯,对不上,完全对不上。 “师、师爷……”李延的声音在发抖,“这……这不对啊……” 张灵玉没说话。 乐东侧过头看他。张灵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错愕,那不是装的,不是演戏,是那种计划被打乱后的震惊。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微微张开,盯着肉铺里的女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新娘子……”人群里有人喃喃。 “我天,真,真显灵了……” 郑屠户这时候才像是活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人群,一张黑脸涨得紫红,眼睛里迸出狂喜。 他搓着手,喉咙发出猥琐的笑声,朝着那女人走过去。 一步,两步。 他在女人面前停下,伸出手,颤巍巍的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盖头被轻轻掀起—— 先露出的是一截下巴,皮肤很白,接着是嘴唇,唇形很好看,再往上,是鼻梁,是眼睛… 当整张脸露出来时,乐东的呼吸停了。 时间也停了。 街上的风停了,声音停了,连光都好像凝固。 那张脸,乐东太熟悉了。 眉眼,鼻梁,齐肩短发。 是林寻…… 她虽是躺着,却睁着眼睛,直直的看向郑屠户那张涨红的黑脸,那眼神柔情似水,像是看见了心爱之人。 甚至嘴角都挂着笑,笑的有些浪荡… ……………………………… (伙伴们喜欢请评论推荐,免费的发电走一走,吼吼吼…) 第423章 林寻不对劲 屋子内,郑屠户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涨起的红潮正一点一点褪去,换上更为炽热的狂喜,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猛然一拍膝盖,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粗野放肆,像一记闷棍,敲醒了外面所有呆若木鸡的围观者。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这女的是谁?!” “不是咱们镇上的,面生得很!” “哪儿来的女子?!” “我的天老爷……真是树神赐的!” “你看那身段,那脸盘……啧,郑屠户这回是真撞上大运了。” 嗡嗡的议论,惊疑,羡慕,乃至嫉妒,像盛夏的蚊蚋在乐东耳边盘旋。 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眼睛盯着肉铺里,那个被郑屠户已经拦腰抱起的林寻。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和蔡坤麻文文他们一起守在在孙府吗? 昨晚那只野猪呢?那么大一头畜生,怎么会凭空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在乐东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思维一片空白,只剩下惊骇。 旁边的李延比他好不了多少,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结结巴巴的念叨:“小,小寻……不对,不对……她怎么会在这?师爷……猪呢?猪呢!” 他想要从师爷那里得到一个解释,然而张灵玉脸上的震惊,比他们二人只多不少。 只是他收敛得更快,那抹错愕迅速被眼底的警惕取代。 “师爷……” 李延见他不答,越发着急,压着嗓子又喊了一声,“猪呢?怎么变成小寻了?他们是不是也进来了?您不是说谁进来你都能知道吗,她…” “闭嘴。” 张灵玉被吵得不耐烦,从牙缝里发出警告,引得旁边小音频频回头。 “诸位乡邻父老——!” 忽然郑屠户洪亮的嗓门压过了一切嘈杂。 他抱着林寻,像展示战利品般转向人群,一张黑脸泛着油光,眼睛里迸射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哈哈哈,不枉吾日日烧香,夜夜叩拜,诚心供奉了这些年,咱们柳林镇的树神,它老人家终于开眼了! 瞧见没有?赐给吾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娘子!” 他颠了颠怀里的林寻,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吾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叹和起哄的声浪。 乐东却看得眼皮直跳,那郑屠户抱着林寻,高兴得像是喝醉了酒,脚下步子都有些虚浮踉跄。 更让他和李延血气上涌的是,这屠夫一只油腻的大手,正猥琐的在林寻腰间后背摩挲揩油。 就算林寻平日里和他们关系并非亲密,但一路同行,共历险难,早就是生死与共的同伴,眼看同伴被如此轻薄,乐东一股火直冲头顶,下意识就要往前冲。 李延也是同样的反应,低骂一声就要上前。 “别动!” 他们的胳膊同时被张灵玉攥住,张灵玉手劲出奇的大,捏的两人呲牙咧嘴,火气也清醒不少。 “有古怪,看清楚再说。” 乐东被剧痛和张灵玉话里的慎重钉在原地,他忍着胳膊的不适,再次将目光投向林寻。 这一细看,心底的违和感便漫了上来。 确实不对劲。 林寻是什么性格?她怎么会允许一个陌生男人,尤其还是郑屠户这样粗鄙不堪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搂抱轻薄? 可此刻的林寻…… 她被郑屠户抱着,非但没有挣扎抗拒,反而……顺势依偎在他怀里。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甚至……还时不时朝着外围的人群抛去几个媚眼。 那神态轻浮浪荡,与乐东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官判若两人。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寻。 一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来,哪怕是野猪变成人也没有眼前这个恐怖。 就这愣神的间隙,郑屠户见怀里的美娇娘这般主动依偎,早已心痒难耐,他抱着林寻哐哐几步迈出肉铺,来到街上,对着旁边一个看傻了的小厮劈头就骂: “瞎了你的狗眼,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树神赐福,老子得了天大的喜事? 赶紧的,滚回去杀猪宰羊,备齐三牲供品,老子要好好拜谢树神恩典!” 吼完小厮,他又转向黑压压的人群,声若洪钟: “择日不如撞日,等吾好好谢过树神,午时,就在吾家大院,大摆宴席,迎娶新娘。 在场的父老乡亲,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吃席,酒肉管够,沾沾喜气,也沾沾树神的福运,哈哈哈…” 说完,他将怀里的林寻放下,立刻有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 林寻回头,又朝着人群方向嫣然一笑,那笑容里的媚态与得意,让乐东胃里一阵翻搅。 郑屠户志得意满的大手一挥,拥着新娘子和丫鬟们,转身进了旁边气派的郑家大宅。 主角退场,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 议论声更加沸腾,羡慕、嫉妒、惊叹、猜测不绝于耳。 不少人对着郑家大门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复杂。 树神“显灵”赐下活生生的新娘子,这冲击力太大了,许多人看向自家院中柳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切与敬畏。 当然,也有例外。 乐东的余光瞥见,进哥儿还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睛望着郑家紧闭的大门,又茫然地转向自家方向,神色不甘又困惑。 他娘的病昨天突然加重,痛苦不堪,而这边,郑屠户却得偿所愿,喜获“神赐良缘”,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残忍。 另一边的瞎眼李手里紧攥着木棍,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们俩站在逐渐散去的人群边缘,像两个被狂欢盛宴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走吧,先回去。” 张灵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松开钳制乐东和李延的手,率先转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李延揉着胳膊还想说什么,被张灵玉头也不回的喊了声“回去说”给堵住。乐东也沉默着跟上,只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望向郑家那扇大门。 就在他最后一次回头之时,那个被丫鬟搀扶的林寻,也正巧侧过头,目光穿越稀疏的人群,遥遥对上了乐东的视线。 只是嘴角,多了些嘲讽的意味… 第424章 扑朔迷离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是压抑。 张灵玉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带风,那件书生袍下摆翻飞,完全不顾自己腿脚不便的伪装。 小音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很快就被落下一截,她小跑了几步,有些气喘,脸上越发困惑,忍不住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乐东。 “乐大哥……” 她小声开口,不确定的问道:“方大哥……这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好像……慌慌张张的?” 李延走在乐东另一侧,闻言扯了扯乐东的袖子,示意别多嘴。 乐东无奈一笑,但小音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张灵玉反常的举止吸引了,女人敏感的直觉让她感到不安。 “我看……自打看见郑屠户家那个女子后,方大哥你就不对劲了。” 小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试探:“是不是……是不是那女子,方大哥……认得?” 她终于把盘旋在心头的不安问了出来,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盯着乐东侧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李延听得头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粗声粗气打断:“小音姑娘,你别瞎猜,这里面的事…跟你说不清。” 他本意是想糊弄过去,可这含糊又焦躁的回答,落在本就心绪不宁的小音耳中,反而成了欲盖弥彰。 她脸色白了几分,声音也略带哭腔:“你们……你们跟我说实话无妨的。可莫要骗我……自打昨日王寡妇跟我说了那些话,我……我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方大哥若是……若是真在外头有了意中人,我……我也能接受……”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李延受不了这半哭的声音,干脆一扭脸,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张灵玉,把乐东一个人丢在了后面面对小音。 乐东有些尴尬,看着小音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正不知如何安慰,小音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冰水,猝不及防的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小音吸了吸鼻子,自顾自的低语:“虽然王寡妇代我问了,方大哥亲口说他这次回来不走了……可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总有个预感,他一定还会……” “等等!” 乐东突然打断她,差点伸手抓住小音的胳膊,又强行忍住,额头上早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刚才说……昨天是王寡妇,代你来问方兄还走不走的?不是你亲自问的?” 小音愣愣的点点头:“是啊,我昨天去进哥儿家买兔子,在巷口碰到王寡妇,她正要出镇去走亲戚,聊了几句,就顺口…帮我问问方大哥。 这种话,我,我自己怎么好意思当面问出口……” 她说着,脸颊又飞起两抹红晕,但随即被乐东凝重的脸色弄得不安起来:“乐大哥,你怎么了?这……这有什么不对吗?” 乐东摇头,心底的寒气让他打颤。 昨天早上,那个推门进来,手里空空,笑容甜美问张灵玉还走不走的,明明是小音的脸。 他记得清清楚楚,张灵玉还因此怀疑她回来得太快,举止异常。 可现在真正的小音却说,昨天问话的是王寡妇,而且王寡妇正要出镇走亲戚? 这个镇子的人,不是都在循环里,离不开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能出镇走亲戚的王寡妇? 不对……这镇子里有问题。 或者说,除了张灵玉已知的树妖和镇民循环,还有第三方存在,在暗中活动窥探,在干扰张灵玉的计划。 林寻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正好是昨天王寡妇进来时,他们谈到的一步。 这直接让郑屠户这里的计划破产,反而巩固了树神的威信。 这个躲在暗处的家伙,是谁?是树妖本身吗?可能性不大。 张灵玉在此潜伏几十年,若树妖有这种拟态变幻的能力,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会是谁?能变幻模样,能神不知鬼不觉替换掉他们准备好的野猪… 变幻模样…… 林寻脸上那违和的媚态…… 想到这里,乐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狐狸! 纷乱的线索和猜测在脑海中激烈碰撞,让乐东脸色变幻不定。 “乐大哥?乐大哥你没事吧?” 小音担忧的看着他,低声问:“你……你不会把这事告诉方大哥吧?他向来不喜欢我过问他的事,若是知道定会更厌烦我了……” 看着小音忧虑的眼睛,乐东心念电转。 这个消息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以张灵玉肯定会想到。 但他不打算直接说,因为自打对张灵玉的怀疑与日俱增,这份不信任在此刻发酵。 或许……暂时隐瞒,让水更浑一些,反而能逼出更多不知道的东西? 想到这里,乐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小音点了点头,低声道:“放心,我不会说的。” 他需要争取小音的信任,获取更多信息。 小音松了口气,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乐东趁机将话题引开,他需要验证另一个疑惑。 “听你刚才的意思,方兄似乎……不太喜欢你过问他的事?可我看来,方兄对你颇为照顾,不像是厌烦的样子啊。” 小音闻言,嘟了嘟嘴,神情困惑又甜蜜:“我也觉着奇怪呢。方大哥游学之前,并不喜我,可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对我体贴了许多。” 她脸上泛起红晕:“不过,不管为什么,方大哥能变成现在这样,小音心里……心里是欢喜的。” 乐东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张灵玉假扮的“方君”,和小音记忆里真正的方君,在性格细节上存在差异。 而张灵玉选择了扮演一个“更体贴小音”的方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他扮演的“方君”,并不仅仅是扮演,其中掺杂了某些真实的东西? 比如…吃醋?补偿? 这个念头让乐东不寒而栗。 他想起另一个关键点。 “对了,听你之前提起,你家里水瓮养的那只老龟,还咬过方兄?方兄倒没跟我们提过这段趣事。不过那老龟为何对他……” 提到老龟,小音的脸色垮了下来,叹了口气: “唉,阿爷在世时常说,龟伯是从树神旁边那条河里游上来的,当时受着伤把落水的阿爷顶上岸的,也是有灵性开了智的,得好好供养着。 龟伯平时很温顺的,吃饱了就沉在水底,很少动弹。可不知怎的,唯独见了方大哥,就有些暴躁。 那次……是方大哥夜里读书,说肩膀酸痛,我给他揉肩,龟伯不知怎么就从瓮里爬出来,一口咬在他小腿上,流了好多血……为这事,方大哥发了好大的火,好几次都说要把它炖了,还是我哭着拦下来的……” 乐东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掂量。 受伤,从树神旁的河里来,救过人,有灵性,唯独对“方君”暴躁攻击…… 这些特征,填补了不少他对老龟是不是张灵玉的猜想,虽然还是待疑,但不少细节已经丝丝入扣的吻合起来。 比如老龟出现在妖树旁边的河,还受了伤,这很有可能就是张灵玉要对付妖树的动机。 救过人,有灵性,唯独对方君暴躁,怎么看都像是在维护小音,这也符合张灵玉对小音一直温和的态度。 现在就差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一把能劈开所有迷雾的钥匙。 两人说话间,已经能看到小音家那低矮的院墙。 乐东适时的住了口,和小音默契的拉开了一点距离,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院子内,张灵玉站在中央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那棵枝叶垂落的柳树,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路上时更加阴沉,他回头看了眼乐东和李延,似乎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院墙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还伴随着一个拉长调子的吆喝: “父老乡亲!今有匪盗数名,潜行入镇,图谋不轨,已被巡检大人悉数擒获!” “为正法纪,以儆效尤,定于今日正午时分,在镇东菜市口——” “斩首示众——!” “全镇百姓,皆可往观——!” 乐东浑身一僵,李延趴在门口张望,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张灵玉,也泛起疑惑。 斩首示众? 被抓住的,是谁? 第425章 刑场 听着外面锣声一声紧似一声,乐东心中越来越不踏实。 “走。” 忽然张灵玉出声,拉着小音已经走向门口,乐东李延赶紧跟上。 此刻街上已经乱了起来。 原本聚在郑家门口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开,此刻又被锣声搅得人心浮动。 人们朝着小镇菜市口的方向涌去,脸上交织着兴奋和好奇。 乐东挤在人群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会是砍谁的脑袋… 菜市口是镇东头一片开阔地,平时摆着些菜摊肉案,此刻已经被清空。十几个乡勇持着长枪围成一圈, 人群在外围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往里看。 乐东拼命往前挤,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终于看到了刑台上的情景…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了。 刑台上跪着两个人。 一胖一瘦,胖的头发剃得很短,是那种现代人才有的圆寸,身上穿着一件黄驼色的夹克,乐东认得这衣服,是蔡坤问陈先生要的。 一旁瘦的头发凌乱,油乎乎的竖在头顶,脸色惨白如纸,眼睛裹着一层黑布,正是麻文文。 看清两人后乐东一阵天旋地转,头脑发懵,呆愣当场。 而刑台上的蔡坤,即使被反绑着双手,还依梗着脖子,对着旁边一个乡勇破口大骂: “你他妈有本事松开老子,单挑啊,绑着人算什么本事…” 那声音,那语气,那股劲儿,太熟悉了。 相比蔡坤的激动,麻文文低着头,看起来虚弱不堪。 “他们怎么在这…” 李延在旁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可忽的他想到刚才林寻,赶紧扭头小声喊:“会不会,这两人和郑屠户那见到的小寻一样,不对劲?” 乐东也想这么告诉自己。 可越看越不对劲。 蔡坤骂人时语气动作,麻文文脸上的虚弱颓废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伪装。 就在这时,蔡坤骂累了,喘着粗气抬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很快目光定格在了乐东身上。 那一瞬间,蔡坤的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的震惊,接着那震惊变成狂喜,差点喊出声,他左右看看两边士卒,用肩膀撞了一下麻文文,小声嘀咕着什么,眼睛闪着泪花露出一抹希望… 乐东浑身一颤。 是真的。 他们真的进来了。 “师爷……” 李延发觉不对,对着张灵玉小声哀求道:“他们我认识,看样子没什么不对劲,可不能被砍了啊…” 张灵玉没有说话,他站在乐东身侧,目光在刑台上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监刑台上的巡检。 那老头正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 “时辰到——”一个乡勇拉长声音喊道。 巡检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懒洋洋的挥了挥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上前来,他们光着膀子,一身横肉油光发亮,手里提着鬼头刀。 其中一个刽子手走到蔡坤身后,抬脚踹在他腿弯处,蔡坤闷哼一声,被迫趴伏下去,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就在刽子手举起刀将落之时… “住手!” 乐东的声音炸响在菜市口。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喊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根针扎破了刑场凝重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但乐东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推开身前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乡勇围出的圈子前。 监刑台上,巡检放下茶杯,眯起眼睛打量乐东,他的目光在乐东那身粗布麻衣和与镇民截然不同的气质上停留,眉头慢慢皱起。 “我认得你。” 巡检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菜市口安静下来,“你是方小先生的朋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乐东的短发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若不然看你这一头短发,我都以为你和台上这两个匪盗是一伙的。” 乐东稳住呼吸,脑子里飞快运转,他能感觉身后张灵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支持,只有审视,像在观察他会怎么做。 “大人。” 乐东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张灵玉平时的动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懂规矩的读书人。 “在下乐东,确实是方兄的朋友。” “哦。”巡检挑了挑眉,“那你喊话,是何意啊?” 乐东的喉咙发干。 他看蔡坤急切的眼神,浑身冒汗。 “我……”乐东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该说什么?说这两人是我朋友?那等于自投罗网。说杀错了人?凭什么? 巡检等了几息,见乐东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 “怎么,说不出来?” 巡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看你一脸难色,莫不是见不得这些血腥场面?”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若是如此,不如回家歇息去吧,呵呵。” 说完,他抬起手,又要挥下。 “等等!”乐东再次喊道,声音比刚才更急。 巡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阴郁的老眼里射出冷光:“我平日里很敬重你们这些读书人。可若三番五次扰乱本镇律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看在方小先生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莫要再聒噪!” 音落,周围的乡勇齐齐上前一步,枪尖抵到乐东胸口,围观人群也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 乐东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必须说点什么。 说什么? 突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说树神。 这个镇子唯一信仰的东西。 乐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巡检的眼睛,大喊:“大人,我并非要扰乱律法。” “哦?”巡检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乐东一字一顿地说,“这两个人,不能杀。”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李延在后面也潜意识应声喊不能杀,但感觉周围人目光看向他后,他又缩缩脖子闭上嘴。 “不能杀?” 高台上巡检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为何不能杀?这两人打扮古怪,闯入镇子,行踪鬼祟,怎么看都像是毛贼匪盗!” 第426章 脱险 听完巡检的话,乐东顺着他话往下胡诌: “他们或许是匪盗,但大人,我游历天下时,听闻过很多地方的奇闻异事,昨日初到贵镇,便知此地有树神庇佑。” 他刻意顿了顿,看到巡检的眼神闪烁一下。 “而这两日镇上发生的事…” 乐东突然提高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瞎子李家儿子莫名伤眼,进哥儿他娘病情反复,今早郑屠户家更是有神迹显灵……这些,大人都知道吧?”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巡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慢慢蜷缩起来,脸色似是想起什么,变的难看起来。 乐东心想,看来张灵玉昨晚的“神谕”他是知道的。 “所以呢?”巡检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与这两个匪盗何干?” “大人请看。” 乐东指向刑台上的蔡坤和麻文文:“这两人衣着怪异,发式奇特,而且他们出现的时机——” 他扫视一圈围观的人群,声音更加洪亮:“恰恰是在树神接连‘显灵’之后。”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千层浪。 “对啊……这时间也太巧了……” “树神刚赐了郑屠户媳妇,转头就来两个怪人……” “莫不是……真有什么说法?” 议论声越来越大,巡检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乐东趁热打铁:“大人,这神鬼之事向来玄乎。这两日接连显灵,恐怕有深意。今天突然出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下斗胆猜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他们或许不是凡人,而是树神派来的考验,或是使者!”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使者?树神的使者?” “我的天……要真是使者,咱们给绑了还要杀……” “怪不得穿着那么怪,神使当然跟咱们不一样!” 就连那两个刽子手也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自觉的放低了些。 巡检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僵硬,乐东能看到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也能看到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刑台,不是看蔡坤和麻文文,而是看周围随处可见的柳树。 他在怕。 怕树神真的会降罪。 乐东心中稍定,在这个供奉树神百年的镇子里,对神的敬畏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哪怕是巡检这样的掌权者,在面对可能的“神怒”时,也会退缩。 “肃静!” 巡检突然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盯着乐东,那双老眼里情绪复杂,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这些话……有何凭据?” “凭据就是这两日发生的一切!” 乐东毫不退让,越说越顺:“大人,树神刚刚显灵赐婚,正是神恩浩荡之时,若此刻贸然斩杀这两人,万一是树神使者,触怒神威,后果谁来承担?” 他转向围观人群,提高音量:“到时候树神降罪,遭殃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镇子,诸位乡亲,你们愿意冒这个险吗?”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进哥儿他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瞎子李儿子血淋淋的眼窝还在传闻中发酵,对树神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不能杀……真不能杀……” “万一树神发怒,咱们都得倒霉……” “听读书人的吧,读书人懂得多……” 舆论开始一边倒。 巡检的脸色青白交加。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乐东眼尖的看到,那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截柳条。 就在嘈杂之时,一直沉默的张灵玉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乐东身侧。 他冲巡检拱了拱手,开口笑道:“大人,乐兄所言……嘶,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皱着眉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这两日镇上确实异象频发,树神百年未显灵,一朝显现,必有深意。 如今突然出现这两个来历不明之人,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人群:“诸位乡亲想想,若是砍了这两人,无事发生,自然最好。可若真的触怒树神……”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人群更加骚动起来。 “方小先生说得对!” “不能砍,宁可错放,不能错杀!” “我可经不起树神惩罚……” 巡检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坐回太师椅,目光在乐东、张灵玉、刑台上的两人以及骚动的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乐东能看出他在挣扎。 一方面,作为巡检,他需要维持律法的威严,需要尽快处置这两个匪盗以稳定人心,尤其是在孙府那桩案子可能被翻出来的节骨眼上。 另一方面,张灵玉昨晚的“神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截刻着字的柳条,那些警告的话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树神可能真的在盯着他。 更关键的是,如果这两个人真是树神使者,杀他们等于加快自己灭亡,他的财宝,他的仕途… “大人。” 张灵玉又开口了。 “既然无法确定这二人身份,依在下浅见,不如寻个稳妥之法。” 巡检抬眼看他,追问:“方小先生有何高见?” 张灵玉微微一笑:“很简单,将这两人直接带到树神面前,恭问神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让全镇人一同前往见证,若他们真是树神使者,我等自当以贵客相待。若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当场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如此一来,既不会误伤神使触怒树神,也不会放过真正的匪盗。两全其美。” 乐东眼皮一跳。 这家伙……根本不在乎蔡坤和麻文文的死活,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提前实现前往树妖本体的计划。 怪不得出来帮忙说话,这算盘打得,好一个顺水推舟。 乐东心中暗骂,却也无话可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蔡坤和麻文文的命,至于张灵玉的算计,只要计划成功,镇子大乱,到时候自然没人顾得上他们。 他看向巡检,等待对方的回答。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巡检身上。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的低声议论,久到蔡坤在刑台上忍不住扭动身体,久到乐东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终于,巡检缓缓抬起头。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方小先生此计……甚妙。” 乐东心中一喜。 但巡检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然而…祭拜大典已过,按祖制,非大典之日,任何人不得擅扰树神清静。 此时若贸然前往,恐会干扰神意,致使全镇人今年许下的愿望落空。”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监刑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依本官之见,不如先将这二人收押,待明年大典之时,再恭请树神示下,届时自有分晓。” 这话一出,人群的议论声立刻变了调。 “说得也是……祖制不可违啊。” “咱们许的愿可都指着树神呢,这要是干扰了,愿望落空咋办?” “郑屠户刚得了媳妇,万一明天轮到我了呢?可不能这时候惹树神不高兴……” “对对对,不能去。关起来等明年再说。” 乐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向张灵玉,后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没想到巡检竟然会拒绝。 乐东心中暗骂,这这个老家伙根本不敢去见树神,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怕树神。 更怕昨晚那截柳条上的警告成真。 他在拖,拖一个可以完美脱身的机会。 “大人……”乐东还想再争。 巡检已经不耐烦的挥手:“不必多言,本官主意已定!” 他转向刑台:“将这两个匪盗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明年大典,再做定夺!” 两个乡勇上前,粗暴的把蔡坤和麻文文从地上拽起来,蔡坤挣扎着,嘴里又骂开了:“你他妈轻点,老子——” 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乐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被拖出菜市口,消失在一条巷子里,他握紧了拳头,全身无力。 “散了散了!” 巡检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午时快到了,郑贤侄的酒席也快开了,大家都准备准备吧。”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还在议论刚才的事,有人已经惦记着去郑家吃席。 菜市口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乐东、张灵玉和李延三人,以及满地凌乱的脚印。 “师爷…” 李延苦着脸,“现在…咋办啊…” 张灵玉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小音。”他转向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小音:“你先回家去,我和乐兄,李兄四处转转。” 小音欲言又止,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等她走远,张灵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走。”他招呼一声,挑了条路走去。 三人沿着镇子散步,张灵玉走得很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乐东。”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张灵玉忽然开口,对着乐东笑道:“刚才在刑场上,你反应很快。” 乐东没接话。 他知道这不是夸奖。 第427章 真正的林寻 果然,张灵玉下一句就是:“但你可知道,要是说错一句话,就会把咱们全暴露。” 张灵玉的声音虽然平和,可乐东听出了一丝冷意。 “我……”乐东想解释。 张灵玉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多说,我明白,你认识他们,想救是人之常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乐东的眼睛:“但你要记住,在这个镇子里,我们每走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现在开始,计划没完成之前,任何事都别参与。” 乐东没吭声,心里那点不服气硌着,却又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师爷,那现在咋办?” 李延搓着手,脸上没了平时那副万事有师爷的笃定:“蔡坤他俩被关起来,总不能真等到明年吧?再说郑屠户那儿也出了岔子…这乱子一桩接一桩的。” 张灵玉没接话。 他背对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哼,这镇子没有明年,而且现在不是顾他们的时候,得先想想办法对付郑屠户家那个新媳妇。也就是你们说的,林寻。” 乐东心头一凛,这话里的杀意没藏,直愣愣的。 李延也听出来了,脸上白了白,犹豫着开口:“师爷,您说的对付…是啥意思?” 张灵玉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 “自然是杀了。” 李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师、师爷,小寻她……她虽然看着不对劲,可,可总不至于……” “她不是人!” 张灵玉的话让李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人?”他喃喃重复,脑子里转过弯来:“师爷您别开玩笑,蔡坤麻文文都进来了,小寻整天跟他们粘一块儿,肯定也进……” 张灵玉闻言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什么:“我说不是人就不是人,在郑屠户门口,她再怎么遮,那股子骚味我也能闻到。” 李延愣了两秒,脑子里咔嚓一声,连上了,立马联想到猫耳山的事,小声问:“师爷您是说…小寻是狐狸幻化的? 张灵玉没答,算是默认。 李延自己嘀咕起来,越说越快:“嘶…对啊……进山前我们就在附近遇着俩狐狸姐妹,会幻术,害惨我们好些人,好不容易打跑,就是不知道跑哪…” 他说到这儿,声音陡然刹住。 他看着张灵玉,眼睛慢慢瞪大。 “她们……会不会和树妖有瓜葛?就是……跑到这儿来了?” 张灵玉依旧沉默。 乐东站在一旁,冷眼观察着张灵玉的表情,那张清秀的书生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张灵玉才缓缓开口: “怪就怪在这儿,那骚狐狸进来,我竟没感应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东和李延。 “不光是她,你们这些朋友进来,我也没察觉。”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莫非……树妖伤势愈合得比我想象中快?能干扰我的感知?可就算这样,那骚狐狸又怎么知道我对郑屠户的计划?” 他往前走的脚步忽然停下。 头转向小音家那个方向,眼睛眯了眯,露出恍然。 看到这里,乐东心里暗叹。这家伙果然自己就能想到,根本用不着自己说。 “原来是这样。”张灵玉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寒意,“从昨天就盯上我了…哼哼,好手段。” 看着他的样子,乐东假装疑惑问:“知道什么?” 张灵玉没解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正午快到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打断我的计划?”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倒是给我行了个方便。” 李延还没完全跟上思路,挠着头问:“师爷,可就算知道她是狐狸……杀她也不容易吧?郑屠户家现在肯定围满了人,再说镇子这么多人,不好动手啊。” “我改主意了。”张灵玉斜他一眼,“杀她犯不上,只要让她现出原形就够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到时候,全镇人都看着郑屠户娶了个狐狸…你们说,郑屠户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他那脾气,会比咱们原计划里准备的野猪,更加暴怒多少?” 李延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些许画面。 “走吧。”张灵玉整了整衣袖,那副温文书生的模样又回来了:“去郑屠户家吃席,先吃饱喝足,待会儿酒桌上我想想别的法子,怎么让他原形毕露,你们只要看我眼色行事就行。” 三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才一路说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镇子边缘,三人刚返回没走几步,张灵玉忽然“嗯”了一声。 他脚步顿住,眉头皱起,目光射向路边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 那草丛没什么特别的,野草杂乱,几簇野花开着。可张灵玉盯着那儿,眼神越来越沉。 乐东和李延也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草丛……在动。 很轻微,像是被风吹的。可这会儿没风。 张灵玉凝神看了两秒,忽然松了眉头,摆摆手:“应该是镇子上哪家毛头小子躲这儿偷懒,走吧,别误了时辰。” 他说完就要转身。 就在这时候—— 草丛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虚弱,很轻,还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乐东?” 乐东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延也转头,眼睛瞪得滚圆。 那声音……太熟了。 是林寻。 第428章 真正的林寻2 林寻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乐东和李延潜意识就要上前查看,却被张灵玉一把拽住手腕。 “别动,小心有诈。” “可是——”乐东想挣开。 张灵玉手上加力,攥得乐东腕骨生疼:“郑屠户家里那个是假的,草丛里这个就不能是假的?万一是那骚狐狸布的局呢?” 乐东咬着牙,没再往前冲,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草丛。 草丛又动了。 这次,一只沾满泥污的手从草叶间伸了出来,无力的挥了挥。 那手里的东西……乐东看得真切。 正是林寻常用的鞭子,就算狐狸精幻化,也不会想到这鞭子吧,更别说这长鞭还能对狐狸姐妹造成伤害,他们幻化,也绝不会带上这种东西… “是真的。”乐东焦急起来:“那长鞭就是林寻的。” 张灵玉盯着草丛,眼神有些愠怒,像是在权衡什么。 草丛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更虚弱了:“乐东……李延……是你们吗?” 乐东再也忍不住了,甩开张灵玉的手就冲了过去,李延也紧跟上去。 两人拨开草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草丛里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寻——真正的林寻。 她身上的皮夹克已经破烂不堪,脸上好几道刮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发白。 而她旁边躺着的…… 李延看清那人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师……师父?!” 是段福游。 他躺在草丛里,双目紧闭,右手紧握着那枚锥子,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身上衣服更是破烂,胸口、肩膀、大腿上都有洞穿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把布料浸得发黑。 李延“扑通”一声跪倒在段福游身边,手哆嗦着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李延声音里带了哭腔,他想碰段福游,又不敢碰那些伤口,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林寻勉强撑起身子,她看起来也虚弱得厉害,但至少还清醒。 “我们……”她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你们进山后,一天没消息……大家急疯了……段福游就带着人上山……我和蔡坤麻文文……偷偷跟在后面……”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乐东赶紧扶住她,发现她手臂颤抖的厉害。 “后来……进了那片草丛……就迷路了……段福游发现我们,也没辙……昨晚扎营,除了我,蔡坤麻文文,还有段福游在一个帐篷……其他所有人……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林寻说到这里,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不是哭,那是恐惧过后残留的痕迹。 “段福游不信邪……让我们在营地等着……他自己冲进草丛去找人……” 她声音抖越发得厉害:“没过多久……她就这样回来了……满身是伤……拉着我们就跑……跑着跑着……就到这个镇子外面……” 她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刚进镇子……就有几个古代人发现我们……蔡坤和麻文文……为了掩护我们……主动出去……引开了那些人……我和段福游才躲到这儿……”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乐东肩上,眼睛半闭着。 乐东听得心里发沉。 看来那些在上来的队员和陈先生他们一样失踪。 只是为何林寻几人没事,乐东看了看段福游手里捏着的锥子,心里也明白过来。 “师父……师父你醒醒……” 李延还在那儿喊,眼泪已经掉下来,他平时装逼高傲,看着没心没肺,可对段福游的感情是真的。 乐东抬头,看向还站在草丛外的张灵玉。 张灵玉没进来,他就站在那儿,背着手,脸色平静,眼里只有看见段福游手里的锥子时才出现点波澜。 “对了,有师爷在啊!” 李延忽然反应过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冲出草丛,扑到张灵玉跟前,“师爷您救救我师父,您本事大,您肯定有办法。” 张灵玉低头看他,眉头皱起。 “我刚才怎么说的?计划没完成之前,别掺和其他事。” 李延愣住了。 他跪在那儿,仰着头看张灵玉,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师爷……”他声音发颤,“他是我师父……也是您徒弟啊……您……您见死不救吗?” 张灵玉没回答。 他侧过脸,望向镇子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镇民提着礼盒,抱着布匹,往郑屠户家的方向去。 喜宴的时辰快到了。 “闭嘴。” 张灵玉转回头,声音里多了些不耐烦:“我这计划至关重要,谁也别想干扰。现在,立刻,跟我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延和乐东,语气稍微缓了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 “若是这次计划断了,树妖今晚发作,一切重来不说,你们那些同伴,还能不能活着?那骚狐狸,会不会再出什么别的歪点子?” 他看着李延惨白的脸,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 “别怕,只要计划成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到时候,我亲自给我这爱徒疗伤。” 他指了指草丛:“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待会儿让小音偷偷过来,把他们先带回去安置。这总行了吧?” 李延跪在那儿,没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眼泪一颗颗砸在泥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的“嗯”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再看张灵玉,转身走回草丛。 乐东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李转身时,脸上那种失望,不解和痛苦的表情,那种一直对张灵玉言听计从,盲目的崇拜的态度,就在刚才那几句话里祛魅了,裂缝了。 乐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安抚好林寻后,他走出草丛,看着张灵玉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沉甸甸压着… 他这么执着于这个计划,甚至对自己徒弟的生死都漠不关心…… 真的只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等三人匆匆回到小音家时,小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见他们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方大哥,你们回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你们呢,郑屠户家那边……”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三人脸色都不对,尤其是李延,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怎么了?”小音看看张灵玉,又看看乐东,小声询问 张灵玉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他笑着摆摆手:“没什么,路上说了些旧事,李兄多愁善感。” 他顿了顿,走到小音跟前,压低声音:“有件事,得麻烦你。” “方大哥你说。” “镇子东头那片荒草丛里,有两个女人,都受了伤,与我相识,你找个由头,趁着大家都去郑屠户家,你悄悄把他们带回来,安置在家里,别让旁人看见。” 小音一听是女人,脸色微变:“女人?她们怎么……” “小音,先别问那么多。记住,要悄悄的。带上你两件衣服让他们换上,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远房表亲,来看望我的。” 小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她咬了咬嘴唇,点点头:“方大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随即,小音低头继续晾衣服,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张灵玉也不再多说,转身招呼乐东和李延:“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李延没吭声,只是眼睛红红的,他低头跟着乐东出门,汇入街上往郑屠户家去的人流… 第429章 大婚酒席 郑家大院是柳林镇数一数二的宅子。 高墙青瓦,朱漆大门,大门敞着,门楣上布置着红绸,贴着大红喜字,院里院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乐东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送礼的,道贺的,纯粹来看热闹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郑家的下人忙着迎客收礼,嗓子都喊哑了。 “刘掌柜到——贺礼绸缎两匹!” “王婶子到——贺礼鸡蛋一篮!” “李木匠到——贺礼木雕如意一对!” 唱礼声一声高过一声。 张灵玉带着乐东和李延挤到门口,负责迎客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认得张灵玉,赶紧堆起笑脸:“方小先生,您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三人进了院子。 里面摆了足足二十多张八仙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碟凉菜,酒坛子堆在墙角,摞得老高。 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门上挂着红帘,里面隐约能看见供桌和红烛,想来是拜堂的地方。 乐东目光扫过院子。 全镇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各个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可他看得出,那些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好奇。探究。还有一丝敬畏。 树神显灵,赐下活生生的新娘子,这事太玄乎了,玄乎到让人兴奋,也让人不安。 张灵玉挑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这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镇上的普通百姓,见张灵玉过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方小先生!” “小先生这边坐!” 张灵玉笑着应了,带着乐东和李延坐下。 刚落座,旁边一个老汉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方小先生,您读书多,见识广,您给说说……咱们镇子前脚出来瞎子李和进哥儿的事,后脚显灵赐下这么个媳妇,到底是好事还是……” 张灵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神意难测,既是树神赐下的,自然是好事。” 老汉讪讪的笑了笑,没再问。 乐东撇撇嘴,心中冷哼,胳膊撞了一下李延,让他脸色别在吊着,就这样,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眼睛环顾这个古代结婚的样子。 看着看着,旁边几个村民的打趣声吸引他注意。 “啧啧啧,这郑屠户家这小媳妇看的我心直痒痒。” 隔壁桌一个看起来猥琐,瘦的跟猴一样的汉子轻笑。 周围人一听,一脸鄙夷,揶揄道:“你痒痒个屁,小心郑屠户听见把你皮给扒了。” “切,怕他做甚,他有头我也有头,他有胳膊我也有胳膊,咱不说我把他皮给扒了。” 这大话说的让周围人打量这他身材嗤笑不已,其中看不下去笑骂:“行了行了,你个老光棍,你实在痒痒找你老相好王寡妇泄泄火去。” 瘦猴汉子被笑的脸色通红,但又想到什么一样疑惑的拍着桌子喊:“嘿,你别说,王寡妇我不是没找过,可昨天到现在我连他人都没看见,院门也关着。” 另一人接过话喊:“昨天早上打水我还看见他了,她还和小音絮叨一会呢。” “那这两天咋没出现,这娘们平日里可从不闲着。” “害,或许是病了吧,管他呢。” “病了,哈哈哈,不行,我得去看看。” 瘦猴脸色一喜,搓着手立马起身顺门离开。 周围人早见怪不怪,嘴里恶心几句,也不再说这事,乐东也收回耳朵,心想这狐狸幻化成王寡妇,那真的王寡妇会是什么情况,真的出镇子了吗? 想着想着,旁边的李延喊了他一声,示意他看门口,乐东回神,顺势看去。 没想到进哥儿和瞎子也来了。 进哥儿进门后独自坐在靠门的那桌,低着头,闷闷喝酒,旁边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嗯啊啊的应付。 另一张桌子的瞎眼李,那只没瞎的眼睛盯着堂屋方向,手里的茶杯捏得指节泛白。 他们能来,或许是心里想不通,不平衡,还要来在求证一番。 “巡检大人到 。” 又一声高呼,郑屠户亲自带人将前簇后拥的巡检迎进来安排在主位。 那老小子巡检嘴上说着奉承话,眼睛却滴溜溜看着院子中被三牲头颅供起来的柳树。 几分钟后,一片热闹声中终于传开一声拉长调子的喊叫。 “吉时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堂屋。 红帘掀开,郑屠户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大红的新郎袍子,那袍子绷在他壮硕的身子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张黑脸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油光,还别了朵红花,看起来滑稽,却又透着股志得意满的嚣张。 他站在堂屋门口,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咧开嘴笑了。 “诸位乡亲父老!” 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今日我郑某大喜,承蒙树神恩典,赐下良缘,诸位能来捧场,是我郑某的福气!”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炫耀起来: “待会儿拜完堂,酒肉管够,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沾沾喜气,也沾沾树神的福运!” 院子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恭喜郑兄!” “树神保佑!” “郑兄好福气!” 郑屠户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转过身,朝堂屋里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搀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新娘子,缓缓走了出来。 新娘子身段窈窕,步伐轻盈,虽然盖头遮着脸,但那股子风流体态,已经让院子里不少男人看直了眼。 张灵玉嘴上轻笑,抿了一口酒,一副胜券在握的状态。 “一拜天地——!” 司仪拉长声音喊道。 郑屠户和新娘子转身,对着堂屋外的天空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向堂屋里供着的郑家祖宗牌位,拜了拜。 “夫妻对拜——!” 郑屠户和新娘子面对面,互相拜了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掌声,起哄声。 郑屠户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一把搂住新娘子的腰,半抱半搂的就要往堂屋后面的内院走。 “郑兄,还没掀盖头呢!”人群里有人起哄。 “对啊,让咱们看看认认人。” 郑屠户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满是得意:“滚蛋,老子的婆娘,老子还没看够呢。” 又是一阵哄笑。 新娘子被郑屠户搂着,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院子里的人。 “开席——!” 管事一声吆喝,下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子鱼贯而入。 一道道硬菜摆上桌,酒坛子也开了封,酒香混着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热闹的气氛推到高潮。 人们开始动筷倒酒说笑,院子里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 第430章 喜宴变 张灵玉这桌也开始吃。 他夹了块肉慢条斯理的嚼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郑屠户和新娘子消失的那个方向,片刻后缓缓道: “等酒过三巡,人都喝迷糊之后,准备动手。” 乐东也拿起筷子,但没什么胃口。 他脑子里全是草丛里那个真正的林寻,还有浑身是血的段福游,以及被关在巡检府上的蔡坤和麻文文。 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郑屠户又出来了。 他换下了新郎袍,穿了件寻常的锦缎衣裳,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的敬酒,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福。 到了张灵玉这桌,郑屠户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方小先生!” 他嗓门震得桌子上的碗碟都颤:“今天这喜事,树神显灵,你也是见证,来,咱俩喝一个!” 张灵玉端起酒杯,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恭喜郑大哥。树神赐福,天作之合。” “哈哈,说得好!” 郑屠户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不瞒你说,我那新媳妇……啧啧,真是绝了。那身段,那脸蛋,还有那……” 他没说完,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灵玉笑了笑,没接话,只把杯中酒喝了。 郑屠户敬完这桌,又晃到下一桌去了。 张灵玉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看着乐东和李延低声道:“如果待会没有好时机,你们在酒席散之前,掩护我混进后宅。” 李延没有以往的热情,闷声答应,乐东也默默点点头,看他俩的这副表情张灵玉有些不悦,再次叮嘱:“记好了别出岔子,想想你们那些朋友!” 说完冷哼一声,扭过头自顾自吃喝起来。 酒席越来越热闹,不少人已经喝高了,脸红脖子粗地划拳说笑,郑屠户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喝,那张黑脸已经红得发紫,走路都有些晃悠。 乐东时不时看向张灵玉。 张灵玉却很镇定,慢悠悠的吃着菜,偶尔和人说笑两句,完全看不出着急。 郑屠户还在喝,但动作明显慢了,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搂着旁边一个富户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我……我跟你们说……我那媳妇……真是树神赐的……你们都不知道……她有多好看……” 一个富户接话说:“郑兄也是福气,生得体魄健壮,又有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媳妇,那将来孩子莫不是能当玉面将军了,哈哈哈!” 这吹捧让郑屠户飘飘然了,大笑道:“我家子嗣必然是大将军,以后我就是大将军的爹。” 另一个富户说:“那就恭喜郑兄了,不过令郎日后这名字可不能和你一样随便叫什么三四五六,可得威风一些。” 郑屠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那自然,我就给他取名叫郑大力…呃…郑韩信……” 周围人听不下去:“得了吧,你这粗人哪懂得取名?” 这一下子提醒了郑屠户,他打着酒嗝说:“粗人…对啊,粗人不懂,我找读书人,读书人……” 说着说着,他就盯上了张灵玉那一桌。 郑屠户又晃了过来,脸上红光满面,醉意已有七八分,他挤到张灵玉这桌,一屁股坐下,揽住张灵玉的肩膀,喷着酒气道:“方小先生,你是有大学问的人,今日大喜,想着……嘿嘿,将来若得了大胖小子,这名儿,可得劳烦你给起一个,要响亮,有福气的!” 张灵玉早就听到他和富户的谈话,脸上露出欣然笑容,拱手道:“郑大哥大喜,将来弄璋之喜,小弟若能效绵薄之力,自是荣幸。” 他说着,眼角余光扫过乐东和李延,手指在桌下轻轻一摆。 乐东和李延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准备的信号,李延虽对张灵玉已存了几分疏离与疑虑,但此刻情势紧迫,也只得暗自提气,做好准备。 “不过…” 张灵玉话锋一转,认真道:“这起名是大事,不能凭空乱取,最好能依据父母形貌骨骼,观其气相,方能取出真正贴合命理,助益后代的好名字。生辰八字尚在其次,这面相气韵,却是首要。” 郑屠户听了,挠挠头,有些为难:“啊?还得看相啊?可我媳妇她……今儿个是新娘子,在洞房里头,按规矩,不好出来抛头露面吧?要不……明日,明日我带她登门拜访,请方小先生好好看看?” 张灵玉眼神微微一冷,桌子下踩了李延乐东一脚。 李延抿了抿嘴,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开口配合道:“郑兄,方兄这观相起名的本事,我在外游历我也听闻一二,那是难得的机缘。 今日喜庆,大家伙儿也都想沾沾喜气,瞻仰一下新嫂子芳容,何必等到明日?大伙说是不是?”他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几桌竖起耳朵听的宾客。 乐东立刻会意,也扯出笑容帮腔:“是啊,让嫂夫人出来让大家沾沾喜气,也让方先生瞧瞧,回头名字起得更好,咱们也敬新嫂子一杯!” 旁边几桌本就想再看新娘模样的宾客,尤其是些好事的汉子,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新娘子出来喝一杯!” “让咱们也看看树神赐的福气!” “郑兄,别藏着掖着嘛!” 郑屠户被众人哄抬得面上有光,醉意之下更是虚荣心起,犹豫片刻,便大手一挥: “成,既然方小先生要看,大伙儿也想沾喜气,那就出来,让她给各位敬杯酒!” 他吩咐身边一个下人进去请。不多时,内院门帘掀动,新娘子由丫鬟陪着,袅袅娜娜地走出。 她此刻盖头掀开,顶着林寻的脸,唇角含笑,眼波流转,先是对郑屠户柔柔一笑,然后目光扫过众人。 当她的视线落在乐东和李延身上时,那笑意深了些许,带着玩味的意味,然而当她转向张灵玉时,脸上的笑容虽未变,眼底却结了一层寒冰。 张灵玉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笑意一点点收敛,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对峙,然而就在这眼神交锋的刹那… 张灵玉垂在身侧的右手袖中一震,一点微不可见的寒星疾射而出,打向新娘子后腰。 “嗯?!” 新娘子瞳孔骤缩,显然察觉到细微的破空,但张灵玉出手太快太突然,距离又近,她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噗”一声轻响。 锥子连根没入新娘脊背。 只见新娘子浑身剧震,如遭电击,口中闷哼,顷刻就弯腰吐出一口腥血,再抬头时,脸上那属于林寻的容貌已然维持不住,开始波动,如同水波荡漾下的倒影。 乐东看得清楚,刚才那寒光正是段福游的锥子,也不知道张灵玉什么时候顺过来的,恐怕在他看见段福游后,就联想到这一招… 那边,郑屠户却被新娘子这动作吓了一跳,酒都醒了半分,立马抱住她对着周围呵斥:“谁?哪个不想活命,伤吾爱妻…”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第431章 砍树 郑屠户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看着怀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郑兄?”旁边人推了推他。 郑屠户没反应。 他的脸色开始变化,从通红慢慢变得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起来。 院子里的人渐渐注意到不对劲,说话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郑屠户。 “老爷,你咋了?”管事赶紧过来扶他。 郑屠户一把推开管事,踉踉跄跄坐在地上,指着新娘说:“你…是……是什么东西……” 这一问,所有人都懵了,纷纷议论郑屠户刚才还在暴怒,怎么现在成这样,嘴里说什么胡话… 郑屠户声音越来越大,大吼了一声:“你的脸……你的脸在变!”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新娘身上。 确实在变,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形,而是细微的波动,那张属于林寻的脸,在某个瞬间,会模糊一下,隐约露出另一张脸的轮廓… 尖下巴,狐媚眼。 是熟悉的狐狸精——小白。 “妖怪……你是妖怪!” 郑屠后退,撞翻了旁边酒桌,杯盘碗碟掀翻一地。 小白站起身,抹了抹嘴角的血丝,扭头看向张灵玉的桌子,脸上那副柔媚表情消失,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 “哼,真是好心机,可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老太君早就发现,等的就是你底牌尽出,然后将你抽筋拔骨。 现在你这底牌除了这破锥子,恐怕只有那个小白脸脖子上挂的那半片龟壳了,哈哈哈……等着吧,你会死得很惨……” 院子里跟过来看热闹的人,此刻已经挤满了门口,没人听小白说些什么,只顾得上看她脸部的变幻。 “妖……妖怪!” “狐狸精,是狐狸精!” “树神赐的媳妇是妖怪!” 惊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成一团。有人吓得往外跑,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抄起手边的家伙就要冲进去。 小白却并不停留,嫁袍一抛,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屠户坐在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啊——!!” 那声音里全是屈辱,愤怒和疯狂。 “枉供奉你十余年,竟这样玩弄吾,你算哪门子神!” 他扭头朝着院中被红绸装点,受着三牲供奉的柳树大骂,黑红的脸膛涨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双环眼瞪得快要裂开。 说着他站起身,朝着柳树冲了过去。 “郑兄使不得!” 近处几个镇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拦,可郑屠户正在气头上,一身屠宰练出的蛮力哪是常人能挡?他肩膀一撞就掀开两人,两步跨到供桌前,抬腿一蹬。 “哐当,哗啦…” 供桌被一脚踹翻,烛台滚落,香炉倾倒,还冒着热气的三个牲头连同果品供盘砸了一地,油污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红绸被扯落,委顿在泥污里。 “郑家小子,你疯了!”一个老者捶胸顿足。 郑屠户恍若未闻,他喘着粗气,左右张望,目光很快锁定墙角的柴刀上。 他大步过去,一把抄起掂量。 “不能砍,不能砍树啊!” 更多人反应过来,扑上去抱腰的抱腰,拉胳膊的拉胳膊,三四个汉子挂在他身上,竟被他拖着往前挪。 “大人,巡检大人,快劝劝郑兄吧!” 有人扭头朝着主桌方向嘶喊。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巡检。 老头儿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都没出声,只是缩在袖子的拳头越攥越紧。 他盯着那棵柳树,眼神恐惧疑虑,还有一种被威胁后的暴戾。 镇子这两天接连的事情…,那截刻着警告的柳枝,让他寝食难安。他怕,也更恨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大人!”又有人喊。 巡检终于动了动眼皮,目光从柳树移到被众人拖拽的郑屠户身上,又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宾客。 他嘴角抽动一下,缓缓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送到嘴边,却没喝,只是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 “郑贤侄心中怨愤,憋着反而伤身。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这话轻飘飘的,既没赞同,也没坚决反对。 但听在拉扯的几人耳中,手劲不由得一松。 就在这瞬间,郑屠户暴吼一声,腰腹发力,将身上几人甩开一个空隙,双手高举柴刀,朝着那棵碗口粗的柳树,铆足全身力气劈下! “我让你耍老子!” 咚! 沉闷的砍斫声炸响。 柴刀深深嵌入树干,木屑飞溅。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个妇人捂住眼睛,孩童吓得往大人身后缩。 柳树开始摇晃起来,枝叶乱颤,仿佛吃痛,伤口处黏稠的树汁渗了出来,顺着树皮蜿蜒流下… “你靠我柳林镇水土养活,靠我等香火供奉,不护佑镇子,还戏弄老子!” 郑屠户一边骂,一边拔出柴刀,又是一记更狠的劈砍! 咚!咚!咚! 砍伐声一声接一声,又快又重,树汁溅了他满头满脸,他也浑然不顾,只是红着眼,一下又一下地砍。 那架势不像是在砍树,更像是在凌迟某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枝条断裂,纷纷落下,树干上的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狰狞。 围观的人群起初是惊骇,不少人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天雷降下。 可砍了十几二十下,除了树在遭殃,天色依旧,并无异状。 一些人的眼神开始变了。 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情绪悄悄滋生,一种在长久敬畏下被压抑的怀疑,是看到权威象征被肆意破坏后却未受惩罚滋生的躁动。 尤其是那些对树神从未显灵于己,而早有微词的人。 乐东站在角落的桌边,瞥见张灵玉不知何时已退到人群稍外围,眼睛不停的巡视这人群。 他的目光主要在郑屠户,巡检,以及人群某几个特定方向来回移动。 乐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挤在人群末尾的进哥儿和瞎眼李。 这两人盯着那棵被砍的柳树,浑身激动的发颤,他们的沉默,比郑屠户的怒骂更让人心惊。 “造孽啊……造孽啊……” 几个老辈镇民捶打着大腿,唉声叹气,却无人再敢上前真正阻拦。 咚!咚!咚! 砍伐声持续着。 繁茂的树冠已经秃了大半,地上堆满断枝残叶,郑屠户浑身被汗水浸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动作却丝毫不见慢,反而有种病态的亢奋。 眼看这棵树摇摇欲坠,即将被砍断的时候,大门传来一声哭嚎… “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啊…”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齐扭头看向大门口。 只见之前早早就离席的那个瘦猴镇民,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一只鞋都跑丢了,进门后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手指着门外方向,张着嘴,嗬嗬了几声,才顺过气尖叫: “王寡妇……王寡妇死了,,死了!呜呜呜……” 嗡! 人群彻底炸了。 砍树声戛然而止,就连郑屠户也拄着柴刀,扭过头,惊疑不定。 “王寡妇?昨天不还好好的?” “在哪儿?怎么死的?” 七嘴八舌的追问涌向瘦猴,瘦猴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我去她家…门虚掩着…我进去…她就躺在堂屋地上…浑身白得像纸,一点血都看不见,又白又肿…” 他说到后面,又忍不住干呕起来,显然那景象已成了他的梦魇。 这话让在场众人也能联想到那副死相,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432章 砍树2 如果说郑屠户砍树是因为愤怒,那王寡妇这离奇的死法,则直接泼下一盆冰水,浇得人心里发毛。 “就这么悄没声儿的死了?” “这千杀的匪徒,怎能这般残忍。” “嘶…我看未必是恶匪徒,王寡妇家居镇子中心,有什么情况左邻右舍都能察觉,不能了悄无声息就死。 且说尸体没一点血色…就算是匪徒,他无论是求财还是害命,怎么会选这种离奇费力的手段…” “那不是匪盗,那是谁?” “会不会…”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中那棵已经面目全非的柳树。 树神的显灵带来了妖怪新娘。 现在,又出了这等邪性死法… 在他们眼中,所有线索,所有这两天的异常,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 郑屠户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抽搐,他清楚的听到了每一句议论,每一个怀疑。 那些话像油,泼在他心头的余烬上。 “啊——!!” 他突然怒吼,双臂肌肉贲起,全身力量灌注,手中柴刀用力划出一道恶风。 咔嚓,轰隆! 终于,碗口粗的柳树,从深深的砍痕处断裂,上半截树冠歪斜倾倒,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树断了。 院子越发寂静无声… 郑屠户握着柴刀,站在残桩旁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又看看树桩,一种快感涌上脑门。 他将柴刀往地上一顿,抬高下巴,振臂高呼: “你们都看见了吧,都听见了吧!” “咱柳林镇,祖祖辈辈供着它,香火、三牲、诚心,少了哪样?可它呢?啊?” “它给了我个什么?它护佑了谁?” 每一句质问,都让不少人低下头,面露戚然或愤慨。 “往日不显灵就罢了,这一显灵,没见福气,倒见祸事!” 郑屠户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我看它不是神,是妖!是邪祟,靠着咱们供养的邪祟。” “郑兄……” 有人小声想劝,却立刻被更多骚动的声音压下。 “今天它能弄个妖怪来耍我郑老三,明天就能害别人,王寡妇怎么死的?谁知道是不是它渴了,要喝人血了?” 郑屠户的声音拔到最高,近乎嘶喊:“这东西就在咱们镇子中心扎根,今天咱不去找它,明天它就来挨个找咱们。” 乐东站在外围看着周围脸色变化的人群,心中不禁暗叹,这郑屠户真不愧是张灵玉点名最重要的一环,这两句话说完,恐慌就迅速弥漫开来。 郑屠户趁热打铁,一把拔出柴刀,举过头顶:“我郑老三今天豁出去了,就要去镇中子中间,找那所谓的‘树神’当面问个清楚,要个说法。 是神是妖,总要见个真章,是爷们的,心里有冤的,不怕死的,就跟我走!” 他目光灼灼,扫过人群。 短暂的死寂。 然后,角落里,一个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去。” 是进哥儿。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娘……我娘拜了它一辈子,病刚有见效,在拜就越来越重…我要去问它,为什么!” 几乎同时,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接上:“算我一个!” 瞎眼李拄着拐棍,颤巍巍的向前挪一步:“我儿的眼睛……不能白瞎,老汉我要它偿!” 这两个人,是全镇公认对树神最虔诚的信徒之二,他们的倒戈,像最后两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巡检也捏着拳头,故作镇定,可双脸早就红成一片。 这一下,人群中开始沸腾。 “我去,早就看这光吃供奉不办事的来气。” “王寡妇死得不明不白,必须弄清楚。” “走!,一起去!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它一棵树不成?” “对,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奇的、不满的、恐惧的、想趁乱牟利的、单纯盲从的… 各种情绪裹挟在一起,汇聚成一股躁动不安的洪流,零星几个试图劝阻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 郑屠户见状,仿佛成了领军的大将,他高呼一声:“好,是条汉子,咱们现在就出发,会会那‘树神’!” 他招呼着自己的家奴仆从在前开路,大手一挥:“走!” 人群轰然响应,一股脑涌出郑家大院,乐东和李延也被这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往外移动。 乐东心中却着急起来。 计划是顺利推进了,可蔡坤和麻文文还在巡检府里,林寻和重伤的段福游还在小音家藏着。 现在全镇大乱,正是救人汇合的最好时机,一旦所有人都聚集到树妖那里,后面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他脚下故意放慢,想从人流边缘脱身,身旁的李延显然也想到了段福游,脸色焦急,跟着乐东往旁边蹭。 就在乐东眼看要挤出人群主干时,一只冰凉的手猛攥住他的手腕。 乐东悚然回头,正对上张灵玉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时的温文尔雅,眉头微蹙,急切的眼珠紧盯着乐东。 “往哪儿去?跟我走。” “师爷,我和乐东……”李延见状,急忙想解释。 “闭嘴!”张灵玉呵斥打断,目光依然锁着乐东:“你想离开就自便,但乐东…” 他手上加力,攥得乐东腕骨生疼:“必须跟我走。” 乐东心中无名火“腾”就窜起,连日来对张灵玉真实意图越来越深的不安,让他想要立马挣脱开。 可挣扎半天,张灵玉纹丝未动,乐东有些绝望,他看着张灵玉逐渐疯狂的眼睛,又想起小白显形后,说自己脖子上挂的是半片龟壳的那句话… 一个念头,在乐东脑中一亮。 他不再挣扎,反而顺势微微凑近张灵玉,仿佛屈服。 但在张灵玉拉着他要重新汇入人流前的刹那,他猛的扭头,对还愣在原地的李延,悄悄扔出一串话: “你先走,一定要救蔡坤麻文文,还有帮我个忙,去小音家厨房,一定要把他水瓮那只老龟抓住找我,一定要!” 话音未落,张灵玉已狠狠一拽,将他拉离原地,卷入向前涌动的人潮中。 李延呆立在逐渐空旷下来的街道上,看着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零星赶往镇中心的镇民,脸色白了又白。 师爷那从未显露过的强硬的态度,乐东急促的叮嘱…都让他心慌得厉害。 他一跺脚,咬了咬牙,扭头朝着身后方向,拔腿狂奔… 第433章 要说法 小镇街巷内,乐东被张灵玉拽着跟在狂热的队伍里。 张灵玉似乎很急,不断超越那些边走边喊口号的镇民,朝着队伍前列靠近,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乐东几次试图稳住身形或稍作抵抗,都被轻易化解。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别废话,跟紧。” 张灵玉冷冰冰的话让乐东的心不越来越沉,张灵玉这种态度,明显已经撕破伪装,强行控制自己。 他们穿过街道,拐过街角,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不断有镇民从两旁巷子跑出来加入,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大多带着亢奋的神情,许多人手里拿着锄头棍棒,仿佛不是去质问,而是去征讨。 队伍一路向北,渐渐离开了密集的居住区,脚下的路越来越平整,乐东认出,这通往镇中心,他从未深入过的方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 地面是精心修整过的草地,虽然此刻被无数双脚践踏得东倒西歪,远处能看见一个类似祭坛的高台轮廓,更远处则是一个平缓隆起的小山坡。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比镇子里那些宅院更加古老正式,透着一股常肃穆。 “到了,就在前面山坡上!” 人群发出更大的喧哗,速度不由得加快,全都奔跑着冲过那片草地,涌上那个平缓的小山坡。 乐东被张灵玉紧紧拉着,踉跄着冲上坡顶。 刹那间,视野豁然开朗。 小山坡上并非想象中的密林或另一片镇区,而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这条干涸的河床,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形,将坡上的一片区域半包围起来。 而被河床环绕的中心,只有一棵树。 一棵柳树。 但它与镇子里随处可见的柳树截然不同。 它并不特别高大,树干也只是比郑屠户家那棵稍粗一些,形态有些嶙峋古怪,真正令人瞩目的,是它的枝叶。 没有一丝绿色。 所有垂落的枝条上,缀满的叶片,是一种润泽的的白色,细长的柳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流转着一层柔和的朦胧光晕。 远远望去,不像一棵树,倒像一尊精美的玉雕。 死寂的干涸河床,环绕着孤零零,散发着非人美感的白玉柳树。这幅景象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 汹涌的人群,到这里也都安静下来,先前一路积蓄的愤怒,鼓噪的勇气,在面对这树神真容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去大半,只剩下本能的敬畏。 郑屠户举着柴刀的手,慢慢放低了些。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抽搐,想再喊点什么鼓劲的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像样的声音。 乐东也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盯着那奇异的白色柳叶上。 离得远,细节模糊。但那颜色,那质地,却让他感到异常熟悉。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眯眼细看,着。 那莹白的树叶……那细嫩是材质…… 怎么感觉和融入体内的“溪边皮”是同源之物! 冷汗,瞬间湿透了乐东的后背。 他猛的扭头,看向身侧的张灵玉。 张灵玉此刻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棵白玉柳树,眼眸深处的渴望在剧烈翻腾。 乐东脑中关于对张灵玉目的的猜测,终于顿悟。 自己体内的溪边皮,就是这些树叶!? 张灵玉到底要干什么?这树叶又是什么东西? 乐东越想越心惊,不管怎么说,张灵玉骗自己把树妖叶子植入自己体内,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好事,难道张灵玉带着自己,真是单纯认为他拿着钟馗神像吗? 乐东想不清楚,也想不出来,只是脑中又想起孔童子临死前的那些话… … 前方,郑屠户在短暂的失神后,被身后人群的寂静和自己的怯懦激怒,羞恼转化为更盛的虚张声势。 他再次高高举起柴刀,朝着那棵白玉柳树,色厉内荏的咆哮: “妖树,今天,你非得给我柳林镇上下,说个明白——!!” 咆哮声在干涸的河床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枯枝上几只黑鸦,那棵白玉柳树,依旧静静矗立,万千莹白的叶片轻轻摇曳,流光宛转。 没有一点动静。 “它……它不理咱们?”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的底气泄了大半。 “装神弄鬼!” 郑屠户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盖过本能的不安,他再次举起柴刀,朝前踏出一步,怒喝:“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就砍了你,看你还怎么享受供奉!” “对!砍了它!” 进哥儿赤红着眼睛,手里不知何时也捡了半块砖头,跟着往前冲了两步:“要么治好我娘…要么就掘了你!” 一旁的瞎眼李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颤巍巍的举了起来。 这三个人的动作,像火星溅入了半湿的柴堆。 人群骚动起来。 恐惧还在,但那被长久压抑的不满,对自身遭遇的不甘,以及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在沉默的树神面前,开始扭曲发酵。 “就是,光吃供奉不办事!” “今天必须说清楚!” 附和声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嗡嗡地响起来,音量越来越大,不少人跟着往前挪动脚步。 巡检依旧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袖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柳树,又扫过激愤的人群。 他嘴角抽动,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估量,一种看着火势渐起,盘算着何时添柴或抽身的冷静。 就在这喧嚷达到一个临界点,郑屠户眼看就要带着几个最激愤的镇民冲过干涸河床的边缘时,那棵白玉柳树,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声音,也不是枝条挥舞。 是动。 整棵树,从最顶端那如玉的细梢,到埋入土中看不见的根系,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异变陡生。 树身周围的土地,开始发出窸窣声,仿佛有无数蚯蚓在地下穿行,原本平整的河床地面,以柳树为圆心,十几条,几十条蜿蜒的土垄骤然隆起。 它们像暴起的青筋,像苏醒的巨蟒,急速拱破地表,向着四面八方的人群蔓延过来。 泥土翻卷,碎石滚落,地面在肉眼可见的蠕动。 “地,地动了?!” “是树根,树根活了!” “妈呀——!” 前一秒还汹涌澎湃的愤怒人群,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惊恐的尖叫瞬间压过了所有鼓噪,刚才还满脸激愤的镇民,此刻魂飞魄散,推搡着,哭喊着向后溃逃。 什么树神,什么讨说法,在亲眼目睹这超出理解的恐怖景象时,全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人群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彻底乱了… 第434章 回归时间 这等异常让冲在最前的郑屠户腿肚子转筋,竟是半步也挪不动了。 和他一样的也只有进哥儿这种少数被仇恨烧红了眼,或吓破了胆反而生出蛮勇的人,还留在原地,狂的挥舞着手里的家伙,试图对抗那越来越近,不知会钻出何物的恐怖土垄。 乐东拽着挤在混乱的人流里,身不由己。 他心脏狂跳,看着那如大地血脉暴起的景象,喉咙发干。仅仅是它一个不悦的表示,就足以让上百人崩溃? 然而拽着他的张灵玉没有丝毫颤抖。 乐东愕然侧头,看向身侧的张灵玉,他不仅没有恐惧,甚至抬着下巴,眼睛明亮的盯着白玉柳树,那眼神的专注异常,看起来煞是满意。 “乐东。” 张灵玉忽然开口。 “把你脖子上的东西给我。” 乐东没吱声。 张灵玉根本没指望他回答,直接伸手捏住他脖颈的神像。 “嗤——” 细绳断裂,神像落在张灵玉掌心。 拿到神像后,张灵玉终于松开了钳制乐东的手,脸上那副温文书生的假面剥落,他看都没再在看乐东一眼,握着神像转身就朝着白玉柳树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吞踱步的文弱书生,而像一头矫健的豹子,脚尖在隆起的土包上轻点借力,几个起落就蹿出去十几米,把还在原地与恐惧对抗的郑屠户等人远远甩在身后。 “方、方小先生?!” “他……他怎么……” “我的天,他跑得好快!” 人群中,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个平日里说话温声细语方小先生,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以一种近乎非人的速度,悍然冲向那棵刚刚展露恐怖的妖树。 郑屠户刚惊魂未定状态反应过来,就看到张灵玉疾冲而去的背影,他先是一愣,随即更强烈暴戾的情绪冲上头顶。 “方小先生好样的!” 他扯着嗓子,嘶声大吼:“看见没有,连方小先生一个读书人都这般拼命,不忍我柳林镇百年被骗,你们就心甘情愿吗?是爷们的,跟老子冲!” 他拿着柴刀胡乱挥舞着,被张灵玉的举动一激,胆气更盛一些,瞪着发红的眼睛,就要跟着往前冲。 他这一吼,加上张灵玉的刺激,确实让一部分溃逃的镇民脚步慢了下来。 “妈的,拼了!” “跟它干了!” “冲啊!” 稀稀拉拉,但也有十几二十个胆子大或血性上头的人,重新捡起武器,嚎叫着跟着郑屠户和进哥儿几人重新涌去。 乐东可没什么心思多呆,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趁现在,趁张灵玉顾不上他,赶紧跑。去救蔡坤和麻文文,去找李延,带上林寻和段福游,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刚动,就感觉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乐东咬牙,拼命想抬起腿,可肌肉根本不听使唤,不是麻木,不是僵硬,而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箍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不用想,肯定是张灵玉干的。 乐东心里破口大骂,这王八蛋,早就防着他逃跑,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上下了禁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看着张灵玉越来越接近那棵白玉柳树, 心里忐忑不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另一边,张灵玉冲在最前头,眉头却渐渐皱起。 距离柳树越来越近,他眉头越皱越紧,疑虑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树妖除了让根系在地下游走,制造些吓人的动静外,再没有其他动作。 没有攻击,没有抵御,任凭自己到跟前? 这不对劲。 张灵玉看着神像,心想着东西已经被自己拿到,树妖应该能感应到威胁的。 可为什么无动于衷? 疑虑像藤蔓,缠上心头。 张灵玉脚步缓了缓,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蜿蜒的土包,又抬起眼盯住树冠。 树妖在等什么? 还是说……它无力抵抗? 这个念头让张灵玉心头一喜,但很快就被压下。 不管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此刻退却,谋划将付诸东流。 更何况,树上那些莹白的叶子近在眼前。 张灵玉念头急转,看着柳树上的白玉叶子贪念眨眼就烧尽了疑虑。 他速度再次暴增,几个纵跃,跨过最后几米距离,稳稳落在干涸河床的边缘,与那棵白玉柳树仅隔三丈。 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到树干上的纹理细末。 张灵玉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神像高高举起。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着那棵树,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怒说: “老、柴、火。”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小先生的嗓音,而是一种低沉沙哑,仿佛带着百年风霜的苍老之声。 “任你追杀我百年……今天,终于能报仇雪恨了。” 柳树没有回应。 张灵玉也不在意,继续道:“还让那骚狐狸带话,说我会惨死的大话?今天,咱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惨死!”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 右手下压,将那神像狠狠拍向最近的隆起土包。 “轰——!!” 神像触土的瞬间,便爆发出炽烈的烈光。 那并非火焰的颜色,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灼热的光。 烈光顺着土包蔓延,所过之处,泥土焦黑皲裂,地下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嘶鸣。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 紧接着,那棵白玉柳树颤抖起来。 所有莹白的叶子疯狂摇曳,树干的纹理开始脱落扭曲。 而金光还在蔓延。 它像有生命一般,沿着地下交错的根系网络疾速扩散,一条条隆起的土包接连被点燃,化作燃烧的金色沟壑,从四面八方朝着树妖的主干汇聚。 “烧、烧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跟在后面的镇民们,惊疑不定。 乐东站在远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看到张灵玉站在燃烧的金光中心,衣袂被热浪掀起,那张清秀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他看到树妖在燃烧中挣扎,白玉般的叶子开始卷曲,树干上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焦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张灵玉预料的方向发展。 可是…… 乐东总觉得不安。 因为太顺利了。 树妖挣扎的幅度虽然大,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它更像是在忍受,在等待。 就在这时… 燃烧的金光突然暴涨。 一道直径超过三米的火柱,以树妖的主干为中心,轰然爆发,直贯天穹。 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离得近的几个镇民惨叫一声,头发眉毛焦卷,连滚带爬的往后逃。 乐东离得远,但也感受到了那股灼热,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的景象… 火柱冲天而起的瞬间,世界的“背景”开始模糊。 远处的小镇轮廓荡漾起来,近处的草木颜色开始褪色交融,就连脚下土地的颜色都在变淡。 而那些镇民的身影…… 乐东瞳孔骤缩。 他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郑屠户,身形开始闪烁。 不是火焰跳动造成的错觉,而是他整个人像是接触不良的投影,时而在,时而虚化,时而边缘泛起噪点。 不止郑屠户。 进哥儿,瞎眼李,所有跟过来的镇民,甚至更远处那些惊慌逃窜的人,全都在闪烁,他们的身影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扭曲的景色。 整个世界,就像一场即将散场的皮影戏。 第435章 失踪人员的去处 世界崩塌还未还,突然燃烧的火柱的中心,又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张灵玉站在火柱边缘,炽烈的金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听到这句话,他猛的抬头,朝着火柱中心嘶声反驳: “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就必须是我的!” 树妖没有立刻回应。 燃烧良久后,树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她的话不是对张灵玉说的,而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些闪烁的镇民身影低语: “呵呵……你真以为,用我的叶子回溯到这帮藏匿欺师叛徒的愚民的时空,伤害这时候的我,真能对我造成伤害吗?”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乐东听得头皮发麻。 藏匿?欺师叛徒? 张灵玉闻言,脸色在火光中变得更加难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哼,上次能伤你,这次也能!” “哈哈哈——” 树妖突然笑了起来,很是讥诮。 “上次?上次你龟甲尽碎,我只折了几片叶子。你真当我……重伤不成?” 张灵玉瞳孔收缩成针尖。 树妖的笑声渐歇,语气转成冰冷的陈述: “张道长常说,咱们四个里头,就数你老龟算计了得。这百年来,我领教了一二,果真如此。” “你游历天下,从不在一个地方久居,狡兔三窟都不足以形容,我若不装得像点,扔出几片叶子,舍得一点血肉……怎能引诱你今日至此?” 张灵玉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他握着拳,身体都在在微微发抖。 树妖的话还没完。 火柱也渐渐变小很多,似乎快要熄灭了。 “你根本就不配张道长点化。现在你这龟壳尽数用尽,再没地方缩回去躲着了吧。” “不知道等这片时空回归现实,你还有什么底牌。” 她顿了顿,最后一句话,咬得很重: “很快,张道长对你的恩情,我要一点、一点、要回来。” 话音落下。 “噗”的一声轻响。 冲天火柱,毫无征兆的熄灭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钟馗神像,都化作一捧焦黑的灰烬撒进大地。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声音。 镇民们的惊呼哭喊,所有声音像被调低了音量,迅速衰减模糊,最终归于寂静。 接着是颜色。 整个世界开始褪色。 草木的绿、泥土的褐、天空的蓝,所有鲜艳的颜色都速度淡去,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基调。 最后是形体。 那些闪烁的镇民身影,开始风化。 他们从边缘一点点消散,郑屠户还维持着举刀呐喊的姿势,但他的脸已经模糊,身体从脚开始化作飞灰。 进哥儿、瞎眼李、巡检……所有人,都在无声无息的消散。 他们脸上最后的表情,定格在茫然和困惑。 乐东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他看着小镇的轮廓在远处融化,整个天地像浸了水的墨画,晕染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时间在飞速倒流。不,不是倒流,是回归。 回归到它原本应该存在的节点。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当最后一点镇民的虚影也消散在空气中时,周围的环境彻底变了。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去。 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霾,光线变得浑浊暗淡。 脚下不再是干涸的河床,而是长满半人高荒草的泥地,杂草杂乱浓密。 乐东僵硬的转动眼球,看向四周。 没有小镇,没有房屋,没有道路。 只有树。 参天的柳树。 一棵挨着一棵,密密麻麻,形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柳树林,树干粗壮皲裂,枝条垂落如帘,遮盖住天光,显得阴森又压抑。 乐东急忙朝前看向原本树妖所在的位置。 那里,那棵白玉柳树依然耸立着。 但它也变了。 树干不再像刚才那样,而是出现大片焦黑,像是曾经被烈火灼烧过,树冠有将近一半是枯萎的,焦黑的枝条耷拉着,了无生气。 但另一半,依旧缀满莹白的叶子,在灰暗的背景下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而最让乐东头皮发麻的是树干上,竟然还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 那不是雕刻,也不是幻化,而是树干天然形成的纹路,恰好构成了一张苍老的女性面孔。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树洞,嘴巴是一条开裂的树缝。 此刻,那张脸正“看”着张灵玉。 一动不动。 而在树妖周围的地面上,无数条暗红色的的树筋破土而出,在空中缓缓摇曳,它们粗细不一,有的如儿臂,有的仅如手指,表面布满粘液,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这些树筋像有生命一般,蠕动伸缩着,将树妖周围十丈范围,变成了一片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恐怖领域。 乐东看得眼皮狂跳。 他想跑,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张灵玉和树妖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张灵玉就是那只老龟,他和我树妖两个根本就是百年仇敌,张灵玉所谓“为民除妖”全是骗局。 现在张灵玉底牌用尽,树妖明显早有准备,接下来就是他们之间的生死斗。 可自己呢?被卷在中间,动弹不得,岂不是等死? 乐东拼命挣扎,想冲破身上的禁制。可无形的力量箍得死死的,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时几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 乐东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抬手想摸,手却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球,朝上方看去。 脸侧又滴落几滴。 有点腥,有点甜。 乐东鼻子抽动了一下,脑子一顿。 这是……血? 他一点点抬起头。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低垂的柳条。 密密麻麻,像帘幕一样从高处垂下。 然后,他看到了悬挂在柳条上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人。 数十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像风干的腊肉一样,被一根根柳条穿透肩膀、腹部、大腿,倒吊在半空中。 他们头朝下,脸色惨白发青,眼睛圆睁着,早已没了生气。 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下方草地上汇成一片片暗红的污渍。 乐东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些人,这不就是陈先生队伍里的队员吗! 看到这里,乐东惊惧交加,急忙往更高处看。 一根格外粗壮的柳条上,穿着两个人。 一个是洪雄杰,那个身手矫健的汉子,此刻腹部被好几条柳条洞穿,内脏隐约可见,他张着嘴,手里还握着那柄大刀。 另一个,是陈先生。 柳条从他肩胛骨穿入,他低着头,衣服破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乐东浑身冰冷。 原来,所谓的失踪…竟然都在这里。 都被挂在这片柳树林里,像猎物一样。 “滴答。” 又一滴血落下,正中乐东眉心。 乐东僵在原地,连挣扎都忘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悬挂的尸体,看向树妖,看向那张树干上的苍老人脸。 人脸也将目光转向他。 深陷的树洞冰冷,漠然,如同看着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 而在树妖前方不远处,张灵玉还站在原地。 他此刻已经恢复本来面貌,正背对着乐东,佝偻着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百年算计,一朝成空。 还落入了树妖早已布好的陷阱。 现在,龟壳尽碎,底牌用尽,这片时空也回归现实,他彻底暴露在了树妖面前。 怎么办? 逃? 往哪儿逃? 这片柳树林,是树妖的主场,每一棵树,每一条根,都是它的耳目和爪牙。 战? 拿什么战? 张灵玉慢慢抬起头,看向树妖。 周围无数暗红的树筋缓缓摇曳,蓄势待发,灰暗的天光下,一场百年的恩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而乐东,被禁制钉在原地,成了这场生死局中,最无力也最危险的旁观者。 他脸上,洪雄杰腹部的血还在缓缓滑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第436章 柳林死地 血滴顺着乐东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再一滴一滴砸进脚下。 那些倒吊着的躯体,像极了屠宰场里挂起的牲口,一想到这些,乐东胃里就一阵翻搅。 忽然,乐东眼角余光瞥见头顶洪雄杰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看错了? 不。 洪雄杰被柳条贯穿的腹部肌肉微微抽搐肌,那张灰败发青的脸上,眉头痛苦的拧在了一起。 他还活着! “洪……洪叔?” 乐东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前方对峙的树妖和张灵玉。 “洪叔,你能听见吗?” 倒吊着的洪雄杰,眼皮颤抖一下,睫毛上凝结的血痂被挣开,他费力的撑开那沉重的眼睑。 乐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 终于,洪雄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涣散,但确确实实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那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了乐东脸上,他认出了乐东,瞳孔里闪过焦急,嘴唇嚅动着,像离水的鱼一样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乐东急得额头冒汗,想要相救可身体被箍着,连脚尖都挪不动半分。 “洪叔,坚持住!我……” 他声音哽咽:“我现在动不了……但林寻、蔡坤他们应该快来了,你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坚持住!” 听到这几个名字,洪雄杰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那涣散的目光愈加焦急,嘴唇更剧烈的开合,似乎想吼出什么。 他这样的挣扎,牵动了腹部的柳条,导致柳条像蟒蛇一样蠕动,这让洪雄杰整张脸变得扭曲,身体痉挛绷直,更多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乐东看得清清楚楚,那几根穿透他身体的柳条,并非是简单地插着,而是在……吮吸。 像活物的口器,一缩一放,贪婪的吞噬着血液,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嘶嘶”声。 不仅是洪雄杰。其他悬挂的人大部分早已无声无息,脸色死白,肢体僵硬,但仍有少数几个,身体偶尔会无意识的抽搐一下,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他们就这样连续几天几夜被穿刺着,悬吊着,一点点被吸干生机…… 乐东浑身发寒,怒火和恐惧交织着在胸腔里冲撞。 张灵玉这老王八蛋把自己定在这里,让自己只能干看着,没一点办法。 “洪叔,洪叔你挺住啊!” 乐东徒劳的喊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一片咸腥。 洪雄杰在剧痛的间隙再次看向乐东,这一次,他嘴唇用尽全力,夸张的做出一个口型。 乐东辨认着。 那似乎是…… “小……” “心……” “后……面……” 小心后面? 乐东脑子“嗡”的一声,全身汗毛倒竖。 在他刚理解这四个字的瞬间,一阵冷风贴着地皮从他背后袭来,直刺自己后心。 身体还被禁锢着,连弯腰躲闪都做不到。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 剧痛从左侧肩胛骨下方炸开,那疼痛尖锐无比,席卷了半个身子。但紧接着,乐东发现自己身体一轻,不是疼痛减轻,而是束缚全身的禁锢之力,竟然随着这一刺,消失了。 但还没等他感到庆幸,穿透他肩膀的那股力量猛的向上一提。 “啊——!” 乐东惨叫出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凌空拽起,双脚离地。 天旋地转。 世界在他眼前颠倒过来。 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密密麻麻垂落的柳条,看到了下方湿漉漉的草地,还有自己正在喷溅的鲜血。 他也终于看清了袭击自己的是什么,那是一根和其他柳条别无二致的树筋,末端尖锐如矛,此刻正深深扎在自己的肩胛骨下,将他像其他人一样,倒吊着提向空中。 完了! 乐东心胆俱裂,被挂上去,就是洪雄杰他们的下场,被活活吸干!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拼命扭动身体,右手向后抓去,想抓住那根树筋把它拔出来,或者弄断。 可手指刚碰到表面,树筋就猛的一甩,将他在空中抡了半圈,眩晕和疼痛让乐东差点昏死过去,根本使不上力。 要死在这里了?像腊肉一样被挂在这鬼地方? 就在乐东心念俱灭时,被吊在附近的洪雄杰目睹了这一切,他浑浊的眼睛闪过狠厉,就在乐东被甩到他斜下方的时候,洪雄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那柄沾染着黑血的大刀,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刀尖朝下,直坠而下。 “擦——!” 一声脆响,刀刃穿过树筋,坠入泥土。 一股黑色的汁液从断口喷溅出来,淋了乐东满头满脸,肩膀的贯穿痛骤然消失。 “砰!” 乐东摔在泥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蜷缩着身体咳嗽几声,嘴里全是血和泥土的腥气,左肩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半边衣服。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的翻身站起,抬头望去,那根被斩断的树筋缩回上方浓密的柳条丛中,消失不见。 而扔出刀的洪雄杰,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无力的垂下,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洪叔……” 乐东眼眶发热,咬牙从地上拔出那柄大刀,双手紧握,警惕的环顾四周。 灰暗的柳树林无边无际,一棵棵形态扭曲的柳树静默矗立,垂落的枝条像无数静止的鬼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太诡异了,每一棵树都可能突然暴起攻击。 “走……快……走……” 头顶上方,还不停传来洪雄杰气若游丝的催促。 乐东何尝不想走?他看向来时的方向,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垂帘般的枝条,根本辨不清出路。 而且……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的阴影。 那些柳树后面,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出五个人影。 第437章 失踪的五位师兄 那五个人影从不同的方向缓缓逼近,步伐僵硬,几乎没有声音。 五人都是男性,穿着统一,式样陈旧的黑色制服,虽然沾满泥污,多处破损,但乐东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相熟的款式和标志。 这是民俗研究会的黑色制服。 但这五个人,乐东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陌生,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白,仿佛很久没见过阳光。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们的眼睛,空洞呆滞,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光彩,如同五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乐东咽口唾沫缓缓后退,他单手按住左肩还在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将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视着五人之间的空隙,寻找可能突围的缺口。 只有一个人,刀还勉强能应付。 五个人……而且看他们这诡异的模样,谁知道是不是人? 他呼吸急促,脑子飞快转动,蔡坤快到了吧,他们拿到老龟了吗?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只要他们出现,哪怕只来一个人…… “沙……沙……” 五个穿着旧制服的男人越逼越近,在乐东前方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他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注视着乐东,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乐东额头冷汗涔涔,他不敢主动出击,只能对峙着。 可忽然之间,身后远处张灵玉和树妖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吼——!” 一声尖锐的长啸,从那白玉柳树上的人脸传来,紧接着,是无数条暗红色树筋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物体高速移动撞击的杂乱声响。 张灵玉和树妖,动手了! 乐东心脏一紧,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向那边。 只见百米开外,原本静止的暗红树筋此刻狂乱舞动,如同无数条暴怒的毒蟒,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一个渺小的人影疯狂抽打、穿刺、缠绕。 张灵玉的身影在其中兔起鹘落,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他根本没有还击,只是在密集如雨的攻势中竭力闪避,姿态狼狈不堪,好几次险之又险的擦着树筋掠过,衣袍被撕开数道口子。 “老王八,这滋味如何呢?” 树妖苍老的女声带着讥讽,在狂乱的攻击声中格外清晰:“张道长待你不薄,教你修行,授你人伦,你狼心狗肺,竟将他活生生吞噬,你真枉负张道长一片苦心。” 张灵玉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三条贴地扫来的树筋,原先站立的地方被抽打出三道深深的沟壑,泥土飞溅。 他喘着粗气,脸上扯出一个癫狂的笑反驳:“哈哈哈,真是笑掉大牙,你也配跟我提人伦纲常? 柳林镇被你残害的人有多少?你这百余年来,行走外界造下的杀孽没有哪一桩?你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伶牙俐齿!” 树妖似乎被激怒,攻击更加狂暴,无数柳条不再是简单的抽打,而是互相交织,形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张灵玉兜头罩下。 “若非你这叛徒狡诈,被那柳林镇藏匿,让我苦寻不得。若非为了替张道长复仇,我何须违背他老人家教导,沾染这许多杀孽,都怪你,你该死!” 张灵玉身形急退,从网眼中钻出,袖袍却被几根细枝勾住,“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他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看上去更加狼狈。 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嘴里不停,继续高声挑衅,试图让树妖更加失去理智: “呵,你口口声声为了那偏心的老道,扪心自问,你对我赶尽杀绝,不就是怕有人和你争那仙丹吗?” 他说着抬手指向乐东这边,又指向空中悬挂的陈先生等人。 “你看看,你不仅屠戮生灵,还招纳弟子,组建势力,你这些好徒弟,在外界可是官家倚重除鬼降妖的高人,你渗透入世,究竟想做什么?颠覆秩序?若不是为了引我这上钩,你假作重伤隐匿,恐怕早已酿成大祸了吧?” 张灵玉说着,见头顶的柳条越来越混乱,他心中暗喜,话锋一转又道:“可惜啊可惜,你这六个徒弟,五个忠心耿耿来寻你,却被你抽去神魂,成了般行尸走肉。最后一个……” 他指向陈先生,“哈哈哈,也被你挂在这里,生死不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违背张老道济世本心的是你,是你这棵柴火!” 乐东听得心惊肉跳,扭头看向面前那五个眼神空洞的男人。 他们……就是陈先生传闻中失踪多年的五位师兄? 而他们的师父……竟然是这棵树妖?!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乐东脑子嗡嗡作响。 “胡言乱语!!” 树妖的咆哮震得整片树林都在颤抖,那些攻击张灵玉的树筋彻底失去了章法,胡乱抽打,将地面破坏得一片狼藉。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你这只藏头露尾的王八。旁人的死活,要怪就怪你太狡猾。 为了追踪你的痕迹,我不得不在外界寻些帮手,他们的结局,皆是因你而起,若非你蛊惑他们知晓我真身,他们怎会前赴后继来找我拼命?” 张灵玉一边拼命躲闪,一边借着狂暴攻击的间隙,开始有意识的向战圈外侧移动。 他见言语效果不错,更加卖力的刺激: “任你巧舌如簧,你看看我,我游历四方,悬壶济世,扶危救困,继承的才是老道的遗志。 我告知他们你的真身,是怕他们误入歧途,被你蒙蔽利用,我开宗立派,广收门徒,打的是老道的旗号,行的是老道的正道。 若他老人家魂魄还在,定会将仙丹传予我,而非你这棵只知杀戮的柴火,哈哈哈!” 他说着,瞅准树筋狂乱舞动时露出的一个短暂空隙,身形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朝着薄弱的边缘地带急冲而来。 老脸上全是脱困的兴奋和狞笑。 “老柴火,下次再见,我必斩你根茎,将你……” “噗——!!” 一声沉闷的重击声,打断了张灵玉的狂言… 第438章 乐东顶住 张灵玉疾冲的身影重重砸趴在乐东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乐东骇然望去。 只见张灵玉原本想要突围的方向,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两道身影。 一白一黑。 白的那个,身段窈窕,面容悲天怜人,眼波却流转着冰冷的寒意,正是雅女。 黑的那个,侧立身后面色萎靡,怀里还搀扶着看样子早没呼吸的朗生,而她,自然被张灵玉锥子扎进后腰的小白。 刚才击飞张灵玉的,就是雅女拂出的一袖。 “呵呵呵……” 树妖那苍老的笑声再次响起,哪还有半分刚才气急败坏的狂怒?只剩下从容和嘲弄。 “希望破灭的滋味,如何啊,老乌龟?” 随着她的话语,周围那些狂暴舞动的暗红树筋,迅速平息下来,只是依旧悬浮在空中,微微摇曳,将张灵玉和乐东所在的这片区域隐隐包围。 “算上上次仙丹落选…” 树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刻骨的怨毒:“这应该是你第二次,尝到这种滋味了吧?呵呵……哈哈哈!” 张灵玉勉强撑起上半身,擦去嘴角的血迹,阴狠的盯着雅女和小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两个骚狐狸,这辈子也改不掉偷袭的毛病。” 雅女掩唇轻笑,声音如清泉击石,却透着寒意:“龟哥哥,这怎么能叫偷袭呢?张道长点化我们时,第一课讲的便是‘审时度势,互为犄角’,我们姐妹,不过是谨遵教诲罢了。” 小白也强撑着笑,道:“你这王八跑得那么快,我们不拦着点,怎么对得起老太君百年的思念呀?” 张灵玉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目光在雅女小白和远处的树妖之间逡巡,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带着诱哄: “二位妹妹,同为老道点化,咱们都是是一类,那柴火仗着得了仙丹,压我们一头百余年,还驱使你们如奴仆。 何不与我联手?解决了她,仙丹我们共享,总好过永远屈居人下。” 雅女闻言,嘴角笑意更深,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侧头,看了一眼都隐隐有臭味的朗生,又抬眼望向树妖所在的方向,朗声道: “我们对仙丹并无兴趣,我们姐妹所求,不过是渡过命中之劫,谁能助我们渡劫,我们便帮谁。”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很显然,你现在……帮不了我们。” 树妖适时地开口,声音隆隆传来:“二位妹妹放心,即便你们今日不助我,念在同为张道长点化的情分上,你们命中之劫,我自会相助。” 她对着雅女道:“雅女妹妹所言的情劫,待事了我自会给你一片叶子扭转时空,让他复活,让他有充裕时光伴你渡过此劫。” 她又看向小白,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至于小白妹妹……你初化人形不长,这第一次事劫,牵涉…有些麻烦……” 她话语顿了顿,瞥了雅女一眼,才缓缓续道:“不过,张道长曾言,万物各有天命,劫数如何,有时也看造化。” 雅女和小白同时躬身:“多谢老太君。” 乐东听到这里,注意到雅女低头时,眼中复杂难明,似乎在小白的身上停留顿了顿。 “好了。” 树妖的声音转冷,带着终结的意味:“劫难之说到此为止,把那老王八带过来,可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接着,树妖苍老的女声转向乐东这边,也传向那五个一直静止不动的人影:“这些人,还有树上那些……都清理掉吧。这片地方,不该有活人气息。” 命令一下,局势骤变! 雅女小白身形一晃,飘向刚刚挣扎站起的张灵玉,小白粉光缠绕席卷张灵玉双脚,雅女则单掌轻推,无形的力量后发先至,封锁张灵玉的退路。 而那五个一直如木偶般呆立的人影同时转向乐东,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不再缓慢,很是迅捷,五指成爪直接扑了上来,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冷的气息,比鬼物少不了多少。 乐东头皮发麻,咬牙忍住左肩剧痛,双手握紧大刀,看准冲在最前面一人的来势,低吼一声,全力斜劈而出。 “咔!!” 刀锋砍在那人抬起格挡的手臂上,毫无阻碍,不等乐东暗喜,那人的手臂被砍断,不仅没有鲜血流出,那断臂伤口处和臂膀还连着无数如植物根须小毛。 那些小毛相互拉扯,眨眼就将断臂拉回原位,伤口处也冒出小茎像缝针一样穿梭,几秒断臂恢复的完好如初。 自动修复? 乐东骇然急退,另外四人已从两侧包抄过来,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完了! 乐东心沉谷底,这些鬼东西砍不断,劈不散,怎么打? 他勉强挥刀荡开正面一爪,右侧肋下却已暴露,另一只冰冷的手爪已到眼前。 眼看就要被开膛破肚… “乐东!卧槽,你挺住——!!” 一声带着破音的呐喊,从柳林深处传来。 是蔡坤! 乐东精神一振,求生欲勃发,不知哪来的力气,拧身硬生生用刀柄磕开右侧袭来的手爪,代价是左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狂涌。 几乎同时,几道身影从林间疾冲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蔡坤,他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泥灰,眼睛瞪得溜圆,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用衣服捆扎,不断挣扎的老龟。 他一眼就看到浑身是血的乐东,还有远处狂乱战团中的张灵玉,以及那棵诡异无比的白玉柳树和满天悬挂的尸体,整个人都傻了,但脚下没停。 跟在他身后的是林寻,她脸色依旧苍白,换上了小音的粗布衣裙,手里紧握着自己的长鞭,眼神锐利如刀。 再后面是互相搀扶的李延和段福游。段福游已经醒过来,但非常虚弱,大半重量都压在李延身上,麻文文跟在最后,脸色比纸还白,扶着一棵树干喘气,显然这一路狂奔对他负荷极大。 他们的出现,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那五个围攻乐东的人动作齐齐一顿,空洞的眼睛转向新来的几人。 而另一边,被雅女和小白逼得险象环生的张灵玉,在应对之中瞥见蔡坤怀里那个不断挣扎的老龟时,那双已经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炽热亮光。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亮光… 第439章 柳树林的乱战 蔡坤那一声吼,让死寂的柳树林骤然“活”了过来。 那五个眼神空洞的男人动作齐齐一顿,头颅三百六十度转向新闯入的不速之客。 还不待任何人再有动作,张灵玉一声大喊率先响起。 “天助我也……哈哈哈!” 张灵玉竟不顾雅女拍向胸口的掌风,发出一声嘶哑的狂笑,硬生生用胸腔受了雅女一击。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张灵玉嘴角溢出血沫,但他借着一击之力,顺势推向蔡坤的方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蔡坤刚冲到场中,就觉得眼前一花,怀中那捆扎老龟的衣服已被一股巨力扯开。 “我草,什么东西……” 蔡坤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想要夺回来,可张灵玉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手掌已经牢牢抓住那只缩头的老龟。 “拿来吧!” 张灵玉狞笑,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指尖泛起一层诡异的灰光,朝着龟壳边缘一划。 “嗤啦——!” 那看似坚硬的老龟壳,在这灰光指刀下,竟如同热刀切牛油,被硬生生沿着背甲与腹甲的接缝处剖开。 大片鲜血喷洒而出,老龟发出凄厉的“嘶”声,四肢徒劳的划动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张灵玉也似乎收到了某种感应,脸色变的更白,身子摇摇欲坠。 他咬牙稳住身形,双手抓住被剖开的龟壳,猛地一掰。 “咔嚓。” 整副完整的龟壳,连带上面天然生长的纹路,竟被他掰裂成数片大小不一的甲片。 这些甲片脱离血肉后,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灰暗的光线下,流转起一层温润沉厚的淡红色光晕,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地气精华。 “老柴火!” 张灵玉手握碎裂龟甲,仰天狂啸:“今天真是天要亡你,想不到吧?又有人给我送来底牌了?” “虽说百余年前的龟甲并非优选,但你如今也并非全盛,这龟甲对付你绰绰有余,哈哈哈。” 说罢,他根本不给树妖反应的时间,双手一搓,几片最大的龟甲在他掌心急速旋转,摩擦出“嗡嗡”的低鸣。 随即,他张口喷出一股精血,尽数洒在旋转的龟甲之上。 “燃我旧甲,焚你真身,火起!” 龟甲沾染精血,表面的淡红色光晕骤然转化为熔岩般的暗红色。 一股沉重浑厚,仿佛承载地火的气息轰然扩散,张灵玉双臂肌肉贲起,将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龟甲碎片,狠狠朝着雅女和树妖本体的方向掷出。 龟甲碎片脱手后并未散开,一部分在半空中首尾相连,像一条火鸟朝着雅女当头压下。 另一部分则化作数道暗红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穿透狂舞的树筋空隙,直射树干上那张苍老的人脸。 乐东看的清楚,树妖那张由树纹构成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 “真是狠毒,拼着自损也要害你百年前的真身!” 苍老的女声失声惊呼,她显然没料到,张灵玉能有用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魄力。 “退!” 心念急转之下,树妖厉喝一声,围绕在她本体周围的暗红树筋不再攻击,而是疯狂回缩,层层叠叠交织在树干前方,形成一道不断蠕动的“筋墙”,试图阻挡那几道暗红流光的冲击。 而直面火鸟下压的雅女,更是花容失色,她之前为拦住张灵玉已经有些疲乏,此刻感受到那火鸟的灼热哪里敢硬接? 纤腰一拧,身形向后急退,同时素手连挥,打出道道光幕护在身前。 “轰隆——!” 火鸟率先与清冷光幕碰撞,瞬间光幕就像从中间点燃的纸张变成灰烬,火鸟只是黯淡了几分,但去势不减,结结实实撞在雅女匆忙抵在心口的双臂之上。。 “噗!” 雅女俏脸一白,身形火焰四起,倒飞之中撞断数根垂落的粗大柳枝,摔在地上止不住的打滚挣扎。 几乎同时,那几道暗红流光也撞在了树妖仓促布下的“筋墙”之上。 “嗤嗤嗤——!” 暗红流光与红树筋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和滚滚浓烟。 能轻易洞穿人体的树筋,竟在暗红流光的冲击下迅速枯萎焦黑,流光势如破竹,穿透层层筋墙。 虽然每穿透一层便黯淡一分,但最终仍有数道钉入了后方那半枯半荣的白玉树干。 “呃啊——!!!” 树干上的人脸嘶吼,整棵大树剧烈震颤,那焦黑的一半树干似乎蔓延得更快了一些,那些钉入树干的暗红流光如同活物,不断向树体深处钻去,所过之处,树干内部的纹理发出“噼啪”的碎裂声。 张灵玉一击得手,气势暴涨,虽然口中血流不止,却状若疯魔。 他看也不看在火堆中挣扎的雅女,双眼死盯着受创的树妖本体,嘶吼道: “老柴火,今日必死无疑,等我回溯到张老道时空,那仙丹就是我的了!” 他一边说,身形一边踉跄着朝着树妖本体冲去,手中,还紧握着最后两片较小的龟甲碎片,显然是要做最后一搏。 树妖又惊又怒,蠕动的根系从地下掀起大块泥土,整棵树竟然开始缓缓向后移动,似乎想要脱离战场,那密密麻麻的暗红树筋也不再攻击,全力回防护主,显得有些狼狈和……畏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蔡坤等人闯入,到张灵玉夺龟壳发动反击,重创雅女击伤树妖,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乐东趁着那五个诡异男人被突发变故吸引注意力的间隙,连滚带爬的退到蔡坤他们身边,背靠着蔡坤大口喘息,左肩鲜血直流。 “乐东,你怎么样?” 林寻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看到那狰狞的伤口,赶紧扯下自己一截衣袖想要包扎。 “还……还死不了。” “别说话了,先包扎伤口。那老头就是张灵玉吧,狗日的看着也不像好东西。”蔡坤脸上带着擦伤,骂骂咧咧的喊道。 这话一出,身后的麻文文靠凑近一些,侧耳听着远处战斗,他这会脸色白灰白,但看样子情绪还好。 “师父,师爷…他…和…怪不得乐东要我拿老鬼,他早就知道了…” 李延看着身上的段福游面色复杂,嘴唇蠕动,后者已经醒过来,但眼神涣散,全靠李延支撑,闻言她闭着眼,努力的平复着不下于李延震惊的心情。 众人的小声议论让乐东听到,他低吼一声,指向那五个又开始缓缓逼近的男人:“先对付这些东西,他们好像砍不死。” 蔡坤也回过神来,从背后摸出甩棍:“这五个是人是鬼啊?” “是陈六的五个师兄…也就是上一任民俗研究会的会长和骨干…” 话是段福游说的,他明显认出这五人的样貌。 乐东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连声道:“他们还是树妖的徒弟…陈先生也是…” 给他包扎伤口林寻一愣,段福游也撑着身子从李延搀扶下脱身,拿出缠在腰间的软剑自嘲一声:“怪不得师父从不让我们接近官家,原来…是这样的…” “呵呵…可笑…可笑在外受人敬仰的福游一脉,受人尊崇的民俗研究会,两个头头竟然都是妖物所教…” 可那五个男人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双双又围上来,蔡坤率先怪叫一声,上前缠斗,麻文文闻声从挎包摸出铜钱剑,一步踏出,上前支援。 “段福游,别多想。” 乐东活动了被包扎好的肩膀,指着不远处头顶的柳条喊道:“陈先生和洪叔他们还在上面……” 原本拿着长鞭要支援蔡坤的林寻动作一顿,和段福游同时抬眼看去。 尤其是看到洪雄杰腹部可怕的贯穿伤和陈先生闭目不动的身体后,两个女人差点叫出来。 “你们先拖着他们,我上去救人!” 段福游往嘴里塞颗红色药丸,娇呵一声,就急匆匆往旁边绕去。 乐东几人不敢大意,眼看那五人要追段福游,急忙上前阻挡。 此刻,整个柳树林已陷入混战… 第440章 天地杀机 战场最激烈的要数张灵玉和树妖之间,两人都在做着最后的疯狂。 暗红流光与树筋不断碰撞腐蚀,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另一边的雅女或许是张灵玉并没有给那只火鸟赋予多少能量,让他也慢慢挣扎出来,忌惮的看着张灵玉的方向。 主战场之外,蔡坤怒吼连连,一棍又一棍撂翻扑上来的黑衣男人,但对方伤势愈合很快,根本无济于事。 林寻游走外侧,长鞭呼啸,缠绕住另一个男人的脖颈,用力一勒,却感觉如同勒住老树皮,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再坚持一会,等段福游把人救下来咱们就走!” 乐东低吼一声,配合麻文文和李延御敌,尽量将这些打不死的怪物推开,为段福游争取时间。 段福游已经跃到那棵大树上,劈开几个上前的枝条,将手中软剑刺出,利落的斩断几根… 就在段福游忙着解救二人时,一道粉色的光影悄然掠至混战边缘。 是小白。 她神情萎靡,接连被锥子和张灵玉交手已经让她伤得不轻。但此刻,她看向乐东等人和那五个黑衣男人的战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老太君要清理的虫子,还是早点碾死干净的好。” 她低声自语,身形一晃,便加入了战团,目标直指看起来最弱的麻文文和受伤的乐东。 “小心!” 林寻一直分心关注全场,见状惊呼,长鞭甩出,试图拦截。 但小白速度极快,轻易避过鞭梢,屈指一弹,一道粉光直射麻文文面门。 麻文文本精神不佳,勉强侧头,粉光擦过他的耳朵,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攻势一弱,两个黑衣男人立刻嘶吼着扑上来。 乐东想回身救援,却被面前一个黑衣男人死死缠住,左肩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动作一滞。 小白冷笑,身形再闪,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锋利细长,闪烁着寒光,朝着乐东的后心抓去,这一爪若是抓实,乐东必死无疑。 “操你大爷!” 蔡坤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却距离太远来不及,眼看乐东就要殒命爪下… “骚狐狸!” 一声蕴含着暴怒的长啸,陡然从斜上方炸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轰然砸落,撞在小白与乐东之间。 “砰!” 地面泥土飞溅,黑影踉跄了一下,稳稳站住,正是刚刚被段福游先救下来的洪雄杰。 他腹部的伤口恐怖,内脏隐约可见,鲜血汩汩流出,将他下半身染红,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一张国字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抿,唯有那双虎目,燃烧着怒火和死志。 “洪叔!”乐东又惊又喜,心头一酸。 洪雄杰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的喊道:“退后…保护自身…” 小白被这突然的撞击震得后退两步,看着洪雄杰濒死的状态,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嘲讽: “哟,肚子都开了瓢,还能逞英雄?乖乖躺下当肥料多好,何必起来再受一遍苦?” 洪雄杰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将手伸进口袋,他没有去看那五个重新围拢上来的黑衣男人,似乎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个狐妖。 小白被他那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找死!” 粉光再现,比之前更加凝实,化作数道凌厉的光矢,疾射洪雄杰周身要害。 洪雄杰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重伤而有些迟滞,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从口袋探出的手多了三张薄薄的人形的纸片。 纸人不大,约莫巴掌大小,和他之前使用的纸鸟纸猴一般无二,他顺势咬破早已被自己咬烂的舌尖,滚烫的精血混着唾沫,喷在三张纸人之上。 精血被纸人吸收,下一刻… “呼!” 三张纸人无风自动,从洪雄杰掌心飘然而起,悬停在他身前,紧接着纸人的轮廓开始膨胀变形。 在小白惊愕的目光中,三个纸人仿佛充气般迅速变大拉长,四肢、躯干、头颅……转眼间,竟化作了三个与洪雄杰本人一模一样的“人”。 纸人一出来就对上临近身前的粉色光矢,他们齐齐一挡将光矢拦下,只是造成他们身上多了几个大洞。 “还有这种手段!” 小白脸上露出凝重,她知道洪雄杰这是真的要拼命了。 “杀。” 洪雄杰本体只吐出一个字。 三个纸人洪雄杰同时动了,它们动作比本体更迅捷,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翼迂回,一个甚至直接扑向小白身后。 小白瞬间陷入以一敌四的境地,这三个纸人不怕痛,不怕死,攻击方式完全是洪雄杰风格的以命搏命,一时间竟将她逼得手忙脚乱,粉光连连闪动,衣裙被打的爆成碎布。 “将死之人,真以为你和以前一样不成!” 小白又惊又怒,身化兽样,利爪挥出,将正面强攻的纸人撕开一道缺口,但那纸人恍若未觉,依旧举拳砸下,迫使小白仓皇闪避。 另一边,段福游趁着小白被洪雄杰缠住,左腾右挪间麻利的斩落几条柳条,陈先生和其他悬挂的人也闻声落地。 段福游大喜,连忙跳下来观察伤势,陈先生伤得极重,气息微弱,但好在鼻尖还有温热。 就在这边救援取得进展时,核心战场的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那头张灵玉和树妖僵持已久,怎奈树妖在这里根基深厚,最初的慌乱过后,她稳住阵脚,无数树筋不再一味防御,而是分出大半,好似扭动的巨蟒,从四面八方绞杀向张灵玉,同时地下根系翻腾,不断干扰张灵玉的落脚点,限制他的移动。 张灵玉本就重伤,见速杀不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左冲右突,身上又添了道见骨的伤口,整个人都成了血人。 观战的雅女调息片刻,勉强压下伤势,看着张灵玉在树筋围攻下越发狼狈,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她并没有立刻上前助战树妖,反而频频抬头望天,又警惕的感知着四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在害怕着什么。 她的异常,不仅远处的乐东注意到了,连激战中的张灵玉和树妖也有所察觉。 树妖一边操控树筋猛攻张灵玉,一边厉声问道:“雅女妹妹,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雅女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欲言又止。 张灵玉却趁着树妖分心说话的间隙,掷出手中龟甲,暂时避开一片树筋,自己则狼狈的滚到一旁,呕出一大口黑血。 他喘着粗气,灰败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然的笑意,他盯着雅女怪笑起来: “咳咳……哈哈哈,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抬手指着雅女,又指了指阴沉沉的天空,笑声越来越大: “老柴火啊老柴火,你除了承诺要帮她渡过的第二劫‘情劫’,这要命的第三劫‘命劫’……怕是也到了吧? 哈哈哈,天地杀机已现,劫数临头,我看她拿什么扛,她又能拿什么助你?” 此言一出,雅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娇躯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望向天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第441章 雅女命劫 树妖闻声的动作一滞,漫天狂舞的树筋都缓缓停下。 那张树干上的苍老人脸转向雅女,眼睛深处略过一抹退缩。 “怎来的这么突然…” 树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审慎。 雅女嘴唇哆嗦着,看着树妖,又看看远处被围攻不断受伤的小白,眼里涌出泪花,她面朝树妖哀求: “老王八烈火焚烧至我重伤,我压不住命劫了,老太君……老太君救我,助我渡过此劫,雅女愿永生永世侍奉您,求您了!” 她的话,无疑证实了张灵玉的猜测。 树妖沉默了。 那些攻击张灵玉的树筋放缓了速度,更多地回缩到本体周围,形成更严密的防御。 她巨大的树干微微转动,仿佛在“看”向天空,又“看”向雅女,最终目光扫向远处正狼狈逃窜的小白。 天地间,不知何时起,弥漫开一股压抑的气息。 灰暗的天空似乎更低了,云层缓缓旋转,隐隐有微弱的电光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 周围空气变得粘稠,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论是人是妖,都感到一阵心悸和窒息。 张灵玉见状,笑得更加畅快,也更加恶毒: “哈哈哈老柴火,你在犹豫什么?是怕助她渡劫,会引火烧身,耽误你逃命,还是…舍不得你那点积累? 你口口声声念着张老道的同门之谊,到了生死关头,也不过如此嘛。” “你闭嘴!” 树妖厉喝,声音却少了几分底气,她的根系蠕动得更快了,整棵树向后移动的趋势愈发明显,那厚厚的筋墙也更加凝实。 显然,张灵玉的话戳中了她的某些心思,助他人硬抗天地命劫,尤其是雅女这种道行不浅的狐妖的命劫,代价非同小可,很可能让她本就不佳的伤势雪上加霜,甚至可能被劫数波及。 而此刻,远处小白的战团也到了生死关头。 洪雄杰三个纸人已经被碎成碎片,正以以生命为代价只攻不防,这样的结果同样搞得小白灰头土脸,难以支撑。 几招过后,她忍着重伤终于抓住机会,一爪扑向摇摇欲坠的洪雄杰,五指直插其心口。 “洪叔——!!” 乐东几人齐声悲呼,想要救援,却根本来不及。 洪雄杰看着在眼中急速放大的狐爪,涣散的眼神里很是平静。 他没有躲,也无力再躲。 “噗嗤!” 利爪透胸而过。 洪雄杰身体剧烈一震,头微微垂下,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小白如轻释重,没来的的缓口气,就听到身后雅女的一声惨嚎。 小白愕然回首,只见一道青白色,细如发丝的电弧,凭空出现在雅女头顶上方,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思维,对着她的天灵盖,直劈而下。 雅女的命劫,终于降临。 几乎在这道电弧出现的同一瞬间,以雅女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内,地面上、空气中,同时浮现出数十道同样细小却致命的青白电弧。 它们就像有生命的电网,交织连接,将雅女所在的空间,变成了一片雷域! 雅女脸上的血色褪尽,试图抵抗,但任何抵抗在青白电弧面前,如冰雪遇沸油,迅速消融。 “老太君!帮帮我!” 雅女发出尖叫,不顾一切都朝着树妖冲去,希望能得到那厚重筋墙的庇护。 树干上的人脸波动一下,她看到了那恐怖的电弧,感受到了对她也有莫大威胁的毁灭气息。 她也看到了正拼命向她冲来的雅女,更看到了远处,因为听到雅女尖叫而骤然回头,满脸惊恐焦急,正不顾一切冲过来的小白… “帮你情劫可说,但命劫…” 树妖苍老的声音响起:“兽类化形本就违背天理,天地电弧,就你命中劫数所化,外力强助,恐引更大反噬…再说…你既然知道命劫,想必早有准备…” 说完,树妖周遭的筋墙,非但没有敞开,反而更加紧密地收拢,将树妖本体护得严严实实,甚至主动向后又退了一小段距离,断绝了雅女寻求庇护的可能。 “早有准备,对,我有准备,小白…小白!” 雅女眼中破碎的希望陡然燃起,他立马朝着小白方向呐喊,这一耽搁,那最先出现的青白电弧,已经劈到了雅女身上。 “嗤——!” 雅女惨嚎不断,身上冒出青烟,兽样忽隐忽现,显然受了重创。 而周围那交织的电网还在不断收缩,更多更密集的电弧开始滋生,朝着她缠绕而来。 “姐姐—” 远处,听到呼喊的小白彻底慌了神,哭着拼尽全力,朝着那片死亡雷域冲去,想要把雅女拉出来。 雅女在电弧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看到小白越来越近,她染血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动容,但随即,那动容被一种更疯狂的神色取代。 一个极端而狠戾的念头,在她濒临绝境的心中,疯狂滋长。 那目光冰冷刺骨,再无半分姐妹温情,只剩下令人悚然的决绝。 既然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么,妹妹,对不起了… 或许,这就是你“第一次事劫”的应劫方式? 雅女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 “不对劲!” 远处的乐东刚和蔡坤联手将一个黑衣男人的拦腰斩断,扭头就看到雅女诡异的神色。 这声疑问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雷域方向。 “她在算计什…” 乐东下一句话还未说完,雅女便动了。 她不再反抗冲出雷网,反而迎着小白的方向,艰难的挪动脚步。 每走一步,身上就多被几道电弧射进,青烟直冒,但她咬着牙,脸上那种绝望的哀恳,变的越来越疯狂。 “姐姐!” 小白已经冲到雷域边缘,伸手就要去拉她。 “妹妹,帮我个忙…” 雅女声音虚弱,一只手颤抖着伸向小白。 小白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去拉扯,就在她接触雅女手的一瞬间… 雅女眼中寒光爆闪! 第442章 小白亡 第二天一大早,段可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晃晃悠悠的拿出一个裤子床上,然后迷迷糊糊的将门打开。 每一次。突然他特别恨这三个词。从最初,她对他的感情,他便开始不断地消磨,直到现在她终于疲倦了,终于心死了。 紫涵气喘吁吁的走进柔颜苑,笑着看向颜妃。那颜妃见是紫涵,很不屑的瞥了瞥,继续吃着糕点。 “母后,紫瑶觉得母后无需称自己为‘哀家’,那样显得母后很不开心耶!”紫瑶很大胆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黄奎没有想到段可也会持反对意见,不过想想段可所说的理由,他不得不承认,段可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听说那个紫灵长公主要成亲了!”楚云香兴奋地说着,慕容紫涵可是他崇拜的偶像呢!可现在偶像在她面前,她却狠狠地鄙视着。 “宁仟,能不能少管闲事?”沈成韧无奈地掏出钱包,大方地直接扔给她。 大家族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的秘诀之所在,固然跟他们家族的丰厚底蕴有关系。但更多的还是要靠他们虚与委蛇的能力。 欧阳洛弱弱的出声道:“你们没有感觉到头晕吗?”他揉揉太阳穴,有点困。 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待她的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以及危险的绿色火焰。 极度危险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得不抛下所有的念头,专心构筑防御力量。 宗泽听后哈哈大笑,说道:“此计甚妙!”说完转身对一旁统制官孔彦威说道:“你与鹏举一道,今夜悄悄出城,驻扎于山坳之中,等待我城中号令,齐攻金军!”岳飞和孔彦威躬身领命而去。 “砰!”一声闷哼声响起,那道劲气无情的冲入怪物的体内,开始无情的破坏,然而就算这样,那怪物却没有一点反应。 虽然大体上依旧是当时的情景,不过道路两侧的雕塑更加破碎,宁静祥和的同时也增添了许多荒凉寂寥之感。 而当白羽凌接下这三个任务的时候,任务列表上的这三个任务便直接隐匿消失了,当判定白羽凌任务失败后,才会重新放出来,并更新情报改变任务奖励。 “这么俗气,还有勋章?”苏音嘴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眼里却依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 看着他们这一副自信的样子,任亮也不忍心打击他们,其实他不知道是,他的兄弟们都知道英法联军到底有多厉害,更知道他们手中的枪拥有什么样的威力。 这个陆心窈自然心知肚明,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找替补上场,解决目前的危机。 尔子坚下了楼,招呼叶蓝进一楼的屋里坐,被叶蓝拒绝了,只坐在院子里,等着苏音和游子诗下楼。 她倒是个可怜人。。如果她这几天不來找我看墨儿的话。兰朵朵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都起来起来吧。毕竟这大喜的日子朕不是主角,就不要这么多礼了。”几句话的功夫就能听出来这皇帝是有多怕丞相和元帅。 邵羽看着这个中年人,看来他就是这里的老板,邵羽说道,“那人的命呢?这怎么算,钱我可以不要,但是他们的右手我要定了邵羽的话语冷冰冰的,似乎让人连抗拒的勇气都没有了。 虽然如此,但也有很大的一部分被一些修为低的人融合了,算是打了水漂。 岚见洛汐有危险,也不顾当初与洛汐’除非重伤不得出手的约定‘就想冲过去将洛汐从火中救出来,被远在对面注视的天傲阻止。 两名王级武者同时挡在了秦寒的面前,秦寒与两人硬拼一拳之后,身体向后退去,两名王级武者紧随其后,不给他一点反击的机会,将他死死的缠住,趁此时机,司马云飞等司马家的人被护卫团团保护起来,向后退去。 李欣这时也把枪拔了出来,枪口对准了前面的黑影,可她刚要开枪的时候,就被我给按住了。 “么的!真是要命了,没想到我也有成为柳下惠的潜质。”秦寒暗骂道。 此时的慕容飞,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所浸透,俊朗的脸庞,不断的扭曲变形,可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连吸着冷气的“丝丝”声都没有。 找不到龙武的踪迹,老乞丐急忙返回绿色光幕,他可不想拖延时间,毕竟龙武跑了,说不定现在正在召集人手,回来跟自己争夺灵药园的天才地宝。 考虑了一会,允轩还真打电话过去了,一方面是真的问下允儿想吃什么东西,另一方面也是他现在有些闲,之前又看了一下以前的照片,有些想允儿了。 “当然咯,如果那个男生非常的优秀,那就不一定了!”顿了一下,徐贤深深的看了允轩一眼,继续说道。 雷鸣军差点吐血,他自从进入装备支持组之后,还是第一次有入敢当面说他“贪得无厌”的,孙泽生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蠢得不知死活呀?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吃素的呀? 第443章 树妖陌路 树妖在之前张灵玉所在的位置查询,眼里惊疑不定。 “老王八?” 她的声音隆隆响起,带着试探,“躲起来了?还是逃了?” 没有回应。 树妖警惕的转动树干,那些树筋如巨蟒般缓缓游动,探入周围的草丛、土坑、甚至钻进地下。 她在搜索。 乐东眼睛眯起,心想张灵玉那种老奸巨猾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逃走? 更何况,他刚才明明占据了上风,这时候逃跑,不符合他的性格。 除非…… 他在准备更大的杀招。 或者,他已经得手了? 树妖搜索了约莫数分钟的时间,她的树筋几乎将方圆百米的地面都翻了一遍,连那些倒伏的树干都被掀开,但依然没有找到张灵玉的踪迹。 那张人脸逐渐变得焦躁。 “出来!”树妖厉喝。 “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这片林子是我的地盘,你躲到地底,我也能把你挖出来!” 还是沉默。 就在树妖刚松口气的时候,异变陡生! 距离树妖近的几条主筋突然窜起了一簇火苗。 “呃啊——!!” 树妖惊痛交加,惨嚎连连,那张由树纹构成的人脸,瞬间扭曲变形,深陷的树洞里,竟然涌出了两股粘稠的液体。 主根的火苗起初只有巴掌大,但眨眼之间,就像泼了油一样,“轰”的一声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近处的树干。 “火……火!?” 树妖的声音都喊变了调:“怎么可能?哪里来的火?” 随即她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老王八你没跑。” 话音未落,树妖脚下那片被根系拱起的泥土,突然炸开,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地下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泥土和碎石。 正是张灵玉!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浑身是血,左臂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胸口也塌陷下去一块,明显在地下忍着巨痛躲过根筋的寻找 。 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片龟甲碎片,碎片上暗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老柴火!” 张灵玉狂笑,笑声嘶哑难听:“没想到吧?老子钻你老窝里去了!” 他刚才根本不是逃跑,而是借着树筋在地下穿梭的地洞,摸到了树妖根系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她防御相对薄弱的位置。 然后,他找到了树妖的主根系,将燃烧的龟甲碎片,狠狠插了进去。 “啊啊啊啊…” 柳林中树妖的惨嚎响彻天际。 暗红火焰从她树干开始疯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白玉树干迅速焦黑碳化。 “救我……雅女妹妹,救我!” 树妖慌了,她拼命调动所有树筋去拍打火焰,但那些树筋一接触到暗红火焰,立刻就被点燃,反而成了火焰蔓延的帮凶。 更多的根系从地下翻涌而出,卷起大片的泥土,试图掩埋火焰。 但龟甲燃烧的火,岂是寻常泥土能扑灭的? 火焰越烧越旺。 树妖半枯半荣的树干,此刻大半都陷入了火海,那张人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非人的哀嚎。 听到呼喊的雅女这时终于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转身看向树妖,眼神复杂。 “雅女,帮我灭火!我答应你,叶子要多少给多少,我可以帮你把朗生完全复活,让他记得你,让你们长相厮守!” 树妖嘶声承诺,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雅女却苦笑一声。 她轻轻摇头,轻言轻语的话传到树妖耳中: “老太君…要是你刚才帮我……小白可能就不会死的。” 树妖一滞。 “现在她死了,我就剩一个情劫,对付情劫,你的几片叶子就够,这个……我会自己取。 再说…反正你现在都已经这样,我又能帮你多少。” 说罢,她身形动了,直直朝着那棵燃烧的大树冲了过去。 “你——!” 树妖惊怒交加,想要调动树筋阻拦,但大部分树筋都在忙着扑火,剩下的也挡不住雅女拼命的冲势。 张灵玉刚才的亢奋已经过去,正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吐血,他见雅女冲向树妖,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狞笑。 “哈哈哈…老柴火,你也有今天,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滋味如何?” 树妖不再理会张灵玉的嘲讽。 她看到雅女已经冲到了树冠,开始伸手去摘那些叶子。 再看看自己全身的火焰,根系都在在枯萎…… 完了。 百年的算计,百年的等待,百年的仇恨…… 全完了。 怨毒从树妖心底涌起。 既然我得不到…… 既然你们都要我死…… “谁也别想得到!”树妖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整棵大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从树干内部透出来的,这是要引爆自己,将那些叶子全部毁掉。 张灵玉咳血的脸色大变:“不好!” 雅女也察觉到了,摘叶子的动作更快,几乎是在抢。 但树妖的自毁进程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树干开始从内部崩解,无数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裂纹中透出越来越强的白光。 那些还没有被火焰烧到的叶子,开始一片片自行脱落,然后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不见。 “我的叶子!” 张灵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拼这么多命,就是为了树妖的叶子,那是他回溯时光,夺取仙丹的唯一希望。 他嘶吼一声,强撑身子也冲上前抢夺,可终究跟不上树妖毁灭,抢了半天才抢到一片。 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树妖的狂笑在火海中回荡: “晚了……都晚了……我的叶子,你们一片也拿不到……张道长的仙丹,到死也是我的,哈哈哈…” 几声过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树干在火焰和白光的双重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蔓延,整棵大树开始倾斜崩塌。 那些暗红的树筋,像垂死的巨蟒一样无力的抽搐,然后迅速枯萎干瘪,化作一截截焦黑的枯枝。 树干上的人脸,最后扭曲了一下,整张脸连同整个树干,在暗红火焰的吞噬下,轰然倒塌。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大地都在颤抖。 燃烧的树干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和灰烬,火焰并没有立刻熄灭,还在继续燃烧,但已经失去了那种狂暴的势头,变成了普通的火焰。 树妖,死了。 这片柳树林真正的主人,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算计了不知多少事的老妖,终于在这一天,死在了自己百年的仇敌和背叛的“盟友”手中。 而就在树妖倒塌的同一时间,乐东周围那五个一直僵立不动的黑衣男人,齐齐一颤。 他们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受伤,不是流血,而是一种……枯萎。 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皱缩,像老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 头发脱落,牙齿松动,眼珠掉落,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最后“噗通”“噗通”几声,全部瘫倒在地,变成五具干尸。 不,连干尸都不如。 他们的身体还在继续朽坏,像是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腐蚀,肌肉化作尘土,骨骼碎裂成粉。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地上就只剩下五摊黑色的灰烬,和几片破烂的黑色制服碎片。 风吹过,灰烬飘散… 第444章 你的戏,太假了 树妖死后,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连火焰燃烧的声音都显得遥远,唯有浓烟滚滚上升,在灰暗的天幕下涂抹着污迹。 远处,雅女站在逐渐熄灭的火堆边缘,手握着一片在树妖自毁前抢到的白玉柳叶,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 在她对面,张灵玉跪在焦黑翻卷的地面上,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他手里同样捧着一片叶子。 树妖自毁,叶剩两片! 而两人之间,也隔着树妖仍在燃烧的残骸,默默对视。 空气凝滞,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以及比方才厮杀更紧绷的较量。 得益于这不易的间隙,乐东一行人终于能缓口气。 “洪叔,洪叔!” 李延跪在洪雄杰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的按压着他血肉模糊的胸口,试图堵住那个可怕的空洞,但鲜血依旧泪泪涌出,带走所剩无几的生机。 洪雄杰双目圆睁,望着阴沉的天,早已没了呼吸,那张刚毅的脸上最后定格着一抹平静。 “陈先生,陈先生还有气!” 蔡坤探了探陈先生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嘶声喊道,林寻第一个踉跄跑过去。 陈先生虽然伤势严重,但鼻尖还偶尔有温热吐出,现在看来只是处于失血过多的昏迷中。 另外其他被救下来的队员情况同样糟糕。 有几个早已身体冰凉僵硬,在漫长的倒吊和汲取中耗尽了生命,还有七八人尚有微弱的脉搏,但伤势极重,不是骨断筋折,就是被柳条刺穿了要害,奄奄一息。 一旁的麻文文摸索到乐东跟前,撕掉耳朵上刚才战斗中擦掉的碎肉,咬牙从随身的挎包里摸索出几个小瓷瓶,手抖得厉害。 “用用金创药,我师父…一直把它缝在背包内侧的…” 乐东张了张嘴,默默接过洒在肩膀。 众人中要数情况最好的就是蔡坤了,他身上只有多处擦伤和瘀青,精神还算不错。 他看了眼不远处对峙的雅女和张灵玉,一边低声呵骂,一边和李延将伤势较轻的队员挪到相对平整的地方,交给段福游和林寻包扎。 乐东在金疮药撒上后,尝试放松胳膊,顿时左肩就传来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刚才激战时的肾上腺素消退后,伤口的存在感此刻变得非常清晰。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树筋刺穿撕裂的皮肉,他咬着后槽牙,额头上冷汗涔涔,用还能动的右手,将肩膀的衣物撕开一点。 刚一扯就是钻心的疼,乐东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鲜血立刻又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东子别乱动!” 蔡坤余光瞥见,连忙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我帮你。” 蔡坤动作算不上轻柔,但足够麻利,他撕下几条布条,又接过麻文文递过的瓶子。 “忍着点!” 蔡坤飞快地用布条缠绕,虽然包扎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暂时止住了涌出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蔡坤自己也累得喘气,他看向远处火堆旁那两道静止的身影,压声对乐东说: “玛德,东子我这下真看明白了,那张灵玉也不是什么好鸟,跟那狐狸精、跟这树妖,都是一路货色。” “现在好了,树妖死了,狐狸姐妹一死一伤,就剩他俩。最好狗咬狗,一个把一个咬死。” 乐东脸色苍白,虚弱的点头回应,他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这样祈祷。 但看着张灵玉那副濒死的模样,以及雅女手中那片醒目的白叶,一股不安始终盘踞在心头。 他挣扎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忍着眩晕,目光锁定在火焰那边的两个非人存在。 他们似乎在说话,距离太远,声音被火焰的噪音和树林的死寂吞没,听不真切。 只能看到张灵玉的嘴在动,似乎很艰难,而雅女最初只是冷冷地看着,随后表情似乎有细微的变化。 火焰噼啪,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 事实也正如乐东所看一样,雅女在打量完手里的白叶子后,就紧紧握住,仿佛怕它飞走。 随即,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狼狈不堪的张灵玉,冷笑一声道: “想不到,张道长当年点化的四个,兜兜转转,到头来……竟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或许兼而有之。 张灵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握着叶子的手在发抖,看样子不太像是假装,更像体力与生命力真正透支的迹象。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止住咳,抬起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满的脸看向雅女,目光又似不经意的在她握着叶子的手上,飞快扫过。 雅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警惕未消,但戒备确实松了一丝。 任这老王八奸猾似鬼,如今油尽灯枯,还能翻起什么浪? 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那就……在此别过了。”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虚弱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女脚步一顿,身体绷紧,霍然回身,眼中寒光闪烁,手中的叶子往身后收了收,声音冷冽: “怎么?还有指教?” 张灵玉似乎连抬头都费力,他喘息着,断断续续的说: “指教……指教不了了…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他又咳了几声,脸上露出一种释然的表情:“你看看,老柴火死了,小白姑娘也……唉。就剩你我,还争什么?斗什么?” 雅女眯起眼睛,不为所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灵玉颤巍巍的将自己紧握着叶子的手,缓缓摊开。 那片莹白的叶子躺在他血迹斑斑的掌心,微微发光。 “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更加虚弱,眼神却显得异常诚恳的看着雅女。 雅女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 她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半步,将握着叶子的手藏得更紧,眼神里的警惕飙升到了顶点: “你什么意思?肚子里又打着什么主意?这片叶子,你拼了命抢到,就为了现在送我?” 她冷笑嘲讽:“你的戏,未免太假。” 第445章 原始捕猎 听到雅女的讥讽,张灵玉自嘲一笑,配合着他凄惨的外形,竟真有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主意?我还能打什么主意?你看我这模样…五脏俱损,经脉断裂,我活不了多久啦。” 他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会咽气:“这叶子,对我而言,已是无用之物,与其让它随我而去,消散于无形……不如,送给还能用它的人。” 他喘息着,真挚的望向雅女,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咱们好歹…同被点化一场,我这将死之身,也算…最后做件好事。” 雅女面容紧绷,虽然多一个叶子的诱惑很大,但对方是张灵玉,是算计了树妖百年,从绝境中还能发出致命一击的老龟。 “哼。” 雅女压下心头的悸动,面色依旧冰冷:“我这片叶子已足够我回溯二百多年前找到朗生,了却心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自己留着吧。” 张灵玉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叹息声沉重得仿佛压着巨石。 “你只为了……渡过情劫吗?”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雅女,声音虽然虚弱却直刺向雅女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你就不想…再见见小白?” 雅女脸色骤变,握着叶子的手瞬间攥紧,她盯住张灵玉,怒声回怼:“我回到二百多年前,照样也能见到她。” “能见到,没错。” 张灵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可你现在什么状态?刚抗了天罚,又经历连番恶战,受伤也不轻吧。 “要知道这叶子…” 他目光示意雅女手中的叶子:“在脱离本体枝条,无根无,最多只能存世一天,便会自行消散,你不用怀疑,我用过,深知其性,信不信由你。” 雅女心头一凛,看向手中的叶子,眼中闪烁。 张灵玉继续用那种虚弱的强调,步步紧逼:“一天……你现在的伤势,莫说一天,一年也未必能恢复多少。 以你此刻的状态,回溯到二百多年前,面对那时的‘自己’,你有几分把握能敌过?能隐藏自身,安然行事?或者取而代之? 别到时候情劫未渡,小白未见,还白白浪费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值得吗?” 张灵玉每一个字都敲在雅女最焦虑的点上,她确实重伤,叶子时效的问题也由不得他不信。 想到可能面临的危险和失败,她后背不禁渗出冷汗。 看到雅女眼中闪过的动摇和恐惧,张灵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努力挤出一点关怀的表情,声音变得更加恳切:“拿上我这片,两片叶子,可你让你回溯到将近五百年前。 那时候,如果我没猜错,你连完整的人形都还未化吧。” 他稍稍停顿,给雅女想象的时间。 “就算你重伤在身回到五百年前,对付一个尚未化形的‘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 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替代她,虽然这样做固然会伤及你自身存在的根基,但换来的是什么?” 张灵玉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诱惑的魔力: “是和小白重新开始的机会,你可以化作最初的狐狸模样,陪伴她,引导她,把你们走过的路,再好好地走一遍。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是姐妹相伴。朗生,你自然也能遇见,情劫依旧可渡。而最重要的是——” 说到最后,他盯住雅女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命劫已过,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为小白准备,帮她避开她的劫数,你可以改变她的命运,这不枉她……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姐姐’啊!” “姐姐”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雅女心上。 小白临死前那苦涩的笑,那不解的眼神,蒸发的泪滴…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刺痛,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弥补?重来?改变小白的命运? 张灵玉见她眼中那越来越盛的意动和挣扎,知道只差最后一把火。 他突然又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摇晃,手中的叶子似乎都拿不稳了,气息更加微弱,断断续续的说: “拿…拿着吧…我…我真的…不行了…你看我现在…还能……害你什么?我什么底牌也没有了,只不过…是等死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将摊开的手掌,又往前送了一点点距离。 那姿态,那模样,完全是一个濒死老者无力的馈赠。 雅女的目光在张灵玉躯体和他掌心的叶子来回移动。 理智仍在尖叫着危险,但情感的缺口一旦被撕开,对重来的渴望便如潮水淹没了堤防。 两片叶子,五百年时光,改变小白命运…这诱惑太大了,大到她愿意去冒一次险,尤其是对方看起来真的已经毫无威胁。 终于,雅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步,朝着张灵玉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全身依旧紧绷,眼睛盯着张灵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一手挡在身前,蓄势待发。 三步,两步,一步。 她停在了张灵玉触手可及的地方,伸手探向那片掌心中的白叶。 就在她的指尖刚触碰叶子的瞬间,张灵玉那一直低垂的眼皮之下,一抹狠戾的凶光骤然爆射。 “吼——!” 根本不是人类的吼声,更像是野兽的嘶鸣,张灵玉那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原本瘫软在地的上半身就像安装了弹簧猛的弹起。 他张开的嘴,在这一瞬间撕裂变形,下颌以一种夸张的角度扩张,露出两排骤然变得尖锐的利齿,那模样根本不再是人的牙齿,而是龟类的喙吻。 快!太快了!距离太近了! 雅女所有的警惕都集中在对方的手和可能的法术上,万万没想到攻击来自这张即将咽气的嘴。 “噗嗤!” 利齿精准的咬合在雅女纤细的脖颈上。 骨骼碎裂的声响传出,温热的鲜血激射而出,溅了张灵玉满头满脸。 “呃——嗬嗬……老王八…你…你骗我…” 雅女的眼睛圆瞪,瞳孔里布满惊骇。 她想要尖叫,想要反击,但气管和血管同时被咬断,鲜血倒灌入喉,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漏气声,浑身因为生命力的流逝和要害受创而无力的颤抖着。 张灵玉一击得手,绝不松口! 他眼中凶光毕露,哪还有半分虚弱将死的样子?他粗短的脖颈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头颅猛的一甩。 “咔嚓!” 雅女美丽头颅竟被他硬生生从脖颈上撕扯下来,无头的尸身僵直了一秒,随即喷涌着鲜血向后轰然倒地,手中那片沾血的叶子,也随之跌落尘埃。 张灵玉松开口,雅女的头颅滚落在地,沾满泥土和血污,那双曾经悲天悯人,后来冷酷复杂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绝望。 张灵玉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爆发显然也耗尽了他最后储备的力气,但他脸上却洋溢着疯狂的胜利笑容。 他弯腰,捡起雅女掉落的那片叶子,连同自己那片,一起紧紧攥在手中。 “嗬……嗬嗬……” 张灵玉怪笑几声,低头看着雅女的无头尸体,嘶声嘲骂道: “骚狐狸…套你上钩…真不容易…咳咳…忘了告诉你…王八的底牌…除了龟壳…还会咬人的…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咳血,状若疯魔。 第446章 逃命 笑着笑着他忽然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射向乐东等人所在的方向。 那张沾满血肉碎末的面孔,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我…我操…” 蔡坤张着嘴,整个人都呆住,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扑杀撕咬,断头… 颠覆了他对张灵玉的认知,那哪像在战斗,活脱脱一头最原始的野兽在捕猎。 乐东被张灵玉看的浑身发寒,这家伙的凶狠狡诈远超他的想象。 反应最剧烈的就数李延和段福游,两人呆若木鸡,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师父”“师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信仰崩塌的虚脱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而远处的张灵玉正攥着两片叶子,摇摇晃晃的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但断断续续的词语还是随风飘来: “两片了…嘿嘿…两片了……五百年…五百年…不够…还差一点…还差…嘿嘿…最后一片…就差…” 说着,他锁定了乐东。 后者浑身汗毛倒竖,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不顾肩伤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手握住了那柄洪雄杰的大刀。 “他…他冲我们来了!” 蔡坤也回过神来,举起手中甩棍和林寻双双而立。 李延和段福游也强压恐惧,各自摆出防御姿态,护在昏迷的陈先生和其他队员身前。 张灵玉越来越近,乐东已经能看到他脸上凝结的血块,翻卷的伤口,以及那双眼睛里非人的神采。 “嘿……嘿嘿……” 张灵玉在距离乐东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喉咙里发出怪笑,目光在乐东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最后定格在乐东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兴奋道: “嘿嘿…小子……就差你了!” 话音未落,他那看似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拖着残影,如一头嗜血的秃鹫,朝着乐东猛扑过来。 “乐东!” “东子小心!” 蔡坤的怒吼和其他人的惊呼同时响起。 乐东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绷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和恐惧,他大吼一声,双手握紧刀柄,迎面朝着扑来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斜劈而出! 寒光乍现,刀刃破空! 最终的危机,避无可避的降临了。 眨眼间张灵玉身形就扑倒进前,乐东知道自己接不住,但他必须接。 大刀斜劈而下,带着他全身的重量斩向那道黑影。 “噗嗤——!” 张灵玉根本没躲,他抬起左臂,硬生生架住了刀锋,衣袖碎裂,露出翻开的血肉。 这一击也让乐东肩膀伤口被牵扯,大刀几乎脱手,眼前阵阵黑。 反观张灵玉毫不在乎,眼神到愈发亢奋,看着乐东像饿鬼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血肉。 “东子!” 蔡坤的怒吼从侧面传来,甩棍带着风声砸向张灵玉太阳穴,林寻也从另一边扑上,长鞭缠向腰腹。 但张灵玉好歹也是龟妖,就算重伤成这样,也不是两个血肉之躯能阻挡的。 他连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反手一抓,五指如钩扣住了蔡坤砸来的甩棍,往身前一拉。 蔡坤收势不及,被带得往前踉跄,张灵玉顺势一记头槌,狠狠撞在蔡坤面门上。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传入众人耳膜。 蔡坤闷哼一声,仰面倒飞出去,摔在泥地里满脸是血,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几乎同时,林寻的长鞭到了。 长鞭缠住张灵玉腰间,却勒住一棵树,一点也拉不动。张灵玉腰腹肌肉诡异地一缩一弹,林希只觉得一股力道顺着长鞭反冲回来,震得她手腕发麻,长鞭脱手。 张灵玉这才侧身,一脚踹在林寻小腹。 林寻整个人弯成虾米,倒飞出去撞在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瘫软在地,口鼻溢血,只剩下抽搐的力气。 电光石火,两人已废。 李延和段福游刚冲上来两步,看到这一幕,脚步骤停,脸上复杂难言。 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张灵玉,喉咙发干。 这好歹是他们的‘师父’‘师爷’,那股源自心底的敬畏让他们踌躇不前。 “师…师父…别这样了…” “师爷…咱们是福游…不能害人的…” 张灵玉缓缓转头转向他们,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徒儿徒孙……你们要拦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段福游脸色难看,咬着牙闭着眼娇呵一声:“延儿,他已经是咱们认识的师父师爷了,拦住他,别辱没了咱们福游的名声。” 话音一落,两人齐齐上前,但面对曾经最熟悉的人,他们动起手来还是畏手畏脚。 乐东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忍眩晕单手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看着在泥地里挣扎的蔡坤林寻,看到了李延两人的险状,也看到了一旁麻文文哆嗦着嘴唇在挎包翻找的狼狈…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张灵玉只是找他,他们本应该没事的,自己也没有理由在劣势的情况下靠他们帮助自己。 乐东想到此处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转身,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冲进密林深处。 “老蔡!” 他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嘶吼:“这次…可能真得麻烦你…去我老家报丧了!” 身后,传来蔡坤模糊的怒骂,还有张灵玉越来越近的狞笑。 “跑?嘿嘿…小子,你跑得掉么…” 乐东不管不顾,埋头狂奔。 肩膀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着急痛,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身子,眼前发黑的看不清前路,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心跳。 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往前,离同伴远一点,再远一点。 树木、草丛、倒伏的树干…… 一切都在视线里扭曲晃动,他摔倒了两次,一次被树根绊倒,一次脚下发软直接跪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 终于,脚下再次一软,这次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一个陡坡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撞击着土块断枝,最后“砰”一声,撞在一棵老树的虬结根茎上,停了下来。 他瘫在树下,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肩和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头顶的光线就被一个阴影遮住… 第447章 穿越 张灵玉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张灵玉走到乐东身前,蹲下身,伸出那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拍了拍乐东脸颊,“挺能跑…可惜,没用。” 乐东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张灵玉咧开嘴,笑容扭曲,他抬起脚,重重踩在乐东的胸口。 压力让乐东呼吸骤停,眼前彻底黑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张灵玉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长,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抵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对不住了…” 张灵玉的声音仿佛在安慰:“让你跑这一趟,除了送我那龟壳,最重要的…就是你身体里的这片叶子了。” 乐东闻言惨笑,真和他想到一样,体内的溪边皮就是一片叶子,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自己。 真的和孔童子当时所说一模一样,自己没有什么好下场… 张灵玉很满意乐东眼中闪过的恍惚,他指尖微微用力。 “嗤——” 那乌黑的指甲,轻易的破开皮肉,朝着乐东胸腔内钻去。 刺骨的疼痛炸开,那不是单纯的利刃切割,更像是有冰冷滑腻的东西,顺着伤口钻进体内,缠绕上某个东西在向外拉扯。 乐东的身体开始抽搐起来,像一条离水的鱼,他张大嘴,眼球凸出,血丝密布。 “忍一忍,马上就好。” 张灵玉轻声说着,手指继续向内勾探,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进行手术的医生。 “我…去你妈的…” 乐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灵玉似乎被这句骂逗乐了,他歪了歪头,看着乐东扭曲的脸:“骂得好,可惜,骂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知道你身体里这东西,有多金贵吗?” 他手指又往里探了一分,乐东猛的弓起身,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 “老柴火上次诈伤,偷偷留了三片完整的叶子,我本应该那时候就能达到目的,你也不用受这样的罪。” “可我怕啊,谁知道一片叶子到底能往回走多久,万一三片一起用,把我送到开天辟地的时候,我找谁哭去?” 乐东疼得意识涣散,但这段话却听得很是清楚。 “所以啊,我得试。” 张灵玉嗤笑:“我只能将这一片藏在有缘人的身体里,在用两片叶子在这里试探,终于摸清了,一片能回溯……二百五十多年。” 他看向乐东,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他烧穿: “可我要的是七百多年前,是张老道还活着,仙丹还存在的时候,今天做的这一切,现在就差你身体里这片了!” 乐东听得浑身冰冷,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这番话里透出的算计。 张灵玉说着,终于从乐东体内抽出一条银色细线,那模样和白玉树叶上的叶脉纹路如出一辙。 “呃啊—” 在银线被勾出的瞬间,乐东惨嚎,体内一阵酥麻酸痛,同时之前熟悉的阴寒感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席卷全身。 血液几乎冻结,眼前灰白重影乱闪,死亡和极寒的双重绞索骤然收紧。 乐东的意识开始涣散,看着张灵玉迷糊的人影,脑中做出最后的盘算。 如今叶子被取,身体重伤,就算自己侥幸被救,那之前的阴寒足以将他害死。 不行! 绝对不行! 我不能死,最起码不能这样死! 乐东心中怒吼,涣散的眼珠聚焦在张灵玉的脸上。 老东西…拿我当棋子害死,你也别想好过! 就在张灵玉手打量完银色丝线,刚将它和另一片叶子捏碎到一半时,乐东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原本瘫软在地的右手赫然抬起,一把抓住张灵玉踩在他胸口的脚踝。 同时,他的左手胡乱在身边一抓,握住了之前滚落时掉在手边的大刀。 张灵玉正全神贯的启动回溯,猝不及防被乐东抓住脚踝,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里露出错愕:“你——!” 话没说完,刚才捏碎银线的动作出现效果了。 一阵耀眼到极致的白光,从张灵玉手中绽放,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吞没了乐东的视线,吞没了张灵玉错愕的脸,吞没了周围的老树、陡坡、草丛……吞没了一切。 没有声音,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光芒湮没。 乐东感觉自己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光的海洋里飘荡。 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无尽的白,以及支离的光影碎片。 恍惚间,他看到周围好像电影胶卷一样在翻页闪动,无数日日夜在轮番交换,这样持续数分钟后,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中,先恢复的是听觉。 哗啦啦……哗啦啦…… 是水流声,像是有条小河在身旁流淌。 然后是嗅觉。 浓郁泥土味道钻入鼻腔。 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布满硌人小石子的河滩。 最后是视觉。 乐东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日头高照的天空。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 一条小河,横亘在眼前,河水是青色的,流速不快,但水量充沛,河对岸是连绵的山影,看不真切。 他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这里是一处河湾的滩涂,卵石遍布,长满了没见过的水草,身后不远处,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得吓人,树冠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垂落,充满了蛮荒的气息。 这里的空气清新得有些过分,但也湿润得让人皮肤发粘。 远处,依稀能听到几声宛转的鸟鸣,还有…野兽若有若无的咆哮声。 乐东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伤口,但低头一看,伤口仿佛经历过很长时间,已经愈合长肉,只有些许痕迹和衣服的破洞血渍。 但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感还在。 乐东稍稍恢复了些许体力站起来,他四处张望,想找到张灵玉。 可滩涂上空荡荡的,除了自己,没有张灵玉的踪影… 第448章 穿越2 乐东不信邪的又在四周巡视,只能看到地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 不用想这就是张灵玉的,乐东握紧大刀赶紧上前追去,毕竟按照张灵玉的说法,一片叶子回溯二百五十年,那老小子当时捏碎的是一片半,算下来现在最起码到了将近四百年前。 他可不想在这时间段待着,必须找到张灵玉拿到叶子,他还拿着剩下的一片半,正好能回溯到原来的时空。 “老东西别他妈跑太远。” 乐东啐了一口,心里暗暗祈祷。 他循着河岸往大路的方向走,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印就越来越难辨别,到最后直接找不到了。 乐东暗骂一声,心想这老小子可千万别已经用了剩下的叶子,脚上动作就赶紧在周围勘察起来。 附近全是杂草,乐东索性冲出草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横在眼前,路面上有深浅不一定车辙印,显然是有人来往的小路。 乐东的心提了提,又松了下去。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还好是小音之前找的那套,不然在被人看见,怕是要被当成匪贼抓起来。 乐东不敢耽搁,沿着土路快步往前走,眼睛扫视着路边的一草一木。 走了没多远,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树荫浓密,树下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乐东的脚步瞬间顿住,呼吸都跟着紧了几分。 那人影穿着长衫,身形清瘦,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远远看去,那背影很是熟悉。 乐东的手心都冒了汗,他握紧刀柄,刀刃微微出鞘,他放轻脚步,猫着腰,一点点朝着那棵树挪过去。 越走越近,那人的侧脸轮廓渐渐清晰。 等彻底看清后,乐东的心脏猛的一缩,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是方小先生! 乐东揉了揉眼睛,又紧了紧手里的刀,若现在回溯的是近四百年时光,那方小先生在这个年代,按理说并不意外。 但也因为这样,让乐东的后背还是窜起了一层冷汗。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那会逃命并没有跑出人脸山范畴,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在四百年前的人脸山中。 可原本的时间线,方小先生这个时候应该在外游学,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更重要的是,张灵玉假扮过方小先生,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方小先生。 乐东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干后面盯着树下的人影。 他仔细观察着方小先生的一举一动,想看出一点端倪。 方小先生就那么靠着树干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能看清他惨白惨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更是乌青,透着死气。 乐东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他坐着的姿势太僵硬了,僵硬得不像个活人,他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方小先生的胸腹竟然没有一丝起伏,连呼吸都没有。 乐东的心跳越来越快,壮着胆子起身接近,可就在这时,方小先生的腹部突然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服下面蠕动。 “操!” 乐东低骂一声,横刀在身前,刀刃对着树下的人影,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 下一秒,让他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方小先生那件宽大的长衫下摆,突然被顶开了一个口子,一只脑袋大小的龟,慢吞吞的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乌龟脑袋尖尖,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刚钻出来的时看到乐东明显有些慌乱,但眼中的慌乱很快褪去,换上狠戾的凶光。 是它! 乐东的瞳孔骤然收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老龟,他化成灰都认识。 不就是小音家那只水瓮的老龟吗,不就是张灵玉那老东西的本体吗! 几乎在老龟钻出来的同一时间,靠着树干的方小先生突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砰。” 身体摔在地上,竟然发出了碎裂声。 乐东定睛一看,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方小先生,分明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 尸体的上肢和下肢已经断裂,摔在地上的上半身,胸腔空荡荡的,连一点内脏都没有剩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噬干净。 下半身的腿还连着点皮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咬痕,血肉模糊,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只老龟钻出衣服后,慢悠悠的爬到尸体旁边,绿豆眼盯着乐东,喉咙里发出怪响,像是在示威。 乐东顿感恶寒,看着方小先生的尸骨,和地上几块裹着鲜艳布料的包裹,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张灵玉要扮方小先生了。 合着四百年前的方小先生,游学归来早就被他吃了,他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方小先生走了一路,累了,靠着这棵老树休息,刚拿出包袱里的布料,想看看给小音做的衣服合不合身。 就被老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趁他不备咬死,然后一点点啃噬他的内脏,把他活生生掏空了。 小镇上的人,包括小音,都以为方小先生还在游学,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等的人,早就变成了荒郊野岭里的一具枯骨,连全尸都没留下。 乐东想着想着眼里露出怒火。 张灵玉! 你这老东西,真是狠毒! 老龟似乎察觉到了乐东的杀意,绿豆眼里的凶光更盛,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四肢在地上一蹬,竟然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乐东冲过来。 乐东丝毫不惧,大骂一声: “老王八,既然找不到你,那就先杀一个以前的你助助兴!!!” ………………… 第449章 穿越3 老龟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乐东脚边,它抬头张嘴就朝着乐东的小腿咬去。 乐东早有防备,他脚跟在地上一蹬,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双手挥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老龟的龟壳劈了下去。 “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刀刃劈在龟壳上,竟然溅起了一串火花,老龟的龟壳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点,连道口子都没裂开。 要知道洪雄杰这刀可不是什么寻常东西! “玛德,真硬!”乐东暗骂一声,手腕被震得发麻,差点没握住刀。 老龟吃了一击,非但没退,反而更加狂暴,它四肢并用,在地上快速打转,寻找着进攻的机会。 乐东不敢大意,他盯着老龟的动作脚步不停,围着老龟打转,伺机寻找老龟的四肢和脑袋缝隙。 机会很快就来了。 老龟再次朝着乐东冲来,这次它的目标是乐东握刀的手。 乐东看准时机,故意卖了个破绽,等老龟的脑袋伸到近前的瞬间,他侧身避开老龟的尖牙,同时左手抓住刀柄,右手松开,腾出空来,狠狠一脚踹在了老龟的脑袋上。 老龟的脑袋被踹得向后一缩,动作也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乐东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龟缩回去的脖子狠狠劈下。 “噗嗤!” 这一次,刀刃没有碰到龟壳,而是劈在了老龟的脖子上。 温热的血液喷溅出来,溅了乐东一身。 老龟摔在地上四肢疯狂的蹬着地面,墨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乐东没有停手,他怕这老东西装死,又连着劈了好几刀,直到老龟的脑袋彻底和身体分了家,滚到一边,绿豆眼失去了所有神采,他才停了下来。 他拄着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渍往下淌。 刚杀了四百年前的张灵玉,虽然只是一只龟的形态,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乐东抹了把脸上的血,正想弯腰看看老龟的尸体,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嚎。 “啊——!” 那声音嘶哑痛苦,仿佛在承受什么酷刑。 乐东的身体僵住。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张灵玉! 那老东西没走,就在附近! 乐东来不及多想,提着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跑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的草堆里,一个人影正趴在地上,浑身的衣服破烂不堪,正是张灵玉。 他的身前是一大滩刚喷出来的血迹,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被捏得稀碎的鸟,鸟的嘴里正卡着一片半的白玉叶子。 明显是张灵玉刚和他刚来这地方,迷迷糊糊中叶子被鸟叼走,他追着鸟跑了一路才抓到。 乐东冲过去的时候,张灵玉正好抬起头,他嘴上挂着血丝,眼皮抽搐不停,看起来凄惨至极。 当他的目光落在乐东身上,又扫到乐东刀上的血迹和龟壳粉末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发出嘶吼。 “小子!你干了什么!” 说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摔回了地上。 乐东看着他这副惨样,瞥了眼远处老龟的尸体,稍微一想也明白过来,他怒极反笑,提着刀朝着张灵玉走过去。 “也没干什么…” 乐东目光落在张灵玉手里的鸟尸和那片白玉叶子上,狞笑道:“刚来这地方,闲着没事,就顺手宰了只王八玩玩。” “你找死!” “快去你妈的吧!” 乐东大骂一声,一手抢张灵玉手里的白玉叶子,一手抡刀砍向张灵玉脖子:“老东西,算计老子这么长时间,今天看谁死!” “滚开!” 张灵玉疯了一样嘶吼,他用尽全力躲开大刀,撑身半跪去推乐东,手里的指甲深深插进乐东的胳膊里。 “小子你有种,等我回去拿到仙丹,你每一世,我都要挫骨扬灰!” 乐东的胳膊被掐得生疼,抬腿就朝着张灵玉的胸口踹了过去,同时手里的刀挥舞着,逼得张灵玉不得不缩回手防御。 “老胳膊老腿的,连只鸟都追得这么狼狈,还想拿仙丹?” 乐东一边抢,一边嘲讽:“我看你还是好好入土吧。”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乐东年轻,体力刚恢复,手里还有刀,靠着一股子蛮力,略微上风。 可张灵玉毕竟活了几百年,阴狠狡诈,经验丰富,哪怕身受重伤,也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乐东的破绽,逼得他手忙脚乱。 一时间,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张灵玉的嘴里不停咒骂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他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乐东也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抢叶子,刀刃时不时擦着张灵玉的皮肉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乐东心里清楚,张灵玉现在的状态很差,刚才杀了他四百年前的本体,已经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老东西,你不行了!” 乐东找准机会,一刀挑在张灵玉的手腕。 张灵玉疼得惨叫一声,手里的鸟尸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去捡,却只捡到那整片,那半片叶子和鸟尸滚了出来。 乐东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捡。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叶子的瞬间,张灵玉突然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咬在了乐东的手指上。 “啊!” 乐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一看,张灵玉的牙齿深深嵌进了他的指腹,连带着那片刚刚被他碰到的白玉叶子,一起被他咬在了嘴里。 “咔嚓”一声。 张灵玉竟然直接将那片完整的白玉叶子咬碎了。 下一秒,一股耀眼的白光,从张灵玉的嘴里爆发出来。 白光瞬间吞没了乐东和张灵玉。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乐东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再次陷入了混沌。 耳边似乎传来张灵玉疯狂的笑声,又像是有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攥着手里的刀,指尖的痛楚还在蔓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又要回到什么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待白光缓缓退去,一股窒息感让乐东发懵。 浑浊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乐东口鼻,气管被水堵塞的刹那,求生本能让乐东憋住呼吸,但胸腔里残留的空气已被挤出去大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水影… 第450章 河底亡命 乐东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手中就感觉到张灵玉躯体的挣扎。 乐东在水里急忙收紧手臂,盘住张灵玉,暗自大叫不能松手,可不能让这老东西拿着叶子跑掉。 张灵玉显然也没料到这次回溯会直接落进水里。但他到底是龟妖,对水的适应远非凡人可比。 只是片刻慌乱,他便开始扭动,手肘往后顶向乐东的肋部,乐东吃痛,嘴里漏出一串气泡,但他咬紧牙关,手扣得更死。 两人像纠缠在一起的水蛇,在浑浊的河水中翻滚下沉。 就在乐东觉得肺快要炸开时,张灵玉的挣扎忽然带着他们向上浮去。 “哗啦——” 两人的脑袋同时破出水面。 乐东张大嘴,贪婪的吸进第一口空气,却被浇了满嘴的雨水。 他这才看清周遭景象。 天像漏了一般,瓢泼大雨砸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噼啪声不绝于耳。 河水浑浊湍急,泛着土黄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两岸是模糊的树影和草坡,在雨幕中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 回溯到这个时间段的小河已漫过岸边,将他们带入水中央。 “咳……咳咳!” 耳边张灵玉也在呛水,但乐东能感觉到,这老东西的状态在回溯时空后已经恢复不少。 “松手!”张灵玉嘶吼着,反手就朝乐东脸上抓来。 乐东偏头躲开,但脸上还是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他握刀想挥,可水的阻力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笨重。 张灵玉却如鱼得水,扭身就要绕到他侧面,五指成爪,直掏乐东心口。 不能在水里跟他耗! 乐东心一横,不再试图挥刀,而是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趴到了张灵玉背上。 他双腿夹紧张灵玉的腰,左手勒住对方脖子,右手则将大刀横过来,用刀刃卡在张灵玉脖颈前。 这个姿势很狼狈,但有效,张灵玉的手够不到他,而他只要稍稍用力,刀刃就能割到那老东西的喉咙。 “你……” 张灵玉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往后抓,却只能碰到乐东的小腿,他想翻身,可乐东整个人压在他背上,加上水的浮力,根本翻不过来。 乐东喘着粗气,把脸贴在张灵玉后背上,嘴唇挨住他耳朵:“老东西…再动一下…我就帮你……放放血…” 说着,他微微用力。 刀刃陷进张灵玉颈侧的皮肉里,暗红的血渗出来,立刻被雨水冲散。 张灵玉僵住了。 “小子…你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我?” “在水里…我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 话音未落,乐东只觉得身下一空,张灵玉竟然直接沉了下去。 他整个身体往河底扎去,速度快得惊人,乐东猝不及防,被带着一起下沉,口鼻再次浸入水中。 糟了! 乐东心里一沉,这老东西是要把他活活淹死。 浑浊的河水淹没头顶,光线迅速暗淡,乐东屏住呼吸,双手却一点没松,左手勒得更紧,右手压着刀,刀刃在张灵玉脖子上又割深了一分。 张灵玉明显吃痛,身体抽搐了一下,但下沉的速度丝毫未减。 他在水下灵活得像条泥鳅,摆动身体,时而转弯,时而加速,显然想通过动作消耗乐东的体力,逼他松手换气。 情况也和他所料差不多,乐东此刻肺里的空气在越来越少,窒息感让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的呜咽。 不能松…松了就完了… 他发了狠,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灌注到右手上,就算淹死,也得先把这老东西的脑袋割下来。 刀刃又陷进去几分,温热的血涌出来,在水里晕开一团暗色。 张灵玉终于受不住了。 “咕噜……咳咳!” 他猛的往上冲,两人的脑袋再次破出水面,张灵玉脖子上那道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他半边肩膀。 “你…你…”他咳着水,声音都在漏气。 乐东也抓紧时间换气,眯眼看着张灵玉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快意。 “继续潜啊……” 乐东哑着嗓子说,“看是你先被割断脖子…还是我先淹死…” 张灵玉没说话,只是喘息,乐东能感觉到,这老东西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疼的,但多半也是气的。 但只缓了几秒,张灵玉忽然发出一声怪笑。 “好…好小子…有骨气…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说完,他又一次扎进水里。 这一次,他下沉得比刚才更深,甚至还往前逆流,想要靠湍急的河流将乐东冲下去。 乐东故技重施,刀刃继续切割。 张灵玉的脖子已经开了二指深的口子,再往里就是气管和颈动脉,换成常人,早该毙命了,但这老东西毕竟不是人,还在拼命往逆行。 乐东的极限快到了。 他的肺像要炸开,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吸气。 不能…不能松… 他拼命集中精神,可视线越来越模糊。 水底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水草沉木,还有被水流搅起的泥沙。 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时,余光忽然瞥见斜上方有异样。 一个人影,正从水面缓缓下沉。 乐东起初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可那人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短打,正在水里挣扎,手脚胡乱挥动,嘴里不断冒出气泡。 是真的有人落水了? 乐东的意识被这个发现刺得略微清醒,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也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从那人影侧方飞速窜过。 那东西……脑袋大小,背着龟壳,壳上布满裂纹,身上还有斑斑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是一只老龟! 是张灵玉在这个时间段的本体! 那老龟也发现了水底这诡异的两个人,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脖子上还卡着刀。 它绿豆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尤其是在看到张灵玉时,停顿了一下,眼里满是疑惑 但由不得它细想,老龟惊慌的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躲避什么追赶,然后四肢拼命划动,朝着水面方向逃窜。 几乎是同时,异变再起! 河底的淤泥里,突然窜出数条树筋根须,树筋像有生命的水蛇,在水中灵活穿梭,直扑那只逃窜的老龟。 这东西张灵玉可太熟悉了,他面色骇然,顾不得和乐东缠斗,调转方向就往水面上冲。 可那些树筋的目标并不是他,几条最粗的掠过他们身边时,继续追向老龟。 老龟吓坏了,拼了命地往上蹿,它慌不择路,正好撞上那个还在下沉的中年男人。 这一撞,竟然带着男人一同往上浮去。 紧追的树筋忽然停住了,它们在水里缓缓摆动,像是怕误伤,最终没有追击,慢慢缩回了河底的淤泥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乐东被张灵玉带着冲出水面时,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呼——哈——!” 他贪婪的呼吸着空气,雨水的冰冷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耳朵里的水膜被冲破,岸边嘈杂的人声便涌了进来。 “爹!爹啊!” “快,快拉上来!” “还有气,还有气!” 乐东抹了把脸上的水,循声望去。 岸边聚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粗布衣裳,被雨淋得透湿。 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个落水的中年男人拖上岸,男人趴在泥地咳嗽,吐出好几口浑水,虽然狼狈,但看样子命是保住了。 而那只老龟,正蜷缩在男人身旁一动不动,它背上的裂纹在雨水的冲刷下格外显眼,血渍已经淡了,但依然看得出伤得不轻。 这一幕,让乐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连上了。 小音曾经说过,自己的爷爷有一回掉河里,就是被一只受伤的老龟救上岸的。 落水的中年男人…受伤的老龟… 这难道是小音的爷爷? 没想到那半片叶子,竟然回溯到这个时间点。 若按照小音当时的话,再加上刚才水底的根须,他爷爷是在树神附近的河道救上来,那这里… 乐东抬眼望去,周围是一个小山坡,河道围着山坡环绕。 山坡上,一棵白玉柳树正在风雨中飘荡… 第451章 再杀老龟 正当乐东看清周围,岸边忽然传来几声吆喝。 “那边,河里还有人!” “像是水贼按住人了?” “快,拿竹竿,别让他们冲下去!” 岸上立刻一阵骚动,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抄起原本用来拉人的长竹竿,蹚着漫上河滩的浑水,朝乐东他们伸来。 见状,张灵玉眼珠一转,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竹竿,又看着水底淤泥中翻滚的树筋,他有些忌惮,不敢在往水里扎。 情急之下,他感到脖子上刀刃的冰冷和身后乐东的喘息,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他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笑道:“小子…那你可得抓好了,咱们上岸…” 乐东心头一凛:“别耍花样!” 谈话间,竹竿头“啪”的一声伸到近前,一个汉子喊道:“抓住,先抓住竿子!” 张灵玉抢先伸手一把攥住竹竿,随即竟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起来: “救…救命啊,这歹人…要杀我,各位乡亲救救我!” 乐东气得差点背过去,这老东西! 岸上的人一听,更是确信无疑,拿刀的挟持没拿刀的,这不是明摆着吗? “歹人,快松开!” “把他拉过来!” 几个汉子一起用力,竹竿拖着两人快速向岸边靠拢,乐东想解释,想松开张灵玉以示清白,可又怕这老东西一脱身就使坏。 眨眼间,两人就被拖到了浅水区,几个村民壮着胆子蹚水围上来,七手八脚就要扯开乐东。 “放开这位老人家!” “当这么多人面持刀行凶,还有王法吗!” 乐东猝不及防被几只有力的手抓住胳膊肩膀,使劲往后掰。 张灵玉趁机一挣,脱出了他的控制,连滚带爬的扑向岸边,嘴里还不住哀嚎: “多谢…多谢各位乡亲搭救,这歹徒…他抢我财物,还要杀我灭口啊!” 他一边说,一边装作虚弱的样子瘫坐在泥水里,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凄惨无比。 乐东又怒又急,甩开搭在身上的手,将刀立在前胸,大呵 “别误会,我…我不是…是那个老东西,他…” “闭嘴,刀都在你手里,还抵着人脖子,当我们眼瞎吗?” “就是,你看你把这位老丈伤的!” 乐东急得眼睛都红了,瞪向人群后面的张灵玉,只见那老东西瘫坐在泥水里,低垂着头,肩膀还在害怕的耸动,但就在乐东看过去的瞬间,张灵玉微微侧过头,嘴角露出奸笑。 乐东心中大骂一声老王八蛋,急忙指着他对众人喊道: “你们听我解释,那老东西耍你们呢,我才是被害的,你们看,他还在笑。” 众人闻言都看向张灵玉。张灵玉适时的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泥点和恐惧,哪有一丝笑容? 他甚至还虚弱的辩解:“后生…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我与你无冤无仇啊…” 那神态,那语气,将一个受尽欺凌,死里逃生的可怜老者演得淋漓尽致。 “这贼子真是丧心病狂!” “对,伤了人还污蔑,大家并肩子上别让他跑了,再来个人先报给巡检大人!” 喊话中,立马有人跑去告官, 剩余的都围成圈,拿着竹竿将乐东限制在原地。 “等等…听我说…” 乐东赶紧喊话,这要是告了官,来了帮手,自己可真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眼看告官的人根本不理他,乐东心急如焚,他知道这样下去没用,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期望他们能相信一次。 “我告诉你们,这老东西不是人知道吗,他是妖怪,和那个老王八一样,是龟妖!” 这一句话让众人看他的眼神更添鄙夷。 “这贼人莫不是被谁冲傻了?” “笑话,这龟救我爹于大水,不仅是我爹的恩人,也是有灵性之兽,岂能容你污蔑!” “哈哈哈…” 四周的嘲弄喊骂根本不听乐东解释,乐东百口莫辩,眼睛怒视着张灵玉。 后者不疾不缓,从怀里摸索出叶子对着乐东晃荡两下,那副嘴脸似乎再说‘拜拜’。 这王八要跑!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得逞,这老东西一旦跑了,自己就永远别想回去了! 必须抓住他,哪怕叶子用光,和他一块回到七百多年的时光! 只要缠着张灵玉,就一定有办法,就算没有,那枚仙丹…或许有用! 心念一转,乐东就准备冲过去,可现在这么多人围着他,怕是连张灵玉的身都进不到! 绝望和愤怒在乐东心里翻涌,他环顾四周,目光忽然扫到刚才落水的中年男子,以及趴在他身边不动的老龟。 由于他所处的位置也是刚到岸边,所以他和中年男子的位置很近,几步就能跨到,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防着他接近张灵玉,对岸边的中年子有个很大的空子。 不如…先杀了这个时间段的张灵玉? 想到此处,乐东眼看张灵玉准备捏碎叶子,他不能在等,必须打断他的动作。 随即,乐东突然挥刀荡开面前的棍子,朝着老龟的方向冲,几个汉子追着打了几棍,又碍于乐东手里的刀,他们不敢追太近。 就这几秒的功夫,乐东已经冲到老龟身旁,二话不说,举着刀就朝一脸虚弱又懵逼的老龟砍去。 老龟受惊,脖子都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刀刃触碰。 “唰!” 温热的液体四溅开来,老龟的无头尸体四肢蹬踏,尾巴摆动几下就没了动作… “天杀的!你杀了我们家恩人!” “上,乱棍打死他!” “快看,巡检大人他们来了!” 众人大惊小叫,还对着雨幕远处走来的一群人摆手呼喊,只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另一声惨嚎盖过。 “啊——!” 只见坐在不远处的张灵玉像是被巨锤砸中,猛的向后仰倒,在泥地里翻滚起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脖子,眼睛暴突,仿佛正在承受脖颈断裂的痛苦。 他怀里的手松开了,莹白的叶子掉落在泥泞中,沾上了污渍。 这突然变故让所有村民都惊呆了,他们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张灵玉,又看看那个持刀而立的贼人乐东,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乐东没时间看众人反应,在看到张灵玉倒地翻滚,看到掉在泥里的叶子时,他趁着众人发懵的间隙赶紧冲了过去。 “叶子…我的叶子…” 张灵玉忍着痛苦,手脚并用的想要捡起叶子,还昂头对着众人求助。 “乡亲们,快拦住这个贼人啊!” “我看谁敢上来,我再告诉你们一遍,这老东西是妖怪,谁上来我就认为他也是妖了!” 乐东立马暴呵回应。 不得不说,众人也被这诡异的连环变故搞得心神俱震,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乐东也在喊完后闯到张灵玉身前,但还是晚了,张灵玉已经摸到叶子,他这次不敢再有任何犹豫和挑衅,直接将最后一片捏成齑粉。 刹那间,熟悉的白光,以张灵玉为中心再次爆发! “啊,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光?!” 岸上一片惊呼和混乱,随后越来越模糊… 与前两次相同的感知继续上演,直到白光散尽,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再往后,便是身体感官的恢复… 第452章 回不去了 白光散尽后的触感,是松软温润的泥土与细草。 乐东猛的睁开眼,鼻腔里充盈着清新空气。 他撑着刀,摇晃着站起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翠色。 他所处还在河岸边,只不过这个时空的天是澄澈的蓝,几缕白云悠悠飘荡。 阳光明媚却不刺眼,暖融融的洒在身上,脚下是绵延的河岸,河水清澈见底,平缓流淌,岸边绿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蜂蝶翩跹。 远处山峦叠翠,林木葱茏,鸟鸣声清脆婉转,此起彼伏,一片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祥和自在。 乐东急切的扫山坡。 那里,没有那棵白玉柳树,只有一棵很是普通的柳树,枝条柔顺地垂下,随风轻摆,树下似乎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凳。 就在他被眼前惊的心神恍惚时,身边骤然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大笑。 “哈…哈哈哈,回来了,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哈哈哈!” 身旁的张灵玉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张开双臂,深深呼吸着空气,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喜悦而扭曲。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渍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棵普通柳树的方向,眼中精光闪闪。 笑了好一阵,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仍有些怔忡的乐东,脸上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怜悯的嘲讽和胜利者优越感的古怪神情。 “小子。” 张灵玉的声音都充满了力道:“瞧瞧,瞧瞧这地方,多美啊。只是可惜,再美,跟你没有多大关系喽。” 他踱着步子,绕着乐东走了半圈,像在欣赏一件失败者。 “你这样死缠烂打跟着我有什么用?嗯?我还是回来了,回到了这里!”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时空。 “很快,我就能拿到仙丹,届时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法子好好活着!” 说完,他的目光刺在乐东脸上,语气越发恶毒:“你呢?拼尽全力,伤痕累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百年之后——不,或许根本用不了百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道里,你说不定哪天就曝尸荒野,烂成一摊无人问津的飞灰,啧啧。”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可怜你那些朋友,你的家人,在他们的世界,你可是真真正正的失踪死了。 他们或许还在等着你回去,等啊等,等到死,也等不到你一丝音讯。而在这个世界……” 张灵玉摊开手,脸上讥笑起来: “你连个身份都没有。你是谁?从哪来?要做什么?谁会信你?谁会容你?你就像一颗被错误投放到这个时代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最终只会沉入时间的河底,被泥沙掩埋,哈哈哈哈!” 乐东握着刀柄的手指轻微颤抖,张灵玉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很大可能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孤独,以及毫无意义的消亡。 但他没有像张灵玉期待的那样崩溃或怒吼。他只是慢慢抬起头,嘴上像是在笑,却又毫无温度。 “说完了?” 乐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静:“仙丹?被你念叨了千百遍的东西,说得这么热切,把我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灵玉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道:“说不定,那玩意儿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效用,比如……能帮我找到回去的路呢?” 张灵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那胜利者的嘲讽开始冻结,转而化为愕然,随即是暴怒。 “小子!” 他厉声喝道:“你真是好大的口气,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杀了两个孱弱时期的我,就让你生出能与我叫板的错觉了? 没错,你那些小动作,是让我吃了点苦头,但也仅限于此!” 他指着自己脖子上已经止血的狰狞伤口,又捶了捶依旧塌陷的胸口: “这些伤,疼,但要不了我的命,你对我而言,就像一只嗡嗡叫,偶尔能叮个包的苍蝇,最多是恶心我一下罢了,还想染指仙丹?做你的春秋大梦!” “那就恶心也要把你恶心死。” 乐东说完不再回话,只是冷笑一声,双手握紧了刀柄,对准了张灵玉。 张灵玉脸色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乐东这副紧逼的架势,比愤怒的咆哮更让他感到棘手。 这愣头青是真敢拼命,而且运气似乎总站在他那边一点。 但下一秒,张灵玉就强自镇定下来,主动向前踏回一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令人厌恶的假笑: “小子,有骨气。不过,我现在可没空陪你玩这过家家的游戏。想要杀我是吗?好啊!”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前提是追上我,要是追不上,你这辈子你就在这茫茫天下,满世界地找我吧,哈哈哈。 说不定,你还能在这个世界闯出点名堂,当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搞不好,史书上还会为你这‘异世来客’记上歪歪扭扭的一笔,后世说起来,也是个奇谈嘛,哈哈哈!” 话音未落,张灵玉就突然没转身,原本看似踉跄的身形骤然加速,快得只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那小山坡,朝着那棵普通柳树的方向,疾奔而去。 “老王八蛋!” 乐东心中大骂,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焦急和恐惧再次笼罩下来。 绝不能让这老东西脱离视线,他铆足了劲,拼命追赶。 然而,张灵玉这最后一程的爆发速度远超乐东预料。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乐东拼尽全力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疼,等他终于狼狈的冲上那个绿草茵茵的小山坡顶时,前方早已空空如也。 张灵玉,不见了。 山坡不大,景致一览无余。 除了那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普通柳树,和树下那张孤零零的旧木凳,再无他物。 没有仙丹的霞光,没有搏斗的痕迹,甚至没有张灵玉的脚印。 乐东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持刀的手微微发抖,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柳树边、木凳下、草丛深处…… “难道…他已经拿到仙丹走了?”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的在脑中升起。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该怎么办?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没有身份,没有知识,甚至可能语言都不完全相通的地方生活。 张灵玉之前的嘲讽都在他耳边回荡… 真的回不去了?真的要在这个世界像无根浮萍一样漂泊,最终默默无闻的死去,而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朋友,永远承受着他“莫名失踪”的痛苦? 万念俱灰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人无力。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身后的草丛忽然一阵窸窣作响… 第453章 贫道张灵玉 乐东闻声一个激灵,急忙回头。 只见从草丛里,一前一后,蹿出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前面一只,个头稍大,皮毛是漂亮的棕红色,油光水滑,动作优雅轻灵,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机警的打量着乐东这个不速之客。 后面跟着的那只,则小巧许多,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它似乎还不太会协调四肢,跑起来有些蹒跚,跌跌撞撞的紧跟着前面的棕色狐狸,嘴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乐东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棕狐…白狐… 这是…雅女?小白? 时空错位的感觉击中乐东,让他一阵恍惚。 那两只狐狸似乎并未将这个呆立的人类视为太大威胁,尤其是那只棕色狐狸,在仔细嗅了嗅空气后,竟带着小白狐,径直跑向了柳树脚下嬉闹起来。 乐东下意识的跟上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柳树那粗糙的树干后面,阴影晃动,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慢吞吞的爬了出来。 背壳青黑,布满天然纹路,四肢粗短,一颗略显滑稽的龟脑袋左右张望,又是一只乌龟。 乐东浑身的肌肉绷紧,条件反射的再次提刀,脚步一错就要上前。 张灵玉的本体是龟,任何出现在这个关键地点的乌龟,都值得动手。 然而,他的脚步刚动,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唔!” 乐东低哼一声,若非及时用刀拄地,差点摔个结实。 他惊怒交加的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右脚边的茂密草丛里,赫然还藏着另一只乌龟。 这只乌龟比柳树后爬出来的那只体型大,但状态却天差地别。 它的背甲不再是完整的青黑色,而是布满了砸开的孔洞和裂纹,有几处可都碎裂剥落,露出下面坏死的血肉。 它趴在那里,气息微弱得难以察觉,只有头颅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最让乐东心头一凛的是,当他目光与这只垂死老龟对上的瞬间,那龟眼中竟人性化地闪过一抹不甘。 乐东屏住呼吸,缓缓退开一步,目光在这只垂死老龟和柳树后那只正茫然张望的乌龟之间来回扫视。 两只龟?会不会有一个是刚跑上来的张灵玉? 柳树后那只看起来更像这个时空的本体,而脚下这只…这惨状,这眼神… “张灵玉?” 乐东试探着对着脚下那只气息奄奄的老龟低声叫了一句。 那老龟原本半阖的眼睛果然睁大了一些,眼珠再次聚焦在乐东脸上,四肢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动,却根本无力抬起。 但那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诅咒喷薄而出。 乐东看着它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荒诞的笑意混杂着释然涌上心头。 他蹲下身,用刀背碰了碰那残破的龟壳,笑道:“张灵玉啊张灵玉,老东西,你不是挺能耐吗? 算计了树妖,坑死了雅女小白,把我耍得团团转,跨越几百年时光就为了这一棵……怎么临门一脚,自己先栽在这儿,变成这副德性了?” 老龟的喉咙咕咕乱叫,更多的血沫从它嘴角渗出。 笑着笑着,乐东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凝固。 不对。 很不对。 就在刚才,在山坡下河边,张灵玉还活蹦乱跳,气势十足,还能爆发出那种速度逃跑。 怎么一转眼,在山坡上就变成了这副离死只差半步的惨状? 这中间的时间差很小,除非… 乐东猛的站起身,持刀警惕的环顾四周,目光再次扫过那棵普通的柳树,扫过那张旧木凳,扫过那两只好奇张望的狐狸,扫过柳树后那只完好的乌龟,最后落回脚下垂死的张灵玉。 除非,这山坡上,这柳树旁,还有别的东西。 乐东忍不住向后退去,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狂跳,目光不敢离开每一寸草地。 就在乐东精神紧绷到头,犹豫着是该立刻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是冒险再查探一下周围时… “无量天尊。” 一声清越平和的道号,自柳树后方,木凳的方向传来。 乐东浑身剧震,刀尖直指声音来处。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旧木凳上,走出一道人端坐着。 那道人身着半旧青布道袍,却十分整洁,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绾成道髻。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面宽口阔,印堂饱满,颚下飘着三尺雪白长冉,那模样和张灵玉一模一样。 乐东懵了,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龟,又看着面前的道人,脑子没有转过来。 但老道并未因乐东的刀锋对着他,而有任何不悦或惧色,只是微微挑眉,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笑道: “你刚才所言,为何要辱没本道啊?” “你…你是…” 老道拂了拂雪白的长须,目光掠过乐东,落在脚下那只奄奄一息的老龟身上,又扫向柳树后那只茫然无知的小龟,最后回到乐东脸上。 “贫道张灵玉,道号福游。” 福游…福游… 乐东念叨几句,失声道: “你就是他们说的张道长?这…这只王八…他之前是一直变成你的样子活着…” 见张灵玉点头,乐东呼吸急促,有些语无伦次:“原来是这样…是它打着你的名号…才有的福游一脉…” 张灵玉,或者说,福游道人微微颔首,笑道: “皮相名号,皆是外物。他用了,便是他的因果。” 他说着指了指脚下垂死的老龟。 那老龟似乎感知到了莫大的恐惧,残破的四肢抽搐起来,眼睛都充满了乞求。 福游道人轻轻叹了口气。 “唉…天外之客,不应存于此间,乱了时序,污了清净。” 话音未落,他拾起一根落叶,朝老龟轻轻一扔。 落叶飘下,那老龟抽搐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从头到脚一分为二裂成两半。 微风吹过,草丛摇曳间将老龟尸体掩盖,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第454章 最后的心愿 老龟的经历让乐东看得遍体生寒,回过神后,心里顿时震荡不安。 天外之客…不应存于此间… 那自己呢?自己不也是从几百年后,来到这的天外之客吗? 原前几分钟还幻想,自己能从和龟妖手里抢夺到所谓是仙丹,或许有办法送他回去。 可现在,这点幻想被恐惧浇灭,这老道杀另一个“天外之客”如此轻描淡写,那么自己呢? 想着想着乐东的身体微微后仰,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尽管他知道,在这老道面前,这姿态可能毫无意义。 福游道人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乐东脸上,那目光并无杀意,反倒出奇的温和。 “莫怕。” “你与它,不同。” 乐东一愣,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眼中疑虑更重。 “不同?” “嗯。” 福游道人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清澈的河流与苍翠的远山,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唉…贫道于此山此水,静坐参悟,恍惚已不知多少寒暑,所愿都在为参悟——道。 可道,就在那儿,似触手可及,却又缥缈无凭。我观日升月落,察草木枯荣,体人心百态,穷究经卷…悟了一生,可终究,似有一层薄纱相隔,看不真切,触不到根本。”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乐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疲惫与困惑。 这种困惑,超越了简单的修道未成,更像是对某种原因的执拗和迷惘。 “直到…” 福游道人收回远眺的目光,投向乐东,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看到了一丝微光。 “呵呵…直到你,以及刚才那孽畜,出现在此方天地。那一刻,贫道心有所感。” 乐东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贫道终于明悟,困住我的,非是资质,非是勤勉,而是…因果。” 福游道人缓缓说道,“我生于斯,长于斯,修行于斯,与此方天地,与这山川河流,与这红尘众生,早已结下千丝万缕的因果线。 这因果,是我的根,亦是我的囚笼。我欲超脱,便如提着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面,徒劳无功。” 说完,他的目光又掠过不远处那两只嬉戏的狐狸,瞥了一眼柳树后那只懵懂的小龟。 “说来可笑,贫道曾想,若因不在我,果是否便能不同?” 乐东静静的听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柳树下嬉闹的狐狸和小龟,隐隐猜到些什么。 福游道人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却字字惊心: “遥想当时…贫道以自身精血元气为引,辅以多年收集的灵物,炼得四枚丹药。 丹成之日,便是我道基损毁,元气大伤,阳寿无多之时。” 乐东震惊的看向他,这才注意到,老道虽然气度从容,但面色确实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那身整洁的道袍下,身形也似乎有些过于清瘦。 “我将这四枚丹药,分别相隔数月,分别给予了四个异数。” 福游道人指了指那两只狐狸,又虚点了一下柳树和小龟。 “呵呵呵…诺,便是它们了。它们被我点化,又各自服丹,灵性大增。 我只希望,他们沿着不同的时间轨迹去往不同的岁月,以它们的眼,它们的身,去体悟,去经历,待到有所得时,再回此时此处,告知于我,或许能帮我探得真道。”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之色。 “可惜,它们未能成功,或因贪嗔,或因痴愚,但更大原因…还是因为他们都是从这里走出…都和我,和这方天地有因果牵扯。 不过这些实验,只有那棵树的实验…阴差阳错的将你…带到了贫道面前。” 福游道人的目光落在乐东身上,那里面没有了遗憾,而是一种炽热。 “孩子…你想想,若是一个与这片天地全无瓜葛,清清白白,无根无绊的存在,是否…能窥见道?” 乐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脑子里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细想。 “所以…这就是你与它们不同的原因。你不属于这里,你的过去,你的牵绊,你的因果,在遥远的另一方天地。 于此界而言,你是一片无根之萍,一张纯净无字的白纸。没有累世的因缘纠葛,没有先入为主的知见障壁…你是最完美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乐东却率先受不了,他后退一步,警惕骤升:“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不,是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张灵玉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现在这里的时间段,正是我炼制好丹药的第一天。” 说着他掌心摊开,露出四颗灰蒙蒙的丹丸。 “服下它,它能带你回归你的时代,这并非虚言,且我观你体内似有阴寒盘踞,此丹同样一并根除。” 这副说辞让乐东心里一喜,但想到老道刚才看自己的眼神,他不信有这种好事。 “那代价呢?” “呵呵…谈不上代价,只是你顺手而为的帮忙。 正如我所说,丹药炼制好后,我生命没有多少,就是希望在你回归的路上,允许我残魂依附于你,借你的眼,去看一看那个和我没有因果的世界。” 怕乐东不信,张灵玉甚至躬了躬身,眼神流露出纯粹的求知与向往: “我只是想看看,在你们那个时代,道是否会被参透?这对我,是寂灭前最后,也是唯一的慰藉。” 他说的情真意切,那种源于绝境智者的恳求,对未知的渴望,以及坦然面对自身失败与死亡的平静,极具感染力。 尤其是他之前的自述,逻辑似乎能自洽,一个因果太重而无法前进,不得不另辟蹊径却屡屡失败,最终在绝望中抓住一缕意外曙光的求道者。 乐东看看手中刀,看看周围这陌生的古代荒野,想想再也回不去的担忧。 生的渴望,归家的急切,开始压倒疑虑。对方似乎没有强夺的意思,更像是一场无奈的求助。 “……只是看看?” 乐东嘶声问。 “仅是残念,依附而观,如风过耳,如水映月。待你安稳归家,我这缕执念自会随时光悄然散尽,绝不扰你分毫。” 张灵玉言辞恳切:“我以此间道心起誓,若存害你之心,叫我真灵永堕虚无,万劫不复。” 看他这样认真,乐东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丝。 他看着老道掌心的丹药,又看看他清澈坦荡的眼睛,他太想回去了。 “……好。” 乐东哑着嗓子,上前几步接过丹丸,迟疑片刻,便放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脑门,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见状,张灵玉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仿佛蕴含深意的微笑: “多谢你成全我最后…一念。” 第455章 临近年末 丹药入腹,那股清凉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便消散无踪。 乐东等了等,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之前白叶穿梭时空的晕眩,没有白光环绕,甚至连体内的阴寒之感都没有消退的迹象。 相反,一股沉重的困意涌上头顶,眼皮变得千斤重。 “怎么……” 乐东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却发现视线开始模糊。 福游道人站在他面前,正带着一种痴迷的专注打量着他,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扫视着乐东的全身。 “莫急。” 张灵玉的声音飘进耳中,温和依旧:“药效将发,贫道这便随你而去,小友,准备好了。” 乐东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困,想问他所谓的残魂依附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但嘴巴张了张,只发出含糊的音节,意识如同坠入深潭,迅速下沉。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张灵玉的面容躯体开始发生变化。 紧接着,乐东感到自己的脑袋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自己的一缕意识被硬生生抽离出去。 剧痛只持续了一刹那,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 “诶,东子好像动了?” “乐东?你听得见吗?” 呼唤声由远及近,乐东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恍惚中医院特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这个认知让乐东的意识清醒了些许,他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点滴架。 “醒了,他醒了!” 熟悉的嗓门在耳边炸开,是蔡坤。 视野逐渐清晰。 几张熟悉的脸凑在病床周围,蔡坤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林寻站在他身后,满脸疲惫。 再往后是李延和段福游,麻文文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耳听着动静,神色紧张。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张灵玉没有骗人! 他没有骗人! 这个念头如暖流冲刷过乐东的全身,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水……” 林寻连忙转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乐东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更加确信这里是真真切切的现代,是他熟悉的世界。 “你小子啊!” 见乐东恢复过来,蔡坤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想笑,嘴角却垮下来:“你小子可把我们吓死了 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乐东转动眼珠,看向蔡坤:“多久?” “四天!” 林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后怕:“那天你引开张灵...呃...龟妖之后,段前辈就下山带着支援赶到组织人手搜山。 整整搜了四天,最后是在人脸山脚下的一处陡坡草丛里找到你的。” 蔡坤连连点头:“对,你就那么躺着,跟睡着了似的。当时把我们吓的,以为你也……” 他没说下去,挠了挠头:“结果一检查,奇了怪了,除了衣服破烂点,身上沾满泥草,你屁事没有。连之前肩膀上那么重的伤,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乐东苦笑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乐东。” 林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段福游和李延,还是问道,“那天……龟妖追你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去哪了?还有他说的‘叶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延也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声问:“我师爷…他…”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乐东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七百年前小山坡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老龟尸体。 他该怎么解释?说你们师爷被另一个时空的道士给抹杀了? 说所谓的叶子是能穿越时间的宝物,而自己亲身经历了七百年前的一幕? 这些话说出来,有人会信吗?就算信了,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乐东不知如何开口时,段福游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 她拍了拍李延的肩膀,声音平静: “延儿,有些事的路,走到头了,便是走到头了。强求不得,追问也不必。 你师爷…无论是什么,如今他消失不见,事情都已尘埃落定,我们活着的人,走好自己的路便是。” 这话说得很玄,但李延听懂了。 他怔了怔,看看病床上欲言又止的乐东,最终低下头,不再追问,林寻也若有所思,没有继续追问叶子的事。 蔡坤见状,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管他什么叶子不叶子,反正那老妖怪受伤那么重,肯定没好下场! 东子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了,你就是体力透支加轻微脱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众人又叮嘱了几句,便陆续离开,让乐东好好休息。 麻文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摸索着站起身,扶着床沿,面向乐东的方向,笑道:“我以为你死了。” 乐东也笑了笑,扭头看他,他恢复的不错,看起来精神上也从至亲死亡的情绪走出来。 “我也没想到我能活着...哈哈..,麻大师,以后有什么打算。” 麻文文摊了摊手道:“快过年了,过完年再说吧。” 乐东一愣,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细细一算日子,好像真的快要过年了。 正想着忽然麻文文递给他一个手机,示意道:“陈先生买的,通知一下家里吧,你家那边已经报了好几个说你失踪的案子。” 乐东一愣,想起家里的亲人心中一暖,赶紧拨通熟悉的号码。 麻文文也不好打扰,起身摸索到门口准备离开,在听到身后乐东和家人的谈话,心中还是:不禁泛出酸楚... 数十分钟后,乐东终于挂断电话,神色亢奋。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终于能马上回家了,唯一让他还有些担心的,就是张灵玉所说的残魂依附... 可仔细感受下来,身体并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多出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话,没有感觉被窥视,没有不受控制的行为。 也许,那道残魂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如风过耳,如水映月,在自己回归的过程中,看了一眼这个不同的世界,然后就随着时间散去了? 一定是这样。 乐东说服了自己。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沉沉的睡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是安心踏实的沉睡... 第456章 平静的日子 此后,乐东在医院观察的两天里,断断续续从蔡坤和林寻口中,拼凑出了他失踪后发生的事。 那天他引开张灵玉后不久,段福游便带着大批行动队员赶到了现场。 面对满地狼藉,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段福游指挥人手紧急救援,将伤者送医,收殓死者遗体。 而山体那张巨大的人脸,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事后,有关部门最终决定对那座人脸进行定向爆破,彻底消除隐患。 一声巨响之后,人脸山化为一片普通的碎石废墟,只是这一遭的代价太过沉重。 洪雄杰牺牲了,还有数十名名队员永远留在了那里,陈先生醒来后得知一切,尤其是得知他那五位师兄和师父的真实身份后,一夜白头,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原本就忧郁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暮气沉沉的悲凉。 乐东听着这些,心中五味杂陈,洪雄杰样子还历历在目,那些死去的队员,他大多叫不出名字,却一起经历过生死... 第三天,医生确认乐东身体已无大碍,准予出院。 蔡坤、林寻和麻文文来接他一块回家,李延和段福游也来了,他们是来告别的。 段福游决定带着李延回淮北,在具体的就没有多说。 陈先生没有来送,他还在处理人脸山的后续事宜,以及那些牺牲队员的抚恤工作,乐东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强求。 走出医院大楼,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乐东深吸口空气,觉得无比亲切。 最后的告别之后,蔡坤开着他那辆君越,载着众人匆匆返回阔别已久的北方。 连续赶路的时间内,车里一直保持着沉默,任谁觉得这段日子经历的一切都仿佛做了一场梦... ——————— 回到熟悉的市区,蔡坤先把麻文文送回范彪留下的棺材铺店面。 麻文文摸索着打开店门,忍住面上的哀情,转身对乐东和蔡坤说:“过两天,来喝酒。” “一定。”乐东点头。 逗留片刻,车子又朝着乐东家的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熟悉的小区,乐东的心跳就越快。 近乡情怯,更何况他是从那样的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当车子停在楼下,他看到自家窗时,鼻子又是一酸。 蔡坤拍拍他的肩膀:“上去吧,你媳妇这些天怕是担心坏了,电话里我和小寻跟她解释了好久。哦对了…” 他指了指副驾驶的林寻,“小寻可是出了大力,帮你作证说你是协助警方调查案件去了,这才把失踪的事儿圆过去。” 林寻笑了笑:“乐东,到时候你可别说漏嘴啊。” 乐东感激的看了他们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上楼,敲门。 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拉开。妻子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乐东,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放声大哭。 乐东也用力回抱着妻子,闻着她发间熟悉的味道,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一直强压着的后怕,委屈,庆幸…种种情绪开始决堤。 夫妻俩在门口相拥而泣。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水里。 乐东的生活回归了最普通的轨道。 厂里因为他旷工太久,早就发出了辞退通知。乐东接到电话时,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经历了那些事,流水线上机械的工作,似乎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转机来得很快。 或许是生死边缘走一遭后被好运眷顾,他早年写的几本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快要遗忘的老书,不知怎的突然在网络上被挖掘出来,口碑发酵,销量和订阅量一路飙升。 编辑兴奋的打来电话,告诉他稿费和版权收入算下来,是一笔足以让他财务自由的数字。 乐东有些恍惚的查了查银行卡里陆续到账的款项,第一次对命运无常有了切身体会。 他用这笔钱还清了所有贷款,顺带给家里买了辆新车,带着妻子和孩子去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小宝的病情已经彻底稳定,只要定期复查即可。 妻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家里久违地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有时候,乐东半夜醒来,会下意识的摸摸左肩的疤痕,或者望望窗外沉静的夜色,想着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是不是发生过。 只有在和蔡坤、麻文文聚在一起喝酒时,不可避免的谈起那段日子的只言片语,才会提醒他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关于福游道人的“残魂”,虽说身体没有什么异常,他还是不放心找麻文文旁敲侧击给自己检查一番,在得到确切回答说没问题后,乐东已经将这件事快要忘掉了。 生活继续平稳地向前滑动。 北方的冬天,在过年前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 雪后放晴,空气清冷干净,年味也随着张贴的春联,悬挂的灯笼和零星响起的鞭炮声浓了起来。 大年三十,乐东夫妻、蔡坤和林寻、麻文文,聚在乐东家里吃了一顿热闹的年夜饭。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桌上摆满了家常菜,酒杯碰撞,笑声不断。 麻文文虽然看不见,但听着大家说笑,脸上也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蔡坤更是兴奋地宣布,他和林寻打算明年五一结婚。 “终于有人要你了!” 乐东笑着打趣,心里由衷的为这个老乡高兴。 “什么叫终于有人要?”蔡坤搂着林寻,一脸得意,“是我眼光高,一直在等对的人!” 林寻被他逗笑,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满是幸福。 那一刻,灯光温暖,亲友在侧,乐东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 所有的惊险,似乎都被这平凡的温馨治愈了。 年后,乐东成了一名全职作家,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早晨锻炼,上午处理邮件和阅读,下午和晚上写作。 灵感出奇地顺畅,新书的构思源源不断,闲时便和蔡坤约着去麻文文的棺材铺里坐坐,喝点小酒,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偶尔也会沉默,各自想着心事,但氛围总是安宁的。 麻文文将棺材铺经营得不错,乐东和蔡坤去看他时,总能见到他在店里慢慢摸索着整理东西,或者安静地坐在柜台后听歌,看起来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时光就在这样松散而真实的节奏里,溜走了几个月。 转眼到了四月底,蔡坤和林寻的婚礼请帖送到了乐东手上… 第457章 好嘞...老婆 五一当天,婚礼在一个不大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来的大多是蔡坤和林寻的同事朋友,以及少数亲戚,乐东作为男方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忙前忙后帮着招呼。 婚礼仪式简单而温馨。 蔡坤在台上握着林寻的手,说着准备好的誓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说到动情处竟然哽咽了。 林寻也红了眼眶,两人在亲友的掌声和祝福中交换戒指,拥抱。 乐东坐在主宾席上,看着台上幸福的新人,心里满是感慨,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陈先生。 这位忧郁的中年人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头发已然全白,但看着台上的女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乐东想起洪雄杰,心里叹了口气,举起杯,朝着陈先生的方向微微示意,陈先生看见了,也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李延也来了,是跟着段福游一起来的。 段福游看起来很平和,但李延则显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蔡坤和林寻敬酒到他们这桌时,他表情别扭,小声对乐东嘟囔:“便宜这死胖子了……” 乐东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行了,祝福的话不会说,酒总会喝吧?” 李延瞪了他一眼,接过酒杯,等到蔡坤过来时,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脸上涨红,憋了半天,才说: “好……好好对她,不然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自己先泄了气,仰头把酒干了,坐下生闷气。 蔡坤这次没在怼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延的肩膀:“放心吧老弟,一定!” 说完搂着林寻,笑得见牙不见眼。 婚礼进行到最后,司仪为了活跃气氛,开始点名邀请宾客上台说几句祝福的话。 叫到乐东时,司仪大概是提前做过功课,知道乐东是蔡坤的老乡兼死党,便热情地招呼: “下面有请新郎的好友,乐东乐先生上台,为大家讲两句,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乐东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礼台。 司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会调动气氛,见乐东上来,便笑着调侃: “乐东,乐先生,这名字起得好啊,乐观向东,寓意吉祥!说起来也巧,我前几天看一篇讲明代民间侠客的文章,里面提到一位明朝初年的游侠,名字居然也叫乐东。 你们说巧不巧?看来叫乐东的,古今都有侠义之士啊,哈哈!”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乐东也笑了,接过话筒,准备说几句祝福新人的话。 然而,就在他开口前的一瞬间,司仪那句随口调侃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平静已久的心湖。 “明代初年的游侠……也叫乐东?” 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 很轻微,快得几乎抓不住。 乐东愣了一下,但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来不及细想,赶紧收敛心神,对着话筒,说出了早已打好的腹稿,祝福蔡坤和林寻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他的发言简短得体,引来阵阵掌声。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婚礼热闹喜庆的气氛淹没,乐东自己也将其归咎于敏感和巧合,或许同名同姓的人古往今来太多了,这没什么稀奇。 婚礼圆满结束。乐东帮忙送走宾客,又和蔡坤夫妇道别,这才拖着微醺的身体回到家。 第二天,生活照旧。 乐东继续他规律而充实的生活,写作、锻炼、陪伴家人、偶尔与朋友小聚。 日子就像窗外逐渐茂盛的树叶,充满生机而又宁静。 直到大约一周后的一个晚上! 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饭,香味飘进书房,乐东正在为新书查阅明代的相关资料。 这是一本架空历史小说,但他想尽量贴合一些时代背景细节,他浏览着网页,目光扫过一条条信息。 忽然,他的鼠标停了下来。 浏览器历史记录的一个角落里,显示一篇文章,标题是《浅谈地方志中记载的明代异人》。 鬼使神差的,乐东点开了它。 文章内容很杂,提到了好几位明代前期地方志或野史笔记中,记载有奇异之处的人物。 乐东快速浏览着,目光忽然定格在其中一段不起眼的文字上: “……另据《武夷琐闻》残卷载,明洪武年间,武夷地界曾有一游侠,名乐东,擅使一把厚背大刀,游历山川,行侠仗义。 此人言谈间每有惊人之语,词汇古怪,逢人便问‘可见张灵玉否’,数十年无果,晚年隐于山中,郁郁而终。其所询之‘张灵玉’,查无此人,疑为癔症...” 乐东的呼吸屏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又返回去再读一遍。 乐东。 大刀。 追寻张灵玉。 惊人之语。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司仪调侃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明代初年的游侠,名字居然也叫乐东!” 不止同名。 他记得当时回来时,洪雄杰的大刀好像也没有拿回来...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不可能……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难道……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出来,会不会张灵玉给他的丹药,不仅仅是让他回归? 那这样说来...张灵玉的残魂依附,其目的和方式,远不止是看一看那么简单? 那个明朝的乐东... “乐东,吃饭了,赶紧洗手!” 妻子的喊声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乐东的思绪。 “啊……好,来了!” 他回过神,慌忙应了一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关闭了那个网页,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然后起身,脚步虚浮的走向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在手上,乐东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他熟悉的脸,因为刚才的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残留着未褪去的惊疑。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看着…… 一种诡异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依然是他乐东的眼睛,黑白分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质感?一种陌生的注视感。 不是他在看镜子,而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乐东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低下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无稽的感觉和心底滋生的寒意。 是我想多了。 一定是这几天写小说查资料太投入,精神紧张了。 同名同姓而已,野史记载大多荒诞,做不得准。 张灵玉的残魂早就散了,我没有任何感觉,生活一切正常…… 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 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乐东扯过毛巾,胡乱擦着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的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平静漠然,却熟悉得让他发慌。 是张灵玉的声音,是福游道人的声音。 【此方天地,贫道皆已熟悉。】 乐东的身体僵住,擦脸的动作定格,毛巾从手中滑落。 【小友……】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的戏谑起来。 【你可退去了。】 退去? 什么退去?退去哪里? 乐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自身的意识被抽离身体,就像……就像当初在山坡上吞下丹药后,昏迷前那一刹那的感觉。 “不……!” 乐东在心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他想要挣扎,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想要大声喊叫。 但是,他做不到。 他的意识就像陷入流沙,迅速下沉远离。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挤出这具身体,视野开始扭曲暗淡,听觉变得遥远,触觉正在消失。 他想问,想质问,想怒吼。 【张灵玉,你没走,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那个明朝的乐东是怎么回事!】 这些咆哮,这些质问,只在他飞速消散的意识里翻滚,却根本无法转换成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镜子里的他,嘴唇紧闭,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在他意识泯灭的最后一秒,才听到福游道人最后的声音: 【道,不分古今。】 紧接着,最后一丝属于乐东的意识,倏然熄灭。 “乐东?洗个手怎么这么久?菜要凉啦。” 妻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娇嗔。 “你不是答应我了,吃完饭去楼下散步吗?快点呀!” 浴室里。 镜子前的人影动了动。 “好嘞……老婆。” (全文完) 第999章 完结感言 各位看官,我是本书作者及更子。 历经数月,这本书终于正式完结了。 没完结前,每天心里都搁着这件事,好几次写得快撑不下去。 有时是源于现实的压力,有时是盯着惨淡的成绩陷入迷茫。 但好在,我持到了最后,把它写到了百万字,这不仅是给我自己的一份答卷,也是给乐东的一个结局。 只是真到完结这一刻,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哈哈,不啰嗦了。 临近二零二六年,也借着这个机会,给大家做一个年终总结,聊聊这本书的来路。 我其实一直偏爱悬疑灵异类题材,却迟迟不敢下笔,毕竟这个领域的佳作太多,我总觉得自己脑洞有限,又死磕现实的风格,怕写不出新意。 会动笔,纯属一场意外。 二四年刷短视频时,看到不少编辑直播,底下有网友投稿灵异故事,我当晚心血来潮写了个开头发给编辑。 没想到编辑说开头还行,更让我受鼓舞的是,评论区的读者们给了我很多肯定。 没错,我特别在意大家的评论和互动。 这份鼓励让我生出了底气,或许我也能写好悬疑灵异。 于是,这本书的前几章在二四年十一月份和大家见了面。 但后来断更了许久,原因很实在,我写不下去了。 最初的构思太单薄,只有胡家别墅闹鬼,再直接衔接人脸山孙府的剧情,撑死也就二三十万字,故事没厚度,主题也单调。 与其写这么个寡淡的伦理灵异故事,不如干脆停笔。 那段时间,我转头去写了本仙侠文《重生杂灵根,我靠偏门证道成仙》,感兴趣的看官可以去我主页瞅瞅。 可惜那本书最后也没能掀起水花,碰壁之后我发了狠,我就不信,自己连一本百万字的书都完不成! 心急之下,没心思再琢磨新题材,新故事,干脆把这本搁浅的灵异文捡了回来。 实话实说,后面的内容基本是硬着头皮写的。 因为整体框架只搭了个大概,导致这本书写的时而详细时而仓促。 写得详细的地方,是我在磨时间构思后续,写得仓促的地方,是怕挖太多坑后期填不上。 在这里必须跟大家说声抱歉,因为我的犹豫和仓促,影响了大家的阅读体验,这是我的问题。 说到底,这本书除了成绩没达到预期,故事本身算是圆了我当初的念想。 其实我原本还构思了不少支线。 例如张灵玉和四个妖的纠葛。 龟妖与春燕、孔童子、鬼城将军、胡老爷子的过往。 还有陈先生、段福游和五位师兄、树妖的故事… 但思来想去,这些支线加进去太臃肿,会打乱主线,只能忍痛砍掉。 如果大家想看这些未讲完的故事,后续我会整理成番外,补上那些遗憾和伏笔。 好了,就不耽搁大家时间了,千言万语,最终还是要落到感谢二字。 谢谢各位看官,愿意看这本书,包容这本书的不完美。 若有新书,咱们江湖再见! 完结撒花! 撒花! 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