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包月》
1. 采蘩
“小儿陆氏的大儿媳妇,真漂亮。”刘氏抱着半岁大的儿子从邻居家串门回来,对丈夫啧啧称奇。
隔壁院子住的陆家,世代行医,专治小儿疑难杂症,在永平府当地积攒起名气,人称“小儿陆氏”。陆家的大儿子陆贯中,少年才俊,继承家里衣钵,今岁娶妇,娶的是永平府府学林氏的二千金。
“你又知道了?”章光汉头不抬眼不睁,一面擦他心爱的一套锁子甲,一面回嘴去逗他的聒噪婆娘。他们夫妻是打小儿一处长起来的,自幼拌嘴惯了,待要好好说话,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刘氏将儿子交给养娘,自己解开衣襟换衣裳,也不回避丈夫,大喇喇地脱换,嘴里继续念叨:“读书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亲也有些时候了,才出来见客人。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一丝儿不乱。羞答答的,明明我们都是女眷,她说不了几句话就脸红得跟灯笼似的。”
“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似的不害羞不害臊?”章光汉非要逗得他婆娘刺他几句才舒坦。
刘氏已经脱了外褂中衣,正在解贴身的红主腰,听见他这句,将主腰从头摘下来往他身上摔,笑骂:“我要是害臊,还便宜不了你呢。”
章光汉当空一把将主腰抓住,嗅了嗅,皱眉道:“你多久没洗了?”然而布料里裹着婆娘的气味和一股奶味,面前又是没遮没挡正值丰满的春光,不由得动了兴,扔下锁子甲上来搂她:“脱都脱了,那就再便宜我一回……”
刘氏推他道:“大白天的,儿子看见……”
章光汉哪里理会:“他还不会走道儿……养娘不聋不傻,还能抱他来凑这个热闹?”
过几日,陆家太太带着大儿媳来章家回拜。章家长辈早已故去,刘娘子当家,摆了满满一桌的水陆果子招待。
林娘子细白面皮,淡淡的眉毛,秋水似的眼,文文静静,刘娘子越看越喜欢。两下拉家常,聊到近午,陆太太带媳妇起身告辞。刘娘子道:“我让养娘做几个菜,不如大娘和兄弟媳妇留下一同吃罢。我家官人在军中和将士们同吃,不回来。”
陆太太推辞一番,笑道:“我不是同你客气。只是出来时没跟家里说,恐怕家里已经做下饭了。我们改日再来尝你家的手艺。”又冲儿媳道:“你章家这位大嫂,就是这样一个热情好客的人,你以后好好与她相处——也不必同她客气。”刘娘子笑着连连称是。
林娘子听了,又向刘娘子福了一福:“今后还请嫂嫂多关照。”
刘娘子拉着她的手笑道:“你看,又客气了不是?”三人都笑了。
章家是军户,百年来扎根永平府不曾挪窝,也与陆家做了上百年的邻居。
两家世交,一边是医学世家,一边是世袭千户,门当户对,也起过结亲的心思,奈何代代都只生男孩儿。
等到林娘子嫁来大半年,有了喜信儿,刘娘子便念叨:“若是他家能生个女儿,模样肯定差不了,脾气也差不了,家世又知根知底。我想着到时趁早给咱们屹儿定下,刚好配一对儿。”说着去墙上贴的菩萨像前添了一炷香,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
她男人立在房门前看她这傻乎乎的痴心样子,笑道:“我也觉得。免得屹儿长大了非要自己挑,随他爹,眼瘸。”
刘娘子撵着他要打,被他抱了个满怀。
林娘子月份大了便不好到处走动,刘娘子便隔三差五去陆家看她,陪她说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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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
“你快住她家算了。”章光汉笑着抱怨:“你比她官人还上心。”
刘娘子道:“你们臭男人知道什么?女人怀孕的时候,身子辛苦,心里也苦。没有娘家贴心的人在旁照料着,婆家顶个屁用?”
林家门第比陆家略高些,成婚前刘娘子便听陆太太说,等娶进门来有心压一压媳妇的心气。陆太太是有些厉害的,不笑时嘴角耷拉向下,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不猜也知道林娘子定吃过她的苦头,然而私下聊起,林娘子竟一句都未抱怨过。同为女人,刘娘子想想就心疼。
刘娘子和她丈夫一样,也是军户出身。浓眉大眼,粗枝大叶,但心地软,看见娇弱胜柳的林娘子,便想去照料。陆太太和林娘子自是对她千谢万谢。
“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弄。”刘娘子道:“婆家心疼儿媳妇吃东西,编出些谎话来,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都是扯谎。什么‘孕期吃了螃蟹孩子生出来就横着走’,难道吃个鸡蛋,孩子生出来还满地滚么?”
逗得林娘子扶着肚子直笑。
刘娘子道:“你为这个孩子实在是受罪。才来时多白的一张脸?比我用的水粉还白。现在蜡黄蜡黄的。”
林娘子温婉笑道:“只要他健健康康的,做娘的受些罪不算什么。”
刘娘子笑着叹口气,将林娘子的纤纤手指握在手里揉了揉。
林娘子的孩子生下来,遂了刘娘子的愿,是个女孩。陆家太爷给她取名陆蘩,取“繁衍茂盛”之意,且蘩乃古代祭祀之物,盼她招来个弟弟,承继陆家宗庙。
然而因临盆时难产,生这个孩子几乎要了林娘子半条命,林娘子以后都不能再生了。
2. 青梅
生的是女娃,遂了刘娘子的愿,却违了林娘子的愿。林府学是当地名儒,掌永平府一府臣民德化教育,行为世范,颇受敬重。林太太身为府学之妻,认为自己有责任做女德表率,故而约束女儿甚严。林娘子受礼教浸淫甚深,总觉得要生个儿子出来,才好向婆家交待。
却不料婚后才第一年,这点愿望,顷刻成空。
林娘子一面对丈夫感到抱歉,一面又自叹薄命。
不能再生育这件事,只有林娘子一人知道。
接生婆虽然走街串巷见多了世面,看惯了女人在这世间饱受的冷暖沧桑,心已硬成铁石,但毕竟同为女人,还是心生怜惜。她没跟陆家人说,只趁着没人时悄悄儿在林娘子耳边说了一句:“虽是个女娃,娘子好好守着她。以娘子的身体,往后,怕是难有第二个了。”
林娘子的心,原本是欢喜的,听了这话,像一只没栓绳的水桶跌进了深井。
丈夫是长子,正妻迟迟生不出儿子,将来纳妾恐怕是必然。
男子的心,比六月天善变。看着今天对自己百般怜爱,山盟海誓,明天来了新人,谁知将会如何?她读过诗书,自古及今,“秋扇见捐”的故事数不胜数。
能拖一时是一时罢。她眼下不愿去想将来,只暂且瞒着丈夫。
怎知林娘子这不幸之中,还藏着陆蘩的运气。
若说陆蘩一生中曾有三分好运,一分便用在了出生时。以娘亲的身体为代价。
幸而有接生婆那句话,林娘子虽重男轻女,满心遗憾,却只有把女儿当命根子疼。
而陆家百年间四五代人不曾出过女孩儿,乍生出一个,阖家都很新鲜。
陆老爷陆太太虽然盼孙子没盼到,但家庭增添新生命,可享天伦之乐,含饴弄孙,倒也开怀。女孩儿比男孩儿文静体贴,照看起来也不累。
百日抓周礼,陆太太抱着陆蘩,冲林娘子笑:“孙女儿‘也’很好。努努力,下回再生个孙子就好了。儿女双全,你就福气圆满了。”她不说自己福气圆满,她说儿媳福气圆满,显得她一心无私,都是为小辈考虑。
林娘子心中忧郁苦涩,一个字也不敢吐出,只如往常般温婉地笑着答应:“是。”
陆蘩在抓周礼上,毫不犹豫,一手抓起了陆老爷的玉杆狼毫笔。
“好!”陆老爷很高兴:“咱们家也出一个谢道韫!”
竟真给陆蘩取了个与谢道韫相同的表字:“令姜”。
打那之后,陆家人便将陆蘩当做男孩儿教养。陆蘩也争气,教她认字,教一遍就记得;教她背诗,念三遍便成颂。琴棋书画请人来教,更是上手飞快,尤其棋艺了得,小小年纪就能做祖父的棋伴,一招一式下得有模有样。陆老爷整天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乐得嘴都合不拢,门牙豁着,小眼睛眯着,凡是见客,都要叫养娘把孙女请出来显摆一番才学。
陆家在当地本就有些名气,谁家孩子头疼发热不来请“小儿陆氏”几贴药吃?再加上老爷子这般卖弄,陆蘩才四五岁,“才女”的名头便传得人尽皆知,几个家里有年纪相仿孩子的大户人家太太据说萌动了跟陆家长孙女订娃娃亲的心思。刘娘子在旁眼热得不得了,成日在章光汉面前念叨,说再不定下,媳妇就被人抢了去。
章光汉笑道:“你要念,念给陆家老太太听去,念给我听做什么?”
刘娘子恼他道:“你就只有跟我打嘴仗时嘴皮子逞利索,你但凡嘴皮子真利索,去跟陆大郎说出来,不早就定下了?还用我在这干着急?”
章光汉嘿嘿笑,这下终于不还嘴了。
章光汉与陆贯中是发小,两人相知甚深,原本没什么不好开口的,一顿酒的事儿。只是章光汉私下估量着,陆家自从与林府学结了亲,便有在门第上再往上爬一爬的意思。现在得了个珍珠宝贝似的孙女儿,还不知想嫁去多显贵的人家。他怕就算陆贯中一口爽快答应了他,陆家老爷子老太太却势利不肯。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最后硬给促成了婚事,怕儿子将来在丈人家受人冷面,两家世代友好,反而因结亲家而生了怨。
况且,他不大不小好歹也是个千户,上赶着求婚,他一个大男人不要面子的?再亲近的朋友面前,也需自留几分颜面,才好相处。
依章光汉的意思,反正自家也不愁娶媳妇,不妨等几年再看。刘娘子却坐不住。
陆家阿蘩在她眼里就像一只油光瓦亮的烤鹅,香气四溢,手慢即无。
两家人三天两头聚在一起饮宴,刘娘子越看阿蘩越眼馋。
样貌虽不似林娘子秀美,却也俏丽可爱。同是一双凤眼,她祖母的凤眼透着精明厉害,这孙女儿的凤眼却是妩媚娇俏,一笑,两眼一弯,眼尾一挑,旁边人看着,心里就是一甜。
因自幼充男孩儿养的,性情也爽朗大方,并不像林娘子般娇滴滴的,反倒跟刘娘子有些仿佛。
刘娘子想着,容貌倒在其次,这样的聪明灵透孩子,将来持家定也是一把好手。自家儿子若得了贤内助,她到老也就可以放心颐养天年了。
“阿蘩,给你刘家伯母把盏。”宴席间,陆太太吩咐道。
陆蘩便站起来,给刘娘子亲手斟酒,举杯祝道:“祝伯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阿伯和哥哥前途似锦。阖家美满,万事如意。”
“呀,小小年纪,会这么多词儿,心思又这么细,想得这样全。”刘娘子满饮杯中酒,饮罢还笑个不停,冲陆太太不住地夸赞。
才不到五岁,说话比许多人家十四五的姑娘还周全。
刘娘子心思一转,从头上拔下支二两二钱二分重的龙凤呈祥金簪来,塞进阿蘩手中笑道:“好姑娘,借你的吉言……咱们娘儿两个投缘,这个钗送你罢。”
按礼节,“长者赐,不敢辞”。但这礼实在太重,阿蘩又不敢接,嘴里说着“伯母的美意阿蘩心领了……”急望向祖母求援。
陆太太在旁冷眼打量,这金钗的成色足足有九成,价格昂贵,即使以章家的小康家底,也绝不是可以随手送人之物,便知道刘娘子恐怕有定下阿蘩的意思,于是笑道:“使不得,她一个小女孩儿,今日又是你的好日子,她哪里当得起寿星的大礼?莫折煞她了。”
“老太太,难得我跟阿蘩这般投缘……”
陆太太连连摆手,笑道:“你的心意领了,收回去罢,哪能让她一个小丫头受长辈寿星的礼。”
刘娘子托词再三,也知道自己莽撞唐突,便笑着将钗收回,又抚摩着阿蘩的手絮絮说了许多话。
有了这一出,刘娘子仍不死心,屡屡在话里话外暗示林娘子结亲的意思。
林娘子暗忖,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盼着能嫁得近近的,将来好彼此照应。刘娘子的为人,善良大度,将来必是个好婆婆,不会给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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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气吃。章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章屹将来不论才干高低,祖上荫封千户,都有个铁饭碗。若能结亲,林娘子也满意。
又去瞧地上坐着的两个孩子。
两个圆溜溜的小光头,都穿着花花绿绿的百衲衣,各自脖子上挂一只长命锁,看着真像一家人。
章家小子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精神漂亮。阿蘩在读书,不愿搭理他,他就拉着她的手叫:“阿蘩,阿蘩。”
“做什么?”与章屹玩闹惯了,在他面前,阿蘩懒得藏着掖着,没好气地答道。
“你看这个好不好?我送给你。”是个小铜铳,跟军中打仗用的火铳形似,做工精美,只是小些,是章光汉特意找工匠打来给儿子玩的,还刻了个“屹”字在上头。
“我不要。”
“你陪我玩儿嘛,阿蘩。难得我今日不用上学堂。”
“你陪我看书。”
“看书有什么意思?”
“你的先生没教你么,看书才不会变成傻瓜蛋。”
章屹悻悻地低头不说话。
林娘子刚要出言调停,只见章屹又重整旗鼓,欢欢气气凑到陆蘩身边一起看书了。
“于以采蘩,于……什么于……什么。”章屹念出声来,却有两个字不认得。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陆蘩笑道:“‘蘩’字笔画那么多,你怎么反而认得了?”
“你的名字么……我专门拿去问过先生的。”
林娘子看见这一幕,心下对章家小子越发中意,与刘娘子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林娘子笑道:“这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刘娘子听不全懂,但约莫知道是好意思,笑道:“是呢。”
于是晚饭后,林娘子便试探着将白天孩子间这段佳话说给婆婆听,透露刘娘子有意结亲家。言语间,自然将章屹不爱看书这节略过,又添些美言。
然而陆太太一双笑眼直盯着她道:“章家大娘子的心思,你当我看不出?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妇。’章家人虽好,儿子将来有没有出息,还未可知。你去回她,就说我拿阿蘩当宝贝,想留在身边宠几年,不舍得早早定出去。阿蘩才多大?你这做娘的也太着急了些。咱们家的女孩儿不愁嫁,你早早给她生个弟弟是正经。”
陆家虽是祖传名医,却并无功名诰命,娶林娘子时,分明是高攀了林家,此刻说出“低头娶妇”的话,林娘子听了,心里极不舒服。婆婆又催她生子,近一两年已经对她流露出不满的意思,林娘子心中郁结,便只答一声“是”,沉默不语。
等了几天,听了林娘子难为情的回话,刘娘子向丈夫抱怨,还被丈夫嘲笑一通:“我就说陆家老爷子老太太没看上咱家,你还非要热脸贴人家冷腚。这下被人冰得脸疼了吧?”
刘娘子道:“他家大娘子也看中咱们屹儿,我看她挺愿意。”
“她愿意,陆贯中愿意,顶什么用?陆家主事儿的又不是他俩。”
刘娘子还欲争辩,章光汉道:“你快安安生生的罢,还惦记什么?跟老陆的亲事要能成,我夜里倒立着跟你干事。”
“我呸!”刘娘子啐了他一口:“你正立着也就那样,还倒立着。谁稀罕!”
说归说,刘娘子也暂时断了这个念想。
谁知这门亲事,后来竟成了。
3. 竹马
又过了三年,陆家二郎陆贯成娶了出身徽州富商的祁氏,生了头胎,竟也是女儿。
陆太太着了慌:“早前陆家连着上百年只生儿子,莫非时运逆转,从今起,要只生女儿么?”若陆家香火断在她儿子这代,陆太太觉得自己下黄泉没法跟列祖列宗交代。
自己辛苦持家几十年,样样做得光鲜漂亮,难道要因为媳妇的肚子而被邻居家暗地里笑话?陆太太绝不甘心。
二儿媳是新妇,陆太太还不好说什么,大儿媳嫁来已经第九年,只生过一个女儿,就再没动静。陆太太好听的话也说过了,难听的话也说过了,她不想再等了。
便要陆贯中纳妾。
陆贯中不肯。
陆贯中向来是个大孝子。母亲凡是有个小病小痛,从来都是衣不解带在旁侍奉。也极少忤逆母亲的意思。平日陆太太拿话刺林娘子时,他在旁听着,并不替妻子辩解,夫妇回房,反而在妻子跟前替母亲说话。为此,林娘子委屈得紧。
没成想,在大事上,他竟坚持起来。
陆太太软说硬说,陆贯中怎么都不纳妾:“若兰今年才二十六,妇人临近四十岁都有产子的,兴许过几年,阴阳调和,就有了。娘莫责备她。越责备,她心里着急,气血失调,越难怀上。”
陆太太奈何不得儿子,柿子捡软的捏,便在儿媳身上下功夫。
又是哭惨,哭没有孙儿,陆家眼看着要绝后,自己老来被人笑;
又是责骂,骂林娘子犯嫉妒之条,自己生不出儿子,还霸占着丈夫不许纳妾;
又是温言哄骗,说你好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总不至于不守女德,娘相信你。
林娘子虽然娇弱,却很要强,当着婆婆的面咬牙忍耐决不流一滴泪,但背地里不知哭过多少回。
终于受不住压力,去同丈夫提纳妾的事,陆贯中浓眉一蹙:“你劝我纳妾做什么?旁人我一概不爱,想想要多一个自己看不上的女人在眼前晃来晃去,都觉得恶心。”
丈夫平日不善言辞,一句温柔小意的话都没有,成婚九年乍一剖白,剖白的话虽不动听,却勾动林娘子衷肠,泪流满面扑进他怀里,抓着他的前襟哭个不住。
陆贯中不懂哄女人,胳膊僵得跟两截竹枝似地,笨拙地拍一拍她的背。
半晌,低声说道:“就算不能生,咱们有阿蘩,就很好。所以你以后都不用劝我。”
林娘子呆住,含泪望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陆贯中道:“虽然你不让我摸你的脉,八年同床共枕,我难道就看不出来?我打小就跟爹出诊,什么病人没见过、没听说过。小儿虽不同于妇人,望闻问切的法子,总有相通之处。”
林娘子更觉辜负,无颜面对他,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只一味流泪。
林娘子心里苦,却坚信家丑不可外扬,即便亲密如刘娘子,她也不说。
刘娘子十七岁出嫁,便替章光汉掌家,人情往来都是她一手安排,早已练就世事通达的慧眼,林娘子不说,难道她就看不出?
林娘子刚嫁来时,大门不出,终日守在房里,现在时不时便带着女儿来做客。说是来学做针黹、描花样子,无非都是因家事苦闷,出来寻个贴心人排解罢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林娘子不想说,刘娘子也不逼问,就陪着她做针线活儿,闲话张家长李家短,打发辰光。
赶上章屹散学回来,便和陆蘩则在院子里玩。
自从陆蘩满了七岁,男女七岁不同席,两人便见得少了。刘娘子去陆家拜访,章屹也不能再如小时候般轻易再跟着进后院。
就只有林娘子来章家时,陆蘩跟着来,章屹才有机会跟她多说几句话。因此章屹天天盼着林大娘来,盼着林大娘带阿蘩来。
“阿屹,松子糖是前儿买的,昨儿大娘来,你怎么不拿出来请大娘吃,今天才舍得?”刘娘子成心逗他。
章屹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昨儿忘了。”
林娘子笑着解围道:“大娘年纪大了,不爱吃甜。”
他养娘在旁笑道:“昨儿是林大娘的错不假,错在大娘忘了带阿蘩。”
阿蘩不插话,低着头,边吃糖边笑。章屹也低着头,偷偷瞄着阿蘩笑。
见大人又聊起家常来,章屹悄悄问阿蘩:“好不好吃?”
阿蘩点头道:“好吃。”
“等那个小贩再来,我再叫我娘买,多买些。”
“嗯。”
“我娘说你之前从假山上掉下来摔着腿,可好全了?”
“破了皮,没伤骨头。结了痂,这几日,痂都快退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女孩儿家,爬假山上去做什么?”
阿蘩听了不大喜欢,说道:“女孩儿家怎么了?只许男孩子上墙爬屋,女孩子到假山上坐坐都不行?”
“就是不行。你看你不就伤着了?”章屹嘴拙,讲不出什么道理。
“我伤着了我愿意。假山上能看见范员外家的园子,景儿好着哩。”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章屹道:“那你下回再爬假山,叫着我一起,我护着你,就不摔了。”
陆蘩心里一暖,却嘴硬道:“没你我也照爬不误。你上你的学,我爬我的山。”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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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屹气得甩手走开。
走开一会儿,又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药。
“听说你伤着了买的,原以为你用不着了,看来还有下次。”
说的是气话。
陆蘩接过,收进袖里:“下次我就用这个。”
陆蘩将话说完,章屹脸一红。他这才想起,陆家从医,哪里用得着他献药?好在陆蘩接了,并未说破这一层。
于是两人和好,又好好在一处说话。
陆蘩闷闷道:“我娘最近不高兴。”
“怎么了?”
“我奶奶逼着我爹纳妾——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谁都不许说,你爹娘也不许说。”
章屹生下来时,就没有祖父祖母,父亲又早早和兄弟们分了家,因此他自幼只和父母一家三口过日子,这些复杂的家庭内部人际关系他并不懂。
“为什么要逼着你爹纳妾?”
陆蘩却不肯说。
章屹又问:“那你爹听不听你奶奶的话?”
“现在还没有。”
“嗯。要是我,我娶了媳妇,我也不纳妾。”章屹一面说着,一面偷偷看她。
陆蘩却未能体会到这番深意,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渐渐轻微起了哭腔:“兴许,爹爹娶了小娘进门,小娘又生了弟弟,他就不要我们娘俩了。”
“他不要你们,我要你们。”章屹急忙说出口,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哪里不对,改口道:“你爹不会的。”
“谁知道?这个家里,我谁都不信。现在如何疼我,都是假的,都是对我有所求的。我要是个男儿,我一定就拼命考个功名,一走了之。”
章屹慌了神:“一走了之?你要走去哪里?”
陆蘩道:“我也不知道。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不知为何,章屹没能被她的豪言壮语激发出壮志豪情,反而感到深深的害怕。
阿蘩说要走。她会走吗?她若真走了,还回来吗?
“你走了,我去哪里?”
陆蘩“噗嗤”一声笑了:“你有你自己的路,我怎么知道?我也管不了。”
那年章屹虚岁十一。书念得马马虎虎,武练得平平常常,很多事情懵懵懂懂。
多年之后再回想,他想不起在这之后他说过什么、阿蘩又说过什么,只清晰地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对“失去”的恐惧,对失去阿蘩的恐惧。
第二天,他跟爹娘说,他要娶阿蘩,他这辈子非阿蘩不娶。
被他爹骂句“没出息”按在长凳上打屁股,挨打他也嘴硬:“就是非阿蘩不娶!就是非阿蘩不娶!”
4. 订婚
怕什么,来什么。章屹做梦都怕阿蘩“走了”,几天后,阿蘩竟真有了一次远行的机会。
去年贵妃郑氏为当今圣上产下皇三子。今上宠爱非常,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奈何三皇子今年年初时,偶染风寒,迟迟不愈,令圣上与贵妃日夜忧心,命全国各地选派擅医小儿病症者进献。
永平府治下,有卢龙县、迁安县、抚宁县、昌黎县、乐亭县和滦州。府衙同六地州县联袂推举出“小儿陆氏”的陆贯中——他医术精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经在其父之上。
圣旨到,着陆贯中尽快启程进京。
能进宫当御医,是光耀祖宗门楣的大喜事,陆家老爷太太都兴奋不已,当即吩咐摆下宴席,以饯行的名义向亲朋邻里广下拜帖,都请来吃酒。
陆贯中想着,若能有机会进京,携妻子同行,避开父母,或许妻子的日子比现在好过。与林娘子一合计,林娘子虽然从未出过远门,听说要背井离乡,有些怯怯的,但又怕丈夫一年半载不能回来,自己在婆家无立足之地,便答应了。
然而来禀告父母高堂时,陆太太却非要长媳留在家中侍奉公婆。
林娘子不敢忤逆婆母。
好在陆贯中知道母亲是何用意,笑着敷衍道:“若兰虽看着娇弱,还没那么不经折腾。让她随行,贴身照料儿子,儿子也好专心为皇子看病。”
陆太太撇撇嘴,将陆贯中拉进里屋,在炕沿坐下,低声道:“你糊涂!她不在跟前,你才好再纳一个新人。免得她在旁阻挠。你趁着在京,跟妾室生个孩子出来,回来娘做主给她名分。”
陆贯中白皙的面庞微微涨红,正色道:“娘,儿子不纳妾。不是若兰不让儿子纳妾,是儿子不想纳。”
“你疯啦?你想绝后?就算你自己被那女人迷惑了,你不考虑家里?你是长男,长男无后,这家业你是要谁来继承?”
陆贯中道:“二弟有出息,将来家业传给他,或是侄儿,儿子都无怨言。”
陆太太坐在炕上,拍着炕沿镶的花梨木炕围,大怒道:“畜生!生你养你三十年,你爷娘还没死,你就学会自己做主了?”
“儿子不敢。”陆贯中慌忙跪下。然而说完“不敢”之后,再无其他表态。这是决心一路走到底。
母子二人对峙僵持。俄而,陆太太高声道:“林氏进来!”说罢撑着炕沿“腾”地站起,冲陆贯中道:“我今天就当面问问她,自己生不出男丁,怎么就不劝着丈夫纳妾!若她真不懂这千百年来的祖宗规矩,那今日我便将她退回娘家,重新学一学!”
“无子”犯七出之条,真休了妻,外人也不会说陆家什么。大儿子是要做御医的人,想另娶,也容易,多得是黄花姑娘愿嫁。陆家现在也已经不缺林家的那点帮衬。
林娘子脚刚踏进门,陆贯中见妻子面色凄楚,膝行几步挡在她面前,对母亲恳切道:“娘,儿子不纳妾。纳了妾,若兰在这个家里,就没有活路了。今日娘如果非要撵若兰走,儿子不孝……就连儿子一道撵走罢。”说完,对母亲叩了个头。
林娘子见丈夫如此,也慌忙跪在他身旁叩头。
“什么叫‘她就没有活路了’?你娘是能吃了她还是怎么的?我是治不了你了……”陆太太叫人请陆老爷来。
陆老爷听完太太一套说辞,气得七窍生烟:“要做御医了,翅膀硬了!”抄起拐棍,将陆贯中骂了也打了,“畜生”二字骂了无数,拐棍抡在大儿身上无数,陆贯中一身青衫,像块青石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林娘子在旁欲以身子去护住夫君,被陆贯中用胳膊揽在身后掩着,只一味哭求公公。
打到最后,将三尺长、二指粗的一根乌木拐棍生生打折,陆老爷手臂累脱了力直打哆嗦,倒退几步跌坐在紫檀圈椅上,颤抖着将手里的半截拐棍向地上一掷,闭目长叹道:“分家罢!”
“分家”二字,总比“撵出去”要好听一些。
整桩事将陆家闹得天翻地覆,然而对外,却化作和风细雨。
践行宴照旧办,喜气洋洋地办。趁着进京的由头,陆老爷将分家的事对亲朋好友说出来,就说长子进京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山长水远,家产不便打理,于是干脆将家产分割,部分折卖成银两交给长子,部分则留给次子。陆老爷陆太太从此跟着次子住。
按常理,父母尚在,不分家。许多和睦人家,父母已逝,兄弟几人都不分锅灶,一起过日子。况且陆家老二陆贯成常年在外头走南闯北做草药买卖,现在人不在家,陆老爷急着分家产做什么?
众人心里都有些纳闷,但明面上不会说。至于众人私底下如何猜度,陆老爷管不了也不想管,只要让他明面上过得去,就够了。
陆贯中进京,终究是给整个陆家长脸,陆家也不想将他赶尽杀绝,因此将陆家大院分割出一个小院落给他一家三口居住,另留下陆蘩的养娘充当女仆,伺候林娘子和陆蘩起居。此外给了二百两银子充作路费和在京安置所需。至于林娘子的嫁妆,则成了一笔糊涂账。陆贯中和林娘子心中有愧,没脸出声向父母索取大件妆奁折卖的银钱,陆老爷和陆太太便当作没有这回事。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动,陆蘩懵懵懂懂的。大人们什么都没跟她说。
祖父母与父母决裂的那天,被母亲送去隔壁章家刘娘子那学做针线,傍晚回家,就突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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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祖父母和父母分开两处吃饭了。没有人跟她解释原因。第二天,双方也互不往来。
再后来,就是分家。践行宴那天,一边是热热闹闹请了戏班子唱戏吃饭,一边是叮叮当当地垒墙,将自己和爹娘住的院落与祖父母的院落彻底隔断。
虽然陆蘩还是会去祖父母跟前晨昏定省,两个老人待她依然亲昵,但陆蘩夹在两代长辈之间的冷硬空气里,又害怕,又压抑。
“去跟你爹爹说,他是个畜生。”陆太太道。
陆蘩极少听见“畜生”这个粗词,不由得问道:“奶奶,‘畜生’是什么?”
陆太太噗嗤一声笑了,摸摸她扎着红丝绦的小发鬏笑道:“连‘畜生’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个‘小畜生’?”
陆蘩回了自己家,问陆贯中:“爹,‘畜生’是什么?”
陆贯中不用猜都知道这词儿是从大院那边听来的。他正招待章光汉父子喝茶说话,当着外人的面,将家丑如此揭露人前,倍觉恼怒,便打了她一下道:“好话不学!”
“孩子小不懂事,你打她做什么!”章光汉忙在旁劝。
章屹扑到陆蘩跟前,扎煞着两条细瘦的胳膊挡在前头:“陆叔叔别打她!”又扭头去问陆蘩:“阿蘩,疼不疼?”
陆蘩原本还咬着牙不肯在人前哭,章屹一问,便委屈地掉下眼泪来,章屹手忙脚乱摸出帕子来给她擦。
章光汉顾及陆贯中的面子,便有心将话题扯开道:“你进京,阿蘩也跟着走?”
陆贯中叹道:“原本还想着,留在永平府,托她爷爷奶奶照看,如今想来,还是带走的好。”说罢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家父家母年纪都大了。”
章屹起先见陆蘩挨打又哭,心疼得手足无措;其后听说陆蘩真要“走”,仿佛噩梦成真一般,忍不住自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章屹大哭,将陆蘩吓得一愣,问他:“你哭什么?”
章屹停住,看了看陆蘩,想起她要走,而且是去千里外的京城,扭头哭着跑开了。陆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他的帕子,只得去追他:“你别跑呀,等一等我——帕子!”
“嘿……傻小子没出息……”章光汉又笑又叹。
若是刘娘子在,定就顺着这个茬儿将婚事提起,可章光汉口拙,无论如何开不了口。话到了嘴边不停打转,就是吐不出,心急得他想起自家婆娘的好来:若是婆娘在,今儿恐怕三言两语早将婚事定下了。
一想到婆娘,章光汉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灵机一动道:“不如今晚两家一同吃个饭?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得见。”到时刘娘子登场,自然都搞得定。
5. 祸福
老子有云:“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一日之间,章屹的心情如海潮般大起大落。
陆家闹分家,令陆蘩被迫随父母进京,却也因为分家,令陆蘩的婚事可以由父母直接拍板做主。
双方大人都是知根知底两厢情愿,见两个孩子又自幼十分亲睦,婚事便在一顿晚饭间,推杯换盏,定了下来。
一整晚,章屹眼睛亮亮的,望着陆蘩,痴痴地笑。看得陆蘩脸儿滚烫,埋头吃饭,抬头看一眼章屹,眼神一碰,忙又低头不敢再看。
稀里糊涂地,她就要做阿屹的媳妇了。好像大人们几句话之间,就将她从一个小女孩,拉拔成一个可以待嫁的大人。
娘问她:“阿屹好不好?”
她想了想,章屹待她是很好,便答了个“好”字。大人们便都高兴地笑了,继续着他们的话题。
陆贯中平日里是稳重的,今夜因女儿的终身订下,心情畅快,喝酒喝得兴起,仗着“准丈人”的身份还灌了章屹几杯。章屹不敢推脱,喝得连头皮到脖子都像熟透的桃儿似的泛着红。大人们又哄堂大笑。
陆蘩小声道:“不要让他喝了。”大人们听了,又拿她起哄,笑了一回。
羞得陆蘩下桌子跑了出去。刘娘子又拱着章屹去院子里陪她。
以前都是这样的。小孩儿饭量小,大人们还在喝酒时,章屹和陆蘩两个早早就吃饱了,出来院子里玩。看星星,捉蟋蟀,在小水塘边泡脚踢水,章屹还捉过□□和蝎子吓唬她。
陆蘩坐在大柳树下的石凳上,单薄瘦小的一个黑影。章屹跑过来,跟她并排坐着,坐得太急一屁股压住了她的裙子。陆蘩往旁边挪一挪,挪不动,章屹却牵起了她的手。
“哎……”陆蘩小小地惊呼。
“别,别说话。”章屹结巴道。
陆蘩的手在他手里,像棉花一样软。他的手僵得一动都不敢动。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怀疑自己手在抖,但低头看看,又没有在抖。如果紧张到颤抖的话,被阿蘩发现,他就太没有面子了。
这是他懂事之后第一回实实在在地拉她的手。不懂事时候的不算。
小时候大人们开玩笑,问“阿蘩给你做媳妇好不好”,他嘴硬,说“她那么凶,谁娶了她做媳妇,倒了八辈子的霉”,被她追着满院子打;长大一点之后大人们每每提起这茬开玩笑,他都怕得不得了,生怕阿蘩当真,也生怕大人们当真。
现在阿蘩真要给他做媳妇了。这样的好事竟然真的砸中了他,他觉得自己正坐在一个半虚半实的梦里,旁边的阿蘩一会儿是真的阿蘩,一会儿只是阿蘩的影子,他幻想出的影子。
“喂,哑巴啦?”太安静了,阿蘩笑他。
“阿,阿蘩,我会永远永远对你好的。”章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嗯。”暗影里,陆蘩微笑着点点头。
章屹胸膛里有满满的情感,快要溢出来,却表达不出。像是被什么天然存在的东西驱使着,他想要亲吻她。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得章屹一愣,陆蘩自己也一愣,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去给章屹揉:“这么突然靠过来,你真是……吓我一跳。”小时候章屹突然靠近她,准没好事,手里定是拿着什么捉弄人的东西。
章屹“嘿嘿”地笑了。待要重新鼓起勇气亲上去,这时刘娘子从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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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见两个孩子坐在树下亲亲热热地说话,心里很是欢喜,招招手儿扬声笑道:“阿蘩,来。”
陆蘩回屋,章屹便也跟着回屋。
刘娘子一手拉过陆蘩,一手拔下头上的龙凤呈祥金钗,郑重地合在陆蘩手里:“老章家传家的东西,你带了去。”这便是约定婚事的信物。
林娘子在旁一示意,陆蘩连忙跪下恭恭敬敬接住。刘娘子忙将她扶起。
看着当初被退回的金钗在陆蘩纤瘦白皙的手里金灿灿地闪着光,刘娘子仿佛隔着重重墙壁向陆太太宣示了某种胜利。
“安心了,这婚事一定下,好像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似的。”夜里,送走陆家人,刘娘子躺在床上对章光汉说。
章光汉喘着粗气笑道:“他们家阿蘩长了九年,你就絮叨了九年,这下总算不用絮叨了,我也耳根清净清净。”
刘娘子作势要推开他:“嫌我絮叨,要不是我,凭你那张闷葫芦似的笨嘴,阿蘩能嫁来咱们家?”
章光汉双臂铁一般紧紧扳着她肩头不放,笑道:“别说,你还真有两把刷子。棉裤腰似的一张嘴,还有点用。”
气得刘娘子捶他,然而力道绵软,反倒像是难得的撒娇姿态。
章光汉来了兴致,笑道:“今儿听见阿蘩叫阿屹‘哥哥’,好些年没听你叫哥哥了,叫声哥哥来听听,叫‘阿光哥哥’来听听……”
“我偏不叫……”
“你叫不叫?”
“不叫。”
“叫不叫?”
“唔……”
“快叫。”
“哥哥……”
两个人粗重而愉快地一同叹了口气。
6. 北京
第二天陆家启程赶往京城,送别时章屹在城外长亭哭得一塌糊涂,鼻涕眼泪抹了满袖。他越哭,大人们看了越想笑,反而将离情别绪冲淡了。
陆蘩不明白为何要哭成这样,但见章屹哭得伤心,怪可怜,便上前摸摸他的背,温言哄了他几句:“爹爹说我们过几年就回来啦。我会给你写信的。”
刘娘子也在旁笑着哄儿子:“过几年,等阿蘩长成了大姑娘,就回来给你当媳妇。别哭了,再哭,阿蘩嫌弃你,留在京城不回来了。”
陆贯中笑道:“大嫂这玩笑可开不得。那怎么行。大丈夫一诺千金,就算万金,也抵不过咱们儿女亲家的情义。”
章光汉笑着拍拍他的肩:“兄弟我知道你的。”
上了马车,马蹄答答响起,陆蘩的眼睛就再没从车窗挪开过,章家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渺小不见,只剩窗外的景色,她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单是出门旅行本身,就足够让她激动了。更何况春天,出了城,郊外田野萌发出稚嫩而坚韧茁壮的绿意,盎然的美丽吸住了她的眼。空气湿漉漉的,似凉而暖,有泥土香。鸟儿啁啾,阿蘩抬起手,指尖微动,想象自己在抚琴,清越悦耳的鸟鸣正是从她指下奏响,而她这演奏者,正沉醉其间。
林娘子望着女儿,冲丈夫笑道:“夫君,你看,我们阿蘩喝醉了。”
陆贯中笑道:“阿蘩,喝醉了吗?”
阿蘩弯弯的凤眼一闭笑着歪倒在母亲怀里:“醉了!”
陆贯中伸手摸摸她的额发,笑道:“是该多带她出来,多开开眼界。见多识广才不会大惊小怪。”
过沙河,到丰润城,便已经进了顺天府地界。离京城越来越近,他们中途住宿的城镇一个赛一个繁华。人烟稠密,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小贩牵着骡子挑着扁担在人流中穿来穿去,小摊一个紧挨着一个,相互争抢着地盘,货物摆了满地,好多都是阿蘩没见过的新奇东西。商铺的招牌旗幡密密麻麻,像是马戏摊儿外围一圈圈的观众,纷纷踮着脚探出头来,生怕被遮挡。
说书的,唱曲儿的,拉琴的,满街的声音响。
阿蘩原以为,外公家所在的府学街,就是天下最繁华之地,若拿府学街跟顺天府的城镇街道相比,几乎就是乡下了。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豁然敞开了一个口子。她从这一角的繁华里,窥探、幻想着京城的景象。
京城,大明的都城,会是什么样?
陆家一路风尘仆仆至京,在城外与老乡接头,此时已是傍晚。
乡谊黎元宗早前收了陆贯中友人黎延宗的信,帮忙租下一处宅院,置办些家具,候得陆家来,交接钥匙,又请了一餐饭。陆贯中谢过他费心劳力,当晚便帮他家小孙儿行针治病,又为他老母亲把脉开药。
因赶了一天的路又应酬、出诊,陆贯中和林娘子回到住所,累得只想洗漱休息,连洒扫都留到明日再做。阿蘩却仿佛丝毫不觉得累,忙上忙下替母亲从箱笼里取出夜里安置用的衣物之类。待收拾停当了,又想出去玩,奈何已经宵禁不能出门,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小桌子上看星星。
春夜风寒,林娘子将窗扇放下,柔声笑道:“乖,睡罢。吃饭那会儿你黎伯伯说,开元寺明天有庙会,你今晚早睡了,娘明早带你去。否则你明早起不来,娘就只和爹爹去了。”
“我起得来,娘一定要叫我。别怕我睡不够就不叫。”阿蘩乖乖跟养娘去洗漱。
黎元宗帮忙找的这处小院,在崇教坊的三条胡同,闹中取静。
日常不受喧嚣吵嚷,但出了门拐出胡同去,往西往东都通着大路。胡同东边出去是集贤街,沿街往北走便是文庙和国子监;西边出去是安定门大街,往南走,街的西面有顺天府署,东面有开元寺。
陆家这小院里有棵大槐树,树上垒着一个喜鹊窝。大清早醒来,窗户大开,槐花点点似雪,洁白可爱,映入眼帘;打过朝露的草木气混着花香,沁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又有喜鹊叫,清脆悦耳,是个好兆头,正应着他们乔迁之喜。一家人心情都很愉悦。
陆贯中沐浴更衣,打扮齐整,去顺天府衙报到,进宫当差。
陆家先前雇着养娘的丈夫魏伟充当马夫,赶完路到了京城安顿下,便让魏伟做门房。林娘子带着魏伟夫妇两个还有阿蘩将家里稍作打扫,收拾得干净停当,便兑现承诺,傍晌午时携阿蘩出门逛庙会——阿蘩自从起床用过早饭,一上午已经催促无数次了。
三条胡同,地面铺着灰瓦砖,平平整整,砖缝生着青苔,翠绿欲滴。胡同里没什么人走动,十分幽静,只偶尔有住户和走街的小贩穿过。往西出了胡同,便是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
安定门大街极宽阔敞亮,阿蘩从永平府一路坐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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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还从未见过这么宽的街,容得下至少四架大马车并排。虽然街宽,但仍然拥挤得走不动路。
街上涌动着无数的人,他们脚下走着,手里提着,嘴里说着,无数的声响像小溪汇聚成河流,满街流淌,激流震荡,在开元寺外汇成了汪洋大海,波涛呼啸。敲锣的,打鼓的,叫卖的;小孩儿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叫;大人有的争,有的吵,有的骂;
好吵。
好热闹。
真有意思。
阿蘩被吵得耳朵嗡嗡响,但又不舍得将耳朵捂上。
街两旁的房子也高大富丽,飞檐走兽,斗拱雕花。
京城好像什么都大。街道大,房子大,马车大,好像人的个头都要大一些。从那些马车上下来的,有好多胖胖的富人,男人胖,女人也胖,他们身上穿着阔大的绫罗绸缎衣裳,几乎垂到地上的大袖子,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花样,阳光下亮亮的晃人眼睛。
也有衣着简朴寒酸的“瘦人”,但这里的“瘦人”,似乎都比永平府的“瘦人”胖些。
“爹爹曾说,京城的富人,富可敌国,身上流下一滴油来都够穷人全家吃一年,看来是真的了。”阿蘩心里默默感叹。
林娘子紧紧攥着陆蘩的手,生怕她走丢,淹没在人群里。但阿蘩却一心想要到处钻来钻去,这也新鲜,那也新鲜,她什么都想看。
阿蘩没有裹足。是刘娘子说总之他们章家不嫌,军户家妇人也用不着小脚,便提前嘱咐了陆贯中夫妇,别让阿蘩受罪。
“将来成亲,出来见人,到时给阿蘩做几双高底的弓鞋,穿着装装样子便是。”刘娘子原话这么说。
林娘子当时还犹豫:“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怕万一阿屹长大了,喜欢小脚儿……”
刘娘子道:“他娘就是大脚,他敢嫌弃一下试试!”
陆贯中和林娘子本就因心疼女儿迟迟拖着没有给她裹脚,章家既有这番美意,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但林娘子却是自幼裹的小脚。走不多路,更走不快,走路最好有个人扶。
于是阿蘩一抬腿要跑,林娘子便弱柳扶风拉不住她。
养娘见状,忙一手来扶林娘子,一手去牵陆蘩。
她一个人,两下难以兼顾,还没到开元寺,陆蘩要看杂耍,不耐烦等养娘,挣开手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