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追妻火葬场了》 1、历练 天刚破晓,荆门山薄雾初生。宛如飘带一般,围绕着翠绿冷郁的山峰。 曲河在透过窗户的天光中睁眼,翻身下床。 待洗漱完毕,曲河拿出自己的本命剑,开始在自己的院子内晨练。 院内有一株蓝雾树。时至蓝雾开花季,整个院子都飘着淡淡的香。 曲河握住剑柄,缓缓将灵力注入自己的剑内。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灵力沿着剑身复杂的花纹流动,最后又流至剑身底部刻的两字——邪却。 他的本命剑名为邪却。 剑身舞动,凌厉的剑气扫下了蓝雾树的花瓣。淡蓝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曲河用剑气引导着花瓣,不让花瓣落地,而是像逐花的蓝蝶一样跟着剑身飞舞。 树下之人身姿轻盈,眉清目秀。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漠。穿着荆门山派的风雅的白色道袍,周身轻盈的花瓣围绕。明明是练剑,却好似跳舞一般。 练剑时那认真的神情,让不知在小院门口站了多久的人移不开眼。 感受到一束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曲河无意识地往门口一瞥,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四师弟尹惠舟。 平时他和师弟们都不怎么来往,四师弟突然前来,想是有事寻他。思及此,曲河收了佩剑。 被剑气引导的蓝雾花瓣在空中已凝成一个花团,突然没了剑气的支撑,“嘭”的一声炸开,蓝雾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曲河的头发上,肩上。 尹惠舟看着他,眸光发亮,露出一个笑容,道:“大师兄,师伯命我们前去议事。” 曲河拍了拍肩膀上的蓝雾花瓣应了声:“嗯,好。”说着便要走出院门。 尹惠舟突然凑上前,伸手往曲河头上探去。曲河微愣,刚要退后,尹惠舟捏着一片花瓣的手从他眼前划过。 尹惠舟笑笑:“大师兄头上有花瓣,我帮大师兄拿下来。” 曲河回过神,扯动唇角,扬起一抹礼貌性的淡笑:“多谢。” 尹惠舟笑意更甚,垂手把那片花瓣偷偷隐入袖中。 “大师兄,我们走吧。” 曲河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御了剑去往主峰清光堂。 到达清光堂不久,二师弟尹惑月和三师弟尹原风也一同来到清光堂。 “怪不得去大师兄住处没有寻到大师兄,原来大师兄早就来了。”尹惑月看着站在一旁的尹惠舟和曲河,皮笑肉不笑的说。 听着他那一贯高傲的腔调,曲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师弟走的早了些,便早些去寻了大师兄。”尹惠舟温和答道。 尹惑月却是只盯着曲河的脸,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莲光堂,知道那是师伯蒋平,只好收了话,与曲河他们先行礼。 “弟子拜见师伯。”四人齐说道。 蒋平一身孔雀蓝的掌门衣衫,颌下蓄一缕清雅的胡须。看着面前的四个师侄,神情肃然地摆了摆手。 待他们起身后,便道:“近日什花城妖物横行,搅扰民生。你们均已结丹,按理应早些下山历练。可你们师尊闭关已有多日,无暇顾及于此。此番便由我做主,允你们下山历练,除去什花城祸患,为百姓谋福。” “是,谨遵师伯嘱咐。”四人答道,低头拱手作揖。 “此番前去,不可大意。”蒋平神情目光扫过这些弟子。 曲河低着头,感觉师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使他如芒在背。便又听见师伯对自己说:“觉铃,你身为大师兄,可要多加照顾师弟们,不要有任何闪失。” 曲河身形挺直,应道:“是。” 他原名曲河,八岁那年被师尊带回荆门山宗拜入师尊门下。 入了道门,自此便是一心修仙,与凡尘俗世脱离。他从师尊尹师道之姓,有了师尊所赐的新的名字——觉玲。 他的师弟们也是如此,新的名姓。所以他并不知道他们的原名。自然他们也不知道他的原名。 蒋沉又说了一些下山的事宜便离开了。走之前曲河看到蒋沉似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 曲河右眼皮跳了跳,他抬手压了压右眼皮。右眼皮跳,不详的预兆。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便收拾收拾,明日尽早下山吧。” 曲河挂上礼貌性的淡笑,对他的三个师弟说道。 尹惠舟笑着点了点头应和。尹原风只是静静看着曲河不语。尹惑月张口,不痛不痒的说道:“大师兄,原风那有上好的茶,今日我们几个何不去他的小院一聚,商量下山之事?” “下山除妖之事宜非同小可,要早些回去做准备,今日我便不去了,先行告辞。”曲河淡淡回道,不顾其他三人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身便御剑飞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权贵出身的三个师弟与自己无话可聊。所以对于对方客套的邀请,他向来都是礼貌地拒绝。 如果是修炼问题上的讨教,他或许会留下给予指点一二。 可偏偏…… 曲河咬牙皱紧眉,猛地加快了御剑速度。任凭风将他的乌发吹得乱舞。 偏偏他的修为在四个弟子中是最低的! 即使他的三个师弟同时拜入师尊门下,自己比他们多修炼了整整一年!即使他由大名鼎鼎、几近霞举飞升的执夙仙尊亲自教导,被外门弟子钦羡…… 但仍是改变不了他资质平庸的事实! 无论怎么努力修炼,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资出众的师弟们将自己越拉越远,自己只能一次次弟子大比中落败。 然后在众人的怀疑的目光中狼狈站起身,回去继续默默修炼。 御剑飞行一阵,一团淡蓝色突然映入眼帘。 曲河遥遥望见自己院中那株蓝雾树,并指于胸前,缓缓收了灵力。让邪却渐渐降低速度,停在了自己院中。 身为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他和三个师弟四人同师尊住在远离主峰的玉瑶峰。四人各有一个小院子,坐落在山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曲河住在南边的小院里,院里有一株长了多年的蓝雾树。 师尊未召见他们几个弟子时,他便独自一人在院中认真修炼。看着苦修后那增长微乎其微的修为,在一次次挫败后强迫自己重拾勇气继续修炼。 从邪却剑身上跳下,曲河收了剑,开始收拾自己下山要带的法器。 他自从入了荆门山派后,下山只为了采买物资,第一次下山去除妖,他身为大师兄,当多做些准备。 待将一切准备好,曲河正要接着练剑。眼眸一转,便见一道身影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曲河身子一顿,定睛看去,而后躬身向来人行礼。 “师叔。” 葛木榆刷的合上纸扇,上下摇了摇扇柄,示意曲河起身。 曲河直起身,葛木榆又刷的展开扇子,扇了几下,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 “觉铃啊,最近修炼得如何?” “尚可,未怎么有进步,与师弟们相比还差些。”曲河答道。 葛木瑜听后拍了拍曲河的肩膀,笑容亲和,道:“觉铃不必如此谦虚,修为提升不急于一时。待师兄出关,多缠着他讨教便是。” 听到葛木榆提到师尊,曲河脑中闪过那张淡漠清绝的面容,眼眸一瞬黯然了下来。 “师尊杂冗缠身,岂能过多打扰。” “你怎知你师尊不喜你过多打扰?” 曲河身子一顿,垂眸不言。 他资质愚钝,无法领悟修炼要诀,修为长进缓慢,师尊又岂喜他搅缠? “对了,觉铃,我听你们师伯说你们几个弟子明日要下山?”葛木瑜摇着扇子,寻了院里的石凳坐了下来。 “什花城似有妖物暴动,师伯命我们下山除妖,并将此行算作我们几个弟子的历练。” 葛木榆微微挑了挑眉,“你们师尊还在闭关,要是你们此行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师伯要怎么向你师尊交代。” “师叔言重了,师伯想必自有打算,我们初次下山,想必师伯也不会派与我们过于艰难的任务。” “世事难料,谁知道此去会发生什么意外。”葛木瑜长叹一声,眉头轻皱,一副很是担忧的样子。 “我定会以师弟们安危为先。” “那也要护好自身为主,你若是受伤了,你师尊可是会担心的。”葛木瑜轻轻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起身抬手挂在了曲河脖子上。 “这是玟玉,有防御之效,你戴着,若是此番下山遇到了什么危险,此物或能有些益处。” 师尊担心他? 曲河看着胸前的红纹盘旋的黑亮玉石,发着愣。 他从没看到师尊对他流露出一丝一毫这种神情。 师尊的眼里总是淡漠的,他亦是从未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看到别的情感。 说起担心,反而是面前的师叔更加关心他。平日里便经常来看他,关心询问几句。 看着胸前的玟玉,曲河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是一次寻常下山除妖,师叔便送了他防御的物什。虽是为他好,但到底还是看轻了他的修为能力。 “多谢师叔。”曲河挤出一丝笑容道谢。 葛木瑜没察觉出曲河敏感多疑的心思,笑容满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闲聊了几句后,便摇着扇子走了。 曲河神态恭敬送他离开,接着又拿起邪却,借着练剑把心中隐隐的丧气感除去。 这一练,直至暮色苍茫。《 》 2、旧梦 “阿河,阿河……别睡,爹一定能讨到吃的,很快就有吃的了……” 眼前一片昏黑,曲河不由一阵恍惚。 爹…… 爹来看他了吗? 耳边人声吵闹,各种混杂的腐烂的、窒闷的气息冲入鼻腔。 “听着,尔等贱民。谁学狗叫学得最像,这个烧饼,就是谁的!” 一道尖锐不屑的蓦地声音响起,如针扎般刺进耳中。 曲河皱了皱眉头,感觉一双手将自己靠在了墙上。 “汪!”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自己父亲笨拙狼狈地扑到一架步辇前,跪伏在地,冲着步辇上那穿金戴玉、衣着华丽的人吐舌学狗叫。 曲河心中蓦地一痛。 然而如此折辱之事,却相继有越多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难民扑上前争相去做。 好一阵儿,那烧饼才随着一阵尖锐嘲讽的笑声被扔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父亲飞快将那烧饼压在身下,其他想要抢烧饼的人飞扑过去,一层层压的他密不透风。 曲河眼圈一红,喘着粗气抬头恶狠狠看向步辇上的人那扭曲嘲讽的笑脸。 那仿佛看畜生杂耍般的脸逐渐狰狞模糊,扭曲了成了另一张神情高傲的矜贵面容。 “还给我!” 气度华贵的少年眉头皱起,不耐烦地伸手将曲河手中的红色玉石夺走。 “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 少年的曲河慌张无措地解释着,却只见今日新入宗门的二师弟冷冷扭过头,华丽衣袖一甩,再不看他一眼。 曲河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其余两个师弟同样面色不虞的离他而去。 为什么…… 他只是捡起了自二师弟身上掉落的红色玉石,见其好看问了一句而已,为什么要用那种目光看他? 好像是他做贼偷的一样…… 曲河进了荆门山宗,成了执夙仙尊唯一的内门弟子,住在远离主峰的玉瑶峰,平日与旁的子弟几乎没什么交流。 就这样过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了师弟。曲河以为自此可以不再孤独了,心中喜悦,承担起身为大师兄的责任,热情为师弟们引路。 因为平时没人说话,所以他在向师弟们介绍荆门山宗时,嘴里说个不停,好像要把一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一样。 直到少年的尹或月黑着脸,一脸嫌恶地说了声:“还给我!” 曲河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怔愣良久。原本激动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与父亲乞讨流浪,尝遍人间冷暖,知人分三六九等,有云泥之别。 尹或月那嫌弃和厌恶的神情,就跟那些骑马乘轿,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一样,一下子打破了他心中师兄弟之间团结友爱的幻想。 尹或月三人样貌、气度、谈吐俱是不凡,一看便均是出生权贵。一举一动颇为从容,与刚入宗门时的畏畏缩缩的他完全不同。 少年的曲河恍然大悟,神情由失落归于漠然。 生来地位格局不同,权贵是权贵,贫民是贫民,就算入了同一个宗门,拜在同一个师尊座下成为了师兄弟,也不代表他们是同一类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周围景象蓦地扭曲变色。 “大师兄,你走神了。” 青年尹或月俊秀骄矜的面容突然出现在面前。 曲河一惊,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着便被对方一掌拍飞了出去。 他摔倒在了白石地面上。 侧头看去,便见师尊静立于高台之上,雪衣不染纤尘。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淡然摇了摇头,缓缓道。 “资质平平。” 一瞬间,好似有什么刺透了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了地面上。 曲河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我猜他就要输给尹或月师兄,果不其然……” “其他内门师兄弟也就算了,我修为跟他不相上下,凭什么他是执夙仙尊的弟子,而我只能是个外门弟子?” “邪却在他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怎配这种好剑?” “这样的平庸之才,执夙仙尊当初为何要将他带回来收为弟子?” “资质平平无奇,言行也颇俗。你们知道吗,前日有人看到他的馒头落到地上脏了,他竟是直接捡起来就吃了。” “宗里没给他管饱饭吗?地上的都吃,真是丢执夙仙尊的脸!” “他能做出那种事也不奇怪。” …… 诸多话语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许久,才被一声廖亮的鸡啼声所取代。 曲河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翻坐起身。 淡淡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这个虽不大却仍显得空荡的房间。 曲河扭头,看向仍是有些朦胧的窗户。 呆呆看了许久,才突然抬袖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水。 许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 —— 曲河收拾妥当,一出院门便看见他的师弟们一齐站在他的院门口,看到他时神色各异。 曲河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丝笑。 然而那笑容实在太过僵硬,只好对他们轻轻颔首。 几人也没多说什么,一同下了山。 什花城路远,他们几人御剑用了大半日才到。 他们御剑到什花城外,便步行进了城。人间灵气稀薄,他们御剑耗费了不少灵气,此番前来除妖,便不可随意御剑,若耗费了大量灵气,遇上修为较高的妖物,就是死路一条。 一入什花城,曲河只觉五彩斑斓,眼前一亮。什花城不愧以花为名,到处繁花似锦,各种花争奇斗艳。 空气里飘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城内街道两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或是天色已晚,街道上的人并不多。他们还穿着荆门山宗的道服,背着自己的剑,不时有街道上的人看向他们。 倒是一片百姓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曲河亦没察觉到什么妖气。 不过他也没放松警惕,越平静,或许越棘手。 天色渐晚,他们一路御剑飞行也有些累了,便在路边找了个客栈要了四间房,而后便去了楼上各自的房间。 曲河歇了没多久,又出了房间,下了楼,来到了客栈柜台处。 柜台后是一个身材圆润的正在看账本的中年男子,见曲河来了,立刻满脸堆笑的问道:“客官何事啊,可是要用饭食?” 曲河轻轻摇了摇头,“在下是想问这什花城内可有妖物作祟?” 中年男子之前看曲河他们的打扮气质不俗,便猜他们应是修道之人,如今曲河这一问,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猜想。 “客官是修士吧。我们什花城向来太平,没听过有甚妖物。 曲河沉吟一阵,换了一种说法又问道:“那万花城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如连续几人突然失踪,或是平常人没受刺激却突然失了心智之类的?” 那中年男子思索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严肃往前微微俯身。 曲河神情一凛。然后便听对方低声道:“客官,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我那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赌钱,疯疯癫癫的,莫不是让妖物缠上了吧?” 闻言,曲河神情一僵,忍不住嘴角一抽,回道:“那可能是贵公子自己的问题。” 感觉问不出什么,曲河没再多待,回了二楼。 刚回到房间坐下没多久,一阵敲门声便响起。曲河起身开门。门外,尹惠舟对他盈盈一笑。 曲河让人进了门。 两人刚在桌边坐下,尹惠舟便开口问道:“大师兄可从客栈掌柜那问出些线索?” 曲河摇摇头。 尹惠舟笑了笑,道:“我刚才看到你与那楼下掌柜谈话,便猜是询问妖崇一事。先前我在城中也没感受到什么妖气,想来应是藏的极深,大师兄不必如此急切。” 曲河挤出一抹淡笑,他确实心急了些。 两人一时无话。曲河在想除妖之事,尹惠舟看了曲河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大师兄可是累了?天色已晚,惠州便不打扰了,大师兄早点休息。” 曲河点了点头,送尹惠舟出房间。他不擅聊天,也不喜主动提起话题。尹惠舟的离开让他松了一口气。 尹惠舟刚出房间,站在门口的曲河便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尹或月和尹原风。那两人看到从曲河房里出来的尹惠舟,身形一僵,脸色均是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曲河没注意到那两人的异样,对他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曲河坐在床上打坐调息,再睁眼时,天色完全黑下来。 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房间,带着淡淡的花香,曲河感到些许倦意,便脱去外衣躺在床上闭目歇息。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夜好眠。 次日,曲河在隐隐约约的鸡叫声中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晃神,睡眼朦胧的打量了客栈房间一圈后,才想起自己已经下山了,并非在自己的小院内。 今日他们要去寻妖。妖物没有动静,只能他们自己去寻。曲河原本想四人分开寻,这样会快些。但尹惠舟说一个人太危险,建议两个人一起,并主动说和曲河一起。 但尹或月并不赞成这个想法,他冷笑着对尹惠舟道:“万一遇到厉害的妖物,两个人也是危险。若是遇到危险,你能保护好大师兄吗?” 曲河眉头皱了皱,不由得捏紧拳头。 他修为低到竟然让尹或月嘲讽需要尹惠舟的保护,真是欺人太甚。 尹惠舟听后张嘴,刚想说什么,便听见曲河那冷冽的声音响起:“若是遇到危险,我身为大师兄,自然是宁愿身殒也要护好你们。二师弟既然不愿意分头行动,那我们便一同寻找妖物。”说罢便径自离开。 尹惠舟喊了声大师兄,见曲河没有停下便立刻跟了上去。 尹或月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曲河离去的背影。 他不明白…… 自他有意无意开始注意到对方后,见到便一直是这么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如果他没看到对方对另外两个师弟笑过,他还以为此人生性凉薄,天生如此。原来那份冷漠在面对他时才会发挥到极致,对方甚至也不愿对他敷衍地笑一笑。 他主动示好对方从来不会接受,不由每每暗中气恼,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可偏偏他却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自取其辱。 待看不见曲河的身影,尹或月收回目光,转头看到尹原风还痴痴望着前方曲河的背影,冷哼一声,脚步朝着曲河离开的方向迈去。 尹原风回了神,脸上微红,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之色。 见尹或月走了,垂首跟了上去。《 》 3、寻妖 曲河打算先去城南看看,城南多密林,妖物很大可能藏匿在那里。 曲河一路向南走,所见的景象从挤挤挨挨的房屋逐渐变成荒村。 两边道路尽是许久无人住的坍塌的黄泥旧屋。 不知走了过久,曲河眸光无意向那一处破旧的屋子瞥去,突然看见一抹鹅黄的裙角在屋后一闪而过。 曲河蓦然驻足,细细看去。 跟在一旁的尹惠舟见曲河突然站在原地盯着某处,也顺着曲河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一间破旧的屋子,看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何奇怪之处,不由得疑惑问道:“大师兄,怎么了,那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曲河带着迷茫的神情,不确定地道:“我刚才好像在那儿看到了一个人影。” 尹惠舟朝那屋后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回到曲河面前,把用手帕隔着捏着的东西给曲河看。 “只是一块破裙角,它挂在灌木丛里,大师兄或是看花眼了。” 曲河又往那儿看了看,他总感觉刚才的确像有个人站在那。不过尹惠舟都亲自去看了,只是一块破裙角,那儿的确没人。 或许是他太多疑了吧? “的确是我看花眼了。”曲河看向尹惠舟,对方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在曲河看来像是满含嘲讽,在他心里,尹惠舟就算对他再温和有礼,和尹或月始终是同一类人。他心里顿时有些莫名的气恼,自己捉妖心切,却如惊弓之鸟被尹惠舟看了笑话。 尹惠舟将那破裙角连同自己的手帕一同丢掉。 曲河没再言语,继续朝前面的密林走去。尹惠舟向后看去,尹或月和尹原风已经追上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曲河的背影,嘴角微勾,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 或许是密林边缘,树木并不是特别密集,曲河他们走的还比较顺利。但渐渐深入后,前方确实很难再继续走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灌木丛长满刺令人难以下脚。曲河他们不得不御剑在密林上方继续寻妖。 曲河他们用寻妖法器搜了半天,除了惊动一些小动物乱窜,就是只找到一些妖气微弱的刚开了神志的小妖,并没有发现师伯所说的杀气重的妖。 曲河漫无目的的随着法器的指引朝密林里看。一片浓绿中,一抹鹅黄忽然闯入他的眼帘。曲河目光一凛,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模样娇俏可人的姑娘,正笑吟吟的抬头看着曲河。 曲河大惊,脑中蓦然闪过他方才看到那抹鹅黄裙角。 但当时尹惠舟去往那破房屋后,并未发现有什么人。 曲河眉头皱了皱,却见那姑娘一转眼就跑到了别处。曲河心下一急,御剑俯冲进了密林。那姑娘隔着一段距离在前面跑着,曲河想要加速,却感觉灵力莫名受到了限制,邪却飞的越来越慢。 曲河干脆飞身下了剑,收了邪却疾奔追那姑娘。跑着跑着发现脚下的路平坦了许多,看了看四周,他原来已经追着那姑娘从密林里跑出来了。 但他记得之前他离进密林的地方还挺远的,怎么会这么快就跑出来了? 那穿鹅黄衫的女子一直跑到密林外、荒村的一棵粗壮的古树边才停下,看到追上来的曲河,笑嘻嘻问道:“小道士,你怎么一直追着我啊,是不是喜欢我啊?” 曲河皱皱眉,被那淡黄衣衫姑娘没脸没皮的话羞红了脸,怒喝了一声:“妖怪,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鹅黄衣衫女子颇有兴味的看着曲河的反应,见他恼羞成怒,突然作恍然大悟状,问道:“你生气了?莫非是不喜欢我这副模样?” 说罢踱步到那株古树后,从古树另一边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另外一副样子——一个长相温婉的蓝衣女子。 曲河眼睛蓦然睁大。那妖物看着曲河的表情,见他还是一脸严肃,狡黠一笑,又踱步到树后,再出来,又变成一个容貌清丽的绿衣女子。 曲河始终保持警惕,眼神清明,看这妖物打算干什么。那妖怪又走到树后,变成一个妖|艳火|辣的红衣女子。 曲河不为所动。 那妖怪不死心的又从树后转了出来,这次,她变成了一个五官精致,冷漠如神谪的白衣女子。 曲河呼吸一滞,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曲河自视道心稳固,看见这位白衣女子冷漠的眉眼时,却也不由得晃了晃神,这一晃也不由得乱了心。 那妖怪见曲河愣住,终是动了心。便以这副形态缓缓走到曲河面前,朱唇微张,对曲河轻轻吹了口气。 曲河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对方吐气如兰,神志不觉更加迷糊。他盯着对方冷漠的好看的眉眼,总觉得像一个人,那人的眉眼应该也是冷漠的,而且是更好看的。 是谁呢…… 曲河这样想着,没有察觉白衣女子缓缓凑上来的脸庞。忽然脸上一阵温热的触感,曲河反应过来,身子一震,睁大了眼。 白衣女子亲了他。 白衣女子亲完了他的脸,目光又聚集在他的唇上,那冷漠的表情松动,对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表情,她不应该有这个表情。某个画面破裂,曲河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推开即将贴上自己嘴唇的白衣女子,握住本命剑邪却输入灵力,狠狠向白衣女子刺去。 那白衣女子脸色大变,仓促向一旁闪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同时周围环境大变,颜色褪去,须臾,周围再次变成了一副密林的景象。 原来他还在密林中。曲河正惊讶着,低头却发现身上缠着一圈圈的藤蔓,他废了好大一会儿劲才运用灵力争开。看着周围高大的树木,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中了那个妖物的幻术了。 “大师兄,大师兄——”头顶传来尹惠舟的喊声。曲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御剑飞了上去。 尹惠舟正在焦急地喊着,看见曲河倏然从密林里飞了出来,连忙御剑飞到曲河身边。 “大师兄你怎么……”尹惠舟刚想问曲河怎么从密林里出来,却在看清曲河的脸后,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曲河看见尹惠舟突然变得奇怪的表情,疑惑问道。 不远处的尹或月和尹原风发现曲河的身影后,亦赶忙来到了曲河的身边。 同样的,他们在看清曲河的脸后,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大师兄,你的脸……”尹惠舟疑惑问道,眼里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曲河脸色一僵,蓦然想起那个妖物亲了自己,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在脸颊上擦了擦。擦完他看向自己的手背,果然是一片嫣红。 “刚才遇到一个妖怪,中了她的幻境,我破境后她就跑了。”曲河冷冷说道。 说完,其他三人神色各异,脸色都不好。 破个幻境,脸上怎么会有口脂印? “什么妖物?” 尹或月看着曲河脸上残留的嫣红,面色黑沉,冷冷问道。 曲河垂下眸,偏过头。 “不知。” “那是男是女?” 曲河听着他这不客气地质问,眉头微皱。 对方是因为他放跑了一个妖物在责怪他吗? 曲河暗中咬了咬牙,面色如常地淡淡转过身,看向密林中某个方向。 “那女妖应是往那边逃去了。” 说罢便御剑自顾自疾驰而去,不再理会他们三人。 尹或月看着他一副不想与自己多言的样子,皱起修眉,御着本命剑地火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搜寻,三人都没有离曲河太远,都在他的附近搜寻着。 曲河为被那女妖调戏生气,又为自己轻易被迷惑而恼怒。本以为自己道心稳固,没想却轻易着了女色。 难怪他修为比不上师弟,难怪他资质平平! 曲河皱着眉,在心里不断自责。 接下来,四人找了许久,都没再找到那妖怪。此时天色渐晚,西方天际晚霞如火般染红了一片,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寻妖,回客栈休息。 没在城南探查到妖气。接下来几天,他们便先去了城中其他地方。除了寻到几只不大不小的没有什么杀气的妖怪,并没有其他收获。 曲河又去了城南密林,然而寻了几日却再也没看到那只女妖出现。 曲河心里不禁一阵气闷,觉得师伯是看轻了他们。说好让他们到此地历练,却未发现任何凶神恶煞的妖怪。以前听其他弟子说妖怪多么凶恶嗜杀,多么难对付,他们几天找下来,却是一个都没瞧见。 自己一行人来这繁荣富庶,一片祥和的什花城,不像是历练,倒像是来游玩的。 想到这,接下来的几天曲河更加奋力寻那女妖怪了。曲河去寻那女妖的几天,他的师弟们强硬的表示要一同前往。曲河不愿,他想自己亲自去报这戏弄之耻。 在他明显表现自己想独行的心思时,尹或月冷笑嘲讽道:“大师兄是想自己一人抓那妖怪立功呢,还是想再见那貌美的女妖一面呢?” 听到这,曲河又想到那日脸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又羞又怒,一时气血上涌,脸上肉眼可见的泛红。没理尹或月的嘲讽,冷着眉眼转身仓促离开了。 于是四人一连多日,都一同去那密林寻女妖了。《 》 4、赏花 不知不觉,曲河他们在什花城呆了半个月了。 每天客栈掌柜笑呵呵地看着曲河一行人出去,又笑呵呵的看着曲河带着失望回来。 闲暇之余,还关切的询问曲河他们是否寻得妖怪了。得到预料中的否定答案后,他安慰几句,并叹道自己的儿子要是如曲河这般上进便好了。 然后便是热情地邀请曲河留下来去看万花节,客栈掌柜自豪的夸赞什花城的万花节如何如何的盛大热闹。 这客栈掌柜逮着空就和自己闲聊,曲河有点哭笑不得,无奈道:“我的师弟们或许对这万花节兴趣更甚,掌柜何不与他们细说呢?” 掌柜笑呵呵道:“既然小道长为师兄,那小道长的师弟们自然是以你为首。小道长若是想去看这万花节,他们自然也有兴趣。” 闻言,曲河苦涩一笑。 掌柜实在太高看他了。 虽是神色淡然,不过曲河心中还是对掌柜说的万花节有了兴趣。 自入了荆门山派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人间的繁华盛世。残存在记忆中的,便只有幼时与父亲一起逃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灰暗往事。 玉瑶峰向来冷清,他也想去瞧瞧热闹的地方。 万花节过后,要是他再也寻不到那女妖的话,也只能回荆门山派复命,就此作罢。 曲河有些气馁,不过想来那女妖怪身上并无煞气,想来应是未害过人。虽是被她戏弄一番,倒也不必如此执着。 转眼间万花节明日将至。 夜晚曲河在自己房间里打坐,突然敲门声响起。尹惠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大师兄,是我。” 曲河开了门,两人在桌边坐下。尹惠舟看着曲河,眼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声音温和地开口道:“大师兄,听说明日是这什花城的万花节,很是热闹,大师兄可有兴趣明日一同去瞧瞧?” 曲河望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似乎带着孩童般的一派天真,明亮的眼睛里清晰的映着他的影子,很是真诚。 见曲河不应,尹惠舟又道:“在山上时,大师兄便不怎么与我们亲近。惠舟知道大师兄是外冷内热,也想借此次万花节,与大师兄多亲近亲近。” 曲河想自己一个人去看这万花节。自己一个人惯了,多个人总会有些不自在。 正要开口拒绝,尹惠舟轻声叹道:“我记得入山前,娘亲总喜欢带我去瞧这样的热闹。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我娘,也没去瞧过这样的热闹了。”说完他无力地垂下头,眼眸也暗淡下来。看上去十分可怜。 曲河一愣,情绪也瞬间低沉下来。 幼时他的家乡发了洪灾,在逃难时娘与他们失散了。 他已经不记得他娘的样子了,关于她的记忆,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片段。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娘做的叫花鸡很好吃,虽然没吃几次。 “好,明日我们一同去。” 或是能共情到尹惠舟的难过,曲河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答应了同游的请求。 黯淡的眼眸里又重新聚起了光,尹惠舟抬首,又重新扬起欢喜的笑容。 —— 从房间出来的尹惠舟看着曲河关上门后,脸上的淡笑逐渐放大。直到察觉不远处站了不知有多久的身影,他才慢慢收了笑容,缓缓朝那个身影扭过头去,一脸平静地看向脸色冰冷的尹原风。 “二殿下找你。”尹原风压低声音向尹惠舟传了话,便转身默默离开。 尹惠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尹或月的房间里,尹惠舟自向尹或月行了礼后,便一直站着。尹或月坐着桌边,颇闲情逸致的把玩一块血玉,修长白皙的手指与玲珑剔透的血玉相映衬的场景煞是好看。 尹惠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余光却是只瞄那块血玉。 尹或月向来宝贝这块血玉,连碰都不让外人碰,甚至从不轻易示人。 “我不知你何时同大师兄这般要好了。”长时间的静默后,尹或月脸上挂着凉薄的讥笑,慢悠悠地开口。 “惠舟不敢,惠舟约了大师兄去看明日的万花节,自然是为了给二殿下和大师兄创造亲近的机会。”尹惠舟忙单膝跪下,语气惶恐道。 内心的小心思就这么被光明正大地点了出来,尹或月恼羞成怒的一脚揣在尹惠舟的肩头,将他踹倒在地。 “我跟尹觉铃之间,不需要你来管闲事。管渡,别忘了你的身份。” 尹或月俯视着脸色苍白的尹惠舟冷冷道。 突然听见自己原本的名字,尹惠舟身形一顿,须臾淡淡应了声。 “是。” 又是一夜过去,天际由黑暗逐渐转为淡青,曲河在隐隐约约的小贩的忙碌声中缓缓睁开眼。 他起身推开窗,看到客栈旁的街道上,小贩们正手脚麻利地摆摊位,一盆盆盛开灿烂的花被精心摆放出来,五颜六色,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入目是五彩斑斓,自然也吸引了曲河,曲河看着这美丽又充满浓浓生活气息的情景,不由的心情愉悦,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来。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曲河出了房间,看到已经约定好的尹惠舟,以及站在一旁的气定神闲的尹或月和尹原风。 “大师兄,惠舟觉得人多了去逛这万花节才热闹,于是叫了二师兄和三师兄一起。”尹惠舟有些不自然地笑道。 看着尹或月高傲的抬高的下巴,曲河刚才的好心情顿时被冲散了一大半。 要是早知有尹或月同行,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事已至此,曲河无奈,只好四人同行。 长街花团锦簇,花香飘荡。 万花节之所以被称为万花节,不只是因为其花的艳丽和种类繁多,更是因为能在这看到其他季节才能开的花朵。 譬如曲河在一个摊位前看到盛放的娇艳的梅花便不禁大感惊奇。他好奇的伸手去碰那花瓣,便感到一股冷气顺着手游走,入手的花瓣更是冷的刺骨,碰到的那一瞬间便不由得抖了抖。 时至暖季,这梅花开的时间并不正常。曲河心下好奇,便问那摊主其中的缘由。 那摊主正要开口,身旁一直紧跟的尹或月忽然道:“这并非梅花,而是桃花。只是看起来有些相似罢了。” 摊主笑道:“公子好眼力,这的确是桃花。” “二者好生相似,我亦是没能分辨出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尹原风忽然道。 听他也没认出来,曲河那认错了花的尴尬之情才散去了几分。 尹惠舟笑道:“大师兄和三师兄不常侍弄花草,分辨不出亦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亦伸手抚上了那桃花瓣,察觉其异常冰凉后,便问其原因。 摊主一脸神秘莫测,只道这株桃花是由灵气蕴养而成,故能久开不败。 但到底是怎样由灵气蕴养,摊主没有细说。 曲河看了一阵,瞧够了稀罕。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曲河余光忽然闯进一抹粉霞。不经意回眸一瞥,便见身后,尹原风正抱着刚才摊位上的梅花。 “方才见大师兄对这株桃花甚是喜爱,二师兄便特意为大师兄买下了。”尹惠舟向曲河解释道。 尹或月为他买的? 曲河扭头看向尹或月,后者似乎没注意到这边,正颇有兴趣的盯着一旁的一株花瞧。 曲河没什么心情对他说什么万般感谢的话,也并不打算收这个礼物。 他一言不发地回过头继续赏花,没注意到在他转身时脸色骤然发黑的尹或月。 走了一阵,曲河看遍群花,正心情愉悦。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身后只有尹或月漫不经心地跟着他。 “他们去哪了?”曲河问道。 “大概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自己跑去玩了吧。” 曲河眉头微皱,心中疑惑。 尹惠舟邀他出来,会这么一言不发地撇下他离开吗? “大师兄可知此处的桃花为何盛开地如此异常吗?”尹或月突然问道。 “为何?” 曲河顺着对方的话问道,他是真的想知道。 “听说此地有一处灵脉,在灵脉附近生长的花草植株四时不枯,永葆青葱。因其奇特,当地人都去挖来采来卖出高价,所以这等生财之事,向来不与外人道。” 说完尹或月微微仰着头,矜贵的面容上隐隐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似在等着曲河问他为什么知道。 “原来如此。多谢二师弟相告。”曲河解了疑惑,垂眸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加快了脚步。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宁愿能跑起来,好让人流冲散他们。和尹或月独处他实在是不习惯,自己孤身一人倒是更自在点。 这么想着,曲河不禁逐渐加快脚下的步伐,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步伐轻快的像条鱼一样在人海里穿梭着。 但是无论他怎么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总是能感觉到尹或月的气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真是阴魂不散! 偶尔看到一些奇花异草,曲河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观赏。然后尹或月悠然地走到曲河身边,把那些奇花异草买下,收入储物囊中。 曲河不知他此举为何,但也没有多嘴过问。 他唯一郁闷的是,在尹或月在摊前付钱停留时,他加快脚步明明是将人甩开了。 然而转眼尹或月便又紧跟了上来。 曲河实在不懂他此举为何。 逛了一个时辰,有尹或月在身边跟着,曲河也不想再逛下去了。 他回了客栈,客栈老板依旧笑眯眯的,对他道:“小道长,这万花节可热闹啊?晚上更是更热闹,小道长晚上莫忘了再出去瞧瞧。”曲河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曲河回到房间门口,发现尹惠舟和尹原风早已经回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都垂着眼,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曲河回来了,两人均是快速看了一眼曲河,又看了一眼跟在曲河身后的尹或月。打过招呼后,两人又各自回了房间。 曲河挥去那抹他们在等自己的错觉,推门便要回房,却听尹或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师兄。” 曲河进门的步子一顿,转身看去。 尹或月脸偏向一侧,伸手递过来一个储物囊,飞快说道:“送你的。” 曲河一愣。而后他反应过来里面装着对方今日买的花花草草。 他不知对方为何要送给自己,挤出一丝笑,开口便要拒绝。 “多谢二师弟好意,我不能……” 然而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尹或月直接将储物囊扔给了他。 而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 5、身殒 曲河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待到晚上。街上一直都是人声鼎沸的,通过窗户隐隐传过来。 他想起客栈老板说过晚上会更热闹,便打算自己一个人再去逛逛。明日回了荆门山,或许要等许久才能再下山去看这种热闹了。 晚上的万花节的确更热闹些,各处都挂着彩灯,街上也多了些卖吃食和各种小玩意的小贩。 白天盛开的鲜艳的花到了晚上依旧鲜艳的开着。曲河走在街上,看着被柔和的灯光笼罩的街道,觉得有些虚幻。街上有不少结伴的人来往,极少有像曲河这样一个人来游玩的人。曲河站在灯火阑珊处,突然感觉一丝落寞。 曲河在灯下走着,他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替着,斑驳的光影在那清秀倔强的脸上变换着,隐隐显出几分落寞。 修道之人因修炼时吸纳天地灵气,气质向来出尘。加在曲河身上,便使其在一群寻常人中显得更加出挑。 街上来来往往的有不少年轻的姑娘,正是芳心萌动的年纪。看见曲河那张俊秀的脸,一双双眼睛欲语还羞的看着曲河,直到擦身而过,还频频回首。待走的远了,才不禁与自己的女伴娇嗔说笑,互相打趣着。 曲河的心思有些低沉,没怎么注意那些姑娘们的目光。直到看到前方人群围堵处,才稍稍转移了些注意力。 他凑上去,勉强挤入人群,才看到原来是一个摆满了昙花的小摊。不到深夜,那昙花却正缓缓开放。 “奇了怪了,这昙花怎么这个时候就开了,往年没见过这样的啊?” “对啊,我从那地方挖的昙花也没这么早就开的啊!” “这咋回事啊?” “真是奇了。” 围观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曲河看向那昙花,花瓣正在缓缓盛开,美丽又新奇。 他看着那昙花完全盛开,开了没多久花瓣便缓缓向中心合拢,一副要闭合的模样。那美丽的景象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便消失了,心里不觉有点惋惜。 人群中却惊疑声频起。 “怎么回事?这昙花怎得只开了这么一瞬?” “是啊,连一个时辰都没有!” 人群嚷了起来,纷纷询问摊主。 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那灵脉的作用吗? 曲河看看周围满脸疑惑的人群,又看向那些已经闭合的昙花,疑云陡生,若有所思。 “大师兄——大师兄——”远处忽然传来尹惠舟的声音,曲河扭头去看,发现尹或月和尹原风也在,他们正疾步向他的方向走来。 曲河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忙把头转向另一边,打算另寻他路。 然而目光匆匆一掠间,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白色身影,细看去,竟是当日那亲了自己的白衣女子。 曲河身子陡然一震。 是那个女妖! 找了她那么多天,现在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女子见曲河注意到她,对曲河露出一个笑容,便突然急速的向远处飘去。 见状,曲河眉目一凛,忙挤出人群,提气向那女妖追去。其他人似是看不到那妖怪,仍神情自若的在街上走着。 人流来来往往,曲河不得不抽出邪却,御剑从人们头上飞过。 撇下身后不断喊他的尹惠舟他们,曲河眼里只有那个向远处飘去的白色身影。 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曲河突然御剑飞远,也只得各自抽出佩剑,一同御剑追去。 曲河追着那女妖来到一处山脚下,见她的身影在一块大石头后闪了一下后便消失不见了。 他来到那妖怪消失的地方,发现那块石头后竟有一个洞口,洞内漆黑,隐隐有冷风吹来。 曲河虽然追妖心切,但也没有贸然进去。他修为不高,若是一个人在洞里遇到修为高的凶残妖怪只怕是死路一条。 正犹豫着,不远处夜空中剑气流光闪动。 是他的师弟们追上来了。 曲河方才看见他们还有些嫌烦,现在却不免有点庆幸了。他们四个人的修为加起来,也许可以进洞一探。 正这么想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从洞里传来,曲河身子当即绷紧正要戒备,有几根粗壮的藤蔓蓦然从洞里射出,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紧紧捆住了他的四肢。 曲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拖进了漆黑不见五指的洞里。 尹或月,尹惠舟和尹原风见状,心中大惊,顿时向洞口冲去。却是不知何处又伸出几根藤蔓,只是缠着他们,不让他们进去,好像目标只有曲河一人。 藤蔓砍掉一根,接着便涌上十根,怎么砍也砍不尽,三人焦急地挥剑,砍红了眼,却只能看着洞口逐渐被藤蔓封上。 曲河被那藤蔓缠着拉进了洞。 洞内极为宽广。曲河被那藤蔓拉着在黑暗的洞里七拐八拐,不知过了多久,那藤蔓终于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光亮处停了下来。 曲河这才能细看这洞内坏境,他目光粗粗的扫了一圈,才发现在洞内的正中间处,有一个石床,床上有一个巨大的形状像人参的东西,发着莹白的光,洞内的光源正是它。 那藤蔓似乎缠的松了些,曲河立刻运转体内灵力,操控邪却斩断缠在自己身上的藤蔓,让自己的身体重获了自由。 那些被斩断的藤蔓飞快伸长,开始疯狂攻击曲河。曲河挥舞邪却,集中精力对付这些藤蔓。 方才一不留神被这些藤蔓缠住,这次可不能让这些藤蔓再得逞! 曲河与这些藤蔓缠斗了半天,才见其攻势渐渐弱下去。 藤蔓的攻势极其灵活,且可以无限生长。曲河对付它们并不轻松。 灵力已经消耗大半,曲河意识到不能再拖延,趁一个空隙,正欲捻个火诀一口气烧光它们。却不知为何,背上忽然莫名一寒,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就在这愣神的一会儿,那藤蔓突然又攻势极猛朝他冲了过来。 曲河没机会捻出火诀,只好将灵力注入邪却,继续朝那些藤蔓斩去。 “噗!”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蓦然在空旷的山洞内响起。 曲河感觉心口一寒,那寒意瞬间遍布了全身,冷的刺骨。 曲河低头看去,一把灌注灵力的明晃晃的剑刃正从自己的胸口穿过。 他体内灵力的运转顿时一滞。 邪却的剑光瞬间大盛又转瞬熄灭。 曲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多了个缺口,全身的灵力都开始慢慢从那流露出去。 “噗!”那把剑猛地又从曲河的胸口抽回。鲜血逐渐溢出来,染红了胸口处的衣衫。 血液浸湿了曲河的荆门山宗的道袍,在他的胸口处四散蔓延,开出一朵极其悲凉的血花。 曲河感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那把剑抽走,他想回头看一眼,想知道是人是妖杀了他。但他已无力再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不甘的睁大着眼,感觉自己渐渐往地面倒去。 那些藤蔓却依旧缠住了他,不让他的身体完全倒下。 他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最后的画面,便是那个在石床上发着微微荧光的“人参”动了起来。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人参”慢慢向他移动过来,靠近流血的胸口,伸出触须吸他的血。 那个“人参”在吸血的同时形状逐渐发生了变化,整个躯体逐渐长出四肢,变成了人的躯体。 曲河看着它逐渐幻化出一张脸,可是在他看清之前,意识便已经模糊了。 他在模糊中看着那张依稀有些熟悉的脸,目光逐渐失焦,直至完全坠入黑暗。 曲河死后,一个人从他身后慢慢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还沾着曲河鲜血的长剑。 他看着曲河那瞳孔扩散的已变成灰色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过一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冷硬起来。 他看着吸完血已经完全变成人形的那个“人参”,面无表情的从储物囊里拿出一套荆门山宗的道袍丢在旁边,然后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穿上。” 那个“人参”不明所以,但是被眼前这个人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只好乖乖的穿上道袍。 “记住,你以后便是荆门山宗尹师道的大弟子尹觉铃。” 如果曲河能多清醒一会儿的话,便会惊奇的发现,那个“人参”竟然幻化出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可是他只能迷茫不甘的死去,从此世上有了另一个尹觉铃代替他。 那人看了看眼前的傻愣愣的“尹觉铃”,又看了看曲河的尸体,皱了皱眉。伸手去拿曲河手里的邪却。 曲河虽然已经死了,但邪却仍被他紧紧的握在手里。那人用了几分力,竟是不能直接将邪却夺过来。 最后不得不把曲河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邪却从其手中抽出,然后又塞到尹觉铃的手里。 尹觉铃接过邪却。邪却灰暗的似是蒙了尘,感受到尹觉铃身上略微熟悉的气息,微微铮鸣。似是明白自己真正的主人已经死了,在为自己的主人哭泣。 那人看着拿着无归的尹觉铃,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记住,你被妖物重创,灵力尽毁,记忆也缺失,可懂?” 尹觉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吸了曲河的心头血,现在脑中不断闪过一些曲河的记忆,但他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清。 眼前的这个人也在曲河的记忆中。《 》 6、莲纹 洞外三人见封住洞口的藤蔓始终没露出一丝一毫缝隙,越发心慌急躁。 他们连这洞口都进不去,可想而知,曲河在里面一定遇到了更棘手的问题。 思及此,三人手中剑身灵力大盛,攻势越发凶猛。 他们一边躲避着藤蔓的攻击,防止自己被缠住,一边发疯般斩断洞口的藤蔓,想要破开一个缺口。 忽听一道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都让开!” 他们闻言下意识让开,来人捻了一道威力极大的雷诀,直接劈向洞口那些藤蔓。 手腕粗的雷电直直而下,光芒耀目,轰隆一声巨响。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瞬间便变成了飞灰。 三人转身看向来人,脸上均是一喜,恭敬叫道:“师伯。” 来人正是他们的师伯蒋平。 蒋平二话不说,率先进了洞,三人忙紧随其后。 蒋平凝聚一团灵力照亮前方,带着他们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曲河被杀的地方找到了人。 尹觉铃正躺在那张石床上,双眸紧闭,似是已昏迷过去。 “大师兄!”三人同时冲上去。尹或月抢先抱起尹觉铃,三双焦急到发红的眼睛同时盯着这个昏迷的人。 “先离开这。”蒋平冲他们喊道,转身便要离开。尹或月打横抱起尹觉铃向外走去,尹原风拿起落在一旁的邪却,和尹惠舟连忙跟上。 几人顺着来时路,七拐八拐又出了洞口。 刚出洞口没多久,便听到身后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碎石崩飞,尘土飞扬。洞口顷刻间便塌了。 “想是方才雷诀用力过猛,劈的这山石有些松动了。”蒋平望着被堵住的洞口说道。 然而此刻无人在意这句话了,三人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昏迷的尹觉铃身上。 “师伯,大师兄这是怎么了,为何一直昏迷不醒?”尹惠舟满脸焦急忧虑之色地问道。 蒋平用灵力探了探,脸色凝重道:“他现在身体很虚弱,而且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灵力。” 闻言尹或月也急忙抓住尹觉铃的手,用灵力探了探。在确定怀中人丹田中已无丝毫灵力后,尹或月脸色渐渐变白。 大师兄修为全没了,已经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尹惠舟和尹原风也伸手去探,探完均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们的大师兄,竟是变成废人了! “师伯,究竟是……究竟是什么妖怪,害大师兄变成这副样子!” “我也不知,此妖怪既能废了觉铃的灵力,定是极难对付。此处没有妖气,想必那妖物已经跑了。捉妖之事,日后再议。我们先带觉铃回荆门山检查伤势。” 说罢,他们不再耽搁,当即御剑匆匆向荆门山宗的方向飞去。 待他们走后不久,一个人摇着扇子从旁边的隐蔽处走出来,望着蒋平他们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冷笑。而后转头看向旁边静静躺着的曲河,之前他赠与曲河的玟玉正隐隐发着红光。 “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要不然这次你可就真没命了。” 这人看了看坍塌的洞口,一脸惋惜道:“可惜了,这山葬,觉铃你这次怕是享受不到了。” 曲河灰暗的眼睛已经闭上。玟玉发出的淡淡红光笼罩在他身上,使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常人的温度。 然而罩在他左侧脸上的红光却凝结成一缕缕红线,诡异地扭曲成某个图案,自他左额而下,直至蔓延到左耳根处,盖住了左边大半张脸。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图案逐渐清晰——是一朵妖娆的镂空血色莲花。 见曲河起死回生了,这人收起扇子,伸手捞起曲河,召出本命剑青庄,而后御剑飞到了一条小河上空处。 这人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河水,露出一丝疯癫的笑容。他垂眸看着曲河那张在昏迷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痴狂的期望。 “尹觉铃,你可莫要让师叔失望啊。你的好师尊在等着你呢。” 说完便将提前准备好的储物囊塞入了曲河怀中,用指掐算了几下,而后便在某个时刻,蓦然放手,让曲河坠入了河中。紧接着他施法让曲河漂浮在河面上,不令其沉下去。 他冷冷的看着曲河飘远。 天命难违,这次我倒要看看天命是如何让尹师道堕落神坛的! …… 南方天启国的一条小河边,晴光正好。 少女看着滚滚流动的河水,一脸悲戚的扭头对身边的男孩道:“小言,对不起,阿姐没保护好你。” 男孩看起来才十三四岁,苍白的带着病态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与成熟,他看着面前只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少女,淡淡道:“阿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少女看了看面前的河水,又看了看男孩苍白的脸色,几欲落下泪来。二十多天心惊胆战的逃亡,几乎都在奔走的路上,极度劳累,又多日食不果腹,他们姐弟二人相继病倒,已是无力再逃,与其被贼人抓住,还不如提早了却自己。 “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少女温和坚毅的目光看着面前流动的河水,拉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却坚定的向前走去。 刚想走到河边,少女突然感觉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她疑惑的看向少年,以为自己的弟弟后悔了。却见他目光盯着河流上游某处,少女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去,待看清河岸某一点时,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那是……一个人? 少女和男孩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心有灵犀的决定去看看。 待走近了,少女才发现那是一个趴在河岸的人,皮肤被水泡的惨白,看身形像一个男子。 男孩走上前,用手探了探那人的颈脉,“他还活着。” 说完便要拉那人上来。 少女走上前,与男孩一同拽住了那人的胳膊。虽然那人身形纤瘦,但少女和男孩都染了风寒,体质虚弱,面容苍白,时不时便要咳嗽一声,并没多少力气。 他们废了不少劲才把人拉上来。 待把人拉上来后,少女把那人翻过来,瞥向那人的脸。入目却是一片红,女孩吓得惊叫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男孩也看向那人的脸,那人左脸一片红,但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片红竟是莲花的纹样。从干净的右脸来看,那人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白色道袍,道袍胸口处染着大片血迹。 男孩又凑近细看,发现那人心脏处有一极深的伤口,似是被利器直接贯穿了心脏。他不禁面露惊讶,因为正常情况下,普通人受到这样的伤,一般是活不成的。 但这个人还活着。《 》 7、疑云 二日后,荆门山宗,尹觉铃房内。 尹觉铃刚睁开眼,旁边的人便立即察觉,扑了上来。 “大师兄,你醒了!” 尹觉铃愣愣被他扶着坐起了身,看着面前青年矜贵俊美的面容,脑海里划过一个名字。 他小心翼翼,犹豫道:“或月?” “你叫我什么……” 面前人眼眸猛地张大,划过几分不敢置信的错愕和喜悦之色。 “或月啊。”尹觉铃强颜欢笑再次重复了一遍。 面前人突然激动起来,“大师兄,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尹或月蓦然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尹觉铃,对他这样叫自己,心中满是喜悦,只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努力没白费。从前大师兄都是叫他二师弟,但现在却直接喊他的名字了。 “二师兄,大师兄才刚醒,要不先让大师兄好好休息吧。” 尹惠舟淡淡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尹觉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笑的如沐春风的俊秀男子缓缓走过来。见尹觉玲看向他,尹惠舟满脸关切问道:“大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待尹或月将自己放开,尹觉铃认出此人是尹惠舟,含糊道:“还好。” 闻言,尹惠舟却是垂下眸,露出了一副难过的表情。 “大师兄,你不要难过,师伯说你的修为……” “我的修为……”尹觉铃心里一惊,他一个冒牌货根本就没有原主曲河的修为! “大师兄,是谁废了你的修为?”尹或月抓着尹觉铃的手,一脸愤恨地问道。 尹觉铃眸光闪烁,心虚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师兄,师伯说大师兄记忆有损,不必再多问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尹觉铃这才发现这屋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根据曲河的记忆,他知这人是尹觉铃的三师弟尹原风。 “对啊,对啊,我记忆有损,都忘了。”尹觉铃连忙应和,而后转移话题,“有没有东西吃啊,我饿了。” 说完又对他们笑了笑,却看到面前的三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尹觉铃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们。 与曲河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令尹或月等人极为震惊。曲河一直冷着脸,最多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笑一下,所以那张惯常冷漠的脸突然卖萌令他们极为惊讶。 不过这张脸卖起萌来也是好看的,尹或月心里不禁想,大师兄记忆受损倒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尹惠舟见到貌似撒娇卖萌的尹觉铃,眼神也不由得暗了一下。尹原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疑惑。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又释然地松开了。 —— 曲河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到几根草挂在草棚顶上。 他缓缓看了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草屋里。 草屋外还传来男人的怒喝调笑声和几声女子凄厉的叫声。 施易安正被几个高大的士兵按在地上,她不断挣扎着,却如蜉蝣撼树般,不能从男人手下逃出分毫。 一个按着施易安的尖嘴猴腮的士兵骂道:“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挺能跑,害咱们追了这么久!” 另一个按着施易安的士兵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粗糙的大手握了握那小细胳膊上的软肉后,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道:“反正也要杀了她,不如先让哥几个快活快活。这小娘害咱遭了这么多罪,好歹要点补偿。”说着便伸手去扯施易安的腰带。 “啊啊啊———!滚开!”施易安绝望地喊叫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汹涌流出。 “住手!!!咳咳咳咳……你们谁敢……咳咳咳咳……”施明言目眦欲裂地吼叫着,可忍不住的咳嗽让他的话一点威力都没有。 事实上,他现在也被两个士兵按着,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威慑力。只能看着阿姐在他面前被欺|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嘿嘿嘿嘿……公主别乱动了,从了我们兄弟几个,说不定我们对你温柔点。” 衣服已经被撕破散开,施易安绝望地闭上眼睛,把舌头放在牙间,准备咬舌自尽。 施明言痛哭着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啊——”一声惨叫传来,却并非来自施易安,而是来自那些士兵。 施明言感觉胳膊上一轻,他急忙睁开眼睛,看到他们救的那个人倚在破草屋门口,抬着一只手,所有的士兵都被打飞三丈远。 曲河放下手,忍不住掩唇咳嗽了一下。 “赶紧……滚!”曲河直起身子,对那些爬起来的士兵道。 那些士兵爬起来,满是戒备地看着半边脸有血色莲花图案的曲河。一个士兵头头见他面色苍白,眼神打转在心里盘算着,尽管曲河刚才一掌就可以将他们打飞,但他还是想赌一赌,赌这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了。 “杀不了他们,回去也是死,兄弟们,都给我上。”那士兵头头说着,抽出刀便冲了上去。 结果没走几步,便感觉背后一凉,然后便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一把短刀从那士兵头头背后抽出,又冲向下一个士兵。 十几个士兵不多时便都被那短刀刺中,当短刀刺中最后一个士兵时,曲河的灵力再也支撑不住,那短刀便留在了那士兵体内。 曲河扶着草墙,大滴冷汗从他额头上留下来。幸亏他的储物囊里还有把短刀,否则他真的没有那么多灵力再打出那一掌了。但他用短刀的时候也失落地发现,邪却不在他身边,他感受不到与邪却的联系。 “哎呀……”一个士兵开始微弱的呻吟,曲河灵力不足,那短刀并不能一刀致命。 施明言红着眼冲上去,拔出短刀,又狠狠捅下去,反复几次,直至士兵死绝。他又对其他士兵同样如此,直至累极,不停地咳嗽。 施明言握着短刀,来到施易安身边,为她轻轻拢好了衣服。 “阿姐,没事了。” 施明言扶起施易安颤抖的身体,施易安无力地靠在自己弟弟瘦弱的怀里,放声痛哭。 曲河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左胸口,那有一条长长的疤贴附在他心口处。 他竟然没死吗…… 待施易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施明言站起身,从衣服上撕下一块碎布把短刀上的血拭去,然后转身走向曲河。 “恩人,你的刀”。 曲河看着眼前面容已恢复平静的男孩,接过短刀,淡淡开口:“是你们救了我吗?” “我们是在河边发现恩人你的,我们把恩人带来这里,然后恩人你自己醒过来了。” “河边?那我的伤......” 曲河摸着胸口的伤,这时才察觉到自己怀里多了一个储物囊。 他打开储物囊,从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几个银锭,一瓶丹药,一个只有一半的银质面具和一封信。 曲河将信打开,发现那是他师叔写给他的。 信中内容道师叔将他救了出来,因怀疑凶手身份,让他醒过来后莫要回荆门山宗,也不必再回那个山洞,因为那儿已经塌了。令他自行在凡间历练。师叔则暗中调查凶手身份,待他师尊出关后,会将此事告知。之后有消息了再传信给他。 信中最后告诉他,脸上异状乃是玟玉之效,不必太过惊讶。 玟玉…… 曲河将挂在脖子上的细绳扯了出来。便见它从原先布满红色细纹的黑亮模样变为了通体灰色,像一块路边不起眼的石头。显然已是无用了。 曲河想到贯穿胸口的致命伤,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就是这玟玉救了他吗? 脸上异状…… 曲河忽然又想到这几个字,抬手轻轻抚上脸庞。 这儿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什么异状。忽然,他听到水声潺潺,扭头看去,见附近竟然有一条小河,便抬脚走了过去。 河水平稳地流着,曲河来到岸边,眼眸低垂往河面看去。 水面波光粼粼,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面容。 尽管已提前做了些心理准备,但目光触及到左脸上那一片红时,曲河还是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少顷,他又缓缓走上前,盯着水面仔细看起了自己的脸。 这就是玟玉救他时,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吗? 一片莲花印记,说不上难看,只是乍看上去会有些怪异。 不过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相貌变成如何他根本不甚在意。 但是…… 曲河抬手抚上那莲花纹样。 师叔送他玟玉这种只能用一次的,珍贵的消耗防御法器,就好像提前知道他会有这一劫一样。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女妖、山洞、缠着他的藤蔓、吸他血的那个“人参”、刺穿心脏的那柄长剑…… 一步一步,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像是有预谋一样。 师叔不让他回荆门山宗,是因为杀他的凶手在宗门吗? 曲河盯着水面上的面容许久,始终没想出来是与何人结下了如此深仇大恨。最终只能拿出葛木榆留给他的那银质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刻着古朴的花纹,完美地挡住了他脸上那妖异莲花纹样。 尽管心中尚有许多疑问,曲河只能暂且压下,听从师叔的安排,在人间历练。 虽然人间灵气并不浓厚,于修炼无益。且他现在体内灵气并不充沛,更是不知此番历练后修为是否会有所增长。 但师叔不会害他,不然也不会救他。 只好先历练一段时间,之后再与师叔取得联系。《 》 8、借宿 曲河戴着面具,低着头心情压抑地慢慢走回破草屋边。 施明言满脸愁色地坐在草屋门口,看到曲河回来,腾的一下站起来,向曲河走过去。 “恩人……” 曲河微微抬眼看着面前的男孩,男孩嘴唇微动,眼里满是希冀,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曲河没看到刚才的少女,之前听到男孩叫那个少女阿姐,又想到她方才经历的事情。他艰难的扯出一丝淡笑,问道:“你阿姐怎么样了?” “恩人,你是仙人,我阿姐发高烧了,我求你救救……咳咳……救救她。”男孩说着说着,自己也咳嗽了起来。 “带我去看看她。” 面色苍白瘦弱的少女靠在干草铺成的床上,以手掩唇,压抑着自己的咳嗽。 曲河拿出葛木瑜给的小瓷瓶,在手心倒出一粒丹药,对少女道:“吃了它,病就好了。” 少女慢慢伸手,小心翼翼拿起丹药。她的指尖碰到曲河微凉的手心,不由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连忙道,“小女施易安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曲河又倒了一粒丹药,递给男孩。男孩抬头看着曲河,眸光闪动,伸手接过道,“明言谢过恩公。” 施易安与施明言一齐服用了丹药,霎时便感到浑身发热,少顷便出了一身汗,脸色红润起来。多天来的疲惫与饥饿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浑身轻松且比以前更加有活力。 “恩公接下来要去哪啊?”施明言眼巴巴地看着曲河问道。 “我不知道。”曲河淡淡摇头。 施明言和施易安互相看了一眼。 曲河看着他们的反应,道:“你们家在哪,我送你们回去吧。” 听到曲河的话,施易安施明言脸上皆是一片黯然。 良久,施明言才道:“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 “无妨,你们也救了我,就当还你们的恩情了。” “恩公可否送我们去千夏道?” “小言……”施易安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施明言。 “阿姐,我们接娘……一起回去。”施明言神情悲痛,却很是坚定地看着施易安说道。 施易安一愣,突然鼻子一酸,眼眶逐渐涌上泪水,她眼眸里闪着泪光,温柔地说了声:“好,我们接娘一起回去。” 曲河看着眼前姐弟二人,对他们的经历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他们不说,他便不打算多问。 曲河微微转了转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身体现在太虚弱了。曲河倒出一粒丹药服下,顿时感觉气海灵力翻腾,效果着实让他惊讶了一番。 师叔竟然给了他一瓶如此珍贵的丹药。 他找了个地方打坐,让灵力在身体里运转,慢慢调息着自己的身体。 —— “师兄,看这株桃花,见你喜欢,我帮你种在你的小院中了。” 尹或月拉着尹觉铃来到院中,便见高大的蓝雾树旁种了一株桃树,枝上桃花朵朵盛开,夭夭灼灼花盈树,看去格外娇艳。 尹觉铃看着那株桃花,双眸发亮,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谢谢你,或月。”尹觉铃拉着尹或月的手,笑着道谢。 尹或月俊俏的脸上立刻多了一片飞红。他暗暗回握了尹觉铃的手,目光深情的盯着尹觉铃的笑脸。 虽然一时还不习惯对方突然变得如此活泼,但大师兄对自己明显热情了许多令尹或月非常受用。 “觉铃啊,你的伤怎么样啊?”远远的从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尹或月与尹觉铃同时转身,就见葛木瑜摇着一把扇子,面带着笑的走过来。 “已经无碍了,师叔。”经过这几天,尹觉铃已经把曲河记忆里的人都认全了。 “是吗,若是身体有任何不适,可不要瞒着师叔啊。” 葛木瑜缓缓走近,抬起一只手搭在尹觉铃的肩膀上说道。 尹觉铃看向葛木瑜那笑的弯起来的眼睛,一眼望进那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那里面冷意一片。他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手仿佛突然变得千斤重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尹觉铃吓得冷汗刚冒出来,葛木瑜就面带着笑的把手收了回去。 “觉铃,我听你们师伯说,你修为记忆都严重受损,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修养。师叔一定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那便有劳师叔了。”尹觉铃故作镇定的说道,然后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濡湿了。 葛木瑜笑笑,深深看了尹觉铃一眼,然后摇着扇子转身潇洒地离开了。 “大师兄,你怎么了。”尹或月看着尹觉铃有些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我……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好,我陪你一起。” 尹觉铃故意让自己的脚步虚浮,好获得尹或月的心疼。 尹或月一开始揽着尹觉铃的肩膀,走着走着手渐渐下滑到尹觉铃的腰部,最后揽着尹觉铃的腰进了屋内。 两个人从远处看来,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尹或月还揽着尹觉铃的腰,当真是亲密无间。看到此情此景,尹惠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手紧紧攥成拳。 尹或月扶着尹觉铃到床上,让尹觉铃靠在床头。手恋恋不舍的从那柔软的不堪一握的细腰上收回来。又握上尹觉铃的手,用手指试探性的轻抚着他的手,同时观察着尹觉铃的表情,懵懵懂懂的,没什么太大反应,便动作更大了些。 手刚抚上尹觉铃的胳膊,尹惠舟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过来:“大师兄,我给你带了些点心。”话音刚落,尹或月便见尹觉铃刚才还虚浮的身子立马从床上蹦下来,向尹惠舟冲了过去。 尹惠舟只见一轻快的身影扑到自己的怀里,抢过自己手里的点心,迫不及待的便要拆开包封。 尹看到尹觉铃这种迫切贪吃的小孩子行为,又想到这人以前冷漠淡然的样子,尹惠舟觉得甚是好笑,不自禁的露出一个无奈宠溺的笑容。 —— 因为没有邪却,曲河不能御剑,只能步行护送施易安施明言姐弟去他们口中的千夏道。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似乎被官兵通缉,曲河便带着他们走乡野小道。白天赶路,夜晚便找一家农户收留睡一晚。 黄昏,一处乡间小道上。曲河三人正匆匆赶往前方的袅袅炊烟人家处。 施易安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不稳,正被施明言牢牢扶着强撑着往前走。 “怎么了,施姑娘,你身体不舒服吗?”曲河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询问道。 “我……我没事,曲公子,我们接着赶路吧。”施易安有些结巴,不自然地解释道。 曲河没再问什么,他只是疑惑施易安已经吃了他给的丹药,身体应该更加强健才对。然而施易安却突然变得虚弱起来。 天黑前他们终于赶到一户农家门口,施易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直冒冷汗,几乎都要站不住了。曲河又问了一遍施易安怎么了,施易安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曲大哥,我阿姐她......她好像来葵水了。”施明言替施易安答道。 曲河愣了一下,脸色微红。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正好农户门口前有块平整的石头,施明言扶着施易安慢慢走过去打算让她休息会儿。 施易安痛的面无血色,施明言抓着她的手,焦急担忧地盯着她。 金乌西落,暖光洒下,勾勒三人的身形,在他们脸上铺了一层明润暖光。 饶是如此,施易安的脸色仍旧苍白如纸。 曲河走到施易安身边,刚想向她输些灵力为其缓解疼痛。就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儿,回头看去便见一眉目慈祥的枯瘦老太太走了出来。 看见曲河三人,她先是愣了愣。然后目光看到脸色苍白的施易安,连忙关切地问道:“这小姑娘咋了?” “老婆婆,这位姑娘身体不适,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曲河问道。 老太太看了看渐晚的天色,又看了施易安,点了点头道:“二位公子和这位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便进来歇一晚吧。” 因为没有多余的空房,曲河、施明言和施易安只能勉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度一晚。 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床、一方小桌、几个长凳和一些杂物。晚间老太太送来饭,又为施易安熬了一碗姜汤,见施易安破破烂烂的衣裙已脏污,又拿来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施易安连忙道谢。待曲河和施明言出房后,赶忙换上。 而后老太太的丈夫,一个面相和蔼的老翁,又送了些热水。 三人简单用过饭后,曲河拿出一锭银子,塞到老太太手里。那老太太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吓了一跳,不肯接受。曲河执意要给,老太太推脱不过,见他诚心诚意,只能勉强接受。 因为只有一张小床,施易安身子虚弱,小床便让她躺着。 曲河直着腰板坐在凳子上打坐。施明言趴在桌子上歇息,尽管赶了一天的路,已经非常疲惫了,但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借着洒进来的月光,抬眼看着曲河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心中充满安全感。 突然一阵吵闹声在外面响起。曲河猛地睁开眼,带着些微冷意的眼神蓦然与施明言发痴的眼神对上,后者吓了一跳,急忙做贼心虚般将脸转向一旁,闭上了眼睛。 曲河没时间考虑施明言的异状。只听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引起一阵鸡狗的吵闹声。一个粗糙的男声喊道:“老东西们,我回来了,给老子开门!” 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显然施易安被吵起来了。 又听得院门打开,那男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进了另一间屋子。老翁老太太柔声跟他说着话,一口一个小宝的叫着。曲河猜想那男子应是他们的儿子,也不再多加留意。《 》 9、艳桃 只是那被唤作小宝的男子,仍骂骂咧咧的。屋子隔音不是特别好,曲河听到男子似乎因为钱的问题在吵着,对他的父母毫不客气地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叫着。 忽然那男子惊叫一声:“哪来的银子?” 老太太老翁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一阵越来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而后曲河他们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曲河皱眉看去,先是闻到一阵酒气,而后便见一个脸上带着兴奋红光的长相猥琐的男子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嘀哩咕噜的打量着曲河他们,最后目光停在曲河的脸上,准确地说,是停在曲河那银质的面具上。 男子谄媚拱手说道:“小人吴宝山拜见公子。” 曲河不语,那吴宝山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大意是很荣幸曲河等人能在此处歇息。然后目光又在曲河的面具上停留了几眼后退出去了。 转眼到了深夜,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来到曲河等人的房外,用手在窗户纸上扣开一个洞,然后伸进一个管状物,向屋内吹迷烟。 吹完迷烟等了一会儿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那人打开房门,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人,走近了伸手便想把那银质面具摘下来,却不料那人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冰冷清澈如深夜的寒星。 来人心中一惊,而后便感到腹部一痛,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待清醒过来,才发觉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三丈远。 曲河走到门口,冷冷盯着躺在地上、一脸不可思议的吴宝山。夜晚他睡眠本就轻,吴宝山的样子又实在是很难不令人防备。 方才吴宝山那自以为很轻的脚步声他早就听见了。偷偷唤醒施明言和施易安,三人都仔细留意着外面的动向,在那管迷烟伸进来的时候,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屏上了呼吸,随即又假装晕倒。 “你不是被我用迷烟迷昏了吗,怎么还能醒着!”吴宝山愤怒的大喊着,声音惊动了吴宝山的爹娘,两位老人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儿子,又看着面色冰冷的曲河,知道定是自己的儿子干了什么浑事,惹怒了人家。忙对曲河求饶道:“这位公子,小宝性子顽劣,若有得罪公子的地方,望公子海涵。” 那吴宝山挣扎爬起来,顺手摸了根木棍,又向曲河冲去。此时施明言和施易安已站在曲河身后,曲河指尖微凝灵力弹去,将吴宝山手中木棍击落。 那吴宝山还未近其身前,见曲河微微动手便有一道微光,随即手中木棍不受控制飞远,知道对方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子弟,怕是修仙的。只是自己今日也没其他路可走了。于是又冲进了自家厨房,拿起菜刀。 曲河见吴宝山又拿着菜刀冲了出来,刚要凝聚灵力,便见吴宝山把菜刀架在他母亲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道:“把你们的钱都拿出来。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就这么一锭银子就想打发了!老子告诉你们,要是你们不拿钱,我就杀了这老东西!” “逆子,你要做什么,快放开你娘!”吴宝山的爹气的颤颤巍巍的走过去,还未走近便被吴宝山踹倒。 “老子这几天要是再不还钱,就要被他们弄死了。” “臭小子,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不然我就弄死这老太婆。”吴宝山说着又把刀贴近了老太太的脖子上。老太太眼里含泪,面如死灰。 曲河对吴宝山的行为感到气愤,看到老太太的神色又感到不忍。他叹了口气,想把师叔送的银子都拿出来,却看到施明言一脸犹豫的表情,忽然又清醒过来。 凡间行事处处需要银子,若都给了吴宝山,以后的路怕是难走许多。 曲河沉吟了一会儿,只拿了一半的银子出来。那吴宝山见到那些银子,竟还不满足,还要曲河脸上的银质面具。 曲河顿了顿,摘了,扔过去。月光下,那带着红色莲花纹样的脸露出来,加上他那苍白的脸色,隐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鬼魅气息。 吴宝山只顾着捡面具,没细看曲河面具下遮挡的脸。待他再抬起头看曲河时,不禁吓的大喊一声:“妖怪啊!” 然后便屁滚尿流的带着银子跑了出去。 老太太瘫倒在地上,一个劲的只是哭。吴老头刚才被吴宝山一脚踹在腿上,此时他正一瘸一拐的朝吴老太走去,施易安走过去,扶起正在哭的吴老太,柔声安慰着,施明言走过去扶着吴老翁,然后姐弟二人把吴老翁和吴老太一起送回了他们的屋子。 次日曲河、施明言和施易安早早起身,与吴老翁和吴老太道别。 见到曲河脸上的莲花纹样,两位老人并没有太过惊奇,只是送了一顶帷帽给曲河。曲河道了谢,戴上。 乡间的早晨,薄雾弥漫。帷帽面纱沾了些湿气,轻轻贴在了脸上。 曲河他们又踏上了前行的路。 …… 曲河不打算继续在乡间野路走了。 他们三人这几天忙着赶路,衣衫已是破旧脏污不堪,他便决定先进城买些东西。 进了城后,曲河给了施易安施明言一些银两,让他们各自买些所需的物品,而后约定待会在某个客栈前集合。 过了半晌,曲河戴着帷帽,拿着新买的两身简单衣裳走在街上。忽见前方一处人潮拥挤,似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不爱看热闹,本想直接走过,“施明言”“施易安”这几个字眼却钻进了他的耳朵。 曲河停下脚步,也凑上前去。见是一张皇榜,写道当朝四皇子施明言与长公主施易安与他们的生母裴贵妃于千夏道遇害。现已入皇陵安葬…… 曲河来到集合处时,施明言和施易安还未回来。曲河又去买了一辆马车,回来的时候,施明言和施易安已经买好东西在等着了。见到他,施明言还慌慌张张地往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曲河只当自己未看到。待收拾妥当后,他们乘着马车,继续前往千夏道。 荆门山云雾缭绕,荆门山宗内。 青芒闪动,尹或月一剑将尹觉铃身边的妖兽斩杀,看着尹觉铃白着小脸往他身后躲。 “觉铃,你没事吧?”尹或月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现在尹或月私下里对自己的大师兄已是直呼其名了。 尹觉铃紧紧抓着他,摇摇头。 考虑到尹觉铃灵力尽毁,尹或月为帮助他恢复修为,便让他与自己抓的一只低级妖兽对决。 尹或月没有想到尹觉铃灵力全失的同时,反应能力也尽退。他在旁边看着尹觉铃用剑,姿势笨拙生疏,仿佛是一个普通人第一次用剑。那妖兽随意的一击,差点就重伤了他。 尹或月握住尹觉铃拿剑的手,看着邪却剑身暗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从他们从山洞回来后,邪却便暗淡了许多。仔细看去,剑柄剑身处都有一些灰尘。 尹或月拿过邪却,掏出一块细绢布仔细擦拭了,又还回去。笑着轻轻弹了弹尹觉铃的头,道:“大师兄现在变得这么偷懒了,明明我们几个就你修炼最勤快,这剑你以前也整天擦拭着,现在竟让它落灰了。” “破剑有什么好擦的!或月,你带我出去玩吧。”尹觉铃仰头睁大眼睛,笑着看着尹或月撒娇道。 “我还记得以前刚入宗门时的第一次妖兽试炼,我惰于修炼,那时候,大师兄你的修为最高,在紧要关头,每每都是大师兄你救了我。还因此身受重伤。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潜心修炼,总有一天,我……” “你不愿意带我去玩算了,我去找惠舟。”尹觉铃一心想玩,不耐烦听这些往事,转身便要走。 尹或月一把抓住他手腕,表情变得凶狠起来,“我不许你去找别人,尹觉铃,你只能跟我呆在一起!” 尹觉铃吃痛,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捏碎了。又看到尹或月满脸怒容,忍不住开口求饶道:“或月,或月,我错了,我不出去玩了,我也不去找惠舟了,你、你放开我!” 尹或月松开手,强硬揽着尹觉铃的腰,把尹觉铃送回院子后,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尹觉铃想出去,却发现自己院门被锁了。他呆呆站在院子中,想到尹或月刚才对他的粗|暴行为,忍不住委屈的流下泪来。 他站在院中哭了一会儿,累了,又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继续哭,边哭边愤愤喊道:“或月大坏人,我再也不要理或月了。”骂完哭完,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尹觉铃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大师兄......大师兄......觉铃......” 睁开眼睛,却是尹惠舟在叫他。 “大师兄,我给你带了点心,你快起来尝尝。”尹觉铃睡眼惺忪的看看窗户,窗棂外,天色已晚。 尹觉铃微垂着眼,张开嘴,让尹惠舟喂他。 没有等到预想中软糯的糕点,反倒是尹惠舟修长的手指轻抚他的唇瓣,缓缓移动,直至伸进他的口中缓缓搅动。 尹觉铃疑惑抬头看尹惠舟,房间昏暗,尹惠舟的表情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眼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火热。 尹觉铃伸出舌|头舔了舔尹惠舟的手指,抬头看见尹惠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惠州,我要吃糕点。” 以为他是在同自己玩笑,尹觉铃软着语气,含着他的手指含糊央求。 “大师兄,”尹惠舟声音哑了几分,“你想以后每日都能吃糕点吗?” 每日都能吃糕点? 尹觉铃眼睛顿时瞪圆了,闪着澄澈不谙世事的光,连忙点了点头。 尹惠舟嘴角勾起,笑容意味深长,俯下身,双唇靠近他耳侧,声音蛊惑。 “那你可知双修——觉玲?”《 》 10、飞絮 乘着马车,不过两日,便到了千夏道。 千夏道只是一条普通的官道。 曲河坐在车辕上驾着马车,不知行了多久,身后施明言忽然抬手掀起帘子,看着路边景象,声音低沉黯然。 “曲大哥,劳烦你在这停下吧。” 曲河一愣,勒马停下,扫视周围,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施明言扶着施易安下了马车,两人相携着,来到前方一块空地处,低头怔怔看着。 曲河不解,跳下车来,来到他们身边。 待走近了,便隐隐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曲河低头看去,便见眼前地面泥土颜色较深,与周围略有不同。 施易安抬袖擦泪,施明言面色苍白,保持着平静对曲河解释道:“当初我们母妃和众侍从便是被贼人害死在这里。” 曲河一愣,心道他们姐弟果然是皇室的人。 施明言施易安看着地面,泪水涟涟,哭泣哀伤一阵,便散开各自在寻找些什么。 想来是想寻找他们母亲的尸体。 思及此,曲河面色沉重,便也陪着他们一同寻找。 但刺客本就小心谨慎,所有尸体都被处理不说,时隔数日,所有痕迹也已消失。风拂过,吹起些许深色土尘。 千夏道安静寻常,根本无法让人想到此地曾发生过血流遍地的刺杀之事。 三人寻找许久,也只是在路边灌木丛里找到一件当日裴贵妃穿的、染血的皱巴巴的残破外衫,和一根不起眼的金簪。 姐弟二人看到母亲遗物又相拥痛哭许久,待哭得双眼肿起,哭够后,将遗物收拾了,打算带回去,立个衣冠冢。 曲河驾着马车,带着他们向皇城驶去。 路上,草木葱翠,野花盛放点缀,曲河正盯着远方发呆,忽感衣袖被拉了拉。 他回头看去,便见施明言哭肿的双眼未消,脸色微红,递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曲河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个木质的半边面具。大小形状跟师叔给他的那个银质面具差不多。 “曲大哥,你原来那个银质的面具丢了,我在市集上瞧见一个相似的,便稍稍改动了一下,你试试,看可否合适?” 曲河一愣,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买面具。 心中霎时一股暖流流过,曲河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多谢你,明言。” 明言脸色更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嗫嚅道:“是我们该谢曲大哥你才对。” 说完便又把身子缩回了马车车厢中。 曲河看着他那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当初那个敢拿他的刀下死手的狠绝少年,怎么总是在跟他说话时脸红? 曲河摘下帷帽,将刀工细腻的木质面具戴上。 挺合适的。 转眼便到了天启国皇城。 皇城长街,人头攒动,挤挤攘攘,路边琼楼林立,雕梁画栋,奢华迷人眼。 和风暖煦,阳光晴好。 大道上,忽有士兵喝令开道,人群纷纷向两边挤去,空出了中间道路。 曲河被迫将马车移到路边,勒马停住。见路边众百姓各各垂首肃立,不禁心生好奇,往远处缓缓走来的一行人看去。 那是一队身着甲胄的侍卫,在他们队伍正中,所护卫的中心,是一四人扛的富贵华丽的肩舆。 肩舆内,一面容昳丽的少年一身绯红锦缎衣衫,以手支额,身子懒洋洋地斜倚着,一副慵懒悠闲的模样。 在看到那少年的脸时,曲河身子不由一顿,一时竟是没有移开眼。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那少年,他竟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又一阵暖风吹过,吹来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洁白飞絮。 肩舆越来越近,在一群低着头的人群中,曲河兀自直着身子,盯着肩舆上的少年。 肩舆柳黄纱帐轻飘,隔着一片零散飞絮,他冷不防与那纱帐后眉目昳丽的少年撞上了视线。 少年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极小的弧度,似笑非笑。 但眼神却是淡漠的,空洞的一眼望不底。 曲河微愣,正在琢磨这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起,一个士兵发现了他那鹤立鸡群、没有恭敬低头反而直视少年的无礼行为,当即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太子出游,竟敢冲撞太子!” 说罢便要走上来拿人。 吓得原本在曲河周围挤挤攘攘的百姓忽的散开,留出了一小片空地。满脸惶恐地偷觑着木楞在原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曲河。 然而那士兵还未走近,步辇上的少年懒散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无妨。” 他淡然的目光仍与曲河对视着。 既然太子都发了话,那士兵便不再为难曲河,又退了回来,继续在前面开道。 步辇徐徐前进,曲河与那少年对视良久。 柳黄纱帐飘落,挡住二人视线。再被风吹起时,步辇已从他面前走过。 少年收回目光,曲河只能看到那少年斜倚在步辇上的背影。 待那步辇远去,周围百姓霎时散去,各忙各事。 曲河愣愣站着,盯着那步辇离去的方向。 “曲大哥……” 一声轻唤,曲河回了神,回头看去,便见施易安素手掀起帘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施明言则是神情肃然地看着步辇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曲河对着施易安宽慰似的一笑,再次跳上车辕,送他们前往皇城。 “曲大哥,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施明言的声音隔着帘子自身后传来。 曲河身子一顿,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半晌,他才闷闷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无处可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曲大哥,你愿意留在皇城,留在我们身边吗?” 施明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曲河一怔。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的那张告示。 上面写道施明言和施易安已经葬进皇陵了。 可他们分明就在自己的身后。 姐弟两人势单力薄,一路被人追杀。若不是遇到了自己,恐怕早已死于非命。 就算回了这皇城,也不知受人庇佑还是重回狼窝。 这几天与他们相处,听着那一口一个曲大哥叫着,曲河在心底也不觉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横竖自己也无处可去,留在皇城又如何? 待得他们安稳了,自己再离去也不迟。 “好。”半晌,曲河回答道。 而后他听到施明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行至皇宫前,施明言和施易安都下了马车,侍卫识得他们的脸,满脸惊疑地将他们放了进去。 不多时,在外遇刺受害的四皇子和长公主安然无恙回宫的消息飞边全宫,满宫上下皆为震惊。 卧病在龙榻的皇帝闻言,当即挣扎着起身,将二人召至面前。 三人相见,一番关切询问后,均是泪落如雨。 曲河被安排在一间奢华陌生的屋子内等着,正在默默打量之际,已是换了一身锦绣华袍的施明言突然推门而入,径直来到他面前跪下了。 “明言,你这是做什么?”曲河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身。 施明言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执意跪在地上,抬头眸光恳切地看着他。 “曲大哥,求你再赐个仙丹救我父皇性命吧。我愿以黄金万两相报。” “原来是为这事。” 曲河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丹药瓶随手倒了一粒给他。 施明言呆呆接过,忽然眼含热泪,对曲河磕了一个头,而后便离开了。 施明言捧着珍宝似的捧着那粒丹药,来到皇帝病榻前喂其服下。 而后便看到面呈菜色,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哀叹无力回天的皇帝面色渐渐红润,不一会儿便通体舒泰,精神大好。 四皇子一片孝心求得仙药的消息再次震惊全宫上下。 其中最为惊讶不满的,便属当朝皇后翟氏了。 听闻皇帝身体宛如回光返照般康复,她急忙前去探望,而后便看到气色大好的皇帝拉着本该死在外面的施明言的手,满面慈爱亲切地在说什么。 皇后目光怨毒如刀地剜了施明言一眼,手中的锦帕都捏皱了,保养的甚好的指甲死死掐在掌心,几欲要掐出血来。 她识趣地没有打扰,转身又匆匆来到东宫处。 一干下人都在屋外守着,见到她,在施明华身边伺候的老太监莫公公上前,为其打开了门。 皇后站在门口,往屋内浅浅扫了一眼,见里面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眉心顿时多了一道纹路。 她扭头便向莫公公质问道:“屋内怎么连个伺候的都没有?” 莫公公一头花白头发,低眉顺眼道:“太子说想清静清静,不让我们打扰。”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屋内很是安静,静得都能清晰地听见她轻微的足音。 她看到那道绯色的瘦削身影正静静站在窗前,窗边挂着的金笼里的鸟雀蹦跶的正欢。 卧榻矮几上的香炉静悄悄的,并没一丝袅袅青烟升起。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自窗外的风带进来的花香。 她记得明华以前最喜在屋内熏那种甜的发腻的香了。 皇后缓步走到施明华身边,才发现他并非在逗鸟,只是在看窗外而已。 “明华……”她轻唤一声。 施明华仍旧看着窗外,目光渺远淡然,一丝一毫也未给她。 皇后轻吸一口气,“你可知施明言施易安姐弟回来了?” 施明华仍旧不为所动,置若罔闻。 皇后见状,心急如焚,面上越发肃然。 本想着施明言被刺杀身死,皇帝病重,明华身为太子,继承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谁知施明言竟是又捡了一条命回来,还不知从哪弄来什么仙丹,让皇帝病情好转了。 施明华平日骄奢淫逸,不务正业,皇帝对他本就颇有微词,这太子之位都是皇帝自以为大限将至前封的。施明言如今得了圣心,谁知以后这太子之位还会不会有变化。 见施明华一副不关己事,无关痛痒的模样,皇后的语调不由得抬高,语气也变得急躁了些。 “施明言如今可是得了皇帝的欢心,你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这太子之位可不知还能再坐多久!” 这番语气有些重的话终于让施明华有了反应。 他微微扭头,目光凉凉地瞥了过来,面无表情。 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翟氏在看到那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不似看活物的眼神时,心里也不由得一阵发秫。 多年的皇后威严在这一刻,就被这仅仅一个淡漠的眼神压了一头。 她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以前施明华顽劣了些,也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翟氏被他看的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僵住,心都凉了半截。堵在喉咙里的一串责问的话不知不觉烟消云散,她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 半晌,施明华只淡淡道了这么一句,随即又看向了窗外。 “那,母后就不打扰你了。” 慌忙说完,皇后转身,略微加快脚步走出了屋子。 待走出檐下阴影,接触到第一缕阳光时,翟氏吐出一口浊气,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不安地回眸看去,那有些昏暗的屋子里静悄悄的,看上去分外冷清。 翟氏抚了抚心口,没有多想,只当自己的儿子是心情不好,方才感受到的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亦是自己的错觉。 “莫公公。” 莫公公垂首上前,一副恭敬的模样。 “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好,好生伺候着。” 莫公公微微一笑,“是。”《 》 11、太子 皇帝身体恢复后,曲河便被施明言引荐着见了皇帝。 听到救了自己一命的仙丹是来自面前的小修士后,皇帝龙颜大悦,许下诸多赏赐不说,语气甚是和善,问道曲河仙乡何处? 曲河答道自己来自于荆门山宗。 听到荆门山宗四字,皇帝一愣,面上竟闪过几分惆怅。一阵静默,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沉吟半晌,他道:“朕有一子,十年前也曾拜入贵宗。” 皇帝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曲河,想到自己那拜入仙门,十年未见的二儿子也应是长成了这般身量。 一时不禁十分感慨,但他还是强行笑了笑,道:“想来小道长应是认得,明夷正是贵宗执夙仙尊座下弟子,道号或月。”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这才意识到皇帝的眉眼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脑中顿时闪过了那张矜贵高傲的面容。 尹或月…… “或月……” 尹觉铃身子缓缓往后倾去,睁大眼睛低低唤了一声。 尹或月一愣,看到对方那有些害怕的眼神,眨了眨眼睛,顿时清醒了些。 他站直身子,目光从尹觉铃那红润的唇上收了回来。心中暗骂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觉玲,我、我们练剑吧。” 尹或月有些磕巴,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他忙召出本命佩剑地火,看着尹觉铃拿起了邪却后,不轻不重,动作缓慢地刺去了一剑。 尹觉铃闪身躲过,而后手执邪却刺还了一剑。亦是被尹或月轻松躲过。 两人你来我往,尹或月随手应付着尹觉铃拼尽全力却毫无章法的攻击,好似在哄小孩子玩闹。 尹觉铃见他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刺不中,心中又气又恼,忽然调动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之上,剑尖直朝尹或月面门而去。 尹或月本来心不在焉,目光总有意无意追逐着对方双唇,忽然察觉到这带着几分威势的一剑,当即眉目一凛,猛地挥出一剑格挡。 邪却倏然被地火打飞了出去,震颤着斜插在了泥地上。 尹觉铃惊愕一瞬,而后一手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虎口,委屈地嘟起了嘴,一副哭唧唧的样子。 “觉玲!” 尹或月一惊,忙收起地火。走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察看。 虎口红了一片,但好在没擦伤。 “我不要练了。”尹觉铃软着声音撒娇。 “好,不练了。” “好痛,你给我吹吹。”尹觉铃说着,抬高了手,将细嫩泛红的虎口凑到尹或月唇边。 尹或月不禁一愣。他从没干过这种事。 他看着尹觉铃那透亮懵懂的眼睛,犹豫半晌,而后喉结上下一滚,低下头,对着那红色即将散去的虎口,轻轻吹了吹。 带着暖意的热气拂过,尹觉铃笑出了声。似是觉得有些痒,他缩了缩手。 却是没能抽回来。 尹或月紧攥着他的手指,低头轻轻吹着气,蓦地想起许多年前,尹觉铃为他挡下了妖兽一击后,那头发散乱,浑身是血,极为狼狈的样子。 然而那时对方以剑撑地,只是默然静立着,从未喊过一声疼。 而如今…… 尹或月抬眸看了一眼,见他仍是一副委屈的模样,唇角一勾,心想,如今却是变得娇气了许多。 天色渐晚,尹或月将插在泥地里,晾了半天的邪却拔了出来,将尹觉铃送回了屋中。 临走时,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尹觉铃。 见其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伸手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尹觉铃回了神,捂着额头嘟起嘴,娇嗔地瞥了他一眼。 尹或月瞥了一眼还沾着泥土的邪却,道:“邪却跟着你,真是受委屈了。” “那把剑那么重,我还不想要呢。” 尹或月一愣,随即又想到尹觉铃修为已失,使起剑来确实不比从前,心生厌弃也属正常。 他摸了摸尹觉铃柔软的头发,道:“改日我寻一把轻的剑给你。” “嗯。”尹觉铃眉眼弯弯地笑了。 尹或月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一阵,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离开了。 尹或月离开后不久,天色彻底黑下来,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尹惠舟提着大包小包的糕点小食走了进来。 “惠舟!” 尹觉铃原本躺在床上,见状欢喜地喊了一声,立马起身飞扑到他的怀中。 尹惠舟放下手中东西,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凑近,声音暧昧:“觉玲,你想我了吗?” “想!” 尹惠舟轻笑一声,“是想我给你带的吃的吧?” 尹觉铃脸上飞红,嘟起了嘴,“也不全是。” 尹惠舟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改为轻抚他的脸,而后漫不经心问道:“今日尹或月有对你做什么吗?” 尹觉铃身子一顿,眨了眨眼睛移开与尹惠舟对视的目光,而后犹犹豫豫道:“他今日……想亲我来着……” 尹惠舟眼眸顿时眯起,放轻声音问道:“那他亲到你了吗?” “没有,”尹觉铃无辜摇摇头,“惠舟,你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呢。” “真乖。”尹惠舟脸色稍霁,嘴角勾起一抹笑,“觉玲,你可千万别忘了……同两个人双修,可是会爆体而亡的。” 说罢,他蓦然低下头,深深|吻住了那尹或月没能吻到的红润双唇。 尹觉铃被吻得浑身发软,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压在床榻上了。 他伸手按住尹惠舟那急欲要解开他衣带的手,羞红着脸,声若蚊呐:“你这次可要轻一点儿,上一次,很疼……”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的深吻。 …… 曲河留在皇宫中,成为了施明言的师父兼随身护卫,与其同住一殿。 人间灵气稀薄,极难修行。曲河便勤加在剑法上的练习。 施明言在一旁跟他同练,遇到不懂的也能得他指点一二。 修真界的剑法虽大多配合剑诀术式同用以降妖除魔,但单用时也颇实用,寻常人习来,不仅能强身健体,亦能做防身自保用。 且剑法亦是较凡间寻常剑法更优美飘逸,一招一式间也似充满了仙气。 曲河修行多年,就算脱下荆门山宗的道袍换上常服,一眼看去,通身气质也与浊世凡人不同。便好似落雪初融,看似冰冷不近人,靠近了才知微凉似春归。 施明言有时停下看他练剑,初时只是为了观摩,但看了一阵后,便不知不觉入了迷。 曲河执着一把寻常铁剑代替邪却练习剑法,常常在挽了一个剑花转身时,看到施明言愣愣看着自己。 以为对方是有不懂之处,他主动开口询问。 施明言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 曲河以为他是羞愧难言,再继续练剑时便放慢了动作,好让他能跟上。 一日,练剑完毕。 曲河同施明言在御花园中闲逛。 施明言嘴角带着浅笑,问道:“曲大哥整日困在这宫中,可是会感到些许无聊?” “还好,只是此地灵气匮乏,修炼总是不易。” “仙门山清水秀,集天地灵气。想来比皇宫要自在,要好的多。” 曲河身子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黯然垂下,半晌,语气带了几分落寞,道:“只要是修行,在哪都是无聊的。” 施明言一愣,而后笑笑,“这倒是打消我想拜入贵仙门的想法了,我还是更喜欢热闹些。” 曲河嘴角扬起,忍不住笑了笑。 施明言看着他的笑容,犹豫一阵,脸色微红,道:“过几日是我天启国立国之日,到时普国同庆,宫外会热闹许多,曲大哥,你想不想……” “太子殿下!” 施明言话还未说完,前方道路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神情均是一凛。 ——是施易安的声音。 施明华心情烦透了。听闻施明言施易安姐弟活着回来,又得了皇帝青睐,他本就心烦得很,怎么瞧都觉得他们不顺眼。 如今难得看上了个美貌的宫女,却是施易安身边的人。 偏偏施易安还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母鸡护崽似的将那宫女死命护在身后,竟是不肯给他。 施明华心高气傲,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就算是想要星星月亮,也有人抢着为他去摘,此番被施易安拂了面子,他哪肯吃这个闷亏。 看着施易安那清雅倔强的脸,那一副清高的样子,施明华心中怒火更甚,一个不耐烦,也不管对方长公主的身份,抬手便欲往对方脸上扇去。 然而才挥到一半,手腕便被人截住了。 温热手心紧握他的腕骨,力道之大,几欲要捏碎。 施明华皱眉扭头看向这胆大包天之人,便见对方戴着木质面具挡住半边脸,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打量,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曲河紧攥着对面这位太子殿下的手腕,心中气愤之余,又不禁浮起几缕疑云。 这位太子殿下与长街初见时相比,神态气质似乎都变了许多。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狗奴才,还不快放开本宫!” 施明华手上受制,一时气极,狠狠甩了甩手。 见施易安已躲远,曲河顺势便松开了他。 施明言已快步走了上来,将曲河护在身后,和颜悦色道:“皇兄为何如此大发雷霆?” 施明华瞪着曲河,“你的狗奴才,竟敢对本宫动手!” “我师父也只是护长公主心切,无意冒犯皇兄。”施明言笑容不变,“不知长公主哪里得罪了皇兄,皇兄竟是要对她动手?” “四皇子殿下,都是误会。”一旁的莫公公忽然走上前,笑容恰到好处,“太子殿下是见长公主身旁的宫女聪明伶俐,怀着爱惜之心,想对其教导一番,哪知那宫女胆小没福,长公主也不肯割爱,太子殿下只是想与长公主商讨一下罢了。” “是吗?说起教导,我忽然想起父皇说过近日要考考我和皇兄的功课,不知皇兄准备如何?” 提起皇帝,施明华脸当即绿了。 功课他自然是准备的不怎么样,但他堂堂太子,地位尊崇,自是不能承认。 “本宫自是准备妥当了。” 他看着端方有礼的施明言,又狠狠瞪了一眼一直在默默打量自己的曲河,拂袖离去。《 》 12、庆日 又一日练剑毕,曲河与施明言在御花园闲逛,施明言再次提起了出宫游玩之事。 “阿姐也会去的。”施明言嘴角带笑,眼睛亮晶晶。 他面容不再似初见时苍白,华贵又不失温文尔雅。 “惊扰了百姓总是不好。”曲河沉吟一阵,犹豫道。 他蓦然想起了太子施明华出行的阵仗。百姓被喝道的士兵赶到两边挤在一起,瑟缩垂首如鹌鹑,便不由皱了皱眉。 他想到若是跟着施明言出行,只怕也是如此大张旗鼓,心中便隐隐生了几分排斥之意。 闻言,施明言释然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 “曲大哥不必担心,我们偷偷溜出宫,去微服私访,不会惊扰百姓的。” 知此,曲河心中那点犹豫散去,笑着点了点。 两人沿着工匠精心铺就的砖石小径上走着,一个拐弯,一片粉霞蓦然闯入了眼帘。 ——那是几株开得正灿烂的桃花。 曲河走到那桃花边站定,看着遍枝的夭夭灼灼,忽然一晃神,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娇嫩的桃瓣,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他怕又一次将花认错。 施明言一愣,惊讶曲河竟是连这寻常的,随处可见的桃花都不识得。 但这份愕然很快便被收起,他语气自然地回道:“这是桃花。” “又是桃花。”曲河轻声喃喃。 触手桃瓣是正常的温度,并非之前那般刺骨寒冷。 曲河收回手,这次他没认错了。 施明言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想了想曲河可能常年待在仙山上,少见这个季节的桃花,便又贴心解释道:“天启国常年温暖宜人,桃花盛开时日便比别处长了些,别国之人见了,亦是常常称奇。” “原来如此。” 知施明言是在为自己解围,曲河看着他微微一笑。 时有风吹过,拂起几片桃瓣自二人面前飘过。 施明言看着面前人未被木质面具遮住的半张俊秀面容,那眉眼似乎总带着几分黯然的落寞低沉,唯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眸子澄澈含光,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明媚恣意。 曲河眼睁睁看着施明言耳根和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心中觉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正要开口询问以解开心中疑惑。忽然察觉到什么,眸光一闪,抬头看去。 施明言身后是两栋飞檐斗拱的木质阁楼,阁楼高处,以飞廊相连。 一道瘦削的绯红身影正静静站在栏杆处,双眸低垂,淡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了曲河的脸上。 ——是施明华。 看到他,曲河想到当日他对施易安一个弱女子动手之事,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见施明华一直在看着自己,曲河以为他还在为那日自己伸手阻拦之事心怀怨恨,亦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两人一高一低,一仰头一俯首,就这样遥相望了许久。 曲河双唇紧抿,眼神凛冽,带着几分戒备敌视之意。 然而对方目光古井无波,似乎是忘了当日之事,神情并未见几分当初的恼怒怨恨。 面容淡然平静之余,甚至带了几分疑惑。 曲河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又泛起几分似曾相熟的异样感,不禁一愣。 施明言见他一直抬着头看着自己身后某处,心中疑惑,亦是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才看到那廊上栏杆边的绯红身影。 “皇兄?”施明言微微眯起眼眸,惊呼出声。 施明华却是漠然收回目光,没理会他,淡然转身沿着廊道离开了。 站在施明华一旁的莫公公笑着对施明言颔首,而后默默跟了上去。 曲河一直盯着施明华的身影,直到那绯红端雅的身影缓缓经过一道道朱红的廊柱,消失在廊道尽头。 曲河看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垂下了头,只觉心中莫名游荡着几缕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又对施明华产生了几分好奇之心。 …… 不知不觉便到了出宫游玩的日子。 天启国立国之日,举国同庆,皇帝下令,免宵禁三日。 天幕漆黑,星子寥落,月上柳梢头。 长街通明,人流如潮。曲河与来来往往的诸多行人擦肩而过,侧目看向一身常服,但仍能一眼看出是富贵公子的施明言,和戴着幕离,仪态端方、娉婷袅娜的施易安,眉目划过几分忧色。 虽然施明言保证过有众多暗卫在偷偷保护他们,曲河还是担心人太多,待会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自己保护不了他们。 然而施明言施易安姐弟二人看着街上热闹,兴奋雀跃,倒是没有一丝紧张不安的样子。 反倒显得曲河多虑了。 曲河身子紧绷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人群喜悦的笑脸,最终还是在这凡世热闹中慢慢放松了下来。被这欢喜的气氛感染,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抹弧度。 施易安不停看着路边的各种小摊,显得格外好奇。 有时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她还抬起纤纤素指,偷偷将幕离的轻纱撩开一条细缝,一双明眸瞥了几眼看得清楚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任轻纱重新合拢完全遮住面容。 见她如此,施明言微微一笑,走到路边小摊处,买了两个可爱的兔子面具,送给了施易安和她身旁随侍的宫女。 “阿姐,戴这个吧。” 幕离遮面,看什么总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通过面具看会好很多。 施易安见到造型可爱的兔子面具,欣喜接过,在幕离中戴上后便直接将幕离摘了下来。 一旁的宫女恭敬伸手接过。然后陪着施易安戴上了面具。 “如何?” 施易安扭头看着曲河和施明言两人,微微歪了歪头询问。 施明言笑着答道:“甚好,不愧是我亲自为阿姐挑选的。” 闻言,施易安抬手掩唇轻笑出声。不过她脸上带着面具,素白手指只是碰到了面具表面。便又轻轻放下了手。 而后她眸光一闪,目光从面具的孔洞中遮遮掩掩地看向曲河,轻声问道:“曲大哥,你觉得呢?” 没想到施易安会询问自己,曲河微微一愣,而后浅浅一笑,道:“我也觉得……” “甚好”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曲河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身后来人狠狠撞了一下。 浓郁酒气随之飘至鼻间,他诧异看去,便见一抹招摇惹眼的绯色摇摇晃晃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皇……”施明言看到来人,诧异睁大眼,瞥到对方身旁搂着的艳丽女子后,连忙改口,“兄长,你怎么在这?” 施明华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就许你微服私访,本宫不能吗?” 他似是喝了许多酒,身上酒味很浓,白皙双颊带着薄薄一层红,话音含糊。 施明言一愣,没想到对方丝毫不掩饰太子的身份。他眼睛轻轻扫了周围一圈,见到对方周围跟着几个身穿常服、默默守护的护卫,以及头发花白的莫公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端方有礼的笑容,道:“兄长怎样都可。” “你,曲、曲河是吧?一直瞧着本宫作甚?!” 施明华忽然歪了歪头,目光瞥向一旁静立的曲河,不屑地质问道。 曲河嘴唇紧抿,并不回应,只是定定打量着他,眼底划过几分疑惑。 他方才听到施明华说“微服私访”时,便知那日在飞廊之上,对方听到了他和施明言的对话。 如今再见,看到对方一副沉迷酒色,纵情享乐的模样,却是恍惚觉得,那日在桃夭之旁,飞廊之下,仰头看到的那注视着自己的淡漠深邃的眼神,目空一切的模样,或许只是一场错觉。 直到一片灼热贴上了他暴露在外的面颊。 见曲河久久不回话,只是发呆般看着自己,施明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收回揽在艳丽女子腰上的手,抬手对曲河俊秀的脸轻|侮似的拍了拍。 “狗奴才,没听见本宫的话吗?” 曲河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微凉,而对方似是因为喝了酒,手心比寻常人还要灼热。 那手心带着几分汗意,拍在脸上时还有几分黏连之感,又隐隐带着一股脂粉之气。 曲河在脸上被拍了一下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嘴角一抽,在他欲拍第二下之前,猛地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曲河攥得很是用力,手背筋骨突起。施明华顿时疼地整张脸都扭曲了。 施明华的随身侍卫见状,神情一凛,当即围了上来,目光冷锐如刀地盯着曲河,面容严肃,散发着隐隐的压迫感。 施易安秀气的眉头在面具的遮掩下早已狠狠皱了起来,施明言亦是微微皱起了眉。 明知应该劝曲河松开手,二人却是一个都没出声。 “狗奴才,还不快松开!” 施明华骂着,另一只未被控制的手挥了过去。 曲河皱了皱眉,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没被施明华打到。 施明华手上没了禁锢,当即用另一只手捂住作痛的腕骨,扭头对一旁的侍卫怒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把那狗奴才抓起来!” 众侍卫正欲动手,施明言侧身一步挡在曲河身前,温和道:“今日正值普国同庆的热闹之日,兄长还是收敛些好。就算不考虑受到惊吓的百姓,也该想想大病初愈的父亲才是。” 提起皇帝,施明华终于有所忌惮。 他知是自己撞了上来,是自己含着一口怨气在挑事。曲河不是普通的奴才,他是施明言的救命恩人,是带来仙丹治好皇帝病痛的修士。 就算抓住了曲河,也不能真对他做什么。 思及此,施明华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终只能忿忿瞪了曲河等人一眼,拂袖转身离开了。 见那绯红身影走远消散在人群后,施易安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嘴唇紧抿的曲河,担忧问道:“曲大哥,你没事吧?” 曲河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他们转身,朝着与施明华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了。《 》 13、妖物 长街人声喧闹,人群穿梭如织,街边百灯散彩,一片迷离。 曲河垂眸思索着施明华前后异状,脚步缓慢,看起来心不在焉。 脸侧似乎还有那汗渍的黏腻感,曲河假装不经意抬手,以衣袖擦了好几次,擦得脸都红了,那感觉却还是挥之不去。 “曲大哥,给你。” 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响起,施易安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递出了一方洁白的丝帕。 曲河微诧,看向那兔子面具孔洞后的清亮双眸。 施易安甫一与他对上视线,便立即慌乱地垂下了眼眸。她面容藏在面具后,已是红透。 曲河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都被施易安看到了,心中微感尴尬。 他伸手接过丝帕,温声道:“多谢。” 施易安双眸弯弯,低下了头。 丝帕上有清淡的香气,曲河知道自己脸上的异样感是擦不掉的,便一直将丝帕攥在了手心,不忍其沾染脸上的脏污。 几人继续往前走着,曲河却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脚步蓦地顿住了。 因得修仙入道体质,他耳力比旁人要好得多。他听到身后人群远处忽然莫名躁动起来。仿佛煮沸的水,发出连续的嗡鸣,如水波般一圈圈荡了过来。 某种隐隐约约、紧张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宛若蝗虫过境,扫过每一个人的心头,人群的喧闹声骤然异常地提高了。 “曲大哥,怎么了?”施明言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脸色倏然冷肃凝重的曲河,似也察觉到了某些异样,有些紧张地问道。 曲河拧起眉头,转过身看向身后,不答。 少顷,喧闹躁动的人群中,蓦然爆发出几道尖利突兀的声音,划破夜空。 “有妖怪啊——!!!” 人群轰然沸腾起来,男女老少各各面容扭曲,露出惊恐慌乱之色,撕心裂肺地喊叫声掺杂在一起,几乎要刺入人的脑中。 乌压压的人群如万马奔腾般,朝着曲河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默默跟随的暗卫不得不现身,牢牢护在他们周围,防止被吓得六神无主百姓冲撞挤散。 曲河却不能同施明言和施易安一般,安心受这些暗卫的保护。 “明言,你跟你阿姐快回宫!” 匆匆说完,曲河脱离暗卫的保护,冲进了人群中。 “曲大哥,危险……” 施明言伸手想拦住他,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衣角自手心划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曲河义无反顾逆着人流奔去,很快便消散在了人群中。 作为修士,听到有妖物作祟时,自是要挺身而出,用毕生所学,救无能为力的受苦百姓于水火之中。 曲河听到有妖物时,第一反应自然也不是逃,而是主动站出来,迎难而上,护卫百姓。 人潮拥挤,似一堵堵墙,随大流拼命往与妖物相反方向奔去。 曲河只好借灵力攀上街边屋檐,墨靴踏在黛瓦上,身子轻盈地往人流反方向疾奔而去。 疾风呼呼从他耳边两侧刮过,吹得鬓边长发不断乱舞。 街边小摊七倒八歪,过了一阵,街上人越来越少,露出地上凌乱的被踏碎踏脏的各种各样的物什。偶尔还可见几个趴在地上的人,背上布满脚印,不省人事。 曲河匆匆一暼见此,嘴唇紧抿,眉头皱的越发紧,奔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不多时,迎面扑来的空气中便多了几分血腥气。 长街尽处,一道几丈高的细长黑影扭曲着,发出尖利的嘶鸣。 待离得近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郁,浓郁到仿佛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充塞鼻腔,令人呼吸不畅,几欲作呕。 借着月光和周围残余的灯火,曲河看清了那妖物是一只蛇妖。 虽是蛇妖,头部却是一张巨大的苍白人脸,唇边沾着一道道血迹,口中不停嘶嘶吐着分叉猩红的蛇信子。 那妖物粗壮的尾部狂乱地扫着、拍着街边的房屋。房屋承受不住它巨大的拍击力,一阵哗啦啦声响,瓦碎墙倒,成片坍塌,激起厚厚一片烟尘。 烟尘弥漫处,忽然传来几声压抑虚弱的咳嗽声。 还有人没逃走! 曲河心中顿时一紧,循声向那漆黑的小巷看去。 那蛇妖显然也留意到了这声音,竖瞳一缩,长尾猛地甩了过去,卷出一个人来。 “太子殿下——!!!” 小巷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呼喊出声,极为凄厉。 曲河没听清喊的什么,只当是哪个老者的亲人被那蛇妖抓住了。 虽是还未想出对付那蛇妖的计策,但此时在他面前,已有人陷入危险,顷刻间便要没了性命,便再也顾不得许多,忙凝聚这些日子积蓄的灵力。 曲河嘴里低声飞快念着法诀,待灵力流转到指尖聚出微芒时,低喝一声,猛地将一记灵力向那蛇妖挥了出去。 “八风诛杀术!” 那蛇妖喜食活人,任尾巴卷住的人惊恐呼喊挣扎一阵,而后微微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便欲将其扔吞入口中一咽而下。 施明华吓得连尖叫也忘了,只能绝望地死死闭上了眼。 一片昏暗中,一道耀眼到刺目的灵力如箭矢般袭来。 蛇妖没有防备,被其正中尾部。尾部顿时如被火烧火燎般传来一阵难耐的灼痛。 蛇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卷着施明华的尾部一松。 曲河忙奔上前,猛地提气纵身跃起,伸臂接住那自高处坠落的绯红身影,将人打横抱在了怀中。 猛地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曲河落地有些不稳,因此没有立即松手,抱着人转了几圈缓解了冲势后,不敢放松,当即又纵身向后跃出几丈远。 施明华再次睁开眼时,入目便是曲河那俊秀认真的侧脸。 街边尚有几盏彩灯未灭,柔和的光洒下来,照在那脸上,将轮廓柔和了许多,更映得那双眼眸分外明亮。 光影明灭,施明华呆呆看着他,死里逃生的后怕在这短短时间内尚未缓过来。双耳一阵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胸腔心跳的砰砰声。 “砰砰砰……” 快得似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曲河盯着那扭曲躁动的蛇妖,大喘了几口气稳住气息,而后低头便要察看怀中人伤势。然而垂眸看去,却是意外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曲河脸上闪过几分惊愕之色,随即又变得古怪起来,手一松,慌忙将怀中人放了下来。 ——居然是施明华。 曲河粗粗扫了施明华一眼,见他没什么外伤,只是一直神情呆滞地盯着自己,便只当他是吓傻了,飞速说了一句让他赶紧离开。 曲河没带什么兵刃,便俯身随意从杂乱的地面上捡起一把遗落的佩刀,而后直奔蛇妖而去。 八风诛杀术不仅仅只是一记灵力暴击,其术后招甚多,因此多用于缠住搅扰敌方。 眼见蛇妖将要回过神来,曲河一边朝它奔去,一边运行术法,继续对其干扰。 “东南弱风,西南谋风,召之即来,为我所用!” 话落,在蛇妖东南、西南两个方位三丈远处,忽然同时生出两股疾风。 两股疾风渐渐凝聚成含着灵力的风刃,不断朝蛇妖刮去,在那泛着冷光的冷硬蛇粼上刮出火花,切进皮肉。 蛇妖被风裹挟困住,躲闪不及,只能扭曲着身子挣扎着,尾巴狂扫,发出刺耳尖利的嘶叫声。 曲河踩着碎砖残瓦,在一片扬起的呛人烟尘中,猛地纵身跃起。他勉强将大部分灵力注入手中这凡间寻常武器中,而后将长刀对准了那蛇妖的七寸,借着下坠的冲势狠狠刺去。 因灵力环绕,那长刀的刀尖泛着莹莹微光。 长刀破空,来势汹涌,在即将刺到那蛇妖时,那蛇妖杂乱的长发遮盖的七寸处,又蓦然冲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一张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一口尖利獠牙,细长信子不断颤动。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这蛇妖竟是有两个头! 迎面扑来带着浓重血腥恶臭的灼热气流,曲河屏住呼吸,连忙收势,身子在空中极力往旁边一扭,刀尖改变方向,向那扑来的脸上的眼部刺去。 那蛇妖动作也极为灵活,闭上嘴,巨大脑袋一扭躲开曲河的攻击。 曲河趁此间隙,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气。 那蛇妖头一扭,又朝曲河冲了过来。 曲河在空中行动不便,凭借往日练就的矫健身手,腰部用力,在空中翻转几圈,衣袂随之翻飞,避开了些许距离。 但他仍在蛇妖的攻击范围之内,只好挥刀再次朝蛇妖砍了过去,试图将其逼退。 蛇妖这次却不闪不避,威势迅猛直冲而来。 曲河眼眸睁大,骤然出了一身冷汗。一刀砍在蛇妖苍白坚硬的侧颊,砍得火星四溅,长刀霎时卷刃,仿佛砍上了一块硬石。 他再次聚力于腰,猛地一扭身欲与蛇妖拉开距离。然而饶是他动作速度极快,一边宽大飘扬的衣袖还是不慎被蛇妖咬住。 “撕拉——”一声响。 曲河衣衫被扯破,露出了半边精瘦的肩背臂膀。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被迫顺着蛇妖的力道狠狠往地面砸去。 在即将坠地时,曲河伸出胳膊抵在身前正欲缓解冲势,猝不及防斜刺里一道长长的黑影冲了出来,猛地向他袭来。 曲河来不及做出反应,那黑影便紧紧缠住了他,将他的两条胳膊紧紧束缚在腰侧。 那是蛇妖的蛇尾。《 》 14、除妖 卷刃的长刀早已脱手而出,曲河用尽全力试图将受困的两条胳膊抽出,却是徒劳。 短短一会儿,他的两条胳膊就因血行不畅,已是有些麻了。 蛇尾还在不断地绞紧收缩,压迫着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细密的蛇粼冰冷粗粝,刮得人皮肉生疼。 曲河行动受制,情势紧迫,下意识召唤本命佩剑。 “邪却——!” “……” 没有任何回应,曲河怔愣一阵,才怅惘地想起,邪却已经丢了。 可恶! 曲河心中燥恼,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凡间兵器伤不了这蛇妖,要是邪却还在他手中,他不一定会落下风! 后出现的那个的人脸蛇头俯视着被蛇尾困住的曲河,脑袋小幅度的上下浮动着,细长眼睛眯起,已是闭上了血盆大口,嘶嘶吐着细长猩红的蛇信子。 见曲河在被自己绞得这么紧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力气扑腾。蛇妖那几乎没有眼白的双眸中闪过几分幽暗的寒芒,蛇尾猛的一颤,猝然狠狠收紧了几分。 “啊——!!!” 曲河猛地仰起头,露出脆弱紧绷的颈部线条,痛苦地喊出声。 肋骨咯吱作响,在濒临被挤断的边缘。五脏六腑被迫相互挤压着,喧嚣着要冲出体外。 一缕刺目的鲜血自曲河唇角缓缓溢出,与那苍白的脸对比分外鲜明。 曲河脸上冷汗淋漓,神情微微扭曲,彰显痛苦之色。 但他看起来却并不显得很是狼狈,那半|裸的上半身被汗水打湿,莹润且泛着微光,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少年身躯青涩,骨肉匀称,腰线流畅。肤色不算很白,更偏向健康的小麦色,却别有一番吸引力。 即便是方才的那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少年的音色也极为悦耳。 然而尽管现在十分痛苦,少年却是咬紧下唇,不再发出一丝脆弱的声音。眉头皱起,神情极力隐忍着。 然而他却不知,越是这般,越是引得人想对他施|虐,再听听那悦耳的呻|唤。 蛇妖盯着这样的曲河,嘴微微张开,一双竖瞳亦兴奋地张大。 好不容易捉到的猎物,还是修真界的猎物,就这么吃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蛇妖蛇尾微微放松了些,双眸闪着捉摸不定、令人心悸的光,缓缓低下头,猩红颤动的蛇信子又从口中伸出些许,忽然舔上了曲河裸|露的身体。 自下往上,自细瘦腰腹划过胸口,划过锁骨,划过颈部的线条,舔至左侧下颌,满是狎|亵意味。 最后舌尖一勾,将曲河脸上的半边木质面具挑落,露出了全部面目。 那左侧脸上,是朵栩栩如生蜿蜒的莲花纹。 鲜红莲花纹附在那隐忍倔强的脸上,又为其增添了无边艳色,看起来更为勾人。 胸膛某处泛起难耐的痒意,曲河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在蛇妖轻佻地将他的面具揭掉后,更是气得眼眶发红,浑身发抖。 这蛇妖,要吃便吃,竟敢如此戏弄侮辱他! 曲河脸色涨红,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唇角又溢出些许鲜血。 他眉头皱起,瞪着面前蛇妖那巨大的人脸,眼中怒火冲天,亮的惊人。 蛇妖吐着颤动的蛇信子,看着这样的曲河,漆黑无光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兴味。猩红蛇信子再次凑近,正欲再次舔上曲河那青涩的充满诱|惑力的身体时,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迫人威压蓦地袭来。 蛇妖只堪堪用余光瞥到旁侧袭来的炫目白光,完全来不及反应躲避,就被一团浓郁充沛的灵力暴击正正袭中,坚硬蛇粼瞬间化为飞灰,炸烂了大半张脸,露出其中的森森白骨。 那蛇妖连一声长嘶都发不出,当即没了反抗能力。血肉模糊的蛇头软软垂下,蛇尾亦缓缓松开。 曲河没了禁锢,自半空坠落。 风吹衣袂呼呼作响,他强忍胸中疼痛,扭动韧腰旋身缓解落地冲势,落地时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后以一种半跪的姿势稳住了身形。 曲河缓缓站起身,手捂着发痛的胸口,身子微微摇晃,踉跄几步,四顾环视,寻找着那极为强大的灵力源头。 而后便见不远处,施明华仍淡定从容地站在曲河将他放下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缓缓放下了手。 曲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没了灵力的维持,八风诛杀术很快便弱了下来。召来的谋风弱风威力渐渐削减,渐渐没了杀伤力。 那个被困住的人脸蛇头被割得满脸都是细小的伤口,好不容易摆脱了束缚,还未来得及长嘶一声表达愤怒,就被突如其来的灵力暴击打在脸上,瞬间血肉模糊没了意识。 庞大的蛇躯没了支撑,轰然倒地,砸出漫天烟尘。 曲河单薄身躯置于烟尘中,呛咳不止。 他抬手捂住口鼻,拖着步子缓缓朝施明华走去。一双明亮眼眸带着惊疑之色,死死锁在静立不动的对方身上,不断打量。 施明华低垂着眼眸,站在花灯照映的明暗交界处,大半张脸覆着阴影,让人看不清其脸上的神情。 他身子站的挺直,不似之前那般随意。一身绯红衣衫极为明艳,极衬他昳丽面容。然而此时那衣衫已有些脏污,在柔和灯光下,失去了原来的华丽光泽。却是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感,如远山风雪。 曲河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明明这种轻浮狂妄之人与那漠然凄清之感八辈子都沾不上边。 曲河走到施明华面前停步,静静看着他,喉结滚动几下咽了咽。 想要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你……” 施明华却没抬眸看他一眼,淡淡转过身便要离开。 见状,曲河心中一急,猛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施明华身子一顿,又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往曲河裸露的胸口轻轻拍去。 曲河一愣,随即嘴角一抽,脸上露出几分窘迫难耐之色。 施明华的掌心正覆在曲河胸膛那粒嫣红之处。 曲河正要后退,忽感一股浓厚的灵力如源源不断的流水般,自对方手心流出,灌进了他的体内,温和地流向四肢百骸,缓解他全身的疼痛。 曲河身子一顿,没再后退,只是一脸复杂地盯着施明华。 这位太子究竟是什么人?一招制服蛇妖,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又是何等的可怕! “你是什么人?”曲河神色肃然,盯着他问道。 施明华不答,为曲河输完疗伤的灵力后,还为其施了一个净身术。 曲河一怔,不仅是因为对方为自己施净身术,还因为他感到对方在自己裸露的胸腹和颈项下颌处用了三遍净身术。 那是被蛇妖的蛇信子舔过的地方。 想来对方很是嫌弃这蛇妖。 净身术施毕,施明华收回手,转而又握住曲河的手腕,想要将自己受制的手腕挣脱出来。 曲河死死握着不放,看着面前实在太过可疑的人,正要再次开口询问,便听到远处响起几道破空声。 他警惕地扭头看去,便见远处夜空,几道剑气流光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待离得稍近些了,曲河微微眯起眼,看清了那御剑而来的几道明黄色身影。 ——是北始山万阳宗的弟子。 似乎是追着这蛇妖而来的。 曲河现在脸上没戴面具,鲜红诡异的莲花纹暴露在空气中,比起正儿八经的修士,看上去更像是魔修。 因此也不愿与其他宗门的弟子打照面,手上一个用力,便拽着施明华隐入了附近黑暗的小巷中。而后悄悄探出头,窥视着那些万阳宗弟子御剑来到那倒地的蛇妖身边,落地执剑在手,浑身戒备。 一个弟子走近蛇妖探查,发现其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再无反抗之力,紧绷的身子不由一松。 其他弟子慢慢围了过来,察看着蛇妖的伤势,惊呼一声,讨论了起来。 “这蛇妖修为不浅,竟是被一击制服了!” “看这伤口,如此强盛的灵力,是哪位大能出手了?” “你们看,这些割伤,似乎是荆门山宗的术法——八风诛杀术。” “这术法效力不强,只给这蛇妖造成了些无关痛痒的皮外伤,打败这蛇妖的另有其人。” “会不会也是荆门山宗的人,哪位仙尊?” “管他是谁,先带着这蛇妖离开再说。我们追了这蛇妖这么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们不小心把它撵进皇城,闹出了这么大乱子。” 一个似是领头的弟子出声打断其他人,环顾一周,没察觉到有其他人后,连忙取出储物囊,将这身躯庞大的双头人面蛇妖收入了囊中。 而后几人又匆匆运用灵力操纵佩剑,御剑往城外飞去。 剑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很快化为一点,而后消失不见。《 》 15、焰火 一阵风拂过,吹淡空气中的血腥气。 天地寂静,再无杂乱惊恐的喊叫和肆意作乱的蛇妖,唯剩触目惊心的蜿蜒血迹和遍地狼藉。 曲河眉头微皱,正盯着万阳宗弟子离去的方向沉思,忽感手上一空。 施明华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迈步款款走出了黑暗的小巷。 曲河一愣,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只是静静跟着,没有再抓施明华的手腕。 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只要对方想,完全可以不让他近身。 街边花灯寥落,有许多已滚落在地,散发着微弱的柔柔暖光。 曲河打量着面前与自己身量相同的少年背影。嗫嚅一阵,最终出声道:“多谢太子殿下出手除去蛇妖,救命疗伤之恩,来日必报。” 话落,便见前方少年背影一顿,停下了脚步。抬手落在腰带处,解开腰带脱下了外衫,而后淡淡转身,将那绯红外衫扔给了曲河。 曲河伸手接住。而后便听施明华语调无甚起伏地道:“蛇妖是你杀的。” 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衣衫,又看看自己被扯烂的衣衫和裸|露的胸腹,实在是不雅观,犹豫一阵,还是穿上了。 见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的施明华走远,曲河快走几步,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了他的身后。 曲河实在是想知道施明华的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人间灵气稀薄,修炼极为不易。就算去了灵气充裕的荆门山宗,天资聪慧、天赋极佳如尹或月,修为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内达到如此境界。 所以…… 面前这人真的是那个轻佻狂妄的太子施明华吗? 曲河心中暗暗思索着,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 云遮月暗,远处夜空忽然响起砰的一声。 一颗焰火蓦然在漆黑夜幕中绽放,光芒绚丽,须臾,数道流光逐渐下坠消逝。在尾焰消失前,又是一颗焰火冲上天际绽放。 曲河停下脚步,讶异地仰头看去。 他已许多年未看过焰火。 从未有绚丽的焰火在荆门山宗的冷清清的天空绽放。 凡世的热闹向来与清修的宗门无关。 记得上一次见到焰火,还是未入荆门山宗前,与父亲在逃难流浪之时。 那时他们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挤在一处破庙里。时值仲夏,烈日炎炎,即使到了夜里亦是闷热难当。庙中空气窒闷潮湿,混杂着各种汗味馊味、以及各种难闻的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他那时身体虚弱生着病,父亲带着他来到庙外坐下透气。 庙外石阶微凉,他饥饿难耐,浑身乏力。吹着习习凉风,在这难得的舒适中,只想垂下头闭目沉沉睡去。 忘却饥饿病痛,永不再醒来。 然而他刚闭上眼,便听到遥远夜空传来的“砰砰”数声。 他再次睁开眼,便看到个各色焰火在漆黑夜幕齐绽,美好绚烂得如在梦中,让人忽然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愿望。 曲河没能在那个夜晚心灰意冷地死去、并且又在往后的日子坚强撑下去的理由,就是为了能再看一次那样美丽盛大的焰火。 可之后他便被师尊接进了荆门山宗。直到今日,才终于又见到了这赋予他希望的焰火。 那焰火升起的位置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蛇妖造成的惊吓和恐慌还未来得及传过去,那放焰火的人还沉浸在庆日的热闹与喜悦中,毫不知情、满心欢喜地将一颗颗焰火的引线点燃。 曲河静静地仰着头,神情温润专注,眸光闪烁晶亮,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焰火绽放处,仿佛是想将每一个瞬间都看的清清楚楚,想把这场景牢牢记在脑中。 让十一年前,那个坐在破庙石阶上,努力仰着头的小男孩如愿。 可这绚丽美好的场景并不持久,十几颗焰火绽放过后,便再没有新的焰火升上来,夜空很快又重新恢复了静谧。 曲河心里一空,仍旧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执着地等待着。 等了一阵儿,见果真没有焰火继续升起,曲河有些黯然失落地低下了头。 却见前方一道身影静立着。 曲河一怔,便见施明华就站在前方不远处,正侧着身静静地看着他。 然而目光甫一对上,施明华眼眸微转,又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瞥向了旁处。 曲河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停下来等他,而不是径自离去。 月华如银纱洒落,落在对方身上,映得那素白里衣似乎散着微光,衬的那如玉面容更为清冷,沉静眉眼间仿佛落了层霜。 施明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曲河迈开脚步静静跟着他,只觉面前这人越来越猜不透。 忽然地面一阵震颤。 曲河身子一顿,神情一凛,凝神听去。 而后他意识到那是大队人马正在往此处奔来。 曲河摸了摸脸,想到那嵌入皮肉的莲花纹,意识到自己这个模样不能示人,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 不多时,他便在街边的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一个歪倒散架的面具小摊。 他连忙走过去,捡起一个青面獠牙的兽纹面具戴在了脸上。 戴上后不多时,便见街对面一群披甲铁骑策马奔腾而来。 众铁骑驰近,见到施明华,连忙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施明华面前,恭敬齐声喊道:“参加太子殿下!” 面前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唯有一人下马径直来到施明华面前,面色惶急地问道:“皇兄,你见到曲大哥了吗?他来此捉那妖物了。” 施明华神情平静,一双望不到底的漆黑眼眸只是静静打量面前的施明言,并不作答。 施明言心急如焚,但在众人面前又不能失了礼数,只得耐心再次询问。 话还未问出口,便听到曲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四皇子殿下,我在这里。” 施明言一愣,终于注意到那站在一旁角落的人影。 戴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青面獠牙的面具,穿着一身绯红衣衫。仔细看去,那衣衫还有些眼熟。 是施明华的。施明言不动声色地暗暗惊讶。 没来得及细思,施明言两步作一步地走过来,双手握住曲河的上臂,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 “曲大哥,你没受伤吧?” 曲河摇了摇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感到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我没事。” 施明言目光又认真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见果真没什么血迹后,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曲大哥,那祸乱百姓的妖物呢?” 妖物…… 曲河身子一顿,不禁看了施明华一眼。 对方毫无反应,好似没听见一般。 斟酌一阵,道:“那妖物逃了。” “逃了?”施明言眉头微皱,满脸担忧之色,“逃去哪个方向了?我令卫军立即去追,追上后将那妖物彻底诛杀。免得留下后患再祸害其他百姓。” 那蛇妖已被御剑离开的万阳宗弟子带走,卫军自然是追不上。 曲河只好解释道:“那妖物已是受了重伤,必死无疑,不必担心。” 闻言,施明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意,目光晶亮崇拜地看着曲河,“幸好有曲大哥你在,施法将那妖物除去,不然还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闻言,曲河又不禁往施明华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到对方之前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蛇妖是你杀的。”便知这位神秘莫测的太子殿下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 曲河只好默然担下了这份除妖的大功劳,没有否认。他心虚地躲闪着施明言望着自己的眼神,羞愧的脸上一片赧红。幸而有面具掩面,才没让人看到这异样神色。 妖物既已溃败而逃,且无卷土重来的可能,众卫军心下亦是一松开始收拾街面上的残局。 施明言要带着曲河同施明华回宫。 卫军为施明华和曲河两人牵来了两匹最好的马。 曲河看着雄健的马儿,却是犯了难。 他并不会骑马。 待将惊慌失措的百姓疏散后,众卫军火急火燎骑马赶来,并未准备马车等其他通行工具。 曲河只能骑马回去。 施明言率先上了马,见曲河站在马儿之旁并不动身,很快便意识到曲河可能并不会骑马,扯着手中缰绳渐渐靠了过来。 待离近了,正欲伸出手邀曲河同乘,施明华忽然扯着缰绳,驱策着马悠悠从他们当中走过。 曲河静静站在一旁,看到施明华身子挺直端坐于马上,经过时轻飘飘地瞥了自己一眼。 随后便扯动缰绳策马疾驰而去。 曲河盯着他的背影良久,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唤,他才回过神来。 “曲大哥?” 曲河扭头看去,施明言坐在马背上,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曲河一愣,轻握住他的手,微微借力,一个漂亮的翻身坐在了他的身后。而后便松开了手。 “曲大哥,你抱紧我,莫要摔下去。” “不必,殿下只管驾马就好。”说着,曲河调动灵力,在胸前掐了一个诀,使自己稳稳坐在了马上。 听曲河一副信誓旦旦的语气,施明言犹疑地扯动缰绳,让马小跑了起来。 而后便感到身后的曲河身子竟真是稳稳地八风不动。 果真是修仙之人。 施明言感受着那从两人间隔穿过的凉风,心内轻叹一声,微感失望。 不禁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曲河仍是岿然不动,颠簸的马背和从身侧疾掠的对他没有一点影响,如坐磐石。 施明言没见过曲河御剑飞行,不知这点颠簸对自幼练习御剑的曲河算不了什么。 曲河从飞行的剑上摔下来无数次,对运用灵力保持自身平衡早已熟稔于心。 施明言就算策马跑得再快,也不能让曲河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过他的腰际,紧紧地抱住他。《 》 16、面具 卫军疏散百姓,告知妖物已除的消息,稳定民心。而后沿街搜寻,将受伤的百姓士兵送去了医馆。 他们在一处黑暗的小巷角落处找到了晕过去的莫公公,将人弄醒后,莫公公神情惊惶,呼天喊地,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忠心可鉴。 直到被告知太子殿下已安然无恙地回宫后,他才稍微冷静了下来,伸出袖子不停地擦着眼角。 想到出宫时带的那些护卫,被那长着人脸的恐怖蛇妖一口一个吞吃了,全军覆没。莫公公就不禁双股颤颤,脸色白得吓人,心中一阵后怕,半天回不过神来。 莫公公最终被一个士兵护送着回了宫。 策马回到寝殿后,施明言也不问曲河为何穿着施明华的外衫,忙令人备水,拿来一身新的衣衫。又派了一个内侍去给焦急等待的施易安报了平安。 曲河脱下那绯红外衫和被蛇妖扯破的衣衫,沐浴换上新衣后,施明言屏退其他人,看着曲河仍带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想他一直戴着也不舒服,便温声道:“曲大哥,这无旁人,把面具摘了吧。” 曲河身子一顿,犹豫一会儿,抬手五指覆在冰冷的面具上,将其缓缓推到了头顶。 一张附着莲花纹的俊秀面容露了出来,为静谧的室内添了一抹殊色。 宫灯光芒柔和,清晰勾勒着少年的轮廓。脸上莲花纹仿佛画技最精湛的画工用细笔精心勾勒,带着诡谲妖异的美。 曲河刚沐浴完,头发胡乱地擦了擦,半湿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乌发蜿蜒粘在他脸颊处,与鲜红莲花纹相映,莫名多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后的皂荚清香,勾人心魄。施明言不知不觉看的痴了,瞳孔悄无声息地放大。 曲河见他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想着自己脸上的花纹终究还是太过怪异,抬手便想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曲大哥,”施明言轻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你的面具呢?” 曲河神情一僵,想起不好的回忆,放下手,生硬道:“丢了。” 施明言似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意温和,“既然如此,那我便再给曲大哥再做一个面具。” 曲河露出微笑,道:“有劳你了,明言。” “曲大哥怕是要多戴一会儿这面具了。” 施明言知道曲河连睡觉休息都带着面具,不想让旁人看到脸上的奇异的莲花纹路。 所以施明言回去后,一夜未睡,挑了最好的木料,在案前灯下,用刻刀一点一点,精心雕琢了一个半脸面具。 宫内众人皆知,四皇子殿下自小就对木匠活感兴趣,擅长木雕。 天刚破晓,熹光投入窗格之际,案上堆满了雕刻下来的木屑。 施明言低头往手中之物吹了一口气,细小木屑散去,露出了一个雕刻平滑细腻、花纹细致的面具。 他将面具粗糙处细细打磨,一丝一毫也不放过。而后便为面具小心地刷上了桐油,待桐油干了后便迫不及待给曲河送去了。 曲河戴着新的合适的木头面具,随着施明言来到御书房,向皇帝简要陈述了昨夜妖物作乱之事。 施明华也在书房内,坐在一旁软塌上,曲河和施明言去时,他本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见到曲河后,他双眼猛地睁大,而后目光便黏在曲河身上不下来了。 因曲河及时除妖之举,皇帝称赞过后行了赏赐。 此次蛇妖在庆日来袭,并不是个好兆头。 又接到卫军清点的百姓死亡人数和损失,皇帝更是忧心忡忡,眉头不展。 “往年从未发生过这种事,看来朕以后也要在防妖之事上多加留意才行。” 曲河也甚是疑惑,像昨夜那人面蛇妖,应是在灵气充裕的深山老林中修炼才对,怎会突然出现在皇城作乱。 于是问道:“不知在附近驻守的是哪门仙家?” 皇帝道:“是北始山的万阳仙宗。” …… 尹原风来到尹觉铃的小院时,院门正大开着。 他往里看去,院中空荡,并无人影。 尹原风微一沉吟,抬步轻轻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中高大的蓝雾树蓝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枝头空荡,显出几分落寞残败之色。不久前才栽植的桃花却繁花艳艳,缀在枝头格外吸睛,没有一丝要落败的迹象。 尹原风觉得奇怪,注意力被其吸引,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走到近前,抬手抚上了那分外娇艳的桃瓣。 在一片暖意的阳光下,触手仍是一片寒凉,让人恍惚觉得摸的不是桃花,而是三九寒冬,傲立枝头的梅花。 难怪那日他会认错。 尹原风陷入回忆,久久未动。直到花瓣上的寒意将他的手指刺痛,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风。” 身后响起一声轻唤。尹原风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 尹觉铃一脸笑意地朝他走来。 “你是来找我的吗?” 看到他的笑颜,尹原风一愣。旋即便移开视线,腼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了摇头。 见尹或月并未从屋中一齐走出来,尹原风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来找我,那是来找谁?” 尹觉铃走到近前停住,目光懵懂茫然,歪着头一脸好奇。 尹原风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若无其事问道:“二师兄不在此处吗?” “或月他还没来。” “那我……在这里等他。” “好啊,”尹觉铃语气欢欣,“陪我玩一会儿吧,原风,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闻言,尹原风身子一顿,神情顿时黯然了下来。 他不是不想来看尹觉铃,只不过每次来的时候,都有尹或月在罢了。 看到两人寸步不离,嬉笑打闹的画面,他没有勇气,没有理由打扰,最终只能默默离开。 身为臣子,二殿下喜欢的人或物,他都不该觊觎,不该心存妄念。 可终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掐准时间早早来了,只为这短短的独处时光。 “大师兄……你想玩什么?” 尹觉铃从怀中抽出一方丝帕,晃了晃,笑容灿烂:“原风你蒙上这个,来抓我吧。” 尹原风看着他盛着莹光的弯弯笑眼,呼吸蓦然一滞,脸上染上一层薄红,近乎慌乱地飞快移开了目光。 尹原风一阵心惊。 此时离得近了,细看之下他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不见,尹觉铃的气质变了许多,从之前的不谙世事如白纸,到现在,音容笑貌都无端带了几分媚色,容光焕发,如落在桃蕊中的珍珠,勾的人喉头发紧,不敢久久直视。 “原风?” 尹觉铃晃了晃手中的丝帕,催促着尹原风接过。 尹原风看着他,蓦然想到某种可能,心猛地一坠,撕裂般疼痛。 良久,他声音艰涩,问道:“听惠舟说,大师兄你现在慢慢恢复灵力了?” 尹觉铃笑着道:“是啊。” “是如何恢复的?” 尹觉铃一愣,笑容退去几分,缓缓放下了举着丝帕的手。转而挠了挠头,道:“多亏或月每天陪我修炼。” 尹原风紧盯着他的神情,目中渐渐涌现沉痛之色,难以自抑地抬手,紧紧握住了尹觉铃的双肩。 “你跟他……是不是双修了?” “我跟或月?”尹觉铃抬眸看着他,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双修。” 我只跟惠舟双修。 尹原风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一脸紧张,“当真……没有?” “没有。”尹觉铃眼底一片坦荡。 听到这个答案,坠落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重新回到了胸膛,再次跳动了起来。 尹原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在隐隐发颤。 “你在干什么?” 隐含着怒意、冷冷的声音炸雷般在身后响起。 尹原风身子一顿,缓缓松开了手,神色恢复如常。 他转过身,看向面沉如水的尹或月,颔首淡淡道:“二师兄。” 尹或月面容冷凝,下颌紧绷,气势汹汹两步作一步走上前,拽着尹觉铃的胳膊护到自己身后,与尹原风拉开了距离。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尹原风面容平静,垂眸道:“我在此等候二师兄。” “那怎么……”尹或月正欲质问,忽然想到什么,戛然而止,脸上闪过几分扭曲古怪之色。 他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尹原风也知去他的小院寻人大概会扑个空,所以便直接来了这。 “你方才与觉玲说了什么?!”尹或月眉头压紧,继续咄咄逼问。 听到对方如此亲密地直呼大师兄的名字,尹原风平静无波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失落之色。 须臾,他答道:“我与大师兄只是闲聊几句。” 闲聊几句?! 闲聊几句需要那么亲密地抓着觉玲的肩膀吗?! 尹或月目光锐利地审视一阵,而后侧头,语气放柔了一些,问道:“觉玲,他跟你说什么了?” 尹觉铃抬眼看着他俊美的侧颜,目光澄澈,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道:“原风问我们有没有双修过?” 双修是一个较私密的话题,尹觉铃却是满脸天真、坦坦荡荡、毫无羞色地说了出来。 他如此直言不讳,尹原风听了,脸上绷不住地闪过几分尴尬之色。 尹或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划过几分羞恼之色。 半晌冷静下来后,他看着神情僵硬的尹原风,喉中发出不屑的冷笑声。《 》 17、试探 “你找我做什么?”尹或月冷着一张脸质问。 尹原风面色恢复如常,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封递给尹或月。 “宫里有信寄来。” 闻言,尹或月身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怔愣之色。 少顷,他缓缓抬手接过信封,打开封口,抽出其中的素白信纸。 布满墨色字迹的信纸渐渐展开,尹或月目光落上去,原本锐利充满攻击性的眼眸多了一抹柔色。 尹觉铃站在尹或月的身边,看到展开的信纸,好奇地凑近他,歪头去看上面的字。 尹或月也不避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默许他看信上的内容。 虽是妖,但因为曲河识字,尹觉铃便也能识字,能看懂信上写的是什么。 是一些关心问候的话,还有希望尹或月能回去看一眼的思念之词。 尹或月一字一字看完,面上冷色渐渐退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宛如河冰融化,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明夷……明夷是谁?”尹觉铃看着信纸的两个字,小声嘟囔着询问。 “明夷——是我原本的名字。”尹或月声音和缓,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万般柔和地看着尹觉铃的侧脸。 尹原风垂下眼眸。 送信之事已完成,他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见尹或月已将信读完,他便道:“家父来信,信中说前几日有曾有人面蛇妖在皇城作乱。” “人面蛇妖?!”尹或月手中信纸一抖,眉头倏然紧皱,不敢置信地看着尹原风。 “父皇母后可有受到惊扰?!” 尹原风轻轻摇了摇头,“皇上皇后安居宫中,并未见到那蛇妖。只是太子亲眼见过,受了些惊吓。” 太子?施明华? 尹或月脑中隐约想起一张骄纵狂妄的面容,脸上的担忧当即变为不屑,冷嗤了一声。 “那蛇妖最后怎样了?” “被打成重伤,逃走了。” “逃走?!”尹或月眉梢猛地吊起,勃然大怒,“我记得皇城附近是万阳宗驻守,他们万阳宗的人是干什么吃的,竟连一只蛇妖都抓不住?!” “赶走蛇妖的,并非万阳宗的弟子。家父信上说,是四皇子的武习师父——一个修士将其赶走的。那修士,好似也是荆门山宗的人,也不知是哪个内门弟子?” 尹或月一脸漠然,显然对那内门弟子并不感兴趣。 他从不留意抓不住妖物的废物。 尹原风沉吟一阵,又道:“家父还告知,皇上前段时间病重,多亏那修士以丹药相赠,皇上才得以龙体康复,从病榻起身,继续执掌朝政。” 闻言,尹或月眉头又猛地压紧,眼眸眯起,捕捉到关键字眼。 丹药? 自己的父亲生病,他固然是担心。但…… 尹或月抿紧了嘴,下颌绷紧,垂眸又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一字字再次读来,他双手却渐渐攥紧,手背筋骨突起。原本平滑的信纸被他抓的出现褶皱。 明明是一样的内容,他读了两次才真正读懂。 那通篇看似真切的关心思念,其最终的目的只在最后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 ——“听闻你修道有成,不知可否带些宗门仙丹回来令我们开开眼界……” 怪不得…… 怪不得两三载都未曾联系、仿佛将他当成一个死物的人,如今忽然寄了信来! 原来不是思念他这个十年未见的儿子,而是别有所求! 尹或月盯着那行字,额头青筋跳动,拿着信纸的手不易察觉地发颤。 原本激动的心落入了以温情做掩饰的沼泽中,陷入黑暗,不见天日。 他眸光渐渐冷寂下来,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 尹原风见他神色有异,不知所以,试探问道:“可是要回去看一眼?” 回去…… 尹或月凄凉地冷笑一声,而后在尹原风和尹觉铃诧异的目光中将信纸撕碎,随手一扬,碎纸随风散向各处。 只有想要治病的丹药了,才会想起他这个自小被他们丢入仙门的儿子吗? 心中苦涩翻涌难忍,眼眶亦酸涩发热,渐渐浮出凄凉的绯红。他不愿被旁人瞧见这幅软弱的模样,连忙转过身。 撇下二人,尹或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小院,背影挺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 “曲河,曲河!这招本宫还是不会,你再教本宫一次!” 绯红身影再次扔了手中的剑,吵闹不已。 曲河眉头一皱,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收起剑势,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将银亮的长剑背在了身后。 绯红身影凑了过来,不知分寸地凑得极近,胳膊都碰到了一起。 曲河眉头皱的更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对方又紧跟着凑了过来,胳膊贴得更紧。 曲河抿紧唇,浑身不适地又往后退,然而对方又故技重施。 曲河无奈,求救似的看向施明言。施明言停下练剑,静静站在原地,一脸无措,亦是没有办法。 再次轻叹了一口气,曲河板着的脸都因为无奈而变得柔和了几分。 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不知抽了什么疯,前几日忽然非要让他去东宫同住。求皇上不成反被呵斥了一番后,又吵着闹着要跟着一块习武。 如今同施明言一起跟着他练习剑法,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喊累要休息。完全不如施明言那般,认真专注,刻苦练习。 偶尔来了兴致,也似这般缠着曲河要一点点教。 面前的施明华整个人都似要靠在自己身上,曲河额头青筋直跳,看着他,语气生硬道:“对于此招,太子殿下何处不解?” “这招本宫就是学不会,自己一个人练何时才能学会,需要曲河你手把手教才行。” 说着,施明华便握住了曲河握剑的那只手腕。 整条胳膊顿时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曲河当即下意识地一挣。 施明华手上顿时又多用了几分力,没让他挣脱。 曲河眼含几分怒意,看着施明华的双眼,深深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怀着探究疑惑的心,他想要弄清楚对方这种行为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那双眼中只有一种灼热的渴望,浅显地一眼望到底。眸光闪硕,莫名兴奋,紧盯着他不放。 就好像那夜被蛇尾缠住,蛇妖用蛇信舔过他身体时的眼神一样。 曲河被那露骨的眼神看的不适,身子紧绷着,正欲把施明华推开。 对方却将脸蓦地凑近了些,目光好奇地在曲河脸上的木质面具上流连。 “曲河,你为何总是戴着这面具?难道你脸上有什么难看的疤痕或胎记吗?”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施明华好奇心正浓,抬起另一只手便要去摘曲河脸上的面具。 抬到一半,便被拦住了。 曲河掐住他的手腕,眉目冷冽,目光中满是审视意味。 这位太子殿下,明明是见过他没带面具的样子的。就在对付蛇妖的那一晚。 曲河一脸狐疑,凝聚灵力,自指尖输入施明华的体内,凝神探查对方的灵力修为。 施明华松开手,趁曲河注意力转移,转而揽上了曲河的细腰。 他目光放肆地描摹着曲河那半张俊秀的面容,道:“不愿摘就算了,这样也不错。” 一旁的施明言见施明华的手不老实地摸上了曲河的腰,实在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道:“皇兄,曲大哥,你们……” 说着,却不由一怔。 因为曲河没有立即推开施明华,仍是任由那逾矩的手落在他的腰间。 见状,施明言眸光一暗,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攥紧,用力到手背筋骨凸起。 灵力在施明华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曲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脸上神情也越来越疑惑。 他竟在施明华体内探查不到一丝灵力! 那夜击败蛇妖,他亲眼所见,那浑厚纯粹的灵力的确是出自对方! 怎么回事?! 同一个身体,灵力怎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河满腹心事地缓缓松开手,正思索着,忽然下巴被人抬起,施明华那张昳丽的面容闯入眼帘。 他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腰上的异样,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多么近,姿势多么暧昧! 施明华一只手正无礼地抱着他,另一只手轻佻地抬着他的下巴,脸越凑越近。 曲河吓得浑身一抖,屏住呼吸,霎时凝力于手心,而后猛地挥出一掌,将人拍飞了出去。 这人什么毛病,动手动脚的?! 绯红身影不受控地飞出三丈远,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随即便响起了“哎哟哎哟”的呻唤声。 “太子殿下!” 一旁的莫公公及众内侍见状,惊叫一声,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曲河!你、你可真不识好歹,居然敢对太子殿下动手!” 方才对施明华一系列轻浮动作眼观鼻、鼻观心的莫公公,此时指着曲河,手指发颤地骂了起来。 骂完又小心扶着施明华,关心问道:“太子殿下摔到哪了?可有伤到……” 曲河脸上余红未消,看着不断喊疼的施明华,心情复杂。 施明言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一脸担忧,问道:“曲大哥,你没事吧?” 曲河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有事的是施明华。 这个施明华是怎么回事?那夜他见到的那个修为高深的施明华又是怎么回事? 曲河一时想不明白,盯着施明华的身影,又陷入了深思中。 施明华被拍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虽然曲河掌力不弱,但有所控制,并未伤及他的肺腑。 但施明华身为太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又当着众人被拂了面子,自然恼羞成怒。 待身上疼痛稍稍退去,施明华一把推开扶着他的莫公公,气冲冲地来到曲河面前,一张俊脸气得通红。 “曲河!你、你居然敢这么对本太子!” 曲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要扇自己巴掌时,就擒住他的手腕。 “你……”见曲河没反应,施明华一副气结说不出话的模样,只是瞪着他。 瞪了一阵,不知想到什么,眸光一闪。 施明华语调忽然一软,道:“我要你,送本太子回宫。”《 》 18、阿河 送施明华回去? 曲河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要求。 一旁的施明言亦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温声道:“皇兄,我让内侍抬顶软轿来送你回去吧。” “本宫就是要让曲河送我回去!”施明华无理取闹似地嚷着,不怕死地再次抓住了曲河的胳膊。 施明言脸上笑容一僵。 曲河拧起眉头,冷冷瞥了一眼那抓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将施明华一把掼到地上的冲动。 “对本太子动手,你以为本宫能这么轻易饶过你吗?”施明华不依不饶,声音带了几分严肃和命令意味,“背本太子回东宫!” 曲河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眸中仍是浅显地一眼便知其另有所图。 沉吟一阵,曲河唇角一勾,皮笑肉不笑道:“好啊。”随即便蹲下了身。 见曲河如此顺从,施明华一愣,随即面上一喜,连忙弯腰,扑到了他清瘦的背上。 曲河双手伸到他膝弯固定,而后缓缓站起了身。 “曲大哥……”施明言低低唤了一声。 “我一会儿就回来。”曲河声音温和,扭头安慰施明言。而后便抬脚往东宫走去。 莫公公等一行随从紧跟其后。 施明言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们离去。 微风轻拂,吹得人衣角轻飘。御花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曲河背着施明华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步履匆匆。身后的一众内侍为了跟上他,都不得不小跑起来。莫公公年老体衰,跑着跑着便气喘吁吁,不时抬袖擦着额上渗出的汗。 “慢点,太颠了,本宫浑身都痛。” 施明华软绵绵伏在曲河背上,两条胳膊亲密地绕过曲河的颈项,吐气灼热,出声时几乎擦着他的耳廓。 敏感的耳际一阵发痒,曲河身子一颤,心中生出一种怪异感,难耐地歪了歪头,脚下走的更快了。 曲河步履稳健,所谓的颠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他知施明华这么说只是想在自己身上多赖一会儿,又怎会如施明华的意! 要不是怕冲撞了宫中旁人,他都想直接跑起来把施明华扔回东宫去。 思及此,曲河步子迈得更快了,快到两侧生风。 施明华还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颈项说着话。 “走这么快作甚,园中景色正好,何不走慢些欣赏一番?” 曲河置若罔闻。 见他不理自己,施明华不满地微微撅了撅嘴。 忽然他眼眸一转,想到了什么,又凑近了些,拉长语调,低低唤了一声。 “阿河……” 曲河身子蓦地一顿。 阿河…… 许久未被人唤过的称呼再次响起,仿佛一道在内心深处响起的清透回音,蓦然勾起被他整理珍藏的往事,泛起涟漪。记忆倏然倒退,被拉回许多年前。 眼前不再是繁花似锦,华丽恢弘的皇宫。熟悉又陌生的古朴村庄徐徐展现在他眼前,日暮时分,袅袅炊烟在身后不远处升起,风中带来烟火饭香的气息。 “阿河——阿河——” 年幼的曲河蹲在小溪边,听到呼唤,他站起来转过身。 爹娘熟悉亲和的身影站在院门前,朝他招手,唤他回家吃饭。 曲河呆呆朝他们看去…… 却是看不清面容。 过了十几年,爹娘的面容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了。 “阿河……” “阿河,你身上好香……是熏的什么香?” 施明华闭上眼,迷恋似的深嗅一口,微凉的鼻尖轻轻抵上曲河温热的颈侧。 曲河从怔愣中回过神,脸上满是惆怅悲痛之色。 “阿河……”施明华声音低哑了几分。 模糊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眼前仍是朱红墙、琉璃瓦,一草一木无不精致的皇宫。 曲河压下心中的孤寂失落,神色黯然。 “阿河……”施明华目光迷离,鼻尖轻轻摩挲着,情不自禁微微抬起下巴,正欲落下一吻。 曲河眉头一拧,猛地侧过头,声音极为冷沉,“不许这样叫我!” “本宫就要这样叫你,阿河,阿河,阿河……” 那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阿河两个字好似在口中辗转了几圈,轻轻喊出来时格外黏腻。 曲河抿紧双唇,脚步忽然停住,站在了原地。 施明华尚未察觉到异样,还在曲河耳边不停地喊着。然后下一瞬,便感到一股莫名的气流在周身涌起。 两人头发被风吹得向上飘起,脚下微光闪烁,隐隐地现出了一个法阵。 曲河直接动用灵力,做了一个短距离传送的法阵。 莫公公与一众内侍见曲河放慢步调甚至停了下来,好不容易追了上来,气还没喘匀,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见一阵微光闪过,两人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直接傻了眼。 眼前景色倏然变化,施明华呆呆睁着眼,还没反应过来。曲河手一松,他没了支撑,直接摔在了地上。 “哎哟……” 刚喊了一声疼,见曲河冷着一张脸要离开。施明华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曲河——!” 曲河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去。 见他又无视自己,施明华怒喝,“你以为东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话落,一群侍卫忽然冒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看着前方的人墙,曲河无奈,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施明华一头乌发微乱,垂在肩前,绯衣灼灼,昳丽面容带了几分怒色,正定定看着他,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曲河眉宇皱起,不解问道:“太子殿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施明华抬起下巴,趾高气昂,“我要让你成为本太子的人!” 曲河更加疑惑。 施明华要让他成为东宫的侍卫吗? 可这里的侍卫各各武功高强,没必要再多他一个。就算是担心妖物,施明华自己就能一招解决一只修为不浅的蛇妖。 何况他原本就是跟着施易安施明言姐弟二人回来的,更不会来东宫。 曲河还不理解施明华的真正意图,只这么简单分析着,而后便摇了摇头。 “我已是四皇子的人,太子殿下另寻他人吧。” “什么?”施明华语调猛地提高,气急败坏地走近,一把抓住了曲河的手,“你们,你和施明言……你们整天眉来眼去,果然有私情!本宫不管,你现在就是本宫的人了!” 说着,施明华使了个眼色,周围一众蓄势待发的侍卫得了指令,慢慢上前,欲要一举制服曲河。 曲河吐出一口气,眉宇划过一抹倦色,不欲再与他们纠缠。 他用另一只手迅速掐了诀,再次动用了灵力使用传输阵法。 一阵微光闪过,施明华手上一空,看着面前曲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众侍卫看傻了眼。 须臾,曲河出现在了御花园小道上。原地调息了灵力后,他便朝着原路返回了。 …… 莫公公拖着一把身子骨赶回东宫时,施明华正在殿内摔东西发脾气。 刚一进门,一块碎瓷片就几乎擦着他的脸飞过,莫公公不禁吓得一颤。 施明华背对着他,摸着什么物件便往地上摔,也不看来人是谁,只怒气冲冲地喊着“滚!” 地上一片狼藉,莫公公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一边扫视屋内。 见曲河并不在屋内,莫公公心中隐隐猜到自己这主子生气的原委。脸上堆笑,明知故问道:“太子殿下因何生气,是谁惹到太子殿下了?” “曲河!”施明华将一个雕花精致的香炉狠狠摔到地上,炉盖骨碌碌滚到莫公公脚边。 “曲河!他竟然那么不知好歹!宁愿跟着施明言那个伪君子,也不愿成为本太子的人!” “曲修士?”莫公公向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点点头,转身飞快离开了。 “曲修士不愿意,可有的是人愿意。” 又摔了几个物件,施明华终于砸累了,身子一软坐到软塌上,面上怒意未退,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喘气。 小太监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莫公公接过,亲自送到了施明华身旁的案几上。 几个内侍垂首放轻脚步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收拾杂乱的地面。 很快,地面便被几个手脚利索的内侍迅速收拾干净。 莫公公对正在喝茶的施明华道:“奴才知道太子殿下这段时日过于勤勉劳累,所以特意寻了几个贴心的人来伺候您,太子殿下可要见见?” 闻言,施明华心中一动。 这段时日,不知怎的,一到了晚上,他就意识模糊浑身疲惫,沾到床榻就睡。 施明华已许久都未享受过软香温玉鱼水之欢,如今一经莫公公提起,不禁有些心痒。 莫公公见施明华神色缓和,就知他已意动。 不再多耽搁,他当即吩咐小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人带了上来。 少顷,一行身形纤瘦、姿态优美的人被小太监领着依次走了进来,成排站在施明华面前,而后齐齐行跪拜礼。 “参见太子殿下。”《 》 19、新衣 施明华看着面前有男有女的几人,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倒不是莫公公为他寻来的人有多么倾城脱俗,国色天香,让人惊鸿一瞥。 而是这几人左边脸上均覆了一个木质面具,面具花纹与曲河脸上的面具极为相似,未被遮住的半张脸,眉眼亦与曲河有几分相像。 连女子亦是如此。 几人面无表情垂眸时,倒真有几分曲河平日里的阴郁疏落感。 莫公公在一旁打量着施明华的神情,小声问道:“太子殿下,您可满意?” 施明华目光定定看着面前几人,不言。 莫公公又道:“那个曲河不识好歹,这几个‘曲河’可是识大体,都巴不得能得到太子殿下您的青睐。” 说完,几个‘曲河’再次磕头行礼。 “奴才愿侍奉太子殿下左右。” 少顷,施明华看着几人,终于开口。 “抬起头来。” 几人缓缓抬头。 施明华俯身,伸手捏住中间那面容最像曲河之人的下巴,细细打量了一番,低声喃喃:“还真挺像的……” 说罢,他松开手,改为抓住那人的胳膊,将人拉到了面前。 而后蓦地扯开对方的衣襟,露出一片如玉的肌肤,低头往那肩颈处狠狠咬去。 那“曲河”猝不及防被咬,下意识闷哼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咬唇忍住了。 莫公公见状,笑了笑,躬身垂首默默退出去了。 在他跨出门槛后,小太监合上了门扇。 …… 曲河回去时,从内侍口中得知施明言还未回来,感到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明言会回来等着自己。 正要回自己屋子,内侍忽然对他道:“长公主来了,已等候多时。” 曲河被内侍引着,见了正端坐在椅中,慢慢啜茶的施易安。 “曲大哥!” 施易安一见到他,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当即放下茶盏起身,向他走去。 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男女有别、以及自己长公主的身份,连忙停下脚步姿态端庄站在原地。 看着曲河,眸中柔光百转,含羞带怯。白皙面容泛红,欲语还休。 “参见长公主。” 曲河恭敬躬身对她行礼。 见状,施易安满脸欢喜的神情一滞,眸中划过一丝失落。 她素指微蜷,声音轻柔,“曲大哥不必多礼,你是我和明言的救命恩人,私下里……还是如以往那般唤我便好。” 曲河一愣,而后微微一笑,道:“施姑娘。” 施易安嘴边又绽开几分笑意。 两人落座,施易安仍是羞涩地垂着头,问道:“曲大哥,明言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曲河摇首,“我与他分开,自己先行回来了。” 施易安微微抬眸,看向他,“既……既然如此,那东西交给曲大哥也无妨。” 闻言,曲河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而后便看到她站起身,从随侍宫女的手里接过什么。 “曲大哥,”施易安眼眸澄澈晶亮,“给明言做衣裳时,布料剩下许多,我便也给曲大哥你做了一件。曲大哥,你试试,合不合适?” 给他做的? 曲河神情一恍,有些受宠若惊地愣愣伸手将衣裳接过。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清香。光洁柔软,一看就是由上乘的布料制成。其上的针脚纹路更是细密,绣的图案纹样亦如画上去般栩栩如生。 一看便知做这衣裳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曲河看着衣裳,心中一阵暖流划过。 上一个这么认真为他做衣裳的人,是他娘。 这般细心体贴的关怀,他已许久未再感受过。 一时眼眶竟微酸,曲河看着一脸紧张期待的施易安,眼眸弯弯,一脸真诚。 “多谢你,施姑娘。” 施易安双颊更红,嘴唇翕动,正欲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瞧见殿外一道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阿姐,你怎的来了?” 来人声音清亮,脚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正是施明言。 看到他,施易安脸上笑意温柔,拿起另一身衣衫,迎上去,递到他手中。 “明言,我给你做了身衣裳,你试试,瞧合不合身。” “阿姐心灵手巧,做的衣裳自然合身。” 施明言笑着接过。眼眸一暼,瞥到曲河手上的衣衫,笑容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调笑道:“曲大哥也有?我这身不会是用曲大哥剩下的布料做的吧?” 施易安无奈,嗔笑着瞪了他一眼。 “明言!” 曲河也笑了,解释道:“施姑娘自然是先想着你。” 施明言低头看着手中衣裳,朗声笑道:“玩笑而已,我当然知阿姐最疼我了。” 说着,便利落地解开腰带脱下外衫,将那新衣衫穿在了身上。 施易安帮他整理袖口领口等处,顺便检查尺寸是否合适。 曲河带着笑意,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场景。 忽然,一声细微的鸟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鸟鸣极为清脆,余音绕耳,似乎能直接透神识中,使人灵台一清。 曲河一怔,缓缓仰头抬眼朝外看去。 一只由灵力化成的青色灵鸟扑扇着翅膀,自外向他飞来。 他缓缓抬起手,灵鸟便收起翅膀落在了手背上,然后便消弭成几缕灵力散在了空中。 紧接着几行灵力凝成的字浮现了出来。 这是荆门山宗的传信灵鸟,是师叔葛木榆给他来的信。 距离在山洞中被害身亡已有月余,这是师叔第一次给他来信。 恍若隔世。 心脏处狰狞的贯穿伤早已结了痂,在此刻却似乎隐隐泛起了疼。 曲河愣了许久,才凝神去看那字里的内容。 在信中,师叔仍是让他稍安勿躁,继续留在人间,莫要让凶手察觉到他还活着。待到时机成熟,再回荆门山。 曲河呆呆盯着手背出神,周身气氛渐渐消沉下来。 又是继续等待…… 还要继续等待…… 他何时才能回荆门山宗? “曲大哥?曲大哥……” 在一声声呼唤中猝然回过神来,曲河僵硬地抬起头,发现面前的施易安施明言两人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曲大哥,你可是累了?都是我不好,你一回来我就把你叫过来,你一定很累……” 施易安语气小心翼翼,脸上满是自责之色。 施明言看着神情黯然的曲河,想到他背着施明华送回东宫后才回来,温声道:“曲大哥,你若是疲累,便先回去休息吧。” 传信灵鸟的灵力纯粹,凡人看不到。 他们以为曲河陪着他们累了,不知真正原因是曲河看了荆门山宗的来信后,心绪才消沉下来。 曲河垂下眼眸,掩下失落,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回到房间,坐在软塌上,曲河神思恍惚,发了许久的呆。脑中思绪一团乱麻,想的全是荆门山宗的事。 他失踪了这么久,师弟们有没有找过他? 不……应该是没有,师弟们与他关系并不亲厚,应该不会寻他…… 但他们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师尊呢?师尊闭关了许久,这段时日可是出关了?可有寻过他? 一瞬间似有风雪拂面,他好像又回到了荆门山宗。在积雪的玉瑶峰顶,师尊站在高台之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 曲河越想越觉得心凉,越想越觉得师尊应该是不关心的。 他心急地单手指尖掐诀,便要凝起灵力写信。 然而今日他两次使用传送法阵,消耗了部分灵力,灵力尚未补充回来,指尖发颤,一时竟没凝聚出来。 曲河心中一震,改为双手正欲再试一次。 忽然就看到了一直拿在手上的施易安为他做的新衣裳。 心中忽然莫名平静了下来。 静静看了一阵儿,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小心放在一旁,然后缓缓抬手,轻轻触了触脸上的面具。 纵然他最终要回荆门山宗,但这里,又何尝不是他的归处? 思及此,曲河闭上眼,开始盘腿在软塌上打坐。 半晌,他再次睁开眼,眸中没了先前的慌乱无措。 再次掐诀,他顺利地凝起灵力,一笔一笔将自己的近况简明扼要地写下。 写到最后,他指尖一顿,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多写了一句。 “师叔可知师尊可曾出关?” 写完,他将灵力化为传信灵鸟,而后走到敞开的轩窗边。 灵鸟晃了晃脑袋,在曲河的手背上蹦跳了两下,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 看到窗外飘着纤云的碧蓝天空,灵鸟扑扇翅膀,小巧的身子飞了出去。 曲河的灵力不够纯粹,凝聚的灵鸟寻常凡人也能看得见。但他的灵鸟的身体并不如葛木榆的传信灵鸟剔透,因此就算被人看到了,也只会被人认为是一只色彩鲜艳的鸟雀。 曲河看着灵鸟飞远消失在天际,而后回到软塌前,继续盘腿打坐。 …… 不知不觉夜色降临。 莫公公进屋布置晚膳,便见施明华懒散坐在软塌上,一脸享受。几个“曲河”围在他的身边,按肩捏腿喂葡萄。 一个“曲河”坐在他腿上,倚在他怀里,白皙的脖子上遍布咬痕。 一个“曲河”垂首跪在面前,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脸上扇着巴掌,口中不断重复道:“我曲河有眼无珠,不识抬举,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我到死都想成为太子殿下的人……” 莫公公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太子殿下对那曲河没太深的执念,被这些替代品哄住了。不然整日吵着闹着要曲河,那还真不好办。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随便威逼利诱也就成了。可那曲河是救过皇上、除过蛇妖立下功劳的修士,那一身修为,哪能随便被他们弄来送给太子殿下示好。 只希望太子殿下的新鲜劲赶快过去,别再上赶着凑到人家面前自讨苦吃了。 很快,晚膳便准备好了。 施明华被众人精心伺候着吃饱喝足,而后便拉着那被他泄恨似的咬了好几口的“曲河”的手,悠哉悠哉地去沐浴。《 》 20、醉酒 夜漫长。 华丽奢靡的宫殿内,一丈见方的下嵌的温泉水池水汽氤氲,温度适宜。 将花瓣洒下,肖儿将手伸入水池中拨弄两下,泛起阵阵水波。水波带着花瓣上下浮动,荡开层层涟漪。 起身将外袍脱下,肖儿纤瘦身体只着一层薄薄里衣,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低着头走近,伸手便欲解面前太子殿下的腰带。 手指还未触及,便听到头顶传来冷冷二字。 “退下。” 肖儿一愣,疑惑地缓缓抬起头。 只见面前的太子殿下神情漠然,目光渺远,淡淡看向别处。 一瞬之间,气质与方才判若两人。 肖儿一头雾水,心中莫名发颤,不知这太子殿下怎得突然变了卦。 但脖子上被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不愿放过这荣华富贵的机会,大着胆子问道:“殿下不要我伺候了吗?” 半晌,没有回答。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池中传来细微水声。 施明华没有说话,肖儿却感到周身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蓦地袭来,霎时头皮发麻,连气都喘不过来。 一阵心惊胆战,他不敢多待。向施明华行了一礼后,便拿起自己的外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地匆匆离开了。 只留池边绯红身影无声无息站着,仿若一尊玉琢的雕像。 室内沉寂的仿佛没有人息。 翻涌的水汽使得空气潮湿,飘散的花香与甜腻的熏香混合着,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喜这味道,施明华修眉微皱,拂袖一挥,一道纯粹的灵力飞出,化作一阵似乎来自遥远雪山的寒风。寒风呼啸,霎时将室内氤氲水汽和馥郁花香吹散。 屋中温度顷刻间便冷了下来,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雪的冷冽,再无其他复杂的味道残留。 施明华这才眉头微舒,轻轻吐出一口气。 宫灯暖白柔光交织,窗纱却是一片银白。 缓缓踱步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片皎洁清辉洒了进来。 施明华抬头,望着天际冷月。 月光静静勾勒他的面容,仿佛照亮了一块冷玉。为其退去了几分平日的艳俗,增添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凉薄。 只可远观,半点都不能亲近。 施明华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时间好似静止,他削薄的身影仿佛消融在沉寂的月光中。 偶有凉风拂过,吹得绯红衣角轻轻舞动。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施明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头微微一歪,轻喃出声。 “阿河……” 微风拂过,这声轻喃被吹散在空中。 …… 夜未尽。 因为今日尹或月没有陪自己练剑,尹觉铃闲来无事,很早便进了屋,坐在光亮的水银镜前,拿起胭脂水粉,学着山下凡间那些傅粉施朱的风雅男子,一点一点试着为自己上妆。 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俊美些。 然而刚在唇上涂完胭脂,尹觉铃指尖还染着红,便听到院中响起了脚步声。 以为是尹惠舟来了,尹觉铃连忙背过身去,紧张地挺直身子,等着对方推门而入后,再给他看自己的成果。 因为激动紧张,他一时没想起,尹惠舟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而门外的脚步沉重且杂乱,与平时并不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到了门边。 尹觉铃心中忐忑,下一瞬,便听到不同于往日轻轻敲门的一道重重的拍门声响起。 因为知道尹惠舟会来,所以他并未插上门闩。 门扇被这么一拍,瞬间向两边敞开。 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咚”的一声。 尹觉铃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扭头向门口看去。 便见一道人影正趴在地上。 “惠舟!” 尹觉铃心中一惊,匆匆走过去,将人扶起。 然而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的却不是尹惠舟的脸。 ——是尹或月。 尹或月满身酒气,双颊酡红,双眼因含着酒韵,多了几分平时难见的潋滟,脸上亦是露出罕见的迷茫脆弱之色。 但即使如此,骨子里霸道的本性仍是显露无疑。 听到“尹惠舟”的名字,他神情一愣,忽然抬起手,用力握住尹觉铃的肩膀,目光灼灼,语气极冲地质问:“你刚才在喊谁的名字?!惠舟……你是不是在喊尹惠舟?!” 他手劲极大,尹觉铃被他掐得两边肩骨发疼,看着他的怒容,委屈害怕得双眼渐渐漫上水雾,颤声狡辩:“我……我没有,或月……我喊的是你的名字……你听错了……” 水雾凝聚成晶莹成颗的泪水,不受控地自眼眶滚落。 尹或月一怔,看着尹觉铃脸上的害怕痛苦之色,手上缓缓松了劲。 他紧紧闭了闭眼,又猛地摇了摇头。 醉酒后的头脑混沌不堪,也许真的是他听错了。 尹惠舟,他不是许久没来看觉玲了吗?觉玲怎么会念他的名字? 想到这一点,尹或月心中涌起些许惭愧之情,狠厉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缓缓凑近,一点一点吻去那不断涌出来的泪珠。 “对不起,觉玲……” 他声音含混,灼热呼吸间满是醇厚的酒香。 宗门内没有明令禁酒,但大多数弟子为了专心修炼,都不会饮酒贪欢。 尹或月亦是如此。他不是嗜酒之人,今夜却放纵自己,沉溺于烈酒中,只为求醉。 都说一醉解千愁。醉了后,心中的难过痛苦便会减轻许多。 好像果真如此。 那些往日被他刻意忽略,如今汹涌勃发的失落痛苦,似乎可以再次被烈酒压进不在意的角落。 尹觉铃哭得抽气,任凭那湿热的吻落在脸上、眼上,享受着尹或月温柔的抚慰,心中的惶恐渐渐散去。 惠舟曾告诉过他,不能把他们两人暗自来往的事告诉或月。或月心胸狭榨,极其善妒,冲动之下会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尹觉铃原本有些不信,毕竟或月虽然有时候脾气差了些,但对他还是还好的,几乎愿意把一切都给他。 但直到今晚,看到对方只因为喊错了名字就大发雷霆后,他对之前的想法不禁有些动摇了。 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庆幸。幸好或月醉了,不然还真不知该怎样糊弄过去。 眼泪悉数落入灼热轻柔的吻中,脸上涂的粉亦被眼泪冲掉些许,尹觉铃渐渐停止了哭泣。 尹或月吻完他的眼泪,唇上沾了一层粉。 见尹觉铃红着眼睛不哭了,他终于放下心来。目光迷离地看了一阵,这才注意到尹觉铃今日的不同寻常之处。 他醉的身子微晃,缓缓抬起手。灼热的手心贴到尹觉铃脸上轻抚着,指腹擦过那涂了口脂的唇,在唇角擦出了一道艳丽惑人的红痕。 无暇思索尹觉铃大晚上施妆的异样之举,施明华盯着那诱人的双唇,眼睛看的发直,双眸划过几分痴迷之色,轻声喃喃:“觉玲,你好美……” 说着,低头便欲吻上来。 尹觉铃吓了一跳,头一偏躲过。而后双手抵在他胸前,猛一用力,将他一把推开了。 惠舟告诉过他,要是被旁人亲了,也会有可能爆体而亡的! 思及此,尹觉铃一脸后怕,往后退了两步,与尹或月拉开了距离。 尹或月原本就因为醉酒而站不稳,被这么一推,往后踉跄了几步,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他伸手扶住一旁的木柜,稳住身子。而后抬眼看向尹觉铃,眸中一瞬似有水光闪过。 尹或月神情错愕难过,声音嘶哑,不甘又不解似地质问。 “为什么……” 尹觉铃心慌意乱地垂着头,眼神乱飘不敢看他。小声地支支吾吾道:“或月,我们不能……” 还未想出什么合适的理由,面前一阵风猛地袭来,他又被尹或月死死抱进了怀里。 “觉玲……”灼热呼吸喷洒在耳际,尹或月语气有些颤抖激动,“我们结为道侣吧,我去请师尊,让他为我们结道侣契,以后我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尹觉铃扭动身子挣扎起来,当即拒绝:“不,不行,我们不能……” 结为道侣后,可是要双修的! “为什么不能!你和我,终归是要结为道侣的!”尹或月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决然。 话落,一阵压力蓦地袭来,尹觉铃身子被迫向后退了几步,而后便被推倒在了床上。 白衣铺散在床铺,乌发交缠。尹或月狂热莽撞的吻落下来,尹觉铃惊恐地睁大眼,抬手捂住了嘴。 尹或月亲在了他的手指上,抬起头,不满地便要将那碍事的手移开。 尹觉铃浑身绷紧,死死捂着嘴,与他僵持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力气抵不过尹或月,很快,两只手便被尹或月一手钳制着放到了头顶。 尹觉铃偏过头,露出苍白的侧脸,瞳孔渐渐收缩。 “不要,救命,救……” 尹或月低下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艳红的唇。 气息喷吐,将欲吻上。 尹觉铃闭眼皱眉,浑身发颤,心中绝望。 忽然,他感到身上之人身躯一震。 下一瞬,尹或月的头直直砸在了他的颈窝中。 “觉玲!” 身上一轻,尹觉铃睁开眼,看到尹惠舟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焦急关切的神情。 “惠舟!” 尹觉铃起身扑到了他的怀中,吓得原本就发红的双眼又涌出了眼泪。 差点就死了!《 》 21、换剑 “莫怕,觉玲,我在。” 尹惠舟紧紧抱住尹觉铃,低下头,侧脸贴在他柔软的发顶。手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那颤抖的身躯。 “惠舟……” 尹觉铃脸埋在他坚实的胸中,声音发闷。好一阵儿才平静了下来。 缓缓抬起头,脸上犹自带着后怕,委屈道:“惠舟,我差点就爆体而亡了。” “不会的,”尹惠舟声音柔和,手掌轻抚着他的乌发。目光在触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尹或月后,霎时化为带着几分阴翳的极寒冰刃。脸上发黑,额上青筋跳动,声音陡然冷沉下去。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或月……” 尹觉铃扭头看着浑身酒气、霸占了他床的尹或月,犹豫为难地问道:“要把或月送回去吗?” 腰间手臂倏然收紧,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冷哼。 “不必,”尹惠舟眼中划过一丝冷芒,脸上神情莫测,“就让他待在这里就好。” “可是……” “这妆,是为我化的吗?”尹惠舟忽然柔声打断他的话,手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那技艺并不娴熟的妆容,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浅红惨白糊成一片。 尹觉铃头发散乱,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害羞,眼神不断闪躲,便欲垂下头。 “觉玲,你真好看,我好高兴。” 说完,尹惠舟低头,深深吻上了那红艳的双唇。 尹觉铃一愣,顾忌尹或月还躺在一旁,微微挣扎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被对方温柔又缠绵的吻技带入了欲|望的深渊,身子一软,忘却了所有,开始不由自主地热切回应了起来。 唇|舌交缠,空气升温。 吻着吻着,尹惠舟便逐渐往下移去,灼热呼吸擦过脖颈。 尹觉铃迷乱地仰起头,胸前却忽然一凉,他的衣襟被扯了开来,露出光洁的胸膛。 灼热呼吸在锁骨附近流连,几乎要将那片皮肤烫伤。 尹觉铃意识昏沉,飘飘仿若在云端流连。正在迷醉之际,锁骨处却蓦然一阵剧痛。 一声轻呼自喉间溢出,尹觉铃痛得眉头一皱,神智顿时清明了些许。 “惠舟……” 他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抱怨对方咬的太过用力。 然而尹惠舟却没有停下,又连着狠狠咬了好几口。 而后他才将眼中闪着泪光的人拥入怀中,低声在耳边轻哄。 “都是我不好,莫生气了。”那含着笑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到了明日,你便这样告诉尹或月……” …… 头疼的厉害,仿佛要裂开,又仿佛无数根针同时往脑中扎去。 尹或月长长呼出一口气,紧闭眼眸,手指揉着眉心良久,才想起自己这般头痛的原因。 ——宿醉。 昨晚,他刻意放纵自己,喝了许多酒。 缓缓睁开眼,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床帐。尹或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闭上眼缓了一阵,而后再次睁开眼。 ——仍是一股陌生感。 尹或月一怔,眉眼一凛,当即猛地坐起身,扭头向房中看去。 那警觉打量的视线在看到房中坐着的身影后,蓦地顿住,随即锐气一瞬散去,只剩怔愣的柔软。 “觉玲……” 尹觉铃头发散乱披在肩,正坐在房中木凳上,身子侧对着他。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又迅速扭了过去。 就那么短短一瞬,尹或月便看到了他那哭红的双眼和苍白的脸。 昨夜醉酒后的模糊记忆忽然涌入脑海,尹或月心中一紧,喉咙发干。 昨夜,他好像是迷迷糊糊来到了这里。他对觉玲做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身上衣衫,虽有些凌乱,但都还在身上。 尹或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不知是不是该庆幸。他下了床,脚步虚浮地向那独坐的人影走去。 “觉玲……” 尹或月喉结一滚,声音嘶哑,再次低唤一声。 却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晃晃,刚要走近,膝盖忽然一软,便欲倒地。 手臂忽然一紧。他被尹觉铃接住了,而后被搀着坐在了木凳上。 白瓷茶盏发出脆响,清透水流自壶口倾泻。少顷,一杯热茶被递到了面前。 尹或月看着面前人红肿眼下的淡淡的乌青,愣愣接过热茶,递到唇边,喝得目不转睛。 茶水滚烫,一口咽下,喉咙便如火燎了一般。 尹或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肌肉一抽,将茶盏拿远。 干涩的喉咙稍微清润了些,他欲言又止,嘴唇犹豫地翕动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觉玲,昨晚……我做了什么……” 闻言,尹觉铃咬紧下唇,双眸似乎变得更红了些,一副有难言之隐的委屈模样。 似乎就等着尹或月开口询问,他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的衣襟扯了开来,露出脖颈处的多个青紫牙印,以及圆润肩头那明晰可见的乌青发黑的指印。 “你昨晚,怎么能那样对我!”尹觉铃声音里已带了些哭腔。 尹或月看着面前人身上的痕迹,喉结一滚,随即便不敢多看,扭过头,伸手将那敞开的衣襟合拢理齐。 “对不起,觉玲。” 想要将人拥入怀中,对方却是板起了脸,身子一扭躲了过去。 伸出的胳膊落了空,尹或月看着那带着几分冷漠疏离的神情,心中蓦地一慌。 面前人似乎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总是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接近的距离感。 “我累了,想休息了。” 尹觉铃目光看向别处,声音冷淡,下了逐客令。 尹或月久久看着他,眸中划过一抹伤心难过之色。终是不忍看到那脸上的疲倦困乏,也不愿让对方厌烦自己,尹或月没有再多纠缠,慢慢挪着步子,向院外走去。 绷紧身形维持了一阵,见人彻底离开了后,尹觉铃绷紧的面容一软,松懈下来,往床上扑去。 终于可以睡觉了! 他强撑了一晚,方才打瞌睡差点一头撞在桌上。 幸好在听到尹或月衣物摩挲声时就清醒了过来,不然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床铺柔软,脑中昏昏沉沉,意识在不断下坠。 尹觉铃迷迷糊糊陷入梦乡时还忍不住在想。 按照惠舟说的做,或月以后真的就不会再想亲他了吗? …… 无心练剑,在屋中呆坐一整天,尹或月心神难安,不断回想着自己昨夜喝醉酒闯到尹觉铃房中的情形。 然而无论怎么想,记忆都只是模糊的碎片。 到了夜晚,他躺在床上亦是辗转反侧,想着尹觉铃脸上那许久未曾见过的冷漠神情,想着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的亲近相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将往事一一回想。 不知不觉,夜晚过去,天际露出鱼肚白。 熹微透过窗户,洒下淡淡明光。 尹或月翻身下榻,穿戴齐整,梳洗完毕后,便立即往尹觉铃的小院赶去。 —— “挑剑?” 尹觉铃正笨拙舞着邪却,闻言动作停下,脸上满是惊讶好奇之色。 “嗯,我去求师伯再开一次万剑冢,让你再挑一把剑。” 尹或月点点头,看到尹觉铃神色如常天真懵懂,并无一丝冷淡或愠色,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了一晚,只想出这个方法来讨得对方的原谅。现在看来,果真有效。 听到能选一把新的剑,尹觉铃唇角漾出笑容,随手将手中的邪却插在院中蓝雾树的一旁的泥土里,欢欢喜喜地上前拉着尹或月的袖子便欲往外走。 然而这么一拉,却是没拉动。 尹或月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蓝雾树旁的邪却,看到一朵枯萎的蓝雾花自枝头缓缓飘落,无力地擦过那古朴的剑柄,心头没由来的一空。 就算要寻新的佩剑,也不应该将旧剑这般随意丢弃。 “觉玲,你若不喜邪却,不妨将它送回万剑冢中。” 尹觉铃回首看去,歪头思索少顷,依言又将邪却拔|出,带在了身上。 尹或月召出地火,御剑带人去了荆门山宗的主峰——荆云峰。 他本欲只两人前去,却不料途中遇到了尹原风尹惠舟两人,得知要去求剑,两人均是一愣。 因为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修士不会轻易更换佩剑。 少顷,两人回过神来。尹惠舟笑容如沐春风,提议四人一同前去,道人多或许更容易求得师伯。 尹或月思索一阵,点了点头。最终四人一齐来到主峰清光堂。 向师伯蒋平行过礼后,尹或月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将自己的来意提了出来。尹觉铃也将邪却拿在手中,一副随时准备归还的样子。 闻言,蒋平一愣。垂眸看着色泽黯淡的邪却,他素来凝肃的神情微不可查地一恍。 而后他眼神如电,攫住一脸天真无知的尹觉铃,勃然变色,怒斥道:“胡闹!你可知邪却是什么剑?!它可是你当初亲自挑选的本命剑,怎可如此草率轻易更换!” 尹觉铃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在那严肃冰冷的目光下瑟缩起了身子。 “师伯,”尹或月向侧迈了一步挡在尹觉铃身前,语气里满是维护,“大师兄他身受重伤,修为丧失,灵力亦不似从前,就算邪却是难得一遇的灵剑,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无法发挥邪却真正的神力。师兄身子羸弱,邪却笨重,助力不多,更似累赘。” 话落,蒋平脸色更加难看,脸都黑了几分。 “你当万剑冢里的灵剑是什么!”《 》 22、血雀 师伯大发雷霆,态度强硬,几人始料未及。 尹惠舟和尹原风两人依次开口,附和尹或月的话,向蒋平求情。 “师伯息怒,大师兄横遭变故,失去心智修为,不知邪却的重要,只当寻常兵器,用不趁手了,想要更换也无可厚非。” “大师兄并非轻贱邪却,只是想把它归还剑冢而已。” 看着面前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蒋平面容板起,肃然无比。 室内一阵寂然,静可闻落针。 那沉甸甸压迫性极强的视线最终落在尹觉铃身上,尹觉铃额上渗出冷汗,垂眸不敢与之对视。 蒋平目光意味深长,声音冷沉道:“万剑冢不可随意开启,觉玲,你还想将邪却归还吗?” 尹觉铃喉间艰难一动,在那犀利目光下只觉如芒在背。知另择新剑之事无望,便欲放弃。 他摇了摇头,声音嗫嚅,“我……我不想……” “为何不想——” 一道疏朗潇洒的声音蓦然自外传来,响彻整个清光堂。 声音乍响,众人身子一顿,齐齐向门口看去。 便见逆光中,一道青衣人影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走了进来。 “师弟,你怎的来了?”蒋平看着来人问道。 “我听到你们说,觉玲想入万剑冢再挑一把剑?” 闻言,蒋平眉宇微皱,声音冷硬,“小儿戏言,岂可当真。” 葛木榆脸上笑容和蔼亲和,自怀中取出一把边缘锋利的雕花银扇,手腕轻轻一甩,泛着冷光的扇面展开,发出清脆一声响。 扇出一缕凉风拂发,他道:“觉玲是受师兄你的令下山除妖,又因与那妖物交手,落得个修为记忆全失的后果,多选一把剑作为补偿,也不为过。” 话落,蒋平眉头仍皱,没有一丝动容。 “修士爱剑如爱子,相伴越久,越发默契。悟得剑意高深处,还能达到人剑合一。一把剑尚且需经年才能熟练,似这般贪心,随意更换,如何才能提升修为。且万剑冢向来对宗中弟子只开一次,如此这般,与宗门规定不符。” 说完,他不愿于此事上再过多纠缠,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便要下逐客令。 葛木榆看着他,唇间笑意收敛,“铿”的一声,蓦地将银扇合起。眼眸一弯,声音不咸不淡,道:“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在你心里,提升修为和宗门律令比天还高,是吗?” “含章师兄。” 听到“含章”二字,蒋平瞳孔蓦地一缩,神情怔住。 含章是师父给他取的字。 已有许多年,他都没听到葛木榆这般叫他了。 对方要么是叫他师兄,要么是礼貌客套地叫他声掌门。这么多年,含章二字,他只从旁人口中听过。 葛木榆再次喊他含章师兄…… 自师妹死后,这是第一次。 —— 蒋平最终还是打开了万剑冢。 万剑冢在荆门山脉一处偏僻的山峰上,外有结界保护,常年不轻易打开。 葛木榆站在结界外,看着已经进去的四人的背影,摇着扇子,含笑看向在一旁伫立不动的蒋平,问道:“不进去帮觉玲挑挑吗,含章师兄?” 蒋平一愣,目光复杂地向葛木榆看去。 对方满脸和煦笑容,然而细看之下,笑意却分毫未达眼底。 蒋平眸光变深,带着探究之意。却只觉那眼底好似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原,寸草不生,只留凄凉的余烬。 这么多年,每当他以为即将要看透了,对那荒原一览无余了的时候,那厚厚的余烬便被风吹起,在他眼前不断盘旋,挡住他探究的视线,争先恐后地告诉他,那被大火焚烧时,绝望的过去。 葛木榆摇着银扇,对他的神情视若无睹,道:“你若不进去,我可要去凑凑热闹了。” 说罢,便转身往结界内走去。 “由颐……” 葛木榆身子一顿,倏然停下。却是没有转身。 由颐是葛木榆的字,蒋平亦是多年未再喊过,如今乍一喊出,只觉得陌生了许多。 他看着那青色的背影,喉头艰涩,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时天地寂静。他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 在葛木榆看不到的身后,蒋平神情沉郁,犹豫黯然。 两人相隔不过几丈距离,却仿佛咫尺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无人开口。 葛木榆重新摇起扇子,若无其事地迈着步子向结界内走去。 剑冢内,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泥土堆起的坟包。坟前均是以剑作碑,或竖直或歪斜,褪色发黄的剑穗自剑柄垂落,流苏被风吹得微微飘荡。 万剑冢有人定期来拔草清扫,因此看上去并不杂乱。风吹过光秃秃的剑坟,只余凄凉。 尹觉铃看到如此多把剑,兴奋地挨个去拔。欲将其从土里拔出来,掂在手里试试。 然而那些灵剑仿佛凝结在了土里,他使出浑身力气,都不能将其拔出。 万剑冢的剑有灵,在被挑选时亦在选择自己的主人,不是随便就能被修士拔出带走,成为其佩剑。 葛木榆进了剑冢,看着几人都在帮尹觉铃挑剑,目光亦向那成片剑坟看去。 在形态各异的长短灵剑上一一扫过,忽然,他看到什么,眉头一挑,合起银扇,大步往那处走去。 尹觉铃双手握住剑柄,浑身使力,正用力拔面前的灵剑。忽然,一抹红意闯入了他的眼帘。 “觉玲,这把灵剑如何?师叔帮你拔出来了。” 葛木榆将一把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细长灵剑递到了他的面前。 尹觉铃一愣,打量起面前的长剑。 剑身剑柄处的均刻有花纹,花纹精致繁复,其上淡红微光流转,煞是好看。 尹觉铃看了一眼便觉喜欢,忙伸手接过,输入了自己的灵力。 发着莹光的灵力流转,最终汇于剑身根部的两个古朴的篆文。 ——血雀。 这把灵剑叫血雀。 其他帮忙挑剑的三人闻声看来,均是凑近了仔仔细细打量血雀。 尹原风看着在其上流动着的淡淡红光,观察一阵,忽然皱起眉宇。 他抬眸看向葛木榆,问道:“师叔,这把剑的煞气会不会有些太重了?” 葛木榆摇银扇的动作微微一滞,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欣赏的诧异之色。 没想到这位师侄这么快就看出这把灵剑的问题了。小小年纪,眼光倒是毒辣。 “只是少许煞气而已,略微镇压便是。” 说着,葛木榆从储物囊中拿出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将其融入了剑身当中。 那萦绕剑身的淡红光芒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淡了。 尹觉铃拿着新得的血雀,爱不释手。而后便欲将邪却放下。 葛木榆阻止了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不要丢下邪却,不然以后待你恢复记忆……” “你会后悔的。” 尹觉铃最终没将邪却归还万剑冢,带着两把剑出了结界。 …… 天启国皇宫。 奢华精致的室内,香炉内飘出缕缕白烟,甜腻香味充盈整个房间。 施明华心不在焉地看着跪在身前不停扇自己巴掌的“曲河”,食指关节不停扣着案几,面上闪过几分烦躁与不耐。 “我曲河不识抬举,不知好歹,得太子殿下青睐,是三生有幸……” “我曲河愿成为太子殿下的人,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 跪着的“曲河”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高高在上的绯衣人影,见那紧皱的眉头许久没一点要松开的迹象,便垂着头,膝行上前,抱住了施明华的腿,更为情真意切地喊了起来。 几个“曲河”轮番着说来说去,都是那相同的一套词。施明华听得都会背了,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便只剩下腻烦。 替代品终究比不上原主,就算再怎么假装那人对他的冷淡漠然,几个“曲河”的眼中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每每靠近了,便会让他意识到怀中的抱着的,并不是真正想要的人。 想到自己这几日缠着曲河练剑时,对方那如见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的样子,施明华就越发烦躁,眸中闪过一丝郁色,一脚将缠着自己腿的人踹开。 明明教施明言时,那般细心柔和,有求必应,手把手教。 “曲河”被踹倒在地,惶恐地忙不迭爬起身跪地垂首。 莫公公轻飘飘看了一眼,端起笑容,提起紫砂壶,为案几上的茶盏边添水边问道:“太子殿下可是烦了这张面容了?” 心中躁动越发明显,施明华心情极差,烦闷道:“又不是真的曲河,看多了有什么意思。” 莫公公眉头一跳。莫非太子殿下真对那曲河上心了不成? 可就算再怎么喜欢,也没见晚上让哪个“曲河”留宿过。 虽说这么清心寡欲一段时日,太子殿下的气色明显变好了。但隔了这么久,还不令人侍寝,这可不是太子殿下的一贯作风。 难道……是身体出现了问题? 莫公公这般想着,偷瞄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低眉垂首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心口烦闷,奴才去请个御医来。” 施明华胡乱一摆手,“不必,御医一来,就算无病也要施针吃药。本宫不想闻那苦药味。” 闻言,莫公公眼眸一转,略一寻思,又问道:“要不我再找些贴心的人来伺候太子殿下?” “别再安排人来烦我了!” 莫公公垂首,不再多言。 夜晚,晚膳后。 施明华睡觉时难得身边无人作伴,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不可抑制地,总是想起曲河。 许久,夜深。他才在一丝袭来的睡意中缓缓睡去。 在梦里,他梦到了曲河。《 》 23、偏心 街边花灯光芒柔和,抱着自己的人在飞快往后退去,耳边疾风刮过,眼前人的侧脸被飞逝的光影快速交割,不端被分为错杂的明暗两处,那专注的神情覆上一层迷离之色,看上去并不真实。 远处蛇妖血盆大口腥风刮过,自己的心跳声不断加剧,仿佛就响在耳边,分外清晰。 “曲河……” 施明华低喃出声,面前人却没有回应,总是一副漠然的神情。 “曲河。” 他提高了声音。 蛇妖散去,曲河却是放下他,转身便要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曲河!” 施明华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到了身前。 对方仍是一副漠然的神情,看他时目光中带着一贯的防备和疏离之意。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眼神! ——他将曲河压在了身|下。 深夜,甜腻熏香的味道经久不散。寝床上,睡梦中的施明华呼吸蓦然粗重了几分。 身下人被他困于方寸之地,半点也逃脱不得,被迫完完全全接纳了他。 久未再尝过这等欢愉,他将看过的所有关于龙阳房|术的内容全都施与对方身上,极为渴求,极尽缠绵。 身下人却是皱紧眉头,咬紧牙关,身子绷成弦,一声不吭。 “曲河……” 多日来的欲|念渴望在此刻放至最大,施明华越发癫狂,几欲将人弄碎。 折损那从不肯多看他一眼的傲骨。 翻来覆去,至死方休。 甜腻香味渐浓,巫山云雨尽处,是极乐巅峰。 他终于听到身下人的一声破碎的闷哼。 曲河眼尾绯红,往日的冷漠终于化作一池春水,眸光潋滟,媚眼如丝。语调柔软,哑声蛊惑般喊他。 “太子殿下……”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该起身了……” 语调轻柔软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施明华皱紧眉头,恋恋不舍地从旖旎的美梦中醒来。 睁开眼,唤自己起身的宫女正怯怯地看着自己。 施明华烦躁地又闭上眼,欲要重回梦中。然而梦中那个温言软语、勾人心魄的曲河早已无影无踪。 闭眼回味一阵后,无奈再次睁开眼,施明华心中躁郁至极,猛地坐起身,正欲破口大骂。 宫女察言观色,见他如此恼怒,吓得花容失色,早早跪下,身子不停发颤。心中苦叫连天,今日倒霉,触了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的霉头。 一片湿凉忽然贴上腿根,施明华神情一滞,即将冲出喉咙的话噎住了喉咙。 他不敢置信、神情僵硬地掀被看去,一股暧昧的腥味散了出来。 他看到自己亵裤腿|间,已是濡湿一片。 许久未近女色、洁身自好的太子殿下,竟然梦|遗了。 …… 今日照常练剑,曲河指点了施明言几句后,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往附近那道绯红人影看去。 对方那粘稠厚重、如有实质的眼神如跗骨之蛆,从方才起便不断追随着他,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仿佛他身上无衣物遮蔽,又如被虫子爬上了身体,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导致他练剑也不能专心。 见他看来,施明华沉着脸走近。 “太子殿下。”曲河恭敬疏离地行礼。 施明华不言,只是一个劲儿盯着他,板着脸,眼神却无比炙热。 曲河不喜欢对方那种令他莫名起鸡皮疙瘩的肮脏眼神,垂眸不与他对视。 见他如此,施明华嘴一瘪,又想到方才在御花园里看到的一幕,心中横生委屈。 那时他沿着小径走来,抬眸往前看去,透过镂空的花窗,看到曲河和施明言两人自他前方不远处走过。 两人并肩,漫步而行,自五彩缤纷的繁花旁走过。 风动摇枝,花茎微晃。施明言不知说了什么,便见那向来对他冷脸的人,忽然眼睛一弯,笑了起来。那双眼眸盛满细碎晴光,仿佛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施明华看的一愣。 但很快,两人走过了花窗的视野。曲河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他却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施明华倏然回过神来,心中蓦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燥恼。 施明言那个油嘴滑舌的东西说了什么哄得曲河那般开心?! 曲河就从来没对他笑过! 他也曾派人偷偷向侍候曲河的内侍打听过,得知曲河其人表面看着面无表情不好接近,实际性子温和有礼,并非那不轻易露笑的凉薄之人。 许多内侍都曾见他笑过。 “曲河,你为何从未对本宫笑过?” 施明华不甘心地质问着眼前人。 闻言,曲河一愣,终于抬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解。 他为何要对这个会对弱女子动手、自大骄纵的太子殿下笑?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仗势欺人、肆意狭侮他人的人。 再次垂下眸,曲河声音冷淡。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你自问你可曾对我笑过?” “太子殿下若不欲练剑,请不要再纠缠在下。” “曲河!” 施明华看着面前一脸漠然的人,气红了眼。 他身为堂堂太子,天启国储君,未来的皇帝,享尽天下万物,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总是在一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 施明华脸上闪过一丝戾色,袖中双拳逐渐紧握。 一边站着的莫公公见他如此,不禁眉头一跳,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用金线绣着蛟龙纹的绯红衣袖。 太子殿下可别是想大庭广众之下来硬的!对面这个曲修士可不是什么只会功夫的寻常人,那一身玄幻的术法是他们能对付的吗?!就光是之前那个突然消失的本事,他们就算有再多人也抓不住他! 施明华眼底发红地瞪着眼前人,胸口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理智稍稍回笼。 “曲河,身为教皇子剑法的师父,你难道不觉得你过于偏心了吗?” 偏心? 曲河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他如何偏心了? “请问在下如何偏心?” 施明华冷笑一声,咄咄逼人道,“你对四弟是如何耐心教导,关怀备至,对本宫又是如何处处防备,冷漠敷衍!这还不算偏心?!” 听他这般强词夺理,曲河简直要被气笑了。 事实上,他的嘴角确实也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看的施明华一怔。 “皇兄,曲大哥教我们剑法时无一不耐心教导,何来偏心之说,你何必总要为难曲大哥?” 施明言走上来插话。说完,便被施明华狠狠瞪了一眼。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表面装无辜,现在心里怕是得意得很!” 看着那和几乎和翟皇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刻薄讥诮表情,施明言哑口无言,嘴唇翕动,没再说什么。 曲河实在看不惯施明华那蛮横无礼的样子,反问道:“那请问太子殿下,‘风遗剑法’第一招,唤作什么?” 施明华板起的脸一愣。随后,他脸微微涨红,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显然,他并不知道答案。 顶着曲河认真审视的目光,施明华神情尴尬,绞尽脑汁地回想这‘风遗剑法’第一招的名字。 他隐隐有些印象,曲河曾告诉过他。 但之前他心思根本不在练剑上,只顾瞧着曲河的脸和想着以怎样的姿势能再贴近点,根本记不得对方跟自己说了什么。 施明华眼珠乱转,想了半晌,终于在脑海中搜刮到什么,当即脱口而出。 “是……风刃如流!” 莫公公身子一顿,想要提醒的话哽在喉咙。 施明言亦是一脸无奈的神情。 “是八风不动。”曲河语气平淡,“风刃如流,是风遗剑法第六招。” 这还是他最近教的,对方能说出这一招式名字,估计也是因为记忆犹新。 “那……那么多剑招,我哪里记得清!”施明华红着脸,磕巴着辩解。 曲河无声叹息,“这一招的名字,我跟太子殿下说过七遍。” 七遍,连莫公公都记住了。 “你,你把那剑招名字再跟本太子说一遍,本太子这次一定能记住!” 曲河一脸正色,语气认真,道:“既然太子殿下心不在此,何必再于此事上耗费光阴。若无心修习剑法,那在下是无论如何都教不会的,又何来偏心之说?” 若是施明华天生蠢笨些,他多教几遍也就罢了,毕竟他自己亦不是天资聪慧之人,知道修习剑法不易,人与人不同,在教导上需有些分别,多些耐心。 然而施明华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语言举止轻挑,练剑好似玩闹。他便也不愿再鸡同鸭讲,与对方有过多纠缠。 施明华被他说的害臊,一时气结,竟说不出话来。 莫公公见自己主子无地自容,站出来为其辩解。 “曲修士此言差矣,我们太子殿下以前从朝中屈将军习武,那武艺可是常得屈将军夸赞。屈将军常说太子殿下有习武天赋,是难得的少年英雄。此番修习剑法,太子殿下一时粗疏,不记得繁杂的招式名,可这并不代表手上功夫不行……” “是吗?”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听到这声音,莫公公浑身一颤。急忙转身,看到身后几人后,当即与众内侍一同行礼。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免礼。”皇帝随意摆了摆手。 众人直起身,恭敬垂首侍立。 “明华,”皇帝面容不怒自威,“听莫公公说,你跟随曲修士习武有成,是吗?” 莫公公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心中惶恐,猜想皇帝怕是已经把他们方才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皇帝当着众人问自己,为了太子颜面,施明华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既然如此,你便和明言比试比试,让朕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赢了便罢了,若输了,便如从前那般继续跟着屈将军习武,以后莫再叨扰曲修士。”《 》 24、较量 御花园一处宽阔地,皇帝、皇后和长公主等人坐在临时搬来的圈椅上,静静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 皇帝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看起来轻松随意。 而皇后和长公主各自看着施明华和施明言,神情均是紧张不安。 她们与皇帝都听到了曲河与施明华的对话,听到曲河道施明华懒散随意,不求上进。 身为储君,此种表现自然令皇帝不满。 这场比试,是考验,亦是施明华证明自己的一次机会。 是赢是输,不仅仅是关于能否继续当曲河的徒弟,严重者,甚至关乎太子之位的更换。 如今皇帝身体比以前康健,头脑比病时清醒了许多,又有施明言这个德才兼备的皇子相较,施明华表现差一分,便是离废黜之路多迈进了一步。 深谋远虑的莫公公想到这一点,不禁悄悄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翟皇后紧张地看了自己儿子半晌后,眼眸微转,顿时变得犀利怨毒无比,眼刀向不远处默然静立的曲河狠狠剜去。 这个曲河,竟然敢那样说明华,还被皇帝听见了,真该死! 此番逼得明华和施明言那小子比试,赢了倒也罢了,输了,她定然不会饶过他。 反正这曲河留着,也甚是碍事。 思及此,翟皇后目光骤然冷如冰窟,看着曲河,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杀气,曲河微微侧首。 见状,翟皇后不失仪态、淡定自若地收回了目光。 施易安清雅面容上现出淡淡的忧虑。她不在乎谁输谁赢,她只怕刀剑无眼,伤了明言。 但看着一旁站着的人后,她又放下了心。 默默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有曲大哥在。 为防止误伤,施明华施明言两人周围已腾出一大片空地。 双方各自执剑,相距三丈。整理片刻后,比试开始。 施明华看着面前温和有礼的施明言,眉目一沉,闪过一丝狠意,调转了剑尖方向,率先攻上。 施明言从容不迫地挥剑抵挡,神态谦和地只是闪让躲避,并不反击。 长剑挥出,次次落空。施明华心觉丢脸,脸色发黑,手上招式越发狠厉。 剑刃银亮光芒刺目,施明言不断后退,施易安看得一阵心惊,纤白手指紧紧抓住了圈椅扶手。 曲河看得专注,将两人招式收入眼中。 只看了一会儿,他便暗自摇了摇头。 表面上看,施明言不断后退落于下风。但事实上,施明华看似强势却动作虚浮,四肢无力,只是花架子。急躁之下,动作更是大开大合,露出不少破绽。 而是施明言收放自如,招招谨慎,没有丝毫破绽。 这场比试,胜负已定。 曲河淡淡看着,对结果已不再抱有悬念。 果然,在施明华使了几十招,动作变得有些迟钝后,施明言看准时机,震掉他手中长剑,一掌将他拍倒在地。 长剑坠地,发出清响。施明华狼狈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显然,胜败已定。 翟皇后指尖掐的死紧,眉头拧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皇帝脸色亦是不虞。 施明言双手握剑,温和淡笑,“皇兄,承让。” 施明华垂着头,热汗如雨下,顺脸侧划过,自下巴滴落,没入绯红衣衫中。 身子微微一震。 莫公公心里发苦,迈着细碎小步,便欲上前将人扶起来。 那坐倒在地的绯红身影却微不可查的身子一震,忽然伸手,将一旁的长剑捡起,缓缓站起了身,垂着头,向施明言摇摇晃晃走去。 施明言一愣,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淡笑着问道:“皇兄可是想再比一次?” 话落,施明华已走至近前,冷不防抬手,一剑刺来。 劲风袭来,施明言心中一惊,身子急动,堪堪躲过。胳膊上却仍是被剑划破,鲜血洇红衣裳。 此剑不似方才那般无力虚浮,又快又准,带着凛冽的寒意。 施明言心中惊诧,眼眸微微睁大,不明白对方的剑招在一息之间怎会突然提升这么多,好似如有神助。 还没待他理清头绪,施明华垂着头,又继续执剑攻来。 只攻不防,招招强势,滴水不漏,破空声不断。 施明言挡不住这些剑招,节节败退,神情动作终于不似方才淡定,露出了几分慌乱之色。 见状,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翟皇后惊愣过后,脸色终于缓和过来,嘴角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看着施明华那突然变得有条不紊的剑招,曲河神情一凛,若有所思起来。 施明言不是施明华对手,不一会儿,就因为闪躲不及,身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衣裳多处被血浸染,变得斑驳,看起来极为狼狈。 施易安看得揪心,脸色煞白,纤瘦的身子绷紧,坐的挺直,目不转睛看着交手的两人,几乎下一瞬便要冲上去挡在施明言面前。 渐渐的,施明言力有不及,一时不慎,手腕被划了一道,几滴鲜血溅出,手中长剑当即掉落在地。 胜败已分。 然而施明华却并未停手,仍是执剑刺来。 曲河眉头皱的更紧,身子极快上前,挡在施明言面前,一剑向施明华致命处刺去。 见此,翟皇后大惊失色,霍的从圈椅上站起身,高声厉喝。 “狗奴才,你胆敢行刺太子!” 看到身为师父的曲河竟亲自下场,众人脸色大变,气氛一瞬凝滞。 见曲河执剑刺来,施明华被迫收回剑势,挡住袭来的这一招。 曲河趁机收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太子殿下,比试已经结束了。” 比试本就是点到为止,施明言受了伤,浑身狼狈,已是输了。 然而施明华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执剑的手蓦地用力,曲河一愣,连忙退后,看着剑刃流光在眼前划过。 施明华缓缓抬起了头,眼中最后一丝狂乱的猩红退去,变为毫无丝毫感情起伏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手,将剑尖指向了曲河。 施明言被心急如焚的施易安拉了下去,伤口处被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浑不在意,只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场上的两人。 曲河静静打量眼前人,却仍是看不透那渺远空洞双眸的主人在想什么。他紧握手中剑柄,掌心缓缓溢出灵力。 他知道,对方已经不是那个蠢太子了。 在场众人眼看着那银亮长剑渐渐多了一层微光。 莫公公眼睛瞪大,心中发颤。 这曲修士莫不是要动真格的吧?! 灵力在周身涌动,曲河发尾如被风吹般,缓缓向上飘起。 看着对方亦将纯白浓郁的灵力灌入长剑后,他眉眼一凛,蓦地抬剑将对方刺去。 正好,就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在场众人一阵哗然。莫公公又蹭蹭往后退去,以防殃及池鱼。 曲河身形如风,一瞬之间来到施明华面前。知道对方不是等闲之辈,他完全没手下留情,使出十分力,剑意十足。 灵压扑来,狂风乍起,施明华乌发一瞬向后散乱,几缕发丝划过殷红双唇。 面对袭至面前的剑尖,他神情不变,淡定自若,只抬手执剑随意一挡。 两把雪亮长剑相抵,瞬间迸溅零星火花。两剑相撞发出清脆锐响,周围空气都似一同震颤了起来。 曲河又继续执剑刺去,一招连着一招,密如细雨,剑势凌人,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施明华应付自若,一招一式皆有其拆解之法。 两人你来我往,衣袂翻飞,不断随着攻守之势变换位置,身影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剑气呼啸,几乎看不清双方怎样出招,只觉剑光极为晃眼。 围观众人看得聚精会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场比试与此番对决比起来,简直如同小孩玩闹。 两人的剑招动作均是飘逸出尘,姿态优美,气势迫人之余也极为雅观,赏心悦目。 曲河不留余力地试探对方。却是在使出一次次剑招后,额上渐渐渗出冷汗,越发感到心惊。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剑招极为熟悉,不仅能及时躲过自己一些刁钻的剑招袭击,还能预判出自己下一步的出招动作,及时阻止。 并且,使出的剑招,便是他曾经教过的风遗剑法。 以一套剑法敌他的所有招数。 风遗剑法用得比他还要纯熟。 各宗门剑招向来不外传,对剑招如此熟悉,俨然便好似是荆门山的人。 想到此处,曲河眉头一拧,将全部灵力注入剑身。 两剑相抵,他猛地将剑身压向对方。 须臾之间,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曲河紧紧盯着对方那古井无波的双眸,眸光锐利,满是探究之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施明华淡淡眸光与对视,不言,只是骤然又凝聚了更多的灵力。 白光闪过,他灵力极为纯粹,凡人根本看不见。 曲河额角青筋一跳,正要继续逼问。 忽然,他隐隐约约从对方那浓厚的灵力中感到一丝熟悉的、冰冷的清雪气息。 曲河身子一顿,神情一瞬恍然。 紧接着,他便被震飞了出去。 后背砸在地上,曲河回过神来,咬着牙手肘撑地正要起身。 寒意倏然逼近,绯衣人影垂眸俯视着他,手中剑尖停在离他咽喉不到一寸处。《 》 25、苦涩 曲河输了,输给了施明华。 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照约定,他仍是施明华的师父。 皇帝震惊过后,嘴角终于露出笑容,对自己这个向来骄纵随意的儿子另眼相看。 翟皇后更是喜不自胜,整个人容光焕发,对颓然落败的曲河也没了以往的杀意。 施明华一介凡人打败仙宗弟子,大放异彩。而后在众人敬畏震惊的目光中,他身子往后踉跄几步,直直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几个内侍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施明华抬了下去。 比试就这么结束了。 —— 自那日后,曲河清闲了许久。 施明言全身多处受了轻伤,恐伤口撕裂,不宜再继续练剑。施明华自那日昏倒后,便一直卧床修养,也没来扰他。 在跟施明华动手时,曲河灵力消耗太多。便一直呆在自己房里打坐调息,凝聚灵力。 修炼进入无我境界,不知日月交替。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 曲河睁开眼,感到体内恢复的灵力,下了榻,出了房门。 屋外晴光正好,乍一出来,他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 很快,便有施明言身边的内侍来请他。 曲河跟着内侍前去,便见施明言与施易安正坐在圈椅内,捧着茶盏闲聊。 茶香袅袅,曲河脚步声轻微,像是一阵细风吹进屋中。 见到他来,施明言施易安两人放下茶盏,站起身,两张相似的面容上眼眸晶亮。唇角绽开笑意。 “曲大哥!” 曲河微微一笑,轻轻颔首,“明言,施姑娘。” 看到他的笑容,施易安白皙双颊蓦地漫上薄红,长睫轻眨,便垂下眸不敢再看。 寒暄几句,三人落座。 施易安捧着茶盏静静低头喝茶,细白手指捏着杯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用余光留意着曲河的神情动作。 “曲大哥,你这次闭关了好久,我们都半个月没见到你了。” 施明言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笑容明亮,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意味。 曲河被他的话逗笑,笑得眼眸弯弯。 只是半个月也算久? 荆门山宗的人,闭关时可是动辄就是几个月的,甚至还有逾年者,他这短短十几日,哪里算得上闭关。 “多日不见,你身上那些伤口恢复得如何?” 笑意微敛,曲河眉宇划过一丝担忧。 “都好得差不多了。”施明言轻挽广袖,将手腕处已结痂的伤口给他看。 “阿姐每天都来看伤口愈合的如何。” 看着那疤痕快要脱落的伤口,曲河眉宇轻皱。 那伤口若是再深一点,便会血流不止,有生命危险了。 那人下手时力道把控的正好,在明言身上划的其他伤口也极浅,并未伤及内里。 他就是因为察看过觉得并不严重后,才会安心闭关。 施明言放下袖子遮住伤口,状似不在意道:“没想到皇兄平日练剑漫不经心,比试却是一鸣惊人。” 曲河皱眉沉吟,不言。 一鸣惊人的并非施明华,只是那个不知名的人在藏锋罢了。 那人对荆门山宗的风遗剑法运用的如此纯熟,实在是疑点重重。 “太子殿下最近如何?” “皇兄前几日身子已恢复,最近一直来我这寻曲大哥你,我道你在闭关,把他打发回去了。” 正说完,便有一内侍忽然走来,道:“四皇子,太子殿下来了,正在外面闹着见曲修士呢。” 施明言一愣,而后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他知曲河不喜施明华,便打算再以曲河闭关为借口推辞不见。 他摆了摆手,正欲开口。却见一旁的人忽然起身站了起来,不禁一愣。 “好,我去见他。” 曲河看向屋外,平淡的眼眸中划过几分深沉之意,迈步往外走去。 施明言呆呆看着他。似乎一时想不通为何还没说几句话、刚出关的曲大哥这么快要离开了。 并且是为了施明华而离开。 曲河欲探清那控制施明华之人的身份,步履微急。 “曲大哥!” 清脆如莺啼的呼唤在身后乍然响起,曲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施易安站起身,一双清亮的眼眸正殷殷地看着他,细眉微皱,带了几分犹豫忧愁之意。 “怎么了,施姑娘?”曲河不解地看着她,温声问道。 施易安神情霎时慌乱,目光躲闪,嘴唇翕动。 少顷,她才弱弱出声。 “我……我是想问,那衣裳……曲大哥,你穿着可还合身?” 曲河一愣,想起之前她给自己做的衣裳。衣裳被他放在了衣柜里,而后便被遗忘了。 正要说他还没试过那衣裳,但看着施易安那一脸期待的神情,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他笑了笑,道:“很合身,多谢施姑娘。” “是吗……那就好。”施易安低首垂眸,不自觉捏紧了裙边,嘴角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外面一阵隐隐的、微不可查的喧闹声传来,曲河耳力过人,听到那是施明华在喊自己,不禁皱了皱眉。 施易安抬起头,在心中纠结了许久的话终于鼓起勇气正要说出,面前人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施易安心头一刺,眼眸黯然,嗫嚅的双唇彻底合上了。 见她无话再对自己说,曲河轻轻颔首,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施易安眸中最后一星微光熄灭,缓缓松开了紧捏着裙边的手。 掌心一阵濡湿,风吹过,便是一阵凉意。 曲河的背影看不见后,施明言眸光微转,看着施易安那纤瘦的背影,极力按下心中苦涩复杂的情绪,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如常,“阿姐,别站着了,坐吧,想来曲大哥待会就回来了。” 施易安木然回到圈椅上坐下,一旁的随侍宫女为其添了茶。她动作迟缓地捧起了温热茶盏,久久放在湿凉的掌心,一动不动。 长睫垂落,满腹心事。 施明言看着这样的她,想说什么,喉间却一阵干涩。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茶水清透,上好的嫩茶尖在其中竖直漂浮。入口再无回甘,只余苦涩。 “阿姐,你说皇后提起了你的亲事。” 施明言开了口,继续了方才被曲河打断的话题。 “嗯。”施易安点了点头,纤颈柔软洁白,轻轻应了一声。 她已是及笄,到了该提亲事的年纪。 “那皇后可有说是哪位世家公子?” 闻言,施易安长睫微颤,不语。 须臾,她淡淡道;“听说,一个月后会有西于国的皇子来访。” 施明言瞳孔蓦地一缩。 他眉头皱起,满脸不敢置信,霍的站起了身。 “莫非是要阿姐你……” 施明言袖中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怎能如此!” 他脸色极差,屋内一众内侍垂首察言观色,默默退了下去。 “她怎可让阿姐你离开皇都,去那蛮荒之地受苦!不行,绝对不行!父皇……父皇他不会同意的!” 说完,又忽然想到什么,他脸上血色刷的退去。 若不是父皇授意,皇后又怎敢提出让堂堂一国公主去和亲! 早就想清这一点,施易安眸中无光,神情平静到近乎麻木,低声轻喃:“这终身大事,又岂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想嫁的人对自己无意,又注定与她殊途,她还能有何选择…… —— 曲河一步步走至门口,听着施明华的叫嚷声越来越明晰。那绯红身影已是跨过了门槛,气势汹汹地便要闯进来。 若不是周围有一群温言相劝的内侍在拦着,对方怕是直接便要登堂入室了。 事实上,施明华的确也是这么想的。想直接冲到曲河屋内,直接将人拖到东宫里。 在看到曲河的身影后,他愣了一瞬,而后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衫,停下了硬闯的举动。 看着曲河,施明华微抬下巴,昳丽面容上带了几分傲然之色,“不再躲着本宫了?” “我今日才闭关出来。”曲河淡然解释,亦是为了证明施明言之前同对方所说的推辞之语并非作假。 见曲河神情坦荡,施明华知他并未欺骗自己,心中连续多日吃闭门羹的怨气终于散去些许。 “你刚出关便来见本太子吗?”施明华眉梢挑起,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曲河无语地微抽了一下嘴角。 不是对方吵着要来见他的吗? “太子殿下找我何事?” “本宫勤学好练,已有多日未曾练剑,当然是要你再教我继续学习剑招。” 说着,施明华伸手握着曲河的手腕,拉着他便要走。 曲河站在原地,没动。 他紧盯着施明华的脸,沉吟须臾,在对方又拉第二下时,才身子一松,迈步跟了上去。 走在细石铺就的小径上,曲河任由施明华一直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扎让其松开。 施明华惬意地走着,难得有雅兴地赏起了沿路的繁花,边赏边问道:“你怎的突然要闭关,害得本宫一脸好几日都见不到你。” “我为何要闭关,太子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为何?难道与本宫有关?” 施明华一脸茫然疑惑。 曲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与太子殿下家交手落败,我灵力所剩无几,故而需闭关恢复灵力。” 施明华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那以后还是少交手为好。”《 》 26、被缚 御花园小道上,翩跹彩蝶流连花丛,淡淡花香充盈,沁人心脾。迎面微风轻拂,吹起两鬓长发,隐隐带了几分凉意。 身旁人心情极佳,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时不时指着一片盛放艳丽的花丛,道花开的不错。 曲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使力想要抽回,而后便感觉那抓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 施明华看着他,嘴角勾起,笑得一脸神秘莫测。 “阿河,你这次跑不掉了。” 听着那声亲昵的“阿河”,曲河眉头当即皱起,双手不自觉攥紧。 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跟对方计较。问道:“太子殿下身子修养地如何?” “都好了。”施明华满脸自信骄傲地用另一只手拍拍胸口。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眸一亮,唇边笑意更甚,“阿河,你是在关心我吗?” “……” 曲河抿了抿嘴,不答,又问道:“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比试那日,你我交手的细节?” “你我交手……”施明华神情陷入回忆。想了一阵后,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赢了!” 曲河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一点也不记得了吗?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本宫只模模糊糊有些印象,近来总是如此,时常觉得困乏,对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看着施明华那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曲河凝眉细思。 就算身体不受控制地使出了精益纯熟的剑招,只怕施明华也只会天真地觉得是他自己潜力爆发,超常发挥。 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上存在的异样之处。 思及此,曲河眉宇皱的更紧。 那人是谁? 是什么鬼祟妖物吗? 可他之前暗中拿着储物囊内的法器靠近施明华时,法器并没有反应。 不是妖邪之类,又究竟是什么人? 灵力那般浑厚,又那般熟悉荆门山宗的剑法…… 为何要附在施明华的身上?有什么目的? 诸多疑问在脑海缠绕盘旋,曲河垂眸深思,不知不觉被施明华拉着走了许久。 周遭景物变换,忽然一片阴影袭来,他才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已是走到了一株粗壮的梧桐树下。 几丝光线自浓密的梧桐叶间穿过,映在地上形成小小的略显苍白的光斑。 曲河一愣,打量周围环境,但见他们并非走在视野开阔的御花园中,而是来到了一处院落。 四周殿宇景物陌生,并非他们平时练剑之处。 曲河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半会儿却是没能想起来,心中警觉,猛地将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抽了回来,冷声问道:“这是哪儿?!” 施明华还保持着紧握的手势,他低头看着空了的手,手指微蜷,而后若无其事地将两手背到身后,昂首傲然道:“东宫。” 曲河一愣,又将周围仔细看了一遍。 上次他匆匆送施明华回来,又匆匆离开,未曾仔细看过,一时竟未认出这是东宫。 “为何带我来此?” “自然是邀你来东宫做客,顺便在东宫里陪本宫练剑。” 曲河听了,下意识扭头便想走。 刚一转身,手腕却再次被拉住。 “你是不是又想走?” 曲河身子一顿,随即想到,他确实不应该走。 施明华身上还有许多疑点未解开,他该多与其接触,想办法再让那人出现,问清楚才行。 曲河扭头,看向施明华,正欲开口,却见对方突然抬手扶额,身子摇摇晃晃,轻声喃喃:“阿河,本宫头好晕……” 施明华脸上露出几分拙劣的痛苦之色,身子往曲河身上倒去,两只手顺势死死抱住了曲河。 “你……” 压力袭来,曲河脚步向后退去,无奈抬起胳膊扶住了他。 “吱呀”一声,雕花房门忽然被打开,莫公公自屋中走了出来。 见到倒在曲河身上的施明华,他大惊失色,匆匆走近,却并不伸手搀扶,只是尖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曲河也不知他怎么了,一旁内侍无一个上前帮忙,只能被迫扶着他,进退两难。 “曲修士,快把太子殿下扶进屋吧。” 莫公公催促,曲河无法,只能扶着赖在他身上的施明华进了屋。 屋中陈设精美、充盈着甜到发腻的熏香气息。曲河跨过门槛,甫一闻到这浓郁到令人呼吸窒闷的香气,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强忍不适,将人半扶半抱到了床边,而后弯腰将人放到了床上。 弯腰时,微凉长发自颈边垂落,发尾扫在施明华眼皮上,带来几分痒意。施明华不禁眼皮发颤。 曲河瞧见,知他是装的,心中感到无语。 屋中甜香熏人,几欲堵塞鼻息。他直起身,便欲先出去透个气。 莫公公却挡在了他的面前,一脸无奈苦恼地哀求,“曲修士,你可不能走啊,瞧瞧太子这是怎么了?” 曲河受不了屋内的味道,往侧迈出一步便要绕过他。 莫公公一把老身子骨又挡在了他面前。 衣衫忽然一紧,曲河回头看去,便见一脸虚弱的施明华眼眸半睁,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阿河,本宫头疼……” 被这两人夹在中间,曲河无奈,屏住气息,坐在床边,伸手探上施明华脉搏,将一股灵力送了进去。 他知施明华是装的,主要目的仍是探查。 此次他不似上次那般小心翼翼,灵力自指尖涌出,大肆在施明华体内流动搜索,势要找出上一次未查到的异样之处。 微凉灵力骤然涌入体内,施明华不禁皱了皱眉。 灵力游走,探查半晌,却仍没发现丝毫异样。 施明华已是难受地哼哼出声。 见施明华脸上痛苦之色不似作伪,曲河也无心折磨他,实在没有发现,便不再输送灵力,将指尖自他手腕上移开。 查不出什么,他不欲久留,从床榻边起了身。 然而却是刚站直身子,脑中便是一阵暝眩, 曲河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手掌抵着额头,紧紧闭了闭眼。 怎么回事?莫非是方才灵力用的太多了?! 空气中甜腻香味不散,他吸了一口,只觉脑中越发昏沉。 忽然,施明华抬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床上拽来。 曲河浑身发软无力,不受控制地顺着力道倒去,砸在了施明华的腿上。 “成了!” 施明华欢呼一声,睁大了眼,完全不似方才那般虚弱。像兔子似的灵活地坐起了身,伸出两条胳膊紧紧将曲河揽住,像捕到猎物的猎人,兴奋至极! 一旁候着的莫公公见状,忙将提前备好的绳子递上,帮着施明华将无力挣扎反抗的曲河的双手绑了起来。 曲河双眸睁大,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绑好后,不待施明华吩咐,莫公公便心领神会地默默退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唯留满室暗香。 ——这香有问题! 想清自己怎么中招后,曲河脸上惊愕之色退去,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看着施明华将自己的双手按到头顶,而后缓缓解开了他腰上的衣带。 曲河不慌不忙地开始凝聚灵力于指尖,双唇翕动,无声默念,想再次用短距离传送阵脱身。 灵力在体内流动,以丹田为主源,往双手的方向而去。 然而在经过被捆住的的手腕时,却倏然一滞,不再前进。 曲河身子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又试了一次——却仍是相同的结果。 灵力好似被堵住的水流,不能疏通。 他使不出灵力了! 曲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慌乱疑惑之色,使力挣扎了起来。 然而却只是让被捆的双手微微挣动了几下,便如蜉蝣撼树,没有任何作用。 “怎么回事?!” 曲河心中焦躁无比,莫名感到身上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施明华垂眸欣赏他紧张慌乱的样子,心情大好,伸手拽了拽隐隐有微光流动的绳结,得意道:“没想到莫公公真把这缚仙索找来了。” 缚仙索?! 曲河眉头紧紧皱起。 令修仙者无法使用灵力的绳索,除非外力解开或具备极充沛的灵力,否则被缚的修士无法自行挣开。 没想到施明华竟做了如此准备,看来是早有预谋! 方才那装晕的举动,想必也是为了将他骗进屋里,好对他下手。 “别想着挣扎了,乖乖成为本太子的人吧。” 施明华摸了摸身下人的脸。 曲河咬紧牙关,颇感屈辱地将头扭向一侧,无力的双手缓缓握紧。 下一瞬,他感到上身陡然一凉。 施明华扯开了曲河的衣襟,将那线条流畅、极具诱惑的青涩身躯暴露在了空气中。 曲河紧紧闭上了眼。 好似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且越烧却烈,他感觉自己的吐息都是灼热的,神智逐渐不清明。 曲河只当施明华还在记恨着自己,所以让他受制于此,然后把他打一顿、甚至要折磨一番解气。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心中甚是平静。 直到——施明华伸手缓缓摸上了他的胸口。 曲河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 这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方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