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帝心,陛下被钓成了翘嘴》 第1章 姜五姑娘 午时三刻,暑气蒸腾,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皇宫。 芙蓉阁的庭院里,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地穿透窗纱,更添了几分闷热。 房中一女子斜倚在软榻上,玉手托腮,正在浅眠。 她似是被梦魇着了,紧蹙着两道黛眉,苍白的小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濡湿了鬓边几缕乌发。 这位正是姜家五姑娘,姜若浅。 她此次入宫是为参加新帝登基以来的首次选妃。 这姜家五姑娘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她乌发如云,衬得肌肤胜雪。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若远山含黛,鼻如悬胆微翘,唇似初绽樱瓣,尤其那一双杏眸,泛着琉璃般的波光,有点像狸猫的眼。 眼波流转间,灵动中更藏着一丝勾魂摄魄的天然媚意。 除却这张倾城的容颜,她身姿更是曼妙。纤腰楚楚,不盈一握;体态丰腴处曲线玲珑,秾纤合度。 有些女子的媚态是刻意装扮出来的,显得矫揉造作。 而她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间,皆自然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慵妩媚。 美则美矣! 只是宫闱内外皆知,新帝是清雅自持的端方君子,他喜欢的是如空谷幽兰般娴雅贞静的才女,不喜姜姑娘这种艳丽妖媚的女子。 丫鬟胭脂端着一盏樱桃冰乳酪进入房中,把食盒放到几案,走上前轻唤:“姑娘,快醒醒。” 姜若浅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带着初醒的迷茫,直愣愣地望向眼前的人,下意识地呢喃:“胭脂?” 她竟看见了死去多年的贴身丫鬟? 胭脂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含笑把手里水晶碗往前递:“姑娘,太后着人送来了新做的樱桃冰乳酪,您用些就该梳妆更衣了。今日宫宴设在紫宸殿,可不能迟了。” 太后? 宫宴? 姜若浅茫然四顾,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身处皇宫的芙蓉阁。 昨夜,她分明是趁着夜色,逃出了崔知许囚禁她的城郊庄子,没走多远,被崔知许发现,抓回后,他脱光她的衣裳,用四根特制的银色金属链子,锁住她手脚,像个大字一样禁锢在拔步床上,被他压在身下一遍遍掠夺。 此时怎么到了宫里? 还看到了死去的胭脂? 胭脂见她呆愣着,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失笑,又将冰酪碗向前送了送:“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睡迷糊了?” 姜若浅没有接茶盏,而是抬手捏住胭脂的脸蛋,掐了掐,真实的触感,肌肤下的暖意,让她确定一切真实。 莫非是重生了? 现在是哪一年? 姜若浅目光微转,看到榻边放着一套碧色千水裙。 (帝王喜素雅,尤为喜欢清雅蓝色,再其次绿色和白色。) 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场宫宴,太后姑母特意按新帝喜好为她准备的衣裳。 新帝即位已三月有余,朝中大臣与太后、贵太妃多次上奏恳请选妃,以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新帝,却总是以“政务繁忙,根基未稳”为由,拒不选秀。 眼见奏请无效,太后与贵太妃和一众大臣便商议着,以陪伴太后贵太妃之名邀请京中适龄贵女入宫,让新帝与一众贵女多接触。 胭脂再次把樱桃冰酪递到她面前:“姑娘,太后可叮嘱了,让您别误了宫宴。” 姜若浅接过樱桃冰酪,凉意入喉,方觉眼前一切真实可触。 太后是姜若浅姑母,在她的护佑下姜家享受几十年安富尊荣。 太后早年遭嫔妃下毒,虽一生独获先皇宠爱,却不能生育。 还是皇后的时候她便未雨绸缪,早年就在姜家姑娘里选了姜若浅,从小培养,准备在等哪位皇子继位,便参加择选入宫。 姜若浅蓦然忆起前世姑母对她说的话:“浅浅,只要你坐上后位,便可再保姜家数十年荣华不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后原来笃定的太子并没有继位,而新帝裴煜喜欢清雅文静的才女。 除此之外,新帝忌惮姜家,根本不打算让姜家女入宫。 上一世,姜若浅也曾打算听从太后安排入宫为妃,她主动跟新帝接触几次,发现新帝待她冷淡且疏离。 恰在这个时候,崔知许出现在她身边。 崔姜两家在朝堂是两股对立势力,两家素来不睦,姜若浅与崔家人并无太多交集。 崔家人想让崔碧瑶入宫为后,为了阻止姜若浅入宫,便想了一个计策让她遭遇危险,崔知许趁机救了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勾引她。 崔知许被称为“京中第一公子”,才情出众,又长的好,他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特别是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深情脉脉。 姜若浅是个看脸的,把人家的算计当做了两情相悦,后来放弃了入宫参选的机会。 甚至瞒着太后跟崔知许私定了终身。 太后知晓后大怒,甚至为了此事还大病一场,最终还是因为心疼她,让她嫁了过去。 而崔知许的妹妹崔碧瑶入宫成为皇后。 婚后姜若浅慢慢才发觉,崔知许娶她只是为了牵制姜家。 为此提出和离,崔知许不舍她的美色。 她便假意以顺从崔家,暗中搜查崔家罪证。 就在她把证据送往姜家之后,也不知崔知许怎么知晓了。 竟然把姜若浅关在京郊的庄子里,用铁镣锁在床笫之间,夜夜强迫与他缠绵。 后来在崔家的打压下,姜家在朝廷的势力渐落,太后也被崔碧瑶下毒害死了。 在一次出逃被抓回后,崔知许把姜若浅抓回去蹂躏,晕倒后竟然重生回来了。 想到此,姜若浅不觉嘴角抽了一下。 她失去知觉后,再睁眼就在这里。 也许她不是昏迷,而是死了! 好在,她重生了。 此时太后还健在,姜家尚未没落,她还未嫁给崔知许,也还没有被他锁在城外庄子的床上。 姜若浅用了冰乳酪,胭脂递过去一盏漱口茶。 她垂眸盯着茶盏,她从小娇气,漱口都用的龙井茶,上一世却被锁在崔家别院,被人折辱。 漱口后她吩咐胭脂:“去取我那套薄粉珍珠散花百褶裙。” 胭脂迟疑道:“姑娘,陛下喜欢素雅之色,太后特意命人送来一套素色衣裙……” 姜若浅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按我的吩咐做。” 胭脂见主子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转身去取衣裳。 换好衣裳,姜若浅坐在铜镜跟前,望着铜镜里自己好看的眉眼。 如此美貌,本该在宫中搅动风云,富贵荣华,一世无忧。 不该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浪费。 人人都说帝王端方,洁身自好,不喜美色。 那她倒要看看帝王是不是真男人。 待梳妆妥当,姜若浅转身之时,余光扫到桌案上的一碟子荷花酥,愣怔出神。 过了片刻对胭脂小声耳语交代了几句,才赶往宫宴。 姜若浅赶到紫宸殿时,各家贵女已都到齐。 她略一颔首,与相熟的几位姑娘打过招呼,便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姜若浅刚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润润嗓,便听殿外内侍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众贵女纷纷起身见礼,动作整齐划一,莺声燕语汇成一片:“恭请陛下圣安!” 她们低眉敛目见礼的同时,都想偷偷瞧一眼新帝。 新帝裴煜原本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在十五岁的时候更是被先皇派去边关。 此举可不是为了锻炼他,而是放逐。 先帝原打算待他年满十八,便将西北贫瘠之地划作他的封邑,任其自生自灭。 谁知裴煜一个皇子,竟然跟边关将士一起上了战场,而且屡立奇功。 而留在京中的太子与二皇子鹬蚌相争,最终两败俱伤。 先帝病重时,只得急诏裴煜回京,立为太子,让他与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共理朝政。 两年后,先帝龙驭宾天,裴煜便顺理成章地登上了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新帝之前未成婚,而且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这也是各世家都盯着选秀的原因,谁也想在帝王枕边占一席之地。 相对于贵女们的雀跃小表情,裴煜神色淡漠,周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声音都透着冷气:“平身吧。” 随着新帝的落座,丝竹声起,舞姬踏着乐音翩跹而入,雪纱轻扬,璎珞流光,殿内绮丽非常。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宴会过半。 按惯例该是贵女献艺的时候。这是博取新帝关注的最佳时机,席间已有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裴煜手执一盏玉螭双耳盏,慵懒地斜倚在宝座之中。 一双清冷凤眸染了薄醉,漫不经心掠过宴席娉婷而坐的世家贵女,心中却是冷然的讥诮。 他初登大宝,正是励精图治、廓清朝纲之时。 偏偏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们,急吼吼地催着他选妃。 口口声声“皇家子嗣为重”。 呵,真是笑话! 他又不是明天就要死,生孩子哪有这么急。 分明是那些人妄图将自家女儿塞进后宫,想用美色蛊惑他,以攫取更大利益。 可他们也不想想,他裴煜,岂是贪恋美色、任人摆布的昏聩之君。 思及此,裴煜抿了一口酒,视线再次扫过殿内一众女子。 心里暗叹,真是无趣还做作啊! 瞧,李太傅家的姑娘触及到他的视线,冲他莞尔一笑,还刻意挺了挺胸脯。 裴煜心下嗤然,就姑娘那扁平的身段有何可凹的曲线? 赵国公府的姑娘朝他轻轻眨眼,想抛媚眼,却似眼皮抽筋,更觉索然无趣。 孙尚书家的姑娘,拿团扇遮住了羞红的小脸。 好一个欲迎还羞,只可惜没藏好眼里的算计。 这些对他暗送秋波的姑娘还不算什么,最有“意思”的应当属于姜家五姑娘。 姜家五姑娘,怎么说呢? 杏眼桃腮,又美又俗。 整日打扮的像只花蝴蝶,每次见到他扑棱棱就过来了。 眼睛就像黏在他身上,都能拉丝…… 嗯? 不对! 姜五姑娘玉手托腮,竟然在宴上打盹? ** 傲娇帝,刚开始很傲娇。 第2章 荷花酥 裴煜剑眉微微蹙起。 姜五姑娘这点异常也只是让他视线多停了一息,便不甚在意的收回。 底下终是有人坐不住了,太傅家的嫡女站起身:“陛下,臣女近日新学了一首曲子,愿为宴助兴。” 裴煜面上淡淡含笑,端着君子温润,笑意却不达眼底,淡声道:“准了。” 他情绪从不外露,登基以来谁不赞一句,帝王是宽厚仁君。 李姑娘抚琴之时,裴煜懒散的靠在龙椅,眉头压着,手里拿着沉香木手串捻动。 一旁侍奉的德福公公悄悄觑了一眼,心知这位皇帝主子是不耐烦了。 果真没过多久,裴煜抬手扶额。 德福公公弯下腰小声关问:“陛下,可是头疾发了?” 裴煜摆摆手:“饮了些酒有些困乏。” 说罢他丢下一众贵女起身往外走。 殿内众贵女见主角离席,霎时骚动起来。 都是冲着帝王而来,主角既去,谁还耐烦看那无趣歌舞。 一片纷乱中姜若浅望向对面坐着的崔碧瑶,她的视线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一碰,随即崔碧瑶便移开了视线,敛眸看着她手里的茶盏。 她是贵太妃的侄女,崔知许的妹妹,也是上一世的皇后。 这时,一个宫人提着食盒走到姜若浅跟前:“五姑娘,小厨房的荷花酥做好了。” 姜若浅清冷的视线落在那宫人脸上:“你叫……筱鸢?” 眼前这宫女,本是太后宫中负责洒扫的下等宫女。 前些时日一场急雨过后,宫道湿滑,太后不慎失足跌倒之际,她奋身上前扑过去,不惜做了太后身下的肉垫。 因这救驾之功,才被破格提拔为大宫女。 筱鸢被姜若浅那清冽的目光一扫,提着食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低声应道:“是,五姑娘。” 前些日子,太后寻了曾将裴煜母妃宫里当差宫人,打探得知裴煜母妃喜欢做荷花酥。 为投其所好,特意让小厨房的厨娘教会了她做荷花酥。 姜若浅敛眸,视线落在食盒上,她还没从重生完全缓过神,崔家这戏就一幕接一幕地上演了。 先是在她入宫前,安排在寺庙的路上装作偶遇;又在这荷花酥做文章。 上一世她提着荷花酥去见裴煜。 当时裴煜虽未动怒,眸色颇冷,并不想吃她的荷花酥,后来经不起她的细声央求,才拿起一块。 可刚咬了一口,崔碧瑶来给裴煜送醒酒汤,姜若浅见她到来,也就告辞了。 结果刚回去没多久,便传出崔碧瑶中合欢散传太医的消息。 后来更是查出姜若浅送的荷花酥里含有合欢散。 遇到这样的事,裴煜和太后都派人查证过,没有查到其他人下药的证据。 不久便传出闲话,都说姜若浅想给陛下下药,却害崔大姑娘无辜受牵连。 虽然这事陛下没有追究姜若浅,太后也用强硬手段把不利她的传闻压了下来。 可终究丢了名声,姜若浅被众贵女骂心术不正,名声受损。 也是因此让她萌生了不想入宫的想法。 而这个时候,崔知许刻意制造数次机会与她接触,他告诉姜若浅,他倾慕她已久。 为此姜若浅便对他慢慢动了心,甚至不顾姜崔两家政见不同也要嫁他。 上一世她享受家族带来的尊荣,心里却只有自我的小情小爱。 这一世她不要情爱,只要守护好姜家。 她要入宫! 要夺崔家图谋已久的至尊凤位。 姜若浅拎着食盒,出了紫宸殿宴厅,暑热扑面而来,高悬的日头斜进抄手游廊,映出光晕,照的人有些晕乎了。 来到紫宸殿后院清风阁。 清风阁建造在湖边,前面一片竹林,后面是湖水、夏日凉爽,陛下午间小憩爱在这里。 躲在树丛后面的胭脂拎着食盒走了过去。 两人换了食盒,胭脂不放心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去通知太后?" 姜若浅对她她耳语叮嘱了几句。 清风阁这里的宫人已经被太后设法调走,她很顺利便进入了阁内。 室内光线微暗,唯有几缕斜阳透过高窗洒入,在光洁的软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男子枕着软枕躺在上面,而枕边还卧着一只黑白花小奶猫。 世人皆道裴煜清风霁月、含霜履雪,容貌之盛,就连姜若浅前世的夫君、号称京都第一公子的崔知许,也要逊色三分。 前世成婚后,姜若浅被崔知许困于内宅,再未得见裴煜,关于他的容貌,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一片。 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位新帝到底长的什么模样,轻步上前。 但见,男人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五官如精心雕琢般好看。 此时睡在那里,青玉冠束起的乌发如墨般倾泻在月白锦袍上。 那衣料乃是蜀中贡品,日光拂过时银线暗纹便浮出五爪蟠龙。 男人即便这样慵懒躺在这里,亦透出骨子里的矜贵,恰似如出尘的壁月。 也难怪那些贵女趋之若鹜。 姜若浅也好色,这样的长相,让她进宫争宠,也还行。 思量间,小奶猫正警觉盯着姜若浅,随后盯着她手里拎着的食盒。 前世姜若浅也来送荷花酥,当时房内并未曾见到这只小奶猫。 姜若浅想,随着她重生总有一些事情变的不一样了。 这也让她笃定必能改变人生。 只是,裴煜有尊位者的冷静自持,叫他动心并不容易。 首先要消除裴煜的防备,攻心为上。 姜若浅拎着食盒退回到一侧的黄花梨玫瑰椅坐下。 她在等崔碧瑶的戏。 这时,卧在裴煜跟前的小奶猫“瞄”叫了一声,小短腿一蹬,从榻上跳了下去。 跑到姜若浅跟前,望着她喵喵叫。 那样子软呼呼的可爱,姜若浅弯腰把它抱起来,捏住它肉墩墩的爪子逗弄。 榻上躺着的裴煜一直听到猫和姜家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暗道,也不知这两小蠢东西在做什么? 他早收到消息,姜家女为了博得他的好感,这些日子一直在学做荷花酥。 姜家女见他在宴上饮多了酒,便急赶过来。 是真的送荷花酥?还是以此为名,趁他酒醉想亲近他? 裴煜心中冷笑,呵!真是为了入宫无所不用其极。 小奶猫自打到了姜若浅怀里,也开始安静了。 殿内两人一猫,静悄悄的。 如果不是仙鹤熏香炉燃出的袅袅白烟,寂静的就像静止一般。 半盏茶工夫过去…… 裴煜迟迟不见姜若浅动作,不耐烦的剑眉皱了一下。 这女人在搞什么? 既然来了,不该趁他醉,宽衣解带,然后说跟她有了肌肤之亲? 又或者唤他起来,殷勤的奉上荷花酥,请他品尝? 裴煜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暗火。 姜太后在后宫搅动风云一辈子,还想把侄女强塞给他,这是把皇后当做他们姜家世袭的爵位了? 他们姜家凭什么? 凭一碟子荷花酥? 还是姜五姑娘那张脸? 裴煜脑子里浮现出姜若浅的脸,灼如芙蕖。 也只是长的好看罢了。 他不是昏君,美色这样的俗物,岂能乱他心智。 他都想好了,姜家女,不可能为后。 若姜家执意要让姜家女入宫,他也不会驳了太后的面子,可以给个妃位。 当然,若敢用下作手段逼迫,那只能是姜嫔。 **** * (呜呜~傲娇帝,还敢嫌弃我们女主) 作者创作不易,请大家谨慎评价,口下留情!作者九十度躬身感谢! 第3章 小奶猫 宫宴之上,崔碧瑶一直在暗自留意着姜若浅,见她提着食盒悄然离席,崔碧瑶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为自己斟了一盏冰水,小口的啜饮,待一盏冰水饮尽,也起身向外走。 她的丫鬟彩云早已端着一个汤盅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大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往清风阁去了。” 崔碧瑶接过汤盅,到了清风阁。 先站在门前,细细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才推门进去。 只见姜若浅怀里抱着猫,坐在窗边的紫檀玫瑰椅上,她含笑故意问道:“姜五姑娘怎会在此?” 姜若浅轻挠着挠小奶猫的头上的软毛,抬头望向她,声音温柔:“崔姑娘不也来了?” 崔碧瑶转眸在房中搜寻帝王,却发现帝王竟然躺在榻上。 她旋即走到姜若浅跟前,视线落在桌案上放的荷花酥上。 陛下还在睡着,那也就是说陛下并未食用过荷花酥。 她柔婉一笑:“这荷花酥是姜姑娘送来的?” 姜若浅笑盈盈,柔声道:“寿康宫小厨房新做的糕点,送来给陛下尝尝。不料陛下正在安睡,不敢惊扰,便在此等候。” 随后她看向崔碧瑶手里的汤盅,梨涡浅现,不紧不慢地道:“崔姑娘是来给陛下送汤水?” 崔碧瑶被反问一怔,随即含笑应道:“哦,是啊。” 姜若浅目光转向一旁的座椅,语气温和:“崔姑娘想必也是要等陛下醒来?不若一同坐下等。” 崔碧瑶扬了扬唇角,算是回答。 贵太妃一直跟她说,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在姜家姑娘身上。 还说陛下素喜清丽才慧之女,而姜家五姑娘容貌偏媚,衣饰华丽且又被家里娇养得过了,既无出色才艺,又天真单纯。 然崔碧瑶却并不认同贵太妃的话。 她凝望眼前一身粉裙、珠翠生辉的姜若浅,想到一个词“狐媚子”。 陛下当真不为这般美色所动? 崔碧瑶心中更是生出一种危机感。 眼梢轻挑,见姜若浅坐在那里一直逗弄猫,没有离开的意思。 又朝榻上的裴煜看了一眼。 她原计划时,认为姜若浅送荷花酥后会离开,因为知道她的性子,每次见到陛下都羞红了脸,扭捏的说不出话。 此时姜若浅不走,计划不能进行下一步。 崔碧瑶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姜五姑娘,荷花酥既已送到,还不回去向太后复命?” 姜若浅唇角弯起一抹甜笑,声音轻柔似蜜:“陛下尚未醒来,我自然要亲手奉上糕点,还算完成太后叮嘱。” 她话音轻软,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钩子。 崔碧瑶心中暗骂一句“狐媚子”。 手指不自觉地绕着手帕。 二人一时无话,气氛微妙地沉寂下来。 姜若浅悄然抬眸看了一眼榻上的裴煜,他在军中历练多年,按理说警觉性极高,她们方才交谈动静不小,榻上之人却依旧一动不动。 只怕,他早已醒了。 甚至可能她初进来的时候,他都是清醒着的。 姜若浅心中暗忖,这位陛下果然心机深沉,也不知他究竟打算装到几时。 他装睡,或许是不愿应付她们,又或者……只是想瞧瞧她们私下是何模样,如同看一场无声的戏。 “喵——”一声细弱的叫声打破寂静。 小奶猫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糕点。 姜若浅伸手轻抚小猫头顶柔软的绒毛安抚。 姜若浅不走,崔碧瑶决定改变原本计划。 她视线再次落向那碟荷花酥,忽然开口:“姜五姑娘,荷花酥看着真不错。” 姜若浅知晓她心里的算计,笑着淡淡应声:“正是。” 崔碧瑶语气平淡,状似无意:“看的人都饿了,改天我也跟姜五姑娘学学做荷花酥的手艺。” 姜若浅顺势接话:“崔姑娘若是喜欢,不妨尝几块?” 按说献给陛下的荷花酥不该妄动,只是二人都盘算着帝王断然不会为了几块糕点计较。 姜若浅为破荷花酥下毒之事,提出让崔碧瑶尝 而崔碧瑶见姜若浅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只能改变策略,当着她的面吃。 她假意推辞:“这是呈给陛下的糕点,这样不太好吧?” 姜若浅朝食盒看了一眼:“崔姑娘尽管吃,我带的多,里面还有一盘呢。” 崔碧瑶不再谦让:“既然如此,我便尝尝姜姑娘的手艺。” 她吃了一块,等了等没甚感觉,一脸疑惑。 姜若浅善解人意道:“崔大姑娘,要不再吃一块试试?” 崔碧瑶笑笑:“味道不错,我再吃一块。”说着又拿起一块。 身上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她心中疑惑更甚,想成姜若浅也试试:“姜五姑娘也吃一块吧。” 姜若浅依言拈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下一口。 小奶猫却不依了,伸出小爪扒拉她的手讨要。 “你也想吃么?” 姜若浅掰下一小块,猫一口,她一口。 吃糕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崔碧瑶。 这姑娘生得与贵太妃有五六分相像,鹅蛋脸、桃花眼,琼鼻薄唇,青丝绾作灵蛇髻,一支白玉流苏钗随动作轻轻摇曳。 她身着淡蓝轻纱裙,一身装扮素雅清丽,倒像是刻意照着裴煜素日传闻中的喜好打扮的。 崔碧瑶的容貌出色,在京中传扬的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才情,这一切都是崔家人刻意经营的结果。 贵太妃在宫中被姜太后压制了一辈子,崔家要崔碧瑶不止是进宫做个宠妃,而是更高的位置。 龙榻之上,裴煜的眉头越皱越紧。 成何体统! 说是来送荷花酥,这两人一猫倒吃得惬意。 当他不存在? 他的天子威严何在? 凤眸微睁,撑着身子坐起:"你们这是做什么?" 崔碧瑶见裴煜醒来,瞬时含笑上前温声道:“贵太妃忧心陛下宴上饮多了酒,特命臣女送来醒酒汤。来时正见姜五姑娘在此等候,便与她一同候着陛下醒来。” 裴煜的目光却越过她,径直落向后方,姜若浅正抱着他养的那只猫。 一人一猫两双圆溜溜的眼睛齐齐望向他,神情竟出奇地一致。 再细看,猫的胡须、姑娘的唇角,都还沾着荷花酥碎屑。 裴煜默默瞪了猫一眼。 他养的猫自带几分傲气,平时除了他跟谁都不亲近,此刻却乖乖蜷在那姜五姑娘怀中,倒像是认了她做主子。 裴煜展开月白锦袍的广袖,朝前一摊手掌,沉声唤:“小东西,过来。” 姜若浅一怔,这是喊谁? 马上意识到怀里的毛茸茸,刚想往外递,小奶猫不干了,挣扎往她怀里钻。 连陛下这主子都不理了。 裴煜拧着眉头收回手,自榻上端坐起身。 崔碧瑶见状,连忙转身端来桌上的汤盅,柔声道:“陛下,汤温度刚好,……” 裴煜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微微颤动的白玉流苏钗,沉声打断:“朕并未醉酒,只是疲乏小憩了一会儿。” 崔家姑娘一身淡雅装扮,似清荷出水。 随后视线转向一侧的姜若浅。 而这位姜五姑娘却截然不同,一身粉色素罗裙上珍珠点缀,赤金步摇宝石生辉,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明艳如画。 他素来觉得这般绮罗珠饰未免俗艳,可穿在她身上,却偏偏艳得夺目,恰如其分。 "姜五姑娘,"他眼尾轻挑,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是来送荷花酥?" 第4章 喜欢 姜若浅忙将手中咬了一半的荷花酥往前递,随后反应过来,尴尬地收回手:“臣女带得多,便请崔姑娘尝了些。食盒中还有一盘未曾动过,是特意为陛下留的。” 提到荷花酥崔碧瑶也略显尴尬,小声嗫嚅解释:“臣女见姜五姑娘荷花酥做的好,便尝了一块。” 荷花酥的危机解除,姜若浅自知该适时离开这焦灼之地。 她把小奶猫放在玫瑰椅上,向裴煜盈盈一礼:“陛下既已醒来,荷花酥也已送到,臣女该回太后处复命了。” 裴煜神色淡淡道:“嗯,替朕谢过太后挂心。” 姜若浅离去后,小奶猫从椅子一跃而下,轻巧地窜至榻前,跳到了裴煜身上。 他轻掐猫儿下颌,令它抬起头,低斥一句:“记起朕了?” 抬眼看到崔碧瑶还站在那里:“崔大姑娘还有事?” 崔碧瑶攥紧帕子,心中暗自埋怨兄长崔知许,他这事怎么办的,为何吃了荷花酥没事? 此刻她再多留也无意义,只得敛襟一礼:“臣女也该告退回禀太妃了。” * 姜若浅刚走出清风阁,就见太后跟前的佩兰嬷嬷在门口焦急踱步。 见她出来,佩兰嬷嬷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姜若浅摇头。 佩兰嬷嬷接着道:“太后听到胭脂传来的话,便担心姑娘,特地命奴婢守在这儿。奴婢等了许久不见姑娘下来,正犹豫要不要回禀太后……” "嬷嬷回去再说。"姜若浅怕附近有谁的耳目。 寿康宫内,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神色沉凝如古井寒潭。 眼角虽已爬上细纹,却仍能窥见昔年惊艳后宫的美貌底子。 乌发间已经清晰可以看到银发,如雪落墨池般刺目,偏又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的赤金点翠翔凤冠压着额前细小的皱纹。 姜若浅刚踏入殿内,太后急切伸手示意她到跟前去:“浅浅,崔莹那贱人可曾为难你?”(崔莹贵太妃闺名) 然而朝中姜、崔两家素来不睦,宫中太后与贵太妃亦势同水火。 从先帝时的争宠,到新帝时期的争权,两人从青丝斗至白发,恩怨难解。 姜若浅走上前握住太后的手:“没有,贵太妃并未露面,是崔家大姑娘去送汤水。” 太后拉她坐在身旁,语气凝重:“哀家一收到你让丫鬟传来的口信,就立刻命人暗中验了那碟糕点,果然掺了合欢散。” 她握紧姜若浅的手,低声追问:“快仔细告诉哀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自从先帝驾崩,太后夜里常常无法安枕,凤体日益虚弱。御医说是忧思过重,一再嘱咐需静心养性、忌大喜大悲。 姜若浅想起前世,她嫁入崔家,崔氏全力打压姜家,姑母没活几年便去世了。 她不敢把前世之事全部告知,便捡太后容易相信的话道:“午时小憩时,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把荷花酥送到清风阁,然后崔碧瑶去后,我就回来了。后来崔碧瑶跟陛下说,看我送的荷花酥不错,陛下便赐给她吃,谁知她吃后便开始撕扯衣裳……” 太后眸色一沉,沉吟道:“竟有如此蹊跷的梦?” “起初我也未放在心上,”姜若浅继续解释,“但后来筱鸢前来送糕点,我接食盒时察觉她神色紧张,不由心生警惕。”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幸亏你心细。” 姜若浅仍带着几分重生后的恍惚,轻声问道:“姑母打算如何处置筱鸢?” 太后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道:“哀家想先问过你的意思再发落,目前已派人暗中盯着她。” 姜若浅建议道:“姑母,暂且不要打草惊蛇,且让人牢牢盯紧她,放长线方能钓大鱼。” 姜太后目光一凛,沉声道:“哀家一向以为寿康宫防守严密、铁板一块,却不知崔莹那贱人竟早已将手伸了进来。” 她语气转厉,继续说道:“不过浅浅不必忧心,哀家会重新盘查所有人,绝不允谁的手伸进寿康宫!” 姜若浅眉眼有些疲惫,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主要担忧裴煜那面:“陛下可有用荷花酥?” 姜若浅摇头。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陛下为人谨慎,感情这事得慢慢来。哀家让人做你爱吃的醉青虾,先回去小憩一会儿,待晚膳起来用。” * 回到芙蓉阁,姜若浅坐在榻上紧绷的神经才刚松弛下来,视线在屋内扫过。 芙蓉阁面积不算大,却是一个独立院落,房内装饰雅致温馨,小到茶盏,大到多宝阁上的摆件,件件都是精品,可见姑母对她的宠爱。 胭脂掀帘进来,捧着几本书到她跟前:"崔世子担心姑娘在宫中闷,托人捎来几本新出的话本子。" 姜崔两家不和,姜若浅此前与这位"京中第一公子"并无交集。 入宫前,姜老夫人让姜若浅去寺庙祈福,崔知许买通下人破坏了她的马车,又假意在路上相助,这才有了初次接触。 姜若浅接过书翻了翻,《春闺梦》《春山偶遇玉郎》《曹寡妇与书生私奔记》...... “呵呵!” 她不禁冷笑,给待选入宫的姑娘送这种书,上辈子她怎么就没看出崔知许的别有用心? “去备水,我要沐浴。” 从紫宸殿回来时出了一身汗,如今屋内虽放着冰鉴,汗消了却觉得身上黏腻不适。 胭脂很快备好热水。 姜若浅褪去外衣,迈入浴桶,浸泡在浴桶里,闭上眼缓神。 胭脂拿起水瓢过去,一边给主子淋水,一边试探:“姑娘,你真喜欢崔家大公子吗?” 姜若浅被问的一愣,上一世崔家为了控制她,想把她身边的人都换成他们的人,崔知许表妹冤枉胭脂偷窃,打了她三十板子。 那个时候她刚有孕,正在按大夫的叮嘱卧床养胎。 他们骗她说胭脂得了风寒。 等她知晓真相,胭脂伤处已经溃烂,虽然她立马让人请了郎中,可惜终究是晚了。 胭脂死后,她在崔家大闹一场,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保住。 “你觉得崔大公子怎么样?” 胭脂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听老爷骂崔家老爷,奴婢信老爷。” 姜若浅笑了:“父亲怎么骂?” 胭脂学着姜三老爷的语气:"崔长信谄媚逢迎,实乃衣冠禽兽,枉称诗礼传家!" 又小声补充:"姑娘若想嫁去崔家,老爷定不会同意。" 姜若浅歪头,存心逗她:"那你觉得,是陛下好看还是崔公子好看?" 胭脂想都没想答:“奴婢觉得陛下好看。” 姜若浅抿唇一笑,低头拨弄水中花瓣。 胭脂追问:"姑娘,您怎么想?" 姜若浅拈起一片花瓣:"你家姑娘啊,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第5章 虎头 翌日,梳妆后姜若浅去了寿康宫用早膳,用过膳,她陪太后坐在花厅,端着消食茶,听宫人小玉唱小曲。 小玉是闽南人,唱的家乡小调诙谐动听。 正听到有趣处,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太后,出事了!" 姜若浅与太后对望一眼。 总不是荷花酥又出了什么问题? 太后挥手让小玉退下,沉声:“禀。” 内侍道:“早朝之时陛下把穆如海给抓了,好像是因为他贪了银子。” 太后摆手让内侍退了出去。 既然准备让姜若浅入宫,太后处理宫中事务时,从不会避着她,这也是为了从旁让她学习:“穆如海出任盐铁使是你大伯父提议的,估计是因贪墨方面的原因。” 她轻缓了一声:“哀家察觉穆如海眼眸滴流转精光,提醒过你伯父,他不听。” 裴煜初登基,正是肃清朝堂之时,姜若浅担忧问道:“贪墨之事,伯父参与没?” 太后道:“他不敢,你伯父虽然做事不够圆滑,却贵在行事端正,恪守规矩。” 姜府共四房,这四房里除了二房是庶出,都是姜老夫人所生。 姜家在朝堂盘横多年,大房二房三房都在朝中为官,家族生意都由四房打理。 产业颇丰,大部分产业都是姜老夫人嫁妆,除去二房,其他几房不缺银子,不会为了银子而不择手段。 姜若浅:“姑母,给府里送信,提醒一下大伯父,让他别插手这事。” 太后当即安排人去了姜府。 这边刚安排好,就有宫人进来禀:“太,太后,陛下的銮驾正往这边来。" 没过多久,裴煜步入殿中。 他进入殿内,以拳掩唇,轻咳一声,这才缓步走向座位。 太后立时关切询问:“陛下怎么咳嗽了?可曾传过太医?” 裴煜声音清淡:“有劳母后挂心,不过是昨夜未曾安睡,并无大碍。” 他随手端起茶盏,修长手指轻叩盖沿,徐徐拂开浮沫,动作间自有一派沉稳气度。 “朕今日前来,实有政务需与母后商议。” 他语气转沉:“盐铁使穆如海私将一处铁矿开采之权授于岳家,违规采炼,从中贪墨逾百万两白银。朕意将其处斩,家产抄没,族人一律流放边陲。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含笑道:“陛下如此处置甚是得当。” 裴煜唇畔三分笑,跟太后说话的语气温润亲和,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母后认为该由谁继任盐铁使一职?” 侍立一旁的姜若浅心中微凛,不由抬起杏眸,略带紧张地望向太后。 如今裴煜已登基,她唯恐太后仍贪恋权柄,插手朝政。 御座之上,岂容二主。 太后却只从容投来一瞥,目光中尽是让她安心之意。 她心下雪亮,即便裴煜素日显得温润亲和,可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昔年无依无靠的落魄皇子。他是真正执掌乾坤、深不可测的帝王。 "陛下畴咨俊茂,好谋善断,乃社稷之福。朝堂之事不必再问哀家,哀家年岁大了,身子日渐不好,只等给陛下选好皇后,落个清闲,享受含饴弄孙之乐。" 太后的隐含意思还是希望陛下承诺,让姜若浅入宫。 裴煜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母后务必保重身体,前朝后宫若有要事,还需母后指点。" 太后继续谦和道:“哀家先前也是因着先帝的嘱托,才不得不陪着陛下打理朝政。如今哀家年岁渐长,心思也都落在浅浅身上,只盼她能得个好归宿,一生顺遂安宁。” 这话里话外,无非又是要讨帝王一句承诺。 裴煜指尖轻轻拨过腕间佛珠,忽而抬眸,唇角漾开一丝浅笑:“说起姜姑娘……昨日她送来的那碟荷花酥,倒是极好。” 太后闻言,只以为是皇帝亲自尝过了,眼中顿时漾出惊喜:“哦?陛下喜欢浅浅亲手做的荷花酥?” 裴煜却语气平淡地续道:“朕养的那只小狸奴,平日嘴挑得很,却对姜五姑娘的荷花酥情有独钟。姜姑娘留下一盘子荷花酥走了,这小东西趁着朕去御书房处理政务,把一盘子霍霍光了——地上、榻上,尽是荷花酥碎屑。” 他说话时目光轻掠过姜若浅,甚至在二人视线相碰时温和一笑,眉目舒朗,俨然一位端方温润的谦谦君子。 随即,他侧首向身旁的德福公公交代:“去将那贪嘴的小东西抱来,给太后瞧瞧。” 德福公公应声向外招手,一名小太监忙捧着一只极小的黑白花猫踏入殿中。 裴煜轻抬手一指,语气似叹似笑:“就这贪吃的小东西,昨夜闹腾不止,搅得朕不得安枕,今早险些误了早朝。” 姜若浅抬眸,这也怪她? “朕想着,既然它如此钟情姜五姑娘的荷花酥,不如就交由姜五姑娘代朕抚养,也算在宫中与你作个伴。” 裴煜语声刚落,德福公公已含笑将小猫送入姜若浅怀中,低声叮嘱:“姜姑娘,这可是陛下心爱的狸奴,千万仔细些。” 那团毛球一入她怀便显得欢欣非常,软软地“喵”了一声,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蹭她。 姜若浅不由得眉眼低垂,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笑意,小心翼翼地将它托住。 小猫却似不满足,忽然伸出粉嫩的小舌,朝她下巴轻轻一舔。 姜若浅纤长睫毛如蝶翼般微微一颤,一双杏眼仿佛漾开潋滟水光,竟比御花园初绽的海棠更秾丽三分。 小猫又要伸舌舔,姜若浅轻轻敲了一下它脑门,似作警告 裴煜冷眼旁观,想起这小东西是只公猫。 竟也是一个好色之徒。 他心下微嗤,容貌不过皮相,这猫如此作态,实在有些丢他这个主子的颜面。 他声线微沉:“怎么,姜五姑娘是对朕托付养它有所不满?” 姜若浅抱紧小奶猫,屈膝行礼:“臣女十分愿意,谢陛下恩典。” 裴煜起身,缓步走向姜若浅,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她身上。 姜若浅站在那里,琉璃眸含着笑意,将怀中小猫轻轻举起,露出娇憨之态,声音清甜:“陛下,它可有名字?” “名字?”裴煜微怔,随即淡声道,“小东西。” “这名字不好听,”姜若浅轻笑着,伸出纤指逗弄小猫的下巴,指尖没入蓬松的毛发间,“它这样乖巧,该有个威风又可爱的名字才是……嗯……叫‘虎头’如何?” 裴煜眉峰一挑,原以为她能取出什么风雅之名。 “老虎为大猫,它既为猫,自然也可称虎。”姜若浅仰起脸来解释,眸中碎光流转,仿佛藏着一整片星河。 裴煜听她这番歪理,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屈指轻刮过小猫头顶,随即转身回到座上。 太后见状,含笑开口:“陛下,午膳可要留在这里用?浅浅待会儿煲人参老鸭汤” “你别看浅浅被我们娇宠着,却懂事的很,手也巧,除了会做荷花酥,汤水煲的不错。” 裴煜心中暗嗤,太后为推销这个侄女真是不遗余力,真当以为他不知道这些都是她入宫后才学的。 他眸色微凉,语气淡漠:“御书房尚有政务待理。”说罢径自起身。 太后贴心叮嘱一旁的德福公公:“这些日子天热,你们御前伺候的务必多用心,别让陛下中了暑气。也别贪凉用冰过多,伤身。” 德福公公躬身迎笑:“奴才谨记太后吩咐,定会细心照料陛下。” 裴煜转身离去之际,目光不经意掠过姜若浅和虎头。 那一人一猫还在腻乎,竟谁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待圣驾远走,太后满面欢喜叮嘱:“浅浅接下来你要更殷勤些,主动接近陛下。只要肯出手,必定能拿下他。” 姜若浅摸着虎头的头,抿唇一笑:“姑母莫担忧。” 她心中却另有一番打算。 靠献殷勤或许能打动寻常男子。 裴煜是帝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殷勤之人。 帝王多疑,首先要改变目前他认为姜家有图谋,想塞她入宫的想法。 另外太过主动就会变的廉价。 高级的猎手都是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她要把现在追在裴煜屁股后面要求入宫,变成他求着她入宫。 第6章 欲擒 姜若浅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有了计划便要立马行动。 但是为了不显的性格转变的太快,防止裴煜质疑,她决定先闭关几日。 其实也就是在芙蓉阁窝着看了几日话本子。 这一日,姜若浅决定出山,开始第一步行动,扭转新帝认她为了进宫不择手段的想法,让他放下戒心。 一大早她来到寿康宫小厨房,让厨娘在一旁指导,煨了一大陶罐银耳杏仁汤。 太后之前给裴煜说,姜若浅会做多种糕点和煨汤,那都是夸张。 在姜府,光她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多达十几人,她这个人懒散,有人侍奉,根本没有下过厨。 这次进宫后为了接近裴煜,太后才让她跟着厨娘学进了几次厨房。 这次选择做银耳杏仁汤,是太后这些日子总是咳嗽,太医说是肺燥,杏仁可以和银耳一起煮,两者搭配不仅口感互补,还能发挥润肺、养颜、滋阴,的功效,也可缓解慢性咳嗽、气喘。 汤炖好,姜若浅捧着一个大莲花青瓷汤碗,回到殿内,给太后往小碗盛了一碗,招呼她过来用。 太后放下书,轻咳了几声,走过去坐下,看到满满一大碗汤道:“浅浅,这汤做多了。” 姜若浅拿着一个颇为华丽的汤盅,白釉上绘制黄花,还用金线描边。 她边往里盛汤边道:“不多,待会儿我给陛下送些过去。” 太后见她愿意主动去给陛下送汤,眉眼都是笑意:“浅浅,这样做就对了。” 只不过她想错了,姜若浅并不是去御书房献殷勤。 姜若浅笑笑没作声,把盛好的汤盅放在一侧。 太后道:“不急着送,这几日天燥的很,你也坐下喝碗汤再去。” 姜若浅依言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完一碗汤,自己赞道:“没想到我第一次做汤,味道还不错。” 太后含笑看着姜若浅,想到当年,她初入宫单纯的紧,招了旁人的道,被问毒害的不能生育。 家里三老爷在外地任职,姜老夫人不舍姜若浅跟去吃苦,便把她留在京都。 姜老夫人惦记太后这个女儿,常常让姜若浅进宫陪伴。 在宫里这些年,她一路血腥风雨,往上爬,心已经坚若石头。 唯有浅浅能牵动她心里的柔软,让她感觉到温情。 太后温声道:“浅浅,煨的汤味道就是好,哀家陪你再用一碗。” 姑侄俩一人用了两碗汤,姜若浅才带着胭脂不紧不慢地向御书房走去。 此时,崔碧瑶正带着宫人在叠翠苑附近的宫道上徘徊。 自入宫以来,贵太妃一直按帝王的喜好来要求她做个清高贞静的才女。 她要维持清高贞静的淑女形象,便不能太过刻意接近帝王。 可不与帝王接触,便无法吸引他注意。 无奈之下,她只能想出这"偶遇"的法子。 叠翠苑恰好在通往御书房的必经之路上。 崔碧瑶手里捻着一枝花,目光不时瞥向路口。 丫鬟彩云忽然低声道:"姑娘,那不是姜姑娘吗?她这是往哪儿去?" 崔碧瑶定睛一看,果然是姜若浅,身后丫鬟还提着一个食盒,不由冷笑道:"这狐媚子定是去御书房给陛下献殷勤。" 彩云想到自己陪主子在这里站了几天,都没有机会接触到帝王,忍不住道:"姑娘,咱们再这样等下去,怕是要让姜家姑娘抢了先机。" 崔碧瑶将手中的花掷在地上:"陛下最讨厌女子刻意接近,姜若浅越是殷勤,反倒越显得有目的。" 说罢绣鞋狠狠碾过花枝,含笑朝姜若浅迎过去,故意问:“姜妹妹这是去哪里?” 姜若浅微不可见勾了一下唇角,几日不见她从“姜五姑娘”变成了“姜妹妹”? 不过她面上不显,浅笑回应:"崔姑娘,寿康宫小厨房炖了汤,太后命我给陛下送去。" 崔碧瑶捏着绣帕轻按唇角,眼中带着几分讥诮:"姜妹妹真是体贴,这般殷勤照顾陛下。不像其他姑娘,连跟陛下说句话都要脸红呢。" 姜若浅依然面上含笑,只是眸色微冷:"听说崔姑娘这几日都在此处赏花,可要当心身子,这大热的天儿,别中了暑气才好。" 姜若浅讽刺了她一句,便不再理会,迈步往前走。 崔碧瑶脸色一僵,在姜若浅经过时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姜妹妹别误会,我是真心为你着想。陛下最是欣赏性子清冷、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子......" 她还指望姜若浅嫁入崔家,并不想直接跟姜若浅闹掰。 姜若浅驻足,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崔姑娘多虑了。太后心疼陛下,我不过是奉命跑个腿罢了。" 崔碧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松开手,眼睁睁看着姜若浅离去。 彩云愤愤不平道:"她这是什么态度!仗着有太后撑腰就这般目中无人。咱们贵太妃可是抚养过陛下的......" 崔碧瑶瞪了她一眼:"急什么,她的汤水未必送得进去。” 彩翼眼睛一亮:"是了,陛下曾明言后宫女子不得擅入御书房。" 崔碧瑶轻抚鬓角:"走,咱们跟过去瞧瞧。" 御书房外,值守的是个圆脸小太监,名叫小喜子,正用袖子捂着嘴,能看出他在尽量压制咳嗽,可还是忍不住低咳一声。 见姜若浅走近,他连忙从白玉石阶上小跑下来,躬身行礼:"姜五姑娘,您怎么来了?" 姜若浅微微颔首:"奉太后之命,来给陛下送汤水。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小喜子目光在食盒上打了个转,都知晓陛下不许后宫送来的吃食进御书房,这姜姑娘不是为难他吗:"这个......姜五姑娘,陛下正在处理政务,不好打扰......" 话音刚落又止不住低咳了几声。 姜若浅蹙起眉头,在御前是不允带病侍奉,这是为了避免传染给陛下:“小喜子公公,怎么不让太医给瞧瞧?” 小喜子道:“寻太医瞧过,奴才这是火毒。” 姜若浅柔声叮嘱:“天气热就容易上火,公公多喝些水。” 小喜子没想到,姜五姑娘对他这样的一个奴才,都和颜悦色的关心,虽然知晓陛下不让后宫汤水进御书房,却想进去替她禀告一声。 “姜五姑娘,您且稍等,奴才进去给您禀一声。” 姜若浅点头后,他转身往御书房进。 裴煜正神色严肃地拿着一份奏折,御史参奏徐侍郎和曹学士两位朝廷官员竟为了争夺一个歌妓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 他指尖用力叩奏折:“为了一个女子,完全不顾及体面,这样的人何堪大用。” 小喜子入殿禀:“陛下,姜五姑娘替太后过来送汤水来了。” "这种事也值得进来禀报?"裴煜平静的声线透着帝王的威严。 小喜子后颈一凉,吓得愣在原地,帝王对身边的人要求严苛,犯错少则杖责,重者免职发配。 他这一时心软,不会就此失去御前体面的差事吧? 在一旁侍奉笔墨的德福公公低声替他解围:"陛下,你批阅了这么久的折子,用一些汤水正好缓一会儿......" 裴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让她进来吧。" 第7章 苦夏 小喜子转身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外面对姜若浅道:"姜姑娘请进。" 姜若浅知道崔碧瑶正躲在后面的竹丛里偷看,故意回头朝她笑了笑。 从胭脂手中接过食盒,塞到小喜子手里:"公公,这里面是银耳杏仁汤,去火的,正适合你喝。" 小喜子抱着食盒,看着姜五姑娘空手走进御书房,不知所然。 "臣女参见陛下!" "免礼。姜姑娘冒着暑热特意跑一趟......"裴煜原本想客套两句,提笔抬头,发现她两手空空,并无声称送的汤水,"这是?" 姜若浅笑了笑,小牙露出甚是讨喜:"臣女把汤水送给小喜子公公喝了,臣女知晓陛下并不想用臣女送来的汤水,既然送来了,浪费了可惜。" 裴煜薄笑一声,嗓音里透着一股嘲意:“既然如此,姜五姑娘何苦来这一遭。” 姜若浅眉眼弯弯:"陛下,臣女可以坐下吗?" 裴煜抬眼看向姜若浅。姜家这位姑娘以往总是找机会往他跟前凑,但每次见面都只是红着脸偷瞄他,连话都不敢多说,哪像现在这般,甚至主动要求赐座。 赐座并非过分要求,裴煜自然不会拒绝:"坐吧。" 应允后,他目光扫过德福公公。德福会意,转身去外间准备茶水。 姜若浅坐下后,轻轻整理裙摆:"臣女把汤水送给小喜子,并非不敬陛下。太后她老人家近来身子越发不好,她希望臣女对与陛下接触,臣女不想让她忧心,这才不得已打扰陛下....." 裴煜单手撑在御案上:"姜五姑娘是什么意思?总不是在利用朕应付太后?" 这时德福公公端着茶盏进来。姜若浅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是,只是应付太后,所以陛下不必担忧臣女缠上陛下。" 裴煜掀眸看过去,女子杏眼睁的圆圆的,跟虎头一样,回话的同时还朝他眨了眨眼,眸光流转。 倒是他小瞧姜家姑娘了,这是见“色诱”没戏,开始“欲擒故纵”。 姜若浅知道他不信,继续道:"在臣女心中,一直将陛下视作兄长。毕竟陛下本就是臣女的表哥。" 裴煜没有否认,他尊称太后母后,说他们是表兄妹倒也不算错。 "太后一心想让你入宫,你当真不愿意?" 骗人的话要真假参半才可信。姜若浅柔声道:"陛下这般出色,臣女原本也是愿意的。只是现在......不想了。" 裴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心头莫名涌上一丝烦躁:"汤水既已送到,姜姑娘该去向太后复命了。" 姜若浅提起裙摆,盈盈一礼:"臣女告退。" 裴煜盯着往外走的人,她脚步轻快,毫无留恋的样子。 不想入宫? 不想入宫还打扮的花枝招展在他跟前转? 德福公公见,自姜姑娘出去后,主子还盯着空荡的门口多看了两息,这微小的不正常引起了他的注意:"姜五姑娘突然不想进宫,莫非在宫外有了心悦的公子?" 裴煜打开一份折子,不甚在意道:“小姑娘家的欲擒故纵罢了。” 姜若浅从御书房的汉白玉石阶下去,往竹丛看了一眼,那里露出浅蓝色衣角。 她给胭脂使了一个眼色,绕到竹丛后面,站在崔碧瑶身后问道:“崔姑娘为何躲在这里?” 背后猛然传出的声音,使得崔碧瑶和丫鬟吓的惊叫出声。 转身看到是姜若浅,崔碧瑶逐渐恢复镇定:“喔,姜妹妹啊。贵太妃这几日苦夏,竹叶清热,我听人说宫里唯御书房附近这片竹长的最好,带丫鬟摘一些竹叶,制竹叶茶。” “哦,崔姑娘果真蕙质兰心,”姜若浅视线落在她空无一物的手上,"怎么还没开始采摘?" 彩云听到姜若浅接连的追问,已经紧张的在抠手指,而崔碧瑶却神色如常,气息丝毫不乱:"姜姑娘有所不知,竹叶需趁晨露未干时采摘品质最好。" “哦,这么说崔姑娘是先过来探查,”姜若浅并未揭穿她,"那我就不打扰了。" “我跟姜姑娘一起回。” 崔碧瑶莲步轻移,跟在姜若浅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粉味。 那香气本该清雅,此刻却让姜若浅喉头发紧。 "崔姑娘请自便。"她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崔碧瑶却还是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四周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崔碧瑶觑了一眼姜若浅的神色:“我一直想结交姜妹妹,几次主动接触,你都比较冷淡,可是因两家关系有所顾虑?" 崔家兄妹二人最善攻心计,像蜜糖里掺了砒霜,甜得发腻,却暗藏杀机。 姜若浅淡声:“崔姑娘多心了。” 崔碧瑶视线落在她脸上,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我原本也对你有些忌惮,是我长兄说姜妹妹你人很好,他还说崔姜两家并无仇怨,只是朝堂政见不同。” 姜若浅闻言杏眸闪过亮色,就像是听到某人而欢喜:“崔大公子能有这样的见解,不愧京都第一公子。” 崔碧瑶笑意更深,果真对她兄长有感:“提到我这个长兄,从小就优秀,他五岁可以作诗,八岁可以背诵《论语》,十岁时已能写策论。父亲总说他是崔家的希望。” “长兄清风霁月,无目纤尘,家里最愁的便是他的婚事,长辈曾为他相看过好几门亲事,他都不中意……” 她的声音低缓下去 话微微一停顿,紧紧盯着姜若浅神情,以便窥探她的内心。 姜若浅微低着头,让人看不出表情:“崔公子那样的人,自然一般的姑娘配不上。” 崔碧瑶看姜若浅的眸光轻蔑几分:“不过前几日长兄突然说他偶遇了一位让他心动的姑娘。” 姜若浅抬头清浅一笑:“缘分怎么能靠一次偶遇,若是我,必要看到那人真心才可。” 崔碧瑶一怔。 姜若浅颔首道别:太后那边还有事吩咐,崔姑娘,我先告辞了。 崔碧瑶和彩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彩云低声道:"姜五姑娘可不像贵太妃说的那样心思单纯。" 崔碧瑶吩咐:“彩云,你给大公子送信,让他抓紧跟姜若浅接触。” 彩云是家生子,从小便倾慕崔知许儒雅风姿,她踌躇片刻道:“姑娘,您可答应过让奴婢成为大公子的人。” 第8章 绿腰舞 “蠢货!你是什么身份?”崔碧瑶瞪她一眼,"我是答应过让你成为长兄的人,但崔家不可能娶一个丫鬟为夫人。" 她看到彩云眼里含着泪,心里暗自嫌弃她蠢,声音却放的柔和:“长兄将来是崔家家主,他的婚事一切以家族利益为主。” “你好好办事,待他娶了姜若浅,我会把你送给长兄为妾。” 彩云自知出身低微,原本也只盼着当个侍妾,闻言破涕为笑:"只要能陪在大公子身边,奴婢不在乎名分。" 崔碧瑶不耐烦地摆手:"快去办事。" 彩云到了晚间就带回了崔知许的回信:“大姑娘,大公子他也正在为这事着急。如今姜家姑娘在宫里,大公子见不着人,就是有心,有力,也无处用。” “大公子说让您去寻贵太妃商议,要想个法子,只要能有机会接触人,就凭大公子的才貌,必能轻易捕获姜姑娘的心。” 崔碧瑶放下手里的绣活:“走,咱们现在就去寻姑母。” 瑞安宫寝殿内,不同于往日,今夜只燃了一盏烛火。 烛火昏黄,光影摇曳,将殿内衬得格外寂静幽深。 贵太妃以手支额,斜倚在绣榻之上,一动不动。 她美艳的面容沉入夜色,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笼罩,看不真切神情,只余一片晦暗的侧影。 侍奉的宫人垂首屏息,静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对于贵太妃今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每年到这一日她都会心情烦躁。 贵太妃未入宫之时,有一位情投意合的表哥,后来她为了家族利益入宫,表哥便是今日跳入俩人定情的湖里。 这事在崔家是个忌讳,无人敢提,所以崔碧瑶并不知晓。 崔碧瑶刚进去就急声道:“姑母,兄长让你想法子,制造他跟姜若浅的接触的机会。” 贵太妃坐正身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本宫原本不赞成你们这个法子,让知许去接触姜家女,是可以阻止姜家女进宫。” “可他是崔家嫡长子,未来的崔家家主,她的夫人必须是一个合格的宗妇,除了要帮他打理好内宅庶务,还要帮他处理对外的人情关系。” “咱们崔家的内务怎敢交给姜家女?” “再说了姜太后那是一个老狐媚子,姜若浅就是一个小狐媚子。” 崔碧瑶自认远超任何一位贵女,唯独对姜若浅不放心,见到她总有一种危机感,她柔声劝贵太妃:“姑母,兄长说他接触姜若浅阻止她进宫,那太后便独掌难鸣,她嫁入崔家就是崔家人,还能牵制姜家。” 贵太妃此时太阳穴发紧,额头的青色血管显得特别清晰,此时明艳的妆容,华贵的衣裳遮掩不住她身上的孤寂,疲惫。 “这事你不必操心,本宫自会安排。”她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 崔碧瑶迟疑了一下又道:“我听人说,有一种叫媚肌丸的药,每日晚间敷在脐上,不但让腰肢纤细,还能肌肤如雪……” 贵太妃不耐烦的挥手打断她:“那药对身体伤害很大。” “你的容貌不及姜家丫头,何必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本宫让兄长重金聘名师授你才艺,就是要你以才情博得陛下青睐。" “美色确实吸引人,但是受吸引的不止是陛下,也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要先避其锋芒,隐在后面让她们先去争斗。” "在这宫里头,逞一时风光算不得本事,能笑到最后的才是本事。” 她沉沉低缓了一声,继续说道:“算计旁人是阴谋,捕获帝心是阳谋。若想在宫里活的风光,那是要靠帝心,帝王的心在哪里,荣华权势就在哪里。陛下喜欢才女,你要精进自身。” 崔碧瑶点头道:“姑母吩咐,我不敢懈怠半分,除了每日必要的功课,也在利用夜间习舞。” 贵太妃桃花眸变的凌厉:"听说你连日在御书房附近徘徊,是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贵太妃要崔碧瑶在陛下跟前做性子清高雅洁的才女,去御书房跟前转悠,想偶遇陛下是她私下的主意,被训斥,不敢顶嘴:“瑶儿也是为了让陛下喜欢……” 她实在无心再与崔碧瑶多说,挥手示意崔碧瑶退下吧。 崔碧瑶突然跪在地上请求:“请姑母教我绿腰舞。” 当年贵太妃入宫并不受宠,后来是凭借绿腰舞一舞引得先皇青睐,一连宠幸了她三日。 贵太妃扶额侧头望着跪在地上的人,透过那张相似的小脸,似乎看到当初的自个。 当年她因位份低,被人欺负了,她便是这样跪在冷宫门口,请里面的梅妃教她绿腰舞。 贵太妃微不可见叹了一声:“你现在开始学舞,难免有些仓促。” 世家贵女琴棋书画都会涉猎,可要想出头必须要有一项出色的技艺。 崔家为了崔碧瑶的才女之名,着重教授她的是诗词歌赋还有书画造诣。 贵太妃也是想让后面给她创造机会,让她在裴煜跟前展示才华,一鸣惊人。 崔碧瑶向贵太妃表明决心道:“姑母我也是从小习舞,跳的不错,而且我会用心练习。” 贵太妃起身套上一件舞衣,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道:“看好了,本宫只跳一遍。” 水袖飞扬,若惊鸿欲飞,一个折腰,一滴泪悄悄从贵太妃眼里滑落,她心里暗暗轻唤,表哥这舞我是跳给你看。 一舞跳完,贵太妃把身上的舞衣,脱下来丢给崔碧瑶:“你去跳一遍。” 如果不行她便不允她后面宴上跳舞。 崔碧瑶穿上舞衣,按着记忆里贵太妃跳的动作,跳了一遍。 虽说有些动作生疏,不到位,但是没有出错。 贵太妃满意的点头:“嗯,还不错,回去好好练习。” 崔碧瑶得到夸赞,桃花眸里都是笑意:“姑母,我定当勤加练习,日后有展示的机会,定然一舞惊鸿。” 贵太妃见她懂事,神色松快许多:"本宫知道你想为你兄长创造与姜家五姑娘接触的机会,这事本宫自有安排。你且回去好好练习吧。" 五日后传出贵太妃中暑的消息。她向陛下建议前往行宫避暑,并获准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公子小姐随行。 * 行宫之行人数众多,需要三位贵女共乘一辆马车。 登车时,姑娘们纷纷寻找同乘之人。同坐一辆马车,路途自然会聊天,对她们来说也是结交的机会。 虽然选妃尚未正式开始,她们已经在考虑该站哪边的阵营。 崔碧瑶一直在经营人设,平时待人和颜悦色,不少人都觉得她性情温和,已有几位姑娘过来询问能否同车。 姜若浅这边也有不少人想结交,但她平日待人疏离有度,多数人只敢观望不敢贸然上前。 以姜若浅的身份,本就不必在意这些,她径直走向马车,这时韩将军家的嫡女韩嫣小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浅浅,怎么不等我?" 韩嫣的母亲与姜若浅的母亲是表姐妹,二人自幼交好。 "外头太晒了,我正要去车上等你呢。" 活泼的韩嫣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浅浅,你说这次去行宫陛下会组织狩猎吗?去年在行宫吃的炙鹿肉可太香了,我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姜若浅捏了捏她白嫩的脸蛋:"你呀,多大都是个馋猫。" “姐姐,等等我。”后面传来娇滴滴的姑娘声。 韩嫣顿住脚步,面露嫌弃,压低声音道:“原本家里让我一个人入宫,昨我父亲也不知怎么疏通的关系,把我的庶妹也弄来了。” 第9章 前往行宫 上了马车,姜若浅和韩嫣都垂眸不语。 韩婵捏着帕子按在唇角,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柔声道:"姐姐怎不说话,可是因为我入宫的事生气了?" 韩嫣冷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韩婵就是典型的小妾养起来的女儿,总是针对韩嫣,俩人在一起,不管韩嫣说什么,总会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然后韩嫣就会被长辈训斥。 姜若浅担心韩婵又去哭诉韩嫣欺负她,直接截住她的话头:"韩二姑娘,都说你身子弱,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她转向韩嫣,"回头让你府上请个太医给她好好瞧瞧吧。" 韩婵最大的本事是能屈能伸,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讽刺,捂着帕子咳了两声,弱声道:"父亲为我请过太医,我这是胎里带的弱症,太医也没法子。" 姜若浅瞥她一眼:“既然身子弱,便好好调养,不要多思,多言。” 韩嫣见姜若浅为自己出头,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不是不想反击韩婵,只是韩府如今由韩婵的母亲掌家,而她的生母,真正的韩夫人常年卧病,需靠汤药养着。 韩婵被姜若浅说得脸颊发烫,咬了咬唇辩解:"我只是怕姐姐因我进宫不高兴,才多解释两句……" 姜若浅平日待人颇有分寸,鲜少插手他人是非,唯独对韩嫣例外。韩嫣的母亲与姜若浅的母亲是表姐妹,情谊深厚。姜若浅母亲去世后,韩夫人常亲手做衣裳糕点送去姜府照拂。 "选秀的折子如今还被陛下压着,此番各家姑娘进宫不过是陪太后和贵太妃说话。"姜若浅指尖轻叩案几,"韩二姑娘你口里那些话是怎么来的?" 因裴煜始终不同意选妃,太后与朝臣商议后,才以"陪伴"之名让贵女们提前入宫。 能提前进宫的姑娘,都是各世家大族提前运作,为自己家姑娘谋划的机会,并没有人说到明面上。 韩婵自知失言,脸色发白,紧张的揉捏了几下帕子:"我…我说的是实情,姜姑娘何必咄咄逼人。" 姜若浅见韩婵大智慧没有,小心机还多,越发心疼韩嫣竟要与这般人做姐妹。 为防韩婵再口无遮拦连累韩嫣,姜若浅提点道:"入宫并不是中选,能不能留在宫中那是陛下和太后做主,韩嫣尚不知自己能不能留下,哪有她高兴不高兴之说?韩二姑娘这些话若传出去,不怕给韩家招祸?" 韩婵眼里噙着泪,下唇咬出深深齿痕,终究不敢顶撞姜若浅,低声道:"姜姑娘教训得是,是我失言了。" 姜若浅瞪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韩嫣斟了盏薄荷熟水递到她跟前,含笑道:“薄荷熟水,喝一口润润嗓吧。” 见姜若浅接过饮下,她又捧起描金瓷盘:"尝尝我做的蜜渍金桔?" 姜若浅捏起一块蜜饯,二人相视一笑。 韩婵盯着二人亲昵模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暗自发誓,待她入了宫,定要将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韩将军虽宠爱妾室,但因忌惮姜家,始终不敢贬妻为妾。为此,韩婵母女对姜家早已怀恨在心。 …… 马车行进中突然停了下来。 韩嫣撩开车帘,朝外问道:“怎么回事?” 前面马车里的人也在张望:“不清楚,前面的队伍都停了。” 韩婵也探出头去瞧:“是不是有马车坏了?” “算了,管它什么原因,咱们等着便是。”韩嫣见韩婵凑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顺手给自己倒了盏薄荷熟水,抿了一口道:“带的冰水,现在都成温的了。” 姜若浅也给自己斟了一盏:“快到行宫了,将就着喝吧。” 这时,一名侍从走到马车旁,恭敬道:“姜姑娘。” 姜若浅向外看去,对方低头禀报:“前面有人中暑,太医正在诊治。我家姑娘担心姜姑娘暑热难耐,特意命奴才送来一壶豆蔻熟水。这水自出宫起便用冰镇着,正好给姑娘解暑。” 来人是崔知许的随从,姜若浅知晓他这是借了崔碧瑶之名来给她献殷勤。 略对随从一颔首,道:“回去替我谢过你家主子。” 透着冰凉气的水入喉,酷热缓解,韩嫣不由道:“这真是及时雨,我又活过来了。浅浅,是哪家姑娘给我们送冰水,这么贴心?” 韩婵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仔细听着姜若浅的回答。 在她们这个圈子里,一句话、一杯茶都可能暗藏深意,代表着个人乃至家族的立场。 姜若浅樱唇含着玉瓷盏美美的饮了一口冰水,掀开车帘往外一指:"嫣儿你看,山坡上的野花开得多好,真想摘一朵簪。” 韩嫣知道这是她不愿回答刚才的话,故意转移话题,便到窗前顺着话头道:"行宫山脚下有个峡谷,那里的野花更多。" 韩婵还想知晓是哪家姑娘给姜若浅示好,却见那二人已经扒着窗看野花。 她想追问,但看着姜若浅的侧脸,终究没敢开口。 韩嫣突然玩笑道:"这便是人口中的''家花不如野花香''?" 姜若浅莞尔:“野花之所以比家花香,是因为此情此景,如果跟家花一起种在后花园,未必比家花更好看。” 两人说笑间,德福公公领着内侍缓步而来。 行至车前,德福公公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姜姑娘、韩姑娘,陛下特意差奴才来问问,姑娘们身子可还安好?这暑热难当,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姜若浅掀开车帘,含笑应道:"多谢陛下挂念,也劳烦公公跑这一趟。我们一切都好,并无不适。" 德福公公闻言点头,转身朝后一招手。两名小内侍立即上前,一人捧着个青瓷冰壶,内盛晶莹剔透的冰水;另一人端着个描金漆盘,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消暑点心。 "这是太医院特意熬制的冰水,有降温消暑功效。还有几样小点心,姑娘们若是饿了,不妨用些。" 待姜若浅谢过收下,德福公公又往旁的马车走去,也就询问三辆马车,后面的没管便返回复命去了。 陛下差人送冰水,询问情况这是彰显陛下仁慈,关心臣下,收到冰水的也就只有几位身份贵重的贵女。 * *、 (有人留言问贵太妃这个称呼,在此大家解释一下:贵太妃这个称呼跟她之前是贵妃没有关系,而是因为先帝曾把裴煜记在她名下,而先帝又喜爱太后,在去世的时留下口谕,要求必须尊姜氏为太后。这样贵太妃,才得了一个“贵”字。这是表示她比一般太妃尊贵。) 另外有人感觉贵太妃权利有些大,其实文里断断续续都有提过,一、因为陛下曾记她名下,另外原因就是,先帝在位期间姜太后支持的是先太子,并不是裴煜。 而崔家暗中支持的却是裴煜。 可能小说里只是一笔代过,大家没有注意。 第10章 崔知许 因路途耽误,一行人待到午后才到达行宫。 行宫依山而建,背山临水,环境清幽。 姜若浅和韩嫣住在一个院落,本来韩婵也想跟她们一起住,姜若浅给负责分配的内侍一个眼色,内侍直接把她分到了别处。 打发了韩婵,韩嫣抱住姜若浅的胳膊:"浅浅,还好有你,要是天天跟她在一起,我非得郁闷死不可。" 俩人坐了一路马车,都疲乏了,各自回房去歇息。 日暮西垂,远山如黛,残霞染红了半边天。 姜若浅小憩醒来,胭脂正捧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浅浅——"门外传来韩嫣清亮的嗓音,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入。 今日的韩嫣一改往日装扮,身着蓝色折枝花纹褙子,配着十二幅浅蓝罗裙。乌发挽成斜髻,一支赤金累丝嵌白玉的蝶恋花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生得肖父,圆润的脸庞上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浓黑的眉毛更添几分英气,这般素雅打扮让人眼前一亮。 她走到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姜若浅:"行宫傍晚景致极好,咱们先去外面逛逛,再去浮笙殿赴宴。" 姜若浅将手中的金钗递给胭脂,温声道:"你稍等我片刻。" 韩嫣的目光落在一旁叠放的银红色衣裙上:"浅浅,你要穿这件去赴宴?" 姜若浅透过铜镜看向她身上的衣裳,蓝色并非韩嫣喜欢的颜色,心里顿时了然:"你这是...准备入宫了?" 韩嫣与尹家小将军私下相处的不错,原以为他们情投意合,此事该是水到渠成。 韩嫣抿了抿唇,低声道:"如果我不入宫,韩婵就有可能被选中,她如果入了宫,我母亲在府里会更艰难,只要我入宫,哪怕不得宠,他们也不敢再轻慢我母亲。" 第一次选秀时,为平衡朝局,一般情况下,一个家族通常只择一人册封。 韩嫣是嫡女,她只要想入宫,等于断了韩婵的机会。 姜若浅知晓她并非冲动之人,有这样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未劝阻:"如此...也好。" 待二人收拾停当出门时,行宫外已有不少赏景的人。 她们寻了处僻静角落驻足,正说着体己话,有丫鬟匆匆来寻,说是韩婵与人起了争执。 姜若浅自不会掺和这些贵女间的纷争,韩嫣却不得不去处置。 目送她离去后,姜若浅接过胭脂递来的绣帕,铺在树林旁一块青石上坐下。 薄暮中的山野格外宁静,风拂过锦簇花丛,送来阵阵清香。 她轻轻合上眼,喃喃道:“如果能一直不理世事,隐居山野也不错。” 胭脂闻言,四下张望:“这荒野可是有野兽出没呢,姑娘隐居此处太危险了。” 姜若浅不由莞尔,心境不同,人所见所想果然天差地别。 有脚步声往这边渐近,姜若浅回头一瞧,崔知许含着儒雅浅笑望着她招呼:“姜姑娘,在这里赏花?” 他头戴白玉冠,身穿月白宽袖袍,衣襟身上绣竹叶纹,长身玉立,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可姜若浅却觉得他像毒蛇,不由的想起上一世,崔知许手臂上缠绕着一条银环蛇,握着蛇轻抚她如玉的肌肤:"姜若浅你逃不掉的。你是我崔知许的夫人,一日是,一辈子都是。不,我这么爱你,即使下辈子也不舍得让你成为别人的女人......" 崔知许见姜若浅怔怔地望着他,唇角微扬,温声问道:"姜姑娘怎么了?" 这是姜若浅重生后第一次见到他,她攥紧拳头又松开,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欠身:"崔公子。" 崔知许声音低沉温和,如这傍晚的微风:"途中听说有人中暑,我担心姑娘,便派人送了冰水,是府里厨子特制的,不知可还合口味?" 姜若浅淡淡点头:"正要谢过崔公子的冰水,帮我和韩家两位姑娘解了暑气。" 崔知许察觉她态度冷淡,心中诧异,上次相见时,这姑娘还面带羞涩,眼眸发亮。 "不必言谢,姜姑娘无需与我这般生分。" "路上听闻有人中暑,我立即派人打探,知晓不是舍妹和你才放下心来。" 姜若浅眨了眨眼,故作懵懂道:“崔公子担忧令妹在情理之中,担忧我,何来此言?” 崔知许先是一怔,随即唇畔重新挂上温笑:“是崔某言语唐突了,可能在姜姑娘看来,与我不过在佛光寺的路上偶遇一次,关系并不熟络。” 微顿,他又道:“其实我认识姑娘是在三年前皇家狩猎场,当时姑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执弓在追击一头鹿,那惊鸿一瞥…以后便开始默默关注姑娘的一切。” 姜若浅微微张启樱唇,表示惊诧:“你说的是那次,我射了三箭都没有射中鹿,气的骑着马追了它几圈,最后被瑞王那狗东西一箭射中鹿眼睛,把鹿给我抢走的那次?” 崔知许本想描述一个未婚男女初遇、暗生情愫的美好开端。 经姜若浅这么叙述,故事的调子全变了。他脸上温润儒雅的笑容顿时僵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姜若浅看着崔知许像是便秘的表情,心里暗爽,嘴角差点压不住。 上一世崔知许就是靠恬言柔舌,让她深信自己遇到了真爱。 这一世,姜若浅要他自己挖坑自己跳,还要亲手把他埋进土里。 为了后续计划,也要适当给崔知许一些希望。 姜若浅话锋一转:“我还要谢谢崔公子送的话本子呢。” 崔知许眼神微动:“姜姑娘喜欢看?” 姜若浅点头。 崔知许微微侧头,凝视着她。 他本就生了一双桃花眼,此刻眼尾微挑,眸光深邃,仿佛含着无尽深情。 “话本里的故事是人内心所向。浮世如露,若能得一人心,相伴红尘,便是三生有幸。” 这样的眼神,对付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有几个能不沦陷? 姜若浅浓密的眼睫慢慢覆下,在白皙的小脸留下一排阴影,声音轻柔道:“这世间,痴心易付,深情难收。” 崔知许正欲上前一步凑近她,听到有脚步声,抬眼看到韩嫣正往这边走,便对姜若浅道:“姜姑娘,崔某先告辞了。” 韩嫣望着离去的人影,有些迟疑地问:“刚才那是崔大公子?” 姜若浅点了点头。 韩嫣道:“浅浅,时候不早了,咱们去赴宴吧。” 第11章 眉目传情 因为宴还没有正式开始,到达宴会的贵女却没得闲,人均八百个心眼,互相试探着,看谁打算在宴上献艺,又要表演什么。 姜若浅和韩嫣坐在席位上,也不多言,各自端着一盏茶,听着旁人闲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厅外响起太监的唱礼:“陛下驾到!” 裴煜身着墨色宽袖常服,天生的王者气度,即便眉眼含笑也带着几分锐利。 他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剑眉入鬓,一双狭长凤眸带着浅淡笑意扫过全场,引得席间贵女们芳心暗动。 帝王入座后,丝竹乐起。 宫人们端着美食鱼贯而入,在席位间穿梭。 行宫总管上前禀报:“陛下,行宫今春采得山间桃花,酿了些桃花酒,想在宴上献给陛下与诸位宾客品尝。” 裴煜手轻轻一挥:“准了。” 随着帝王应允,宫人手持酒壶为每位宾客斟上桃花酒。 贵太妃高举银盏,侧首看向裴煜,道:“陛下,行宫里花草繁盛,清风徐徐,来到这里人的精神头都好了许多,这满坐的姑娘跟园子里的花一样,本宫觉得不若让她们各展所长为宴助兴。” 裴煜笑着应道:“母妃所言甚好。” 贵太妃随即问道:“你们谁来当这第一人?” “臣女不才,愿抛砖引玉。”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赵姝儿。 只见她一身浅蓝色百花裙,怀抱琵琶入场,向上位行礼后,便坐下开始弹奏。 一时间,宴厅内琵琶声悠扬婉转,绕梁不绝。 赵姝儿的琵琶弹得极好,难怪有胆量第一个献艺。 便是挑剔如裴煜,听着也觉舒畅悦耳。 待她一曲终了,帝王大手一挥:“赏!” 德福公公立刻捧着一块玉佩送了过去。 众贵女一见有赏,精神都为之一振。 接下来有人抚琴。 这姑娘选的是一支曲调悠长的曲子,奈何琴技平平,便让人听得有些索然无味。 裴煜缓缓饮着杯中酒,目光漫不经心,缓缓扫过宴厅。 姜家五姑娘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男席。 裴煜顺着她的视线转头,那里坐着的是崔家大公子崔知许。 倒也不是他刻意关注姜若浅。 放眼整个宴厅,姑娘们穿的衣裳不是蓝就是绿或白,都是他喜欢的素雅之色。 唯独这姜家姑娘,一身银红绣金的曳地裙,云鬟高绾,簪着牡丹流云步摇,鬓边金线长流苏璀璨摇曳,格外旖丽夺目。 这是真不在乎他的喜好,不想入宫了? 裴煜正暗自疑惑时,却见崔知许笑着朝对面的姜家姑娘举起酒盏,遥遥做了个敬酒的姿态。 裴煜凤眸微眯,侧首朝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瞥了一眼。 德福公公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是何意? 他这贴身侍奉帝王的差事不好做,需要把自己活成主子肚子里的蛔虫。 德福公公视线飞快扫过宴厅,心下恍然,姜家姑娘望着崔家公子是怎么回事? 他又偷偷觑了眼帝王。 如此喧闹的宴会,陛下不看歌舞,盯着姜五姑娘? 莫非……是对姜家姑娘有意? 裴煜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了点,再无其他示意。 德福公公瞧见酒盏空了,连忙上前斟满。 这些献艺的贵女里,只有赵姝儿的琵琶可圈可点,后面才艺都中规中矩。 贵太妃对此倒很满意,她每天都有督促崔碧瑶跳舞,她已经跳的非常不错,跟目前这些姑娘对比,说不定还真能一鸣惊人。 她举起酒盏:“陛下,这些姑娘们的才艺还都不错。” 裴煜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也举盏饮了一口。 贵太妃道:“瑶姐儿喜静,平日里最喜欢书画诗词,本宫想着姑娘家也该有些灵动劲,便教了她一支舞,她也就练习了几日,今日高兴不若让她为宴助个兴。” 她先说崔碧瑶喜静,和书画,这是怕毁了之前疏离的娴雅淑女人设。 后面又提到只练习了五日,是为了烘托她的聪慧。 裴煜凤眸微眯,眼中含着朦胧笑意:“那朕便瞧瞧崔大姑娘的舞。” 一声琵琶骤然响起,曲调由缓至急,崔碧瑶一袭天青色舞衣,随着节拍鲜明的旋律,旋身、折腰、舒袖,如惊鸿掠影,踏乐而舞。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场跳舞之人。 崔碧瑶肌肤极白,五官秀美,一双桃花眼随着动作流转。 她的舞衣,腰间缀了一圈莹润珍珠,在舞动之时摇曳,更衬托出她纤腰楚楚。 姜若浅只听说崔碧瑶作了惊艳的诗文,或者赋了什么绝对(对联),却从来不知她还会跳舞。 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视线从崔碧瑶身上,悄然移向高坐的裴煜。 她想看看,这支曾让贵太妃盛宠一时的绿腰舞,在裴煜这里究竟能达到什么效果。 毕竟上一世她嫁入崔家,听得最多的,便是裴煜与崔碧瑶帝后情深。 裴煜小口啜饮着桃花酒,面上依旧带着三分浅淡笑意,眸光深幽得让人难以窥探他真实的想法。 崔碧瑶一舞终了,水袖甩出,随后朝上见礼。 四座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皆言其有当年贵太妃之风姿。 贵太妃自然听到了,她含笑看向裴煜:“陛下觉得瑶姐跳的如何?” 裴煜薄唇慵懒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宇:“不错,赏。” 崔碧瑶听到陛下称赞她,还说有赏,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德福公公手托玉盘,将一枚白玉玉佩奉至她面前,她双手接过,含笑谢恩。 随后韩嫣的妹妹韩婵站了出来:“臣女也想献艺。” 贵太妃语气平淡:“欲献何艺?” 韩婵声音柔柔弱弱:“唱曲。” 声音太小,贵太妃没听清楚:“表演什么?” 一旁贵嬷嬷连忙附耳重复:“唱曲。” 贵太妃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只觉得这姑娘有些小家子气,不过还是应允了,表现不好的人多了,陛下更能看到崔碧瑶的出色:“准了。” 韩婵走出来,唱了一首不知名江南小调。 声音依然很小,但是很适合她,曲调柔美婉转。 听在裴煜耳里却又绵软无力,他不耐烦的换了一个姿势。 整个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龙椅之中,一手支颐,显出几分帝王的倦怠与漫不经心。 他的视线在宴上扫了一圈,见姜若浅两根纤细莹白的手指,捏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糕点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又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脸颊被塞得鼓鼓的,咀嚼的时候一动一动,像是一只小松鼠。 这时对面的崔家大公子也在盯着她看,而姜若浅抬眸之际,两人视线还遥遥在空中对上了。 呵!裴煜唇畔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微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这俩人在他的宴上“眉目传情”? 裴煜凤眸微斜,看向德福公公:“姜家姑娘擅长什么?” 因贵女为了才名,多有擅长的才艺传出,例如这家姑娘善诗文,那家姑娘善琴艺等。 德福公公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听说姜家姑娘擅长什么,这也是外面有传姜若浅草包的原因。 “奴才不知。” 裴煜眉峰微挑,目光投向姜若浅,扬声问道:“姜家五姑娘,打算献何才艺?” 第12章 柘枝舞 姜若浅不料自己被突然点名,匆忙咽下口中糕点,起身应声。 她原本并未准备献艺,略一思忖,答:“抚琴。” 裴煜视线落在她纤细的小腰上,有意为难她,直接道:“献舞吧。” “臣女遵命!” 姜若浅命人取来一条长披帛,走到宴会中央。 既然帝王有意让她舞,她不介意顺势给刚出风头的崔碧瑶添点堵。 方才崔碧瑶所跳《绿腰》带异域风情,她便选更早从西域传来的《柘枝舞》。 她没有穿西域那种比较暴露的舞衣,而是让宫人拿来一条长披帛,双臂伸出,玉指舒展,大幅度后下腰,做出舞前造型,这个姿势有一定难度。 从这个姿势众人就能看出她会跳舞,且跳得应当不错。 裴煜原本只是慵懒地支着下巴,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兴味。 三声鼓乐乍起!只见她足尖踏着鼓点,一个曼妙旋转,纤纤素手反绾披帛,玉足轻点于光洁的琉璃地面,回旋之间,裙裾翻飞。 姜若浅本就姿容绝艳,舞动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更添几分妖娆之色。 惊艳四座。 一舞终了,赞声不断,姜若浅对殿上的赞誉置若罔闻,只神色淡然地朝上行礼。 裴煜指腹摩挲着酒盏,吐出一字:“赏。” 德福公公刚想转身去接后面小公公递过来的玉佩,就听帝王又道:“朕观姜姑娘喜欢明艳之色,把那只七彩金嵌碧玺镯赏给她吧。” 坐在席位上的崔碧瑶,突然觉得手里的玉佩不香了,盯着场中的姜若浅,握住玉佩的手心暗自用力。 为什么她们前面三个都是赏的一模一样的玉佩,到了姜若浅就变成了宝镯? 说什么姜姑娘喜欢明艳的颜色,陛下不是喜欢素雅吗? 她又看向贵太妃,贵太妃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要淡定。 宴席结束,崔碧瑶和崔知许悄悄去见贵太妃。 崔碧瑶一直把姜若浅视为最大威胁:“您说,陛下怎么突然让姜若浅跳舞?” 贵太妃轻捶了一下桌案,气恼道:“没想到宴上的风头都被姜家女夺去了,之前竟不知她会跳舞,这小狐媚子藏得够深。” 崔碧瑶看向崔知许:“哥,不是让你跟她接触?你进行得怎么样?” 崔知许道:“宴前我去见过她,只是韩嫣在,有些话来不及说。不过你别担心,宴上,她一直在关注我,可见对我也是有些心动的。” “哥,你要抓紧,”崔碧瑶叮嘱,“她跳舞时,陛下可是一直盯着她,你不抓紧,只怕她就进宫了。” 崔知许想起那舞动的袅娜身影,纤细却并不瘦弱,玲珑有致,垂在宽袖里的手握紧拳:“姜若浅是我夫人,我不会让她入宫。” 贵太妃道:“姜三爷极其疼爱姜若浅,为了她,夫人去世后都没有续弦,姜氏也把她当亲女儿疼。你娶了她,姜家和太后都会有忌惮,咱们崔家必能压制住姜家。” 崔知许摩挲了一下折扇:“姑母,这些侄儿都懂。” 崔碧瑶突然想到一计,对贵太妃和崔知许耳语几句。 贵太妃眉头微拧,最后还是点头同意:“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知许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被人瞧到。” * 姜若浅酒量不好,因宴上饮了一些酒,回去倒头就睡了。 清晨胭脂叫了她一次,她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一直到裴煜跟前的小喜子过来传话,让她到御苑去。 御苑建造在行宫后面,那里空出很大一块空地做马场,是练习射箭和骑射的地方。 行宫后山可以狩猎,裴煜每次来都会带人去狩猎,姑娘们也把心思打到了猎场。 姜若浅到那里时,有几位姑娘在学骑马。 小喜子引着姜若浅往里走,裴煜站在箭靶前手执弓,一箭正中靶心。 “陛下!”姜若浅走到一侧站定。 裴煜把手里的弓递给小喜子,问她:“会射箭吗?” 姜若浅点头:“会。” “过来试一下。” 小喜子拿了一把适合姑娘家力道的弓递给她。 姜若浅接过弓,开弓,瞄准箭靶。 裴煜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他一直觉得这姑娘娇气得很,让他颇有些意外,她竟然能拉满弓。 箭离弦,射向箭靶。 裴煜看箭射中箭靶,只是没中靶心,沉声道:“还需要练。” 姜若浅晶亮的杏眸挑了他一眼,不服气道:“我能射中靶心呢。” 小喜子有眼色地从一旁又递过去一支箭。 姜若浅接过箭,拉满弓弦,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裴煜唇畔含笑,视线从箭靶转向姜若浅,只见她歪着头朝他得意地挑起眉梢。 裴煜之前对她的印象仅仅只是那容貌绝色的小脸,没承想接触下来有点意思。 他赞了一句:“不错,继续练。” 小喜子公公殷勤在一旁递箭。 阳光如碎金流光,执弓的女子,除却娇媚,又添几分飒爽英气。 姜若浅近日给了裴煜太多意外,他望着她有些失神,沉声问:“昨日宴上姜姑娘为何盯着崔家公子?” 姜若浅收了弓,挑着下巴,模样娇俏道:“我告诉陛下,陛下可不许告诉太后?” “哦?”裴煜模棱两可应了一声:“说来朕听听。” 姜若浅把弓交给小喜子公公:“我进宫之前尊祖母之命到佛光寺去祈福,路上马车坏了,多亏崔公子出手相帮,所以宴上才会注意到他。” 裴煜淡声:“这么说于你有些小恩惠。只是这样?” “嗯,”姜若浅点头,“我与他只接触过那一次,从寺庙回来就直接入了宫,都还没有机会感谢他呢。” 裴煜深邃的目光在姜若浅的小脸上审视。 姜若浅微微仰头,一双眸子如最纯粹的琉璃,坦然的迎上他的视线。 裴煜不觉轻捻手指,这姜家女果真绝色,明明妖媚之姿,偏又长了一双如此澄澈无辜的眸子,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自觉沉溺进去。 留意到姑娘家额上沁出了细汗,裴煜掏出锦帕递过去:“擦擦。” 一旁的小喜子和德福公公皆一惊,陛下素有洁癖,竟将自己的贴身锦帕给了姜家姑娘。 姜若浅接过手帕,鼻尖萦绕着帝王身上独特的龙涎香气,细声细语的铺垫道:“崔公子不愧是京中第一公子,性子宽厚善良。之前相帮之事臣女尚未致谢,入宫后,他还贴心地让人捎了些话本子给臣女解闷。” 第13章 狩猎 “哦?给你送的什么话本子?”裴煜追问 姜若浅捏着帕子,眼睫垂下,咬着唇,不说话了:“……” 裴煜见她不肯答,不再追问,转身吩咐道:“去取些冰水来给姜姑娘饮。” 吩咐完,他转身往外走,出了箭亭顿住脚步,低声对德福公公道:“去查。” 德福公公躬身领命。别说陛下起疑,就是他心下也觉蹊跷。 崔大公子,不同于那些浮夸的世家子弟,自幼便是按崔家未来家主培养,性子沉静,克己复礼,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 如果说是路上遇到马车坏了,出手相助还正常,给一个并不算熟悉的姑娘家送话本子,这样的事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姜若浅这边,裴煜离开后,胭脂立刻走到她跟前,担忧道:“姑娘,你怎么能把崔公子的事告诉陛下?” 姜若浅是想利用裴煜的多疑,让崔家跳进自己挖的坑里:“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胭脂怎能不担心,太后一心想让主子入宫,她担心主子方才那些话,落在陛下耳中,会被视为私相授受:“姑娘,你莫非不想入宫了?” “当然要入宫,”姜若浅目光微凝,“太容易得到的,总难被珍惜。陛下这样的人,单凭美貌,能入他眼,未必能入他心。他也有弱点,那便是帝王的自负,凡他所属,不容他人染指。 姜若浅是要给裴煜增加些难度,激起他的征服欲才行。 崔知许可是京都第一公子,对于帝王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 午后,裴煜率众前往后山狩猎。 一番追逐,姜若浅猎得一只兔子和一只山雉;韩嫣也射中了一只兔子。 两人身上都热出了汗。姜若浅生性娇气,不肯受一点苦,勒停马,掏出帕子擦拭额角的汗水:“嫣儿,太热了,咱们去树荫下歇会儿吧。” 韩嫣望着前方仍在追逐猎物的贵女们:“咱们才这点猎物,不参加比试了?” 姜若浅本就没打算靠狩猎博取裴煜青睐:“横竖已有猎物交差,足够了。” 韩嫣也知贵女中有几位从小习武,擅长骑射的,跟她们比狩猎,她们拿不到头筹:“好,那边有棵大树,咱们去树下歇息。” 两人扯动缰绳准备往树荫处走,听到远处传来吵嚷声,又调转马头朝着吵闹去了。 “贱人,你故意朝我射箭,想毁我容貌?” “霍姐姐,我没有,刚才我是在射兔子。” 责骂的那位姑娘,身穿蓝色骑装,是霍家姑娘,霍家人在朝中最高职位是侍郎。 被她责骂的姑娘,身穿浅绿骑装,是孙家姑娘,其父官居中书舍人。 这时霍家姑娘举起弓箭,瞄向孙姑娘,厉声命令道:“下马!” 孙家姑娘骑在马上,风吹得发丝凌乱飘动,踌躇着不敢下马。 突然,霍姑娘手指一用力,箭飞了出去,围观的姑娘们齐齐揪起心。 箭擦着孙姑娘的脸庞射了过去,当即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在大家的惊呼中,孙姑娘身子一软跌在地上:“霍姐姐,你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行凶?” “哼,我行凶?”霍姑娘再次拿起箭瞄准了她,“是你先恶毒地想用箭毁我容貌!” 孙姑娘被吓的小脸有些发白,脸上挂着泪,一副胆怯模样,可怜兮兮道:“我没有,我只是射兔子射偏了。” 姜若浅见霍姑娘怒气不减,只怕会再次伤孙姑娘,便想开口调解。 韩嫣扯住她的衣袖冲她摇头,示意不要多管。 这个时候旁边的姑娘已经有人在劝。 “这里可是皇家猎场,真闹出事了,一旦惊动陛下,只怕你们二人都要送回府中。” 一个跟霍姑娘相熟的姑娘,此时也上前握住霍姑娘举着弓的胳膊,霍姑娘在她的劝说下,手里的弓慢慢落了下来。 这时远处有姑娘喊:“陛下他们在前面狩猎。” 姑娘们一听裴煜在前面,没有心思再看热闹,纷纷牵着马往前走了。 姜若浅也与韩嫣跟在后面。 韩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哭的孙姑娘:“浅浅,你是不是觉得孙姑娘可怜?” “这事很难说,有些人可怜是她的伪装。假如真像霍姑娘所说,孙姑娘装作射箭射偏,其实想毁霍姑娘的容貌,你出言相帮,会让霍姑娘记恨。” 姜若浅也知这些姑娘们为了入宫,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她并不会凭几滴眼泪认定真相。 当时想开口,不是为了评定谁对谁错,而是不想真把事闹大。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平息,她也不想再跟韩嫣多解释。 众贵女赶到之时,正见裴煜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风驰电掣般从侧面奔来,一箭射中了前方的野猪。 紧随其后的江寒一扬手,侍卫们立时拥上,将那庞大的野猪捆缚结实,抬了下去。 这些随行的护卫,马背上已挂满了野猪、狐狸、山雉等猎物。 有贵女不禁低声惊叹:"陛下竟猎获了这么多猎物!" 裴煜端坐马背,一身玄衣,面若冷玉,俊美中透着淡漠,英姿挺拔卓然。 身居至尊之位,又生得如此好相貌,更是文武兼修,这样的儿郎,无声撩拨着女子们的春心。 贵女们除了为家族、为权位入宫,心底悄然又多生出一份爱慕之情。 "哒哒哒!让开——" 马蹄声伴着男子喊声从远处传来。 一头鹿慌张地闯了进来,一位公子搭弓要射。 裴煜抬起手臂欲阻止他,话还没出口,崔碧瑶大声喊道:"不能射,这是一头怀崽的母鹿。" 公子听了她的话,落下弓箭。 远处却飞来一支箭直直朝母鹿射去。 就在众人都以为母鹿要毙命之时,崔碧瑶扑向母鹿,母鹿被她一扑,转头往一侧跑了,而箭却射中崔碧瑶的 胳膊。 江寒对裴煜道:"是崔家大姑娘。" "快传太医!"裴煜从马上下来走过去,对江寒吩咐,"你先查看她的伤势。" 江寒弯下腰,刚握住崔碧瑶的胳膊,她就忍不住痛呼一声。 江寒沉着脸,闷声道:"崔姑娘你也是的,看到箭过来还扑过去,再偏一点射到胸口,你就完了。" 崔碧瑶手捂着带血的胳膊,眼里痛出了眼泪,咬唇道:"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狩猎不杀怀崽之物。它这么大的肚子,马上就要产仔了,我能救它,受这点伤不算什么。" 一旁的人纷纷称赞。 "这崔姑娘真善良。" "是啊,刚才我也觉得母鹿可怜,却不敢去救。" "崔姑娘性情温良,平时待我们都是和气的很。" 更有人说:"崔家家风清正,崔大公子才华横溢,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有礼,颇具君子之风;崔大姑娘则容貌昳丽,更兼品性端淑,言行举止皆合闺范,堪称世家贵女典范。" 这时德福公公带着太医一路小跑过来,给裴煜见礼后,忙蹲下去给崔碧瑶检查伤势 第14章 崔碧瑶受伤 原本被崔碧瑶赶跑的母鹿,又折回来,站在不远处往这边看。 赵国公府的赵四姑娘喊道:"你们瞧,这鹿好像有灵性,它在回头看崔姐姐。" 众人抬头望去时,那母鹿竟然前蹄跪了下来。 "它在磕头!" "连鹿都被崔姑娘的善良感动了。" 这时有人对裴煜道:"这鹿有灵性,崔姑娘身上有祥瑞。" 裴煜看了一眼鹿,又看向地上的崔碧瑶,问太医:"崔姑娘的伤势如何?" 太医回禀道:"箭射得不算深,微臣先简单止血包扎一下,回到行宫再细致处理。" 从被箭射中起,崔碧瑶始终表现得很坚强。听到裴煜询问,她仰头迎上帝王视线,含泪的眸子水润润的,显得很柔弱纯洁:"谢陛下关心,臣女无碍。" 崔碧瑶被送回行宫,裴煜也转身朝马跟前走。 江寒对众人高声宣布:“今日狩猎到此结束,大家都回行宫歇息吧。” 回行宫的途中,韩嫣勒马凑近姜若浅,低声道:“浅浅,今日的事你觉不觉得那鹿奇怪?崔碧瑶受伤这么大的事,崔大公子竟没出现?” 哪怕觉得此事是人为设计,也不得不承认崔家兄妹将人设经营得极好,从众贵女对他们的评价便可见一斑。 如此细心经营定然是一开始就冲着皇后之位去的。 姜若浅抿唇沉默片刻,道:“有疑点又如何?我们也只能装糊涂。” 韩嫣转头觑着她:“浅浅,宫里的姑娘们私下都在赌,你和崔碧瑶谁能成为皇后。” 上一世可是崔碧瑶做了皇后,姜若浅并不着急。对付崔家兄妹这般工于心计之人,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你也知道,陛下忌惮太后。” 韩嫣轻笑:“那可不一定呢,自古以来,英雄豪杰往往都难以跨越美人这一关隘,自古多少帝王为了美人折腰。” “哈哈,”姜若浅低声笑了笑,摇头道,“咱们陛下可不爱美色。” “噗——”韩嫣掩唇,压低声音,“那话不过是场面话。男人找女人图什么?总不会是为了俩人盖着被子谈诗词歌赋吧?图的终究是色。说不爱美色,不过是立人设罢了。” 姜若浅伸手朝她胳膊掐了一下:“嫣儿,你这张嘴何时变得这般敢说?” 韩嫣声音压的更低:“我们都是要入宫的,那些事早晚要知道,我入宫前特意寻了些……那方面的书,你要看吗?” 姜若浅嗔她一眼:“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韩嫣一夹马腹,笑道:“浅浅加油,我看好你。日后入宫,我还想承你的势呢。” 行宫那里,贵太妃已听闻崔碧瑶受伤的消息,见人回来,先看了一眼崔碧瑶,转头问裴煜:“陛下,瑶姐儿伤得如何?” 裴煜道:“母妃不必忧心,朕已命太医看过,未伤及筋骨。” 贵太妃转头轻声责备崔碧瑶:“你这傻孩子,为了一头鹿,怎能连自个的性命都不顾了。” 崔碧瑶很坚强的样子,虽然小脸苍白,却笑着安抚贵太妃:“姑母,只是一些皮外伤,你安心好了。” 贵太妃又回过头,趁机跟裴煜称赞崔碧瑶:“陛下,瑶姐儿自幼心善,平时见到受伤的小动物也定会出手相救。” 崔碧瑶在京中贵女中名声最佳,但裴煜素来不信这些传言,今日之事却亲眼所见:“崔姑娘且回房好生休养,朕会派人送些补品过去。” 崔碧瑶闻言,只觉伤处都不疼了:“谢陛下恩典!” 贵太妃陪崔碧瑶回了院落,裴煜则径直去了书房。 德福公公奉上茶盏,裴煜接过,问道:“射母鹿那一箭,是谁放的?” 德福禀道:“是邵小将军,他说不知那母鹿有孕。” 裴煜未再多言,呷了口茶。 德福公公继续道:“陛下先前命人查探姜姑娘之事已有眉目,崔大公子确实托人给她送了三本话本子。” 他从袖口摸出一张纸呈上,上面写着三本书名。 裴煜没接,凤眸斜过去看了一眼,《曹寡妇与书生私奔记》《春山偶遇玉郎》《春闺梦》。 单看名字都香艳的很。 他剑眉一蹙,盯着德福:“你确定这是崔知许送给姜家姑娘的书?” 德福也想不到,崔家大公子是抽了什么风,给姜姑娘送这样的书。 虽说陛下尚未正式下旨选妃,但此番入宫的姑娘们,谁人不知都是为了侍奉圣驾而来。 “陛下,书是通过一个叫陈安的小公公送到芙蓉阁,那小公公识字,他记得书名。” 裴煜执起御笔蘸了墨,在奏报上批阅着,神色淡漠:“违反宫规杖杀。” 德福公公心中默默为陈安点了一根香,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恰逢小喜子端着汤药前来,德福公公接过药碗,顺口传达了圣意。 小喜子怔愣了一下:“干爹,陛下不是不想让姜家姑娘入宫吗?” 德福公公低声提点道:“即便不想,也是陛下的事,容不得旁人算计。” 话虽如此,德福公公心里却也拿不准圣意,抬手给了小喜子一个爆栗:"圣心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还不快去办差!" 小喜子揉着脑袋退下,心中不免为陈安的愚蠢行径感到惋惜。 在这深宫之中,贪财尚可睁只眼闭只眼,但若看不清分寸,便是自寻死路。 德福双手捧着药碗回到书房,轻声道:"陛下,这是吴院判新调制的治头疾的方子。" 裴煜眼都未抬:“搁着吧。” 德福将药碗搁在案几上,静候片刻见圣上仍无用药之意,又轻声劝道:"陛下,奴才刚刚看到御厨们已在处理猎物,准备晚宴,您先用些药吧。" 裴煜写完最后一笔,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笼罩四野。 行宫庭院中,篝火熊熊燃烧。 御厨们将今日猎获的野味处理妥当,正架在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弥漫整个院落。 姜若浅带着胭脂踏出院落,沿着花径缓步而行。 虽夜色渐深,但廊下宫灯高悬,与满天星辉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送来阵阵花香。 胭脂忽然指着路边一丛紫花问道:"姑娘,那是什么花?" 姜若浅驻足望去,紫色花朵虽小,却开得极盛。她也不知花名,只是望着那簇紫花出神。 自猎场归来,她心头便压着重重心事。 那头母鹿的遭遇,让她见识了崔家兄妹的手段之高明,也让她意识到,先前将对付崔家想得太过简单了。 思虑间,姜若浅不知崔家又有行动。 第15章 行宫夜宴 崔知许早知姜若浅赴宴必经此处,便悄然隐于桂花树之下静候。 待见那抹倩影驻足花丛,他垂眸整了整衣袍,确认妥当,方踱步装作偶遇:"灯下赏花,倒是别有一番韵致吧。" 姜若浅回头,看到他唇角微微弯起,声音轻柔寒暄:“崔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陛下尚在批阅奏章,宴上人乱糟糟的,特来园中寻个清净。"崔知许含笑应答。 月光为他身上的月白锦袍镀上一层柔辉,腰间竹纹青玉随动作轻晃,负手而立的姿态恰似玉树临风。 想到裴煜除却龙袍,多爱玄衣,而崔知许则偏爱白色。 两相对照间,"黑白无常"的荒唐念头忽闪而过,惹得姜若浅唇角微翘。 崔知许视线停留在她唇畔短暂的一抹笑,月下姑娘笑容好看的如昙花一现。 他抬手欲为她拂开被风撩乱的鬓发,还未触及到,姜若浅已经绷着身子往后躲。 崔知许的手僵在空中:“姜姑娘,是崔某唐突了。" 姜若浅暗自惊疑,方才崔知许凝视的眼神与前世何其相似? 可再细看时,又只见一片澄明。 正犹疑间,听得崔知许温声轻唤:"姜姑娘。" "无妨。姜若浅敛神浅笑,“崔公子该回宴上了。” 宴耽误不得,崔知许轻轻点点头:“姜姑娘前面请。” 姜若浅转身之时,左脚故意踏在路沿的石块上,不可避免被绊的身子朝崔知许跟前倾。 “姜姑娘小心!” 崔知许顺势扶住了她,大掌隔着衣袖紧紧握着姑娘的胳膊。 掌心隔着衣料仍能感知臂间温软,姑娘家甜香萦绕鼻尖时,让他心跳不觉加快。 姜若浅站稳身子,用力往外抽胳膊,没有挣脱,抬眼看了一眼崔知许。 崔知许不舍,还是缓缓放开手:“姜姑娘,是崔某冒失了!” “不是崔公子的错,是我未站稳。”姜若浅手收回的时候小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滑过。 只是一瞬,状似无意。 如一个羽毛轻拂心上,酥痒直抵心尖。 他倏地将手藏入袖中攥紧:"夜路难行,姜姑娘当心脚下。" 姜若浅颔首应过,提裙前行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崔知许自知不便与她同行,便站在原地,待姜若浅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宴席上,裴煜早已入座,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玉盏,淡漠的凤眸扫过满座宾客,一片素雅之色,却不见那抹明艳的身影。 他微微侧首,视线落在身旁的德福公公身上。 德福公公顺着帝王的目光望去,这才发觉姜家姑娘竟还未到场,正欲派人去寻。 姜若浅和崔知许一前一后进来了。 德福公公小心翼翼地偷觑裴煜,只见帝王眸色淡然无波,却似带着重量。 他心头一紧,连忙低眉顺眼地替裴煜斟满酒盏。 裴煜端起酒盏仰头饮了一大口,治疗头疾的药,帝王还没有用过,现下又饮酒这么猛。 德福公公担忧他犯头疾,忙赔笑道:"陛下,方才御厨正烤着您猎的鹿肉,奴才这就让人呈些上来。" 裴煜未做声,便是默许了。 不多时,内侍便捧着一盘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上前。 裴煜执箸尝了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姜若浅的席位。 德福公公惯会揣摩圣意,见状试探道:"陛下,这鹿肉鲜美,奴才记得太后说过,姜姑娘喜欢鹿肉,不如也赐一份?" 裴煜眸光微冷,淡淡扫了他一眼。 德福公公心头一紧,暗忖莫非自己会错了意? 正此时,殿前传来一阵骚动,贵太妃携着崔碧瑶款款而来。 贵太妃轻扶着崔碧瑶未受伤的那只手臂,笑吟吟道:"陛下,瑶姐儿伤势未愈,让她随本宫同坐,也好照应。" 崔碧瑶本应坐在下席,如今却随贵太妃入座,离裴煜更近了几分。 裴煜目光落在她包扎的手臂上,语气平淡:"崔姑娘有伤在身,何不在房中静养?" 崔碧瑶哪肯放过亲近圣颜的机会? 猎场受伤已引得裴煜注目,此刻更要加深印象。 她柔声答道:"伤口已无大碍,臣女不愿错过宴上热闹。" 贵太妃挑了崔碧瑶一眼,笑道:“这不是听说宴上有陛下猎到的鹿,鹿肉补气血,瑶姐儿便央着要过来。” 裴煜淡淡瞥了德福公公一眼,德福公公立即会意,躬身退下安排。 宴席上,众人分到的皆是今日猎获的野猪、野兔、山稚等野味。 因鹿猎获稀少,鹿肉便成了帝王的恩赏。 不多时,侍从便将精致的鹿肉呈至贵太妃与崔碧瑶案前。 "这鹿肉当真鲜美。"崔碧瑶吃了一口,眼波流转间望向裴煜。 她早已留意到,满座宾客中,得赐鹿肉的她独一份。 裴煜神色淡然,吩咐德福公公:"你这奴才方才不是说姜家姑娘也喜食鹿肉,去,给她也送一份。" 此时他让那个送鹿肉,并不是因为惦记姜若浅,而是处于帝王的制衡之策,如果他只给崔碧瑶,那必然都会猜测崔家势起。 正在饮酒的贵太妃道:“陛下倒是记挂姜家那丫头,只是她又没受伤,也没有功绩,不若把鹿肉赏更重要之人,以示圣恩。” 裴煜温笑:“朕哪是顾念她,太后最疼五姑娘,若知晓朕缺了她这嘴吃的,岂不觉得朕照顾不周。” 贵太妃趁机上眼药:“陛下顾虑的对,太后要强了一辈子,一点也落不得下风,哪怕一口吃的也要争个上风。” 裴煜未置可否,继续吩咐德福公公:"将余下的鹿肉分赐下去吧。老安王妃、大长公主、太傅家的姑娘......" 崔碧瑶忽觉口中鹿肉失了滋味。 她远远地剜了姜若浅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依旧维持着端庄娴雅的姿态。 …… 今日月色如水,又挂满了灯笼,院里被照的很亮。 用过了一些酒肉,大家也不再拘谨,有姑娘和公子围着火堆去跳舞,也有三三两两散坐园中赏景。 韩嫣寻到姜若浅:"浅浅,我们去湖边坐坐可好?那里清静些。" 二人刚离席往湖边去,便有韩家丫鬟匆匆来报,说韩婵又与旁人起了争执。 韩嫣听了丫鬟的话,脸色当即就变了,她是真不想管庶妹,只是一旦事闹大会影响到她。 "浅浅,你先去湖边,我去看看情况就去寻你。" 第16章 借话本骂人 胭脂有些腹痛,姜若浅让胭脂先回香馥苑,她一个人往湖边走。 湖边的风景很美,月亮倒映在湖里,离不远处有三三两两赏花的人。 姜若浅择了块湖石坐下,倒非为赏景,只是宴上饮了些酒,有些酒意,而帝王尚未离席,她不便告退,到此处吹风散散酒气。 刚坐不久,远处赏花的两位姑娘竟争执起来。 "你才是月季,我分明是芍药之姿!" "啪!" 也不知谁打了谁一记耳光。 为了这点事都能吵起来,姜若浅烦躁蹙眉,准备重新换个地方坐。 "这些人还未入宫,便已失了本心。"崔知许在宴上一直留意着姜若浅,见她离席,便悄然跟来。 他立于姜若浅身后,先望了望空中皓月,又垂眸凝视湖中月影:"于女子而言,入宫看似锦绣荣华,实则不过是''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语毕,目光落在姜若浅身上。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缀珍珠宫裙,原本就生的皮肤白,这个颜色更是衬托的她又白又嫩,俏生生的。 远处的两个姑娘还在争执谁像芍药谁像月季,而满园花色皆不及眼前女子半分风姿。 崔知许想起她最喜珍珠,鞋上衣服上总喜欢以珍珠点缀,珍珠的莹润最配她的柔媚。 上一世,他曾为了她搜罗了无数珍珠哄她开心。 一次偶得一颗鸽子蛋大的南珠,在红绡帐暖时,那莹润的珍珠,被他用来增加夫妻情趣...... 想到这里崔知许有些心猿意马,温声道:"人生不过风前絮,荣华富贵终成空。倒不如寻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 姜若浅暗自冷笑。 这世上再没有比崔家更汲汲营营于权势的,如今倒在她面前装什么清高君子。 她强压下心头厌恶,轻蹙蛾眉,故作幽怨道:"千金易得,有情郎难求。偏生这世上多的是衣冠禽兽,披着君子的皮,专会哄骗无知姑娘。崔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崔知许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姜姑娘何出此言?" "不过是话本子里看来的。"她漫不经心地晃着绣鞋,鞋尖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话本子?"崔知许眯起眼睛。 “是啊崔公子,我新看了一本话本子可有意思了。” 崔知许见她愿意跟自己聊,便接住话头:“故事里写的什么?” 姜若浅忽然仰起小脸,笑得天真无辜,"极有意思的故事,一个破落书生看上了赵姓财主家的小姐,他跟小姐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赵小姐深受感动,以为遇到良人,可惜书生并无真心,他看重的只是小姐的美色,更是贪图赵家的财富。” “那书生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其实早跟自己表妹有染,狗男女对外称表兄妹,其实早私相授受……” “荒唐!”崔知许突然打断,声音略显尖锐,"话本子胡编乱造罢了,这样的话本子,姜姑娘还是少看为妙。" "崔公子说得是。"姜若浅歪着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寻常人确实做不出来。不过嘛......若是畜生托生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崔知许隐在宽袖里的手,猛地攥紧拳头。 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姜若浅,她是世家教出来的姑娘,从来没有像今日口无遮拦,竟然还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姜若浅下巴上挑,歪着头朝他眨了眨眼,狡黠道:“崔公子家里也住着一位表妹…嗯…叫,柳表妹,听闻那是一位八面玲珑的美人。” 崔知许瞳孔骤缩,眼底暗潮翻涌。 她怎会突然提及表妹? 莫非......那些事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他一向谨慎...... 崔知许张了张嘴,想解释。 姜若浅又没有直接说到他跟表妹什么事,贸然开口解释又像是“此处无银”。 姜若浅很满意崔知许这副“便秘”的模样,不想不再理他,转眸看向别处,看到裴煜带着德福公公正从不远处经过。 夜色朦胧,他们并未注意到这边。 姜若浅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突然起身,故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湖面倾斜。 崔知许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啊!"她这才娇娇的惊呼了一声。 这一声惊了路过的人。 裴煜顿足,目光透过夜色望过去。 德福公公眯眼细看,低声道:"陛下,是姜姑娘和崔大公子。" 说完之后,他心里一个哆嗦,要死,他怎么多这个嘴。 裴煜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举步继续往前走。 听到后面姜若浅道:"崔公子,你、你做什么?快放手!" 德福公公偷瞄主子背影,又回头看看湖边拉扯的两人。 听刚才那话,姜姑娘并非自愿。 万一崔大公子在轻薄姜姑娘? 陛下走这么快不管吗? 崔知许背对着花园,不知刚才过去的是谁,原本姜若浅莫名其妙给他讲了一通话本子,打乱了他向她表示爱慕的契机。 后来姜若浅险些绊倒时,倒让二人有了接触。 他及时出手扶住姜若浅后,姑娘的态度顿时软和下来。那双明艳的杏眼含着仰慕望了他一眼,又羞赧地垂下眼眸。 崔知许知道这是对他动心了,上一世他寻机接近姜若浅时,她便是这般情态。 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姜姑娘没事吧?" 姜若浅放柔了声音:"真是有缘,这次又得崔公子相助。" 崔知许心知此次行宫之行,是因贵太妃佯装中暑才得以成事,他定要把握这几日,让姜若浅对他生情,放弃入宫之念。 “姜姑娘,崔某……” 姜若浅知晓他要说什么,径直打断:"宴席已散,崔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转身离去,行了几步却又顿住,回眸望了崔知许一眼,眼神软软的,似有不舍缱绻之意。 离开崔知许,姜若浅在宴上寻了一圈韩嫣,没寻到人,才一个人顺着花间小径往回走。 第17章 夜遇 路上折了一个花枝,拿在手里晃着,嘴里还小声唱着小曲,唱的正是之前宴韩婵唱的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韩婵当时唱的也没觉得不好听,也不喜欢韩婵这个人,但是也不知怎的了,竟然记住了曲词。 走在路上就随口唱出来了。 裴煜身后跟着德福公公正从一侧的竹丛小道走着。 夜里静,小声的哼唱也很有穿透力,裴煜远远便听出是宴上一位姑娘唱过的小曲,但是又与那姑娘唱出来的感觉不同,现在唱曲的姑娘,清丽婉转,软绵无力的调子被她唱出了灵动,就像是晨露滴向竹叶 他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微微抬了抬,德福公公立刻会意,停住脚步,垂着眸子站在原地。 裴煜顺着青石宫道看去,只见前面,一个穿鹅黄色珍珠裙的姑娘正晃着手里的花枝往前走,发间插的流苏珍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月光洒在她肩头,把裙裾上的淡晕彩。 不是姜若浅还是能是谁。 裴煜凤眸一指:“去把她唤过来。” 德福公公小跑着往前追过去:“姜姑娘。” 姜若浅回头,一眼就看到站在后面的裴煜,问德福公公:“公公唤我可是陛下有吩咐?” 德福公公和煦笑道:“陛下请你过去。” 姜若浅跟着德福公公走过去,见礼:“陛下,唤臣女有何吩咐。” “陪朕赏月,” 说罢径自转身,沿着花间小径信步前行。 姜若浅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了段路。 裴煜忽觉身后脚步声渐悄,驻足回身,却见那姑娘正低着脑袋出神。 姜若浅脑子走偏了,她在想为何裴煜眼睛那么红,跟熬夜造成的红不一样。 根本没有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 她收势不及,冷不防撞上一堵人墙,整个人结结实实栽进他怀里。 男人胸膛硬得像铁,撞得她额头生疼,她捂着额头抬眼时,正对上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想起话本子描写练功走火入魔就是这样:"陛下..."心里话脱口而出,"您练什么邪功啦?” 裴煜眉眼拧着,沉沉凝了她一眼。 那就是不对,姜若浅转头看一侧的德福公公。 有人趁裴煜去参加宫宴,潜入摘星苑,给熏香炉里掺了媚香,裴煜警觉,发现的早并未吸入多少,只是那药霸道。 当时便抓住了下药之人,此时摘星苑江寒和瑞王正在审那人,裴煜嫌吵,才出来在外面透气。 德福公公不知能不能告诉姜若浅,瞄了一眼裴煜,张了一下嘴。 姜若浅从口型判断:“药,陛下你被人给下药啦?” 她的小脑袋转的很快:“总不是那个女人给你下了那种药吧?” 裴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这个皇帝当的都快成了药奴了,小的时候宫妃给他下毒药,现在成了帝王,又给他下那种药。 姜若浅见他再不说话,暗自揣摩,中了药该传太医吧,还跟她看什么月亮? 望月吟风那是闲人雅事耳。 "陛下既中了药,不传太医吗?"她圆溜溜的杏眼四下张望,月黑风高,不由紧了紧衣襟,"他把自己喊住,不会就是为了解药吧..." 她倒是不嫌弃他, 只是他还没动心呢,太容易得到,就会贬值。 裴煜眼眸黑沉,咬住后槽牙:“想些什么……朕不会找你……” 说着还抬手朝她撞痛的额头用力敲了一下: “朕的事岂容你置喙,姜五姑娘不若跟朕说说刚才在湖边跟崔家公子在拉扯什么?” "不过是赏月罢了,附庸风雅而已。" 她眼波潋滟,蝶翼般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阴影,说话之时伸出纤纤玉指,捏住裴煜绣着金丝龙纹的袖口轻轻一拽。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腕,带着几分撩人的温度,"皇帝表哥觉得...崔家公子如何?" 姑娘正值春悄芳华,她秋水清眸,云鬓雪肌,淡雅的妆容搭配一身鹅黄珍珠裙,气质温婉毓秀,如月宫仙子置身于烟火气。 裴煜沉声:“别人都穿蓝色衣裳,你这是不打算讨朕欢心,还是说想靠特立独行吸引朕的注意力?” 姜若浅一挑下巴:“宴中有那么多穿蓝色衣裳的姑娘,可曾讨好到陛下?” 裴煜视线像是有重量在她小脸上落了须弥:“姜家和崔家犹如火烹油你总知晓吧。”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转身,玄色龙纹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转眼便没入灯火阑珊之处。 韩嫣和胭脂过来寻姜若浅,在远处已经站了一会儿,见帝王离开才敢上前:“姑娘,咱们回去吧。” 韩嫣朝摘星苑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走到姜若浅跟前,亲昵挽住她的手臂:"浅浅,你怎么会和陛下在一起?" 姜若浅自然不会说出裴煜被下药之事,只轻描淡写道:"陛下在园中赏月,我恰好路过。" 韩嫣转到她面前,眼中闪过探究的笑意:"陛下虽性子温和,却始终待入宫的姑娘们疏离有度。从未听说有哪位姑娘能与他独处,更别说晚上一起赏月。" 姜若浅心知,裴煜此时对她不过有一些兴味,远谈不上喜欢。 此时更不能传出什么闲话。 如今的裴煜就像一块被群狼环视的肥肉,谁若冒尖,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姜若浅虽然有太后撑腰,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她正是一点点撒网布局之时,不想再分出心去对付旁人。 "嫣儿,这话可不能乱说。"姜若浅正色道,"我与陛下确实只是偶遇,寒暄几句罢了。" 韩嫣却抱着她的手臂撒娇般摇晃:"我们浅浅姿容绝色,我就不信咱们陛下不动心。" 她声音带着几分亲昵,"咱们可是情同姐妹,日后我可是要抱你大腿。” 俩人出生时间就差几天,谁也不肯吃亏,所以俩人从不按姐妹相称,一直喊对方小名。 一抹淡意掠过姜若浅唇畔。 靠容貌,那是色诱。 她要的,是让裴煜既动情,更动心。 动情可得恩宠,动心方能被她利用。 裴煜的母妃早逝,自幼在宫中被边缘化,那些年他就像个局外人,静静旁观着深宫里的尔虞我诈。 正因如此,他对女子产生了不信任,在他眼里这宫里的每一分温柔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姜若浅知道,他口中所谓的“喜欢清雅贞洁的淑女,不喜妖媚女子”,不过是忌惮美貌背后的心机。 这一点,她和崔碧瑶都看到明白。 所以她们选择不同的方式对裴煜诱捕。 上一世,崔碧瑶戴了一辈子的假面:温婉、贞静、不争不抢。 最终博得贤后之名,与裴煜举案齐眉,传为佳话。 这一世,姜若浅偏要试试,到底是端庄贤淑更能打动帝王,还是她的娇媚撩人更胜一筹? 她认为欲望,是蛰伏在男人心底的野兽,一旦苏醒,便再难压制。 帝王褪去龙袍也不过是一个男人。 第18章 比厨艺 韩嫣见她出神,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浅浅,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想让我抱你的大腿?” 姜若浅无奈一笑:“与其指望旁人,不如自己争气。以你的聪慧,若肯用心,未必不能得宠。” 韩嫣撇撇嘴,像小时候那般耍赖:“你知道的,我入宫本就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想给母亲一个依靠。所以我才不要争宠,我就要赖着你!” 姜若浅望着她,唇角微扬,若韩嫣有朝一日也动了争宠的心思,也不知她们之间还能不能这般毫无芥蒂。 这深宫之中,能真心相待的,能有几人? 姜若浅希望韩嫣一直能保持这份赤诚,她会珍惜她们之间的情义。 韩嫣忽然想起宴席上的事,压低声音道:“浅浅,在宴上,我料理完韩婵的事去湖边寻你,远远瞧见你和崔大公子在一处,就没敢上前打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还有上次在行宫外……也是他与你一起。他……莫不是对你有意?” 姜若浅:“……” 随后道:“先前我去寺庙上香,半路马车坏了,是他出手相助。” 韩嫣还想再问:“你……” 姜若浅有些倦意,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我是注定要入宫的。” “你心中有数便好。”韩嫣轻叹一声,带着惋惜,“只是……错过崔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玉郎,终究有些可惜。宫中虽富贵,帝王却无真情。” 姜若浅的声音融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真情如风,来过,拂面而过,留它不住。” 她所求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情爱。她要的是崔碧瑶视若珍宝的皇后之位,是日后权倾天下的太后宝座。 她要立于高处,俯视众生,安享富贵荣华,直至终老。 * 翌日,胭脂得到消息,昨夜一个贵女被江寒带人抓走了。 姜若浅料想应该与昨夜下药的事有关。 一个贵女被抓没有在意,早膳时贵太妃就让人到各处通传,要求每位姑娘们做一道美食。 行宫的御厨今日不动灶,大家都要吃姑娘们做的吃食。 此事原是贵太妃离京前便与崔碧瑶商定好的计策。 之所以不提前通知,就是要其他人无法提前准备。 说是给姑娘们一个展现才艺的机会,实则崔碧瑶早已暗中偷学了几道裴煜喜爱的菜肴。 她要在裴煜面前,将自己“温婉贤淑”、“善良体贴”的形象,刻画得更加深入人心。 贵太妃突如其来的旨意,让一众娇养深闺的姑娘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无措,都是家里娇养出来的,大多数没有进过厨房。 姜若浅也不会做饭,她也就是会做几样子糕点。 韩嫣知晓姜若浅不善厨艺,凑近低声道:“别担心,我多做一道,待会儿让丫鬟悄悄给你送来,你就说你做的。” 她自小在府中不易。韩夫人体弱,管家姨娘刻薄,厨房没少在吃食上刁难她们母女。 为了照顾好母亲,韩嫣时常自己掏银子买来食材,在小厨房里摸索。 久而久之,竟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姜若浅只会两样,一个荷花酥,另外一个新学的银耳杏仁汤,明显汤不合适宴上用,她觉得做荷花酥:“不必麻烦,我做荷花酥就好。” 她心中自有盘算,她本不是靠贤惠能干吸引裴煜,更不屑用糊弄手段。 韩嫣道:“糕点并不适合宴上比拼厨艺。” “无妨,”姜若浅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厨艺好,专心准备,抓住这个机会或对你入宫有利。” 韩嫣见她心意已决,只得作罢,带着丫鬟匆匆去准备食材了。 姜若浅带着胭脂到湖边,准备摘一些荷叶和荷花,捣成汁液,待会儿给糕点染色用。 裴煜一大早就在书房批阅折子,虽然他人在行宫不用上早朝,但每日的朝务奏报仍需他亲览。 昨夜竟然有贵女买通了一个宫人,偷偷溜进摘星苑给香炉里下药,虽然发现了,却搅得他一夜未曾睡好。 批阅了两个时辰折子后开始头痛。 便想着出来散步,到了院子一瞧,各处都是姑娘匆忙的身影。 他看向德福公公。 德福公公立刻躬身禀报:“回陛下,是贵太妃娘娘的懿旨,命众人姑娘各献一道亲手烹饪的菜肴,充作今日膳食。” 这些姑娘平日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会做什么菜。 当然裴煜不会去置评贵太妃的决议,他只是蹙起眉头。 德福公公觑见主子神色,忙提议道:“陛下,湖边清净,不若去那边走走?” 裴煜未置一词,转身便朝湖边行去。 刚行至离湖岸不远处的树影下,便瞧见了姜若浅主仆在湖边徘徊。 德福公公“咦”了一声,低语道:“姜姑娘……怎在此处?” 话音未落,只见崔家大公子,正步履匆匆地朝着她们走去。 德福公公微惊,脱口道:“崔家大公子?” 他心里暗惊,旁的姑娘都在为了烹饪而忙碌,这二人不会趁机在此私会? 他下意识抬眼,想偷觑帝王的脸色。 只见帝王迈开大步径直朝湖边走去! 德福公公忙跟在后面,暗自思忖,是不是要弄出一点声响,提醒一下湖边的人。 崔知许一直让人留意着姜若浅的动向,得知主仆二人往湖边来,特意跟过来,再次装作偶遇招呼:“姜姑娘,好巧啊?” 姜若浅心里直撇嘴,你这样不巧才怪。 “崔公子,是啊,好巧。”她面上维持着礼节。 远处的裴煜蹙着剑眉,目光沉沉地落在姜若浅身上,边往他们跟前走,边出声:“旁的姑娘都在准备宴席菜肴,姜姑娘倒有闲情在此处游逛。”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意味。 姜若浅一边行礼一边解释:“陛下,臣女正是为宴席才来这里的。臣女需要采摘些荷叶和荷花,用来做荷花酥。” 崔知许没料到裴煜会出现,立刻转身,正色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煜淡淡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回姜若浅身上:“荷花酥也并非真用荷花来做,你摘荷花何用?” 姜若浅答道:“食物除了味道,品相也很重要。荷叶和荷花的汁水,是用来为糕点上色的。” 裴煜不置可否,她母妃去世多年,他已经记不起,母妃是如何做荷花酥。 反正跟姜若浅的不像。 上次送到清风厅的荷花酥,他没有吃。 只是从外形看出姜若浅做的荷花酥与她母妃的不一样。 第19章 摘荷花 上次姜若浅送的荷花酥,裴煜赏给了德福公公几块。 德福公公想起那碟精致的荷花酥,便在一旁接话道:“难怪姜姑娘做的荷花酥这般好看,原来是用荷花汁液着色。” 随后他笑着转头对裴煜道:“陛下,姜姑娘做的荷花酥不只是好看,还带着股清雅的荷花香气呢。” 这话听着倒像是炫耀,裴煜眸色沉沉地瞥了德福公公一眼,真是忘了上次的荷花酥还是他赏的。 他沉声吩咐德福公公:“去唤两名侍卫给她摘荷花。” 姜若浅连忙摆手:“不必麻烦,方才崔公子说了要帮我去摘呢。” 崔知许:“?” 他何时应承过这事? 他疑惑地转头看向姜若浅,只见女子一双秾丽的大眼睛,眼眸晶亮望着他。 崔知许心头一动,恍然明白,姜姑娘这般说,定是希望由他来帮忙,而非假手陛下。 这岂不是说明,他比起陛下更得姜姑娘信任。 裴煜淡淡从二人眉眼扫过,慢悠悠地睨向崔知许:“哦?崔公子确定要亲自下湖摘荷花?” 崔知许望向湖面,荷花离岸边足有七八尺远:“陛下,臣记得前面泊有一艘小船。不如让人划船过去,臣立于船上采摘更为稳妥。” 裴煜的视线淡淡移向德福公公:“是吗?有船?” 德福公公眼皮微掀,飞快地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躬身答道:“回陛下,船是有的……只是昨儿打理湖面的宫人不慎,把船弄坏了。” 裴煜抬眼看了看天上毒辣的日头:“好在是盛夏,天够热。崔公子应该会凫水吧?” 姜若浅对裴煜这“神助攻”满意极了,她转身对着崔知许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不用凫水!湖水不深的,下去最多也就到腰际。” 崔知许最在意形象,水就算不深,衣裳要湿透,而且还要弄一身泥污,他可是随时保持风度翩翩的君子。 想拒绝,又见碎金流光下娇媚艳丽女子,一双眸子秋波流转,盈盈望他,拒绝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裴煜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一旁附和了一句:“嗯,倒是不深。” 还在踌躇的崔知许,听见裴煜的话,明白自己是非下湖不可了。 他脸上挂着温润笑意,朝姜若浅点头,随后对裴煜拱手:“臣这便下水去帮姜姑娘采摘荷花。” 崔知许提起袍襟掖在腰间,临近湖边,还是迟疑了一下才朝湖里走。 不知怎的,他想姜若浅突然出声阻止他。 却见阳光女子浅笑妍妍。 几缕细软的绒发从她发髻中翘起,倒比她平日里的端庄模样,更添了几分灵动俏皮。 裴煜望着姜若浅凤眼微眯:“他有什么值得你一直盯着看?” 姜若浅心里想着,自然是想看他出糗。 嘴上却说道:“长得好。” 裴煜眸光一凝,沉沉地看了姜若浅一眼,负手走到湖边站定,抬手往湖里一指:“崔公子往里去,里面的荷花开的更盛些。” 崔知许此刻站的地方离岸边不远,水位尚浅,再往里走水可就深了。 可陛下开了口,崔知许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里去。 他伸手拎了拎衣袍,发现早已湿透,不断往下滴水。 池塘的水看似清澈,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崔知许平日身边都是专人侍奉,每件衣服都由专人熏香后才上身,整洁的一丝不苟。 此时岸上的姜若浅娇着声指挥道:“崔公子,折那只,那只颜色秾丽!” 女子身着浅粉抹胸裙,曼妙的身姿展露无遗,曲线格外动人。 崔知许身上升起一股酥麻热意,没有谁比他更知,在这层薄纱下的身子多么妖娆。 那如雪的肌肤触感,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滑腻。 比起哄她开心,下水摘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崔知许被裴煜和姜若浅指挥着,在水里来回摘了许久的荷花。 崔知许博学,君子六艺无一落下,其中也包括骑射。 但日常的骑射练习毕竟不同于真正的习武,他的体魄并不算强健,在水里的他慢慢感觉到吃力。 等他终于抱着满怀的荷花荷叶上岸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裴煜瞥了一眼德福公公。 德福公公立刻会意,笑着上前扶了一把:“崔公子,您小心脚下。” 胭脂也笑着上前接过荷花:“崔公子,把花给奴婢吧。” 崔知许低头,望着精致的乌皮六合靴沾满污泥,衣衫更是狼狈不堪,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 裴煜淡淡出声:“崔公子不愧是‘京中第一公子’,君子之风,亦如春风之和煦,温暖而细腻。待人以诚,关爱他人,总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崔知许只能强笑道:“臣此举并非只为帮助姜姑娘。此次厨艺展示是奉贵太妃懿旨,为了宴会顺利进行,臣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力。” 裴煜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在崔知许说完后,淡淡点头。 崔知许含笑望了眼姜若浅,向裴煜行礼:“臣衣冠不整,失礼了,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梳洗。” 裴煜“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崔知许这个人聪明的很,如果发现是姜若浅故意捉弄他,不但会想法子弄死她,以后的计划也无法进行。 姜若浅敛起笑意,小脸微白,一双杏眼乌亮澄澈,故作一丝担忧望着他:“崔公子,你没事吧?是我害你受累了。” 说完,轻轻咬住了下唇。 崔知许见她面露关切,心中那点不快顿时消散。他就知道,她心最软,见他这副狼狈样子,定然是心疼了。 “姜姑娘不必担心,崔某无事。” 他实在不愿让人多看自己这副模样,向裴煜再次拱手后,便匆匆回去梳洗了。 裴煜看到姜若浅呆呆的望着人的背影,薄唇勾起暗意。 这个时候姜若浅转头一笑,眉眼弯起,很欢喜的样子:“皇帝表哥,崔公子不错吧?” 裴煜薄唇紧紧抿着:“哪里不错?” 姜若浅:“崔公子其言也雅,其行也端,尽显儒雅之风范。” 女子此时眼眸柔和而清亮。 裴煜心里突然有些烦躁:“荷花荷叶都有了还不去准备糕点。” 姜若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带着胭脂往厨房去准备了。 第20章 味道 裴煜也带着德福公公往书房回。 走了一段,裴煜停下脚步,看向一侧的德福公公,问道:“崔知许长的好?” 德福公公回答:“他是京中有名的第一公子,人人都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说着说着,发现主子看他有些森冷,心里一个激灵,立马转了话头。 “ 崔知许之所以被称为第一公子,那是百姓无法得见天颜,陛下的容貌不知要胜他多少。” 裴煜听罢,只轻嗤一声,语带不屑:“男子若只空有一张脸,又有何用?”说罢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 花厅里,每位姑娘面前的桌案上都摆放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若有宾客想品尝哪位姑娘的手艺,只需吩咐宫人盛来即可。 裴煜坐在上位,坐在一侧的贵太妃,并未提先让品尝崔碧瑶的菜肴。 一来是不想用意过于明显,二来也是想先尝过几道普通菜色,方能更衬托出崔碧瑶手艺的不凡。 贵太妃含笑开口,声调温婉:“陛下,依本宫看,吴姑娘烹的鱼鲜嫩适口,薛枢密使家妹妹做的黄金鸡也色香诱人……” 侍立在旁的宫人闻言,立即以描金小碟分盛二菜,恭敬奉至御前。 裴煜目光掠过案上琳琅菜式,在众人期望之中,从容尝了一块黄金鸡,又品了一箸炙明虾。 随后淡声赞道:“不错。” 贵太妃见状,微微递了个眼神。宫人心领神会,即刻将崔碧瑶所做的炙鹌子脯与蟹肉清羹奉上。 裴煜视线巡过满案珍馐,一侧尚有点心数色,蓬糕、梅花酥等精巧陈列。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姜若浅的案前,只见粉绿相间的荷花酥盈盈在碟,倒是别致,他面前并未摆放。 他心下微动。据闻太后为了让她学做这个荷花酥,曾向母妃旧宫人请教方法,不知可还留得半分当年风味。 贵太妃见崔碧瑶的菜端上来,裴煜却未动筷,含笑劝道:“这蟹肉清羹本宫方才尝过,清鲜得很,陛下不妨一试。” 裴煜依言舀了一匙。羹汤入口鲜爽,醇厚温润,手艺竟不逊御厨,遂用了半碗。 贵太妃含笑看着,待裴煜拿起帕子拭唇,才问道:“陛下觉得滋味如何?” 既是贵太妃询问,裴煜也不吝称赞:“鲜润甘醇,甚好。出自何人之手?朕有赏。” 贵太妃含笑望向崔碧瑶,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这些菜都是瑶姐儿亲手所做。这丫头性子沉静,不喜玩闹,平日里不是闷在房中读书,便是钻研这些膳食手艺。本宫常说,她该添些姑娘家的活泼劲儿才好。” 裴煜闻言,目光微转,在崔碧瑶身上短暂停留片刻,徐徐道:“崔姑娘蕙质兰心,心思巧妙。将那支翠竹玉钗赐予她吧。” 崔碧瑶心中一喜,她终于有了一件不是普通玉佩的赏赐,连忙起身行礼,声音中难掩激动:“臣女谢陛下隆恩!” 裴煜深谙御臣下之道,自然明白不宜独赏一人的道理。 随后,他又依次赏赐了在场其他几位贵女,恩泽均沾,众人皆欢欣谢恩。 帝王与贵太妃既已尝过菜肴,宴席便进入了自在用膳的环节。 此时并无宫人侍膳分菜,众人可依喜好自行取用。 此时,崔知许已换上一身银白绣竹纹宽袖锦袍,墨玉冠束发,腰悬环佩,更显得面如冠玉、风姿特秀。 他径直走向姜若浅的案前,目光落在那碟造型别致的荷花酥上,温声道:“姜姑娘所做的荷花酥如此精巧雅致,倒让人不忍下箸。”“若能得崔公子品尝,是这荷花酥的造化。” 姜若浅轻声应答,语带笑意,言辞间流转着几分俏皮与灵动。 崔知许闻言笑意更深。前世夫妻数载,他竟从未得见她如此鲜活生动之态。 他取起一块荷花酥,轻咬一口,外层酥脆,内馅绵软,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他心中微微一动。成婚之后,因姜家之事她终日郁郁、难得欢颜,更从未有心绪展露这般手艺。 思及此,不禁有些恍惚。 另一侧,德福公公早已察觉陛下不时望向那个方向。 待崔知许离开,他便趋前谄笑道:“陛下可要也尝一尝姜姑娘所做的荷花酥?瞧那样式倒是别致。” 裴煜并未立即回应,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稀罕?” 德福公公连忙赔笑:“是奴才好奇,奴才想着姜姑娘为了做这糕点,又是摘荷花,又是制作,做的如此逼真可是费了心力……” 裴煜未命宫人代取,而是径自起身,朝那碟荷花酥走去。 他的目光落在盘中那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宛若初绽湖心的清莲,粉嫩的花瓣以荷花汁精心染就,碧绿的叶片则以荷叶汁轻染淡描,层层舒展,精致得不忍下箸。 姜若浅轻声探问:“陛下……可要尝一尝?” 裴煜这才缓缓伸手,姿态矜持,仿佛真是赏她一份薄面。 他拈起一块,轻咬一口,酥皮应声而碎,内馅清甜悄然漫开。 一瞬间将他带回儿时去书院读书,母妃总会在他的食盒中悄悄放几块荷花酥,怕他课间饥肠辘辘。 是他儿时沉默岁月里最温柔的陪伴。 而姜若浅学做此酥,正是因为太后知悉当年的兰嫔擅制此点,特命人寻访旧宫人问来配方,悉心复刻这一味深宫记忆。 她望着裴煜,忍不住轻声追问:“陛下觉得……味道可还好?” 裴煜自德福手中接过锦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尖。 记忆中的味道,便如他母妃的容颜,说是清晰,却又似隔着一层薄雾,欲辨已忘言。他终只淡声道:“尚可。” 语罢,他将帕子递回,径自返回御席,未再多言一句。 自裴煜起身走向姜若浅那刻起,崔碧瑶的目光便未曾离开。 见他只尝一块却毫无赏赐之意,她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唇角不由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转向姜若浅,嫣然一笑,抬手轻抚发间那支翠竹玉钗,那是方才陛下亲赐的恩宠。“姜妹妹的荷花酥做得真不错,” 她语声温婉,眼底却流转着淡淡光华。 第21章 搅扰 用过午膳,贵太妃跟裴煜提议:“陛下,大家闲来无事,不若到后山去赏花?” 裴煜对此兴趣并不大,他是怀仁的温润君主,含着浅笑点头应允:“一切由母妃安排。” 贵太妃故意道:“本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去后山的事由瑶姐儿安排吧。” 崔碧瑶眼波流转,看向裴煜:“臣女定会安排周全。” 她与崔知许一样生了一双桃花眼,大眼,双眼皮,看人时显得深情款款。 裴煜微微颔首,心里不觉拿她与姜若浅比较。 那人眼睛也大,只她是杏眸,眼睛圆而大,灵动中有种少女的无辜感。 崔碧瑶声音清丽柔和,转身吩咐宫人:“去备些糕点和茶水在凉亭,以供众人歇息时用。” 等宫人应声去办,她又叫住一人补充道:“姜姑娘做的糕点不错,记得寻她多要一些,给大家都尝尝她的手艺。” 她特意在裴煜面前这般吩咐,显出自己的细致周到,不妒不忌,面面俱到。 这是皇后应该具有的品行。 相对于崔碧瑶的忙碌,姜若浅刚吃了一块自己做的糕点,喝了半盏茶,正缩在椅子里愣神。 韩嫣端着一小碟子菜走了过去:“浅浅,快尝尝我做的菜。” 突兀响起的声音吓得姜若浅杏眼睁的圆圆的,回头见是她,才娇嗔道:“我都吃饱啦。” 韩嫣捏着乌木筷夹起一块樱桃肉,喂到她嘴边:“就一口,尝尝味道如何。” 姜若浅咽下食物:“当然好吃,陛下不都给你赏了嘛。” 韩嫣将赏赐的玉佩握在手心:“浅浅,我不在乎赏赐,只是盼着获赏的消息传到父亲跟前,母亲在府里好过一些。” 姜若浅接过她手里的玉佩,帮她系在腰间:“会的。你好了,你母亲一定会好。” 这时,一位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先对韩嫣点头致意,然后对姜若浅道:“方才赵三姑娘给了我一块姜姑娘做的荷花酥,不甜不腻,味道极好,我便冒昧过来叨扰了。” 姜若浅礼貌地含笑回应:“姑娘客气了。若想吃,我让丫鬟取些来便是。” 那姑娘抿唇一笑:“刚已吃了不少东西,实在吃不下了。我来寻姜姑娘,是想问问,姑娘是否愿意把糕点的方子传授给我?” 姜若浅看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是哪家的姑娘。 “我做的糕点方子与旁人并无太大区别。这会儿要去后山,这事回头再说吧。” 话说到这份上,对方若是聪明人,便不会再追着要方子。 并非姜若浅吝啬怕人学,她对这位姑娘并不了解,万一对方学了去,做出味道一模一样口味的荷花酥,日后加以利用,会是个麻烦。 她不会为了面子,或是博取什么贤良名声,就给自己留下隐患。 姑娘见她不同意,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眼中还是没忍住闪过的恼怒。 等她离开,韩嫣挽住姜若浅胳膊:“浅浅,我还怕你答应呢。” “这是晟王府的表姑娘,之前听晟王府的二姑娘提过她,是个有心机的。” 姜若浅既然要入宫,自然不会轻信人:“她们都往后山走了,咱们也去吧。” 说是到后山赏花,贵女们却没一个真闲着的,个个都留意着裴煜的动静,想方设法往新帝跟前凑。 姜若浅和韩嫣都不是那种爱钻营的人,找了一处僻静的树荫。 两人也不讲究,拿帕子往石头上一铺,便直接坐下了。 韩嫣还从一旁折了些枝叶,两人拿在手里当扇子,一下一下扇着风。 山野间这般静坐惬意得很,姜若浅不一会儿眼皮开始变沉,浓密的眼睫费力地抬起,很快又沉沉地覆下。 崔知许和姜耀杰两人从一侧走过来,正四处张望。 崔知许道:“怎不见人?” 姜耀杰“咦”了一声:“我让人打探了,五妹妹跟韩家那姑娘就是往这边来了。” 姜若浅她们其实就在他们旁边,只是被一排矮灌木遮挡,他们才没看到。 韩嫣一听寻她们,捏了一下姜若浅的胳膊。 姜若浅轻轻摇头,示意她别搞出动静,听听那二人要做什么。 崔知许道:“可能又去别处逛了,咱们往前头寻寻。” 姜耀杰却拉住他的袍袖:“崔兄,你等下……我最近手头又有点紧,你看……” 说来他还是姜若浅的堂兄呢。 姜府共有三房,他是二房唯一的嫡子。 姜若浅不知他怎么会和崔知许搅合到一起。 这下也明白了,当初她去寺里上香的消息是谁透露出去的。 崔知许声音有些烦:“姜耀杰,上次刚给了你一千两银票,你现在什么事都还没替我办妥,又伸手要钱?你不会真以为我好糊弄吧?” “这……这也不怪我啊。”姜耀杰辩解道,“我这个五妹妹,从小母亲去得早,我三叔父视若珍宝,性子养得有些骄纵。” “其实我觉得,你要想娶姜家姑娘,不如娶我四妹妹。她是我大伯父的女儿,我大伯父可是姜家官职最高、掌家的那位!而且我知道,四妹妹本就倾心于你,很好搞定。” 崔知许冷冷睨他一眼:“若我想娶你姜四姑娘,还用的着你。” 姜耀杰小声嘟囔:“两个人都是姜家的姑娘,五妹妹是生得好,可我四妹妹长得也不差……” 就算姜四姑娘长的也不错,崔知许也不想娶。 他早已暗自喜欢姜若浅多年。 碍于两家关系,这份心思只能深藏,像一个潜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觊觎者。 就连成年后第一次春梦都是梦到的她。 没人知晓多少个夜晚,他百爪挠心。 也正是这份隐秘的渴望,才让他想出利用她来对付姜家。 以此作为筹码,说服崔家长辈同意婚事。 两人说着话,渐渐往远处去了。 韩嫣有些震惊:“崔大公子竟然觊觎你?” 顿了一下她又说:“是在算计你。” 第22章 茶言茶语 姜若浅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不管他,这地被畜生污染了空气,咱们去别处逛逛吧。” 韩嫣见姜若浅对崔知许的谋划全无讶色,心知她必是早已知情且已有防备,便不再追问。 她亲昵地挽住姜若浅的手臂:“我记得再往下走是一处峡谷,清幽无人,正好容你我二人说说话。” 两人顺着缓坡下行。 坡上风景如画,无名野花点缀其间,开得正盛。 韩嫣看见一只蝴蝶去追,跑了没几步,却蓦地停住,回头朝姜若浅神秘地挤眼。 姜若浅不明所以:“你……” 韩嫣连忙摇头示意她噤声,蹑手蹑脚退回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崔碧瑶跟陛下…就在那里…” 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姜若浅脑中瞬间脑补,脱口问道:“他们俩在干嘛?总不会是抱在一处吧?” 韩嫣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姜若浅环顾旷野,语气更添几分难以置信:“那……总不至于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脱了衣裳……做野鸳鸯?” 她实在难以想象,裴煜看着端方持重,不像是急色之人,况且也未见他对崔碧瑶有何情意。 “你想哪儿去了!”韩嫣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姜若浅扒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快说啊,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韩嫣道:“陛下和崔碧瑶在前面站呢。” 姜若浅顿感无语:“不过是站着说话?那你方才吞吞吐吐、讳莫如深,至于么?” 韩嫣忙扯她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你小声些!就他们俩在那儿,咱们贸然打扰不好” “走,过去瞧瞧。”姜若浅轻推了一下韩嫣的胳膊,提步向前,“咱们也去前面赏赏花。” 出了灌木丛,前面一片草地,上面开满了蓝色的小花。 裴煜与崔碧瑶正并肩立于花丛。 姜若浅翘起纤纤玉指,遥遥一点:“嫣儿,你瞧那只蝴蝶长的多好看。” 她的声音清亮,刻意拔高了几分。 韩嫣只得硬着头皮附和:“嗯,是……是挺好看的。” 花丛边的两人果然被惊动,都转头看了过去。 姜若浅适时抬眸,软糯的嗓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讶异:“呀,陛下和崔姑娘也在此处赏景么?” 说话间,已娉娉婷婷地向二人走去。 韩嫣紧跟其后,紧张得手心潮湿,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裾,薄汗几乎洇湿了轻软的布料。 这样贸然打扰,按理说不应当。 她不知陛下会不会生气,反正崔碧瑶一定不高兴。 崔碧瑶好不容易觅得与裴煜独处的良机,被生生搅扰,怎么能不气恼。 尤其是瞧见姜若浅,乌发高绾,珠钗步摇,金钿点缀,明艳华贵。 一袭淡粉对襟羽纱长裙,将那弱柳般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女子款款行至近前,一双远山黛眉下,明眸含笑,如新月弯弯,朱唇微扬,端的是楚楚动人,花容映着日光,更添几分嫣然。 自她出现那一刻起,裴煜虽未言语,目光却淡淡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崔碧瑶心底恨恨啐了一句“狐媚子!” 面上却瞬间端出无可挑剔的端庄娴雅,唇角噙着温婉笑意,柔声招呼道:“姜姑娘,韩大姑娘,二位这是要往谷中去?” 这话其实是想把她们支走。 姜若浅嫣然一笑,答得坦荡:“不是呀。我与嫣儿是瞧见陛下和崔姑娘在此,特意过来招呼。” 崔碧瑶:“……” 招呼?谁在乎她来招呼! 分明故意破坏她跟陛下相处的机会。 心中郁闷,又不能表现出来,崔碧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她话头往下聊。 只好扯动唇角笑了笑。 姜若浅浑不觉尴尬,她眸光流转望向草地:“这里的蓝色小花好美。” 说着便盈盈蹲下身,纤指随意拈起一朵,簪在自己鬓边。 簪花后,还侧首转向韩嫣,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憨:“嫣儿,瞧瞧,好看么?” 女子肤白貌美,眼眸含着勾人的娇媚。 韩嫣感觉有些尴尬,飞快地偷觑了一眼帝王和脸色微僵的崔碧瑶,硬着头皮道:“好……好看。你肤色莹白,衬这蓝色……极是相宜。” 皮肤白,裴煜幽深的目光,在姜若浅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细细描摹而过。 还真是。 一张小脸莹白如玉,看不到任何瑕疵。 崔碧瑶暗恨姜若浅娇娆造作,垂在广袖里的手,将那方绣帕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帕面已揉出数道深痕。 不能再让这狐媚子继续在陛下面前搔首弄姿了。 “陛下,贵太妃方才亲自烹了新茶,特意叮嘱臣女务必请您移步凉亭品尝。” 她视线转向姜若浅与韩嫣,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的指引,“姜姑娘、韩姑娘,前面不远处倒有几株异种山茶,开得正艳,不妨去那边看看?” 姜若浅朝二人点头示意:“嫣儿,咱们去前面赏花吧。” 她抬步前行,却故意踩住自己的裙摆,身子顿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 裴煜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姜若浅顺势借力,在“惊慌失措”中,竟双臂一揽,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腰。 温香软玉猝然入怀。裴煜面上虽不动声色,身体却瞬间绷紧,肌肉僵硬。 他一时呆住,竟忘了将人推开。 崔碧瑶反应最快,她立刻上前抓住姜若浅的胳膊,用力想把人从裴煜身上拽开:“姜姑娘,你没事吧?” 语气温柔关切,手上力道却毫不含糊。 姜若浅这才松开裴煜,站稳后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请陛下恕罪!臣女绝非有意冒犯!方才脚下不稳,危险中脑子一片空白……就……就冒犯了!” “毛毛躁躁。”裴煜剑眉微蹙,目光扫过她,“可伤着了?” 姜若浅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裴煜吩咐韩嫣:“扶她回去,仔细瞧瞧可有伤处。” 韩嫣连忙上前扶住姜若浅,两人一同向裴煜行了礼,便转身朝行宫走去。 姜若浅原本并未打算用,这般低劣的肢体接触来接近裴煜。 撞见他与崔碧瑶独处,一心想搅局,至于这故意一跌,更是临时起意,只为恶心崔碧瑶。 裴煜目送二人离开,随即转身朝凉亭走去。 崔碧瑶微顿,才抬步跟上。 第23章 太妃的算计 她凝望着新帝挺拔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嫉妒。 方才对姜若浅说的那句“毛毛躁躁”,听着是责备,却分明透着只有亲近之人才有的亲昵。 她亦留意到,新帝的目光,总是会似有若无地飘向姜若浅。 凉亭内,贵太妃正悠然品茶。侍立一旁的乔嬷嬷满脸堆笑,恭维道:“还是太妃娘娘高明。陛下与崔姑娘此刻,想必正相谈甚欢。” 原来,贵太妃探知裴煜在那里散步,早已悄然命人清场封锁,只安排崔碧瑶一人“偶遇”圣驾。 而姜若浅与韩嫣能出现在那里,是因为她们在裴煜抵达之前,便已经在附近了。 贵太妃自得一笑:“崔家自瑶姐儿年幼便按皇后之仪教养,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只要多让她与陛下接触,陛下自会明白,瑶姐儿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乔嬷嬷身为贵太妃心腹,深知内情:“大公子那头也去寻姜五姑娘,也不知接触得如何了?” 贵太妃拈起一块桃酥,语气转淡:“我原就不赞成他娶姜家女。知许将来要执掌崔家,他的夫人需得从旁鼎力相助。若娶姜家女须以正妻之礼相待,崔家的内务,怎可交予姜姓之人?” 跟姜若浅接触这计划,不但贵太妃不支持,崔家长辈刚开始也不同意,是崔碧瑶和崔知许二人坚持,最后长辈才默认。, 乔嬷嬷低声道:“姜姑娘不入宫,对姑娘倒也是好事。” 贵太妃轻哼一声:“你们是没看透。有太后先例在,陛下绝不会再让姜家女为后。” 乔嬷嬷有自己的看法:“姑娘和公子的顾虑也在理。即便姜五姑娘做不得皇后,以她那等样貌入了宫,也是个祸患。” 贵太妃摇头,并不赞同崔家兄妹此时便对付姜若浅:“后宫要对付一个人,手段多的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倾尽全力让陛下属意瑶姐儿。入宫的位份,才是顶顶要紧的。” 乔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瞥见裴煜正朝凉亭走来,忙低声提醒:“陛下和姑娘回来了。” 贵太妃眯眼远眺:“这么快?” 待二人行至近前,贵太妃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掠过,笑问:“陛下怎么和瑶姐儿一道过来了?” 裴煜撩袍落座:“方才遇见崔姑娘,听闻母妃亲手烹了新茶,特来讨一杯尝尝。” 乔嬷嬷忙把空盏置于桌案,贵太妃亲手执壶斟满茶:“是北苑新贡的茶,用这山上的清泉烹煮,陛下尝尝滋味如何。” 裴煜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山上的泉水倒是比宫里用的泉水甘甜。” 宫里给裴煜烹茶用的也是泉水,只是用的是另外一口泉。 贵太妃顺势道:“本宫原想着,待回宫后,便遣人专姜来此取水。” 裴煜又饮了一口,淡淡道:“每日到这里取水,这么远的距离,有些耗费人力。” 贵太妃见他不甚赞同,立时转圜:“宫里人用水量大,自然不能大肆耗费人力。本宫原也只想着少量取些,专供陛下烹茶之用。” 裴煜薄唇微勾,语气温和却疏离:“朕于此道,并不讲究。” 凉亭内静默片刻。 贵太妃道:“其他事都可以忽略,纳征这事该提上日程了,陛下每日忙于政务,身边该有贴心人照应才好。” 裴煜视线落在茶盏上,眼睫半垂,让人窥不出半分情绪:“这事,容后再议。” 贵太妃目光扫过崔碧瑶,意有所指:“此番伴驾入宫的,皆是朝中重臣之女。她们入宫侍奉,于朝堂安稳亦有裨益。” 她顿了顿,试探道,“不知……可有入陛下眼的姑娘?” 裴煜撩起眼皮,眸光平静无波:“择选之事,自由太后与母妃做主。” 这话滴水不漏。贵太妃与太后皆欲推举自家姑娘登上后位,让她们做主,无异于什么也没说。 至此,贵太妃再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新帝,早已是心思深沉、难以掌控的帝王了。 崔碧瑶在一旁温言道:“陛下胸怀四海,心系黎民,本不该为儿女情长所桎梏。能入宫的女子,更不该让陛下为此分心,还要能襄助陛下才可。”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尽显未来贤后气度。话中深意,更是暗示唯有她,最合此格。 裴煜闻言看了她一眼。 又用了一盏茶,裴煜回到了书房。 他端坐案前,手捧茶盏,目光却怔怔落在虚处,久久未动。 德福公公侍立一旁,悄然观察了半晌。 陛下这是在想什么? 他心下思忖,隐隐觉得与方才凉亭中的谈话脱不了干系。 良久,裴煜指尖夹起杯盖,轻轻一磕,复又将茶盏搁回案上。 那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德福的心头。 “陛下,可要换盏新茶?”他试探着轻声问道。 裴煜未置一词,只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翻阅起来。 德福见状,想起凉亭里饮的茶,便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新的奉上。 “陛下,这是新贡的银丝冰芽。” 裴煜端起来啜了一口。 清冽微苦的茶汤滑过舌尖,倏地让他忆起了姜若浅做的那些糕点。 饮茶讲究茶点相配。 “若配些荷花酥,”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恍然,“滋味或许更佳。” 这突兀的一句话,令德福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奴才这就差人去姜姑娘那儿取些来?” 裴煜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两下:“不必麻烦。” 德福公公转而请示:“陛下,可需派人前去山上取些泉水烹茶?” 微顿,他又顺口讲起泉水之事:“说来山上那个泉眼还是崔家姑娘发现的呢,她尝过水甘甜,便派人取水来烹茶。” “噢,”裴煜重新拿起折子。 今晨贵太妃强赏了德福公公一袋子金叶子,让替崔姑娘美言,不由的又多讲了一句:“崔家姑娘倒是一个沉静性子,做事也周全。” 裴煜的目光落在奏折上,点了点头:“有些人,确实要愚钝些。” 德福公公拧眉思忖,陛下口中的人是谁? 未等他理出头绪,裴煜已合上奏折,抬眼望来,目光如深潭:“德福,你说说看,太后那般精明的人物,怎么反倒养出了姜姑娘那样的性子?” * 请各位亲亲原谅,其他网站的书暂时还没有完结,这本书更新不是特别稳定。最多三四天,另外一本就会完结,会全力更新这一本。 第24章 欲擒故纵 德福公公心下一凛,牵扯上姜姑娘……陛下这话,是褒是贬? 他喉头滚动,不敢作答,只含糊地咳了一声,垂眼盯着地面。 见德福公公不回答,裴煜又换了一个方式问:“你说姜五姑娘是真无心入宫,还是说欲擒故纵?” 德福暗自吸了口气:“……” 斟酌道:“太后凡事要强,唯独对姜五姑娘多有纵容。奴才还记得,她小时贪吃糕点,吃多了牙疼,太后气得要断她甜食。可姜姑娘一哭,太后还是会让宫人取了糕点去哄。” 裴煜听了,未再言语。 德福抬眼瞥见小喜子端着参茶站在门外,便示意他进来。 小喜子行至御案前:“陛下,新煮的参茶。” 裴煜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二人躬身退出,立于廊下。 小喜子凑近,谄笑着竖起拇指:“公公,方才陛下问的那些话,换作小的,一个字都不敢答,您却回得滴水不漏。” 抡起揣摩帝王心,德福公公自认没人能比过他,否则,他也成不了陛下最信赖的人。 小喜子是他徒弟,是他一手提拔到御前,所以不吝啬教他:“你要记住,在御前当差,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要合陛下的心意。” 小喜子仍是一头雾水:“那……崔家姑娘和姜家姑娘,哪位更得陛下的心?” 德福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白教你了!这好比议论立储,最忌站队?” 小喜子捂着脑袋呲牙:“可小的瞧见,您几回都帮着姜姑娘说话……” “愚钝,”德福公公白了他一眼,“那是替陛下说话。” 两人在廊下低声絮语,虽听不真切,却扰得御书房内批阅奏折的裴煜皱起了眉:“进来。” 德福一个激灵,忙身回到御书房。 裴煜声音低沉:“方才你说要派人去姜五姑娘处取糕点,去让她亲自送来。” “奴才这就去办。” 德福公公不敢假手于人,亲自前往姜若浅所居的香馥苑。 胭脂入内禀报:“姑娘,德福公公来了,说是请您带上荷花酥去见陛下。” 姜若浅垂眸,目光落在桌案吃剩下荷花酥上,她做的荷花酥还算受欢迎,一场宫宴下来,竟只剩了六块。 方才从后山回来腹中饥饿,她便吃了两块。 胭脂也看着那寥寥几块荷花酥,面露难色:“就带……这些去?” 姜若浅心思微转。上次给裴煜送去的荷花酥他并未吃,如今不仅要荷花酥,还点名要她亲自送去,只怕用意恐不止在糕点本身。 她用绣帕轻轻拭去唇角的碎屑,起身行至门口。 对德福公公颔首致意,温声道:“公公见谅,今日做的荷花酥在宴上已用尽了。烦请您回禀陛下,明日我另做些新鲜的送去。” 德福公公心想,荷花酥没了,人却必须带到方能复命。 他脸上堆起笑:“既如此,就请姜姑娘随咱家走一趟,亲自向陛下回禀吧。” “那便随公公走一趟。” 行至书房门口,德福公公并未入内,只侍立门侧恭敬禀报:“陛下,姜姑娘到了。” “进。” 裴煜的声音从内传来。 德福公公侧身引手:“姜姑娘请。” 月白色的裙裾无声拂过门槛,姜若浅盈盈一礼:“臣女见过陛下。” 裴煜凤眸微抬,视线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姜若浅解释:“做的荷花酥在宴上都用分食完了,陛下想吃,臣女明日再重新做些子送来。” 裴煜面上无波,声音低沉:“看来姜姑娘的厨艺,倒颇得众人青睐。” 姜若浅一点不自谦:“臣女虽然不擅长庖厨,但做的糕点还拿得出手。” 闻言,裴煜被逗的不禁勾了一下唇角。 得过他赞誉者颇多,凡是得到他称赞的人,少不得在他这个帝王跟前自谦一番。 这姑娘微扬着小脸,笑意里透着一丝傲娇。 双颊酒窝浅浅漾开,恰似三月春风,明媚醉人。 裴煜看不惯她那个得意劲,绷着脸:“糕点没了,便过来为朕研墨。” 姜若浅依言绕至御案内侧,侍立一旁,轻研墨锭。 待墨汁匀润,她歪头问道:“陛下,您瞧这墨研得可好?” 裴煜听出她话里那点待夸的小心思,如同孩童讨赏。 他懒得纵她这毛病,未置一词,只执笔蘸墨,继续批阅奏章。 姜若浅倒也识趣,不再言语。 熏炉白烟袅袅,书房内一片静谧,唯余淡淡龙涎香萦绕。 到了奉茶时分,德福公公都没有进去打扰,端着茶盏站在门口,等着姜若浅过去接的茶。 姜若浅端着茶盏,想到裴煜嗜茶,心中盘算,明日做些风味独特的茶点,清雅不甜腻,或能合他心意。 裴煜余光瞥见人盯着茶盏,搁下狼毫笔:“在想什么?” 姜若浅把茶盏递过去:“臣女再想,明日为陛下做些不同口味的茶点。” 裴煜淡淡接过茶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姜若浅瞧不上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听人说陛下从来不喜糕点,却想吃臣女做的荷花酥,这是不是说臣女的厨艺尚且不错?” 裴煜撩起眼皮,斜睨了她一瞬,不欲助长她那得意劲儿,只淡淡道:“尚可。”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引得姜若浅欢喜地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那臣女便权当陛下金口赞誉了!” 话音方落,女子才发现握住他胳膊有些失礼,小手悄悄松开。 虽然女子想装作若无其事,裴煜却看到女子羞红的耳尖。 裴煜一张脸依然淡漠无波,似没有察觉女子什么失礼之处:“你想讨赏?” 女子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他便了然,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东西。 姜若浅杏眼圆睁,带着几分惊诧与不服:“是陛下在宫宴上亲口所言,厨艺佳者当赏!况且您已赏了旁人,臣女可不愿被旁人比下去一头。” 她可没忘,崔碧瑶得了赏赐后,朝她投来那得意的一瞥。 裴煜竟是被她这理直气壮讨赏的模样气笑了:“哪有你这般直接伸手向朕讨赏的。” 第25章 讨要赏赐 姜若浅抿着唇:“赏赐是陛下您先行提出,陛下是明君,自然不会说话不作数。” 裴煜被她噎得一时无语,盯着她:“照你这么说,朕要是不给你赏赐,就不算明君了?” 姜若浅眼波流转,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陛下天威赫赫,龙章凤姿,真乃千古圣主,当然是明君……” 看着她那一脸谄媚的笑,裴煜有些气,又有些想笑。 还要辛苦板着脸,维持帝王的威严:“呵!龙章凤姿?千古圣主?还有吗?朕倒要听听,你这张小嘴到底值不值得赏。” “陛下臣女句句肺腑之言,”她微微倾身,姿态恭谨又带着无限仰慕,“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如九天曜日,臣女……恨不能将心剖出,以证敬慕之诚。” 裴煜终是破功,被她逗的低笑一声。 “剖心?”裴煜的目光下意识掠过她胸口,女子的胸脯被圆润的苞鼓起,他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剖心算了。” “你跟朕说说,为什么非要这赏赐?” 他知晓姜若浅并非是那种贪婪之人。 “首先,臣女的糕点确实配得上赏赐。”姜若浅抿着唇,道出真正的心思,“另,臣女……不想被人压一头。” 要赏赐不是主要目的,姜若浅是要裴煜从一开始就明白,她绝不让崔碧瑶踩在自己头上。 她怕像上一世那样,崔碧瑶成了皇后,自己每次见她都得下跪。 裴煜有些疑惑:“朕之前不是也给过你赏赐……” 他赏赐时基本是本着安抚、平衡的原则,这些姑娘大多只得过一次赏。只有崔家姑娘,因为贵太妃过问,才得了两次。 “只有崔家姑娘受了两次赏,你不是跟崔知许熟识,怎会跟崔家姑娘较起劲来?” 说完他视线落在姜若浅的小脸上,期待她的回答。 姜若浅浑不在意:“崔姑娘是崔姑娘,崔公子是崔公子,这不一样。” 这不是裴煜心里想要的答案,幽深的视线在姜若浅小脸巡视片刻,执笔准备继续批阅折子。 姜若浅却笑着歪过头,凑近他,轻声道:“崔知许说他暗自仰慕臣女多年。” 女子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裴煜手腕一抖,一滴墨汁瞬间在奏折上洇开。 看着那团碍眼的墨渍,一股无名燥意窜上裴煜心头。他重重地将笔拍在笔搁上。 “姜姑娘,”他抬起眼,凤眸冷沉地盯着她,“你似乎忘了此次为何入宫?” 急了。 姜若浅悄悄勾了一下唇角。 感情里说不清对错,却分得出胜负。 谁先动心,往往就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 裴煜就像一块硬石头,姜若浅要用滴水穿石的方式穿透这颗顽石。 面对裴煜的质问,姜若浅立刻睁圆了一双杏眼,脸上写满了无辜和愕然:“陛下……臣女说错什么了吗?” 裴煜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目光直直逼着她:“回答朕的问题。” 姜若浅像是被他吓到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入宫……是因为姑母想让臣女嫁给陛下。可臣女知道,陛下其实并不想让臣女入宫。臣女不想让陛下为难,所以……也根本没打算真的入宫。”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这个情况陛下不是知晓吗?” 她的话因为紧张而有些磕绊,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裴煜看着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说得没错。 他确实不想让姜家的女儿入宫,也一直在太后面前推脱此事。 姜若浅这番话不仅挑不出错,反而显得她聪慧懂事,又识大体。 可不知为何,裴煜听着,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烦闷。 姜若浅一脸无辜,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陛下,臣女……又说错话了?” 裴煜眉头皱的更紧,是他自己的问题,明明不想人入宫,人对旁人有好感实属正常。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声音低沉:“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姜若浅走到御案前,姿态优雅地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她走的洒脱, 裴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直到裙裾消失在门口。 他是帝王,要纵观大局,做最理智的决策,岂能让一个小女子影响。 姜若浅回到香馥苑,贴身丫鬟胭脂立刻跟进了房间:“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若浅觉得有些疲惫,懒得再赘述:“没事。备水,我要沐浴。” 胭脂做事一向稳妥,知道姜若浅每日睡前必沐浴,早就准备好了:“水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两人来到耳房,胭脂弯腰替她解衣带时,忽然想起听来的闲话:“对了姑娘,奴婢听说……被江寒带走的那个贵女和宫人……就是给陛下下药两人,宫女被处死了,贵女被家里送进了家庙。” 这两人可怜又让人感叹可悲?! 竟然敢跑到陛下宫里去下药。 裴煜能坐上帝位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主。 他展现给朝臣看的温和仁厚,不过是帝王的面具罢了。 翌日一大早,姜若浅就吩咐护卫去湖里采了新鲜的荷花和荷叶,又让胭脂将明前龙井和茉莉干花细细磨成粉末。 除了做荷花酥,她还另做了茶香蒸糕和茉莉蒸糕。 糕点做好后,她仔细装进食盒,提着便往御书房去了。 德福公公正在御书房门外侍立。 姜若浅走上前:“公公,糕点做好了。陛下现在得空吗?” 崔知许此刻正在书房内。加上昨日姜若浅离开后,德福进去时见裴煜面色沉郁,似乎跟姜姑娘有些不痛快,所以吃不准要不要禀报。 他回头看着书房门口,最后还是觉得禀一声:“陛下,姜姑娘过来送糕点。” “让她进来。”里面传出裴煜的低沉声音。 姜若浅提着食盒进入书房,没想到崔知许也在,怔愣了一下,立马给裴煜见礼:“臣女恭请圣安!” 裴煜撩起眼皮,淡淡看向她:“糕点做好了?” 第26章 假意 姜若浅将食盒轻轻搁置在御案一端:“除了荷花酥,臣女还另做了两样糕点,龙井茶粉蒸糕与茉莉花口味蒸糕,请陛下尝尝是否合意。” 裴煜视线无声扫过崔知许,唇角噙笑:“姜姑娘,费心了。” 言罢,伸手便要去取那荷花酥。 姜若浅见状,轻声提醒道:“陛下或可先尝尝那绿色的蒸糕?那个是用龙井茶粉做所作。” 裴煜依言取了一块茶粉蒸糕,咬下一口。 那滋味清雅宜人,毫无甜腻之感,他心念微动,这小东西为了讨赏倒是用了心思:“嗯,确是不错。” 一旁的崔知许眸底情绪翻涌,他分明听闻陛下最忌讳贵女搅扰,御书房从未容下过哪位贵女的汤水吃食。 姜若浅竟这般提着糕点便进来了。 再看她与陛下对话的神态,两人竟似颇为熟稔……想到此,一股焦躁陡然升起。 姜若浅是他看中的人,若真被陛下瞧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上次宫宴,臣有幸也尝过姜姑娘做的荷花酥,甚是合口,” 崔知许适时开口,声音温润,“未曾想陛下也喜欢。” 裴煜将最后一小块糕点送入口中,拿起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乌沉沉的眸子望向姜若浅:“此次你用心了,糕点甚合朕意。朕私库里有一支海棠花珍珠流苏步摇,便赏了你吧。” 姜若浅聘婷下拜,声音柔婉:“臣女姜若浅,谢陛下圣恩。” 德福公公适时捧着一个精致的螺钿首饰盒进来,笑吟吟递上:“恭喜姜姑娘了。” 姜若浅接过盒子,柔声:“谢公公。” 德福公公暗道这姜姑娘的福气只怕还在后面,他谦恭道:“陛下的赏赐,奴才可当不起姑娘的谢。” “都入座,一同用些吧。” 裴煜吩咐道。 姜若浅可没忘记,房中还有一个人,转身入座的时候,朝崔知许撩起一道清浅的笑。 女子笑的时候眉梢微微挑起,唇角慢慢晕开。 崔知许方才心中的那点失落,霎时被这笑容熨平,也随之在旁落座,温言道:“托陛下恩典,臣今日也有口福一品姜姑娘的巧手茶点了。” 德福公公将盛着糕点的玉碟移至他面前。 崔知许拈起一块莹白的糕点:“这瞧着倒似白玉糕?” 姜若浅柔声解释:“做法是相仿的,只是添了牛乳与茉莉花粉。” 崔知许尝了一口,桃花眼满是笑意:“花香浓郁,比白玉糕味道层次更多。姜姑娘真是蕙质兰心。” 古时贵女议亲,门第固然紧要,然欲得良配,自身声誉亦为关键筹码。 崔家深谙此道,故而刻意淡化崔碧瑶容色,倾力为其营造“淑雅才女”之声名。 而姜家也花费了精力培养姜若浅,只是在太后的授意下,姜若浅的信息被姜家严密封锁,外间竟无从知晓她有何所长。 所有人提到姜家五姑娘,只说容貌妖媚。 也因此,令些不明就里之人误以为她不过空有皮囊,腹内草莽。 入宫后,她先是先是惊鸿一舞,后做了几样糕点,人看了都称奇。 裴煜眸光微眯,不动声色地扫过去,见那二人相视而笑、氛围微妙。 最后裴煜的视线沉沉落在姜若浅身上。 姑娘情窦初开的年纪,心思尚且单纯, 最易被几句温言软语、些许殷勤小惠轻易蛊惑。 不过是马车坏了相助过她一次。 不过是下湖为她采摘荷花一回。 如此微末之举,竟让她便觉得那男子是个良善可靠之人了。 “崔大公子家中可曾为你定亲?” 崔知许闻陛下垂询,正色回禀:“臣尚未定亲。” “哦?”裴煜薄唇微勾,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可有心仪之人?朕可为你们赐婚。” 他量崔知许不敢直接说姜若浅,都知道姜若浅是入宫备选。 只要陛下的择选没有结束,入宫的女子便不能婚配。 他向来虚伪利己,前世亦是哄得姜若浅先与他私定终身,自己却始终隐而不露。 后面又引导姜若浅自行跟姜家摊牌,闹着要嫁他。 “臣,”他看了一眼姜若浅,“刚刚领了差事,自当肝脑涂地,亦不负陛下之恩。眼下除却报效朝廷,臣实无心他顾。” 裴煜撩了姜若浅一眼:“成家方可立业。既然崔卿尚无心仪之人,不若朕为你指婚如何?” 崔知许余光偷觑姜若浅,深知她性子傲娇,眼里容不得沙子。 前世他与表妹之事,皆小心翼翼遮掩,不敢让她知晓半分,纵然后来表妹有孕,他亦不敢纳其为妾。 “陛下恕罪,”他忙道,“臣心中确有一仰慕的姑娘,只是尚不知姑娘心意,为保其声誉,不便提及名讳。” “呵,”裴煜淡笑一声,“那朕便祝崔卿得偿所愿吧。” “谢陛下隆恩!”崔知许并不知裴煜为何今日跟他说这些话。 崔知许静待片刻,见陛下已止住话头,正端着茶盏悠悠品啜。 方才所取的茉莉花蒸糕,因陛下问话,他只吃了半块,不好将残糕留在御前。 他重新拈起,将剩下的吃了。 用完糕点,他想加快跟姜若浅的接触进度,便寻了个由头:“贵太妃素喜茉莉清香,不知可否向姜姑娘讨要些糕点?崔某借花献佛,献予贵太妃老人家。” 姜若浅才不会为崔家人费半分力气:“昨日研磨茉莉花粉之时,我不小心伤到了手腕,也就统共做了这么些。待我缓些日子,手腕不痛了,重新做些糕点送给贵太妃。” 她心下冷哼,凭姜崔两家的关系,只怕糕点送去,贵太妃也未必敢尝。 崔知许本来也不是为了几块糕点,只是想寻机会多接触一下:“无妨,那便等姜姑娘手伤养好再说。” 刚给他做了一盘子糕点,就要给旁人做。 裴煜握着折子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出道道褶皱。 此时德福公公于门外禀道:“陛下,尹大人与岳王爷已在依苍亭备下酒菜,恭请陛下移步。” 姜若浅与崔知许即刻起身告退。 “陛下,臣女告退!” “陛下,臣告退!” 裴煜幽深的目光落在姜若浅身上,只略一点头。 姜若浅率先转身离去。 崔知许紧随其后。 裴煜从书房出去,还可以看到二人并行的背影。 第27章 掌掴 德福公公暗叹,崔公子瞧着工于心计,却是自作聪明,什么人都敢觊觎。 与陛下争人,岂非自掘坟墓? 姜若浅与崔知许行至一段僻静处,崔知许试探性的问道:“看刚才那个样子,姜姑娘跟陛下颇为相熟?” 姜若浅心知他在试探,故作不解:“崔公子这话问的,你也知晓,因太后的缘故,我常入宫陪伴小住,自然时常见到陛下。” 崔知许却深知裴煜绝非好相与之人,其待人以礼,却自有一道无形的壁障,令人难以亲近:“先前还闻听陛下对姑娘有些微词,今日一见,倒知是讹传了。” 姜若浅莞尔:“许是先前姑母一心令我入宫,如今我同陛下已说开,彼此达成共识,陛下才带我亲近些。” 崔知许眸中精光一闪,紧紧追问道:“达成何种共识?不知姜姑娘可否告知崔某?” 姜若浅抬手轻拂额前碎发,细碎的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在那脂玉般莹润的小脸上,姣好容色在光影间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也没什么,只是挑明以后我不会入宫为妃,我们达成共识这事暂时瞒着太后。” 崔知许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都是亮色:“陛下也同意?” 姜若浅点了一下小巧的下巴:“陛下对我只有兄妹情义。” 她这话不算假话,之前她跟裴煜确实有这方面的共识。 姜若浅做事不喜欢用一个谎言,后面再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裴煜和崔知许都是多疑之人,凡事比较谨慎。 她设局都是以“真实”为耳,经得起他们查证。 崔知许心里暗喜,终于无需再忧心陛下,追求姜若浅可以大胆一些。 铺垫到位,姜若浅无心再应付他:“崔公子,我有些乏了,先告辞。” 崔知许张口想挽留她再说会儿话,姜若浅已经转身拐到一侧小径走了。 女子云髻素衣,背影娉婷如细柳扶风,步履轻盈,没入花荫深处。 想到女子很快又是他的了,崔知许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姜若浅行至香馥园附近,忽闻一侧花丛传来女子低低的私语声。 她本不在意,继续前行中,却隐约捕捉到一句:“……有人瞧见她提着食盒进了陛下书房。” 姜若浅脚步一顿,循声暗听。 另一个声音道:“姜家女都是狐狸精转世!听闻当年选秀,太后便是擅闯悦梅林,他们还说先皇当即在梅林就要了她,随后就被封为才人,后来更靠狐媚手段,一路登上后位。” “咱们陛下喜欢的可是崔家姑娘那样的清雅脱俗的美人,应该不会轻易被姜五姑娘勾引吧。” “这可难说,她手里提着食盒呢,若使些下作手段,只怕……” 说闲话的,正是刑部尚书之女孙尚香与漕运御史之女赫青青。 姜若浅自树荫后转出,径直站到二人面前,眸光冷冽如冰:“连太后与陛下都敢编排,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二人心下一慌,怕姜若浅捅到陛下那里。 孙尚香又一想反正这里又没有证人,只要她们俩个不承认说过那些话,姜若浅也没办法。 想到此她梗着脖子犟道:“姜姑娘休要血口喷人!你说我们编排人,拿出证据来!” 姜若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抬手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这一掌她用尽全力,孙尚香的脸被打得猛然偏向一侧。 姜若浅看到她捂住的脸上,迅速红肿起来,显出清晰掌印,冷声道:“这便是证据。” 赫青青扶着被打懵的孙尚香,声音发颤:“你…你竟敢动手打人…就不怕我们告到陛下……” 话音未落,姜若浅反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她脸上,随即甩了甩微痛的手腕:“好了,现在只管去告。想寻谁告状,便去寻谁。” 说罢,再不理会惊惶的二人,转身离去。 进入香馥苑,韩嫣竟然带着韩婵坐在她房里。 见她看到韩婵小脸绷着,韩嫣起身解释:“浅浅回来啦,韩婵过来寻我有事……” 姜若浅心下明白,晚膳时分将至,韩婵若不主动告辞,韩嫣也不便开口请人离开。 姜若浅接过胭脂递来的湿巾擦手,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胭脂问道:“姑娘可要摆膳了?” 姜若浅落座,吩咐道:“摆吧。” 胭脂便出去安排。 韩嫣觑着姜若浅的神色,想寻些轻松话题,记起她极喜爱那只唤作虎头的狸奴,便道:“虎头自打你来了行宫,便不好生吃东西,还颇显焦躁,今太后派人将它送了过来。” 裴煜曾豢养的狸奴,那可是御赐之物,格外金贵,平素都是姜若浅亲自照料。 姜若浅离开后,它便食欲不振,太后忧心它抱恙,便遣人送了过来。 姜若浅吩咐先将虎头抱来。 虎头被丫鬟玉钏抱来时,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叫唤着。 玉钏是分配来专司照料虎头的丫鬟。 姜若浅将虎头接过去,发觉它瘦削了许多,心疼地轻抚它头上柔软的毛,柔声与它说话:“虎头怎的不好好吃东西?” 她转头吩咐玉钏:“去给它取些鱼肉来。” 韩嫣也转头瞧着虎头:“这几日不见,都瘦了。” 韩婵坐得远些,起身凑近前:“这便是陛下原先养的那只狸奴?看它这个样子,莫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吧?” 虎头只是瘦了些许,精神头很好,并没有生病的迹象。 韩婵说话声气柔柔弱弱,然而吐出的每句话,都似能直戳人心窝。 姜若浅垂眸不予搭理她。 这时玉钏捧着一小碟处理妥当的鱼肉过来了。 姜若浅接过小碟,虎头乖顺地低下头舔食。 韩嫣笑着解围:“并非抱恙。人都说狸奴最是依恋主子,几日见不到主人才不思饮食。” 姜若浅低下颔,下巴轻轻蹭了蹭它的背脊:“原来虎头是想我啦。” 不想跟韩婵说话,吃过饭姜若浅一直抱着虎头逗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嫣起身领着韩婵告辞。 二人出去后,姜若浅把虎头放在榻上,开始研究新的熏香方子。 姜家在天街经营着一家香铺,内中不少熏香皆出自姜若浅研制的配方。 来到行宫,她看到这里野花多,她便吩咐胭脂采摘了些许,预备调制一款新香。 第28章 月下挑逗 韩嫣将韩婵送走,复又折返想寻姜若浅解释。 进门瞧见姜若浅正摆弄山上采撷的蓝色野花:“浅浅,你这是又要制香?” 姜若浅道:“此花香气颇为独特。” 韩嫣道:“这种野花虽然不花费银钱,可只有附近山坡有,这点可不够香铺卖。” 姜若浅道:“这么好的东西干嘛卖,留做自用岂不更好。” 韩嫣顿了一下:“我父亲来信,说是为我母亲请了太医调理,想是听闻我手中得了陛下封赏,信上还特意叮嘱我照拂韩婵。这种情况下,我不好拒绝。” 就算关系再好,旁人的家事也不好掺和太多。 姜若浅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嫣儿,有的人天生杀熟,一旦察觉你对她好一些,她便会以为你可欺,而进一步算计。” “你自己考虑好。你那个庶妹的性子就是欺软怕硬,得寸进尺。” 这就是姜若浅平时不给韩婵好脸色的原因,她发现这样冷待她,她还忌惮一些。 韩嫣本就受她拿捏,若再不忌惮姜若浅,只怕韩婵在韩嫣跟前会更放肆。 韩嫣想起这些年受到委屈,眼睛湿润,却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流出来:“没事,只要应付过这段时间,我入宫后,便可脱离韩府掌控。” “嗯,”姜若浅柔声劝慰,“别伤心了,韩婵那个性子嘛,应该也在宫里待不久。” 韩嫣拿帕子擦了一下眼角:“浅浅,你制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香制完,姜若浅又去沐浴。 从耳房出来,她坐在铜镜跟前,由胭脂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巾擦拭头发。 姜若浅突然想起,好一会儿没听到虎头的动静了,转头瞧榻上:“虎头呢?” “跑哪里去了?”榻上没有,胭脂拿着棉巾在房里看了一圈,把棉巾递给姜若浅,“是不是跑院里了?” 胭脂出去没多大会儿,就在院里扬声喊:“院里也没有!” 姜若浅也顾不上擦头发了,把棉巾放在妆台,起身也到院里寻。 院里黑漆漆一片,廊上悬挂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摆,微弱的光在夜里形成一圈圈光晕。 胭脂急道:“院里我仔细找过了没有。奴婢怕虎头跑得远了出事。姑娘,要不要惊动常公公,让他派人去寻?” 夜里,姜若浅不想因一只狸奴惊动太多人:“咱们先分头在附近寻,寻不到再去寻常公公。” 两人出了院门分开,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开始寻。 夜里姜若浅不敢太大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唤道:“虎头——” 走了不远,路对面小花园里,就传来虎头回应的一声“喵”。 姜若浅紧绷的心一下松懈下来。 寻过去,虎头果正在花丛下钻着呢。巧的是一枝花刚好顶在它脑门,姜若浅觉得很漂亮,笑着打趣它:“我们虎头好美,倒像簪了花的贵公子哥。” “瞄!”它一歪头。 姜若浅蹲下就要把它掏出来,刚伸手摸着它,它一下往前跑了。 小短腿,连跑带跳,快的很,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姜若浅只好小声唤着它继续往前找。寻了一段路,又听到它的叫声。 姜若浅寻得有些累了,有些气恼地威胁它:“虎头,你个小坏蛋再跑,我回去就让人打造个笼子,把你关起来,让你永不见天日……” “瞄——” 姜若浅从芭蕉丛转出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呆立在原地。 月华如水,漫过静谧小园。 青石小径旁,一身素衣锦袍的裴煜长身玉立,虎头蜷缩在他怀里。猫瞳映月如碎银,蓬松毛发泛着柔光。 人与猫依偎,沐着清辉,共享这一隅温存。 裴煜轻轻挠着虎头下巴,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宠溺:“虎头,你倒是个懂事的小东西,晓得与朕亲近。” 裴煜自依苍亭与岳王爷饮酒归来,行至此处。 虎头原就是他养的,见到他,一下便亲昵地跳起扑进他怀里。 “陛,陛下”,姜若浅走过去。 男人抬眼看过去,一双凤眼带着几分朦胧醉意:“这么晚不好好歇息,带着虎头在这里做什么?” 跟她说话完全没了刚才的温和宠溺。 姜若浅被质问的一怔,敢情以为她抱着狸奴在这堵他? 还没等她解释,裴煜又道:“朕把虎头给你,你就是这么给朕养的?” 姜若浅可不受这冤枉气:“臣女一直有在好生养它。” 裴煜手捏住虎头小下巴:“好生养?不是想把它关起来永不见天日?” 姜若浅:“陛下,您听不出来,那是吓唬它的话?” 裴煜眯着凤眸望着眼前的人。 不同于往日的精致装扮,她乌发随意挽了个斜髻,上面简单插一支银流苏钗。 应是刚沐浴过,披散下来的头发还沾着水汽,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纤细的颈侧和雪白的耳廓。 小脸素净得没有半点脂粉,粉面在月光下透出莹润的光泽,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微微抿着。 单薄的素色寝衣裹着玲珑身段,领口微松,露出一小段线条优美的锁骨。 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朦胧水雾里,透着一股罕见的、不设防的慵懒与清透,像雨后初绽的梨花,干净得晃眼。 裴煜一时失神:“怎这副样子就出来了?” 说话的同时,裴煜瞥了一眼侍立一侧的德福公公。 德福公公早就有眼色地背过身去。 姜若浅轻声解释:“臣女沐浴出来,虎头就不见了。臣女这才跟丫鬟分头寻出来,一直寻到这里才寻到它。” 裴煜把虎头递到她怀里。 姜若浅怕它再跑,抱紧了虎头,向裴煜告退:“臣女告退!” 她的话音刚落,裴煜蓦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姜若浅猛地一怔,抬眼对上裴煜的视线,那眸子幽深如渊不见底,又似翻涌着令姜若浅心颤的暗潮。 握在她胳膊上的大掌灼热异常,那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 姜若浅感觉那一处的肌肤发烫。 男人的呼吸在加重,呼出的气息透着浓重酒气。 “陛下,您醉了?” 裴煜默不作声,只紧紧盯着她,眼神如同锁定了猎物。 抓着姜若浅胳膊的手松开,不等她松口气,男人两手又掐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一举,将她放在旁边的青石上。 姜若浅被他虚虚的圈身前,他躬身,指腹轻抚她脸颊,细细摩挲。 薄唇轻启,男人吐出三个字:“朕醉了。” 姜若浅绷紧身子,装作紧张害怕的样子,抓住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的手阻止:“陛下,你要做什么?” 第29章 挑拨 裴煜自从把姜若浅搂到怀里,便感觉到有一种极其淡雅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这香气不同于平日的熏香,更像是自然清香。 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好闻,你用的什么熏香?” 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磁性,撩拨人的姜若浅缩了缩脖子:“山上野花的味道,我刚才在制香。” 裴煜捏住她下巴,迫使低头的人,抬起小脸与他对视。 姜若浅因紧张,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乌黑的瞳仁微微转动,透着几分慌乱。 那情状,与她怀中的狸奴一般无二。 裴煜带着几分醉意的双眸染上笑意,一声轻笑溢出口。 姜若浅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耳尖发烫,不争气地氤氲开粉晕。 裴煜伸手捏住姜若浅的耳朵,女子的耳朵很薄,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小东西。” 姜若浅就算有心机,想算计他,可还是闺中姑娘家,哪经得起他这样撩拨。 被吓了一跳,一手揽紧虎头,一手推开他,从石上跳下,便往香馥苑跑去。 身后,传来裴煜愈发低沉放肆的笑声。 夜里,姜若浅心咚咚直跳,跑了一截才敢放慢脚步。 正好碰上来寻她的胭脂。胭脂一眼便瞧见了她怀里的虎头:“姑娘,您在哪里寻到它的?” 姜若浅将虎头递给胭脂,待胭脂抱稳,便弓起食指朝虎头脑门用力一弹:“小没良心的,我养它这般久,它倒跑去寻陛下了。” 胭脂抱紧虎头:“时辰不早了,您快些回去歇息吧。” 此刻未曾安歇的,又何止香馥苑。 崔碧瑶卸妆预备歇息,梳头丫鬟无意间提了一嘴听到的闲话:“姑娘,奴婢听闻孙姑娘和赫姑娘今日在南面小花园被人掌掴了。” 姑娘们正值入宫考验之期,言行皆极谨慎,平日最多口角相争,敢动手的实属罕见。 崔碧瑶惊异问道:“谁打的她俩?” 丫鬟摇头:“她俩没说,有人猜是姜姑娘。” 崔碧瑶思忖了片刻:“帮我重新上妆。” 丫鬟不解:“姑娘这般晚梳妆,要去何处?” 崔碧瑶想去寻孙尚香和赫青青,不想被人知晓,夜晚最好。 她面色微冷:“这不是你该问的。” 丫鬟再不敢多言,忙执起梳篦为她重新挽发。 崔碧瑶吩咐:“梳个简单发髻即可。” 梳好头,崔碧瑶另换了一身衣衫,带着心腹丫鬟彩玉,往孙尚香等人所居的泽兰苑行去。 夜已深沉,泽兰苑的门扉早已紧闭。在崔碧瑶示意下,彩玉上前叩门。 “谁呀?”过了片刻,里面传出丫鬟不耐的询问。 彩玉回头望了崔碧瑶一眼,不敢高声报出自家姑娘名号。 里头的丫鬟见无人应答,便欲转身回房。 彩玉只得再次叩门。 丫鬟这才不耐地走到门边:“哪位?不报家门,我可不敢开门。” 彩玉这才低声道:“崔家大姑娘来探望两位姑娘。” 丫鬟听得是崔碧瑶,忙开了门,立时换了态度:“奴婢不知崔姑娘临,这就进去通禀。” 孙尚香与赫青青已然歇下,闻听丫鬟来报崔家大姑娘夜访,慌忙整理妆容衣衫,赶到门口相迎。 崔碧瑶进来后,嗓音温软亲切:“这么晚打搅两位妹妹歇息了。” 赫青青还要比她大一岁,她这一声妹妹是根据身份排的,在她心中早已暗自把自个放在了未来皇后的位置。 孙尚香笑着微微垂首,行了半礼。 虽说平辈相互行半礼也当,可崔碧瑶进来之时却仰着下巴,并没有还礼的意思,可见孙尚香心里存了巴结之意。 孙尚香的声音也刻意透着亲热:“崔姐姐能来,我跟赫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何来打扰。快屋里请。” 三人入座,丫鬟重新奉上茶盏,方才那点喧阗才彻底归于清净。 孙尚香是个憋不住话的,丫鬟刚退下,便忍不住问道:“不知崔姐姐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哦,”崔碧瑶放下茶盏,故作犹疑道,“倒也无甚大事,只是不知何处传的闲话,竟说孙妹妹与赫妹妹被人掌掴了。” 孙尚香与赫青青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目光游移闪烁,毕竟此事她们不占理,不敢直言原委。 崔碧瑶的视线从孙尚香脸上,缓缓移向赫青青。 二人回来后都用鸡蛋滚过脸,孙尚香肤色偏黑,此刻已看不出丝毫痕迹;赫青青肌肤细腻,细瞧之下仍有些微红肿。 崔碧瑶伸指虚点:“赫妹妹这脸,是怎么了?” 赫青青不好意思的转过身,遮挡住脸。 孙尚香本就憋着一股火,此刻再顾不得许多,脱口道:“崔姐姐,你是不知那姜姑娘有多张狂!” 崔碧瑶心中本就隐隐猜测与姜若浅有关,才特意夤夜前来,此刻语调却拿捏得柔和,不见一丝波澜:“究竟何事?说来听听。” 二人之前虽意在说姜若浅闲话,可涉及的是皇帝与太后,哪敢吐露实情,踌躇片刻,孙尚香含糊道:“咳,不过是我俩在小花园闲聊,被她听了去,她便跳出来指指责我们。我们也就回了一句嘴,就打人。” 赫青青接腔:“闲话嘛,说什么的没有,你爱听便听,不爱听便罢,怎能动手打人。” 崔碧瑶心中了然,这二人定是说了姜若浅的不是。那姜若浅虽有些骄纵,却并非无事生非之人:“说的是,都是姐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姜妹妹怎能随意动手打人。” 这时,侍立一旁的彩玉眼珠一转,插嘴道:“这打人也不能打脸啊,姜姑娘打了孙姑娘和赫姑娘的脸,往后让两位姑娘在贵女们中如何抬得起头……” 崔碧瑶小脸顿时端肃,厉声斥责自家丫鬟:“住口!谁允你多嘴……” 彩玉委屈地嘟起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奴婢……奴婢也没说错呀,姜姑娘就算与孙姑娘、赫姑娘有龃龉也不该打人,这打的也是孙大人和赫大人的脸面……” 崔碧瑶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呵斥:“还敢顶嘴!谁教你如此没规矩,主子们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旋即,她又转向孙尚香与赫青青,歉然笑道:“对不住两位妹妹了,是我平日疏于管教下人,回去定当严加责罚,好生教导规矩。” 可世家大族的贴身丫鬟,岂有不懂规矩的?除非,是代主子说出那主子不便出口的话。 第30章 上眼药 崔碧瑶轻捏着绣帕,素手优雅地搭在膝上,柔声说着劝和的话:“两位妹妹莫要往心里去,姜姑娘只是在家中被宠得骄纵了些,心肠还是不坏的。” 她抬手,指尖轻捋了一下帕子边缘:“陛下最重规矩,若知晓姜姑娘……” “两位妹妹莫要为了这一点小事计较,咱们以后说不准都要入宫做姐妹的。一切以和气友善为主。” 孙尚香道:“崔姐姐这样人美心善,姜若浅粗浅跋扈。” 崔碧瑶浅笑,站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见两位妹妹无大碍我也放心了。” 说着她便往外走,孙尚香两人跟在后面相送。 行至院门前,崔碧瑶顿住脚步。 她可不想让两人送出门去,万一被人瞧见:“这么晚打扰了你们歇息,两位妹妹止步。” 孙尚香想着既已得罪了姜若浅,崔碧瑶这边定要搞好关系,欲将礼数做足,送到门外:“没关系,崔姐姐能来看我们,我们很感激,怎么着也要送到门口。” 赫青青比孙尚香更懂得其中弯绕,默不作声地握住了她的胳膊,阻拦道:“崔家姐姐,那你慢走。” 崔碧瑶走出泽兰苑后,彩云压低声音问:“以奴婢看,两位姑娘被打,未必是姜家姑娘的错,姑娘怎还让她们去告状?” 崔碧瑶微挑着下巴,一双好看的桃花眸里满是冷意:“我才不管她们谁对谁错,只要闹腾起来,有理没理都一嘴毛。” 泽兰苑内,孙尚香送罢崔碧瑶,转身准备回屋时,嘴里还在夸赞:“崔姑娘不愧是贵女典范,你看人家温柔善良,知道咱们被打还特意来探望。” “姜若浅那个脾气跟人家根本没法比。” 赫青青思忖着道:“我觉得崔姑娘此来,未必如此简单。” 孙尚香一脸疑问:“你是说?” 赫青青道:“你仔细想她说的那些话?” 能被家里送入宫的都不傻,孙尚香只是有些大条,回忆之后她张大了嘴巴:“她想让我们去告发姜若浅?” 赫青青压低声音:“小声点,回屋再说。” 两人回到屋里,遣退了丫鬟。 赫青青向上指了指道:“咱们争的是入宫的机会,崔碧瑶和姜若浅争的却是位份。” 孙尚香不屑地哼了一声:“皇后之位,自然要崔碧瑶这样温婉的女子来做,姜若浅那贱人也配!” 赫青青却不这样认为:“毕竟有太后在,陛下待姜若浅还是有情分的。” 她见孙尚香不服气,又道:“你看除了她,谁的吃食能送进御书房?” 孙尚香攥紧帕子道:“那我们这次就被她白打了?如今咱们已得罪了姜若浅,若不去御前闹,只怕崔碧瑶会不高兴,岂不是又等同得罪了她?” 赫青青也认为,最有利的是日后崔碧瑶能压姜若浅一头,这样她们得罪姜若浅的事,便不必再惧。 “得去,得想好一个她打我们的理由。” 孙尚香道:“编个理由陛下会信吗?” 赫青青道:“信不信倒在其次,我们不过是拿这件事向崔姑娘投诚。她只想我们去闹,至于结果,谁在乎?” “再说,那日咱们说了什么话,只你我她三人知晓。” 孙尚香一听,有些得意道:“对,陛下不信我们两张嘴,还信她一张嘴!” 她们之所以这般自信,是认定无人听见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却有人亲眼看见她们俩脸上顶着巴掌印回到泽兰苑。 翌日,姜若浅刚睁眼,胭脂就进来禀报:“姑娘,昨夜崔姑娘去了泽兰苑。” 自打了那二人后姜若浅便命人盯着她们,想看她们有何动作。 听到丫鬟禀报,姜若浅并没有说什么。 她懒散的伸出两只纤细的胳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后起身洗漱,上妆后又用了早膳。 胭脂见姑娘跟个没事人一样,忍不住提醒:“姑娘,崔姑娘趁夜过去泽兰苑,只怕是密谋什么。” “知道,”姜若浅淡淡挑了一下眉头,“去把我昨日制的香拿一盒来。” 胭脂依言取了一盒香:“姑娘,您待韩大姑娘也太好了,统共就做了两盒熏香,都要送她一盒。” 姜若浅转身吩咐:“拿上香跟我走。” 胭脂跟在姑娘后面出了院子:“姑娘不是去给韩大姑娘送熏香?” 姜若浅道:“不是。” 胭脂在一旁小声嘟囔:“昨日您制香的时候,韩大姑娘还说要熏香呢。” 姜若浅用团扇挡在额头,遮蔽炙热的阳光:“我有其他用处。” 主仆俩走到御书房门口,德福公公正在门口值守,见她走下石阶,殷勤地迎了两步:“姜姑娘,您怎的过来了?” 姜若浅含笑应道:“我寻陛下有事,不知陛下此刻方便否?” 德福公公道:“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待咱家进去禀报一声。” 他进书房后,很快转身出来,恭敬地请姜若浅进去。 姜若浅步入书房,看到裴煜正伏案批阅奏章。 她走到御案前,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无力:“臣女参见陛下。” 裴煜目光仍落在奏折上,沉声问:“何事?” 姜若浅的声音比平日更显细弱几分:“臣女新做了一味熏香,是用山坡上采的野花制的。陛下昨夜说好闻,臣女特来献给陛下。” 裴煜忆起昨夜她身上那抹淡香,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燃上吧。” 姜若浅得了吩咐,走到一旁的铜鎏金熏香炉边,将里面正燃着的香粉熄灭,换上她带来的新香。 房里的龙涎香慢慢变成了清新的山野花香。 随后她便安静地在榻上坐下。 裴煜批阅奏折的间隙,偶会抬眼看看她。 见她不时揉一下手腕。 记起之前她曾跟崔知许说,做糕点的时候伤了手腕。 裴煜问道:“还真做糕点伤到了手腕?” 姜若浅抿了抿唇:“不是做糕点伤的。” 裴煜见她今日精神恹恹,连说话都似有气无力,追问道:“那是如何伤的?” 姜若浅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带着点无奈:“打人时用力过猛,震伤了手腕。” 第31章 上药 裴煜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人?打了谁?” 姜若浅歪着头,一双杏眼水润润的,迎上他视线:“孙尚香,赫青青。” 听到这两个名字,裴煜蹙起眉头。 他并不知晓这些贵女的闺名,自然不知她口中的两人是谁。 见他面露疑惑,姜若浅直接报出两人家门:“刑部孙尚书之女与漕运御史之女。” 裴煜眉头拧得更紧,当即朝门口唤道:“德福,传太医!” “不用,”姜若浅连忙出声阻止,她手腕其实根本没受伤,“是昨日的事了,臣女已看过太医,太医说并未伤及筋骨。” 裴煜这才问道:“为何与她们起争执?” 姜若浅低头默不作声,露出皙白的一截脖颈。 裴煜声音扬高几分:“说。” 姜若浅扬起脸,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事关陛下,话……不怎么好听,还是别说了。” 裴煜薄唇微启:“你只管说。” 姜若浅小巧雪白的贝齿轻咬了下唇瓣,似是下了决心:“那日臣女来为陛下送糕点被她们瞧见了。” “她们一个说臣女想勾引陛下……另一个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陛下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又迟迟不肯选妃,定然是身体……有问题。还道,若我要勾引,就得给陛下……下药。” “一个姑娘家,胡说什么!”裴煜沉声斥道。 “这话是孙尚香和赫青青说的,”姜若浅无辜地眨了眨眼,“所以我才打她俩。” 孙尚香与赫青青想利用那日暖阁里说过的话,横竖当时没有旁人在场佐证。 姜若浅同样利用了这点,无论如何,先把裴煜拉进这趟浑水再说。 那两个蠢货若不来告状,陛下纵使心头不快,也断不会主动为几句闲话亲自去寻她们的晦气。 可若是她们沉不住气,真敢跑来告状……哼,那便是自讨苦吃,自己给自己寻不痛快了。 裴煜听了姜若浅的话,神情骤然有些发僵,一股无名火悄然腾起,这些人竟敢在背地里如此妄议他! 他身子骨分明比谁都康健,不过是不贪恋女色罢了,何至于传出这等荒唐话来? 他身体有问题? 他是男人,更是帝王! 怎么能被说身体有问题! 裴煜端起手边的茶盏,猛地饮了一大口,清凉的茶汤滑入喉间,才勉强压下那点尴尬。 放下茶盏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盏壁,目光沉沉地落在姜若浅低垂的手腕上:“手腕还疼么?” 姜若浅轻轻一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疼。” 裴煜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过来,给朕瞧瞧。” 姜若浅依言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在他身侧站定,顺从地抬起那只被“伤着”的手腕。 裴煜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撩开衣袖。 一截嫩白如新藕的小臂露了出来,肌肤光洁细腻,不红不肿。 他指腹微微用力,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捏了捏,确认骨头也无恙,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纵容:“娇气。” 随即,他转头朝殿门口沉声吩咐:“德福,去取玉露膏来。” 姜若浅见裴煜吩咐完,那温热的手掌却依旧包裹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指尖不由蜷了蜷。 她试着轻轻往外抽了抽手腕。 “别动,”裴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腕不疼了?”说话间,那握着她的手掌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姜若浅只好由着他握着手腕,咬唇忍着,心中暗自腹诽,谁让自己要利用他呢,算是给他点利息。 好不容易盼到德福公公捧着玉露膏回来。 德福公公脚踏入殿内,抬眼便见自家主子正握着人家姑娘的手腕。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垂首躬身,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陛下,玉露膏取来了。”德福公公恭敬地将盛在锦盒里的白玉小罐呈上。 待到裴煜接过药膏,德福公公也不等吩咐,麻溜的退了出去。 裴煜拿起盛玉露膏的玉罐,打开盖子便有清凉药香飘出。 玉露膏姜若浅知晓,是宫中圣药,活血化瘀、去腐生肌、止痛消肿,功效卓著,更难得的是据说伤后涂抹可保肌肤无痕,不留半点疤痕。 姜若浅一点外伤也没,此刻大约只有那止痛的功效能派上几分用场了。 裴煜用玉片挑出些许莹白如玉的药膏,小心地敷在她纤细的腕间。 那药膏触手微凉,带着沁人的药香。 接着,他用温热的指腹力道适中地打着圈儿按摩,让药膏均匀地渗入肌肤。 姜若浅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明明她腕上光洁如玉,寻不到半点伤痕,裴煜的动作却异常专注。 待到药膏尽数被肌肤吸收,裴煜才抬眸看她:“还疼吗?” 这样骗他姜若浅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愧疚,抿了抿柔嫩的唇瓣,轻轻摇头。 裴煜这才松开手,取过一方锦帕,擦拭着沾了药膏的手指。 擦净后,又拿起玉罐的盖子,严丝合缝地盖好,动作间带着一种沉稳的优雅。 “以后想教训人别自己动手,要丫鬟做什么呢。” 他是真有些心疼姜若浅,觉得这伤有一部分也是为了他。 姜若浅深谙何时该示弱装乖。此刻,她嗓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那日没带丫鬟。” 说着浓密的睫羽颤了颤:“陛下,你真是一个好表哥。” “好表哥”!裴煜眉头皱了皱。 不过他并未说什么,重新执起御笔,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开始批阅。 姜若浅识趣地屈膝行礼:“皇帝表哥政务繁忙,臣女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裴煜的目光并未离开奏折,只是用笔尖随意一点书案上那罐玉露膏:“药带上。记着,晚间让丫鬟再给你涂一次。” 前脚姜若浅离开,后脚德福公公端着盏新茶来换茶,放茶盏时随口问:“陛下,姜姑娘受伤了?” 裴煜清列冷峻的眉眼,此时多了几分他自己无法察觉的无奈和宠溺:“没伤。” 德福公公不懂了,没伤陛下还给人上药。 只听裴煜又道:“不过是有人私下里编排了朕几句,这小东西便沉不住气,出手教训了人。转头又巴巴地跑到朕跟前邀功呢。” 第32章 告状 裴煜早已看出姜若浅没受伤。他之所以不点破,反而煞有介事地替她上药,皆因他觉得,姜若浅自踏入书房起便频频揉按手腕,又刻意提及“伤情”,种种举动,都是为了在他跟前邀功。 姜若浅来这里上眼药,在说孙尚香、赫青青骂她的同时,又夹杂了那些关于裴煜的话。 在裴煜听来,姜若浅是为他才打人,是来邀功。 这就是每个人的理解不同。 事情没了后顾之忧,姜若浅回到香馥苑,与韩嫣带了一些糕点,就到后山去玩了。 两人在山间闲逛至午时,寻了处清幽所在,用了些点心茶水。 饭后犯困,她们便命丫鬟在一旁守着,自己则寻了片浓密的树荫,铺开软垫,竟惬意地小憩。 睡起来摘了一些野花就回行宫。 刚把野花插入案头的瓷瓶,便有贵太妃宫中的宫人前来通传。言道贵太妃在御花园备下了时令果酒和精巧茶点,请诸位姑娘们都过去小聚,说说话儿解闷。 姜若浅心中疑云顿生:孙尚香、赫青青那两个,竟不打算私下向陛下告状? 还需要劳动贵太妃亲自搭台子?看来,这是要唱一出大戏了? 她和韩嫣到了那里,只见贵太妃正与裴煜相对而坐,面上含笑,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姜若浅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孙尚香和赫青青竟不在场。 此时,贵太妃含笑的目光落在姜若浅身上,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吩咐道:“本宫记得,姜家那丫头最是喜欢甜糯的点心。小厨房新做的糍糕瞧着不错,去唤她近前来尝尝。” 那嬷嬷领命,立刻朝姜若浅的方向走去。 贵太妃这才又转向裴煜,语气温婉,带着长辈的慈和:“陛下您瞧,这每个姑娘家的性子不同,喜欢的吃食也各异。姜家这丫头喜甜,人也像蜜糖似的,瞧着就叫人心里欢喜。” 她话锋微转,目光投向旁边安静端坐的崔碧瑶,“不像瑶姐儿,偏好清茶,不嗜甜食,性子便格外淑静沉稳些。自然,不是说淑静不好,只是像本宫这些做长辈的,更偏爱那些活泛点的孩子,就算闹腾些,也总热闹。” 她这番话,明面上句句是抬举姜若浅,夸她可人,实则用的“闹腾”,“活泛”暗含贬“心机”。 看似在点崔碧瑶的“缺点”——不喜甜、淑静,可每一点,又都恰恰与裴煜自身清冷自持、不喜喧嚣的性情相契合。 裴煜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那三分浅淡的笑意,对贵太妃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优雅地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修长的手指拈起盏盖,不疾不徐地轻轻刮着盏沿漂浮的茶沫,动作从容。 贵太妃见新帝这副反应,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心里一惊,言多必失,自己方才的话,怕是有些多余。 凉亭内一时陷入微妙的静默。 除了贵太妃和裴煜,亭中还坐着几位贵女,此刻都垂首敛眸,气氛压抑。 直到那嬷嬷引着姜若浅和韩嫣走到近前。 姜若浅走在前面,韩嫣稍后半步跟随。两人姿态恭谨,规规矩矩地屈身行礼: “陛下圣安!” “贵太妃金安!” 裴煜声音温润:“嗯,贵太妃的小厨房新做了些糍糕,知你喜甜,唤你过来吃,贵太妃一片心意,你便坐下尝尝味道。” 贵太妃向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会意,立刻端起那盘盛着糍糕的碟子,奉到姜若浅跟前。 贵太妃脸上堆满慈爱的笑容,温言道:“是啊,姜家丫头,快尝尝这糍糕。本宫听说你爱吃这个。” 姜若浅视线落在碟中。那糍糕小巧精致雪白,上面淋着金黄的蜂蜜。 嬷嬷并未给她备木箸,若是换了旁人,在贵太妃和陛下跟前,多半不敢多言,直接便会用手捏起一块。 姜若浅却从来不是委屈自个的人:“谢贵太妃!” “劳烦嬷嬷为我取双木箸。” 嬷嬷闻言一怔, 下意识看向贵太妃。贵太妃面上笑容不变,只看了一侧的宫人一眼。 那宫人立刻会意,取来一双木箸,无声地递给了姜若浅。 姜若浅接过木箸,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糍糕软糯弹牙,味道确实不错,只是那蜂蜜淋得着实厚重了些, 甜得有些发腻。 她素来喜甜,却不喜过甜。 “味道如何?”贵太妃含笑问道。 姜若浅眉眼弯弯,绽开一个甚是甜美讨喜的笑容:“味道甚好,多谢贵太妃娘娘赏赐。” “姜家丫头喜欢就好,坐下吃吧。”贵太妃随即转向裴煜,“本宫小厨房里做糕点的厨子,可是专门从江南请来的老师傅。” 姜若浅入座后,便垂眸安静地小口吃着糍糕,不时啜饮一口手边的清茶,以压下喉间那股浓郁的甜腻。 贵太妃转而与裴煜聊起其他话题。 她行事说话极是圆滑,话题在提及崔碧瑶的同时,也会适时引荐其他与崔家交好的世家闺秀,这般既不着痕迹地抬举了崔碧瑶,又显得一视同仁,不落人口实。 同时替崔家在世家圈子里做着人情。 一块糍糕刚用完,姜若浅抬眸便瞧见孙尚香和赫青青两人并肩朝凉亭走来。 随着她们走近,离得近的几位姑娘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待二人进了凉亭,只见她们各自一侧脸颊都红肿不堪,清晰的手指印痕犹在,模样甚是狼狈。 贵太妃视线触及到二人脸上的伤,眉头倏然蹙起,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崔碧瑶的方向,这才沉声问道:“你们俩个,这脸是怎么回事?” 孙尚香与赫青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请陛下、贵太妃娘娘为臣女做主啊!” 贵太妃看向裴煜,希望这事由裴煜过问。 裴煜神色淡漠,凤眼微撩,睨了跪在地上的二人一眼,却未作声。 贵太妃见状,只得继续开口,语气更显严厉:“在宫中弄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还不快说!” 孙尚香以帕拭泪,泣声道:“回禀贵太妃娘娘,是姜姑娘她,只因几句口舌之争,便对臣女二人下了狠手,掌掴成这般模样!” 第33章 辩驳 贵太妃不想裴煜疑心她插手此事,遂故作姿态,将目光投向御座,温声询问:“陛下,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裴煜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掠过阶下跪着的两人,语气听不出波澜:“既然事关姜姑娘,那便听听她如何说。” 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遇事如何应对。 此事于姜若浅而言,确是一重考验。 姜若浅之前私下说孙尚香她们骂裴煜“身边无女人,恐身体有问题”。 这些话涉及帝王颜面,私下可以说,在众人跟前是不能直接把那些有损天威的话公布于众。 韩嫣忧心悄悄拽了拽姜若浅的衣袖。 姜若浅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从容起身,行至跪地的孙、赫二人身侧站定,“陛下、太妃,既然二位姑娘指认臣女掌掴伤人,可否容臣女先问她们问题?” 裴煜又不作声了,像一个局外人,他随意抬了抬手指。 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为他往茶盏续了新茶。 贵太妃瞥了皇帝一眼,见他无意表态,便转向姜若浅,端出公正的姿态:“姜家丫头,孙家、赫家的丫头既已指证于你,你们便将事情原委说个明白,也免得中间生了什么误会。” 她这般说辞,并非偏袒姜若浅,实则是要在裴煜面前彰显自己的公允无私。 姜若浅站出来时,行的屈膝礼,并未下跪,此时站在那里,转身面对孙尚香赫青青,居高睨着跪伏在地的二人。 “两位姑娘口口声声说我打了你们。我总不会无缘无故上前便掌掴你们。你们倒是跟陛下和贵太妃说说,我‘为何’打了你们?” 孙尚香与赫青青准备告到御前就已经商议过,深知绝不能承认她们背后议人是非。 无论议论的是谁,都坐实了她们行止有亏、口德有失。 孙尚香扬声说出提前商议好的理由:“回禀陛下、太妃,昨日臣女与赫姐姐在南边小花园散步,一时不慎撞到姜姑娘。姜姑娘恼了,便……便掌掴了臣女二人。”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 赫青青立刻配合地用帕子按着眼角,轻轻啜泣起来:“冲撞姜姑娘确是我二人之过,可当时便已诚心赔罪了。姜姑娘却……却仍下此重手,实在令臣女等惶恐又委屈啊……”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姜若浅微仰的小脸:“哦?当真是因为撞到我,被打?” 她的美很有攻击力,此时,眸若寒星,面覆清霜,那份冷冽反衬得容颜愈发明艳逼人。 故意咬着字,把尾音拉长,继续道:“难道不是你们胆大包天……私下诋毁、冒犯了什么……贵人……以下犯上是什么罪来着?” 话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眸光流转间,有意无意地扫过御座之上那不动声色的帝王。 闻言,孙尚香与赫青青脸色骤变,急忙否认。 “姜若浅!你……你休得胡说!”孙尚香声音尖利。 赫青青反应更快:“姜姑娘说完我们背地编排人,请拿出证据来!” 接着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向贵太妃哭诉:“陛下、太妃娘娘明鉴!姜姑娘不仅打人在先,如今竟还倒打一耙,构陷臣女!” “臣女等自知家门微末,不及姜姑娘身份贵重,可也是父母娇养长大,此次入宫是为了陪伴太后、太妃,怎能受这样的屈辱……” 孙尚香也连忙磕头:“求陛下、太妃做主!” 贵太妃眉头紧蹙,望向二人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与怜惜:“两个丫头快别哭了。有陛下与本宫在此,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她一面安抚,一面悄然觑向裴煜。 只见年轻新帝面对她们的哭诉,依旧端坐如山,神色淡漠如深潭静水,一丝波澜也无,悠然小口啜饮茶水。 贵太妃觑不出新帝此时怎么想,但是隐隐感觉,今日想重重惩戒姜若浅,怕是难了。 接着她飞快的与下首端坐的崔碧瑶交换了一个眼色。 贵太妃轻叹一声,转向姜若浅:“本宫知晓姜家丫头性子也就骄纵一些,其实本性不坏,不若这样吧,你便向孙姑娘、赫姑娘诚心道个歉,此事就此揭过,如何?”这是想把罪名落实。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姜若浅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已将这“跋扈伤人”的罪名,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德福公公一看,眼下局面对姜姑娘不利去,他忍不住偷觑主子,也不知主子搞什么。 平日瞧着对姜姑娘分明有几分上心,这个时候怎么不为姜姑娘说话呢?让姜姑娘一个人独斗群雌? 这个时候,姜若浅忽地敛了周身锋芒,朝上首盈盈下拜。 一双眼眸清澈无辜:“臣女恭请陛下、太妃,为臣女主持公道。” 她语锋陡然一转,掷地有声,“方才孙、赫二位姑娘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臣女昨日从未与她们在小花园相遇,哪来‘冲撞’、‘掌掴’一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方才那番激烈争辩,无论是指控者声泪俱下的控诉,还是姜若浅针锋相对的反诘,在众人心中认定了姜若浅“打人属实”。 只是在探究什么缘由打人,谁对谁错。 现在姜若浅竟釜底抽薪,彻底否认了打人之实。 这石破天惊的反转,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裴煜,都瞬间怔住。 一时摸不准她想做什么? 贵太妃思绪飞转,最后判断姜若浅没有经过事,被人指认,慌神开始耍赖。 孙尚香被她话气的小脸发红,指着她道:“姜若浅!你……你竟敢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赫青青亦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姜若浅。 姜若浅气定神闲:“二位姑娘既一口咬定我打了你们,便请拿出真凭实据来。空口白牙,岂能污人清白,定人之罪?” 孙尚香与赫青青几乎被这理直气壮的要求气笑了:“我们被打是事实,还要什么证据。” 崔碧瑶与贵太妃方才还忧心姜若浅言辞犀利难以压制。 没想到她乱阵脚,两人的伤在那里,她竟然否认打人。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贵太妃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崔碧瑶低垂的眼睫下,更是闪过一丝稳操胜券的得意。 第34章 反转 两人刚对了一个眼神,就听姜若浅道:“那你们就是拿不出证据了。” 她微仰着下巴,掷地有声:“她们没有证据证明臣女打人,臣女却有证据证明臣女没有打人。” 贵太妃心里不耐,忘了顾及那层精心维持的“慈爱”假面,声音带上威压:“你有什么证据?” 姜若浅坦然直视贵太妃锐利的目光:“只需传太医前来,臣女自可证明清白。” 贵太妃心中疑窦丛生,一时竟摸不清姜若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要传召哪位太医?” 这次来行宫随行的太医有三位呢。 姜若浅道:“哪一位都可以。” 贵太妃的耐心终于耗尽,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刻薄:“姜家丫头!你休得胡搅蛮缠,三位太医哪位都成?难不成昨日他们三个凑巧都在南面小花园当值?” 裴煜手中那盏青瓷茶盏被轻轻搁在冰凉的石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既然姜姑娘要传太医,便给她传。” 德福公公响亮应声:“奴才即刻去办!”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转身疾步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位姓张的太医便脚步匆匆地被引至凉亭。 他早听闻这里的风波,此刻感受着亭内凝滞沉重的气氛,心中忐忑不安,依规恭敬行礼后,垂手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裴煜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太医来了,姜姑娘打算如何证明?” 姜若浅含笑对太医道:“既然两位姑娘受了伤,请太医先为她们诊治。” 孙尚香与赫青青一听此言,心中大定,甚至浮起一丝得意。 她们伤痕可是实打实的。 两人立刻挺直腰背,将红肿的脸颊坦然侧向太医。 张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仔细查看二人伤势。 他看得极为认真,又低声询问了几句,这才转身禀报:“启禀陛下、太妃,二位姑娘面颊之伤,确系掌掴所致。幸而是施暴者力道小,仅伤及皮肉。涂抹消肿化瘀之膏药便可痊愈。” 贵太妃可不关心她们的伤情,她要的是姜若浅跋扈伤人的结果,语气急切:“张太医,本宫问你,昨日你可曾去过南面小花园?” 南面多住的是女眷,随行来的男子无事不会去那里。 张太医老实回答:“回太妃娘娘,臣昨日未曾去过南面小花园。” 他心中也困惑,姜姑娘为何要他作证。 一直置身事外的崔碧瑶,见此情景,觉大局已定,她终于按捺不住,柔声开口:“姜妹妹,你把孙妹妹和赫妹妹打了,太妃护着你,只让你道歉便可揭过。你怎能……怎能矢口否认,还说起慌来呢?” 贵太妃闻言,眸色骤然凌厉如刀,狠狠剜了崔碧瑶一眼! 崔碧瑶在陛下面前苦心经营的可是“清雅脱俗、宽厚仁善”。 此时跳出来,岂非显得她心胸狭隘,落井下石? 贵太妃可不愿她搅进纷争里,毁了在新帝心里的形象。 崔碧瑶被贵太妃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悻悻地噤声,垂下眼睑,努力恢复那副娴静模样。 姜若浅侧过头,朝崔碧瑶方向轻轻挑了挑眉梢,随即转向张太医,清脆问道:“敢问张太医,能否从这伤处推断出大致的受伤时辰?” 张太医躬身答道:“回姑娘话,伤处皮肉色泽会随受伤时辰长短而变化,确可据此推断一二。” 姜若浅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上漾开一抹浅笑,素手轻抬,指向跪地的孙尚香与赫青青:“如此,便有劳太医推断一下,这二位姑娘是何时受的伤?” 张太医心里恍然,难怪姜姑娘方才特意请他前来作证,当下笃定回禀:“此伤形成,至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姜若浅闻言,唇边笑意更深,施施然向上首的裴煜和贵太妃盈盈一拜,裙裾微动:“陛下,太妃明鉴。臣女从未掌掴过此二人,今日种种,实属诬陷,恳请陛下、太妃为臣女做主。” 她原本还做好了要跟二人扯皮的准备,没想到那两个蠢人多此一举,新弄出了些伤,看到伤她就知道自己不必费力稳赢。 方才那番看似被动的辩驳,不过是顺着她们的戏码,权作消遣罢了。 孙尚香与赫青青闻言,霎时脸色煞白。 昨日姜若浅打她们的伤,她们回去后做过处理,今日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 所以才相互掌掴,弄出伤,是为了在新帝和太妃跟前显得可怜一些。 却没想多此一举,反而害了自己。 裴煜又端起茶盏,薄唇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不、不是的!”孙尚香仓惶辩驳,“我们的伤就是你打的!” 赫青青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颓然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任何人。 贵太妃亦觉这两人愚不可及,为显公正,厉声呵斥道:“你们俩还不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孙尚香做最后的挣扎,颤声辩驳道:“这…这新伤确是我二人互相打的。可…可姜姑娘昨日确确实实打过我们!昨日我们脸上带伤,好些人都看见了!” 贵太妃心知今日谋划已败,仍心有不甘,转向姜若浅:“姜姑娘,这你又作何解释?” 攻守之势早已逆转,姜若浅不需要给她们解释。 她眸光清亮,声音朗朗:“回太妃,昨日她们脸上有无伤痕,臣女无从得知。然则……” 她微微一顿,语锋锐利如刀,“既然今日她们能狠下心来掌掴自身以诬陷臣女,那昨日的伤痕,又焉知不是她们自己弄出来的?如此蓄意攀诬,居心叵测,恳请陛下、贵太妃为臣女做主,严惩其攀诬之罪!” “不,我们没有诬陷,姜若浅真打了我们!” 孙尚香与赫青青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崔碧瑶。 崔碧瑶却只是端坐不动,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去,避开了她们求助的目光。 裴煜端着仁厚帝王的温润浅笑,望着姜若浅:“姜姑娘今日受委屈了。朕私库里有一套南国进贡的珊瑚头面,便赐予你作补偿吧。” 新帝金口一开,此事便已盖棺定论,无人再敢置喙。 姜若浅再次恭敬行礼,声音清越:“臣女叩谢陛下恩典!” 裴煜这才淡淡睨了还狼狈跪伏在地的二人一眼:“至于她二人,孙府、赫府对自家姑娘教养失当,着即送回府中,让他们再好好教教规矩。” 孙尚香与赫青青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 新帝此言一出,不仅入宫无望,后面便是想寻一门像样的亲事亦是千难万难。 第35章 完胜 孙尚香与赫青青此刻心中懊悔万分,深悔不该口无遮拦,更不该受崔碧瑶撺掇。 她们下意识想央求崔碧瑶替她们说情,甚至想拿“是她让她们过来”这事作些文章,可话未出口,便见贵太妃眸光沉沉,语含深意地敲打道:“祸从口出,今日之事权当是个教训。往后时刻谨记谨言慎行,莫要给家中招惹无妄之灾。” 二人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一字,只得跟着引路嬷嬷,悻悻退了下去。 见凉亭内气氛凝滞,贵太妃唇角微扬,找个话头来缓解气氛:“内务处新贡了些岭南荔枝,本宫命人制成了冰碗,正好分与诸位解解暑气。” 宫人们立刻应声而动,端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穿梭于众人之间,奉上沁着凉意的荔枝冰碗。 姜若浅用银签子轻轻戳起一颗莹白如玉的荔枝,刚欲送入口中,便听一旁的崔碧瑶柔声开口:“说起来,孙姑娘与赫姑娘平日里瞧着也是顶老实的人儿,素来不见与谁争执,今日怎会平白冤枉起姜妹妹来?倒害妹妹受了好大的委屈。” 此事本已被裴煜一语定论,理应就此揭过。 贵太妃特意以荔枝冰碗转移话题,正是此意。 然而崔碧瑶表面装的宽厚善良,其实心小最是狭隘。 眼见姜若浅非但毫发无损,反倒得了一套御赐头面,心中妒意翻涌,如同被猫爪挠心般难受,便忍不住又挑起话头。 她口称孙、赫二人“老实”却“平白冤枉”姜若浅,其用意无非是暗暗引导众人,姜若浅未必全然无辜。 姜若浅眨了眨那双水润润的杏眼,她眼睛生得又大又圆,天然带着几分无辜单纯:“她俩老实不老实,我与她二人不相熟,无从判断。只是老话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微微歪头,声音清甜,却带着软钉子,“倒不知崔姑娘如何断定她们老实?莫非与她们相熟得很?” 崔碧瑶没料到姜若浅言辞如此犀利,竟敢与她针锋相对,被怼的一时语塞。 她生怕自己苦心经营的娴雅清高人设崩塌,忙转头觑了眼裴煜,强笑道:“姜妹妹说哪里话,我与孙姑娘、赫姑娘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方才那几句,不过是瞧着妹妹受屈,替妹妹抱不平罢了。” 姜若浅眸子弯成月牙,笑意却未达眼底:“嗯,确实委屈。方才事态未明时,崔姑娘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逼着我向她们道歉么?崔姑娘贵为京中第一才女,天资聪颖,博览群书,连孙吴兵法都深谙其道,不该人云亦云才是。” 崔碧瑶到底有些功底,此刻并未出声争辩,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声音放得极软:“此事确是姐姐思虑不周,唐突了妹妹。改日我定亲手做些精细糕点,送给妹妹,权当赔罪。” 虽然姜若浅不稀罕她做的糕点,可能折腾她劳作,还是以赔罪的名义,自然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做戏谁还不会,姜若浅当即绽开一个干净甜美的笑容,声音比她还柔:“崔姑娘言重了。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能尝到姑娘亲手做的点心,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们俩的交锋从话里的内容,到各自的称呼。崔碧瑶自称姐姐,而姜若浅一直称她崔姑娘。 上首的裴煜瞥了一眼姜若浅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心道这小东西果然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适时开口:“此事既已分明,便就此揭过。御花园中新荷初绽,你们去园中赏玩一番,莫要辜负了这满园芳菲。” 韩嫣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姜若浅衣裳:“咱们出去?” 姜若浅会意点头,两人悄然退出凉亭。 走出一段距离,韩嫣便轻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天爷,可算出来了!”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姜若浅,“浅浅,方才我一颗心揪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你怎么能那般镇定自若?” 姜若浅只浅浅一笑,并未作答。 她既然敢掌掴孙尚香她们,自然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即便那二人未曾“自己掌掴自己”,她也自有法子轻易脱身。 微风拂过桂树。 恰巧站在树下的成家姑娘和常家姑娘见她们经过,特意迎上前招呼:“姜姑娘,韩姑娘,这是要去前面赏花么?” 姜若浅颔首,轻声回应:“成姑娘,常姑娘。” 成家姑娘压低声音,凑到姜若浅跟前,带着几分亲近:“姜姑娘,那孙尚香和赫青青当真不行!平日里就最爱搬弄是非嚼舌根,今日竟还敢当众攀诬你!” 韩嫣瞧出二人有攀谈之意,找了借口支开她们:“二位姑娘,贵太妃在凉亭为每位姑娘都备了荔枝冰碗,此刻正新鲜爽口,快些去用吧,晚了怕是化了。” 两位姑娘知新帝尚在凉亭,正好借此机会去露个脸,闻言立刻向姜韩二人告辞,匆匆往凉亭去了。 姜若浅与韩嫣信步往前,在假山附近寻了块光洁的青石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凉亭里发生的一切,崔知许自然知晓。 他心中盘算,自己若在场,姜若浅被针对却不出言维护似乎不妥。于是,他便一早寻了个由头,约了几位交好的公子同去打猎,刻意避开了这场纷争。 他人虽不在场,却一直派人留意着凉亭的动静。 心中暗自期盼姜若浅因孙尚香的攀咬,落得个“性情跋扈”的名声,从而失去入宫的资格。 然而消息传来,姜若浅不仅无事,反倒是孙、赫二人被直接送回了府邸。 崔知许立刻策马赶回行宫,径直往后花园寻姜若浅来了。 他边走,心中疑窦丛生,这一世与上一世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首先,本该在清凉阁因那碗“醒酒汤”,而遭人非议的姜若浅竟然没有给陛下下药。 正因清凉阁一事未曾发生,贵太妃才安排了此次行宫之行。 而上一世,根本没有这趟行宫之游,所以行宫发生的事,也都是上一世没有发生过的事。 寻至假山处,崔知许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青石上的姜若浅。他先是朝一旁的韩嫣颔首致意:“韩大姑娘。” 随即转向姜若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姜姑娘,我狩猎回到行宫,便听闻孙、赫两位府上的姑娘竟敢攀诬于你,你可还好?” 姜若浅微蹙着她那秀美的远山眉,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后怕:“嗯,那会儿还是挺吓人。” 第36章 假殷勤 崔知许下意识想去牵姜若浅的手,指尖刚动,又猛地意识到这举动太过唐突。 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悄然隐入宽大的袖袍之中,虚握成拳。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若早知此事,我定会守在此处,帮姜姑娘分辨一二。” 姜若浅闻言,眼睫低垂,浓密的长睫在她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与委屈:“我与孙姑娘、赫姑娘素无往来,更谈不上过节,实在想不通……她们为何要这般诬陷于我……” 崔知许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几乎在瞬间就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温润宽慰的神情:“怀璧之罪,你容色出众,那些想入宫的姑娘自然对你有敌意。”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姜若浅脸上,这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他怎么看也看不够,心底却盘旋着另一番思量:“况且,女子一旦入宫,表面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时刻要面对算计,让人心里憔悴。” 上一世,姜若浅正是在清凉阁那场“醒酒汤”风波中饱受非议,才心灰意冷,萌生了不愿入宫的念头。 这一世,崔知许更要牢牢抓住她这份娇弱易折,让她对那深宫禁苑望而生畏。 姜若浅心中雪亮,面上却丝毫不显。她非但不拆穿崔知许这番看似关心、实则别有用心的劝诱,反而像是深以为然,轻轻颔首,顺着他的话叹道:“崔公子所言极是,宫里向来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唉……”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诚的忧虑,“听闻崔姑娘也要被家中送入宫了?她性子那般清高孤傲,在那等地方只怕会更加辛苦难熬。崔大公子身为兄长,也该劝劝她,莫要入宫才是。” 崔知许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自然也不愿她入宫。只是瑶姐儿她……心系陛下,执意如此。” 这话倒不算作伪。姜若浅曾留心观察过,崔碧瑶每次见到裴煜,那含羞带怯、眼波流转的小女儿家情态,确实能看出喜欢裴煜。 谁让裴煜有副好皮囊,女子也会被男色引诱。 凉亭内,贵太妃有意为崔碧瑶创造机会跟裴煜相处。 她先是提出陪裴煜逛逛园子,又顺理成章地让崔碧瑶同行引路。 逛园子之时贵太妃故意拉开距离,把机会让二人相处。 崔碧瑶有真才实学,与裴煜从园中景致聊到诗词歌赋,应对得体。 一行人恰好也朝着假山这边,相对清幽的方向缓步而来。 行至花木扶疏处,崔碧瑶步履轻盈,妙语成诗,柔声吟诵道:“风起难分香与色,枝枝扶醉看花人!” “‘醉’字用得极妙!” 裴煜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一语双关,既道出赏花人的沉醉忘我,又暗喻了花香的馥郁醉人。” 他话语间不经意间抬眸,目光恰巧掠过假山石旁,正看到与崔知许并肩而立的姜若浅。方才还一派温和的帝王,眸色骤然敛去笑意。 崔碧瑶得了裴煜的称赞,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欣喜,再问:“臣女最喜兰花的淡泊高洁,不知陛下最钟爱什么花?” 裴煜视线凝在远处,沉声道:“前面似乎是崔大公子和姜姑娘?他们二人怎会在此处?” 崔碧瑶暗叫不妙,面上却强作镇定:“想必是园中偶遇,兄长与姜姑娘方才说了几句话。” 她话音未落,裴煜玄色锦袍上精致的暗纹衣角已然拂过她的裙裾,迈步便朝假山方向走去:“走,过去凑个热闹。” 站在那里的三人中,韩嫣最先瞥见龙行虎步而来的新帝,慌忙伸手轻轻扯了下姜若浅的衣袖示意。 崔知许反应极快,他原本站得离姜若浅颇近,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向外侧移开一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随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陛下。” 姜若浅与韩嫣也紧随其后,敛衽屈膝:“陛下!” 裴煜目光落在崔知许身上,凤眸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崔卿不是与尹家小将军去狩猎了,怎么在这里赏花?” 崔知许躬身,徐徐答道:“回陛下,臣与尹小将军确实一早便去了猎场。猎获三只野兔,两只山雉,已着人送交厨房料理,晚膳时众人皆可尝鲜。” 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平常惯常喜欢穿显儒雅气度的白色宽袖袍,此时却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裴煜看到他身上的衣裳,凤眸微眯,带着几分深意:“哦?看来崔卿这是刚从猎场风尘仆仆地赶回,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更换,便直奔这小花园赏景了?” “……”崔知许心思何等细腻,帝王那审视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他一时语塞,只得略显局促地干笑一声,方道:“臣听闻湖中新开了一枝稀世的双色并蒂莲,正欲前去观赏,恰巧在此处遇见姜姑娘与韩姑娘,便驻足寒暄了几句。” 此时,原本稍远处静立的贵太妃款步上前,温言解围道:“这日头毒辣,恐晒着了陛下,不若移步凉亭饮茶叙话。” 裴煜淡淡颔首,目光转向崔知许,不容置疑道:“甚好。崔卿,随朕来,手谈一局。” 言罢转身欲行,视线却如实质般扫过姜若浅的脸,声音听不出喜怒:“姜姑娘,韩姑娘,你们方才不是要去赏荷?还不快去?” 韩嫣望着帝王一行人离去的背影,一脸困惑,低声对姜若浅道:“我们何时说过要去赏荷了?陛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地拉住姜若浅的衣袖,“浅浅,陛下不会是因为崔知许跟你接触……” 姜若浅才不会因此认为裴煜爱上了她。经过这段时间的撩拨,他或许对她生出了些许异常的情愫,但还谈不上爱,更多是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不甘。 她反手轻轻握住韩嫣的手,语气平静无波:“陛下既让我们去赏荷,我们便去赏荷。” 两人并肩朝湖边走,行至半途,身后忽地传来极轻微的“咯噔”一声,似是石子被无意踢动。 声音虽小,却未逃过姜若浅敏锐的耳朵。 第37章 跟踪 目光随意落向路旁一簇开得正艳的花枝,假作被路旁花枝吸引,微微侧首佯作欣赏:“嫣儿,你看这园中花开得真盛,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一个身影如惊弓之鸟,倏地缩回,躲入了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之后。 那身影虽被粗壮的树干遮掩了面容,但姜若浅只消一眼,便从那熟悉的服饰样式上认了出来,正是崔碧瑶身边的丫鬟。 一丝冷意悄然掠过心头。 到了湖边, 韩嫣兴奋地指着湖面,雀跃不已:“浅浅快看!真的有双色并蒂莲!” 姜若浅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碧波之上,一枝独秀的荷茎托起两朵并蒂而生的莲花,一朵洁白如雪魄冰绡,另一朵则粉嫩似胭脂凝露,相依相偎。 韩嫣拉着她靠近水边:“双色并蒂莲可是祥瑞,传说花开并蒂寓意吉祥,更象征着……情缘圆满,佳偶天成呢。” 姜若浅撇了撇嘴,她们都是要入宫的人,宫里有什么真爱? 经历过前世种种,姜若浅早把感情看淡,她不想被感情羁绊,只想让情感成为她手里可变现的利益。 感情方面她现在清醒的紧,她像个过来人提醒韩嫣:“嫣儿,你记住,感情就像是风,可感受,却不容易握住,这玩意儿,谁认真谁输。” 韩嫣转头看到,姜若浅那双平日清澈无辜的杏眸里,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苍凉与空寂。 “浅浅……” 韩嫣心头一颤,莫名有些心疼。 “无事。” 姜若浅迅速敛去眼底的异色,恢复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以后不管你是入宫为妃,或者是嫁为人妇,你记住我的话总不会吃亏。” 前世种种,她不想跟任何人提及,过去已矣。 如何走稳当下的每一步,才是她唯一关心的棋局。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韩嫣疑惑地回头张望,空无一人,却只见花影摇曳。 崔碧瑶的丫鬟还在偷听她们说话。 姜若浅眸光微闪,故意扬声道:“今日是十五,夜里来这里观荷花赏月应该适宜。” 韩嫣不疑有他,赞同道:“湖心映月,荷香伴月华,定然美不胜收!晚上我陪你一起来!” 姜若浅却轻轻摇头:“我想独自一人来,静静感受这月下荷塘的静谧。” 韩嫣立刻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晃,佯装委屈:“好呀,浅浅这是嫌弃我扰了你的清静了?” 姜若浅心中念头一转,她倒要看看, 他们的手究竟能伸多长:“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同来吧。” 陆续有人过来看并蒂莲,湖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还不时有人过来跟她们寒暄。 姜若浅觉得挺没意思的,她不喜欢热闹,突然感觉疲乏的很,不觉打起了哈欠。 “困了?”韩嫣关切地问。 姜若浅倦怠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嗯,有些困乏。”心中暗自补了一句:与这些人周旋虚与委蛇,倒不如回去睡大觉。 韩嫣拉住她的手:“咱们去秋千那里坐会儿。” 二人行至不远处的秋千坐下。晚风习习,凉亭那边女子们的笑语声不时随风飘来。 她们正是刚从亭中过来的。听她们言语间透露出裴煜和崔知许正在凉亭下棋。 两人棋艺皆是不俗,只是风格迥异,崔知许棋风细腻温和,裴煜则思维缜密,杀伐果决。 几番激烈缠斗下来,竟将崔知许逼得额角沁汗。 姜若浅倚着秋千索,眼帘微阖,唇角却悄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要崔知许不痛快,她便由衷地开怀。至于手段,不拘一格。 晚膳时分,有仆从来报,说是崔大公子与尹小将军猎得了野味,若有兴致享用烤肉,可前往依苍亭用晚膳。 传话并未强调必须到场,姜若浅便与韩嫣一同回了香馥苑用膳。 用过晚膳,韩嫣道:“咱们也下棋吧?” 三盘棋罢,窗外已是月上已挂在枝头。 韩嫣三局输了两局,把棋子丢入棋盒:“你不是说想去月下赏荷么?” 姜若浅闻言,从软榻上起身,唤了胭脂一同向外走去。 几人刚出院门,便被一个韩家的丫鬟拦住了去路,语气急促:“大姑娘,二姑娘忽喊肚子疼得厉害,您快去瞧瞧吧!” 韩嫣不想去:“妹妹肚子痛,你们不去寻太医,寻我有什么用?” 那丫鬟一愣,随即搬出话来:“太医自然要去请的。可二姑娘病着,您若不去看顾着,只怕将军知道了,要怪您这长姐未尽到照拂之责……” 姜若浅心中了然,只怕是故意把韩嫣引走。 既然对方按捺不住了,她倒乐得顺水推舟,先小小地出一口闷气。她轻声道:“既如此,嫣儿,你便过去看看吧。” 韩嫣无奈地撇了下嘴,低声叮嘱姜若浅:“浅浅,你一人别在湖边待久了,早些回来。” 目送韩嫣随丫鬟离去,胭脂忍不住替她抱不平:“韩姑娘也真是可怜。韩将军宠着姨娘,害得她一个正经的嫡出小姐,反倒处处被个庶出的拿捏。” 姜若浅道:“韩嫣只是暂时隐忍,后面有收拾那个庶女的时候。” 她深知韩嫣并非软弱可欺之人,韩婵看似处处占上风,实则韩嫣并未在她手上吃过什么大亏,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 胭脂似懂非懂,眉头依旧微蹙。 两人行至湖边,姜若浅驻足,俯身在胭脂耳边低语了几句。 胭脂神色一凛,郑重点头,转身便快步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姜若浅独自走到湖边,寻了一块平滑的大石坐下。 月色清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更衬得四周静谧。 裴煜和几位朝臣坐在依苍亭也在赏月。 亭内圆石桌上摆放了酒,还有今日崔知许他们狩猎所得的烤兔肉。 崔知许的一名贴身侍从悄然走近凉亭边缘,并未入内,只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精准地投向自家公子,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崔碧瑶已派人给崔知许送了信,告知他姜若浅今夜会到湖边赏月。 她设法支走了韩嫣。 裴煜在场,侍从自然不敢上前明言,只能用眼神示意。 崔知许心领神会,面上不动声色。 待侍从退下,他执起酒壶,殷勤地为众人斟满,随即寻了由头,频频举杯邀饮。 看似他喝的欢快,实则内心早已如百爪挠心,焦灼难耐。 想到月下独坐的美人,那份痒意便从心底钻出来,愈演愈烈。 上一世,姜若浅爱慕他,他轻易便把人搞到了手里。 而这一世,她态度暧昧,若即若离,反倒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更激起他强烈的征服欲。 这份求而不得的滋味,竟比上一世拥有时更让他心痒难当,势在必得。 第38章 登徒子 来到行宫的这几日,虽说二人有过几次接触,但每次时机都不太合适,没有进入深层次交流。 寂静的夜晚,无人打扰,对于男女而言,是适合敞开心扉的时刻。 几盏清酒下肚,崔知许佯作醉酒,身形摇晃着起身,向裴煜拱手告罪:“臣失仪了,酒意上头,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裴煜凤眸微抬,目光淡淡掠过他,未置一词,过了须弥,又抬手示意他退下。 一旁尹小将军,望着崔知许踉跄的背影朗声大笑:“崔大公子今日这般不济?才饮几杯便醉了!” 离了众人视线,崔知许那摇晃的身形陡然挺直,步履如风,直奔湖边而去。 他已经打算今夜表明心意,跟姜若浅说他爱慕她多年,还要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上一世姜若浅最喜欢他说这样的话。 为装醉逼真,他确也灌了不少酒。 此刻夜风拂面,酒意被风一激,竟真有些上头,脚步不觉又急促了几分。 赶到湖附近,远远地看到湖边青石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崔知许心头一热,脚下更是加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她面前。 “哎哟!” 到底多饮了几杯,腿脚发软,湖岸青石湿滑,他一个趔趄,险些摔个狗吃屎。 幸而年轻力壮,身手敏捷,他猛地伸手撑地,堪堪稳住身形。 掌心却传来一阵刺痛,似是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 方才还满怀旖旎遐思,此刻却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似挨了记闷棍。 他直起身,甩了甩刺痛的掌心,低声啐道:“晦气!” 然而,抬头望见不远处月华下那抹清丽绝伦的身影,前世种种温存缱绻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也曾有过如胶似漆、情意绵绵的好时光。 想到马上能美人在怀,他又不觉的手疼了。 比起美月佳人,摔一跤不算什么。 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他整了整衣衫,压下微喘,摆出温润如玉的姿态,一边缓步靠近,一边柔声试探道:“可是姜姑娘在此?” 姜若浅背对着他坐在石上,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身影静默如画。 崔知许心中微动,继续上前,声音愈发温和:“适才陪陛下在依苍亭小酌了几杯,想着来园中散散酒气,未曾想竟在此遇见……” 话音未落—— 一声娇叱破空而来:“哪来的登徒子!” 只见一道人影猛地从旁侧假山石后窜出,举着一根粗实的木棒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崔知许。 第一棒打在他的肩膀,没等他反应过来,接着第二棒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了。 崔知许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想回头看清是谁,身体却已不听使唤,直挺挺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姜若浅此时起身走了过去 举着木棒的胭脂望着地上的人:“姑娘,不会打死了吧?” 姜若浅冷哼一声:“没那么容易死。” 她弯下腰,伸出一指去探鼻息,确认人未死。 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抬起脚,踩在崔知许的脸上。 姜若浅喜欢长的好看的,只是这张脸俊朗令她深恶痛绝。 她脚下刚要用力。 “你在做什么?!”一声低沉的厉喝,骤然自一侧传来。 那声低喝,正是来自裴煜。 他方才在依苍亭便已看穿崔知许装醉,心中微疑。 待崔知许离去不久,他便寻了个由头将尹小将军等人也打发了,独自悄然寻至湖边。 只是晚了一步,没有看到胭脂动手的场面,来到这里只看到姜若浅露在石头外的半个身影,他以为二人隐在那里有什么亲密行径。 姜若浅听出是裴煜的声音,她快速蹲下身,拿着绣帕擦去崔知许脸上的绣鞋底痕。 同时,她口中溢出的声音已全然变了调,满是惊慌与关切:“崔公子!你没事吧……” 那声音带着颤,说到最后几个字,竟带上了清晰可闻的哭音。 裴煜大步走近。月光下,他看到姜若浅半跪在崔知许身侧,一只拿着绣帕的小手正“慌乱”地在崔知许脸上轻轻擦拭,另一只小手则“无措”地搭在崔知许的肩头。 姿态甚为亲密。 再一细瞧,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裴煜的剑眉骤然拧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躁堵在胸口。 伸出手一把扣住姜若浅纤细的手腕,将她拽了起来:“怎么回事?” 姜若浅被他拽起身,顺势低垂下头,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 她先是拿着绣帕,拭了一下眼角,然后才带着几分后怕的哭腔,细声细气地解释:“陛下…我…我本带着丫鬟胭脂在湖边赏月,谁知这丫头突然肚子痛,跑去如厕了。她回来时,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的,现在是深夜,胭脂以为是歹人图谋不轨,就…就随手在路边捡起地上的木棍,轻轻的敲了一下……谁…谁晓得竟是崔公子!” “崔公子受伤了,呜呜……” 她抬起小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充满自责与担忧:“崔公子他…他受伤了!呜呜……陛下,快传太医吧!一定要好好诊治崔公子,他不能有事啊!” 裴煜只觉她脸上的泪珠碍眼,崔家公子受伤,值得她哭成这样。 心中那簇无名暗火猛地蹿高,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堪称粗鲁地抹去她脸颊的泪珠。 “他受伤了你哭什么?”他语气森冷地逼问,“是害怕担责,还是……心疼他?” 姜若浅被她问的怔愣住,泪珠挂在眼睫上要落不落。 她这副怔忡的模样,看在裴煜眼里,那股无名暗火烧得更旺。 又听姜若浅,带着哭腔道:“皇帝表哥,你快救崔公子啊。” 她一边说,一边担忧地看向地上的崔知许。 德福公公在一旁也着急,人家崔公子还在地上躺着呢:“是啊,陛下先救人吧。” “……”裴煜冰冷的视线如淬了寒冰的利箭,倏地斜睨了德福一眼。 德福公公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第39章 交锋 姜若浅见状,更“急”了。她上前半步,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裴煜玄色衣袖一角,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哀哀恳求:“崔公子真的不能出事……陛下,皇帝表哥…我求你了,快救救他吧!” 裴煜听她那声“皇帝表哥”叫得又软又糯,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倒为了旁人不惜,一会儿陛下,一会儿皇帝表哥卖乖。 他没好气的道:“就凭你那丫鬟那点力气,打不死人!” 说罢已反手捉住姜若浅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地拉着人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德福简洁吩咐:“你来处理。”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拖着姜若浅大步离去。 “陛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姜若浅被他拖拽得脚步踉跄,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一路沉默疾行至书房,随着“吱呀”一声闷响,厚重的书房门紧紧关闭,隔绝了外界。 裴煜旋即大手猛地掐住姜若浅不盈一握的纤腰,轻松将她举起,安置在宽大的书案上坐下。 而他则双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案边缘,高大的身躯前倾,瞬间将她牢牢罩在自己与书案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烛火摇曳,在昏黄的光晕下,映照着裴煜棱角分明的俊脸,那深邃的眉眼更显得淡漠冷然。 姜若浅心中警铃大作,裴煜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他不会是看穿了她对崔知许的算计? 这是要……审问她吗?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强作镇定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努力维持着一副乖巧柔顺模样。 指尖却悄悄抠紧了冰凉的桌案边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个细微的举动就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裴煜看着她这副故作乖巧实则心虚的模样,神色沁凉入夜。 俯身凑得更近,灼热的男性气息裹挟着浓烈的酒香,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真喜欢崔知许?” 姜若浅还不清楚他在湖边究竟看到了多少,不敢轻易回话。 面对他的问话,睫羽不安地颤了颤。 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 她的沉默让裴煜凤眸微眯,带着几分探究紧锁着她闪躲的目光:“这么晚跟他湖边约见?” “没有,我没有约崔公子!” 裴煜轻嗤了一声:“没约,你解释一下,这么晚你们俩在湖边做什么?” 姜若浅雪白的贝齿咬了一下唇瓣,猛地掀起小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目光坦荡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这几日天气燥热,房中闷得慌。今夜月色好,我便想着去湖边吹吹风,赏赏荷花。 原本是约了韩家大姑娘同去的,谁知走到半途,她家丫鬟急匆匆寻来,说是韩二姑娘身子不适,她便回去了。我这才独自一人去了湖边。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证。” 裴煜幽深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姜若浅脸上,似乎要把她看穿,却也不说信不信她的话。 此时姜若浅已经确定他并没有往她算计崔知许方面想,胆气更足了一些:“我、我确实不知晓崔公子为何也会出现在湖边。若真是我约的他,又怎会……怎会将他误认作登徒子给打了呢?” 她吸了吸小巧的鼻子,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担忧:“也不知他……现下怎样了?伤得重不重?” 裴煜挑起一边剑眉,语气辨不出喜怒:“这么关心他?” 他也饮了不少酒,此刻俯身凑得离姜若浅极近,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几寸的距离。 姜若浅甚至能感觉到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自己的脸颊,她僵着脖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晃下脑袋,就会碰到那近在眼前的薄唇。 男人呼吸里浓烈的酒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一阵阵拂在她的小脸上,熏得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晕乎乎的。 姜若浅不喜欢这样脑袋不清醒的状态,抬手抵住他胸口向后推:“陛下离远些,这一身酒气都快将我醺醉了。” 裴煜唇畔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玩味,忽地倾身,薄唇便覆上了她的唇。 裴煜原本只是带着一丝惩罚意味地逗弄着,然而女子的唇瓣太过柔软,令他渴望索取更多。就在他张嘴想探索更多之时,方才被惊住的姜若浅回过神来,急忙转头躲避。 裴煜猛然神志清醒,直起身拉开二人距离,嗓音低沉地含糊道:“朕…有些醉了。” 他转身行至书案后坐下,仿佛要寻个倚靠。 觉得喉咙干痒,端起案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清茶入喉,才觉稍定心神。 为掩饰这份尴尬,又轻咳一声,他重拾先前的话题:“你很关心崔知许?” “陛下很关心这个问题?”姜若浅将这句诘问原封不动地掷还给他。 ““朕……”裴煜被她问得一噎,一时语塞,旋即沉声责问:“姜若浅!你莫忘了自己为何入宫!” 姜若浅非但未被龙威震慑,反而扬起脸,眨着一双纯澈无辜的眸子:“是陛下不想姜家女入宫,所以臣女才把你当表哥。”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既如此,陛下身为皇帝表哥,难道不该盼着臣女得觅良缘,一生顺遂?” “呵,”裴煜闻言,手肘支在案上,修长的手指托着下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朕倒不知,姜姑娘竟生得这般伶牙俐齿。”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般掠过她的眉眼,最终定格在那两片樱唇上。 方才他刚浅尝过柔软的触感,思及此他眸色深幽:“你知道牙尖嘴利会遭人恨吗?” 姜若浅的眸子泛着水光,软软的,就那样直直望着他:“太后属意臣女入宫,为的是姜家前程;陛下不欲臣女入宫,自有朝堂的权衡。这些……” 她纤长的睫羽倏然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那份倔强与脆弱交织,无端惹人怜惜:“可这一些都不在臣女考量里,臣女只是一个小女子,做不到高瞻远瞩。臣女所求甚微,不过是一颗真心,与一人白首罢了。” 裴煜搭在书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虚握了一下,指节微绷,眸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沉色。 她是欲擒故纵? 还是…… 呵,真心? 在滔天权势与泼天富贵面前,那点微末的真心最不可靠。 可这些心里话,他却不会与姜若浅说,他有私心, “朕……”裴煜早已没有了排斥她入宫的想法,甚至觉得有她在身边也挺好。 “如果你想入宫,朕也可应允你。” 第40章 容貌 姜若浅听了裴煜的话,只是淡淡挑了一下好看的眉毛,没有表现出一丝欣喜。 她心里暗自冷哼了一声,说什么她想入宫的话,他可以应允? 唉,看来这男人还没有训好。 “皇帝表哥的心意,臣女心领了。”她嗓音清越,如碎玉击冰,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是不必勉强。” 裴煜面色有些沉,他堂堂天子主动松口,让她入宫了,竟换来她不情不愿的推拒,这是跟他使性子? “你是什么意思?” 姜若浅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明亮如星的眸子直视着他,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意思就是,臣女的终身大事,自有主张。我会寻一位心意相通的如意郎君,便不劳皇帝表哥烦忧了。” 她顿了顿,语声诚挚:“也愿皇帝表哥……早日觅得真心之人,可以举案齐眉。” 裴煜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被轻慢的愠怒,偏偏对着她这张笑的无辜的小脸,那火气又无处发作,只能暗自磨牙,指尖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哼,如意郎君? 他倒是想看看,谁敢做她的如意郎君。 * 德福公公那边,在裴煜和姜若浅离开后,便让小喜子去传了太医。 太医到了湖边给崔知许就地扎了几针,崔知许就醒了。 德福公公多贼一人,他见崔知许醒来,上前适时露出一些关心,先套话道:“哎哟喂!崔大公子这大晚上不好好在屋里歇着,怎么躺在湖边?” 崔知许此行目的本就不光彩,他不敢直接回答:“公公来得及时……不知您来时,可曾瞧见还有什么旁人在此?” 他强忍着眩晕,想从德福公公口中套出些线索。 究竟是谁打晕了他? 他淋昏倒前只听到一声“登徒子”的叱骂。 德福公公脸上瞬间浮起十二分的茫然,演技炉火纯青:“没有啊!咱家是带着小喜子打这儿路过,远远瞧着地上倒着个人影,走近一瞧竟是你,除了你,再未瞧见谁。” 他故作惊疑,反问道:“怎么?难道此处还有旁人?” 崔知许是擅自来寻姜若浅的,自然不能承认知晓她在此处。 昏倒前,他听到有人大喝了一声“登徒子!” 想来是有人误会,对他下了手。 被打的事他压根没往姜若浅身上想。这一世,两人之间尚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况且,他感觉姜若浅对他的还是有些喜欢。 他顺着德福公公的话头,故作懊恼地摇头:“是我贪杯了。方才在依苍亭与陛下小酌了几杯,想着来湖边吹吹风醒醒酒,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竟一头栽倒,人事不知了。” 德福公公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一旁的太医却耿直地开口,指着崔知许头:“崔大公子,恕下官直言,您这伤处……瞧着不似摔伤,倒像是被硬物击打所致啊。” 崔知许心头一紧,若承认是被打,势必要追查。 那人打他嘴里可喊得是“登徒子”,万一传出去,即便是误会,在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湖边,也足以让他苦心经营的清雅君子之名毁于一旦。 当即他便否认了太医的话:“太医说笑了!夜里黑暗,你定是看岔了,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磕在石头上罢了。” 太医还想再辩,德福公公已抢先一步,笑眯眯地打着圆场:“是,定是崔公子自个儿摔的。想是湖石嶙峋,夜里黑,一时脚下失察摔倒在正常不过。” 太医会意,不再多言,转而询问起伤势:“崔公子此刻感觉如何?可有头晕目眩、恶心欲呕之状?” 崔知许后脑阵阵抽痛,却强撑着摇头:“无妨,只是略有些痛。” 太医见状,收拾好药箱告退。 德福公公又关切地问:“崔大公子受伤……真不需咱家禀了陛下,派人查查?” “多谢公公美意,”崔知许连忙摆手,即使心有不甘想查,也绝不能假皇帝之手,“确是意外,不必惊扰圣驾。今日有劳公公费心了。” “崔大公子客气了,分内之事。”德福公公微微躬身,笑容可掬。 待崔知许转身欲走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夜路难行,湖边湿滑,崔大公子身份贵重,往后……还是少在夜间出来走动为妙。” 这崔家公子对姜姑娘存着什么心思,可瞒不过他这双阅尽风浪的眼睛。 德福公公那句“夜路不好走”的警示,精准地刺入崔知许耳中。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回头望去。 昏黄的宫灯下,德福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堆着圆滑的、几乎无懈可击的笑容。 眼睛眯成两条缝,却让人窥不见一丝真实情绪。 陛下跟前侍奉的人,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话说到这份上,点到即止,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人拿捏的“所以然”。 崔知许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多谢公公提醒。” 待崔知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德福公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肃穆。 他整了整衣襟,步履沉稳而迅速地朝着书房方向走。 湖边的这场风波,他必须立刻、详尽地禀报给陛下。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将雕花窗棂的投影拉得极长。 德福公公行至紧闭的门外,先是侧耳凝神听了片刻,里头静得有些异样。 他不敢造次,清了清嗓子,恭敬地隔着门扉轻唤了一声:“陛下!” 此刻的书房内,裴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姜若浅坐在象征帝王权柄的御案上。 狭长锐利的凤眼与圆润纯澈的杏眼,毫不避讳地在空中交锋较量。 德福公公一声唤,打破了诡异的静默。 姜若浅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随后就从书案上跳了下去。 毕竟这是帝王用的书案,不该给她一个女子坐。 她垂首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裴煜也收回了视线,他心中暗哂,他竟跟这小东西置上气了? 九五之尊的威仪呢? 简直……可笑! 他沉声道:“不急。你也听听德福怎么说。” (下一章会发的晚,大家可以明日再看) 第41章 龙屁 姜若浅心下了然,德福公公此来必是禀报崔知许之事。 正好她也想知道崔知许醒后会怎么说。 她后退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到一侧,又恢复了低眉顺眼般的乖顺。 裴煜从她身上收回视线,转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进来。” 德福公公应声推门而入,瞥见静静侍立在侧的姜若浅,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看了姜若浅一眼,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陛下,崔大公子已经回去歇息了。” 裴煜言简意赅:“详细禀来。” 德福公公垂首,条理分明地回禀:“奴才为崔公子传了太医,在湖边就地扎了几针人就醒了。” “奴才询问他缘何受伤倒卧湖边。崔公子言道,是因在依苍亭与陛下小酌后,酒意上涌,欲至湖边吹风醒酒,不慎脚下一滑,摔晕了过去。” 裴煜薄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凉薄:“摔的?呵……难道不是被人当成意图不轨的‘登徒子’打的?” 他刻意咬重了“登徒子”三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飘向姜若浅。 德福公公脸上带着点无奈意味的讪笑:“回陛下,崔公子亲口所言,确是……脚滑摔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奴才还问崔公子,可曾见到湖边还有旁人。崔公子十分肯定地说,那里……只有他一人。” 裴煜听罢,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倏然侧首,眼梢斜斜挑起,精准地攫住姜若浅:“听清了?” 他的眼睛很深邃,略微狭长,斜睨人的时候有几分邪魅。 姜若浅清澈的眼眸温驯地回望着裴煜,轻轻点头,声音细软:“是,臣女听清楚了。” 裴煜指节在案上随意叩了两下,目光仍锁在她脸上,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崔知许此人,有何优点?” 姜若浅闻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想了想。 那人品性低劣,徒有其表……她心底瞬间掠过无数贬斥之词。 可她“喜欢”崔知许,心里话不能说,最后说了一句:“长的好看。” 裴煜颇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也没见太后逼着你读多少书,你这眼神怎就有问题了?” 姜若浅听出裴煜这是在讽刺她。 她并不觉生气,心底深处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认同。 上一世如果不是她眼神有问题,怎么会看上崔知许这个烂人。 她还要装成爱慕崔知许,不能点头同意裴煜的话,只能低头垂眸装乖。 裴煜瞧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道她是因自己提及崔知许而心生不喜,剑眉不由得拧紧了几分。 心头莫名烦躁,实在懒得再同她费口舌,遂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退下歇着去吧。” 又瞥见窗外浓重的夜色,担心她的安危,随即扬声吩咐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让小喜子送她回去。” 胭脂在外面等着,姜若浅想说不必送,转念一想,拒绝的话显得她有些不识抬举。 德福公公亲自将姜若浅送至书房门外,低声仔细叮嘱了小喜子几句,才折返书房。 见裴煜仍端坐案后,并无就寝之意,他忙上前一步,温声劝道:“陛下,夜已深了。您也早些回摘星苑安歇吧?” 裴煜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划过。 他并未抬头,却突兀地问了一句:“德福,朕……长得如何?” 德福公公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向来最不喜人谈及他的容貌,当年在军中,甚至因有人夸他“俊俏”,便被他斥为侮辱,直接打了那人五十军棍。 如今怎会主动问起容貌? 德福公公思忖片刻:“陛下龙章凤姿,清隽俊逸,如松柏之挺立,蕴鹤骨仙姿。通身气度浑然天成,帝王威仪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若论风仪神采,宛若泠泠山中涧,皎皎天上月。” 裴煜抬眸,勾着唇,似笑非笑地睨着德福公公:“德福啊,”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戏谑,“你这拍龙屁的功夫,倒是愈发精进了。” 德福公公讪笑,腰弯得更低了:“老奴句句肺腑,绝无半分虚言!依老奴愚见,便是那京中第一公子,单论这通身的气度风华,比起陛下来,也要生生逊上一大截呢!” 裴煜轻嗤一声,终于站起身,随手将一本奏折丢回案上,负手踱步向外走去:“气度再好……也架不住有人,眼神不好。”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虫鸣在暗处低吟。 小喜子提着一盏灯笼,在前方引路。 姜若浅步履不大,却走得极快,裙裾无声地拂过地面。 胭脂沉默地紧随其后。 三人一路无话,主要是姜若浅累了,她一累就一句话也不愿说。 崔知许和裴煜都跟马蜂窝一样,跟他们俩打交道,那斗的全是心眼子。 太费人。 到了香馥苑门口 小喜子停下脚步,躬身笑道:“姜姑娘,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您快进去早些安歇吧。” 姜若浅点头,疲惫让她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有劳小喜子公公了。” 进屋姜若浅几乎是挨到榻边便软软坐下,眼皮沉坠地阖上了。 若非在湖边沾染了崔知许的气息,今日倦乏的她都懒得沐浴了。 手碰过那腌臜之物,只觉污秽,非得沐浴净身,方能稍解心头之腻。 胭脂跟在她身边久了,知晓她的心思,此刻也不扰她,只轻手轻脚地转身去了耳房。待备好温热适中的沐汤,才又回来轻扶她起身。 姜若浅坐入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躯,稍稍驱散了疲惫。 胭脂给她涂抹肥皂团,心中却仍惴惴不安地记挂着湖边的事,毕竟她们伤的是崔家公子。 “姑娘,”胭脂细声细气地问,“陛下将您带到书房……说了什么?” 姜若浅闭着眼,慵懒地吐出一个字:“没。” 稍顿,又怕胭脂忧心,补充道:“此事……已结束了。” 听闻陛下未曾追究,胭脂暗自松了口气,但转念想到崔知许那边,眉头又蹙了起来:“姑娘,此事纵使陛下那里糊弄过去了,奴婢只怕崔公子问起,您还得想好应对之词才是。” 姜若浅心中也浮起一丝烦躁。 是啊,崔知许那厮必定会来质问,总得编个像样的说法搪塞过去。 她睁开眼,倦意更深,懒懒道:“明日再想吧……今日实在乏了,思绪凝滞,懒得再费心神。” 第42章 誓言 昨夜泡澡时,姜若浅贪图凉快,又使唤胭脂往浴桶里添了两次冷水。 水太凉,似乎是着了凉。半夜里,她便觉得头皮阵阵发紧,身子骨也酸疼得厉害,一夜都是半睡半醒。 晨光熹微时醒来,只觉浑身无力,吩咐了胭脂,让她找人去散布昨夜湖边有“登徒子”的闲话。 胭脂去办事后,她眼皮一阖,便又倒回枕上昏沉睡去。 贵太妃那边遣了人来,通知众人今日齐往后山峡谷游玩。 姜若浅犯懒,睡到此时都没起床,其他人早已动身前往峡谷了。 崔知许这边,昨日脑袋上挨的那一下,头一直在疼。 又偏被德福公公撞见自己失态地躺在湖边,他这个人极其在乎颜面,自觉颜面尽失,回到住处便郁闷的睡下了。 今晨贵太妃派人通知,还未来得及安排人手去查探昨夜湖边的事,便匆匆赶到了峡谷。 谁知刚到峡谷,便听到有人传闲话,说是昨夜湖边惊现一个“骚扰女子”的登徒子。 突然出这样的传言,他最怕的便是姜若浅听闻后对他心生误会,想跟姜若浅解释一下,在峡谷四下寻了一番,没寻到人。 问了韩家姑娘才得知,姜若浅还在房中睡着。 他又从峡谷跑回行宫,在香馥苑这边等着。 昨夜他毕竟饮了酒,头脑不若平日清醒,当时只瞧见一个女子孤身坐在湖边的背影,他又细细想了想,并不确定是姜若浅。 他守在这里,就是想寻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探问一下,若真是她……那他便必须解释清楚,他绝非什么登徒浪子,不过是酒后烦闷,去湖边吹风醒酒,无意间惊扰了她。 他深知她的性子。外表瞧着温软和顺,骨子里却刚烈执拗。 现在他们的感情还不稳定,不能让姜若浅质疑他的人品。 他是真心喜欢她,想娶她做夫人,不只是贪图她的身子和美色。 这世间貌美的女子很多,男人见了漂亮的女子都会喜欢。 可想娶为妻子的只会有一个。 崔知许在苑外的青石小径上徘徊良久,仍不见姜若浅出来。 这里是贵女们居住的场所,虽说大家都去了峡谷,崔知许还是担心万一他在这里站久被人瞧到不太好。 他环顾四周,见四下里静悄悄确实无人,心一横,几步上前,抬手便叩响了香馥苑的院门。 胭脂正守在廊下,等着自家姑娘起身,听到敲门声,立马去了门口。 打开一点门,胭脂探出头,见是崔知许站在外头,霎时想起昨夜湖边之事,只道是东窗事发,对方一大清早便寻上门来算账。 吓的她小脸都白了,怔愣愣的问道:“崔,崔大公子,你可是有事?” 崔知许到底来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纵然附近无人,他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贵太妃通知众人到峡谷去游玩,我见姜姑娘没去,过来通知她。” 胭脂一听并非为昨夜之事,悬着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说话也顺畅自然了许多:“我家姑娘身子有些不适,夜里未曾歇息好,此刻还在睡着。” 崔知许闻言,眉头微蹙,关切道:“怎地病了?你去瞧瞧,用不用传太医。” “哦……是,崔公子稍等。”胭脂缩回门内,顺手带上了院门。 胭脂小跑着进了内室,气息微喘:“姑娘,崔大公子在院门口呢。” 姜若浅其实早已醒来,只是浑身疲惫,正倚在床头养神。 见丫鬟这般慌张,她坐起身,拢了拢散在肩头的乌发:“让你安排人去传闲话,你安排了吗?” “回姑娘,都已安排妥当,这会儿怕是都传开了。”胭脂连忙点头。 以姜若浅对崔知许性情的了解,定然是听到了那“登徒子”的传言才急切地寻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吩咐道:“伺候我梳洗更衣吧。” 收拾妥当,姜若浅便带着胭脂款步出了香馥苑。 崔知许还在门口来回踱步,一抬眼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脸上堆起温煦的笑意:“大家都去峡谷游玩了,独不见姜姑娘身影,我放心不下才回来寻你。听你丫鬟说,你昨夜身子不爽利?” 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若浅脸上,只见她肌肤莹润透白,双颊透着红晕,气色极好,想来身子已经大好。 姜若浅心知他这是在试探,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声细语地应道:“劳崔公子挂心,现下已无碍了。不是说要去峡谷,我们这就走吧。” 她说着,便抬步向前走去。 崔知许跟在她身侧,一边走一边介绍道:“他们在溪边捉了鱼烤着吃,还起了诗会,很是热闹。” “听着倒是有趣,那我们快些。”姜若浅嘴上应着,脚步却依旧不疾不徐,一路向外走着。 崔知许的目光总忍不住悄悄落在姜若浅身上。 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只见她小脸绷得有些紧,秀气的柳眉微微蹙着,小巧的鼻尖上沁出几粒细小的汗珠。 随着走动,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恬淡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入崔知许鼻端。 他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入肺腑,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惯用的浓烈熏香,姜若浅身上的香清雅自然,似有若无。 这种香气很容易让人软骨头。 眼看快到后山,崔知许终是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姜姑娘……你昨日……可曾去过湖边?” 姜若浅闻言,蓦地停下脚步,回转身来,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直直望向他:“崔公子问的,可是昨夜湖边出现‘登徒子’那件事?” 崔知许被她问得一噎,顿了一下才道:“那都是旁人胡诌的闲话!行宫重地,戒备何等森严,怎会出现这等宵小之徒?” 他语气笃定,试图为那“登徒子”正名。 姜若浅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天真:“这可说不准呢。行宫里姑娘可多,各个貌美如花,这次随行之人可有不少男子,保不齐就有哪个瞧着道貌岸然的,一时起了歹意也未可知呀?” 第43章 峡谷 崔知许顿时语塞。 明明子虚乌有的事,经人捕风捉影一番传扬,竟似铁板钉钉,想辩驳反倒陷入奈的自证。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辩解道:“此次随驾之人皆身份贵重,断然不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这中间定然有误会,姜姑娘切莫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姜若浅歪着头,小巧精致的下巴挑衅般轻轻一挑,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直截了当地问:“那崔公子昨夜可曾去过湖边?可曾见过那所谓的‘登徒子’?” 她的目光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崔知许本能地就想彻底与“登徒子”三字划清界限,话到舌尖,却硬生生拐了个弯:“昨夜我在依苍亭上,陪陛下饮酒赏月。” 姜若浅听罢,忽地一笑,脸颊上瞬间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明媚动人:“哦?我倒是在湖边待了一会儿,不过没瞧见什么‘登徒子’。” 崔知许心中一喜,刚想顺势接话说自己也在湖边,还被人误会了云云,好引出解释…… 却又听姜若浅继续说道:“说起来,昨夜我本是约了韩家大姑娘一同去湖边赏月的。可临出门,她家丫鬟匆匆来报,说韩二姑娘突然身子不适。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看着崔知许,“韩大姑娘告诉我,她妹妹是装病骗她过去。” 她的话提醒了崔知许,此时纠缠此事,无异于越描越黑。 崔知许觉得还是不主动提那件事了,他猛地想起贵太妃今晨私下对他的提醒,过几日圣驾便要启姜回宫了。 当务之急向她坦白心意。 他转头看向姜若浅,如玉如似珠的娇色,加上小脸被暑气蒸的红润润,含着氤氲水汽的琉璃眸子干净的不见半分杂质。 崔知许心跳骤然失序,凝视着姜若浅,说道:“姜姑娘!崔某有几句肺腑之言,虽知此刻说出来有些唐突冒昧,可情难自抑。” 姜若浅盈盈望着他,在认真等着听他说。 “崔某倾慕姑娘已久,若蒙姑娘不弃,应允下嫁,崔某此生必以真心相待,敬之重之,视若掌上明珠。” 姜若浅闻言,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樱唇微启,不是惊讶,而是被雷的。 他骗人的时候神色怎能如此坦荡?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凝望着她,脉脉深情几乎要满溢而出,任谁看了都要动容三分。 他的深情注视下,姜若浅的思绪竟诡异地跑偏了,竟然想到表白的词跟上一世不一样。 上一世他说的是:“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崔知许见她久久不语,只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失了神,急切补充道:“我愿与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姜若浅轻轻摇头:“世间诺言轻许易如反掌,可能坚守此誓又有几人。” 崔知许急切地绕到她身前:“姜姑娘非要我发誓?” 还想骗她? 姜若浅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只淡淡地抬眸望向他:“发誓,你发吧。” 崔知许神色无比庄重地举起右手,朗声道:“我崔知许在此立誓:此生唯娶姜若浅姑娘一人为妻,绝不纳妾,此心昭昭,天地可鉴!若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若浅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当场翻个大白眼的冲动 她抽着嘴角,朝天看了一眼。 老天咋不劈死他呢? 他表妹十四岁上便与他暗通款曲,厮混至今,只怕连床榻都滚烂了几张了吧。 崔知许不见姜若浅表态,忍不住追问道:“姜姑娘这般迟疑……莫非是瞧不上崔某?” “怎么会呢,”姜若浅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崔公子可是名满京华的第一公子,多少闺阁女儿的春闺梦里人呢。只是……” 她微微一顿:“小女子何德何能,实在不敢相信,崔公子竟会垂青于我?” 崔知许闻言,他下意识地一甩衣袖,一手优雅地折在胸前,下颌微扬,摆出个自认风流倜傥的姿态:“崔某不才,却有一些贵女仰慕崔某,不过我只娶你。” 不过假意奉承一句,这男人便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姜若浅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好啊,到了峡谷你就去跟陛下说。” 崔知许神色瞬间凝固:“让我跟陛下说?!” 姜若浅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眼神纯真又无辜:“崔公子既说要娶我,自然要禀明陛下,咱们也好早日完婚,成就一段佳话,不是吗?” 崔知许:“……” 她倒是真敢提啊! 他简直要被她的“天真”噎死! 他哪有那么大的脸。 他崔家再显赫,也是臣。 “你可是要参加择选的人,”崔知许表情一滞,“若我贸然向陛下提出……别说陛下,朝臣,只怕太后娘娘……你的姑母,都绝不会轻饶了我!” 姜若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没办法。” 崔知许喉头一哽,几乎要脱口而出让她主动放弃择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直接提出,意图太过明显,恐怕会适得其反。 胭脂在一旁早听不下去了,催促道:“姑娘,快些走吧!耽搁了这么久,再不到峡谷,只怕陛下那边真要遣人来寻了。” 姜若浅也听够了崔知许的聒噪,快步往峡谷去了。 而崔知许也不敢跟她同时出现在众人跟前,有意放慢了脚步。 峡谷,裴煜已经在峡谷各处转了一圈,注意到只有姜若浅和崔知许没在。 此时,他负手正站在溪边,指挥着尹小将军和江寒等几人在溪水里捉鱼。 新帝面上不显,一个念头却在他心里盘旋,越发怀疑姜若浅在骗他。 怀疑她昨夜是否真与崔知许在湖边私会。 崔知许被打成那样怎不声张? 今日两人又同时不见踪迹。 姜若浅来到峡谷,视线扫了一圈,朝韩嫣走了过去。 韩嫣一见她,立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浅浅,你可算来了!饿不饿?那边刚烤好了一些鱼。” 姜若浅刚起床,没什么胃口。 韩嫣道:“走吧,我想吃。” 两人往溪边走。 此时,溪边正是最热闹的所在。 因为陛下亲临观看捕鱼,不少贵女为了在御前露脸,争相表现。 都在帮忙做事,或帮忙递送工具,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火上的烤鱼。 就连崔碧瑶都挽起袖子,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刀在杀鱼。 韩嫣轻轻扯了扯姜若浅的袖子,小声问:“浅浅,要不咱们也过去帮着做点事?” 姜若浅视线落在崔碧瑶的手上,手上沾了血,鱼鳞,还有黏糊糊的东西。 姜若浅嫌弃的撇了撇嘴,径直往一旁放的杌凳坐下。 刚坐下立马有两位负责烤鱼的姑娘,端了鱼过去,笑着道:“姜姑娘饿了吧,这是我们刚烤的鱼。” 另外一个殷勤道:“我们第一次烤鱼,你尝尝味道。” 第44章 对诗 姜若浅捻起一小块烤鱼送入口中浅尝,便觉鱼肉上盐料洒得极不均匀,有的地方寡淡无味,有的地方却又齁咸。 她素日里对吃食颇为挑剔,却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闺中娇养的姑娘,能去帮着烤鱼已经很不错了。 人家又不是她雇的厨子,她不会因为自己不喜欢,而挑剔旁人。 姜若浅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扬声赞道:“两位姐姐竟有这般手艺,这鱼烤得鲜香得很呢。” 这不是虚伪的假话,而是鼓励,也算场面话。 那两位姑娘留意到陛下正朝这边望来,姜若浅的话等于在御前夸赞她们,心中顿时欢喜,两张俏脸顷刻间染上了霞晕。 其中一位姓贺的姑娘反应最快,谦逊地应道:“姜姑娘喜欢就好,你们先吃着,不够了再去取便是。” 贺姑娘在一众入宫待选的贵女中,素来行事低调,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她的父亲官居四品,在这满目簪缨、家世显赫的贵女堆里,实在不够看。 她很聪慧,平日里不管旁人说什么,她都只是笑笑应付,不跟任何人走的太近,也不得罪人。 她私下观察了,旁人都看好崔姑娘,觉得她温柔,善良。 她却不这样认为,若非刻意为之,又有谁能真正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在她看来,反倒是这位姜姑娘是真性情,只要旁人不主动惹她,姜姑娘从不主动伤害任何人利益。 姜若浅把盘子里的烤鱼吃了一小块,也就放下了木箸,看着韩嫣吃。 发现韩嫣吃鱼是夹起一块鱼肉,连肉带刺一吃,到嘴里再一点点往外吐鱼刺。 姜若浅吃鱼,都是在盘中就将鱼刺细细挑净再吃鱼肉。 当然平时挑鱼刺这活都是丫鬟来做。 韩嫣显然是饿极了,将一面鱼肉吃完,又伸箸将鱼翻了个面,她怕姜若浅等的无聊:“浅浅,你稍等我会儿,等我吃完咱们一块儿去诗会。” 姜若浅点头,阳光渐炽,她感到一丝燥热,便抽出袖中的绣帕,轻轻在颊边扇动。 目光百无聊赖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溪水。 裴煜正好回头朝这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在一起。 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姜若浅还是感觉到裴煜的视线跟溪水一样沁着凉气。 反正距离远,姜若浅也不怕失礼,撇了撇嘴。 切,狗男人那天说“如果她想入宫,他可以应允”。 被拒后,脸便凉凉的。 姜若浅腹诽,若不是看他那张脸还行,即使他是皇帝,她也未必就非入宫不可。 她就是喜欢看脸,这毛病,饶是重生一世改不了。 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嫁人就要做夫妻,夫妻,总少不了床上那点事吧。 长的好看了,哪怕不爱下口也顺当一些。 即便姜若浅是想入宫,但也不能是她求着男人入宫。 得是他喜欢她,非要她入宫不可才行!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跟其他入宫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姜若浅与裴煜虽然隔空大眼瞪小眼,心里想的却各异。 姜若浅满脑子盘算的,是如何一步步“收服”裴煜。 而吸引裴煜注意的却是两个姑娘截然不同的吃相。 他见韩家姑娘低头大口吃着鱼肉,大快朵颐?,很酣畅的感觉。 反观姜若浅,捏着乌木箸,箸尖在鱼肉间挑挑拣拣、拨弄半晌,才慢悠悠捻起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送入樱唇细嚼慢咽。 再看她那眉眼,始终淡淡的,没吃几嘴便搁下了木箸。 一看就是个极挑剔的主儿。 他早闻姜家将这位五姑娘养得娇贵。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发觉传闻非虚。 这姑娘从衣衫配饰到饮食起居都精致。 姑娘家养的娇了,不止是身子骨娇贵,就是性子也娇,动辄还敢跟他耍性子。 裴煜不禁想起昨夜,若是旁的姑娘见他面色一沉,怕早吓的跪下认错。 她倒好,搁那跟他瞪眼。 想到这里,没由的裴煜淡漠没有表情的脸更沉了一些。 这边韩嫣已经吃完了整条鱼,意犹未尽地拈着绣帕拭了拭嘴角。 姜若浅看出她没吃饱:“再去取一条鱼。” 韩嫣摸了摸肚子,她一吃就胖,入宫段时间,比在府里吃的精细丰盛,她都圆润了不少。 “不敢吃了,都圆了不少。浅浅我真羡慕你,你嗓子细,吃东西挑,这样不容易多吃,而我是吃什么什么香。” 姜若浅起身,拂了拂裙裾:“那咱们到旁处走走,给你消食去。” 韩嫣立刻挽住她的手腕:“走吧,咱们去看她们作诗去!” 组织诗会之人倒颇懂附庸风雅,特意选了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地。 为遮阳避尘,还搭了个简易凉棚,更为之增添几分诗意,棚子四角皆悬垂着轻柔的粉色纱幔。 此刻微风徐来,纱幔如云霞般翩跹飘舞,煞是好看。 凉棚下,瑞王裴珏正与人说笑,一回头看见姜若浅,立刻兴奋地扬手高呼:“这儿!姜小菜,到这儿来!” 姜若浅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才往那去。 瑞王浑不在意她那凶巴巴的小眼神,抬脚便踢了踢旁边尹小将军坐着的杌凳:“起开,起开!” 顺手将那杌凳抽了出来,殷勤地放到姜若浅跟前,咧着嘴笑:“姜小菜,你身子骨弱,凳子给你坐,省得站晕了。” 裴珏年方二十。他父王乃是裴煜的皇叔,当年战死沙场时,裴珏才不过四岁稚龄。 父王薨逝后,先帝念及为国战死的皇弟,便直接册封裴言为瑞王,堪称本朝最年纪最小的王爷。 瑞王也曾在宫里养过几年,两人小时算玩伴,不过两人性子天生不对盘,小时候没少打架斗嘴,每次姜若浅都干不过他,所以他才喊姜若浅姜小菜。 姜若浅站在那没搭理瑞王,转眼看到崔知许和姜耀杰也在。 早知他们在此,她绝不会过来凑这热闹。 姜耀杰头戴青缎儒巾,身着青色襕衫,站在对面,瞧见姜若浅,立刻举起手中的折扇,隔着人群便扬声招呼:“五妹妹!” 喊罢,还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崔知许,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便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第45章 狗吃屎 崔知许依旧是一贯的月白色宽袖长袍,银冠束发,腰间环佩叮当,一副儒雅文士装扮。 见二人已行至近前,姜若浅只得慢吞吞地转过脸,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敷衍道:“二哥,崔公子也在啊。” 姜耀杰浑不觉她的冷淡,兀自笑道:“场上姑娘们对诗精彩绝伦,不若五妹妹也下场一试?也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姜家女儿的风采。” 姜若浅淡淡扯一下唇角,没接他的话。 她拿起杌凳朝瑞王腿边一踢:“让开,我坐里头去。” 跟他们待在一处,在她看来,还不如瑞王这个混不吝的狗东西。 瑞王不满叫道:“坐哪里不一样。” 姜若浅道:“这里视线不好。” 瑞王站起身,盯着比他矮一头的姜若浅,乐得咧嘴一笑,起身接过杌凳,爽快地将靠里的位置让了出来。 坐下后又贱兮兮地小声挤兑了一句:“姜小菜你真菜。” 姜若浅翻了他一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的喊了他一句:“戴冠郎”。 周围人一愣,齐齐看向瑞王。 瑞王脸上那点痞笑瞬间敛去,眼眸一沉,含着几分威压冷冷,朝那些人回瞪过去。 其实他们之间先给对方起绰号的是姜若浅。 瑞王从小性子都贱兮兮的,说起话来总气的人想揍他。 那个时候姜若浅还小,感觉瑞王就像一只昂着头咕咕叫的大公鸡,便喊他“戴冠郎”。 瑞王不肯吃亏,立刻回敬了个“姜小菜”,一来二去,竟成了两人间独有的“招呼”。 瑞王歪着头,又想凑近姜若浅说什么。 姜若浅绷着小脸止住他的话头:“别说话,好好听人家做诗。” 瑞王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然地闭上嘴。 姜耀杰在一旁看得分明,平日里牛气哄哄、口舌毒辣的瑞王,竟被姜若浅三两句话就制得服服帖帖,没忍住笑出声。 瑞王眼风如刀,冷冷地扫向姜耀杰,警告意味十足。 姜耀杰不敢与他对上,立马收敛神色,装作全神贯注地望向场地中央。 此时,场地正中,一身翠烟罗裙的赵束儿婷婷而立,正娇声吟出上句:“炎气蒸云岫。” 她环视四周,等着下句。 姜耀杰拿扇子戳了一下姜若浅的肩:“五妹妹你去对下一句。” 姜若浅性子是真懒,也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更不喜在众人面前出风头。 她看都没看姜耀杰一眼,直接拒绝:“不去。” 已有姑娘接了下句:“林深鸟不投。” 姜耀杰不依不饶,又拿扇子戳了一下姜若浅,笑着道:“不会对?那请教崔大公子呀,他可是文章锦绣,琅玕披腹。” 一再被他用扇子戳,姜若浅有些气恼,偏他又是兄长,姜若浅又不好在外人跟前直接翻脸。 加上想到他之前透露她去寺庙的事,跟崔知许一起算计她,姜若浅眼珠子一转,想出口气。 一丝狡黠悄然滑过眼底:“二哥哥非要让我上场对诗,你也知晓我性子懒,总要给我一些甜头吧,这样我才有上场的动力。” 姜耀杰道:“只怕我手里没有五妹妹想要的东西。” 姜府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姜若浅,好东西根本到不了二房。 姜若浅慢悠悠道:“二哥哥说笑了。我知道你手头紧,也不要你什么贵重物件,你只要跟瑞王比试一番即可。” 满京城谁人不知瑞王最厌读书,只爱舞刀弄枪,比起诗文,姜耀杰还是有把握。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瑞王,见对方并未立刻反对,便应承下来:“好!只要瑞王殿下同意便好。” 瑞王正懒洋洋地倚着椅背,闻言掀起眼皮,轻蔑地扫了姜耀杰:“我不跟他比。” 姜若浅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只要你待会儿让姜耀杰摔个狗吃屎,我给你做芙蓉糕。”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不计什么方法,你懂得。” 瑞王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为了芙蓉糕也不是不可以。 此时,场中又有人对了“蝉嘶高树杪”。 姜若浅站起身:“我来对下一句,‘风过小溪头’”。 对仗工整,意境幽凉,引得周遭几声低低的赞叹。 她朝瑞王挑了挑眉梢。 瑞王心领神会,长腿一伸便站了起来,走到姜耀杰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啊,姜二公子,该咱俩‘比试’了!” 姜耀杰本就比瑞王矮上许多,此刻被他铁箍似的手臂揽着,整个人几乎被笼罩在瑞王的阴影里,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音都弱了几分:“瑞王您看怎么个比法?要不咱们接着场上的诗对?” 瑞王嗤笑一声,半推半搡地揽着他往场地中央走,同时朝还站在那里的姑娘扬声喊道:“劳驾姑娘让让,本王先跟姜二公子来场加赛,给大家助助兴!” 他这混不吝的劲儿一上来,围观人群的兴致瞬间被点燃,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姜耀杰面对瑞王有点犯怵,虽然他有信心赢,可架不住气势输人:“要不瑞王你出上一句,我对下一句。” “两个大男人,对什么酸诗!”瑞王往姜耀杰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咱们比划一下拳脚,松松筋骨。” 就这么一拍,姜耀杰都疼得龇牙,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瑞王,我拳脚功夫不行。”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瑞王拔高声调,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他退开两步,拉开一个松松垮垮的比武架势:“放心,就比划比划,本王有分寸,不伤你。” 姜府也为府里几位公子们请过武师教习武功骑射,只是姜耀杰学的不好。 这些年经常去青楼楚馆,平时走路脚步都虚浮。 只一招,瑞王便抓住了姜耀杰腰间的玉带,在众人哄笑声中,像拎小鸡仔似的,举离了地面 因为姜若浅要求的是狗吃屎。 瑞王咧嘴一笑,手臂一甩,姜耀杰便直直朝着地面扑去。 “哈哈哈!”围观的人群哄笑一团。 太菜了。 姜若浅摇头,真不够看。 这场闹剧让她觉得索然无味,她在人群中寻找韩嫣的身影,发现人不见了。 姜若浅悄然起身,打算去寻韩嫣。 也不知去哪里寻,就顺着山坡往前瞎逛。 走着走着突然内急,这是荒野,自然只能就地解决。 她环顾四周,见前方不远处有几块半人高的嶙峋山石,可以遮掩。 刚往那里走,却见一个约莫三十几岁的中年男子,神色略显匆忙地先她一步钻进了那石堆后面。 姜若浅脚步一顿,暗自腹诽:“这都有人抢?” 她犹豫着是等那人解决完,还是另觅他处。 又见一个身着鲜亮绿绸衫的年轻男子,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也飞快地闪身进了同一处石堆后。 姜若浅顿时嫌恶地皱了皱,准备重新寻个干净地,可刚抬脚,石堆后面隐约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 一个略显低沉的中年嗓音紧张地问:“没人看到吧?”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喘息回应:“我小心着呢,没人瞧见。” 紧接着,那中年声音陡然变得暧昧黏腻:“好些日子没弄你了……可想死我了?” 两个男人?! 姜若浅瞬间僵在原地! 旋即反应过来——这、这玩的也太花了! 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理智,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身子,透过石缝窥到两人抱在在一起,忘情地啃咬。 同时更是急不可耐地在撕扯彼此的衣带! 姜若浅又惊,又羞,缩回身子。 这可是有违正常人接受的范围。 怕惊动里面的人,万一被灭口,姜若浅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里面不但战的凶猛,还荤话不断。 听不下去。 身后又传出细微脚步声。 姜若浅回头一看,裴煜站在不远处,冷着眉眼正看她。 怕他发声,姜若浅赶紧给他往里指了指提示。 裴煜走过去贴在姜若浅背后:“你在这……” 第46章 偷听 姜若浅慌忙转身,抬手便掩住了他的唇。同时眼神朝石头后面示意。 女子指尖温软,突如其来地覆上薄唇,使得裴煜呼吸一滞,素来的冷静自持溃散,注意力都在眼前的人身上, 他深沉的眸中映着姜若浅此刻的模样,羊脂玉般温润白皙的脸蛋,一双杏眸仿佛敛尽山水灵秀,青山远黛,皆不若她瞳中流转的光彩。 纤长弯翘的睫毛轻轻一眨,就像是在人心上挠了一下,让人心头发痒。 娇嫩的唇微张,唇色好像揉碎了的果浆,鲜红欲滴,诱人采撷。 姜若浅把声音压低极低问他:“你听到了没?” 裴煜心都被她搅乱,没注意到其他,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喉结微动,呆呆的低声问:“听到什么?” 里面两人这么动静,姜若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迟钝,本想瞪他。 眼珠一转,想到了自己终极目标是勾帝心。 此时是个好机会。 平时她在裴煜跟前有时会故意端着姿态,甚至有时还会跟他使些小性子。 她深知,男女之间,姿态拿捏最是关键,过于主动会被对男子轻慢,以后你们这段关系,你就不会是掌控者。 即便你有心勾引,也要像温水煮茶般,慢慢渗透他。 最好的猎手,往往以猎物之姿入场。 不过拿捏要有一个度,如果你太过端着,会让男人觉得无趣。 恰是需要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引诱。 她捉住男人的大手,食指挠了挠他的手心:“皇帝表哥,里面在做什么?” 闻言裴煜皱起眉头,抬手捂住了她耳朵。 又垂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姜若浅一点也不害羞,一双眼睛反而好奇的滴溜溜的转。 姜若浅想凑裴煜耳侧,他太高了,踮起脚尖堪堪到他下巴:“臣女看到了,进去的是两个男子,陛下你说他们是在打架,还是…” 说话的时候,故意往前倾,离他很近,气息轻轻坲在男子的脖颈。 这会儿,里面男子荤话更直白,更是出格,年轻男子也开始淫叫。 裴煜即便捂住了她的耳朵,那暧昧声响却仍丝丝缕缕钻进姜若浅耳中。 她再也装不了镇定,脸颊漫上一层薄红,连颈侧都染了绯色。 裴煜索性松了手,转而伸向她腿弯,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朝外走去。 直至离得远了,他才将人放下。 姜若浅脚刚沾地,还未站稳,就听裴煜沉声轻斥:“一个人瞎跑什么。” 又训她? 姜若浅心下嘀咕,面上却软声软语解释:“臣女没有瞎跑。” 裴煜脸色仍未缓和,语气不容置疑:“往后不许独自来这等偏僻之处。” 姜若浅被他步步紧逼的问得羞窘,红着小脸低声嘟囔:“我、我是因为内急……” 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憋胀感更明显了。 裴煜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怔了一瞬,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热意。 这话头实在不宜再接,可又怕她不知轻重再乱闯,神色僵硬地问:“……解决了没有?” “没……”姜若浅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嘴里,“我刚选好地方,那两个男人就抢先进去了……” 她生怕裴煜觉得她好色,故意窥探那些事,忙又抬头补充道:“我本要走的,是听见他们说些奇怪的话,才想弄个明白……” 裴煜不再多言,转身唤她:“走吧。” 姜若浅却站着没动,眨着一双写满好奇的眼睛:“陛下,您不等等看里头究竟是谁吗?” 裴煜没作声,继续往前走。 姜若浅实在想不通,他怎就半点不好奇? 若换做她是皇帝,定要瞧瞧是哪位臣子喜好男风。 裴煜走在前面,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旁停下脚步,等姜若浅走近,他压低声音道:“你去里头……朕在此守着。” “?” 姜若浅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意识到他竟是让自己进林中解决内急,耳尖蓦地染上一片绯红。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树林。 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转着念头。 这恐怕她是头一位让皇帝亲自把守如厕之人。 钻进林子,她这刚想蹲下,隐约听见林深处传来细微的人语声。吓的姜若浅赶紧整理好衣裳。 老天爷这是跟她内急过不去? 这又是撞破谁? 刚才俩男子还没事,这一次竟夹杂着女子的声音。。 这可不得了,来行宫的女子都是要准备入宫,只要正式遴选没有结束,暂时都属于裴煜的女人。 她悄悄拨开枝叶望去…… 心里默默为裴煜点香,一个妃都没封,都戴绿头巾了? 坏了! 树林的男女开始往外走。 竟然是韩嫣和尹小将军。 那二人也发现了她,顿时僵在原地。 姜若浅急忙向韩嫣摇头示意,示意她切勿此时出去。 此时出去一定会被裴煜看到。 她也不知韩嫣怎么想的,既决定入宫,为何还与尹小将军纠缠不清? 姜若浅转身提着裙摆,快走到树林外去。 裴煜见她出来,目光下意识地向树林看了一眼。 她连忙轻扯他的衣袖,软声道:“陛下,我有些饿了,咱们快回去吧。” 也不等他回应,便拉着他的衣袖急急离去。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松开了手。 刚一松手,裴煜就反手握住她手腕:“走这么急做什么。” 姜若浅赶得急,小脸红扑扑,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裴煜取出袖中锦帕,抬手自然而然地要为她拭汗。 她却故意后退半步,垂眸轻声道:“陛下既说过不会让臣女入宫,臣女便算不得陛下的女人。拭汗太过亲密,于礼不合。” 裴煜举着锦帕的手顿在半空。 他有说过这话? 虽先前确实未曾打算选她入宫,可也从未直言…… 裴煜就要跟她较劲,上前一步,一手握住女子圆润的肩头,掌控住人,继续为人擦汗:“无妨。你不是也说了,朕是你表哥,哥哥为妹妹擦汗在合适不过。” 姜若浅本就是存心撩拨他。 她刚才退了两步,他进了一大步。 姜若浅便不再多说,小闹怡情,犹过不及。 她乖顺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方沾染龙涎香的锦帕在额间轻柔擦拭。 第47章 装中暑 姜若浅一抬眼,恰好瞥见韩嫣与尹小将军正从后方跟过来。 她心中顿时一紧,这两人怎么偏偏朝这个方向走来? 裴煜此时侧身而立,只需稍稍转眸,便能看到俩人。 在裴煜将锦帕收入袖中的刹那,姜若浅倏地抬手抚额,声音软绵绵地溢出一句:“唔……头忽然好晕。”借此转移注意力。 裴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间掩不住关切:“怎么突然头晕?” 姜若浅不知道自己演的像不像,反正自己感觉挺做作。 为了不被裴煜看出端倪,她扶额的手捏着绣帕,帕子刚好挡住她的心虚。 裴煜想要往侧转身。 姜若浅拿捏着嗓子又娇滴滴轻吟了一声:“哦” 手绕到裴煜背后朝那二人挥了挥,让那二人赶紧走。 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她索性放软身子,借势偎在裴煜怀中,细声细语道:“许是……中暑了。” 裴煜闻言俯身,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姜若浅飞快朝后瞥了一眼,韩嫣与尹小将军总算走了。 她轻轻推了推裴煜:“陛下,放我下来。” 前面就是溪畔,她若被这样抱着走过去,怕明日就要成为众贵女的鞭靶。 裴煜搂紧她,沉声斥道:“既头晕就老实些。” 她睫羽低垂,齿尖轻轻咬住下唇,声音细解释:“被人瞧见实在不好……” 裴煜闻之眉头一皱,也意识到此事确实不合时宜。 他眉头一蹙,目光巡睃间,瞥见不远处一方平整青石,便将她稳妥放下:“先在此歇着,朕命人备软轿送你回行宫。” 姜若浅坐了不大一会儿,德福公公便领着软轿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胭脂。 德福公公上前躬身,语调温和恭谨:“姜姑娘,陛下吩咐奴才送您回宫歇息。” 胭脂急步上前搀住她,气息微喘:“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原在下人宫帐中等候,忽然闻讯说主子抱恙,一路赶来心都揪紧了。 姜若浅还得继续装样子,她虚弱无力的半靠在胭脂身上,声音细弱:“可能中暑了,头昏的很。” 德福公公见状,连忙示意抬轿的小太监们稳当些。 姜若浅倚入轿中软垫,抬手轻揉太阳穴,心中暗叹,这装病竟比真病还累人。 软轿一路抵达香馥苑门前,下轿之时,德福公公复又温声交代:“姑娘且好生休息,太医即刻便到。” 姜若浅轻轻颔首,心下却想,经此一番,不知又有多少贵女要在背后讥她娇气,不仅迟去峡谷,才待片刻便又嚷着“中了暑”。 回到房内,她并未上床,只让胭脂取了软枕倚在榻上,又要了半碗紫苏冰水缓缓饮下。 脉象骗不过太医,她不敢装得太过。 不久,德福公公便引着太医前来。 老太医放下药箱和声询问:“姑娘是何处不适?” 姜若浅轻声答:“在峡谷时忽然头晕目眩,回来饮了些紫苏饮,现在好多了。想来是有些中暑吧。” 太医搭脉后道:“姑娘脉象略显浮数,似是受了些暑热,心绪亦有些波动,以致神倦体乏。好在并不严重,待老夫开一剂清暑益气、宁心安神的方子,好生静养两日便无大碍了。” 太医宫里混久了的老人精。大约是知晓,勋贵人家的姑娘都娇气,受不得冷,受不得热,日头一照,稍微有些头昏,就嚷着身子不舒坦。 陛下既然让他过来诊治,便顺着姜若浅的话说了个无关痛痒的“暑热”,开了几副性温和的解暑清热的方子应付差事。 姜若浅这边回来没多久,峡谷那面的人便有人通知全部回行宫。 按计划晚宴也会在峡谷举行,突然改变计划,大家好奇也就开始打探缘由。 后来听说姜姑娘中暑被软轿送回了行宫。 不少姑娘准备在晚宴上展示才艺。 过几日大家就要回宫,回宫后,再不会如行宫有这么多机会跟新帝接触。 不少人都想在这几日在新帝心里多少留个印象,后面正式遴选也多些机会。 现在因为姜若浅,而取消了晚宴。 真如姜若浅的预料,有些贵女凑在一起私底抱怨姜若浅娇气。 * 裴煜回到书房,江寒携侍卫押着两人进去跪在地上,两人正是钻石头后面偷情之人。 “陛下饶恕微臣吧。” “陛下,臣知罪,臣不该违背人伦纲常。” 裴煜神色淡漠,负在身后的手,摩挲这佛珠:“你们违背不违背人伦朕不管,只是你们不该把污浊之事搞到朕跟前来,平白污了人的眼。” 待处置了二人,裴煜面上依然阴沉, 德福公公没给上茶,特意端了一盏紫苏冰水,意给陛下降降火气。 裴煜喝了一口紫苏水,问道:“姜姑娘怎么样?” 德福公公禀道:“已经看过太医,开了方,歇息两日便可恢复。” 裴煜再没说话,拿起几案上的折子开始看。 晚照熔金,斜阳余晖洒落宫阙。 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德福公公轻步进去掌灯,见陛下仍伏案疾书,便低声探问:“陛下,该传晚膳了。” 裴煜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最后一抹斜阳正恋恋不舍地掠过雕花窗棂。 窗外蝉鸣早已悄歇,唯有晚风拂过梧桐,叶片沙沙作响。 他放下朱笔,指尖在那枚冰凉的玉质镇纸上轻轻一抚,随即起身:“姜姑娘病了,太后又不在行宫,朕理当去瞧瞧。” 德福眯眼笑笑,躬身跟在后面。 他能说什么?当然是陛下您说什么,什么就是理。 裴煜拒绝了德福公公传轿辇的提议,负手缓步走在长而寂静的宫道上。 晚风掠起他玄青衣袍的一角,带来几分入夜的凉意。 行至千紫园路口,崔碧瑶自一侧弯转而来,身旁随着两位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 自裴煜出书房,她们得到信,算好的时间。 三人一见圣驾,连忙整衣上前,齐声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裴煜薄唇勾出几分温润帝王的清浅笑意,微一颔首,脚步并未停顿。 崔碧瑶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走在略侧半步的位置:“陛下,这是要去看望姜妹妹吗?” 裴煜回头淡淡瞥她一眼。 第48章 伤心 裴煜的视线只是淡淡一掠,却似有无形穿透之力,崔碧瑶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忙敛衽解释:“臣女正与两位妹妹一同前去探望姜妹妹。” 他目光越过她,落向身后那两位始终低眉顺眼的姑娘,语气听不出情绪:“可用过晚膳了?” 此时恰是传膳的时辰,宫中各处应当刚布完膳。 他特意挑这个时候去香馥宫。 崔碧瑶借机又迎上前两步,几乎与他并肩而立,声音压低了些:“姜妹妹中了暑气,提前回来了。今晚的宫宴又突然取消……原本盼着宴上热闹一番的几位姑娘心下不满,便将怨气撒在了姜妹妹身上。” 裴煜素来厌烦后宫中的是非口舌,闻言眸色微沉,语气也冷了几分:“宫宴取消,与她何干?” 本是他觉得宫宴乏味无意参与,贵太妃知他不列席,才顺势取消了宴席。 他从未说过,少了他便不能开宴。 “臣女也是如此为姜妹妹分辩的,”崔碧瑶悄悄打量他的神色,继续道,“只是她们说,姜妹妹今日到得迟,在峡谷中并未停留多久,那处又清凉宜人,怎会轻易中暑……” 她话音稍顿,声线又压低几分:“有人甚至揣测,姜妹妹或许是装病……” 她朝身旁递了个眼色。 那位身着湖蓝衣衫的常姑娘便捏着绢帕,怯怯接话:“还有人议论……说姜姑娘是为了引起陛下的注意,才出此下策……” 崔碧瑶此时却话音一转,反倒替姜若浅说起好话:“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姜妹妹心思纯净,怎会存这等心机?臣女正是听闻这些流言心中不平,才急着前去探望。” 心思单纯? 裴煜蹙眉。 像只小狐狸似的姑娘,机灵狡黠,可一点也称不上单纯。 装病? 引他注意? 那小东西分明是被崔知许那副皮相所惑,早已表态不愿入宫。 若她真愿花这些心思吸引他注目,耍点小心机也不是不可以。 裴煜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一颗佛珠。 不过,很快他又否定了这念头。 那个性子傲娇,不会装病博取他的关注。 崔碧瑶一直细细观察裴煜的神情,见他薄唇渐抿,眸色转深,只当方才那番话已悄然生效。 香馥苑内,韩嫣正坐在姜若浅榻前,将一小碗鲜荔枝推至几案上,含笑轻语:“浅浅,这些给你吃。” 贵太妃吩咐给各处分了一些荔枝,一个人统共分了一小碗,她这是全送了过来。 姜若浅抬眸看她,一张小脸素白冰凉,并不作声。 韩嫣拈起一颗荔枝,仔细剥开晶莹果壳,将莹白果肉递到她唇边,声音柔软:“今日的事,多谢你。别同我生气了。” 姜若浅启唇含住荔枝:“我没生气。韩嫣,你一向自有主张,只是……还须想清楚在行事。” 韩嫣垂眸继续剥下一颗,声音轻却稳:“我与尹小将军在小树林什么也没做,只是想把一些话说开。” 她稍顿,又道:“总该给他有个交代。” 姜若浅接过她新递来的荔枝,轻声叹道:“无论怎样,务必谨慎。若被旁人拿住把柄,不止你有麻烦,也会害了他。”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胭脂清亮的请安声,裴煜一行人,已到了香馥苑门外。 韩嫣紧张地拽了拽姜若浅的袖角,压低声音:“快,要不要躺下装得像些?” 姜若浅摇了摇头。装过头了,万一再传太医来诊,那才叫弄巧成拙。 撒谎不能撒的太大,谎撒大了难圆。 哪怕旁人说她娇气,起码不容易被揭穿。 就在裴煜踏入房门,姜若浅与韩嫣齐齐敛衽行礼:“给陛下请安。” 裴煜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姜若浅脸上,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心下微松,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声“起吧”,便自顾自走到紫檀木玫瑰椅前坐下。 众人依次落座。崔碧瑶率先开口,嗓音依旧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姜妹妹,听说你中了暑气,可曾请太医瞧过了?” 她嘴上说着担心,看见姜若浅红润的小脸,眼底却全是看好戏的嘲弄。 常姑娘与罗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常姑娘便接口道:“是呀,可担心坏我们了。不过现在看妹妹气色这般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俩打的配合,这话听起来体贴,字字句句却都在暗示姜若浅根本无病,或者娇气。 姜若浅心中暗笑,果然如此。若她真躺在床上,此刻怕是要劝着陛下请太医。 姜若浅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语气温软:“有劳三位姑娘记挂。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在峡谷时只是突然有些头晕罢了。” 说着,她目光盈盈转向裴煜,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正巧被陛下瞧见,陛下仁厚,体恤臣公女眷,才特许我提前回来歇着。 太医也来看过了,说只是轻微暑热,回来服了一剂药,又用了几碗冰水,已然大好了。没想到这点小事,竟惊动了三位姑娘来。” 姜若浅心暗道,她们至多能说她娇气或者矫情。 她本就娇气,不在乎她们多说几句。 裴煜听闻她竟然用了几碗冰水,眉头微蹙,开口叮嘱:“莫要再贪凉,冰水不可多饮。” 崔碧瑶膝上的手悄然攥紧了帕子。 她们的话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陛下怎么…… 姜若浅视线从那三位姑娘身上掠过,最终落回裴煜身上,笑容乖巧:“我的丫鬟听说我中了暑气,特意去厨房做了些桂花冷元子,清爽可口。陛下和几位姑娘若不嫌弃,也尝一碗解解暑吧?” 不管来者什么目的,她总要招待,这也是做给裴煜看。 裴煜淡淡应:“可。” 胭脂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宫人端上数碗沁着凉气的桂花冷元子,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 眼见宫人也要给姜若浅面前放上一碗,裴煜却忽然沉声阻止:“她方才已饮了几碗冰水,这冰元子便免了,免得待会儿嚷着肚子痛。” 正在吃冰圆子的崔碧瑶,只觉得舌尖的沁凉霎时化开一片苦涩。 陛下跟姜若浅之间看似言语不多,可说话方式似乎很亲近,不像对待她们客气疏离。 她想不明白,也没见两人接触过密,什么时候这般熟稔? 第49章 药渍 崔碧瑶不动声色地朝常姑娘递去眼色。 常姑娘会意,执起绢帕轻拭唇角,细声道:“是该注意一下。我兄长与姜二公子是同窗,听姜二公子言道,姜府把姜姑娘养的娇,穿衣必是锦绸,每日都要牛乳沐浴,连抹身子的香露都是雪莲灵芝这类贵重之物特制……” 姜若浅杏眸变得凌厉,截断她的话:“常姑娘,这冰糖圆子不好吃吗?” 被突然打断话头的常姑娘一愣:“清爽可口,好吃呢。” 姜若浅唇畔浮起一丝讥诮:“味道美得让你神智不清,满口胡言?” 常姑娘霎时面红耳赤:“姜姑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就凭她也敢在她跟前说三道四。 姜若浅声音清冷:“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还是回去寻太医帮你瞧瞧。” “你……” 常姑娘跟崔碧瑶较好,为了利益才强出头,但是她不敢跟姜若浅硬碰。 姜若浅生气她便示弱,扮做受害者。 眼圈一红,转向首座的裴煜泫然欲泣:“听闻姜姑娘玉体欠安,臣女连晚膳都未用便匆匆赶来探望……姜姑娘怎能出言伤人。” 崔碧瑶亦悄然望向裴煜。 她们先是铺垫了姜若浅“娇气”,一点不舒服就嚷嚷,又让新帝看到了她言语带刺。 她们在等姜若浅被斥责。 只见新帝面沉如水,漠然垂眸,指节分明的手执起茶盖,慢条斯理地轻刮盏中浮沫。 他自深宫长大,生母早逝与妃嫔争斗,最厌恶女子这些口水官司。 这也正是他迟迟不愿选纳后宫的缘故。 崔碧瑶看不透新帝心思,而常姑娘是在她授意下才出言,她不能一味躲在后面,否则会失了人心。 她遂温声劝和,语气恳切似持公允:“常妹妹来探望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姜妹妹病中烦躁,言语重些也是有的,常妹妹你便忍让一二,切莫因此伤了和气。” 她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又将狭隘,跋扈,不讲道理帽子扣回了姜若浅头上。 装谁不会。 姜若浅拈起绣帕轻按眼角,再抬眼时已是泪光盈睫。 她喉间溢出极力隐忍的细微哽咽,颤声道:“原是我不对……” “崔姑娘携常姑娘、罗姑娘前来探病,自然是一片好意,断不是特来看我笑话,更非故意在陛下跟前编排是非。” 她语声低弱,字字含委屈,“只怪我病体未愈,实在听不得那些长舌妇人才倒腾的闲话,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倒让常妹妹受委屈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擦眼睛,绢帕轻拭之处,眼角已泛起薄红。 那脆弱姿态竟比常姑娘方才的作态更显真切三分,连嗓音都带着细微颤意,听得人不由心生怜惜。 “哐当”一声轻响,裴煜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几案上。 “人既已探望过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姜姑娘尚在病中,需要静养,你们都退下吧。” 正在啜泣的常姑娘猛地收声,慌忙随着崔碧瑶站起身来。 崔碧瑶望向裴煜,原以为他会一同起身离去,却见新帝依旧端坐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上好的罗裙被抓出了褶皱。 她心念电转,明白此刻更需表现得体大度,遂柔声道:“陛下,臣女等告退。姜妹妹,你好生休养。” 姜若浅微微颔首:“胭脂,替我送送三位姑娘。” 一旁的韩嫣也站出来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房门轻掩,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他们二人。 姜若浅默默低着头,如墨青丝滑落,遮掩了大半侧脸,看不清神情。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虚无的点,唯有紧紧抿住的唇瓣和那微微颤动、沾着湿意的睫毛,无声地诉说着难以言喻的委屈。 裴煜低低地喟叹一声,走到她跟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就是像是把姜若浅笼罩,语气里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平日里跟虎头似的,谁挨着你都要炸毛亮爪子,今日怎么反倒自个儿委屈上了?” 姜若浅睫羽颤了颤,上面挂着的泪珠随之闪烁,透着受伤之色。 “皇帝表哥难道没听出来?”她微微皱着鼻子,“她们根本不是诚心来探望我的……” 裴煜从她手中抽出那方已被揉皱的绣帕,动作轻柔替她拭去泪水:“她们言语冒犯,你当场怼回去便是,何必自个生气。” 姜若浅却突然伸手,纤指揪住他玄色锦袍的前襟,仰起脸追问:“她们说我娇气,你也觉得我娇气,是不是?” 裴煜的视线落在那只揪着自己衣襟的小手上,指如葱削,甲似玉琢,指尖还透着淡淡的粉。 娇气是娇气。 他的目光又移回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肌映流霞,娇艳灼灼,最妙是那双眼,平日含情凝睇时,水光潋滟中自带一段勾魂摄魄的风情。 此刻被泪水洗过,更显清澈可怜。 娇气……于她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么缺点。 “姑娘家,娇气一些也属常情。”他听到自己说。 以前他最厌烦娇滴滴的女子,总觉得她们哼哼唧唧,平白扰人心神,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妨碍他征服四海的雄心。 可此刻看着眼前人,心头却莫名浮现另一番感触:心如坚钢易折断,情似绕指柔绵长。 姑娘家偶尔耍些小性子,闹一闹,总有些生趣。 此时,胭脂正在院中徘徊不定。 方才崔、常二位姑娘话里话外,分明暗示她家姑娘无病呻吟。 可姑娘是为了掩护韩姑娘,若被陛下发现韩姑娘与男子钻小树林, 韩姑娘一辈子都完了。 早先太医来时开了药,为做样子,她煎下了一副药。 她犹豫着是否该将药端进去。 至少让陛下亲眼看见姑娘喝了药,这“病”才显得更真些。 她看过药方,是些清热的药材,姑娘喝上一碗,应当无甚大碍吧? * (这几日上午都有事,发文有些晚,后面努力调整吧,争取早些发新章节) 第50章 谈不上清白 考虑过后胭脂还是将药重新热过,端着药碗轻轻推门而入:“姑娘,您的……” 那个“药”字还未说出口,便在融化嘴里咽了下去。 她看见自家姑娘正坐在榻上,而陛下站在她面前,一个微微仰首,一个俯身低头在私语。 虽听不清说什么,可两人那个身形,眼神,算不得清白,好像在拉丝。 被惊扰后陛下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凉飕飕的,似带着有重量。 随后他转身在一旁落座。 胭脂心下顿时一紧,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忙低头垂眸,硬着头皮将药端了过去。 姜若浅平日就不喜吃药,更何况是在无病的情况下,吩咐道:“先放着吧。” 她打算等裴煜一走,就顺手倒掉。 胭脂放下药碗,屏着呼吸退了出去,还不忘悄悄将门掩紧。 姜若浅瞥了一眼合拢的房门,只觉得房中空气有些凝滞。 她这丫鬟,跟了她这些年,仍旧是一副实心眼。 之所以一直将胭脂留在身边不换新人,是因为她虽不够伶俐,贵在忠心实诚。 上一世,胭脂随她嫁入崔府,最终却遭人陷害丧命。 这一世,姜若浅自己要坐上至高凤位搅动后宫风云,护佑姜氏一族安享荣华,也想护胭脂一世安康。 裴煜见姜若浅怔怔出神,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便屈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温声问道:“怎么不喝药?” 姜若浅皱了皱鼻尖。这解暑的药里面放了藿香,味道苦特别难喝,她敷衍道:“太烫了,待放凉一些再喝。” 她心里想的却是,陛下你怎么还不走? 她还没用膳呢。 还未传膳,裴煜就带着那三人突然到访。 此时桌上放的药散发着浓烈药味,直冲空荡的胃腹,这个滋味不好受。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月色道:“呃,月亮都出来了。” 裴煜顺着她目光向外望了一眼,又转回视线,指尖轻搭上青花药碗试了试温度,说道:“药已经不烫了,快喝罢。” 空腹饮苦药? 姜若浅忍不住提醒:“陛下,您今日的奏折批完了么?” 晚膳让人做了几道可口的菜,她新得了一话本子,才看了一半 她想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话本子。 如果新帝在她还要伺候着布菜。 裴煜凤眸中含着温意:“今日政务不多。怎的如小孩子一般,不肯好好吃药。” 他端起药碗,持汤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朝她唇边递来。 姜若浅自小体弱,喝药早有经验:苦药需得一口闷,再迅速塞一块甜糕,方能压住苦味。 一勺一勺喝反而更苦。 姜若浅下意识向后躲了躲,伸手想去接碗喝药。 躲避之间手碰到了裴煜手里的汤匙,乌黑的药汁顿时泼洒在她的衣领上。 裴煜当即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绣龙纹的锦帕,细致为她擦拭。 姜若浅浑身一僵,脸颊发热,咬紧后牙低声道:“陛下那个地方不能擦。” 裴煜动作一顿,这才蓦然察觉。 夏日衣衫料子薄软,领口本就宽松,经他方才一番擦拭,衣襟微乱,雪玉团子半掩半露,一抹春色赫然入眼。 而被锦帕擦过的雪白一片红痕。 他匆忙移开视线,嗓音微紧:“朕……不是有意的。” 姜若浅杏眸一睁,嗔恼地瞪向他。 心里冷哼,那个地方都敢上手,不是有意? 难道还想故意不成! 你如果不是帝王,随便换个人我都得送他一座五指山。 裴煜也没想到,他一个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帝王,竟然会做出如此莽撞的行为。 面对这尴尬场面,他一时怔在原地,眉头不自觉蹙起 方才动作全然未经思索。 更未想到她的肌肤竟如此娇嫩,不过是用帕子轻拭几下,便泛起红痕。 视线不觉又朝那处瞥去,浑圆之处,雪白柔软,娇嫩得似能掐出水来,光滑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思及此,裴煜紧攥着龙纹锦帕的指尖不觉蜷了蜷,他刚触过那片莹润。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只余两人的粗重呼吸隐约交错。 姜若浅手捂衣领,站起身:“陛下,容臣女先去更衣。” 她退出殿外,由胭脂伺候着沐浴,重新更换了一套衣裳。 姜若浅离开后裴煜原本打算离开,可想起方才自己做出那样的事,若是不声不响就走,倒真像是个薄情负心之人。 于是他独自留在房中,静候姜若浅归来。 姜若浅沐浴又墨迹,裴煜等待良久,百无聊赖,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 终于,门口珠帘清脆作响,伴随着主仆二人低语声隐约传来。 “你去和高嬷嬷说一声,明日沐浴将牛乳换成兰汤,也好祛祛浊气。” (兰汤:佩兰等香草煎煮的沐浴热水) “姑娘,佩兰所剩不多,添些山里的野花可好?” 姜若浅想了一下:“加些桃叶吧。” 主仆俩说着话便进来了,姜若浅乌黑长发氤氲着沐浴后湿润水汽,松松挽成一个斜圆髻,仅簪一支白玉云头钗。 身上穿着一袭淡紫色抹胸缎裙,勾勒出纤细脖颈与漂亮的蝴蝶骨。轻薄的衣料顺着身体曲线自然垂下,衬得身姿曼妙玲珑。 裴煜抬心中暗道,姜家之女,果然天生风姿妖娆。 凤眸眸色渐深,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轻捻。 姜若浅见他仍在,有些意外,随即含笑近前,声音温软:“陛下可用过膳了?” “你还未用膳?”裴煜这才想起他来时正是传膳时分,“朕也还未,一同用吧。” 姜若浅柔声道:“只是臣女的晚膳皆按自己喜好所点,若陛下不嫌弃,臣女便命人热一热再呈上来。” 沐浴后清新的女子,周身萦绕着一股奇香,似是奶香与茉莉交织,清淡丝丝缕缕侵入裴煜鼻尖。 他下颌紧绷:“让朕吃剩菜?” 姜若浅望过去的目光柔软,唇角含笑,漾起一对清甜梨涡:“非剩菜,晚膳摆到此时早已凉透,热一热才好入口。” 宫人鱼贯而入,井然有序的将一道道菜肴,摆放到紫檀雕花四方桌。 行宫这里没有小灶,都是统一由大厨房出餐。 裴煜看了一眼,八道菜,荤素搭配,还有汤。 第51章 失眠 其中烤鱼色泽金黄,瞧着便知是今日新从溪中捕捞的鲜鱼,焦香四溢。 “让德福为朕取壶酒。” 姑娘的住处,内侍不能随便进,德福公公还要随时听候裴煜差遣,所以一直在院里侍立。 胭脂出去传了话,不过片刻便捧来一壶酒。 裴煜挥退胭脂。姜若浅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香扑鼻而来,她不由轻声问道:“陛下,这是什么酒?香气这般浓烈?” 裴煜在军中待的久了,喜饮烈酒:“这是西北边关酿造的酒,你想尝吗?” 姜若浅轻轻应了一声:“嗯,臣女也试试。” 裴煜却忽然改口:“你方才中了暑气,还是莫要饮了。” 他这样一说,姜若浅反道想尝一尝边关酒的味道:“暑热已经好了,这边境的酒,臣女还没有饮过。” 裴煜唇角微扬,执壶斟酒:“只准饮一盏。这酒性烈,容易醉。” 姜若浅素日饮的都是果酒花酿。 她捧起酒盏,先凑近鼻尖下,皱着鼻子闻了闻,感觉味道不错,张嘴就喝一口,当果酒的饮法呢。 喝的猛了,酒液入喉,辛辣灼烫之感霎时涌上,眼睛一下红了,眼泪也呛了出来。 裴煜低笑起身,将茶盏递给她。 姜若浅摆了摆手,她觉得以茶灌下,反倒搅得胃中翻涌,还不如吃一大口肉解辛辣:“我要吃肉。” 她夹起一大块卤鹿肉送入口中,鲜香浓郁的滋味顷刻间在唇齿间漫开,方才酒的辛辣缓解不少。 裴煜再次将茶盏递到她手边,眼底浮起一丝追忆:“朕头一回饮这酒时,醉得狼狈不堪,吐了一地,最后与江寒一同瘫在草场上睡了一夜。” 姜若浅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眼含讶色:“陛下身为天潢贵胄,竟敢草场上睡一整夜?不怕遭人刺杀?” 世人只知新帝出身行伍,凭赫赫战功终登九五尊位,却极少有人知晓他经历了什么。 裴煜仰首饮尽杯中酒,声音微沉:“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朕是皇子。朕是从普通小兵做起的。” 男人想倾诉的时候,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倾听者。 姜若浅没有插言,只默默将他面前的空盏续满酒液。 裴煜端起酒盏,语气沉凝:“朕偏爱此酒,是因为人生中第一场庆功宴上喝的便是它。那年朕十五岁,在战场上杀了第一个敌人。” “将军说,士兵唯有杀敌之后,才算真正成为一名战士。” 姜若浅深知裴煜母妃早逝,又不得先皇喜爱,这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她轻声问道:“第一次上战场杀敌……你害怕吗?” “害怕?”他带着几分酒意低笑,双眸如墨般深沉,“战场上眼前尽是血色,敌军的刀迎面劈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姜若浅起身为他斟酒,又夹起一块鱼肉,细心剔去细刺,放入描金黄花小盘中,递至裴煜面前。 一个男人肯向你倾诉过往,就意味着他对你生出几分信任,也有了几分感情上的依赖。 姜若浅很满意她的攻略计划又进了一步。 裴煜未曾想到姜若浅会为他挑鱼刺。 他将鱼肉送入口中,唇角始终轻轻扬起。 挑鱼刺本是极为寻常的布菜行为,日后他若有嫔妃,想必她们都愿这么做。只是眼下,姜若浅是第一个。 裴煜执木箸指向桌间:“你这里其中有几道菜以花入馔,瞧着倒是新奇。” 姜若浅木箸夹了一块介绍:“这道是玉兰花馔,以玉兰花瓣制成。” 裴煜又指向另外两道菜:“这又是什么花?” 她含笑应答:“是黄香萱与薄荷花。” 裴煜也夹起一片玉兰花馔,尝了一口,微有花香缭绕,却说不出有何特别滋味:“为何偏爱食花?” 姜若浅微微一笑,声音轻柔:“以花入菜并非味道有多鲜美,只是臣女素来喜爱美好之物。古人云以形补形,臣女觉得,食花能令人容颜更美,遍体生香。” 烛影摇红,映得她杏眼桃腮,笑靥生春。其姿灵动如晓露芙蓉,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娇媚不可方物。 裴煜敛起帝王威严,宛若寻常男子,乌眸里满是她的影子“若依此理,姜姑娘该多吃些芙蓉花。” 姜若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眼波流转间漾起几分娇嗔:“陛下这话说的,莫非臣女吃多了芙蓉,还能变成芙蓉仙子不成?” 裴煜见她这般娇俏情态,眼底笑意愈深,抬手为她将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轻轻拢至耳后。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耳廓:“芙蓉仙子朕没有见过,但朕知晓即便芙蓉仙子,也没有姜姑娘好看。” 耳廓传来的酥麻触感令姜若浅轻轻一颤,脸颊绯色更深。 为掩刹那窘态,她执起酒盏浅抿一口,清冽酒液沾湿唇角,更添几分潋滟光泽。 裴煜以拇指指腹轻轻拭过她唇边残渍:“不要喝了,你要醉了。” 姜若浅指尖微紧,杯中酒液轻晃,荡开一片细碎流光。 她歪头俏皮眨眸:“陛下放心,臣女虽量浅,酒品却佳,断不会对陛下非礼。” 裴煜凤眸半敛,目光凝于她一张一合的唇瓣,自上次浅尝,便再未忘却那种柔软。 他声线低柔:“还说不醉,脸都红了。” 姜若浅脸是红了,也有些醉意,她心里却清醒。 她眯起杏眼笑问:“那陛下醉了吗?” 裴煜握住她的纤臂,稍一用力将她带至身前。 人说灯下看美人,姜若浅饮酒后一双清澈的杏眼多了几分迷离,朦胧眸光流转间,浮着潋滟水色。 双颊绯红,睫羽垂时轻颤如蝶,抬眼时笑痕慵懒,似暮春之花在风中软软摇曳。 让人想欺负,狠狠的欺负。 裴煜只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哑声道:“朕醉了。” 姜若浅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胸前:“看来陛下的酒量……也不如何。” 裴煜捧起她的小脸,喉结微动,只觉口干舌燥:“朕酒品不好。” 指腹略用力的摩挲着女子的娇软的唇瓣。 姜若浅轻嘶一声:“痛……” 裴煜放开她,端起桌上的酒盏饮尽,把空盏放回桌案,随即指尖轻抚过姜若浅的额角,温言道:“天色已晚,朕传人进来伺候你早些安歇。” 姜若浅却不肯依,纤手拉住他的衣袖轻晃,语带糯软鼻音:“陛下别走,臣女还未说完……” 第52章 情动 “你想说什么,朕听着。”裴煜起身,伸手扶住她,引她在软榻上坐下。 姜若浅原本想在撩拨一会儿裴煜,心思一转,突然觉得过犹不及。 便含糊不清地低语:“陛下……臣女想睡了……” 说罢头枕在软枕上,阖上了眼。 裴煜勾了勾唇角,这小东西怎么能说睡就睡。 立于榻前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德福公公着急的正在院里,小步转坨坨,这么晚了陛下还在姜姑娘房中。 选妃前这段时日最为敏感,万一时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姜姑娘日后处境必将艰难。 可他又不能唤陛下去,真担心陛下万一要了姜姑娘……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煜出来站在廊下,吩咐胭脂:“进去伺候吧。你主子饮了酒,侍奉时用些心。” 胭脂连忙屈膝行礼,悄步进了屋内。 德福公公忙迎上前,笑容恭谨:“陛下,是去书房,还是回摘星苑?” 裴煜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心批阅奏章:“回摘星苑。” 出了香馥苑,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宫道上。 德福低声禀报:“陛下,奴才已提前传了步舆,特意命他们在前面小花园旁候着。” 他办事一向周到,香馥苑离新帝所居的摘星苑尚有距离,因此备了步舆。若直接停在香馥苑门口,难免惊动旁人,故特意安排在了僻静处。 裴煜面色淡漠,微微颔首。 回到摘星苑,德福公公指挥着内侍迅速行动起来,有条不紊的准备沐浴之事。 摘星苑里有大的浴池,不像其他院里需要用木桶沐浴,水也都是提前备好的。 只是要准备陛下新换洗的衣裳,把香皂团子等这些放置好。 德福公公为他褪去常服后,便退至门外静候吩咐。 裴煜浸入池中坐下,感觉燥热,朝门外沉声道:“水太热了?” 德福公公朝一旁负责浴池的小内侍投去略带责备的一瞥。 小内侍慌忙躬身,他明明是按平日水温备的水。 可他不敢辩驳,只紧随德福公公身后进入浴室。 进入浴室,德福弯着腰,恭谨回话:“奴才这就让他们加些冷水调温。” 为免小内侍再次出错,他亲自伸手入水试温,斟酌该加多少冷水。 这一试,还真是与平素的温度不差。 德福公公起身对小公公吩咐:“去提三桶泉水。”适当少加一些即可。 裴煜望着汤池中清澈见底的水。 他素来只用清水沐浴,想起姜若浅沐浴后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想来真如常姑娘所说用牛乳泡澡。 除了牛乳还有花香,应该还加了什么花进去。 想到这儿,他向后靠上池壁,仰首闭目,暗道,还真是养的娇贵。 小内侍拎着水进来,轻手轻脚的加入汤池。 德福再次伸手试温,轻声请示:“陛下,现在可好?” 裴煜并未睁眼,只抬手挥了挥手指。 浴室又恢复了安静。 裴煜满脑子都是姜若浅,这人他摸也摸了,亲也亲了。 自然是要将人迎入宫中。 只是想到此处,他又蹙起眉头。 也怪他,早些时候她提出俩人合作,哄骗太后,她不入宫。 他当时没有说同意。 但是也未拒绝。 就等于他们达成了共识。 其实当时他对她可有可无。 现在倒好,那小东西被崔知许那只花锦鸡一样的东西,靠皮囊蛊惑住了…… 此时若提出迎她入宫,只怕她也未必愿意。 裴煜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浴池边缘的石台。 姜家的胃口还大,太后还想让她为后? 皇后不仅仅是一个称号,需掌管六宫事宜,主持内廷典礼,还要协助皇帝平衡前朝势力。 那小东西机灵呢,狡黠小狐狸,管理后宫没问题。 只是,无论从朝局哪一方面衡量,姜家女都不能为后? 他不是寻常世家子弟,是帝王,婚事不是娶个女子,自己喜欢就行。 更何况……姜太后这些年在后宫翻云覆雨,手段狠厉,谈笑间不见血光灭了多少人…… 那小东西自小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当真如表面那般乖巧柔顺? 他希望他的后宫安稳一些。 裴煜只觉得头痛,从池中起身向上走去。 浴水沿着他精壮的身体蜿蜒滑落, 头发上的水顺着脖颈,胸膛,流到精瘦有力的腰身,一路往下。 因常年习武,他肩宽腰窄,身上的肌肉紧实,很有力量感。 裴煜性子独立,用膳从不要人布菜,沐浴更衣也惯于自己动手。 除非是上朝穿戴繁复的龙袍,才需内侍上前帮忙。 出了浴室,德福公公悄步跟在其后,心中暗忖,陛下从姜姑娘那儿回来时脸色还和煦,怎沐浴之后反而阴沉了许多? 回到寝殿,德福公公转身欲去斟茶,裴煜挥手止住,径直走向龙床,掀开帐幔躺了下去。 德福公公蹑手蹑脚熄灭烛火,退至殿外合上门。 小喜子站在他后面喊了一声:“公公。” 德福公公没留意到他过去,被他吓了一跳,转身就往他头上拍了一记:“作死吗!惊扰了陛下,看我不赏你板子!” 小喜子委屈地捂着头,他这师父动不动就动手,手劲又大:“陛下这么早便歇了?” 时辰其实也不早,已近亥时。只是裴煜平日作息偏晚,即使不批折子就看书。 固定子时过半才睡,寅时起身练武,直至卯时上朝。 德福公公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瞧陛下心情不好,你小子这些天当差谨慎些。” 小喜子忍不住多问一句:“是姜姑娘说了什么,惹陛下不快了?” 德福公公瞪他一眼,低声训斥:“陛下与姜姑娘在房里说了什么,我怎会知道?” 小喜子猜不透主子为何生气,摇了摇头。 德福公公伸手又朝他头上一下:“你皮子松了?在御前做事,不得好奇,不得揣测圣意,你……” 小喜子赶忙弯腰赔笑:“师父您老人家别动气,徒弟记住了。” 德福公公虽认了小喜子为徒,却也只是私下情分。 他深知陛下忌讳身边人与各方势力牵扯,因此小喜子平日也只敢偶尔悄唤一声“师父”。 第53章 属对 裴煜此人耳力极佳,门口两人蛐蛐声,搅得他心烦意乱,不由得在榻上翻了个身。 越是强求入睡,可惜神思却越是清明。 方才阖眼,脑子里浮现姜若浅那一张娇媚小脸,饮了酒后颜色更加艳丽,脸颊染上霞晕,眼尾迤逦出一片旖旎的绯红,如同晚霞浸染流云。 眼眸带着微醉的迷离,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慵懒地流转间,淌出不自知的妩媚。 他的思绪不由又想到那两瓣樱唇,饱满莹润,仿佛被甘醴浸透的果实,红艳得诱人采撷。 记忆中竟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温度与触感,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柔软,若有似无地熨贴在心尖,挥之不去。 还有那细腰,不盈一握,柔若无骨。 裴煜呼吸愈来愈重,蓦地坐起身,低低发出一声喟叹,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有些郁躁,抓起薄衾随手丢在榻里侧起身往殿外走。 在门外值守的德福公公见他突然出来,忙躬身低声询问:“陛下可是有吩咐?” 裴煜面沉如夜,并未答话,径直走到院里开始打拳。 打了一套拳,又练了一套剑才复回寝殿入睡。 * 翌日清晨,崔碧瑶便前往贵太妃处请安。 昨夜自香馥苑出来,她便想来见贵太妃商量主意,却被常姑娘和罗姑娘二人缠住说话。 一来二去,耽误的晚了。 桂嬷嬷正在院中照料花木,见她来了,悄步上前为其打起帘子,轻声提醒:“太妃正在诵经。” 崔碧瑶轻步入内,见贵太妃跪于一尊白玉观音像前,双手合十,目睫低垂,正低声诵念经文。 自先帝驾崩,贵太妃便晨昏诵经,从未间断。 崔碧瑶静立一旁等候。 待诵经声止,她才上前搀扶贵太妃起身落座,转身斟了一盏新茶奉上。 贵太妃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陛下的意思,三日之后便要回宫。” 崔碧瑶蓦地攥紧了绣帕:“陛下,还没有同意遴选?” 贵太妃面色微沉,语气中透出些不满:“本宫问过了,陛下却将话题岔开。” 她话锋一转:“如今已不只是遴选与否的问题。此次行宫之行,你没有握住先机,与陛下之间毫无进展。” 提到这此事,崔碧瑶想起昨日香馥苑探病的情况,心中不觉怨恨,咬着玉齿道:“姑母,昨日姜若浅中暑,得知陛下去探望她,我便带了常姑娘和罗姑娘一同前往探望。” 贵太妃知她话中有话,蹙眉问:“发生了何事?” 崔碧瑶指尖绞紧帕子,声线微凉:“我看那姜若浅与陛下之间……似乎关系非同寻常。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暗中勾引了陛下。” 贵太妃早已派人留心行宫诸事,却并未听人禀报二人有过密接触,便追问:“你如何得知?是他们说了什么?” 崔碧瑶沉吟片刻,摇头道:“两人交谈的话语都是些寻常话,无逾矩之处,只是两人之间……总似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闻言贵太妃眉眼颇冷,声音也淡淡的。 她自昨日便身体便不适,传了太医说是风热之症。 此刻仍觉浑身酸软。 人在病中本就心绪不宁,又听崔碧瑶说了一通是非,更添郁躁:“你先别总盯着他们不放,眼下最要紧的,你自己要想办法赢得陛下的心。” 崔碧瑶听出贵太妃语带责怪,自觉委屈,心中对姜若浅的怨毒又深一层,语气不禁尖利起来:“昨日姜若浅生病,无法参加晚宴,这是一个与陛下接触的机会,姑母为何突然取消宴会?” 贵太妃被她这般质问的语气惹得脸色一沉:“本宫病了,自然不宜宴饮。再说,本宫又不知晓那小狐媚子生病。”昨日她身子不舒服没去峡谷。 崔碧瑶这一趟不仅未曾商量出个结果,反倒被贵太妃责备了几句。 待她离去,贵太妃疲累的低低叹一口气。 桂嬷嬷递来一盏冰镇梅汤:“您饮口凉的,消消火。大姑娘向来做事沉稳,自有主张,您也不必过于操心。” 贵太妃一直不赞成,崔碧瑶把过多精力放在姜若浅身。 她认为皇帝的后宫绝不可能仅有一人,与其耗费心神对付旁人,不如好生经营圣心。 可崔碧瑶偏偏不听劝。 贵太妃有些气恼:“若不是瑶姐儿和知许一再恳请,本宫也不会设法促成这次行宫之行。若真如瑶姐儿所说,此行不仅对崔家无益,反替姜家制造了机会。那不正说明他们兄妹策略本就有误?” 越说越气,她将描金彩蝶盏重重撂在几案上:“往后不管了,看她自己本事去。” 桂嬷嬷上前为贵太妃揉肩,轻声劝道:“不管怎么成?难道您甘心让姜家女坐上后位?” “哼,本宫自然不愿这后宫再度成了姜家的天下。”贵太妃心念一转,低声说道,“不说这些了。沅儿来信,过几日就快回京了。” 裴沅是四公主,贵太妃所出,年方十五。 当年裴煜母妃去世,先帝曾命贵太妃抚养裴煜。 两年后她怀胎生下四公主,便再未继续照料裴煜。 贵太妃是个明白人,从不以皇帝“母妃”自居。 她深知自己与新帝不过两年养育之恩。 陛下称一声母妃,是念旧恩。 这点情分须得细水长流地使用,一旦贪心不足,用尽了,就什么也不剩。 桂嬷嬷知晓主子的难处,见主子心情不佳便捡着开心话头道:“公主回来便好,公主在寺庙陪崔老夫人住了数月,也不知瘦了没。” 提到女儿贵太妃脸上终是有了笑容:“还不是她想趁机出宫玩,才会跟着她外祖母去寺庙。” * 姜若浅饮酒后,反倒睡得踏实,一夜无梦,一觉睡到自然转醒。 韩嫣自觉连累姜若浅被崔碧瑶她们为难,一早便亲自到大厨房蒸了一笼蟹黄汤包,端着包子早早等在廊下。 姜若浅起床后吃了两个,便与韩嫣一同去后山采花了。 这不马上要回宫,二人打算摘些野花制成香膏带回宫去。 姜若浅很会给自己省力气,她做活多靠指挥丫鬟。 到了山坡,她铺了一块毡毯往草地上一坐,指这丫鬟,摘哪一处的花。 回到行宫制作香膏的时候,姜若浅坐在一旁盯着丫鬟和宫人把花朵,分拣,清洗,最后蒸馏,把所有的繁杂事都做完了。 她只在最关键的调香膏环节亲自动手。 午后,贵太妃遣人传话,让她晚膳于彩英殿一同用宴。 第54章 胭脂红云雾绡 传话的人前脚刚走,正往模具里倒皂荚液的韩嫣便把手中的盆塞给旁边的丫鬟,蹭到姜若浅跟前:“浅浅,咱们让丫鬟找点冰来,把肥皂团模具冰一冰,能成型的快些。 晚宴晚宴时献给贵太妃些。野花做的肥皂团,味儿多清奇,定然太妃也会喜欢。” 姜若浅往嘴里吃了一颗葡萄,咬着酸甜的葡萄道:“不给,剩下的花油我还做香膏呢,肥皂团子总共就这几块,还得留着自己用呢。” 她恨不得拿算计她的崔知晓一流的头当凳子,坐着喝酒。 怎么会把自己辛苦做的东西给他们享用。 她才会不是做什么以德报怨,想感动旁人的傻事。 即便做的肥皂团用不完,给丫鬟下人,或者丢弃,也不会给他们。 韩嫣并不完全知晓姜若浅与崔知许之间的纠葛,只是觉得这肥皂团是俩人一起做的,献上去也算一起挣个人情。 见姜若浅反应这么激烈,她便不再提:“好好好,不送就不送,咱们留着用。” 做完肥皂团,也快到晚膳时分,韩嫣回房梳洗去了。 姜若浅皱了皱鼻子,满屋里都是蒸馏鲜花留下的香气。 她抬手闻了闻衣袖,好家伙,整个人像刚从香精罐子里爬出来,香的太过浓烈。 “胭脂你给我取衣裳来,咱们早些出去到花园吹吹风,蒸馏鲜花的香味都把人熏透了。” 胭脂故意逗,走过去凑近,深吸一口气,笑嘻嘻地说:“多好闻啊,熏透了姑娘就是一枚香香软软的美人。” 她家主子平日都甚为精致,吃穿享受方面从不要怕费事,穿的衣裳,睡的衾都会定期熏香。 姜若浅噗嗤一笑:“你家姑娘本就是香香软软的美人。” 胭脂抱来几套衣裳让她选:“姑娘穿那一套衣裳?” 姜若浅一指:“那套胭脂红云雾绡的齐胸襦裙”。 换好衣裳,姜若浅让她给挽了灵蛇髻。 胭脂手巧,三挽两绕就盘好了发髻。 拿起一支赤金梅花流苏簪要戴,姜若浅就从镜子里瞥见,连连摇头:“俗了俗了。” 胭脂又换了一支红玛瑙蝴蝶簪,她依旧不满意:“衣裳颜色艳丽,再配这个……” 微顿又道:“又不是什么正经宴席。给我用花瓶簪吧,等会儿去园子摘一朵花簪。” 胭脂便取来一支白玉花瓶簪,注入清水,固定在发髻上。 这簪子中间空心能储水,鲜花插进去能保鲜小半天。 主仆俩溜达进小花园,挑了枝初开的玉簪花插进簪中。 走了一会儿,出了汗姜若浅便懒得走动,往秋千上一坐,脚尖一点地,慢悠悠晃荡起来。 不远处,梧桐树下几个姑娘正聚在一起说笑。 其中一位姑娘朝这边招手:“姜姑娘,过来一起坐呀!” 姑娘们聚在一起便说闲话,姜若浅摆摆手:“不了,你们玩。” 胭脂是家生子,自小跟主子一起长大,眼见姑娘这么懒散,忍不住操心:“我的好姑娘,您瞧瞧别人多努力,个个都在钻营人脉。您倒好,除了陛下那边,谁也不搭理。连崔姑娘都在拼命收买人心呢……” 姜若浅被她那一本正经说教的模样逗笑了:“傻丫头,皇宫的真正主子是谁?” 胭脂答:“当然是陛下呀。” 姜若浅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尖,鞋面上缀着的珍珠随之轻轻颤动。 她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我只需抱紧陛下这一条金大腿便是,所有人的荣华富贵皆出于他一身,何苦费尽心思去讨好每一个人?” 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自然该用在最紧要处。 胭脂这般劝她,原是深知她性子中的懒散。 可姜若浅并不觉得自己这是懒。 认为这叫做擅长经营,以最少的付出,撬动最大的利益。 更何况,她们皆是要入宫的人,将来争的是同一男子的恩宠。 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益的联盟。 姜若浅所预料不错,此时梧桐树下几个人正在小声蛐蛐她。 “咱们都穿的素雅,这姜若浅每天偏生打扮这么鲜亮。” “哼,想勾引陛下呗。” “不过她长的真好看。” “什么好看,妖里妖气。” “咱们陛下还真厉害,面对这样的美色毫不动心。” “陛下是端方君子,看的是女子的品性内心。” 正说着,一名小内侍从旁侧花丛中穿出,扬声通传:“那头正在属对,贵太妃请各位姑娘过去。” 方才唤过姜若浅的姑娘起身,朝她示意:“姜姑娘,一同前去吧。” 姜若浅朝她们走过去,由内侍引着穿过花间小径。 不远处的亭台边早已围拢了不少贵女,正热闹地对对联。 被簇拥在正中的裴煜一抬眼,便看见几位姑娘正朝这走来。 人群之中,偏偏是走在侧边的姜若浅最是惹眼。 一袭胭脂红云雾绡裁就的齐胸襦裙,那红色鲜艳似熟透的樱桃,轻透的衣料随她的步伐流转着粼粼波光。 几位姑娘到了近前见裴煜在,立马围了过去。 姜若浅却径自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她先是托腮发了一会儿呆,渐渐觉得无趣。 见石桌上刻着棋盘,便让胭脂拾了几颗石子,与她比划着玩了起来。 裴煜虽含笑应对着贵女们的属对,偶尔在贵太妃邀他点评时说上几句。 也不忘不时眺一眼坐在那里的姜若浅。 发现她拿着几颗石子跟丫鬟玩的还开心。 仿佛心有所感,姜若浅忽然转头,俩人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小狐狸还冲他眨了眨眼。 “陛下,接下来不如由您为她们出一上联?”贵太妃笑着抬眼,却见裴煜正望着别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是姜家姑娘。 贵太妃眼底顿时掠过一抹暗色,果然如瑶姐儿所说一般。 她按下心绪,柔声再唤:“陛下。” 裴煜收回视线,微微颔首:“嗯,接下来便由朕来出上联。” 他略思索道:“便以花为题吧。‘花绽春,花落秋,花舞风前,谁解芳华须臾景’。” 贵太妃一听这个有一些难度,朝崔碧瑶望去,对方几不可察地点头回应。 她便扬声道:“本宫也凑个趣。尚服局新制的一批首饰中,有一只赤金镶嵌玛瑙镯,谁若能对出下联,便将这镯子赏了她。” 第55章 对对 贵太妃话音甫落,崔碧瑶便从人群后面走出,立于众人之前,:“臣女愿试一番。” 她声音清越,朗声吟道:“月缺朔,月满望,月悬窗畔,我知聚散古今同。”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对得妙极!” “以月映花,不仅工整,意境亦相契!” 裴煜此时眸底暗沉,正望朝姜若浅走过去的崔知许。 这是当他不存在吗? 贵太妃听到称赞崔碧瑶,含笑望向裴煜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在贵太妃问话时,裴煜淡淡收回了视线:“崔姑娘对得甚工整。” 崔碧瑶心中一喜,眼波落向呈盘之中,赤金镶嵌红色玛瑙的手镯,熠熠生辉,明艳夺目,那可是正红色啊。 贵太妃刚想说赏。 裴煜却忽然出声:“可还有人能对?” 仅此一只手镯,众贵女皆面面相觑,无人再应。 这时裴煜沉声:“姜五姑娘可在?” 瑞王闻声向旁一指:“正在那边坐着呢。” 说罢大步走去,瞥了一眼崔知许:“崔大公子在这干嘛呢?” 崔知许温文一笑,答:“我瞧姜姑娘……”下棋, 话未说完,瑞王笑呵呵抓住姜若浅的胳膊,把人拽了起来:“姜小菜,陛下唤你呢。” 姜若浅被他拽着走到人前。 裴煜立于石阶之上,敛眸俯视殿下之人:“刚才那个对子能对出来吗?” 若与旁人相比,姜若浅未必愿出这个风头,但对方是崔碧瑶,她可不会顾及她的面子。 姜若浅微微颔首,清越嗓音悠然扬起对出下联:“叶繁夏,叶枯冬,叶飘陌上,我言荣寂漫长时。” 四下一片低议。 “竟然也对出来啦!” “此对似乎更妙,以叶对花,别有深意。” “尾句‘漫长时’既呼应‘须臾景’之短暂,又道尽荣枯循环,又深化了生命轮回。” 裴煜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扬,他就知晓小狐狸肚子里有点东西:“甚好,对得也不错。” 贵太妃心念一转,若此时让人判定谁对的更好,崔碧瑶一旦落败,输的不止是这一次,之前经营的才女之名亦将受损。 她眼波微动,有了主意:“姜姑娘对的也不错,既然二人皆能成对,便都该赏。本宫这里有一块上好的白玉环,也添做彩头吧。”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块环佩,命桂嬷嬷放入呈盘。 她眼风掠过姜若浅,笑道:“既如此……这两件赏赐物件,就由你们自选吧。” 她不好直接说把手镯给崔碧瑶,这样是明显偏向。 崔碧瑶明白贵太妃的意思,望了裴煜一眼,柔声道:不若请姜妹妹先选?”她故意用问句。 等她说完,姜若浅径直走上前,手伸到呈盘里拿起赤金玛瑙镯,直接戴在手上。 她转身朝崔碧瑶晃了晃手腕:“多谢崔姑娘。” 赤金搭配那抹红,在女子莹白如玉的手腕上格外艳丽。 崔碧瑶几乎端不住脸上的温婉笑容。 按正常情况下,旁人让自己先选,在陛下跟前,就算为了面子,也会谦虚一番。 她原本计划,先提出让姜若浅选,提前把贤惠谦和体现出来,等姜若浅谦让她先选时,她就直接去拿手镯。 谁知姜若浅竟毫不客气,直接取走了手镯。 那可是正红色! 崔碧瑶感觉想吐血,只能强压下翻涌心绪,指节在裙侧暗暗攥紧,脸上却仍撑着端庄得体的浅笑。 这种情况崔碧瑶不方便说话,贵太妃有些气不过,忍不住沉声道:“姜家丫头倒是真性情。瑶姐儿还知道谦让于你,你这丫头倒好,毫不客气地就先选了。” 姜若浅面上三分浅笑,不慌不忙,声音柔和道:“贵太妃娘娘这话怎说的,是崔姑娘让我先选,我选了有什么错?莫不是她故做谦让?” 贵太妃有气,却不好说:“你……” 姜若浅微扬下巴,继续从容说道:“众所皆知崔姑娘品行高洁、温良恭俭,就算我出言谦让,她也定不会先选。这般推来推去,岂不是没有意义。 崔姑娘清雅淡泊,不喜艳丽浮华俗物,我可是特意把与她相配的纯净白玉环佩留下。” 底下已有细语传来:“没想到姜姑娘考虑如此周到。” 姜若浅转眸望向崔碧瑶,语气诚挚:“难道崔姑娘不喜欢这玉环?若是不喜,我愿将手镯相让。”说着,她便作势要褪下腕上的镯子。 崔碧瑶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喉头,就像一口老痰,咽不下又吐不出。 让她说什么? 难道要承认自己方才只是假意谦让? 还是要直言自己不雅、就爱华丽物件? 纵有万般不甘,她也只得温柔一笑,声音盈盈动人:“姜妹妹说哪里话。” 她抬眼望向裴煜,眼波温柔如水,“我让妹妹先选,本就是为了让妹妹挑个心爱之物。妹妹有心将玉环留给我,我心中也是欢喜的。” 贵太妃被姜若浅说那么一通,甚觉没脸,轻哼一声:“本宫不过提了一句,姜家丫头便回了这么一大通。” 言下之意,是姜若浅太过不饶人。 姜若浅依旧不急不缓,语气堪称温和:“贵太妃误会了。臣女说这些,正是为了将事情说明白,不愿因这点小事,与崔姑娘之间生了芥蒂。” 贵太妃心知此事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便顺势展开笑颜,扬声道:“膳食都已备妥,众人还请移步彩英殿吧。” 崔知许一直留意着姜若浅,担心方才的摩擦会让她对崔家包括自己心生隔阂,便想寻机会解释一二。 前往彩英殿的路上,他缓步凑近姜若浅,先是低声称赞:“姜姑娘,你刚才的对子做的非常好。” 姜若浅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是吗?” 崔知许桃花眸深情款款:“家妹请姜姑娘先选,也是望你能选得心仪之物。你特意为她留下玉环,可见彼此都在为对方考量。她曾多次向我提起,说很欣赏姜姑娘,夸你容貌出众,性子率真活泼。” 姜若浅心里暗暗翻白眼,扬起的小脸却眉眼弯着,笑的没甚心机:“我也喜欢崔姑娘这种,素雅淡薄与世无争的女子。” 既然崔碧瑶立人设,她就要她把人设立死了。 人设也可以成为她的束缚。 第56章 葡萄架 前方,贵太妃与崔碧瑶一左一右随侍在裴煜身侧。 贵太妃正温声介绍崔碧瑶亲手所做的几道菜肴,崔碧瑶则微垂螓首、含笑不语,一副温婉娴静之态。 裴煜却有些心不在焉。 心里在想姜若浅这会儿在哪儿? 她似乎从来不会主动凑到他眼前来。 贵太妃笑道:“瑶姐儿特意派人上山采了些新鲜梅子,腌了些盐渍梅子,陛下待会儿可一定要尝一尝。” 裴煜漫应一声,目光却已向后寻找姜若浅的身影。 只见后方崔知许正侧首与她低语,而她微垂着脸,笑语嫣然,眉眼间仿佛缀着星光。 裴煜凤眸微眯,眸色渐凉。 哼,笑的这么欢喜? 想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自认不输任何人。 有人偏生喜欢崔知许那只花锦鸡。 一直跟在后面的韩嫣,看到裴煜回头望向姜若浅,连忙扯了扯姜若浅的衣袖。 顺势挤开崔知许,插进二人中间,笑吟吟打断崔知许的话头。 “浅浅,后天就要回宫了,不如明儿我们带几个丫鬟上山摘些梅子,回宫酿梅子酒,你说好不好?” 姜若浅正懒得敷衍崔知许,闻言便笑:“好,明日就去。” 步入宴厅,姜若浅准备拉着韩嫣走向偏席。 已经落座的贵太妃朝对面的崔碧瑶悄悄递了个眼色。 崔碧瑶会意,吩咐身旁的桂嬷嬷:“嬷嬷,去请姜妹妹过来坐吧……韩姑娘既跟她一起,便一同过来吧。” 之后她又转向裴煜,柔声解释:“这盐渍梅子是臣女亲手所制,只这一桌上有。前些时日姜妹妹中了暑,吃这个最是解暑开胃。” 赏赐丢了,她让陛下看到她的贤惠大度也好。 姜若浅与韩嫣走过来落座之时,贵太妃细眉轻挑,对姜若浅道:“是瑶姐儿惦记你前些日子中了暑,特意让你尝尝她腌的梅子。” 姜若浅含笑看了崔碧瑶一眼:“那待会儿我定要吃几枚。” 宴席开始后,姜若浅与韩嫣安静用膳,并不多言。 席间说话最多的当属瑞王,他本就是话多,哪里有他哪里最热闹。 裴煜一面应着瑞王的话,目光偶落向对面的姜若浅。 姜若浅跟前放了两盘子羊肉做的菜,她不吃羊肉,木箸拨弄着碗里的一点素菜,不见入口。 裴煜心道她食量小又挑嘴,眼前这几道菜显然不合她的口味。 依宫规,陛下与贵太妃未放箸,他人便不能先放箸。 裴煜朝侧转首,德福公公有所感立马附耳上前。 低声吩咐几句后,裴煜便放下木箸,对瑞王道:“随朕去花厅用盏茶。” 视线挑向崔知许:“崔卿也一起来。” 席间贵女见陛下欲离席,纷纷望向贵太妃。 回宫在即,谁都想多跟陛下相处。 贵太妃见此情景,出声道:“陛下,房中闷热,不若本宫让人备些茶果,在院里赏月饮茶?” 瑞王顿时来了精神:“陛下,咱们就去院里吧!臣还想再与尹小将军比划比划!” 裴煜知晓上次他输给了尹小将军,一直不服气:“好,朕正好瞧瞧你剑法可有长进。” 说罢,几人便朝院中走去。 陛下既离席,陆续有贵女放下了木箸。 姜若浅不爱看对面坐的贵太妃和崔碧瑶那张脸。 轻推了推韩嫣的胳膊:“咱们是院里吧。” 韩嫣喝尽碗里最后一口汤放在桌上:“好。” 两人刚走到门口,德福公公端着一碟子重阳糕,截住去路:“姜姑娘,陛下特意吩咐,将这碟重阳糕送给您。” 姜若浅不知裴煜为什么给她糕点,愣了一下接过:“有劳公公。” 德福公公想了一下,想替陛下说句话:“陛下见您在宴上没怎么进膳。” 姜若浅心中微动,他竟留意到她。 这说明他开始在意她。 她那步步为营的“攻心之计”,正在一点一点奏效。 这就好比钓鱼,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一定能等着鱼儿咬钩。 可她不会因此便认定成功了。 她进宫可不是为了得到裴煜的那点喜欢。 得到裴煜的倾心,不过是第一步。 若止步于此,她便是白白重生了! 她要以美色为饵。 取代崔碧瑶这个前世皇后,登上凤位 她要崔知许罪有应得,崔家门楣倾覆。 她要坐在高位俯视众人,华服美饰,炊金馔玉。 德福公公离开后,韩嫣道:“咱们找个清静处,先把这碟糕吃了吧?”她在宴上也没吃饱。 两人端着重阳糕,一路绕至院角。那里种着一株茂盛的葡萄树,郁绿的藤叶掩着一道长木椅,清静又隐蔽。 她们并肩坐下,各拈起一块糕咬。 刚吃了没两口,韩婵寻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喊。 “姐姐——” “姐姐——” 正咬着糕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她们在葡萄架下,外面不容易看见,韩嫣小声道:“不用管她,寻不到她就走了。” 韩婵近来是越发惹人厌烦,四处攀结贵女,心思活络得很。 照这个劲早晚是个麻烦。 姜若浅嚼着糕,淡淡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你这妹妹?” 韩嫣吃得快,又取了一块,语气平静:“等选秀结束再说。” 韩婵走了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姐……” 正张望寻人的韩婵一抬眼,见崔知许正朝这个方向踱步而来。 一身银白宽袖锦袍,腰系翠玉带,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色如丹,手中一柄折扇轻摇,步履闲雅,风采翩翩。 韩婵细瞧,惊为天人:“崔大公子?” 他在韩婵面前驻足,眉眼温润,含笑相询:“韩二姑娘怎么独自在此?” 好多姑娘家都喜欢他这个调调,韩婵不自觉脸颊泛红,声音也比平日更软三分:“我……我听人说姐姐往这边来了,就过来寻她,却没找到。” 说话间,她悄悄向崔知许靠近了一步。 虽有心入宫,可见了这般品貌的公子,忍不住想亲近。 崔知许对自己相貌很自信,也看出韩婵那点小心思。 他笑意未减,目光流转间尽是矜持的享受。 他并非真瞧上韩婵,只不过乐得见姑娘为他倾慕的模样。 “原来如此,”他声线温和,“那韩二姑娘还要继续寻姐姐么? 第57章 失控 韩婵细声细气说道:“我来寻姐姐,也不过是想有个人陪我一同逛园子……”话音轻柔,带着几分藏着小心思的试探。 葡萄架下的两人相互瞪眼,就这么水灵灵看上了戏,也不知接下来要演什么戏码? 崔知许正是听人说姜若浅来着这边才过来,此时听韩婵也说韩嫣也往这边来了,他心中更加笃定那二人必定就在附近,不由转头四下张望。 他比韩婵敏锐得多,很快便从葡萄叶的缝隙间窥见了一抹明媚的衣色。 顿时心下了然,她们是故意躲着不见。 韩婵还什么也不知晓。此时全心都在崔知许身上,她个子娇小,仰起脸望着崔知许,懵懂地问:“崔公子在看什么?” 崔知许垂眸,看见她正一脸迷糊地望着自己,心中有了计较。 何不借此让姜姑娘亲眼见识一番他的魅力。 于是他语气温和,故意不退反进,低声问道:“韩二姑娘为何一直看着崔某?” 见崔知许不仅未避开自己,反倒语气轻柔地与她搭话,韩婵心中对他的好感不由又添了几分。 她心思开始活泛,若最终未能选入宫中,崔大公子倒是个极好的选择。 不如趁此时机多与他接触,留个念想,日后若真落选,也好再续前缘。 想到这里,又往前挪一步,靠近崔知许,裙摆不经意间擦着他银白色的袍裾。 她微微扭动身子,声音愈发娇柔:“我看崔公子,自然是觉得崔公子相貌好、气质出众。” 谁知崔知许一听,顿时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斥道:“请韩二姑娘自重。” 说罢,他还特意朝葡萄架方向瞥了一眼,提高声音道:“崔某是重情重义之人,心中早有仰慕的姑娘,除却她再不会多看其他女子一眼。” 他话音落下,唇角轻轻一勾。 之前他向姜姑娘表露心意时,对方反应平淡,显然是不信他。 想必她亲耳听见,总该知晓有多少姑娘喜欢他,他却独独倾心于她一人了。 韩婵顿觉受辱,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突然从一旁冲出两位姑娘,气势汹汹直奔她而来:“韩婵你个小贱人,是不是你跟卫姑娘说我们背后编排她?” “不是我……”韩婵吓的身子一缩。 二人根本不容她分说,上前就与她撕扯。 周围的人听到吵闹慢慢靠拢过来。 韩婵生得瘦弱,哪是两人的对手。 被其中一人拽住前襟猛地一推,整个人重重撞上葡萄架。 在众目注视之下,姜若浅和韩嫣只得尴尬地从葡萄架后走了出来。 韩婵就是窝里横,自己打不过外人,便一股脑将怒气撒在韩嫣身上。 她猛地爬起来冲至韩嫣面前,泪眼汪汪地指责道:“姐姐你就躲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韩嫣立即否认:“谁、谁看你的笑话了!” “啪!”韩婵突然扬手,一巴掌掴在韩嫣脸上,“别人欺我,你竟冷眼旁观?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 韩嫣也顿时来了气,反唇相讥:“韩婵你挨打纯属活该!谁让你整日嘴贱、到处搬弄是非!” “你还说我……”韩婵疯了一般扑上去撕扯韩嫣。 姜若浅本想上前阻止,早先那两位姑娘见状又冲过来打韩婵。 三对一,韩嫣并未吃亏,姜若浅也就止步不再上前。 韩婵挨点打才会长记性,她才会管。 这时,围观的几位姑娘也走上前,想要拉开扭打在一起的几人。 一时间,衣裙窸窣、人影交错,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站在人群后的姜若浅冷不防前面的人往后一退,直接踩她脚上了。 她疼得霎时弯下腰去,泪花都憋了出来。 却就在此时,一只手臂从背后稳稳圈住了她的腰,不容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提起,转身便走。 姜若浅挣扎着想要回头看清来人,却只听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别动。” 是裴煜。 “你这样勒得我肚子痛……”她忍不住小声抱怨。” 裴煜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她的后背完全贴合着他的胸膛,这姿势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被他半拎着前行。 姜若浅感觉男人力气大的,拎她跟拎虎头一般轻松。 听见她呼痛,男人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手臂一转,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入怀中。 姜若浅看了一眼路,走的是通往书房的方向。 裴煜抱着她步子迈的很大,德福公公小跑跟在一侧,还不时警觉的觑四周。 姜若浅怕颠,只得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乖乖窝在他怀里。 “什么热闹都凑,就这么好奇?”裴煜语气严厉,隐含责备。 姜若浅心里委屈,她们原本只想躲个清静,奈何旁人偏要寻过去。 “没有凑热闹,”她小声解释,“臣女跟韩嫣躲在葡萄架下吃陛下赐的糕点呢。” 她抿了抿唇,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谁知韩婵寻了过来,后来又来了两位姑娘,指她说了什么闲话,便撕扯起来……” 裴煜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她轻启的唇上,今日应是涂了口脂,色泽格外红艳,泛着细腻的光泽。 到了书房,德福公公疾步上前推开房门。 裴煜抱着姜若浅走入内室,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望着她道:“朕需要查看你的伤。”像是征询她的意见。 这个时候姜若浅不会扭捏,美眸雾气氤氲望着裴煜:“嗯,有劳陛下。”声音软软糯糯,乖巧的不像话。 裴煜心中掠过一丝怜惜,也再无顾及,俯身脱下她的绣鞋,又轻轻褪去罗袜,一只玉足便落入他掌心。 与他宽大的手掌相比,她的脚显得格外玲珑,肤若凝脂,十趾如珍珠般圆润粉嫩。 只可惜脚背上赫然一片红肿。 他起身道:“朕去取药。” 转身从里间取出一瓶玉露膏,返回榻前正要蹲下。 姜若浅柔声阻止:“陛下,怎能让您蹲臣女跟前,您坐下吧。” “特殊时刻,不必计较这些。”裴煜知她娇气,只想尽快帮她上药止痛,“蹲下上药更方便。” 姜若浅却轻轻捉住他的玄色袍袖,指向榻边:“陛下,您坐这儿,臣女将脚搭您腿上,上药也一样方便的。” 裴煜看向这个明明受了伤、却还惦记着不让他蹲下的女子,心中莫名一软,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他依言在她身旁坐下,姜若浅立即抬起腿,将莹白的玉足轻轻搁在他膝上。 * (各位亲亲宝宝,今日作者生日,有家宴,更新一章,希望大家包容!) 第58章 受伤 裴煜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取过药罐。 用玉片挑出药膏,握住她的脚踝细致涂抹。 他想将药揉开促进吸收,可指腹刚稍一用力,女子就忍不住“呃”地一声轻呼。 那细碎又娇颤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漾开,莫名搅得人心头一荡。 裴煜的耳尖悄悄红了,他沉声道:“忍一忍,淤血化开才好得快。” 手下动作未停,揉按片刻后,抬眼看。 女子身子后仰,两只细胳膊朝后撑着榻,如云乌发披散在榻上。 仰起的小脸,眉尖轻蹙,长睫如蝶翼般簌簌颤动,那忍痛的神情中,竟无端染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怯。 裴煜喉结咽动,低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榻上的女子。 只感觉自己前胸和后背同时涌上一阵麻意,赶紧转身去净手,借此压下身上莫名的感觉。 净完手,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手。 脑子里却又不禁浮现,曼妙玲珑的身子,轻颤的眼睫,还有那红艳勾人的唇瓣…… 上次他借着酒意,只是浅尝,便让人心神荡漾,难忘。 裴煜把帕子丢在一侧,倏忽转身看着榻上的人,视线擒住人,往过走。 走到榻前,握住女子的肩膀,低唤:“姜姑娘。” 说着不容分说薄唇压了上去。 裴煜自从上次小花园的那次,便一直惦记着再尝尝这份柔软,这份甜美。 初始有些不得章法,带着沉沉欲念,又是咬,又是摩挲,辗转吞噬…… 不过天生裴煜智慧过人,天资卓绝,凡事钻研的快,一会儿便得了技巧,妙处。 他的大掌移到女子纤细的腰,有力滚烫的大掌掌控住细腰,不轻不重的一下下揉捏。 姜若浅的手原本还抵在他胸口,此刻却软得没了力气,软在他怀里,手滑到他的后背,指揪着他的衣裳。 裴煜感受到怀里的人越发娇软,心也跟着变软。 粗暴急切的吻从变温柔,舌尖卷着她的唇瓣,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变得浓烈,倒比什么都让人失控,痴迷。 “嗯……”姜若浅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吟。 有些久,姜若浅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手轻轻捶他,才得一丝缓机:“陛…陛下…” 裴煜停住,他一向以自制力超人自诩,没想到一遇到她会失常,身体内被隐藏压制的躁动,如脱缰野马。 而他甚至有些贪恋这种失控,故而放任。 他刚才甚至想撕碎她身上碍人的衣料,好好把人压住,欺负。 裴煜抬眼望去,女子的衣裳已经被他拉扯的凌乱,衣领歪斜露出大片羊脂玉般的肌肤,玫红色的小衣,朦朦胧胧的包裹着波涛起伏。 裴煜深吸一口气,捧住姜若浅的小脸,女子眼波似春水,眼尾沁着一抹红,嘴唇吮得发肿,唇更颜色更浓烈,带着水泽亮晶晶的 这就像无声的诱惑。 裴煜强行压下身体躁动,调整呼吸后,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是朕,失态了。” 说完,薄唇再次忍不住覆上,最后轻柔的一啄,他声音就像融的春水,低沉温柔:“也不怪朕……浅浅你太诱人……” 裴煜起身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水,盯着姜若浅,一口口喝着茶水。 饮尽一盏,他又重新斟满一盏,指尖轻托杯底,将茶盏递至姜若浅唇边,低声道:“喝吧。” 姜若浅微微垂眸,柔嫩的唇轻轻衔住盏沿,仰首咽下几口,便摇头示意不再要了。 裴煜转身放下茶盏,贴近她坐下,一手揽过她的腰,轻轻将她抱起置于自己膝上,继而环臂紧紧拥住她,声音沉而稳:“浅浅,朕会负责。待时机成熟,便迎你入宫。” 姜若浅抬头,眸子已经从刚才的迷离,变的清澈,声音如玉碎般清脆:“陛下方才不过是一时情动,不必因这般缘由纳臣女入宫。” 裴煜凤眸骤然一眯,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她。 他们已至此般亲密…… 他甚至疑心她是否明白自己所说的话。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纤巧的下颌,语气不容置疑:“朕要你入宫。你已是朕的人,虽然我们没有真的……” “亲过了,你便是朕的女人。” 他又低下头,朝姜若浅的唇上略带惩罚性,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留下浅浅的齿痕。 望着属于他留下的痕迹,他低低笑了一声:“日后离崔知许那只花锦鸡远一些。” “花锦鸡?”姜若浅眨了眨眼,语气无辜:“臣女并未刻意与崔公子接近呀?” 裴煜以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压着几分不快:“还敢说没有?朕每回见你,你总同他一处。” “峡谷那次,你们一前一后出现;小花园那次;先前属对之时你不也正与他交谈?还有方才那群姑娘闹起来的时候他也在……” 姜若浅偏过头,轻轻咬了下方才被他吻过的唇,软声道:“臣女也不知为何总是这般巧。或许真是缘分所致,回回都恰巧遇上崔公子。” 裴煜唇角扬起一抹压不住的冷笑:“什么缘分?若真有缘分,你既然是朕的人,便只该与朕有缘分。” 他心中早已决定要她入宫,甚至不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入宫。 只是他仍有诸多顾虑,他不放心,也想知晓姜若浅的心意:“浅浅,太后一向属意你入宫。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姜若浅并不怪他试探她,也不怨他先前不愿纳她入宫。 也不怪他原先不想她入宫。 前世他便是明君,他想平衡朝堂,为江山社稷考虑,也是为了黎民百姓负责。 上一世,他也不曾欠她。 是姜若浅自己想要将昔日欺辱她之人尽数踩在脚下。 说到底是她企图借用裴煜手中的皇权,亦想从他这里求得荣华与尊宠。 姜若浅抬起头望向他,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故意拣了一件童年旧事说道:“陛下,臣女六岁那年,宫中为丽妃办寿宴。臣女顽皮,偷偷溜出宴席玩耍,在一株海棠树下,见到少年时的陛下正在练剑……那时便觉得,陛下生得真好看。” 裴煜蹙眉回忆。 那棵海棠树是他母妃所种,他常在那里练剑,却想不起她具体说的那一日。 裴煜轻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六岁的小丫头,懂得什么。” 第59章 袒露心意 姜若浅手指揪着他胸前金线绣的龙纹,就像驯龙一下下扯着龙颈:“小丫头也知美丑。” 她六岁之时,裴煜一十三岁,他的母妃兰嫔与先太子的母妃丽妃素有旧怨。 那个时候丽妃因儿子被封太子,在宫中势头正盛。 裴煜在宫中步履维艰,在宫中过得很不好。 姜若浅有太后宠着,过的不比公主差。 那个时候太后属意让她嫁太子,跟裴煜之间没有接触。 每次裴煜见到姜若浅也只是远远看着,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太后的侄女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裴煜捉住姜若浅的手,有意逗趣:“这么说,浅浅是从六岁便开始喜欢朕?” 姜若浅抿了抿唇,嗓音清丽低柔,带着几分无奈,如轻羽飘落:“臣女那个时候懂什么爱。 后来臣女长大,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渴望有一个能怜惜自己的夫君,期盼遇到如话本中所写那般真挚的感情。” 水盈盈的眸子望着裴煜,眨了眨,眸光温柔而纯粹:“陛下,从边关回来,太后又提出让臣女入宫的想法,臣女曾悄悄去偷瞧过陛下。” “哦?是何时的事?” 姜若浅轻声道:“银雀长廊,陛下正与崔家大姑娘说话。” 裴煜蹙眉想了想,记不起具体。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力,奈何她提到的事都是极为寻常的琐事,他根本没有在意,自然便想不起来。 自边关归来,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一跃成为太子,打乱了不知多少人的棋局。 一时那些人都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他经常都能“偶遇”女子。 其中包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姜若浅。 裴煜当然不会说他不记得,只捏住她纤细的手指,淡淡应了一声:“呃呃。” 姜若浅意在彻底打消他的猜疑,表明自己并非为权势地位或家族荣耀才愿入宫。 “臣女喜欢长的好看的人,当时便对陛下有些心动。后来又听人讲述了许多陛下在战场英勇杀敌的事迹,顿感陛下英勇,不同于京中世家公子在风花雪月中,熏染出来的华丽虚壳。 便觉得夫君如此,入宫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话锋轻转:“后来听说陛下不喜欢臣女这样的女子。臣女自然也不会要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便下定决心不入宫了。” 裴煜握住她的食指,含住泛着樱粉色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不许再说不入宫的话。” 姜若浅抬起另外一只手,按在裴煜心上,眸光清亮地望着他:“那陛下喜欢臣女吗?” 以前不喜欢,不只是不喜欢她一人,而是觉得他是帝王,不该在感情方面浪费精力。 四海升平,开疆扩土才是他该做的事。 那个时候并不了解姜若浅,去边关前,她还总跟在先太子后面喊太子哥哥。 他从边关回来成了新太子,姜若浅又开始接近他。 加上太后的原因,裴煜便排斥姜若浅入宫。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长的这般好容貌,性子狡黠灵动,又不失可爱。 即便仍担忧她身后站着姜家,担忧她似姜太后一般贪权势,手段毒辣,他依然不愿放开她。 品尝过她妩媚勾人的甜美,他无法忍受她再投入旁人怀里。 哪怕只是想想,都难以承受。 他薄唇再度吻住她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清晰:“朕当然喜欢浅浅。” …… 之前花园中韩婵她们撕扯作一团时,众人都在瞧热闹,没人注意到后面的姜若浅被人捞起抱走。 崔知许视线却没有离开过姜若浅,当看到裴煜抱起她,崔知许悄悄跟在后面。 他看到裴煜一路抱着姜若浅没松手,一双桃花眸要喷火,心里愤恨,怒气,嫉妒各种情绪焦灼。 那是他夫人,这可是夺妻之恨,是男人的奇耻大辱。 崔知许看着裴煜抱着姜若浅进入书房,还关上了门。 他站在书房旁边的几棵松树后面,心情复杂的盯着书房门。 一个多时辰过去,也不见姜若浅出来。 他的心绪由最初的酸涩与愤怒,逐渐沉入一片滞重阴郁的泥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长随寻了过来,出声劝道:“大公子回去吧,您这样一直盯着陛下的书房,万一被人看到……” 崔知许阴沉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峻:“去将大姑娘请来。” 亥时的更漏声响起。 姜若浅推了推仍抱着她的裴煜,轻声道:“陛下,臣女该回去了。” 裴煜虽不愿放她离去,却不得不顾及她的清誉。 他要的是她堂堂正正入宫,而非在此时授人以柄。 “朕让德福传软轿送你回去。” 姜若浅整理好微乱的发髻与衣裙,德福已在门外禀报软轿备妥。 姜若浅说了一声:“陛下臣女回了。”转身就走。 裴煜起身跟上:“脚伤未愈,朕抱你。” 踩她的姑娘体重轻,伤并不严重,抹药后姜若浅已不觉疼痛。 她步履轻捷向外走去,一边挥了挥绣帕:“不必了。” 裴煜跟到门口看着往外走到人,提着裙摆就登上软轿,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曾。 那小没良心的真洒脱,一点眷恋都没。 他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低声嘱咐轿夫:“路上抬稳一些。” 不远处,崔知许与崔碧瑶仍隐于松影之后,静默地看着那顶软轿渐行渐远,最终融进苍茫夜色之中。 * 晨曦温柔,为天地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曙光轻吻万物,唤醒沉睡的山林。 胭脂推开门直奔床榻:“姑娘该起了。” 姜若浅惺忪睁眼,声音还带着睡意:“胭脂,容我再睡会儿……” 这时韩嫣一身利落蓝色骑装走了进来:“浅浅快起,今日要去狩猎!” 姜若浅坐起身,疑惑道:“不是说要去摘梅子吗?” 胭脂捧来一套明黄色骑装,接口道:“姑娘,后山发现了鹿群,陛下传旨要去猎鹿,说要带回宫去。为趁天凉快些,得早早出发。” 姜若浅迅速更衣梳洗,与韩嫣一同赶至行宫门口,已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 没一会儿裴煜和贵太妃来了。 裴煜说了几句振奋之言,众人便策马出发。 到了后山众人渐渐散开。 第60章 刺客 韩嫣与姜若浅并辔而行,信马由缰,漫山遍野,慢悠悠溜达,一边走一边聊闲话。 韩嫣侧首问道:“浅浅,昨日后来怎不见你?你去哪儿了?” 姜若浅正拉满弓弦,瞄准一只窜动的野兔,漫不经心答道:“别提了,被个姑娘踩伤了脚。”话音未落,箭已离弦,一箭命中兔子。 她收弓欲下马捡兔子, 韩嫣连忙阻止:“我去吧,你脚上有伤,小心些。” 说罢轻巧跃下,将猎到的兔子系到姜若浅马后,关切道:“既受了伤,怎还来狩猎,脚还疼么?” “涂过药,已无大碍。”姜若浅摇头,转而好奇问道:“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韩嫣翻上马,朝姜若浅笑着,并且得意的挤挤眼睛:“韩婵被打得脸肿如猪头,头发也被扯下不少,哈哈……” 姜若浅心中了然,此次韩嫣敢对韩婵动手,无非是因韩婵得罪那两位姑娘,韩将军也惹不起。 韩将军最擅权衡利弊,自然不敢深究。 此时,一只狐狸忽从前方灌木中窜出,二人同时射出箭,都未中。 俩人打马去追了一段路,总算是射中了。 韩嫣下马拎了一下狐狸,没拎起来,姜若浅跳下马,两人抬起放在马背上。 韩嫣抚摸着光滑狐毛,笑道:“浅浅,这狐狸真大,怕是狐中之王。用它的皮做衣裳,一定极暖和。” 火狐很难猎到,姜若浅亦含笑注视。 正在此时,她的坐骑忽然不安地踢动马蹄。 这匹马性子温顺,姜若浅顿时警觉起来,转眸四顾,看见不远山坡上立着三匹狼,立即低喝:“快上马!” 韩嫣的马在一侧,她转身奔向自己的马,狼见她奔跑,立即疾冲过来。 姜若浅利落翻上马背,拉起弓射向头狼。 箭虽未中,却擦狼脸而过,头狼一惊,迟疑止步,警惕地望向她们。 姜若浅不敢迟疑,紧跟着又射出一箭。 趁此时机,韩嫣已奔到她马前,翻身上鞍,急唤:“浅浅,咱们快走!” 二人策马疾驰,三匹狼在后方紧追不舍,不时仰天长嚎。 姜若浅心下一沉,怕它们呼唤同伴,若引来更多恶狼,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一边奔驰,一边高声呼喊:“这边有狼——!” 裴煜和江寒追击一只鹿正好策马到附近,闻声调转马头赶来。 裴煜见状挽弓发箭,一箭射中头狼。 另外两狼见头狼毙命,当即转身逃窜。 裴煜驱马至姜若浅身侧,目光迅速扫过她周身:“可曾受伤?” 姜若浅摇头:“无事,多亏陛下来的及时。” 裴煜视线落于她绣鞋之上,又问:“脚伤如何?” 姜若浅再次摇头:“已经好了。” 裴煜眸色一厉,转向江寒:“这里怎么会有狼?” 这里虽然是山野,却是皇家猎场,狩猎的又多是女子。 他们到达行宫后,江寒每日都带着侍卫在附近巡视,凡是凶猛的猎物都已经驱逐出去。 江寒神色凝重,正待回话,忽见数支冷箭自暗处破空射来! 裴煜大喝一声:“小心!” 旋即扯动缰绳挡在姜若浅马前,以弓为器,隔开来箭。 一支箭却从侧方射中姜若浅坐骑的前腿,马匹受痛,嘶吼着前蹄立了起来。 韩嫣见状从,马上跳下来,冲过去死死拉住姜若浅马的缰绳,急喊:“浅浅,快下来!” 马前面被缰绳勒住,后蹄踢着跳。 这样姜若浅根本没有时机往下跳马,她不会武功强行跳马必然会受伤。 突然间,十余道黑影自林间疾蹿而出,皆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手里的武器寒光闪闪。 江寒反应迅速,拔剑迎敌。 周围狩猎的人们听闻动静,也纷纷策马向此处赶来。 裴煜挽弓搭箭,一当即射杀一名刺客。 这边韩嫣拉不住缰绳了,马拖拽着她就往前跑。 姜若浅吓得大喊:“嫣儿!快放手!” 裴煜听到姜若浅的喊声,回头发现姜若浅的马发狂,十分危险。 立即驱马冲去。他自马背上腾身跃起,一把将姜若浅揽入怀中,抱着她跳下马。 落地时顺势翻滚数圈,以缓冲力道。 这时有箭射来。 裴煜为了救姜若浅,刚才把弓丢了,眼见箭过来,来不及起身,抱住人又往一侧滚了一圈躲避。 二人正要起身,又一支箭疾射而至。 裴煜毫不犹豫,转身将姜若浅护在身后,自己做好了受一箭的准备。 “陛下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崔碧瑶突然从旁猛的冲过来,径直挡在裴煜身前。 利箭瞬间没入她的腹部,她踉跄倒地。 崔知许远远望见,惊惶大喊:“瑶姐儿——!”旋即跳下马奔来。 裴煜松开姜若浅:“躲在后面”。 交代了一声,迅速赶到崔碧瑶跟前,蹲身查看伤势。 然后,神色沉凝,冷静吩咐:“不要摇晃她,快传太医。” 这时护卫也赶了过来,十几个刺客迅速被控制,都是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咬碎齿间毒囊自尽。 韩嫣步履蹒跚走到姜若浅跟前,话音仍带惊悸:“浅浅……崔碧瑶不会有事吧?” 姜若浅神色凝重走到崔碧瑶跟前,看见她躺在地上,箭插在她小腹上,血色蔓延。 太医匆忙赶来检视后,先喂她服下一粒丸药,向裴煜禀道:“陛下,须将崔姑娘送回行宫方能拔箭。” 众人小心翼翼将崔碧瑶抬离,围观者也陆续散去。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崔姑娘救了陛下……” 姜若浅怔立原地,望着远去的人群,心神恍惚。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蹊跷。 在陛下狩猎的地方,外围全有布控,狼和刺客都出现的不寻常。 她甚至对崔碧瑶生出疑虑。 可对方确确实实身受重伤。 若这真是苦肉之计,敢以性命去搏…… 那崔碧瑶,当真是一个狠人。 韩嫣跟过来,小声道:“浅浅,咱们也回去吧。” 姜若浅回过神,扫向她,刚才韩嫣为了救她,死死勒住缰绳,被马拖拽了一段距离。 她身上都是泥土和草屑,衣裳几处被划烂。 身子没受伤,手却被缰绳摩出了血。 姜若浅捉住她的手:“嫣儿,你受伤了。” 韩嫣抿唇笑着:“你别担心,擦破点皮,回去上点药就行。” “走咱们回去上药去。” 侍卫还在周围搜寻,看有没有漏网的刺客。 第61章 救驾 姜若浅的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她正打算与韩嫣同乘一匹马返回行宫。 刚要上马,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瑞王和尹小将军骑马在往这里急奔。 到了近前瑞王翻下马,便疾步冲至姜若浅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姜小菜,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姜若浅跟瑞王从小吵到大,有时挺烦他的,他那个嘴有时像淬了毒,气死人不偿命,她遇到事他又是真心关心她,就像现在,眼里都是担忧。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瑞王轻咳一声,语气略显不自在:“都怪尹小将军,非要去密林追什么鹿群。等我得知你遇险,赶来已经迟了一步。方才回来时遇见陛下,他说你在此处,让我护送你回行宫。”说完,他还不满地瞥了尹小将军一眼。 尹小将军沉默立在一侧,唯独目光不时落向韩嫣,眼中是明晃晃的担忧。 姜若浅心中微叹人各有志,各有取舍虽然韩嫣跟她关系好,可也要尊重她的选择,也不便多言。 她移开视线,转向瑞王,低声说道:“瑞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开一段距离,姜若浅方低声开口:“我总觉得刺客一事颇有蹊跷,你能否替我留意刺客审讯的相关消息?” 瑞王眉头一蹙:“你有怀疑的人?” 姜若浅摇头:“眼下还说不准。但凡事关此事进展,你都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回到行宫,瑞王与尹小将军即刻前去面见裴煜。 姜若浅命胭脂取来此前裴煜给她的玉露膏,亲自为韩嫣清洗伤口,又以玉片蘸药,帮着涂抹。 见韩嫣脸上沾满尘土,姜若浅柔声叮嘱:“待会儿让丫鬟侍奉你沐浴,手上切记别沾水。” 韩嫣望着她,轻声提醒:“浅浅,此事后面发展恐怕对你极为不利。” 姜若浅自然明白。她将药罐盖好盖子,连玉片一同置于几案,温声道:“这药你带回去,每日涂抹,便不会留疤。” “嗯。”韩嫣随口低应一声,仍凝神思索猎场之事,忽然问道:“你说,崔碧瑶伤势究竟如何?” 姜若浅蹙眉摇头:“……” 伤势如如何她不清楚,但射到崔碧瑶身上的箭,没入很深,单从这点来看很难说是她的苦肉之计。 二人各执茶盏,默然相对。 默了片刻,姜若浅道:“我有让瑞王留意那边的消息,你先回去沐浴更衣吧。” 韩嫣刚起身,瑞王那边派人传来信,说是崔碧瑶身上的箭拔了,但是伤势较重,至今尚未醒来。 此事一出,行宫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几位前去探望崔碧瑶的贵女,皆被贵太妃的人拦在门外,并传话称不得打扰太医诊治。 众人心下惴惴,皆自觉守在各自院中,不敢妄动。 崔贵妃在宫中都经营有自己的消息线报网络,太后自然也有。 午后,太后派人送来密信,信中只嘱咐一句: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 姜若浅早想到这一层,所以连瑞王和韩嫣她也不曾明说过什么。 因为从目前情况来看,崔碧瑶是救驾功臣,而且还受了重伤。 如果深究起来,而陛下是为了救姜若浅。 从某种意义而言,亦可以说是崔碧瑶救了姜若浅。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此时姜若浅什么也不能说。 胭脂见姑娘久久捏着太后送来的纸条,指节微微发白,心中也不由得为主子揪紧。 自一众贵女入宫以来,私下就常将崔大姑娘与自家五姑娘相比较。 其他谁人入宫也都不够看。 众人都猜,最终能入主中宫的,无非崔、姜二人。 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相持,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势头。 胭脂原本眼看着在姑娘的步步筹谋之下,陛下待主子日渐不同,心中还暗忖胜券在握。 偏生回宫这个节点,崔家大姑娘救驾了。 这一步抢先,仿佛打破了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优势。 想到这里,胭脂眉头越皱越紧,低声道:“这崔姑娘既然伤得重,最好再重一些…… 那可就是实打实的救驾之功……若她醒来……” 话音未落,姜若浅突然重重一掌击在案上! 茶盏猛地一震,哐当作响。 吓的胭脂捂住了嘴,她以为姑娘是嫌她诅咒崔大姑娘。 却见姜若浅抬起一双杏眸,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压得极低,字字如冰:“我绝不允许。不管用什么手段,都绝不会让崔碧瑶如愿!” 她绝不允许崔碧瑶像上一世那样登上凤位成为皇后。哪怕有所谓命运线的推动,她也要亲手斩断这条轨迹! 万事万物皆有变数,而她姜若浅,就要做那个变数。 胭脂也不服气,自家姑娘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崔家姑娘压一头:“姑娘是已有主意了么?” 姜若浅深吸一口气,让自个平静下来:“水到渠成,因势而为,随机应变。” 太后派人递话,正是怕她年轻沉不住气,而自乱阵脚。。 姜若浅把问题想清楚,她不再彷徨不安。 开始盯着丫鬟有条不紊收拾东西,准备回宫事宜。 用过午膳。 胭脂一边叠着衣裳,一边忧心忡忡地问:“姑娘,您说明日咱们还能按时回宫吗?” 姜若浅将几瓶香膏仔细收入木箱,语气平静:“出了这样的事,只会让大家更想尽快回宫。” 几人正收拾着,瑞王那边又派人传来消息:自杀的刺客中有一人被救了回来,尚未招供。 不过从所用兵器来看,似是废太子余孽,具体仍需详查。 瑞王的人刚走不久,贵太妃便遣人至各院通传,让众人收拾准备,明日一早启姜回宫。 姜若浅这边的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韩嫣那边回去后换了衣裳,又小憩了一会儿,起床后听到明日准时回宫的消息,吩咐丫鬟收拾,自己过来寻姜若浅。 姜若浅见她过来给她斟了一盏雪泡豆儿水递过去。 韩嫣正好瞥见她手背上的伤,失声低呼:“浅浅!你手上的伤……怎么还没上药?” 这是裴煜抱着她跳马在地上滚动时,被地上的枯枝石子划出来的伤。 不只是手背上有,腿上也有一片。 这伤看似吓人,实则只是皮肉擦伤,若用了裴煜所赐的玉露膏,痕迹会减少许多。 她是故意没有上药。 那场事故旁人都为她受了伤,她完好无损,有点说不过去。 姜若浅这个人怕疼,爱惜自个,做不到为了博取同情做伤害自己的苦肉计。 留这点伤,就是想着万一…… 各位贵女马上要回宫,按道理都要去探望崔碧瑶。 崔碧瑶这么重的伤裴煜必定在那里,有机会让他或者贵太妃看到。 第62章 故意露伤 姜若浅与韩嫣二人叙话至暮云合璧,刚欲吩咐传膳,便听得丫鬟来报,崔碧瑶醒了。 韩嫣将手中的青瓷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眼看向姜若浅,道:“浅浅,明日便要回宫了,于情于理,咱们是否都该去探望一回?” 姜若浅颔首:“自然要去的。” 她转身步入内室,重新换了一身浅碧色半臂襦裙。那衣裙颜色清雅,裙摆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更显她身姿纤袅。 二人整理妥当,便一同出了门。 行至小花园处,恰见赵姑娘与成姑娘自一侧花径拐出。 四人便相互见了礼,细问之下,方知她们也是前往含香苑去探望崔碧瑶的。 四人一同沿石径前行。 快走到崔碧瑶住的含香苑附近,跟崔碧瑶关系比较好的常姑娘和罗姑娘迎面过来了。 姜若浅抬眸看过去,见常南霜看到她眼神颇不友善,还微不可见的瞥了一下嘴角。 旁人不友善,姜若浅不会上赶子巴结。 她默然前行,韩嫣见她不吭声,也未出声招呼。 她们与赵姑娘和成姑娘寒暄了几句。 常姑娘与赵、成二人寒暄数句后,视线便落回姜若浅身上。 她想起此前在香馥苑姜若浅中暑,她和崔碧瑶去探望之时吃过的亏,心中旧怨翻涌,不由挑高了眉头,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哼,崔姑娘这般好的人,为救人受了如此重的伤……要我说,有些人真是害人不浅!唉……终究是有人不值得她这般相待。” 韩嫣维护姜若浅,厉声斥道:“常南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阴阳怪气!” 常姑娘想着崔碧瑶可是受了伤,站在德道高点,即便她说什么,姜若浅也只能受着。 瞪圆了一双眼睛直直与韩嫣对视,扬声道:“怎么?我说句实话也不成?轮得到你韩嫣来管我?” 她语锋一转,又瞥向姜若浅,嗤笑道:“纵是要做狗腿子,也得认清主子!别到头来反害了自己!” “你才是狗腿子!”韩嫣气急,当即就要往前冲。 姜若浅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她一双杏眸中似凝寒冰,唇角却勾出一抹讥嘲的弧度,缓声道:“常南霜,说你蠢,你倒真是又蠢又坏。你此刻是在替崔姑娘出头?还是在害她?” 她冷笑一声:“呵,崔大姑娘救的人不值?崔姑娘可是救驾之功……” 常姑娘霎时脸色苍白,慌乱找补道:“崔姑娘救是你。” 姜若浅眉尖微挑,反问道:“救的是我?你确定?你这番话,崔大姑娘若是听了,可会认同?” 那岂不是救驾之功没了。 一旁的罗姑娘见状,悄悄扯了扯常南霜的衣袖,转而向姜若浅赔笑道:“姜姑娘莫怪,常南霜她也是心系崔姑娘伤势,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常南霜此时也意识到失言,悻悻一甩袖子,扭头先行往前走了。 姜若浅目光淡淡扫过试图打圆场的罗姑娘,这是个聪明的,每次都隐在后面不说话,上次探病也是如此,可姜若浅不会为此便认为她是个好的。 能跟崔碧瑶常南霜走在一起,必然是同类。 姜若浅冷笑,看着罗姑娘:“嘴没有把门的这可不是小事,罗姑娘应该知晓,一切祸事皆从口出,罗姑娘别杵在后面一句话没说,却也引祸上门,害了自己不当紧,在连累家族。” 罗姑娘小脸白了红,红了青,一时语塞。 姜若浅不再管她,径直往前走。 一旁的赵成二位姑娘事不关己,也跟在姜若浅身后往前走。 途中,成姑娘低声絮语:“我听人说,午时几拨来探视崔大姑娘的,都被贵太妃的人拦在了院门外。不知咱们今日能否进得去?” 赵姑娘神色淡淡,声音温柔:“即便不进去,崔姑娘想必也能知晓我们心意。” 行至含香苑,紧闭的院门此时大开。 四人随即进入院中,穿过月亮门便有丫鬟迎上前来,恭敬询道:“几位姑娘是来探望我家姑娘的吧?” “是啊。” “几位姑娘这边请。” 四人被迎进正堂。 转过屏风,便见内厅中已坐了好几位前来探病的姑娘。 四人刚落座,便有侍女悄步上前,奉上清茶。 厅内低语隐约,姑娘们小声交换着关于崔碧瑶伤势的传言。 姜若浅大概听了一下,崔碧瑶醒来了一时,又陷入了昏迷。 正低声议论期间,内室帘栊轻动,裴煜与贵太妃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太医,看那个劲是从寝室出来,刚才应该是在查看崔碧瑶伤。 贵太妃她面罩寒霜,唇角眉眼都压着,久居上位的人,养成的威仪在不言不语间弥漫开来。 裴煜走进来后则立于一侧,目光淡淡扫全场,掠过每一位在场者。 姜若浅并未因为有外人在避讳,反而坦然看着他,目光中凝着清晰可见的关切,久久未移。 贵太妃嗓音微哑,透出几分倦意:“陛下,请过来入座吧。” 裴煜缓步走过去入座,执起茶盏,指节分明的手轻捏盏盖,拨动着浮起的茶沫。 此时,赵姑娘轻声开口:“太妃,臣女们都极是挂念崔姑娘,不知她现在情形如何?” 贵太妃瞥了裴煜一眼,取出绣帕轻按眼角,语带哽咽:“瑶姐儿眼下还不好,至今昏迷未醒,全靠着参汤吊着一口气……行宫中药材有限,幸得陛下已命人从宫中急送药材前来。” 姜若浅手捧一枣红色木盒起身,声音清越:“臣女自幼体弱,家父特从一深山猎户手中求得一棵千年老参,命臣女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现下崔姑娘更需要,臣女便带了过来。” 千年老参实属罕见,即便宫中所藏,也多为数十年或百年参龄。贵太妃闻言,立时向桂嬷嬷递去眼色。 按规矩,像这种献礼,姜若浅站起身,该是贵太妃这里的下人,走过去接过礼品再拿给贵太妃。 姜若浅话音方落,便已手捧木盒径自上前。 桂嬷嬷只好又退了回去。 姜若浅自然不会给贵太妃她们陷害她的机会。 她行至御前,高举起木盒:“陛下、太妃,可请太医查验此参是否适用于崔姑娘。” 裴煜与贵太妃的目光同时落于木盒之上,顺势瞥见她高举的双手,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伤痕。 贵太妃根本不会在意姜若浅的伤,所以对此没有反应。 裴煜却蹙起眉头,转向太医道:“去看下。” 太医打开木盒细观察,片刻后恭声回禀:“姜姑娘所献确为千年老参,参体饱满,须纹俱佳,给崔姑娘用,定然大有益处。” 裴煜凝着姜若浅:“姜姑娘有心了,便交由太医入药吧。” 贵太妃见陛下如此说,也跟着道:“姜姑娘有心了。”只是声音凉凉的。 姜若浅不再多言,敛衽一礼,退回座中。 裴煜注视她走路,隐约觉出些许异样,若非细察几不可辨,心下暗忖:莫非她也受了伤? 退回座位后姜若浅只安静聆听他人交谈。 众人亦未多作打扰,稍坐片刻,说了些慰问之语后,便起身告辞。 亥时将至,香馥苑内,雕花窗棂透出昏黄光晕,映出一道纤柔孤影。 裴煜站在院里看了几眼,才抬腿往房里进。 姜若浅正斜倚榻上,以手支颐,眼幕轻阖。 从脚步声她已知不是胭脂,却仍柔声开口:“胭脂,端下去吧,我吃不下东西。” *** ———— (征询一个问题,关于双洁的问题,作者原设定的故事里有宫斗情节。) 有多人私信一再问双洁的问题,作者想再次征询一下众位亲亲宝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亲亲宝的支持,作者会努力的! 第63章 哭诉委屈 裴煜薄唇紧抿,缓步走近。 他深幽微凉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处,声音低沉:“受了伤不肯上药,也不进膳,你这是要做什么?” 姜若浅抬起眼睫,一见是他,眼眶倏地红了。 身子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衣襟,哽咽着唤了一声:“皇帝表哥……”便开始小声啜泣。 裴煜没想到人竟然哭了,眉头紧锁着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发顶,语气不自觉放软:“怎还哭上了?” 姜若浅非但没有收声,反而越哭越凶。不过片刻,玄色锦缎织就的龙袍已被她的泪水浸湿一片。 裴煜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逼她与自己对视。 姜若浅一双眸子含着泪,水汪汪,蒙着薄薄雾水气,眼尾泛着浅红。 粉软如花瓣的唇微微瘪着,连小巧的鼻尖也哭得通红。 在裴煜眼中,她此刻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乖软可怜,惹人心疼。 他拇指抚过她眼尾,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声音放得更缓:“告诉朕,谁给你委屈受了?” 姜若浅抽了抽鼻子,轻轻摇头,随着动作,长睫上挂着的泪珠盈盈颤动。 “没人给臣女委屈受……”她声音细软,带着哭腔,“臣女只是……又害怕,又难过……” 姜若浅心里清楚,此刻崔碧瑶身受重伤,若自己拿不出证据就贸然提出怀疑她的观点,在旁人眼中只会显得她心胸狭隘、恩将仇报。 别人救了她,她不但不感恩,反而还要出口质疑别人。 可若是不说,待崔家后面未能如愿,势必会借“救驾之功”大做文章,到时更难以应对。 她思忖再三,决定不直接点破,而是循序渐进地铺垫和引导。 正思量间,裴煜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低声宽慰道:“别再多想了,明日就回宫了。朕已下令加强禁卫戒备,一切都会安稳下来的。” “臣女不是为自己害怕,”姜若浅轻轻摇头,声音低柔,“只是一想到猎场那日的情形,便忍不住后怕……若当时不是崔姑娘挺身而出,为陛下挡下那一箭,那中箭的……恐怕就是陛下您了……” 她语声渐哽,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 “箭来时……陛下为何毫不犹豫护在臣女身前?”她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水光流转,尽是惊惶与不忍,“与其看陛下受伤,臣女情愿那一箭是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楚楚望向他,轻声问:“陛下,您说……这一切,是不是终究是臣女的错?” 未等他回应,她又自顾自地低泣道:“若不是因为臣女,崔姑娘或许不会受此重伤……可臣女分明很守规矩,在划分的狩猎区狩猎,也未踏入偏僻险地……,竟会遭遇刺客……” 裴煜听了她的话,轻声斥责:“休要胡思乱想。刺客行刺,与你何干?你亦是受害之人。” 姜若浅轻咬朱唇,泪珠悬而未落:“陛下你说,臣女是不是太倒霉了,为何猎场这般大,刺客却偏偏出现在臣女跟前?” 顿了顿她又说:“先是恶狼,后是刺客……若非陛下及时赶来,只怕出事的便是臣女了。” 她这番话表面自怜自伤,实则步步引导,悄无声息地在裴煜心中埋下疑虑的种子。 裴煜沉默未语,眉头却已不自觉地蹙紧。 他一时难以断定,这一切是因他恰在附近而起,还是有人刻意针对姜若浅? 这些情况他自然会暗自去查。 他微不可见喟叹一声,握住姜若浅的手腕抬起,目光沉沉落在那未处理的伤处,声音低而严肃:“你来说说,受伤了为何不肯上药?” 姜若浅睫羽轻颤,小声嗫嚅道:“陛下上次给的玉露膏我拿给了韩嫣。马发狂之时她为了救我被马拖拽数丈距离,手伤的很严重。” 玉露膏都是珍稀药材所制,乃御用珍品,太医院都无权调配。 裴煜低叹一声:“怎不让人去寻朕拿?” 话落没等姜若浅回话,起身走到门口,跟德福公公拿了药。 裴煜站在姜若浅跟前,垂眸为她细致上药。 姜若浅盯着玉片,沾着莹白的药膏在手背肌肤轻轻滑动,声音娇柔的回答刚才裴煜的问话:“崔姑娘受了那么重的伤,陛下自然需要守着,臣女不敢叨扰。” 她倒是会为人着想。 裴煜抬眸瞥她一眼未做声,继续垂眸专注上药。 伤处一片清凉感,很舒服的。 待手背伤势处理完毕,他沉声问道:“可还有哪里受伤?” 姜若浅迟疑片刻,声若蚊蚋:“其余地方……臣女可以自行上药。” 裴煜目光落向她裙摆:“可是腿上有伤?” “膝盖有些……”她抿了抿唇,“后背也隐隐作痛,不知是否伤了。” 裴煜抓住她的裙摆就往上掀,姜若浅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慌忙按住裙摆:“陛下,你做什么?” 裴煜却将她的手移开,声音低沉而温和:“浅浅,朕说过要迎你入宫。你受了伤,不必再拘这些虚礼。” 翠绿色的宽大裙摆被他徐徐掀起,缓缓露出姜若浅那双修长雪白的腿。 裴煜动作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滞,女子的肌肤竟如此细腻娇嫩。 他心头蓦地掠过一个念头,若是他的手掌抚上去,稍稍用力,只怕就会留下红痕。 为了不让心思跑偏,他迅速收回视线,凝神专注于她膝上的伤处。 取过药膏,以玉片蘸取姜若浅涂抹。 姜若浅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光,声音却柔软似水:“臣女只是受了这点轻伤,便已觉得疼痛难忍。想那崔姑娘伤势那般严重,崔公子作为兄长,心中定是忧虑至极吧……也不知他如今怎样。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娶我入崔家……唉,如今崔姑娘受了伤,他怕是……” 裴煜手中玉片蓦地一顿,凤眸凌厉地抬起,紧紧盯住她:“他何时同你说过这样的话?” 姜若浅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抬手掩唇,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眼神闪烁。 随后她又像是因失语,惶惶垂下眼眸。 裴煜面色骤然一沉,伸手将她捂唇的手拉下,声音冷峻:“说。” 姜若浅睫羽轻颤,仿佛受惊的蝶,半晌才低声答道:“去峡谷那日……臣女起得迟了,一出香馥苑便见崔公子在外面路口等。” 裴煜目光愈冷,薄唇紧抿,声线如冰:“他还与你说了什么?不许隐瞒。” 她像是被他的气势慑住,声音愈发轻软:“也没说什么……只说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我嫁他,他定会敬我、爱……我……” 裴煜眸色倏然一转,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不过他未作评论,转而语气放缓,叮嘱道:“药刚涂上,需待药吸收,留心莫让裙摆蹭。” 第64章 苦肉计 姜若浅轻轻晃了晃脚丫,声音甜软:“嗯,谢谢皇帝表哥。” 声音听落在裴煜耳里,软软糯糯的感觉,叫人心也不自觉跟着软。 裴煜想到她后背上的伤轻声道:“背后哪里痛?” 姜若浅道:“肩膀。” 他目光掠过她身上的衣衫,语气不容置疑:“把衣裳脱了,朕查看。” 姜若浅反正已经被他看了一个七七八八,也不害羞了,脱了外面的半臂衫,转身背对着裴煜。 里面是一袭抹胸裙,恰将伤处袒露出来。 裴煜一眼便看到姜若浅肩部一片青紫,应该是从马上落地之时撞到的。 跳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很小心的把人护在怀里。 这次抹药裴煜没再用玉片,而是将药膏先敷于自己掌心,以体温煨热几分,才覆上她肩头,缓缓揉按。 “嗯……” 他稍微一用力,女子纤细的身子便轻颤,从唇溢出破碎的细小颤音。 姜若浅是没瞧到,在她背后的男人,此时一双凤眸眼尾更显的上挑,古井寒潭的眸子,眸底暗潮翻滚。 听到女子的嘤咛,非但没怜香惜玉,反而心里暗自生出一种戾气,想把女子弄的声更大一些。 不过只是心底阴暗的想法,男人并未失去理智,揉捏的大掌反而控制的力道适中。 控制的十分辛苦,手臂露出的肌肉微微隆起,显得十分冷硬有力,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男子气息。 “陛…陛…下…好了吗…” 姜若浅有些受不住,她本就清瘦,这样揉捏,都是骨头,隔得她骨头痛。 裴煜停手,握她的肩,把人转过面对他。 “陛下……”姜若浅转身便撞进裴煜深幽的眼瞳,被里面明晃晃的薄欲,灼的心一颤。 眸光轻移,裴煜今日身上穿的是玄色窄袖袍,是帝王日常服,蚕丝织就的面料垂感极佳,腰间又束了一根白玉带。 勾勒出他结实有型的上身,挺阔的肩背,精瘦的径腰。 姜若浅是重生之人,并非真正不谙人事的闺中女子,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咙,耳根悄悄染上绯红。 裴煜以三指抬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便吻上她的唇。 他将她紧紧箍入怀中,她身子软软地贴靠在他胸前。 女子身上的雅香气息萦绕在男人的鼻尖,男人越发失控,这个纠缠的吻更加深入。 窗外下起了微雨,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庭院。 德福公公与胭脂垂首静立在廊下,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心中焦灼。 都担心主子俩冲动,夜色也深了…… 此时万不能传出什么闲话来。 雨幕中,小喜子小跑着进了院,匆匆至德福身侧,压低声音回禀:“崔姑娘突发高热。” 德福神色一凛,低声问:“可有人瞧见你过来?” 小喜子摇头:“贵太妃着人去请陛下,我把她打发走才过来报信。” 德福颔首,转身走向门边,低声唤道:“陛下——” 室内,裴煜被扰,动作顿了一下,对着姜若浅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才缓缓放开。 他以指腹摩挲姜若浅被吻的微肿唇瓣,凤眸里仍带着未褪的温笑,声音却低凝:“离崔知许远些。那就是只花锦鸡,他说什么,你都别信。” 姜若浅捂住嘴唇,娇嗔地瞪他:“陛下,你咬了臣女,明日被人瞧到,臣女怎么解释?” 裴煜觉得她瞪他时模样格外生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朕有分寸,待到明日一准瞧不出来。” “好吧,您是陛下,自然您说了算。”姜若浅不服气,又睨了他一眼。 裴煜含笑站在那里,压着眸子看着坐在榻上的人,不忍离开。 “陛下……” 门外德福公公又唤了一声。 裴煜神色微敛,替她拢了拢衣襟:“明日还需赶路,早些歇着,朕走了。” 推门而出,裴煜目光扫向德福:“何事?” 德福低声禀报:“崔姑娘突发高热。” 裴煜凤眸眯起。 德福公公,忙不迭又补了一句:“贵太妃命人过来寻陛下。” “走。”裴煜抬步便走入雨中。 胭脂把手里的伞往前递,德福公公接过伞,慌忙追上去给陛下打伞。 伞刚往裴煜头顶上撑,却被他抬手止住。 德福公公愣了一下,把伞收拢,转身递给后面的小喜子,一个眼色小喜子就懂了,抱着伞独自转身往摘星苑回。 唯剩德福默然随行于裴煜身后,一同淋着雨,朝含香苑行去。 青石小径上,夜雨如丝,斜斜织就庭院的岑寂。 檐外羊皮灯在风中微摇,昏黄的光穿过雨雾,洇开一团朦胧。 帝王步履无声,踏过湿润的青砖,唯有雨打枝叶、断续滴答,敲碎了深夜的深沉。 花草微风中轻颤,掠过他玄色的衣袂。 行至湖边,但见一池荷,在细雨中荡起细碎涟漪。 裴煜驻足,抬眼望那无尽墨空,任凉雨沾湿眉睫。 七月的夜雨,有了凉意,跟在后面的德福公公早已衣衫尽湿。 他抬眸望向陛下的背影,心中暗忖,陛下这是也用上了苦肉计。 崔家救驾本是大恩,若懂得分寸,后面必然有天大的福气。 若拿捏不好,只怕会适得其反。 含香苑内,丫鬟们步履匆匆、往来不绝。 贵太妃面色凝重,冷声呵斥宫人:“快去取温水来,为瑶姐儿擦身降温!” 这时在床边喂药的彩云含着泪,哽咽道:“姑娘牙关咬的太紧,药……奴才喂不进去。” 行宫的三位太医都来了,他们在一侧暗自叹气:“太妃,崔大姑娘全看这一晚,一定要想法子给她降下温。” “连药都喂不进去,要你何用!”贵太妃声调骤扬,转而向桂嬷嬷令道,“你去,设法撬开她的嘴,必须把药灌下去。” 拔步床上的崔碧瑶,身子缩在衾里在发抖,额头上还一直冒着虚汗。 她睡得极其不安稳,嘴里不时呢喃着什么。 桂嬷嬷俯身细听,只隐约辨出,“陛下……臣妾……皇后……” 贵嬷嬷回头看贵太妃:“太妃,大姑娘嘴里一直念叨着陛下。” 贵太妃目光骤寒,凌厉扫视室内众人:“谁去禀报的陛下?陛下怎么还没来?” 一个穿绿色衣裳的宫人,低垂着头从人后站出来:“是奴婢。” 第65章 推波 贵太妃冷声问道:“陛下当时如何说?” 宫人被贵太妃凌厉的气势所慑,声音微颤,低低回禀:“奴婢……未曾见到陛下,是陛下身边的小喜子公公让奴婢先回来。” 贵太妃眸光一寒,语气如冰:“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出去领罚。” 宫人吓得跪伏于地,连连叩首:“贵太妃饶了奴婢吧……” 贵太妃一双桃花眼中怒火愈盛。 一位年纪稍长的宫人连忙上前,弯腰拉住那小宫人,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谁都知晓不是小宫人的错,只是贵太妃正在气头,此时求饶辩白,反而更触怒她。 怨只怨她恰好撞上,只能让贵太妃借此发泄怒气。 小宫人被人带出后,贵太妃冷冽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周,声音更沉:“大公子呢?这个时候他这个做兄长的还不在这里,像什么话!” 贵太妃是真心疼这个侄女,见崔碧瑶情况危急,心中焦灼,看谁都不顺意。 一个崔家的丫鬟低声回道:“回贵太妃,参知政事张大人、瑞王殿下和尹小将军几位都过来了,大公子正陪他们在廊下站着。” 贵太妃闻言,快步走向门口。果然见几人立于廊下,崔知许迎上前来:“姑母,瑶姐儿现在如何?” 贵太妃朝后方几人微微颔首,语气稍缓:“知许,怎不请几位去茶厅稍坐?外面下着雨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张大人温声答道:“贵太妃不必责怪崔贤侄,臣等在此等候,也好及时得知大姑娘的状况。” 这时,院中出现两道身影。 张大人眯眼细看,几乎难以置信,低声惊呼:“……陛下?” 话音刚落,裴煜已踏雨走到近前。 众人慌忙躬身行礼。 裴煜一摆手,示意他们起身,步履未停。 贵太妃迎上前,见他浑身湿透,不由得惊道:“陛下怎么未撑伞?” 裴煜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沉肃:“崔大姑娘现在如何?” 贵太妃拿起绢帕轻按眼角,语带哽咽:“太医说瑶姐儿情况凶险,能否熬过全看今夜。宫人正在里头为她擦拭降温,陛下本宫这心就像是悬浮在空中……”说着就要长篇大论的哭诉。 崔知许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姑母,外头雨大,还是先请陛下至茶厅说话吧。” 贵太妃这才回过神来,收了帕子:“陛下请。” 茶厅内,裴煜于上首落座。 众人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只见陛下乌发湿漉漉的披散在周身,落座后玄色衣袍襟,还在往下滴水。 不过片刻,他脚下的青砖地已洇开一片深色水迹。 贵太妃见状,立刻瞪向随侍的德福公公,厉声斥道:“你是怎么侍奉的?竟让陛下淋雨!” 德福公公慌忙躬身告罪:“哎呦,太妃娘娘息怒!奴才原是要给陛下撑伞的,可陛下一听含香苑这边去人,起身便走,奴才只好匆匆跟上,实在来不及取伞啊……” 他稍缓语气,又续道:“陛下始终记挂着崔大姑娘。自猎场归来,见姑娘伤势危急,便一直守在此处,连午膳都未曾进用。还是崔大公子再三恳请,陛下才肯回宫歇息片刻。这才不过一个时辰,含香苑又去寻陛下,陛下当即冒雨赶了回来。” 厅内众人闻言,纷纷劝谏:“万事皆不及陛下龙体要紧,江山社稷皆系于陛下一身啊……” 贵太妃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复杂。 她之所以希望裴煜在场,无非是因崔碧瑶是为救驾而伤。 她想让陛下亲眼见证瑶姐儿伤势危急,亲身感受她所受的痛苦,唯有如此,方能令天子动容,同时心怀更大的愧疚。 这时,裴煜自袖中取出一方玄色锦帕,帕角以银线精细绣着盘龙纹样。 他手持锦帕,姿态端雅地拭去脸上雨水,温声道:“众卿不必忧心,朕无碍。崔大姑娘为朕挡箭而负伤,朕守在此处,方能安心。” 贵太妃何等聪慧,立即执起手中绣帕轻按眼角,语声哽咽却意有所指:“瑶姐儿这孩子平日最是怕疼……可危急之时,竟能毫不犹豫为陛下挡下那一箭,可见她心里……是装着陛下的。” 她话音轻柔,却字字藏着深意,分明是在向裴煜求一个承诺。 裴煜将帕子收回袖中,并未直接回应,只续道:“太妃不必过于忧心。朕已命薛润明携太医院几位医术最高的太医连夜赶赴行宫,预计今夜必能抵达。” 虽未得明确承诺,但见裴煜为崔碧瑶不仅冒雨赶来,更亲自安排太医,贵太妃也不好再迫,只得柔声应道:“有陛下如此安排,本宫自然安心。” 她执帕拭泪,声线低柔,似不经意般叹道:“瑶姐儿自小就懂事……别家姑娘遇险只怕早已慌了神只顾自己,唯独这孩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心知她这“别人家”暗指何人,可那位是太后侄女。 此事敏感,无人愿轻易插话,厅内一时静默。 崔知许觉贵太妃言辞隐射姜若浅有些过分了,忙上前一步打断话头,恭声道:“姑母,陛下的衣裳还湿着,不若让陛下先行回去换衣裳。” 贵太妃闻言收了声,语气缓和下来:“是了,陛下还是先回去更衣吧。” 她转向德福公公吩咐道:“去为陛下备好软轿,万万不可再让陛下淋雨。待会儿薛太医到了,还需陛下在此主持大局。” 德福公公心下暗道,贵太妃平时说话做事最为谨慎,此刻却略显失矩。 崔大姑娘今夜情况凶险,你什么也不说陛下也会守在这,你说出来,这不是等于有胁迫陛下之嫌? 不过德福公公才不会提醒,他躬着腰,恭敬的回着贵太妃的话:“太妃放心,奴才这就去传软轿。” 贵太妃又侧首对宫人道:“给德福公公取把伞来。” 宫人递过伞,德福双手接过,向贵太妃微微一躬,随即撑伞步入雨中。 此时,太医院院首率众太医冒雨赶赴行宫,以及崔碧瑶高热险危的消息,已传遍各行宫别院。 众人皆知陛下、两位王爷、将军及重臣皆聚于含香苑,贵女们不免踌躇,若不去守候,恐显得礼数不周;若去,又怕贵太妃嫌人多扰了太医诊治。 于是纷纷遣人前往含香苑问。 第66章 凶险 裴煜乘软轿回去更衣后不久,一位嬷嬷步履匆匆地走到贵太妃跟前,躬身低声禀报:“姜姑娘、赵姑娘、成姑娘、姚姑娘等几家贵女,皆遣人来问,可否前来探望大姑娘?” 贵太妃手执青瓷茶盏,闻言只只是抬眉冷冷瞥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见贵太妃神色不愉,嬷嬷不敢多问,悄步退出厅外,立于廊下暗自思,却一时难以揣度贵太妃的真实意图。 薛院首已领着数位太医疾步赶到。 嬷嬷连忙避至一旁,待众人入内后,她快步走向院门,朝各苑等候的来人温言传话:“已禀过太妃。太妃此刻正心系崔大姑娘安危,未对此事有所示下。是否前来探望,还请各位姑娘自行斟酌。” 另一头,裴煜已换好常服重返含笑院。 他神色凝肃,亲自引太医们步入崔碧瑶的寝室,立于屏风之侧,紧盯着太医诊脉施治,眉间深锁,似覆寒霜。 这边贵女们听了丫鬟的回话,一时拿不定主意,纷纷寻姜若浅处商议。 姜若浅心中明白,贵太妃没回嬷嬷的话,并不非愿意众人探望,实是不悦。这等小事本该嬷嬷自行处理,嬷嬷这一问,反显不知分寸。 眼下贵女都来问姜若浅要不要去,姜若浅自然不会好心替崔家善后。 崔家不是仗着救驾之功?那就要把他们托举的高高的。 她眼波微转,迎上赵姝儿与成姑娘的目光,轻声细语道:“这事我也拿不定主意,赵姑娘,成姑娘怎么看?” 她特意点出二人,自有深意:赵姝儿之父是当今工部侍郎,圣眷正隆;成姑娘的父亲则是御史大夫,清流言官之首。 借她们之口,既不失礼数,又可防着崔家因此生事。 赵姝儿也是一个聪明的,也不想率先表态,而是看向成姑娘,静待其言。 成姑娘微微蹙眉,沉吟道:“崔姑娘高热不退,连陛下都亲自前去守着,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守着才是。如今犹豫不去,反倒是我们失了礼数。只是……” 她话语稍顿,面露忧色,“贸然前去,若扰了太医诊治,岂非好心办了坏事?” 姜若浅视线缓缓扫过屋内一众贵女,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引导:“我们去了,不进屋,只安静地站在院中等候消息,既全了心意,也不会打扰到崔姑娘诊治。” 有人觉得此言在理,点头称是。 也有人面露迟疑,望向窗外淅沥的雨丝,低声嘟囔:“可外面还下着雨呢,站在院里岂非要淋湿了?” 姜若浅不进反退,顺着她的话道:“是啊,若真站在院里等着,怕是要遭些罪。” 方才犹豫的那位姑娘,一听这话,生怕被旁人误解她不愿前去是怕遭罪,连忙改了口风:“遭点罪也不打紧!咱们姐妹一心,自然是探望崔姐姐要紧。” 赵姝儿此时已看透姜若浅的盘算。 她父亲与崔丞相在年便有些矛盾,只是她平日谨慎,不愿与崔碧瑶正面产生摩擦。 此刻见姜若浅有意推波助澜。顺水推舟之事,她也不介意暗中助一把力。 于是,她语气平和地接口道:“其实也算不上遭罪,咱们各自都撑着伞。” 姜若浅闻言,与赵姝儿对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省心省力。 商量妥当后,贵女们便撑着伞,一路朝含香苑走去。 雨丝细密,走了不远的距离,贵女们的绣鞋便湿透了,步履间泛起细微水声,令人不适。 有些贵女,心里开始隐隐有些不高兴。 加上她们衣裳穿的薄,雨夜降温,裹挟着湿气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渐渐地,有人心中生出几分怨怼,暗怪崔碧瑶偏偏此时受伤,连累大家不得安宁。 一位姑娘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么站在雨里,万一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虽未大声张扬,却有不少人在心中附和,暗自撇嘴。 赵姑娘语气依旧温柔,出声安抚众人:“应该不会等太久。雨越下越大,贵太妃体恤,说不定很快便会打发我们回来。” 姜若浅默不作声,却心想,贵太妃如果真直接打发她们回来,那只能说她处事精明,她们算计这一趟便白跑了。 此时,含香苑内气氛凝重,大多数人皆陪侍在太医周围,静候于房中。 贵太妃因太过操心崔碧瑶的事,又动了几场怒,引起肝火上炎,这会儿坐在西厢房在喝药。 贵女们来后在院里站定,廊下侍立的嬷嬷,正是之前入内通传贵太妃的那位嬷嬷。 她从廊庑中缓步走到院里,温声问道:“诸位姑娘怎么又来了?” 赵姝儿与姜若浅相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 赵姝儿声音柔和,言辞恳切:“我们心中实在牵挂,特来探望。” 姜若浅道:“不知崔姑娘眼下如何了?” 嬷嬷答道:“陛下刚率太医入内诊治,目前尚未有消息。”她虽言语周到,眉目间却隐见冷色。 赵姝儿就像是没有察觉她的态度,仍温言回应:“既然如此,我们便在此等候太医的消息。” 看着贵女们站在雨中,嬷嬷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决定进去请示贵太妃。 进入西厢,贵太妃刚用完药,歪在软枕上缓神,听了嬷嬷的话,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她们怎么又来了?” 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揣测主子的意思有误,只得委婉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贵太妃身体不舒服,不愿理会这些琐事,淡淡道:“既然她们来了,就让她们等着吧。” 这时,崔知许从外间走了进来,听到对话便接话道:“姑母,不如好生打发她们回去,或者请进房中款待。” 贵太妃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请进房中?茶厅早已坐满了人,唯独剩下这处西厢。” 行宫的院落不比宫中,都很小。 崔知许闻言一怔:“让那些姑娘在院里等候实在不妥,况且还下着雨。” 贵太妃以为他是心疼姜若浅,眼梢轻挑,瞥了他一眼:“瑶姐儿可是皇后,让她们在雨里等会儿,还等不得了?” 第67章 回宫 “可现在瑶姐儿还不是。”崔知许低声说道。 贵太妃动作一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倏然沉了下来。 崔知许还想再劝,但见贵太妃面色不豫,便转而说起其他事宜:“太医说了,瑶姐儿的伤势不宜移动。陛下已命太医留在行宫专程诊治,直至能够回宫。 陛下的意思,明日他也启程回宫。而我手中尚有政务待办,干无法留在行宫。姑母看瑶姐儿这边该如何安排?” 贵太妃以指掐额,长吁了一口气:“知许,本宫也须一同回宫。回去之后,得尽快与太后商议,推进遴选事宜。” 崔知许原本有意请贵太妃暂留行宫照应,闻言不由问道:“姑母,瑶姐儿这种情况,何必急于遴选?” 贵太妃神色渐凝,语气转深:“你方才说得不错,瑶姐儿眼下还不是皇后。” 她指尖轻敲茶盏:“搁以前陛下如果决议不立瑶姐儿为皇后,咱们还没办法。可如今她护驾有功、重伤未愈,在这个节骨眼上,任凭什么贵女,位份也绝越过她去。否则,即便咱们不说话,言官自会议论,就是天下百姓也看不过眼。” 崔知许仍不放心:“可我们都走了,瑶姐儿该怎么办?” 贵太妃却神色一舒,从容说道:“瑶姐儿此番救驾,圣眷正隆。陛下既已命薛润明率太医留守,必然也会遣宫人精心侍奉。这是救驾的大功,谁敢怠慢半分?”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崔知许:“我们不如趁此放手,将瑶姐儿全然托付给陛下,让陛下亲自操心。” 崔知许闻言心念电转,心中顿时一喜,若陛下分心看顾瑶姐儿,那姜若浅不就空出来?给他机会了! 这厢姑侄俩盘算的正好,而裴煜那厢,几位太医仍在低声商讨医治之策。 裴煜却觉殿内压抑,便走到窗前,却看到贵女们撑着伞站在院里。 细雨如丝,绵密不绝,院中青石地上已积起片片水洼,雨珠溅湿了她们的裙裾和绣鞋。 这有些过分了,裴煜眉头微蹙。 他侧首看向一旁的魏王与瑞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贵太妃人在何处?” 瑞王道:“听人说贵太妃累了,去西厢缓着呢。” 裴煜负手径直向外走去:“走,去看看。” 瑞王见状,从德福公公手中接过伞,疾步跟了上去,低声道:“陛下,贵太妃去歇息了,身边的嬷嬷呢?这样让人站在雨里有些过了吧?” 裴煜行至院中,见众人虽撑着伞,衣衫却已湿了大半,不由眉头更紧:“你们过来做什么?” 成家姑娘上前一礼,声音温婉却微带淋水后瑟缩寒意:“回陛下,我们心系崔姑娘伤势,特来探问。” 瑞王一眼瞥见人群中的姜若浅,不由脱口而出:“姜小菜,你怎么也在此处?” 裴煜目光一转,冷冷落在姜若浅被雨气沾湿的脸上,语气不容置疑:“这里自有太医照料,你们都回去。” 随即对瑞王令道,“瑞王,你亲自护送,务必确保她们平安回去。” 瑞王应声,将手中的伞递还给德福公公,却自然接过了姜若浅手中的竹伞,道:“走吧,姜小菜,我送你。” 本来这些姑娘在雨里站了这些时候,已经受不住了,听陛下让回,顺势也就回去了。 贵女们离开后,裴煜转身问身旁的魏王:“皇叔,你怎么看?” 魏王望着裴煜发呆,斟酌词句,这是问他怎么看贵太妃?还是崔大姑娘? 裴煜似乎并不准备他会回答,转身往房中走。 魏王紧随其后,到了廊下低声进言:“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惠贤太后薨逝后,丽妃屡次欲加害陛下,那个时候陛下得养在贵太妃跟前,虽只两年光景,却在最关键时保全了陛下安危。” 丽妃跟那个时候的兰嫔(裴煜登基后追封生母为惠贤太后)从入宫便积怨颇深,后来丽妃的儿子,也就是大皇子被封为太子,兰嫔也被人毒死了,丽妃几次都对裴煜下手。 裴煜几番侥幸逃生,先皇虽对他未必格外疼爱,遂将他送至贵妃宫中抚养。这也正是如今贵太妃得以与太后共同协理后宫的缘由。 另一方面,崔碧瑶的父亲贵为丞相,崔氏一族数房皆在朝中各部任职,门生故旧遍布朝廷,声望隆重 而姜家相对势弱,姜家属长房大爷官职最高,至参知政事;二房为庶出,任五品散职,权势稍逊;三房即姜若浅父亲,外放为知府。 姜家之所以能与崔家分庭抗礼,很大程度上倚仗姜太后之力。 先皇期间便会与她商讨一些政务,病重后更是让她与裴煜共同摄政两年,其执政手腕与恢弘气魄,丝毫不逊于雷厉风行的帝王。 姜家本身势微,这也正是她一意欲将姜若浅送入宫中、巩固家族地位的关键原因。 说起姜太后,她的一生堪称传奇。 初入宫参选时误闯梅林,遇见在那里赏梅的先皇,并让他对其一见倾心。 她从美人起步,最终登上后位,虽一生未曾生育,却始终稳坐中宫。 即便当年先皇册封大皇子为太子,丽妃势头强盛一时,也始终未能撼动她分毫。 * 翌日 下了一夜的雨终是停了,姜若浅被胭脂喊起床,匆匆梳洗过后就上了回宫的马车。 一上马车就靠在马车厢上不时打哈欠。 昨夜去含香苑折腾一趟,回去又沐浴,姜若浅做事磨叽,三磨叽两磨叽睡的晚了。 趴在窗口扒拉着车帘的韩嫣用手肘撞了撞姜若浅:“浅浅,你看陛下,陛下也跟我们一起回宫啊。” 姜若浅睁开眼,朝外看了一眼,裴煜正跟身边的人交代什么,冷峻的眉眼透着疲惫,看那个劲是守在含香苑一夜未睡。 姜若浅抿了抿唇,想来他也可怜,身为帝王,还是一个想做个贤君的帝王,做事还要考虑臣公的心里。 这时胭脂指挥着几个丫鬟在往马车上装东西,姜耀杰走到胭脂跟前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马车走了过来。 第68章 潜入马车 姜耀杰行至马车窗前,他温声开口:“五妹妹,刚下过雨,山路泥泞难行,只怕途中要多耽搁些时候。你若饿了渴了,就让丫鬟唤三哥一声,我那儿备了几样点心和冰镇酸梅汤。” 温言暖语,语罢含笑,俨然一副体贴兄长的模样。 他又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支赤金镶嵌珍珠的发簪,轻轻递上前来,笑道:“为兄新得了一件好东西。” 姜若浅目光落在那枚珍珠簪上:“送我的?” 姜耀杰又将簪子往前递了半分,仰着声调:“嗯,这样华贵的饰物自然要留给五妹妹。” 姜若浅伸手接过,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 姜耀杰见她收下,以折扇向后轻轻一指,笑道:“那五妹妹,为兄先去后面车上了。” 韩嫣却有些心急,不住望向窗外:“怎么还不出发?” 回头却见姜若浅正凝神看那支珍珠簪,正面看了看反面,看得极为仔细。 韩嫣不由笑道:“还看什么?这珍珠光泽温润、金工精细,一看便是真品。难道你还疑心你兄长送你假货不成?” 姜若浅轻轻皱了皱鼻子,低声道:“正是因为确认是真货,才更有问题。” 那日后山,姜耀杰明明才说手头拮据,向崔知许借了银两。 这发簪做工精湛,珍珠颗颗饱满莹润,他哪来的银钱购置? 更何况,若他真得了这样好的东西,早该拿去花楼讨哪位姑娘欢心了,又怎会留给她这个妹妹? 韩嫣凑近些许,好奇地问:“那你究竟在看什么?” 姜若浅轻轻推了推她:“别当光亮。” 她将簪子凑近窗边明亮处,借着天光细细端详。 终于,在一片花瓣的背面,发现了两个极小的刻字。那字迹藏得极为隐秘,细小如蚁足。 姜若浅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片刻,都看不清楚:“嫣儿,你来看看,这两个字念什么?什么……玕?” 韩嫣凑近了些,纤长的睫毛轻颤,迟疑道:“像是……瑯字?” “瑯玕。”姜若浅一字一顿。 崔知许的字。 杏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冷冽的嘲弄,姜耀杰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联合外人给她挖坑。 韩嫣蹙眉,不解地望向她:“浅浅,这钗有什么不妥么?” 姜若浅指尖一收,将金钗拢入袖中,神色已是淡然:“无事。” 正说着,车外传来丫鬟轻柔的嗓音:“韩大姑娘,二姑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商议府中事宜。” 几乎同时,侍卫的高喝自不远处响起:“全体整装——准备启程——” 韩嫣攥了攥裙裾:“浅浅,我得去一趟,怕是关于我母亲的事……” 姜若浅抬眸:“车队就要启动了。” “我尽快回来!”韩嫣匆匆提裙下车朝后走。 马车缓缓开始行进,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次加速。 姜若浅敛了心神,执起玉壶斟了半盏冰水,又信手取过一本游记,倚窗闲翻。 清冽的水滑过喉间,书页亦随之轻响,不过饮了半盏的功夫 蓦地,车帘一晃,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掠入车厢! “陛……下?”姜若浅惊得眸圆唇启,手握着书卷顿在那里。 马车还在行进中,他就这么水灵灵的钻进来了? 姜若浅眨了眨眼。 好吧,他会武功。 可不怕人看到? 姜若浅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陛下,您怎么就这样上来了?若有急事还望快些说,韩大姑娘怕是要就回来了。” 裴煜并未直接答话,而是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执书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端详书页:“她不会回来。是朕让人将她支去韩二姑娘马车上的。” 姜若浅歪头看着他:“陛下突然翻臣女的马车不怕人瞧到?那陛下的端方明君形象可要受损,还会被人笑登徒子。” 他伸手探入她膝下,稍一用力就将人整个抱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语气笃定而慵懒:“朕当年潜入敌营都未曾被人察觉,悄无声息翻个马车,自然不在话下。” 姜若浅伸出一根雪白的食指,蔻丹鲜红的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一点,拖长了语调:“原来陛下很擅长偷……”东西。 “偷人。”他没等她说完便接过话,声音低沉含笑。 “……!”她没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裴煜不再逗她,凤眸微转,落在她方才所执的书页上:“关陕一带,朕曾带兵驻扎。关中诸县控接河西,远近驻兵不下十万。那里北接黄土高原,南倚秦岭,地势险要——” 他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那里的牛羊肉,味道极好。” “朝廷不准杀耕牛么?他们可以吃牛肉?”姜若浅微微抬眼,眸中浮起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便自己领悟过来,“是了,臣女曾在另一本游记中读过,彼处以畜牧为业。依当地风俗,牲畜确可自行处置。” 本朝重视农耕,律法明定屠宰耕牛须得报官核准,因而寻常难得一见牛肉上桌。 裴煜颇为惊喜:“你竟然知晓西北民情。” 姜若浅轻轻皱了皱鼻子,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臣女读书杂,除了爱看话本、游记、志怪之类,这些零碎琐闻也常翻一翻。” 马车在山路颠簸,但她被裴煜稳稳护怀中,身下坐的男人长腿,就像是垫了层肉垫,倒比独坐车中更舒适几分。 两人说话时,因马车外有护卫,姜若浅怕人听到对话,便仰起小脸凑近他耳边,气息轻轻拂过他颈侧:“陛下,臣女这样坐在您腿上,您多累啊?不如放我下来,您也靠后面歇息一会儿。” 裴煜挑眉,觉得是小看了他:“这才到哪儿,朕上战场时拎的长枪都比你重。” 姜若浅想起曾随大哥造访他习武友人,试提过他的长枪,沉得很,她半点拎不动。 但要说比她还重,未免夸张。 又想起,裴煜倒是真能一手就把她轻松拎起。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两手掐上他的胳膊,捏了捏,肌肉紧实的很。 她视线又看向他的腰,又对他的腰感兴趣了。 小屁股往后扭了扭,扭着身子,先是伸出一指分别在裴煜的腰侧点了点,感觉弹性不错。 帝王这真是要脸有脸,要腰有腰。 * (亲亲宝贝们!今天把前面改了一部分内容,另外就是改了男女主名字。现在男主叫:“裴煜”。明日就要割扁桃体去,大概会休息两到三日,后面一定给大家多更把欠的文尽量补上,希望各位,耐心等两日。) 第69章 警告 姜若浅心中暗忖,崔知许那厮虽也生得一副好皮囊,身形也算挺拔,可惜外内有些虚,到了关键时候总差了几分气力。 她思绪飘远,一时竟忘了规矩,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帝王腰侧的肉捏了捏。 这一捏,裴煜全身一紧,肌肉贲张, 全身的肌肉都硬了起来,深邃的眼眸倏地锁住怀中人。 在他眼里姜若浅此刻小脸皆是神采,雪肤映红唇,眸光流转间似春水潋滟。 马车正行经山道,颠簸之中,而她就像这山中一个勾魂的小妖精。 裴煜捏住她的下巴,薄唇覆下,再度攫取那份专属他的甘甜。 他这人学习能力超人,不过几次便已掌握其中妙窍,吻得姜若浅浑身酥软,只能依偎在他怀中。 不过他的自持力果真比一般人强,即便情动如此,关键时候也知适可而止。 姜若浅也不敢太过分,怕闹出动静被马车外的人听到,轻轻推了推裴煜:“臣女瞧着陛下昨夜未歇息好,您倚在后面小憩一会儿。” 宫中的马车都制作的宽大,里面的榻椅可以容裴煜屈腿躺下。 裴煜不舍得放开怀里的人,可两人躺在一起,对于他来说有些煎熬。 他便不容分说搂住姜若浅的腰,一同倚向软枕:“你陪朕靠一会儿。” 姜若浅拿起书:“那咱们一起看书吧。” 姜若浅看的这本游记,是一位僧人在西北边境游历的见闻。 裴煜对那片广袤的土地再熟悉不过。他声音低沉,不时穿插几句亲身经历,将苍茫疆场、塞外孤烟,如画卷般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他的声线清贵优雅,犹如玉石相击,清越动人,一字一句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味。 此时,崔知许正倚在马车厢内浅眠,眉间微蹙,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昨夜他在含香苑守了妹妹崔碧瑶整整一夜,几乎未曾合眼。此刻才得片刻歇息,却恍惚坠入前尘旧梦。 那是他与姜若浅大婚之夜的景象,红烛高烧、喜帐流苏,历历如真。 忽而,马车窗外传来随侍的呼唤:“大公子?” 崔知许倏地睁开一双冷冽桃花眼,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梦境余温,却迅速凝为寒冰。 他抬手撩开车帘,声音低沉问:“何事?” 随侍被他阴沉的脸色慑住,喉头一噎,方才低声回禀:“行宫传来消息,大姑娘已渡过危险期……只是太医说……日后恐怕再难生育了。” 崔知许撩着车帘的手倏然顿住,指节微微发颤,青筋隐现。 一片死寂之中,他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妹妹既遭此大难,他更要助她凤印加冕,母仪天下。 思及此,他顾不得身心疲惫,出声吩咐:“去问姜五姑娘可需要用冰水糕点。” 略一停顿,他转身自小几上取过一本装帧雅致的诗册,递出道:“将这个一并带去。就说是我新写的诗,请她指点一二。” 随侍恭敬接过诗册,调转马头向后驰去。 宫中车马列队行进素有规制,最前方是开道侍卫,紧接着是帝王御驾,随后是随行官员的马车,而贵女们的车辆则缀在最后,秩序井然。 随侍来到姜若浅的马车前,并到车窗前,对着车窗唤:“姜姑娘。” 听到突然的唤声,姜若浅警觉的看向裴煜,小声叮嘱:“陛下躲在这里,臣女瞧瞧是何事。” 她撩开一点车帘缝隙,看到是崔知许的随侍。 随侍把诗册递过去:“我家主子请姑娘在途中读解个闷,也帮着指点一二。” 来行宫途中,崔知许便派这名侍从送过吃食,姜若浅却只作不识,眼波轻转间含笑问道:“哦?不知你家主子是哪一位?” 随侍低声道:“姑娘看过诗册自知。” 姜若浅勾唇接过诗册。 内侍又询:“姑娘可需用些冰水和糕点?” 纵然有心与崔知许周旋,此刻裴煜在车中,姜若浅岂敢当面收受外男之物,正欲婉拒:“不必……” 裙摆被人轻轻一扯动一下。 姜若浅回头,看见裴煜对她点头。 心道莫不是裴煜饿了? 当即改口对随侍道:“有劳了。” 随侍很快奉上一壶冰镇甘菊汁并一碟精巧糕点。 姜若浅接过置于小几,却见裴煜唇角噙着一抹不屑的笑:“崔大姑娘尚在病中,崔知许倒有闲心献殷勤。” 姜若浅执壶准备倒一盏甘菊汁。 “不许喝。”裴煜接过她手中的壶,随意搁在几案上。 姜若浅道:“陛下这是怕他下毒?” “崔知许还不做这种蠢事。”裴煜眸光微沉,“朕只是不准你用他送的东西。” 姜若浅没想到他还很霸道:“不是陛下让臣女收下?” 裴煜是故意折腾崔知许,他折扇伸到窗外勾了一下,便有侍卫上前,端上来一壶冰水,几色糕点。 裴煜放在小几上对姜若浅道:“用这个。” 随后又端起崔知许送来的那份,随手递到窗外,对护卫道:“赏你了。” 姜若浅拈起一块新呈上的糕点,眼含笑意望向裴煜。 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直接丢掉,而是赏给了下面的人。 这个帝王也算物尽其用,不铺张浪费。 裴煜拿起崔知许送的诗册翻看,翻了几页不觉嗤笑一声,小声读:“墨字难承思万钧,临笺终觉意浮轻。若将心海翻澜处,不及卿卿一笑深。” “呵~”念完他只觉的牙酸,扬手便将诗册掷出窗外,“好酸的诗。” 姜若浅还要强撑出几分对崔知许的欣赏,急忙作势阻拦:“陛下别丢呀!崔公子文采斐然,他的诗作臣女还未曾拜读呢……” 裴煜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浅浅,记住朕的话,少搭理那只花锦鸡。” 帝王不会容忍臣子觊觎自己的所属,更何况他还在背后耍手段。 裴煜虽然没直接为这事处置崔知许,可以确定的是崔知许必然不会受重用。 姜若浅故意道:“陛下不要如此说崔公子,崔公子一表人才,更是颜如玉般的公子……” 话音未落,下颌的力道骤然收紧。裴煜俯身封住她的唇,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柔嫩的唇瓣,留下细微的酥麻。 姜若浅手抚着唇,娇瞪他:“陛下怎么又咬人。” 裴煜唇角却噙着笑:“这次是警告。若再有下次,朕便让你带着伤去见人,看你要如何解释。” 第70章 流言 姜若浅可不会被他的威胁吓倒,她蓦地转身,双手捧住裴煜的脸,小巧的贝齿轻轻咬上他的唇,慢慢用力。 裴煜从未被女子如此主动吻过,一时怔住,他浑身绷紧,任由她肆意作为,直到她松口退开,他仍僵着未动,耳根早已红透,如染晚霞。 他眼睁睁看着姜若浅得意地挑眉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这也是臣女给陛下的警告。” 马车抵达京郊,裴煜欲返回御驾。他沉声开口,语气略凝重:“浅浅,猎场刺客只留下一个活口,咬定是废太子旧部所为。朕会再加派人手细查。” 说罢,他起身欲下车。 姜若浅握住他的胳膊,想说她怀疑崔家,后来又一想,既然裴煜有说去查,现在又没有证据,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裴煜见她沉吟不语,低声问道:“怎么了,浅浅?” 姜若浅摇了摇头,转而温声道:“陛下下车的时候小心些。” 回到宫中,姜若浅便径直赶往太后宫中,将行宫中所发生之事一一讲述了一遍。 太后眸色微沉,语气凝重:“太医诊断,崔大姑娘今后再无法生育了。” 姜若浅心头一凛,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非常不妙的消息:“姑母,刺客之事查得如何?” 其实她并未全部指望裴煜,早在事发当日,她便传信太后,请其暗中调查猎场刺杀一事。 太后叹道:“崔氏狡诈异常。哀家接到你的信便派人密查,可对方行事极为干净,所有线索皆指向废太子余党,找不到半点与崔家有关的痕迹。” 这几日太后一直在思索拆崔家招式的法子,她担心裴煜会因崔碧瑶不能再孕而心生愧疚。 不仅是裴煜,世人亦往往同情弱者。如今朝野上下,多有怜惜崔碧瑶者。 太后望向姜若浅,轻声问道:“浅浅,你认为眼下该如何应对?” 姜若浅早已料到,崔家既然敢出手,定然做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留下线索让人查证。 她目光清亮,低声回应:“姑母,与其待时而动,不如主动出击。” 太后微微倾身:“如何出击?” 姜若浅眼中掠过一丝明澈的光芒,轻声说道:“崔碧瑶伤势如此严重,贵太妃却未曾留在行宫照料。我推测她不久便会面见陛下,为崔碧瑶图谋皇后之位。我们不如……替她们把声势造起来。” 太后凝眉沉思,指间玉戒微光流转,眼底浮动着犹疑:“你的意思...竟是让哀家替崔家宣扬这‘救驾之功’?” 姜若浅摇头:“不是救驾。我们要说的是真相,引导舆论指向,陛下为了救我才会有危险。” 太后凤眸一凛,指尖蓦地收紧:“可这样的话传出去,众人的指摘便会尽数落于你身上。” 姜若浅从容应道:“正是要如此引导。” 太后倏然顿住,刹那间明光乍现。 这样的传闻初期是抬高崔家,对姜若浅不利。 贵太妃听到谣言非但不会拦阻,反倒会推波助澜。 太后不由的含笑点头:“哀家明白了,这便遣人去办。” “不,”姜若浅提醒,“姑母,这个消息一定要从贵太妃身边人的口中传出。只需要一个人引导贵太妃身边的人,把猎场事情经过讲出来,然后借此往外扩散。” 她不担心贵太妃跟前人不说,这事本就是猎场发生的真实情况,而且说出来对她们有利,只需略加引导而已。 舆论一旦有了声势,裴煜一定会派人查,查出是贵太妃宫里传出这样的闲话,那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这是一箭三雕,后期崔家发现情况不对,也查不到太后这里。 太后把姜若浅的手捉在手心,轻轻拍了拍:“从前总有人说哀家将你宠得太过天真,甚至笑你愚钝…可他们不知,你这孩子,正是玲珑心通透,才愿守拙藏慧,如璞玉浑金。” 佩兰嬷嬷得命后,当即寻了个在御膳房当差的苏嬷嬷,此人素与贵太妃宫中的稽嬷嬷交好。 当夜,苏嬷嬷备下一大盘酱香肘子、一整只卤鸡,还有几个可口小菜,邀了几位老姐妹吃酒,稽嬷嬷亦在其中。 人饮了酒,有了酒意便松弛下来,话也变的多。 苏嬷嬷给稽嬷嬷斟满一杯酒,笑吟吟道:“听说贵太妃娘家的崔大姑娘救了圣驾?可真真是位巾帼英雄!你是太妃宫里的人,快同咱们细说,叫我们也听听那惊险一幕。” 这是奉承话,稽嬷嬷自然不防备,笑着讲起崔碧瑶猎场上为陛下挡箭的事。 苏嬷嬷又为她满上一杯,故作不解:“可陛下武功高强,怎会躲不过暗箭,还需崔大姑娘相救?” 贵太妃跟前的人自然心跟主子,也不喜欢姜若浅。 稽嬷嬷饮了酒,嘴也没了顾及,啐了一口骂道:“还不是怪姜家姑娘,娇滴滴的狐媚子,马惊了,害的陛下抱她跳马,这才顾不及暗箭,白白连累我家姑娘受这一遭!” 翌日,宫中流言倏起,纷纷传言崔大姑娘中箭皆因姜五姑娘害的。 午后,御书房内。 裴煜正凝神批阅奏折,小喜子悄步端茶而入,见陛下运笔如飞,不敢出声。 一旁静候片刻,他忖度事关姜姑娘,还要禀报一声:“陛下……” 裴煜未抬头,声线沉静:“讲。” 小喜子躬身:“奴才方才经过万畅苑,听见几个宫人聚在一起乱嚼舌根,说崔大姑娘中箭……全是姜五姑娘害的。” 裴煜蓦地抬头,眉峰骤蹙:“去把德福唤进来。” 不过片刻,德福公公急步入内,还未行礼便听皇帝冷声问:“宫中流言之事,可知晓了?” 德福公公躬着身子,带着小心禀:“编排姜五姑娘的传言,今突然便出现了,极快的速度便扩散开。” 裴煜面色愈沉,周身气压骤低:“去查。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编排生事。” 德福公公见陛下周身温度都降了,腰弓的更低了一些:“奴才即刻去办。” 裴煜又交代:“要先去把言论压下来。人之多言,亦可畏。那个性子娇,那受的这个气。” 德福公公心知“那个”自然指的是姜家姑娘,担心人受委屈。 ***** (亲亲宝贝们扁桃体已经康复,恢复正常更新啦,谢谢各位亲亲的支持。) 这几天还是有很多人问双洁的事?女二进不进宫的事?哈哈 第71章 管教奴才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宽大的黄花梨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 昏黄的烛光映着裴煜低垂的侧脸,他正伏案执笔,朱砂墨迹在折子上蜿蜒。 德福公公轻步走近,躬身低语:“陛下,关于姜五姑娘的闲话的人,查清楚了。” 裴煜笔尖一顿,抬头问:“是谁的手笔?” 德福公公低头道:“是从贵太妃身边的人传出去的。” 裴煜却没见多少惊讶。 缓缓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黄花梨案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目光投向虚空某处,深沉的眸底看不出情绪,却似隐有暗流涌动。 德福偷觑一眼,轻声劝道:“陛下,您该用膳了,老奴去为您传膳吧。” 裴煜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猎场之事发生后,浅浅立即将千年人参献出,为崔大姑娘治伤。朕也为她倾尽全太医院之力救治,更亲自守了她一夜。” 他指尖猛地一叩案面,声响陡然加重:“贵太妃还想怎样?崔家还想怎样!” 德福公公拘着身子,心里暗道,做帝王也挺可怜,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往往是好几方的博弈。 好做的帝王只有两种,第一种,便是不要感情,只考虑平衡朝堂,充盈后宫。 第二做个昏君,为所欲为就行,不考虑臣民的想法,一意孤行比便可以。 裴煜原本不想要感情,只想做个贤明的帝王。 纳几个妃子,生几个皇子,让他们竞争储君。 他冷笑一声,“哼,说什么是浅浅害崔家姑娘受伤,说句实话,她上前挡箭,那是看中朕,若只是浅浅,他们崔家人会去救?” 德福公公深知陛下此刻并非要他回话,只是积郁已久,需一出口宣泄。 他躬身更低,默然聆听。 陛下生母早逝,自幼缺失亲缘,因而格外看重贵太妃早年那一点抚育之情。 后来先帝病重,陛下自边关急返京师,被立为太子,与太后共理朝政。 太后强势,政见屡屡相左,陛下常觉的太后玩弄权谋、手段狠厉。 而贵太妃则在陛下回宫后体贴入微,照料起居。 太后和贵太妃两相比较,陛下心是偏向贵太妃,她才得以跟太后一起共同打理后宫。 纵有往日之恩,难抵今日之算计。 德福公公见陛下沉默,他再次劝膳:“陛下,奴才抓了几个传姜姑娘闲话的人,已经严加惩治,往后绝无人再敢嚼舌根。还请您以龙体为重,进些膳食吧。” 裴煜摆了摆手:“去传膳吧。” 裴煜曾在西北边境生活多年,深知民间疾苦,饮食向来不尚奢华。 几样清淡小菜呈上,德福恭敬地将银箸递到他手边。 这双箸子是特制的,上半段为乌木,箸头则以银打造。 德福公公细心地将远处那盘紫苏虾挪至皇帝面前。 恰在此时,小喜子躬身入门禀报:“陛下,贵太妃娘娘来见。” 话音未落,贵太妃青莲色的裙裾已拂过御书房的门限。 裴煜起身:“母妃这么晚怎么来了?” 贵太妃由桂嬷嬷搀扶着在黄花梨木椅上落座,眉间凝着愁绪:“本宫心中忧思难解,既惦记着陛下选妃立后之事,又放心不下瑶姐儿的病。” 裴煜凤眸半敛,长密的睫毛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在他看来,贵太妃刚刚利用流言将声势造起,此刻便迫不及待前来讨要承诺了。 贵太妃见陛下不语,继续道:“太医诊断,瑶姐儿今后怕是再不能生育了。一个女子若无法生育,将来该如何是好……” 裴煜淡淡截断她的话头:“朕会下旨,命太医院全力诊治崔大姑娘。” 贵太妃抬眸,这才注意到御案上尚未动过的膳食:“陛下还未用膳?” “刚处理了几份紧急奏报。”裴煜语气平静。 贵太妃本想要裴煜承诺把皇后之位给崔碧瑶,方才的话头被截。 她觉得不好再重提,只得转而提及选妃:“本宫与太后希望陛下尽快遴选,也正是因为见陛下身边连个妥帖照顾膳食的人都没有。” 贵太妃着急这个时候遴选,是想趁崔碧瑶伤势严重来做筹码。 若此时遴选,陛下不选崔碧瑶,或者给她的位份低于其他贵女,都无法堵悠悠众口。 裴煜唇角浮起温润笑意:“母妃说笑了,朕身边这么多奴才,怎么会无人照料?” 贵太妃:“那怎能一样……” 裴煜再次截住她的话头:“方才母妃也提到了,崔大姑娘伤势尚且严重。她为朕挡下一箭,朕若在她伤势未愈期间轻歌曼舞,大张旗鼓地选妃立后,总是不妥。” 贵太妃蹙眉,细细琢磨着裴煜这番话。听着像是体恤崔碧瑶,可怎么品都觉着他并没有立她为后的意思。 话说得委婉,细想却又不是很明白。 她越发觉得,遴选之事不能再拖,必须趁早敲定才好,便温声劝道:“陛下,哪位皇子成年后不是身边便有几位姬妾侍奉,您是因为长年戍守边关才耽误了。如今登基已数月,后宫虚悬,这可不像话……” 裴煜目光落在贵太妃脸上,唇角慢慢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不容置疑:“眼下最要紧的,是崔大姑娘的治疗。朕会下旨,将宫中这些贵女全部遣返回府。遴选之事,以后再定。” 贵太妃一听就急了。 贵女若都送出宫,待崔碧瑶伤愈,再议要后位岂不更难? 她连忙道:“陛下,遴选之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裴煜凤眸一眯,唇边弧度愈发深:“那些事都不急。倒是眼下,朕有一事,想同母妃商议。” 贵太妃怔了怔,疑惑地问道:“何事?” 裴煜淡声:“带上来吧。” 德福公公躬身领命,转身退出殿外。 不过片刻,他领着两名内侍押着一个嬷嬷进来。 那嬷嬷头发微乱,脚步踉跄,跪地后朝贵太妃哭求了一句:“太妃救老奴。” 贵太妃一眼认出那是她瑞安宫的人,心中顿时一紧,疑惑与不安交织而生。 裴煜目光淡淡扫过,声音平稳却隐透着冷意:“母妃可曾听闻宫中传言,说什么崔大姑娘受伤,是姜五姑娘害的?” 贵太妃早在流言初起时便已知晓。 只因那些谣言在她看来对姜若浅不利,不仅未加制止,反而顺势推了一把。 她没想到陛下会过问,面上露出些许倦色,轻声道:“本宫这些日子精神不济,对宫中事务难免有所懈怠,也是刚刚才有所耳闻。” 她语气一转,略带不解:“再说,宫人闲暇时议论几句闲话也是常事,说的也不过是猎场当时的情形,算不得胡言。难道姜家姑娘觉得委屈,竟闹到陛下这里来了?” 第72章 帝王的婚姻也不自由 裴煜心里暗自腹诽,真要来寻他倒好了。 浅浅定然也听到了传言,竟然默默受着,还是太乖了。 思及此,裴煜心里不免一阵心疼。 凤眸微挑,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母妃,朕已命人彻查。谣言正是始于这个刁奴之口。” 贵太妃心中猛地一沉。 她没料到竟是自家宫中之人传出的话。 语气不由得有些发紧:“陛下,此事本宫确实不知情。” 裴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缓缓道:“既然母妃不知,那便是这刁奴私下所为。其用心险恶。” “崔大姑娘可是以命相搏救朕,都说崔大姑娘心底纯善,品性高洁,这个时候传出这样的谣言,岂不让人怀疑她的用心?” 贵太妃一惊,陛下这话是? 是她逼迫的太急? 裴煜语气淡漠,却字字如刀:“这刁奴,就由朕代母妃管教一番。德福拖出去,掌嘴一百。” 德福公公一挥手,两名内侍立刻将哭喊求饶的嬷嬷拖了出去。 御书房门外,德福站在汉白玉石阶上,冷声吩咐:“便在这儿执刑吧。” 清脆的巴掌声和嬷嬷凄厉的哭叫,一声接一声清晰地传进殿内。 贵太妃手指紧紧攥着绢帕,按在胸口,那每一巴掌都像扇在她的脸上。 先皇在位时,她是尊贵的贵妃;裴煜登基后,尊她为母妃。 这些年来,她在宫中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年轻的帝王,眨了一下桃花眸,眸中浮起一层水雾。 此刻她很想端起长辈的威严,斥他无礼。 可终究不是亲生母子,她不敢。 她更不能留在这里,眼睁睁承受这场羞辱。 她站起身,语气微凉:“既然陛下执意代本宫管教奴才,那便有劳陛下了。本宫身子乏了,先回去歇息。” 裴煜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面上三分笑,起身相送,并温声叮嘱扶着贵太妃的桂嬷嬷:“侍奉尽心一些,回去便去传太医给母妃诊脉。” 贵太妃坐上软轿,藏在袖中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一半是惊惧。长久以来,她竟被新帝温润如玉的表象所迷惑,直至今日才窥见那温和之下的帝王锋棱。 另一半则是懊恼。这段时日她在宫中太过顺遂,竟放松了警惕,忘了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本是凭清醒与冷静才活到今日,却险些在这春风得意里失了分寸。 夜风掠过宫墙,吹入软轿,贵太妃猛地一颤。 方才惊出的冷汗此刻贴在身上,感觉到夏夜的风也冷。 桂嬷嬷紧随轿侧,抬眼望见月光下主子脸色苍白,只当她头疾发作,低声劝慰:“太妃,您再坚持片刻,回去便传太医。” 贵太妃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他为了那姜家五姑娘,竟当众惩治本宫的人。” 桂嬷嬷何尝看不出陛下待姜家女的不同,不过,她嘴里还是安抚太妃:“或许……陛下并非全然为了姜姑娘。” 她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斟酌:“陛下最恨被人胁迫,更厌恶有人在他面前玩弄心机。您该明白,太后为何至今仍遭忌惮……” 在桂嬷嬷看来,崔姑娘既有救驾之功,越该在圣前谨言慎行,越是低调,才越能得陛下看重。 她此前不是没有劝过贵太妃,只是贵太妃并未听进去。 而她身为奴婢,提醒是本分,主子不听,沉默亦是本分。 * 御书房戒备森严,就算太后耳目再多,也不能渗入,不过贵太妃嬷嬷被责罚的消息却传出了。(因为裴煜有意,在御书房外处置的人) 太后闻言,眼底露出欣慰之色,看向身旁的姜若浅,轻叹道:“浅浅,深谙借力打力之道,本宫却性子强势,手段过于刚硬。” 如今太后能在裴煜面前收敛锋芒、悄然放权,也多是出自姜若浅的婉转劝谏。 姜若浅一笑,轻声道:“姑母之所以强势,还不是因为有先皇的宠爱在背后撑腰。” 太后闻言低笑一声,缓缓摇头:“世人都说,先皇最宠哀家。这话倒也不假,他确确实实宠了哀家一辈子。就连哀家未能诞下子嗣,他仍力排众议,执意立哀家为后。” 姜若浅眨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仿佛嗅到了深宫秘事的气息,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 太后见她感兴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润喉,讲道:“先皇宠哀家,他心里爱的却是兰嫔。”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姜若浅的意料:“是陛下的母妃?” 她觉得不可思议:“可兰嫔既然生育陛下,还只是嫔位?而且先皇不是一直不喜陛下,甚至让陛下幼时在宫中受尽苦楚?” 太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先帝的心思,深沉如海,就连哀家,也常常看不透他。” 姜若浅点头。 太后轻轻一叹:“正是因为介意这点,哀家即便膝下无子,也从未动过将陛下养在身边的念头。 陛下年幼时在宫中举步维艰之时,哀家也不曾施以援手。 唉,先皇去宠幸旁人,哀家尚可容忍,只因明白他对她们并无真情;唯独他心中长久惦念的那一人,哀家实在无法坦然接受。” 姜若浅明白,太后是真心在意先皇。 太后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浅浅,众人大多数时候看到的只是表象。你细看,先皇宫中妃嫔可不少,但是养大的皇子只有三位,一个是有强大外戚的丽妃,另外一个是聪慧的淑妃,再一个就是仅有嫔位的兰嫔。” 姜若浅仍有些困惑:“可兰嫔不是很早就被丽妃毒死了吗?之后先皇不仅没有惩处丽妃,反而封了大皇子为太子。” 太后闻言微微一笑。 当初她自己也曾坚定支持太子,甚至一度有意将姜若浅许配给他。 姜若浅忽然明白了:丽妃死了,废太子畏罪逃了,就连二皇子也死了,如今的陛下,是裴煜。 太后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丽妃和兰嫔都比哀家早进宫。依哀家看,丽妃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一心与兰嫔过不去。” 第73章 出宫 “不,”姜若浅摇头,“他并非真心爱兰嫔。一个男人若真心珍爱一个女人,又怎会让她始终身处低位?位份高虽易招人妒忌,可宫中素来逢高踩低,位份低的嫔妃,更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太后沉吟片刻道:“或许,先皇是为了让兰嫔和其子避其锋芒。” 姜若浅再度摇头,说出截然不同的看法:“姑母,陛下幼年在宫中受的苦是真的,被其他两位皇子欺辱也是真的。” “他十五岁就被丢上战场。我们退一步说,先皇是为他谋划前程。可若他自己不争气、未能立下战功,甚至战死沙场呢?”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仿佛陷入旧日回忆之中,先皇昔日的话语、笑容、怒容,一幕幕掠过心头。 姜若浅总结道:“先皇最爱的,终究是他自己和他身下的龙椅。他所做的一切,都经过利害权衡。” 先皇是否真如太后所说那般深爱过兰嫔,无人能知。 可事实是:“宠妃”,高坐凤位,珠玉为阶掌山河,凤鸣九霄镇六宫;而所谓的“真爱”却伏小做低。 那她姜若浅宁愿做宠妃。 太后笑了,一种释然的笑,她心里一直对兰嫔甚是介怀。 现在想来也是可怜人。 姜若浅给太后斟了一盏茶:“姑母,不提这些了,我明日要出宫。” 太后接过茶盏:“你要出宫?” 裴煜要把贵女们全部遣送回府,这些贵女自然会有不甘,她留在宫中不好。 另外她要回去料理姜耀杰,她把之前姜耀杰给的赤金珍珠簪,递给太后:“这是回行宫路上,三哥给我的金簪,他说花银子买的,上面錾刻崔家大公子,崔知许的字。” 太后年岁大了视力下降,影绰绰看到上面有字:“他怎么敢!” 姜若浅担忧道:“现在还不知二伯父跟崔家有没有牵连。” “浅浅,若你二伯真敢于崔家私下有联系,那哀家做主把他逐出族。” 姜若浅道:“姑母不要担心,回去我自会查证。” 太后原本让姜若浅进宫,是觉得有自己庇护,总能保她周全。 却不曾想,人还未正式入宫,便已历经这般多的波折。 她握着姜若浅的手,语气中带着愧疚:“姑母对不起你。你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在外任知府,其实是哀家出于家族考量。哀家在宫中风头太盛,树大招风,才想着将姜家一脉留在外任,既为避开朝中漩涡,也是为姜家留一条后路。可这却也害得你自幼远离父母,难得团聚。” 姜若浅想起上一世,姑母去世之后,姜家诸房皆受牵连,的确唯有远在外的三房未受波及。 她心中微动,抬头轻声答道:“不怪姑母……” 话音未落,佩兰嬷嬷手捧承盘,神色略显慌张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悄悄看了姜若浅一眼,随后向太后禀报:“紫宸宫派人到各处传话,请所有贵女于明日酉时前离宫。” 太后闻言颇为诧异:“可说了缘由?” 佩兰嬷嬷将手中的承盘向前托了托,回道:“说是崔家大姑娘重伤未愈,陛下无心选秀。这些是陛下给各位姑娘的赏赐。” 太后转头看向姜若浅,语气渐明:“看来,陛下并不想立崔家女为后。” 姜若浅目光落于承盘之上,上面放着一支赤金镶玉钗、一只玉镯。 样式大方,质地统一,应是内务府统一置办,每位姑娘皆有。 是皇家一点安抚之意。 她随即起身向太后行礼:“姑母,那我也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出宫。” 太后起身扶住她,顺手为她理好耳边一缕碎发,温言道:“去吧,过几日哀家再宣你进宫。” * 回到芙蓉阁附近,便见韩嫣带着丫鬟在门口踱步,一见到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浅浅,你可算回来了!陛下要将所有贵女遣送归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姜若浅见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轻声道:“进去慢慢说。” 二人进了屋内坐下。 从寿康宫一路走回,姜若浅也觉得有些发热,便吩咐胭脂:“去备两碗荔枝冰碗来。” 韩嫣接过冰碗,却顾不得吃,压低声音问:“浅浅,你说陛下为何突然要让所有人都离宫?” 姜若浅拿起汤匙,抬眼看了看她:“不是说崔大姑娘伤势未愈,陛下无心选秀么。” 韩嫣怔怔道:“此时封她一个位份安抚,不是更合情理?” 姜若浅送了一颗荔枝入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提醒:“嫣儿,你平日最是通透,今日怎么反倒糊涂了?陛下的心意,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 她放下汤匙,目光落在韩嫣略显焦虑的脸上,理解她是急于离开韩府,却也不免觉得她此刻有些失了方寸。 韩嫣被姜若浅看得一阵局促,低声道:“浅浅,我……” 姜若浅语气缓和下来:“快吃吧,冰都快化了。” 用完冰碗,韩嫣起身走到姜若浅身边,挽住她的手臂,软声道:“浅浅,明日就要出宫了……我今晚想同你一起睡,好不好?” 姜若浅睡觉不怎么规矩,喜欢满床翻滚。 以往韩嫣去姜府小住,也都是宿在厢房。她笑了笑,应道:“好,那我让胭脂去替你收拾一下。” 韩嫣松开手,又提议:“时辰尚早,我们看会儿书吧?” 不止是韩嫣慌了神,其他贵女们也都是一脸茫然,失了方寸,宫中一时人心浮动。 唯有御书房一片沉静。裴煜批完最后一份奏折,返回紫宸殿。 他坐在步舆上凤眸微抬,随意扫过夜色中的宫苑,琢磨这个时辰姜若浅应当还未歇下。 便向德福公公问道:“姜五姑娘是不是住在寿康宫附近的芙蓉阁?” 德福公公回禀:“回陛下,正是。陛下可是想过去瞧瞧?” 裴煜手指叩了叩步舆扶手:“旨意下的突然……”他是担忧姜若浅误解了他的用意,想当面与她说明。 德福公公心里暗道,这是夜里,去只怕不合适吧? 不过你是皇帝,只要你说去就去,随即他吩咐步舆:“去芙蓉阁。” 步舆依旧沿原路前行,需穿过一片小花苑,至前方路口方能转向。 第74章 追出宫 晚风轻拂,吹散了几分批阅奏章后的倦意,头却一阵隐隐痛。 裴煜抬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正此时,风中忽然飘来一阵柔软哀怨的女子吟唱:“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 德福公公不由得眉头一皱,这是哪家不开眼的姑娘,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他悄悄瞥了一眼皇帝,只见对方面色清冷,只朝歌声来处漠然一瞥,便收回视线,并无理会之意。 隐在花丛后的韩婵,眼见步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一急,慌忙现身拦在步舆一侧,盈盈一拜:“陛下,臣女在此吟唱小曲,不承想竟有幸偶遇圣驾。” 德福公公心底暗嗤:这姑娘傻吧?都跑到御书房近前了,还说什么“偶遇”? 也不想想,陛下这些年遇到过多少这样的“偶遇”,有哪一个真成了事? 裴煜凤眸微转,淡淡瞥了德福一眼,见他呆呆愣着不动,声音微沉:“德福,你想挨板子?” 德福公公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声。 随即朝后一摆手,厉声道:“胆敢惊扰圣驾,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陛下,臣女不是惊扰……” “陛下你饶了臣女吧!”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韩婵。 裴煜语气淡漠:“不许太医院给她诊治。” 德福公公拘着身子令命,心里暗道,这姑娘身子单薄,三十板子下去能不能撑住都难说,陛下还不让治,能不能活……可真得看她的造化了。 步舆行至路口,本要转向芙蓉阁的方向,裴煜抬眼望了望浓重的夜色。 亥时将过。 只怕会扰了姜若浅休息,便淡淡道:“回紫宸殿吧。” 翌日下朝,裴煜吩咐小喜子去芙蓉阁传姜若浅到御书房。 不多时,小喜子匆匆返回,躬身禀报:“陛下,姜姑娘一大早就出宫回姜府了。” 裴煜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似是不经意:“怎么走得这般急。” 听到人已经离开,他心里隐隐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暗道姜若浅对这皇宫似是无半分不舍? 片刻后,他又问:“虎头呢?” 小喜子暗喜自己机灵,去芙蓉阁时多问了一句,连忙回话:“回陛下,姜姑娘一并抱着回姜府了。” 裴煜没再说话,垂眸敛去情绪,执笔开始批阅奏章。 姜府这边早已收到消息,知道今日入宫的贵女们即将回府。 除了大老爷外,众人都聚在姜老夫人的易安院中等候。 姜二夫人穿着一身烟粉潞绸螺纹裙,虽已三十八岁,却仍偏爱娇嫩颜色。 她皮肤细腻,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她端着茶盏,柔声道:“陛下连五姑娘都遣回来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入宫呢。”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柔,但是有种刻意捏着嗓子的感觉。 上座的姜老夫人眸光冷冽地扫了二夫人一眼:“二房,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老夫人满头银丝如雪,却丝毫不显苍老疲态。一双眼睛仍旧清亮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那是岁月沉淀下的睿智与从容。 训斥完二夫人,她转头望向大夫人,语气缓和许多:“浅浅住的院子你让人收拾了没?” 姜大夫人手中拨动的佛珠微微一顿,恭谨答道:“昨日一收到宫中的信,儿媳便连夜吩咐人将朝露院彻底洒扫整理了一遍,今早又添了些时新花草。” 姜二夫人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不过是个小辈回府,老夫人非要搞得这么大阵仗。 门外报了一句:“五姑娘回来了。” 只见姜若浅提着裙摆迈入厅中,步履轻快地走到姜老夫人跟前,盈盈一拜:“祖母。” 姜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泛起心疼:“怎么瞧着清减了些?” 姜若浅笑着摇头:“祖母放心,孙女一切都好。” 问候过姜老夫人,姜若浅又与其他人寒暄了着见礼,说了几句话。 姜老夫人便出声打断:“好啦,你们都先回吧。浅浅刚从宫里回来,让她好生歇一歇。” 众人心知老夫人这是要单独与五姑娘说话,纷纷行礼退下。 待众人退去,老夫人将姜若浅唤至身旁。 祖孙二人叙了些宫中的闲话,姜若浅将姜耀杰与崔知许往来之事给说了。 姜老夫人听罢,神色微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此事你不必再管了,我会与你大伯父商议。” 又陪老夫人用了盏茶,姜若浅方告退离去。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姜若浅只觉得连呼吸都畅快自在起来。 她坐在榻上,双腿一弹,两只绣鞋甩在地上。 没有任何顾忌的往上一躺。 “胭脂,再添盆冰来。”她慵懒地吩咐道,“让厨房午膳多备几个我喜欢的菜。在宫里拘了这些时日,待我歇足了,咱们去街上好生逛逛。” 说完就睡着了。 昨夜韩婵出事让人去寻韩嫣,扰的她也没睡好。 姜若浅在家里性子懒散。 一觉睡到午膳,坐在榻上端起一盏消食茶,准备消消食就去街上逛,买些特色小吃食。 一盏茶没喝完,门房拿着一块玉佩进来找。 胭脂接过玉佩递给姜若浅。 姜若浅一瞧,这是裴煜随身携带的玉佩,有些诧异的问:“给这块玉佩的人呢?” 门房道:“大门口,他请姑娘过去。” 姜若浅走到铜镜跟前照了照,见并无不妥,便带着胭脂往府门走去。 德福公公一身常服候在门外。 姜若浅挑了眉头:“你怎么在这?” 德福公公笑着道:“主子寻您。”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轻掀,露出裴煜棱角分明的脸:“上车。” 姜若浅走过去,撩开车帘。 见他墨色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却丝毫不显凌乱,反添几分疏朗之气。 一袭碧城色暗云纹长袍,领口缀着寸许银线绣边,腰间仅系白玉扣头格带,温润流光与他沉静目光相映成趣。 姜若浅在一侧坐下,纳闷道:“陛下,你怎么也出宫了?” 裴煜视线淡淡落在她的身上:“带你去逛逛。” 第75章 哥哥 午膳里有一道火腿炒咸笋,味道颇为鲜美,只是略有些咸。 姜若浅瞥见小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便伸手端起茶壶,斟了一盏,殷勤地递到裴煜面前:“陛下,天热,多喝些茶。” 她又为自己斟了一盏,眼波微转,含笑说道:“若说皇宫陛下自然熟悉,说起京都城里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只怕您还不如臣女熟呢。” 裴煜抬眸,似笑非笑:“你以为朕终日困在宫中?” 他语气悠然,如数家珍:“张记的烧鹅皮脆肉嫩,百味楼的海味鲜香出众,锦荣园的拔霞供更是地道……” 姜若浅没想到这位天子对京城美食竟如此熟稔,顿觉遇到同道中人:“陛下说的这些都是名震京城的大酒楼,菜色虽精,到底与宫中御膳大差不差。” 她一歪头,冲裴煜眨了眨眼:““今日陛下既然出宫‘投奔’臣女,不如就由臣女做东,带您穿街走巷,尝一尝那些御膳房做不出的地道小吃。” 裴煜被她灵动的神色感染,凤眸染上几分笑意,温声道:“此时还称陛下,未免不合时宜。换一个称呼。” 姜若浅调皮地拱了拱手,脆生生唤道:“公子。” 裴煜唇角轻扬,缓声道出表字:“子衍。” “子衍公子。”姜若浅从善如流地接道。 裴煜不太满意,压了一下眉头:“有些生分了。” 姜若浅懵了一下:“?” 裴煜:“哥哥” 姜若浅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跟着喃喃:“子衍……哥哥?” “听着不错。”裴煜眼底笑意更深,径直定下,“就这么唤。” “哦。”姜若浅应了一声,却觉得这称呼未免太过亲昵……有点像情哥哥情妹妹。 情哥哥情妹妹上街的味道。 姜若浅身子往后轻轻一靠,倚在车厢壁上。 她唇含着茶盏边缘,一双杏眼圆溜溜地端详着裴煜。 从他微挑的凤眼,到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薄唇上。 他的唇线利落而明晰,上唇微扬,带着几分上位者的轻慢;下唇却饱满丰润,于凌厉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很好亲。 她是试过的。那触感柔软而微韧,轻轻咬上去,竟带着几分意想不到的缠绵。 此刻脱去龙袍的他,只着一身清雅素锦长袍,倒像是一位清贵闲雅的世家公子,通身的气度依旧难掩。 裴煜“嗒”的一声轻合上茶盏盖子,声线平稳:“为何要匆匆离宫?” 姜若浅转身扒着车窗,兴致勃勃地朝外张望:“在宫里待了那么久,想我祖母了呀。” 她眼睛一亮,急忙道:“唉,就在这儿停!陛下,让车夫在这儿停!” 裴煜先不急于停车,而是指证她::“喊错了,重新说。” 姜若浅觉得这人有时真是过分较真,从善如流地改口:“子衍哥哥,你让他停车嘛。” 裴煜眼这才扬声吩咐:“停车。后面一切行程,听姜姑娘指令。” 德福公公见车停了,忙小步趋至车窗边,躬身问:“主子有何吩咐?” 姜若浅伸出手指向对面一个小摊:“德福,你去那边买两份绿豆甘草水回来。” 德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两个竹筒回来,从车窗递入。 姜若浅接过,将其中一份塞到裴煜手中:“给你,尝尝,这家味道不同。” 裴煜执起竹筒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清甜中透着一股淡淡的甘草回甘,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香气,味道确实独特。 姜若浅自己大大地吸了一口,转头期待地望着他:“怎么样?” 裴煜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道:“尚可。” 姜若浅心中暗道,陛下你赞誉一句又能怎样? 她不在意的自顾自笑道:“那我便当陛下是认可了!” 嘴上这般说辞,心里决定给裴煜来点味道独特的,对车夫吩咐:“前面小巷子转进去。” 马车驶入窄巷,速度慢了下来。 姜若浅拉住裴煜的手腕,把他拽到车窗口,指着外面一家铺子介绍:“这家阿婆做的糯米圆子好吃。” 车窗本就不大,两人一同挤在窗口,脸颊几乎相贴。 裴煜微微侧眸,连她脸上被阳光照亮的细微绒毛都看的见。 他的手腕仍被她握着,那点力道软绵绵的,根本构不成任何束缚,他却丝毫未动,反而顺势让她握得更久些。 就在这时,她松开了他,又将手伸出窗外指向另一边:“你瞧见那个摊子没?孟婆婆鱼羹很是鲜美,下回我带你去吃!” 话音未落,马车轻轻一晃。 裴煜的手臂不知何时已悄然环过她身后,揽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他的脸也凑近了些,这一晃,两人的脸颊便轻轻蹭了一下,温热相触;待马车再一晃,又稍稍分开,若即若离间,气息交织,无声无息地漫开一片暧昧。 “浅浅,准备带朕去吃什么?” 姜若浅转眸,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香辣罐肺、煎羊白肠。” 宫中御膳房不会做这种重口味的食物。 裴煜微怔,随即轻笑:“这……也罢,今日是你做东,朕听你安排便是。” 在西北边境之时,便有牧民做这些内脏类的食物,他却不曾尝试过。 姜若浅纤指轻抬,指向右前方:“得从前面巷口转进去。” 车夫道:“姑娘,前面巷子太窄,马车不好走。” 姜若浅闻言,握住裴煜的手腕:“那咱们下车走进去。” “嗯。”裴煜口中应着,身子却未动弹。 已经起身的姜若浅,回头看他:“?” “浅浅。”裴煜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回身旁。 姜若浅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裴煜揽住腰身。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待会儿吃了那些,口气怕很重……” 话未说完,已俯身噙住她那柔软的唇瓣,开始吻。 姜若浅被吻懵了,暗自腹诽,他这是上瘾了,每次见她一定要这个? 很快姜若浅就顾不上有自己的想法,裴煜的花式越来越多,从以前的只是浅尝,到后面的深入,此刻…… 姜若浅完全无从招架,这男人也不知那学的,技术突飞猛进…… 马夫在外面不见主子下车,再次催促:“公子、姑娘,请下车吧。” 德福公公快步上前,长袖甩了他一下:“嚷嚷什么?你想惊扰主子不成。” 赶车的马夫并不是真正的马夫,是暗卫。 这暗卫虽武功高强,于驾车侍奉的规矩却是不通,被德福一训,讪讪得挠头。 第76章 可愿先进宫 德福公公肩膀撞了他一下:“往后记得听姜姑娘的吩咐。” 方才车行途中,姜若浅命停车时暗卫未及时听从。 暗卫看了一眼垂下的车帘,就见裴煜先从马车上下来,随后转身去扶姜若浅。 “你们在此等候。”裴煜吩咐罢,便与姜若浅相偕步入巷中。 没走多远一截,姜若浅指向一面迎风招展的酒幌:“就是这家了。” 铺面不大,一位精神矍铄的老汉热情招呼他们坐下。 姜若浅看着裴煜:“陛下,你要吃什么?” 裴煜饶有兴致地环视四周:“全凭你安排。” 姜若浅扬声道:“一盘香辣罐肺,一盘煎羊白肠。” 掌柜笑着凑近:“客官,这两样配一壶老酒最是相宜。” 姜若浅便笑着应:“掌柜加上一壶酒。” 裴煜见她熟门熟路,不禁笑问:“你常来此处?” 姜若浅摇头,头往前杵,小声道:“这些煎的滋啦冒油,偶尔吃一次,味道浓郁,特别香,吃多了人受不住。” 此时尚未到饭点,铺子里客人不多,菜肴很快便端了上来。 浓郁的香气霎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几分市井烟火的热烈。 姜若浅先夹了一片香辣罐肺:“这个味道我还是不太吃得惯,最多两三片便够了。” 吃完一块罐肺,她又转向煎羊肠:“但这个,我是真喜欢。” 裴煜随她动作,也尝了一口罐肺,又夹起一块煎羊肠,颔首道:“这羊肠确实不错,外脆里润。” 姜若浅为二人各斟一盏酒,刚端起欲饮,裴煜便在旁低声提醒:“慢些喝,这酒性烈。” 姜若浅依言小啜一口,油滋滋的肉就要配酒,她眯起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家小铺她只来过一次。 若不是陪裴煜出来,她与胭脂大抵会选择去繁华酒楼,既能一边吃,又能听曲消遣。 裴煜珍稀佳肴吃腻了,带他来这里,是为让他吃些难忘的东西。 姜若浅正咬下一口煎羊肠,油光倏地润上唇角。 裴煜掏出锦帕极为自然地抬手,替她擦去。 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她身上。 姜若浅自幼受太后教导,礼仪风范无可挑剔。他原以为她与所有高门贵女并无不同。 接触之后发现,她很有生趣。 无论是娇憨模样、狡黠之时,亦或是此刻大快朵颐的模样,皆让他觉得可爱至极。 裴煜眼眸沉了下去。 今晨发现她竟然直接离开了皇宫,他就一直在想,她对他有感情吗? 感情有多少? 裴煜一直觉得帝王不需要有感情,更不该去爱上那个女人。 可自对姜若浅心动,他也开始患得患失。 他望着她,黯然饮下一口酒,在情之一字上,他原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 他再度开口,声音低沉:“你怎不等着与朕告别就出宫了?” 姜若浅正嚼着羊肠,不慌不忙地咽下,才缓缓答道:“陛下突然下旨让贵女离宫归府,无论是贵太妃还是众贵女,心中难免不甘。许多人都在观望风向。” “我是太后的侄女,若我率先离宫,她们见太后的侄女都离宫了,自然也不好再作纠缠。” 其实当时她并未想得如此周全。 当时想着既然入宫之事暂缓,早归府一日,便早一日自在。 裴煜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一连两次追问此事,她自然要将自己的举动说得更识大体些。 裴煜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竟是自己格局小了。 浅浅为他一心顾全大局,而他却只纠结于她未曾告别的那一点私情。 “浅浅……”他声音微涩,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姜若浅却夹起一块煎得香嫩的羊肠,轻轻放入他碗中,语气轻快:“子衍哥,先吃吧,凉了可就腥了。” 待二人用完膳,姜若浅解下腰间的荷包结账,又额外要了两张胡饼。 走到马车前,她将饼递给德福公公,笑道:“这是给你的,尝尝看,味道应当不错。” 德福公公笑着接过胡饼,眼角泛起细纹:“姑娘还惦记着奴才,真是有心了。” 虽只是两张寻常的胡饼,却让德福公公觉得格外温暖。 这份不着痕迹的善意,远比那些用银钱打赏的更让他觉得珍贵。 登上马车后,姜若浅估摸着裴煜该回宫了,便轻声道:“陛下将臣女送到万宝阁门口即可。” 朝中重臣的底细裴煜都摸过,知道是姜家的铺子:“时辰还早,你要做什么,朕陪你一同。” 姜若浅望着裴煜:“陛下是有话跟臣女说吗?” 裴煜略沉默片刻:“浅浅,朕想让你先进宫。” 姜若浅脸上浮现疑惑:“陛下不是刚刚才下旨让所有贵女离宫吗?” 裴煜指尖微紧,声音低沉:“朕是想要你一人先入宫……浅浅可愿意以妃位先入宫?” 姜若浅眸色倏然转凉。 难道她的努力白费啦? 崔碧瑶是皇后命? “陛下,谁是皇后?” 裴煜:“没有皇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车突然停下。 车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胭脂,你怎么在这儿?车上可是五妹妹?” 是姜家四姑娘的声音。 紧接着她便高声唤着“五妹妹”,竟是要伸手去掀车帘。 德福公公立即上前阻拦,声音陡然严厉:“大胆!这是哪家的姑娘,竟敢如此放肆!” 姜四姑娘平日甚少进宫,没有认出德福公公,当下便竖起眉头,语带恼意:“你是哪家的奴才?竟敢阻拦本姑娘!” 姜若浅见姜若灿这般架势,唯恐她闹将起来,不由侧目望了裴煜一眼,低声道:“臣女先下去。” 她俯身撩开车帘:“四姐姐。” 姜若灿一见她便指着德福公公抱怨:“哎!我方才看见胭脂,就认出是咱们姜府的马车,本想掀帘接你下来,谁知哪儿冒出这么个奴才,竟敢拦我!” 姜若浅手提裙摆,从容步下马车,轻声劝道:“四姐姐,不可鲁莽。” 然而姜若灿的视线却早已越过她,直直落在她身后…… 是裴煜跟在后面下了马车。 姜若浅原以为他会避讳,未料他竟坦然现身。 姜若灿向来是个重容貌的,如今已一十八岁,仍因眼界过高尚未定亲。 此前她所见男子中,当属崔知许容貌最好,可眼前这人龙章凤姿,气度清贵,竟让她一时看得怔住,浑然忘了方才的争执。 第77章 让她入宫 姜若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辆并非姜府的马车,不禁脱口而出:“五妹妹,你……怎么会从男子的马车上下来?” 姜家四姑娘性子本就急躁,一着急声调便不自觉地扬高,此时正在外头,姜若浅有些怕她这位姐姐。 不是害怕她这个人,而是怕她急起来,她一急就一惊一乍。 姜若浅连忙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暗中示意她稳重些。 随后转身向裴煜介绍:“子衍哥哥,这是我四姐姐,姜若灿。” 又回头对姜若灿轻声道:“四姐姐,这位是子衍公子。” 姜若灿还是笑着见了礼,唤了一声:“子衍公子。” 裴煜负手立于原地,只微微颔首,神色淡淡漠。 姜若灿行完礼,抬眼时朝裴煜抿唇一笑,转而问姜若浅:“五妹妹这是要去铺子查账吗?” 姜家凡是嫡出的姑娘,及笄之后府中便会拨出几间铺面,作为私产由她们自行打理。 姜若浅点了点头,又朝裴煜说道:“子衍哥,我要去铺子里。” 裴煜原先虽说要与她同去,但此时多了一位姜若灿,姜若浅这一问,也是在看他是否仍愿前往。 裴煜点头,明显意思还是要跟她一起去。 两人并肩朝铺子走去。 姜若灿却从后边挤了上来,硬要插在中间。 裴煜剑眉微蹙,脚步一顿,索性放缓了些,默默跟在姜若浅身后。 姜若浅低声再次提醒:“四姐姐,不可失礼。” 若是个心细的,早该察觉气氛有异。 可姜若灿却回头瞥了裴煜一眼,声音不大不小:“这到底是谁呀?从前怎么从未见过?” 姜若浅只得轻声阻拦:“四姐姐,别问了。” 恰在此时,掌柜迎了出来,笑着招呼:“姑娘您来啦,账本都已备好,请您楼上坐。” 万宝阁门面宽敞,楼上设有一间宽敞的迎客室,专用于接待贵客。 掌柜恭敬地将几人引了上去。 姜若浅先请裴煜入座,又吩咐掌柜备茶点。 “你忙你的。”裴煜并未坐下,只负手在厅中缓步参观。 这里装饰还算雅致,四壁悬挂不少字画,裴煜停在一幅《烟雨青山图》跟前。 掌柜奉茶进来,姜若灿顺手接过一盏,道:“我来吧。” 她走到裴煜身侧,轻声说道:“这是我五妹妹画的。这房里挂的可都是名家真迹,也就她胆子大,敢把自己的画和这些大家之作挂在一处。” 裴煜眼梢轻瞥了她一眼,淡声道:“姜五姑娘这幅画,画的确不错。” 作为长房嫡女,姜若灿向来有些心高气傲,姜若浅没料到,她见到裴煜竟然成这样了。 大房和三房是姜老夫人嫡亲的两房,姜若浅和姜若灿两人虽然性格不同,却也没针锋相对过,甚至可以说相处的还不错。 姜若浅也不怕裴煜被她勾引了去,只是她这般主动凑近,实在丢姜家女儿的颜面。 她只得轻声唤道:“四姐姐,你来帮我看看这里的账。” “好。”姜若灿应声,又往裴煜跟前近了半步,将手中的茶盏朝裴煜递去,“子衍公子,请用茶。” 裴煜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神色淡漠,并未抬手去接。 德福公公一见主子蹙起的眉头,心知他已是嫌弃,连忙上前挡在中间。 从姜若灿手中接过茶盏,肃容道:“大胆,四姑娘请退后。” 姜若浅立即起身,语气加重:“四姐姐!” 姜若灿这才走回她身边,犹自不觉地问:“哪里的账看不懂?” 姜若浅沉声道:“账先不看了。过几日便是大伯母生辰,四姐姐陪我去楼下选一件贺礼吧。” 不等她回应,姜若浅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便往楼下走。 才步下楼梯,姜若浅的脸色便凉了下来。 姜若灿却仍未察觉,压低声音追问:“五妹妹,这位子衍公子究竟是谁?我往来各家宴会,从未见过他。” 姜若浅攥紧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祖母昨日还交代,不让四姐姐总往外跑。你该回去了。” “哼,”姜若灿挑起下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身边跟的那个随侍,面白无须,他必然是当今陛下。” 姜若浅唇角微牵,笑意浅淡:“姐姐,我听祖母说自从祠堂被翻修过后,还没人跪过。” 姜若灿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急促:“五妹妹,你别多想,我只是看他生得好看罢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步下楼梯,却又忽然停住,回头低声叮嘱:“我回了,你见祖母的时候,可千万别乱说话。” 姜若浅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回到楼上。 裴煜见她进去,抬眸看过去,随即勾唇一笑。 姜若浅觉得有些尴尬解释:“子衍哥哥,我这个四姐姐性子略至纯。” 裴煜抬手朝德福公公示意,随后走到姜若浅的书案对面坐下。 德福公公走到胭脂跟前,给了胭脂一个眼色,俩人一起退了出去。 姜若浅翻了一页账册:“这些账册,我还得再看一会儿。” “你看便是,我不扰你。”裴煜顺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团扇,轻轻为她打扇。 那扇子极为精巧,扇面不仅以赤金螺丝工艺细致镶嵌,更缀以莹润珍珠为饰,流苏摇曳间光华隐现。 裴煜忽然想起几次见姜若浅,衣饰间总有珍珠,便温声问道:“喜欢珍珠?” 姜若浅低低应了一声:“嗯。” “浅浅,”裴煜声音低柔,目光凝在她脸上,“关于入宫之事,你究竟如何想?” 姜若浅盯着账本,手里笔也未停:““陛下,臣女以为男女婚嫁,除了感情,也须得考量自个的利益。” 裴煜轻声追问:“浅浅想说什么?” 姜若浅抬眸正视他道:“陛下,入宫对您而言,或许只是纳一位妃嫔;但对臣女来说,却是终身大事,关系一生幸福与否。” 第78章 朕心悦你 裴煜摇头否认:“不,朕是心悦你。” 姜若浅放下笔,问道:“那陛下打算立谁为后?崔碧瑶吗?” 如果裴煜还想立崔碧瑶为后,她还是会进宫,因为她要报仇。 不同的是她会锁好自己的心,对他只有利用。 裴煜见她绷着小脸,歪头凑近:“暂时不会立后,皇后必是朕心悦的女子。浅浅你知道,崔家姑娘伤的很重,朕若是此时执意另立皇后,不仅朝堂反对之声四起,更会令皇后之位备受争议……” 他凤眸微沉,语气渐凝:“朕已另遣人手前往行宫,再次详查猎场一事。只是至今……仍未找到与崔姑娘有关的实证。在旁人眼中,她便是为救朕而负伤。” 姜若浅明白他眼下境况考量。 此前朝野皆传,皇后必出自姜、崔两家。 两家势均力敌,不论谁最终胜出,都不算意外。 可如今,崔碧瑶不仅有了救驾之功,更因此造成了不能生育。 就算姜若浅怀疑猎场一事乃是崔家在背后操纵,可终究拿不出确凿证据。 另外一方面。 众人皆知她是太后亲侄女,原本都以为她身份堪登后位,如今却屈居妃嫔之列。 裴煜安排她以妃位入宫,看似委屈。 旁人便不会将她当做猎场事件中的最大受益者。 这无疑也压低了她入宫时的风头,减却无数明枪暗箭。 姜若浅并未因裴煜的良苦用心激动,冷静的继续追问:“除了我,还有谁一同入宫?” 裴煜凝视着她明艳如花的小脸,绣幕芙蓉一笑开,斜偎宝鸭衬香腮。 “没有旁人,只有你一个。” 姜若浅惊诧的盯着他,眼睫轻颤。 她原本想问清同入宫的人,揣摩情势、预作谋划,以备将来宫中争斗。 突然告诉她一个人。 那她的手段暂时没有了用武之地。 裴煜在她脸上只看到惊讶,却不见惊喜,不由得皱了眉头:“浅浅,你不欢喜?” 姜若浅点头:“欢喜,只是……有些意外。” 裴煜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姜若浅只好耐心解释:“陛下刚说暂停选秀,转眼又说只让我入宫。” 裴煜明白了自己心意,才会让她入宫。 喜欢一个人就会在意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他想知道姜若浅是否对他有感情,感情有多少。 毕竟之前姜若浅说过不想入宫了。 “浅浅,”他声音低沉,目光如潭,“你对朕……可有一丝喜欢?” 姜若浅毫不犹豫,点头应道:“喜欢。” 重生之后,她选择入宫,首要原因,便是她并不讨厌裴煜。 更何况,裴煜的容貌恰好长在她的心上。 裴煜是明君,品行也没问题,这都是选择他的基本原因。 裴煜听到她那声“喜欢”,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含笑追问:“那你喜欢朕什么?说给朕听听。” 姜若浅不假思索道:“陛下这张脸。” 裴煜知道她说的实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姜若浅对他尚未生出多么深厚的情意。 此刻若姜若浅说出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慕,他才不会相信。 对于姜若浅这样浮浅的喜欢,他不生气,反而戏谑道:“你之前还说崔知许那厮长的好,那你来给朕说,朕跟他谁长得更好。” 姜若浅一双侬丽的大眼睛忽溜一转:“当然陛下长的好看。” 裴煜薄唇微扬,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若浅伸出食指,轻轻抚过他的眉峰,又滑过高挺的鼻梁,声音软糯:“陛下的眉生得英气,鼻梁也挺拔……” 最后指尖落在好看的薄唇轻点:“……还很好吃。” 说话之时,女子杏眼桃腮,笑靥生春。 裴煜握住她那根手指,心中暗道,之前他便觉得姜家女又美又俗,想来这句话也不算错。 若是旁人,定然说出一套冠冕堂皇的动听话,而她只是轻飘飘说他唇好吃。 这个原因肯入宫,也不错。 裴煜把姜若浅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想说朕还有更好吃的。 话在嘴边不敢说,怕说得太过,吓到她。 她终究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他偷亲过几回,尝过亲吻的滋味,便只觉得唇“好吃”。 之后两人又腻味着说了好些话,姜若浅原本要看的账本,终究是没看成。 德福公公在一楼被掌柜殷勤招待着,喝足了一整壶茶,喝的肚子胀,也不见主子下来。 后来是赶车的暗卫进来询问:“总管,时辰不早了,主子还不回府吗?” 德福公公放下茶盏:“你先等着,我上去问。” 到了楼上,德福公公立门口一瞧,自家主子正低头凑人家姜姑娘跟前温声说着什么,离得极近,脸几乎要贴到人家脸了。 他忙背过身去,心里暗埋汰了一句,谁能想到陛下也有这么黏糊的时候。 “主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裴煜道:“浅浅,你别急。等几日,朕寻个合适的由头,便下旨迎你入宫。” 姜若浅柔声回:“陛下,我不急。” 裴煜神色微凝。 姜若浅是真不急,她还要利用在宫外这些日子收拾姜耀杰呢。 裴煜走后,姜若浅才静下心来看账册。 待看完账册出来,姜若浅吩咐胭脂把之前姜耀杰给的赤金镶嵌珍珠簪拿给掌柜。 “照着这个样式,打造一支一模一样的。”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等新簪打好,这支……便熔了吧。” 主仆二人走出铺子时,朱雀大街两侧已经挂满灯笼。 马车行至周记门口,姜若浅忽然想吃他家的包子,胭脂连忙下车去买。 主仆俩也不讲究,就在马车里啃起了包子。 回到姜府时,她们肚子都已吃得溜圆。 才进朝露院门,丫鬟小菊便迎上来回话:“姑娘,方才四姑娘来寻您,见您不在,留了话请您回来后去她院里一趟。” 姜若浅却没理会,径直回到房中,懒懒歪在榻上。 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阖眼歇神。 其实并无睡意,她只是需要静下心来,想一想裴煜要她入宫的事。 她入宫就是为了报复崔知许和崔碧瑶。 原本打算勾引裴煜,让崔碧瑶做不成皇后,然后在宫中与之争斗,对她身心摧残。 如今崔碧瑶是否进宫尚且未知,她要重新想一下,怎么对付她。 即便最终崔碧瑶进不了宫,姜若浅也没打算放过她。 上一世可是她给太后下的毒,毒死了太后。 第79章 吓唬 “五妹妹,你回来了啊。”姜若灿闯了进来,她就是这个性格,每次过来都等不及丫鬟通传。 胭脂一脸为难地跟在她身后,姜若浅朝她摆摆手,温声道:“无妨,去上茶吧。” 姜若灿径直坐到榻边,声音却掩不住好奇:“五妹妹,我听说选秀停了,你怎么会和陛下在一起?” 胭脂端了冰水进来。 姜若浅淡淡道:“只是恰巧在街上遇见陛下。四姐姐先用盏冰水,去去燥气。” 姜若浅之所以还愿意应付她这位四姐姐,是深知姜若灿虽然有些心眼,但是不多。 她对裴煜感兴趣,纯粹是贪慕对方容貌。 事实上,她不仅痴迷裴煜那张脸,对崔知许也一样。 上一世,姜若灿在二十岁那年被姜老夫人强许给了宋府。 宋家公子样貌普通,但为人忠厚,就算姜若灿总是跟他吵吵闹闹,他的性子很稳定。 “我不口渴,”姜若灿示意胭脂把茶盏放下,继续追问,“五妹妹,你在宫中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陛下?” 姜若浅见她一副真被裴煜迷了心窍的模样,有些无奈,摇头道:“四姐姐说的什么话,陛下岂是随便能见的?我可不敢往他跟前凑。” 姜若灿眨了眨眼:“为什么?” 说到这里,她握住姜若灿的手用力,小脸露出一些后怕:“陛下立过规矩,不许贵女随意出现在他面前。即便在路上偶然相遇……” 她摊开手掌比划:“没有他的允许,必须离他五尺以外的距离。” 姜若灿皱着脸,难以置信::“不会吧,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规矩?” 姜若浅摇头啧声:“千真万确!陛下下令让贵女出宫那晚,韩家……你知道吧?” 姜若灿点头:“知道,三伯母的表妹就是嫁到韩家。” 姜若浅像说话本子一样声茂并色:“韩二姑娘不甘心就这么出宫,夜里立在宫道上唱曲,意图勾引陛下。结果陛下直接命人打了她三十大板。” 她继续造势:“四姐姐,可别以为就像祖母身边那些婆子行家法,宫里侍卫动手可是毫不留情。打完之后,韩二姑娘的白裙都变成了红色,被人拖行一路,地面都是血痕……那场面,啧啧,真是吓死人。” 姜若灿听得小脸发白,仍半信半疑:“五妹妹莫骗我,我瞧陛下分明像是《诗经》里说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般人物……” 胭脂在一旁道:“四姑娘,我家姑娘说的句句属实。陛下打完板子还不准太医立即诊治,韩二姑娘起初还能哭喊,后来直接昏死过去,次日清晨才被抬上马车往韩府送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 姜若灿感觉头皮发麻,又想到昨日她上茶,刚离的近一些,内侍便斥责她,便不由信了。 她闷了半晌,不过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抛之脑后,扯住姜若浅的衣袖笑道:“五妹妹,你进宫这些日子都没人陪我玩了。明天请我去锦荣园吃拨霞供吧?” 姜若浅今日陪裴煜说了一天话,此时懒得言语,只想靠在榻上做个安静的美人。 便推脱道:“四姐姐我累了,你让我先歇歇,明日咱们去逛街,吃拨霞供那都是顺手的事。” 怕她继续纠缠,姜若浅连忙吩咐胭脂:“送送四姐姐。” 胭脂对付姜若灿有经验,立马笑着上前道:“四姑娘奴婢送您,让我家姑娘好好歇息,明日指不定能陪着您多逛会儿。” 送走姜若灿后,胭脂重回屋内。 姜若浅低声问道:“打探到姜耀杰的外室地方了没?” 胭脂点头:“在城西城隍庙附近的小巷子里。” 姜若浅淡淡道:“让人盯紧了,别出什么岔子。” 胭脂应声道:“是。姑娘可要传晚膳?您还饿吗?” 姜若浅低叹一声,起身走向妆台:“包子已经吃饱了。你来帮我梳头,一会儿我去祖母那儿一趟。” 到了姜老夫人所住的安顺堂,姜家大爷也在屋内。 姜若浅上前向老夫人行礼:“祖母。” “大伯父。” 姜老夫人慈爱地招呼她:“祖母正与你大伯父说你二伯父的事呢。” 姜家大爷一向喜爱这个侄女,笑容亲和:“浅浅,你祖母午间已将事情告诉我了。我派人查了你二伯父,果然发现他与崔家那边有些牵扯。” 姜若浅轻声道:“此事眼下不宜挑明处理。” 姜家大爷点头赞同。 姜若浅沉吟道:“最好能寻个由头让二伯父一家搬离府。只是,按律法父母在世不能分家,此事确实有些棘手。” 姜老夫人当即拍板:“这件事由我来办。今晚就替我请大夫,再叫二夫人过来侍疾。不必分家,让他们搬去尾门大街那座三进的院子单独居住即可。” 姜家大爷一听这个主意好,不分家,外人无从指责,只要二房不在府中,便不易生事:“如此甚好。” 姜若浅暗道姜还是老的毒辣,这是要先折腾二房,等他们受不了,诉说委屈,再顺势提出让他们搬出去。 姜老夫人又向身旁的常婆子吩咐:“你去查厨房采买的账目。” 二夫人负责府里平时采买的账,以她的性子必然会贪些银两,姜府也不在乎那点银子,平时老夫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遇到事了,正好可以借此发难。 二房的事安排妥当,姜若浅放下茶盏,缓声道:“祖母,大伯父,陛下想让我以嫔妃的身份先行入宫。估计过些日子圣旨就会到了。” 姜家大爷神色郑重起来:“浅浅,这是你回宫前陛下跟你说的?” 姜若浅没有隐瞒,解释道:“今日才提。” 姜家大爷与姜老夫人对视一眼,今日并未见宫中来人有何动静,陛下怎跟姜若浅说的? 心中虽有疑问,却并未追问。 姜家大爷蹙眉道:“立崔家女为后?”若真如此,他们家姑娘可就受委屈了。 姜若浅轻声细语:“暂时只有我一人入宫,不立皇后。” 姜老夫人了然:“喔,看来陛下并不打算立崔家为后。你先以妃位入宫,低调些也好。” 姜家虽然一直谋划让姜若浅进宫,真听到这个消息,姜老夫人和姜家大爷都没有多么欢喜。 姜家大爷面色反而有些沉重:“原本姜府该大房撑起来,只是灿儿不争气,她当初七个月出生,她母亲便娇惯了她些,小时还不显,唉,谁知道变成了这样子。” 姜若浅并非愚孝之人,她入宫是为了自己。 要握有权利,身后需得有家族依仗,所以她跟姜家是互惠。 姜老夫人也道:“那个没城府样子,只怕宗妇都做不得,也只有寻个忠厚殷实的人家。” 姜若浅点头,“我入宫后身边缺得力的人。胭脂忠厚,但有些木讷,我想向祖母讨个人。” 第80章 捉奸 其实用太后的人在宫中办事更方便,只是姜若浅担忧裴煜多疑,她身边跟个太后的人,裴煜在担忧她跟太后在谋划什么。 虽说裴煜对她有些情意,但她仍须小心经营。 姜老夫人对姜若浅思虑周详颇为满意,含笑点头:“浅浅既然有了主意,但说无妨,看中了哪一个?” 姜若浅来前心中已有计较,此时从容答道:“祖母,我要秋菊。” 老夫人房中四个得用的大丫鬟,皆由她亲自命名,以“春、秋、冬、夏”为序,辅以“梅、兰、竹、菊”,秋菊正是其中之一。 姜老夫人遂扬声道:“秋菊,上前来。” 秋菊应声出列,恭敬垂首。 姜老夫人神色肃然,缓缓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五姑娘的人了。你原是家生子,若今后尽心竭力侍奉五姑娘,我便许你弟弟进姜家族学读书。待他学有所成,将来不必再为仆役,可安排至姜家铺子里谋个正经营生。” 这对于秋菊来说是天大的恩赐,她们一家命运或可从她弟弟这一代起,摆脱为奴之命。 姜老夫人之所以如此安排,自是因姜若浅即将入宫,身边之人必须绝对忠诚。允她弟弟入学,既是施恩,亦是牵制。 有这份前程握在手中,秋菊日后绝不敢生异心。 从安顺堂出来,姜若浅真是累的一点气力都没了。 谋事耗神,尤其如此步步为营,更令人心倦。 外人只见世家贵女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却不知她们亦活得不轻松。 前世她倒是洒脱无忧,却落得凄凉收场。 人生在世,许多东西终究要靠自己搏。 谁都要硬撑着一口气,没人能例外。 此刻的裴煜仍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白日他微服出宫去见姜若浅,耽搁了些公务,只得夜以继日。 德福公公轻步端入一盏热茶,只见裴煜正执朱笔批阅登州知府的折子。 那知府字迹工整,写道:“陛下,臣昨日一山户见到有天石落在卧牛山,此乃天降吉兆,陛下是明君,初登基便有祥瑞之石定降落,臣欲将天石给运送京中。” 裴煜神色淡漠,蘸朱砂,批下“已阅”二字。 他每日批阅的奏折中,并非尽是军国要务,亦有不少仅是问安奉承的闲篇。 德福公公侍立一旁,默默望着主子。 陛下不是临朝听政,便是伏案处理政务,日子过得严谨却也寡淡,几乎不见几分人气。 如今总算盼到姜姑娘即将入宫。 陛下没有跟女子接触的经验,德福自觉应多尽一份心,便轻声请示:“陛下,姜姑娘入宫之后,不知您打算将她安置于哪一宫?” 裴煜笔尖一顿。 凤阳宫乃历代皇后居所,此时住必然不合适。 “关雎宫吧,”他沉吟片刻,“那里离紫宸殿近些。” 他想了一下又吩咐,“那里的装饰有些沉闷,你明日让人把那里重新装饰一番,院里多添置一些花草。” 德福闻言欣喜,不由凑趣一句:“这倒像是寻常人家成亲前收拾新房一般!新房备妥,陛下只待洞房花烛了。” 裴煜听到“洞房”,想到另外一方面:“你去为朕寻本册子来,朕须研读一二。” “册子?”德福一时未解,呆呆望向皇帝。 裴煜面色沉静,低声道:“《素女经》一类。”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此事,亦不愿届时显得生涩局促。凡事既做,必求妥帖。 德福顿时醒悟,含笑躬身:“奴才这便去为陛下取来。” 不过片刻,德福已捧来三本书册恭敬呈上。 裴煜微讶:“如此之多?” 德福公公道:“内容不一样。这事陛下您要掌握主动呢,多学一些总没错。” 他心里为陛下委屈,按道理说宫中的皇子成年后都该派宫女教习人事。 可陛下十五岁便去了边关,婚事没有定下,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都没。 这好不容易后宫要迎个人,还要学册子。 * 姜若浅这边跟没事人一般,姜老夫人体恤她过些时日便要进宫,免了她早晨的请安,她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后,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更衣。 食桌上早已摆开了十几样早点,精致丰盛。 她慢条斯理地用罢早膳,胭脂便进来轻声禀报:“姑娘,三公子已经过去了。” 姜若浅闻言,便去寻了姜若灿,二人一同登上马车,又带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年轻护院,出去搞事。 “五妹妹,咱们先去哪儿逛?”姜若灿拈起一颗腌梅子,一边嚼着一边问。 姜若浅以手掩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城隍庙。” 姜若灿看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笑问:“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姜若浅斜倚在车厢软垫上,语气倦怠,“就是越睡越乏,睡多了人反而没精神。” 姜若灿噗嗤一笑,一口接一口吃着梅子,酸得眯起眼,却仍津津有味。 姜若浅看她一口口吃梅子,看的嘴里冒酸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扯着。 不多时,外面传来秋菊的声音:“姑娘,到了。” “四姐姐下车吧。”姜若浅先下了马车。 姜若灿跟着钻出车厢,望着眼前有些陈旧狭小的院落,一脸疑惑:“五妹妹,来这儿做什么?” 姜若浅唇角一扬,轻笑道:“莺红楼里唱曲最好听的小红莺,就住这儿。” 姜若灿吃了一惊:“什么?她竟住这种地方?” 崔知许正是藉由帮姜耀杰替这名歌姬赎身一事,才拿捏住了姜耀杰的把柄。 姜若浅便是要用崔知许的石头,扳他一局。 对秋菊一挑下巴,秋菊上前去敲门。 “谁呀?”院里传来侍奉小红莺的小丫鬟的声音。 秋菊不吭声,继续敲门。 小丫鬟不耐烦地拉开一道门缝,还未看清来人,秋菊身后的护院已冲上前,猛地推门而入,躬身请姜若浅进门。 姜若灿跟在后面,有些不安地问:“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姜若浅却不答,径直大步朝屋内走去。 小丫鬟在一旁急问:“你们是谁呀?怎么乱闯人家!” 进来堂屋没人,姜若浅脚步不停,转身就朝寝室走去。 才近屏风,便听得后面传来男女低低的调笑声。 转过屏风,一男一女在床上叠鸳鸯,衣衫不整。 “啊——”姜若灿羞的捂住眼,尖叫出声。 床上两人被她们吓的差点没魂。 第81章 设计 “哪个不知死活的竖子,敢闯小爷的院子!”姜耀杰怒骂一句。 一把扯过锦衾,盖在两人身上,他猛地回身,横眉竖目正要发作,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陡然怔住:“五……五妹妹?……四妹妹?”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他话音未结,语气中透出几分慌乱。 秋菊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姜若浅身后,姜若浅往那一坐:“好巧啊三哥哥,我跟四姐姐原本想请小红莺过几日在乞巧宴上唱曲,呵呵~” 姜耀杰纵然脸皮再厚,被两位妹妹撞破这般场面,也不由觉脸皮发烫。 一旁的姜若灿早已松开捂眼的双手,气得指着床上二人:“三哥哥!你……青天白日,你门怎么敢如此!” 小红莺虽然听三人哥哥妹妹的唤,却不知他们真实关系,以为有人跟她争男人,便娇滴滴搂住姜耀杰的胳膊,语带嗔意:“公子,这两个小蹄子是你什么人呀?” 姜耀杰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急斥:“休得胡言!这是我两位亲妹妹!” 姜若灿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三哥哥,你们简直不要脸皮!” 姜耀杰只得挤出一个尴尬又讨好的笑,低声下气商量:“好妹妹,你们能否先到外间稍候?总得容哥哥我穿件衣裳……” 姜若浅经历过一世,这点场面一点不害羞:“没事,我和四姐姐背过身,你们穿衣裳吧。” 俩人背过身去。 两人不肯离开房间,姜耀杰无奈至极,姜府这两位小祖宗他一个也开罪不起。只得抓起衣裳胡乱套上,趿鞋下床。 略整仪容后赶忙赔笑:“两位妹妹,今日之事……还望高抬贵手。三哥哥愿出银两,给你们去茶陵酒家尝蟹酿橙,如何?” 姜若浅眼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四姐姐,你说呢?” 姜若灿绷紧一张小脸,神色凛然如覆寒霜:“不行!姜家家规第一条便是不得私养外室。此事我必如实禀报父亲!” “呀,”姜若浅垂眸轻抚自己新染的蔻丹,语气轻飘飘的,“只怕按家规执行,三哥哥会被活活打死呢。” 姜耀杰何止怕挨打。他出身二房,本就是庶出,前程还需倚仗大房与三房提携。 若此时被揭发私养风尘女子,必让家中长辈失望。 他讪讪赔笑,腰都不自觉弯了几分:“两位妹妹……要怎样才肯饶过哥哥这一回?” 姜若浅勾了勾手指。 姜耀杰连忙凑近,只听她压低声线,字字清晰:“三哥哥与崔家公子不是相熟么?此后只需听我吩咐行事便可。” 姜耀杰心头一凛。 他岂会不知此事绝不简单? 那崔知许是何等人物,岂是他能轻易摆布的? 若一步走错,只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敢得罪崔知许,支吾道:“这……这恐怕不妥。我与崔大公子……也只是泛泛之交。” 榻上的小红莺忽地轻哼一声,语带娇嗔:“公子,这算哪门子的妹妹?竟威胁起自家兄长来了!” 她浑不在意被人瞧见,只松松披了件小衫,衣带未系,红绸肚兜与雪肌上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 姜若浅眼风都懒得扫过去,只对姜若灿轻声道:“四姐姐可知,这小红莺是莺红楼的头牌。若要赎身,恐怕得花上好几千两银子呢……” 姜若灿顿时瞪圆了眼睛,三哥哥哪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银钱? 她当即厉色道:“不错!三哥哥,你必须说清这些银子从何而来!此事绝不能瞒,我定要禀告父亲!” 姜若浅语气轻柔的在一旁拱火:“只说清银钱来历恐怕还不够。我看将这小红莺连同这院子一并发卖了,也好绝了三哥哥的念想,让他定心读书。” 小红莺可不想回风月场所,她好不容易才攀上姜家这高枝,立刻泪光盈盈望向姜耀杰,声音娇软凄楚:“公子……” 姜若浅冷眼旁观,暗叹这女子果然深谙如何撩动男人心肠。 这般含泪欲泣、柔弱无依的模样,男人只要不是石头都会心软。 姜耀杰最终把牙一咬:“五妹妹……我答应你!” 姜若灿却一把拉住姜若浅,急道:“五妹妹!你与他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他触犯家规事实,必须禀告父亲和二叔父!” 姜若浅从椅子上站起身,拉住姜若灿的手往外走:“三哥我们先走了,你继续快活你的。” 坐到马车上,姜若灿仍气鼓鼓地念叨:“五妹妹,那歌妓一看就是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咱们在那儿,她连衣裳都不好好穿,白花花的皮肉露给谁看?由着她这样缠着三哥哥,他还有什么心思读书!” 姜耀杰那副样子,谁还指望他真能读出什么前程? 姜若浅望着姜若灿气得泛红的脸颊,只浅浅一笑:“四姐姐不是想吃拔霞供?我们现在就去。” 姜若灿一怔:“现在就去?三哥哥……就不管了?” 姜若浅道:“三哥哥的事我自有安排。四姐姐只要在这件事上听我的,不但有拔霞供……” 她话头一转神秘道:“四姐姐不是喜欢模样好的玉郎,待会儿我给你寻一位。” 姜若灿声音顿时低了下来,眼中却漾起好奇:“真的?长得能比陛下还好看吗?” “陛下是天子,怎么能跟他比”,姜若浅轻笑,随即又道,“不过嘛,绝不输京中第一公子崔知许。” 姜若灿脑子一转,突然严肃起来:“五妹妹,你说的该不会是男风馆的人吧?那种地方你可不能去!” 姜若浅还真没去过男风馆。 她重生就在深宫,而未重生之前,她也只知吃喝玩乐,男人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放心,不是那种地方。”她含笑安抚,“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酒楼,她们要了一处雅间。 姜若浅吩咐秋菊出去寻人。 菜刚上齐,秋菊便带着一位抱琴的公子走了进来。 公子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锦袍,腰束玉带,玉带的玉质地很差,腰间悬一枚绣工精致的荷包。 墨发用一根木簪高束,眉目清朗如山水,立在门前有些拘谨望来。 虽然穿的不好,却通身透着清贵雅致之气。 姜若浅道:“别在那里站着了,进来弹曲吧。” 公子缓步走入,安置好琴,低声问:“姑娘想听什么曲?” 姜若浅转头问姜若灿:“由四姐姐做主吧。” “公子随意弹吧”,姜若灿笑着道。 公子略一定神,指尖轻抚,琴音渐起,清越如泉。 姜若浅凑近姜若灿,轻声笑问:“还不错吧?” 姜若灿满意的点头。 姜若浅前世嫁入崔家后,崔家家宴之时崔知许的表妹便是请的这位弹琴。 琴音入耳,已然隔世。 就在这时,姜若浅余光忽然瞥见雕花门上映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第82章 琴师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门已被推开。 裴煜拧着眉头,一双凤眸先扫向琴案后的乐师,淡淡一触便落在姜若浅的小脸上。 随后,他缓步走入。 姜若浅与姜若灿已站起身,姜若浅轻声开口:“子衍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老睿王病了,裴煜微服前往探望。 当然他这个帝王也不一定要亲自出宫探望,也有想见某一人的私心。 从睿王府出来,像昨日一样先去姜府门口等姜若浅,得知她并不在府中。 他想寻姜若浅简单的很,很快便知晓姜若浅在此。 裴煜撩袍落座:“朕恰巧出宫,知晓你在这里,便过来瞧瞧。” 他抬手示意,“你们继续用膳,不必拘礼。” 姜若浅一直以为帝王终日居于深宫,如困金笼,未料竟一连两日见到他。 她心里第一想法,便是有些小雀跃,觉得帝王是爱她才会如此。 可马上便冷静下来了。 也许此时他对她是心动的,可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不能因为得到男子的一点喜欢,便觉得万事大吉。 动情容易,长情难。 要做这份感情的掌控者,那么便有随时保持清醒,随时握住裴煜的心。 前面的路还很长,她要的可是皇后之位,还有崔家倾覆。 女子适当展现自己的温柔,贴体是必要的手段,她轻声询问:“子衍哥哥,可要再加些菜?” 裴煜已在睿王府用过膳,只道:“不必,你们自用就好。” 他目光又一次掠过琴后的乐师,那人一双眼,竟与崔知许有几分相像。 裴煜眼梢微挑,若无其事道:“继续弹奏。” 他进门时琴音已断,此刻乐师慌忙续弦,曲调再起。 姜若浅朝他望去,见他神色如常,专心听曲,便也未再多言。 一旁的姜若灿咬住木箸尖,悄悄瞥了裴煜一眼。 心中暗忖:五妹妹说得果然不假,天子虽容貌俊逸,气势却太迫人。 方才她面对面若冠玉的琴师与喜爱的拔霞供,算的“秀色可餐”。 此刻帝王往那里一坐,连轻缓的琴音入耳仿佛都变了调。 见裴煜准备端茶盏,姜若浅介绍起自个跟前的金橘雪泡:“子衍哥哥,我感觉这个不错,让他们给您也上一份?” 裴煜夏里也习惯饮茶,看了一眼碗里的金橘雪泡,没有多少兴趣。 却因她的推荐还是放下茶盏,端起金橘雪泡,想试试味道:“你若还想吃,让他们重新上一份。” 姜若浅已经吃饱了,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帝王,竟然会用她吃剩下的半盏。 姜若浅这边只是心中讶然,面上不显。 姜若灿却是一个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姑娘,眼见帝王端起五妹妹剩下的半碗吃食,顿时目瞪口呆:谁能让陛下吃剩下的吃食? 感觉头皮发麻,身上的汗毛炸。 这次她总算有了眼色,嗫嚅道:“子衍公子,五妹妹,你们慢慢用膳,我还有点事,先行回去了。” 裴煜并未抬眼,只朝门外的德福公公交代:“你去把姜四姑娘送回府。” 姜若灿离开后,姜若浅打发走了琴师。 裴煜却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据我所知,锦荣园并无琴师,浅浅是从何处请来的人?” 姜若浅被问的一时语塞。 他这般问,定是看出琴师的眉眼有几分像崔知许。 “先前听人说他琴艺不错,今日与四姐姐来此用膳,便唤他来助兴。我也是头一回听他弹奏。”姜若浅轻巧带过,转换话头,“子衍哥哥觉得他弹得如何?” 裴煜目光未移,略勾唇角:“琴技一般,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姜若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子衍哥哥,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裴煜却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不急。浅浅先告诉我,你是喜欢他的琴技,还是喜欢他好样貌?” 姜若浅心里窝一口老血。 都怪她。 之前裴煜问她喜欢崔知许什么,她答:脸。 后来裴煜又问她喜欢他什么的时候,她还答是“脸。” 搞得他认为她浮浅到只看脸。 呜呜~ 她虽爱容貌俊美之人,同样也看重男子的能力、涵养与实力。 她姜若浅不坏,但是精致利己,怎会只因一张脸就倾心相付? 她不会找个俊俏郎君,日日吃野菜干粮。 总不能吃一口野菜,看一眼男人的脸。 (就算她上一世眼瞎选择崔知许,崔家也家世不凡) “回话。”裴煜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 姜若浅连忙摇头:“都不喜欢。” 裴煜挑眉:“呃?都不喜欢?” 姜若浅一笑:“子衍哥哥比他长的好,身份还比他贵重,我怎么会去喜欢他。” 裴煜唇角缓缓扬起,明知她惯会哄人,却仍抑不住笑意。 女子说话的时候一双清长黛眉之下,明眸如弦月般盈盈一弯,唇瓣优美扬起,一笑如晓露芙蓉。 让人即便被哄骗,也心生欢喜。 二人离开锦荣园,转而去了姜若浅名下另一处铺子。 姜若浅只是进铺子交代几句话,裴煜便在马车等候。 崔知许正陪表妹从一家金铺中走出,崔家表妹瞧见路边有姑娘挎着竹篮卖荷花,拉着他上前挑选。 崔知许百无聊赖,目光四扫,忽地定在一旁,那辆挂着姜家徽记的马车,车厢垂着粉缎绣帘,珠缀玲珑,一望便知是闺阁女子所用。 他紧张起来,握住表妹的肩膀就往旁边的铺子里推:“快,你先藏起来。” 崔家表妹手里拿着一枝半开的荷花,被推搡的莫名:“表哥,怎么啦?” “嘘,”崔知许小声叮嘱。“你先在这个铺子待会儿,姜姑娘在,不能让她看到你。” 卖荷花的的姑娘,追到了铺子门口:“哎,你们荷花还没给钱呢。” 崔知许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姑娘手里,又拿起一枝荷花:“不用找了。” 他走的姜家马车前,温声轻唤:“姜姑娘。”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再次轻唤:“姜姑娘。” 还是没人应,他便自顾说道:“崔某刚去前面的书社去选书,走到这里,恰巧看到姑娘的马车。”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粉色荷花:“那面卖花的姑娘的花不错,便为姑娘买了一支……” 姜若浅从铺子里出来,看到崔知许站在马车跟前,顿觉自个出门没看黄历,碰到这厮。 裴煜还在车上,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崔公子……” 崔知许听到声音一回头,发现佳人在身后。 第83章 对上 崔知许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举着一支初绽的荷花,温声开口:“姜姑娘,原来你没在马车中。” 姜若浅目光掠过低垂的车帘,语气平淡:“崔大公子有事?” 崔知许声音低沉,似裹着三月春风般的温柔:“自行宫一别,我心中始终忐忑难安。直至听闻陛下允你们出宫,我才……” “崔大公子从行宫回来便如此不安,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他。 裴煜抬手掀开车帘,目光如淬寒冰。 崔知许蓦地一惊,陛下怎会在姜家的马车之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姜若浅,随即迅速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裴煜漆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一丝极浅却凌厉的愠怒掠过他眉间:“朕看崔大公子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倒不似忐忑有病?” 崔知许再度躬身,语气恭谨:“臣是忧心家妹病情,方才心中难安。” 裴煜未再多看他一眼,只转向姜若浅,声音不容置疑:“上车。” 姜若浅暗道不妙。 方才那位琴师容貌与崔知许有几分相似,已让裴煜心中隐生不悦,此刻又撞见崔知许在此言语暧昧。 之前她是用崔知许刺激裴煜来着,可那个时候裴煜不打算让她入宫。 如今她都已经答应要入宫,只能是崔知许对她死缠烂打,不能是她心里装着旁人。 帝王让她上车,她看都没看崔知许一眼,提着裙摆就上了马车。 裴煜冷冷睨了崔知许一眼,放下了车帘。 崔知许立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此刻他确定裴煜看上了姜若浅。 一种近似夺妻之辱的愠怒涌上心头。 他手中那支荷花被攥得愈发紧,青筋凸起,花枝蓦地断裂,坠落于地,沾染尘埃。 君又怎么样? 那是他夫人。 马车内,姜若浅悄悄望向裴煜。 他面色虽静无波澜,眸底却似凝寒霜。她心下微转,思量着该如何将今日之事全然推予崔知许。 姜若浅在心里盘算,要说些什么,把今日之事推到崔知许身上。 手轻轻覆在他手背。 她的手雪白柔软。 男子的手结实有力、青筋微显。 “陛下……” 裴煜抬手,以指腹按住她的唇摩挲了一下。 下一刻,伸手把姜若浅抱起,放在腿上。 女子身上淡雅花香缭绕而来,定是她亲手调制的香气,清雅不俗,很好闻。 裴煜将人更深地揽入怀中,低头埋入她颈间,深深吸气。那一缕清雅幽香如丝如絮,无声渗入肺腑,竟惹得他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的指腹再次抚过她的唇,原本柔嫩的唇瓣因这番摩挲逐渐颜色变深。 裴煜眸色一沉,眼底暗潮翻涌,再难自持。 一手猛地扣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则捏住她下巴尖,迫她抬起头来。 随即俯身而下,薄唇精准地覆上那两片香软。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如同攻城略地般深入辗转,贪婪她每一寸呼吸。 越来纠缠越深,裴煜气息急促起来,薄唇力道加重,恨不得把娇软的人吞噬入腹。 许久他才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唇就在她的唇边:“浅浅……” 他低声唤了一声,捧着她的小脸。 此时女子眼波迷离似秋水,脸颊红艳艳的,嘴唇吮得发肿,带着亮晶晶的水泽。 裴煜情不自禁再次噙住红唇,撬开齿关。 他身心都生出一种极大的快感,浅浅在他怀里,是他的。 崔知许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 他都不屑跟他争。 他大掌托着姜若浅的臀举起:“浅浅,跨过来。” 姜若浅秒懂,伸腿跨坐下。 两人面对面,裴煜吻她更方便了。 他一寸寸细致描摹她唇。 后来连眉毛、眼睛、鼻尖都没有放过。 姜若浅小声嘀咕了一句:“陛下,我都被你当成糕点了。” 带着娇嗔的嘀咕,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裴煜的心尖。 他喉结微动,勾唇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颌抵在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试图平息体内翻涌的、几乎要冲破牢笼的渴望。 仅仅是一个吻,于他而言,已是从极致欢愉坠入更难熬的煎熬。 他心底叫嚣着,恨不能明日就将这怀中人迎入宫,让她独属于他。 这时传来车夫突兀的声音:“姑娘,到了。” 裴煜蹙眉撩帘,见马车回了姜府,脸色瞬间沉郁下来。 刚才上车他们没吩咐,车夫便驾车回了姜府。 瞧着他一副好事被扰的悻悻模样,姜若浅忍不住抿唇轻笑:“陛下,臣女先回府了,您也早些回宫歇息吧。” 裴煜不语,只抬手,将发髻上歪的金钗细细扶正,他又垂眸,为她理好衣裙,直至确认她周身无恙,才跟她一起下了车。 裴煜登上皇宫的马车回到宫中,直接去了御书房,德福公公出去沏茶。 递茶之时他抬眼瞧见主子今日神色不同往常,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流转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唇角亦不自觉扬起,似是藏着一抹难以压抑的悦色。 裴煜并未接茶盏,只淡淡吩咐:“你下去吧。” 德福公公放下茶盏躬身悄步退出殿外。 殿内寂静,裴煜取出先前德福公公为他寻来的三本册子。 册页翻开,竟是精工彩绘,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姿态亲密,缠绵入微。 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喉头微动,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却仍觉渴意难消。 再往下翻,那画中人的眉目竟渐渐幻化成姜若浅的模样…… 夜里,裴煜第一次梦到了姜若浅。 他拥着她在轻纱帐幔里极尽缠绵。 一阵极致快感,让他瞬时醒来。 窗外一片漆黑,他坐起身掐了掐眉心,出声唤德福公公:“什么时辰了?” 德福公公推门而入:“寅时中,陛下要不您再躺着缓一会儿?” 裴煜没了赖床的习惯,醒来就起:“更衣吧。” 德福公公弯腰帮整理腰间玉带之时,裴煜想到昨日崔知许那厮,竟然想给姜若浅送花。 他略一思忖,开口吩咐:“德福,去朕的私库里取些好看的首饰, 拿来让朕过目,之后送去姜府。” 今日他起身较早,离早朝还有些时间。 德福公公不敢怠慢,连忙从私库中取来若干精致首饰,供裴煜挑选。 第84章 被参奏 裴煜的目光被一件彩玉雕琢的莲花钗吸引。 这支钗一看便不凡,玉质温润细腻,水头充沛莹透。 尤为出彩的是,这竟是一件双色玉雕成的钗饰。 钗身通体为清雅翠绿,而顶端绽放的莲花却呈现出浓艳绮丽的紫色。 裴煜将其拿起,置于掌心细细端详,唇角微扬:“这件倒还算配得上浅浅。” 德福公公在一旁笑赞:“陛下好眼力,这玉钗质地罕见、雕工精湛,实属难得一见的珍品。” 裴煜轻挑眉头,语气中透出几分轻慢:“昨日崔知许那厮,竟还想用一枝寻常荷花哄骗姜姑娘。” 德福公公连忙应声:“陛下待姜姑娘,是真的用心。” 裴煜将莲花钗放入紫檀雕花木盒中,语气略显低沉:“不用心不行呃。她虽答应入宫,多半还是碍于朕的身份。” 德福公公恭维道:“陛下龙章凤姿,文武双全,姜姑娘必定对陛下倾心爱慕。” 裴煜却只淡淡一笑:“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来哄朕。朕心里清楚,姜姑娘如今至多……也就是看得上朕这张脸。至于爱慕,还远远谈不上。” 裴煜又扫了一眼余下的首饰,眉头微蹙,显然都不大满意:“姜姑娘喜欢珍珠。传朕的旨意,命司衣司重新打造一批珍珠头面。” 德福公公心中暗叹:陛下私库中哪一件不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如今为姜姑娘挑选,竟还嫌不够好。 他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顿了顿,又询问:“陛下,方才选中的这支莲花钗,可要奴才差人这就给姜姑娘送去?” 裴煜拿起那紫檀木盒,指尖在盒面上轻敲一下:“朕记得……今日是韩老将军的寿辰?” 德福公公忙答:“陛下记得丝毫不差。给韩老将军的寿礼早已备妥,午后便会遣人送至府上。” 前些日子韩将军就已上折,奏明为老将军操办寿宴之意。 韩家如今虽不复往日显赫,但韩老将军当年确是驰骋沙场的一代猛将,军功卓著。 为表体恤旧臣、不忘勋绩之心,裴煜早吩咐德福备下一份礼,以示恩赏。 裴煜指节轻叩案沿,淡淡道:“韩府与姜府素有姻亲,她必然也会前去。朕便亲临韩府一趟,也算给韩老将军一个体面。” 德福公公心下了然:这哪是真给韩老将军面子,分明是借机把玉钗亲自给姜姑娘。 他转念一想,自姜姑娘出宫,陛下屡次借口出宫,这般举动,这是开了情窍。 不多时,到了早朝时辰。裴煜起身乘舆,直至正元殿。 殿中朝臣整齐肃立,裴煜端坐龙椅,深眸扫视众人,威仪沉静。 崔丞相率先禀奏江南开挖人工河相关事宜,其后又有数位朝臣上禀多项政务。 待殿中渐归安静,看似已无本可奏了。 裴煜朝德福公公略一颔首。 德福公公遂扬声宣问:“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此时,一位萧姓御史应声出列。 裴煜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御史肃容禀道:“猎场行刺一案,至今仍未查到线索。崔家大姑娘为救陛下身受重伤,至今未愈,此案更应重视,务必彻查幕后主使!” 裴煜也想尽快查清,遂沉声问道:“萧卿可有具体建议?” 萧御史扬声道:“臣认为应扩大搜查范围,细致深入核查。譬如,当日参与狩猎的贵女们或也需纳入查问。这些贵女为谋入宫,恐有不择手段。” 他这一说范围太大了,差不多四品以上官员家的贵女都去了行宫。 当即有大臣出声驳斥:“陛下尚未选秀,何来‘入宫获利’之说?” 萧御史看了一眼姜悦山(姜若浅大伯父)沉声奏道:“据臣所知,猎场当日,是姜五姑娘先喊有刺客,陛下为救她方才遇袭。最终崔姑娘重伤,而姜姑娘却安然无恙……” 裴煜一听牵涉姜若浅,顿时端直身形,凤眸微眯,威压骤现。 姜悦山毅然出列,厉声驳斥:“萧御史此言何意?难道是指我姜家姑娘与行刺有关?你可有证据?” 萧御史面色不变,只躬身道:“臣并非认定此事必与姜五姑娘有关,只是以为凡与当日相关之人,皆应逐一查证,方显周全。” 姜悦山怒极,指着他厉声斥道:“毫无凭据,竟敢在朝堂之上信口攀咬、玷污我家姑娘清誉!萧御史,你究竟是何居心?” 萧御史转向御座,拱手辩道:“陛下明鉴,臣只是就事论事。事发之后,确为姜姑娘安然无恙,难免引人推敲……” 姜悦山袍袖一甩,愤然打断:“荒唐!依你之言,莫非我姜家姑娘也非受伤才算是清白?” 他倏然跪地,声音沉痛:“陛下!萧御史言语荒谬,无凭无据便污蔑臣家中女眷,难道只因臣侄女未受伤,反而有罪不成?” 裴煜面容淡漠,声调平稳却隐透威压:“萧卿,你所疑之事,可有实证?” 萧御史亦俯身下拜:“臣……臣只是提出猜测,并非指责姜五姑娘。” 裴煜凤声音沉冷,条理清晰:“当日朕就在现场。姜姑娘先是遇到狼,她高呼‘有狼’,是为向众人示警。朕闻声赶去,驱赶狼之后,刺客方才出现。” “至于你说的姜五姑娘未曾受伤,是因朕及时相救。崔大姑娘原本不在近处,是她自行赶来,又有谁能预料她会挺身挡箭?” 他语锋一转,威势愈重:“至于你所言谁‘获利’谁有‘嫌疑’,你都说了崔大姑娘是救驾之功,照此逻辑,岂不是说一切都是朕的谋划?” 他可借帝王之威压下此事、护住姜若浅,但是堵不住悠悠众口,唯有将真相剖明,才能护住她的清誉。 萧御史额贴金砖,颤声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作此想!臣只是……只是忧心案情……” 裴煜声量倏扬,帝王之威震彻整座大殿:“萧卿,你并非初入朝堂,当知没有实证,岂容信口臆测!” 他凤眸含威,扫视群臣,尤其在崔丞相面上一顿,继而凛然道: “此案朕已命江寒加派人手细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若再有人敢妄加议论、散布不实之言——”他声音陡沉,“朕绝不轻饶!” “退朝。”裴煜拂袖起身,径自离去。 第85章 韩府寿宴 早朝的风波刚落,姜悦山下朝后便立刻往家中递了消息。大夫人接到讯息,片刻未停,亲自前往朝露院。 此时,姜若浅正坐在房中细读太后的来信,宫中的消息比大房更快一步抵达她手中。 自古以来,帝王之所以忌惮世家,正是因其枝繁叶茂、关系纵横,根基深厚难以动摇。 姜若浅刚把信收好,廊下传来秋菊清脆的禀报声:“姑娘,大夫人来了。” 话音方落,便见大夫人神色间带着几分匆忙,步履轻捷,两鬓步摇却不见乱,维持着从容的气度。 她一见姜若浅便开口道:“浅浅,你大伯父从朝中传了消息回来。” 姜若浅起身相迎,轻声道:“大伯母坐下说吧。” 大夫人拉着她的手一同坐下,语气中透出几分忧愤:“今日朝堂上有御史竟公然参奏,借猎场之事诋毁于你,说你才是幕后得利之人。” 她稍作停顿,怕姜若浅心中忐忑,又温声安抚道:“你大伯父猜测,应是陛下近日修缮宫殿,崔家见你即将入宫,才借题发挥。他已打算与太后商议,重新调查猎场一事。这些朝堂风波你不必挂心,伯母来其实是担心韩府的寿宴。” 姜若浅却认为这是崔知许的手笔,他昨日在街上看到陛下。 大夫人眼中浮起一丝心疼,继续道:“届时恐怕难免有人闲言碎语,不若这次宴你便不去了。” 姜若浅却眸光清定,不见半分惶惧,微微一笑开口:“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坦然出现在人前。” 大夫人也知这个道理,她只是担忧她一个姑娘家,承受不住旁人蜚语:“好,那我让灿儿陪你同去,也有个照应。” “嗯,”姜若浅眸中闪过一丝锐色,看来今日她要精心装扮一番。 大夫人又温声问了几句,细细叮嘱她院中若有短缺切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语气慈和,关怀备至。 待出了朝露院,大夫人的脚步微微一顿,低低叹了口气。 当初太后有意在姜家嫡女中择一人培养入宫,大爷原本属意灿儿,却是她存了私心,以若灿早产体弱为由,将她娇养得率性恣意,甚至有些不知礼数。 在她看来,以姜家的门第,女儿无论嫁入哪户人家都必是当家主母。 嫁过去又有强力母家撑腰,夫家又不敢小瞧,一生安稳尊荣,衣食无忧,何必非要去那见不得人的宫中处争宠度日? 也正因这份私心,她这些年才在别处处处弥补姜若浅。 外面人都说她这个姜家当家主母好,最大的院落给三房的女儿,吃穿用度也都是五姑娘最好。 大夫人虽对若浅心存愧疚,却从未后悔。 你看如今这情势,人还未入宫,明枪暗箭便已纷至沓来。 也就是五姑娘这般心性能从容以对,若换作是她那个被宠得毫无心机的女儿,怕是早已招架不住。 大夫人回去后不久,姜若灿便来寻姜若浅。 姐妹二人一同乘上马车往韩府去,姜若灿一路低声絮叨:“我平日就不爱来韩家,韩夫人性子太软,被个妾室掌了家。韩嫣一个嫡女,反倒被那庶出的压得抬不起头。” 姜若浅其实也不喜欢来,只是她母亲生前曾受过韩嫣母亲的恩惠。母亲走得早,这份人情便成了她心中与亡母之间一缕微妙的联系,也因此对韩夫人与韩嫣多几分顾念。 “四姐姐不喜,到了那儿便不搭理他们便是,只管挑些喜欢的吃喝,就当是蹭顿饭罢。” 姜若灿闻言回头一笑:“今日我倒乐意去,就想瞧瞧韩婵挨打后的惨状。经这一回,看她往后还敢不敢嚣张。” 姜若浅轻轻摇头:“她若是能改,也就不是她了。”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马车已驶至韩府门前。 正值韩老将军六十整寿,韩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她们的马车也跟着排起队,等候入府。 姜若灿撩起车帘,朝外瞥了一眼,回头对姜若浅努了努唇,低声道:“你瞧那个白姨娘,一把年纪还穿一身桃粉艳裙,头上金钗玉簪插得满满当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正在门前迎客的白姨娘,此时也瞧见了姜家马车的徽记,忙笑着迎上前来:“两位姑娘可算来了,快请下车里边请。” 姜若灿懒得搭理,闭口不言。姜若浅则浅笑应了一声:“有劳白姨娘。” 待她们下了马车,白姨娘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说道:“方才大姑娘还说要等二位呢,偏巧安庆县主到了,她便陪着去了后花园。妾这就带您们过去。” 姜若灿轻轻扯了扯姜若浅的衣袖,撇嘴示意她看那姨娘的腰肢。 白姨娘虽已三十有余,身段却依旧窈窕,行走时臀幅摆动刻意,透出一股娇娆姿态。 姜若浅对韩府颇为熟悉,便婉言道:“不必劳烦白姨娘了,我们自行过去就好。” 白姨娘见她们不想她陪,也就笑着道:“那妾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待白姨娘走远,姜若灿忙取出帕子在面前扇了扇,嗤笑道:“矫揉造作成这样,真不知韩将军瞧上她什么。” 姜若浅默然摇头,轻声叹道:“男子与女子看待这样的事情不相同。韩将军正是喜欢她这般模样。” 姜若灿不喜欢安庆县主:“咱们从那边竹林转着走吧。” 姜若浅倒觉得在园中逛逛也不错。韩府的花园景致构筑得颇为精巧,假山层叠,花木掩映,颇有几分意趣。 两人逛到一假山处,山前凿有一方圆形鱼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姜若浅见池边放着鱼食,便随手拈起一些,俯身轻轻投喂。 韩嫣陪着安庆县主并几位贵女,从另一侧也在朝这边走。 她们在谈早朝御史参奏的事。 其中一个贵女听后不认同:“姜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话音未落,便听得孙尚香冷哼一声,语带不屑:“她那人最是会装模作样!先前在猎场,分明就是她动手打了我和赫青青,转头却又不认账,倒害得我们平白受了陛下斥责。” 第86章 亲自簪钗 这时,又有一个贵女问:“韩大姑娘,那日猎场之上你和姜五姑娘在一起,你们怎么会遇到刺客,之前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韩嫣道:“那日在猎场,浅浅说要往那个方向去狩猎,我们就去了,没有什么……” 她们是边走边说话,此时正好走到假山这一侧,韩嫣看到姜若浅站在那里,话卡在喉间。 几位姑娘也没料到议论他人竟被正主听个正着,一时皆怔在原地,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姜若浅目光如刃,先在韩嫣脸上冷冷一转,才缓缓扫视其余几人。 姜若灿轻轻拉了拉姜若浅的衣袖,想安抚她,怕她因这些人言论伤心。 可她错了。 姜若浅从不是忍气吞声之人,若真有气,一定得是他人受。 不远处的长廊下,此时立了两道身影。德福公公低声请示:“主子,可要过去帮姜姑娘?” 裴煜刚举步欲过去,便见姜若浅拂开姜若灿的手,缓步走到那群贵女跟前。 她微扬下颌,目光明澈而凛冽,直视几位贵女,声音清冷:“几位提及御史朝堂参奏之事,应当知道萧御史空口白话并无实证,在朝堂陛下早已驳斥此奏,更明令禁止无凭无证猜度,你们难道不知?” 她明艳的容颜此刻如覆寒霜,自有一番威仪。 几位贵女背后议论朝堂之事本就不对,此刻被姜若浅气势所慑,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姜若浅却并未就此作罢。 她倏然转身,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锐利:“诸位但凡稍动脑筋便该明白,当日在猎场,是我先遭遇刺客。若说是我设计崔大姑娘——那除非我能未卜先知,算准了她会突然出现,甚至主动扑上来挡箭。” 她向前一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些毫无证据的污蔑之言,为何这个时候出现?别蠢得被人当了枪使,还沾沾自喜。若谁非要往我身上扯,大可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敢胡说,那我们姜家势必要与他朝堂上辩一辩。” 几位贵女闻言神色变幻,这才想起崔碧瑶挡箭确是她自主上前,若真如此,谁又能设计? 更有心思敏锐的立刻想到,这或许是崔家为崔大姑娘入宫而刻意引导的言论,自己险些成了推波助澜的棋子。 有人已然面露愧色,低声道:“姜姑娘,是我们失言了,往后断不会再说这等无凭无据的话。” 唯独孙尚香咬唇不语。 她记恨先前行宫时,因姜若浅被陛下斥责,不但没了入宫机会,家里给她寻的几门亲事,对方也都找托词推拒。 她有些不服气对其他贵女嘀咕道:“纵使她没设计旁人,可最终得益的难道不是她?崔姑娘娴雅端方,本就是陛下欣赏的性情。若不是崔大姑娘意外受伤,陛下怎会多看她一眼?哼,恐怕陛下平日连话都不愿同她说呢。” 姜若浅一勾唇角:“孙姑娘说我之前在猎场打过你,我看你真是记吃不记打,是不是再让我……” “姜五姑娘,你让朕好找。” 一道温润男声自廊边响起,打破了园中紧绷的气氛。 众贵女闻声望去,只见裴煜自长廊转角缓步而出。 他身着一袭炫黑色宽袖锦袍,袖口以银线绣出云雾暗纹,行动间如隐山流雾、暗涌生光。腰间一枚羊脂玉螭龙佩随步清响,泠然如泉。 他却谁也未看,目光径直落向姜若浅,走至她面前驻足。 从袖中取出一支荷花玉钗,声线温和:“朕日前在私库中看到此钗,一见便觉甚配姜姑娘。” 姜若浅微微一怔。 陛下竟毫不避讳在场诸多贵女? 她随即缓回神,双手伸出准备接钗:“臣女谢陛下赏赐。” 裴煜并没有把玉钗给她,凤眸中蕴着温软笑意,只道:“朕帮你簪上。” 姜若浅眼角的余光已瞥见周围贵女神色几变。 既然裴煜愿意在众人面前为她撑腰,她便坦然含笑由他簪钗。 颜色艳丽的玉钗,戴在姜若浅的发髻,钗上荷花色泽清艳,玉光流转,愈衬得她云鬟凝墨,楚楚动人,花容嫣然。 裴煜的指尖掠过她的发梢,将一缕散落的碎发为她别至耳后。 他垂眸注视,凤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如浸温酒:“朕说的不错,这玉钗合该配你。” 帝王那温柔垂眸注视的模样,让众贵女惊诧之色再难掩藏。 刚才还说陛下连话都不愿同姜姑娘讲,这会儿倒亲自给她簪钗了,打谁的脸呢? 裴煜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只专注地望着姜若浅,声音温和:“外面日头大,随朕到前厅饮茶吧。” 两人并肩离去。 孙尚香一脸难以置信,低声嘟囔:“陛下不是喜欢崔姑娘那样的吗?怎么会对她那么好?” 几位心思通透的贵女闻言,皆向她投去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目光。 韩嫣的脸色也不好看,脸色微白,神情怔然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姜若浅随裴煜走出一段,顿步:“陛下,韩府的茶……臣女不想喝了。” 裴煜看着她道:“随朕到庄子去如何?” 姜若浅:“……” 裴煜解释道:“朕有一处别庄,院子里花草繁茂,还修有温泉池。” “好。”她轻轻应下,略带讶异,“没想到陛下竟也有私产庄子。” 裴煜唇角微扬,道:“臣民尚且有私产,朕为一国之君,有庄子又算什么,朕偶尔躲懒,去庄子上住几日,品茶莳花,也会过一过清闲日子。” 二人登上马车,裴煜执起小几上的茶壶,从容地为她斟了一盏茶,递至她面前。 姜若浅接过茶盏。 暗道,帝王倒颇有眼色。 斟茶虽是一件小事,帝王却不会亲手给人斟茶。 姜若浅酝酿,往后要让他渐渐习惯在她面前,他首先应是她的夫君、一个寻常男子,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裴煜见她眉眼低垂饮茶,也不说话,精致的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不由轻声问:“还在为方才被她们冤枉而伤心?” 姜若浅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继而缓缓垂下。 那长而密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影,无声却惹人怜惜。 第87章 庄子 裴煜将她脸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 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纤薄的肩头,将姜若浅拢入怀中。 她所承受的一切非议与污蔑,皆因他这帝王身份而起。 思及此,裴煜指节微微收紧,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薄唇温柔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前,声音低沉而坚定:“浅浅,朕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姜若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委屈吗? 不,这不过是她与崔碧瑶相斗的一步棋罢了。 若连这点风波都经不住,那么还谈什么入宫,还谈什么复仇。 随即她敛去笑意,眨了眨眼。 再抬起脸时,一双杏眼已蒙上朦胧水光,楚楚地望着裴煜,声音轻软:“臣女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是,臣女担心往后。” 裴煜眉头微蹙:“嗯?” 姜若浅轻蹙黛眉,声音愈发轻柔:“崔大姑娘为陛下挡箭,本是大功一件。只是如今,却成了他人话柄……” 她语气略显迟疑,像是难以启齿,“臣女因此遭人非议,陛下也因此为难。” “臣女担心以后,先是以此功入宫,那后面呢?会不会这救驾之功会成为陛下枷锁,陛下连宠幸后宫都不得不顾忌的枷锁?” 姜若浅盯着裴煜冷沉的脸,故意小声戏谑了一句:“到时候陛下衣裳脱得慢了,都对不起这救命之恩,哼,宠幸次数少了也对比起这救命之恩。” 她语调轻转,带着几分狡黠:“陛下问臣女委屈吗,臣女有什么可委屈的?倒是陛下您——上床的时候只怕是‘不行’,也得硬上呢。” 裴煜被她一句话噎住:“什么不行硬上,你胡说什么?浅浅,你这个小嘴……” 凤眸盯着张合的娇软唇瓣,咬着后槽牙道:“朕没想到,你这张小嘴,竟然说出这样的荤话。真是该罚。” 姜若浅低低哼了一声,别开脸去,语气里漾着不服气的软糯:“罚便罚吧。横竖陛下惩罚臣女,也不过就是咬臣女一口。可这也解决不了陛下身上背的救驾之恩。” 裴煜被她逗的低笑了一声,随后捏住她的下巴尖,抬起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崔家的事,朕自有主张。不过事有轻重缓急……” 他略顿一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目光渐深: “眼下,先惩罚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才是紧要之事。” 语落,他再未给她反驳之机,薄唇已然压下,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噙住了她的下唇。 并没有姜若浅预期的撕咬,而是极尽温柔,温热柔软的唇相贴,缠绕纠缠的碰触。 他的吻轻柔得如同在品鉴最娇贵的花瓣,仅以唇瓣温柔地抿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带着无限的怜惜与克制。 他怎会真的舍得惩罚她? 一想到她今日所承受的委屈,皆因要入宫留在他身边而起,裴煜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即便自己受了委屈,她心中所念所虑,却仍是担忧他被所谓的“救驾之恩”裹挟。 他的浅浅啊……始终如此善良心软。 裴煜见多了后宫之中嫔妃百般算计与不择手段。 却正是浅浅这一片纯善赤子之心,宛如清泉涤荡深宫浊尘,让他只想将她捧在手心,细细呵护,此生不负。 裴煜越吻越缠绵,一直到姜若浅有些承受不住之时,他才放开她。 视线却还紧紧落在她的脸上,描绘她的眉眼。 不过停了须臾,他的喉结滚动,薄唇又落在她额头眉毛,眼睛…… 裴煜从未如此倾心于一个人。 姜若浅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仿佛恰好长在他心头最柔软之处,叫他情不自禁,爱不释手。 每日都想搂她在怀,闻到她的气息。 那种渴望到了夜里还会无限放大。 自从翻看了那些画册之后,裴煜心底某些压抑的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的大掌早已不满足于只停留在女子那不堪一握的纤腰上,而是逐渐向上探索,最后寻到雪团顶上,大掌包裹住轻轻一捏,柔软的又弹。 他感觉到手下的身子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身子绷紧,血脉膨胀,身体一阵酥麻。 他伏在姜若浅的颈窝,粗重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女子颈侧,暗哑声道:“朕近日闲暇学习了几本书册……” 姜若浅身子发软,倚在他怀中,声音轻得几乎飘忽:“是什么好书?” 裴煜轻吻她的耳垂,低笑:“嗯,甚是不错,只是有些精妙处,需要浅浅与朕一起研习。” 姜若浅抬手轻推他的胸膛,语带慵懒:“臣女想喝茶了。” 裴煜端起茶盏,递至她唇边,看着她含住杯沿小口啜饮,随后就着她饮过的位置,自己也抿了一口。 姜若浅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陛下还没说什么书呢?改日也拿给臣女瞧瞧可好?” 裴煜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唇角微扬:“是秘籍,不可轻易示人。不过日后……朕定会对浅浅倾心相授,绝不保留。” 他是把姜若浅当做什么也不懂的深闺女子。 若姜若浅知晓他口中所谓“书册”究竟所指什么书,怕是早要忍不住翻个白眼。 就算上一世崔知许中看,关键时候不太中用,她也好歹有些见识。 只是她没转过来弯,裴煜在她心目中可是端方君子:“那算了,武功秘籍你讲给臣女听也无用。” 姜若浅举起自己纤白的手,腕子微转,叹道:“就臣女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哪习得武?” 她手腕微转,纤细的手指莹润的如刚剥壳的荔枝肉,透着初绽玉兰似的微光,指甲修得齐整干净,今日未染蔻丹,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裴煜伸手捉住她手,男子的手掌宽大而粗糙,骨节分明,覆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几乎将她整只手包裹其间。 这时马车停在庄子门口。 裴煜低声嘱咐:“浅浅,庄中之人并不知朕的身份,你仍唤我‘子衍哥哥’便好。” 说罢,就这样牵着她,一路未曾松开,走入庄子。 庄子这边早有侍卫提前通知,庄子的管事已经提前吩咐人备好了膳食。 裴煜见她一进院门就四下张望,满眼新奇,不由温声解释:“韩府的厨子,未必比得上朕这庄中所备。这后院不仅种了瓜果时蔬,还养了些鸡鹅。” 第88章 准备反击 姜若浅举目望去,但见疏篱围起几畦青蔬,翠竹掩映一弯流水,小桥静卧其间,颇有几分山野田园之趣,与寻常世家的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殊然不同,倒像是隐士栖居之地。 “主子。”不远处传来江寒恭敬的拱手声。 裴煜双手轻扶姜若浅的肩头。 他身形高大挺拔,姜若浅不过才到他下颌之处。 每回同姜若浅说话,他总是微微低头,眸光温柔垂落:“我有些事需即刻处理。朕已吩咐人熬了鸡汤,你先去用膳。” 姜若浅心知江寒此刻前来,必有要紧之事,便也不多言,只点头应下,随即随庄中丫鬟向厅中走去。 用膳之时,丫鬟就站在边上,悄悄打量姜若浅。 主子竟然带来一位姑娘,这姑娘太美了,就连吃菜喝汤动作都雅致。 见姜若浅轻轻放下木箸,丫鬟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姑娘,可需小憩片刻?” 姜若浅见裴煜仍未归来,忖度他或许还需些时辰。 自己并无睡意,只是鸡汤饮得多了,身上出汗微觉黏腻,本想泡一泡温泉,却又苦无衣物可换。 最终只浅笑道:“有些热,去院里凉亭吹吹风便好。” 丫鬟引她行至后院。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幽深竹林随风轻响,旁边倚着一座竹亭,亭中设一竹榻并一张小几,清雅古朴。 姜若浅取过几上那柄竹编团扇,只觉此处静谧清幽,竹香沁人,恍如远离京都尘嚣,别是一方天地。 她斜倚竹榻,轻摇团扇。四下一片宁静,偶有鸟声清脆掠过,此外便是风动竹叶、簌簌清响。 姜若浅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裴煜寻至此处时,远远望见竹亭中的景象,不由得脚步一滞。 抬手示意欲行礼的丫鬟悄声退下,独自悄步走近。 姜若浅睡的正酣,阳光透过竹亭斜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乌黑如缎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小脸上羽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弯浅影,唇瓣天然噙着一抹嫣红,犹如初绽的海棠。 手中仍虚握着那柄竹编扇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憨之态。 他俯身蹲下,近乎痴地望着她的睡颜。 直至姜若浅指尖一动,竹扇自手中滑落。 裴煜慌忙伸手去接,扇是接住了,却也惊醒了榻上之人。 她眼睫轻颤,徐徐睁开,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脸上:“陛下……”声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惺忪慵软。 裴煜凤眸含笑,抬手为她轻轻理了理散乱的衣领,遮住那片半露不露的风光,担心自个把持不住。 然后手捏着竹扇,徐徐为她扇风,低声道:“若还困,便再睡一会儿。” 姜若浅轻轻摇头,坐起身来:“你的事都处理好了?” 裴煜点头:“嗯。” “子衍哥哥,”她轻声说道,“今日有些累了,我想早些回府。” 裴煜正好也要赶回宫中去处理一些事务,虽然想多和她待在一起,也不得不先分开:“好,朕送你回去。” 二人行至院外,管事正带着两名仆从往马车上搬放葡萄。 裴煜道:“我让他们摘了一些果子,给你带回去吃。” “吃不下这么些吧,”那可是整整两大筐。 裴煜一手扶她登上马车,一边温声道:“可分给府里人尝个鲜。” 车内坐定,裴煜方又道:“崔碧瑶这几日恐要回京了。她伤势已稳定,提出欲回京中养伤。” 姜若浅听罢,只轻轻点头。 崔碧瑶终究是在行宫躺不住了。 她们早晚要对上,对于崔碧瑶的归来,姜若浅心中甚至……存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马车缓缓停靠在姜府门前,胭脂和秋菊带着几个家仆,从车上往下搬葡萄。 姜若浅进入姜府,便轻声吩咐道:“秋菊,将这些葡萄分送各院,都尝个鲜。胭脂你随我去大伯父书房一趟。” 胭脂快步跟上,凑近她身侧压低声音:“四姑娘方才回府已将韩府发生的事都说了。姑娘此时去见大老爷,可是要请他做主?” 姜若浅侧首看她,目光清亮沉静:“不是请他做主。胭脂,我不能总是被动接招,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胭脂虽未全然明白,却仍坚定点头:“嗯,咱们出击。” 姜若浅与姜家大爷商议孙府的事,孙尚香接连两次针对她,既然她不知收敛,祸及家人也只能怪她的蠢。 她父亲时任刑部尚书,姜若浅请大伯父着手搜集其罪证,在朝堂上奏本参劾。 从书房出来后,姜若浅立于廊下问道:“三哥哥今日可在府中?” 胭脂歪头想了想回道:“午时曾见三公子带着随从往书房去了,说是要查找旧年诗集。” 姜若浅抬眼望向姜耀杰书房的方向,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了晃,眼底浮起一丝淡笑:“难得三哥哥这般用功读书,走咱们去瞧瞧。” 她举步向姜耀杰的书房行去,胭脂紧随其后。 途经假山时,恰遇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迎面而来,对方上前拦下她的去路:“五姑娘,韩夫人来了,说是特意为您做了双鞋,正等着见您呢。” 韩嫣的母亲托着病体来给她送鞋子,还不是想哄她罢了。 韩府在别人质疑她设计刺杀之事时,韩嫣那句“是浅浅说要去那个方向狩猎。”看似无意,却是加重她的嫌疑。 尽管那日确实是姜若浅选择了狩猎方向,却不过是随意一指。 韩嫣心思缜密,不可能不知这句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姜若浅神色微冷:“不见,请大伯母替我打发了吧。” 嬷嬷应声退下。 胭脂忍不住低声抱怨:“真是人心难测!韩姑娘与您自幼一同长大,竟会如此……奴婢实在想不通她图什么?” 姜若浅淡淡一嗤,缘由无非那么几个,她已懒得揣测。 既然道不同,便不相谋。 行至书房门外,却不见一个侍立的丫鬟或长。 姜若浅与胭脂对视一眼,胭脂会意,上前扬声唤道:“三公子,我家姑娘来瞧您了。” 里头无人应声,却隐约传来低语声响,接着“哐”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撞倒的动静。 第89章 崔碧瑶进京 书房内,姜耀杰正将一名丫鬟按在书案边上。 书本、羊毫笔和字帖散落一地,凌乱不堪。 姜若浅推门而入的刹那,小丫鬟霎时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衫,从案边溜下低头匆匆跑了出去。 姜耀杰扯了扯衣摆,强作镇定地笑道:“五妹妹怎么来了?” 姜若浅的目光却落在他衣襟下摆处,那里深了一片,水渍尚未干透。 暗嗤,这姜耀杰真是连丫鬟都不放过。 姜耀杰慌忙用宽袖掩住,身子往书案里缩了缩,支支吾吾道:“呃……刚才那丫鬟不小心,把茶泼在我身上了。” 他急转话锋:“五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三哥哥,三日后你在醉花楼办一场诗会,务必邀上崔大公子,其余人也多请一些,场面要热闹。” 醉花楼虽非青楼,却以歌舞伎闻名,不少文人雅客流连于此,观舞听曲、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姜耀杰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好妹妹,在醉花楼办诗会,可得花费不少银子啊!” 姜若浅瞥了胭脂一眼,胭脂当即递上一张银票。 姜耀杰接过一看,竟是一千两面额,顿时眉开眼笑:“妹妹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姜若浅语气依旧清淡:“你最好把事办好。若是出了差错,我只好将小红莺的事禀告大伯父,到时候……便让人把她给曹大人做妾了。” 曹大人身子不行,有异趣,小妾都活不过三个月。 姜耀杰顿时收起嬉笑,连连告饶:“好妹妹,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的,你可别吓哥哥了。” “胭脂,我们走。”姜若浅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 * 最后一抹霞光斜照御书房内,江寒躬身立于御案前,低声禀报:“陛下,崔大姑娘的马车已抵达京城。” 裴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凤眼深邃,乌瞳如墨,眼尾天然带着几分上挑的弧度,让人看不出多少情绪,他看向江寒。 “早晨贵太妃才派人问过朕,这会儿马车便进京了?朕还以为她还会在行宫几日,待身体在恢复一些。” 江寒忍不住皱眉,必然是通过舆论给陛下施几次压,都没有成效,坐不住了呗。 “陛下果真不打算纳崔大姑娘入宫?” 裴煜把笔搁在笔山上,从御案走出,走到一侧榻上坐下:“崔大姑娘还未入宫,便生出这么多事端。” 江寒近前一步,劝道:“陛下若执意不允她入宫,只怕更招非议。不知内情者,都会以为崔大姑娘是因救驾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而陛下不让她入宫是不知感恩。” 他略一停顿,又道:“依臣之见,不如赐她一个位份,迎入宫中。往后陛下若喜欢,便多去宠幸;若不喜,好好将养着便是。横竖后宫偌大,不过多一人而已。如此,外人都会称颂陛下仁德。” 此刻,德福公公躬身入内,掌起灯盏。 烛火次第漾开,柔和的光晕漫溢一室,映亮裴煜玄色常服上金线绣制的云海龙纹,虽非朝服,却愈显其挺拔清举、威仪天成的气度。 他端坐于榻,背脊如松,自幼蕴养的矜重早已刻入骨血,即便闲坐亦从容不迫。 此刻只徐徐端起茶盏,淡声道:“她人还未入宫,便已开始针对姜家姑娘。浅浅心思纯净、秉性善良,朕不会将这般心思深沉之人置于她身侧。” 江寒闻言一愣,姜姑娘善良他自然认同,可“单纯”?陛下究竟是如何看出这一点的? 他分明记得,陛下之前还笑称那是只“小狐狸”。 裴煜又道:“崔家姑娘是为朕挡箭了,没有证据,暂且不说刺客之事她自导自演,她挡箭当真只是为了忠君爱国?” 他语气转冷,“既为救驾,便安心做她的功臣。如今却借此事一再生波。朕为贤君声誉,或许不得不容她,可姜姑娘又何错之有?她们竟然一再去攀诬她。” 他心中暗道:像浅浅所说,崔碧瑶还要凭这救驾之恩,要挟朕与她行夫妻之实不成? 若真如此,他这个帝王,又成了什么? 男风馆的男子都不如。 江寒愈发觉得局势复杂难解,低声问:“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裴煜缓缓合上茶盏:“朕乃仁君,救驾之功,自然要赏。” “德福,”他沉声吩咐,“着你即刻带着圣旨,在崔府附近候着。待崔大姑娘一回府,便入府宣旨。” 德福公公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带着人匆匆赶往崔府。 江寒跟在帝王跟前久了,嘴巴最严,帝王不说的一句不多问,今日却忍不住好奇:“陛下让他去传什么旨?” 裴煜并未解答,只沉声吩咐另一件事:“你去派暗卫暗中保护姜五姑娘,不得有失。” “陛下是怀疑崔家会对姜五姑娘下手?这……应当不会吧?”他摸了摸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沉吟道:“崔丞相老谋深算,不该使出如此浅显的昏招。” 裴煜扫他一眼:“按常理自然不会。但朕必须确保她万无一失,方能安心。” “是,臣这就去办,今夜便让他们保护在姜姑娘身边。”江寒当即应声退下。 此时,德福公公已带人静候在崔府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 夜色渐浓,崔府门口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小辈早已等候多时。 另一边,崔家接崔碧瑶的马车一路缓行。山路颠簸,刚进城时,崔碧瑶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随行太医急忙处理后,车队才继续向崔府行去。 崔府这边,因着一个小辈不好搞出太大阵仗,长辈们不能都出门接,皆聚在正厅。 一听家仆飞奔来报“大姑娘的马车到门口了”,崔丞相携夫人赶忙搀扶着崔老夫人迎至院中。 二房夫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哪有长辈亲自迎接小辈的道理,这还没进宫当娘娘呢……” 崔二爷狠狠瞪她一眼:“瑶姐儿入宫是为了家族,受伤也是为了家族!你作为叔母,怎能说出这种话?” 二夫人被斥责悻悻闭了嘴。 这时,崔碧瑶被一顶软轿抬了进来。 因伤在腹部,为免她受力,特以软轿代步。 崔夫人一见女儿,顿时松开崔老夫人的手,疾步上前:“瑶姐儿……”才唤一声,便已泣不成声。 第90章 册封圣旨 崔夫人此前未随驾行宫,未能亲眼得见女儿受伤之状,此刻见到真人,只见崔碧瑶虽精气神尚存,人却清减了不少,在庭院灯影之下愈显单薄脆弱,顿时再难抑制心中酸楚,泪如雨下。 崔丞相眼中亦泛起湿意,却仍强自镇定,低声呵斥夫人道:“哭什么!瑶姐儿立的乃是救驾之功!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崔家表妹连忙上前搀住崔夫人,柔声劝解:“姑母切莫再哭了,隔墙有耳。如此伤心,若叫外人瞧见,恐怕要误会我们崔家不愿救驾呢。” 崔夫人闻言慌忙拭泪,强抑哽咽。 就在此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通传:“圣旨到——!” 崔府人皆怔愣一瞬。 德福公公满面堆笑,缓步而入,朗声道:“请崔大姑娘接旨。” 众人第一个念头皆是:陛下这是要崔碧瑶入宫了。 崔丞相见女儿仍自怔愣,连忙低声提醒:“瑶姐儿,快接旨。” 崔碧瑶在丫鬟的搀扶下正欲勉力起身下轿行礼,德福公公却含笑阻止:“崔大姑娘不必多礼,陛下特意交代,您为救驾负伤,特许您不必跪接圣旨。” 崔碧瑶唇角翘着,没再坚持。 德福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德厚,品物咸亨;人道惟贤,彝伦攸叙。咨尔崔氏女碧瑶,毓自名门,幼承庭训。秉性柔嘉,持身端静。 前者銮驾临危,变生仓卒。尔乃奋身以赴,蹈义而行。智勇兼资,克扶危局;忠赤天鉴,懋著勋劳。虽闺中之弱质,实巾幗之英风。 朕用嘉焉,爰稽彝典。 特册封尔为“嘉德县主”,锡之金册。於戏!秩崇主封,用旌救驾之忠;号赐嘉德,益勉修德之善。尔其祗承渥泽,永光芝检。克敦贞慧,绥尔介福。钦哉! “县主?”崔碧瑶一双桃花眸子睁得极大,怔怔地望着德福公公。 夜风拂过,几缕碎发在她苍白的脸颊边微微颤动。 她失了血色的小脸仿佛凝住了一般,唇间轻声呢喃,如同梦呓:“不对……本宫是皇后……” 话音虽轻,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一时间四下皆寂,崔丞相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女儿竟然当着御前公公跟前说出这样悖逆的话。 德福公公面上仍端着谦恭的笑意,眼中却已掠过一丝冷厉之色:“嘉德县主,请接旨吧。” 崔夫人急忙扯了扯崔碧瑶的衣袖,她这才恍惚回神,木然地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 崔丞相命人取来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欲要递与德福公公。 德福公公在御前最是清楚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他笑容和煦,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县主得陛下嘉奖,是崔家的福气,咱家能来传旨,已是沾了光。崔丞相,这就不必了。” 言毕,德福公公含笑一礼,转身离去。 崔碧瑶手捧圣旨,身子一软,竟直直昏倒在地。 崔府顿时乱作一团。 崔知许一个箭步上前,将妹妹打横抱起,疾步送入房中,轻轻安置于榻上。 崔丞相见床前围得水泄不通,沉声喝道:“都退开些!速去宫中请太医!” 原先随行的太医早在崔碧瑶回府时便已离开了,此刻房中只剩自家人。 崔知许退至一旁,刚取出帕子准备擦擦额头冷汗,崔夫人却猛地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落下,声音发颤:“是你!是你将瑶姐儿害成这个样子!” 崔知许后退半步,低声唤道:“母亲……” “兄长——”榻上忽然传来崔碧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让兄长过来。” 崔知许应声走近,俯身望向她。 崔碧瑶声音嘶哑却急切:“你从前说,我会成为皇后……昏迷这些时日,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确是皇后,那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 崔知许虽不知她具体梦到了什么,却已猜到她窥见了前世碎片,终是缓缓点头:“是。” 崔碧瑶骤然攥紧锦被,声音凄厉:“可为何一切都变了!?” 崔丞相站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眉头紧锁:“什么皇后、梦境的?你们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此时,崔家其他几房的人亦在房中,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这边。 崔碧瑶与崔知许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心头一凛,前世之事玄异骇俗,万一泄露半分,必将引来滔天大祸。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没说什么。” 崔碧瑶顺势倚回枕上,面露疲色,轻声道:“母亲,我有些累了,您先送大家出去吧。”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多留,纷纷上前说了些“好好将养”的关切之语,便相继离去。 崔知许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待众人身影消失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妹妹且宽心,先养好身子要紧。其余诸事……我们容后再议。” “兄长,”崔碧瑶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惊疑与不确定,“你有没有想过,姜家五姑娘……她或许也知道前世之事?” 她顿了顿,“或者她也重活了一世?又或者……如同我梦见过?” 崔知许闻言,先是骤然一惊,瞳孔微缩,但细细思索片刻后,便缓缓摇头否定:“不会。” 他眼神沉了下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上一世,姜若浅是死在我手里的。若她当真重活一世,面对我……绝无可能如现在这般相处自若。” “你别多想了,好好养着,养好身子一切从长计议”,安抚了一句,他便离开了。 * 姜府内,姜若浅刚用过晚膳,正倚在榻边逗弄着膝上的虎头。 胭脂手里拿着一枚玉佩走了进来:“小姐,子衍公子让你去西侧门去见他。” 姜若浅盯着玉佩,怀疑,不会吧? 他们刚见过,这才分开两个来时辰吧? 姜若浅把虎头放下,小家伙却立刻仰起头,软软地“喵”了一声,似是不舍。 姜若浅心被它软化:“是不是想你主子了?” 又俯身将猫儿揽回怀中,“走吧,正好带你去见见他。” 姜府西侧门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厢马车,德福公公见她立马笑着撩开车帘:“姜姑娘,请吧。” 姜若浅弯腰钻进车厢,裴煜伸出手稳稳扶她落座。 虎头一见旧主,立刻软软叫唤了一声。 第91章 裴煜讨赏 裴煜淡淡瞥了一眼她怀中的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姜若浅调整了一下抱虎头的姿势,正对着他,唇角轻轻弯起,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好些日子没见,总得让它也见见陛下呀。” 裴煜未再多言,只伸手敷衍地挠了挠虎头的头顶,目光却始终凝在姜若浅的脸上,半分未移。 这一刻,他其实并不怎么想见到这只猫。 姜若浅侧过头,轻声问道:“陛下怎么突然又来了?” 裴煜的手揽上她的腰,微微用力想将人搂得更紧些,虎头被挤在中间,不高兴地“喵”了一声。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不识趣的小东西,索性一手拎起它的后脖颈:“你抱着它做什么?先放下,朕有话同你说。” 话音未落,虎头已被他拎到一旁软垫上。他随即揽紧姜若浅,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中。 姜若浅仰起脸,眼底水光潋滟:“陛下要说什么?” 裴煜望着她,唇边笑意渐深:“崔家大姑娘回了崔府。” 姜若浅杏眼一瞪,故意轻哼了一声:“崔碧瑶回京,就把陛下高兴成这个样子?哼,你这是……想她啦?” 裴煜低低笑出声来,他的浅浅瞪他的模样,竟和虎头如出一辙,奶凶奶凶的,撩拨得他心头发痒。 他非但不气,反而漾开一片隐秘的欢喜。这恰说明,她在意他。 裴煜抬手捏起姜若浅一缕青丝,慢条斯理地在指间绕了绕,存心拖长了语调:“崔大姑娘刚进府,朕便让德福去传了一道册封圣旨。” 却偏不急着说是什么圣旨,存心逗弄姜若浅。 姜若浅略忖度,观裴煜那神色分明是在她跟前邀功,那便不会是册封皇后的圣旨。 “哼,陛下册封了旁人,何苦来臣女这显摆。”说着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把虎头抱起来,坐在离他远处。 男子喜欢聪慧的女子,却不会喜欢一个什么都能看透他的人。 裴煜想在她跟前邀功,另外故意逗弄她,她便顺着他的意思假意吃醋耍性子。 裴煜见人生气,挪到姜若浅跟前,挠了挠虎头毛茸茸的脑袋:“虎头瞧,你主子小心眼的,朕还没说什么圣旨,她这就生朕气呢。” 说着他把虎头从姜若浅的怀里又抱了出来,丢到一旁:“你且一边等会儿,让朕哄哄她。” 姜若浅故意别过头去:“陛下别哄错了人,你应该去崔府。” 男子见女子为自己吃醋有时也能在心理上得到极大的满足,当然这个吃醋你要把握好尺度。 裴煜眉眼含笑,低头凑近姜若浅:“浅浅,你难道不想知晓朕册封了崔家大姑娘什么?” 姜若浅做出失落状态,唇角压着,睫羽颤了颤,那模样委屈又强作坚强:“册封什么?” 裴煜被她那模样逗的闷笑一声,又觉她的那个样子心疼,捏住她的下巴,薄唇印上啄了一下:“朕封了崔家大姑娘为县主。” 他挑了一下眉头:“这救驾之恩已经封赏,也是敲打,崔家人不糊涂,起码能让他们消停一段时候。” 姜若浅琉璃般的眼瞳转了转,适当透出几分惊喜:“县主?” 裴煜掐了掐她的脸蛋,声音低沉带着宠溺:“嗯,朕这事办的怎么样?” 姜若浅眸光流转,一脸崇拜望着他:“陛下,我还以为她入宫是个死局呢,你这一招实在是妙。” 裴煜看到她眼眸里对自己的仰慕,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朕这事办的好,浅浅打算怎么赏朕?” 姜若浅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声音柔婉中带着几分俏皮:“陛下想要什么赏?” 裴煜眸光骤深,视线如灼灼焰火般落在她娇软的唇上,那目光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故意抿了抿自己的薄唇暗示。 姜若浅被他看得心跳微乱,颊边泛起薄红,下意识地也轻抿了一下唇。 随即,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起脸,眸光如水地望向他,缓缓贴近…… 先是两片柔软贴在一起,后含住,雪白的贝齿轻轻厮磨。 她像含着一块饴糖,慢慢的吃。 裴煜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 分明是姜若浅主动吻,他却控制着她不让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姜若浅觉得时间够久,放开他的唇。 裴煜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嗓音沙哑带着有些不满:“浅浅你这是隔靴挠痒。” “张嘴!”他颇具侵略性的命令。 深入的吻,让男子身体翻涌的渴望得到满足,更是感觉全身舒畅,他将人压在马车的榻上。 姜若浅的吻是那种轻飘飘的浅尝,他的吻带着占有欲,恨不得把人拆分入腹,透着一股狠劲。 “浅浅,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声音透着特有的暗哑,“你太诱人,一再挑战朕的自制力。” 姜若浅被吮得含糊不清,被他的激吻搅得脑子一片混沌,此时已经眼神迷离,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嘤声和轻嗯声。 马车内暧昧氤氲,旖旎之声低低缭绕。 虎头安静地蹲坐在一旁,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它的两位主人。 赶车的侍卫极有眼色,并不催马疾行,只任由马儿迈着闲散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沿路慢行。 纵然行得再慢,路途亦有尽时。 不多时,马车行至河边,车夫不敢出声惊扰,只默默将车驾停稳,静候吩咐。 姜若浅感觉到马车停了,先是推了推裴煜,那人还不放开她,姜若浅腿有些麻,有些气恼的稍微用力一抬腿,想踢一踢他的小腿。 “唔……”裴煜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她,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又古怪的神情:“浅浅,你……” 姜若浅立刻意识到膝盖可能撞到了什么地方。 她并非故意,也没用多少力气,顿时有些无措:“陛下,你……我没用力……” 裴煜看着她“你呀”“我呀”地支吾,故意摆出几分可怜神色,低声道:“浅浅,朕本就胀得难受……” 姜若浅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脸颊羞的绯红。 裴煜眸色晦暗深沉看着她,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温声道:“让朕抱一会儿,缓一缓就好。待会儿带你去河边走走。” 都城近年来治安极好,虽不能说夜不闭户,却也一片繁华昌盛。 到了夜里,河岸两旁会沿着河堤挂满灯笼,映照着往来不绝的游人与商贩。 第92章 夜游 裴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凤眸深邃,目光里漾开一片近乎溺人的柔情。 姜若浅显得格外乖巧,微翘的羽睫轻轻颤动,唇瓣微肿,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晕开浅浅绯红,还留着被吻后的倦怠与余韵。 他静静抱了她一会儿,终于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道:“下去吧,下面有很多卖小吃食的摊子,想吃什么,朕给你买。” 河岸两侧灯火如昼,蜿蜒流转,宛若星河坠地。游人摩肩接踵,商贩云集成市,喧嚣声中流光点点,映照一水温柔。 夜色愈深,人间愈显繁华。 裴煜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他会牵着姑娘的手,穿梭于熙攘人潮之中。 耳边尽是笑语喧哗、叫卖声声,他偏过头看姜若浅,将她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在这一刻,他恍若触摸到了人间烟火的温度,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们倒更像是一对寻常夫妻,正共享这市井温馨。 裴煜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平凡百姓的生活之乐,也体会到他们在仁政之下安居知足的幸福。 这份感知,悄然化作他日后勤政的又一份动力。 正走着,前方传来凉果的叫卖声。 裴煜见姜若浅目光飘向那处,便轻声问:“想吃?我们去买。” 走到摊前,他温声开口:“掌柜,要一份凉果。” “好嘞!”小贩见来人气度不凡,一边盛果一边热络搭话:“咱家凉果都是老娘和媳妇亲手做的,绝对干净!买给您家夫人尝尝,准没问题……” 说罢抬头,却见姜若浅仍梳着闺阁女子的发式,顿时面露窘迫,怕是说错了话。 裴煜却含笑接过凉果,递到姜若浅手中,自然地说道:“是买给夫人吃。若她觉得好,我便派人再来多买些。” 小贩咧嘴笑了,这样的公子若买一定多:“好嘞,好吃您一定来。” 裴煜朝小贩点头,手掌轻扶在姜若浅腰后,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姜若浅拈起一粒凉果,轻轻咬了一口,点头道:“嗯,味道真不错。” 裴煜见她喜欢,便道:“喜欢的话,朕让人多买些送到姜府。” 姜若浅将手中半颗果子咽下,又拈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裴煜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启唇含住,低声说:“很甜。” 他看似说果子,眼神却不清白。姜若浅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里,他吻她时也曾哑声说“很甜”。 被他这样无声撩拨,姜若浅耳根微热,有些羞涩地移开了视线。 旁边是一位卖簪花的婆婆,她摊上的绢花做得栩栩如生,几乎能以假乱真。 姜若浅一眼便被吸引,走过去问道:“婆婆,这些花都是您亲手做的吗?” “是啊,”婆婆笑着拿起一支芍药,花瓣层叠、颜色娇嫩,“姑娘生得跟仙女儿似的,这支送你啦。” 姜若浅连忙摆手:“我怎么好意思白拿您的东西。” 婆婆却执意递过来,眼角的纹路都带着慈祥:“我做的花能戴在您这么美的人头上,我老婆子高兴呢。” 裴煜伸手接过那支芍药,温声道:“那就多谢婆婆了。” 他转身将花簪在姜若浅鬓边,端详片刻,含笑道:“婆婆说得对,花娇人美,相得益彰。”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粒碎银子放入婆婆手中。 婆婆一看,顿时有些慌神,连连推辞:“这哪成啊,说好是送的……我这花才几文钱,我也没钱找你。” 裴煜道:“不必找钱,你说话我中意听,银子你应得。” “这……”婆婆仍有些无措。 姜若浅也柔声劝道:“婆婆您就收下吧。” 怕婆婆再推辞,二人相视一笑,继续朝前走去。 不远处有人凭栏而立,正欣赏河水中倒映的一轮圆月。两人也并肩驻足。 裴煜没有看月,而是歪着头,眸色深深望着姜若浅:“浅浅,朕愿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也会一直护着你,与你共白头。你若答应入宫,朕便挑黄道吉日下旨?” 姜若浅抿唇思索片刻,眼中漾起盈盈笑意:“嗯……只要子衍哥哥答应我,以后不过分拘着我,我想出来逛的时候你还会像今天这样陪我,我就答应。” 裴煜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目光宠溺:“好。只要你想,我便常陪你像今日这般。” 两人沿河岸一路漫步,直至姜若浅脚步渐缓,显出一丝倦意,才转身返回。 马车停到姜府侧门,裴煜搂住人吻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放人。 * 今日姜家三公子姜耀杰于醉花楼设宴,举办诗会。 他身着一袭新裁的墨绿色直裾,腰间悬一枚莹润白玉,手执一柄素面折扇,立于门前迎客。 虽勉强作出几分风雅姿态,却仍难掩举止间那丝浮浪之气。 “吴世子、赵兄,恭候多时,快请入内。” 那被称作“赵兄”的男子闻言轻笑,语带调侃:“他们同我说姜三公子要在醉花楼办诗会,我还当是说笑。谁不知道你向来只蹭别人的席,何时竟也舍得自己掏银子了?” 原来姜家二房并无私产,全倚仗公中发放的月例过活。姜耀杰不仅在外私养妾室,更流连烟花之地,平日手头拮据得很,哪有余钱设宴请客。 姜耀杰“唰”地一声展开折扇,笑道:“不过是往日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诸位里边请,今日诗会,我可是特地请来了小月仙弹奏琵琶,定然不会教诸位失望。” 吴世子临进门时又回头问了一句:“崔兄今日可会来?” 姜耀杰道:“我差人送帖子那日崔大公子应了今日会来,你们先进去坐等。” 待应邀约之人到的差不多了,姜耀杰方才转身步入花厅。 厅中已是酒香四溢,三五成群之人正举杯赋诗,喧笑不绝。 此时,一辆崔氏徽记的马车缓缓停于醉花楼前。崔知许躬身下车,抬头望向那悬着“醉花楼”三字描金招牌。 他原是看不上参加这样的诗会,姜耀杰一个不学无术之人,能邀请到的都是一些世家浮夸。 只是他想探听姜若浅的事,贵太妃从宫里递来的消息,陛下要让姜若浅入宫。 他这两日一直在愁这件事,嘴里都起泡了。 第93章 姑娘中了药 崔知许进入醉花楼之时心神恍惚,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一起。 只听一道女声先致歉:“公子恕罪,是我走得太急了些。” 他抬手让她离开,抬眼却认出那是姜若浅的贴身丫鬟,当即出声拦下:“且慢……可是姜五姑娘身边的丫鬟?” 胭脂闻声驻足,连忙行礼:“崔大公子安好。刚才是奴婢冒失了” 崔知许眸光微亮,追问道:“五姑娘也来参加诗宴了?” 胭脂清声:“来这里参加诗宴的皆是男子,姑娘怎会在此。” “我家姑娘今日去参加佳乐郡主府的赏花宴去了。” 崔知许颔首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 胭脂出声告辞:“崔公子,我还得去宴上寻我家姑娘,便先行告辞了。” 待胭脂离去,崔知许推门步入诗宴。 满堂喧哗中陆续有人与他寒暄,他抬眼扫过全场,诗宴来的约莫二十余人,不是门第稍逊,便是才学平庸之辈,再不然就是无需继承家业的庶子次子,没有几个值得他深交之人。 姜耀杰站起身招呼他:“崔兄这边请。” 崔知许顺势在他身旁落座,对面吴世子斜挑着眼梢笑道:“崔大公子来迟了,该罚一盏才是。” 对面的吴世子他挑着眼睛:“崔大公子来晚了,是不是要饮一盏。” 崔知许淡漠的睨了他一眼,端起姜耀杰刚斟的酒饮了一大口,并不是因为吴世子的话而饮罚酒,而是他心里烦躁想饮。 这几日崔碧瑶回府,崔丞相和崔夫人埋怨是他出的主意害了妹妹。 而他原本想借此断了姜若浅入宫的路,也未能成功。 姜耀杰见他面色沉郁,只顾饮酒,也不多问缘由,只起身朝那边唱曲的歌妓招了招手:“你过来,好好侍奉公子饮酒。” 歌妓手执银壶走到崔知许跟前,轻声道:“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崔知许斜过一双桃花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更烦:“滚开!”声音不大却透着威压。 歌妓年纪尚小,被他这么一吼,吓得身子微微一颤。 姜耀杰素来怜香惜玉,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旁,笑道:“崔大公子何必跟她计较?这小丫头刚出来见客没多久,胆子小得很。” 崔知许脸色依旧冷峻:“让她到一边去,你陪我喝几杯。” 姜耀杰拍了拍歌妓的后腰,温声道:“你过那继续唱曲去。” 待歌妓走开,他凑近崔知许,低声问:“崔兄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崔知许端起酒盏,目光微沉:“你知道的,我一直心仪你家五妹妹。” 姜耀杰如今被姜若浅捏着把柄,没有和她通过气,自然不敢轻易接话,只得干笑几声,拿起酒壶为崔知许斟满:“崔兄先尝尝这个,醉花楼今春新酿的‘春日醉’,滋味甚好。” 崔知许转过脸,直直望向他:“你五妹妹可是要入宫了?” 姜耀杰闻言一怔:“没有啊,陛下不是早已暂停选秀了么?”他是真不知晓姜若浅要入宫的消息。 崔知许仔细打量他片刻,见他不似作伪,陛下在宫中修缮关雎宫是事实,可,莫非……并非为了姜若浅,入宫的另有其人? 他又压低声音问道:“你在府中……可常能见到五姑娘?” 无论如何,他不敢冒险。必须得寻个什么法子,彻底绝了她入宫的路才好。 崔知许越想越是心中郁结,一股戾气也随之翻涌而上。 什么法子可用? 如今要从长计议、跟她谈感情早已来不及。 寻常那些下作手段,无非是下药、落水,或是设计拿到她的贴身私物…… 他抿了一口酒,不自觉摇了摇头。 他毕竟是京中第一公子,未来崔家家主,声名不容半点污损。方才所想法子,风险太大,皆非万全之策。 正思忖间,一旁正与人推杯换盏的姜耀杰瞥了他一眼,随即高声称赞一位书生刚对的诗:“好!张兄这句当真绝妙!” 立马有人出声附和。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妙极!” “张兄高才!” “切。”正在饮酒的崔知许,却冷不丁嗤笑一声,“上句‘红牙声彻玉云停’,他对‘九转珠喉歌好听’,呵,这妙在何处?” 那张姓书生当众被驳,顿时面红耳赤:“崔公子此言何意?” 却听崔知许淡然吟道:“红牙声彻玉云停,九转珠喉醉凤庭。满座王孙皆忘酒,欲乘鸾鹤觅仙伶。” 席间众人先是一静,随后不由得纷纷叹服,不愧是京中第一公子,一出口直接对出完整一首诗,意境全出。 “这……果然还是崔大公子!” “此诗更妙!更雅!” “是啊!高明得多!” 崔知许却对满堂赞誉恍若未闻,依旧漠然垂眸,独自饮尽杯中残酒。 即便被冷待,有人心里暗自不爽,却不敢多言。 很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对诗。 宴席间气氛越发喧闹荒唐,这一次竟是要与歌妓对诗,要求众人出上句,三名歌妓来对。若对不上,便须脱去一件衣裳。 醉花楼的生意靠的便是这种附庸风雅的公子,这里的歌舞妓无不精通诗词歌赋。 正当众人情绪高涨,哄笑着看歌妓解衣之时,崔知许却一把扯过姜耀杰,低声问道:“你哪来的闲钱办这等宴席?” 姜耀杰笑道:“这回是我母亲给的。她盼我多结交些人物,好谋划一个职位。” 崔知许瞥他一眼:“结交人脉?想找个职缺你们姜家还缺需要求人?” “咳,别提了。”姜耀杰笑容微敛,“前些日子祖母病重,要我母亲去侍疾。她吃不得苦,惹怒了祖母,后来又查出她挪用了公中银两……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房毕竟是庶出。我母亲,这是盼我能自己争气。” 崔知许目光从他脸上轻飘飘地掠过,心中暗嘲:果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家中让他经营人脉,他倒拿来请这群子弟喝花酒。 “姜兄,这一场宴下来,手头怕是又要紧了吧?” 姜耀杰心头一喜,这是要给银子?白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他不直接回话,讪讪一笑,挠了挠头。 崔知许正待开口,却见穿着黄绿褙子、扎双丫髻的胭脂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地走到姜耀杰身边,压低声音道:“三公子,不好啦!五姑娘在赏花宴上不小心喝了旁人掺药的酒!” 第94章 客栈 “啊!”姜耀杰顿时惊呼出声,又慌忙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谁这么大胆,敢动我们姜家的姑娘?!” 胭脂急得几乎哭出来:“眼下还不知是谁所为。当务之急是姑娘的安危,她那般模样不便直接回府,奴婢已将她送到前面的五福客栈。姑娘让您赶紧找个郎中过去!” 姜耀杰着急道:“你快些回去照看你家姑娘,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崔知许目送胭脂匆匆离去,眉头微蹙。 姜耀杰在一旁愁眉不展,低声自语:“这可如何是好……诗会我是东主,实在脱不开身。” 崔知许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替你走一趟。” 姜耀杰面露难色,犹豫道:“这怎么行?我五妹妹中的可是那种药,万一……” 崔知许神色冷静,低声分析:“你去了又能如何做?事关姑娘清誉,你若从外头请郎中,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我们崔府有医术好的府医,口风严谨,绝不会外传。” 他略一停顿,又道:“再说,今日宴上宾客皆为你所邀,你当真能一走了之?” 姜耀杰沉吟片刻,终于重重拍了拍崔知许的肩,郑重道:“崔兄,五妹妹这事关乎姜府所有女眷的声誉,我自家也有待嫁的妹妹,实在不敢大意。如今我把这事托付给你,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 崔知许低声应道:“放心,我去比你更合适。若府医不行,我还能请动太医。你能么?” 姜耀杰环视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有劳崔兄,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崔知许不再耽搁,出了宴厅唤了长随快步离开。 他们这些世家公子来参加宴,身边自然会带长随,下人不能出现在宴上,主家会准备一间房,备上一些茶水点心,供下人在里面等候主子差遣。 长随跟在崔知许身后,抬头瞥见“五福客栈”的招牌,低声道:“主子,咱们这是要去给表姑娘庆生?” 崔知许脚步一滞,这才想起今日原是表妹生辰。 往年表妹生辰都会在府中摆小宴,如今崔碧瑶受伤,家中谁还有心思顾念一位表姑娘。 前几日表妹问起如何过生辰,他当时答应带她出来,后又想到酒楼人来人往,二人单独用膳惹人闲话,便特意在五福客栈订了雅间,打算让酒楼送菜进来,安静用膳之余,还能顺便温存片刻。 出门前他还特意嘱咐表妹准时到客栈等候,说他诗会一结束便赶去。 方才听闻姜若浅出事,心急之下竟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眼下最要紧的,自是先把姜若浅弄到手。 至于表妹……只能日后好好哄几句。 崔知许问长随:“表姑娘在哪间房?” 长随答:“甲字丙号房。” 崔知许想到姜若浅在甲字癸号房,两处相隔颇远,心下稍安。 就在他略作停顿的片刻,一名姑娘端着一盆水从楼梯上走下,脚下忽然一滑,整盆清水迎面泼向崔知许 他衣裳浑身湿透不说,脸上水滴滴直落,长随虽跟在身后,却也溅湿了衣襟。 这个时候就是该长随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气势凌然冲到女子跟前,大声呵斥:“瞎了你的眼……” 崔知许环视四周,此时不宜引人注意,立即低声制止:“闭嘴。去替我取一套干净衣裳来。” 吩咐完毕,他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袖袍,蹙眉掩去嫌弃之色,继续迈步上楼,一路走到甲字癸号房门前。 他稍整湿衣,推门而入。 房中不见人影,崔知许一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却见粉色纱帐半垂,隐约有人躺在榻上。 崔知许来此并没有带郎中,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他早想寻个机会把姜若浅弄到手,却又不愿用卑劣手段,玷污自己的名声。 这次是天助他,姜若浅被旁人下药,姜耀杰让他过来。 姜若浅中了药,他们真发生点什么他可是一点责任也没有。 想到这里,他朝床榻走近几步,却又忽然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裳,这是他们这一世的第一次,不能让邋遢的形象影响美好的感觉。 他决定先脱下脏的外衣。 而床上躺着的,实是崔家表妹。 她早在崔知许推门之际,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只道他是饮醉了而来。 今日是她的生辰,可表哥却为了姜家五姑娘,先去诗会赴约。 她想起上一次在朱雀大街,偶遇姜姑娘,表哥竟让她藏起来回避。 她心有不甘。 她与表哥虽未成婚,可已经真真实实做了三年夫妻。 在表哥那里,每次她都要被排在姜姑娘之后。 因此崔知许进门时,她故意躺在床上未起,想等他过来温言哄劝。 却听他一边脱衣,一边望着床榻疑惑的说了一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原还想着娇娇的美人中了烈性药,必然衣衫不整,娇声嘤嘤,小声微喘 想到这里轻唤了一声:“姜姑娘——” 姜姑娘?崔表妹眉头皱起,又不确定是否听错了。 她悄悄转头,只见表哥已将月白锦袍丢在椅上,正朝床榻走来,声音温柔得令人恍惚:“身子痒得难受吗?我是来帮你的。” 表妹怔住,一时未能回应。 崔知许已在床沿坐下,在他眼里映出来的是姜若浅那张含娇带怯明艳小脸。 他轻抚她的脸颊,低声说道:“事出无奈,我这也是为了帮你。不过别怕,事后我会娶你。” 崔家表妹抬眼望去,表哥饮酒后面色微红,望着她的一双眸子情深似水,语气更是她从未听过的缱绻。 她心头一动,难道表哥今日约她来此,其实是要许她名分? 之前表哥明明清楚的说过,他不会娶她,连做妾也不行,他们的关系永远都不能公开。 可此刻,他温柔的低语、深情的注视,却让她心头怦然,忍不住浮起一丝渺茫的欢喜。 崔表姑娘努力将他方才那一声含糊的“姜姑娘”抛在脑后,只当是他醉酒后的口误,将他一切不寻常的举动,都归因于诗宴后的微醺。 也不待她细想,崔知许的吻已落了下来。 崔知许气息温热,动作却有些急,唇齿间带着酒意,叫她一时失了方寸。 崔家表姑娘身子发软,神思飘忽,几乎要沉溺在这一刻他罕见的温柔里。 却听他低声哄道:“姜姑娘,或许会有些疼……我尽量轻些。” “姜姑娘”三字如冰水淋头,叫崔家表妹骤然清醒。 她猛地睁大眼睛,用力偏开头避开他的吻,声音发颤:“表哥……你把我当作谁?” 门外,一阵喧哗的人声由远及近。 吴世子领着诗宴上一众宾客已行至门前,笑声朗朗,正议论着要拉崔知许同去赏夜。 第95章 是谁陷害 张姓书生跟在人群末尾,抬眼打量这五福客栈。只见雕梁画栋、锦帷绣幕,处处透着奢靡之气。他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 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囊萤映雪、节衣缩食,至今仍清贫如洗;而这些纨绔子弟,仅是暂住的一间客房,一日所费竟抵得上他全家一年的嚼用。 他暗自攥紧拳头,一股阴鸷之气自心底悄然滋生。 此时,吴世子扬声问道:“赵兄,崔兄进的可是这间房?” “进去一看便知。”赵公子说罢,未及敲门便推门而入,众人也随之一拥而入。 吴世子率先惊呼:“崔公子这是在跟谁颠鸾倒凤?” 原来,姜耀杰方才告诉他们,崔大公子酒后有些头痛,已去五福客栈稍作休息。 吴世子与赵公子一时兴起,便撺掇大家夜游寻趣,带着一大群人前来寻找崔知许同游。 谁知一进房门,衣裳散乱丢了一地,崔大公子与一女子同卧榻上。 京中人人皆赞崔大公子洁身自好,未料他竟在客栈与女子幽会…… 不过这些在官宦公子里最多算是德行方面的问题,也算不得什么大错。 众人反倒因自己的冒失闯入而心生愧疚,纷纷别开视线。 一时竟无人看清床榻上女子的容貌。 还有人歉然道:“崔兄,打扰了,我们这便告辞。” 崔知许初时见人闯入,还有些恼怒与担忧,但很快镇定下来。 虽觉丢脸,又一想,正好可借此机会坐实他与姜姑娘的关系。 他生怕众人离去,急忙出声:“此事另有隐情,我自会对姜姑娘负责。” 众人一听“姜姑娘”,顿时好奇地抬眼望去。 很快有人察觉不对:“这……不是崔家那位表姑娘吗?” 有人低声接话:“崔大公子既看上了自家表妹,留在府中纳为妾室便是,何须跑来客栈偷情?” 此时,另一人发现了更大的问题,指向赵公子:“崔家这位表妹,不是早已与赵家订下婚约,许给赵兄的弟弟为妻了吗?” 赵公子早已气的脸涨红,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崔知许怒斥:“你们崔家欺人太甚!” 崔知许回头望了一眼帐中之人,分明是姜若浅的模样,不由厉声道:“休得胡言!这明明是姜五姑娘,你们为何非要攀扯我表妹?” 众人面面相觑。 崔大公子这是将众人当作瞎子不成? 姜家姑娘与崔家表妹,他们又怎会分不清? 崔家表妹终于反应过来,双手紧紧握住崔知许的胳膊,颤声道:“表哥,我是莺莺啊!你究竟怎么了?莫非……是被人下药了?” 崔知许心中一凛,定神细看,那张脸果然渐渐清晰,赫然是表妹莺莺。 他历时意识到被人算计了,当即转身沉声吩咐:“速请提点刑狱司的人带郎中来!” 随后他目光冷峻地扫视房中众人,又问:“姜耀杰何在?” 有人答道:“他饮得多了,还在诗宴上与剩下几位同歌妓斗诗。” 崔知许即刻追加命令:“提刑官分两路,一队人来此勘查,另一队封锁诗宴现场,一个人都不许离开!” 若真被下药,最大可能是在宴厅酒水中。 不久,提刑官率提刑司的人赶到客栈。 初步了解情形后,郎中上前为崔知许号脉。 片刻后,郎中询问道:“崔公子现在可能认出身边这位是崔家表妹?” 自察觉异常起,崔知许已看清眼前人确是表妹,遂答:“现在能认出是表妹。可方才我所见,确实是姜家五姑娘的模样。所以我怀疑被人下药。” 郎中却摇头:“脉象平稳,神志清晰,公子身上并无中药之迹。” 提刑官追问:“那为何他会将表姑娘错看成他人?” 郎中沉吟片刻,看向崔知许:“只怕只有一种可能,崔大公子是因心念过重,又饮多了酒,以致产生了幻觉。” 众人听出话中深意,莫非崔大公子暗自惦记姜姑娘,竟魔怔了? 崔知许冷笑一声。 他虽心仪姜若浅,却更清楚自己身为崔家未来家主,仕途家族才是重中之重,岂会轻易迷失心智? 他冷静分析道:“劳烦郎中查一下这房中可有什么药物或迷香残留?” 郎中道:“大公子之前说过来到客栈未曾吃喝,这房中也无熏香,所以房子里没有问题。” 崔知许自己也未嗅到任何特殊气味,沉吟片刻道:“那问题定然出在诗宴的酒食之中。诸位请随我走一趟。” 一行人又匆匆赶往醉花楼。 崔知许步履如风,崔家表妹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低声问道:“表哥,此时赶去……他们会不会早已销毁证据?” 崔知许目光凛然:“不会,我早已命人封锁诗宴现场。” “会不会是姜家……”表妹话音未落,心中却暗自期盼能将矛头指向姜若浅。 崔知许面沉如水:“若真是姜耀杰设计害我,我定让他付出代价。” 一到醉花楼,崔知许一脚踹开花厅大门,只见厅内数人早已被提刑司官兵控制。 他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姜耀杰。 郎中立即着手查验宴席酒食,极为细致,连用过的酒盏亦逐一验过。 片刻后,郎中仍是摇头:“酒食器具之中,皆无下毒痕迹。” 崔知许亲自上前确认,那确实是他用过的酒盏,毫无异常。 一旁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崔大公子平日自诩清高,不近女色,没想到玩得这么见不得光……” “表兄妹暗通曲款也就罢了,可表妹明明许了赵家,他又还睡表妹,这不是送赵家活王八。” “忒不要脸了!” 崔知许素来最重颜面,此刻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姜耀杰的衣领,压低声音问:“是你设计害我?” 姜耀杰一脸茫然,慌忙道:“崔大公子,我、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崔知许眼眶泛红,目光凌厉如刀,压低声音逼问:“那我问你,为何在房中的,会是我表妹?” 姜耀杰闻言,急忙解释:“您刚走不久,胭脂就过来传话,说我长兄突然来接走了五妹妹。我想着您既去了客栈见不到人,自然就会返回,便没特意派人通知您……” 姜若浅怕姜耀杰靠不住,根本没有跟他交代详细计划,因而他此刻的懵懂倒有几分真实。 他转而望向崔家表妹,语气也激动起来:“至于您家表妹为何会出现于房中,我就更不知情了!我怎么可能安排她去?” 第96章 暗卫密报 崔知许心念电转,最大的疑点,竟然落回表妹身上。 他订的本是甲字丙号房,表妹却出现在甲字癸号;且她全程清醒,并未中药,又有谁能强行算计于她? 崔知许强压怒火,冷声下令:“带客栈掌柜上来!” 很快,那位身穿深褐色丝绸直裰、体态圆胖的掌柜被押入厅中。他一脸惶恐,连连喊冤:“崔大公子,此事真的与我们客栈无关啊!” 崔知许目光如炬,紧盯对方问道:“我在客栈订的明明是甲字丙号房,为何我表妹却出现在甲字癸号?” 掌柜的苦着脸答道:“公子订的确实是丙号房。但后来您家表姑娘前来,说房中有老鼠、坚持要换房。当时其他客房都已满,恰巧甲字癸号房客人退房,是她执意要换进去的……小店只是依客要求行事,绝无半点欺瞒!” 崔知许倏然转头,审视的目光钉在表妹脸上,意识到这事查不出结果,闹得越大,对他们崔家的声誉影响越大。 他缓缓吸一口气,勉强稳下情绪,朝提刑官拱手一礼,语气恢复镇定:“有劳大人与诸位跑这一趟。此事是我崔家内务,不敢再劳烦提刑司插手,崔家自会处置妥当。” 提刑官本就担心此事处置不当会得罪崔家,听他如此说,正中下怀,连忙应声道:“好,那下官便先行带人撤离。” 此时,赵公子眼神森冷地望向崔知许,声音里透着不容回避的寒意:“此事,你们崔家必须给我们赵家一个交代。”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寻了借口陆续离开。 崔知许带着表妹登上马车。 车厢内,他再次沉声询问表妹为何擅自更换房间。 表妹依旧一口咬定是因房中见到老鼠,言毕更是泣不成声,埋怨崔知许不信任自己。 崔知许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心头如搅浑的潭水,混沌不清。 心中有一个感觉告诉他,这一切恐怕都是姜若浅的设计。 可他不愿相信真是她所为,更愿意相信是表妹为了逼他要个身份。 返回崔府,刚踏入正厅,便见崔丞相面色阴沉地坐在上首。 崔知许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父亲,儿子知错。” 崔表姑娘也跟在他身后默默跪下。 崔丞相沉沉地睨了他片刻,语气冷峻:“你竟如此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 崔知许低头应声:“是儿子大意了。” “既已至此,选个日子纳她为妾吧。”崔丞相稍作停顿,又道,“赵家那边,让管家前去退婚,赔礼务必厚重一些。” 崔知许眉头紧蹙:“儿子尚未成亲,便先纳妾……这……” 未成亲先纳妾,在世家眼中无异于笑话。 世家子弟纵使风流,婚前至多收通房,只有那些极不成器的才会先纳妾室,将来议亲之时,好人家的女儿都会望而却步。 崔丞相本已压抑的怒火再难遏制:“现在知道丢人了?早做什么去了!从小教导你身为崔家未来家主,须谨言慎行。你说你在府中跟她胡闹也罢了,竟还将人带到客栈荒唐!” “还名声?经此一事你京中第一公子洁身自好的名声彻底毁了。” 骂到此处,崔丞相重重叹了一口气,强压怒火,起身走到崔知许面前,冷冷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语气威严:“都去祠堂跪着反省!”说完往书房走了。 就在这时,崔碧瑶由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她已听闻外面发生的一切,轻声说道:“兄长,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姜若浅……她也知晓上一世之事。” 崔知许表情凝住…… 御书房内,江寒立于御案之前,先是禀报了几桩政务,末了自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奉上:“陛下,这是负责护卫姜五姑娘的暗卫传回的密报。” “她能有什么事。”裴煜不以为意地接过,目光随意扫过纸面。 然而随着阅读,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捏着纸页的力道也重了几分:“怎么可能……浅浅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抬眸看向江寒,语气沉凝:“江寒,此事必须彻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诬陷姜五姑娘?” 江寒面露难色,躬身回禀:“陛下,臣派至姜姑娘身边的,是甲三和甲七。” 暗卫无名无姓,以“甲、乙、丙、丁”为部,数字为序,而甲部之卫,素来精锐,从无错漏。此言之意,便是线报绝无虚假。 裴煜的指节缓缓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沉凝,神情复杂。 浅浅……不是一向最欣赏崔知许的么? 江寒见陛下仍存疑虑,只得继续禀明:“此事确是姜姑娘一手设局。她先是私下约见赵家公子,称无意中发现崔大公子与其表妹有私情。赵公子起初并不相信,姜姑娘便以一场赌约为引,邀他共设此局。此外,她还说动了吴世子出手相助。” 裴煜玄色宽袖上云纹微动,他将那封密报轻轻放下,玉白修长的手指哒哒哒哒敲击着御案。 跳跃的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神色难辨。 他不禁想起与姜若浅相处的点滴——那双明艳动人、看似无辜单纯的眸子,她曾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最后又想到太后…… 当初他排斥姜若浅,是两个极端缘由:一则恐她心机深沉类同太后,二则是她平时表现出来的人浮浅空有美貌。 裴煜一双凤眸缓缓眯了起来,声音极轻:“她具体是如何谋划?” 江寒抬眼看了看主子,陛下喜欢姜姑娘,在他心目中姜姑娘一切都“姜五姑娘手段高明,策无遗算。她先是派人将五福客栈所有客房订满,再利用崔家表妹怕老鼠的弱点,诱使她主动换房。而当时客栈中,就只剩下一间甲字癸号房。” 他稍顿,又道:“崔大公子察觉中计后命人彻查药物痕迹,饮食酒水皆无所得,却未料到,药竟下在楼梯间泼向他的一盆水中,当时的水直接迎面泼在崔知许脸上,那药通过眼瞳吸入微量而致幻,中药之人心中想什么,就会看到什么。而药量微小,非口服之剂,不入血脉,故把脉难察。” 江寒话落抬眼看裴煜,而裴煜凤眸半敛。 一时室内陷入短暂沉寂。 “呵。”片刻,裴煜忽然低笑一声,唇角微扬,“浅浅果然聪慧。她如此行事,也是被崔家屡屡攀诬所迫。” 江寒怔住,陛下先是不信姜姑娘所为,转眼就全盘接受,不由低声追问:“陛下……姜姑娘瞒着您筹划这样的事,您难道不生气?” 裴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朕早就知道,那是只藏着爪子的小东西。” 陛下当真这般信任姜姑娘? 江寒一时语塞。 “你在此稍候,陪朕出宫一趟。”裴煜转身步入内室更衣。 探探她究竟在算计什么。 而他是否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想到此处,他眉间掠过一抹深冷。 不必猜,他自然也在她的局中。 他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多少? 姜府,姜若浅刚沐过一场鲜花浴,正命丫鬟为她周身细致涂抹养肤香膏。 丫鬟手法熟稔,一边涂抹,一边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推拿按摩,助膏泽深入肌理。 待按摩毕,她通体舒泰,筋骨酥软,整个人如坠云絮,渐渐沉入一场浅眠之中。 丫鬟们见此,放轻手脚退了出去。 * * (亲亲宝们,因为之前去医院割扁桃体,七天未更新影响了数据,拜托各位动动金手指,给个书评,让作者稍微冲冲数据!九十度鞠躬感谢大家!!) 第97章 夜探姜府 裴煜站在姜府墙根,低声吩咐江寒:“你们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他脚尖点地掠上墙头,一身黑色玄衣的帝王,像个飞贼躬着腰轻巧的走在廊檐,一路摸到后院。 此时刚入亥时,胭脂正在廊庑下值守。不经意抬头,忽见墙头一道黑影,心头一惊,刚要呼喊,那黑影已倏忽掠至面前,一手按住她的哑穴:“别出声,是朕。你家姑娘何在?” 他随即解开穴道,胭脂缓过气来,小声答道:“姑娘刚沐浴完毕,正在房中榻上歇息。” 裴煜吩咐一句:“在此守着,莫让旁人进来。” 脚刚踏入姑娘家的寝房,便闻到清淡悠长馨香,迎面是一面四幅醉春芍药屏风。 绕过屏风,只见室内只燃一盏昏黄烛火,姜若浅正慵懒坐于湘妃榻上,怀中抱着虎头,笑盈盈地望着他。 月色透过雕花窗,漫在女子身上,她沐浴方罢,青丝半湿,身上只着一袭素纱软衣,薄纱掩不住玲珑曲线,反透出朦胧春色。 裴煜顿步不前,凤眸中带着几分清冷,意味难明地凝视着她,默然不语。 倒是姜若浅留意到他这一身装束,一弯唇,两颊漾起梨涡:“陛下不会是偷潜进来的吧?” 裴煜这才迈步走近,立于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浅浅,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虽只是一句平常问话,配上他审视的目光,姜若浅已敏锐察觉,必与醉花楼之事有关。 她心中暗忖,这狗皇帝果然机警,此时定然怀疑她入宫的用意。 心里吐糟归吐糟,面上却不露分毫,声音堪称温柔:“今一整日都在府中。” 裴煜眼梢微挑,声音轻淡:“浅浅,真是好手腕。足不出户,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事已至此,姜若浅心知瞒不过他,索性也不再掩饰。 她小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渐渐收敛,一双清冷杏眸抬起,直直迎向裴煜的目光:“陛下是觉得臣女做错了,今日特来问罪?” 裴煜眉头拧起,犯了事,问几句,一点不害怕他,还跟他置气呢? 他伸手捏住姜若浅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不容她避开自己的注视。 姜若浅小脸气鼓鼓的转向一侧,避开了他的钳制。 她身上的薄纱衣衫,领口微敞,一段酥胸半掩,随呼吸轻轻起伏。 那如玉的细腻肌肤因沐浴的热气熏晕,泛着淡淡粉色。 裴煜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凤眸一暗。 姜若浅却将手中的虎头放下,起身便要躲开。 他自然不容她逃开,长臂一伸便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轻轻一带,温软的身子瞬间跌入他的怀中。 抱着女子温软的身子,特有的甜香气钻入鼻腔,裴煜心里的那点被欺骗纠结的暗火,自动消散殆尽。 “放开我!” 怀中人不安分地扭动挣扎,裴煜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胸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饱满柔软的雪团紧紧贴着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若有似无的摩擦。 他乌瞳沉沉,直视她明艳的小脸:“怎气性这般大?” 姜若浅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赌气的意味:“陛下是要砍臣女的头,还是要把臣女下狱?” 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指节分明的三指再次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薄唇慢慢覆了上去,彻底堵住说胡话的小嘴。 一直吻到怀里倔强的人身子发软才放开。 他的薄唇抵在她的唇角,低低闷笑一声:“朕几时要问你的罪?更不可能将你下狱。” 姜若浅掀开眼帘,圆溜溜的杏眼含嗔带怨地瞥了他一眼。 被吻得红艳的唇微微抿起,眸中顷刻间水光潋滟,漾起一层薄薄的泪意。 “一出事,陛下不问臣女受了什么委屈,反倒先来怀疑指责臣女……” 她话音未落,泪珠已无声滚落。 裴煜霎时没了兴师问罪的底气,有些慌乱的抬手用指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低头温声哄着:“那你说与朕听,究竟有什么委屈?” 姜若浅却不答话,猛地从他怀中挣脱,转身走向远处的湘妃榻,面朝里躺下。 躺在那里没有放声大哭,只不时轻颤着薄薄的肩头,极力压抑着抽泣声,连哭都克制得不肯出声。 这无声的委屈远比嚎啕大哭更让裴煜揪心。 他快步跟过去,俯身将她笼罩在身影之下,温柔地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睛。 姜若浅气恼,抬腿便要踢他。 裴煜习武之人反应极快,在她抬腿的瞬间,已顺势把她的足握在掌心。 因抬腿纱衣下摆滑落,露出雪白细长的腿,裸出纤足如莲,足尖丹蔻一点。 裴煜握着她的足轻轻捏玩几下,大掌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移。 随之他的薄唇也落下,一边吻一边温声哄道:“别生朕气了。” 薄唇顺着女子漂亮的锁骨贪婪去探索。 大掌也没闲着,从衣襟探入,在女子身上游走,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细腻娇嫩的肌肤。 往日裴煜只是亲吻她,不会像今日,姜若浅伸手想要推开他,然而她全身无力,双手丝毫不听指挥攀上他的胸膛。 直到裴煜高大的身子压上去的时候,长腿踢到一侧几案,上面的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立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 裴煜强压下身体的冲动坐起身,看见姜若浅衣衫早被他弄得散乱,罗带松绾,发钗掉在地上,青丝散落枕畔,杏眸轻阖,长睫垂影,唇瓣犹沾水光。 裴煜把人抱起放在膝上,轻唤了一声:“浅浅……” 姜若浅感觉到裴煜那一处很硬,顶在后面:“陛下,你让我自己坐。” 裴煜贴着她的脸颊:“朕抱着你。” 姜若浅红着小脸,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你跟朕说,你为何要算计崔知许?”裴煜问完又补充道,“若浅浅不想说,不回答也可以。” 姜若浅握住裴煜的手,望着他,眼睫轻轻颤动,一副担忧她生气的样子,先是抿唇,才像是下定决心道:“臣女之前于陛下提过,崔大公子在臣女去寺庙的途中马车坏了,是崔大公子相助,因此臣女一直觉得他是正人君子。后来在行宫他也曾跟臣女表白,说是爱慕臣女多年,还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 裴煜点头:“嗯,这些你都与朕说过。” 第98章 唇角的伤 姜若浅的手生得小巧,裴煜的手大。每次牵手时,总习惯只握住他的一根食指。 此刻她心绪翻涌,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细嫩的指尖微微泛白,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安。 她低声说道:“陛下,前些日子臣女才得知,原来是崔知许从臣女三哥那里打听到臣女要去寺庙的消息,之后花银子买通了车夫,故意弄坏了臣女的马车。” 裴煜翻过手掌,用温热的掌心将她的小手完全裹住,声音低沉:“浅浅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报复崔知许那厮?” 若仅仅只因这一件事,便如此大费周章地设局报复,难免显得她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姜若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男女之间彼此爱慕、真心追求,本没有错。可错就错在崔大公子用心不良。他明明与表妹早有私情,却还向臣女许诺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难道不是存心欺骗吗?” 她稍顿一下,又继续说道:“更何况崔家表妹原本与赵家已有婚约,他们私通实在不地道。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崔家还屡次攀诬臣女……臣女实在气不过,便……便想着揭穿他的真面目。这也算是……行侠仗义吧。” 说罢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裴煜:“陛下若认为臣女错了,想要如何惩罚,臣女都认。” 可紧接着,她又垂下眼睫,小声嘟囔道:“反正臣女觉得自己没错。那崔知许与表妹私通是事实,并非臣女诬陷。只不过……揭露之时,用了一些手段罢了。” 裴煜无奈蹙着眉头,又禁不住想笑,她这话哪里像是认错,分明是理直气壮:“朕没有说浅浅错了,更不会为崔知许那厮不平,朕只是……” 他语声戛然而止,有些话终究无法说出口。 他当时气的并不是她的手段,而是怕她如太后一般,步步为营、满心算计,只为权势而来。 裴煜希望她与他之间是有情感在。 “浅浅,朕已将册封的圣旨拟好了,就这几日宣旨。钦天监说初九是个好日子。” “哼。”姜若浅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夹着几分小傲娇,又藏着一丝娇嗔,“陛下刚来时咄咄逼人,臣女还在生气呢。” 裴煜捏住她的下巴,眼中尽是无奈的笑意:“那浅浅要怎样,才肯不生朕的气?” 姜若浅抬手捧住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管是谁犯了错,都要受罚,陛下也不例外。” 裴煜眉眼温柔,那双仿佛包罗万象的星眸,此刻只清晰映出她一人的模样。他低声问:“浅浅打算如何罚朕?” 姜若浅唇角轻扬,手上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拉近。 裴煜十分配合地低下头,他心中暗喜,浅浅的惩罚是吻。 如他所料,姜若浅柔软的唇先是温柔地贴上他的薄唇,柔软甜美。 可下一刻,她忽然露出贝齿,用力咬了下去,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她才松口放开。 裴煜并不觉得疼,只是他的唇角被咬破了。 姜若浅端详着他唇上那处细微的伤口,满意地点点头:“陛下明日就带着这个伤去上朝吧。” 他后宫空置,明日那帮大臣若见到他这副模样,还不知要在背后怎样议论。 裴煜捏了捏她的鼻尖,低沉的声音里混着几分宠溺与戏谑:“太坏了。” 想到马上要入宫,姜若浅忽然意识到自己剩下的自由时日已寥寥无几,一股倦意不由分说地漫上心头。 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里也沾了些许慵懒:“陛下,您先回宫吧,臣女有些困了。” 说着便想从他腿上下去,朝床榻去。 裴煜却手臂一紧,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中:“浅浅,这是在赶朕走?” 姜若浅索性也不挣扎,双手软软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声音糯糯的:“臣女才舍不得陛下……只是夜已深了,陛下早些回宫,臣女才能安心。” 裴煜没再逗她,稳稳地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他轻轻将她放下,又仔细拉好薄衾,语气温和:“好,你好好歇息,朕听你的,这就回去。” 姜若浅眼皮沉沉阖上,迷迷糊糊间仍不忘嘟囔一句:“陛下……您让胭脂往冰鉴里多加些冰……” 裴煜回头温声叮嘱:“夜里还会转凉,不可太贪冰。” 姜若浅已困得神志模糊,只微微蹙了下眉,没再争辩。 裴煜走到门外,对值守的胭脂低声吩咐:“仔细守着你家主子,莫让她贪凉,冰鉴稍放一些即可。” 此时的江寒正闲坐在姜府外一株高树的枝桠间。 见主子自姜府墙头跃下,他轻巧落地,低声唤道:“主子。” 夜风拂过,他闻到主子身上惯用的龙涎香中,隐约缭绕着一缕女子身上的淡雅花香。 裴煜未多言,只简短命令:“回宫。” 晨光初照,金辉漫洒琉璃瓦。 德福公公捧着朝服步入寝殿,恭敬侍奉裴煜更衣。 视线无意掠过帝王唇角,他微微一顿,以指轻点自己唇下,低声提醒:“陛下。” 裴煜凤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显然不在乎唇角的伤。 德福会意垂首,不再多言,只细致地为帝王整理衣冠。 朝会之时,龙椅高置,阶下众臣垂首禀奏,前面的朝臣察觉天子唇上那一痕浅伤。 众人不敢询问,心里却纷纷打鼓。 这是昨夜他们陛下开荤了? 贵女们都出宫了,跟谁?只能是宫女,也不知那个宫女魅惑这么大,能让陛下动情。 这是不是说,马上要选妃啦? 退朝回到御书房裴煜换上常服,坐进御案开始批阅奏折。 没多久瑞王过来禀奏江南盐税贪墨之事。 他语速很快,把目前掌握到的情况,叽里咕噜一顿说,末了抬眼看裴煜唇角,惊呼出声:“陛下,您,您怎么受伤啦?” 裴煜抬手打断:“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臣,”瑞王仍盯着他唇角的伤,忽然瞪大双眼,恍然顿悟,“陛下,你别想骗臣,臣懂,你那唇角的伤,分明是女人啃的。” 他几乎合不拢嘴,追问道:“哪来的女人啊?” 裴煜神色未变,只淡声道:“与你无关,继续说正事。” 瑞王强压满腔好奇,续禀:“臣认为现有账目漏洞百出,须得派人亲赴江南核查。” 裴略作沉吟,定夺道:“便由你亲自前往江南督办此案。” 第99章 朕更适合她 瑞王论起来算是裴煜的堂弟。他父亲早年战死沙场,他幼时在宫中生活过一段时日,养成了散漫不羁的性子,素来不怎守规矩。 因与裴煜自幼相识,感情甚笃,言行间也少了许多顾忌。 听到让他去江南办差,便借此讲起条件来:“陛下,江南这趟差事不仅辛苦,那些盐官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臣这前去,简直是危机四伏、性命堪忧啊。” 裴煜眸色一沉,瞥向他:“你想抗旨?” “臣不敢,”瑞王笑嘻嘻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只是还请陛下怜惜臣一二。” 裴煜懒得听他东拉西扯,拿起狼毫笔,淡声道:“直说吧,想要什么?” 瑞王讪讪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臣只求这趟差事办成之后,陛下能为臣指婚。” 裴煜闻言笑了。此前也有提过为他指婚,却都被他推拒了:“哦,瑞王终于想成家了,说吧,看上哪家的姑娘?” 瑞王正色道:“姜小菜。” 裴煜笑容僵在脸上,极快否决:“她不喜欢你。” 瑞王瘪了瘪嘴,他正是知晓,才来求陛下赐婚:“她是有些讨厌臣,那都是臣小时把她给逗的狠了,成婚后可以慢慢来缓和关系。” 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请陛下成全臣,虽然她现在不喜欢臣,臣会对她好的,以后也不逗她了。” 裴煜注视他片刻,神色严肃地说道:“瑞王,她不行。换任何人,朕都可以为你指婚。” 瑞王怔了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裴煜:“她即将入宫。” 瑞王情急,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陛下,臣不是要与您争什么,只是姜小菜那性子,根本不适合入宫!” 裴煜望着他的目光淬了几分寒气,声音沉冷:“朕比你合适。” 他不再看瑞王,垂眸执笔,径自批阅起奏折,只漠然道:“退下。” 瑞王像被霜打过的叶子,蔫头耷脑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外德福公公瞧他那样,摇头暗叹,瑞王跟姜五姑娘一见面就掐,那个嘴天天跟淬了毒似的,谁能想到,他竟会动了娶人家的心思? 德福收敛心神,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轻步走到御前,恭声道:“陛下,新贡的日铸雪芽到了,您尝尝。” 裴煜念及瑞王难得动一次真心,心下微软,想着或许该另寻补偿。 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方才瑞王求朕赐婚。你替朕留心看看,京中还有哪些适龄的贵女与他相配。” 德福公公微微躬身,谨慎回道:“瑞王爷的性子执拗,只怕……旁人很难入他的眼。” 裴煜搁下御笔,目光掠过窗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两人凑在一起,怕是能将整个京都掀翻。朕素来克己持重,而姜五姑娘散漫活泼,正可互补。于她而言,朕比瑞王更为合适。” 德福公公还是头一回听陛下如此直白地“自夸”,忍不住含笑附和:“陛下说的是。奴婢也觉着,自有了姜五姑娘在跟前,陛下笑颜都较往日多了许多。” 裴煜端起来盏,轻呷一口清茶,随即吩咐道:“将这新茶给太后和贵太妃宫中各送一些。” 德福公公连忙领命:“奴才这就去办。” 裴煜却放下茶盏,语气平常:“这点小事,派个人送去便是。你亲自去姜府传旨。” 德福公公圆脸顿时笑作一团,连忙行礼:“奴才再此恭贺陛下!” 裴煜轻笑一声:“讨赏是吧?姜府给你的打赏绝不会少。待差事办妥了,朕另有赏赐。” “哎呦,奴才也就是想沾沾陛下的喜气。”德福公公笑呵呵地退出了御书房。 到了外面唤来小喜子,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偏殿。 德福公公取来两罐新茶,交给他叮嘱道:“把这两罐分别送到太后和贵太妃宫里。” 小喜子双手接过,却忍不住低声说道:“师父,贵太妃近来屡做糊涂事,可咱们陛下待她还一如往常。” 德福公公笑着摇头叹道:“你小子,到底还是年轻。若说从前,陛下对贵太妃尚有几分真心感念她早年抚养之恩,如今她一次次犯糊涂,那点旧情也早已耗得七七八八。” “那为何陛下还是处处敬着她……”小喜子不解。 德福公公压低声音,语气转深:“贵太妃毕竟曾抚育陛下。陛下做事那是做给天下人看。陛下是君,君道立身,需得万民敬仰。若连有恩之人都不善待,谁还愿为君尽忠?陛下越是显得念旧感恩,臣子才越肯效命,将士才越愿死战。”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沉:“另一方面,崔家势力仍在,陛下这也是做给他们看的。只要贵太妃没真触到逆鳞,陛下便会依旧以礼相待,这其中的分寸,可不是你我能够揣测的。” 小喜子恍然大悟:“师父我懂了,这就是要想亡就得让她狂,她只要谨言慎行永远亡不了。这就像养年猪……” “啪!”话音未落,德福公公已朝他头上重重一记敲下。 小喜子吃痛,朝自己嘴一巴掌,连声道:“错了错了!这话不能说出口。” 话音落,他一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德安公公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门边,似笑非笑地问道:“德福公公这是同小喜子聊什么体己话呢?” 德安公公也是御前侍奉的老人,只是前段时日染病,陛下特准他休养了些日子。 德福公公脸上立刻堆起圆熟的笑,应道:“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陛下吩咐给太后娘娘送新茶,我正叮嘱这小子仔细办事。德安公公这是大安了?” 德安心底冷哼,再不回来,御前哪还有我的位置? 面上却温和答:“已大好了。刚去叩见过陛下,蒙圣恩准我回来当差。” 德福公公跟德安都在御前,表面看着还算和气,暗自却较劲:“那可要恭喜了。我眼下还得去姜府宣旨,就先失陪。” 德安公公却递来一份礼单:“我特地寻过来,正是为宣旨的事。陛下吩咐了,您此番去姜府传旨,顺带将单子上这些赏赐给姜五姑娘送去。” 德福公公接过礼单,径直去了库房,依单备齐赏赐,随后领着仪仗队,声势煊赫地朝姜府而去。 第100章 宣旨 姜府早已收到消息,合府上下齐聚正厅等候。 姜老夫人不住望向门外,叹道:“唉,浅浅初九便要入宫了,偏生老三不在京中。入宫便如同出嫁,她这个父亲却未能亲眼见证……” 一旁的姜悦山温声劝道:“母亲宽心,陛下既已下旨将三弟调回京城,料想就这几日旨意便能送到。待三弟返京,总有机会见到浅浅。”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通报:“传旨的公公马上就要到了!” 姜悦山连忙招呼众人:“快,都到院中迎旨。” 众人整衣肃容来到院中,特意让姜若浅在最前方。 不久,德福公公手持明黄圣旨,身后随着抬了几口大红箱子的侍卫,满面笑容走进府门。 他笑呵呵上前,对姜悦山拱手道:“姜大人,恭喜了!” 姜悦山连忙迎上前回礼:“有劳公公宣旨。” 德福公公目光转向静立在前方的姜若浅,和声道:“姜姑娘,请接旨吧。” 姜若浅遂领姜家众人恭敬跪地。 德福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六宫翊治,必资淑德之媛;四教宣勤,实赖柔嘉之范。咨尔姜氏若浅,毓秀名门,承芳华胄。性秉温恭,容昭婉顺。 兹以金册金宝,晋封尔为娴妃。锡之纶绋,用示宠光。尔其益修壸职,协赞坤宁。秉谦冲以持躬,履贞和而表度。广仁心于樛木,播惠问于蘩苹。钦哉! 德福公公满面笑容地宣读完圣旨,双手将明黄卷轴递到姜若浅面前:“姜姑娘,恭喜了!” 姜若浅从容双手接过圣旨,面上始终含着一抹浅笑,神情镇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也无过多激动之色。 德福公公朝身后一摆手,几名侍卫应声将数个朱漆木箱一一打开。只见箱中珠光宝气,耀眼夺目,成套的金镶玉头面、圆润的东珠、各色宝石琳琅满目,更有红珊瑚、象牙雕等稀世珍玩,另有数十匹云锦、蜀锦等名贵绸缎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陛下特意赏赐给姜姑娘的。”德福公公笑吟吟地说道。 之所以说是赏赐,帝王只有迎娶皇后才会有聘礼,嫔妃没有这个礼数。 姜悦山笑呵呵地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荷包,塞到德福公公手中:“公公辛苦,一点心意。” 荷包很薄很轻,德福公公暗赞姜府就是大气,荷包再重也盛不下多少银子,这银票才给的最多,笑眯眯地收入怀中:“那咱家便却之不恭了。” “厅中已备好香茶,还请公公稍作歇息。”姜悦山又客气道。 德福公公拱手谢过:“咱家还需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 德福公公离开后,姜府众人纷纷围上前向姜若浅道贺。 因接旨之事,连姜家远房的亲眷也都赶来,院中一时喧闹非常。 姜大夫人见姜若浅眉眼间隐有倦色,便上前替她挡开众人,温言道:“让五姑娘先回房歇息吧,诸位请随我到花厅用茶。” 一位伯母笑着插话:“如今可不能再叫五姑娘啦,该敬称一声‘娴妃娘娘’才是!” 众人闻言皆笑,姜若浅面上淡淡含笑应着,转身朝露院走去。 身后笑语喧哗,她却步履从容。 回到房中,姜若浅在榻边坐下。因在院中跪接圣旨,日头下晒得微微出汗,此刻只想饮些冰凉的解渴。 “胭脂,替我取盏冰水来。”她轻声吩咐。 话音未落,秋菊已端着一只粉彩瓷碗走了进来:“姑娘,奴婢早已备好了。” 姜若浅接过冰水,心头一暖,笑道:“秋菊有心了。该赏,胭脂也要赏……朝露院上下皆有赏,你们二人赏银加倍。” 胭脂欢喜道:“姑娘终于要入宫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姜若浅笑容却淡了几分,放下茶盏,默然不语。 秋菊细心,早已察觉姑娘接旨时笑容浅淡,此刻轻声问道:“姑娘……是不是不愿做这个娴妃?” 姜若浅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此时封作娴妃、德妃还是贵妃,于我并无太大分别。”她心中所求,从来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 胭脂却想得简单,她双手托腮,眼里闪着光:“姑娘何必多想?陛下心中既有姑娘,入宫后定能鸾凤和鸣,恩爱长久的。” 姜若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万万不可存着这般念头。世间多少夫妻起初恩爱,最终却成怨偶。相守从来不是结局,而是一场新的开始。” 胭脂与秋菊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姜若浅耐心解释道:“从相识到成婚,许多人以为拜堂便是修成正果,从此便松懈了心思,言行随意。这也正是为何那么多人都说成亲后反不如从前。其实大婚之日,恰是另一段路程的开端。” 胭脂若有所悟地点头,秋菊也默默思索。 姜若浅舒展了一下腰身,总结道:“总之,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唯有保持清醒,把握当下,方能行稳致远。” 胭脂眼睛一亮:“所以姑娘才将入宫视作新局的开篇,方能如此从容不迫。” 姜若浅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享受男子对你好,但是不能因此而昏了头脑,只有随时清醒不管哪个阶段都不会输。” 与此同时,德福公公已回到宫中复命。 裴煜从奏折中抬起头,唇角带笑:“如何?姜府给你的红封分量不轻吧?” 德福公公连忙赔笑:“娴妃娘娘待人一向宽厚大方。” 听到“娴妃”二字,裴煜眸光微动:“宣旨之后……姜五姑娘,也就是娴妃,可曾说了什么?” 德福公公仔细回想,躬身回禀:“除了叩谢皇恩,再未说什么。” 裴煜微微挑眉:“你看她……可欢喜?” 德福公公点头:“欢喜的,娘娘接旨时始终面带浅笑。” 裴煜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直棂窗。 微风拂面,几缕发丝掠过他的脸颊。他仰头望向悬在空中的流云,轻声道:“不,她并不欢喜。” 尽管一切如常,他却从心底判断姜若浅并不欢喜。 * (各位亲亲宝,换封面啦,征求一下意见,这个新封面好看,还是原来那个好看?) 第101章 求陛下怜惜 “起风了。”裴煜淡淡说了一句,转身问道,“宫外对这道旨意有何议论?” 德福公公轻声禀道:“贵太妃和崔家都很安静,没有传出任何不满的言论,其他人也都接受。他们都不晓得陛下跟娴妃娘娘的往来,甚至他们私下都议论是崔家这次利用救驾之功逼迫太甚,陛下生气故意下旨让姜家女入宫。” 裴煜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的洞房花烛,要在庄子上过。你即刻带人去布置妥当,初八那日,便将浅浅接到那里。” 德福公公一怔,陛下要洞房之后再接人入宫? 裴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办吧。” 窗外的风愈发大了,呼啸着卷过宫苑,吹得花枝剧烈摇曳,簌簌作响。 裴煜抬手掩上半扇窗,将喧嚣隔绝于外,转身回到御案前,继续凝神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御书房内沉水香袅袅不绝,如游丝般在寂静中盘旋。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其间德安公公轻手轻脚进来换过一次茶,待到午时,又低声传了膳。 用罢午膳,裴煜转至后殿小憩。 德安公公静立门外,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惊扰。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内传来细微动静,德安连忙躬身入内,轻声禀道:“陛下,外头落雨了。” “哦?”裴煜踱步至窗前向外望去。 雨势不大,细密如雾,朦胧中只见一女子持一柄素伞,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伞面低垂,遮掩了容貌,裴煜并未在意,只转身回到案前,随手拿起一份奏折。 刚展开批阅,便见德安公公去而复返,趋步至御案前低声禀报:“陛下,嘉德县主求见。” 裴煜眯了眯眼:“她什么时候进的宫?” 德安公公垂首答道:“昨日贵太妃接嘉德县主入宫养伤,安排在瑞安宫旁的望月阁暂住,说是方便太医看诊。” 裴煜蹙眉未语。 德安公公静候片刻,见陛下未作指示,细长的眉眼微微蹙起,低声提醒:“陛下,外头还下着雨……” 裴煜语气淡漠:“让进来吧。” 德安躬身退至殿外,温声宣道:“嘉德县主,陛下让您进去。” 崔碧瑶把手里的伞递给丫鬟,提着裙摆往里进时,心中五味杂陈。 听到陛下宣旨册封姜若浅为娴妃,她便心绪难平,难过她未能入宫,后来得知只是妃位,心里又隐隐有窃喜,这是不是说命中注定她是皇后。 御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盘旋,为这肃穆空间添上一丝空灵。 崔碧瑶微凉的指尖在袖中虚虚蜷起,目光悄然落向御案之后那道端坐的身影。 年轻的帝王并未因她的到来而抬眼,仍凝神于手中的奏章。 他身着一袭玄色缂丝常服,金线绣出的云海龙纹随动作流转暗光,龙首肃穆,龙身隐现云雾之间,气势磅礴却敛于沉静之中。 墨发由一枚素白玉螭龙簪束起,衬出冷峻利落的侧脸轮廓。 宽大的紫檀御案上,文房四宝齐整陈列,朱批已就与待阅的奏折分置有序。 他执笔沉稳,朱砂落纸时手腕不见半分颤动,那份执掌天下的威仪,无声浸透每一寸空气。 崔碧瑶深吸一口气,缓步近前,裙裾轻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寂然无声。 她渐渐看清裴煜低垂的眼睫在鼻梁旁投下浅影,薄唇微抿,神色如深潭静水。 “臣女崔氏碧瑶,参见陛下。” 裴煜认识她,崔碧瑶也不知自己处于什么心理,她刻意在见礼时将自己的名字轻轻带出。 裴煜终于搁笔,声音沉冷:“嘉德县主,平身吧。” 崔碧瑶平身抬眸与裴煜的视线碰在一起,那眼神里透着疏离的凉意,让她心头一沉,垂在裙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 见她进来迟迟不语,裴煜眉梢微挑,声线低沉:“嘉德县主不在房中静养?伤势如何了?” 语气客套,姿态冷漠,仿佛她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崔碧瑶眼眶微热,仍强自压下泪意,端持仪态轻声回话:“谢陛下关怀,伤口已全愈,只是身子尚虚,太医正为臣女调理。” “嗯,”裴煜神色未动,“若需什么补品、珍惜药材,尽管向贵太妃开口,或禀明太后亦可。” 崔碧瑶颔首,终是鼓足勇气低声道:“陛下,臣女听闻……您已下旨准姜家妹妹入宫。” 裴煜觉得她这句话僭越了,眸光一沉,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崔碧瑶立马道:“臣女并非反对姜妹妹入宫。” 眼里水光一闪,跪在地上,她想示弱:“臣女是瞒着姑母偷来这里寻陛下,只想恳求陛下……能否允臣女与姜妹妹一同入宫?” 裴煜眸色骤冷:“不可。嘉德县主还是回去好生将养为宜。” 崔碧瑶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泪痕斑驳:“臣女并不敢奢求得到陛下怜惜,如今臣女依然不能生育,又怎能嫁与他人,只求陛下在后宫赐臣女个安身之所,臣女一定恪守宫规,以后老老实实在自个宫里待着,不会打扰陛下和妹妹。” 裴煜向后靠入龙椅,冷眼睨来,目光中已透出几分不耐:“嘉德县主,正因你曾救过朕,朕更不能让你入宫。朕与你并无情分,岂能让你入宫耗费春光。” 崔碧瑶还欲再言,裴煜却已不想多听,朝门外沉声道:“德安还不进来!” 侍立在廊下的德安公公应声而入,趋步至御案前躬身听令。 “送嘉德县主回去。顺便传话贵太妃,好生照料县主养伤,莫要再让她随意走动。” 德安公公转身欲搀扶崔碧瑶:“县主,咱家送您回去吧。” 崔碧瑶心气甚高,不愿受内侍搀扶,挣开他的手,转身追问:“为何姜若浅可以,臣女却不行?” 德安公公一瞧裴煜眉头皱起,立马用力挽住崔碧瑶的胳膊,往外走:“嘉德县主,您听咱家的,还是先回去养身子吧。” 他又小声悄悄提点:“养好身子方能从长计议。” 待德安公公将崔碧瑶送回贵太妃处,再返回御书房复命时,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陛下,嘉德县主已经送回去了。说来县主也是可怜,那身子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 话未说完,裴煜凤眸冷冽扫来:“自行去领二十板子,这几日不必当值了。” 第102章 前往庄子 夜深时分,雨势渐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 裴煜躺在龙榻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倦意渐渐漫上眼皮,可一阖眼,神思却愈发清明。 心里想起姜若浅,想她此时在做什么,是否也已安寝? 又想到虽然他们俩一个人在皇宫,一个人在姜府,正听着这同一场夜雨。 枕边传来一缕熟悉的幽香,裴煜翻了一个身,手伸进枕下摸出一方绣帕,这是那日送她回府时,她替他拭汗所用。之后,他便再未归还。 他将帕子凑近鼻尖,一缕清淡的香气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仿佛她就在身侧。 “德福,掌灯。” 睡不着他索性不睡了,赤脚走到窗前的榻上坐下。 德福公公闻声而入,一边用火镰点亮烛台,一边轻声劝道:“陛下,怎么又起来了?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睡不着,”裴煜语气淡然地吩咐,“去床榻后的暗格中把书取来。” 德福走到龙榻后,打开暗格一看,竟是前些日子陛下命他寻来的那三本春宫图册。 他默默将书递上,转身去沏茶。 待他端着新茶回来时,裴煜已垂眸翻起了画册。 德福公公站在一旁,悄悄打量自家主子,心中暗忖,马上要洞房花烛,陛下还在临阵磨枪啊…… 他偷觑了一眼书页上画的小人,不由得暗自叹气,他这御前奴才可怜啊,既要伺候周全,还得为主子的“人生大事”操心。 想到此他认命的为主子提出建议:“陛下……今日已是初六……” 裴煜目光未离书页,随口应了一声:“嗯?” 德福公公又补了一句:“明日便是初七了……” “有话直说。”裴煜语气微沉。 见暗示无效,德福公公只得硬着头皮明言:“初八便是陛下洞房花烛夜……咳,奴才想着,是否该寻个通晓人事的宫女来,陛下也不用在辛苦翻着册子。” 裴煜薄唇勾了勾,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朕不用。”要实践,他也要跟浅浅。 德福公公有些怀疑:“陛下只翻册子……到时中用吗?” 裴煜眼神带着杀气看向德福公公,他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讪笑一声,缩了缩脖子。 裴煜倒是没跟他计较,转而问起庄子的事:“庄子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德福公公忙躬身答道:“时间紧,奴才多调了些人手赶工,明日准能布置完成。” 他眼珠一转,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陛下,要不要提前跟娴妃娘娘知会一声庄子的事?” 裴煜嘴角一弯,摆摆手:“不必,初八那天直接派马车去接人便是。”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直落到后半夜才歇。 第二天,一整日天色都沉着个脸,不见太阳露头。 到了初八,天公作美,竟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裴煜准备上朝时,一眼望见东边天际那抹绯红的霞光,不由唇角轻扬,心情大好。 他侧头吩咐德福:“朕去上朝,让小喜子跟着就行。你亲自跑一趟姜府,接娴妃去庄子上。” 而此时,娴妃娘娘姜若浅,还窝在拔步床上睡得正酣畅。 胭脂和秋菊两人在院里折花。她们每日都要趁着晨露未干摘最新鲜的花插瓶,待到主子起床,房中各处摆放好鲜花。 等花瓶插好,两人便如往日一般,有序分工,胭脂指挥着小丫鬟准备洗漱用具和今日要穿的衣裳,秋菊则带着人去大厨房取早膳。 这边刚把衣裳备妥,门房就急匆匆传来消息。 胭脂轻手轻脚走进内室,撩开床幔,柔声唤道:“姑娘——” 虽说圣旨已下,姜若浅有了封号,该改口叫“娘娘”了,可她还想再当几天“姑娘”,便吩咐丫鬟们等入宫后再改称呼。 姜若浅眼睫颤了颤,却没睁开:“让我再睡会儿。” 胭脂哭笑不得。自家姑娘哪儿都好,就是这赖床的毛病,从小到大都没改过来。“姑娘,真得起了,陛下派德福公公来接您了。” 姜若浅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胭脂:“不是说明日才入宫吗?” 胭脂也没想到陛下这般粘姑娘,明日入宫,今还等不及见一面:“德福公公说是陛下让接您去庄子。” 姜若浅被胭脂扶着坐起来,缓慢眨了几下眼,神思才渐渐清明:“没说是什么事?” 胭脂一边为她穿绣鞋,一边摇头:“没说。” 因德福公公在门口候着,姜若浅梳洗更衣后连妆都没上,只是略描了一下黛眉,又施了一点口脂,便出了门。 她皮肤好,即便这样简单收拾,依然艳若桃李。 守在马车旁的德福公公一见她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主子,请上车吧。” 因这次是私下行动,又有了身份,他不方便称呼姑娘,便直接也喊主子。 姜若浅微微颔首,弯腰钻进马车。 因起的早,一直靠着马车厢阖眼缓神 马车缓缓在庄子门口停下,德福公公唤:“主子,到庄子上了。” 姜若浅弯腰从马车中探身而出,目光甫一落在庄子大门上,便不由得一怔。 只见朱漆大门洞开,匾额下悬着一对硕大的红灯笼,门楣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绸,连石狮子脖颈上都系着喜气的绣球。 这阵仗,这般喜庆? 她正愣神间,德福公公已含笑上前,躬身道:“主子,您里边请。” 迈入大门,廊檐下挂满精巧的红纱灯,窗棂上处处贴着双喜剪纸,连庭院中扶疏的树枝也系满了细长的红丝带,随风轻曳。 丫鬟仆从们皆身着簇新衣裳,见她走来,纷纷垂首含笑行礼,举止恭谨却不失喜气。 姜若浅强压下心头浮动,故作镇定地问德福公公:“你家主子人呢?” 德福公公笑吟吟地答道:“主子处理完政务就会赶过来。您想必还未用早膳吧?沁苑已备好膳食,奴才先引您过去。” 他亲自盯着人布好膳席,便留下胭脂与秋菊在旁侍奉,自己带人退了出去。 这两名丫鬟倒也长进不少,眼见庄子内外一片红妆,却未多嘴探问,只低眉顺眼,伺候得愈发谨慎周到。 用过早膳,德福公公引着一位嬷嬷并两名丫鬟前来,恭声道:“主子,福锦嬷嬷过来带您去更衣。” 第103章 节外生枝 福锦嬷嬷走到姜若浅跟前见礼:“老奴见过娴妃娘娘!” 她是侍奉裴煜多年的旧人,自陛下还是位无人问津的皇子时,便随侍左右,深得信任。 姜若浅心中清明,人最忌得意时忘形。若因一时得宠便轻慢这等资历深厚的老人,即便对方当下不发作,日后当你遇到紧要关头,她一句话对于你来说便致命。 因而姜若浅并未托大,却也不刻意逢迎。只在她行礼至半时,温声开口:“嬷嬷快免礼,不必这般客气。” 受礼是为了彰显自己是主子,少半礼,则是给予这位自幼侍奉帝王的忠仆一份应有的敬重。 福锦嬷嬷果然不愧是御前沉浮多年的明白人,依旧一丝不苟地将礼行得周全端正,方垂首道:“娘娘请随老奴来。” 姜若浅被引至后院主院。福锦嬷嬷语调平稳地介绍:“娘娘在庄子期间,便住这处院子。院内修有温泉池,娘娘可随时入内沐浴解乏。” 姜若浅始终含笑聆听,偶尔轻轻颔首,姿态娴雅。 行至浴室门前,福锦嬷嬷驻足:“一应物品皆已备妥,娘娘可先沐浴。老奴还需去查验新房布置是否周全,稍后会遣人来为娘娘梳妆。” 她留下两名宫女在跟前侍奉,姜若浅却命她们守于廊下,只让贴身侍女胭脂与秋菊随侍入内。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裴煜下朝后回到御书房,褪去朝服,换了一身常服,接过小喜子递来的折扇,含笑道:“此时,浅浅想必已梳妆完毕,正在等朕了。” 小喜子低头为他系腰间玉佩,语带笑意:“今儿可是陛下与娴妃娘娘的大好日子,连奴才都心痒,想跟过去瞧瞧热闹呢。” 裴煜今夜宿在宫外,需留小喜子在宫中应对:“你在宫中好生当值,待朕回来,自有赏赐。” 小喜子抬眼悄悄觑了主子一眼,只见他眉眼舒展,神采奕奕,果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说话都比往日温和几分。 一切收拾妥当,裴煜走至御书房门口,对候在那里的江寒道:“走吧。” 二人沿白玉石阶徐步而下,忽见一名小内侍提着衣摆,神色慌张地疾步奔来。 裴煜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江寒当即厉声呵斥:“哪个宫里当差的,竟然殿前失仪?” 那小内侍连滚带爬跪倒在裴煜面前,声音发颤:“陛下,崔大姑娘……她服毒自尽了!” “人死了没有?”裴煜面色骤然冷沉。 小内侍显然没想到陛下会问的如此直白,惊得一愣,才慌忙回禀:“太医正在全力施救……” 裴煜一言不发,上来不舆朝瑞安宫方向走去。 江寒紧随其侧,心中暗叹,明日便是姜家姑娘进宫的大日子,崔碧瑶若真在这节骨眼上死了,不仅晦气,更要紧的是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站在所谓道德高处自以为是维护弱者,会对姜家姑娘不利。 步舆抵达瑞安宫,得知人在望月阁,裴煜才想起昨日德安公公确曾禀报过崔碧瑶安置于此。 望月阁前,桂嬷嬷正搀扶着贵太妃立在门廊下。 桂嬷嬷焦灼地望向门口:“太医进去这般久了,怎么还没个消息,大姑娘没事吧?” 贵太妃脸上凝着一层寒霜:“不会 有事。只不过她身子本就弱,这番折腾少不了要受些罪。” 闻言桂嬷嬷猛然意识到姑娘是假意饮毒? 侧首低语:“太妃,大姑娘闹这一出,只怕陛下会……” 贵太妃眼底掠过一丝郁色:“本宫是猜的,之前若本宫知晓,岂会让她做这样的蠢事。” “那,那该怎么办?”桂嬷嬷已在思量如何替崔碧瑶转圜。 贵太妃面色阴沉如积雨之云:“本宫能怎么办,本宫接她入宫静养,是要她以弱示人,没让她这般不管不顾地闹!” 她忽又压低声音,“事已至此,只盼陛下念在往日情分能生出几分怜惜。若因此得以入宫也不错。” 桂嬷嬷余光瞧到裴煜从步舆下来,悄悄眼神示意。 贵太妃整了整神色,低声嘱咐:“本宫已封锁消息,你仔细些,瑶姐儿服毒这事万不可传到太后耳中。” 话音未落,裴煜已至跟前。 贵太妃执帕轻拭眼角,迎上前哽咽道:“陛下,瑶姐儿这孩子……实在太傻了……” 裴煜蹙眉:“太医怎么说?” 贵太妃摇头:“本宫还不晓得里面的情况。” 里面的太医知晓陛下来了,为首的吴院判出来回话:“臣等先为嘉德县主做催吐,此时正灌药,让她排泄。幸得被宫人发现的早,所服毒量不大,性命应是无碍。” 裴煜摆了摆手,示意太医继续忙去。 贵太妃拭着泪道:“既无性命之忧,本宫便放心了。陛下,若这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叫人如何是好……” 裴煜缓缓抬眸,凤尾般的眼梢轻扬,声线慵懒却透着一股寒意反问:“如何是好?宫中自戕乃大罪。” 贵太妃一双桃花眸怔怔望向他。 裴煜睨着她接着道:“母妃接嘉德县主来宫中将养本是好心,却出了这样的事。她可是救过朕,朕可不想她这般年纪便香消玉殒……这样吧,明日便送回崔府。” “本宫明日一早就安排人送她回去。”贵太妃指节发白,手中绣帕被攥得紧,怔了片刻才回过神,侧身引路,“陛下请殿内坐吧。” 入了内殿,宫人悄步奉上茶盏,又低头退至一旁。 裴煜修长的手指搭在玫瑰椅扶手上,凤眸半敛,声线清冷:“今日之事,须得母妃亲自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他有意将此事交由贵太妃处置,正是防着崔家借题发挥。 贵太妃不想管,面露倦色,语带哽咽:“瑶姐儿如今这般模样,本宫哪还有心力顾及其他……” 裴煜向后靠了靠,眸光淡漠地扫过去:“嘉德县主服毒一事若传出去,旁人难免揣测崔家救驾并非出于忠心,而是另有所图。图谋不成,便以死相胁。这样的风声,崔家担不起。” 贵太妃脸色骤然一变,声音陡然扬起:“陛下!这实在是冤屈了崔家啊!” “正因朕深知崔家并无此心,”裴煜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才请母妃出手压下消息,以免节外生枝。” “本宫这就去安排。” 贵太妃心中了然,无论旁人作何想法,若她不按陛下行事,必须是要怀疑崔家的用心。 她朝侍立一旁的桂嬷嬷递去一个眼神,对方会意,悄步退下,匆匆布置去了。 一个时辰后,有宫人入内禀报:“嘉德县主醒了。” 贵太妃转忧为喜:“陛下,瑶姐儿救回来了!” “那便好生将养着吧。”裴煜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第104章 成婚 出了望月阁,裴煜依旧神色沉郁,抬手轻按眉心。 随行的江寒低声道:“陛下,娴妃娘娘还在庄子上等候,划不来为这些影响你们的好事。” 裴煜凤眸微眯,掠过一丝寒光,崔家想靠一场闹剧就了事? “明日朕便让德福去崔府传旨指婚。” 江寒一怔:“将崔大姑娘指给何人?” 指给谁?指婚门第太差说不过去,门第般配,还不能再继续增加崔家权势。 裴煜也是临时起意,眼睫垂下略思索:“尹小将军不错。” 说罢,他踏上步舆不再多言。 江寒暗自琢磨,崔碧瑶向来自视甚高,,钟爱好相貌的俊雅文士。而那尹小将军肤色黝黑,长于武艺,于诗文一道并不精通。 陛下也知晓尹小将军心里有喜欢的人。 这桩婚事,怎么看都非良缘。 马车到了庄子,下车之时裴煜叮嘱:“今日之事,不必让娴妃知晓,免得徒添烦忧。” * 七月初八,向晚时分。 夕阳如醉,将天地点染成一片暖金色,流霞漫溢,为庭树檐瓦都镀上朦胧光边。 早在午时,姜若浅便由福锦嬷嬷领着几名侍女伺候,换上一身真红大袖礼服,披霞帔,着红罗长裙,外罩红褙子。 加之看到庄子一片喜庆的装饰,姜若浅暗道裴煜是要给她一个仪式感。 她换上衣裳不久,福锦嬷嬷进来说,宫里来人通知,陛下有些政务尚未处理结束,让她在此等候。 谁知这一等,竟等到日影西斜。 凤冠沉重,戴得久了,压得她颈背酸疼。 她原想唤胭脂替她取下,却被秋菊轻声劝阻,说是怕中途取下不吉利。 姜若浅便想着,既为讨个吉利,那就忍着吧,料想裴煜也不至让她等得太久,遂打发两个丫鬟先去歇息。 她独坐榻边,信手翻阅裴煜常读的书籍,只觉内容艰涩枯燥,未几便倚着软枕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是被胭脂与秋菊二人惊醒。 睁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渐浓。 姜若浅心头泛起几分气恼,把她接来庄子凉到此时,这是要给她下马威? “胭脂,替我把凤冠摘了。” 胭脂低声劝道:“姑娘,此时取下终究不妥,您再忍耐一会儿?” 姜若浅轻抿朱唇,嗔道:“若他今日不来,难道我要戴到天明不成?摘!” 胭脂见主子执意,只得近前,却未立即动手摘凤冠,只柔声哄道:“姑娘可是颈子酸?奴婢先替您揉按舒缓。” 她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处,姜若浅渐觉松快,一时也未再坚持摘凤冠。 秋菊也上前,一人按肩颈,一人揉手臂。 不多时,外头传来动静,前院来人传话,裴煜已来到庄中,正在更衣。 胭脂轻声道:“姑娘,奴婢为您整理妆容吧。” 姜若浅依言坐到镜前,由她们重新匀面点唇。 妆成之际,福锦嬷嬷满面含笑入内:“娘娘,请随老奴至正堂。” 胭脂将团扇递与姜若浅遮面,与秋菊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外走。 到了正厅,姜若浅一只脚迈过门限,便见裴煜玉冠束发,朗目疏眉。一袭真红婚服更衬其身形挺拔,如松如竹。 正转身望她,唇角含笑,温润中自带清贵之气。 姜若浅怔愣在那里,眼珠转着打量房中,是喜堂布置。 裴煜见她愣神,含笑朝她摊开手掌心:“过来。” 纵然姜若浅素来冷静自持,此刻也不禁心弦微动。 她眼波一闪,终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走至他身侧并肩而立,低声问:“陛下,这是要与臣女拜堂?” 裴煜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底。 镶嵌宝石珍珠的华美凤冠,衬得她杏眸流转,顾盼生辉。 眉间一点花钿,似春水映霞,明媚不可方物。眼波流转间,宛若星辉轻缀眉梢;而当四目相触,她双颊倏然飞红,更似娇棠醉日,妩媚中含着一抹羞意。 裴煜心头荡漾,素日清冷的嗓音不觉温软下来,透着说不尽的亲昵:“今日,是朕迎娶浅浅。” 该哄男人的时候要舍得说好话,姜若浅仰起小脸,一双杏眸如盛星河流光溢彩,声音轻柔地换了称呼:“夫君待我真好。” 德福公公在一旁充作礼生,高声诵唱仪式口令。 直至一声“礼成”落下,二人拜堂之礼圆满完成。 裴煜再次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该去洞房了。” 这就要洞房? 姜若浅脸上红晕更深,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裴煜自到庄子上,唇角都没有压下来过。他牵着她步入洞房,轻扶她坐于喜床之上。 “什么东西呀?”姜若浅才坐下,便觉身下有物硌人。 裴煜低头一看,见龙凤喜被上撒满了核桃、花生、枣子等吉祥干果,遂伸手将它们轻轻拨开,为她腾出位置,温声解释:“德福是按民间婚俗布置的,寓意早生贵子。” 姜若浅抬眼瞥见一旁案上摆放的合卺酒,轻声问道:“夫君,是不是该喝合卺酒了?” 裴煜提前了解过婚礼流程:“稍等片刻。” 待福锦嬷嬷进来念完一长段吉祥祝词后,裴煜才接过酒盏,递予姜若浅,眼中含笑,语带深意:“浅浅,合卺酒,需交杯而饮方得圆满。” 合卺酒尽,盏底空余一缕醇香。 她将空盏递给裴煜,语调轻快了几分:“仪式可算完成了。” 裴煜垂眸看着她递来的空盏,指腹顺着青瓷盏沿轻轻摩挲,忽然伸手勾住她的下巴,拇指蹭过她唇角未擦干净的酒渍,低笑:“你我之间,还差最后一步。” 姜若浅眼睫轻颤,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这才算礼成。”裴煜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姜若浅脸颊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揪住他衣袖,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这凤冠好重,压得我脖子酸……能不能让胭脂先帮我取下来?” 裴煜却含笑摇头:“何须旁人,夫君来为夫人卸冠。” 第105章 洞房一 卸凤冠有些复杂,姜若浅抬眼望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夫君……你会卸吗?” 裴煜双手扶住她的肩,引她到妆台前坐下,声音沉稳含笑:“万事都有第一次。卸个凤冠,总不会比朕带兵打仗更难。” 听他这么说,姜若浅便也安心由他摆布。 毕竟,能得陛下亲自侍奉,这般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裴煜低头端详那顶珠翠层叠的凤冠,仔细辨认钗环的构造,随后小心地抽出一根固定用的长钗,低声道:“朕开始取了。” 姜若浅从铜镜中望着他专注的眉眼,见他动作虽有些生涩,却格外认真,心头正泛起甜意。 忽然一阵刺痛袭来,她轻呼出声:“哎呀!绞住头发了,你慢些……” “是朕不小心。” 裴煜方才只顾着将凤冠取下,随手往旁边一放,却没留意凤冠上的雕花缠住了头发,动作太快,姜若浅喊的时候,发丝已经被扯下。 他看着凤冠上缠着的发丝,再抬眼看向镜中人,她一双明眸泛起淡淡水汽,唇也因吃痛而轻轻抿着,那模样又软又可怜。 他连忙放下凤冠,大手抚上她的发顶,轻轻揉着:“哪里疼?是这儿疼吗?” 其实他揉的位置并不对,但方才那阵疼已经过去,姜若浅并未说破。 她贪恋的,原就是他这一刻的紧张与温柔。 接下来裴煜卸除簪钿时便格外仔细,每取一件都先观察是否勾到发丝。 这个人果真学习能力好,不多时便将繁复的发髻轻轻解散。 他执起妆台上的象牙梳,正要为姜若浅梳理头发。 姜若浅回头阻止:“先不梳了,我想去沐浴。” 成婚除了妆容浓,为了梳出复杂的发饰,宫人在姜若浅头上涂了很多兰泽(古代发油,固定头发用。) 香气馥郁,但过于浓重,也让发丝黏腻不清爽。 姜若浅更喜欢头发自然蓬松的样子。 裴煜也爱她洗净铅华后清新柔软的模样,尤其是沐浴后周身散发出的淡淡体香,比任何香料都更好闻。 他含笑应道:“去吧。” 候在一旁的胭脂与秋菊立即上前,搀扶着姜若浅往浴室走去。 胭脂一边为姜若浅解开繁复的婚服系带,一边望向氤氲着热气的浴池,轻声嘀咕:“这浴池好归好,就是太大了些。往后姑娘若要泡牛乳浴,得费多少牛乳才够呀。” 姜若浅每隔几日都要用牛乳泡浴一次。 秋菊闻言嗔了她一眼,笑道:“这还不好解决,在另外备一只浴桶不就得啦。” 姜若浅听着两个贴身丫鬟的拌嘴,唇角不由漾开一抹浅笑。 她缓缓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舒适地轻叹一声。 秋菊小心地将她的乌发尽数打湿,胭脂则取来宫中特制的沐稷,轻柔地揉搓着发丝。 姜若浅对身上用的东西都很谨慎,她查看了这里备的沐稷,不亏是宫里的东西,除了淘米水,里面还掺了皂角、首乌、茶籽还有养发功效。 沐浴毕,秋菊用细软棉巾为她轻轻拭去水珠。 胭脂望着自家主子玲珑有致的身段,肌肤在水汽蒸腾下更显莹润透亮,不由暗暗赞叹,姑娘真是会长,该丰腴处曲线动人,该纤细处不盈一握,通体肌肤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连她这日日侍奉在侧的人看了都忍不住心旌摇曳。 陛下今夜还不知怎么失控。 想到这里,胭脂转身拿起备着的几罐香膏,一一打开细闻。 最后选了一罐,在自己胳膊上试着涂抹试过拿给姜若浅:“用这个,奴婢刚才试了,这个除了清淡的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抹在娘娘身上好闻,肌肤还更白皙爽滑。” 一向沉稳的秋菊也难得跟着打趣,抿嘴轻笑:“倒真是便宜陛下了。” 涂抹完香膏,姜若浅将半干的乌发松松挽了个斜髻,用一支凤头钗固定,这是裴煜给的聘礼中的一件。 沐浴梳妆的繁琐程序才算完成。 回到房中,几案上已摆好几样精致菜肴,裴煜正坐在一侧静候。见她进来,他唇角微扬,低声唤道:“浅浅,过来。” 不看的膳食还好,一看到吃食姜若浅还真饿了,她之前听大姐姐讲过,新娘子大婚之日多半要饿肚子,不料裴煜竟细心备了膳食。她轻声问:“此时用膳吗?” “自然是用过膳再洞房。”裴煜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凑近耳畔,气息温热,“若浅浅心急,朕不用膳也可先洞房。” 说罢低低一笑,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姜若浅只觉耳根脸颊阵阵发烫,心中暗自吐槽,这人怎如此会撩拨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又在她耳边呼气。 她不甘示弱地小声嘟囔:“你才急呢,我饿了。” 裴煜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他可是潜心研习过基本“秘籍”,就等着今夜大展雄风:“是,朕急。夜还长,这不是担心你吃不饱,待会儿受不住。” 姜若浅没料到他越说越露骨,羞得偷眼去瞥房中人。 除了福锦嬷嬷面色如常,一旁的胭脂和秋菊却早已低头红透了脸。 她气呼呼瞪向裴煜:“胡说甚么!” 裴煜凤眸笑弯了,逗他的新娘很有趣,可不敢把人逗恼,假咳一声正了神色,执起木箸为她布菜:“先用膳。”说着将剥好的虾仁放入她碗中。 姜若浅小口吃着虾,发现裴煜始终目光灼灼一直盯着她,忍不住嗔道:“夫君好好用膳,总瞧我做什么?” 裴煜夹了箸鲜嫩鱼肉递过去:“好好用膳,朕不看你了。” 她食量本就不大,此刻心绪浮动更是吃不多,不多时便放下木箸,垂首摆弄起指尖新染的蔻丹。 裴煜唇角一勾,吩咐丫鬟:“撤了吧。” 丫鬟利索的把几案收拾干净,又端来漱口茶水递给二人漱口。 裴煜手越过几案握住姜若浅的手,指腹在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都退下吧。” 房里的人一听这话,也像是松了一口气,动作利索的立马退出去,还贴心的把门关好。 裴煜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姜若浅带至身前,手钳住她的下巴,细细瞧着人,似叹息似呢喃地低唤了一声:“浅浅……” 随即眉眼漾起笑意:“该洞房了。” 话音未落,已把人打横抱起。 第106章 洞房二 姜若浅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到沉稳而有力量的心跳。 被他抱着走到床榻,让她坐在床沿,随后裴煜俯身靠近,薄唇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又拉开一些距离,垂着眸子端详姜若浅的模样。 大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缓缓摩挲。 那触感既珍重又是不容抗拒的强势。、 过恶片刻,裴煜大掌悄然下滑,精准地捏住女子衣带。 指尖微一用力,衣带被扯开,衣衫被随意丢在地上。 顷刻间,姜若浅身上只剩下一件嫣红的小衣,大片莹玉的肌肤暴露出来,在红色小衣衬托下这样白的晃眼。 这样暴露在他视线里,姜若浅害羞,扯过薄衾想钻进去。 裴煜却先一步掌控住她纤薄的肩头,不允她遮盖赤裸的身子,就那样凤眸罩住人,一点点欣赏。 他眸光越来越滚热,流连在女子上身每一寸肌肤,那视线几乎化为了实质,所及之处,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烫着。 裴煜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长臂绕到女子背后,准确捏住小衣带子。 姜若浅惊得猛地扬起酡红的小脸,一双漾着水光的杏眸,带着全然失措的羞怯,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幽暗浪潮,充满了占有与侵略性,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彻底拆解入腹。 就在姜若浅愣神期间,身上的小衣已经被裴煜拎在手里。 “啊!”姜若浅低头一看,立马双臂环住自己,“你……” 樱唇也随之被他擒住。 裴煜的手扣住女子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而女子身子无力,一双纤细的手臂只能环在男子背后,紧紧揪住他的衣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有些依仗。 吻了许久,裴煜才放松开女子的唇,刚松开又啄了一下她的唇,薄唇抵在耳边:“浅浅,准备好了吗?”每个字都夹杂着粗重的呼吸。 被他一问,姜若浅迷糊的脑袋这会儿多少清醒一些。 烛光透过喜帐照进来,落在裴煜那张谪仙般俊逸的脸上,额头青筋凸起。 高挺的鼻尖,抵在姜若浅的鼻侧。 姜若浅清晰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动情。 很快裴煜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无声安慰。 他终是不在等待。 姜若浅闭上眼,无声环住他的腰。 就在那一刻…… …… 不多时,姜若浅睁开眼。 这? 裴煜头在她的颈窝,紧抿着唇,不对! 跟他预期时常不太一样。 裴煜坐起身,一张俊脸隐在阴影里:“浅浅,是不是有些不对?” 快了些。 姜若浅拉起薄衾盖在身上,一点点往上拉,蒙住半个脸。 挡在薄衾里的樱唇暗自瘪了瘪,。 她怎么说的出口。 裴煜见她不说话,垂眸看着她,剑眉随慢慢拧起来:“朕是第一次。” 姜若浅嘴巴张了张,没有组织好语言,不知该安慰,还是实话实说:“……” 她这边还没想好怎么说,裴煜已经急起来,双手握住她的肩:“浅浅,你可不能因此嫌弃朕,朕还有整个太医院……” 再试。 他霸道的吻堵住姜若浅的唇,还让她怎么说话。 这一次姜若浅感觉自个就像一个木鱼,不停的被敲。 “陛,陛下……你……” “唤夫君。” “夫,君” 夜极长 …… 动情之时,男子低哑的嗓音,轻唤着“浅浅。” 月亮挂在窗上,偷偷洒下光往里瞧。 …… 胭脂和秋菊守在廊下,刚开始还挺开心,觉得主子终是跟陛下成了夫妻。 慢慢听到自家小声告饶,似乎陛下还没有放过自个主子。 胭脂听到室内传来的动静这么久不停歇,心里不禁对陛下生出几分埋怨:“陛下这不会是在欺负咱们姑娘吧?” 方才拜堂时还规规矩矩地喊着娘娘,此刻一着急,脱口而出的仍是往日里最熟悉的“姑娘”。 秋菊年长两岁,懂得自然多些,闻言暗自腹诽,洞房花烛夜,这可不得“欺负”。 急忙打断她:“胭脂快去浴室查看一下水温是否合适。主子们待会儿定然要沐浴的。” 胭脂站在那里,还是不放心:“秋菊,要不要想法子帮帮咱们主子。” 秋菊无语,这怎么帮? 急忙打消胭脂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用,你快去看沐浴水吧。” 胭脂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有些男子会有异常的癖好,专在床笫间折磨女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秋菊急忙打断她,轻轻推了下胭脂的肩膀,“快去浴室盯着水温才是正事。” 支走胭脂,秋菊舒了一口气,她真怕胭脂说话声太大,影响到里面的人。 浴室内早已备好香汤,福锦嬷嬷特意安排了两个宫人值守。 她们看到胭脂过去,主动道:“胭脂姐姐,可是主子们要沐浴了?” 胭脂道:“我来查探一下水温。” 两宫人道:“我们一直盯着水温呢。刚才新往里蓄了几桶水。” 胭脂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嘱咐道:“千万仔细着,主子随时要用的。” 胭脂回到廊下,听着里面屋动静停了。 随即传出裴煜低沉的声音:“送水进来。” 秋菊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定然是主子累了,不愿在去浴室,忙吩咐胭脂:“你带人去抬水进去。” 胭脂带人抬水,秋菊则另带着两个性子沉稳的宫人,进去收拾乱做一团的床榻。 几人皆垂着眼不敢乱看,只手脚利落地更换被褥。 等收拾停到,胭脂站在廊下,刚张嘴准备打个哈欠,又听到主子被欺负声。 当天际隐隐透出第一缕曦光,裴煜随意在床头拿起一件衣衫披在肩头:“浅浅,朕叫水,清洗一番你再睡会儿。” 姜若浅只觉腰酸背痛,也只有眼睛还有力气瞪人,瞪着他嗔怪:“擦洗不干净,我要去沐浴。” 裴煜瞧着瞪自己的人,自知今夜过分了,轻轻点了点姜若浅的鼻尖:“朕抱你过去。” 寝室有一道门中间有一道回廊与浴室相连。 裴煜抱着人直接进了浴池。 第107章 入宫 姜若浅又累又困,慵懒的靠着池壁,抬眼一看裴煜,那人眉眼舒展,甚至浑身都透着餍足后的松弛和一股风流韵味。 姜若浅不由的撇了撇嘴,惊叹,这男人看着瘦,实则肌肉蟠虬,力量磅礴。 你瞧那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如蜿蜒的溪流浮现于皮肤之下,线条硬朗。 那不只是健壮,更是一种充满了野性与原始冲击力的强悍。 裴煜此时视线也落在姜若浅身上,也在打量她。 女子若温玉般洁白无瑕的肌肤,上面都是他弄出来斑斑点点,这女子的皮肤真细嫩。 他长臂一伸把人捞到怀里,温声问:“浅浅,后面那四次时候够久吧?” 姜若浅扶住酸胀的腰。 太久了,可怜她的腰。 裴煜低下头,贴住她的脸颊:“怎么不回话,是哪里不满意,你跟朕说,朕改啊。” 姜若浅靠在他胸口,眼珠转了转,日后还要常用他,他越好,她越好,若故意面子说假话,将来遭罪的是自个。 于是她抿了抿唇瓣道:“嗯,夫君很好,只是,大,又力气大,总需要一些技巧……” 说着姜若浅不满的杏眼翻了他一眼:“总不能把我当木头,拿凿子一直凿吧,我是人啊。” 凿了一夜啊,就上房梁也要凿出一个大坑吧。 “咳咳咳!” 闻言裴煜呛的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这是没让她满意,他还没伺候好人呢? 嫌弃他力气大? 册子上不是说力气大了好,到她这里还不好了? 裴煜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呼吸:“朕抱你回房先睡会儿,按入宫的时辰回姜府即可。” 裴煜又把姜若浅抱回寝室安置在床上。 姜若浅实在是困了,身子一挨床就合上了眼。 裴煜轻抚她的脸:“朕先回宫去上朝,浅浅,今日夜里再会。” 姜若浅感觉他特意强调了“再会”两个字,愣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为何是今日夜里,可不现在已经天亮了。 其实也没有睡多久,胭脂和秋菊就进来唤:“娘娘,咱们需要在接您入宫的仪仗到之前先赶回姜府。” 胭脂看主子困的眼睛睁不开,只能强把人扶起:“娘娘,入宫不能耽误吉时。” 福锦嬷嬷这个时候也进来了:“娘娘起没?” 胭脂自从看到姜若浅身上的痕迹,更对裴煜不满,神色微凉:“刚睡不到一个时辰,怎起的来。” 福锦嬷嬷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上前递给一个玉药罐:“把这个给娘娘涂抹。” 姜若浅睁开眼:“给我,我自己抹。” 她接过药,把丫鬟打发到远处,又床幔放下来遮挡,抹这样的药,就是贴身丫鬟,姜若浅也不好意思。 秋菊看到福锦嬷嬷还端着一青花描银小碗,转头朝碗里看过去。 福锦嬷嬷道:“这是按太医开的方子熬的滋补汤,里头用了人参等几味药材,最能补气养神,助娘娘恢复体力。” 胭脂见宫中侍奉之人对自家主子颇为周到,心头原先那几分埋怨,这才稍稍消减了些。 姜若浅换好衣裳,又喝了滋补的汤水,才回姜府。 待马车在姜府侧门停稳,药已经起效,她身上的肿痛消了大半,连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昨日德福公公接姜若浅之时便跟姜府交代过,都知晓她当夜不回。 今日是入宫的大日子,姜大夫人便带着人等在姜府西侧门,见她走进来,立时见礼:“娘娘回来了。” 姜若浅目光轻轻扫过行礼的长辈,从今日起,家中人已将她视作娴妃,再不是从前的姜家五姑娘。 她视线一转,落在姜大夫人身旁一位面生的妇人身上。那妇人约莫三十上下,乌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故意在额前垂下几缕软发,衬得一张鹅蛋脸细腻白净。她眉细眼大,目光热络,透着一股精干伶俐的气息。 “你父亲回来了,”姜大夫人见姜若浅望向那妇人,神色略显为难,低声介绍,“这位是……” 姜若浅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的玫红色绣花长裙上,唇角轻轻一扬:“是父亲新纳的姨娘?” 像她这个年纪一般都不会穿如此艳丽的颜色了,何况今日是姜若浅入宫的日子。 喜日子都会穿明艳些,但为了衬托正主,一般都不会选择过于张扬的颜色。 那妇人听到姨娘两个字,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容,上下打量着姜若浅,道:“是五姑娘吧?哎哟,瞧我这张嘴,该叫娘娘了。之前常听老爷提起您,今日一见,可真是一个天仙般的人,难怪能入选进宫……” 还没等她说完,姜大夫人已往旁边退了一步,为姜若浅让出路来,温声道:“娴妃娘娘,还是先进府再说话吧。” 姜若浅含笑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 姜大夫人跟在她身侧,低声询问:“是否先去松竹厅见见你父亲?” 姜若浅原本也挺想见父亲,可见了这位新姨娘,那份急切忽然淡了下去,只淡淡道:“大伯母,宫里的人稍后便到,我还是先回朝露苑梳妆更衣要紧。” 姜三老爷自从姜若浅的母亲去世,这么些年一直没有纳妾,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带回来一个女人,还跟那女人生了一个儿子,都已经三岁了,家里人之前没得到一点消息。 姜大夫人心想,此时不让父女二人单独见面也好,至少今日不必让她为这些糟心事扰了心神。 姜若浅回到朝露苑不久,姜三老爷便过来了。 她正在更衣上妆,实在抽不开身相见。 胭脂奉了茶,姜三老爷便独自坐在正堂等候。 妆成之后,姜若浅正欲出门,姜大夫人匆匆赶来,说宫中的仪仗已到府门外。 她缓步走出内室,见姜三老爷放下茶盏,朝她走来。 父女四年未见,熟悉中又带着几分陌生。 “父亲。”她轻声唤道。 姜三老爷望着眼前已长大的女儿,眼中泛起红晕,声音微哽:“嗯,浅浅,你长大了。” 因有人来催,最后父女俩也没有说上话。 告别姜家人,姜若浅坐上去宫里的轿子。 轿子直接停在了关雎宫门口,德福公公走上前,为她撩开轿帘,并殷勤小声叮嘱:“娘娘您仔细脚下。” * (今日去医院复查了一趟,更新一章。后面的文男女主会动互动,你们想看的,都会有。) 第108章 关雎宫 关雎宫院里种满了各种应季的奇花异草,德福公公见姜若浅面露惊喜之色,连忙躬身适时为主子美言:“回娴妃娘娘,这关雎宫从前住的德妃不尚花草,院里素来简净。如今这些花木,全是陛下知您喜爱,特意命人精心布置的。” 往前走了一段路,德福又含笑指向一侧:“娘娘请看,那座秋千也是陛下新吩咐搭建的,专为供您闲暇时散心。” 姜若浅循着他所指望去,只见那秋千做得极为精巧,椅背与扶手处皆雕有繁复花纹,可见确实费了一番心思。 步入殿内,陈设布置皆见用心,各处皆按她的喜好摆放了插瓶鲜花,清新雅致,一应俱全。 德福公公躬身笑道:“关雎宫诸般陈设,皆是奴才依陛下吩咐打点,娘娘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便是。” 姜若浅暗赞此人伶俐,口中只温言道:“有劳公公了。” 随即瞥了胭脂一眼,胭脂会意,将早已备好的赏封递上:“今日是娘娘入宫的好日子,一点心意,请公公收下。” 德福公公笑着接过荷包:“那奴才便沾沾娘娘的喜气了。” 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陛下吩咐,请娘娘好生歇息。待政务忙罢,陛下会来关雎宫,陪娘娘一同用晚膳。” 德福公公退下后,秋菊与胭脂方敢打量殿中景象。 胭脂不禁轻声惊叹:“娘娘,这关雎宫竟不比凤阳宫小,景致还更精巧些。” 太后是皇后时便住凤阳宫,她曾随姜若浅昔日去过,那里恢弘肃穆,而此处小桥流水、花木葱茏,别有一番婉约风情。 “先看看寝殿吧。”姜若浅转身步入内室,略略打量一番,见布置妥帖,便走向床榻。 才一坐下,倦意便阵阵袭来。她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正要吩咐,“我”字刚要出口,忽意识到要早些适合今身份,遂改口道:“本宫歇息片刻。你们去查清关雎宫中所有宫人的底细,家中亲眷一并登记清楚。” 虽眼下宫中仅她一妃,却也不可松懈。 身边之人若有隐患,将来必成祸端。必要将这些人与其亲眷的底细牢牢握在手中,才不至于将来他们因把柄被人威胁而叛主。 吩咐妥当,她便倚榻合眼,渐渐沉入睡意之中。 这一觉睡得昏沉绵长,连午膳时辰都错过了。 近黄昏时,姜若浅才在烟粉色帐幔间悠悠转醒。 侧过身,伸手撩开纱幔,寝殿内一片寂静,胭脂与秋菊皆不在跟前。唯有榻边青玉乳钉熏香炉中白烟袅袅。 她踩着软缎绣鞋走到窗边,正瞧见一只雀鸟独立枝头,羽翼被夕光染成淡金。 胭脂这会儿正在廊下,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轻步进来欲唤主子起身,却见姜若浅已立在窗前,忙加快脚步上前:“娘娘醒了?您这一觉睡得可真好,小脸白里透红,气色真好。” 姜若浅轻抚脸颊,昨夜虽然被裴煜给折腾惨了,有痛有累是真的,不过也有愉悦,身子得到纾解放松,这会儿睡足了,身心都通泰:“是呢,睡得极好,连梦都不曾有一个。” 胭脂轻声请示:“晚膳陛下要过来用,娘娘看准备哪些菜?” 姜若浅便依着自己与裴煜的口味,略点了几样。 胭脂领命往小厨房去。 不多时,秋菊手捧一册簿子进来:“娘娘,宫中诸人亲眷底细已登记在此。” 姜若浅接过细看一番,递还给她:“誊一份送出宫去,交予大伯父处置。” 秋菊应声退下。 进宫之前姜若浅便把两个丫鬟职责安排妥当,胭脂在身边久,姜若浅习惯她的侍奉,掌管起居琐事;秋菊沉稳周到,专司外务与人事调度。 胭脂安排好晚膳事宜回转,见姜若浅正对镜梳发,便含笑上前:“娘娘,奴婢为您梳妆吧。” 发髻挽好,胭脂正拿着一支海棠花流苏钗准备为她簪入发间,铜镜映出裴煜的影子。 姜若浅含笑回头:“陛下来这般早。” 裴煜微笑走向她:“今日浅浅要入宫,朕便早早赶着把折子批改完了。” 姜若浅点头:“晚膳还要等一会儿。” 他自胭脂手中接过发钗:“朕来。” 他站在姜若浅身后,通过铜镜端详姜若浅,垂眸从妆匣里拿出一支碧玉荷花钗:“这个更合适。” 说着俯身为她簪入云鬓。玉色澄澈,衬得她乌发如墨,眉目间也添了几分清雅光晕。 胭脂进来奉茶,把茶盏放在榻几上。 裴煜执起姜若浅的手引她至榻边坐下,轻轻将她衣袖往上挽起。 姜若浅微怔:“陛下这是……?” 他指尖温热,声音放得极低:“朕看看,你身子好些没。” 姜若浅这才明白他是查看,昨夜那些痕迹,没想到他仍惦记着那些。 姜若浅耳根微热,轻轻将手从他掌中抽回,声柔似絮:“陛下赐的药极好,那些痕迹……都已消了。” 他俯身凑近,贴她耳边:“还痛吗?” 姜若浅乌溜溜的眸子似浸了水,含羞带恼地睨他一眼:“青天白日的,陛下说什么呢。” 裴煜唇边含笑,神色却几分委屈:“昨日还不是你嚷着疼来着。” 她张了张嘴,终究抵不过他灼灼的目光,声若蚊吟:“那时……确实是疼来着。”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指尖轻轻抚过她衣料的褶皱,追问:“那此时呢,还痛不痛?” 姜若浅见他非要问个分明,只得摇头:“抹过药,早就不痛了。” 裴煜凤眸中笑意流转,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尖,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浅浅,跟朕说实话……除了痛,可也有半分欢愉?” 姜若浅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连忙绷起小脸,故作气势地瞪他:“陛下!” 可她这副模样落在裴煜眼中,却只觉奶凶奶凶的,惹得他闷笑出声。 他忽然抬手指向榻角正打呼噜的虎头。 第109章 验伤 虎头似有所感,懒洋洋地睁开眼。见主子正指着自己,以为是要亲近,便迈着小碎步凑上前,刚想往裴煜膝头蹭,却被他拎住后颈,一把丢到了榻下。 姜若浅心疼虎头:“陛下这么粗鲁,您不是一向最喜欢它。” “朕当然喜欢它,”裴煜眼神灼灼地望向她,“不过如今有了你,你自然排在它前头。”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容闪躲的意味,“浅浅,回答朕方才的问题。” 避无可避,姜若浅睫毛轻颤,声若蚊蝇:“嗯,也有欢喜。” 裴煜原还担心自己从书册上学得不够到位,昨夜更是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她的反应。 今早听她低声抱怨,还以为自己夜里会错了意。 此时得了她这一声轻应,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不由松了神色。 他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温声问:“这屋里布置得可还满意?” 姜若浅望向多宝阁,上头摆的都是珍稀古玩,又转头看向房中悬挂的珠帘,水晶和各色宝石串成,流光溢彩。她轻声道:“满意。” 说话间,她视线落在他颈间,隐约瞧见什么痕迹,便伸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竟是几道抓痕。 姜若浅耳根一热,心虚地认出那是自己的“杰作”,小声嘟囔:“陛下往后可要悠着些。” “嗯……”裴煜注视着她绯红的脸颊,眸色渐深,连回应也显得心不在焉,“浅浅,你饿不饿?” 姜若浅未察觉他话中暗涌,摇头道:“陛下饿了?臣妾这就让人去催御膳房。” 裴煜却搂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要将她抱起:“待会儿再用膳也不迟。” 她顿时明白他的意图,连忙拍他的手臂:“饿、饿呢!臣妾连午膳都还没用。” 裴煜低笑一声,终是将她重新放回榻上坐好。 姜若浅手肘支在几案,双手托腮,静静望着裴煜。 那张平日线条冷硬的俊脸,此刻在灯下竟显得柔和许多,一双凤眸如饮醇酒,含着一抹微醺似的浅笑迎着她的视线。 她不由得想起昨夜,他情动时的模样。 那样痴缠。 好像永不知疲倦。 汗水一滴滴往她身上砸。 那个冷静自持的帝王,好像不是他。 情动之时,“浅浅”两个字在他喉间溢出,低沉的嗓音略沙哑。 就像迷醉的酒,醇厚而又带着蛊惑。 正出神间,晚膳已备好,胭脂轻步进来请他们用膳。 姜若浅确是饿了,目光早已被满桌佳肴吸引,却仍守着礼仪轻声道:“陛下,请用膳。” 裴煜闻言,先取过一只绘着嫩黄牡丹的小碗,为她盛了半碗清汤:“先用些汤,润润胃。” 他与姜若浅不同,姜若浅用膳是为品尝美味,而裴煜自幼刻入骨子里的规矩,用膳也是如此,从养生角度先用汤。 姜若浅依言,拿起汤匙浅浅尝了一口,温热入腹,甚是妥帖,随即又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熏鱼。 裴煜这才执起自己的汤匙,动作舒缓优雅,只是喝汤时,目光仍凝在姜若浅身上,盯着她看。 姜若浅被他盯着,感觉自己都快成了一盘菜。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没话找话:“陛下,听闻您今日派人往崔府传旨了?” “嗯,”裴煜应声,语气平淡,“为崔大姑娘指婚。” 姜若浅:“是指给了尹小将军?” 裴煜再次应了一声,抬眼看她:“嗯,浅浅觉得如何?” 尹小将军与韩嫣是青梅竹马,还能觉得如何? 若不入宫,尹小将军的确是韩嫣所能攀附的最好姻缘。 若是从前,姜若浅或许会为韩嫣说上几句话,可如今,她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背刺自己的人说话,只淡淡道:“陛下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裴煜给姜若浅夹了一块蟹酿橙作为奖励放在碗里,并温声叮嘱:“慢点吃。” 他的浅浅识大体,还通透。 姜若浅细细地将蟹肉吃完,拿起绣帕轻轻擦了擦唇角。 裴煜见状问道:“不再用些了?” 姜若浅摇头:“臣妾用好了,陛下您慢用。” 没想到裴煜也随之放下了木箸:“朕也好了。” 姜若浅微微瞪大眼睛,他吃得这样少? 心下立刻担忧他是否急着要行“那事”。 赶忙提议:“陛下,时辰尚早,不如……我们一同看会儿书吧?” 她虽吃得不多,可喝了两碗汤呢。 这个时候,若是…… 那腹中的汤水怕是要像海浪一样晃荡。 裴煜自然瞧出她防备样,眸色沉了沉,却也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回到寝殿,姜若浅一踏上软榻,便将礼仪抛诸脑后,随手捞起一本话本子,双脚一踢,绣鞋便落了地,一只跌在榻前,另一只竟被她甩飞了出去。 裴煜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弯腰,先拾起榻前那只,又走过去捡回飞远的那只,将两只绣鞋并排整齐地放在榻边。 姜若浅想起这里似乎没有他常看的书,便举起自己手中的话本晃了晃:“陛下想看什么书?臣妾帮您找找?” 裴煜却站在榻前,眸光沉沉地压下来,凝在她脸上:“不必。明日让德福将朕常看的书都搬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朕的书有些多,便将偏殿收拾出来作书房,如何?” 宫妃所居宫殿的偏殿,素来是预备给位份较低的嫔妃居住的。 他如今要将那里改为书房,这是打算长居于此? 姜若浅心中微动,却并未问出口。 她行事不喜预先抱着满盈的期望,更愿随遇而安,且行且看。 一抬眼看到裴煜还站在这里看她,也不入座:“陛下是有话同臣妾说?” 裴煜是见到她用膳后急切要求看书,如此逃避,又开始担忧。 以为她昨夜被他伤的很了,只是碍于他的面子不说。 裴煜抿了一下薄唇:“你看书,朕想查看一下你身上的伤?” “伤?” 她身上没伤,也就是那些吻痕,还有腰上那些大掌的掐痕,不过算不得伤,而是她皮肤嫩,容易留痕迹。 “臣妾身上已经完全好了。” 裴煜要验过才信,他也不管姜若浅,直接抓住她的裙摆往上掀。 “陛下?”姜若浅有些发愁。 他一定要看,也可以给他看,但是干嘛看下面啊? “别动,朕瞧瞧还需不需要抹药。”裴煜按住要起身的她。 裙摆一点点被推上去,露出的小腿洁白无瑕。 又一点点推到大腿。 第110章 歪理 姜若浅羞涩地偏过头去。 她原以为裴煜只是要查看她腿上的痕迹,却没想到他竟是要查看那样的地方…… 啊!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纵然重生一世,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她也始终难以像男子那般…… 脸皮厚。 哪有他这样查看人,姜若浅气的蜷起腿,找准他的位置蹬了一下:“你这个样子,我不要活了。” 玉足不偏不倚踢在裴煜小腹上,却被他顺势握住。 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脚踝,将其安置到一侧,语气淡然:“羞什么?朕是为你查看伤情。” 这?姜若浅不满的瘪了瘪小嘴:“陛下还挺有歪理,既然陛下说的这般无所谓,那是不是臣女也可以为您‘仔细检查’一番?” “你确定要为朕验伤?”裴煜薄唇微勾,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指不定昨夜朕也伤了呢,浅浅若也想验伤,朕全力配合。” 姜若浅没想到他答这这般无耻,那个劲头分明是盼着给验他。 见他这般从容,姜若浅只能跟自己生气,忿忿道:“你浑身硬得像石头,能伤着才怪!” “别动,”裴煜低声嘱咐,“药放在哪?朕再为你涂一次药。” “床榻后面的暗格里,陛下知道怎么打开暗格吗?” 裴煜沉声:“宫里的床榻后面都有暗格,朕知道怎么打开。” 啊?当初发现这个暗格时,姜若浅还暗自欢喜,觉得这设计巧妙,日后可藏些银票或不便示人之物。 谁知竟是每张床都有,看来她还得再寻一处更隐蔽的地方。 虽然有私库,狡兔三窟嘛。 姜若浅撑起身子,伸手去接:“陛下,把药给臣妾吧。” 裴煜看她一眼,径自打开药罐:“躺好别闹,你自己又瞧不见,怎么涂得妥当。” 姜若浅手指抠着榻边,声音发虚:“可……怎么让那个陛下……” 他神色端肃,语气沉稳:“夫妻一体,没什么可害羞。” 夫妻一体? 好吧。 姜若浅只好认命躺回去,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当带着薄茧的指腹蘸着清凉药膏触及身子时,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裴煜低笑:“你真敏感。” 姜若浅闷不吭声,只在心里反驳:你能说,属你这个时候最能言善道。 裴煜直起身,瞧到她小脸紧绷,伸手掐住她的脸颊:“怎还气了?” “陛下!”姜若浅嫌弃的惊呼,“您的手刚抹过药呢——” 而且是在那种地方抹过药,现在竟来捏她的脸!? 裴煜垂眸睨她,忽而恍然:“是朕疏忽了,等着,这就帮你清洗。” 他唤人端来水盆,仔细净手后,又吩咐换了一盆清水,将洁净的面巾浸湿拧干,回到榻前轻柔地为她擦脸。 动作温柔得让姜若浅暗自诧异,这位帝王的脾气竟如此稳定,甚至称得上体贴。 先皇当年可是个暴脾气,也不知裴煜这般性子是随了谁,莫非是像他母妃? 姜若浅伸手环住他,几乎要脱口问出:陛下会一直待我这样好吗? 忽然转念又想,女子大抵都爱问这句话,这种情况下,应该每个男子给的答案都一样。 罢了。姜若浅垂下眼帘。 情话不过虚言,情感不会因一句承诺永葆新鲜,她也不会因虚无的誓言就相信天长地久。 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此刻裴煜待她定然有几分真心,而她从中获得的欢愉也是真切切的。 “又在琢磨什么?”裴煜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姜若浅顺手抓起话本子:“看书呢。” 裴煜将她揽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看的什么书?” 不待她回答,他的凤眸已落在书页上,尾音轻轻扬起:“哦,话本子啊,尚书府小姐与状元郎成婚呢。” 姜若浅侧过身,指尖轻点着摊开的话本,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状元郎是个负心汉。” 裴煜懒懒掀起眼皮,声线低沉:“说与朕听听?” 姜若浅徐徐道来:“这状元郎家中原本有妻女,高中状元之后被尚书府千金看中,便隐瞒了已经成婚的事实,跟尚书称,父母在时疫中去世,他孤身一人。然后还让跟他一起上京赶考的同乡回去跟妻子讲,他赶考途中生病去世了。” 裴煜握住她纤柔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指尖:“后来呢?” 姜若浅晃了晃书:“这不才看到他与尚书家的小姐成婚。” 裴煜执起她的素手端详。 这女子的手生得极好,宛如剥壳荔枝般莹润,食指纤纤,恰似诗经所言“手如柔荑”。 他垂眸轻咬住她一根手指指尖,温热气息拂过:“浅浅,这话本子可会描写洞房花烛?” 姜若浅抬眼睨他,这人三两句总要绕到这些事上。 裴煜又换了一只手指,放在口中又咬了她一下,咬的比刚才重了一些。 姜若浅眨了眨眼:“陛下,刚刚你没吃饱?” “嗯,”他嗓音低沉,“你看的这位状元郎,洞房几次?” 闻言,姜若浅不可置信地微张朱唇。 前世他分明是位明君,怎的如今满脑子都是这些? 莫非因她重生,一切都变了吧? 想到此,姜若浅想戏弄他:“臣妾还没看到状元郎洞房,可臣妾在话本子里看过一夜七次郎。” “什么?”裴煜剑眉微蹙,“绝无可能。” 他松开她的手,正色道:“朕与你细算。就以朕为例,子时就寝,卯时起身。其间不过三个时辰,一次最少耗时半个时辰,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七次,中间还得喘息吧。” “啊...”姜若浅微怔,“似乎...是这般道理。”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惊讶轻启的唇瓣上,那抹嫣红恰似桃花含露。 凤眸中的笑意渐敛,墨色瞳仁深不见底:“浅浅方才说错了,该罚。罚亲朕一下,可愿意?” 姜若浅想,这人还怪尊重人,想让她吻还问她可愿意。 他们是夫妻,她也不扭捏,转身环住他脖颈。 裴煜也立时低下头主动配合。 当她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瓣欲要退开时,却被骤然收紧的手臂禁锢。 这个吻与她那敷衍的触碰截然不同,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 吻来得很深,几乎夺走了她所有呼吸。 唇齿相依,辗转缠绵,凶狠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姜若浅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许久,许久,裴煜才松开她的唇,但是薄唇还抵在她的唇角,二人呼吸还交缠在一起。 第111章 难看 裴煜捧着姜若浅那张脸颊染了霞晕的小脸,她双唇微启,水光潋滟,一双眸子柔媚得似春水凝波,漾着撩人心魄的光。 女子这个时候最美,也最为娇媚。 他情不自禁,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气息交融间,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浅浅,去床榻可好?” 姜若浅睫羽轻颤,在昏黄烛光下晕开一层朦胧光影,如蝶翼沾露,颤动间漾起细碎星辉。 美得叫裴煜一时失神,只怔怔望着。 未等她回应,他已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径直朝床榻走去。 …… 翌日清晨,姜若浅被胭脂轻声唤醒时,裴煜已去上朝。 他行事终究是存着分寸的,知道今日她需依礼向太后请安,昨夜并未如洞房那夜般恣意纠缠,折腾至天明。 姜若浅梳洗妥当,宫人端来一只瓷碗,胭脂接过,轻声道:“陛下特意吩咐太医院为娘娘开了补身的方子。” 姜若浅只当是寻常补气血的汤药,接过便饮。 胭脂却又补充道:“奴婢问了,是给娘娘补肾用的。” “咳咳咳——” 姜若浅一口药呛在喉间,难以置信地抬眼:“给本宫…补肾?” 胭脂一脸认真地点头。 姜若浅不想再喝,将喝了一半的药碗塞回胭脂手中:“快替本宫梳妆,本宫要赶去太后宫中用早膳。” 虽太后是她的姑母,姜若浅却丝毫不敢怠慢,依旧依制上了全妆,换上一袭鹅黄色锦绣宫裙,端庄中透出几分初为新妃的娇艳。 软轿抬着姜若浅一路穿过后宫重重殿宇,宫人见之纷纷退至道旁,恭敬行礼,她可是新帝后宫中唯一的女主子。 待轿辇行至寿康宫外,佩兰嬷嬷早已候在门一侧,迎她下轿,并低声提醒:“贵太妃也在里头。” 姜若浅脚步微顿:“她来做什么?” 原本她还思忖是否在向太后请安后,顺道去贵太妃宫中问个安。 虽她只养了裴煜两年,可先皇却是把裴煜记在她的名下,就连裴煜也得叫一声母妃。 没想到她竟然坐不住,跑到寿康宫来了。 佩兰嬷嬷摇头,压低声音道:“说是陛下终于纳了妃,她甚是高兴,要过来见见你,又东拉西扯,跟太后回忆了一些先皇时期的旧事。” 姜若浅敛衣入内,太后见她进来,话音顿止,含笑唤道:“浅浅。” 有贵太妃在,姜若浅笑着上前,礼仪规范的行礼问安::“臣妾参见太后,愿太后福泽绵长,岁岁安康。” 太后笑着点头:“快起来吧。” 她又转向贵太妃敛衽一礼:“贵太妃安。” 贵太妃见她未随裴煜唤一声“母妃”,面色微沉,只觉姜若浅甫一入宫便有意拿乔,语中带刺道:“娴妃这一身气度,当真令人眼前一亮。果然入了宫,便与往日不同了。” 太后淡淡瞥她一眼,目光便落在一旁宫人捧着的托盘上,含笑转圜道:“这是哀家初入宫时,先帝赏的一支翠玉镯。如今哀家年纪大了,压不住这般水灵剔透的物件,今日便赠予浅浅吧。” 姜若浅盈盈一福,双手接过那玉镯,垂首谢恩:“谢太后赏赐。” 按着宫中规矩,新妃初次请安,总该得些赏赐。至于赏赐轻重,全看上位者的心意。 贵太妃眼波流转,视线落在自己腕间那只赤金镶松石手镯上,轻轻摘了下来:“娴妃,这只手镯是去岁本宫生辰时,陛下亲赐的,今日便转赠于你啦。” 姜若浅同样含笑接过,温顺应道:“谢贵太妃。” 太后不动声色地看了贵太妃一眼,心中暗忖这人怎的还不离去,面上却仍带着浅笑:“浅浅,坐下说话吧。” 姜若浅将手镯递给侍立一旁的胭脂,在下首的木椅上端庄落座。 贵太妃一双桃花眸微微一闪,笑吟吟地看向太后:“先前陛下一直不肯选妃,可真是把臣妾愁坏了。当时还有些流言说什么陛下不喜女色,更有甚者说陛下身体有问题……”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贵太妃真是多虑了。” 贵太妃面色微微一怔,随即叹道:“臣妾不得不操心啊。想来先帝曾将陛下托付给臣妾教养,若陛下不能子嗣繁荣,咱们怎么对得起先帝和列祖列宗啊。” 太后低头饮了一口茶,并未接话。 姜若浅更是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覆,将眸中神色尽数遮掩,不泄露半分情绪。 贵太妃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姜若浅身上:“如今瞧着娴妃这气色,臣妾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只觉得离抱上皇孙的日子不远咯。” 太后唇角微扬,轻轻颔首:“这事不急。只要陛下与浅浅相处和睦便好,子嗣之事,日后自然会有。” 贵太妃眼底掠过一抹厉色,不过很快不见,脸上依然端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依臣妾看,正该借着这股喜气趁热打铁,尽快筹备选秀事宜才是。” 原来这才是她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太后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彻底淡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贵太妃说完便紧盯着太后,见她迟迟不接话,心头火起:姜家好算计,这是不想陛下选妃,等着他们姜家诞下大皇子呢。 “娴妃觉得呢?你可同意为陛下选妃?” 她转而将矛头指向姜若浅,料定新妃为了彰显贤德大度,必然会说她没有意见。 可姜若浅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不要里子的人,她不紧不慢地从盘中拈起一块栗子糕,浅笑道:“贵太妃这话可折煞臣妾了。选秀这等大事,上有太后与太妃深谋远虑,更有陛下圣裁,哪里轮得到臣妾做主呢。” 贵太妃万万没料到她会这般不上道,语气不由沉了几分:“怎会轮不到你说话?你如今可是陛下身边唯一的妃嫔。” 正低头细品糕点的姜若浅闻言,倏地抬起眼帘,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纯然的无辜望向太后:“太后娘娘,贵太妃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臣妾接手六宫事务?” 太后依旧端坐不语,只是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投向贵太妃,静待她的反应。 谁不知道唯有皇后才能执掌凤印、统理六宫? 贵太妃是断不可能让姜若浅染指这后宫权柄的。 最擅长装的贵太妃,这次也绷不住神色,脸难看的很::“娴妃!你……你竟敢妄图染指后位!” 第112章 给太后请安 太后浅笑道:“浅浅这孩子自小被家里娇养着长大,心思最是单纯不过。太妃方才一直问她选妃的事,她难免会错了意。往后同她说话,不妨直白些,免得这孩子又想岔了去。” “……”贵太妃一时气结,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额角隐隐发紧。 姜若浅咽下口中的糕点,又轻啜了一口茶顺了顺,细声细气地开口:“臣妾听闻,昨日陛下为崔大姑娘指了婚?这可真是要恭喜贵太妃了。尹小将军年轻有为,又深得陛下赏识,当真是一门好亲事。” 昨日赐婚的旨意一到,崔碧瑶当场哭晕了过去,崔家上下乱作一团。 她竟然还恭喜。 贵太妃心中恼恨,却不得不强扯出一抹笑意,端起茶盏借以掩饰面上的不自然。 若流露出半分不满,便是对陛下旨意的不敬。 “陛下驾到!”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裴煜穿着朝服信步而入,第一眼视线先落在姜若浅身上,随后含着三分笑意看向贵太妃太后:“母后、母妃,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贵太妃抢先笑道:“本宫正与太后说起,陛下身边总算有了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恰逢这桩喜事,不如趁热打铁,开始筹备选妃事宜?” 她心思转得极快,明明太后并未应允选妃之事,经她一说,倒像是二人已商议多时。 姜若浅一撩眼皮看向裴煜,插话道:“方才还说到陛下为崔大姑娘指婚的事呢。” 她这样说纯粹是为了不让贵太妃痛快,若是是裴煜想选妃…… 裴煜对上她的视线一笑,随后一双凤眸笑吟吟转移到贵太妃身上:“母妃还是多替崔大姑娘费心吧。朕看这桩婚事也该抓紧操办了,该预备的便早些预备起来。” 贵太妃勉强牵出一丝笑意:“瑶姐儿如今身子还未调养妥当,嫁入夫家后终究要侍奉公婆、照料夫君,总不好病恹恹地过去。” 裴煜却道:“母妃这话说的,尹府也不是普通市井百姓家,家里奴仆多的很,还指望新妇嫁过去亲自侍奉不成?尹小将军若敢如此苛责崔大姑娘,朕定然要与他好好说道。” 姜若浅见他如此上道,主动应付贵太妃,便乐得清闲,在一旁慢悠悠地继续吃糕点。 “哎,”贵太妃低声应道,“本宫让他们去看个好日子再说。” 话到此处,众人忽然都没话说了,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姜若浅轻轻揉了揉腹部。 原本是赶过来用早膳的,结果贵太妃给搅扰了。 因为饿,连吃了两块糕点,有些腻,肚子也不舒服。 太后瞥了贵太妃一眼,心中暗忖这人脸皮也忒厚,至今仍不提告退。 她转向裴煜,温声道:“陛下下朝也该饿了,小厨房熬了鲜虾粥,哀家让人端上来,都用一碗吧。” 这粥原是太后特地为姜若浅备下的,知她最爱这一味,还另配了一碟鲜虾包子。 裴煜早已瞧见姜若浅揉腹的小动作,含笑应道:“正好朕也饿了。” 贵太妃一看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再聊,遂起身道:“你们慢用,本宫便不打扰了。今日过来,一是听闻太后近日凤体欠安,二来也是想见见娴妃。她初入宫闱,本宫总该表表心意。去岁陛下赠的那支松石手镯,本宫一向珍爱,今日就转赠娴妃吧。” 以薄礼刻薄媳妇,都是下乘手段。如贵太妃这般,轻描淡写做个人情,才真正是高明的处世之道。 裴煜将目光转向姜若浅,温声道:“娴妃讨人喜欢,母后与贵太妃都赏了好东西,朕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待会儿便开私库,让她再挑几样合心意的。” 姜若浅觉得帝王这句话回的特别好,心里暗暗给他举大拇指了。 贵太妃离去后,宫人鱼贯而入,每人跟前奉上清粥与一碟精巧的鲜虾包。 姜若浅喝了一碗粥,又咬开包子,满口鲜香,满足地叹道:“还是姑母宫中小厨房做的膳食最合口味。” 裴煜含笑接话:“你若喜欢,关雎宫也可为设一处小厨房,选几个合你口味的厨子,随你想吃什么,都方便。” 姜若浅心中一动,小厨房不仅能让膳食更合心意,更重要的是安全。 用过早膳,宫人奉上清茶。 太后轻抿一口,缓缓开口:“哀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陛下与浅浅的婚事。如今浅浅入宫,有陛下照应,哀家总算安心了。” 裴煜与姜若浅不约而同地抬眸,视线在空中轻轻相触。 刹那的相望,彼此不需要语言。 她微微抿唇,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他眼底笑意更深,仿佛这满殿的光华都落进了他一人眼中。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欣慰。 她想起先帝,声音渐渐低柔:“哀家想搬去皇觉寺长住。” 姜若浅一怔,寺中清苦,她实在不解太后为何作此决定:“姑母,皇觉寺地处深山,起居不便。您若想静心,偶尔去清修几日尚可,长住实在不宜。” 裴煜也温声劝道:“母后还是留在宫中颐养天年,也让儿臣与浅浅能时时尽孝。” 太后却轻轻摇头:“太医也说哀家身子无大碍,只是夜里常难安眠。寺中清净,远离尘嚣,正适合修心养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更何况,先帝的牌位供奉在那儿……哀家也想多陪陪他。” 姜若浅还想再劝,太后已抬手止住她的话头:“陛下与浅浅不必再劝,哀家心意已决。” 姜若浅起身走到太后身边,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晃,语带撒娇:“姑母,我不许您去寺里……” “浅浅听话。”太后轻拍她的手,转而看向裴煜,“陛下下朝还未更衣,你先陪他回宫吧。” 姜若浅仍想留下多说几句,裴煜已站起身,朝她伸开手掌:“母后累了。浅浅,随朕回去。” 姜若浅走过去把手放在裴煜的手掌里,他握住对太后道:“母后,朕先带浅浅回去了。” 姜若浅回头看向太后,太后摇头示意她先回去。 第113章 更衣 裴煜径直牵着姜若浅一同登上了自己的步舆。 舆驾缓缓前行,姜若浅侧首望向他,轻声问道:“陛下是陪臣妾回关雎宫,还是回御书房?” 裴煜握着她的手,他特别喜欢把玩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掌心,又时不时捏捏她纤长的手指:“朕还有折子要批阅,浅浅陪朕去御书房吧。” 姜若浅连连摇头:“陛下不是一向最厌烦批折子时有人在旁打扰。” 裴煜狭长的凤眼微转,斜睨过来时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浅浅又不是他们。” 他这样说,姜若浅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到了御书房,裴煜一面吩咐德福公公为姜若浅备上鲜果与糕点,一面温声对她道:“若是无聊,可以找些书看。朕这儿虽没有话本子,倒收了不少游记。” 姜若浅乖巧点头,顺着他的话问:“那陛下可有什么推荐的游记?” “寻常游记想来你都读过了,”裴煜略一沉吟,“朕这儿有本明阳道长所著的游记,记载了他云游四方所访的每一处道观,其间还穿插了些玄妙诡奇的故事,你应当会喜欢。” “哦?”姜若浅一听有神异志怪之事,顿时来了兴致,“书在哪儿?” 裴煜已低头看向奏折,随口应道:“让德福去取便是。” “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取。”德福公公麻溜应声,不多时便将一本装帧朴素的游记奉上。 姜若浅接过书,便自然地走向窗边的软榻,靠着臂枕舒舒服服地歪了下来。 德福公公偷眼去看裴煜,却见陛下虽瞥见了这一幕,眼中却无半分责色,反倒隐隐含笑。 姜若浅的仪态规矩本是贵女中拔尖的,只是私下里从不拘着,怎么自在怎么来。 如今这般姿态,俨然是将御书房当作自己的寝阁了。 德福公公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边,挽袖研墨,动作轻缓细致。 御书房内一时静谧,只偶尔响起书页翻动的细响,与朱笔落纸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宁和而温馨。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便在这样安静的相伴中悄然流逝。 裴煜将一份批阅好的折子搁在一旁,德福公公连忙递上新的奏本。 翻开折子,裴煜的眉头渐渐锁紧,突然“啪”的一声将奏本重重摔在御案上。 这江州知府上月才上奏,声称今年收成不佳,恳请朝廷为百姓减免赋税。 裴煜不仅准了他的折子,还特意嘉奖他心系黎民。 谁知此人竟敢阳奉阴违,非但没有减免赋税,反倒暗中加征了一成。 看来,是有人又不想活了。 德福公公见陛下动怒,忙奉上茶盏。 裴煜摆手推开,转头看向姜若浅,却见她正捧着游记读得入神。 “浅浅,书好看么?”他温声问。 姜若浅抬起明亮的眼眸:“陛下,书里记载明阳道长曾在深山中遇到一位白发白眉却面容如童的道长。明阳问道长年岁,道长指向对面山头说:‘那儿有棵树,七年开花,七年结果。贫道也记不清吃过几回果子了。’” 她语气轻快,继续道:“明阳道长大吃一惊:‘竟有七年才开花的树?’道长却淡然说:‘这有什么稀奇。’明阳道长离开道观后,心想这定是仙果,若能尝到,或许也是一场造化。他便朝着对面山头去找那棵树。可奇怪的是,他走了很远,却始终找不到那座山。明明在道观里看时,那山就在眼前啊。” 她一口气讲完整个故事,轻轻吐了口气,好奇地问:“陛下你说,明阳道长是真的遇到了这样的奇人奇事,还是这一切都是他杜撰的?” 裴煜看到斜歪在榻上的人,鹅黄色的缠枝纹棣棠百褶裙衫,配着听色的掐花对襟外裳,腰上系着略浅一些的宫绦,末端精巧的坠着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明艳又不失娇俏。 他双手摊开,放在御案上,指尖勾了勾,带着几分诱哄:“过来,朕告诉你。” 姜若浅起身往过走之时,裴煜沉声吩咐德福公公:“退下。” 德福公公那圆润的身子,竟丝毫未影响他脚下速度,转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裴煜握住姜若浅的手,便将她带至膝上坐下:“浅浅若真想知道,日后朕可以亲自带你去寻那道观。” 姜若浅手里还捏着那本书册,侧首望向他:“我们真能找到那道观吗?” 裴煜轻轻捏着她的指尖,脸颊与她相贴,嗓音温醇:“寻到便是有缘,寻不到那是无缘。” 这话虽然很有道理,却实在等同于没说。 姜若浅觉得他多半是故意引自己过来,便有样学样,抬手轻轻掐了下他的脸颊,语带揶揄:“陛下这话,说得可真有道理。” 裴煜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低笑:“既有道理,还掐朕?” 姜若浅微扬下巴,眸光流转:“跟陛下学的。平日里,陛下不也总爱掐臣妾的脸么?” 凤眸含着笑意望着她:“朕不是爱掐你,是你这脸蛋生得太嫩,叫人总忍不住想捏一捏。” 姜若浅:“……” 她隐约察觉到他身子在慢慢起变化,不由得在他腿上悄悄向外挪了挪屁股。 也没有撩拨他啊? 她装作若无其事,将视线转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这么多折子未批,陛下不急着处理政务么?” 裴煜的薄唇轻贴着她的耳朵吻了一下:“被佞臣气着了,抱浅浅缓一会儿。” “气着了?”她闻言转过脸,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带着询问望向他。 裴煜低低“嗯”了一声。 姜若浅见状,端起桌上那盏温茶献殷勤:“陛下饮口茶,消消火气。” 裴煜修长的手指却抬起,轻轻捏住她的下颌:“消哪里的火气?” 她睫羽微颤,抿了抿唇轻声道:“心火。” “喂朕。”裴煜薄唇轻启,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姜若浅执起茶盏,一手扶盖,小心将盏沿送至他唇边。 却见他饮茶时,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灼灼。 她指尖一抖,澄黄茶汤洒了出来,嘟起小嘴道:“手酸了,没拿稳……” 裴煜不答,只从容接过茶盏置于御案,而后握住她的手,径直按在自己湿润的衣襟上。 薄锦之下,紧实肌理的轮廓清晰可辨。 “既是你洒的,便该你擦。” “哪有用手擦的?”姜若浅试图抽手,“臣妾取帕子来。” 裴煜把自己的锦帕掏出来递到她手中。 姜若浅拿着帕子在他衣襟上胡乱抹了几下:“擦好了,其实也擦不干,陛下还不如去内室换一身衣裳。” 裴煜托住她的臀,将人抱着起身:“浅浅说得是。” 第114章 陛下上瘾 “陛下更衣,放臣妾下来便是!”她在他怀中轻挣扎。 裴煜非但没有松手,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径直抱着人步入内室。 没有将她放在一旁的椅上,而是转身将她置于窗边的长条案上。 案几上的青瓷花瓶被撞得摇晃,险些跌落,瓶身晃了几下方才稳住。 姜若浅只觉得身下条案又高又窄,稍有不慎便会倾倒,吓得她连忙搂紧裴煜的脖颈,声音都带了几分惧意:“陛下,你抱臣妾下去……臣妾不要坐这儿。” 裴煜看出她的惊慌,温声安抚:“这条案是紫檀木,厚重沉稳,不会倒的。” 姜若浅下意识向后一靠,脊背触及微凉的墙面,这才恍然,条案紧贴着墙做支撑,确实倒不了:“可陛下将臣妾放在这儿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让你替朕更衣。”他含笑注视着她,目光如潭。 姜若浅还以为他…… 小声嘟囔道:“更衣……又何须坐在这里。” 裴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带向自己领口那枚玉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就你这身高,站在地上能够得着玉扣?” 他这话自是夸张,姜若浅踮起脚尖还是可以够到他脖子里的扣。 不过没有跟他辩驳。 垂着眸子专心对付扣子,所有扣子解开,姜若浅脑子跑偏了。 这嫁给习武的男子,真要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公子好。 瞧这结实有型的上身,挺阔的肩背,精瘦的腰。 再看两只揽着她的手臂,线条都冷硬有力。 好看归好看。 她不敢再多看,抿了抿微干的唇,轻声道:“陛下去换衣裳吧。” 裴煜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应了一声:“好,你坐稳。” 姜若浅一听他要转身去取衣裳,急忙握住他的手臂:“你先把我放下再去。” 裴煜凝眸望去,只见她白皙如玉的小脸微微绷紧,一双漂亮的杏眸中清晰映出他的影子。 那纤长浓密的眼睫因紧张而轻颤,如蝶翼掠水,无声却撩人。 他最喜欢的娇嫩唇瓣微微张启,让人心头发痒。 “浅浅,朕突然发现,这个高度正好……” 裴煜薄唇渐勾,气息逼近几分,却未真正贴上,只在似触非触间逗弄着她敏感的耳珠。 温热呼吸缠绕耳际,直到那抹胭脂色从耳尖蔓延至脸颊,再染上纤细的脖颈。 “陛下,这里可是御书房,”姜若浅的声音柔软无力。 就见裴煜薄唇一勾“浅浅想什么呢。” 他咬住一下她的耳垂:“朕本来没有作什么,既然浅浅想,朕便从了你。” 姜若浅,一脸黑线。 敢情,他还是不得已。 “不许走神。” 男人强势的,让她承接他。 一寸,一寸 …… 姜若浅的衣裳被他祸害的,凌乱不堪。 而原本没倒的花瓶,终究未能幸免,“啪”的一声碎裂在地。 那枝原本插在瓶中的鲜花,此刻正被裴煜的靴底碾过,花瓣渗出汁液,就像此刻的她。 “都怪你……”她轻声埋怨,“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瓶子。” 裴煜眉眼含笑,一边听着她娇嗔,一边细致地为她整理衣襟。 此时御书房外,崔知许静立阶前。 他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这份任命是在行宫那会儿才得的恩典。 崔丞相为他的事早就活动已久,给裴煜提了多次,想让他直接去户部任侍郎,这是正四品下,有实权的官职。 然而裴煜却道:“崔大公子文采斐然,所作文章深得朕心。如今翰林院中,尚未有人的笔墨能及,这样的人才朕不舍得,至于钱粮账目,仍交户部老吏处置去吧。” 遂命崔知许留翰林院任从五品侍讲学士,编纂《太祖实录》。 于是前几日裴煜让他负责撰写一份号召各地百姓,开荒耕田的诏令,此时过来便是禀报此事。 他看到德福公公上前道:“劳烦公公禀报陛下,我有公务回禀。” 德福公公想到姜若浅正在里头,不敢贸然打扰,只得对着殿门躬身,略微扬高声音禀报:“陛下,小崔大人在外求见。” 里面没人应。 德福公公支起耳朵细听片刻,仍听不见任何动静。 他回过头,面露难色地看向崔知许:“您看这……崔大人要不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人在关键时刻总有某种直觉。 尽管德福公公只是如常回话,崔知许却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御书房门,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执意,不愿就此离去。 “有劳公公再替我通报一次。” “这……”德福公公迟疑片刻,终究转身再次扬声:“陛下,小崔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这一次,里头很快传来回应。 崔知许略整衣冠,微垂首步入殿中。 “臣参见陛下!” 裴煜正踱步走向御案后方,落座后方才缓声开口:“平身吧。崔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崔知许依言起身,却似有所感,目光不自觉往侧方一掠,竟见姜若浅端坐在窗边的榻上,正执起茶盏。 她的视线也恰在此刻落在他身上。 细看之下,女子瓷白的肌肤泛着一层薄光,双颊晕开不正常的霞色,杏眸中水波流转,唇色浓丽,却并非口脂点染。 他们上一世终究做过夫妻,她这般娇媚含春的情态,他一眼便知意味着什么。 陛下方才……是与她在内室…… 崔知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尖一遍遍扎过,泛起无声而绵长的痛。 一直失态地盯着姜若浅,竟忘了收回视线。 裴煜神色不辩,墨瞳深若古井深潭:“崔卿!” 崔知许恍然回神,忙从袖中取出精心撰写的垦荒诏书,双手奉上:“陛下,诏令已撰写完毕。” 裴煜接过诏令,凤眸扫过字句,眼梢微扬,声音含着几分笑意:“娴妃,你过来看看。” “……” 干她什么事? 这是朝堂政务,让她一个后妃看什么? 裴煜是明君,上一世又不曾害她。 她可从未想过要将裴煜拉下龙椅,自己做帝王。 帝王看似权倾天下,实则日夜辛劳。 她确实喜欢权势,却想要的是可以享乐,却不必操劳的位置。 裴煜与崔知许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若浅只得起身往过走,依着裴煜眼神示意,走入案后,在他身侧站定。 裴煜将诏令展开在案上,长臂一伸,揽住姜若浅的细腰,将她轻轻圈在身侧:“你瞧,崔卿真是妙笔生花,连一份垦荒诏令都写得辞藻华丽、字字珠玑,这恰是最合朕心意的诏令。” 姜若浅垂眸瞥了一眼诏书,轻声应和:“嗯,小崔大人写得极好。” 裴煜抬头注视着她,神色专注而温柔:“浅浅认为,朝廷该如何鼓励百姓开荒种田?” 第115章 她肾不虚 姜若浅远山黛眉微蹙:“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裴煜声音温和却不容推拒:“朕准你说。” 姜若浅抬眼瞥向崔知许,娓娓道来:“小崔大人这份诏令中提到,新垦土地免一年赋税,并赠送种子。但臣妾以为,既是开荒,那处土地质地必然不佳,第一年收成恐怕有限,免一年赋税,对百姓实惠不大;至于送种子,不同土质适宜不同作物,该种什么百姓应当比官府更清楚。” 裴煜凤眸含笑,示意她继续。 姜若浅接着道:“臣妾以为,不如不送种子,直接免去三年赋税。此外还应附加条款,新垦荒地只许自种,不得出租或转卖;更不得囤地不耕。” 裴煜本只是因见崔知许直直盯着姜若浅而心里吃味,才故意唤她上前,在崔知许面前稍显亲密。 却没想到,她竟给了这样的惊喜,裴煜点头:“这条可以防止掌权者趁机囤积土地,百姓得不到实惠。” 姜若浅略作思忖,又补充道:“开荒之事虽可推行,但须明令禁止砍伐林木以辟田地。若有违者,必当严惩不贷。如此方能杜绝百姓为图一时之利,而损百年之木,毁自然之序。” 裴煜轻轻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拍了拍,语气温和:“待会儿朕再赏你,先过去坐吧。” 姜若浅依言回到榻边,执起方才未读完的游记看。 裴煜拿起先前那份诏令,递还给崔知许:“崔卿,就按娴妃适才所提的几点,重新拟一份诏令吧。” 崔知许宽袖中的手无声地攥紧,随即恭敬伸出,接过诏令:“臣,领命。” 自始至终,他眼帘低垂,直至退出御书房,未曾再看姜若浅一眼。 另一边,倚着臂枕的姜若浅,其实也想离开这沉闷的御书房,回到她的关雎宫,与胭脂、秋菊说说话,或是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可她又担心,若崔知许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急着告退,裴煜难免会多心。 她察觉,在这事上,裴煜有点小心眼。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轻轻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出声打破寂静:“陛下,臣妾有些乏了,想先回去。” 裴煜笔尖一顿,将紫毫笔轻轻搁回笔枕,抬眼道:“过来。” 姜若浅把书放下,走过去。 裴煜的手自然地抚上她腰后,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声音低缓:“累了?” 姜若浅微微扭动身子,鹅黄色的衣衫与他的灰青色衣袍轻轻相蹭。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娇气:“嗯。” 裴煜又温声问道:“今日让人给你煮的汤药,喝了没有?” “你说的是补肾那药,”一提这一茬,姜若浅嗔了他一眼,“药怎么能随意喝。” 裴煜抬手,轻轻为她理了理腰间缠绕的玉佩,耐心解释:“这药与寻常治病之药不同,性温和,是滋补性能,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姜若浅小声辩道:“臣妾肾不虚。” 裴煜低笑,伸手轻捏她脸颊:“不虚?那每回是谁嚷着受不住?” 他俊逸的侧脸在光影中更显分明,每一处线条都似精心勾勒,明明是一副温润矜贵的模样。 任谁见了都道他心性淡泊沉稳。 可谁又能想到,帷帐之后,他竟有那般炽烈的一面。 姜若浅倏然睁圆了眼,眸中水光潋滟:“陛下也不瞧瞧,咱俩身形体格差了多少。便是不虚,也经不起那般折腾呀。” 裴煜抿唇无声地笑了笑,终是让步:“朕让德福用步舆送你回去。” 姜若浅点头,软声道:“那晚膳,臣妾等陛下一道用。” 裴煜却微带歉意:“正要与你说,晚些朕需与几位大臣商议江州大旱之事,晚膳你自行用罢,用完早些歇息。” 姜若浅顿了顿,轻声道:“臣妾不想一个人用膳,去寿康宫陪太后用。” 裴煜自然应:“去吧。” 回到关雎宫,姜若浅沐浴后,便睡下了。 再醒来时,已是申时过半,斜阳漫过槛窗,将一室染得暖黄静谧。 她重新梳洗更衣,未多耽搁,便往寿康宫去。 不是不愿独自用膳,只是心中始终惦念着太后欲往皇觉寺一事。 踏入寿康宫院门,她抬手止了宫人通报,只身步入殿内。 殿中地面正中搁着两只敞开的木箱,太后与佩兰嬷嬷正立在箱前。 佩兰嬷嬷手中捧着一件白狐裘,语带感慨:“奴婢还记得,这件狐裘是您初入宫时,不慎将茶泼在曹嫔那件杂毛狐裘上,她罚您跪在雪地里。先皇得知后,亲自入猎场猎得白狐,命人为您缝制了这件狐裘。” 太后指尖轻抚过狐裘的绒毛,声音低缓:“那时这毛色何等雪亮,如今却泛了黄,失了往日光泽。” 姜若浅目光落在木箱上,轻声开口:“姑母,您为何非去皇觉寺不可?” 太后闻声回头,见她来了,便吩咐佩兰嬷嬷:“去上茶。” 姜若浅落座后接过茶盏,又低声道:“姑母,别去寺里了。浅浅还需要您的庇护。” 佩兰嬷嬷在一旁轻叹:“娘娘,太后执意入寺清修,正是为了您啊。” “为我?” 太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缓声道:“浅浅,你须谨记,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姜若浅逆光而坐,乌发绾作单螺髻,一支金钗垂落两排细碎流苏,随她话音微微颤动:“姑母是怕陛下忌惮我?” 太后抬手轻抚鬓角,摇头道:“非是陛下忌惮。”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压,“嫁入皇家,从不是单纯男女之情那般简单。其中牵扯朝堂格局,各方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帝王忌惮权臣,朝堂亦不容一家独大。你父亲已调任回京,若你位份再晋,为匹配你的身份,陛下势必再加封赏于你父亲。” “哀家也在一旁瞧了,你的聪慧足以应付一切,哀家此时离宫清修,正是为你将来封后之日,留下余地,也少一些阻力。” “可您年事已高,理应在宫中安享晚年。寺中日子终究枯燥不说,还诸事不便。” 理性上,姜若浅明白太后的抉择是最稳妥的棋;可情感上,她又怎忍见长辈为自己牺牲至此。 第116章 霸占陛下的床 太后含笑轻叹道:“哀家这个岁数了,什么繁华锦绣不曾见过?那些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日子,年轻时候早就尝遍了、享尽了。” “如今哀家退这一步,若能换你日后路途更顺遂,那便是千值万值。” “可……”姜若浅才启唇欲言。 侍立一旁的佩兰嬷嬷便温声接过了话:“娘娘不必再劝了。去寺里静修一事,太后已思虑良久。您担心太后在寺中清苦,皇觉寺毕竟是皇家寺院,差不到那里。” “太后主动放权前往,陛下只会更加感念敬重。再说,不是还有您在宫中么?只要您一切安好,太后在寺中又怎会过得不好呢?” 只要姜若浅受宠,姜家屹立不倒,谁敢为难太后。 太后轻轻握住姜若浅的手,低声含笑,语带释然:“哀家也不全是为了你。你想想,这四方宫墙困了哀家二十余载,如今能出去看看,岂不是一桩好事?正可谓——” 她微微抬眸,声音悠远,“‘九霄丹阙浮云外,五柳清风拂旧琴。’” 姜若浅见太后心意已决,也不再执意阻拦,只在心中暗忖:不如先让姑母去住一阵,若寺中住的不好,再接回来也不迟。 自决定去寺中静修后,太后精神竟比往日更好。 用过晚膳,她兴致盎然,还轻吟慢唱了两支旧曲。 姜若浅许久未闻太后歌声,此刻听得入神,不由抚掌笑赞:“好听!姑母唱得真好!” 太后却掩胸坐下,摆手轻叹:“不行啦,气息跟不上,有些地方都提不起调子……” 人上了年纪,总易陷入回忆。 佩兰嬷嬷含笑接话:“想当年贵太妃一曲绿腰舞惊艳四座,而咱们太后则以清歌婉转著称,连先帝都赞是‘仙音醉人’呢。” 太后呷了一口茶润喉,徐徐道:“这宫里能出头,除了容貌,还需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绝艺。” 她侧首看向姜若浅,眼中带着慈爱又有些无奈,“偏这丫头,样样都会,却没一样特别出挑。” 佩兰嬷嬷是随太后一同入宫的老人,终身未嫁,几乎是看着姜若浅长大的,闻言便笑:“这哪是缺点?咱们娘娘是学得太广博,不像有些人只精一两样,那自然显得‘有特长’了。” 太后笑着虚点她:“你这话,倒像是在笑哀家。” 姜若浅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听太后与佩兰嬷嬷你一言我一语地逗趣。 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索性悄悄褪了绣鞋,蜷在榻上,听她们徐徐讲一些来陈年旧事。 再后来,姜若浅渐渐感到眼皮沉重,倦意如潮水般无声涌来。 佩兰嬷嬷最先察觉她在打瞌睡,悄悄朝太后递了个眼色,太后顺着望去,只见姜若浅倚在椅中,上眼皮和下眼皮在磕。 太后笑着小声道:“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定然是夜里没睡好。” 佩兰嬷嬷也抿嘴一笑,眼中尽是了然。 太后缓步走近,俯身在她耳畔柔声唤道:“浅浅,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宫歇着吧。”” 姜若浅眨了眨眼,朝窗外看了一眼,才惊觉竟已这样晚了。 这次是秋菊陪着来的寿康宫,等软轿出了寿康宫,秋菊小声禀道:“娘娘,大爷传消息,崔丞相正在暗中谋划立后之事。” 软轿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轿顶悬挂的鎏金铃铛在微不可察的夜风中偶尔轻颤,吐出三两声清泠泠的碎响,如同在夜中漾开的涟漪。 姜若浅眉头轻轻蹙起,形成一道好看的浅痕:“看来崔家是想跳过选妃,直接先选皇后。” 皇后一旦选定,再想废后可就麻烦了。 秋菊不禁忧心:“娘娘,奴婢有些担心?” 姜若浅眼梢一挑:“担心什么,有本宫在,后位他们肖想也没用。” 秋菊问道:“那当前娘娘该怎么办” 姜若浅一扯唇角,三分不屑:“不是本宫该怎么办,陛下在前面,然后才是本宫。” 她要先看清裴煜怎么做,才能落下自己的棋。 无论他作何抉择,她自有应对之策,不过是落子不同罢了。 回到关雎宫,寝殿的烛火刚刚点亮,胭脂便跟着走了进来,轻声絮叨:“娘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陛下到此时也没来,不知今夜还会不会过来……” 姜若浅掩唇打了个哈欠,不来才好呢,让她缓缓:“去备水吧,本宫要沐浴。” 沐浴过后,姜若浅只觉浑身松快了不少,神情也清醒。 她将侍奉的人打发出去,躺到床上本想琢磨一下。 崔家已经没有合适做皇后的人选,他们打算选谁为皇后。 谁知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门外廊庑下,今夜本该秋菊值守。 胭脂睡不着,站在一侧陪着说话:“娘娘先睡下了,也不知陛下今夜还来吗?” 秋菊想陛下也是人,也要缓缓吧:“陛下住在紫宸殿,按宫规原也不必日日翻牌子。不来娘娘也能睡个安稳觉。” 胭脂笑道:“陛下就娘娘一个人,翻牌子那也太好笑了。” 她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裴煜端坐御书房,司寝太监恭恭敬敬捧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中孤零零躺着一枚玉牌,等着陛下“翻牌”。 秋菊也被这想象逗得低笑。 原本收到姜家大爷递来的消息时,她心中还沉甸甸地压着块石头。可见姜若浅与胭脂这一主一仆皆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那点愁绪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主子这般“有事便从容应对,无事不为明日空忧”的处世之道很好。 近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裴煜踏着一地月辉来了。 胭脂已经去歇息,秋菊一个人在廊庑下值守。 见裴煜身影,她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陛下,娘娘已经安寝了。可要奴婢进去为您掌灯?” 裴煜视线朝黑漆漆的窗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她小点声:“不必。” 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就着映进了的一点月光进入寝殿,行至烛台前,取出火折子点亮一盏烛火。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大掌穿过帷幔,上面坠的珍珠摇动。 姜若浅睡在宽大床榻的正中央,舒展着手脚,纤瘦的身子却几乎占据了整张床铺。 裴煜床在沿坐下细细瞧着,人睡得真香甜。 乌黑蓬松的青丝任性铺散在枕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如玉。 浓密睫毛如两把小扇静静覆下,柔嫩的唇瓣无意识地轻轻嚅动一下。 第117章 懒床 裴煜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小心地往里挪了挪,想为自己腾出些位置。 谁知她竟又抬手,毫不犹豫地重新伸展出去,又将那一方床榻占得满满当当。 “这是一点地方都不给朕留啊。”他低声轻语,语气里满是无奈,唇角却悄然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指尖轻点她的鼻尖,睡梦中的人儿立即皱了皱鼻子,抬手精准地拍开他的手指。 闭着眼睛,准头倒是不差。他轻笑,眼底漾开温柔涟漪。 生于皇家,他自幼防备心重,加之身份使然,早已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如此理直气壮地霸占他的床榻。 裴煜起身脱下外裳,直接上床强势的把人硬搂到怀里,才算夺回地盘。 饶是如此,怀中人依旧未醒,只不满地轻哼几声。 他揽在她肩头的大掌轻轻拍抚,人便又沉沉睡去。 看来,是真将她累着了。 转念一想,也难怪。 一连三日了。 他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暗涌,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怜惜。 今夜,就让她安心睡吧。 裴煜躺下,却一时无睡意。 怕惊扰了人,躺在那里他一动不敢动,心绪却百转千回。 他知晓今日姜若浅去太后宫中,是为劝太后不要去寺庙静修。 亦知若他开口,太后便会留下。 可当年太后还是皇后时,一心扶持的是先废太子。他们之间,从无什么情义可言。 他之所以仍尊她为太后,一是因她中宫名位尚在,二则是先帝临终前曾留下口谕,命他登基后不可废其尊位。 皇家之中,何来真心?不过皆是利益的权衡与取舍。 他自认亦非情深之人。 唯独对浅浅,是此生唯一的例外。 正出神间,怀中人轻轻一个翻身,便从他臂弯间滚了出去,连带着将覆在身上的薄衾也掀落一旁。 他下意识伸出长臂,将人重新揽回怀中,又轻轻拉起薄衾,覆在她腰腹之间。 女子温软的脸颊贴着他胸膛,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肩头,几缕青丝也缠绵地绕在他颈间。 裴煜阖上眼,在这样无声的依偎里,又是共眠的一夜。 * 翌日,窗外仅透出薄薄一层曦光,裴煜已如常醒来。 却见怀里的人头枕着他的胸膛,腿横跨在他腰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裴煜眨了眨眼,须臾间神思恢复清明。 先是极轻地将女子的腿挪开,又小心翼翼托起那张睡得泛红的小脸,安放在软枕之上。 然后他才得以坐起身。 下榻时还不忘将自己的枕头塞进女子怀里,让人抱着继续安睡。 不过短短三日,他竟已将这一套“起床流程”做得行云流水。 披衣下床,裴煜取过一旁备好的劲装,悄声推门而出。 德福公公与胭脂一起站在廊庑下,二人想请安,被他制止,小声吩咐德福公公:“去演武场。” 德福应声跟上,悄悄抬眼打量陛下,圆眼透着惊奇。 娴妃娘娘未入宫之前,陛下雷打不动,每日练一套拳,才去上早朝。 可这三日总是临到最后一刻才起身,根本没有功夫练武。 他原以为陛下从此便不再练了,谁料今日竟又恢复了旧例。 裴煜心知姜若浅向来贪睡,便在演武场先打了一套拳,又练了会儿长枪。 直至浑身大汗淋漓,才往偏殿沐浴更衣。 回到关雎宫时,姜若浅还在睡着。 “浅浅,该起了。”他轻点她纤细的手腕。 小脑袋只在软枕上蹭了蹭,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裴煜索性不再唤她,俯身贴近,薄唇落在她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落下,姜若浅含糊地嘟囔着:“痒……” 裴煜贴着她柔嫩的脸闷闷低笑,嗓音里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你若肯起,朕便不闹你。” “陛下你好烦……”姜若浅的睫羽费力颤了颤,才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她彻底清醒过来:“陛下?您怎么还在?” 前几日她睁眼时,裴煜早已去上早朝了。 裴煜看着她,刚睡醒的人,小脸粉扑扑的,若朝夕中刚绽放的芍药,妩媚勾人。 “今日朕休沐。” “哦。”姜若浅懒懒应了声,小手抚上他的脸颊往后推,“臣妾再睡会儿。” 裴煜坐直身子,故意低叹一声:“朕原打算出宫走走,还想带着你一同去。既然浅浅不愿,那朕只好独自前往了。” “出宫”二字让姜若浅瞬间睁圆了杏眼:“陛下要出宫做什么?” 裴煜微微侧身,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发梢还凝着氤氲水汽。 他今日身着月白宽袖袍,素绫面料上,领缘缀着银线回字纹。 微湿的墨发贴在颈侧,与素白衣领形成水墨浸染般的意境,整个人似初雪洗过的修竹,清冷中透着闲云野鹤的疏朗。 他唇角牵起一抹笑:“朕要去烟雨斋尝尝精致的江南糕点。” 姜若浅没想到入宫才三日就能有机会出宫,立即坐起身:“谢陛下带臣妾去。” 裴煜眸光微动:“既然想去,快些更衣。” 姜若浅晃了晃裴煜的手,指向小几上的银铃:“陛下把银铃递给臣妾。” 裴煜这才注意到那个精巧的银铃:“还用这个唤人?”说着轻轻摇响银铃。 姜若浅软声道:“懒得大声喊人。” 候在廊庑下的胭脂闻声,带着两名小宫女端来洗漱用品,侍奉姜若浅更衣。 裴煜则走到不远处的榻前,执起一本书翻阅。 梳妆妥当,坐上出宫的马车后,裴煜问她:“出了宫,可知该如何唤朕?” 姜若浅微扬下巴凑近他,脆生生唤道:“夫君。” 裴煜抿唇轻笑,不再作声。 待马车驶出宫门,姜若浅撩开车帘向外张望:“陛下,是特意带臣妾外出用膳的?” 裴煜不太擅长说哄人的假话:“约了个江南商人谈事。” “嗯?” 他这样的一个帝王,怎么会特意出宫去见商人。 裴煜看出她的疑惑:“朕也不能整日高坐龙椅,也会为斗米折腰。这位可不是普通商人,他富甲一方,想要谋个皇商身份,提出要给朝廷捐银子。” 姜若浅立即表态:“陛下,若是需要捐银子,臣妾也可以捐一些。” 第118章 烟雨茶坊 “浅浅。”裴煜轻笑,又含着一丝宠溺,“朕执政这几载,虽不敢说国富民强,却也远未到要动用你私己的地步。” “喔。”姜若浅像是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起来,“那便最好不过了。陛下可要继续励精图治呀。” 裴煜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一拽,将她从车窗边拉过来。 “怕朕没银子给你用?” 姜若浅顺从地放下车帘,转而眯起眼笑起来:“陛下不给臣妾银子,臣妾也有银子用。只是,百姓安居乐业,臣妾花起银子来才心安理得。若他们流离失所,再这般过日子,心里难免觉得奢靡,会有负担。” 此番入宫,姜府虽未如寻常嫁女那般备下十里红妆,却也给了她不少产业与银票傍身,底气自是足的。 裴煜捏了捏她的手心:“浅浅心善。” 姜若浅却一脸认真地点头:“所以陛下更要努力呀,臣妾可不想缩衣节食,过苦日子。” 她还缩衣节食? 京城谁人不知,姜家把五姑娘养的娇。 可对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裴煜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姜府既能将她养得如此娇贵,他身为帝王,又岂能委屈了她? 闲话间,马车缓缓停在了烟雨斋门前。 裴煜携姜若浅下车,由江寒引着,步入商人早已订好的雅间。 江寒推开门,里头候着的一男一女立即迎上前,齐齐行礼:“贵人。” 裴煜含笑颔首,携姜若浅落座:“容谏,这位便是你长姐?” 荣谏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回贵人,正是家姐。都城这边的生意,如今都由她打理。” 那女子目光在裴煜与姜若浅身上轻轻掠过,恭敬却不谄媚,从容见礼:“容悦,见过贵人、夫人。” 姜若浅抬眸打量过去,女子瞧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一身藕荷色襦裙素雅清丽,未施浓彩。 上襦是浅紫织锦,质地柔软,下配月白百褶长裙,裙幅间暗绣缠枝纹样,行走间暗纹隐现,低调中见精致。 一头青丝松松绾起,只斜簪一枚素银簪子,簪头嵌着莹润珍珠,更衬得人淡如菊。 姜若浅想起从前赴宴时,听人提起过这位女子。 都说她极擅经营,三岁便会拨算盘,自幼长在柜台边,于商道一事上天赋异禀。 抛头露面从商,这般本事,在世家贵女眼中并不值得崇尚。 她们议论她,更多是因她十六岁那年落水被救的旧事。 那位救她的公子以“抱过衣衫不整的她”为由上门提亲。 那公子却是个流连勾栏的纨绔。 容悦宁立誓终身不嫁,也绝不屈就。 此时她仍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发髻,可见尚是独身。 在雅间用膳时,并未谈及皇商事务或捐银之事。 用完膳后,一同前往他们在朱雀大街上的铺子,裴煜和容谏上楼商议要事。 容姑娘便邀姜若浅在铺中闲逛。 她指着柜台上一匹布,示意伙计取来。 姜若浅留意到,这铺中伙计竟皆是女子,不由问道:“别家铺子多用男伙计,你这儿却全是女子,是特意选聘的吗?” 容姑娘浅笑答道:“起初也并非刻意。原本男女皆招,但自招收女子的消息传开后,便陆续有不少女子前来应征,久而久之,铺中便全是女伙计了。” 她目光轻扫店内,语气温和:“这些女子,多半是被夫家休弃,无依无靠之人。” 姜若浅先前听闻容姑娘的种种,便觉她是个有见地、有胸怀的女子,不由赞道:“容姑娘此举,实在令人敬佩。” 反正也是要请人,顺带做好事也不错。 她心中也暗自思量,自己名下的香铺与首饰铺子,或也可效仿此举,接纳更多女子。 容姑娘此时已将布匹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夫人不妨摸摸这料子,看似朴素无华,实则触感清凉,夏日穿着尤为舒适。” 二人相谈甚欢,容姑娘见识广博,言谈举止又极有分寸,姜若浅颇觉投缘。 正说话间,裴煜与容睿自楼上下来。 裴煜走到柜台前,轻声唤道:“夫人,咱们该回了。” 姜若浅应声走回他身边,容睿在一旁笑道:“回头让我姐姐挑些新到的花样,给夫人送去。” 步出绸缎庄,天色尚早。 姜若浅不愿现在就回宫,轻扯裴煜衣袖道:“夫君,我们寻个有趣的地方再坐坐可好?” 裴煜凝着姜若浅,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一旁的江寒见状,适时插话:“属下听闻前头春煦茶坊新请了几位天竺舞姬,主子可带夫人去瞧瞧新鲜。” 裴煜望着姜若浅,见她点头,带着她往那走。 春煦茶坊门前人头攒动,那天竺舞姬的噱头果然吸引了不少看客。 行至廊下,却见崔碧瑶与崔家二姑娘立在不远处。 她也瞧见了他们,款步迎上前来,在外不便明说身份,只执礼轻声:“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贵人。” 一个姑娘家也不避讳,直直盯着裴煜不说,还红了眼圈,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姜若浅见她这般情态,想翻白眼,当然并没有表现出来。 而是轻轻握住裴煜的手指,柔声道:“夫君,我们进雅间看舞吧。” 裴煜对崔碧瑶淡漠的颔首,便带着姜若浅往包厢进。 落座后,茶坊伙计前来伺候。裴煜点了一壶清茶,又特意为姜若浅要了冰饮与几样细点。 此时,三位天竺舞姬正立于中央圆台,随着异域乐声翩跹起舞,纱袂飘摇,环佩叮当,别有一番风情。 姜若浅拿着一小块糕点,盯着场上舞姬的腰,扭动的腰像蛇一般灵活。 裴煜见她盯着舞姬发愣,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她认真的模样,轻笑问道:“好看吗?” 姜若浅点头:“我在看她们的腰,她们这种舞腰部动作幅度很大,为何她们的腰并不细,反而有些壮实。” 裴煜朝场上看去。 姜若浅转头反问他:“好看吗?” 第119章 揭露前世 “好看。”裴煜脱口而出后,敏锐发现这个话好像不对,便不动声色地顺着往下圆,“是那舞衣好看。朕方才在想,回头也命人制一套来,若是浅浅穿上,朕定会很喜欢。” 姜若浅一挑下巴,杏眼中漾开三分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他:“那……她们好看吗?” 裴煜不急着回答,只将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今日她梳着双刀髻,上半乌发挽起,下半青丝如瀑垂落肩侧,露出一段纤柔如玉的脖颈,微微仰首时,勾勒出清傲又柔美的弧度。 那张略施粉黛的脸颊透出淡淡粉霞,似春桃初绽。 “不好看,”他低笑,长臂已揽上她纤细的腰,大掌在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不若浅浅改日穿给朕看,可好?” 姜若浅眼波流转,勾了勾指尖。 裴煜含笑倾身,将耳畔凑近。 “陛下近日表现差强人意,”她嗓音轻软,唇角微抿,“待哪日臣妾满意了,不但愿穿,还可为陛下一个人跳舞。” 裴煜低低“嗯”了一声,凤眸温柔,声线也压得极轻:“那今夜朕便加倍努力,争取早日摆脱‘差强人意’四字。” 姜若浅本意是想逗弄他,却仿佛被他反将一军,脸颊微热:“我不是指的那方面,” 这男人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她原是想激励他待她更用心来着。 正此时,崔碧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隐在暗处的护卫江寒一步上前,将她拦下:“姑娘请你离开。” 崔碧瑶却执意望向屋内:“我有要事。” 江寒回头瞥了眼裴煜,见他神色淡淡,并无示意,便语气冷硬地重复:“有事还请改日再说。” 崔碧瑶忽然扬高声音:“我有话须当面禀告贵人,事关重大!” 姜若浅闻声望去,见崔碧瑶面色潮红,举止间失了平日的冷静。 他们此行本是微服出宫,任她在门口喧哗终究不妥。 略一思忖,姜若浅小声道:“陛下,不如让她进来说话吧。” 裴煜压紧眉峰,沉声吩咐:“放她进来。” 崔碧瑶踉跄而入,随之袭来的是一阵浓烈酒气。 她竟然在这样的地方饮了酒。 崔碧瑶站定后也不说话,一双桃花眸,只是盯着裴煜簌簌流眼泪。 姜若浅两指捏住裴煜的袍袖,扯了扯,小声道:“夫君,她看着你,像是看负心汉。” 这没由来的话让裴煜眉间更紧,他冷声道:“崔大姑娘,你最好真有要事。” 为全礼数,也为不泄露身份,众人皆以“崔姑娘”相称,而没称嘉德县主。 崔碧瑶止住哭泣,转而看向姜若浅:“是,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姜若浅她正巧在跟前。” 裴煜眸色骤寒:“她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你该尊称一声夫人。” 崔碧瑶唇瓣轻颤,强自改口:“好……今日我要向贵人禀明,她接近陛下别有用心!她对陛下并无情意,只是为了报复我与兄长……” 裴煜语带威压,不容置疑:“若神智不清,就回府请你父亲好生管教。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无意再与她周旋,扬声唤:“江寒!” 待江寒应声而入,裴煜直接下令:“将她带出去。” “我所言句句属实!”崔碧瑶瑟缩着向旁躲闪,目光却死死盯在姜若浅脸上,“夫人,你也就是重生了一世的人对吗?” 姜若浅心中一震。 她这话的意思是……她也是重生之人? 姜若浅一直以为,重生的唯她一人。 崔碧瑶见裴煜凤眸微眯,神色难辨,急忙继续道:“贵人若听我说明前因,便会明白她为何接近您。” 她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上一世,我才是你的皇后。而她,嫁给了我长兄,后来被我长兄囚禁在崔家城外别庄,受尽折磨至死。所以她此番接近陛下,绝非真心,不过贪图权势,更想借你之手报复崔家!” 裴煜盯着崔碧瑶那双有些疯狂的桃花眼,言语虽似疯癫,可她的神色,又逼真的紧。 就连刚才她进来之时,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痴中带怨。 真如同是他负了她一般。 崔碧瑶见裴煜仍不动声色,猛地转向姜若浅,咄咄逼人:“姜若浅你敢发誓吗?” 姜若浅仰首望向裴煜,小脸柔美无辜,眼中还带着一丝受惊的怯意:“陛下,嘉德县主她……怕是疯魔了。” 话音未落,身子已软软倚进裴煜怀中,“她那样子,不会是失心疯了,我好怕。” 裴煜将她揽紧,声线低沉:“别怕,朕这就让江寒带她走。” 随即眸光一厉,扫向江寒。 江寒上前一把扣住崔碧瑶,她挣扎着欲向姜若浅嘶喊,却被江寒迅速捂住了嘴。 “夫君,她说什么上一世,还说我嫁了崔知许……她们是不是在谋划让我嫁给她兄长?我好怕,我已有陛下,不愿再嫁他人……” 姜若浅小脸埋在裴煜怀中,声音细弱,带着惊惧的颤音,可那双杏眼却悄然瞥向崔碧瑶,眼尾轻挑,尽是挑衅。 崔碧瑶被制,气力微弱难以挣脱,又见她那样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只听帝王冷声吩咐江寒:“传朕口谕,命崔府七日之内必须办喜事。” 交代完毕,他低头将姜若浅拥得更紧,柔声安抚:“浅浅不怕,一切有朕在。” 崔碧瑶观此,伤心痛苦,心底深深生出一种无力感。 江寒可是一个粗人,惹怒陛下的人,他也不再留情面,直接揪着人走在走廊。 崔家二姑娘在包厢看到,追了过去:“江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姐姐,我父亲知晓定然不会放过你。” 江寒冷哼:“不轻饶我?只怕崔相得知,先要严惩的是你们。” 崔二姑娘闻言一滞,想到陛下也在场,不敢再多言,只软声求道:“那……能否请江大人放开家姐?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面。” 崔丞相何等狡黠之人,江寒却觉得崔家这两位姑娘实在不成气候:“想要体面?那就速速带我去崔家马车。” 崔二姑娘不敢多话,由丫鬟搀扶着快步向外走去。 到了崔家马车前,江寒提着崔碧瑶上了马车,回头道:“崔二姑娘对不住了,你需要另想法子回府。” 他连崔家马夫也赶了下去,拿起马鞭朝马屁股一抽,亲自赶着马车去了崔府。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江寒立于一侧,掀开车帘,声如寒铁:“嘉德县主,请下车。” 第120章 崔家的谋划 崔碧瑶下了马车,径直往府门走去,察觉江寒仍跟在身后,她蓦地驻足,语气冷硬:“江大人这是何意?” 江寒神色清冷,声线平稳:“奉陛下旨意,须将嘉德县主亲自交至崔丞相手中。” 崔碧瑶眼中却掠过一丝近乎麻木的讥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已魔怔了?” 江寒勾了一下唇角,她这般言行举止,未被视为妖孽处死,已是圣恩宽宥。 府门前两个门房见情况不对,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轻碰另一人手臂,后者会意,转身疾步入门通传。 此时崔丞相与崔知许父子正在书房议事,听到门房禀报父子二人一起往门口赶。 走到垂花门,便见崔碧瑶走在前面,江寒落后五步距离,不紧不慢地随行其后。 崔丞相目光掠过女儿,径直迎向江寒:“江大人今日怎得暇光临寒舍?” 江寒语气生冷:“这还不多亏嘉德县主,陛下让下官送他回来。” 崔丞相本来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突然睁大:“怎么回事?” 江寒一拱手:“恭喜崔相,陛下口谕,贵府需在七日之内办妥喜事。” 崔丞相面色骤沉:“寻常百姓家七日成婚尚且仓促,何况世家大族?诸事繁杂,礼仪冗赘,陛下怎能做出让我们七日办喜事的旨意?” 江寒视线轻扫过崔碧瑶:“个中缘由,下官就不赘述了,具体你问嘉德县主便知原因。” 崔丞相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强压怒火对江寒道:“府中事杂,今日便不留江大人用茶了。” 江寒抬手一揖:“时日紧迫,崔相还是尽早与尹府商议婚事为要,告辞!” 江寒离开后,崔丞相怒目圆瞪,伸手朝崔碧瑶脸上就是一巴掌。 这一掌携风带力,将她打得踉跄偏身。 崔知许急忙上前扶住妹妹手臂:“父亲息怒,还是听妹妹如何说吧。” 崔丞相霍然转身,声音里压着雷霆:“都随我到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崔碧瑶还在哭,崔丞相冷声:“哭,只知道哭,还不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崔碧瑶望向崔知许,目光中带着恳求。 上一世的事,只有她与长兄知晓,长兄曾再三叮嘱此事不可外传。 今日在烟雨茶坊,她亲眼见到已入宫的姜若浅,锦衣华服,容光焕发,眉梢眼角尽是承恩受宠的明媚。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她的。 她一时想不开,在包厢里借酒消愁,酒意上涌竟让她失了理智,直闯宫门要与陛下当面对质。 此刻面对父亲的质问,她不敢直言,只得低声道:“兄长,我...我不过是向陛下说了前世之事,可陛下他不信。” 崔丞相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要听的是你如何惹恼陛下,你在这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哥哥,事到如今,不如就对父亲明说了吧。”崔碧瑶转向崔丞相,深吸一口气,“若要说明白今日之事,女儿不得不从上一世说起。” …… 她详细讲述了梦里梦到的一切。 崔丞相越听越是觉得不着调,终于明白陛下为何急着让他们办婚事。 他这女儿分明已经疯魔了。气的怼她:“你莫不是要说,你是重生之人?” 崔碧瑶摇头:“刚才讲的那些事是女儿在行宫休养时,接连做的梦。” 崔丞相气极反笑:“就凭几个梦,你也敢去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当真是魔怔了!” 她梦中的场景确实零碎,都是些与她相关的宫中旧事片段。 对于崔丞相来说,说服力不大。 崔碧瑶分辩:“父亲可以说这些梦不足为凭,但兄长他是重生之人,他能证明女儿所言非虚。您总不会觉得,兄长也魔怔了吧?” 崔知许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正色道:“父亲,此事虽听起来荒诞,确是事实。三月前某一夜,儿子梦中惊醒,脑子里涌出前世记忆,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崔丞相凝视着儿子,眼中仍有疑虑:“若真如你们所说,为何瑶姐儿在行宫还会受伤?那姜家女又为何能顺利入宫?这些变故,你们既知前世,为何不曾防备?” 提到行宫崔知许神色凝重:“上一世根本没有去过行宫,所以那里发生的事,上一世都没有发生过,我当时还以为重生后有一些事改变了呢,而姜若浅依然表现出被我吸引,便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直到近来才发现,她恐怕也知晓前世之事,甚至比我和妹妹更善于利用这些先机。” 崔丞相垂眸沉思良久,方才抬眼看着二人,语气肃然:“从今往后,重生之事绝不可再提。没有哪个帝王会容忍臣子比他更早洞悉天机,这会让他生出忌惮和防备。” 崔碧瑶急声道:“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姜若浅赢过我们?” “陛下不比先帝。”崔丞相意味深长地捋须,“他从不纵容臣子在他面前玩弄权术。有些事他看似置之不理,实则是在等待清算的时机。” 崔知许心头一震:“父亲是说...陛下会对崔家出手?” “且不说姑母对他有养育之恩,当年他能回京被封太子,也少不了我们崔家在暗中的助力......” 崔丞相眼眸眯起:“目前当然不会。可陛下也不若往日信任和依仗我们。” 他搭在桌案上的手轻捶了一下:“从陛下不让你进户部,而是让你去翰林就可看出。说是欣赏你的文笔,可翰林你也就是编撰一些书籍,起草一些公文,户部才有实权。” 崔知许闻言,眉眼阴郁。 他也不想在翰林院,虽说文官大多都是从翰林院起步,可他是未来崔家家主,本可越过这一步。 崔丞相又看向崔碧瑶:“你的事一定,入宫再无可能,安心待嫁吧。” 崔碧瑶不甘心,她一心只想做皇后:“女儿若听话嫁人,再无可能入宫,皇后之位拱手让给姜家那个狐媚子不成?” 第121章 崔碧瑶的委屈 崔碧瑶一心只想个人感情,而崔知许所思所虑皆是家族大局。 他已经放弃了崔碧瑶,语气淡漠地说道:“难道要让二妹妹入宫?可她终究是庶出,不可能直接册封为后,至多日后通过选秀入宫。” 崔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为父打算联合几位朝臣,共同推举工部侍郎家的嫡女赵姝儿为后。” “赵姝儿?”崔知许略作思忖,“行宫宴上,这位赵姑娘曾经弹奏过一曲,深受陛下称赞。” 崔丞相颔首:“与赵家联手,既能巩固我们在朝中的势力,又能不让姜家为后,还能让赵家站在前面应对风浪。” 崔碧瑶静立一旁,听着父兄当面商议扶持他人为后,心中寒意渐生。 这就是她的亲人,没有一个人在乎她,他们在乎的只有家族利益。 上一世她贵为皇后之时,他们每次觐见无不恭敬有加,视她为家族的荣耀。 如今见她失了价值,便毫不犹豫地弃如敝履。 她暗暗攥紧衣袖,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议定之后,崔丞相往后院寻了崔夫人,嘱咐她去劝解崔碧瑶安心待嫁。 崔夫人不是没有劝过女儿,这个执拗的女儿,每次都气的她心口痛。 她实在不愿再去受这份气,便唤来莺姨娘前去劝解。 这位莺姨娘就是原来的崔家表妹,与崔碧瑶自幼一同长大。 听闻崔夫人让她去劝解,她连忙应承下来,匆匆往崔碧瑶住处赶去。 自那日她与崔知许在客栈被人看到,崔夫人因此而嫌她丢了崔家颜面。 虽已纳为妾室,崔夫人始终冷言相待。 她盘算着若能办好这桩差事,或能讨得婆母欢心。 晓得崔碧瑶在婚事上的固执,一路上她已想好了对策,打算以迂回之法相劝。 见到崔碧瑶后,她故作闲谈般问道:“县主,这婚期将近,您可有什么打算?” 崔碧瑶正自心乱如麻,见她来问,不由拉住她的手道:“莺莺姐姐,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莺姨娘轻叹一声,劝道:“这桩婚事是陛下定下的,已无转圜余地。你如今该想的,是如何在尹家尽快立足。” “立足?”崔碧瑶怔了怔,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即便赐婚圣旨早已下达,她也始终未曾想过嫁过去。 可眼下这种情形,看来是由不得她不嫁。 莺姨娘也知晓一些尹府的事:“我可听说这位尹小将军心里有喜欢的人。” 崔碧瑶不以为然地挑眉:“我心里不也有人?如此正好,两不相扰。” 瞧着这位素日聪慧的小姑子,莺姨娘心中暗叹,她样样通透,偏偏在入宫这件事上执迷不悟。 干嘛非要上赶子入宫,她如今已是嘉德县主,身后有崔家撑腰,好好把夫家把控住,做一个吃喝玩乐,锦衣玉食的贵夫人岂不更好。 又转念想到她这位小姑子素来偏爱俊美男子,而尹小将军相貌寻常。 其实这也不是大问题,如果是她喜欢相貌好的男子,外面悄悄养个小白脸面首即可。 莺姨娘看着崔碧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叹,真是可惜出生在崔府这样的勋贵府邸。 想她莺莺就是出身低,父母早逝,依附着崔府过活,才不得已做了这姨娘。 这莺姨娘真想的开,她也不是一心一意痴痴跟着崔知许。 上一世她就用崔知许的钱养着一个人。 就是上次姜若浅寻的那个长得与崔知许有几分像的琴师。 当然,这是后话。” “县主,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既已嫁入尹府,便是尹家妇,唯有得到尹小将军的支持,往后在府中才能站得更稳。您想啊,夫家上下都是他的亲人,他们待您如何,全看小将军的态度。若夫君敬重您,旁人自然不敢轻慢放肆;可若连夫君都不将您放在眼里,那在这府里,怕是旁人更轻瞧你。” “……”崔碧瑶眉头紧蹙,“你让我主动向尹相文示好?我做不到,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有些无力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况且,要赢得一个人的心,哪有那么容易,他心中早已装了韩家那位姑娘。” 莺姨娘忙劝道:“县主可别这样灭自己威风。论样貌才情,您哪样不比韩家姑娘强?成婚之后只要稍用些心思,还愁得不到尹小将军的宠爱吗?” 这话却让崔碧瑶气得颊边浮起一层薄红:“你让我伏低做小,去讨好尹相文?” 她心里不是滋味,她上一世可是皇后! 姜若浅那贱人,上一辈子被男人玩死的女人,被陛下宠着。 她就要嫁给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还要上赶着去献媚邀宠? 凭什么? 莺姨娘一见她发火,心想千万别惹恼了人,把事办砸,连忙道:“县主若不屑他的心,那不如嫁过去后尽早为他生个孩子。只要有了嫡子,您这正室夫人的位置便稳如泰山……”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个舌头,真是的,怎么会提到孩子。 眼见崔碧瑶要发火,她只能找补:“我、我是说……县主既然不喜他,也不必费心争宠。过门几个月后,从陪嫁丫鬟里挑个老实本分、好拿捏的,给他做妾。待妾生下孩子,便记在您名下抚养。” 崔碧瑶一听,这个主意,后面倒真是可用。 转念却又想到,自己此生再不能拥有亲生的孩子…… 说到底,都怪姜若浅那个狐媚子害的! 若不是她这一世勾引了陛下,自己又怎会铤而冒险,被一箭射中腹部? 当时他们商议的是射她腿,当时她冲过去挡箭的时候,那个狐媚子突然惊叫一声,惊到扮刺客的死士手一抖,才射中她的腹部。 她实在想不通,姜若浅除了一张媚态横生的脸,论才学、论声名,哪一点比得上她? 崔碧瑶此刻又是愤怒,又是后悔,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听姑母的话,做什么端庄淑女。 狐媚谁不会。 倒不如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腰肢,细声慢语,装腔作调地端着汤水,多往御书房跑几趟。 说不定,陛下眼中早就有了她。 夜色渐渐蔓延。 对崔碧瑶而言,这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 而在皇宫御书房中,德福公公正手持火折,一一点亮殿内烛火。 偌大的殿宇渐渐被烛光照得通明。 伏案批阅奏章的裴煜忽然抬头,淡声问道:“尹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德福放下火折,回禀:“尹小将军今日去百味楼见了韩家大姑娘。在雅间相见,暗卫无法近身,不知具体谈了什么,只是见尹小将军出来时,面带愠怒。” 第122章 瑞王回京 裴煜听罢,并未作声。 德福公公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韩将军宠妾灭妻,韩大姑娘在府里过得并不好,尹小将军又喜欢她,她竟然还不愿嫁?” 裴煜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清浅,却未达眼底。 只是那日在韩府后花园发生的事,他便隐隐察觉韩嫣有异。 之后命江寒暗中查探,竟牵扯出她与崔知许之间暗中有联系迹象。 后来崔碧瑶小动作不断,他才会下旨为崔碧瑶与尹小将军指婚。 德福公公道:“陛下,七日后便是嘉德县主大婚之期,不知陛下是否还要再为她添一份妆?” 毕竟在外人眼里嘉德县主曾对陛下有救驾之恩,就算做给臣民看,在她成婚这等大事上,陛下额外施恩也在情理之中。 德福公公此时请示,也是因宫中添妆需提前备办。 裴煜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沉吟道:“此事,朕打算交由娴妃去办。不过,最终还得问过娴妃的意思再作定夺。” 德福公公眯眼笑而不语,心道嘉德县主本就因无缘入宫而伤心,如今陛下偏让娴妃娘娘为她添妆,这岂不是往人心口上又添一把柴? 倒是有趣。 “臣特来向陛下复旨!” 门外传来清朗之声,德福公公转头望去,低声回禀:“陛下,是瑞王殿下办差回来了。” “哦?”裴煜语调微扬,“快让他进来。” 这几日皇上正惦记江南之事,瑞王此时过来正是时候。 德福公公快步迎至御书房门口,笑容可掬:“瑞王殿下,陛下宣您进见。奴才这就去备茶。” 瑞王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从身后取出一壶酒,低声道:“有劳公公,这是从南地带回来的黄封酒,烦请备几样小菜来。” 满朝文武中也唯有瑞王敢在御书房如此随性。 德福公公心知陛下绝不会怪罪,便躬身应道:“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安排。” 瑞王踏入书房,就见裴煜一双凤眸冷冷睨他:“让你去江南办差,回京不先禀报公务,倒惦记着饮酒作乐?” 瑞王脸皮厚,瑞王浑不在意地嬉笑道:“陛下明鉴,臣才进城,回府换了身衣裳就立刻进宫来了。这酒……是特地带来与陛下分享的。” 裴煜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说说,满朝文武谁敢带着酒来御书房奏事?” 瑞王举起酒壶,笑容爽朗:“臣这趟差事办得漂亮,这才想着一边品酒,一边向陛下细细禀报,岂不更妙?” 裴煜从御案后起身,走到一侧的榻上坐下:“少耍贫嘴,先说正事。” 瑞王跟过去,将酒壶放在几案上,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正色道:“这是臣查获的盐税瞒报账目,也就是他们贪墨银两的真凭实据。” 裴煜接过账簿仔细翻阅。 瑞王端起德福公公奉上的茶润了润喉,开始禀报这趟差事的经过。 他差事确实办得漂亮,不仅追回了被贪墨的税款,还抄没了两个贪官的大量私产,大大充实了国库。 这时德福公公端着几样小菜进来。 原本讲得兴致勃勃的瑞王忽然收声,目光定定望着裴煜:“陛下,您看臣这差事办得可还漂亮?” 裴煜放下账册,神色比方才温和许多:“还算不错。” “唉!”瑞王突然歪了歪头,瘪着嘴露出一副委屈模样,“陛下,臣可听说了,臣在江南办差这段时间,姜小菜进宫了。” 裴煜端着酒盏,挑眉道:“朕早同你说过娴妃要进宫。至于进宫的日子,是钦天监选定的。” 瑞王到底是个通透人,当即举起酒盏:“臣恭贺陛下。” 裴煜饮了一口酒,温声道:“日后你若看上哪家姑娘,朕为你赐婚。” 瑞王不知此生是否还能遇到心仪的女子,但他明白在陛下跟前不能流露太多情绪,那样对姜小菜不利。 于是他执起酒壶为裴煜斟满酒,转而讲起在南地的见闻趣事。 关雎宫这边。 晚膳时,御膳房呈上的东安子鸡滋味道不错,姜若浅不由多尝了几块。 用罢一盏消食茶,腹中仍有些滞胀。 胭脂在旁轻声提议:“娘娘,不如去前头湖边散步消食吧。” 她所说的那处离关雎宫不远,说是湖,其实不过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半弯浅池,水不深,里头却种满了荷花。 此时房中闷热,姜若浅略一思忖,觉得趁夜出去吹吹风也好。 裴煜勤于政务,常至深夜方归,因而并不刻意在宫中候他。 主仆二人出了宫门,便折入御花园,沿着花径缓步徐行。 姜若浅身上所穿的花软缎衣裳,被夜风迎面一拂,轻柔地贴在身上。她低头瞧了瞧微胀的小腹,轻笑道:“今儿个真是吃多了,你瞧,肚子都显出来了。” 胭脂瞧着她腰腹处,心思却转到了别处:“娘娘会不会是有喜了?奴婢听梁嬷嬷说,女子有孕之后得多走动。等娘娘有喜奴婢每晚都陪您出来走走?” 姜若浅抿唇一笑:“本宫才入宫几日啊,哪有这么快。” 胭脂连忙搀住她,笑道:“奴婢说的是日后,日后。” 俩人慢悠悠的走,不过一刻钟光景,便到了那半月形的荷花池边。 俩人站在荷花池边上看着荷花和说了一会儿子闲话。 池中荷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几乎将水面全然遮去。 若浅见那荷花离岸极近,伸手可及,便吩咐胭脂采几枝带回宫中插瓶。 姜若浅瞧见不远处有一枝紫色荷花,色泽罕见,不由往前走了两步,贴近岸边,正待小心蹲下身去摘。 “站在那里别动。”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未及反应,裴煜已大步走近,粗粝的大掌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池边湿滑,仔细掉下去。”男人滚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畔,声线清冷中带着几分严厉。 姜若浅回眸见是裴煜,眉眼弯弯:“臣妾小心着呢。这里水浅,小时候臣妾还和瑞王在这池子里摸过鱼呢。” 裴煜却不松手,扶着她往后站了站:“想要哪一枝?” 姜若浅伸出纤指,遥遥一点:“那枝紫色的。” 裴煜俯身折下那朵紫荷,递到她手中,随即揽着她的肩往岸上走了几步。 极淡的龙涎香,今日却沾染了浓烈的酒气,鼻尖弥漫着他身上的气息。 :-)看来又卡住了,123章一直显示在审核( 第123章 添妆 “陛下您饮酒了?” “瑞王从南地带了黄封酒来,朕与他饮了几盏。”许是酒意未散,裴煜嗓音有些暗哑,乌黑的眼瞳凝着她时很深邃。 “瑞王办差回来了?” 裴煜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低应一声:“嗯,朕陪你去前面走走。” 顺着他的力道,姜若浅跟在身侧,夜风微拂。 裴煜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浅浅,嘉德县主成婚之日,只怕朕要出一份嫁妆。” 为了彰显帝王恩泽,裴煜依例为有救驾之人备下一份嫁妆,本是情理之中。 他能提前将此事告知,已经是对姜若浅的尊重之意。 姜若浅自然不会反对:“嗯,陛下安排便是。” 裴煜侧身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提到:“这件事,朕想交由浅浅你来操办。” 姜若浅琉璃眸子闪了闪。 让她负责崔碧瑶的添妆,那个还不得气死。 “好啊!臣妾愿意为陛下分忧。” 月下姜若浅的眉眼温软,夜风里脸颊漾着两个小梨涡。 她太美了。 一双远山眉之下,明眸如弦月般盈盈一弯,唇瓣优美扬起。 裴煜的目光停在她颊边梨涡上,指腹轻轻抚过:“以你的名义添妆便好。” 姜若浅微怔:“不该用陛下的名义吗?”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你便可代表朕。” 这下,崔碧瑶怕是真要气的吐血。 姜若浅抿唇轻笑:“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臣妾,臣妾定会好好操办。” 裴煜见她愿意操持这些杂务,裴煜心中慰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轻蹭她的发顶,低声道:“太后即将启程往寺中清修,太妃年事已高,过几日的宫中仲秋宴,也交由你来筹备吧。” 风拂过姜若浅的裙摆,轻轻扫过裴煜的靴边。 姜若浅抬起头,月光恰好落进她眼中,像是揉碎了一把银辉:“陛下既然把事交给臣妾便可放心。嘉德县主那里臣妾可要把赤金的累丝簪、苏绣的百蝶裙都挑来给县主添妆。” 为嘉德县主添妆,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若借此机会刻意薄待,反倒是愚钝之举。 即便送上天下至宝,只要经她之手送出,对崔碧瑶而言,每一件都是心头刺。 裴煜见她这般通透识大体,眼中赞许之色愈深,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随你。朕私库里还有匹波斯国进贡的织金缎,过几日取来,让尚衣司为你裁制新衣。” 姜若浅依偎在他怀中,微微蹙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善良:“能看到嘉德县主出嫁,臣妾很是欣慰。毕竟她曾为陛下受过伤。” 说着,她仰起脸,目光直直望进裴煜眼底:“往日她倾慕陛下时,臣妾存着私心不舍。如今见她另觅良缘,是真心为她高兴。” 裴煜抬手,指尖轻抵在她唇边:“不许总提她。她与我们都无干系。” 姜若浅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声音软软的带着娇气:“陛下,臣妾累了。” “朕带你回去。” 她却仍偎着他不动:“臣妾一步也走不动了。” 胭脂在一旁正要问是否要传软轿。 却见帝王唇角微扬,已俯身将人稳稳抱起,转身便往关雎宫走。 从花园至关雎宫虽不算远,却也要穿过长长宫道。 沿途宫人纷纷垂首避让,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觑。 平日里连女子都难以近身的陛下,竟亲自抱着娴妃娘娘走在宫道之上,浑不顾及帝王应有的威仪体统。 先前还有人议论,说陛下选姜家女入宫,不过是因崔家势大逼迫太甚,这是帝王平衡之策。 裴煜一路将人抱进内殿,轻轻放在软榻上。 在他要起身时,姜若浅小手捉住他胸前衣襟,仰着明艳的小脸看着他,眼尾上挑,眼波流转,媚意勾人:“陛下抱臣妾回来,赏……” 说话间柔软的樱唇吻了上去。 裴煜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一手托住她后颈,加深这个吻。 他将她箍得很紧,紧得几乎要揉进骨血里。 姜若浅却丝毫不觉难受,只觉一种近乎融为一体的亲密。 他们成婚这三日,姜若浅一直是被动承受的那个。 经过这几日姜若浅也不那么羞涩了,今夜她想掌握主动。 小手扒拉裴煜的衣襟。 衣裳扯皱了,没扒拉开。 “你自己解开。” 裴煜握住她的手放在腰间玉带扣上一按。 姜若浅笑眯眯的欣赏了一番腹肌。 小手放肆的摸了几把,准备撤退。 “好啦,穿上吧。” “浅浅……”裴煜捉住她的手,声音暗哑,“你这样做不对。” 姜若浅:? 顺着他的视线,姜若浅往下一看。 姜若浅举起自己的手:“有些累,这样帮你可行吗?” 裴煜视线压下,眸光越发深幽,变的有侵略性。 女子的手十指纤纤,软若无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似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琢成。 他握住摩挲了一下,牵引着下移。 姜若浅刚开始害羞,转过脸不敢看。 后来直直盯着自己的手,震惊的又抬眼去看裴煜。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起,一股发狠的劲。 不知过了多久,姜若浅感觉唇干。 抿了抿唇,娇气的嘟囔:“不了,手酸。” 她甩了甩手腕:“这样更累。”说着就准备起身去净手。 刚站起又被裴煜捉回来吻住。 “这样也累,换成老方式。” 姜若浅一想,老方式就老方式吧。 老方式虽然也累,她也有欢愉。 现在是纯出力不讨好,她可不想纯助人为乐。 …… 天光漫过殿宇的脊线,为琉璃瓦镀上一层温存的暖金,檐角风铃轻响,仿佛也在晨光中苏醒。 辛苦一夜的姜若浅,揉了揉腰,带着秋菊去库房给崔碧瑶选嫁妆。 库房门一开,满目琳琅映入眼帘,珍玩玉器、锦缎珠钗,整齐码放,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连素来沉稳的秋菊也不由震惊得怔住,轻声问道:“娘娘,该选哪些才合适?” 姜若浅却不急着挑选,只悠悠坐在椅上,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浅啜一口,才懒懒地问库房管事:“有没有成对的玉雕?要寓意好。” 那内侍知晓这是为嘉德县主添妆,忙躬身细声回话:“回禀娴妃娘娘,有成对的玉鱼、玉鸳鸯,还有大雁。” 姜若浅眼波微动,含笑点头:“大雁好。大雁一生忠贞不渝,便以此祝愿县主与夫君彼此忠贞不渝。” 管事见姜若浅坐在那里不动弹,连忙命人取来三对玉雁供她挑选。 姜若浅扫了一眼,落定其中一对青玉雁:“就这对吧。” 待玉雁被妥帖收入木盒,她又瞧见一对白玉佩,一块刻着“夫”,一块刻着“妻”,不由莞尔:“这个也好,往后让他们夫妻各佩一块,也算时时念着彼此,心魂相守。” 第124章 醉酒 添妆礼备好后,姜若浅便吩咐人大张旗鼓径直抬往崔家。 回关雎宫时,她坐在软轿上,见宫人来往穿梭,神色匆忙,不由得开口问秋菊:“宫里是有什么事吗?” 秋菊低声答道:“奴婢听说是四公主回宫了,明日便要设宴。” “裴沅……”姜若浅轻声低喃。 她离宫已有数月,陪崔老太夫人去了崔家老家的一处寺庙静住。 先帝子嗣运势不好,后宫嫔妃虽多,膝下却不算丰盈。 皇子共有五人,长大成人的仅有三位。 而先废太子与二皇子又在夺嫡之争中一死一囚,令人唏嘘。 公主四位,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二公主与这位四公主。 四公主年纪最小,也最得圣宠,养出了一副不好相与的性子。 回到关雎宫,胭脂立即取来干净帕子,浸湿后递上:“娘娘,先擦擦汗吧。奴婢这就去端一盏冰水来。” “不必了,”姜若浅接过湿巾轻拭额角,“先把这步摇取下来,本宫想在榻上看会儿书。” 这步摇是早起时胭脂为她戴上的。 那时胭脂说她待会儿要去库房,既为一宫之主,出门装扮不可马虎。 步摇虽美,戴在头上却也沉甸甸的。在外姜若浅尚需顾及身份,回到自己宫中,便只图舒适轻便。 取下步摇后,胭脂手执象牙梳,为她松松挽了一个斜髻,轻声问道:“娘娘想簪什么钗?” 姜若浅素来爱美,即便在自己宫中,装扮从简也会精心搭配。 她瞥了一眼妆匣,道:“就那支浅蓝簪花吧。” 胭脂一边为她簪花,一边禀报:“方才四公主宫中来人了,说是请娘娘明日赴宴。” 姜若浅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也未就此作声。 胭脂有些不忿的念叨:“这四公主性子有些骄纵,又与崔大姑娘交好……” 姜若浅起身走到紫檀书格前随手取了本游记,又懒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藕荷色臂枕上:“从前本宫尚未入宫时,都不曾怵过她半分,如今还会畏惧她不成?” 她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唇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胭脂跟过去:“奴婢听说陛下也很宠她。” 姜若浅从书页间抬起头,含笑道:“好胭脂,你有这个操心的工夫,不如去给本宫端碗冰镇酸梅汤来。”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还有新做的樱桃煎,也一并取些来。”胭脂说着就往外走。 她前脚出去,后脚秋菊进来了:“娘娘,这些日子奴婢仔细观察,发觉紫鹃和巧秀两个丫头机灵稳重,倒是可用之人。” “先给她俩派些差事试试。至于紧要的……”姜若浅轻轻合上书,“还是不能直接交给她们。” 秋菊会意点头:“奴婢明白。” 深宫之中,姜若浅比谁都清楚,她身边必须有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关键的时候可成为她手里一把刀,一张利嘴。 一般这样的人,都会选择稍微年长的嬷嬷担任。 她抬眼直视秋菊:“本宫需要的不只是个会伺候的人,更要能冲锋陷阵。”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秋菊闻言立即道:“奴婢定不辜负娘娘期望。” 她在入宫前就明白,跟在姜若浅身边是机遇,更是造化。 姜若浅微微颔首,语气渐沉:“记住,本宫的身份足以护得住你们。无论面对何人,都不必畏首畏尾。但也要切记……” 她目光明兰:“不能一味莽撞向前,要懂得审时度势,见机行事。” 去端冰水的胭脂回来了,看到秋菊便道:“秋菊,你来把冰水端给娘娘。” 秋菊从呈盘上端起冰水,放在姜若浅跟前,转身又去端上面的樱桃煎:“胭脂,还有冰水吗?我也想喝一碗。” 姜若浅这个主子只要她们该做的事都做好,平时待她们都很宽厚:“去端来吧,正好一同用樱桃煎。” 秋菊应声出去另取冰水。 姜若浅望向胭脂,吩咐:“你挑选两个机灵些的,让她们帮着做些杂事。” 自入宫以来,为谨慎起见,近身侍奉之事全由胭脂一人承担,加之打理寝殿、照管小厨房,着实辛苦。 关雎宫中原有宫人内侍不少,长久只靠她们二人做事终究不是办法。 胭脂道:“那奴婢选好了人,带给娘娘您瞧瞧。” 姜若浅夹起一枚樱桃煎,轻轻摇头:“不必急着带来见本宫。先让她们做些寻常活计,你暗中观察其品性是否可靠。至于饮食方面,暂且还是由你亲自经手。” 主仆三人难得清闲,围坐一处品尝着冰镇樱桃煎,饮着沁凉的冰水,闲话家常。 将近午膳时分,奉命前往崔府送添妆礼的小喜子回来复命。 姜若浅放下手中的书,抬眸问道:“嘉德县主可还满意?” 小喜子提及崔府,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娘娘亲自为她添妆,这是给他们崔府的体面,岂由他们不满。” 他牢记师父叮嘱要对娴妃尽心,便又压低声音道:“只是嘉德县主面色苍白,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 姜若浅闻言唇角微扬,崔碧瑶面色好才怪。 她继续追问:“还有呢?” 小喜子毫不遮掩,眯着眼摇头叹:“崔府还以为陛下另有一份添妆,奴才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添妆之事陛下已全权交由娘娘处置。” 原来崔府初听闻是娴妃添妆,还以为是姜若浅故意私自给崔碧瑶去添妆。 得知此事,姜若浅心情舒畅,连午膳都多用了一碗汤羹。 小憩片刻后,她便起身往寿康宫去陪太后说话。 太后后日就要动身前往皇觉寺。 晚膳就在寿康宫用的,姜若浅和佩兰嬷嬷一起到寿康宫后院的桂花树下,挖出去岁酿的桂花酒。 离别怎么离的了酒。 今日日子特殊,太后道不论主仆,侍奉太后的两个老人,佩兰嬷嬷和花楹嬷嬷也上了桌。 四人边饮边聊。 桂花酒并不烈,可挡不住饮的多,姜若浅醉后在榻上躺下睡。 夜深该回关雎宫之时,佩兰嬷嬷尝试唤了几次,都喊不起来。 有些为难的回头看这太后:“唤不起来,不若让娘娘歇在这,也免得明日还要送行再跑一趟。” 第125章 小妖精 太后神色间透出几分迟疑,她知晓自从姜若浅入宫,陛下日日都宿在关雎宫。 佩兰嬷嬷望着榻上酣眠正熟的姜若浅,轻声提议:“不如派人去禀告陛下一声?”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宫人问安之声。 裴煜到了。 他步入内殿,目光掠过桌上尚未撤下的酒菜,语气温和:“母后这是?” 太后含笑解释:“去年埋在桂花树下的几坛桂花酒,今日启了出来,浅酌了几杯。谁知浅浅这丫头贪杯,竟是醉得唤不醒了。” 裴煜的视线随之落向锦榻,只见姜若浅蜷卧其中,醉颜酡红。“母后明日便要启程前往皇觉寺,一应事宜可都准备妥当了?” “陛下坐下说话吧。”太后温声相请,待裴煜于屏风前的紫檀木椅上落座,方继续道,“都已收拾妥当,陛下不必挂心。” “朕已安排乔太医随行侍奉,以备不时之需。” 太后欣慰颔首:“如此甚好。” 裴煜的目光再度飘向榻上,语气不觉放柔:“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儿臣先带浅浅回去,母后也早些安歇。” 太后的视线在姜若浅身上停留片刻,见裴煜如此珍视,眼底掠过一丝安心的笑意:“那哀家这就让人唤醒她。” “不必。”裴煜转向佩兰嬷嬷吩咐,“取件氅衣来即可。” 待嬷嬷奉上月白软锦氅衣,裴煜亲手将衣裳仔细裹住姜若浅,随即俯身将人稳稳抱起。 怀中人不安地轻蹙眉头。 裴煜低头贴近她耳畔,嗓音温醇安抚:“朕带你回关雎宫。” 姜若浅蹙起的眉尖渐渐舒展,将小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龙纹刺绣的衣料间,继续沉睡。 裴煜见怀中人如此乖巧,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太后与佩兰嬷嬷悄悄交换了个会心的眼神。 裴煜抱着姜若浅踏出寿康宫,坐上步舆,夜风正拂过宫道两侧的灯笼,烛影在青石板上摇曳生姿。 怀中的女子胳膊突然从氅衣中挣脱出来,下露出一截绯红的衣袖。 裴煜担心她饮酒后吹风会头痛,不动声色地将氅衣拢紧了些。 “陛下,热呢……”怀中人小声呢喃。 裴煜低头看去,却见姜若浅仍闭着双眼,只是唇瓣轻轻翕动一下。 一缕青丝贴在她汗湿的额角,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裴煜取出锦帕擦汗,担忧她受凉,并未给脱氅衣:“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嘿嘿!”姜若浅低低笑出声。 裴煜一怔:“你什么时候醒的?” 杏眼睁开,眼睫扑闪:“陛下抱起臣妾是就醒了。” 刚睡醒的人,嗓音软,带着一股不觉意的慵懒媚劲。 裴煜微垂着头,脸颊贴着她的小脸:“故意装睡,骗朕。” 姜若浅从他怀里扬起小脸。杏眼一眨一眨迎着他的视线:“臣妾犯懒,想让陛下抱。” 裴煜觉得她这个样子有些可爱,情不禁屈起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那怎不继续装下去?” 姜若浅染了红色蔻丹的食指点在裴煜的薄唇上:“因为臣妾……想……” 手拽着裴煜的衣领,把他往下拉,樱唇贴他耳畔:“臣妾酒后起色心。” 月下她这样子好勾人,就像一个小妖精。 裴煜眸色渐暗,捧住她的小脸,覆上那一抹娇软的艳色。 “唔!”她扬起小脸迎合他,纤细的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寻找依靠。 感受到她的回应,裴煜越发情动。 这是在步舆上! 他又不能…… 真是在磨练他的自制力。 他强压下冲动,在樱唇上啄了一下。 随后轻蹭了蹭她的软软的耳朵,小声警告:“回去别怂。” 姜若浅闻言,身子一顿。 裴煜捏住她的下巴,借着月光,墨瞳凝着她看,片刻后,又情不禁,覆下,轻啄她漂亮的黛眉,杏眼,挺翘的鼻尖也没放过…… 反反复复,宠溺爱怜 步舆一路径直抬入关雎宫门,在庭院中稳稳落下。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姜若浅周身萦绕的酒意。许是桂花酒后劲渐涌,她正欲步下步舆,却觉双腿一软,身子不由向前倾去…… 危机时刻,裴煜手臂倏然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朕抱你进去。” 姜若浅仰起泛红的小脸,眸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倔强:“不必。” 踏入内殿,胭脂赶忙迎上前来侍奉闻到酒味:“娘娘,您饮酒了?” 姜若浅弯起醉意朦胧的眸子,唇角漾开甜笑:“是去岁埋在树下的桂花酒,今日本宫与太后喝了,这酒香甜得很。” 胭脂拧了湿的巾子递上前:“奴婢这就吩咐人煮醒酒汤来。” 姜若浅推开巾子,眸光流转间瞥向随她进殿的裴煜:“醒酒汤不必了,本宫要沐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盈盈望向他:“快些准备,否则,陛下该嫌弃本宫一身酒臭气了。” 平时清澈若天山池水的眸子,此时带着微醺的迷离,脸颊也绯红。 裴煜踱步至她身前,修长的手指穿过小几上摇曳的烛光,轻轻捏了捏她脸颊。 他都亲了一路。 哪嫌弃来着。 胭脂抿嘴一笑,转身去备沐浴水。 裴煜挨着姜若浅坐下,握住她手:“朕不嫌弃,待会儿朕与你一起。” 姜若浅眼睫颤了颤:“……”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让朕来侍奉娘娘沐浴。?” 姜若浅仰起晕红的小脸,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揶揄道:“内侍才服侍娘娘沐浴。” 裴煜凤眸微眯,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捏了捏她的指尖:“敢说朕是内侍?待会儿……你最好还能像现在这般嘴硬。” …… 翌日,裴煜早早结束了朝会,便匆匆赶往寿康宫为太后送行。 他特意遣了江寒亲自带队护送。 目送太后的车驾辘辘驶向宫门,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裴煜收回目光,却瞥见身旁的姜若浅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杏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知晓她从小没有母亲,与太后亲近,此番别离,难免伤怀。 压了压微扬的唇角,裴煜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已知,姜三老爷这次回京。竟然带着一个女人和孩子。 一个妻去世多年不续娶的痴情人,怎就突然带回来一个女人和孩子? 而且他得到的消息,那女人竟然还想做姜三夫人。 按理说,原配去世已久,姜三老爷续弦本也无可厚非。 但裴煜深知,对浅浅而言,一个无足轻重的姨娘,与一个继母可大不同。 原本他调姜三老爷回京,准备擢升其位,皆是为了给浅浅一个更坚实的依仗。 出现变数,他不得不更为审慎。 正因如此,姜三老爷回京已有些时日,其新的任命却至今仍悬而未决。 ** (在此祝:亲亲宝们中秋快乐!另作者明日请假一天,后日恢复正常更新!) 第126章 赴宴 裴煜眉峰微压,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意,低声道:“太后在宫中长久难以安眠。山寺清幽,远离尘嚣,心境自然随之逸景,于身心皆有好处。” 姜若浅收敛情绪,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声音软糯似春水:“陛下,安和公主邀臣妾赴宴,你陪臣妾一起去吗?” 裴沅昨日回宫,便带着一串高僧处求得佛珠。去了御书房见裴煜,提到让裴煜去参宴。 她所邀大多是与她相熟的世家贵女,无非赏花听曲,行乐寻欢。 裴煜政务缠身,素来无心于此等场合,当即已明言回绝。 此时见姜若浅问,裴煜张了张嘴,本想脱口而出“还有折子要批”,却又转念一想,裴沅一向不喜她,今日左右没什么要紧事,倒不如陪她。 他于是温声道:“时辰还早,朕先去御书房一趟,晚些直接过去。” 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她,轻声问:“浅浅要陪朕一起吗?” 裴煜的手掌大,姜若浅手生得小巧,她握东西时又喜欢整个拢进手心。每次牵裴煜,不是轻攥他一根食指,便是软软握住食指与中指。 她握着裴煜两指轻轻摇晃,细声娇嗔:“都怪陛下昨夜非要试什么新花样……害得人家几乎未曾合眼。臣妾此刻哪儿都不愿去,只想睡,可安和公主相邀,又不好推却。臣妾想先回宫小憩片刻。” 裴煜手指被她摇喉结滚了滚,指腹顺着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凤眸微垂间,目光已落在那微微嘟起的娇软唇瓣。 姜若浅随即又乖巧地敛眉轻笑:“政务要紧,陛下快去吧。” “既身子乏了,便先回宫歇着。” 裴煜扶她登上软轿,目送那袅娜身影远去,方才转身上了步舆。 姜若浅一觉睡到午后,犹自贪眠未醒。还是胭脂去唤,她方慵懒起身,睡眼惺忪地坐到铜镜前。 胭脂执起象牙梳,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道:“娘娘,今日宫宴,奴婢定要好好为您梳妆一番。安和公主定然不安好心,咱们在美貌气度上,怎么也得碾压她们一头才是。” 姜若浅漫不经心地掩口打了个哈欠:“本宫,即便不装扮也比她们好看。” 胭脂望向镜中,自家主子不施粉黛的小脸清水芙蓉,已经是绝色。 “那倒是。”她不由抿嘴一笑,“陛下这般宠爱娘娘,其实这样的宴席,不去也罢。” 姜若浅却微微蹙眉:“岂能因怕事便一味躲避?本宫所求,从来不是做宠妃。凤位之尊,陛下的恩宠固然要紧,但更重要的,是自己要立得住。” 她没打算让胭脂陪一辈子,日后总要为她寻个妥帖归宿,便又多提点一句:“胭脂记住,你可以依仗男子,却不可依附男子。” 胭脂含笑的眸子里透出些许迷惑。 姜若浅耐心解释道:“他是你的夫君,为你遮风挡雨,让你有所依仗,本是天经地义。再说,既有人愿意为你承担,自是乐得轻松。” 她语气一转,微肃道,“但‘依仗’与‘依附’,虽只一字之差,意义却截然不同。依仗,是他为你撑起一片天,若哪日他靠不住了,你尚有自己站得住的本事;依附,却是你的所有一切皆靠他,离开他你便活不下去。” 胭脂闻言认真思考一番点头:“所以娘娘从未依赖姜府和太后?” 姜若浅勾唇:“错,本宫从出生安享的一切便依仗身份,本宫只是在依靠这些的同时,自己也在努力。” * 裴沅此次设宴,与寻常宴席大不相同。她将宴席设在汇芳园中,园中遍植奇花异草,一条清浅溪流蜿蜒穿园而过,景致清雅宜人。 宴上没备佳肴酒席,反倒于各处布置了时令瓜果与精致茶点。投壶、斗草等游戏散置园中,玩乐为主。 秋菊小声道:“娘娘,其实这宴席实在无趣,不是攀比服饰,便是逞口舌之快。” 姜若浅却抿唇轻笑,眼中掠过一丝深意:“有意思的。今日有安和公主的戏。” 重生后因为她选择的改变,很多事都改变了,就如上一世,她执意要嫁入崔府,大婚时父亲并未回京,更不知他在外早已另育一子。 前世此时,她刚与崔知许成婚不久,也来赴了这场宴。那时她是裴沅的表嫂,裴沅虽不喜她,面上倒也客气。 宴席间她为图清静,独自坐在一处花丛后,却无意听见裴沅宫中两个宫女的闲聊,得知公主自寺庙回宫后,身边莫名多了一名内侍。 直到后来事发,她才知晓,原来裴沅在寺中竟然喜欢上一个小和尚,回宫时胆大包天地将人扮作内侍带了回来。 前世她没有见过那花和尚的真容,这一世,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俊俏的容貌,能让公主甘冒如此大险。 裴沅陪着崔老夫人在寺里住了几个月,她又是一个喜欢排面的人,初回归的第一场宴,还真邀请了不少人。 园中慢行,但见三三两两的宾客或驻足闲谈,或凭栏赏景。 再往深处走去,可见不少人围坐一处,饮茶闲谈。 姜若浅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来,窃窃私语随之而起。 “那位便是入宫的姜家五姑娘?” “小声些,如今该称娴妃娘娘了。” 机敏的贵女与夫人已含笑上前见礼。 姜若浅从容应对,对每一位行礼之人皆含笑颔首,姿态端庄。 这时,姜若灿笑着从后方快步走过去,又想起来要行礼,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娴妃娘娘。” 姜若浅伸手握住姜若灿的手,欢喜道:“四姐姐你也来了。” 姜若灿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眉眼舒展道:“真好,瞧着没瘦,气色比在府里时还要红润几分。” 裴沅正坐在不远处凉亭望着这边,见姜若浅一身石榴红织金锦缎的对襟长褙子,内衬杏子黄立领中衣,下着泥金马面裙。 褙子的领口、袖缘皆以捻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缠枝纹样,熠熠生辉。 发髻高耸,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两侧各一支点翠祥云镶珍珠华胜,额间贴着金箔花钿,云鬓花颜,灿若云霞,较以往更加明艳逼人。 裴沅自幼便不喜姜若浅,总觉得她正如贵太妃私下所言,生就一副媚骨,又最会讨巧卖乖,惯会在人前装出一副温顺模样。 第127章 突然冒出来的姐姐 裴沅身侧的崔家二姑娘始终低垂着眼睫,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绣帕,声音哀怨低柔,像是浸透了秋雨的落花:“若不是因她之故,姐姐怎会终日郁郁寡欢,连今日这般盛宴都不愿前来……” 孙尚香闻言,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语带不忿:“要不是嘉德县主为救陛下受伤,岂能轮到她入宫……” 一旁的成姑娘见状,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慎言。 可孙尚香却越发激动,甩开她的手道:“拉我作甚?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崔姑娘不仅才情出众,更是心地纯善,哪像有些人……” 这时,裴沅眸光流转,望向对面那个独自端坐的女子,唇角勾着一抹浅笑:“走吧,本公主带你去认识认识你那位妹妹。” 另一边的姜若灿见她们过来,握紧姜若浅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道:“娘娘,三叔父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个寡妇,身边还带着前面夫君生的女儿!” 姜若浅眉头皱起:“你们为何之前不曾说?” 眼看裴沅等人已至近前,姜若灿的声音愈发急促:“先前你要入宫,我们怕说了惹你心烦。先别说了,公主身边那个……” 裴沅已经带着人走到近前,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无甚暖意:“本公主离宫不过三月,姜五姑娘便已成为娴妃,恭喜啊!” 周围的女眷们察觉到此间气氛微妙,一边是尊贵的公主,一边是新晋的妃嫔,皆默契地屏息凝神,只暗自交换着眼色,等着看一场好戏。 姜若浅闻言,唇角轻轻一扬,颊边漾起两弯清浅的梨涡:“是啊,本宫也未曾料到,三月之别,再见时竟成了你的皇嫂。” 裴沅银牙暗咬,面上却不显,她眼波微转,忽而挑眉讶异道:“咦?娴妃眼下怎青着,看你还扑了粉,这都没遮住,面色怎这般不好,莫不是皇兄太忙,顾不上娴妃娘娘……” “还真是与陛下有关……”姜若浅手中团扇半抬,恰到好处地掩住半张脸颊,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昨夜害本宫没睡好,这不,粉都没遮住眼下黑青。” 语毕,她目光流转,含着三分难以捉摸的笑意,在裴沅脸上轻轻一掠:“不过,本宫瞧着,三月未见,安和公主的气色倒是愈发好了,真真是面上含春。原以为寺中清修不免艰苦,如今看来,倒是极养人的。” 姜若浅说着,笑吟吟地望向周遭众人。 众人一时未能品出她话中深意,只见公主神采奕奕,便纷纷笑着附和。 “公主气色真好,面若桃花。” “是啊,是啊!” 连裴沅自己此刻也未曾多想姜若浅的话其中的暗意,被这般夸赞着,不免有些自得,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斜簪的珠花。 心中暗忖,姜若浅这小狐媚子,如今入了宫,便想凭几句好话来巴结她么? 她岂是那般容易糊弄的。 她按下心绪,转而笑着望向身侧那位一直静默不语的蓝衣女子。 姜若浅的视线也随之落了过去。 那女子身着一袭湖水绿齐胸襦裙,料子是极轻薄的烟云纱,外罩一件素白广袖纱罗衫,衫子上以浅碧与银线绣着精致的蝶恋花图样,行动间若有若无地流转。 她乌发半绾,仅簪几朵小巧洁白的茉莉,腕上一对白玉镯素净温婉。 尽管方才姜若灿的话只来得及说出一半,足以让姜若浅猜出女子身份。 又听裴沅道:“姜姑娘,怎么不参见娴妃娘娘?宫中重规矩,即便你是她姐姐,也该问安。” 被点到的女子,正是姜三老爷带回来那个女人前边生的女儿,改了姜姓,叫姜盈盈。 姜盈盈闻言,抬眼悄悄瞥了姜若浅一眼,唇角含笑行礼:“娴妃娘娘,论年纪,我其实比你还长一岁……” 话未说完,姜若浅已抬手止住,她声音故意上扬几分:“慢着。这位姑娘,你声称你比本宫年长一岁,那本宫倒要问一句,你可是本宫父亲亲生?还是说,在本宫尚未出世时,父亲就在外跟你母亲私相授受有了你?” 姜盈盈脸色骤然一僵,支吾道:“不是、不是……我是随母亲……进的姜府。” 姜若浅尾音轻轻一挑,似笑非笑:“那便不是父亲的血脉了。” 随后精巧的下巴微挑,睨着安和公主诘问:“一个妾室带来的孩子,公主你来说,算本宫的哪门子姐姐?” 姜盈盈的母亲虽跟姜三老爷生了个儿子,却并未正式过门。 她私下以“若我为妾,哥儿便是庶子,将来对仕途不利”为由,说动了姜三老爷,迎娶她为续弦。 不过因姜若浅新近入宫,女儿刚成婚,父亲便急急续弦,难免惹人笑话,这才把事搁置了。 姜盈盈脸色发白,唇瓣微微发颤:“我母亲……不是妾。”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姜若灿。 此前三老爷曾向姜老夫人提过续弦之事,姜若灿也是知情的。 她盼着她能出言作证,替她母女说句话。 姜若灿却在看着姜若浅。 她这个妹妹真聪慧。 今日这一出,怕是早就算准了那对母女的心思,先发制人,一举定下了她们的身份名分。 一直静立于人群之后的孙尚香,眼见公主与姜盈盈竟未能让姜若浅丢人,反而被她怼的处于下风。 心中不由暗潮翻涌,她暗自掂量,此时是否该挺身冲在前头,在公主面前挣一份功劳。 此前因开罪姜若浅遭陛下斥责,她不仅被父亲重罚,在祠堂跪足三日,更被禁足院中整整一月。 也是因为被陛下斥责的事,世家有宴皆不再邀请她。 直到今日安和公主相邀,她才重新得以在宴会现身。 有了安和公主的面子,她以后才能有机会得以恢复在世家走动的交际的机会。 远处的叠翠亭,地处半坡,裴煜凭栏而立,玄色衣袂在风中微动。 大理寺少卿与定远将军分立两侧,时而低声商议政务。 裴煜偶尔点拨一二,目光却始终遥望着下方簇拥的人群。 虽隔得远,看不清众人聚在一起做什么,但人群中那一抹灼若焰火的石榴红,却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第128章 想给她难堪 定远将军禀报:“陛下,西郊弓弩院近日对箭头形制做了改良,经实测,射程较之前大增,威力亦有不小提升。” 裴煜的目光仍落在下方,剑眉微微蹙起:“传令下去,兵器库须得定期查验。凡存放日久的兵械,一律要重新试用。一旦发现性能有损,立即按制登记在册,并作销毁处置。” 定远将军见陛下一直盯着下方某处看,不由得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问道:“陛下……是在看什么?” 裴煜薄唇微抿,唇边凝着一道冷峻的弧度,并未作答。 下方园中,原本正围着姜若浅与公主瞧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察觉到了望月亭上的人。 只是距离太远,难以辨清面容。 “你们看,望月亭上是不是有人?” “呀,那是陛下?陛下正朝我们这儿看呢。” “别胡说,这么远哪看得清是谁?” “她没说错,我方才遇见圣驾时,陛下穿的正是一件这样的玄色常服。” “你们说……陛下在看谁呢?” “小声些,娴妃娘娘可在场呢。” 一个站在后排的贵女悄悄瞥了眼姜若浅,低声嘟囔:“在又如何?陛下身边总不能永远只一位娴妃?” 虽然不服气,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轻声附和:“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正式张罗选秀了吧?” “不会吧,谁不知陛下对女色不上心。” 一位已梳妇人髻的年轻夫人以纨扇掩唇,轻声笑谑:“那是以前,这男子一旦尝过女人的滋味,这心就骚动起来了。” 正说笑间,见裴煜自望月亭下去不见了,她们顿觉无趣,方才那份热络的私语霎时消散,众人皆屏息垂首,再不多言。 而姜若浅与裴沅之间的针锋相对暂告一段落,她被姜若灿拉着手腕,引到一旁茶席边坐下。 她本不愿与裴沅等人同席。 才刚争执过,此时若她离开,反倒显的她露怯。 姜若浅这个人可不喜欢输阵仗。 何况方才那一番言语往来,分明是她占上风。 姜若浅拈起几案上一颗饱满的葡萄,利落地剥了皮,送入口中,边嚼边低声对姜若灿道:“回府后,你让我父亲得空进宫一趟,我有事要当面问他。” 她得弄清楚,父亲究竟怎么回事。 “好,回去我便同三叔父说。”姜若灿应声点头,目光却落在姜若浅那沾满葡萄汁液的指尖上,“娘娘何必这般麻烦?吃葡萄直接含进嘴里再吐皮便是,你这样又剥又弄多麻烦,还弄一手。” 她这个五妹妹自小讲究,吃鱼必先细细挑尽每一根刺,吃葡萄也定要剥净了皮才肯入口。 而她自己向来是囫囵吃进嘴里,靠舌尖灵巧地剔刺吐皮。 姜若浅掏出绣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微微一笑:“习惯了。” 侍立在侧的秋菊见状,默默上前,俯身开始剥葡萄。 她动作轻巧,将剔透的果肉一一叠放在姜若浅面前那只粉彩小碟中。 姜若浅目光悄然四巡,裴沅身边仅跟着一名宫女,并未见到内侍相随。 上一世那宫人明明说过,这场宫宴上,公主都将那个“特殊”的内侍带在身边。 正思忖间,恰见一名内侍手捧云片糕,趋步至裴沅身侧。 那人始终低着头,面容难辨,姜若浅一时也难以断定,他究竟是寻常宫中内侍,还是那个隐匿身份的和尚。 就在此时,席间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难掩惊喜。 “快看!陛下朝这边来了……” “龙章凤姿!我从未见过比陛下更俊美的男子……” “你们说,陛下何时才会正式选妃?” “嘘——慎言!娴妃娘娘还在席上呢。” “你们发现没,自达陛下成为更有味道了,这么好的男人,总不能让娴妃一吃独食。” 另一道声音轻轻插入:“我听闻,已有大臣拟推赵家姑娘为后。” “今日怎不见贺家姑娘露面?” 立即有人低笑分析:“若真有意立后,这等宴饮,赵家姑娘自然不会轻易出席。” 这时,与裴沅交好的廖家姑娘悄悄凑近,轻扯她的衣袖,小声问:“公主,陛下宠爱娴妃吗?” 裴沅回宫后曾特意打听过此事,听宫人说,裴煜夜夜都宿在关雎宫。 在她看来,裴煜绝不可能真心爱上姜若浅,不过是一时被那狐媚的身段所惑罢了。男子嘛,贪恋美色本是常情,待日后宫中嫔妃渐多,姜若浅又算得了什么?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屑:“一个妖冶艳俗之人罢了,哪谈得上真心喜欢?皇兄向来偏爱娴雅端庄的女子,那样的才配入他的眼。” 廖家姑娘抬眼瞥见裴煜身影渐近,只一眼便脸颊微红,低声轻唤:“公主,陛下往这边来了。” 裴沅鼻间轻哼一声,细眉微挑,语气中带着笃定的亲昵:“皇兄最疼本公主了,本公主的生辰宴,他便是放下政务也会来的。” 廖姑娘连忙含笑奉承:“真羡慕公主与陛下兄妹情深。” 裴沅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梢轻扬,朝身后侍立的内侍吩咐道:“过来,替我剥葡萄。” 那内侍应声上前,伸手从琉璃盘中拈起一颗饱满的葡萄,安静地剥起皮来。 廖姑娘悄悄打量他几眼,不由惊叹:“公主,您身边这位小公公,生得可真俊俏。” 姜若浅也在此刻看清了那内侍的容貌,他面容清俊如无瑕白玉,眉眼间自有一段山水清远之气。 唇色淡如樱瓣,齿若编贝,肌骨通透,鼻梁挺秀。 虽只一身寻常内侍青衫,却隐有宝相庄严之风姿。 可惜……如此人物,竟落入安和公主这般俗尘之中。 姜若浅盯着内侍一时出神,她在回忆上一世相关的事。 这可是她的大宝贝。 可惜事情遥远,她一时也想起太多有用信息,只记起这和尚法号便叫“宝相”。 就在这时,裴煜已行至近前。裴沅立即起身,像只欢快的雀儿般小跑着迎了上去:“皇兄,我就知道你再忙也会过来参加我的宴。” 裴煜微蹙着眉,语气略带责备:“毛毛躁躁,跑什么。” 第129章 选择救她 裴沅唇角扬起甜美的笑意,声音娇软撒娇道:“人家见到皇兄高兴嘛!”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行礼问安,一时间问安之声此起彼伏。 “都平身罢。”裴煜话音未落,人已走到姜若浅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起。 他凤眸微垂,在她脸上细细端详,见她眉眼舒展,不似受了委屈,才低声问道:“累不累?” 姜若浅轻轻摇头,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陛下何时来的?” 裴煜见她额间沁出细密汗珠,便取出锦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语气温和:“刚到不久。” 一旁的裴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顿时火起。 皇兄竟亲自为这个狐媚子擦汗,神情举止间流露出的温柔,是她从未得见的。 这怎么可能!? 她暗暗攥紧拳头,强挤出一抹甜笑走上前去,故意用身子把姜若浅挤向一旁:“皇兄,你戴上我送的佛珠正相配。” “啊——”姜若浅惊呼一声,在裴沅冲过来的瞬间,身子软软的就要倒地。 方才见裴沅突然靠近,姜若浅便已猜出她的意图。她非但不躲,反而顺势装作被撞。 裴煜听到她惊叫,立即伸手去扶她,奈何中间隔着裴沅。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将裴沅往旁边一拨,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姜若浅的纤腰,将人带进怀中。 姜若浅是先惊叫,才开始往一侧倒,特意给裴煜留出了相救的余地,因此还未触地便已被他救起。 裴沅却惨了。裴煜救人心切,手上失了分寸,那一拨力道不小,竟将她直接甩倒在地。 裴沅跌坐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皇兄紧紧抱着姜若浅,神色紧张地询问她是否伤到了哪里。 完全没有注意到摔倒在地的她。 最让她气愤的是,竟是皇兄为了这个女人亲手推开了她! 裴沅气得声音尖利:“皇兄——” 裴煜闻声转头,这才发觉自己竟将她推倒在地。 他素来待这个皇妹不错,当即就要上前搀扶。 可刚松开揽着姜若浅的手,姜若浅便身子一软,他只得又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转而对着周围呆立的宫人低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公主起来!” 周围人从看戏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将裴沅扶起。 裴煜沉声命令:“传太医。” 说罢,他一把将姜若浅打横抱起,宫人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裴沅,匆匆赶往离此处最近的琉璃暖阁。 太医匆匆赶来为二人诊治,姜若浅并未摔倒在地,毫发无伤;而裴沅的脚踝处却多了一处明显的淤青。 医女为裴沅涂抹药膏后,需稍加按摩以活血散瘀。 谁知手刚使上些许力道,裴沅便吃痛嚷道:“你个贱婢,使这么大力气,是想疼死本公主吗?” 裴煜眉头紧锁,沉声呵斥:“忍着点,揉开淤血才能好得快。” 裴沅紧抿朱唇,虽不再叫骂,眼中却写满了委屈。 这揉按之痛初时尖锐,随后便感觉不到疼了。 裴沅抬起泛红的眼眸,楚楚可怜地望着裴煜控诉:“皇兄为了那个女人,竟亲手推我……” “朕没想推你……”裴煜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当时情景紧急,你在那里挡着……朕没有感觉到用力。” 裴沅抽了一下鼻子,回想当时情景,她已摔倒在地,皇兄好像还不知道她摔倒,这得多不在意她,她委屈控诉道:“娴妃摔倒时叫了一声,皇兄便立即去扶。可我受惊跌倒时也惊呼出声,皇兄竟没有听到。” 这一点,裴煜确实无从辩解,他当时的确未曾留意到她的呼声。 姜若浅琉璃眼瞳闪了闪,举起绣帕轻拭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你们别说了……都是臣妾的错。都怪臣妾身子不争气,若是安和公主撞过来时,臣妾能站稳些……呜呜,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了。” 裴煜宽厚的手掌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慰:“这怎能怪你?是安和性子太过冒失。” 姜若浅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姿态柔弱堪怜。 裴沅见状更是气结。 明明受伤的是她,此刻姜若浅却依在皇兄怀中,摆出一副矫揉造作之态,反倒要皇兄温言哄。 “皇兄,受伤的是我!她根本不曾摔着,太医都说了她安然无恙。”裴沅忍不住反驳。 裴煜薄唇压着冷厉弧度,嗓音淡淡:“娴妃身子弱,安和你从小就比她壮实。” 裴沅顿时语塞,再不愿多言。 她死死盯着姜若浅,只觉那人娇柔作态的模样,直叫人恨得牙根发痒。 演了这么久姜若浅感觉累了,想回宫去休息,她从裴煜怀里抬起小脸。 黛眉轻蹙,杏眸里水雾氤氲,纤纤玉指无措地揪着他衣袍上的龙纹刺绣,声线柔软自带几分娇气:“陛下,臣妾头晕得厉害……” 裴煜闻言,目光立刻扫向一旁侍立的太医,眸色倏然转冷:“过来,给娴妃诊脉。” 太医触及天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弦骤然绷紧,连忙捧着迎枕上前放好,恭声道:“娴妃娘娘,容臣为您请脉。” 姜若浅把手腕往上一搭,她也不担心穿帮,这些太医都是人精,看裴煜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揭露说她装病。 果然,太医仔细诊脉后,说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合理、实则无关痛痒的症候:“娘娘此乃骤然受惊,心神微荡所致,并无大碍。臣这便开一剂宁神定惊的汤药,服下后好生安睡一觉便好了。” 姜若浅闻言,纤指轻轻揪住裴煜的袍袖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糯:“陛下,臣妾想回关雎宫歇息。” “嗯,朕这就带你回去。”裴煜应着,随即抬头对裴沅的宫人吩咐,“去传软轿来,仔细送公主回宫。” 交代完毕,他便扶着柔弱无骨的姜若浅向外走去。 德福公公极有眼色,早已机灵地快步出去传唤步舆。 登上步舆,姜若浅安静地倚靠在裴煜肩头。 裴煜垂眸看她,只见那张瓷白的小脸上,纤长浓密的睫羽半垂着,在眼尾勾勒出两道美好的弧度,脸上肌肤莹润无瑕,近乎看不见毛孔。 模样十分乖巧温巧。 姜若浅可一点也不乖,她在心里暗自盘算解决裴沅。 方才回宫,就迫不及待地给她难堪,若不及早应对,日后必定麻烦不断。 不同于普通女人,是裴煜有血脉的皇妹,自古姑嫂关系便难相处,何况她本就对自己心存厌恶。 第130章 暗自筹谋 待裴煜一走,姜若浅便唤来秋菊,低声吩咐她速往寿康宫一趟,向花楹嬷嬷打探太医院中究竟哪位是贵太妃的人。 太后离宫时,只带走了佩兰嬷嬷,特意将花楹嬷嬷留在宫中,表面上是照料寿康宫日常,实则是为了在姜若浅需要时暗中相助。 不多时,秋菊匆匆返回,低声回禀:“花楹嬷嬷说,太医院有位肖姓太医,是崔家在贵太妃入宫后设法安排进去的。之前太后曾暗中尝试收买,但这人对崔家极为忠心,始终不为所动。” 姜若浅闻言半敛眸子,心知这样的人靠钱财权势是收买不来的。 她凝神回忆,试图从纷乱的往事中搜寻与这位肖太医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依稀记得,前世曾听崔家表妹提起一桩旧事:崔丞相幼时随家人去寺中上香,因贪玩独自跑到后山,不慎迷路。 危难之际,是一位上山采药的郎中救了他。 后来那郎中采药时不慎坠崖身亡,崔家为报恩情,便将他的儿子接回府中,不仅抚养成人,还送他进了族学读书。 崔家表妹当年是当做一桩彰显崔家仁义的佳话来讲述此事,言谈间满是自豪。 如今想来,那郎中之子,应当就是眼前这位肖太医。 思绪渐明,姜若浅将肖太医的身世背景一一写下,封入信笺,交给秋菊:“把这封信送到大伯父手中,请他设法查出肖太医的把柄。若实在无从下手……控制他的家人也未尝不可。” 秋菊不敢耽搁,立即转身去安排。 一番思虑过后,姜若浅只觉口干舌燥,瞥见几案上的茶盏却毫无兴致,便朝门外轻唤:“胭脂。” 胭脂应声而入,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娘娘有何吩咐?” 姜若浅瞧她一眼,温声道:“去为本宫端一盏漉梨浆来。记得莫用瓷盏,要用竹筒盛装,冰水与竹筒相合更清甜。” “是,奴婢这就去。”胭脂利落转身。 “等下,”姜若浅又唤住她,语气柔和了几分,“取两份来,你陪本宫一同用。” 胭脂一脸欢喜,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姜若浅褪去绣鞋,慵懒地倚在迎枕上,纤指轻摇纨扇。 细风拂过她微湿的鬓角,带来些许凉意。 胭脂捧着竹筒走进来,递到她手中:“娘娘,眼看就是仲秋节了,这几日反倒热得更厉害了。” 姜若浅接过竹筒,用下巴一指:“坐下陪本宫说说话。” 胭脂将另一筒漉梨浆放在案上,搬来鼓凳在榻前坐下,这才重新捧起竹筒:“姑娘可是有什么话交代?” 姜若浅轻啜一口沁凉的冰水,缓声道:“前儿让你挑两个得力的人,可有着落了?” “选了三个呢。”胭脂忙回道,“其中曼云针线极好,可以帮着做些针线。” 虽说宫中服饰皆由尚衣司制备,但姜若浅贴身的衣裳,更习惯让身边的丫鬟亲手缝制。 姜若浅细声交代:“往后廊下当值的事便由他们来做。” 胭脂道:“奴婢是担心娘娘随时有吩咐,以后便安排她们。” 今日宫宴她未能随行,一直悬着心:“宴上安和公主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吧?” 姜若浅轻笑一声,杏眸亮晶晶:“你几时见过你家主子在她手上吃亏?” 胭脂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饮了一大口冰水。 姜若浅沉吟片刻,忽而问道:“胭脂,我的嫁妆里,可有适合男子佩戴的佛珠?” 她私库里面东西多的很,除非比较喜欢的能记住,其余不翻账册她也记不住究竟有些什么。 “有的,有好几串呢。”胭脂立即应道,“娘娘突然问这个,是要送人么?” “你去取来我瞧瞧。”姜若浅微微颔首。 胭脂当下便放下竹筒:“奴婢这就去取。” “哎,不急在这一时……” 话未说完,那抹娇俏的身影已翩然离去。 姜若浅望着她匆忙的背影,无奈摇头轻笑。 过了一会儿,秋菊安排好事回来了:“娘娘,奴婢已经让人把信送往姜府。” 姜若浅抬眸看她,柔声道:“小厨房还剩些漉梨浆,你也去取一碗来解解暑气。” “谢娘娘体恤。”秋菊含笑谢恩,“只是奴婢小日子,不宜饮冰,求娘娘赏盏茶吧。” 她深知主子宽厚,定不会怪罪,说着便转身去斟茶了。 姜若浅指着道:“你也取个鼓凳坐吧。” 秋菊手中捧着茶盏,并未挪步,只轻声道:“奴婢就坐胭脂这,等她回来让她再去取凳。” 姜若浅抿唇未语,心中欣慰,她这两个丫鬟相处融洽,倒让她省心不少。 秋菊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开口:“娘娘,新提上来的丫鬟,您都给赐了新名,怎么当初奴婢来时,却未改名呢?” 姜若浅目光轻垂,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你与她们不同。你原是在祖母跟前伺候的人,是咱们姜家人。而她们都曾有旧主,改名,是要她们记住新身份,亦是提醒她们与过去切割,从今往后,谁才是她们唯一该效忠的主子。” 秋菊顺手抱起盛满冰水的竹罐饮了一大口,随即压低声音道:“宴上听她们提到要封赵家姑娘为后,还说什么陛下要选妃,这可怎么办?” 姜若浅淡淡挑了一下眉头:“不急。任凭风浪起,本宫只需牢牢抓住陛下一人即可。” 胭脂已抱着几只首饰盒子走了进来,笑道:“娘娘私库里有好多串佛珠呢,奴婢特意拣出这几件最好的来。” 秋菊忙放下竹罐,起身帮着将首饰一件件取出,整齐摆放在几案上。 姜若浅目光扫过去,最终落在一串乌木手串上。 她伸手拈起,指尖轻抚过细腻的木珠,低语道:“这串……是母亲嫁妆中其中一件,只是不知来历。” 胭脂在一旁轻轻摇头,夫人去得早,留下的许多物件,如今都已无人能道出其渊源。 姜若浅静静端详片刻,终是将手串重新收进檀木盒中,置于案边,吩咐道:“其余的都收回去吧。” 秋菊与胭脂应声收拾,一同捧着盒子往私库去了。 姜若浅一个人待了一会儿,虎头仰着小脑袋从门外踱步进来,姿态悠闲。 一见姜若浅,它软软地“喵”了一声,凑上前来。 姜若浅轻拍了拍身旁的榻面,它便后爪一蹬,灵巧地跃上榻,亲昵地蹭着她的衣袖。 第131章 朕为你担着 姜若浅轻轻握住虎头毛茸茸的小爪子,指尖在它软乎乎的肉垫上抚了抚,语气里浸着化不开的宠溺:“自打回宫以来,你就没个安分的时候。这又是去哪儿疯跑了一身脏回来?” 虎头像是听懂了她话中的纵容,也不挣扎,只乖巧地由着她捏着自己的爪子把玩。 这时胭脂与秋菊一前一后走了回来,胭脂抿唇一笑:“虎头,定是溜出去找哪只小母猫了。” 秋菊闻言扭过头,轻声嗔道:“它还这么小,懂什么呀。” 胭脂弯腰凑到虎头跟前,盯着它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打趣道:“都七个月大啦!跟男人一个样,长大了可不就想着找媳妇了呗。你说是不是呀,虎头?” 姜若浅眉眼间漾开笑意,将话锋一转:“不说它了。胭脂,你倒是说说,将来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胭脂害羞,跺脚嗔道:“哎呀,娘娘怎么拿奴婢说笑!” 姜若浅凝视着她娇羞的模样,眼前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前世她含冤赴死的凄楚画面,心头骤然一紧,声音愈发温和:“不是玩笑话。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本宫。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本宫也好替你留意。” 胭脂红着脸,声音轻如蚊蚋:“奴婢,想一辈子跟着主子。” 姜若浅目光柔软地扫过眼前两个贴身丫鬟,语气郑重:“本宫不能耽误你们一辈子。将来,都会为你们寻个可靠的人家,许你们一个安稳余生。” 胭脂眼神坚定:“奴婢要等娘娘坐上凤位,再有了小主子之后,才会考虑自己的事。” 姜若浅含笑看着她们,待她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便能更好地为她们筹谋未来。 主仆几人正说笑间,门口忽然有宫人低声禀报:“娘娘,贵太妃宫里的桂嬷嬷求见。” 殿内轻松的气氛顿时一凝。 姜若浅与两名丫鬟迅速敛去笑意,秋菊与胭脂忙将一旁的鼓凳搬至角落,随即垂首敛目,静静侍立一侧。 姜若浅也忙穿上绣鞋,端正身形:“请她进来。” 桂嬷嬷含笑入内,恭敬行礼:“老奴参见娴妃娘娘。” 虽说贵太妃与姜家素来不睦,但桂嬷嬷到底是个聪明人,面上对姜若浅始终保持着应有的恭敬:“回禀娴妃娘娘,如今太后往寺中静养,贵太妃想请您一同协理六宫事务。” 姜若浅心中暗嗤,若真有意请她协理宫务,理应先向陛下请旨。 一面奏请陛下立后选妃,一面又故作姿态邀她共理六宫,崔家这般行事,分明是另有盘算。 她唇角轻轻一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本宫不过一个娴妃,什么也不懂,怎担此重任,还是请贵太妃多辛苦一些吧。” 桂嬷嬷抬眼细观,见她神色认真,不由暗忖:姜家出的这位娴妃,长的太过好看,美的让人都会忽视她的心机谋略。 贵太妃这遭试探,算是白算计,她也不再多说,恭敬告退回去了。 待桂嬷嬷离去,胭脂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为何要推拒协理宫务的机会?” 姜若浅再度褪去绣鞋,慵懒地蜷在榻上:“本宫要的是独掌六宫之权,何必与人共治?” 另外一个原因姜若浅未说出口,现在崔家想要裴煜另立皇后,又想让选妃。 若她这个时候协理宫务,那这些压力将全部转嫁到她身上。 她不同意便是不贤,善妒。 目前她做个赋闲的娴妃没什么不好。 隐在后头,坐享其成,还可以撸草打兔子。 姜若浅抬手拍了拍额头,今这一天遇到的事真多,不能再操心。 女子太过劳累,容易老,她可不能对不起她这张好看的小脸。 她让丫鬟给她卸了钗环,又换上一身轻便凉爽衣衫,依在椅榻上小憩。 残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晖,暮色四合,人间渐次亮起暖黄的灯火。 姜若浅还没有醒的迹象。 胭脂领着几个宫人立在廊下,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唤醒主子用晚膳,就见裴煜回来了。 众人慌忙敛衽行礼。 裴煜只抬手示意,便径直踏入内殿。 此时室内已经光线很暗,没有掌灯? 裴煜拧着眉头,正疑惑姜若浅去哪了,就看到榻上一个人影。 他眉头立时舒展,走到鎏金灯架前,取了火折子轻轻一挑,烛光便如水银般流淌开来。 烛光流光下,姜若浅一袭胭脂红云雾绡裁制的齐胸襦裙,那红色鲜艳如熟透的樱桃,面料轻薄通透。女子睡颜恬静如月下海棠。 裴煜在榻边轻轻坐下,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真美,御花园那些花都没她美。 裴煜弯下腰,放轻动作,悄悄的俯身对准嫣红的樱唇。 “嗯?”榻上的人便惊醒了,迷蒙地望着他。 裴煜勾着唇角,在那唇上又轻啄一下。 既然偷香不成,那便光明正大地吻。 “陛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 “因为朕想浅浅了。”裴煜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 如今这哄人的话,陛下倒是张口就来,浑然不觉得肉麻。 姜若浅眨了眨眼,轻声道:“陛下扶臣妾起来。” 裴煜并未伸手搀扶,而是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 姜若浅微微一怔:“?” 这“扶起来”,怎的就成了被他抱在怀里? 见她仍有些发懵的模样,裴煜低声轻笑:“还没清醒?” 姜若浅懒懒地倚在他坚实的胸膛,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裴煜垂眸凝视着她:“怎么?还在为今日宴上的事不开心?” 姜若浅抿了抿唇,她是没睡够,连话都懒得说。 裴煜抚过她的青丝,语气温柔:“往后这般无趣的宴席,不想去便不去。一切有朕为你担着。” “也有些乐趣……”姜若浅仰起小脸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俏皮,“宴上臣妾发现,安和公主身边竟有个生得极好看的小公公。” 浅浅竟犯花痴? 裴煜沉默片刻,语气微沉:“公公又不算男人,长的好看有什么用。” 姜若浅眼珠转了转,在心里悄悄反驳,那可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安乐公主可被他弄的欲醉欲仙。 ‘欲醉欲仙’这可是上一世安和公主的原话。 “哈啊哈!”姜若浅没忍住笑出声。 裴煜挑起眉头:“笑什么?” 这些事还不能说,姜若浅立即收敛了笑意,微微歪头盯着他:“臣妾在想,臣妾喜欢热闹,喜欢参加宴。臣妾不喜欢受气,若是在宴上惹了事,陛下会给臣妾担着吗?” 第132章 他不如朕当用 “嗯,朕担着。”裴煜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平稳。 姜若浅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起脸来,颊边梨涡浅浅浮动,带着几分俏皮:“陛下答应得这样痛快,就不怕臣妾真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裴煜身高优势,视线所及,齐胸襦裙裹着半露不露的雪团,艳丽的红色,衬着莹白如玉的肌肤晃人眼。 哪个男人看到不迷糊。 裴煜也不例外,声音隐隐带着一丝暗哑:“浅浅不是一个无辜寻事之人,若是与人起了争执,定然是那人先对你不敬,你只管报复回去,朕的女人,就是把天捅了朕也担的起。” 姜若浅闻言,一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臣妾无以为报……不如送陛下一件礼物吧。” 裴煜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含笑定定看着她,等她把自己送给他。 他这此时只想要这个礼物。 姜若浅从他的腿上爬到榻上,拿起之前的手串,又爬到裴煜腿上坐下,轻声道:“这是一位隐世高僧开过光的乌木手串,能护佑平安。” 说着,她伸手握住裴煜腕上那串昨日安和公主所赠的手串,动作微顿,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见裴煜没有阻止,便把那串珠子取了下来,丢弃到一侧。 姜若浅将乌木手串为他戴上,随后捧着他的手仔细端详,语气娇软,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陛下要日日戴着,不许摘下来。” 她说话的时候,微扬起小巧的下巴,唇瓣轻嘟,有点娇蛮,又有几分撩人不自知的媚意。 裴煜很喜欢。 凤眸盯着她的唇,喉结微滚,腹部发硬:“浅浅,你之前说安和身边的小公公好看?” 姜若浅点了点头,轻应一声:“嗯。” 裴煜嗓音愈发低哑:“不如朕当用。” 说着他的手拽住她胸前的衣带,一抽。 樱桃红的软纱衣裳就要被剥下。 姜若浅急忙抱住他作乱的手:“陛下!” 裴煜身子一僵,肌肉绷的很紧,声音低沉的哄:“浅浅乖!” 说罢,便剥下齐胸襦裙。 丢在地上。 姜若浅无一丝遮掩,坦诚的,完整的,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她羞的眼睫微颤:“陛下欺负人。” 裴煜掐住她的细腰,低声道:“不会,朕可舍不得。” 把人抱起按在自己腿上。 一边吻她,一边声音低哑的哄她:“朕疼你都来不及呢。” …… “嗯,”姜若浅气的小脸微红。 裴煜暗含威胁:“安和身边的小公公长得还好看吗?” 姜若浅是个犟种:“好看。” 裴煜发狠,逼问她:“还敢说吗?” 姜若浅贝齿紧紧咬着唇,唇瓣的颜色变得很浓郁。 杏眸半展,眼里含着一汪水雾,乌发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 此时她整个人如雨后海棠,美艳娇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 关雎宫里的红烛,摇曳了一夜,烛油淌了一夜、 迷迷糊糊间,姜若浅察觉抱着她的裴煜坐起身,又往她怀里塞了个软枕。 她朦胧中意识到他这是要上朝去了,忽然想起昨夜未及说的事,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袍袖。 裴煜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掖回薄衾中,低声道:“朕去上朝,你再睡会儿。” 姜若浅眼睫轻颤,费力地睁开眼,嗓音带着初醒时的惺忪软糯:“陛下……今日父亲会进宫来看我。他回京那日正巧我入宫,我们还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裴煜回头看她,目光温沉:“朕知道了。午时留岳父在宫中用膳吧,朕尽早赶回来。” 他离去后,姜若浅眼睫又沉沉落下。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她静静望着帐顶,浑身懒洋洋的,不愿起身。 想起昨夜,裴煜可是一点也不曾怜惜她这朵娇花。 胭脂早在廊下候着伺候梳洗,却迟迟听不见里间动静。 虽知娘娘昨夜累着了,仍放心不下,轻手轻脚走近榻边,掀开床幔一瞧,自家主子正睁着一双明澈大眼,安安静静躺着发呆。 “娘娘,要起吗?” 姜若浅懒得出声,只摇了摇头。 胭脂会意,柔声问:“那您再歇一会儿?” 姜若浅已经不困了,只是懒得起,过了片刻,终是朝胭脂抬起手:“扶本宫起来吧。” 胭脂知晓主子身子乏软,一手稳稳扶住她胳膊,另一手轻托她的背,助她起身:“陛下上朝前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煨了参汤,用的可是足年头的五十年老参呢。” 姜若浅抿唇未作声。 她可不想夸裴煜。 给补身体有什么用,架不住消耗多。 胭脂弯腰为她套上绣鞋,想起昨夜房中的动静。 她终是忍不住,声如蚊蚋地问:“娘娘 你疼吗?” “嗯?”姜若浅先是一怔,待瞧见胭脂涨红的小脸,明白过来,轻笑出声:“不疼。等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懂了。” 胭脂却更困惑了.,不痛,娘娘怎么求饶。 她还听见陛下在沉声威胁娘娘:“看你日后还敢不敢瞧旁人……” 姜若浅已站起身来,见她发呆,便轻推她一下:“别愣神了,去帮我取那套葱黄色花卉刺绣马面裙来。” 胭脂慌忙敛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应声转向内室走去。 姜若浅梳洗妥当,宫人已经布好早膳。 待她坐在食桌,胭脂问道:“也不知老爷什么时候到?” 姜若浅朝窗外望了一眼,庭中寂静,只低低应道:“应该快了。” 提及父亲,她心头莫名一沉,顿时失了胃口。 草草用了半碗清粥,便推开碗盏,轻声道:“撤了吧。” 胭脂心里同样不痛快,也不多言,只微蹙着眉,默默指挥众人收拾餐盘。 姜若浅移步至窗边矮榻,以手支颐,目光悠悠落向远方。 她其实没有什么关于母亲的记忆。 多是听祖母与老仆偶尔提起,说母亲与父亲本是世交之家,自幼相识,幼时两家便为二人定了亲,长大后便顺理成章成婚。 二人成婚后十分恩爱,不久便有了她。 那时父亲外放为官,他们一家三口随父亲在外生活。 后来父亲任职的地方突发瘟疫,母亲心善,开设粥棚救济灾民,不幸被流民感染去世。那年,她才刚满三岁。 第133章 不允她伤心 祖母说,为此父亲非常愧疚,生怕她也出事,便让人把她护送回京,从此也不敢带着她去赴任。 这些年来,从祖母到亲眷口中,父亲始终是那个情深不渝、念念不忘故去母亲的人。 可如今,他怎会突然另结新欢,甚至还有一个她从未知晓的儿子? 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父亲竟找了那样一个女人。 虽只见过一面,那女人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过后,胭脂轻步进来禀报:“老爷来了。” 姜若浅到花厅时,姜三老爷刚端起茶盏欲饮,见她进来,忙搁下茶盏起身,躬身行礼:“娴妃娘娘。” “父亲,这儿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姜若浅快步上前站到他跟前,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他。 比起去年相见时,他两鬓竟已添了几缕斑白。 “娘娘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姜若浅微微点头:“父亲坐下说吧。” 姜三老爷依言落座,语气温和:“为父一直有留意你在宫中的消息,听闻陛下待你甚好,心中稍觉安慰。” 姜若浅暗暗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 父女时常不见,想说话,却只剩这般客套寒暄。 姜三老爷望着女儿那双与亡妻有三分相像的眉眼,喉头不由发紧:“待到十五,为父会去你母亲墓前探望,将你入宫之事……告知于她。” 姜若浅静默片刻,终于将压在心头的话问出了口:“父亲既然一直念着母亲,为何突然找了那样一个女人,竟还要娶她为妻?” 姜三老爷被女儿突如其来的质问怔住,半晌才道:“浅浅,莫要如此说秋娘,她终究是长辈。” 姜若浅看不惯男人一边故作深情,一边行背叛之事,声调不由得扬起:“她算我哪门子长辈?若父亲执意要娶,我也拦不住你追寻自己的幸福,但她只能为妾。” 姜三老爷被她的态度激得胸口起伏,压在桌案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你……你怎这般不懂事?” “我不懂事?”姜若浅这么些年的委屈再也压制不住,泪簌簌落下,“这些年来虽然把我一个人留在京都,我一直以为父亲还很疼爱我,没想到却在外头儿女双全……如今倒怪我不懂事?” 见她哭,姜三老爷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心中不是没有愧疚,也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京都,可京都的生活优渥,总比在外面好。 只是许多话难以言明,他强压情绪,嗓音低沉:“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唉,得考虑你弟弟的身份。” 姜若浅抬起泪眼瞪他,声音发颤:“你若真想续弦,为何早不娶?何必多年来装作一副对母亲深情不渝的模样?此时口口声声顾及你儿子的身份,那你又可曾顾及过我半分?” “这是怎么了?”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门外响起。裴煜迈步而入,见姜若浅抬起一张挂着眼泪的小脸,目光转向姜三老爷时微微一凝。 姜三老爷慌忙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煜并未看他,也未允他入座,只大步走向姜若浅,声音轻柔:“怎么还哭了?” 姜若浅不作声,只是小声抽噎。 裴煜方才走近时,已隐约听见父女间的争执。 他揽住姜若浅的肩,取出锦帕为她拭泪,低声哄道:“不哭了,让胭脂扶你下去歇着吧。” 侍立在一旁的胭脂闻言,过去扶姜若浅:“娘娘,奴婢扶您回去。” 待胭脂搀着姜若浅离去,裴煜才转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岳父,随朕去书房一趟。”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绕,裴煜端坐于御案之后,凤眸微抬,目光沉沉地掠过下方躬身而立的姜三老爷,半晌方开口: “岳父坐吧。” “臣遵旨。”姜三老爷依言在一侧落座,姿态拘谨。 裴煜将手搭在御案上,指节轻叩:“朕尚未与浅浅在一起时,便常听人提及,姜三老爷疼五姑娘如同眼珠,甚至为她多年不曾续弦,唯恐她受半分委屈。” 他话音微顿,指尖在案上重重叩了两声:“你到说说,带回来的那对母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三老爷垂首沉默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艰涩开口:“臣……亦不想这样。此事说来,实属意外。”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四年前臣去辖内县里去暗访,突然下雨,便进入一家小酒肆要了些酒菜避雨,那天酒肆无有其他客人,酒肆女掌柜与臣搭话……后来,后来臣醉酒……陛下真只有那一次。” 略缓了缓,他才继续道:“次日酒醒,臣与秋娘都无意纠缠,说好权当一场梦,臣便多留了些银钱,匆匆离去。” 裴煜微挑眉梢,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讥诮:“后来在一起,莫非是因她有孕?” 姜三老爷颓然低头:“谁料,世间竟有这般巧合。” “巧合?”裴煜轻嗤,“岳父就未曾想过,这或许是他人精心设计的局?” 姜三老爷连连摇头:“不会。秋娘重诺,既约定永不相见,她有孕后并未寻来,独自抚养孩子至今。直到两月前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找臣。” 裴煜不信秋娘:“有什么不得已?” 姜三老爷徐徐道来:“秋娘本是寡妇,与前夫育有一女。那姑娘生得貌美,被县中一泼皮纠缠不休,母女二人难以安身。加之秋娘望安哥儿能读书明理……”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委屈:“臣与秋娘并无情意,全为安哥儿考量,并非有意隐瞒。她也是方才寻来不久……” 裴煜眸色转沉:“既如此,岳父为何不向浅浅说明?徒惹她伤心。” 姜三老爷抬头,面露难色:“臣……实在羞于向女儿启齿那般荒唐之事。”言下所指,仍是酒肆那一夜的糊涂账。 裴煜怎么想都觉得秋娘有问题:“岳父可曾仔细查过那秋娘与孩子的底细?” 姜三老爷忙道:“臣虽愚钝,却也知谨慎。已派人查明,秋娘确是庞县本地人,接生婆与四邻皆可作证,时日吻合。且安哥儿……与臣有七分相像,做不得假。” 虽听他言之凿凿,裴煜心底疑云未散。 他终是淡淡道:“岳父,浅浅的意思,是秋娘至多为妾。你回去妥善处置吧。今日便不留岳父在宫中用膳了。” 姜三老爷虽然对秋娘无情义,却觉得安哥无辜:“臣不在乎秋娘,可安哥……” 裴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朕不允任何人惹浅浅伤心,退下吧。” 第134章 手谈 姜三老爷从御书房退出去,刚踏出殿门,便远远望见瑞王正朝这边走来,他连忙停下脚步,侧身行礼道:“瑞王爷。” 瑞王含笑走近,语气温和:“姜大人,听说你回京已有些时日了?” 姜三老爷微微躬身,答道:“回王爷,正是娴妃娘娘入宫那日抵达京城。” 瑞王见他回京多日却未曾上朝,便知姜三老爷尚未接到新的任命。 此时又见他从御书房出来,便以为皇上终于有了安排,于是含笑问道:“今日来御书房,可是陛下有了擢任之意?” 提及此事,姜三老爷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迷茫,原本女儿入宫、他奉旨回京,分明是即将擢升的征兆。 可回京这些天,皇上既未召见,也未下达任何任命,他低声回道:“下官今日是特来宫中探望娴妃娘娘的。” 瑞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娴妃……在宫中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姜三老爷拱手一礼,“下官便先行告辞了。” 瑞王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目光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停留片刻,这才举步走向御书房。 见廊下无人值守,心知德福公公必是在内伺候,便自行朝内扬声道:“陛下,臣求见!” 此时裴煜刚送走姜三老爷,正执起一本奏折展开批阅,听见门外传来瑞王的声音,头也未抬:“进来罢。” 瑞王大步流星地走到御案前一礼:“臣参见陛下!” 裴煜抬起凤眸,唇角微扬:“你怎么过来了?” 瑞王笑着举起手中一直拎着的酒壶:“臣特来请陛下手谈。” 裴煜笑瞪他一眼,满朝文武中也只有这个泼皮脾性,敢在他面前如此随意,便打趣道:“朕看你是馋酒了,拿手谈当幌子。” 瑞王嘿嘿一笑,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吩咐道:“劳烦公公备几样爽口小菜……若有鹿肉,切一盘来最好。” 德福公公在这般氛围中也敢与这位小王爷说笑两句,便躬身笑道:“瑞王爷,您还未大婚,鹿肉这等补物,还是少用为妙啊。” 瑞王笑骂一句:“好你个奴才,如今也敢拿本王说笑起来了。” 德福公公脸上堆着笑,不再多言,躬身便出去张罗酒菜。 裴煜瑞王二人于窗边榻上分左右落座。 瑞王将带来的酒壶置于一侧,转身熟练地取来棋盘摆好,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陛下,臣方才在门外遇见姜大人了。” 裴煜用两指拈起一枚棋子,只淡淡“嗯”了一声。 瑞王一边布棋,一边随口探问:“莫非……陛下对姜大人已有新任命?” 若不是姜小菜,他才懒得理会这等闲事。 近来崔丞相与工部侍郎往来密切,有意推举工部侍郎的嫡女赵束儿入主中宫。 在此关头,姜小菜身后有一位握有实权的父亲,对她更有利。 裴煜眼帘未抬,随手落下一子:“擢任?他此番回京,竟从任上带回一名女子。家务尚未理清,何谈国事?等他何时将家事处置妥当,朕这里自有安排。” 瑞王对此亦有耳闻,遂劝解道:“姜大人为人到底踏实,在任期间政绩卓著,也是有目共睹的。” 裴煜闻言,只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他派人细查过姜三老爷的底细,正因其多年为官清廉务实,不贪不腐,本是擢升的理想人选。 亦可成为浅浅在宫中的倚仗。 只是他家世处理不妥,只会给浅浅带来麻烦。 若他不堪大用,裴煜心中已备好后手,让姜家大公子入朝效力。(姜大爷的嫡子,与姜若浅素来亲近) 这是后话,裴煜自然不会跟瑞王透露。 瑞王见陛下沉默不语,心知不宜再深究,便适时收住话头,伸长手臂拎过酒壶,为二人各自斟满。 裴煜接过酒盏浅酌一口,随即起身至御案前,取出一份奏折递给瑞王。 这是裴煜压了几日的折子,是姜家大爷所上奏。 瑞王展开细阅,面色逐渐凝重:“这些……皆是刑部尚书的罪证?” 裴煜道:“朕之所以把这份折子压着,原本想让姜悦川担任新的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可是正二品实权官职,姜三老爷克己持重,瑞王也觉得陛下如此安排合适:“陛下如此安排甚好。” 裴煜却屈指轻点奏折:“眼下姜悦山呈上此折,弹劾刑部尚书。朕再任命姜悦川为新刑部尚书,即便罪证确凿,也难堵悠悠众口,恐令人非议姜家借此谋取私利。” 他略顿,目光转向瑞王,“朕想把查证刑部侍郎贪腐酿成冤案一事交由你督办。” 瑞王顿时了然,笑道:“陛下这是要让臣来当这个‘恶人’啊。” 裴煜一撩眼皮:“你直说,愿不愿意?” 瑞王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棋子,含笑应道:“陛下之命,臣岂敢不从。” 待裴煜落下那决胜一子。 瑞王顿时面露懊恼,将手中棋子一搁:“这一局不算!” 裴煜斜睨他一眼,语带调侃:“瑞王,你还这般耍赖。” 瑞王也不辩解,只闷声将散落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归棋盒,随即笑道:“陛下,定是这御书房中龙气太盛,扰了臣的心神。不如移步松竹亭,再战三局?” 裴煜见他棋瘾未消,便应允道:“说好了,只三局。” 两人又到汇芳园的松竹亭下棋。 这里的亭子专门为棋亭,亭中汉白玉圆桌上直接刻有棋盘。 亭侧倚着一片潇潇竹林,风过时竹叶簌簌,清音入耳,令人心静神宁。 一局结束,裴煜想到姜若浅因姜悦川之事心绪不佳,见园中景致怡人,正宜散心,便吩咐德福公公派人去请。 第三局快结束之时,姜若浅到了。 瑞王本欲落子,抬眼便看到正朝这走的姜若浅,她一身华贵宫装,比往日更加明艳动人。 只一眼他便把视线落回棋盘:“这局面臣又被动了。” 裴煜唇角轻扬看向走近的人:“待朕下完这局,便陪你去园中走走。” 姜若浅倚向裴煜身侧,视线落在棋盘:“瑞王,这局势似乎于你不利?” 瑞王抬首笑道:“娴妃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子该如何落才是?” 不待她应答,裴煜已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不可帮他。朕与他对弈三局,前番各胜一局,眼下正是决胜关键。” 第135章 脚趾上的小痣 姜若浅细观棋局,嫣然一笑:“瑞王,不是我不愿帮你,只是这棋面纵然有心,也已回天乏术。” 果然未出十步,瑞王便轻推棋枰,含笑认负:“臣认输了。” 裴煜闻言侧首,目光掠过姜若浅时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瑞王从南地带回的雪涧酿,味道不错。” 瑞王望着纵横棋盘,摇头轻笑:“既然臣输了,明日便差人将酒送来。” 待裴煜微微颔首,他从容起身整理袍袖:“三局已毕,臣先行告退。” 临去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掠过姜若浅,随即转身没入竹影深处。 那眼神与往日不同,恍若藏着未尽的言语,让姜若浅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微微出神。 忽觉腕间一紧,裴煜已将她拽入怀中。 她轻呼一声跌坐在他膝上,迎上他深邃的凤眸,修长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凤眸落在嫣红娇软的唇上:“在看什么?” 灼热视线,里面明晃晃的占有欲。 姜若浅不觉抿了一下唇瓣,眼前俊颜渐近,温热的吐息交织间,唇上传来柔软而霸道的触感。 带着惩戒意味,辗转厮磨间愈见激烈。 “张嘴。”他低沉的嗓音带着蛊惑。 姜若浅脑子里像是塞进一团棉花云,情不自禁听话的任由他作乱。 她的唇又软,又甜美,令裴煜每次触碰都难以自持。 “你,你们在做什么!?” 安和公主满脸通红的站在不远处质问。 旁边的崔碧瑶身子微颤地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 那个素来清冷自持、如松竹般高洁的君王,此刻竟将一个女子紧拥在怀,如此忘情亲吻。 剜心之痛阵阵袭来。那本该属于她的怀抱,该被珍视的人明明是她! 突然被人撞见这般亲密,姜若浅羞得无处遁形。 裴煜察觉她的窘迫,将她绯红的小脸按入怀中,宽大袍袖如羽翼般将她护得严实。 再抬眼时凤眸已凝寒霜,声线冷硬如铁,驱逐:“还不退下!” 见裴煜以全然保护者的姿态将怀中人护得严实,崔碧瑶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将裙摆揉捏得满是褶皱。 “皇兄,”裴沅见崔碧瑶神色不对,连忙接过话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我与表姐特来向给你请安。” 崔碧瑶这才回过神,随着裴沅走上前,屈膝行礼:“臣女给陛下请安。”话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轻颤。 姜若浅见二人未离开,反而走过来,被这样抱在怀里实在是羞,想挣扎着起身。 裴煜手臂一紧,不容置疑地将她禁锢在怀中,目光淡漠地掠过崔碧瑶:“嘉德县主明日便要出阁,今日怎的还入宫来?” 崔碧瑶的视线死死锁在裴煜怀中的姜若浅身上,涩然回道:“正因明日成婚,臣女特来拜见姑母。” 姜若浅被裴煜抱的太紧,不舒服的扭动了一下身子,裴煜大掌竟然悄悄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脸上却端的正经:“既然要见贵太妃,便莫要耽搁了。” 崔碧瑶望着姜若浅的眼神更是愤恨,她怎么这般不知羞耻,当着她的面还赖在陛下怀里,也不知起来,她悲戚的问:“陛下,你当真让臣女嫁给旁人?” “为什么你会让姜若浅入宫,她除了狐媚,有什么比我好?” 这话听得姜若浅心头火起。 你说你崔碧瑶,厚脸皮的过来求陛下怜惜你,你求你的,干嘛要拉踩她。 气恼了也顾不得羞赧,猛地扯开遮掩的袍袖,挣扎着直起身子。 却仍坐在裴煜腿上,身子软软倚靠在裴煜的胸膛,一双杏眼睁的圆圆的直视崔碧瑶。 这般情态落在崔碧瑶眼中,分明是刻意的挑衅。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娴妃,你、你怎可这般不知羞耻!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坐在陛下怀中……” 若在平日,姜若浅那张小嘴怼起人来可是半点不饶人。 今日她不想怼人。 想气人。 还是用她的那张小嘴。 她仰起娇俏的小脸,嘟起樱唇,吻上裴煜。 因身量差了些,这个吻只落在他下巴。 崔碧瑶与裴沅皆是一怔,难以置信地望向裴煜。 而裴煜非但未斥责这大胆行径,反而好整以暇地望了她们一眼,随后垂眸,纵容地看着怀中人。 裴沅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娴妃,你这是在故意挑衅?” 这就叫挑衅了? 姜若浅攥住裴煜的衣领往下一拽,命令他:“低头。” 裴煜顺从的低下头,这一次,她的唇准确无误地印上帝王的薄唇。 一吻既罢,姜若浅转身像没骨头般倚回帝王怀中,杏眼漾着几分得意,直直望向崔碧瑶。 “你们不知羞!” 裴沅刚脱口而出,裴煜凤眸已倏地眯起,警告的视线如冰刃掠过她的脸。 她还是怕裴煜,心知不宜再留,忙扯了扯崔碧瑶的衣袖:“表姐,我们走。” 说罢竟自顾自转身疾步离去。 崔碧瑶却仍僵立原地,她不甘心。 若就此离去,明日嫁作人妇,陛下绝无可能再纳她一个臣子之妻。 “陛下,为何不愿娶碧瑶?”她泪盈于睫,“碧瑶愿为陛下赴死,而她姜若浅遇险时,还需陛下相护!” 她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已忘却那所谓的“救驾之功”本是精心设计。 裴煜眉头紧蹙,不耐已染上眉梢:“说够了吗?给朕滚!” 崔碧瑶桃花眸圆睁,陛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如此粗鄙绝情之言。 她双手捂胸低声抽噎,怎会如此? 前世人人称颂帝后和睦,为何今生…… “若明日臣女真嫁了,陛下终有一日会后悔!您真正妻却嫁给臣子,这将是您毕生之辱……” 裴煜此时方觉后悔,方才为与姜若浅独处,遣散了所有宫人,否则早该命人将这疯妇拖下去。 姜若浅察觉他怒意翻涌,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摇头示意。 崔碧瑶明日便要成婚,此时若施惩戒,大了她板子,只怕她借故称病,延误婚期。 明日这场婚事,必须顺遂。 她站起身,握住裴煜的手:“陛下,臣妾想去前面观花。” 裴煜敛下怒意,重归平静:“朕陪浅浅去前面赏花。” 看到二人牵着手就要离去,崔碧瑶崩溃了,歇斯底里在后面喊:“我有办法证明我说的话是实话。” “姜若浅她左脚拇指上有一颗小痣,陛下不奇怪我怎么知晓?” 第136章 你是朕的人 裴煜顿住脚步,垂眸望向姜若浅,目光柔和:“浅浅,在这里等朕。” 话音落下,转身的刹那眸色赫然变冷,他大步走到崔碧瑶跟前,凤眸微微眯起,落在她的脸上,眼梢越发显得上挑,更添几分凌厉。 那眼神教崔碧瑶心底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她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心底虽惧,却仍强自镇定。 陛下既然过来,那不就说明她的话起了作用。 她双手紧紧攥住裙裾,指节微微发白,嗫嚅道:“陛下,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裴煜紧抿的唇边缓缓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他压低嗓音,仅容二人听闻:“你说……你上一世,是朕的皇后?” 崔碧瑶连忙点头,声线也压得极轻:“是。那时姜若浅嫁与了臣女的兄长,她身上那处小痣,便是兄长告知于我的。” 裴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稍稍凝了一瞬,却问出一句:“上一世你是怎么死的?” 崔碧瑶倏然一怔,细眉渐渐蹙起,唇瓣微张,却迟迟未能吐出一字。 她答不上来,她梦里没有这个细节。 裴煜眼底掠过一抹寒峭的讥诮,不再多看她一眼。 转身走向姜若浅时,他眼中冷意已尽数敛去,唯剩一片温意。 姜若浅直直盯着他,方才二人语声极低,她无从知晓崔碧瑶究竟说了什么,无从判断裴煜信了没有。 若是裴煜知晓前世种种,知晓她重生,那她所做的一切,便成了预谋。 而她以后要做什么,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她不能拿裴煜对她的感情去赌。 裴煜已经走回到她的身边,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像无底的旋涡,蕴藏着他所有的情绪,极深,极沉,让人无法看懂。 姜若浅压下心绪,试探地开口:“陛下,她……” 他唇角轻扬,不着痕迹地截断了她的话头,语气温存依旧:“浅浅定然是累了,朕陪你回关雎宫。” 回关雎宫路上,裴煜的手臂始终揽在她腰间,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却一路无言。 姜若浅亦沉默着,心绪翻涌,暗自盘算。 唯有一个信念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坚定,这一世,她绝不能输。 无人能够接受,原以为的一场美好邂逅,到头来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预谋。 所以,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是重生之人。 即便裴煜信了崔碧瑶,那重生的也只能是崔碧瑶。 只要她咬死不承认自个是重生,没有人能拿出实证。 那她便是单纯,无辜之人。 等回到关雎宫,姜若浅面上已经看不出一丝异常。 她往榻上斜斜一靠,微微仰起下巴,唇瓣轻嘟,带着几分娇气埋怨道:“走了这么远的路,累的脚痛。” 他们回宫时并未传步舆,是一路走回来的。 这时,胭脂进来上茶。 裴煜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从几案上取过茶盏,轻抿一口,随后走到姜若浅身边,将盏沿喂递到她唇边。 姜若浅懒洋洋的掀起浓密的眼睫,软软的唇瓣张启,含住盏沿浅浅饮了一口。 裴煜将茶盏搁下,在她身侧坐下,先是仔细地将她有些散乱的裙摆理好,又拈起她鬓边一缕垂落的发丝,轻柔地替她别到耳后。 姜若浅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偏过头来,眼梢轻挑,在裴煜眼里看到化不开的温柔。 他这般神情……应当并未将崔碧瑶那番话放在心上。 毕竟那样的话,在寻常人听来,实在有些荒唐。 就在姜若浅,如是想之际。 裴煜俯身靠近,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另一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轻轻抬起。 他的目光向下,拂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柔软的唇瓣。 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随即,他灼热的唇已覆了上来。 从轻啄,到细密落下,摄取两片软糯。 贪婪她的气息,慢慢细致的一路下行,探索,她的每个角落。 她在他的唇下,绯红颤栗。 大掌也开始在腰间摩挲,后来从衣摆还不犹豫的钻了进去。 紧贴的腰身,她很快感知到他的坚挺。 姜若浅害羞的敛眸。 裴煜抬头,凤眸燃着毫不掩饰的薄欲,盯着她的小脸观察。 薄唇压在她耳垂处,低低压着声音:“浅浅,记住你是朕的。” 见她小脸绯红,却没有回应他。 他抵住她的腰身,再次逼问:“嗯?” 姜若浅乖巧的点了点下巴。 大掌捏住她腰间粉色衣带一头,轻轻一扯。 唇从耳垂,一点点往下啄。 裴煜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人,很在意她的感受。 更是会不时停下来盯着姜若浅小脸上的表情观察。 啄到心口。 姜若浅身子有些难耐。 一声嘤咛。 裴煜抬眸望向她,薄唇勾着一个弧度。 随后,再次覆下。 姜若浅头后仰,下巴挑的更高,嫣红的樱唇一开一合的喘息。 她抽出一点心神,在想该如何破局,崔碧瑶装清高雅洁的端庄,其实她极其狭隘, 以前装是为了做皇后,眼见入宫的机会没了,装都懒得装了。 姜若浅明白,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完全没有城府的人,上一世无法坐稳皇后之位。 此时看她做事疯癫,这只是受了刺激。 一个女人不能生育了,而自己的“夫君”又娶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人,能不疯吗? 姜若浅身上传来一丝凉意。 她烟粉色的宫裙,玫红小衣,已经被裴煜随手丢弃在地上。 这男人总喜欢,坦诚看她。 裴煜从榻上下去,蹲下身子,为她脱下绣鞋,又褪去罗袜。 露出她那双小巧得过分的玉足,雪白可爱,指尖还染着红蔻丹。 莹白的左脚脚指上赫然一颗黑色小痣。 薄唇覆下,落在那颗小痣上。 姜若浅身子一颤,猛然绷紧。 他还是怀疑了? 该如何解释? 可他不问,贸然解释,更显欲盖弥彰。 “睁开眼,看着朕”。 第137章 明艳的崔碧瑶 姜若浅睁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欣赏。 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如点漆灼,目光灼灼,四目相对的刹那,烫得她心头一颤,几乎漏跳一拍。 不过片刻,高大的身影便覆压下来,将她压于榻间。 裴煜修长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心口,微微挑眉,嗓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这里……盛着谁?” 姜若浅再傻也知晓此刻该如何应答。 她纤指微蜷,随即主动环上他的腰,软声道:“陛下。” 他沙哑的嗓音擦过耳际:“做给朕看。” 姜若浅长睫轻颤,等不到她的反应。 裴煜薄唇抿紧,一双凤眸泛起欲涛,定定的看着她,像是盯着猎豹盯着猎物。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唇瓣纠缠在一起。 随后 男人的手与她的手十指相扣,举过头顶。侵入其中。 …… 橘色的落日余晖斜斜铺进窗棂,照在榻上的人影。 浮尘在光影里缓缓流转,织就一场金色的旖旎。 姜若浅像是被托举到云端。 此时飘起的神思迷离。 “喊夫君。” “再喊!” 他一遍遍命令,嗓音低沉而执拗。 ……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终被夜幕吞没。 月光悄悄的越过窗,洒在榻上。 裴煜借着月光端详榻上之人,她眼中沾了水汽,透着自然的娇媚,雪白的肌肤染成桃粉,隐隐沁出一层薄汗,似刚清洗过的蜜桃儿般,可口的紧。 他为之成瘾。 这一夜,关雎宫内的姜若浅未能成眠。 而崔府之中,崔碧瑶也同样一夜无眠。 她从宫中一路哭着回府,扑进闺房榻上继续哭。 彩云守在门外不敢进去,只得在廊下焦急地搓着手。 这时赖嬷嬷走了过来,低声问:“大姑娘还在哭?” 彩云正没主意,连忙求助:“再这样哭下去,明日大婚可怎么是好?眼睛都要肿了……嬷嬷,您说该怎么办?” 崔碧瑶今日入宫时,贵太妃见她近来行事越来越失分寸,特将赖嬷嬷指来她身边,也好时时提点。 “去打盆水来,再取些冰。”赖嬷嬷吩咐完,一甩帕子,推门走进了崔碧瑶的闺房。 走到榻前,她轻轻叹了口气:“大姑娘,光是这样哭,又能有什么用呢?” 崔碧瑶对彩云敢随意斥骂,对赖嬷嬷却存着几分敬重。 她攥着帕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睛,哽咽道:“我男人被旁人抢走了,明日却要嫁给一个不爱的人,难道连哭都是错吗?” 赖嬷嬷眸色清冷,语气平静却有力:“事已至此,哭也无用。既然输了局面,难道还要让外人看尽你的狼狈,沦为笑柄不成?” 崔碧瑶怔住,一时语塞。 这时彩云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轻声接话:“姑娘会输,并非因为不如姜家那位,实在是她太过狡诈。” 这话点醒了崔碧瑶。 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想前事,是她与兄长太过自信,以为一切是命定。 而姜若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与兄长若即若离地暧昧,无形中麻痹了他们。 那时她表面跟陛下疏离有度,暗里悄悄又行勾引之事,等他们察觉有异,早已为时已晚。 赖嬷嬷将浸湿的面巾递到她手中,语气缓和几分:“大姑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别再因情绪失控而做出糊涂事。” 崔碧瑶接过面巾,眼睛哭肿了,面巾擦在脸上很疼:“是,我不能让姜若浅看了我的笑话。” 见她情绪渐稳,赖嬷嬷语重心长地劝道:“既然事成定局,大姑娘就该把心思放到尹小将军身上,抓牢他你才能坐稳将军府少夫人位置。” 赖嬷嬷心中另有思量,崔碧瑶既不能生育,在子嗣上无法指望,至少也该尽到为人妻的本分。 只要她恪守正妻之责,凭她县主的身份,又是陛下赐婚,将来即便妾室生了孩子,她的地位也无人能撼动。 崔碧瑶却脸色一冷:“嬷嬷,我不喜欢尹小将军。” 在她心里还是没有放下自己是皇后这个执念,对侍奉尹小将军一事,满心不屑。 赖嬷嬷直接挑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要嫁过去,以后你便是尹家少夫人,你打算如何自处?” 崔碧瑶沉默片刻,别过脸去:“至多相敬如宾。再进一步的亲近,我做不到。” 彩云用手帕裹了冰块,上前为她冷敷眼睛,小声问:“那明日……若是尹小将军要洞房,该怎么办?” 崔碧瑶眼前浮现尹小将军的模样,皮肤粗糙黝黑,脸型瘦削偏长,五官冷硬,说话也闷声闷气。 她心里一阵排斥,脱口道:“让漫月去陪他。”(她的一个丫鬟,准备做陪房。) 其实尹小将军就是普通一人,谈不上俊俏,相貌算不上丑陋。 只是在她心底,早已不自觉地将他与陛下、父兄相比,这般对照之下,自然生不出半分欢喜。 “胡闹,”赖嬷嬷低声呵斥,“陪房丫鬟是日后替你绵延子嗣的人,若连新婚洞房都让丫鬟替代,小将军会作何想?这事若传到尹家长辈耳中,你在尹家该如何自处?” 崔碧瑶何尝不知赖嬷嬷说得在理,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们若真敢休了我,反倒更好。” 赖嬷嬷轻声叹息:“说什么傻话,这可是陛下赐婚,尹家岂敢休你?但他们大可冷落你、疏远你。若真落得个举府离心,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崔碧瑶眨了眨那双明艳的桃花眸,沉默下来。 她不禁想起姜若浅入宫前,陛下的赏赐一箱接一箱抬进姜府,惹得满京城闺中女子羡慕。 都说明面上是赏赐,那实则是陛下给的聘礼。 而尹府呢? 圣旨下了许久,尹家却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陛下下旨命她七日内完婚,父亲不得已派人去尹府,聘礼这才送来。 聘礼数量虽不至于失了礼数,却也谈不上厚重。 做面子而已。 若再是不圆房,只怕她的日子不好过。 圆房…… 也好,是陛下先选了姜若浅那狐媚子。 她跟别人同房,哼!也算陛下活该。 思及此她竟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 翌日,崔碧瑶坐到铜镜跟前上妆之时,眼睛已经看不出红肿。 她生就一双桃花眼,容貌本就偏明艳,只因陛下素来偏爱温婉淑雅的女子,她便一直用妆容刻意压着这份张扬。 今日的新娘妆浓艳,她望着铜镜里明艳照人的脸问彩云:“我与姜家那狐媚子相比,如何?” 彩云望着镜中容颜,赞叹:“姑娘,您真美!” 崔碧瑶抬手轻抚脸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若陛下瞧见她这般模样……不知会作何想?” 第138章 重生言论 这时,门外一位嬷嬷扬高声调,朗朗唤道:“吉时已到——请大姑娘上花轿——” 彩云闻声,连忙将一旁的喜扇递到崔碧瑶手中。 崔碧瑶却一把握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我让你备的药呢?” 彩云迅速往她手心里塞进一个黑色药丸,附耳轻语:“圆房之前,把这个含在口中,您很快就能睡着。只当睡一觉,一切便都过去了。” 崔碧瑶不想看到尹小将军那张脸,所以才叮嘱彩云私下准备药。 她把药丸塞进腰间,全福人来了,搀扶她往外去上花轿。 府门外,鞭炮声声,红绸飞扬。 彩云扶着崔碧瑶踏上花轿时,忍不住悄悄抬眼,望了一眼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的尹小将军,低声对轿中人道:“姑娘,您瞧,姑爷这般看着,倒也是器宇轩昂。” 尹小将军身姿挺拔,虽是武将,肤色微深,眉目间却自有一股轩朗之气。 只是崔碧瑶心气高。 听丫鬟夸赞,她在喜扇后瞥嘴,低声斥道:“不许唤他姑爷。” 彩云跟着花娇前行之时,她忍不住又望向马背上那一身炽艳喜袍的身影,心中暗叹。 论家世门第,尹家与崔家也算相当,可姑娘心里,偏偏只装着宫里的陛下。 而长街的另一端,人群中,还有一人正痴痴地望着马背上的尹小将军,目光绵长而哀戚。 身旁的丫鬟轻轻扯了扯韩嫣的衣袖,低声道:“姑娘,小将军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裴煜刚赐婚之时,尹小将军去见了她,提出若她愿意嫁他,他会去宫里求皇上收回圣旨。 而韩嫣说她要等着宫中选秀。 与此同时,裴煜早已下朝,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批阅奏章。 德福公公自殿外悄步而入,躬身禀报:“陛下,姜大人方才遣人递来消息,称姜家三爷昨日回府后,已正式定了秋姨娘妾的名分,特来告知娴妃娘娘,请娘娘安心。” “奴才已吩咐小喜子前往关雎宫向娴妃娘娘传信。” 裴煜闻言,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他倒还算拎得清。” 德福公公含笑应和:“姜三爷发妻过世多年,始终未曾续弦,此番行事,可见也不是随意被美色冲昏头脑之人。” 裴煜眸光微沉,思及更深一层:“传令江寒,即刻派人前往庞县,详查秋娘底细,务必确认那孩子是否真是姜家血脉。” 德福公公神色一凛:“陛下可是怀疑姜三爷带回的女子有问题?” 裴煜敛目沉吟:“眼下尚未可知。朕须得未雨绸缪,为浅浅扫清后顾之忧。” 德福公公朝上看了一眼,陛下日理万机,竟连娴妃母族的家事都如此挂心,可见关雎宫那位当真成了陛下心尖上的人。 “奴才这就去给江统领传旨。” 德福公公躬身退出殿外,刚下石阶便瞧见姜若浅领着两名宫人正朝御书房走来。 他当即堆起满脸笑意,殷殷迎上前去:“娴妃娘娘怎么过来了?” 姜若浅晨起醒来,回过味来,愈发觉得崔碧瑶对裴煜说的那番“悄悄话”定然与前世有关。 否则陛下怎会突吻她那颗小痣? 扶着酸痛的腰,她就恨崔碧瑶。 如果不是她,裴煜怎么会吃味。 动作那么狠。 把她的魂都差点撞飞。 一整夜啊! 还逼着她答应了一个,她之前不肯尝试的招式。 后来小喜子来传消息,得知秋娘已正式纳为妾室,姜若浅见小厨房正好备着冰圆子,便动了心思。 一来是要谢陛下在父亲面前为她撑腰。 男人嘛,做错了事须得敲打,做对了事便该鼓励,越是夸他护妻,往后他才越知道要疼人。 这二来嘛…… 她姜若浅向来有仇必报。 崔碧瑶既敢拿前世之事害她,她便要用那些往事,好好给这位县主上点眼药。 她柔声问德福公公道:“陛下可在里头?小厨房做了冰圆子,特送来请陛下尝尝。” 德福公公哈腰道:“在呢!陛下早有吩咐,娘娘来了可直接进去。” 姜若浅转身从胭脂手中接过彩绘牡丹食盒,轻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轻提裙摆,迈进了御书房。 没有依礼叩拜,她想悄悄走近给他个惊喜。 刚靠近御案,还未等她出声,正垂首批阅奏折的裴煜便头也不抬地沉声道:“浅浅,今日来瞧朕了?” 被他发现,姜若浅略觉无趣,抿着嘴将食盒放在一旁,随即上前搂住他的手臂,娇声问道:“陛下怎知是臣妾?” 裴煜这才放下朱笔,转身将她的手拢入掌心,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朕熟悉你的气息。” 姜若浅抽回手,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一碗晶莹的冰圆子,递到他面前:“陛下尝尝,冰镇得正好,此时最是爽口。” 裴煜接过瓷碗,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自她入宫以来,一向懂事知礼,从不曾踏足御书房打扰他政务。 可他心底并不喜她这般恪守规矩。 他更喜欢她今日这般模样,说明她心中时时念着他。 裴煜低头用着冰圆子,姜若浅便倚在一旁静静瞧着,轻声问:“甜么?” 裴煜将碗置于几案,随即握住姜若浅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在他膝上。 他捏着她纤细的手指把玩,低声又问:“今怎想起给朕送吃食来了?” 姜若浅学着他平时惯常的动作,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特来谢陛下在父亲面前为臣妾撑腰。” 裴煜凤眸微垂,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眉眼间,语气低沉而专注:“朕护着你不是应该吗。” 姜若浅指尖轻移,在他胸前龙纹绣线上轻轻划动,语气似是不经意:“陛下,昨日崔碧瑶同你说了什么?” 裴煜眉头微蹙:“说了些她是重生之人的荒唐话。” 姜若浅眉眼一弯,笑的随意:“谁重生?陛下仔细说给臣妾听听。” 裴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说上一世,她是朕的皇后。” 他有意略过那枚小痣的言论,更隐去了姜若浅曾嫁与崔知许之事。 那是男子心底偏执的占有欲,他愿她与崔知许有半分牵连。 姜若浅软软偎在他怀中,仰面轻声问:“陛下相信重生这等异事,当真存在么?” (下一章,又是在审核,估计又到明早了~!呜呜) 第139章 摔了凤冠 裴煜擅长鉴貌辨色,昨日崔碧瑶状似行为疯癫,他却看出她说话时的很认真。 “朕自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姜若浅一副恍然顿悟的模样,引导:“怪不得嘉德县主一心要入宫。” 接着她垂下眨了眨眸子:“若真有人重生,岂不是掌握许多先机?” “哼!”裴煜冷冷一勾唇角。 他与浅浅成婚几日,尚且不曾注意到她脚趾上有颗小痣。 崔碧瑶提到那颗小痣是崔知许告诉她的。 那岂不是说,崔知许是重生之人,所以他在行宫一再对浅浅行勾引之事。 在崔知许心里,认为浅浅该是他的人。 崔家自认手握前世先机,所以才会行事越来越失方寸! 一个自认是朕的皇后,一个图谋浅浅。 这是要把姜家和他这个帝王都拿捏在手里啊。 “浅浅。”裴煜垂眸,声音微哑,男人的指尖在她的唇瓣摩挲。 姜若浅长睫轻颤,声音也颤着:“嗯?” 下一刻,他起身撩起玄色龙袍衣襟。 “不, 腰还酸呢。” 她手按在御案,身子往后撤。 “夜里让你好好歇息。” 他不由分说。 只有完全拥有她。 他心里那点酸味才能平息。 坐在御案上的姜若浅后仰着头。 御案上的笔架散落在地上。 搭在两侧的两条小细腿轻晃着。 心里更讨厌崔碧瑶了。 她声音软软的发着颤,低唤了一声,如同奶猫。 “慢点……” 那点哀求并不能引起裴煜的怜惜,反而是惹男人心痒的羽毛,撩动他腹部的火。 …… 德福公公传旨回来,站在门外,正好听到呼啦一声笔架落地的声音。 他忙正身子,站在门口做门神。 “慢点……” 裴煜望着她那绯红的小脸:“多慢?这样行吗?” 说着往后撤。 姜若浅追过去,攀附着他的腰身,声音软软道:“不要这样。” 裴煜俯首,嗓音暗哑:“这样呢……” 她眼里被逼出了水雾。 …… 坐在御案边的姜若浅云鬓微乱,珠钗半斜,宫裳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露出一段凝脂般的玉颈。 她慵懒地眯着杏眼,眼尾泛着薄红,像只餍足的猫儿。 裴煜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稳步走进内室。 那双执掌江山的手此刻动作轻柔,拭过肌肤时带着不容错辨的怜惜。 待收拾妥当,他又仔细掖好被角,声音低沉:“你先歇着,待会儿随朕一起回宫。” 裴煜又换了一盆清水来,大掌浸在水里,慢条斯理的细致清洗,这是一个做事一丝不苟的男人。 净过手后,他立在床畔回望。 榻上人已合眼睡去,呼吸匀长。 他眼底掠过一丝满足,神色是雨霁云散的温和。 回到外间书房,裴煜俯身拾起翻倒的笔架。 在将其放回御案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案面那里留下一小片水渍。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锦帕,缓缓擦拭干净,而后整衣落座。 “德福,上茶。” 德福公公转身去耳房端了一盏新茶呈到御案。 茶烟袅袅中,裴煜指尖轻扣案面:“旨意传到了?” “回陛下,江统领会即刻派人前往庞县。”德福躬身应答,又顺势禀报,“今日嘉德县主大婚,朝中不少官员都去崔府送了厚礼。” 作为天子近侍,德福公公不仅是伺候起居的奴才,更是陛下的耳目。 裴煜凤眸微眯,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把礼单详实记录在册。” “奴才明白。”德福心领神会。 这看似寻常的人情往来,实则暗藏玄机,哪些人是崔丞相的人,从这份礼单便可窥见一斑。 裴煜向后靠进龙椅,玄色常服上的暗金龙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恍如游龙潜行。 修长冷白的指节轻轻叩在黄花梨御案,光影下侧脸线条清隽,眉宇微蹙,深邃的眼底一片寒。 崔丞相这个人做事很精明,也很识时务,他不同于那些握有实权的权臣倨傲,平时在裴煜跟前进退有度,裴煜也是一个念恩之人,原本是没有动他的意思。 只是…… 就算崔家没有反心,单凭崔知许胆敢惦记他女人都留不得。 崔家这个祸根他该多注意些了。 这可是一棵大树,需得提前布局。 * 尹府内外张灯结彩,朱漆大门上贴着鎏金双喜大字,熠熠生辉。 锦衣华服的宾客穿梭其间,人声喧阗,与喜庆的鼓乐交织成一片热闹景象。 新郎身着大红喜袍,簪花披红,意气风发;新娘则凤冠霞帔,由喜娘搀扶着,踏着锦毡缓缓步入喜堂。 待到坐在洞房的喜床上,崔碧瑶仍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嫁了。 她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了摸,触到那粒小小的药丸,心中才稍稍安定。 有这个在,至少不必面对尹小将军的那张脸。 彩云在房里转了一圈,轻声问道:“姑娘,您要喝茶吗?” 崔碧瑶垂下一直举着的喜扇,没好气地说:“蠢不蠢?这时候喝多了茶,待会出恭都不方便。” 主子心气不顺,彩云也不敢多言,只得赔笑。 赖嬷嬷在一旁叮嘱:“大姑娘,待会儿小将军来了,可不能绷着脸。要面带笑容,说话也要温柔些。” 崔碧瑶却心不在焉,抬头问道:“陛下来尹府了吗?” 御赐的婚事,陛下亲临也是常有的。 赖嬷嬷淡淡道:“没听说陛下驾临。” 崔碧瑶便不再作声。 在洞房里等了许久,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久坐更是让腰臀都酸痛起来。 这个时候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彩云关切道:“姑娘,要不要奴婢给您寻些吃的来?” “不必了,”崔碧瑶此时哪有胃口,忍不住小声抱怨,“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赖嬷嬷温声安抚:“宾客多,小将军想必是在外头应酬。” 直到亥时末,廊下才响起向尹小将军请安的声音。 随后他走进来,身后跟着全福人。 在全福人的主持下,新婚夫妻共饮了合卺酒。 待闲杂人等都退出洞房,一身喜袍的尹小将军就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神情淡漠。 坐在喜床上的崔碧瑶低垂着头。两人相对无言,满室喜庆的红色反而让气氛显得格外凝滞。 崔碧瑶的手又不自觉地探向腰间,摸着那颗药丸,思忖着要不要让尹小将军给她倒盏茶,此刻服下。 却听得尹小将军沉声道:“不早了,你早些安歇。” 直到那抹红色袍角掠过门缝,崔碧瑶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在洞房花烛夜就这样走了。 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准备与他洞房…… 可他却? 崔碧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摘下凤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第140章 崔家要撑腰 贵太妃因身份所限,不便亲自出宫参加崔碧瑶的婚礼。 然而她对这位自幼在身边长大的侄女终究存着几分疼爱,想到她嫁入尹家实属无奈,心中不忍,便有意为她撑一撑场面。 于是命四公主裴沅前往送嫁,并当众取出一颗夜明珠作为新婚贺礼,以示恩宠。 不料翌日,尹小将军新婚之夜竟睡在书房的消息便传回了崔府。 崔夫人听到后心口一阵绞痛,当场哭诉女儿命运多舛,又埋怨裴煜这门御赐婚事不尽如人意。 崔知许更是怒拍桌案,当即就要赶往尹府讨个说法。 崔丞相虽也气愤,却仍强压怒火,捻须沉吟道:“尹小将军这么做伤的不止我们崔家的颜面。这是御赐婚事,他睡书房岂不是对陛下赐婚不满。” 崔夫人听罢止住哭声,急道:“老爷,那你还不快进宫面见陛下。” 崔丞相瞪了夫人一眼:“为此等小事,我以父亲身份贸然觐见,未免显得小题大做。再说这本是夫妻私事,我去觐见陛下,必闹得人尽皆知,反倒不好。” 崔夫人瞪着一双泪眼,质问道:“难道就任由瑶姐儿受这般折辱?” 崔丞相捻须思忖片刻,缓缓道:“此事不如请四公主代为向陛下进言。陛下素来疼爱她,由她出面,也就是为表姐抱不平,也不至于把事闹得太大。” 消息递到贵太妃那里,贵太妃亲自到了芳妩宫。 殿外值守的宫女见太妃突然驾临,神色顿时慌乱,躬身怯声道:“太、太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不怪宫人紧张。 那个宝相和尚正在侍奉安和公主 见她们慌乱失了仪态,贵太妃眉头皱着,冷冷看向两个宫女:“公主呢?” 裴沅是这次去寺庙才开初尝情事,正是对这方面的事情有探索欲的时候。 她这时间稀罕探索各种招式。 此时她正在快乐之时。 突然听到外面宫人给贵太妃请安的声音,吓的一下从云端坠落。 发现宫人拦不住贵太妃,她来不及穿衣裳。 只好拉起衾把自己和宝相一起裹进衾里,然后拉严实帐幔。 听见贵太妃的脚步声近了,她故意放软了声音:“母妃,您怎么来了?” 贵太妃只当她在小憩,温声道:“起来吧,母妃有话同你说。” 裴沅此刻身无寸缕,衣衫零落不知在何处,如何能起? 只得借口推脱:“母妃,我今日小日子腹痛,正想在床上暖一暖。您有什么话,便这样说吧。” 贵太妃轻叹一声:“昨日新婚夜,尹小将军竟让你表姐独守空房,自己宿在书房。” 裴沅素来与崔碧瑶交好,闻言顿时恼了:“什么?他怎敢如此?” 贵太妃道:“你舅父的意思,是希望你去向陛下进言,请陛下敲打尹小将军一番。” 裴沅为了让贵太妃尽快离开,忙不迭应下:“母妃放心,我稍歇片刻便去求见皇兄。” 贵太妃默然片刻,终于起身:“若是腹痛得厉害,便传太医来看看。母妃先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裴沅收拾妥当,来到御书房。 恰巧德福公公奉命去给姜若浅取冰水,殿外无人通传。 “皇兄,我来了。”裴沅见四下无人,径直唤了一声便往里走。 进去就见姜若浅搂着皇兄的脖子。 再看她的那樱唇比平时颜色亮。 这!她竟然在白日,还在书房重地勾引皇兄! 她忍不住冷着语气质问:“娴妃,这是处理政务的重地,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倒是冤枉了姜若浅。自上次送过冰圆子后,裴煜便特意要求她来送些吃食。 今日她端着荔枝冰碗刚到御书房,就被裴煜一把揽过,按坐在腿上。 那花掉的口脂,不过是裴煜喂她荔枝时,沾了荔枝的汁液,所以看着颜色鲜亮。 姜若浅当然还不会跟她解释,反而有意她。 只见,纤手轻摇团扇,玉臂软软搭在裴煜肩头,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在了男子身上,远山黛眉一挑,柔声反问:“公主又怎么来了?” 裴沅被她这话噎得一怔,随即转向裴煜,语带娇嗔:“皇兄,您瞧娴妃……” 裴煜面容淡漠,连眼角都未动一下:“她怎么了?” ?裴沅一顿,随后想到她来是有事:“皇兄,我来是有事。” “皇兄,”裴沅想近前撒娇,发现姜若浅贴在裴煜跟前,只得收住脚步,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继续道:“昨日是表姐跟尹小将军新婚,他竟然睡在书房,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越说越气,声调也不由抬高:“表姐贵为县主,才貌双全,配他一个小将军绰绰有余。皇兄定要为表姐做主!他这般行事,不仅是在羞辱表姐,更是对御赐婚事不满,藐视天威啊!” 裴煜眉目冷沉。这桩婚事本就是他亲手所赐,如今这般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这话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可是仁君,尚且嘉德县主还有救驾之恩。 裴沅见裴煜未做表态,裴沅急得轻跺绣鞋:“皇兄——” 这时,姜若浅却轻启朱唇,柔声插话:“尹小将军未必是对赐婚不满。二人初成连理,许是他想先与县主熟稔些,再行夫妻之礼。” 她一身石榴红宫裙上缠枝海棠纹样绚烂,映得小脸明媚生辉。杏眸含笑望着裴沅,语气温软却暗藏机锋:“安和公主久居深宫,尚不知男女情事最讲究水到渠成。若强求反而不美。” 这话分明在暗指她不通人事! “谁说我……”裴沅猛地收声,恼羞成怒,“娴妃!此地哪有你插话的份!” “够了。”裴煜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即便朕是天子,也不好过问他们床围之事。让他们自行相处便是。安和,你退下吧。” 他目光轻飘飘掠过,不见怒色,却让裴沅当即噤声,她抿紧朱唇,再不敢多言半句。 第141章 请旨立后 裴沅将御书房中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贵太妃。 贵太妃听罢,眸色一沉,当即修书一封,命人送至崔府。 崔家人接过信细看,气得浑身发颤,切齿道:“姜家女好狠的心,先是夺我瑶姐儿入宫的机会,现如今瑶姐儿被迫嫁给一个小将军,此时还阻扰陛下为瑶姐儿撑腰,她这是存心不让我们瑶姐儿好过!” 她猛地抬头,看向崔丞相,眼中寒光凛凛:“老爷,这个娴妃,留不得!” 崔丞相拳心一紧,在案上轻轻一捶,声音沉冷:“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我也已打算联合众臣上奏,请立皇后。宫中一旦有了皇后,哼,哪还有她一个娴妃说话的份。” 一旁的崔知许唇角微扬,掠过一丝凉薄的笑意:“待宫中嫔妃多了,她势必要陷入嫔妃无休止的争宠,便分不出精力来。” 他本念着上一世的情分,想还允她正妻之位,她却一心入宫,既然如此,就让她好好尝尝,与三千佳丽争夺一个男人的滋味吧。 * 崔丞相动作很快,第二日便有御史呈上奏折,言辞恳切又暗含锋芒,参奏娴妃身为后宫嫔妃,不应前往御书房打扰陛下处理朝政。 隔日,贵太妃宫中又派人来传唤姜若浅。 姜若浅本以为还是为御书房之事要说教一番,却不料贵太妃一改先前态度,满面慈爱地招呼她落座,方才柔声道:“娴妃,眼看仲秋节将至,每年此时宫中都会设宴,邀朝中重臣与家眷共聚,以示皇恩。 陛下有意将今年这场宴交由你来操办,你可要早些准备起来。” 姜若浅眸光清浅,如水般平静,只轻声应道:“是,臣妾这便着手准备。” 贵太妃似是有些乏了,身子懒懒靠向一旁的臂枕,嗓音里透出几分慵懒:“你初次操持如此大宴,本宫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怕是帮不上什么。不如让安和从旁协助,也好为你分忧。” 有安和“帮忙”,只怕是越帮越忙。 姜若浅眉眼微弯,婉拒道:“宴中琐事繁杂,怎好劳烦安和公主。若筹备中有不懂处,臣妾再来向太妃请教。” 贵太妃见她推拒,一双桃花眼轻抬,淡淡瞥她一眼:“既然你自觉应付得来,那便随你吧。本宫倦了,你且退下好好准备。” 宫中盛宴,宾客众多,事务千头万绪。 从食材采买到酒水安排,无一不需精心打点,容不得半分差池。 姜若浅连日忙碌,加之先前御史参奏一事,她已一连数日未曾再去御书房。 这日,裴煜批阅奏折至中途疲累,抬手轻揉眉心。 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见状,忙上前一步道:“陛下可要奴才为您按按头?” 裴煜想到他那又粗又硬的手指,按在额头都感觉不舒服:“娴妃几日都未曾给朕送吃食了。” 德福公公一旁道:“已有五日了。” 谁让他数日子了?裴煜狭长的凤眸,淡淡睨了他一眼。 德福公公察言观色,连忙猫着腰,贴心宽慰:“娘娘近日正忙于仲秋宴的筹备,想必是抽不开身。” 裴煜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再忙,也不至于连这点工夫都抽不出来。 浅浅受不得气,定然是因为御史参奏之事。 这些言官平日里无事也要寻事,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洋洋洒洒写成长篇大论,就连裴煜自己也常被他们唠叨得头疼。 往常他遇上不想理的折子,便随手丢在一旁,任他们自说自话去。 这次惹到浅浅,这御史得动动了。 裴煜扫了一眼御案上的奏折,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德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派人去传旨,沈谦和迁任华亭县令,即日赴任。” 德福公公暗叹,一个四品京官,直接到个偏远地方当个县令,这是一撸到底啊。 他应旨准备安排人去传旨,又听帝王出声吩咐:“你去一趟关雎宫,就说朕饿了,想吃小厨房的膳食,请娴妃亲自送来。” 关雎宫内,姜若浅刚吩咐宫人去查验宫宴用酒,得闲让胭脂洗了一盘鲜果,正拈起一颗樱桃,就听外头传来德福的声音。 听闻裴煜要她亲自送膳,她眸光微转,问过胭脂,知小厨房正温着为她炖的野山参鸡汤,便盛了一盅,乘着软轿往御书房去。 裴煜一袭银霜色长袍依在龙椅里,一手折肘托腮,歪着头,狭长凤眸望着进来的人,格外深邃。 。今日的她身着樱粉色冰鲛绡齐腰褶裙,臂弯间松挽霞光色披帛,步履轻盈似春桃初绽,裙裾摇曳如碧波生纹。再细看那张小脸,粉腮杏眸,眉间一朵莲花花钿更添娇艳,恰似晨露中新绽的芙蕖。 他唇角含笑,看她将食盒放在案上,从中端出一碗鸡汤。 裴煜却不急着接,只将瓷碗往边上一搁,随即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揽住那不盈一握的纤腰,轻轻一带,便将人按坐在自己腿上。 姜若浅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陛下不是饿了?” 裴煜低头,凑近她细白的颈窝,贪恋地深嗅那缕独属于她的馨香:“嗯。” 嗓音低沉,“方才朕已下旨,将参奏你的沈御史外放华亭县做县令。” 姜若浅怀中人微微垂首,低声道:“这样不好吧?” “让他去地方上为百姓做点实事,没什么不妥。”裴煜说着,指腹轻轻抚上她的唇瓣。 今日她未点口脂,唇色是天然的樱红,微张时隐约可见莹白贝齿,宛若半绽的娇花。 只是这般看着,裴煜便觉得想…… 真是勾人不自知。 薄唇覆在,撬开雪白的贝齿。 …… “浅浅,朕可饿了好些日子。” 薄唇移至女子纤细白皙的脖颈。 姜若浅嘤咛:“什么好些日子,五日。” 大掌从脚踝往上,愈往上。 肌肤触感好似温润的暖玉。 暗哑声问:“浅浅,好几日了,小日子结束了吧?”‘ 裴煜长着一双好看的手,他的手修长,只是因习武的原因,指骨粗,而糙,覆着薄茧。 他的皮肤白皙长的,整个人有浑然天成的清贵气质。 只有那双手,可见他在战场厮杀的痕迹。 姜若浅嘴唇轻轻抿着,不觉停了一下腰身,唤了一声:“陛下……” 裴煜深幽灼热的眸子,盯着微张的唇。 姜若浅不满道:“怎么……能……这样?” 裴煜低下头,细细轻啄她的唇瓣。” “陛下,丞相有事禀奏。”这时门外响起德福公公的通传声。 姜若浅一个激灵。 裴煜低声:“别慌。” 手从裙摆抽离。 又有条不紊的为姜若浅整理好衣裙。 拍了拍她的屁股:“去榻那里坐。” 姜若浅却不想被崔丞相那老东西看到她在御书房。 她扒开裴煜两条长腿,钻进宽大的御案下。 裴煜薄唇勾着一抹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又查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才沉声道:“请丞相进来吧。” 崔丞相面色凝重,到了御案前:“老臣参见陛下。” 裴煜端坐,神色端肃:“丞相来是有什么事要禀奏?” 第142章 姜若浅你胆大了 对于崔丞相这位侍奉过两代帝王的老臣,裴煜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敬重。且不说在先帝时期,亦是崔丞相初入朝堂之时,他便曾力推数桩利国利民的良策,功在社稷。 当年裴煜被先帝丢到边关,崔丞相念及他曾在贵太妃膝下抚养过一段时日,还曾暗中修书给自己的一位门生,嘱其多加照拂。 正是感念这些旧情,裴煜待他一向宽宥,多有容让。 崔丞相自袖中取出一本奏折,躬身呈上:“陛下登基已久,中宫却虚悬至今。臣等以为,工部侍郎家的嫡女赵姝儿,性情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可堪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随后他一躬身:“国不可一日无后,伏请陛下早日立后,以安百官之心,定万民之望。” 御案下的姜若浅,忍不住一翻杏眼,这崔家还真是时时不憋好屁。 真是跟她不死不休。 她正蹲得小腿发麻,索性身子一歪,径直坐上了帝王龙靴上。 裴煜只觉脚上一沉,随后娇娇的身子便依靠在他腿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崔丞相看过去,见陛下不作声,出声带着提醒意味:“陛下——” 裴煜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温茶,幽深的眼眸内敛而淡漠:“丞相这些年为国操劳,已是辛苦,就不必再为朕的后宫之事费心了。” 崔丞相抬头,目光诚挚,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幼时曾养在贵太妃宫中,虽只两年,臣便已视陛下为主。昔日朝中众人或支持废太子,或拥护二皇子,唯有臣从不趋附,一心唯陛下马首是瞻啊。” 他略作停顿,悄悄抬眼观察帝王神色,见对方面容依然淡薄不为所动,便又语重心长地道:“臣奏请立后,绝无私心。如今崔家已无适龄嫡女可入宫闱,老臣此番谏言,全然是为陛下江山社稷着想啊!” 伏在案下的姜若浅听得心头火起,暗骂:好个老匹夫!崔家是没有嫡女可立后,却早与赵家暗通合谋。 想那赵家在朝堂一向中立,为了后位竟然也会与崔家苟合。 她转身抬起小手,按在裴煜关键点上。 小手不老实,故意画圈圈。 裴煜搭在几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青筋自手背隐隐浮起。 可肩背与腰身的肌理却未见紧绷,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就听崔丞相又道:崔丞相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缓中透出几分郑重:“陛下如今虽有娴妃在侧,终究只她一人,只怕她精力有限,难免侍奉不周,若后宫得以充盈,多些人也是为她分忧。” 姜若浅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这是终又说到她身上了? 哼,她伸出纤白的食指,朝那上点了点。 手上动作加速。 裴煜倏然手握住御案沿,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与此同时,崔丞相的陈述愈发动情,声调也随之扬高:“选妃立后,实乃关乎陛下子嗣传承、龙脉延绵之大业,更是安定朝野上下人心的根本。老臣虽年迈体衰,仍日夜为此忧心,陛下一日无有子嗣,则国本一日不稳啊!” 裴煜下颌线紧绷,沉声道:“子嗣之事朕会努力,丞相退下吧。” “陛下……”崔丞相还不打算放弃,“陛下身系天下,此非私事,实乃为国邦安定着想啊!” 就在此时,姜若浅指尖一攥紧。 这细微的动作,裴煜血脉一冲,周身肌肉骤然绷紧,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不过几日未收拾她,她便敢如此放肆? 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语气骤寒,掷地有声:“退下!” 崔丞相一怔,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陛下额间隐隐浮起的青筋,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浓密化不开的深幽…… 这是生气了? 他心头一凛,静默数息,终是躬身行礼:“臣……告退。” 裴煜盯着崔丞相消失在御书房门口。 他俯身探向御案之下,精准地擒住人,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拎起,不容置喙地安置在宽大的御案之上。 檀木的微凉透过薄衫袭来,姜若浅轻轻一颤。 他的手轻抚女子脸颊,,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欲念,紧紧落在芙蓉面:“浅浅,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嗯?” 姜若浅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手腕却被攥住,退无可退。 裴煜捉着她的细腕:“继续。” “不!” 姜若浅抽了一下,手腕被握的紧,未能抽回,浓密的眼睫垂下、头偏到一旁不看裴煜。 “怎了?”他不急不恼,拇指指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极具占有意味地,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缓缓摩挲。 姜若浅腿一蹬,竟借力从御案上滑下,足尖甫一沾地,便低声道:“臣妾……臣妾要回去了。” 她是在试探,裴煜立后的心意。 然而脚步还未迈开,一股力道便将她猛地拽回。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漆黑摄人。 姜若浅半敛的眼睫,不时轻颤一下,男人最喜欢的娇软唇瓣紧紧抿着。 男人压着眸子盯她良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似是无奈,又似纵容。 下一刻,他双手稳稳钳在她腰侧,微一用力,再次将人举起,重新安置在御案上坐稳。 “朕与浅浅,”他俯身逼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行过拜堂礼的。敬告天地,那是只有结发夫妻才会有的礼数。” 姜若浅眼睫缓缓掀开,看向他。 裴煜脊背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度,眉梢眼角缀着浅淡温柔,凑近她:“朕当初与你说的,是‘先以妃位入宫’。” 四目相对,他凤眸中渐渐晕开笑意,一字一顿,语气愈发低沉魅惑:“朕正是知道,以妃位迎你入宫是委屈了你,才特意先于庄中与你拜堂成婚,再迎你入宫。这样,自始至终,你都是朕的妻……发妻。” 姜若浅没有表现出巨大的惊喜。 她不能是那个在意后位的庸俗女子。 她只伸手,缓缓环住裴煜的腰身,将脸颊贴近他的龙袍,仰起小脸时,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来委屈极了。 “陛下,臣妾在意的不是这些虚名。臣妾只是害怕……若有朝一日,别的女子成了您的皇后,她便能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地站在您身侧。 而臣妾对陛下的这点情意,到那时,只怕……只怕就成了旁人眼中的施舍,成了臣妾求之不得的奢望。” 裴煜捏住她的下巴,定定地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你什么也不必想,只需安心待在朕身边。所有障碍,朕自会为你一一扫清。” 第143章 贵太妃的算计 闻言,女子琉璃似的眼眸清澈得不染尘埃,此刻蒙上一层氤氲水汽,微微闪烁。 裴煜一身银霜色龙袍站在女子面前,身形颀长,眉目冷峻,鹤骨松姿不经意间带着几分说一不二威严,居高临下的气度。 此刻他却为了迁就女子,主动微低着头。 那双本可容下万里星河的眼眸,此刻只清晰地映出她一人:“太后一生强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人时眼也不曾眨过。偏偏养出你这样娇软的性子,朕不护着怎行。” “臣妾……”她声音娇软,话到唇边却不知如何接续,只得轻抿着唇。 “其他的话不必说,朕可答应丞相子嗣方面要努力。” 下一瞬,男人的手指已捏住她衣带上缀着的那枚珍珠。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片刻,随即轻轻一扯—— 衣襟应势向两侧滑开,粉色裳服之下,大片雪白肩裸裎而出。 “遮什么?”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随后小衫被他握在掌心。 “在这里,怕是不妥……”姜若浅语带慌乱,下意识朝门口瞥去。 御书房内光线好,特别明亮,被他看的特别清楚。 而且就在这张堆满四方疆吏奏陈的御案之上,行此那事…… 姜若浅总是有些羞涩,同时心弦紧绷。 她紧紧按住裙摆。 “怕什么……” 男人的手强势却又不失耐心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因羞怯而死死拽着裙摆的纤指,与她十指紧扣,压在案几之上。 娇嫩的樱粉色宫裙在空中抛出一个弧度,她最后的遮掩,悄然委顿于地。 此刻,她再无任何遮掩。 男人唇角微微勾起。 他松开她,推开一些距离。 他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细细描摹,流连忘返,所过之处,皆点燃一片燎原之火。 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先是耳尖敏感地烧了起来,背叛了她强装出的镇定。 随即,那绯色迅速蔓延过女子脸颊,连带着一小片白皙的脖颈,最后到全身莹润白皙的肌肤也泛起了诱人的粉红。 龙涎香把她包裹住,萦绕周身。 “陛下……” “朕喜欢,这样看着你。”他俯身在她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耳廓,“为朕绽放。” 姜若浅身子像是藤蔓,抱着男人的脖颈,依附于他。 裴煜有力的手臂托举起人。 “唔……陛下……” “臣妾,不行……” 裴煜低头吻了吻她沁着汗的额头。 “喜欢朕吗?” “嗯……”她无力地应着,声音支离破碎。 这含糊的回应显然未能令他满意。 下一刻,她脑子里炸开烟火 他眸子里透着凶狠,还要问她。 “如此,喜欢吗?” “子、子衍……”她终于呜咽着唤出他的表字,像是最脆弱的乞求。 待一切平息,裴煜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时,她早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姜若浅嘤咛一声,往柔软的罗衾里缩了缩身子。 裴煜并没有急于离开,坐在床沿,凤眸温柔的看着人。 看了片刻,大掌隔着衾覆在她的腹部,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他的子嗣。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动,旋即又俯下身,在他最贪恋的那片樱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这才敛去柔情,起身重回他的御案处理政务。 * 贵太妃身边的桂嬷嬷又一次来到关雎宫,贵太妃特命内务司针对仲秋新打造了一批头面,让姜若浅仲秋宴时戴,应景,也图个吉利。 待她离去,胭脂打开首饰盒,忍不住嘟囔:“内务司这是什么眼光?怎么全给娘娘用菊花纹样?菊花虽是长寿花,可咱们娘娘正当妙龄,哪有戴菊花的道理?再说了,这些样式也未免太过老气。” 正歪在榻上看书的姜若浅从书页间抬起头,淡淡道:“别乱翻,小心有毒。” “啊!”胭脂吓得惊呼,“娘娘,贵太妃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害人吧?” 姜若浅原是逗她,一旁的秋菊已笑着接话:“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明着下毒自是不会,暗地里可说不准。” 姜若浅听胭脂说款式老,倒想亲眼看看,贵太妃究竟会送来何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吩咐:“把首饰盒拿过来给本宫瞧瞧。” 胭脂忙将盒子捧到榻几上。 姜若浅打眼一瞧,件件皆是赤金所制,工艺倒是精细,一望便知出自皇家造办。只是通体纯金,未镶其他宝石,从步摇到手镯,清一色以菊花为纹,戴起来金灿灿一片,难免显得俗气。 整副头面中,唯有一对耳坠别致,赤金小玉兔抱着一只捣药杵,形态灵动,颇有几分可爱。 姜若浅对秋菊道:“去请白太医来,还是仔细查验一番。” 太后表面上虽已离宫前往寺庙,实则临走前已将一部分可用的人手留给了姜若浅,白太医便是其中之一。 不多时,白太医奉命前来,将首饰逐一仔细查验,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当查验到仅剩最后一对耳饰时,白太医拿在手里先是凑近轻嗅,后又拎在手中轻轻晃动。 他神色微凝,转向姜若浅道:“娘娘,这玉兔腹中是空的,里面有东西。” 胭脂顿时瞪大双眼:“她们竟真敢下毒?” 白太医摇头:“并非毒,是为了让娘娘花粉过敏。” 胭脂不解地眨眨眼:“我们娘娘素日最爱花草,从无花粉过敏之症啊。” “戴上这个,便会有。”白太医语气笃定。 姜若浅并未太过惊讶,只是淡淡一笑:“有劳白太医,退下吧。” 白太医离去后,秋菊沉声道:“仲秋宴设在御花园,此时金桂盛开,难免沾惹花粉。” 胭脂气得叉腰怒道:“每年仲秋宴,京中贵女齐聚宫中。又是这般老气的首饰,又是暗算娘娘过敏,这是故意要遮盖娘娘的容貌,想让旁的贵女出头!” 她拿起耳饰急道:“娘娘,待陛下回来,您定要禀明此事,让陛下为您做主啊。” 秋菊眼波一转,献上一计:“娘娘何不将计就计?戴上这耳饰,待真过敏,正好让陛下心疼,顺势查办这首饰的来历。” 第144章 菊花头面 她说的计策也算可行,只是,宴由姜若浅承办,她过敏便要离席。 而且姜若浅还要起满脸满身红疹,遭罪不说,治病吃药也需要一些时日。 姜若浅摇头:“贵太妃敢这么做,只怕早想好背锅之人。更何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不是什么好计策。” 胭脂将耳饰重新收进紫檀妆匣,忧心道:“可贵太妃要您仲秋宴佩戴,该如何是好?” 姜若浅垂眸继续看书,语气淡然:“不戴便是。陛下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怪罪本宫。” 只要裴煜不说话,贵太妃算什么。 她目光方才落回书页,忽又抬起,示意胭脂近前,低声嘱咐了几句。 胭脂会意,抱着紫檀木盒快步离去。 * 暮色渐合,殿内烛火初燃。 裴煜踏着渐沉的夜色回到宫中,与姜若浅一同用过晚膳后,二人便倚在榻上各执一书,静静翻阅。 烛影摇曳间,胭脂轻手轻脚地抱着一个紫檀妆匣走了进来,欠身禀道:“娘娘,贵太妃特意差人送来一套头面,嘱咐仲秋宴上佩戴。送来时您正在小憩,奴婢未敢打扰,现在拿过来让您瞧瞧。” 说着,她揭开匣盖,先取出一支菊花簪,又拈出一只同为菊花纹手镯,忍不住低呼:“呀,怎么尽是菊花纹样…这些都是年长人才佩戴。” 裴煜的目光从胭脂手中的镯子缓缓移向金灿灿的妆匣。 姜若浅也抬起眼,望向那支在烛光下泛着光晕的菊花镯,声音却依旧娇软:“可能是贵太妃喜欢吧……本宫倒觉得这首饰颇为别致。” 胭脂举着首饰,犹自嘟囔:“可奴婢听说,安和公主得的那套头面是桂花纹样,还嵌着红玛瑙呢……” 姜若浅淡淡睨了她一眼:“不要胡说,收起来吧。” 待胭脂将首饰收入妆台退出殿外,姜若浅转向裴煜,柔声解释:“这丫头在臣妾身边待久了,说话总没个分寸,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裴煜伸手越过几案,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浅浅,当真喜欢?” 姜若浅眨了眨清澈的眸子,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太妃这个年纪偏爱菊花,原是一番美意。仲秋佳节本就是家人团聚的喜庆日子,臣妾戴这套头面赴宴,若能讨她欢心也好。” 说着她歪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再说,以臣妾这般容貌,戴什么不美呢?” 裴煜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即便浅浅不在意,朕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松开手,起身道:“朕去偏殿书房处理些事。” 姜若浅乖顺点头,重新执起书卷,烛光在她娴静的侧脸上跳跃,唇边却凝着一抹一切皆在意料中的笑意。 关雎宫的偏殿早已被裴煜改作书房,每当他不在前朝御书房时,多半会在此处理政务。 守在廊庑下的德福公公见陛下过来,立刻机警地趋步跟上。 裴煜在书案后坐下,凝神片刻,随即铺纸研墨,执笔勾勒出一张精巧的图样。 他将其递给德福公公,吩咐道:“送去内务司,命他们两日内完工,不得延误。” 德福心知此事紧要,当即亲自赶往内务司,将已歇下的掌事从榻上唤起。 听闻是陛下亲旨,内务司上下不敢怠慢,当夜便灯火通明,召集了最好的金匠开工赶制。 仲秋佳节当日,晨光熹微。 姜若浅刚起身,便被妆台上静静放置的一顶赤金花冠攫住了目光。 冠心中央,一只灵动可爱的金兔昂首蹲坐,怀中捧着一颗浑圆硕大的东珠,恰似“玉兔揽月”之景。 更为精妙的是,从金兔抱月的两侧,垂下数道珍珠流苏。 每一串皆由小至大、渐次排列的珍珠串联而成,颗颗饱满,光泽温润。 胭脂端着银盆从外面进来,笑着道:“没想到陛下竟然悄悄为娘娘,准备了如此华贵的花冠。” 姜若浅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珍珠流苏,轻声问道:“陛下人呢?” 仲秋节这日朝中会休沐。 胭脂忙回话:“听闻镇北候特地从边关赶回京师赴宴,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接见呢。” 随后她又道:“陛下特地留了话,请娘娘等他一同前往宴席。” 姜若浅梳好妆,胭脂又命宫人端上早膳。 仲秋宫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 今日仲秋宫宴将一直持续到入夜,清晨先在御花园中赏花游乐,直至午时方正式开席,因此需先用些早膳垫垫腹。 用罢早膳,姜若浅接过宫人递来的漱口茶,又取帕子拭净唇角。 胭脂的目光落在她唇上,轻声提醒:“娘娘,需补一些口脂。” 姜若浅天生唇泛樱粉色,平日里多不施口脂。 然而今日所戴的花冠华贵非常,妆容也需比往常明艳几分,这口脂便成了必不可少点睛。 方才补罢口脂,裴煜便回来了,踏入内室,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姜若浅身上。 她头戴赤金珍珠花冠,身着鹅黄宫装罗裙,丝缎柔滑,绣着细密缠枝暗纹,广袖轻扬生姿。 晨光里,那张明艳的小脸被珍珠光华映照,愈发显得莹润剔透,她只是静静而立,却已让满室生辉。 这样华贵的头面才适合她的明艳。 姜若浅被他看得颊边微热,轻声唤道:“陛下。” 裴煜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走吧,随朕赴宴。” 御花园中早已人影绰绰,所经之处,宾客纷纷敛衣行礼,请安之声不绝于耳。 瑞王迎面走来,向裴煜行过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一旁的姜若浅,随即笑道:“陛下,镇北侯正在前头与尹小将军比试射箭,陛下一同去瞧瞧?” 裴煜看向姜若浅:“娴妃,可随朕一同去?” 这次宴可是由姜若浅筹备,她还要太多的事:“宴上诸事尚需打点,臣妾还备了些彩头未及安排,恐怕不能陪陛下前往了。” 与裴煜分别后,姜若浅带着秋菊与胭脂向花园深处走。 秋菊低声禀报:“女眷大多聚在望香亭与丹桂亭两处。” 姜若浅记得自己在望香亭设了投壶与握槊游戏共女眷玩乐,却一时想不起丹桂亭那头的安排,遂问道:“丹桂亭那边有什么安排呢?” 秋菊答道:“安和公主觉得游戏乏味,便带着几位贵女在丹桂亭行酒令,正饮酒饮得欢呢。” 姜若浅淡淡一笑:“有意思。” 她们先朝望香亭走去。 她们先去望香亭。亭中笑语喧哗,众人见姜若浅过去,停了玩闹,纷纷敛衣行礼。 姜若浅含笑道:“你们不必拘束,本宫来正是为你们玩的尽兴,为你们添彩头来。” 胭脂手捧妆匣上前。姜若浅从中取出一支菊花金簪、一枚菊花头篦,递与近前的贺姑娘,声如碎玉:“这是贵太妃特命内务府为仲秋节打制的首饰,今日便添作彩头。诸位不妨比试一番,胜者得之。” 第145章 行酒令 姜若浅放下彩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朝丹桂亭去。 没走多远,便有人小声议论:“你们瞧见没,娴妃头上戴的发冠十分华丽,陛下定然很宠她。” 另一人小声应和:“如今宫中就她一位嫔妃,自然万千宠爱在一身。” 又有人插话:“快不是了,听闻未来的皇后,是赵家的赵姝儿。” 另有人不忿:“若不是崔大姑娘身子不宜生育,这后位哪轮得到赵家?” 相较于望香亭,丹桂亭这里更热闹一些。 姜若浅并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在不远处的栀子丛顿足瞧,安和公主左面坐着崔碧瑶。 胭脂凑近姜若浅耳边,低声说道:“崔大姑娘向来衣着淡雅,今日却穿得这般明艳。” 她顿了顿,又喃喃:“不对,她这身衣裙,怎么与姑娘在行宫宴上穿的那套银红色的衣裳如此相似?连发髻也是那日娘娘挽的发髻……” 姜若浅早已察觉。不过胭脂说的也不完全对,那日她梳的是姑娘家发髻,后面一部分头发披散在背后,而崔碧瑶因已经嫁为人妇,头发全部挽了上去。 安和公主右侧坐的是赵姝儿,她也一改往日清雅的蓝色,身着水红色洒金曳地长裙,乌发高挽,金钗璀璨。 呵!不是红就是粉 姜若浅微微挑眉,幸好今日她选了鹅黄色。 崔碧瑶一个回眸,最先瞥见立于花丛处的姜若浅,垂睫低声提醒了一句。 她们抬头只见姜若浅娉婷袅娜,正徐步走近。 她们知姜若浅在宫宴中多穿红和粉等艳色,因而贵太妃打造了赤金头面。。 金若镶嵌宝石会华贵,但是若不镶嵌的纯金首饰,配粉红这等艳色,不免流于俗气。 谁也没料到,她今日竟择了一袭鹅黄宫裙,头戴珍珠冠。 鹅黄明艳清柔,珍珠温润,相得益彰,反而衬得她面容如新月清辉。 往这边走时,莲步轻移,环佩无声,唯清风拂过广袖,恍然若仙临世。 这里来的贵女,多为逢迎安和公主,或是未来的皇后赵姝儿。 一些人见姜若浅到来,先悄悄看向那二人。 也有人不敢失礼数,已经站起给姜若浅行礼。 见有人起身行礼,犹疑的人也立马站起来跟着问安。 姜若浅面上始终挂着浅淡笑意,含笑的眸子从众人身上缓缓掠过。 最后崔碧瑶和赵姝儿也起身问了安。 姜若浅这才柔声开口:“今日是佳节,你们都随意一些,本宫刚才站在远处瞧你们酒令行的好,也就过来凑个热闹。” 说着她的视线再次淡淡扫过在场的人。 呵,韩嫣竟然也在。 “既是来凑趣,自然不能空手而来。”她说着,微微侧身示意。 胭脂会意,自锦匣中取出一只菊花纹手镯,递上前来。 姜若浅接过,声音清越:“这些首饰皆是贵太妃特命内务司为仲秋佳宴督造,今日便添作彩头,为酒令添些意趣。” 众贵女闻言皆面露喜色。 她们并不在意式样是否好看,能在宫宴上赢得彩头,本就是一份体面与荣宠。 安和公主却直直盯着姜若浅手中的镯子,又抬眼望了望她发间那顶华贵的珍珠冠,声调陡然扬起。 “娴妃!这些首饰原是贵太妃特意给你今日佩戴的,你非但不戴,还拿出来做彩头,莫不是你瞧不上太妃一番心意!?” 姜若浅抬手轻抚冠上垂落的珍珠流苏,浅笑妍妍:“贵太妃所赐的菊花头面,本宫十分喜欢。只是陛下另赐了一套珍珠冠,特意嘱咐,要本宫今日佩戴。本宫自不能辜负陛下一番宠爱之情。” 她言语间眼波流转,双颊微晕,那满溢幸福的甜美笑意,落入对面三人眼中,只觉格外刺目。 崔碧瑶气得小脸发白,眸底是几乎掩饰不住的嫉妒,愤恨。 赵姝儿倒还镇定,只淡淡瞥了姜若浅一眼,神色难辨。 安和公主不依不饶:“即便宴上不戴,也该好生珍惜,岂能随意拿来当彩头?” 姜若浅径自走向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广袖:“贵太妃赏赐之时曾言,此物专为仲秋佳宴而制。本宫将其作为彩头,正是物尽其用,也让诸位一同沐浴皇家恩泽。” 她话锋忽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安和公主反应如此过激,莫非是觉得在座诸位朝中功臣的女眷……不配得此宫中之物?” 安和公主素日仗着身份,与贵女交往一向自视甚高。 姜若浅此言一出,四周目光顿时微妙起来,几位女眷看向安和公主的眼神也悄然变了。 安和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子,虽有刁蛮性子,心机却不深沉。 此刻被姜若浅一语将住,竟一时哑言。 崔碧瑶早已看不惯姜若浅,此刻终于出声:“安和公主也是一片好意,娴妃娘娘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姜若浅眸光流转,带着若有似无的深意轻瞥她一眼:“嘉德县主怕是会错了意。本宫不过解释几句,你便出声指责本宫咄咄逼人?” 她声音虽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倒不知,你是以何等身份在此置喙本宫?” 崔碧瑶抿紧双唇,胸中翻涌着不甘,却也意识到刚才的话失礼。 众女眷全看向她,她只得勉强敛衽一礼:“嘉德绝无指责之意。” 姜若浅却眉眼倏然一弯,绽开笑颜:“瞧你,本宫何曾说要怪罪于你。” 她语气轻快,话里话外透着亲和:“说起来,自嘉德县主成婚后,这还是本宫头一回得见。正巧贵太妃所赐的首饰中尚余一对耳饰,本宫瞧着与你今日这身衣裳极为相配,便直接予你佩戴吧。” 胭脂极有眼色地奉上那对耳饰。 姜若浅亲手接过,高高举起道:“一对精巧的玉兔捣药耳坠,正应仲秋佳节之景。” “胭脂,你去伺候县主戴上。”她柔声吩咐。 下药事关重大,贵太妃本着知晓的人越少越隐秘。 莫说崔碧瑶不知这耳饰暗藏玄机,就连安和公主也蒙在鼓里。 她们只当姜若浅是故意当众施恩,借此折辱崔碧瑶的颜面。 众目睽睽之下,崔碧瑶无法推拒这份“恩赏”,只得强忍屈辱,任由胭脂将耳饰为她戴上。 中药这些东西,药效需要一定时辰,过敏反应也是需一个过程。 见崔碧瑶戴上,姜若浅端详着她耳畔摇曳的玉兔,满意颔首:“很是漂亮。” 四周的女眷们立刻识趣地随声附和,一片称赞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第146章 一点恩宠 姜若浅凝望着眼前这幕,思绪却飘回了上一世,那时她被囚于偏僻庄子,任人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凄楚仍刻骨铭心。 而今纵然有人心底对她百般不屑,却不得不给予她身份的尊重。 这世间尊卑,从来如此现实。 登上高位,不正是为了将这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么? 她遂敛起心神,不能让宴席的气氛一直僵持下去,淡淡开口:“既然彩头已备,众位就继续行令玩吧。” 安和公主轻哼一声,顺势扬起声音招呼众人:“都坐回来吧,方才苏姑娘输的酒还没饮呢。” 正当众人重新落座,笑语再起时,一直瑟缩在角落的韩嫣悄悄走到姜若浅身边,眼中含着一抹委屈,轻声道:“浅浅,难道只因我那日一句无心之话,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就真的要生分了吗?” 胭脂在一旁出声呵斥道:“韩大姑娘慎言,娘娘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唤的。” 这时,贺家姑娘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娴妃娘娘,不如也来与我们一同行令吧?” 姜若浅本就想等着看接下来耳饰药效发作的好戏,此刻还不便离席,也不愿与韩嫣多作纠缠,便顺势应下贺姑娘的邀请,加入了行酒令的游戏中。 她很快察觉到,一向爱出风头的崔碧瑶与安和公主竟在行令中不着痕迹地屡屡相让于赵姝儿,显然是有意要捧她出风头。 姜若浅自己对那只作为彩头的菊花手镯并无兴趣,无心争输赢,便也随性饮下几盏酒,任他们在游戏中周旋。 不过赵姝儿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几轮下来,赵姝儿又接连取胜,被一众女眷簇拥着奉承,眉眼间不禁流露出几分得意。 趁着几分醉意那目光,似有似无地,轻飘飘地扫过了姜若浅的脸。 崔碧瑶见状,凑近赵姝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你瞧娴妃那副模样,倒真把自个儿当作后宫的主子了。” 赵姝儿端起酒盏浅啜一口,语声轻柔:“眼下宫中只她一位嫔妃,自然以她为尊。” 崔碧瑶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可你才是命定的皇后。” 赵姝儿又抿了一口酒,唇角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县主说笑了,此事尚无定论,我还算不得什么。” 这事主要怨崔家奸猾,崔丞相并未将裴煜拒绝立她为后之事如实告知赵家。 他们不过要让赵家冲在前头做这个出头鸟。 安和公主适时接话,语气笃定:“除了你,再没有更合适的皇后人选。” 崔碧瑶颔首附和:“朝中有我们崔家全力支持,宫内有贵太妃照应,你这皇后之位稳了。” 安和公主看着赵姝儿似有些恨其不争:“但光靠旁人也不行。旁人至多能将你推上那个位置,可你这皇后日后有没有威信,终究要看你自己能不能立得住。” 崔碧瑶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史书上多少皇后空有位份,却被宠妃压得喘不过气。我们的话,你仔细掂量。”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我们支持你,自然不是白白支持。总得让我们知道,没有支持错人。” 说完这话,她不自觉地抬手挠了挠脖颈。 赵姝儿端着酒盏垂眸沉思,细细品味着二人方才的言语。 她何尝不知该立威,只是此刻无由头、无身份,贸然行事反倒落人话柄。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她忽然抬眼望向对面的姜若浅,唇角扬起得体的微笑:“娴妃娘娘,不知可否赏脸同饮一盏?” 姜若浅自然留意到她们三个人在嘀咕,纤指轻抬按上额角:“赵家姑娘,本宫量浅,此时已经饮不下了。” 赵姝儿见她推拒,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 她自忖是准皇后之尊,而姜若浅不过是个娴妃,纵然不殷勤逢迎,至少一盏薄酒的面子总该给。 为挽回声势,她端起酒盏径直走到姜若浅面前,声调微扬:“娴妃娘娘,连这个面子都不肯赏吗?” 姜若浅与她往日无仇怨,又深知裴煜并无立她为后之意,原不想与她交恶。 偏偏对方步步紧逼,她只得抬眸,唇边凝着一缕似笑非笑:“赵姑娘今日是非要本宫饮下这盏酒不可了?” 赵姝儿见席间目光皆看着她二人,心想若此刻退让,将来如何在宫中立足? 借着三分酒意,她扬声道:“就不知娘娘愿不愿意给这个体面?” 姜若浅唇角轻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样的体面给不了。若赵姑娘执意要与本宫对饮,不如换个方式,来场比试。若本宫输了,自当满饮此杯。” 崔碧瑶在一旁问:“你们两个比酒令?” 姜若浅眼波微转,掠过她时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两人对垒有什么趣味?不如击鼓传花,这样饮酒痛快。”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崔碧瑶,对方虽挠了几下脖颈,皮肤上却还未见红疹。 几棵桂花树都在西侧,今日无风,这边能接触到的花粉有限。 姜若浅心里暗暗吐槽,贵太妃也不行啊,这药效这么差。 姜若浅眼波掠过不远处那几株桂树,对赵姝儿浅笑道:“赵姑娘随本宫去折一枝桂花。”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树下。姜若浅先抬手折下一小枝金桂,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忽而侧首看向赵姝儿:“赵姑娘这般作态,莫非是已将自个儿当做中宫之主了?” 这话中的轻蔑如细针刺入心口,赵姝儿脸色霎时小脸发红。 她强压下怒气,冷声道:“先前还以为娴妃是个聪明人。在宫里,陛下那一点恩宠有什么用?咱们陛下,可是最重礼法、尊卑的人。” 姜若浅微微歪着头,日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尊卑?此刻,本宫为尊。” 她眸光倏然一凝,“赵姝儿,本宫命你折一束桂花。” 这话如利刃直刺心扉:“你……” 赵姝儿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踮起脚尖,伸手折下一大捧金黄桂花,动作间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 待二人转身往回走时,姜若浅忽而侧首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琉璃眸眨了眨:“若你不服,大可以试试看,那一点恩宠,到底会有什么用。” 第147章 比谁更茶 回到宴席时,姜若浅清丽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我们玩击鼓传花。就以赵姑娘手中那枝桂花为凭。鼓声停时,花在谁手中,谁便饮一盏酒。” 随着节奏明快的鼓点响起,那枝桂花在众贵女手中飞快流转。 传到安和公主手中时,鼓点渐缓,她眼明手快,在最后一瞬将花枝塞进了身旁崔碧瑶的怀中。 这桂花原是赵姝儿带着几分赌气折下。 因姜若浅吩咐要一大枝,她故意折了极粗的一枝,枝叶横斜,传递起来本就不便。 安和公主动作急,花枝径直甩在崔碧瑶的脸颊。 崔碧瑶抱着那枝繁茂的桂花,无奈轻声嗔怪:“公主耍赖,鼓声都停了,还往臣妇这儿传。” 安和公主俏皮地挤了挤眼:“表姐一直赢,半盏酒都不曾沾唇,合该让你饮一盏才好。” 崔碧瑶执起酒盏一饮而尽。游戏继续。 没过多久,崔碧瑶有些不对劲了。 她开始频频抓挠脖颈与脸颊,神色渐显焦躁。 当安和公主再次试图将花枝传给她时,忽然惊叫出声:“表姐,你的脸怎么了?” 赵姝儿闻声望去,惊得掩住了唇:“县主,你、你的脸……” 安和公主顿时警觉起来,问她:“你方才吃了什么?” 崔碧瑶茫然道:“只有宴上这些酒菜。” 这时,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莫不是中毒了吧?”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顷刻间在众人心中荡开涟漪。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贵女们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浮起惊疑之色。 安和公主倏然抬头,冷冷望向姜若浅:“娴妃——” 崔碧瑶从未发生过敏的事,此刻这般情状,任谁都会首先想到中毒。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姜若浅身上。 姜若浅杏眼微抬,眸光平静地对上安和公主的视线:“安和公主唤本宫何事?” 安和公主抬手指向她,声音陡然拔高:“是你下的毒!” 姜若浅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这些酒菜都是一个时辰前就上桌的,在座各位都用了,若真有毒,为何其他人都无事?”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从容不迫:“或许你想说,本宫是单独对她下毒。可诸位都看见了,本宫一直坐在这儿,与崔县主相隔甚远,就算有心,这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席间响起细微的议论声,众人纷纷点头。 确实,从宴席开始到现在,娴妃始终坐在原处,并未靠近过崔碧瑶。 安和公主一时语塞,视线在宴席间扫了一圈,却仍固执地道:“除了你,还有谁会害表姐?” 姜若浅一点也不着急,声音慢悠悠,故意跟她们打口舌官司,她故意拖时间,等这个消息传到裴煜耳中:“害人总要有个缘由。安和公主不如说说,本宫为何要害崔县主?” 崔碧瑶也相信自个中了毒,崔碧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脱口而出:“因为你嫉妒我,怕我与你相争!” 姜若浅轻轻一笑:“本宫嫉妒你什么?是嫉妒你不及本宫容貌出众,还是嫉妒你嫁给了尹小将军?” 这话正戳中崔碧瑶的痛处,她最恨姜若浅那张狐媚子脸,瞬息脸色惨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贺姑娘道:“酒菜都是之前上的,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若是酒菜里下毒,早该毒发,不会等到此时。”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 赵姝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呼道:“方才击鼓传花时,我不小心打翻了酒盏,有个宫人上前换了个新盏。县主正是用了那杯酒后才出事的!” 安和公主恍然大悟:“原来娴妃想害的是赵姑娘!” 这个推测顿时让在场众人觉得合理了许多,毕竟宫中早有传言,皇上欲立赵姝儿为后。 赵姝儿看向姜若浅的眼神顿时变的锋利。 姜若浅心里暗骂,这些人脑子里是浆糊? 口口声声中毒,不急着找太医,而是在这里跟她掰扯? 也不怪大家,毕竟崔碧瑶没吐血,人本性天生好奇,注意力都在谁是凶手上面。 姜若浅指着崔碧瑶:“中毒这么久也没吐血,本宫看,倒不像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此话是想引导她们往其他方面想。 赵姝儿却想到另一方面:“娴妃,你原来是想毁我的容貌?好恶毒的心肠!” 姜若浅冷冷睨了她一眼。 真会给自个加戏。 懒得理她。 转头吩咐胭脂:“去请太医来。” 安和公主生怕来的太医是姜若浅的人,立即对宫人道:“去请肖太医来!” 既然已经去请太医,姜若浅便不再多费唇舌,从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这时,崔碧瑶瞥见裴煜正往这边走来。 她可不想现在这副丑态出现在他跟前。 又明白这是一个让陛下看到姜若浅恶毒的最好时机。 她悄悄碰了碰赵姝儿的胳膊,带着几分急促:“陛下来了,眼下正是扳倒娴妃最好的时机……快去!” 赵姝儿看了一眼紧渐近的帝王。 她心里理智和冲动在拉扯。 理智告诉她,她还不是皇后,更应该谨言慎行,更不该嫔妃。 冲动告诉她,她日后若入宫有姜若浅这个宠妃,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此时崔碧瑶中毒,可利用崔家。 若真查出毒是? 安和看出她的犹豫,冷声威胁:“赵姑娘,若你不行,崔家会另选人支持。” 赵姝儿思忖,外面已经传出她要为后,万一不成? 又一想富贵险中求。 赵姝儿走到姜若浅跟前,就要屈膝下跪,却被姜若浅起身一把扶住手臂,硬生生阻住了她下跪的姿势。 赵姝儿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带着哽咽:“娴妃娘娘……臣女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得娘娘如此……呜呜……” 姜若浅凑近她耳边:“你确定要跟本宫玩心机?” 微冷的声音在耳畔,赵姝儿身子猛然一僵。 对上姜若浅的眼睛,心头掠过一丝惊怯。 可那片刻的犹豫,终究敌不过对荣华富贵的贪恋,对帝王恩宠的渴望。 她声音微颤,却仍强撑着演下去:“娴妃娘娘,求您,求您别恐吓臣女,臣女真的害怕……” 姜若浅眼底掠过一丝寒,没料到这赵姝儿竟比崔碧瑶更擅做戏。 她手中暗暗使力,脚下也不着痕迹地抬起,踩在赵姝儿的脚上,用力碾。 赵姝儿受痛,本能伸 手用力去推姜若浅。 而姜若浅就借着这一推之力,身子如弱柳扶风,软软地向一侧倾倒,最终跌坐于地。 从外人眼中看去,分明是赵姝儿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第148章 花粉过敏 赵姝儿本想示弱博取帝王怜惜,却见姜若浅抢先一步跌坐在地。 她慌忙弯腰抓住姜若浅的胳膊,试图将她拽起。 赵姝儿的手刚触到她,她便似受惊般瑟缩着向后躲闪。 裴煜一眼便瞧见那道鹅黄色的身影被人推倒在地,又见那人竟还不依不饶地扑上前去。 他眸色骤冷,朝江寒一个眼色,并厉声喝道:“大胆!” 话音未落,江寒足尖踏地,飞身近前,朝赵姝儿就是一脚。 赵姝儿惊叫一声,身子像个破布,飞出去跌落地上。 众人还未从震惊回神,众人见帝王满面寒霜,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 裴煜径直穿过众人走到姜若浅面前,俯身将人轻轻扶起,疼惜的轻唤:“浅浅……” “可伤到何处了?”他仔细查看着她周身。 姜若浅瞬时扑进他的怀里,只是喊了一声“陛下”,便哭的不能自已。 裴煜从未见过她哭的如此伤心,眉头紧锁,回头冷声命令德福公公:“去传太医!” 胭脂小声回禀:“已经去请了。” 裴煜冷冷瞥她一眼,打横抱起姜若浅。 德福公公立马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人前。 裴煜在椅子落座,众目睽睽下把姜若浅搂在怀里。 也不叫跪地的人平身。 跪伏在地的人,噤若寒蝉,将头埋得更低。 这时秋菊与安和公主的宫人领着肖、白两位太医匆匆赶来。 两位太医各怀心思,却都猜到是耳饰中的药物发作了。 德福公公扬声催促:“太医快过来为娴妃娘娘诊脉!” 肖太医一怔,耳饰里的药丸本就是出自他手,他还以为姜若浅过敏了,快步抢在白太医前面。 看到帝王竟然把娴妃紧紧护在怀里,周身散发着戾气。 肖太医不由心头有种不妙的感觉,硬着头皮就要见礼,就听陛下冷声:“快过来给娴妃查看。” 姜若浅头依偎在裴煜胸前,露出的侧脸肌肤光滑细腻,并无过敏症状,肖太医按下心头疑问,细心诊脉。 崔碧瑶不可置信的看着,狐媚子什么事也没,陛下却急着让太医去为她诊治。 肖太医指腹搭上腕间,凝神细辨,终是回禀“娴妃娘娘康健,并无异常。” 安和公主此时上前一步道:“皇兄,是嘉德县主中了毒。” 裴煜这才抬起眼眸淡淡扫过去。 崔碧瑶怕裴煜看到她此时丑陋的面容,拿绣帕遮住脸,哭唧唧道:“请陛下,为臣妇做主。” 安和公主瞪了一眼缩在裴煜怀里的姜若浅,语气愤慨讲述发生的事情经过:“县主只是饮了一杯酒,就险些毁容。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加害!” 裴煜平静地听完她的话,冷声反问:“嘉德县主已嫁为人妇,娴妃有何理由加害于她?” 此时,一直倒在地上的赵姝儿终于缓了过来。 她强撑着坐起身,望向裴煜:“那盏酒本是宫人斟给臣女的。娴妃原本想要毁掉的,是臣女的容貌。” 凤眼微微转过去,带着上位者的睥睨:“娴妃玉貌花容,去毁你容貌作何?” 他的视线在赵姝儿脸上一掠而过:“何况你这张脸,毁与不毁,又有什么区别。” 赵姝儿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陛下这是在说她丑陋? “这?”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话来“娴妃……定然是听到有人传言,臣女要入宫为后的闲话……” 裴煜漆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愠怒:“呵,你要做皇后?朕竟不知此事?” 赵姝儿猛然转头看向安和公主和崔碧瑶。 她们明明说崔丞相已经上了折子,还说她做皇后的事稳了? 她是为了中宫这位才出头,挑衅姜若浅,也是为了让贵太妃和崔家看到她的价值。 安和公主有些心虚的移开眼,急忙将话头转回:“皇兄,表姐中毒已有多时,还是先让太医诊治要紧。” 裴煜视线落在赵姝儿手腕上的菊花纹手镯,淡淡一瞥,然后看了德福公公一眼。 德福公公立即会意,扬声道:“两位太医去帮嘉德县主诊治吧,宴上酒水都要细致查验一番。” 白太医心知此时不能再缩在后面,主动道:“肖太医为县主诊治,酒水菜肴由微臣来查验。” 他如此安排,是担心肖太医借机陷害姜若浅。 肖太医点头应下,走到崔碧瑶面前。 当看到她耳垂上那对玉兔捣药耳饰时,他瞳孔一震,这东西怎么会戴在她耳上? 他强自镇定地伸手把脉。 片刻后,负责查验酒菜的白太医躬身禀报:“陛下,臣已查验宴上所有酒菜,包括安和公主所说的那只新换的酒盏,皆无毒。” 安和公主难以置信:“县主的症状摆在眼前,太医可查验仔细了?” 白太医不急不躁道:“陛下,臣确认无毒,公主若不信可让肖太医再验一次。” 裴煜淡声:“肖太医?” 肖太医连忙回禀:“嘉德县主并非中毒,乃是花粉过敏之症。” 他这样说是想试图尽快平息事端。 安和公主不甘心,大声嚷了起来:“肖太医你怎么回事?县主素来没有过敏症状,今日又怎么会过敏?” 肖太医暗自叫苦,此事本该尽快了结,公主为何偏要深究? 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公主明鉴,往日不过敏,不代表永不过敏。” 贵太妃那边一直留意丹桂亭情况,得知传了太医,特派桂嬷嬷前来探看。 桂嬷嬷走近时,听了两句太医的话觉察出情况不对。 趁向裴煜行礼之际,快步走到安和公主身旁跪下,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阻止她再插言:“陛下,太妃娘娘听闻此处有些状况,特命老奴前来照看。” 肖太医趁机道:“县主的症状并不严重,待臣开两副药服下,过敏自会痊愈。” 裴煜默不作声,目光停留在崔碧瑶耳畔那对金兔耳饰上,眸色深沉难辨。 姜若浅自然不会让她们轻易把这事揭过,她给了白太医一个眼色。 白太医拱手,沉声道:“安和公主说的有道理,若非易过敏体质,不会轻易花粉过敏,臣想为嘉德县主再诊一次脉。” 裴煜微微挑眉,神色不辩:“准了。” 白太医过去诊脉后禀道:嘉德县主的过敏是药物引起。” 崔碧瑶以为终是抓住了姜若浅的把柄,身子一软,再次跪到地上:“求陛下为臣妇做主。” 第149章 惩治 桂嬷嬷悄悄拽了拽还在发怔的安和公主,暗暗递了个眼色。 安和公主心头一凛,顿时明白过来,崔碧瑶这“花粉过敏”,多半与贵太妃脱不了干系。 她定了定神,语气转为温和,向裴煜进言:“皇兄,既然表姐是过敏所致,不如早些让她回去用药休养,以免症状加重。” 姜若浅从裴煜腿上起身,跪在地上:“陛下,嘉德县主来宫中赴宴,遇到此事,合该查清为她做主。” 裴煜垂眸看她:“娴妃,你起来。” 德福公公极有眼色,立刻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裴煜一侧,请姜若浅落座。 裴煜目光转向两位太医,最终停在白太医身上:“白太医,你既推断嘉德县主的花粉过敏乃药物所致,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白太医不敢直言耳饰有异,只谨慎回禀:“此等药物需近身接触方能起效,臣斗胆,请准近前查验县主衣饰佩物。” 裴煜颔首:“准。既为查毒,不必拘于虚礼。” 白太医上前道:“县主,得罪了。” 他目光先扫过崔碧瑶周身,随后拿起她腰间荷包轻闻,最终落在那对耳饰:“县主可否将耳饰取下,给臣看看。” 崔碧瑶下意识抬手护住耳坠,这时也意识到,毒只怕在贵太妃督造的这对耳饰里。 而她早已落入姜若浅精心设下的局中。 对方怕是早知耳饰藏毒,才故意赐予她佩戴,诱她们借机发难,将事态闹大。 左右现在闹事的是她们,耳饰是太妃让人造办,被她们自己人揭露。 这些朝中重臣的女眷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笑她们。 白太医再次出声催促:“县主?” 崔碧瑶只有取下了耳饰,放在太医手中。 白太医将耳饰置于掌中轻摇,神色倏然凝重,转身躬身禀报:“陛下,臣发现耳饰里面有东西。” 裴煜声线骤冷:“打开。” “且慢,”姜若浅忽然出声制止。 这耳饰经过她的手,她必要撇清自己的嫌疑:“陛下,此物经手多人,为免节外生枝,臣妾以为应先请金匠验看,再行开启。” 裴煜当即下令:“传造办处金匠。” 在等待金匠前来的间隙,贵太妃匆匆赶到。 她目光淡淡掠过崔碧瑶与安和公主,随即转向裴煜,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陛下,本宫听说安和与瑶姐儿给陛下添了乱子,这才急忙过来看看。” 语罢,她面色一沉,转向崔碧瑶与安和公主,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们两个也太胡闹了。娴妃素来贤良宽厚,怎会做出下毒这等事?” 接着,她又望向姜若浅,声音温和下来:“娴妃,安和性子急,心思也单纯,县主过敏之后她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你不会怪罪吧?” 姜若浅却淡淡答道:“贵太妃亲自赶来,想必也是关心县主,也想揪出下毒之人。太妃放心,有陛下在此主持公道,待查明真相,定不会让县主平白受屈。” 裴煜凤眸微抬,淡淡扫了贵太妃一眼:“太妃既然来了,不妨也坐下,一同等候真相水落石出。” 陛下称呼她“太妃”,贵太妃心头一凛,面上仍强作镇定,依言走到一旁坐下。 金匠很快奉命赶到。 裴煜命人将那对耳饰递给他,吩咐道:“太医说耳饰中间藏有异物,你仔细看看,是否有二次处理的痕迹?” 金匠接过耳饰,凝神细察片刻,回禀道:“回陛下,这对玉兔耳饰腹部中空,确实藏有异物。不过耳饰表面并无任何修补痕迹,应是打造之初便已置入其中。” 裴煜遂命金匠将其打开。 金匠小心翼翼地从兔腹中取出一粒药丸,白太医上前辨认后奏道:“陛下,正是此药,遇花粉则引发过敏之症。” 裴煜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瞥向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这副耳饰,有何来历?” 德福心知陛下是有意让在场众人听清来历,便扬高声音回话:“启禀陛下,月前贵太妃特命内务司为仲秋节打造一批头面。其中一套以菊花纹为主的首饰,由贵太妃派人赠予娴妃娘娘,这副耳饰正是其中一件。” 裴煜微微蹙眉,目光转向贵太妃:“太妃,你来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贵太妃睁大双眼,作出一副错愕震惊的模样,急声道:“本宫……本宫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这必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意图构陷本宫,还请陛下明察,还本宫一个清白!” 姜若浅在收到首饰那日便料到她定有开脱之法。 此时听她开脱之词,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凉意,抬眸望向裴煜:“陛下,这首饰由贵太妃亲自督造,又是她让人送给臣妾。如今单凭一句''被人陷害'',恐怕不能交代吧。” 杏眸微闪,直直看着裴煜。 裴煜视线与她短暂相交,随即移开:“江寒,将打造这对耳饰的金匠押往慎刑司审问。” 凤眸微转,落在贵太妃身边的桂嬷嬷身上,眸光一敛,沉声下令。 “贵太妃说是被陷害,把贵太妃宫里接触过头面的人也全部抓进慎刑司严审。” 江寒领命挥手,侍卫当即向桂嬷嬷走去。 桂嬷嬷是贵太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若连她都被押入慎刑司,贵太妃的颜面何存? 贵太妃顿时着急了:“陛下,桂嬷嬷在本宫身边侍奉多年,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裴煜幽深的眸子静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太妃既说是遭人陷害,而能行此陷害之事的,往往正是身边亲近之人。朕严加审讯,正是为了还太妃一个清白。” 姜若浅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若能借此斩断贵太妃一条臂膀,她这番谋划便不算白费。 如果说刚才贵太妃还算镇定,这时又不解,又震惊:陛下这是丝毫不顾她的颜面了? 江寒带着护卫押着桂嬷嬷了下去。 贵太妃才真正意识到,裴煜这次是动了真格。 安和公主同样震惊地望着裴煜:“皇兄!您怎能将桂嬷嬷抓走?她可是母妃身边最久的老人了!” 第150章 朕该拿你怎么办 裴煜并未对安和公主的质问有何表示,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去,淡淡道:“虽然还不知究竟谁下的毒,终究是在太妃管理下出的纰漏。” 他垂眸轻抚腕间佛珠,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即日起,六宫事务交由娴妃打理。” 贵太妃只是一个太妃,却因协理六宫之权而地位才贵重。 若失了这份权柄……贵太妃不敢再想,颤声道:“陛下!您竟要收回本宫摄六宫之权?” 裴煜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后宫事务繁杂,太妃也辛苦了这么久,以后交由娴妃操心,你便安心颐养天年吧。” 安和公主再次出声争辩:“可眼下并无实证能证明是母妃所为……” 裴煜未等她说完,便握住姜若浅的手,将她扶起:“娴妃随朕回宫。” 才走出两步,他凤眸微转,瞥见瑟缩在后方的赵姝儿,脚步一顿:“赵家姑娘,以下犯上,不知进退。也该罚,就在此处跪着吧……跪到明日。” 回到关雎宫门外,秋菊与胭脂垂首侍立,正欲退下,裴煜半敛的凤眸冷冷一瞥:“你们二人,进来。” 殿内寂静,裴煜端坐于软榻,一手轻搭几案,狭长的眸子微眯,目光既冷且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压迫感。 秋菊与胭脂被那气势所慑,双双跪伏于地。 裴煜缓缓开口质问:“主子在外受人欺辱,你们竟不知护主?” 他指的,正是姜若浅被赵姝儿推搡的那一刻。 两个丫鬟将头埋得更低,颤声请罪:“奴婢知错,求陛下责罚。” “陛下,此事怪不得她们,”姜若浅轻声开口,“是臣妾一再叮嘱,绝不可在外张扬,亦不可与人冲撞。” 她们之所以没有冲上前,并不是因为不尽责,而是明白姜若浅有意让裴煜亲眼见到她受辱的情形。 秋菊也紧接着回话:“是,娘娘曾多次嘱咐奴婢,不可倚仗她的身份对人无礼。娘娘还说……陛下待她好,若在外生事,必会有人非议她恃宠而骄,陛下徒增烦忧。” 裴煜看了姜若浅一眼,眸里戾气消减:“不惹事,也不能看着主子被欺辱。” 目光再度落回两名宫女身上时,眉峰又变得凛冽:“念在你们跟随主子多年,此次便不追究。但若下次再眼睁睁看着主子受外人欺辱,朕第一个治你们的罪。” 他声调一扬,如金石掷地:“你们记住了,无论面对何人,皆须忠心护主。不必畏惧,只要你们做得对,朕自会为你们撑腰。” 秋菊与胭脂闻言,连忙叩首谢恩:“奴婢谨记陛下教诲,日后定当拼死护佑主子。” 姜若浅见裴煜并未责罚二人,反而许下如此承诺,心中暗喜,便轻声吩咐:“都下去备茶吧。” 二人低声应下,悄步退出,不久胭脂便端茶而入。 姜若浅亲自接过茶盏,递至裴煜面前:“陛下,请用茶。” 凤眸微转,落在她脸上,她抿唇浅笑,黛眉乌目,娇俏动人。 裴煜接过茶盏,随手置于几案。 随后却朝她出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精致,温润的指尖,拨开她发冠下散下的碎发。 他嗓音低柔:“浅浅,他们朕都已经惩治,朕拿你怎么办?” 姜若浅呼吸一滞,眼睫轻颤,怔怔地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你早就知道耳饰里有毒。”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笃定。 姜若浅长密的睫毛缓缓垂下,在芙蓉面上投下一排浅浅的阴影。 裴煜收回手,他很有耐心,凤眸清浅盯着她,一点也不着急逼迫答案。 直到看见她因忐忑而不自觉地用贝齿咬住下唇。 他剑眉微蹙,食指轻轻按上她的唇瓣摩挲,仿佛要解救那受虐的柔软:“不许咬。回答朕的话。” 姜若浅的睫羽轻轻颤动:“陛下为何这般问?” 裴煜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声音微沉:“朕先前在你这里见过太妃所赐的头面。在宴席上见到它们出现在旁人身上时,便已猜到了几分。” 他过目不忘,当初胭脂捧着妆匣时,他只扫了一眼便记住了首饰的图样。 听他这般说,姜若浅非但不心虚,反而杏眼陡然冷了下来:“陛下是觉得臣妾工于心计、算计他人,因而失望了?” 裴煜凤眸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凝望她许久,才缓缓道:“不是失望,是生气。” 姜若浅心中委屈,那些人害她在先,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何错之有? 一股气性涌上心头,她微微歪着头,圆睁的杏眼中写满了不服,直直地与他对峙。 两人都不说话,看着对方。 裴煜忽然起身,走到姜若浅面前,一伸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声音低沉:“朕并不气你设计她们,朕只是气你明知头饰有毒,却不告诉朕。” 姜若浅望着裴煜的眼睫颤了颤,在裴煜一贯平静、少有波澜的幽沉眼底,她读出了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情绪。 而裴煜,也在姜若浅波光潋滟的美眸中,窥见了几分藏得极深的情绪。 那情绪像雾中花、水中月,诱得他不由地想将她彻底撕开,一探究竟。 “浅浅,做错了事,总是要受到惩罚。” 姜若浅闻言,眼睫缓缓垂下,不想看裴煜。 几乎同时,修长冷白的指尖,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重新仰头与他对视。 裴煜身形修长挺拔,如雾凇清冷,立在姜若浅面前,高出她许多,所以他略略俯身。 目光先是锁住她清澈又倔强的杏眼,随后渐渐下移,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娇软唇瓣上。 姜若浅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与试探:“陛下怪臣妾不与你说……那说什么呢?” “说贵太妃送来的那头面样式老气,里头还藏着毒,一心想让臣妾出丑?” 她抬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若臣妾说了,陛下又会怎么做?” 没等裴煜回答,她声音柔柔接着道:“贵太妃定然有千万个理由,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陛下想惩治她,也缺乏力度。” 裴煜望着那张合的小嘴,俯下身便吻了上去。 撬开牙关,闯了进去。 * (明日请假一天。) 第151章 惩办浅浅 “这是白日,陛下,你别每次头把臣妾的衣裳全部除去。” 他喜欢欣赏她,就像细细描绘一件珍宝玉器。 那种炙热的眼神,每次都烫的姜若浅羞涩,却无处可躲。 裴煜捏住她下巴,唇角勾着一抹笑:“吻我。这次便允你不全部褪裳。” 姜若浅懒洋洋的抬起小脸:“你太高,够不到。” 裴煜无奈一笑:“真懒,每到这个时候,一点力气都不想出。”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托起她的腰身。 姜若浅盘抱住他的脖颈,衔住男子薄唇。 不同于男人急切热烈的吻。 她更细致的一点点描绘他的唇。 裴煜这个时候突然想到,像虎头舔着吃东西。 她这样慢慢悠悠的方式,对于他来说,就是给极其渴的人,每次只给一滴水,这点水,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增长你的渴望。 但裴煜一向是个极其有耐心的捕猎者。 每次吃猎物之前,都喜欢慢慢的逗弄猎物,玩弄够了猎物,在慢慢一口口咀嚼猎物。 姜若浅停下来,扯开一点距离,盯着他打量,这男人额头和胳膊上的青筋凸起,已经暴露他的隐忍。 姜若浅一勾唇角,俯他耳边,吹气:“陛下,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她说的时候微挑着眼梢,像只小狐狸,带着一点小挑衅的意味。 男人都不能忍受这样的挑衅。 裴煜被他刺激的薄唇勾着唇角,有些邪魅。 胆子不小。 这个时候敢挑衅他。 裴煜被动变成主动攻略者。 直到她婉转溢出一声。 裴煜才放过她的唇,盯着她绯红的小脸:“抱紧” 纤细的手臂抬了起来,圈住他结实有力的脖颈,整个身子朝着他滚烫的胸膛贴近。 他抱起人走到妆台。 宽大的身子笼罩,他贴着她的脸颊,望着铜镜里的人,清润的嗓音,透着戏谑,不急不缓:“朕要你盯着镜子。” 姜若浅看向铜镜映照的人,她衣衫散乱的不成样子,瓷白小脸泛着桃粉,杏眸水波颤动,眼眶微红。 而身后的男人衣着整束,眉眼精致凌冽,一袭霜白锦袍,宽袖用银线绣了宝相纹。 真真是,月白风清,含霜履雪,世间无二好儿郎。 大掌握住她的裙摆:“浅浅,今日朕便要你好好盯着镜子。” “呃~” 闻声,裴煜一勾唇角。 姜若浅杏眼水润润的盯着铜镜。 那男人这个时候很凶狠,哪还有平时矜贵温润君子模样。 他直直盯着铜镜里的她,望着她小脸上表情各种变换。 专注,痴迷。 盯着她,引领她,掌控着她。 青天白日,而他对她竟…… 他擅长做一个主导者。 知道怎么吊着她。 怎么磨她。 “浅浅,不许闭眼。” 她是他供养的一朵娇花,细致,小心,娇养着这枝花。 而他又喜欢去做那个摧花人。 就像此刻。 随着汗水龙涎香混合着石楠花香。 不再是那个坐在高位上端方指点江山的帝王。 而只是一个邀她共赴巫山的男子。 时值傍晚,万里云淡。 几缕昏黄的夕阳余晖,穿过云层,透过雕花窗棂罩入殿内,落在两人身上,像是镀了金辉一般。 她的每个细微表情。 每个情不自禁溢出的声音。 都给他无尽的力量。 姜若浅累极了。 被抱上床时,身子缩在衾里,她在想这世事真是得到多少,便要付出多少。 攀上山顶,欢愉是欢愉,可也是真累啊。 今日,她虽从贵太妃手中夺回了统摄六宫之权。 可也被惩办了啊。 寅时过半,关雎宫寝殿内。 烟紫色的帐幔低垂,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内缓缓挑开。 那手冷白修长,掌心微拢,指形秀致,却并非莹白无瑕。 几处浅淡的疤痕依稀可见,皆是昔日沙场浴血的印记。 他曾握刀剑、踏敌血,一步步走上这帝王宝座。 裴煜起身,取过一旁绣着云纹的里衣穿上。 整敛衣领时,指尖不经意抚过颈侧,那处是昨夜被他逼急的姜若浅发狠咬下的牙印。 此时已经结痂,衣领的遮挡下若隐若现,很好看的烙印在他冷白的肌肤上。 他薄唇不觉勾了一下,总算朝服衣领高。 若是被那些朝臣看到,谁能相信端方温润,克己复礼的帝王,也有如此荒唐的一面。 想到昨夜她被他磨极了,气性上来,红着眼趴他颈上就一口。 毫不留情。 真是一点都不怕他啊。 裴煜穿好衣裳,再次撩开帐幔,狭长的凤眼微挑了一眼里面的人,方转身踏着晨露上朝。 一个时辰后,姜若浅才悠悠转醒。 她身子懒懒的靠在床头,一截玉颈被青丝掩盖,雪白的肌肤上,有深深浅浅难掩的痕迹。 在廊庑下听到动静进来的胭脂,看到主子身上只穿一件玉色小衣,微凝的眉眼带着几分慵懒春色。 “娘娘,起吧。”胭脂上前。 “嗯。” 随着淡淡一声,女子手搭在她的掌心,指尖是透着润润的娇红色。 这时秋菊从外面,走至近前:“娘娘,证据已经全部送来了。” 姜若浅一边净面,一边淡声吩咐:“先用膳吧。” 她不急不缓地用过早膳,执起绣帕轻拭唇角,才向秋菊道:“本宫腰酸得很,去请肖太医来一趟。” 胭脂命宫人撤去膳席,扶着姜若浅往正厅走去。 “娘娘,可要奴婢为您揉揉腰?” 姜若浅侧过身子,任胭脂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娘娘这是要处置肖太医?” 姜若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非也,留着他,更有用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肖太医提着药箱躬身入内,垂首行礼: “臣参见娴妃娘娘。” 自进殿起,他便始终低眉敛目,不敢抬头。 姜若浅嗓音柔软地传来:“本宫腰酸体乏,有劳肖太医,好好为本宫瞧一瞧。” 第152章 换药 肖太医温笑着取出迎枕放好,声音小心:“娘娘请。” 姜若浅玉腕轻抬,放在迎枕上。 侍立一旁的胭脂随即取出一方绣帕,覆在她如玉的手腕处。 肖太医这才搭指,半敛着眸子凝神细辨脉象。 姜若浅杏眼微斜,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额顶上,语气似随意一问:“昨日嘉德县主中药过敏,白太医随意便诊出端倪,怎么到了肖太医这儿,反倒辨不出了?” 肖太医闻言收手,倏然跪地:“求娘娘明鉴!医者各有所长,臣虽擅长妇科,于毒理一道却实在浅薄,不敢与白太医相比。” 姜若浅缓缓将手腕自迎枕上抬起,指尖轻捋绣帕边角,眼尾微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本宫倒不觉得你医术不精。” 她语气稍缓,“你也无需惊慌,若真要追究昨日之事,昨日本宫便已经追究。” 肖太医心微定:“谢娘娘!”说完便等着起身。 就听姜若浅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肖太医是贵太妃的人。” 肖太医身形一震,随即肃容否认:“娘娘!臣不过曾为贵太妃诊过几回病,不敢自认是贵太妃的人。” 姜若浅轻轻一笑,声如碎玉:“本宫若无十足把握,又怎会轻易说出这话。” “娘娘执意将臣与贵太妃牵连一起,莫非是想借昨日之事,攀诬贵太妃下毒不成?” 能帮贵太妃做事之初,他早知随时有丢性命可能。 “即便娘娘质疑臣的医术,也该明白,医者之魂在于仁心,医术之基始于医德。娘娘如此攀扯,臣即便撞死于金殿之上,也绝不容贵太妃蒙此不白之冤!” 姜若浅唇角一抹轻蔑,淡声吩咐道:“给他。” 侍立一旁的秋菊应声上前,将手中一份折子递了过去。 肖太医展开细看,目光扫过字字句句,脸色渐转苍白。 他合上折子,抬首直视姜若浅,声音沉涩:“昨日之事是臣误诊,最多算臣医术不精,娘娘处罚臣,臣没有意见,请不要祸及家人。” 姜若浅的声音清淡:“肖太医只需帮本宫办成一件事,我姜家不仅保你儿子平安无事,更可许他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肖太医身为崔氏一党,心中自然不愿为姜若浅所用,闻言不由面露愠色:“娘娘以家人相胁,此举未免有失磊落。” 姜若浅闻言轻笑一声:“这些罪证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你儿子犯下的过错,并非本宫设计构陷。” 她眼波微转,语气渐沉,“更何况,肖太医为崔家效力这些年,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难道还少吗?到了这个地步,你我之间又何必再谈什么磊落不磊落。” 肖太医思量了一番:“娘娘,想让臣做什么?” 姜若浅垂眸端详指尖那抹嫣红蔻丹:“简单。将安和公主服用的避子汤,换成温补助孕的汤药便是。” 肖太医想装糊涂,面上强作镇定:“娘娘此言臣实在不解。安和公主尚待字闺中,何来避子汤一说?” 姜若浅缓缓直起身子,目光透着威压:“本宫早知晓安和公主把寺里一个小和尚掠了回来,扮做内侍放在身边。” 肖太医额角渗出细汗:“娘娘既知此事,为何不禀明陛下,让陛下惩治?” 公主偷情至多算是德行有失,被斥责几句而已,历史上多的是暗自养男宠的公主。 姜若浅没有跟他解释只是淡声:“这不是你该操心之事,你只管按本宫吩咐做。” 前世安和公主后来与太傅次子成婚,崔家与太傅家联合陷害下,才使得姜家渐没落。 这一世她要他们无法联姻。 姜若浅早已仔细思量过,安和公主日日与宝相在私会,为免珠胎暗结,必定会服用避子汤药。 肖太医垂首迟疑。若公主有孕,他必然会暴露:“若依娘娘所言行事,贵太妃与崔家只怕会要了微臣性命。” 姜若浅眸中未见半分怜悯,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肖太医这些年为贵太妃办事,手上沾染的无辜性命还少么?既踏上这条不归路,就该料到随时会有性命之虞。” 她指尖轻叩案几,“日后若真因此丧命,也是因果循环。至少,你保住了儿子性命。” 虽无实证,姜若浅早已查明,当年贵太妃在后宫争宠时,正是借肖太医之手,毒害了数位嫔妃与未降世的皇嗣。 他既选择了这条赌命之路,就该料到今日。 肖太医为了不让儿子继续为崔家卖命,特意不让其承袭医道,反而捐了个外放官职,将儿子远远送离京城。 肖太医颓然跌坐在自己脚上。 他父亲当年虽然只是村里的一个郎中,却谆谆教诲:“医者当怀慈悲心,济世救人。”可自父亲去世,崔家将他收养栽培,他也只得沦为崔家爪牙。 自知已无退路,他终于应下换药之事,只恳求姜若浅护他儿子周全。 送走肖太医,姜若浅以手支额,斜倚臂枕闭目养神。 胭脂知晓主子素来心善,今日这般筹谋实属不得已,轻声劝慰:“娘娘,小厨房新做了桂花糕,可要尝些?” 姜若浅摆了摆手,转向秋菊:“你去探听一下,耳饰藏毒之事查的怎样了。” 秋菊领命去了。 胭脂端着一盏百合地黄汤递到跟前:“娘娘,没有这么快出结果吧?” 姜若浅凝视汤盅,眸光幽深:“慎刑司都是酷刑,刑审很快,很多人连两套刑具都抗不过。” 胭脂蹙着眉头没在做声,早听人说进慎刑司没有一个人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没罪都要脱一层皮。 姜若浅接过汤盅轻抿一口,抬眼问道:“今日小厨房没有准备冰饮子么?” 胭脂柔声解释:“娘娘,如今已入秋了,饮冰易伤身。这百合地黄汤最是润肺去燥,正合时令。” 姜若浅用完汤羹,随手取了本书,移步院中坐在秋千上翻阅。 午后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影,书页在她指尖轻轻翻动。 秋菊从外间匆匆而入,行至跟前低声禀报:“娘娘,慎刑司那边已有消息。贵太妃宫中的竹香嬷嬷招认了。 她说早年曾在太后宫中当差时受过责罚,一直怀恨在心。此番贵太妃将制作头面的差事交给她,她便私下命金匠在耳饰中藏了药丸。 口口声声说并非想要主子的性命,只是存心让主子在宴席上出丑,好出一口恶气。” 姜若浅眉眼淡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贵太妃既然敢做,自然早就备好了脱身之策。 不过她已经失去了管理后宫的权利,以后也没有太多实权可行事。 “还有一事。”秋菊继续禀道,“瑞王今日在朝堂上参奏刑部尚书孙大人,说他包庇小舅子制造冤案,更在办案过程中多次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姜若浅微微蹙眉,这事不是姜家参奏的吗? 因孙尚香屡次挑衅,她特意让姜家大爷彻查孙家,奏折呈上后却被陛下压下了。 秋菊接着道:“陛下已下旨免去孙大人官职,收押入狱。老爷即日接任刑部尚书一职。” 第153章 谨慎筹谋 姜若浅的思绪不知怎的忽然转到了崔碧瑶身上,便随口问道:“尹府那边呢?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自崔碧瑶嫁入尹府后,姜若浅也费了些心思,在她尹小将军的院子里安插了一个眼线。 那人虽只在灶上做事,却也能探听到一些风声。 秋菊摇头答道:“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消息。娘娘具体想打听哪方面的事?” 没有价值信息,姜若浅便好奇地问道:“崔碧瑶和尹小将军,可曾同房了?” 秋菊仍是摇头:“没有。尹府的下人说,自成婚以来,尹小将军一直住在书房。不过偶尔会陪县主用膳,两人虽话不多,倒也相安无事,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姜若浅却隐隐觉得,这平静之下未必是好事。 她忽然想起仲秋宴那日,韩嫣在丹桂亭。 安和公主和崔碧瑶都是极其排外之人,就算崔碧瑶不喜欢尹小将军,她也不会喜欢夫君心里藏着的女人在身边出现。 姜若浅蹙眉吩咐:“派人盯紧韩嫣。” 秋菊有些不解:“娘娘,韩嫣又能生出什么事呢?” 姜若浅其实也说不准,只是她不得不万事谨慎。 秋菊退了出去后,姜若浅眉眼低垂,斜倚在榻上,反复思量韩嫣之事。 韩嫣在她面前向来是一副为护母亲而隐忍、受尽庶妹欺凌的模样。 而姜若浅早年丧母,才会对她们母女多出几分同情。 后来韩婵因惊扰裴煜被杖责后,她那虚弱的身子没能撑过几日便香消玉殒。 韩嫣自此成了韩府唯一的姑娘。 按理说,她已再无顾忌。 在韩府宴上,她却第一次暴露出她另外一面。 姜若浅甚至隐隐觉得,韩婵之死或许也是韩嫣一手设计,利用裴煜之手除去了韩婵。 她继而想起,曾有几次韩嫣邀她外出,随后便有丫鬟匆匆来唤她离开。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可她实在想不通,韩嫣为何要如此对她? 姜若浅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这些年,韩嫣母亲那样病恹恹的身子,却还能在韩府牢牢占据正妻之位,背后离不开姜家的颜面。 更何况,她二人母亲本就是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姐妹,情谊非同一般。 姜若浅想了半晌仍理不出头绪,索性不再为难自己,扬声道:“秋菊,进来。” 秋菊很快进来了。 姜若浅压低声音吩咐:“派人送信给万珍阁掌柜……” 她小声吩咐几句。 秋菊听罢,轻声叹道:“娘娘,怎就总有这些不让人省心的人和事。” 姜若浅抬眼望向虚空,语气渐沉:“这样下去不成。全靠跟人相斗太累了,不能总靠单打独斗。” 这时胭脂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娘娘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姜若浅指尖轻揉鬓角,眸光渐冷:“能拉拢的,便拉拢利用;拉拢不了的,就想办法挑拨离间。” “总之是不能让她们之间都成为盟友。” 胭脂听得云里雾里,呆呆地望着她。 秋菊倒是低声应道:“奴婢明白了。” 姜若浅对秋菊摆摆手:“先去把本宫交代的事办妥。” 待秋菊退下,胭脂将桂花糕往前递了递:“娘娘尝一块?奴婢自个去前头小花园新摘的桂花。” 姜若浅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赞道:“味道不错,是你亲手做的?” 胭脂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追问:“娘娘方才说拉拢人,是打算拉拢谁?” 姜若浅上一世是在崔家掌握了崔丞相的一本私账。 (只是她把私账悄悄送往姜家后不久,她就被崔知许发现,就被关进了庄子了。最后账册有没有扳倒崔家,她不得而知。) 若这世想扳倒崔家,还得需要这个证据。 “本宫想拉拢崔家表姑娘。” 崔丞相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崔府管理更是森严,如同铁桶一般。 姜若浅可非心思往尹府安排进去一个人,可崔府却办不到。 胭脂惊得低呼:“这怎么成?那位表姑娘对崔大公子一往情深,如今已是他的妾室,怎会背叛崔家?” 姜若浅当然知晓崔家表姑娘对崔知许有感情。 之所以拉拢她,是知晓她是个聪明人,永远清醒的知晓自己要什么。 崔家表姑娘自始至终知晓崔知许从心底瞧不起她,不过是觉得跟她上床,她懂事、识趣,不会给他添麻烦。 也正因看得太清,前世她才偷偷养下那位容貌酷似崔知许的琴师,像是藏起一面照见自尊与欲望的镜。 姜若浅眉眼轻弯,含笑低语:“有位琴师生得极像崔知许。” 胭脂闻言一怔,想起先前随主子陪四姑娘听琴时,似乎曾瞥见那琴师,不由疑道:“她会为了一个赝品背弃正主?” 姜若浅轻轻摇头:“此时自然不会。所以本宫得好好思量,为崔大公子寻一位善妒的夫人。” 新婚夫人善嫉,自然便容不下在夫君身边有这么一位温柔小意的表妹。 胭脂总算想明白了:“哦,她这个妾室过的不好了,便是机会。” “什么机会?” 裴煜稳步踏入殿中,墨金龙纹随步履轻曳,如暗夜里流动的深泉。 胭脂顿时噤声,机灵的退到一侧垂首。 姜若浅神色如常,只吩咐道:“去掌灯吧。” 胭脂应声退至青铜灯架前,默默点燃烛火。 姜若浅望向裴煜,眼含嗔意:“宫人真是越发没规矩了,陛下来了也不通传,臣妾非得好好罚她们不可。” 裴煜在榻沿坐下,目光温和,嗓音压低时有种娓娓道来的磁性:“是朕不让她们出声。方才见殿内未掌灯,以为你在歇息。” “陛下,咱们用膳吧,”姜若浅朝他伸出手,语气软了几分,“臣妾都饿了。” 她的手才伸出,便被他宽大的手掌稳稳握住。 他顺着她的力道轻轻将她带起。 虽入宫不过月余,两人之间却已生出几分相濡以沫的默契。 很多时候,姜若浅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裴煜便能知晓她要做什么。 入宫之前,她还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在帝王身上投注太多情感,更不可贪恋那瞬息万变的恩宠。 可渐渐喜欢上这般契合的相处。 第154章 只想做个好夫君 姜若浅刚从榻上起身,还未站稳,便转身搂住了裴煜的腰身,轻声嘟囔:“累,不想走路。” 裴煜揽住她,低声问:“累?今日去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也累。”她声音闷在他衣襟前。 裴煜轻笑:“是想让朕抱你去食厅?” 姜若浅抬起头,眨了眨眼,有些娇气。 裴煜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几根不听话的绒发上,语气软软道:“外面起风了,朕让宫人把膳食摆到这儿来。” 说罢,他又将她抱回榻上,转身吩咐胭脂布膳。 自己则转入内室,不多时换了一袭素锦月色的窄袖常服出来,见姜若浅仍盯着桌上菜没动,挑眉道:“不是喊饿?怎么还不用膳?” 姜若浅:“臣妾在等陛下。” 裴煜手臂一伸,把人揽住按在怀中,低头吻在她的耳畔:“用膳。” 姜若浅这才执起象牙箸,慢吞吞去夹眼前那道清炒芦蒿。 她不算慢性子,但是吃东西这方面,每次都慢悠悠的。 方才还说着饿的人,待真正用了小半碗碧粳粥,倒像是又失了兴致。 视线在满桌珍馐间流转,最后看到裴煜碗中放着一只剥好的虾。 伸出象牙箸便从他碗里夹了过来。 侍立一旁的胭脂,不自觉悄悄皱了一下眉头。 按规矩,谁也不能将箸伸进天子碗中取食。 她家主子真行啊! 一个后宫嫔妃,在陛下面前跟寻常夫妻差不多。 早晨睡到自然醒,从不侍奉陛下着衣。 晚上陛下来了关雎宫,也不下榻相迎问安。 裴煜又夹起一只虾,利落地剥去外壳,正准备放入姜若浅碗中,她却轻轻摇头,表示不想再吃。 他转而将虾送入口中,又为她夹了一块嫩滑的山稚肉。 见她再次摇头,他手腕微转,径直将肉放入她碗中,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多吃一些。” 姜若浅下意识抬手捂住腹部,低声解释:“晚膳吃多了不舒服。” 裴煜却觉得她吃的太少,又为她盛了半碗粥:“用完膳,朕陪你去花园走走。” 姜若浅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这是想把她养肥啊。 待她将那小半碗粥喝完,只觉得腹中沉甸甸的。 她悄悄从榻边滑下,抱着有些发胀的胃,缓步挪到窗前朝外望去。 窗外风声簌簌,吹得枝叶轻摇。 天色阴沉,不见月光,也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沉郁的墨色。 这时,虎头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近,亲昵地绕着她的腿蹭来蹭去。 姜若浅弯腰抱起他时,因吃的太饱,感觉弯腰都吃力。 裴煜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走到她身旁,伸手轻轻揉了揉虎头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同样投向窗外:“风有些大,还想出去吗?” 裴煜平日里政务繁忙,难得今日回来得早,姜若浅还想出去:“去呢。” 裴煜回头吩咐胭脂:“去取一件披风来。” 胭脂很快捧来一件胭脂色的薄皮披风。 裴煜接过,仔细为姜若浅披在肩上。 宽大的披风一时将虎头也罩了进去,小家伙不满光线被遮,不悦地“喵”了一声,扭动着从披风下钻出个小脑袋。 两人低声说着话,相伴走出关雎宫。 宫道旁蜿蜒着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此处的风格外大些。 裴煜不动声色地从她左侧绕到右侧,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风头。 “陛下,”姜若浅轻声问道,“臣妾听说,您让臣妾的父亲担任新的刑部尚书?” 裴煜的手自然地揽上她的肩头:“原任刑部尚书纵容宗亲作恶,已被弹劾去职。” 姜若浅捏着虎头肉乎乎的小爪子,声音温柔:“听说是瑞王上的弹劾折子。他这事倒是办的不错。” 裴煜的手从她肩头滑至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沉:“此事是朕命他办的。” 身为帝王,他自不屑与人争功,却也不愿姜若浅因这事而对旁人心存感念。 姜若浅停下脚步,举起虎头的小爪子朝裴煜挥了挥,眉眼弯弯:“陛下是明君。” 裴煜凝视着她,目光温存:“明君让旁人说去,在浅浅这里,朕只想做个好夫君。” 姜若浅一直觉得裴煜不该是擅长说情话的人,可真正与他相处后,才发现他总能这般自然地说出让她心动的话语。 她抬眸望向宫道前方,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想往前走了。” “走累了?”裴煜柔声问。 姜若浅身子往他身上靠:“不是,是吃得太饱,吹了风肚子胀气了。” 裴煜本就是为了陪她才出来走走,自然不愿勉强她,便温声道:“那咱们回去。” 见她仍抱着怀中的虎头,他伸出手:“朕来抱它吧。” “不用,”姜若浅搂得更紧了些,“抱着它,像揣着个小暖炉,很是舒服。” 回到关雎宫,裴煜本想传御医,姜若浅却轻声拦下。 她从前也有过几次因饮食不适而腹胀的经历,缓一阵子便好了。 若是请了太医,少不得要号脉、煎药,一番折腾下来反倒麻烦。 裴煜没再多言,伸手掐住虎头的后颈,将它从她怀里提溜出来放到地上:“去躺吧。” 姜若浅脱下绣鞋,依言躺上床。 裴煜拉过薄衾为她仔细盖好,手探进衾中,撩开她的衣襟,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微胀的腹部:“朕帮你揉揉。” 姜若浅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 他的掌心宽厚温暖,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揉得极有章法。 好像肚子确实舒服了一些。 姜若浅本就有些娇气,身子一不适,人就格外娇气起来。她小声嘟囔:“烛火有些刺眼……” 裴煜起身灭了三盏烛火,寝殿内顿时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二人,一片静谧之中。 后来裴煜觉得坐在床沿使不上力,索性也上了床,侧身躺在她身边。 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仍在她腹间轻柔地画着圈。 揉了一会儿,她细腻的肌肤逐渐变的柔软下来。 姜若浅不自觉地舒出一口气,眉间也舒展了许多。 “舒服吗?”他忽然低声问。 不知为何,这句话从他口中问出,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姜若浅耳尖一热。 第155章 查到崔家 裴煜的大掌慢慢挪动,带着灼人的温度:“嗯?浅浅。” 姜若浅眨了眨杏眼,有点舒适,懒洋洋的模样,还是真跟虎头像:“不胀了。” 其实腹胀不过是因多吃了半碗粥,又刚用完膳便迎着风出去走动的缘故,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被裴煜温热的手揉抚片刻,那点不适早已消散。 裴煜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女子细腻温润的肌肤,比他盘的上好温玉手感还好:“朕帮你多揉一会儿。” 时辰尚早,姜若浅身子好了,也不想这样躺着。 她朝他伸出手,语带娇嗔:“去榻上看书吧?看书时,陛下再继续替臣妾揉。” 裴煜像抱小孩一样,胳膊穿过她膝窝,一手把人抱起,走到一侧从藏格,抽出一本游记:“看这本。” 到了榻前,裴煜坐下,将她拢在胸前,由她执书,他一手环在她腰后,一手仍探入衣襟,轻柔地继续为她按揉。 …… 姜若浅指尖轻点书页,忽然眸中漾起笑:“这书上说,那里的女子可娶两个夫君呢。” 裴煜低头贴了贴她的脸颊,声音里含着一丝危险的温柔:“浅浅,似乎很喜欢?” 姜若浅睨他一眼,故意道:“是呀,夫君多了臣妾每晚就寝前也能翻牌子。” 裴煜凤眸微眯,笑意中渗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姜若浅自觉“大度”,立刻改口:“臣妾让陛下做大的。” 他却已衔住她软软的耳垂,齿间微微使力,咬:“朕会让你日日无力下榻再把他们都杀了。” 姜若浅缩了缩脖子,赶紧翻离那一页内容。 后面讲的是一位寡妇组建商队往来西域经商的故事。 姜若浅抬起头,眸子里比起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陛下在臣妾入宫前曾承诺,不会将臣妾困于宫墙之内,这话可还作数?” 裴煜凝睇她的小脸:“浅浅有何打算?” 她清澈的琉璃眸中光芒闪动:“臣妾嫁妆中有不少铺子,臣妾想好好经营。虽说各有掌柜打理,总得不时亲自巡查才是。” 裴煜眼底漾开一片宠溺的涟漪:“朕难道还缺你用度?何须这般辛苦。” 姜若浅眼尾微微上翘,语气带着一些嗔意:“陛下给的臣妾自然要,自己的也要守好。” 裴煜最喜欢她这个娇俏模样,笑道:“准你出宫。只是需每次提前告诉朕,也好安排妥帖护卫,保你周全。” 姜若浅眼中顿时漾开明媚笑意,眉眼弯如新月:“臣妾谢陛下恩典!” 裴煜视线又落在她的唇上。 拇指轻柔抚过她的唇瓣今日她未点口脂,天然透着深樱粉色,真的很好亲的样子。 “陛下,江统领求见。”殿外传来德福公公的通传声。 此时求见必是急务,姜若浅乖觉地从裴煜怀中起身,端坐榻边。 “朕去去便回。” 裴煜整理衣摆起身,举步向外。 廊下德福公公趋近低语:“江统领在御书房候驾。” 裴煜负手往外走。 关雎宫外,步舆等在那里。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江寒正站在一侧。 裴煜步入御案后坐下:“何事禀奏?” 江寒躬身道:“此前派往庞县查探姜尚书妾室秋娘一事,有消息传回。姜尚书与秋娘相遇经过,与姜大人所述基本吻合。 当年姜大人微服私访,于酒肆避雨时与秋娘结缘,后来一夜春风。当时姜尚书未言明真实身份,自称是都城前往做生意的商贾,留银后便离开了。秋娘亦只当露水情缘,此后二人再未相见。” 他稍作停顿,续道:“秋娘确曾育有一子,从生孩子时间算也与姜老爷那夜相合。 但深入查证后却发现一处蹊跷:秋娘长期与庞县一名苏姓男子往来,据邻里所言,那孩子容貌与苏姓男子极为相似。 我们的人特意见过苏某,其相貌与姜尚书毫无相似之处。 据此推断,秋娘后来带到姜尚书面前的孩子,并非当初她生下的那个孩子。” 裴煜隐在跳动的烛火后,清隽的面容半明半暗,剑眉微蹙,声音低沉:“她突然去寻姜悦川,绝非偶然。可查过她之前都与何人接触过?” 江寒正欲禀报此事,闻言立刻垂首:“陛下明鉴。臣查到,在秋娘动身之前,曾有从都城去的人私下与她见过面。” 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帝王,语气凝重:“那些人……与崔家有关,是崔二爷的手笔。” 正是查到这点,江寒意识到问题有些大,才不敢耽误立马前来禀奏。 裴煜手指轻叩御案,眸色深沉。 沉吟片刻后开口:“严密盯紧崔家。” 江寒躬身领命,悄步退出殿外。 帝王心术,重在制衡。 朝堂之上,从来不容一家独大。 所以从先帝那会儿,姜崔两家便不睦,但是也使得朝堂维持一个奇妙的平衡。 裴煜回到关雎宫,姜若浅已然歪在软枕上熟睡。 薄薄的寝衣,包裹着她曼妙的身姿,巴掌大的小脸粉扑扑的,梦里也不知梦到了什么,黛眉蹙的厉害。 裴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将人揽入怀中,低唤:“浅浅。” 漆黑深幽的眸底,此时透着一丝怜惜。 姜若浅并未醒来,反而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纤白指节微微发颤。 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白皙芙蓉小脸。 樱唇微张,气息急促而不稳。 “浅浅……” 他又唤了一声,嗓音低沉,仿佛隔着重重雾霭。 姜若浅睫羽轻颤,费力地睁开眼,杏眼中水光氤氲,带着初醒的迷蒙。 软糯的嗓音里掺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陛下?” 她又梦见了前世。 那些本以为早已远去的梦魇,竟再度纠缠而来。 裴煜取出锦帕,轻柔地为她拭去额间的细汗。 这些日子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她出这么多汗,猜测多是因为梦:“梦到什么?” 姜若浅轻轻摇头,眸中的恍惚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明:“没什么。陛下忙完了?” 裴煜凝视着她的眼睛,决定如实告知:“朕知道,你一直对你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姨娘心存有疑。前些时候,朕派人前往庞县暗中查探她的底细。” (写了一章,感觉设定不好,又重新写了,造成发文晚了。) 第156章 唯有浅浅一人 姜若浅心头微震,她也曾让太后的人前往庞县探查,只得到些零碎消息。 未料到裴煜竟与她心意相通,竟也派人去了。 她按捺下心中波澜,追问道:“陛下查到了什么?” 裴煜的声音沉了下去,如金石相击,带着冰冷的质感:“那秋娘确曾生下一子。但,绝非她带入姜府的那个男童。只怕她背后有人。” 太后的人汇报时,只提及孩子身份存疑,却不敢确定。 如今由裴煜这边证实,姜若浅深吸一口气:“陛下,可曾查到那背后之人是谁?” 裴煜那张沉金冷玉般的脸庞,在宫灯映照下更显威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崔家。” 姜若浅张了张樱唇,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个时候,她无需说什么。 裴煜却将她的静默误读成了惊惧与担忧。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将她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 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浅浅,一切有朕呢,朕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任何人都不可以。” 姜若浅仰起小脸,眼眸中流转着全心的依赖,声音软软的:“嗯,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相信,陛下定会护臣妾周全。” 她深知,男子需要的,是仰望,是倚仗。 裴煜因她一句话,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底宠溺之色更浓。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微微嘟起的娇软唇瓣上,嗓音低了几分:“那……浅浅准备怎么谢朕?” 姜若浅眼波流转,媚意自成,微微上翘的眼梢仿若带着无形的钩子。 “金银珠玉,天下至宝,陛下什么都不缺……” 她话音轻软,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如玉纤指,轻轻抚上男人的手背,若有似无地摩挲。 随后,食指徐徐上移,轻最后在了裴煜的薄唇之上。 她魅惑的盈盈望着他。 “陛下……” 裴煜只觉的血液往一处冲。 这真是一个天生的小妖精,什么都不需要做,双眸氤氲着水光的眸子望着人,便足以勾魂摄魄。 那张小脸过于精致,眉眼口鼻无一处不恰如其分,组合起来,美得让人一眼望去便再难移开视线。 那点在他唇上的指,仿佛直接点在了他的心上,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涟漪般层层漾开。 “浅浅……”他低声唤道,嗓音已染上几分暗哑。 “秋娘的事不能瞒着臣妾的父亲。” “嗯,”裴煜握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张口不轻不重地轻咬了一下指尖,带着些许惩戒的意味,“秋娘暂时不能动,以免打草惊蛇。朕会告知岳父,让他暗中防范。” 他顿了顿,话锋忽地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浅浅,看来朕不得不往后宫添人了。” 姜若浅身形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影。 她目光直直望入裴煜深不见底的眸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这是……要选妃,还是册封皇后?” 裴煜此时手掌已经穿过纤薄的素锦,覆在莹润饱满。 唇就要俯下。 他闻言顿住一笑,带着薄茧的大掌略粗糙的摩挲:“朕问浅浅,你认为该选谁为妃?” 姜若浅闻言,轻轻蹙起了眉头。 问她? 明明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与她在庄子里早已拜堂成亲。 如今却又要提立后之事。 她心中泛起一丝不愉。 裴煜见她蹙眉,不再逗弄她:“只有你一个。朕说过,浅浅是朕的妻,皇后之位,除了你,不会有旁人。” 他原本的计划里,确实只有她一人。 本想等她怀上子嗣,再顺理成章地立她为后。 今日听到江寒禀奏的情况,裴煜突然觉得计划有必要变。 裴煜之所以这样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月前镇北候前往边境与北琬王合谈,前几日镇北候说北琬王提出想让公主前来觐见。 公主朝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裴煜的手还覆在雪玉团上。 只是此刻二人各怀心事,一个低眸不语,一个眉尖未展。 这亲近的姿态里,竟寻不出半分旖旎。 姜若浅心中思忖,若真选妃,崔家会不会也送人入宫? 一旦后宫有了其他嫔妃,裴煜便不可能不翻牌子。 她如今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怕也要到头了。 她忽然不想再深想下去。 入宫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无论将来面对什么,她都有信心应对。 选妃之事尚未开始,不如静观其变,再谋后策。 理智告诉她,眼下最有利的,是趁着裴煜只能宠她一人时,尽快怀上皇嗣。 若将来老子指望不上,还有儿子可以傍身。 她既是死过一次的人,此生若再不活得通透些,岂不是辜负了这重来的一生? 想到这里,她轻轻调整姿势,跪坐到他腿上,双手捧起他的脸,柔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裴煜微微抬起下巴,凤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那神情似笑非笑:“那浅浅又在想什么?” “陛下猜猜看。”姜若浅身子软软的往前贴,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正喷在男人的喉结。 裴煜喉结滑动一下,声音有些暗哑:“你在想朕选妃之事。” 姜若浅笑着摇头:“错。” 她的唇离他喉结更近了些,好像一不小心便能碰上,却偏偏若即若离。 裴煜薄唇紧紧抿着:“浅浅不在乎吗?” 姜若浅轻笑一声,几乎贴上他的唇,语声轻柔如絮:“不在乎。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惟愿陛下……开心便好。” 裴煜凤眸微眯,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姜若浅被他看得心尖微颤,主动凑上前,在那紧抿的薄唇上落下轻吻。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纹丝不动,全无往日的热情回应。 她不由得一怔。她这般“大度”,难道还说错了不成? “陛下?”她试探着轻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裴煜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薄笑一声:“朕方知,原来浅浅竟是如此大度。” 明明是他先提起选妃。 姜若浅气性也上来了,她下巴微扬,脸颊上那对好看的梨涡随着她故作轻松的笑意漾开,话语却带着柔软的刺:“是呀,若真有了新人,臣妾夜里也不必如此辛苦,陛下自然……也能更尽兴些。” 裴煜又勾了一下唇角,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那你就想错了,不会有旁人,所以还是要日日辛苦浅浅。” 第157章 月亮多好 姜若浅浓密的长睫轻轻一颤,清澈的眸底盛满了困惑。 她从裴煜深邃的墨瞳里看到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交织出一种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捏住她精巧的下巴,他声音极其轻淡:“宽衣。” 姜若浅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顺从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他腰间的玉带钩。 可男人的目光却移落在她衣襟微隆之处,嗓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你的衣裳。” 姜若浅抿了抿唇。 这男人总有这样的癖好,偏爱细细观赏她。 可那样全然袒露的姿态,总让她难以自持地感到羞怯。 她垂下眼睫,故意避开他灼人的注视,不作回应。 原本面色沉的裴煜,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似是被她这无声的羞涩与委屈取悦。 他伸手拔下她发髻上的金钗,声音也落在她耳畔:“选妃之事,不过是虚应……” 姜若浅倏然抬眸,伸出食指再次点在他唇上:“嘘——陛下不必解释,臣妾不在乎。” 誓言也好,解释也罢,她都不会轻信。 她只信能握在手中的一切。 只做当下最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裴煜从容地挑了一下眉梢,目光落在她闪动的杏眸,那里面藏着属于她的小小盘算。 她说不在乎? 裴煜莫名地,心头一沉。 她是真的不在乎他。 若是在乎,听闻选妃一事,早该跟他闹一场。 女子不最擅长哭闹纠缠么? 呵!裴煜冷嗤一声,忽然朝她迈近半步。 两人本来离的都很近,此时胸膛更是贴在一起。 姜若浅自那凤眸里含着的三分笑意中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裴煜却紧跟着又逼近一步。 他步子大,撞到姜若浅身子,往后一晃。 固定发髻的金钗刚被他取下,本就松散的发髻经此一晃,仅剩的那支赤金牡丹簪也应声坠地。 霎时间,一头青丝如瀑倾泻,垂落肩头。 姜若浅慌忙稳住身形,抬起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眼中含怒带恼,直直瞪向他:“陛下,你想做什么?” 见她恼,裴煜不觉勾起唇角,这小东西非要逼急了,才肯褪去伪装,流露出真实的性情。 “浅浅,你贤惠、大度,朕自然该赏。” “赏什么?”姜若浅从他幽深的眼眸里读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才不信他会真心赏她。 裴煜不答,只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至窗前。 窗边条案上置着一盆盛放的绿牡丹(绿色菊花),他信手折下最大那一朵,轻轻簪于她鬓边,随后捏起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细赏。 “很美。”他低语。 他让姜若浅趴在窗棂,把人圈在窗,宽阔的胸膛笼罩着她纤细的背脊,下巴轻抵在她头顶。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姜若浅紧张得弓起身子,声音里透出几分慌乱:“你……做什么?” “浅浅不是知道吗?”他调戏般的摩挲了一下。 “这里不行,”女子的声音很小,透着慌乱。 男人手揽紧她的纤腰:“浅浅,你瞧外面的月亮多好。” 这个时候跟她谈月亮? 姜若浅小脸通红:“臣妾不喜欢月亮。” 男人晦暗的声线从头顶上方传来:“朕喜欢。” “朕第一次亲吻浅浅,是在小花园,那天的月亮跟今夜一样圆。” “可这里,会被人听到。”姜若浅的声音越发小。 “你别发出声音不就行了。” “不,我不愿意,”她连臣妾都不自称了。 裴煜哑声:“这是惩罚。” 姜若浅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刚才还说赏她,这会儿终于说实话了。 这是心里不满她? 姜若浅小脑袋瓜子又开始发散,她想,好像这个姿势,不好有身孕吧? 月色如水。 树影婆娑。 夜风一吹,姜若浅咬着唇,直到眼里逼出一滴泪。 随着夜风也不知从哪里传出隐隐约约的琴声。 一曲接着一曲,缠绵柔软的曲调在夜里很好听。 裴煜整理好衣袍,又抱起姜若浅,给她收拾。 沐浴回来被抱上床榻之时,姜若浅心里憋着气,趁机趴他肩头咬了一口。 男人撑着身子,不躲不避让她咬,只是声音里透着餍足的笑意:“看来浅浅还不累。” 姜若浅松口,瞪了他一眼。 裴煜起身从床榻后面的暗格,拿出他的秘籍:“随便说个页数。” 姜若浅眨了眨眼:“可以不选吗?” 裴煜露出几分笑:“可以,你不选朕便代你选。” “那还是给臣妾吧。” 姜若浅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最终在某一幅图旁停下,用染红色蔻丹的指尖,轻轻一点。 裴煜目光落在图旁那行小字上,随即坐在床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朕与你成婚不久,子嗣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姜若浅自然不会坦言,早育子嗣是为了稳固地位。 她顺势软软倚进他怀中,嗓音温软,显得格外懂事乖巧:“臣妾是真心爱慕陛下,才盼着能为陛下延育子嗣。” 裴煜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专注地望进她眼底:“朕不愿让生育子嗣成为你的压力,你只需要放松身心,感受朕给予你的欢愉。” 说罢,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一次格外温柔。 姜若浅却不是那么理解他的话。 莫不是,不指望她给他生育子嗣? 倒不是姜若浅多心,历来帝王为防范外戚坐大,不让宠妃生育的先例,实在不胜枚举。 他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温热:“专心些。” 细心如他,即便这个情动的时候,还是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道:“朕的孩子只会从浅浅的肚子出。” 他在她耳边低声继续:“顺其自然,子嗣总会有。浅浅想生多少个,便生多少个。” 如此亲密的话,姜若浅身子一阵酥软。 …… 意识迷蒙间,她最后带着哭腔,紧紧搂住他的腰身,无意识地轻唤一声:“夫君。” 这一声,让裴煜心阴暗处那点晦暗驱散。 她唤他夫君。 裴煜想,她心底,终究是在意他的。 先前那些故作大度的言语,不过是她嘴硬罢了。 他涌出一阵愉悦,身心同时。 随后,俯身吻她,一边吻,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不会也有旁人,朕只会给浅浅。” 他的话,姜若浅听见了。 只是言语过耳,却未即刻入心。 未来的路还长,她总要亲眼看着他日后如何行事,才能作数。 第158章 细碎的光斑。 翌日,姜若浅直睡到巳时,才悠悠转醒。 盥洗过后,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执起银匙,小口啜着参苓粥。 晨光透过雕花棂格,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正静默间,听到廊下传来宫人问安之声,是裴煜来了。 她捏着银匙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向屏风那侧。 裴煜一身玄色银线绣龙纹常服,负手徐步走入。 见她手执汤匙,他眉眼间漾开温然笑意,声音也放得轻缓:“浅浅在用些什么?” “是参苓粥。”她轻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他身后。 他身后跟着两名女子,打扮似寻常世家闺阁女子。 裴煜落座后,声音沉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向娴妃请安。” 二人闻声上前,敛衽为礼,齐声道:“参见娴妃娘娘。” 姜若浅持匙不动,目光在二人身上静静流转。她常在京中各世家宴间行走,各府闺秀纵不相熟,也总有几分面熟。 眼前这两人,却面生的很。 她不由抬眼望向裴煜。 裴煜却只淡淡吩咐道:“你们自己跟娴妃介绍。” 右侧的女子身着草绿襦裙,上襦是浅绿素锦,下系绿白相间百褶裙,裙幅间暗缠枝纹若隐若现。 青丝绾得整齐,只斜簪一枚素玉钗并几朵小簪花。 她声如清玉,脆生生道:“臣女乙九给娴妃娘娘请安。” “乙九?”姜若浅微讶,“这是你的闺名?” 裴煜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缓声解释:“她是朕的暗卫。暗卫皆无名字,只以编号称谓。” 另一女子则身着粉紫晕染抹胸,外罩一件极轻薄的白色团花龟背纹纱罗大袖衫。 乌发半挽,松松结起,鬓边一支碧玺莲花簪,瓣色娇嫩,似含朝露。 她姿容明媚,眉梢眼角蕴着一段慵懒风致,音色也软糯:“臣女南星,家父曾是陛下麾下军医。” 裴煜伸手越过几案,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朕选这两个人出来,予她们一个虚名位份。一来应付他人,另则,她们一个会武功,一个精通医术,可在关键时候保护你。待到后面大局已定,朕便让她二人假死出宫。” 姜若浅有些意外。 他竟真未曾动过选妃的念头。 入宫的女子需要身份够才足以入宫,姜若浅柔声问:“陛下需要为乙九重新安排一个身份吧?” 裴煜微颔首:“她现在身份是虎威将军的幼女。” 乙九从小习武的缘由,身姿挺拔,步履间自带劲爽之气,与世家娘的袅绕柔软不同,说是将军之女很合适。 而且姜若浅知晓虎卫军在边关,他家的姑娘京中无人认识:“这个身份很合适。” 裴煜凤眸含笑凝视着她:“嗯,虎卫将军姓李,便由浅浅为乙九改个名字吧。” 姜若浅盈盈一笑,目光掠过乙九清秀的面容和那双澄澈的眼眸,心中已有计较:“‘人间有味是清欢’。李清欢,如何?” 乙九很满意这个名字,展颜一笑,利落行礼:“清欢谢娘娘赐名。” 裴煜满意点头:“甚好。至于她们的位份,便由浅浅定夺。” 姜若浅沉吟片刻:“乙九既为虎卫将军之女,封贵嫔可好?” 见裴煜应允,她又转向南星,略感为难:“南姑娘家世所限,封美人是否更为合宜?” 册封她们本就是权宜之计,姜若浅的考量已极周全,裴煜自然无异议。 他转向二人,神色肃然,沉声吩咐:“往后你二人皆听娴妃安排。稍后朕即下旨册封,且先退下吧。” 待二人退下,裴煜唇角微微上扬,抬手抚上她细腻的一点瑕疵都没有,的脸颊,带着一丝戏谑:“爱妃,朕新选的这两个妃子如何?” 姜若浅眼波流转,嗔他一眼,声音娇软:“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温柔婉约,臣妾瞧着都很喜欢。” 裴煜低笑出声,起身移至她身侧,顺着她半倚软枕的姿势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浅浅,满意就好。” 姜若浅仰起脸,故意朝他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颤动。 裴煜垂眸凝视,声音蓦地压低,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还痛吗?” 她没料到他突然这样问,微微一怔,随即红唇轻轻嘟起。 他却不急不缓地接着道:“不是爱妃抱怨朕力气太大?” 姜若浅耳根微热,嗔他一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痛是不痛了……只是腰还酸着呢。” 裴煜的手自然而然绕到她身后,指节微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这样的力道可合适?” “嗯……”她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忽而抬眼,语含期待:“陛下就没有什么想对臣妾说的吗?” 裴煜眉头微蹙,神色间透出几分认真:“说什么?” 姜若浅又朝他眨了眨眼。 他却仍是一脸不解:“?” 她忍不住伸出纤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戳:“陛下没瞧见吗?臣妾今日眼睫上敷的粉里,特意掺了螺黛细粉。” 裴煜凝神细看她的眼睛,神情却依旧迟缓:“所以?” 姜若浅挑眉,语带暗示:“眨动时会有细碎流光呀,陛下不曾留意?” 他这才恍然点头:“是,朕看到了。” 她微微张口,一时语塞,索性从他怀中挣脱,站起身来:“那陛下可察觉臣妾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她今日身着一袭天青冰鲛绡齐腰褶裙,颜色清透若雨后初晴,裙幅层叠如碧波漾开,螺粉染就的衣料在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珠光。 今日的发髻也是精心作朝云近香髻,发髻间最夺目的是一支累丝镶青金石的鸾鸟步摇,并排插着两把精致的玳瑁梳蓖。 裴煜坐直身子,乌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神色却依旧平淡。 姜若浅为了更好的展示,玉臂舒展,轻点足尖,做了几个好看的舞姿。 他终于凤眸微挑,含了一丝笑意:“浅浅是要为朕献舞?” 姜若浅有些无力地垂下手,低声喃喃:“都说男子与女子相处久了,便再难察觉她的变化。穿什么、戴什么,在他眼中都成了一个样……” 裴煜察觉她情绪低落,朝她伸出手,声音软了几分:“浅浅,到底怎么了?” 她走近,唇轻轻抿起,估计娇道:“陛下是不是厌弃臣妾了?” 裴煜握住她的双臂,这时才恍然明白她方才一系列举动的用意,眼底浮起温柔的了然:“浅浅今日这般精心装扮,是为了朕?” 姜若浅唇瓣微张。昨日内务司送来这袭衣裙时,她突然想到主意,命胭脂寻来彩贝研磨成粉,掺入脂粉与染料中。 女子穿上心仪的衣裳,自然盼着在夫君看中能看到惊艳。 可他始终如常,她才忍不住一再提醒。 裴煜轻轻一拽,将她带回自己腿上坐下,俯首贴近她颊边,嗓音低沉含笑:“朕厌没厌弃,你还感觉不出来吗?” 说着,他已牵起她的手 按在…… 姜若浅感觉手心被灼了一下。 想往回缩。 裴煜却低低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将她揽得更紧。 第159章 各有心思 姜若浅从锦被中慵懒醒来,刚想起身去够床边的银铃,胭脂已端着新鲜折下的桂花进来了。 她将花枝插入案头玉瓶,便急步上前搀扶:“娘娘可算醒了,奴婢正想着要不要唤您呢。” 姜若浅扶着酸软的腰肢:“这般着急,可是有事?” 胭脂一边替她披上外衫,一边低声道:“李贵嫔与南美人一早就来请安了,见娘娘未醒,执意要在厅中等候,已坐了半个时辰。” 其实姜若浅晨起迟,一半是因着她懒散,另一半却要怪裴煜。 那人竟将床笫之事当作武功秘籍来研习,夜夜勤修不辍。 可这话姜若浅不好说。 裴煜仿佛早已摸透她身上每一处关窍,每回她想拒绝,不过三两下便被撩拨得身子酥软如水。 她都觉得自个丢人。 上一辈子,她没发现自个是这个样子。 前世崔知许也爱折腾,可那人外强中干,每次她最多吃半饱。 也就慢慢,她对这方面淡淡了。 后来她与崔知许离心,更厌恶与他接触。 收回飘远的思绪,姜若浅道:“怎不让她们俩回去?” 她向来不喜以磋磨旁人来彰显自己身份。 她现在也不是皇后,而那两位也不是真嫔妃,没必要一大早辛苦跑过来请安。 胭脂把手里的竹盐递给姜若浅:“奴婢说了让她们先回去,她们说是回去也无事,还不若在这里等娘娘,看娘娘有何吩咐。” 姜若浅净面漱口后,接过温热的面巾敷了敷眼,吩咐:“请她们进来吧。” 姜若浅坐在铜镜跟前上妆之时,二人进入殿内,在她身后恭敬见礼:“妾见过娴妃娘娘。” 姜若浅回头含笑看向她们:“两位妹妹快起来,入座吧。” 转头又命胭脂:“沏盏新贡的云雾给她们饮。” 两人规矩道谢后方才入座。 姜若浅由宫人搀扶着缓步走向榻椅。云髻间金丝点翠凤簪轻颤,三串莹润珍珠垂落额际,随着步履微微晃动。 一身银朱色宫装以五彩金线绣满层叠云纹,广袖褶裥间暗藏的牡丹暗纹若隐若现。 眉间一点朱砂衬得她肌肤胜雪,耳畔明月珰轻摇生辉。裙裾曳过青石地面,环佩无声,只闻衣料窸窣摩挲。 她在榻上坐定,自宫人手中接过青玉茶盏,柔声道:“虽说你二人并非真的嫔妃,但本宫将你们当作妹妹看待,往后便称呼你们妹妹。” 二人齐声应下。 姜若浅轻呷一口清茶,嗓音愈发温润:“往后不必日日来请安,咱们既然做事,便要行事谨慎,不能留下把柄。” 南星含笑欠身:“娘娘位份最尊,又协理六宫,妾等晨昏定省原是应当。” 宫里还有崔太妃,姜若浅认为必须注意细节:“你们如今明面上是嫔妃,咱们共同守着一个男人的恩宠,哪有不相争的道理?这般情形下,若还表现得亲密无间,反倒惹人疑心。” 南星会意,轻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位份最高,你们表面恭敬这是应当,心底自该存着几分不甘才是。”姜若浅指尖轻抚盏沿,与她们细说。 南星当即领会,颔首称是。 一旁的李清欢闻言急忙抬头:“妾做不到!陛下特意吩咐,要妾保护娘娘周全,若不能时刻随侍左右,如何尽到护卫之责?” 姜若浅眸光流转,作出决断:“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便如此安排,南美人将对外表现为心中不服本宫,有意争宠之人;而李贵嫔则与本宫交好。” 她是要留个钩子给崔家,就要看最后能钓到什么。 三人都觉得这个法子好。 姜若浅向来秉持着一个原则,那些与自己为敌之人,下手绝不心软;但是能拉拢之人,必要不吝啬施于恩惠。 正巧今日小厨房新做了藕粉桂花糖,姜若浅便吩咐胭脂端上来与二人一同品尝。 这虽不过是些寻常吃食,却最能表明她待她们亲近的态度。 三人刚拈起一块桂花糖,胭脂去而复返,悄步走到姜若浅跟前禀报:“娘娘,瑞安宫来人传话,说是贵太妃病了。” 姜若浅管理后宫事务,太妃病了她应该过去探望,便探问道:“可说了是什么病症?” 胭脂压低声音回道:“说是头痛心悸还咳喘,听闻病势来得颇急。” 姜若浅将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回盘中,执起绣帕细细擦拭指尖:“正好,你们二人初入宫,也该去给贵太妃请个安。” 二人闻言立即放下手中糕点,起身整理仪容。 不多时,姜若浅便带着两位新人,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朝着瑞安宫去。 姜若浅端坐于软轿之上,李清欢与南星位份低没有软轿,依照宫规静随两侧。 所经之处,宫人纷纷垂首退避,恭谨的问安。 往日姜若浅总是一人独行于这深宫长巷,今日有新人相伴在侧,姜若浅才真切地体会到身为嫔妃的感觉。 软轿在瑞安宫门前稳稳落下,便有腿快的内侍,入内禀报去了。 姜若浅刚踏入宫院,一位面生的嬷嬷便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奴婢给娴妃娘娘请安。” “听闻贵太妃凤体违和,可曾传召太医?”姜若浅一边询问,一边打量眼前这位生面孔。 “太医正在内殿诊脉。”嬷嬷垂首应答。 姜若浅缓步向内走去,看似随意地问道:“嬷嬷如何称呼?” “奴婢贱名梅香。” 走了一段路,姜若浅忽然停下脚步,状若无意地追问:“今日怎不见桂嬷嬷?” 她记得秋菊曾禀报,桂嬷嬷是被人从慎刑司抬出来的。 梅香嬷嬷被问的有一些为难。 怎么感觉娴妃故意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姜若浅,触及到她的视线,立马又低下头,谨慎回话:“桂嬷嬷眼下正在养伤。” 姜若浅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内殿。 只见贵太妃斜倚在锦绣床榻上,安和公主站在一侧,见她进来,目光先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向紧随其后的两位新人。 姜若浅在床前三步处站定,转向侍立的太医:“贵太妃的病情如何?” 太医连忙收起迎枕,躬身回禀:“如今秋燥初临,西风肃杀,感此气者多患风燥之症,此乃凉燥。加之太妃夜不能寐,忧思萦怀,以致病势加重。此症……需缓缓调养方能见效。” 第160章 新人见贵太妃 太医禀完,躬身退下去开方子了。 贵太妃的声音带着微喘,轻轻抬手示意:“娴妃坐下说话吧。” 姜若浅也不推辞,转身优雅地在一侧的紫檀玫瑰椅上落座,顺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贵太妃目光转向两位立在殿中的新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你们二人,便是陛下新纳的人吧?” 两人齐声见礼,姿态恭谨:“妾见过贵太妃。” 贵太妃的视线在她们脸上缓缓掠过,轻声问道:“你们之中,谁是虎威将军之女?” 李清欢上前半步,垂首应道:“回太妃,是妾。” 贵太妃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心中暗忖,家世好,父亲手握重兵,只可惜容貌仅算清秀,跟姜家女,想要争宠恐怕不易。 她语气平稳地开口:“本宫曾听闻虎威将军的幼女自幼体弱,看你如今面色红润,倒不似带病之身。” 这些身份上的细节,在李清欢早入宫前就已反复斟酌过应对之策,因而并未慌乱,只从容答道:“太妃说的是妾幼年时的事了。后来随父亲驻守边关,有幸得遇一位神医,经他悉心调理,身子早已痊愈。” 贵太妃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一旁的南星,语气依旧温和:“你呢?又是出自哪家的闺秀?” 南星声音娇柔,却不失气度:“家父曾是陛下麾下一名军医。” 一旁的安和公主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低声轻嗤:“皇兄也真是……什么出身的人都能入宫。” 也不怪她轻慢,军医连品级都没有。 南星却不卑不亢,继续从容陈述:“家父曾在战场上救过陛下。月前他身染重病,临终前将妾身托付于陛下,陛下念旧恩,才特许妾身入宫。” 安和公主攥紧帕子,想到崔碧瑶,同样是恩情,她入宫,可表姐却另嫁。 这时,贵太妃以绣帕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一旁宫人连忙上前,小心地为她喂了几口温水。 缓过气后,她轻喘着说道:“两个都是好模样。” 随即示意身旁的宫人:“去将那一对七宝玲珑镯取来。” 宫人领命,不多时便捧来一对赤金镶嵌七宝玲珑镯。 贵太妃温言道:“这对镯子你们各一只。往后在宫中需尽心侍奉陛下,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姜若浅端坐一侧,手捧茶盏,唇边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静观殿内赏赐往来。 贵太妃这赏赐可谓厚重。 宫中赏赐,素来讲究与位份相衬。按常例,贵嫔所得最多不过是一支金钗或玉钗;至于美人,赏赐则更要次一等。 而上回姜若浅册封时,贵太妃便是赐下一只赤金镯。 如今对这二人,竟直接赐下同等赤金七宝镯,暗自讽刺压制意味,不言自明。 二人谢恩后,恭敬地接过赏赐,默默退至一旁垂首不语。 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寂静。 姜若浅将茶盏搁下。 她既掌六宫协理之权,表面功夫自需做足,便柔声询问起贵太妃的日常起居,又细致叮嘱了宫人几句侍疾的注意事项。 待把面子活做足,她才温声道:“太医方才叮嘱,需让太妃静养。臣妾便不多打扰了,您安心歇息,若有任何事,随时遣人至关雎宫传话便是。” 殿中几人本就各怀心思,彼此敷衍。 贵太妃只略一点头,语气疲倦:“嗯,娴妃带她们先回吧。本宫也乏了,要歇一会儿。” 临了,又补上一句:“安和,你去送送娴妃。” 安和公主依言将姜若浅送至宫门口,便即刻折返。 她快步回到内室,对贵太妃道:“母妃,或可利用这两人,来对付娴妃。” 这些时日,贵太妃反复思量自己为何连协理六宫之权都尽数丢失? 最后明白,以她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资历,若非太过轻视姜家女,怎会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她已恢复冷静,闻言轻轻摇头,目光幽深:“不是好计策。” 安和公主面露不解:“为何?” 贵太妃以帕掩唇,压下几声咳嗽,才缓声道:“虎卫军素来只忠于陛下一人,从无二心。再说那李贵嫔,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观其面相,更非工于心计之辈,难当大用。” 安和公主心念一转,又问道:“那南美人呢?” 贵太妃仍是摇头:“她确有几分姿色,可惜出身太低。”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本宫早已让你舅父在民间寻访绝色女子。” 回宫的路上,姜若浅坐在微微晃动的步辇中,心中思忖是否该提醒裴煜翻牌子之事,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该走个过场。 转念一想,以裴煜的细致,定然早已考虑到这一层,便打消了提醒的念头。 御书房。 无砟国今秋大灾,颗粒无收,竟有饥民越境抢掠。 裴煜震怒,在御书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应对之策,直到深夜方散。 德福公公见主子眉宇间尽是疲惫,轻声请示:“陛下,时辰不早了,今夜是否回紫宸殿歇息?” 紫宸殿本就是帝王寝殿,自姜若浅入宫后,裴煜便一直宿在关雎宫。 此刻德福公公提议,是因见陛下倦怠,而紫宸殿确实更近些。 裴煜却冷声道:“回关雎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向外走去。 步舆在渐深的夜色中疾行,晚风已带凉意。 裴煜闭目养神,任由夜风拂面。 关雎宫内,姜若浅早已安寝。 廊下值守的宫人正打着盹,忽见圣驾,吓得一个激灵,刚要出声行礼,便被裴煜抬手制止。 他步入内殿,未掌灯,借着窗外微光行至床榻前,脱下外袍躺下,动作轻柔将姜若浅揽入怀中。 “陛下~”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姜若浅在梦中软软唤了一声,并未醒来。 裴煜心中仍萦绕着朝务带来的沉闷,此时默然不语,只伸手挑开她身后小衣的系带。 毫无征兆的…… “唔!”姜若浅还不是很清醒。 “浅浅~” 第161章 通体舒畅 “浅浅,”男人的嗓音在夜的沉寂里,气息微喘。 他紧紧钳住她的纤腰。 “陛~下~” “浅浅,乖一点,朕今日被那些迂腐老臣气到了。” 深夜的寝殿,一片沉寂,沉寂中却不算寂静,大紫檀床榻床幔上方缀着一排作为点缀的珍珠,此时珠帘住珠子颤响。 敲击着夜。 圆润的珍珠敲击声与外头深沉的更声一起回响。 姜若浅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咬着唇呜噎出声。 断断续续的啼。 裴煜深深舒了一口气,心底那点郁火消散。 餍足后通身舒畅,神清气爽。 姜若浅撑起疲累的眼睫,看了他 一眼,就算夜色里也能看出他眉眼的舒缓。 她不满的小声嘟囔:“陛下日日如此,不累吗?” 裴煜把她的小脑袋摁到怀里:“这点算什么,朕在战场之时可骑射整日。” 姜若浅扯了扯唇角:“陛下不会把臣妾当箭靶了吧。” 裴煜闷笑出声,揉了揉她头。 这小脑袋整日想的什么? 姜若浅再次要沉睡之时,突然想起翻牌子的事,呢喃着叮嘱:“陛下,册封了那两个,你别忘了翻牌子。” 裴煜眉头皱起:“你让朕去翻她们牌子?” 姜若浅含糊的嗯了一声。 裴煜刚舒展的眉眼又阴沉下去。 漆黑的眼瞳,仿佛淬了寒霜。 他捏住女子的下巴,猛的低头摄住惹他气恼的唇瓣。 “唔……”姜若浅吃痛,睁开眼,下意识便朝他结实的胸口捶了一记。 “看你往后还敢不敢放肆,”裴煜敛眸在黑暗里看着她,拇指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角。 姜若浅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她的话,不由嗔了他一眼,嗓音还带事后的绵软:“翻牌子给外人看。” 说完翻过身,留给他一个背睡了。 裴煜从身后贴过去,气息拂过她耳畔:“乙九今后就是你的人。她眼下暂扮嫔妃护你周全,日后解除身份便做你的暗卫,只听你一人调遣。” 姜若浅闭着眼,懒懒“嗯”了一声,心中有了计较。 如果是这样,有必要与她深谈一次,她心中只能有自己一个主子,这样的人,才能放心用。 裴煜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下来:“至于翻牌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多少双眼睛盯着后宫,她们刚册封朕就急于召幸,那些大臣怕是觉得朕饥渴呢,更要变着法儿把自家姑娘塞进来。” 闻言姜若浅被逗的唇角弯起,戏谑道:“ 陛下不饥渴?” 裴煜吻了一下她的乌发:“有浅浅朕便知足了。” 见他考量得如此周全,姜若浅便也不再纠结此事。眼下她最要紧的,是集中精力对付崔家。 * 今日姜若浅起的早,她今日打算出宫,在裴煜晨起之时便提及要出宫的事。 裴煜不反对,但是要求必须带着李清欢。 胭脂为她梳妆时,面上难掩忧色:“娘娘,陛下让您带着李贵嫔,可她终究是陛下安排的人,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姜若浅要对付崔家,难免动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自是不愿让裴煜知晓全部。 在裴煜心里姜若浅就算偶有一些小心机,也是性子单纯、良善、娇弱的女子。 她不能随便破坏他心目中这个印象。 正是因为‘单纯、柔软’,裴煜才会分出更多心思保护她,守护美好的她。 姜若浅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正好,借机会试试她。” 胭脂取来两套适宜宫外穿的衣裙请她挑选:“主子穿哪一件?” 姜若浅目光轻扫,随手点了那件粉白相间的百褶裙。 这边刚换好衣裳,前去知会李清欢的秋菊回来了。 身后跟着进来的李清欢,身上同样换了一身便于出宫的常服。 这两日相处,她已大抵摸清了姜若浅性子,知晓她是一位待人宽和的主子,也少了之前的拘谨。 李清欢进来后就站在铜镜后面,看着姜若浅上妆。 这是她头一回敢如此细致地打量这位宠妃。 此刻,娴妃正侧首在妆匣中挑选首饰,窗外晨光流照于她的脸颊,竟让满室华彩都沦为了陪衬。 那鼻梁从眉间迤逦而下,线条如笔细描,清雅挺拔,到了鼻尖处却微妙地勾起一抹娇憨弧度。 一双明眸宛若盛着江南烟水,澄澈潋滟,眼尾天然晕着薄红,恰似桃花瓣轻落于雪地间。 最妙的是那唇,不点而朱,唇珠饱满如初绽的蔷薇花苞,仿佛时时刻刻都噙着三分温柔笑意。 视线悄然下移,但见肌肤莹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连耳垂都通透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李清欢暗自感叹,也难怪陛下为了她,宁愿让她们这些人假充嫔妃,也无意选秀。 这样的容貌,莫说是男子,便是她一个女子瞧着,也禁不住心生欢喜。 这时姜若浅已自镜中望来,抿唇朝她一笑。 李清欢忙收敛心神,含笑问道:“娘娘今日出宫,是打算去做什么?” 姜若浅声音柔和:“带你去享受一番宫外美味。清欢妹妹先入座稍候,本宫这边收拾妥当,我们便动身。” 李清欢应了声“是”,转身在后方那张黄花梨木玫瑰椅上坐了下来。 姜若浅收拾妥当,便带着两名贴身丫鬟与李清欢一同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她此番出宫,明面上是以巡查铺子为由,因此马车径直驶往珍宝阁。 姜若浅一连盘查了三家铺子的账目与经营情况,待一切料理妥当,已是近午时三刻。 胭脂上前轻声询问:“夫人,咱们去何处用午膳?” 姜若浅含笑望向李清欢,温言道:“这个时节的蟹最是肥美,不如带清欢妹妹去百味楼尝尝他们的蟹酿橙,可好?” 百味楼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酒楼,李清欢从前身为暗卫,虽也到过这等地方,却从未有机会上桌品尝。 一听“百味楼”三字,她眼中顿时亮起光彩,眉眼弯弯地应道:“好呀,姐姐,我们这就去吧。” 第162章 拉拢竹音 姜若浅见她喜形于色,心下莞尔:看来这是个爱吃的。 即便李清欢自幼受训为暗卫,性子比常人沉稳,可终究还是年轻姑娘,遇到真心欢喜的事,仍会流露出这般活泼情态。 一行人踏入百味楼,堂倌立刻迎上前来,满面堆笑:“贵客光临,楼上雅间请——” 姜若浅却吩咐道:“给我们安排两间雅间。” 堂倌微微一怔,四个人要两间房? 但他并未将疑虑问出口。 他们这行当有个习惯,初见客人便会从其衣着配饰判断身份高低。 见姜若浅衣饰贵重不凡,他当即躬身引路:“是,您几位请随小的来。” 堂倌将她们引至二楼相邻的两间雅间。 姜若浅在门前驻足,对胭脂吩咐:“你陪清欢妹妹在隔壁用膳。” 说罢,她走进房中坐下,朝秋菊微微颔首。 秋菊会意,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办事。 姜若浅不疾不徐地点了几道招牌菜,末了,又添了一句:“方才点的菜,隔壁照样上一桌。” 堂倌应声退下。 不多时,秋菊领着一位抱琴的琴师走了进来。 正是那位容貌与崔知许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他进屋后始终微低着头,恪守礼数未敢直视座上之人,只恭敬问道:“竹音参见贵客,不知您想听什么曲子?” 姜若浅目光轻落在他身上,心想“竹音”应是他的字或艺名。 此时秋菊已悄然退出,合上门守在门外。 待屋内只剩二人,姜若浅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竹音依言抬头,在看清姜若浅面容的刹那,呼吸不由得一滞。 姜若浅那张脸对任何男子而言,都极具冲击力。 她却并不在意他眼里的惊艳,而是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确实,有五分像崔知许。 姜若浅微挑眉梢,语气平静道:“汝安伯爵府外室之子,因母亲是歌妓,而不被家族承认身份?” 竹音眼中顿时闪过惊讶与警惕:“夫人调查在下?” “不必紧张,”姜若浅眸光轻掠而过,“我请你来,并无恶意,只是想让你为我所用。” 竹音自嘲一笑:“在下不过是个靠琴艺取悦他人的乐师,能为夫人做什么?” 做什么? 姜若浅一时未想好,如何直言让他去“引诱”他人,便转而道:“我先说说,我能为你做到什么。”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能让赵涵允将你母亲的牌位迎入宗祠,让你堂堂正正成为伯爵府四公子。” 竹音心头一震,敢直呼汝安伯名讳,这位夫人身份定然不凡:“夫人要在下做什么?” 姜若浅早已让姜家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母亲临终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让儿子认祖归宗。 她也笃定竹音会答应。 人在绝境中,只要见到一丝希望,都会拼命抓住。 如今他身份不明,连科举都参加不了,只能以琴谋生。 如果想往上爬,眼前这条路,是他唯一的选择。 “三日后,你去四惠巷,会遇见一位正被人欺辱的女子,你上前救下她便是。” 竹音怔怔地望着姜若浅,他是个聪明人,已隐隐猜出她的意图。 姜若浅淡淡问道:“可愿意?” 竹音怎会拒绝? 这是他唯一夺回身份的机会。 他深深躬身,郑重拱手:“在下,以后便是夫人的人。” 跟聪明人好打交道,姜若浅在桌上放了一张银票:“那日你难免受些皮肉之苦,这些银子你拿着,事后寻个医馆好好诊治。” 竹音上前一步,利落地收起银票,声音沉稳:“在下一定把事办好。” 姜若浅望着他微微点头。 她这是拿崔家的计策算计崔家。 制造危局,再以救命恩人身份出现,这个法子虽然套路老,却很好用。 不多时,酒楼伙计陆续进来上菜。 姜若浅执起茶盏,垂眸轻啜,神色淡然。 待最后一碟菜摆妥,伙计们悄然退去。 姜若浅也未动筷,她在等人。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秋菊的通报:“主子,佳乐郡主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跑着进来,径直扑向姜若浅:“浅浅!想死我啦!你居然出……” 她本欲说“出宫”,眼角瞥见一旁静立的琴师,及时收住了话头。 姜若浅含笑接住她:“因为想你了呀。” 佳乐郡主亲昵地挨着她坐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浅浅,太好了,都是本郡主爱吃的菜,哎,让伙计取两壶梨花醉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姜若浅轻嗔:“两壶?你是存心要灌醉我么?若真醉了,往后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佳乐郡主笑嘻嘻地比划着:“稍微饮点。” “先说正事。”姜若浅看向竹音。 佳乐郡主立刻坐直身子:“你说。” 姜若浅与她的关系就跟瑞王一般,三人从小就经常在一起玩,说话自然不必拐弯抹角:“过几日你寻个由头办场宴会,务必要请崔大公子那位妾室到场。” 佳乐郡主蹙眉:“崔家门槛再高,一个妾室还不配赴本郡主的宴?” 姜若浅凝视着她:“让你办这个宴,就是为了让她去。” 佳乐郡主怔了怔,虽不明所以,却出于对姜若浅的信任,并未追问缘由。 她略一思忖,爽快应下:“这有何难!过几日我办个赏菊宴便是。祖母那儿正好有几盆珍稀菊种。” 姜若浅点头:“我再让人送几盆花匠新培育的异色菊给你。” 佳乐郡主歪头一笑:“好呀!那我这几日就让府里筹备起来,多置办些名品菊花,定把这场赏菊宴办得风风光光。” 姜若浅目光转向一旁的竹音,对佳乐郡主介绍道:“这位是竹音先生。届时,安排他在宴上抚琴助兴。” 佳乐郡主随她的视线望过去,略一颔首:“哦,好,我记下了。” 诸事安排妥当,姜若浅便淡声吩咐:“先生可先回去了。” 竹音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雅间。 门刚合上,佳乐郡主立刻亲昵地挽住姜若浅的手臂,语气雀跃:“浅浅,正事既已说完,咱们痛饮一杯吧。” * 与此同时,宫外的另一处。 裴煜今日也微服出宫了。 瑞王得知崔知许正在崔家别院举办丹青宴,便特意入宫寻了裴煜。 裴煜有意探查崔家私下往来的人脉,便换了常服,也未提前知会崔家,径直到了别院。 第163章 帝王之怒 花园中,不少文人墨客正伏案挥毫。 为了展示画作,他们画完画都会悬于花园廊下,任人品评。 裴煜信步穿行其间,目光徐徐掠过一幅幅丹青墨彩,随后侧首望向身旁的瑞王:“他请的都是些什么人?” “听闻多是京中出身平平的书生,不过倒都是有些才学。”瑞王轻嗤一声,“崔大公子向来不屑与门第低之人往来,这次竟舍得花银子为他们办丹青会,也不知怎么想的? 臣还听说,今日要选出三位丹青圣手,头名可得五百两赏银呢。” 瑞王之所以对崔家如此上心,全因裴煜先前曾吩咐他留意崔家动向。 裴煜眼眸微沉:“这些书生,将来多会经由科举入仕,而进入朝廷各处任职。他们身后没有世家倚仗,更易掌控。” 瑞王神色一肃:“他这是在提前招揽人才?可既为选才,为何不比文章?那样岂不更能挑出有用之人?” 裴煜薄唇一勾,轻飘飘瞥他一眼:“崔家行事向来谨慎。若大张旗鼓举办文赛,意图未免过于明显。” “陛下这是嫌弃臣愚钝?”瑞王咧嘴一笑,臣就是一个直肠子,对陛下只有忠心一颗,哪有崔家那花花肠子。” 裴煜失笑摇头。 瑞王这张嘴从小就厉害,损人的时候像是淬了毒,奉承起人来也是张嘴就来。 瑞王双眼微压,低声音道:“不瞒陛下,臣早就瞧着崔知许那狗东西不是个好玩意儿。” 裴煜迈开四方步继续前行:“哦?你是如何看出的?” 瑞王抬手向前一指,随即手在胸前摇了摇:“您瞧,这都什么时节了,手里还随时拿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故作儒雅之态。” 裴煜闻言仰首轻笑数声。 在行宫时他便看出崔知许惯会装腔作势,不过也只能骗骗像浅浅那般心思单纯的女子。 因他们是突然到访,这边的动静并未惊动不远处的崔知许。 此刻他正被几位书生簇拥着,听得其中一人奉承道:“严某久闻崔兄丹青一绝,尤擅绘牡丹。” 崔知许含笑摇头:“谬赞了。崔某最拿手的,实是芍药。” 姓严的书生面露不解:“崔兄为何独爱绘芍药?” 崔知许眸色微微一沉。 他爱绘芍药,缘由在前世,他觉得夫人的容貌,唯有芍药的娇颜堪与她相比。 可这一世那人已经承欢与他人,这一世他并不曾画过芍药。 这一世倒是画过几幅牡丹,世人便认为他最擅长牡丹。 想到这里,他声音里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涩意:“牡丹虽大气华贵,却比芍药少了几分灵动娇媚。” 这时,旁边另一书生看向四周众人,趁机起哄:“既然如此,何不请崔兄当场为我们画一幅芍药,也让我等开开欣赏一番?” “是啊!” “正该如此!” 崔知许却只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道:“芍药今日便不画了。诸位若有意,前面廊下正挂着我刚完成的一幅《丹桂图》。”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话:“原来那幅《丹桂图》竟是崔兄的墨宝!我刚才还惊叹,不知是谁的手笔如此精妙!” 他转向众人,扬声道:“你们快去看,那画上不但丹桂画得极好,更妙的是,那还是一幅别致的美人图呢!” 有人仍围着崔知许说话,另有几人前去观画。 这次丹青会来的人,正如瑞王所说,多是些书生。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与崔知许同在翰林院任职的同僚。 其中一位是忠勤侯世子宋易安,此时也随众人前去看崔知许的画作。 崔知许的画工确实精湛,他不由赞叹:“这朱砂与藤黄渲染出的桂花,浓淡有致,层层叠叠,仿佛能嗅到月宫仙种那清冷幽远的芬芳……更妙的是这丹桂下的女子,美得真如月宫仙娥一般……嗯?” 他忽然蹙起眉头,语气带了几分迟疑:“这画中女子的样貌,我怎觉得有些眼熟?” 旁边几位书生只当是笑谈,打趣道:“既是仙娥,宋兄觉得面熟,岂不是很正常?” 几人说笑一番,又散去观赏其他画作。 站在远处的裴煜闻言,唇角含笑对瑞王道:“走,咱们也去瞧瞧崔大公子的这幅墨宝。” 二人朝那画作走去。 随着距离渐近,裴煜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锐利,薄唇紧紧抿起,周身的空气仿佛也随之骤然降温。 瑞王快步走到近前端详,喃喃道:“这画上的人……确实越看越眼熟……不对……” 他后半句话猛地噎在喉间,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画中的美人,身着一袭缀珍珠的粉霞拽地长裙,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玉兔,赤足立于繁盛的金桂树下。 裴煜眸色深冷盯着画中人的眼睛。 崔知许那厮竟敢? 为掩盖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阴私,画中人的脸型、鼻梁与唇形都被刻意作了变动,笔触谨慎,处处回避。 可熟悉姜若浅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双琉璃一般无二。 眸低垂,目光一寸寸掠过画卷,最终凝在那双雪白的足尖。细看之下,连足趾上一枚极小的小痣,都被他细细画了出来。 裴煜凤心中的暗火,骤然烧得更盛。 瑞王侍立在一旁,清晰感受到身侧帝王翻涌的怒意。 他凝望帝王,等着旨意。 裴煜眯了眯眼,并未发作,只一转身,示意朝外走去。 瑞王紧随其后,心头暗惊。 他万没料到,崔知许竟对姜若浅存了这般不可告人的心思。 崔知许那东西定然无法预料陛下会来别院,才敢如此放肆。 瑞王敏锐感觉到,即便眼下不能因此直接动一位丞相,此事也已在帝王心中埋下一根刺。 崔家要完啊! 步出别院,裴煜眼中的寒气未散半分,周身气息凛冽如三九北风。江寒见主子神色,立时上前听令。 低声吩咐几句转身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远。 江寒朝虚空一招手,几道黑影自两侧檐角飞身而下,无声落入那处庄子。 不多时,庄内人声惊惶,四处响起呼喊: “着火啦!” 那些赴宴的书生无辜,裴煜也并非随意草菅人命的昏君,待这些书生都从里面跑出来。 别院的火势一下起来了。 逃出来的书生回头望去,个个面色发白,双腿发软。 混乱中,终于有人惊觉。 “哎,崔兄人呢?” 而此刻的崔知许,早已被暗卫敲晕,遗在庄内。 第164章 微醺 车驾行至半途,裴煜抬手掀起车帘一角,江寒立即驱马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裴煜目光微沉:“娴妃现在何处?” 江寒回禀:“早些时候暗卫来报,娘娘带着李贵嫔往城南的铺子查账去了,此刻应当尚未回宫。” 回禀完毕,江寒等着主子吩咐。 听完回禀,裴煜略顿片刻吩咐了一句“回宫。”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内,瑞王悄悄抬眼打量皇帝神色,原本想问是否要去寻娴妃,可见陛下眉宇间凝着寒意,又觉得不多言更好。 他默默靠回厢壁,他心里开始想崔知许。 也不知这把火能不能烧死那东西。 待马车驶入南大街,瑞王犹豫片刻,出声请辞:“陛下,臣先行回府?” 裴煜瞥他一眼,略微颔首。 德福公公听闻圣驾提前回宫,不由一怔,原以为陛下与瑞王同出,总要到日暮时分方归。 今竟然这么早回来了? 他不敢耽搁,整了整衣冠便匆匆赶往御书房伺候。 御书房内,裴煜静坐于御案之后,修长指节无声轻叩紫檀案面。半垂的凤眸幽深似寒潭,映出几分难以窥测的心绪。 德福公公暗自思忖,陛下跟瑞王出去,这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谨慎地躬身上前:“陛下,可要传膳?” “不必。”裴煜声音淡漠,“取一壶酒来。” 德福领命退下,再回来时裴煜正伏案作画。 他轻手轻脚地将酒具摆放妥当,斟了一盏酒置于案边。 余光瞥见宣纸上渐成形的丹桂枝桠。 首退至一旁,不敢惊扰。 裴煜执起酒盏一饮而尽,再度提笔绘画。 待三盏酒尽,画中人的眉眼已初现轮廓。 德福偷眼一瞧,画的是娴妃娘娘。 裴煜察觉到他的视线,凌厉的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凉飕飕的,德福公公缩了缩脖子,把头低下去再不敢乱瞧。 裴煜屈指敲了敲空盏旁的案面。 德福公公赶紧执起酒壶斟满酒。 裴煜端起酒盏,动作却微微一顿,抬眼吩咐道:“娴妃回宫后,即刻禀报于朕。” 德福公公连忙应下,心中已打算退出后便派人去关雎宫留意消息。 还未转身,又听陛下沉声下令:“去宣御史大夫江承觐见。” 德福不敢怠慢,退出御书房后,先遣小喜子前往御史台传旨,又另派了一名内侍速去关雎宫叮嘱宫人。 待他重回殿内,只见御案上的酒盏已空,执壶斟酒时,察觉壶中余酒无几。 不多时,江寒已回来了,恭立于御案前禀报:“那些书生均已逃出来,无人伤亡。崔知许被击昏后直接弃于火场……”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裴煜,“不过这场火惊动了右武卫,臣离开时他们已赶去扑救。” 裴煜正为画中姜若浅的冠上点缀珍珠,闻言提笔缓缓直身:“户部尚书唐砚卿,是崔丞相的人。” 他语气转冷:“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乃国朝命脉,绝不能继续握在丞相手中。朕已命人去传江承,着他查办唐砚卿之罪证。只是此人行事谨慎,恐难轻易揪出破绽。” “你从暗处着手,查他有无把柄可抓,或其至亲是否牵连重案。只要事态够重,能牵连到他身上——不论手段。” 江寒心下了然,崔知许此番已彻底触怒陛下。 陛下这是要一步步剪除崔家在朝中的羽翼,而唐砚卿,正是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随后,江承也赶到御书房。裴煜便与他们一同细致商讨查办唐砚卿各个细节。 而姜若浅那边,在佳乐郡主的软磨硬泡下,终究还是饮下了不少酒。 待登上回宫的马车时,她已微醺至需丫鬟搀扶才上了马车。 她一回到关雎宫,宫人便前去跟德福公公禀。 德福正守在御书房外,而御书房内裴煜仍与江承低声探讨着查证的方向。 要惩办一位户部尚书并非小事,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打草惊蛇。。 直至最终敲定方案,待御史大夫与江寒领命退去后,德福公公才躬身入内,轻声禀报了姜若浅已回宫的消息。 裴煜闻言,即刻乘步舆返回关雎宫。 准备入殿内之时,宫人禀告:“娘娘正在沐浴。” 裴煜脚步微顿,随即转身沿着廊道朝浴室走去。 胭脂正守在浴室门外,见他前来连忙行礼,却被他一个抬手示意止住了声音。 他掀帘而入,穿过悬挂的帐幔,姜若浅并未使用浴池,而是慵懒地斜倚在梨花木浴桶中。 她微微仰头,墨藻般的长发被水浸湿,几缕黏在泛着粉霞的脸颊旁,映得那张面容愈发娇艳,宛若暖玉生晕。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迷离微醺的杏眼盈盈转过,软软地落在他身上。 裴煜走近,望着她低问:“怎么不在浴池里洗?” 姜若浅将白皙的手臂探入水中,轻轻撩起乳白的兰汤,水珠顺着她秀美的颈项滑落,滚过玲珑锁骨的浅洼,最终没入那诱人的起伏之间。她语声带着醉后的软糯:“泡牛乳浴桶更方便。” 裴煜站在她面前,目光自上而下,如实质般笼罩着她。 起初他静静地看,姜若浅尚不以为意。可那视线久久不散,她渐渐不自在地来,身子不自觉地往水中缩了缩,声音里带着氤氲的水汽:“陛下,您先回寝殿去吧。” 酒意在她脸上晕开桃粉般的绯红,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薄雾,眼波流转间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裴煜伸手轻抚上她脸颊:“饮酒了?” 姜若浅眨了眨迷蒙的眼,语气带着几分娇憨:“见了佳乐郡主,陪着她只喝了一点点。” 裴煜捏住她的下巴,凤眸凝在她娇嫩如花瓣的唇上,晦暗不明:“这个样子,叫一点点?” “真的,陛下,”姜若浅生怕他日后因此不让她出宫,忙伸出一根手指,神色认真,“就一盏。” “一盏?”裴煜质疑的声音很轻。 她又悄悄竖起一根手指,看了看指尖,终于凑成三根:“三盏……这次是真话。” 裴煜松开她的下巴,手探入水中:“水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从水中捞起,放在地上。 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浴巾,为她擦拭起来。 覆着薄茧的指腹不时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若浅还是没有说实话。 佳乐郡主缠着她饮了三壶果酒,虽然后劲温和,却也足够让她醉意朦胧。 此刻在他轻柔的擦拭下,她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裴煜索性将她揽进怀中。 她身前水渍全蹭在他玄色的龙袍上。 而他却浑不在意,用浴巾擦拭着她身后。 第165章 芍药 大掌各覆在一瓣蜜桃托抱起…… 姜若浅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衣裳……臣妾的衣裳……” 裴煜顺手从一侧拿起一件他的银色锦袍,把人包了起来。 男子衣裳宽大,把人覆盖的严丝无缝。 独留出小脸枕在他肩头。 微张的小嘴,平缓呼吸吐出的气拂在男子脖颈,裴煜觉得微微发痒。 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酒气。 不同于他饮的烈性酒,而是带着淡淡的果香。 守在门口的胭脂听到珠帘动静,一转头看到陛下抱着自家娘娘出来了。 慌忙低下头。 往常陛下也会经常抱娘娘,往常多是文雅的打横抱。 而此刻,娘娘却像只盘踞在树上的小猴,手脚并用地攀附在他身上。 她莫名有些想笑,却又强自抿住唇角。 一路抱至寝殿,他将她轻放在榻上,还不忘取来软枕垫在她腰后,让她能舒适地倚靠着。 姜若浅抬起手指着裴煜的衣袍,胸前和腰腹处衣裳都被她蹭湿了:“陛下,去换件衣裳吧。” 裴煜指尖轻按腰间玉带扣,“嗒”的一声,墨玉带便被他解下置于一旁。玄色外袍脱下后,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里衣,衣上绣着清雅的佛宝相纹。 他转身走出寝殿,不多时,拿着笔和丹青回来了。 姜若浅轻轻蹭了蹭盖在身上的衣袍,软声问:“陛下要作画?” 裴煜立在她面前,凤眸微垂,目光自上而下笼住她:“画芍药,如何?” “嗯。”姜若浅懒懒应了一声,她尚不知崔家庄子中发生的一切。 “浅浅这是允了?”裴煜指尖轻抚过她的鬓角,将黏在她颊边的湿发温柔勾至耳后。 姜若浅赖赖轻点了一下头,随意应付。 裴煜凤眸染出几分笑意,食指指尖按下着描绘女子的唇瓣。 描绘了一会儿。 他倏地抬手,将覆在她身上的锦袍掀落,掷向一旁的黄花梨木椅。 绣着龙纹的锦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搭在椅背上。 身上一凉,姜若浅呼吸微滞,睁大杏眸望向他。 裴煜执笔,在莹润的肌肤上落下一笔。 粉嫩娇艳的芍药渐次晕染,沿着她纤秣有致的身姿徐徐。 烛影摇曳,秀靥艳比花娇,玉颜艳比春“红”。 裴煜收笔,欣赏绘出的芍药,唇角缓缓勾起:“花瓣丰润,娇嫩欲滴,花蕊饱满,宛若红霞初绽,‘有情芍药含春泪’,却终究不及浅浅半分娇媚动人。” 姜若浅气他这般胡闹,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 裴煜在榻边坐下,俯身凝视着她。 “浅浅~” 他的嗓音低沉又哑,似是夜风穿过空寂的竹林,深幽凤眼内敛锋芒和属于男人烧灼的薄欲。 姜若浅看得懂他眼中的欲,却辨不明他隐忍的其它情绪。 她抬手,纤指轻抚他胸口,低声问:“陛下是因为臣妾在外饮酒……才生臣妾的气吗?” 裴煜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事身上:“朕怎会生浅浅的气。” 他俯下身,脸颊轻贴着怀中人的脸颊,低沉的嗓音里浸着温软:“跟浅浅没有关系,只是日后出宫,不可再饮这么多酒……朕是担心你的安危。” 姜若浅乖顺点头。为了日后还能自由出入宫闱,此刻她自然懂得如何放软姿态:“席间只有臣妾与佳乐,并无外人,这才小酌了几杯。陛也知晓佳乐性子。” 裴煜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抹浅笑。要说这京城里谁与瑞王心性最像,莫过于这位佳乐郡主,一样贪玩,俩人看似胡闹,却不会失了分寸。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儿,裴煜将人轻轻抱起,走向那张宽大厚重的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 “陛下,”姜若浅身子陷入柔滑的罗衾,“过几日佳乐要在郡府设赏菊宴,陛下可愿陪臣妾一同前去?” “嗯~”裴煜吻着人,声音有些含糊。 “呃~陛下,别……” “朕怎么感觉浅浅很喜欢。” 随后是裴煜暗哑克制的声音。 到后面。 很快,女子已是语不成调子,雪白小巧的贝齿轻轻咬住裴煜的肩头。 额前几缕碎发被薄汗浸湿,黏在光洁如玉的额间。 那双本就娇媚的杏眼眼尾泛红,宛若被春风拂过的桃花,水光潋滟间漾开掩不住的春色。 翌日清晨,姜若浅在窸窣声响中悠悠转醒。 眼睫轻颤了几下才完全睁开,恰好撞进裴煜深邃的凤眸里。 “你再睡会儿,朕去沐浴。” 姜若浅眨了眨眼,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精悍的腰身上,如猎豹一般的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此刻她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 身子实在太过酸软,眼皮很快又沉沉合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姜若浅再度在烟粉色帐幔中醒来。 她醒来习惯躺在床上缓一会儿,才能完全回神。 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 如今宫中只剩下两位太妃,惠太妃终日在佛堂,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贵太妃虽爱张扬,终究只是个太妃名分,无需日日晨昏定省。 (自先帝驾崩,无子嫔妃皆迁居太妃专属宫苑。有子嗣的太妃,其子受封亲王后,太妃多得新帝恩准随子入住王府,当然也有选择留在宫中的。) “醒了?”帐外传来温润的男声。 姜若浅撩开纱幔,只见裴煜身着皓色素锦宽袖袍,手执书卷端坐窗边榻上。 晨光透过雕花棂窗,在他周身镀了层浅金。 这一件衣裳穿在身上,哪还有夜里那副邪魅,他又恢复了往日谪仙般的清隽姿态,俨然一位矜贵雍容的帝王。 “起床吧,”他望着她温声说着,“朕已吩咐小厨房煮了你爱吃的虾糜粥,一直温在小灶上。” 随即,他朝外扬声:“来人。” 胭脂应声而入,领着两名宫人悄步上前,熟练地侍奉姜若浅梳洗。 姜若浅踩着软履下榻,随口问道:“陛下,今日休沐么?” 裴煜闻声转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休沐。但御书房还有些奏章待阅。”他方才放下书卷,起身往御书房去了。 第166章 敲打 待姜若浅梳洗停当,坐到铜镜前,秋菊悄步自外间走近,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娘娘,肖太医那边传来消息,安和公主……已诊出喜脉了。” 姜若浅手中金钗一顿,缓缓回头望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秋菊低声回禀:“昨夜公主在芳妩宫连饮酒带跳舞折腾到子夜,忽然晕厥过去,便传了肖太医。说是月信已迟了五日,肖太医只道是寒食伤身、气血凝滞,才致月事推迟。” 姜若浅轻轻颔首。 秋菊迟疑片刻,又低声道:“肖太医……恳请娘娘饶他一命。” 姜若浅眼波微动,肖太医倒是个聪明的。 她思忖片刻,缓声道:“你去告诉他,若他有法子让安和公主信了这只是月事推迟,本宫便准他在太医院告假一月,但是告假的法子得他自己想。” 秋菊应声退下。 这已是姜若浅为肖太医留下的一线生机。若他继续留在太医院,日后难免再为安和公主诊脉。 一旦孕事败露,贵太妃岂会轻饶了他? 如今许他告假一月,待风波过去,他再回太医院时,事情已经了结。 若贵太妃问罪,他也可推说他当初诊脉之时日子尚浅、脉象未显。 虽仍有失察之过,却可辩称无心之失。 加之他之前为崔家办了那么多事,崔家倒不至于取他性命。 至于太医院后面他待不下去了,对他未必不是好事。从此不必再为崔家所制,反倒自在。 胭脂却没看透中间的弯绕,她不满的嘟着唇:“娘娘,其实安和公主最坏。” 姜若浅挑眼从铜镜看向她:“为何如此说?” 胭脂嘴一撇,道:“崔大姑娘坏,是因她想入宫争宠;赵家姑娘坏,是因她想做皇后。她们的坏,都是为了利益。” 她难得的清醒的分析事情 .,“可安和公主不一样,她的坏,是纯粹的坏。她不管对错,只要谁让她看不顺眼便伤人。” 姜若浅有些意外,能从胭脂口中听到这般透彻的见解,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玉珠花,递过去:“这次长心眼了,该赏。” 胭脂见主子夸赞,喜形于色,连忙接过珠花,当即簪在发间,语气里带着几分憨态的得意:“奴婢总算也聪明了一回!” 梳妆既毕,姜若浅移步窗边榻上坐下。胭脂转身去小厨房取粥,走到廊下,正遇见秋菊回来,便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珠花,朝她欢喜着显摆:“娘娘方才赏的。” 秋菊瞧了一眼,顺着她笑道:“这珠花真好看。” 胭脂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去了。 秋菊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心下微觉诧异。 主子向来待她们宽厚,赏赐时常有的,她们早已习惯,很少见胭脂为了一支珠花欢喜成这般模样。 她步入内殿,不由问道:“娘娘,胭脂这是怎么了?这般雀跃。” 姜若浅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刚赞赏了她几句。” 秋菊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娘娘,大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昨日崔家别院走水了。” 如今姜若浅这边事务渐多,姜家大爷便命长子专程配合她行事。 姜若浅眼波未动,并不太在意:“起因呢?” “据说是昨日宴席上,厨下一时不慎引起的火。”秋菊答道。 其实查出是人故意放火,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崔丞相下令人对外称是厨子不慎起火。 所以姜大公子这边递过来的消息,才是厨房失火。 真正的起火原因,崔家还在暗自调查。 秋菊略作停顿,又轻声请示:“如今既已确定安和公主有孕,要不要将她与宝相合上的那桩事捅出去?” 姜若浅眉眼间掠过一丝凉意,如秋霜初凝:“世家尚公主,本就没有几人在意公主的贞洁, 可若这丑闻闹得人尽皆知呢?到了那时,公主再尊贵难嫁入高门。” 前世崔家正是借着安和公主下嫁太傅府,才与太傅府联成一气。 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有孕之事暴露。 唯有如此,即便太傅府有心攀附,也绝丢不起这个脸面,去接受一桩让全京城沦为笑柄的婚事。 用过早膳,姜若浅吩咐胭脂备了些新贡的茶叶,并人参、灵芝等滋补之物,派人送往皇觉寺进献给太后。 午后,李清欢又来关雎宫寻她说话。 这段时间她常来走动,主要是独自待在寝宫实在无趣,加之关雎宫小厨房的膳食精致可口,每次来都能一饱口福。 姜若浅知道她贪嘴,也从不相吝。 李清欢才刚坐下,姜若浅便让胭脂去小厨房端来一碟刚出炉的栗子酥。 李清欢拿起一块,满足地咬了一口,叹道:“能跟在娘娘这样的主子身边,真是福气。” 正在为虎头顺毛的姜若浅手上动作一顿,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本宫待身边人向来宽厚,但这一切,皆建立在她们对本宫忠心不二的基础上。” 李清欢神色一正,将手中咬了一半的栗子酥放回碟中,起身肃然拱手:“属下愿以性命护卫娘娘。” 她没有自称“妾”,而是以“属下”自居,是以暗卫的身份郑重回话。 姜若浅并不怀疑她在危难时刻会舍身相护,但她要的,是一份只属于她一人的忠诚。 “陛下说过,待不再需要‘贵嫔’这个身份之时,你便是本宫的暗卫。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你是本宫的人。” 李清欢垂首应下。 姜若浅杏眸中睿光流转,语气沉静而分明:“也就是说,你的荣辱得失,从此与本宫这个主子牢牢相系。本宫要的,是只忠于我一人之人。” 李清欢会意,径直跪落在地,肃声立誓:“乙九此生只忠于娘娘一人,绝无二心,绝不做出任何危害主子之言行。” 姜若浅凝视她的双眼片刻,只要她明白在裴煜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起来吧,”她语气稍缓,“妹妹莫怪本宫话说的严。本宫喜欢把话给你们先说在前头,只要你们守住忠心这个底线,本宫自不会亏待你们。” 随后她的声音变得锐利几分:“若谁背叛本宫,本宫也有的是法子惩办。” 她之所以敲打李清欢是准备启用她。 而那个南星,姜若浅还在观察。 第167章 贵太妃吐血 御书房内,裴煜端坐于龙椅之上,剑眉微蹙,凝视着御案前的江寒与御史大夫江承,声音些许威严:“朕不信这世上竟有一两银子也不曾贪墨过的户部尚书?” 江承躬身回禀:“臣奉旨彻查户部账目,未发现任何纰漏。查证所得,唐尚书不仅未曾贪墨,且家风极为朴素。听闻唐夫人与府中女眷头上所戴金簪,都是铜胎鎏金。” 裴煜闻言,禁不住嗤笑一声,指尖轻敲御案:“朕的户部尚书,堂堂正二品大员,家眷竟连一枚金钗都戴不起?他在朝为官二十载,也该攒出些银两,置办些铺面田产,年年有些额外进项才是。” 江承亦是查得仔细,此时面露难色,低声续报:“臣查实,唐大人名下仅有一座庄子,庄外三十亩良田,还以低价租与农户耕种。据说他未入仕前,双亲便是靠耕种供其读书,因而深知民间疾苦。” 他略抬眉眼,又补上一句:“唐大人还常以俸禄资助寒门学子,因此在士林与民间,声誉极佳。” 裴煜执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盖与杯沿轻触,发出清脆一响,随即又将茶盖缓缓合上。 他抬眼看向江承,语气平静却暗藏机锋:“江承,你也非世家出身,入朝十五载,可曾置办私产?” 江承不敢隐瞒,如实答道:“臣在北门大街与南雀街各有一处铺面,另有一座庄子、十亩田产。” 裴煜轻哼一声,语气转淡:“你一个御史,身处清水官职,尚能攒下这些产业。户部这等肥缺,反倒清贫至此,你信吗?” 江承摇头,神色凝重:“臣不信。可查不到问题所在,正因如此,才觉此事蹊跷。” 江寒在一旁低声道:“若他当真清廉至此,又怎会依附崔丞相门下?臣以为,应当从他身边亲眷着手细查。” 裴煜指节轻叩案面,眸色深沉:“他二人皆是老谋深算,行事怎会轻易授人以柄。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当如抽丝剥茧,从细微处着手。” 随后他略勾唇角:“朕倒真希望有个能经得起细查的官员。” 江寒和江承头往下一低。 裴煜转向江寒,“户部需安插一个人进去,你以为谁最合适?” 这时殿外传来小喜子公公急促的通报声:“陛下——” 正在商议要务被打断,裴煜语气骤冷:“何事?” 小喜子公公躬身禀报:“瑞安宫来人,称有急事启奏。” 裴煜抬手轻挥手指。 江寒与江承会意,当即行礼告退。 待小喜子公公引着一名宫女进殿,那宫女进来就一跪,便自报家门:“奴婢瑞安宫清韵,参见陛下。” 一个宫女不过传主子口信,竟特意自报名,裴煜一挑眉头,视线掠过跪着的身影。 小喜公公见小宫女不太懂礼,立即扬声催促:“还不快禀事” 宫女仰起脸来,一双红的像兔子的眼睛望向御座,嗓音细碎发颤:“陛下,贵太妃…吐血了!” 小喜子倒抽一口冷气。 并非因贵太妃吐血,而是被这宫女的绝色容貌所惊。瑞安宫中什么时候多出这般容色的宫人。 裴煜剑眉紧蹙:“怎么会吐血?” 小宫女复又垂首,露出一段莹白颈项,单薄肩头微微颤动:“太妃已缠绵病榻多日…” 裴煜突觉问一个宫人,也没有什么意义,直接起身:“去瑞安宫。” 小喜子慌忙去外面传步舆。 瑞安宫里,安和公主见到裴煜进去,满脸悲伤:“皇兄,母妃病了。” 安和公主面露忧虑,轻声道:“皇兄,母妃其实已病了数日。只是她总说皇兄政务繁忙,不愿让您担忧,这才一直瞒着。” 侍立一旁的梅香此时插言:“前两日奴婢曾将贵太妃的病况禀报过娴妃娘娘,娘娘也亲自来探望过一次。” 她有意将“一次”二字说得轻若游丝,好像是不敢说,反而更像是错处。 裴煜微挑了一下眉头:“太医如何说?” 梅香嬷嬷连忙回话:“贵太妃素日惯用的肖太医前日骑马摔伤了腿,告假在家。昨日是林太医前来诊脉,说是肺虚劳损,心肺不交所致。” 裴煜当即吩咐小喜子公公:“速传薛润明前来诊治。” 听闻皇上竟要传御用太医,安和公主与梅香嬷嬷对视一眼。 陛下还站在床前,安和公主柔声道:“皇兄也切莫着急,先坐下等太医吧。” 裴煜转身在一侧紫檀木椅落座。 裴煜转身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落座。 方才前往御书房的小宫女清韵双手奉上一盏茶到了近前,一双手肌肤白皙莹润。 她端着茶盏等了片刻,却见皇上目光仍凝在床榻上昏睡的贵太妃身上。 裴煜执起茶盏,垂眸凝视着浮沉的茶沫,再未言语。 不多时,薛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进入内殿,放下药箱就给裴煜见礼:“陛下……” 裴煜端着茶盏,出声制止:“免礼,先为贵太妃诊脉吧。” 薛太医趋步至床前,仔细为贵太妃诊脉后,转向宫人:“将先前太医开的方子取来。” 梅香嬷嬷把一个方子递了过去。 薛太医接过方子:“贵太妃虽是虚症,实属燥疾,不宜用人参。” 这时,清韵手捧一盏热鸡汤,走到榻前,低声道:“太妃今日还未用膳,不如先用些鸡汤。” 说着就要弯下腰去喂。 薛太医视线正好落在碗里,眉头皱了起来:“药方中已含人参,这鸡汤里竟又添了人参,且是还用的足有五十年份的老参!” 他转身向裴煜拱手禀报:“陛下,贵太妃凤体并无大碍,只需停用这些滋补之物,待臣另拟一方徐徐调养即可。” 恰在此时,贵太妃悠悠转醒,示意梅香嬷嬷扶她坐起,又给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靠下。 贵太妃转头看向裴煜:“怎还惊动了陛下,本宫不是交代过你们,不要让陛下忧心。” 裴煜放下茶盏,声线低沉:“母妃玉体欠安,朕理当亲临探望。” 他略作停顿,续道:“刚才薛润明已经说过母妃身体无大碍,只需要静养即可,您也安心养身子。” 第168章 清韵的勾引 贵太妃气息微促,轻声道:“方才太医的嘱咐,本宫都听见了。哀家今后便不再用人参这类燥补之物了。” 她目光轻转,落向清韵:“陛下政务繁忙,这碗鸡汤既是五十年老参所炖,正好给陛下用。” 裴煜蹙眉推拒:“不必,御书房尚有积压奏折……” “陛下,请用。”清韵却已走上前来,双手捧着汤碗向前递去。 “朕不用。”裴煜语气淡漠,随即欲起身离去。 他起身,不料清韵竟又往前一递,碗撞他身上,油亮的鸡汤顿时泼洒出来,溅了裴煜满身。 裴煜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掠过一丝凌厉。 安和公主当即厉声斥道:“大胆奴婢!还不跪下向皇兄请罪!” 贵太妃连忙出声解释:“原是侍奉的大宫女正在养伤,这才新提拔了她。想来她未曾御前伺候过,一时紧张失手。” 随即转向宫人厉声道:“还不快请陛下去秋吟阁更衣!” (秋吟阁,瑞安宫中一处僻静书房) 裴煜垂眸凝视霜色锦袍上那片刺目的污渍,只得起身去往秋吟阁。 因未有备用的龙袍在此,小喜子公公已匆忙回紫宸殿取衣。 裴煜独坐于秋吟阁中,心绪烦乱,修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片刻后,门口珠帘轻响。 裴煜抬眸,见清韵缓步走入。 他凤眸骤然转冷,声音如冰:“谁准你进来的?出去。” 清韵却行至近前,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她生得一张极好的面容,两道细眉微蹙,态生两靥之愁,自有一段娇弱风姿。 “求陛下原谅奴婢……若是不得陛下宽恕,只怕、只怕管事嬷嬷定要重罚奴婢……” 裴煜微眯着狭长的眸子看她,薄唇勾着,带着一抹嘲刺的冷漠:“朕从不怜香惜玉。” 清韵并未听出话语里的危险,膝行着向前,想抓住帝王的龙袍衣角接着哀求。 她的手尚未触及那华贵锦缎,只见龙靴抬起,毫不留情地踢在她的肩头。 清韵身子倒在地上。 裴煜骤然起身,一身戾气,大声道:“来人!” 清韵连唤数声“陛下”,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楚:“陛下,奴婢此举实有不得已的缘由,求陛下容奴婢禀奏!” 裴煜不愿与她多费唇舌。此时,内侍已应声入门,一左一右便要将她押下。 清韵一双眼眸死死望向帝王,眼中是全然的绝望与不甘,凄柔哀婉道:“此事关乎惠贤太后死因!” 裴煜身形一顿,凤眸微眯,审视她片刻,终是抬了抬手。 内侍即刻松开清韵,无声退了出去。 裴煜缓步归座,眼尾淡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朕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来。” 清韵见帝王神色间尽是疑色,本能地想膝行靠近些许,却触及他眼中那抹暗含威压的冷光,立即跪正了身子,颤声道:“奴婢今日斗胆勾引陛下,实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奴婢原是个街边小乞儿,六岁那年,被一位容貌尽毁的女子收养,认作女儿。母亲她……为人极好,极为善良,却长期被一种慢性毒药折磨。” 她语声哽咽:“那时奴婢常常在想,母亲这样好的人,究竟是谁如此狠心,不仅毁她容貌,还要让她受尽剧毒之苦,生不如死……直到奴婢十二岁那年,母亲终于油尽灯枯,临去之前,才将真相告知于奴婢。她说,她原本是姜太后身边的宫人,在宫里的名字……叫花枝。” 裴煜静坐于上,面上淡漠如水,叫人窥不出半分思绪。 清韵深吸一口气,继续言道:“母亲年满二十五之时也到了宫女可放出宫之时,一心盼着出宫归乡,却被灌下剧毒。她在宫中历来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唯有在几年前曾奉姜太后之命,给当时的兰嫔娘娘送过一盒人参。不料几日之后,便听闻兰嫔娘娘薨逝的消息。她被灌毒,本已必死无疑,但是最后有……当时母亲有一个关系要好的公公,也就是对食,想法子助她逃出了宫。” 语至此处,她微微一顿,仰起一张小脸,望着帝王。 长睫上承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似晚荷承露,纤指紧攥衣摆,指节泛白,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满腹委屈与哀愁。 帝王心思深沉如海,不泄半分波澜,她跪在下方,丝毫窥探不出任何端倪。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下唇被咬的发白,才继续颤声道:“母亲含辛茹苦将奴婢养大,那样好的人,却一生被剧毒折磨……自她去世后,奴婢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为母报仇。可奴婢当年年幼,势单力薄,如何能与高高在上的太后抗衡?” “无奈之下,奴婢只得自卖自身,入宫为婢,只盼能寻得一丝契机,为母亲伸冤。奴婢十二岁入宫,至今已十六岁,整整四年……只因生了这张脸,各宫主子皆心存防备,同为宫女者亦多排挤,始终只能做些最下等的粗活,报仇之事,遥遥无期。” “奴婢今日此举,绝非为了攀附荣华勾引陛下……” 她的声音越发软糯,如泣如诉,细腰不堪一折地弯着,宛若风雨中凋零的花枝。 “奴婢想着,娴妃娘娘是姜太后的亲侄女,奴婢除却这副容貌,再无依仗……唯有设法得到陛下垂怜,或许……或许方能有一线生机……” 她在这边凄凄切切地倾诉,另一头的主寝殿内,贵太妃伸长脖颈望向门口,压低声音问道:“那面情况如何了?” 侍立在侧的梅香嬷嬷忙躬身回话:“已进去一会儿了。” 贵太妃眼中掠过一丝异常明亮的光彩,又追问道:“该派人去请娴妃了。” 梅香嬷嬷低眉顺目:“娘娘放心,公主早已派人去了。” 此刻,瑞安宫派出的宫人已疾行至关雎宫,正对着姜若浅禀报:“启禀娘娘,贵太妃娘娘病情突然加重,竟吐了血,陛下闻讯已赶去瑞安宫了。” 姜若浅闻言,纤眉不禁微微一蹙。前几日她去探望时,太医明明只说贵太妃是秋季肺燥,咳嗽不止,怎会突然严重到吐血的地步? 转念一想,自己这几日确实未曾亲自关心过贵太妃的病况。 如今既闻吐血,于情于理,她都不得不去。遂即刻吩咐备轿,乘上软轿,匆匆赶往瑞安宫。 第169章 秋吟阁 姜若浅上了软轿,突然警觉起来,这崔家可不是好东西,此番别是借称病之名,做构陷她的事? 她眸色骤寒,当即侧身靠近随行在侧的秋菊,低声吩咐道:“两件事,你立刻去办。第一,查出近日为贵太妃诊脉的太医,务必将人带去瑞安宫,并要求带上贵太妃的脉案;第二,把白太医也一并请去。” 秋菊领命,不敢耽搁,当即亲自赶往太医院,留下胭脂随轿继续往瑞安宫去。 进入瑞安宫,行至殿门前,正遇安和公主自殿内走出来。 她侧身立在门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姜若浅,口中却问向一旁的宫人:“皇兄呢?” 宫人低眉顺目地回禀:“陛下前往秋吟阁更衣去了。” 两人一里一外,恰将殿门挡住。 姜若浅缓步走近,也就站在廊庑下看着二人。 安和公主眉梢微挑,语气中透出几分刻意的不耐:“皇兄不过换个衣裳,怎会耽搁这么久?” 她身侧的宫人悄悄瞥了姜若浅一眼,压低声音道:“是清韵跟着去伺候的……那个容色出众,会不会……” “休得胡言!”安和公主冷声斥责,眼风却凌厉,“皇兄岂是那样的人?” 她随即转向姜若浅,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娴妃,皇兄确实去了有些时候,不如我们一同去瞧瞧?” 说着也不等姜若浅回话,便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往后院去。 姜若浅跟在她身后,心里百转:原来不是要在病症上做文章,而是刻意引她来此“捉奸”? 裴煜更衣向来不允宫女侍奉,难道真? 这才多久裴煜就要打破自己的誓言? 可这样的事安和公主也无法撒谎。 行至秋吟阁附近,安和公主脚步渐缓,忽然回眸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只淡淡扬起眉梢,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宛若静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姜若浅微微一怔愣。 心下依然有了定论,若一个宫女勾引他都把持不住,那她便欢喜喜帮他把人迎进来。 后面所幸再为他多选几个女人,让他感觉对她的亏欠,到后面把皇后之位给她即可。 思绪未落,二人已行至秋吟阁门前。 守门的两名内侍见娴妃与公主突然驾到,神色一紧,其中一人慌忙伸手欲拦:“娘娘、公主容奴才禀报……” 安和公主不等他说完,一把拂开他的手,拉着姜若浅径直闯入室内。 屋内,裴煜端坐于一把紫檀木官帽椅上,见二人闯入,一双凤眸淡漠地抬起,静默地落在她二人身上。 姜若浅目光轻转,落在霜色龙袍上,上面有大片油污,衣带却整束。 仔细辨认污渍呈喷洒状,而且位置在胸前,定然不是那种…… 跪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葱绿衣裳的宫人,衣衫同样整齐无损。 捉奸没捉成! 姜若浅当即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撇清自己:“是安和公主说陛下更衣许久未归,担心您出事,这才执意拉臣妾前来看看。公主也是一片关切之心。” 安和公主没料到她转眼就将自己推至前面,狠狠剜了跪地的清韵一眼,暗骂无用的东西,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躁训斥她:“让你侍奉皇兄更衣,怎还未更衣?” 裴煜凤眸微挑,淡漠的嗓音如碎玉击冰:“瑞安宫的宫人,企图毒害朕。” 他声调略扬,朝外唤道:“来人,将她押下去,交给江寒。” “公主救救奴婢……”清韵哀声疾呼。 安和公主有些懵,毒害帝王这罪名可非同小可,她们从未指使清韵行此大逆之事:“皇兄,这……” 裴煜抬手截断她未尽之言,语气不容置喙:“出去。” 安和公主唇瓣微动,终是咽下辩解,转身退出。 姜若浅瞥见一旁叠放齐整的龙袍,心知裴煜是要更衣了,便也悄步跟在安和公主身后,打算顺势往外溜。 “你往哪里走?” 帝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 姜若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望向他。 她心里疑惑,自己方才分明没说什么,怎么陛下看她的眼神,像是藏着些什么? 那目光不似平日淡然,倒像覆了一层薄霜,叫人捉摸不透。、 “更衣。”裴煜淡声下令。 姜若浅虽想不通自己何处惹了他,此刻却也来不及细想,只觉顺着他总不会错。 她走上前,指尖轻搭在他颈间的玉扣上,试探着轻声问:“陛下,那个宫人……真对您下毒了?” 裴煜凤眸微垂,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未答话。 姜若浅蹙起眉,手中动作未停,又低声追问:“是什么毒?您……没事吧?” 他依旧沉默。 待要解他腰间革带时,他仍端坐椅上,姜若浅只得往后稍退半步:“陛下,你起来。” 裴煜依言站起身,配合地抬起手臂,任她将外袍褪下。 姜若浅转身将锦袍搁置一旁,却在放下衣裳的刹那,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回身前。 被紧紧揽住腰,两人贴在一起。 那一瞬贴近,她似乎明白了是什么药。 心头感叹,那宫人竟如此大胆! 敢在宫中行此阴私之事,背后定然离不开贵太妃的授意与支持。 呵,若今日事成,又被当场撞破,那宫人必会被纳入宫中。 若她再因此事嫉妒与陛下争执,更会让他们之间生出嫌隙…… 好毒啊! 姜若浅素来有仇必报,此刻已在心中盘算,定要寻个法子,讨回几分,方能平息心头这股郁气。 若她想在太妃宫中闹出点动静,少不得裴煜的默许甚至支持。 她心念一转,一双杏眼,眸若秋水,娇软又妩媚地望向他。 太了解裴煜,这个人餍足后会好说话。 裴煜被她看了片刻,凤眸变的幽深,把她直接转过去。 让她面对书案。 裴煜完全没有清韵在时,中了药还依然的淡定。 男人大掌包裹住女子的小手,握着她的手按住书桌。 烟粉色彩晕锦缎面料,贴在书案,被撩起。 “呃~”姜若浅想起进来时门口站着的内侍,慌忙收了声。 咬紧唇瓣忍耐。 为了达成目的清韵身上的衣裳泡过媚香,药力很大。 之前裴煜完全是靠强大的定力。 此时他不再忍耐,而是只想宣泄内心的情绪, “嗯~” 而姜若浅还是有细碎音从口中溢出。 第170章 杖责贵太妃的奴才 裴煜他擅长磨,总有法子让她失去理性,而溃不成军。 安和公主退出殿外后并未立即离去,她眸光微转,低声吩咐心腹宫人:“速去将此处情形回禀贵太妃。” 自己则悄然留在廊下,远远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中情绪暗涌。 不料才站了须臾,里头便隐约传来些许细微声响。 她常与宝相厮混,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 一时间脸颊绯红,手中绣帕几乎被绞得变形,心里暗骂:姜若浅这个狐媚子,果然惯会勾引皇兄! …… 裴煜将用过的锦帕丢在一旁,将姜若浅从书案上抱下。 他转身取过新送来的玄色锦袍,利落披上衣襟,神情已恢复一贯的疏淡。 姜若浅抬眸望向他,语气轻柔却笃定:“臣妾去探望贵太妃,陛下可否随臣妾一同前往?” 裴煜淡淡“嗯”了一声,未多言语。 两人收拾妥帖,一前一后踏出殿门。 安和公主一见他们出来,立刻瞪了姜若浅一眼,随即快步走到裴煜面前,语气委屈:“皇兄,我们也没想到那个宫人如此大胆……” 她并不担心裴煜将清韵带走,只想将一切归咎于她自作主张。 裴煜未作回应,径直迈步朝前院走去。 姜若浅安静跟在一侧,神色平静。 回到前院时,秋菊已带着两名御医静候多时。 姜若浅目光扫过,语气清淡:“两位太医,随本宫进去吧。” 踏入寝殿,贵太妃正靠在床头,由宫人伺候着吃果子。 姜若浅快步走近榻前,语气恳切:“听闻太妃吐血,臣妾心急如焚,立刻赶了过来。” 她细细端详贵太妃的面容,轻叹一声:“哎呀,脸色确实比之前差了许多。” 随即面露忧色,转向林姓太医:“还不快为贵太妃诊脉。” 安和公主冷眼旁观,只觉得她这副关切模样虚伪至极,忍不住出声讥讽:“陛下早已命薛太医诊过,等娴妃娘娘这时候赶来,未免太迟了些。” 薛太医乃太医院院首,医术公认最高超。 姜若浅顺势询问道:“不知薛太医先前是如何说贵太妃的病症?” 此言一出,贵太妃与安和公主皆是一顿。 她们自然不愿提及病因是服用人参过量? 贵太妃声音低柔,避重就轻:“娴妃便不必挂心,薛太医已重新调整了方子。” “事关贵太妃身子无小事,”姜若浅语态依旧亲和,目光却在二人面上一扫而过,“万事都需从细微处谨慎才好。” “贵太妃的凤体关乎国运,岂有小事?” 她们越是遮掩,姜若浅心中疑窦越深,她转而直接训斥起林太医:“太妃初病时肖太医诊断不过微咳,为何换了林太医来照料,反倒严重至吐血?”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林太医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躬身辩解:“臣、臣殚精竭虑为太妃调理,只是……秋日燥邪过盛,太妃玉体孱弱,臣实在不敢用药过猛啊……” 姜若浅不与他多言,直接伸出手,声音清冷不容置疑:“把脉案拿来,本宫要亲自过目。” 殿内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裴煜,却见帝王面无表情地端坐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拨弄浮沫,不言不语,全然由着娴妃处置的姿态。 林太医双手微颤地捧上脉案。 他心知自己的方子有问题,待姜若浅接过那叠纸页,他紧张得只能用袖口反复擦拭额角的冷汗。 太医院为宫中贵人诊病,每次脉象、症候、用药都需严格记录在案。 姜若浅先翻开薛太医新写的脉案,上面清晰地写着“燥症,参剂过重”。 她随即又仔细查阅林太医过往的记录。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林太医,声音清冷:“薛太医诊断,贵太妃病情加重是因服用了过多人参。本宫也看了林太医你所记脉案,你诊断太妃体虚肺燥。林太医,你难道不知,这等症候不宜用参补么?” 林太医冷汗涔涔,下意识先偷眼去瞥陛下,只见那双凤眸冷冽地睨着他,不见半分温度。 他惶然又望向贵太妃,却对上她冷厉逼人的眉眼,顿时如坠冰窟,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林太医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娘明鉴!臣……臣初时开的方子里并无人参,是安和公主说太妃气血两虚,定要臣添入人参。臣斟酌再三,只加了极少的量,那点份量……绝不可能导致吐血之症啊!” 他并非贵太妃的人,在太妃让她放人参的时候,便已经记载清楚,为自己留了后路。 姜若浅把手中脉案递给白太医:“白太医你来瞧一下,是不是如林太医所说。” 白太医刚要伸手接脉案…… 他本非贵太妃心腹,此刻为求自保,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 姜若浅将脉案递给一旁的白太医:“白太医,你来看看,是否如林太医所言。” “罢了,”贵太妃忽然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她心知既已至此,不如坦言,免得姜若浅纠缠不休。 何况方才薛太医诊脉时,陛下也在场,真实原因早已瞒不住:“此事与李太医的方子关系不大。是哀家病中这几日,小厨房时常炖汤,里头……也放了人参。” 姜若浅闻言,缓缓合上脉案,递予身侧的秋菊。 再抬眼时,眸中已凝起厉色:“好些不奴才,侍奉主子竟如此不经心,必要严惩,方可立规矩。” 她声音陡然一沉:“去小厨房,将这几日负责炖汤的婆子拿下,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贵太妃脸色顿变,急声道:“娴妃!你岂敢在瑞安宫内喊打喊杀,动哀家的人?” 姜若浅清澈的杏眼微眨,面上浮起几分无辜与委屈,声音却清亮坚定:“陛下命臣妾统摄六宫事宜,瑞安宫……自然也在其列。” 贵太妃气息微促,强压下怒意,语气转为劝诫:“那些奴才又不懂医术,哀家都不予追究了,娴妃待人须宽厚些才是。” 姜若浅又抿了抿唇角,看向裴煜:“太妃自此病情加重,都是这些奴才侍奉不用心,虽说他们不懂医术,燥正不能用人参是常识。这次懈怠造成贵太妃咳血,写次若做了跟药相冲严重的食物,那岂不是……” 贵太妃见姜若浅竟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心中愠怒暗生,目光不由转向一旁的裴煜。 那人参一事,并非小厨房不慎多放,而是为了加重病情引来裴煜,有意为之。 然而此刻,她见裴煜仍默然端坐,神色难辨,竟无开口之意。 贵太妃实觉难以揣测帝王的想法,她安排清韵作用有两层。 一,勾引陛下。 二,即使勾引不成,还有兰嫔中药之事。 此时,陛下沉默,贵太妃觉得可能是生气,陛下勾引之事出在她宫里。 哪怕说是宫人私下为之也免得惹陛下生气。 姜若浅却并不管裴煜怎么想,睨向秋菊:“立即把小厨房的婆子押到院里执杖,也敲打敲打瑞安宫的奴才,看以后侍奉太妃谁还敢不用心。” 第171章 兰嫔一 秋菊领命出去时,关雎宫调来的几名身强嬷嬷早已候在门外,一听吩咐便如冲进小厨房。 自姜若浅执掌宫务以来,她便有意从关雎宫选了一名手段狠厉、体格强健的嬷嬷带在身边,正是为了应付这般需动粗震慑的场面。 小厨房素来只负责贵太妃的膳食,其余宫人皆在大厨房用饭,所以小厨房只有两位嬷嬷。 那几个关雎宫来的嬷嬷二话不说,径直将二人擒住,扭送到院中。 正要往长凳上按压时,其中一个婆子猛地扬起脖颈,嘶声喊道:“太妃呢?我要见太妃!你们这些奴才也敢动我?我可是从三品惠人!” (宫里有品级的女官,她做膳食深的贵太妃喜欢,得了从三品惠人) 那婆子长年在灶前劳作,身板粗壮,嗓门也亮,喊声清清楚楚传进了内殿。 姜若浅眸光微转,看向身侧的胭脂,轻声道:“你去传本宫口谕:秋菊慧心玲珑,行事敏达,即日起擢升为令人。” 胭脂领命走到院中,立于廊下。 在一片哀嚎与板子落肉的闷响中,她清晰平稳地传达了擢升秋菊的谕令。 自己人被打,贵太妃听着声音,想嘲讽刺进耳里,气的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颤声道:“陛下,难道您……” 自己人被打,贵太妃听着声音,想嘲讽刺进耳里,气的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颤声道:“陛下,难道您……” 裴煜站起身,目光淡漠地扫过贵太妃惨白的脸:“母妃,您身边的宫人胆敢对朕下药,这宫里的奴才,确实该好生敲打一番了。” “陛下……”面对帝王的隐怒,贵太妃不敢多说。 裴煜却已收回视线,语气疏淡:“御书房尚有奏折未批,朕便先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姜若浅并未随之离开,直至院中三十大板打完,她又温声叮嘱宫人务必好生侍奉太妃,方才回关雎宫。 裴煜回到御书房,即刻命德福传召江寒。 江寒躬身禀报:“狱司仍在严审那名唤清韵的宫人,尚未能断定其所言真伪。但臣听其所言事关重大,不敢延误,已调阅宫人档案。当年太后尚为皇后时,宫中确有一名叫花知的宫女,档案记载她于二十五岁时染恶疾身亡……” 裴煜指搭在御案,缓慢的点了几下:“清韵既能出现在贵太妃宫中,又得以有机会到朕跟前,其中必有贵太妃的手笔。她们行事周密,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破绽,清韵的身份也不可能一查即露。还需从细枝末节查起。” 江寒微怔,蹙眉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怀疑乃是贵太妃陷害太后?” 裴煜凤眸微眯,寒光隐现:“朕母妃……确实系中毒而亡。” 江寒抬头望向陛下,眼里依然是迷惑? 裴煜顿了顿续道:“全然谎言必然会被揭穿,真话也又无法达成目的,聪明人谋断必然真假参半。” 江寒立时明白过来:“臣会详查她话里的每个细节,定然找出真相。” 这时裴煜凝着神色低低说道:“也未可知,也不排除贵太妃虽然利用了清韵,却说的事实。” 江寒再次抬眸看向帝王。 裴煜却敛着眸子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江寒离开后,裴煜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他负手凝望着窗外,思绪回到幼年之时。 那日太学放学后,他被太子打了,额角还带着些许青肿。 午时的阳光灼热刺眼,他独自走在回母妃寝宫的长长宫道上。 日光穿过宫道两侧交错扶疏的枝丫,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过走了片刻,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行至宫门处,他远远就看见侍奉母妃的老嬷嬷跌跌撞撞地奔来。 嬷嬷脸色惨白,见到他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三皇子!快、快跑去寻皇上!告诉他……你母妃被人下毒,就、就快不行了……要见皇上最后一面啊!” 他当时吓坏了,用尽所有力气往御书房跑,到了那里得知父皇去了丽妃那里。 可赶到时,却得知父皇去了丽妃宫中。他只得转身又往丽妃的宫殿跑,他其实害怕那个地方。 丽妃是太子生母,素来不喜他的母妃。 丽妃常常欺母妃,太子更便仗势欺侮他。 可他更怕母妃死,所以他跑的很快。 赶到丽妃宫门前,守门宫人毫不客气地拦住了他。他跪在冰冷的石石上,朝着宫内高喊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终于开启。 父皇皱着眉走出来,丽妃紧随其后,语带责备:“一个皇子,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哽咽着喊道:“母妃中毒了!” 父皇神色骤变,这才俯身将他抱起,登上步舆匆匆赶往母妃宫中。 踏入宫门,只见皇后与宫人静立殿中。 姜皇后转头回禀:“臣妾赶到时,兰嫔已经断气了。太医说是中毒。” 其实裴煜的母妃与先皇相识于微末。 先皇当年还是皇子时,母妃位份低微,他自己也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成年后更遭人构陷,被他父皇圈禁多时,境况之危,几近废为庶人。 裴煜的外祖家世代经商,虽非巨富,家底颇丰。 那时先皇在王府幽禁,王府早已是个空壳,管事只能四处赊账维持基本用度。 后来各家商铺见这位皇子势颓,赊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又不敢状告皇子,便纷纷拒绝再赊。 唯独裴煜的外祖另有打算。他深知自家虽有钱财,却无权势,一直渴望能与官家搭上关系。 在他眼中,即便是个失势的皇子,终究还是天家血脉。 于是他暗中吩咐铺子掌柜,继续为王府赊账行个方便。 当先皇欠下的债务累积到五千两时,裴煜的外祖亲自来到了王府门外。他将账本递给管事,语气平静:“在下不是来要银子的,你只管把账本给你们家王爷看,让他见小人一面即可。” 管事也知欠了人家很多银子,深感抱歉道:“掌柜有所不知,我们王爷无昭出不得王府。” 裴恒外祖父从容应答:“此事小人知晓。只求王爷在门内与我说几句话便可。见面之后,王府所欠银两,悉数勾销。” 第172章 兰嫔二 管事正为债务发愁,当即转身禀报。 先皇听罢,略作沉吟便放下手中笔墨,来到紧闭的府门前,扬声问道:“掌柜求见本王,所为何事?” 他心中着实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愿以五千两白银换只为见他一面。 门外传来沉稳的应答:“在下并非铺子掌柜,而是荣家东家。今日冒昧求见,是有事与王爷相商。” “听闻王爷尚未婚配。在下家中有一女,容貌极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惜小人纵然有些家产,却不过是商贾之身。” 先皇顿时了然,苦笑道:“东家怕是找错人了。如今本王遭父皇厌弃,空一个皇子身份,只怕并不能给你带来利益。” 裴煜外祖却道:“小人既然前来,自然清楚王爷处境。小女性情温婉,不善经营,难以继承家业。若能许配王爷,小人愿倾尽全力相助。眼下王爷虽遭圈禁,但若肯打点周旋,未必没有转机……纵使不能,至少也能助王爷重获自由,做个逍遥闲王也未尝不可。” 裴煜的祖父小心翼翼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幅折叠整齐的女子画像,低声道:“在下不想王爷仅因想获得荣家相助便应下合作。此乃小女画像,还请王爷过目。王爷若看不中,那当做在下没说,但是之前说的那五千两欠账依然不再讨要。” 先皇自门缝间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画中女子娴静温婉,眉目如画,姿容清丽,不由得心中微动。 他沉吟片刻,将话挑明:“荣东家须得想清楚。即便本王如今不为先皇所喜,正妃之位亦然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委屈令爱先入王府,你放心,本王必不会薄待于她。待他日本王处境稍转,至少许她侧妃之位。” 于是,裴煜的母妃便这般进了王府,荣家帮王府结清外面所有欠银。 彼时先皇身边仅有她一人,她陪着先皇在王府幽禁了一年,二人患难与共,相守相伴,鹣鲽情深。 一年后,倚仗荣家的财势与人脉打点,先皇终于得以解除禁足。 困局既破,先皇的野心也随之滋长。 他不再甘于现状,意图争夺太子之位。 此时境遇已不同往日禁足之时,朝中亦有越来越多人愿意投其门下。 他很快迎娶了正妃,不过心中仍念及当初对荣家女子的承诺,不久便将裴煜的母妃立为侧妃。 随着先皇不发展在朝堂的势力,他身边的女人也日渐增多。 待到他终于登基为帝,原配王妃已因病离世。 在册定后宫位份时,先皇对裴煜的母妃坦言:“帝王的后宫,从来不论情意深浅,只看妃嫔背后的势力。你家世不显,朕若将你封得过高,反倒使你成为众矢之的。”最终只册封她为兰嫔。 当夜,先皇拥着兰嫔,语带歉疚:“朕对不起你。朕承诺,必会保你生下一名皇子。昔日亏欠你的,都将弥补在我们的皇子身上。” 兰嫔性情柔婉,不擅心计,更不擅长应付后宫纷争。 先皇登基之后,也确实如他所说,暗中为她挡去不少风波,并设法护得裴煜平安降生。 后来兰嫔被毒死后,裴煜在宫中的日子愈发艰难。待到太子与二皇子相争最烈之时,先皇于某个深夜悄然来到他的住处,沉声道:“出宫去吧,这是你唯一的一线生机。” 裴煜遂被送往边关。 多年来,裴煜从不愿与人谈论先皇,也绝口不提自己的母妃。 不愿提先皇,是因为在他眼中,父皇既深情又薄情,他能对母亲许下誓言,也同样给了其他女人承诺。 也能为了权势不断迎娶新人。 他记得旧情,却更看重利益权衡。 不提母妃,则是因为每次忆起都是撕心之痛。 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终究成了深宫倾轧中的一缕孤魂。 然而,他时常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外祖父。 裴煜出生在先皇登基之后,从未亲眼见过外祖,但从母妃和身边老仆的叙述中,他佩服他有胆识、有远见谋略。 他时常思忖:外祖父当年为女儿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 若说是对,为何母亲最终在深宫中香消玉殒,只换得一个嫔位? 若说是错,外祖父却早已为他也铺好了后路。 临终前,他将全部家财托付给一位忠仆。 当裴煜被遣送至边关时,荣府的老管家带着所有资财千里迢迢寻来,助他在边疆立足。 正是靠着外祖父留下的这些产业,裴煜如同当年的先皇一般,一步步积蓄力量,最终登上了至尊之位。 德福公公端着一盏茶,悄步进入御书房,贵太妃那里发生的事他也知晓了一些。 每当陛下忆起惠贤太后,眉宇间总会凝起一片阴云,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将茶盏轻轻置于案几之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裴煜抬眸瞥了一眼,眉头微蹙:“传瑞王,让他从府上带两壶好酒来。” 德福公公躬身应下,忙不迭差人往瑞王府传话。 瑞王还没来,江寒却先一步入内禀报查案进展。 “陛下,臣亲自去清韵所说的巷子查访。当年确有一容貌被毁的女子与她同住,那女子形貌颇似曾在太后身边侍奉的花枝。” 裴煜眉峰微动,指尖轻叩案面:“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寒沉声道:“陛下曾言她的话真伪参半,这些基本事实虽能对上,却未必能证其余。臣拟深入追查花枝在宫中的行迹,细究她真正的出宫缘由。” 裴煜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去办吧。” 一盏茶尽,瑞王提着两壶酒笑吟吟迈进殿门:“陛下今日怎有雅兴召臣饮酒?” 裴煜未答,只起身移至榻前:“过来与朕对弈。” 二人相对而坐,推杯换盏间,棋盘上渐起烽烟。 斜阳透过雕花长窗,将斑驳金光洒满宫砖,两壶酒不知不觉已见了底。 裴煜吩咐侍立一旁的德福:“再取两壶来。” 瑞王面泛酡红,忙拱手道:“陛下,今日饮得差不多了。” 这酒性烈,连他都觉醉意上涌。 平日陛下从无这般闲情与他长久对弈,他悄悄向德福投去探询的目光,德福公公自然不会说,只微微摇头。 德福公公 不仅取来新酒,还传了晚膳。 用过膳,一起饮了一盏清茶,在裴煜的要求下继续对弈。 待亥时更响,裴煜搁下酒盏起身:“时辰不早,德福安排瑞王在宫中歇下。” 说罢,帝王迈步而出,乘上步舆朝着关雎宫方向渐行渐远,只余一室酒香与未散的棋局在烛影中摇曳。 第173章 玄色 姜若浅沐浴完毕,正待歇下,秋菊却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奴婢刚得了个消息,陛下将太妃宫中那个给他下药的宫女押进慎刑司了。” 胭脂正站在青铜灯架前拿着剪刀准备剪灯芯,闻言回过头,不解地问:“她既对陛下下药,被押进慎刑司去有什么奇怪?” 姜若浅眸光微敛,并未立即接话,只缓步走到榻边坐下,才轻声道:“这事,还真有些不寻常。” 胭脂蹙起眉头,眼中浮起疑惑。 秋菊压低声音解释道:“给陛下下药怎么处置全看陛下一时喜怒。宫女对陛下不利,轻则杖责后打发去做尚衣局或者去洗恭桶,重则直接处死。可陛下并未直接处置,而是送进慎刑司……那是刑审的地方。” 她略作停顿,若有所思地道:“难道陛下是想审出她背后指使之人?” 姜若浅却摇了摇头:“下药一事明摆着与贵太妃有关。只要崔家势力不倒,即使陛下也无法因为宫女犯的错重惩太妃。 至多斥责几句,既然无法动贵太妃,又将这宫女送进慎刑司?” 虽一时想不透其中关窍,姜若浅却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她沉吟片刻,吩咐秋菊:“你明日悄悄去查查那宫女的底细,尤其她是何时入宫。” 秋菊忙道:“这个问题奴婢今日在瑞安宫旁敲侧击问过了,听说她已入宫几年。” 姜若浅眉头轻轻一压,语气淡而肯定:“单是这一点,便已可疑。” 胭脂与秋菊齐声问道:“为何?” 姜若浅唇角微弯,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后宫是何等地方?对女子容貌最是敏感。就凭她那副容貌,若真在宫中几年,绝无可能无人知晓。” 秋菊恍然点头:“娘娘说的是,何况她还是贵太妃宫里的人……” 姜若浅轻捋一下帕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崔家不会蠢到在自个宫里只为简单的构陷。 从贵太妃多吃人参,再到在自己宫里让人勾引陛下,这哪一点都能牵扯到她自个身上?” 姜若浅看出两个丫鬟眼里的疑惑:“从初次崔知许找人破坏本宫的马车,再让人扮做山匪,他救我;再到后来行宫崔碧瑶假意救鹿和后来救驾。哪一次本宫都派人细查过,都只能停留在推测,而找不到实证。” 秋菊紧着眉头:“对对,这次却行了如此出披露的事……” 姜若浅也黛眉微蹙着思忖片刻,才悠悠道:“她要在自己宫里行事,其实是为了赌万一那个宫女成功,本宫‘捉奸’后,她正好在才能趁机逼迫本宫认下宫人身份……但是这只是表面计划,应该还有本宫没想到原因,才值得如此。” 胭脂眨了眨眼:“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不通便不去想了,查个明白便是。”姜若浅慵懒地以纤指轻掩朱唇,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随即轻轻摆手,“留一盏灯就好,你们退下吧。” 胭脂应声剪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琉璃灯在案头摇曳着微光,随后便与秋菊一同悄步退出殿外。 姜若浅几乎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裴煜踏回关雎宫时,脚步微顿,先望了一眼寝殿那扇雕花长窗,正透出一抹昏黄柔和的光晕。 廊下值守的宫人躬身行礼,低声禀道:“娘娘已经歇下了。” 裴煜微微颔首,转而向随侍在侧的小喜子吩咐:“朕先去沐浴。” 待他步入浴殿,小喜子便手脚利落地备好更换的衣物。 片刻后,裴煜沐浴而出,身着一件挼蓝色的丝质寝衣,墨发微湿,踏入寝殿,目光落在床榻方向,原本烟粉色的床幔新换成了天水碧色。 他缓步走近,抬手撩起那一片如水如雾的青碧色纱幔,望向榻上安睡的人。 姜若浅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粉寝衣,平躺在床榻中央,如云青丝铺散在枕上,宛若水墨漾开。 长睫覆下,掩去了平日那双灵动机敏的眼眸,挺翘的鼻尖下呼吸轻浅,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起,透出一种不自知的娇憨。 她睡得那样沉,毫无防备。 裴煜静立床畔,垂眸凝视,目光深沉而专注。 就在这时,榻上原本安睡的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蹙起眉头,眼睫颤了颤,费力地抬起一丝缝隙,迷蒙地望了他一眼。 随后,她一个轻巧的侧身,伸手便攥住了他的衣摆,口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陛下……” 裴煜的视线落在那只揪着他衣摆的手上,莹白的手腕间戴着一只晴绿色玉镯。 那玉镯水色清透,颜色净润,是难得的珍品,衬得她本就白皙的手腕愈发如雪似脂。 这只玉镯,原是他母妃的旧物,也是姜若浅入宫之前,他命人送入姜家那批首饰中的一件。 “陛下,怎么还不睡?站在那儿瞧臣妾做什么?”姜若浅轻轻晃了晃他的袍襟,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裴煜没有作声,只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女子的手腕纤细温热,那玉镯却透着一丝清凉。 “陛下,到床上来呀。”姜若浅又咕哝了一句,语调软绵绵的,似是娇嗔。 裴煜在床沿坐下,轻轻摊开她的手掌。女子的手在他掌中显得格外小巧,肌肤细腻,不见半点薄茧,掌心纹路清晰干净,一看便是被保护的很好、从小到大从未受过风霜。 他低下头吻在她的手心。 姜若浅眼睫微微一颤。 她本就疑心瑞安宫一事另有隐情,此刻更察觉裴煜有些异样。 她睁开眼,在昏黄烛光中望向他,只觉他周身笼着一层冷寂的气息,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裴煜没有答话,只松开了她的手,在她身侧躺下,合上了眼。 姜若浅侧身将他搂住,鼻尖轻皱,小声埋怨:“你还饮了酒……好重的酒气。” 裴煜伸手揽过她,在她腰间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沉:“浅浅,朕想起母妃了。” 她顺势枕在他的臂弯里,嗓音柔软:“那陛下跟臣妾讲讲母妃吧。” 裴煜侧过脸,轻轻贴上她的额,回忆如薄雾漫开:“母妃性子温婉娴静,她喜欢蓝色……” “呀,”姜若浅轻声讶异,“不是陛下喜欢蓝色吗?” 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朕喜欢的是玄色。” 第174章 赏菊宴 姜若浅低低一叹:“幸好外头无人知晓,陛下真正钟爱的是玄色。否则宫宴之上,只怕满目皆是争相效仿的墨色衣裙,那场面……”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可真叫人难以想象。” 裴煜只是闭着眼,静默着没接话。 姜若浅对他太过熟悉,却分明感知到他情绪低迷,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寒。 她忽然抬起头,凝望着他微蹙的眉宇,声音轻却甜:“陛下喜欢玄色,那臣妾便做陛下这沉沉玄色里,唯一的一抹亮。” 裴煜微侧低头,无声地迎合着她,任由她。 姜若浅是想慰藉他。 她太清楚,他母妃是他心头最沉重也最柔软的牵挂。 最后她在他的薄唇上又轻啄一下,随后依偎进他胸膛,语声温软:“睡吧。” 裴煜揽住她的腰,大掌覆在她的腰侧。 一直以来,他都视姜若浅为娇气需他守护的弱者。 在她面前,他是高大的、成熟的、冷静的庇护者。 可此刻,她的温柔与坚定,却让他心生依恋,不自觉卸心底变软。 他之所以偏爱玄色,正因为这颜色能吞没一切情绪,是他冷硬而沉默的伪装。 而正如她所说,他的世界原是一片沉沉玄色,直到她如一缕微光闯入,于是那浓重的暗里,终于透进一丝生机。 姜若浅察觉他并无入睡之意,再次轻声探问:“陛下,能告诉臣妾,您怎么了么?” 裴煜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他说不出口那句,“太后,或许毒害了朕的母妃。” 在他心中,太后的形象并不怎好。 她无子而稳坐凤位,靠的从来都是手段与心机。 她待浅浅确是真心实意的爱护,也唯有在她面前,才像个寻常长辈。 为了浅浅,他愿意命江寒彻查此事。 可他不能告诉她。 若真相是贵太妃的陷害…… 他正好不让这些阴晦的猜忌,横亘于他们之间。 “陛下……”姜若浅的声音越发迷糊。 裴煜垂眸看去,身侧之人呼吸匀畅,就这么睡着了。 他将罗衾向上拉了拉,细致地帮人掖好被角,随即也阖眼睡去。 难得清心寡欲的一夜。 翌日清晨,姜若浅端坐于桌前,纤指执箸,正小口品尝着水晶虾饺。 胭脂与秋菊各捧着几套颜色各异的衣裙供她挑选。 今日佳乐郡主在别庄设下赏菊宴,自当好好装扮。 秋菊轻声请示:“娘娘今日穿哪一套赴宴?” 胭脂举起右手那套华服:“这套银红牡丹彩蝶戏花罗裙如何?” 姜若浅瞥了一眼,摇头道:“今日宴席,本宫不宜抢角儿风头。就那件松花绿色鸢尾修身长裙罢。”她低头轻啜一口羊肉汤,又补充道:“秋日万物凋零,绿色有生机。” 胭脂领命去收拾其余衣裙,秋菊奉上新茶,试探着问:“娘娘,宴上的安排……照旧进行吗?” 姜若浅嗓音清淡:“自然。贵太妃步步紧逼,本宫若不还手,倒显得失礼了。” 她执起绣帕轻拭唇角,这对弈嘛,当然你一招,我跟一步。” 若是在宫中办宴,筹备之事皆经她手,若出了针对安和郡主的事,旁人难免觉得她有嫌疑。 此次佳乐郡主不仅邀了安和郡主、太傅府,崔知许的柳姨娘,更请了两位太医携家眷同往。 看戏的,唱戏的都请到了一起,这样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秋菊又问:“那陛下……” 姜若浅将手中的银汤匙搁下,从容起身,语气从容:“本宫此前已向陛下提过此事。” 她略一沉吟,吩咐:“你去御书房一趟,禀告陛下,本宫先过去与佳乐郡主说几句话,请陛下忙罢便前去赏菊宴。” 话音未落,她却又蹙起眉尖,担忧他不过去。 “本宫还是亲自走一趟御书房。” 赏菊宴原定午时开席,依惯例,帝王总是宴开之后才姗姗而至。她提早动身,实是想趁宴前与佳乐郡主再私下确认细节。 更衣完毕,姜若浅乘上软轿,一路迤逦至御书房外。 德福公公远远见她来了,忙迎上前含笑行礼:“娘娘来了,陛下正在里头批折子呢。” 姜若浅微微颔首,绿色裙裾扫过门槛。 裴煜正批阅着奏折,闻声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浅浅这是?” “陛下,”她声音软糯,绕过御案偎到他身侧,“今日佳乐郡主设赏菊宴,陛下先前可是答应过臣妾会去的。” 裴煜瞥了一眼案头堆积的奏折,尚有几分紧要的未及批阅:“需得即刻动身么?” “宴是午时开始,陛下若有急务,处理完毕再过去也无妨。”她轻声细语,又补上一句,“只是佳乐郡主方才遣人传话,说宴上要悬挂几幅咏菊的诗画供宾客赏析,请臣妾先行一步,帮着画一幅画。” 裴煜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那你先去。记着把李贵嫔带在身边,护你周全。” 姜若浅晃了晃被他攥住的手,语带娇嗔:“陛下近来总忙于政务,好些日子都不曾陪臣妾逛园子了。今日秋光正好,待会儿您可要记得过来,臣妾要陛下陪着一起赏菊。” 裴煜素知她与佳乐郡主交好,温声应道:“去吧,朕尽量早些赶过去。” 马车行至佳乐郡主位于城郊的庄子,姜若浅扶着秋菊的手下了车,脚步微顿,望向道路一侧,目光似有片刻凝滞。 李清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长街空荡,不由轻声询问:“娘娘在看什么?” 姜若浅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抹淡意:“没什么,进去吧。” 崔家的庄子便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下走。 刚到门前,佳乐郡主的乳母孙嬷嬷已亲自迎了出来,恭敬行礼:“奴婢参见娴妃娘娘、贵嫔娘娘。” 姜若浅抬手示意她起身,问道:“佳乐郡主呢?” 孙嬷嬷躬身回话:“郡主正在后院盯着下人布置菊景。” 一行人穿过回廊步入后院,佳乐郡主远远看见她们,快步迎了上来。 她转身指着满园盛放的菊花,语气轻快:“浅浅,你看宴布置的如何?” 没有外人在场时,她仍习惯这样亲昵地唤她小名。 姜若浅视线扫了一圈,院子里,金菊溢彩,流芳叠秀,一派秋光潋滟。 琉璃瓦下,曲径通幽处,名品秋菊或如金盏,或似玉丝,于飒飒清风中织就一园锦绣。 “甚好,”姜若浅含笑赞叹,随即从侍女秋菊手中接过一个素布包裹,递了过去,“吩咐厨房用这个煮成熟水,宴上饮用。” 佳乐郡主接过布包闻了闻,酸酸甜甜的味道:“单独给安和公主喝吗?” 姜若浅摇头:“宴上所有人都用这个。里面都是煮熟的寻常材料,只不过多添了一味药材,性温无毒,常人饮下无碍,唯有身怀六甲之人服用后会引发呕吐。” *** (亲亲们,明日要去医院复诊,需要请假一日。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先是扁桃体一直发炎,接着又是腰椎压迫神经,痛的不行,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查取药一次) 第175章 连环计 姜若浅被佳乐郡主一路拉着去了宴厅作画,她凝神运笔,不多时便完成了一幅意境清雅的画作。 佳乐郡主见画上题诗清丽脱俗,又缠着她在旁再题一首与秋相关的词,说是要挂在垂花门与长廊相接之处,供宾客赏看。 题罢词,已近午时。 佳乐郡主从丫鬟手中接过干净的湿帕,递给姜若浅:“浅浅净手吧,我让人备了茶点。” 姜若浅望向垂花门方向,轻声问道:“宾客怕是快到了,你不去迎一迎吗?” 佳乐郡主却一把揽住她的胳膊,笑道:“忙了这大半天,我也累了。让他们自己进来便是,咱们先去亭子里坐。” 亭中桌案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糕点和时令果子。 姜若浅拈起一块糕点细品,正小口啜着茶,忽见一名丫鬟匆匆入亭,凑到佳乐郡主耳边低语几句。 郡主听罢,转头朝姜若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走,带你看场好戏去。” 姜若浅心中好奇,便随她穿过回廊,最终在一处拐角停下脚步。 不过片刻,就见到崔家的柳姨娘由佳乐郡主的丫鬟引着,自一旁小径袅袅走来。 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的,是抱着琴的竹音。 就在这时,另一侧忽然冲出一个步履匆忙的丫鬟,速度极快,竟直直撞向柳姨娘。 柳姨娘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地,下意识用手撑住身子。 那丫鬟慌忙掩口,连声道歉:“对不起!奴婢有急事,走得急了!”语毕便匆匆离去。 这时后面的竹音急忙上前搀扶:“夫人可还好?” 柳姨娘一抬头,看清来人,面露讶色:“先生?” 一直隐在灌丛后的佳乐郡主轻轻碰了碰姜若浅,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本郡主这出安排,你可还满意?” 姜若浅含笑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原本的计划不过是在宴上让柳姨娘“偶遇”这位弹琴的恩人,没想到佳乐郡主还额外添了这么一出。 只听那厢,竹音也露出几分偶遇的吃惊,唇角微扬:“是你啊。” 柳姨娘下意识后退半步,敛衽施礼:“那日蒙先生出手相救,不想今日……” 竹音那双桃花眼漾着浅淡笑意,温声道:“夫人客气了,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不值一提。” 柳姨娘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上,轻声问道:“先生怎会到此?” “受佳乐郡主之邀,特来为宾客助兴。”竹音答得从容。 柳姨娘眸中闪过一丝忧虑:“那日先生为救妾身,可是受了伤?” 她想起那日在巷中遭醉汉纠缠,险些失了清白,正是先生途经相救,因此挨了那纨绔家仆的拳脚。 听出她话中的关切,竹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夫人不必挂怀,已请郎中看过,不过皮外伤而已。”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柳姨娘手上。 他将琴轻轻置于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柳姨娘正要斥竹音无礼,却听他温声道:“别动,手伤了。”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掌心已渗出血珠,还沾着细碎石子,到了唇边的斥责顿时哽在喉间。 竹音微垂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用帕子轻柔地为她拭去血污,仔细包扎妥当后,便君子般地松开了手。 柳姨娘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无言,半晌才道:“多谢先生。” 竹音洒脱一笑:“不必称先生,在下竹音。” 望着眼前这一幕,姜若浅神情恍惚。 前世,崔知许便是如此,以温柔为饵,一步步诱她沉沦,让她在甜言与假意中渐渐迷失判断,最终丢了理智。 正怔忡间,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后方靠近,熟悉的龙涎香无声将她包裹。 “浅浅在看什么?”裴煜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姜若浅原以为宴席开始后他才会到,未料竟提前来了,于是轻声应道:“陛下来了。” 裴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渐压紧。 又是那个长得与崔知许那厮有几分像的乐师。 他一手揽过姜若浅的纤腰,侧首朝佳乐郡主道:“佳乐,你这院中景致布置得不错。” 佳乐郡主含笑接话:“陛下,此次赏菊宴特意搜罗了不少稀有名种,正待您赏鉴。” 裴煜唇角微勾,目光落回姜若浅脸上:“朕陪你去逛逛。” 转身之际,又淡淡对佳乐郡主吩咐:“佳乐你去忙吧。” 佳乐郡主不由蹙眉,心中暗恼,逛园子竟不让她随行? 一晃神,那两人已相携走了。 姜若浅轻轻拽了拽裴煜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娇俏:“陛下进来时,可瞧见臣妾的题词了?就挂在垂花门口。” 裴煜见她一双杏眸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不由含笑点头:“看到了。回廊中间还挂着你的一幅墨菊图。词与画皆是佳作。待回宫,你也为朕画一幅,就挂在御书房。” 御书房中所悬书画,除裴煜亲笔之外,无一不是传世大家之作。姜若浅心知他是有意哄自己开心。 不过也不自卑,她丹青本就不俗,眼梢轻挑,娇嗔道:“臣妾的墨宝,可不能白求。” 裴煜低笑,语带纵容:“好,那朕便千金求画。” “那说定了,”姜若浅轻扯他的衣袖,语气欢欣,“陛下,臣妾带您去看墨菊。” 二人行至墨菊丛附近,却见安和公主正与廖家姑娘站在花旁低声交谈,一旁随侍的,正是那位名唤宝相的内侍。 姜若浅悄悄戳了戳裴煜,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妾上次同您提的,就是安和公主身边这名内侍。您瞧,他面白如玉,眉目清秀,却无公公的阴柔之气,是不是长的很好?” 裴煜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远处:“墨菊宫中亦有,朕今日只想与浅浅独处,朕陪你去别处走。” 姜若浅会意点头,二人正欲趁安和公主尚未察觉之际悄然转身,不料廖家姑娘恰在此时回眸,一眼便望见了裴煜。 她竟顾不得正与她交谈的安和公主,柔声轻唤:“陛下。” 话音未落,人便快步追在裴煜面前,忽作娇怯姿态,垂首时眼波流转,纤指不经意掠过鬓边,唇畔漾起一抹清浅笑意:“臣女廖婉,参见陛下。” 裴煜神色淡漠,略一颔首便欲携姜若浅离去。 第176章 公主诊出喜脉 廖婉却不慌不忙再次抬手拂过鬓边,声音愈发柔婉:“陛下若喜菊花,臣女倒可略作讲解。家中祖母素爱莳花弄草,尤精菊艺,臣女自幼随侍在侧,对各色菊品略知一二。不如让臣女随侍在侧……” 说到此处,她注意到一旁的姜若浅,忙补充道:“也好为陛下与娴妃娘娘略作介绍。” 姜若浅始终含笑而立,姿态温婉娴静,只静静望着裴煜,静候他的回应。 廖婉再次抬手佛过鬓间珠翠:“菊中门道颇多,不仅可赏,亦可入膳,如制菊花糕、菊花金丝鱼羹;臣女还知晓不少咏菊的诗词……” 姜若浅没忍住,几不可闻地笑出声。 裴煜转眸看她,却见她非但不醋,反用一双含笑的杏眼凝着他,俨然一副等着看他热闹模样。 裴煜凤眸暗含警告看她一眼,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转冷:“朕不喜菊花,廖姑娘请自便。” 说罢便带着姜若浅转向小径深处。 走到几盆绿牡丹跟前,裴煜驻足,转身看向姜若浅。 今日她摒弃平时明艳颜色,一身松花绿的宫装罗裙,衣襟与广袖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裙摆层层叠叠,行动间如碧波微漾。 最别致的是,外罩一件珍珠衫,随着她的步伐流转着温润又含蓄的光泽,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华。 乌云般的青丝绾成了优雅的凌云髻,发间点缀着数枚东珠簪钗。 鬓边斜插一支蕾丝金凤步摇,凤口垂下的三串莹白珍珠,正随着她的步履在她颊边轻轻摇曳,与她耳垂上那对浑圆的珍珠耳珰相映生辉。 她并未浓妆艳抹,但这般清雅中见华贵的装扮,令人心旷神怡。 裴煜伸手将她揽到身前,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低语道:“还是朕的浅浅,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越看越是喜欢,薄唇微扬,缓缓俯首,精准攫住他最喜欢娇柔唇瓣。 本只想浅尝辄止。 这一吻不觉沉醉其中,渐渐缠绵悠长。 他喜欢她的唇,娇软软糯,让他食髓知味。 姜若浅身子慢慢变软,几乎软倒在他怀中。 裴煜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嗯……”她轻吟一声。 他的吻愈发灼热,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唇齿之间。 这可是赏菊宴上……姜若浅口不能言,只得轻捶他的肩头示意。 裴煜略略退开寸许,贴着她的唇角低问:“是朕弄疼你了?” “陛下,会被人瞧见的……” 裴煜闻言轻笑,拇指轻柔拭去她唇边晕染的口脂,目光深深:“浅浅,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朕心爱之人,是朕唯一的妻。” 姜若浅不知裴煜为何突然说这番话,却仍伸手环住他的腰,仰起小脸。一双杏眸亮如星辰,漾着粼粼波光:“陛下,也是臣妾最好的夫君。” 裴煜轻抬她的下巴,情难自禁地又落下一吻。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通传:“宴席已开,佳乐郡主请各位入席!” 缠绵的两人这才分开。 原以为此处僻静,不料不远处竟有几位贵女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姜若浅霎时羞红了脸。 裴煜却神色从容,只抬眼冷冷一扫,目光中自带帝王威仪。 那几位贵女慌忙垂首行礼,匆匆离去。 “浅浅,我们也入席去吧。” 德福公公与佳乐郡主久候圣驾不至,正立于宴厅门外张望。 见二人前来,德福立即扬声唱报:“陛下、娴妃娘娘驾到——” 原本喧闹的宴厅顿时肃静,众人整衣正冠,齐齐俯身参拜。 裴煜执起姜若浅的手,缓步而入,于上首并肩而坐。 竹音坐正中,宴厅内金菊堆叠,香风细细,清雅琴声随之而起。 而丫鬟悄悄穿梭上菜斟酒。 不得不承认,佳乐郡主将宴会操持得极为妥帖。、 她言笑晏晏,不时邀约在座公子姑娘一同诵诗赋词,还请了著名的说唱艺人现场献艺,席间欢闹而风雅。 宴至最欢庆之时,宫人们给每位宾客面前都奉上了一罐特制的熟水。 那熟水色泽清透,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与花香,酸甜宜人的口味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先前品尝珍馐所带来的些许腻感。 众人一边小口啜饮着清爽的熟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席间的才艺展示,气氛轻松惬意。 紧接着,丫鬟们又为每个桌案端上了一道清蒸鱼,鱼身完整,色泽诱人。 然而,正当众人准备举箸品尝时,原本安静饮着熟水的安和公主忽然鼻子一皱,娇声抱怨道:“这是什么味儿呀?” 她随即用手在鼻前用力扇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嫌恶:“这鱼怎么做的这般腥气?赶紧给本公主拿走!”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被她突如其来的斥责惊得有些无措,呆立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安和公主俯身干呕了几声,连眼泪都憋了出来,抬头便朝着佳乐郡主的方向怒道:“佳乐!你们府里的厨子是怎么回事?连条鱼都做不好!” 佳乐郡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她环视其他宾客,征询般问道:“这鱼……真的很腥吗?” 邻座几位宾客闻言,皆低头仔细嗅了嗅自己案前的鱼,随即纷纷摇头,表示并未闻到异样。 佳乐郡主见状,便亲自执起玉箸,夹起一小块雪白的鱼肉,姿态优雅地放入口中品尝,而后从容道:“火候得当,鲜嫩入味,并无腥气。安和公主,您要不要也尝尝看?” 此时的安和公主却因那持续不散的“腥味”而干呕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她气得满脸通红,大声道:“本公主说难吃便是难吃!还不快撤下去!” 佳乐郡主见状,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随即朝那呆立的丫鬟摆了摆手。 丫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弯腰准备将鱼端走。 可就在她伸手之际,安和公主猛地一个反胃,竟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立刻有反应机敏的丫鬟拿着干净的帕子上前欲为安和公主擦拭。 一直侍立在公主身后宝相快步上前,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亲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公主清理宫裙上沾染的污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宴席上的乐声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失态的安和公主身上,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佳乐郡主脸上写满了关切,扬声说道:“安和公主该不会是身体不适,染病了吧?哎呀,吕太医不正在席上吗?快,快请吕太医为公主把脉看看。” 被点名的吕太医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安和公主身边,躬身道:“公主殿下,请容臣为您请脉。” 宝相起身让开位置。 吕太医这才弯下腰,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安和公主伸出的手腕上,凝神静气地诊起脉来。 不过片刻,只见吕太医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无比。 众人都看出了太医神色的异常变化。 佳乐郡主适时问道:“吕太医,公主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吕太医内心惊骇,公主竟是喜脉!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天家颜面与公主清誉,他一人如何敢轻易断定并宣之于口? 心思辗转间,他已有了计较。 只见他抬起宽大的衣袖,状似无意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与惶恐回道:“回郡主,公主脉象……有些奇特。臣……臣担忧一人诊察或有疏漏,为保万全,恳请让同在席间的马太医也过来一同诊脉,方可下定论。” 第177章 宝相入慎刑司 佳乐郡主眉头一扬,眨了眨眼:“既然如此,就快请马太医去诊脉吧。” 马太医走上前,手指刚搭上安和公主的腕间,心中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暗骂吕太医竟将他拖进这浑水,此刻却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当即与吕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照不宣地一同走到宴席中央,俯身跪倒。 “启禀陛下,”二人硬着头皮回禀,“公主这脉象...是喜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安和公主先是一怔,随即想起月信确实迟了多日。先前召肖太医诊脉,只说是气血失调,她便未曾放在心上。 此刻被当众揭破,她猛地起身,指尖直指两位太医:“放肆!本公主清清白白,怎会有孕?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位太医吓得伏地不起,噤若寒蝉。 安和公主急忙转向裴煜,语气急切:“皇兄!定是这两人医术不精,诊错了脉象!” 姜若浅侧目望去,见裴煜面沉如水,担忧他为了皇家颜面顺了安和公主的话,忙轻声劝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先回宫再议。” 裴煜默然起身,拂袖而去。 姜若浅心知必须确保安和公主腹中胎儿无恙,她冷声吩咐秋菊:“好生护送公主回宫。” 语毕,便快步跟上裴煜。 出了别院,她随裴煜一同登上马车。 裴煜坐定后,抬手掀开车帘,低声对江寒吩咐:“去把公主身边那个相貌出众的内侍抓来审问。” 待他放下车帘,面色已是一片阴鸷。 宫中竟混入假内侍,这个问题可是很严重。 姜若浅觑了一眼裴煜的神色,故作疑惑地轻轻抱住他的手臂:“陛下,安和公主久居深宫,平日里连外男都难得一见,怎会突然有了身孕?” 裴煜周身戾气未散,闻言转头对上她,声音低沉:“浅浅,你怎会注意到那个内侍?” 姜若浅曾在他耳边说起那个内不同于与他内侍,当时他不过是带着几分醋意瞥了一眼,却也在那一瞥间察觉果真些许异常。 本打算回宫后再细查,谁知竟爆出安和公主有孕之事。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若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恍然:“臣妾注意到那个内侍,仅仅是因为他比其他内侍模样英武。” 随后她指尖微微收紧:““陛下是说……孩子是那个内侍的,可,可是入宫的内侍,不都切了吗……” 后面的话因羞涩,声音渐小。 裴煜听她这么说,莫名被逗出了一丝笑意。 他垂眸看她,手臂一揽便将人带进怀里,低低一叹:“所以朕才让江寒去审。” 姜若浅心中早有计较,必须把处理公主这件事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裴煜微蹙的眉间,声音放得极软:“陛下,别皱眉。” 女子指尖轻柔的按压他皱起的眉心,裴煜唇角缓缓翘起:“浅浅放心,朕没事。只是没想到,安和竟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姜若浅顺势依偎着他,语调愈发轻柔:“事虽荒唐,可陛下也别太过责怪公主,她终究年纪尚小,难免有行差踏错之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妥善处理此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掺进几分心疼裴煜:“陛下每日操劳国事,已是万分辛苦。臣妾不懂朝政大事,国事不能为陛下分忧。如今公主这事,不如就交给臣妾来办吧。” 裴煜凝视着她,眼中仍有迟疑,他并非不信她,只是顾及贵太妃会为难她…… 姜若浅看出他的犹豫,未等他开口,便又柔声道:“臣妾知道陛下是担心臣妾为难。可臣妾真的想为陛下分担。再说,还有陛下在后面坐镇吗?” 见她如此乖巧体贴,一心为他考量,裴煜心头一暖:“好,那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朕会让江寒将审讯情形一并报予你知晓。若是有人敢借此为难你,定要立刻告诉朕。” “陛下放心,”姜若浅温柔体贴道,“处理此事臣妾必定尽力维护皇家颜面。” 裴煜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她抬起眼,一双水盈盈的杏眸清澈见底,直直与他视线相交。 二人视线渐渐缠绵。 “浅浅,”他嗓音微沉,掌心温热地覆上她的小腹,那温度透过衣料烙进肌肤,“朕也想要一个孩儿。” “陛下……” 后面的话被吞没在喉间。 宽厚的大掌上移,捏住她胸前衣带。 绿色宽袖衫顺势掉在地上。 里面是一件浅绿色抹胸裙。 裴煜捉住姜若浅的手,放在他腰间玉带扣上,捏住她的手指一按,“咔哒”一声,龙纹玉带往下滑落。 “浅浅,自己来。” 姜若浅有些无措,迟疑了一下,伸手抓住玉带往下抽出。 裴煜凤眸深深看着她:“继续。” “……”姜若浅粉软的唇瓣张了张,“可这是车上。” 裴煜握住她的胳膊轻轻摩挲:“朕需要浅浅宽慰,之前让你看的册子里有讲过,你此时该如何主动。” 姜若浅咬了咬无辜的唇,搂着他的脖颈。 调整了一个坐姿。 马车有些颠簸,女子不一会儿便失力。 软绵的伏在男子的肩头不想动了。 裴煜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的朝她脸颊吻了一下。 把人抱起…… 马车晃晃悠悠进入皇宫,最终停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口。 车厢里的人却不见出来,德福公公与江寒默契地撤开一些距离,背身侍立静候。 车厢内,裴煜仔细理了理自己的锦袍,又拿起那件水绿色宫裙,亲手为怀中人穿戴整齐。 他指尖拂过她腰间丝绦,动作轻柔。 “浅浅,你先回关雎宫。”他低声嘱咐,“朕还要去御书房处理些政务。” 姜若浅却轻轻拽住他的袍袖:“陛下,臣妾有几句话要交代江寒,关于审讯那内侍的事。” “嗯。” 裴煜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唇角含笑地下了马车。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江寒吩咐:“公主一事全权交由娴妃处置。你去听她有何指示。” 第178章 皆大欢喜 江寒领命,行至马车窗前,恭敬垂首:“娴妃娘娘。” 车帘微动,露出一张清丽面容。 姜若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统领,审讯公主身边那内侍,可用刑审,但不可致残。毕竟公主已有身孕。” “臣领旨。”江寒拱手应下。 侍立在马车旁的胭脂闻言,不解地抬眸看了一眼。 刚回到关雎宫,秋菊便匆匆赶回。 她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禀报:“娘娘,安和公主已回到芳妩宫,贵太妃也闻讯赶去了。” 姜若浅眸色清冷命令:“你即刻去太医院找到院正,传本宫的话,绝不许允公主落胎。” 此事紧急,秋菊连忙领命而去。 胭脂奉茶进来,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娘娘方才为何特意嘱咐江统领不可伤那内侍?莫非……是心疼公主?” 姜若浅接过茶盏,指尖轻抚盏壁:“事到如今,对安和公主而言,最好的结局是那和尚死,其次才是落胎。” 胭脂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为何?” “若是悄悄落了胎,再对外就可宣称太医误诊,”姜若浅轻啜一口茶汤,缓缓道,“待风波平息后,凭她公主之尊,照样能选个门当户对的驸马。” 胭脂恍然大悟:“所以娘娘特意吩咐不可让内侍残疾……是因为残缺之身不能尚公主!娘娘是想让那和尚做驸马?!” 姜若浅垂眸,又饮了一口茶:“去备水吧,本宫要沐浴。” 虽说在马车上裴煜已为她细心擦拭过,可终究不如沐浴来得清爽自在。 * 芳妩宫内,贵太妃怒不可遏,一掌重重击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说!你怀的究竟是谁的孽种?” 安和公主吓得身子一颤,不敢隐瞒,将宝相的事全交代了。 贵太妃一手紧按胀痛的额角,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她,声音里满是痛心与愤怒:“你、你这孽障!本宫正为你与太傅家的大公子议亲,你竟、竟喜欢和尚!” 太傅长子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安和公主心中自然也属意。 她心急如焚,忙道:“女儿不过见宝相容貌出众,并非真心喜欢。母妃快替我想想办法,太傅家这门亲事万万不能黄啊!”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贵太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梅香嬷嬷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轻声劝道:“太妃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想个妥善的法子。” 贵太妃略略平复心绪,沉吟道:“宝相既已被押入慎刑司,唯有本宫亲自去求见陛下,请他压下此事。” 安和闻言连连点头:“母妃说得是,您快去求皇兄吧!” 贵太妃目光凌厉地扫过她的腹部:“本宫去求陛下可以,但你腹中这个孽障必须处置干净。届时母妃会求陛下下令禁足你数月,你也得受着。” “禁足?”安和蹙起眉头。 贵太妃恨其不争气,咬着牙道:“你以为陛下会轻易饶过你?” 安和转念一想,只要能平息这场风波,受些责罚倒也值得。 御书房外,贵太妃驻足于白玉阶下,抬眼望去,只见德福公公静立殿门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由梅香搀扶着拾级而上。 德福远远瞧见她,待她将至殿前三四级台阶时,方才躬身行礼:“老奴参见贵太妃。” 语气虽恭敬,却不似往日那般殷勤相迎。 贵太妃此时就算心里不舒服,此刻也无心计较,只问道:“陛下可在里面?” 德福颔首:“陛下正在处理要务,请太妃稍候,容奴才进去请示,看陛下是否得闲。” 说罢转身入内,恭声禀报:“陛下,贵太妃求见。” 裴煜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嗓音略显疲惫:“请太妃进来。” 他目光投向殿门,见贵太妃缓步走入,沉声道:“太妃坐下说吧。” 贵太妃甫一落座,便绣帕掩面,语带哽咽:“陛下,安和这孩子……臣妾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等出格之事……” 裴煜蹙起眉头:“太妃对安和平日确实疏于管教,此番行事着实荒唐。” 贵太妃没等到预想中的宽慰,微微一怔,随即哭得更加凄切:“臣妾也气她竟然行事如此荒唐,这次定要重重惩治她不可。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皇家颜面。” 她抬眸窥探裴煜神色,试探道:“臣妾回去赐她一碗汤药,对外只说是太医诊错了脉象。只要陛下稍加压制舆论……” 裴煜淡声:“此事朕已交由娴妃处置。” 贵太妃闻言色变:“陛下怎可将此事交给娴妃?” 姜家素来与她们势同水火,这岂不是将把柄送她手上? 裴煜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朕既授娴妃协理六宫之权,此事自然该由她处置。” “娴妃素来不喜臣妾与安和,岂会真心为安和着想?”贵太妃急声辩解。 “太妃多虑了。”裴煜语气渐冷,“娴妃心性纯善,从未针对安和。您还是回去好生歇着,这些事不必操心。” 贵太妃没想到陛下是这种态度,怔怔望着陛下,却见陛下已经低下头批阅折子。 这是不准备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只得暗忖要尽快给丞相府传信,让兄长前来周旋。 慎刑司那边,宝相未经拷问便全数招供。 江寒将审讯记录呈报至姜若浅手中。 该如何处置此事,姜若浅心中早有定夺。 只是她需要裴煜在前抵挡下来自贵太妃与崔氏一派的压力。 因此她并不急于发落,只安然蜷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闲适读过一下午。 秋雨在入夜时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裴煜踏进内殿时,见她依旧慵懒地倚在榻上,专注地读着手中书。 刚沐浴过的身子裹着一件杏子黄软绸寝衣,乌发松松挽作单螺髻,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流苏钗。 盈盈烛光映着她低垂的侧脸,书页捻动的细响与窗外渐密的雨声交织成片,那缕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 一室静谧。 裴煜原是带着一身处理朝务的沉闷而归,却在见到她这一瞬,胸口的滞重悄然消散。 他走近榻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拥入怀中,静静闻着熟悉的味道。 什么也不必说,只是这样依偎着,他紧绷的神情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姜若浅仰起小脸,颊边梨涡浅浅一现:“陛下,外头雨大吗?” 裴煜握住她一只手,拢在掌心轻轻把玩:“雨不算大,风大。” 姜若浅闻言,唇角轻轻一勾。 裴煜低声关切:“今日贵太妃可曾来寻你?” 姜若浅摇头:“不过陛下,江统领禀报,安和公主身边的内侍已经招认,那男子是寺中一名唤作宝相的僧人。先前安和随崔老夫人往寺中小住时相识,回宫时便被公主暗中带入宫中。” 裴煜眉目微沉:“朕知道了。贵太妃意图让安和堕胎,将此事掩为太医误诊。” 姜若浅眼睫轻轻一颤:“堕胎,再杀宝相灭口么?” 她语气一转:“臣妾倒觉得,另有更好的法子处置。” 裴煜温声问:“浅浅,打算如何处置?” “安和公主将宝相带入宫中虽荒唐,终究是因为喜欢。如今她既已有了身孕,不如顺水推舟,不若尚宝相为驸马,孩子一生成了一家三口,也全了皇家体面,岂非皆大欢喜?” 裴煜深知安和心气高傲,定然不愿下嫁一个毫无根据权势的和尚,可这一切她自己酿成的苦果。 “你为后宫之主,自由你定夺。朕只会替你兜底,不会干涉分毫。” 第179章 公主闹御书房 翌日清晨,到了帝王惯常起身的时辰,廊庑下的德福公公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步。 陛下素来严于律己,每日早朝从不需要人唤,总能准时醒来。 可今日,寝殿内迟迟没有动静。 一旁的胭脂瞧出德福公公眉宇间的焦灼,轻声提醒:“公公不如唤一声陛下?莫误了早朝的时辰。 德福公公一想也对,对着门口喊了两声。 不过怕惊到姜若浅,声量不算太大。 床幔之内,裴煜睁开眼,侧首望向枕在自己臂弯中沉睡的人。 他动作极轻地托住她的头,安稳地移至软枕上,又抽出自己的软枕塞进她怀中。 姜若浅无意识地搂住软枕,羽睫轻轻颤动,却未睁眼,只软软地咕哝了一句:“陛下别忘了……今日下旨为安和公主册封驸马。” 只有下了圣旨这事才算板上钉钉,再无转圜,所以她心里记挂这事。 裴煜为她掖了掖锦衾:“朕下朝便拟旨。” 床上的人缩进衾里,团成一团。 裴煜下床穿好衣裳,往外走时瞥见矮榻上同样缩成一团、正轻轻打鼾的虎头。 这憨态,倒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裴煜不觉失笑,走过去伸手挠了挠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才转身推门而出。 这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仍未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凉意。 德福公公赶忙撑起伞,亦步亦趋地随裴煜步下台阶,送他登上步舆往朝堂而去。 下朝后,裴煜转至御书房内室换上常服,方踱至御案前坐下。 江寒随即上前,低声禀报:“陛下,那宝相和尚声称,他与公主在一处时,每次都曾饮下避子汤药……臣实在不解,安和公主何以有孕?” 裴煜取过一道空圣旨,徐徐铺展于案上,示意德福公公上前研墨。 他执笔蘸墨,落笔前忽然抬眼望向江寒:“那宝相和尚俗家姓名叫什么?” “沈大孩。”江寒审问过他,自然记得清楚。 裴煜笔尖一顿,微微蹙眉:“哪几个字?” 德福公公立即机敏地奉上纸笔。 江寒接过,在纸上写下了“沈大孩”三个字。 德福公公不由笑道:“这名字也忒接地气儿。” 江寒将笔搁下,解释道:“据那宝相和尚交代,他出生在山中猎户之家,父母不识字,家里孩子又多,名字也就是父母随口起的,据说他还有三个弟弟,分别是二孩,三孩往下排。” 他略顿一顿,继续禀报,“正因家贫苦孩子多,他幼时便被送入寺中。幸而在寺里跟着师父,倒是识了字,也读了些书。” 裴煜神色淡然,平静道了一句:“往后,该称‘驸马’。” “驸马!陛下您这是要……”江寒难掩惊诧,“公主此事,陛下不再深查了么?” 续又道:“佳乐郡主与娴妃娘娘私交甚好,这其中……” 他性子刚直,凡事讲究是非曲直,此番进言倒也并非偏向安和公主,或刻意针对姜若浅,只是觉得此事尚有疑点。 德福公公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瞧着江寒这副耿直模样,不禁微微摇头。 以陛下的明察秋毫,这其中的关窍,岂会看不分明? 裴煜已在圣旨上落墨,写下“沈大孩”三字,笔势沉稳。 他并未抬头,淡然回应江寒的疑虑:“寺院是崔老夫人带安和去的,宝相和尚亦是安和自己偷带入宫中。这些过程,娴妃最多有些推波助澜。” 江寒抬眼,怔怔地望着陛下,此刻方才明了,陛下什么都知晓。 裴煜看穿他的心思,复又开口:“你是否觉得,朕对娴妃过于纵容了?” 江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裴煜语气依旧平淡:“贵太妃与安和屡次对娴妃出手,她懂得反击,亦懂得自保,朕很欣慰。” 他目光扫过江寒:“娴妃到底心善,即便反击,她也为安和留了退路,成全她与宝相。” 江寒闻言,如醍醐灌顶。 细想之下,这条路确实是安和公主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如今这个结果,也是种其因得其果。 他当即拱手,心悦诚服地道:“臣明白了。臣这便回去,命人将驸马妥善收拾干净,准备放出来。” 裴煜淡淡道:“去吧。” 待江寒退下,他搁下御笔,转而吩咐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你去传旨。” 刚写的圣旨还热乎着,德福公公双手捧起时格外小心,生怕晕染了字迹。 圣旨抵达芳妩宫,德福公公甫一宣读完,安和公主霎时色变,竟不顾礼数当场闹将起来。 她非但不接旨,反将德福公公递过的圣旨一把掼在地上,随即起身,头也不回地直奔御书房。 她一路疾奔,抵达时已是钗横鬓乱、气喘吁吁,不等小喜子公公通报,便将他猛地推开,径直闯了进去。 “皇兄!你怎能将宝相指给我做驸马?!”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裴煜抬眼见她那副形容,眉头锁紧:“瞧瞧你,哪还有半分公主的仪态!” 安和公主冲到御案前,急切道:“皇兄,事到如今,我哪还有心思顾及什么仪态!” 自边关回京这几年,裴煜念及贵太妃昔日照拂之情,对这个皇妹多疼惜,却也不意纵得她如此任性。 他凤眸微冷,睨着她道:“宝相不是你自己选中的人?朕如今成全你,有何不好?” 安和公主连连摇头:“他不过一个野和尚,无家世无学识,有何好处?莫说我堂堂公主,便是七品县令家的小姐,也断不会下嫁于他!” 闻言,裴煜薄唇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人是你自己带入宫的,更何况,你既已有了他的骨肉,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圣旨宣读的同时,也传到了关雎宫。 秋雨过后,天气转凉,小厨房特为姜若浅炖了鸽子人参汤。 她命胭脂盛出一盅,亲自到了御书房。 刚到门外,便听得内里安和公主的哭诉与争执。 小喜子公公悄步上前,低声禀道:“娘娘,安和公主正在里头与陛下闹呢。” 言语间满是提醒。 姜若浅闻言驻足,没有必要此时进去寻不痛快,便浅笑道:“本宫在此稍候片刻。” 一来,她乐得看安和自食其果的热闹;二来,她手中这盅汤,终究还是想亲自送给裴煜。 第180章 揭露 安和公主见自己无论如何哭求,皇兄都不肯收回成命,心中更是凄惶难平。 从前只要她撒一撒娇,皇兄总会心软,可这一次失效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母妃的话,说的事是娴妃在处理。 定是那女人在背后作祟,蛊惑了皇兄! “皇兄,是不是因为娴妃?”她再按捺不住,声音陡然尖利,“为了姜家那个狐媚子,你连血脉相连的兄妹之情都不顾了吗?” 若说方才裴煜对她尚存几分忍耐,此刻眼底已凝起一层寒霜。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安和,注意你的言辞。娴妃是你的皇嫂。” 安和抽噎着,却仍倔强地扬着下巴,不管不顾道:“我说话是不中听,可我说错了吗?皇兄难道忘了清韵说过的话?我们是让她去接近你,却从未教她编造谎言,姜太后毒死了你的母妃,这是事实!”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涟涟而下:“父皇被姜太后迷惑了一辈子,皇兄如今也要步他的后尘,受那姜若浅的蛊惑吗?姜家与你,可是有着杀母之仇啊!” 此刻殿外,姜若浅将这诛心之言听了个分明。 她手中还提着精心准备的食盒,指节却已寸寸发白。 她将食盒塞给侍立一旁的小喜子公公,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她必须问个明白。 裴煜见她突然出现,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浅浅!” 姜若浅却没有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安和公主,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安和转过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一抹讥诮的冷笑:“很吃惊吗?你的好姑母,毒害了惠贤太后。皇兄是要报仇的,你且好好想想,往后你们二人……该如何相处。” 她那个样子疯魔,却认真的很,没有一点撒谎的迹象。 姜若浅霎时脸色惨白,樱粉的唇瓣微微颤抖,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和公主向外走去,经过姜若浅身边时脚步一顿,侧首冷笑道:“皇兄是不是从未向你提过那日宫人对他交代了什么?他闭口不提,恰是因为,他也信了。” 话音未落,她重重撞过姜若浅的肩头,头也不回地离去。 姜若浅怔怔立在原地,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此刻泪光闪烁,盛满了碎裂的痛楚。 她望着裴煜,唇瓣轻轻颤动,声音几不可闻:“我问过姑母的……她说她从未害过你母妃。” 裴煜已起身走到她面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她单薄的肩:“浅浅……” 可姜若浅心乱如麻,千头万绪绞在一处,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又该如何自处。 她需要冷静—— 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想清楚这一切。 不待裴煜说完,她猛地转身,朝着殿外跑了。 “浅浅——”裴煜伸手欲拦,指尖却只掠过她飘起的衣袖,什么也没抓住。 恰在此时,德福公公回来复命,正撞见姜若浅夺门而出的身影,不由得一愣:“陛下,娴妃娘娘这是……?” 裴煜眉头紧锁,沉声下令:“即刻起,安和公主禁足芳妩宫,大婚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德福公公怔了怔,连忙躬身领命,又忍不住低声询问:“那娴妃娘娘那边……” 裴煜转身回到御案之后,拾起一份边关急报,指节微微收紧:“安和将那天宫人对朕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浅浅。还说,朕不信任她。” 他展开奏折,只低声道:“无妨,让她先回关雎宫静一静。待朕处理完这几份紧要的折子,便回去与她解释。” * 姜若浅冲出御书房,头也不回地向前奔。 候在石阶下的胭脂见她神色不对,急忙追:“娘娘!” 姜若浅却恍若未闻,跑到软轿跟前也没乘坐,直接跑开了。 风掠过鬓边,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惊惶。 一向冷静的她这次是真慌了,她从小失母,与太后的感情,说是姑侄却更亲如母女。 尽管之前姑母说没有毒害过裴煜母妃,可安和公主那番话说得那般笃定。 万一姑母没跟她说实话? 事关姑母,一点意外她也容不得有失。 “娘娘,路滑,您别跑了。”胭脂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直到远离御书房,姜若浅才倏然停下,背靠冰冷的宫墙微微喘息。 胭脂取出绢帕欲为她拭汗,却被姜若浅抬手拦住。 她最看不上用苦肉计,认为让自己受罪是下下策。 可现下形势,也得用了。 她强自平复呼吸,低声吩咐:“胭脂,你速回寿康宫寻花楹嬷嬷,让她即刻传信给长兄,请他亲自骑快马去见姑母,问清惠贤太后被毒害一事是否与姑母有关。若真有关联……便请姑母立即动身离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传完话你就回关雎宫。若陛下问起,只说跟丢了本宫。” 胭脂看了一眼阴沉的天,又要开始下雨的样子:“娘娘,您不回去吗?” 姜若浅催促:“快去,此事耽搁不得。” 胭脂虽然略迟钝,也明白过来事情的严重性,一路跑着往寿康宫去了。 待她从寿康宫返回关雎宫时,已经再次开始飘着小雨。 她急忙找到秋菊,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娘娘至今未归,这可如何是好?” “别慌。”秋菊素知主子行事沉稳,绝非冲动之人。 她沉吟片刻,已有主张:“再等半个时辰。若娘娘仍未回来,我们便去御书房禀报陛下。” 秋菊握住胭脂的手,拉着走出廊庑,默然立于雨中。 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沾湿了她们的衣衫和发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雨势便逐渐转急,由绵密的雨丝化作了清晰的雨帘。 就在这时,院门口出现了裴煜的身影,德福公公正为他撑着伞。 皇帝拾眸,一眼便望见了伫立雨中的二人。 秋菊轻轻推了胭脂一下,自己则快步迎上前,甚至顾不上周全的礼数,语气焦急地回禀:“陛下,娘娘从御书房出来后,胭脂没能跟上。奴婢们已在附近寻了一圈,都不见娘娘踪影,正想着要去禀告您!” 裴煜清冷的声线里顿时掀起了波澜:“下着这么大的雨,为何不早些来报!”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湿透的宫装,随即转向德福:“立刻加派人手,给朕去找娴妃。” “老奴遵旨。”德福公公不敢怠慢,当即转身传令。 大批内侍与宫人很快便被调动起来,四散开去,身影迅速没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第181章 雨里拥吻 裴煜静立于潇潇秋雨中,面色清冷如覆寒霜。 德福公公小心翼翼地为他撑着伞,低声劝道:“陛下,派出去这么多人寻了,想必很快便能找到娴妃娘娘。秋雨寒凉,龙体要紧,不如先回殿内等候?” 裴煜沉声:“派人去寿康宫寻。” 德福公公会意,当即招手遣了个腿脚利落的小内侍疾步前去。 望着那小内侍远去的背影,德福心下暗忖:太后不在宫中,娴妃在宫中又无甚交好之人…… 他不由低声咕哝:“娘娘该不会出了宫吧?” 这话音虽轻,却令裴煜凤眸微敛,眸色更沉几分。 正在此时,一个内侍急匆匆奔来,声音因奔跑而断断续续:“启禀陛下……寻、寻到娴妃娘娘了!” 德福公公厉声追问:“人在何处?” 内侍收住脚步,喘着气回话:“娘娘正在西柳湖畔,只是……只是任谁劝说都不肯回来。” “什么叫劝不动?”德福公公语调陡然升高。 内侍悄悄抬眼瞥了下裴煜的神色,复又低下头去,声音愈发低了:“娘娘独自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说什么也不离开……” 不待德福再问,裴煜已倏然转身,径直走出伞幕,大步流星地朝步舆走去。 德福公公见状,再顾不上多问,急忙举着伞追了上去。 西柳湖之所以叫西柳,只因它在皇宫后宫西侧,沿岸遍植垂柳,秋深时节,柔条如丝,依旧拂水含烟。 步舆甫停,裴煜便望见那道纤薄的身影正孤坐在湖畔大石上,几名内侍围在四周,低声劝着什么。 德福公公失声惊道:“哎呦!雨天地滑,娘娘坐在那里危险啊……” 裴煜怕声响惊吓到她,人慌乱反而生出意外,眸色一厉,冷冷睨了一眼警告德福公公。 德福公公立刻噤声低头。 皇帝迈开步子朝前走,步履迅疾,动作却轻缓,生怕吓到人。 直至将近身前,才将声音放得沉稳而温和:“浅浅,你在那里别动,等朕过去。” 姜若浅闻声回头。 细雨浸透了她单薄的素衣,墨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裴煜心头猛地一沉,朝周围之人无声挥了挥手,众人悄然退开。 他一步步靠近,直至牢牢握住她的胳膊,那紧绷的心弦才略略一松。 “陛下……” 她咬住失血的唇,肩头轻颤,宛若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玉簪花。 这一声唤得极轻,泪水混着雨水滚落,眼眶通红,纤长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再说不出一句话。 裴煜愈发将声音放低,语调沉静温柔,带着几分诱哄:“浅浅别动,朕过去抱你。回去后,朕一一解释给你听。” 握在他掌心的手腕凉如寒玉,她本就身子娇气,怎经得起这般秋雨浇淋?裴煜不再犹豫,只想尽快将她揽入怀中,带离这冷雨湖岸。 姜若浅用力气挣扎不让抱,眸中泪光闪烁,倔强地摇着头:“臣妾不想回去。” 裴煜一把将她牢牢按在怀中,声音低沉而强势:“浅浅,你是因为安和说的那些话?” 姜若浅靠在他胸前,泪合着雨流淌在脸颊,哽咽道:“臣妾知道,惠贤太后之逝是陛下心中最痛的一根刺。我们之间横着这样的事……往后陛下每见到臣妾,心中定然不快……” 说着,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哭声如细弱这雨丝,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待时日一长,陛下就不会再喜欢臣妾了……将来宫里,还会有许多受陛下喜欢的妹妹入宫相伴……” “不会。”裴煜取出锦帕想为她拭泪,却发现帕子早已被雨水浸透,便索性以指腹轻抚她湿润的脸颊,抹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可是……姑母虽坚称未曾害过惠贤太后,终究是陈年旧事,查证何其难,若始终找不到证据证明太后清白……” 她咬了咬下唇,那唇因寒冷微微发紫,“与其将来与陛下心生芥蒂,彼此猜疑……不如请陛下允准臣妾出宫青灯伴古佛,去清修。” 裴煜捧住她的脸,幽深的凤眸凝视着她,毫不迟疑低头堵住她乱说的小嘴,深深吻住她。 清凉的雨淋在俩人的脸上,吻带着些许苦涩,他也判断不出是雨苦,还是她泪苦。 她在他的怀中轻轻发抖。 裴煜在任何情况想都处事理智,在安抚一吻后,稍稍退开些许,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浅浅,朕没有不信任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妻子。” 他深呼出一口气:“乖,先跟朕回去,再慢慢说。” 虽然想此刻将所有事对她和盘托出,但裴煜更忧心的是,她单薄的身子禁不起这般雨淋。 而姜若浅想要的,便是他信任的承诺,此时得到,也不再使性子,只顺从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湿透的衣襟。 裴煜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踏上步舆。 一直候在一旁的德福公公见状,立刻高声张罗起来:“快!起驾回关雎宫!” 他声音尖细,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步子放快一些子!” “哎呦,脚下都仔细着些!” 眼见两位主子浑身湿透,他心焦如焚,既想催促快行,又怕雨天地滑有所闪失。 猛然想起回宫后的安排,他立刻点了一个伶俐的内侍,语速极快地吩咐:“你,抄近路赶紧跑回关雎宫,告诉胭脂姑娘,即刻备好驱寒的兰汤!” 那内侍不敢怠慢,利落地一提衣摆,应了声“是”,便转身在雨幕中疾奔而去。 步舆在雨中稳稳前行,直至关雎宫院门前。 早已接到消息的胭脂与秋菊领着众宫人快步迎了出来。 胭脂见姜若浅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向裴煜禀报:“陛下,浴室已备好驱寒的兰汤。” 裴煜颔首,抱着姜若浅径直转向浴室。 胭脂与秋菊疾步跟上,刚到浴室门口。 裴煜脚步微顿,吩咐:“不必进来。” 第182章 朕怎么舍得 浴室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巨大的沐浴桶中,热水蒸腾着草药的辛香,驱散着从室外带来的寒意。 裴煜垂眸,见怀中的人儿小脸冻得煞白,唇色也未恢复,不由心中一紧。 他毫不犹豫,抱着她直接踏入温暖的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两人湿冷的身体,裴煜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怀中,这才抬手,动作轻柔地为她卸去发间那些钗环珠翠。 姜若浅此时耗尽了所有力气,温顺地靠在他胸前,长长的睫羽垂下,闭目任由他伺候。 待繁复发饰尽除,青丝如瀑散落水中,裴煜又耐心地解开了她那件紧贴身躯、湿冷不堪的罗裙,将其捞出,随手丢在了一旁的青石砖地上。 又去脱她那件粉红小衣,姜若浅握住他的手:“这件不。” 裴煜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贴着她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日在贵太妃宫中,那宫人用媚香想要引诱朕。未能得逞后,她便声称是为复仇,说她母亲原是太后宫中的宫女,当年曾奉太后之命,毒害朕的母妃。” 说话间,他的大掌始终没有停下,细致地揉搓着她浸在热水中的手,直到那原本冰凉的指尖渐渐恢复了温度。 他低低叹息一声:“朕不与你细说这些,并非不信任你,而是觉得……这些污糟事不必显到你眼前。” “那宫人是太后的人,自然与贵太妃脱不了干系。正因不知她所言真假,朕才命人将她押入慎刑司详审。” 大掌顺势又去其余地方摩挲着搓,所到之处,苍白的肌肤渐渐染上淡淡的粉晕,温度也随之回升。 “朕自从娶了你,便注定要与你一生一世。”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即便……万一真如那宫人所言,是太后害了朕的母妃……” 他稍作停顿:“朕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是朕的妻。” 姜若浅在他怀中微微一动。 她听出了他未尽之言中的深意,若查证属实,他原是要暗中处置太后的。这是他不跟她说的另一个原因。 即便猜透了他的打算,她却生不出半分怨恨。 他们都不过是各自为着至亲之人罢了。 她不希望太后死,因为那是自幼疼爱她的姑母。 而于他而言,最亲的自然是生养他的母妃。 若身份对调,姜若浅也做不到当作完全无事发生。 而她今日行此苦肉计,也并非是要逼他心疼她之余宽恕太后。 只是为了她下一步的计划所做的铺垫。 “陛下,”姜若浅抬头,轻唤一声。 一点粉黛都没有的小脸,肌肤剔透如无瑕白玉,眉眼似水墨名家精心勾勒的远山烟雨,而唇也慢慢缓回了血色,呈现娇嫩的樱粉。 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愈发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俗,恰似雨后初荷,带着浑然天成的娇柔与易碎感。 “陛下,”姜若浅抬起头,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人耳。 不施粉黛的小脸莹润生光,因冷发深的唇色也渐渐缓了过来,晕开娇嫩的樱粉。 “臣妾喜欢陛下,很喜欢,很喜欢。”粉软的唇瓣一张一合,“所以怕陛下因为猜忌……不要臣妾了。” 人非草木,她姜若浅自然有情。裴煜待她的好,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上。 但她也深知,情爱之中需要恰到好处的技巧。 女子在适当的时候示弱,最能激起心上人的怜惜;而这般坦诚地袒露心意,则会让他感受到被依赖的满足。 裴煜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摩挲。 他凤眸微眯,眸光深沉如夜:“朕怎么舍得。”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早已身心都离不开眼前的女子。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却细腻而轻柔,带着无限的眷恋。 温热的唇瓣先是轻轻覆上她的唇,继而辗转至耳垂,最后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极尽安抚之能事。 最后停在她的心口。 最终停驻在她心口。 姜若浅微微后仰,贝齿轻咬下唇,在氤氲水汽中划出一道莹白的弧度。 “这水有些凉了。” 这般之时,他竟还分神惦记着怕她受凉。 裴煜长臂一揽,轻松将她从渐凉的浴水中抱起,水花轻溅间,已稳步走向一侧的浴池。 池水引的是地下温泉,四角金龙首吞吐着汩汩热流,白雾缭绕如仙境。 他将她轻缓地放入温热的池水中,动作间满是珍视,指尖温柔地拂开她胸前湿漉的长发,一缕一缕,极尽耐心地拢至背后。 池水被激起浪花。 “浅浅,朕喜欢你,你感受到了吧!”裴煜暗哑。 不似往常那般强势,而是带着安抚的意味,用行动向她诉说,他浓厚的情感。 慢慢,随之两人之间猜忌,怀疑,都随着那些极致的共鸣而消散。 …… 浴室内的光线略显昏暗,裴煜走到一侧的衣架前,取下一件素净的衣袍披在身上,随后转身,用火镰点亮了烛台。 烛光倏然跃起,金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朦胧金色光晕。 “朕帮你绞头发。” 姜若浅身发软,闻言轻轻抬起手。 裴煜唇角微扬,走近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引至一张铺了锦垫的鼓凳上坐下。 他用棉巾轻轻包裹住她湿润的乌发,一缕一缕,细致地绞去发间的水汽。 …… 待二人穿好衣裳回到寝殿时,胭脂立马端来了驱寒的姜参茶。 姜若浅浅尝一口,暖意自喉间缓缓流淌至全身。 清澈的杏眸,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轻声问道:“陛下不是已将那名宫人押入慎刑司了么?不知审得如何?” 裴煜语气温和,却隐隐带着几分凝重:“审了几次,她始终不改口供。朕已命江寒依她所言去查,她所说的宫人花枝,确实曾是太后宫中的人。” 他眉间微蹙,继续道:“据她所言,花枝曾透露太后命她在赠予我母妃的人参中下毒。可那花枝早已离世。母妃去世已有十六载,物是人非,许多旧事已无从追溯。朕亲自调阅了当年母妃中毒时的脉案与相关档案,也未寻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姜若浅能料到证据难寻。 太后当年还是皇后,兰嫔中毒一案便是由她亲自督办,彼时便未曾查出任何问题。 刚发生中毒之事时,都没有查出来结果。 要么,是那下毒之人手段极为高明,行事干净利落,未留下一丝痕迹;要么,便是所有线索早在十六年前,就已被彻底掩盖了。 第183章 金凤衔珠 “娘娘,醒醒……”秋菊撩开帐幔轻声唤。 姜若浅悠悠转醒,只觉额角紧绷,一阵阵钝痛袭来,似有石块压在颅间。 她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声音里满是倦意:“这么早唤本宫何事?” 秋菊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大公子带来了消息。” 姜若浅眼底倦意一扫而空,当即伸出手,由秋菊扶着坐起身来:“仔细说。” “大公子赶去寺中见了太后,太后说惠贤太后之死确实与她无关。”秋菊细声回禀,却又语气一转,“不过太后承认,确实曾命花枝给惠贤太后送过人参。花枝毁容,也是她派人所为,但并非为了灭口。” 她稍顿一下,继续道:“那年太后寿宴,先帝与太后皆饮多了酒。那一年花枝年满二十五,到了出宫的年纪,却自恃貌美不甘离宫,便趁二人醉酒,偷换上太后的衣裳,梳了相似的发髻……扮做太后去爬上先皇床。” 姜若浅听得心头一沉,头痛更甚:“太后提到的事可有实证?” 秋菊摇头:“太后未曾提及证据。” 姜若浅蹙眉凝思,毁容属于阴私手段,估计太后也不会留下证据。 靠这点证明那宫人撒谎怕也不行。 看来还得从追查杀害裴煜母妃的真凶着手。 她定了定神,又问:“那惠贤太后被毒杀一事,太后还说了些什么?” 秋菊点头:“太后说,惠贤太后是饮下一碗人参鸡汤后中毒身亡的。当时她与先帝一同查过,却未寻出下毒之人。太后还说……惠贤太后性子温婉,不争不抢,在宫中极少与人结怨。唯独丽妃对她不满。” 姜若浅问:“原由呢?” 秋菊续道:“只因有一回丽妃侍寝时,惠贤太后让人去寻先皇,说是咱们陛下发烧,先帝当即穿上衣裳就去了惠贤太后宫里。” “后来惠贤太后出事后,太后当时着重查过丽妃,但没有证据证明她所为。” 秋菊微微停顿喘了一口气,轻声续道,“太后觉得,下毒之事未必是丽妃所为。她说丽妃性子直率,凡事都喜欢明火执仗地来。不喜惠贤太后,多次都是当面欺辱,按理说不会突然改用下毒这等手段。” “太后还提起,兰嫔与人无争,但得宠的几个嫔妃都认为她才是陛下心中真爱之人,心中对她有芥蒂。加之她性子清冷,不与人结交,所以众人对她表面上客客气气,心底里真正接纳她的却没有几人。” 姜若浅想起太后此前也曾提及,先帝心中最在意的,始终是惠贤太后。 秋菊禀报结束,望着自家主子,见主子凝眉沉思,静候片刻后方又道:“太后说,她从未对惠贤太后下毒,更不会潜逃。她说若此时逃离,反倒坐实了罪名……更担心这样会连累娘娘。太后嘱咐您不必为她忧心,当以自身为重。” 这番话让姜若浅觉得头愈发沉重了,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她不得不再次抬手按压。 侍立一旁的胭脂见她面色苍白,忧心道:“娘娘,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吧。” 姜若浅想到许是昨日受凉的缘故,便点头应允,让胭脂前去传召。 待胭脂离去,她抬眸看向秋菊:“太后可还提到其他线索?” 秋菊摇头,面带忧色:“娘娘,照此说来,当年惠贤太妃的案子,岂不是永远查不清真相了?” 太后除了坚称自己清白,确实未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姜若浅轻叹:“难。陛下最在意他母妃,自回京受封太子起,想必就已暗中查访多时。” 秋菊只觉得自己也跟着头痛起来,这分明是个死局。 虽说陛下如今宠爱娘娘,口称不在意,可时日一长呢? “若始终无法查明真相,太后便永远摆脱不了嫌疑。” 姜若浅以手支额,肘撑桌案:“容本宫再想想。” 秋菊会意,悄然噤声,不再打扰主子。 不多时,胭脂领着白太医步入殿内。 白太医将药箱轻放在地,躬身行礼:“臣参见娴妃娘娘!” 姜若浅缓缓抬头:“白太医免礼。本宫头痛得厉害。” “容臣为娘娘请脉。”白太医取出迎枕置于案上。 仔细诊脉后,他回禀道:“娘娘这是外感湿邪,阻滞气机,以致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待臣开个方子,用几服药调理便好。” 姜若浅微微颔首,命胭脂引他去写方子。 秋菊斟了一盏热茶奉上:“娘娘,惠贤太后之事既然暂无线索,您还需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劳神。” 姜若浅接过茶盏,眸光微深:“这事虽无线索,却也不是完全无解。” 一场大雨岂能白淋,一番苦受得终究是要值得。 她早就料到证据难寻,昨日种种姿态,不过是为了等太后今日的回音。 既然再次确认太后并未插手此事,那她便只能放手一搏了。 秋菊闻言惊讶:“娘娘已有对策?” 姜若浅唇角微扬。这法子若要奏效,必须赢得裴煜毫无保留的信任。 正因如此,她昨日才又示弱,又示爱,步步为营。 “过来给本宫按按头。”她轻点下颌,吩咐道。 秋菊连忙上前,手法轻柔地为她揉按着鬓角与肩背。 不多时,胭脂亲自煎好了药端进来。 姜若浅慢慢服下汤药,随即拈起一颗蜜饯含入口中。 秋菊机灵地递上茶水供她漱口。 将漱过的茶水轻轻吐进盂中,姜若浅拿起绣帕拭了拭唇角,吩咐道:“去为本宫取一件明艳的衣裳过来,要华贵张扬。” 胭脂眨了眨眼,好奇道:“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姜若浅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神秘地睨了她一眼:“待会儿你们自然知晓。” 胭脂取来一件朱红色云锦宫裙,裙襕以金线绣满缠枝莲纹,裙摆铺展开时,宛若朝霞漫卷,流光溢彩。 领口处密密缀着百颗珊瑚珠,行动时金芒流动,艳光灼灼。 胭脂特意为她梳了凌云髻,发间簪一支金凤衔珠步摇。 因姜若浅尚在病中,面色略显苍白,便选了一款浓艳的口脂点染朱唇。 这般妆扮下来,她那张原本就明媚的小脸,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凌厉中透着雍容,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视。 第184章 刺激 收拾妥当后,姜若浅携带两个丫鬟径直到了御书房。 就连常见她的小喜子公公也被她这样的装扮惊了一下,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恭敬:“奴才见过娴妃娘娘!” 姜若浅略一抬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陛下此刻可得闲?” 小喜子侧身让开道,低眉顺眼地应:“娘娘请进,陛下正在里头批折子呢。” 御书房内,裴煜正俯首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她,眉眼倏然舒展开来,笑意自眼底漾开:“浅浅,到朕跟前来。” 一旁侍立的德福公公会意,默默退至一旁,让出御案旁的位置。 姜若浅轻步绕至御案内侧,裴煜已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腕,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流转,从朱红宫裙,到明艳如初的脸庞,语气温沉:“怎么这时候过来?寻朕有事?” 姜若浅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陛下,昨日听说姑母毒害惠贤太后那样的言论。臣妾心中难安,便命人去寺院询问姑母。方才人回来了,姑母仍坚称未曾毒害过惠贤太后。 她还说……她宫中那个叫花枝的宫女,确实是被她毁容,却并非为灭口,而是因那宫女曾趁姑母酒醉装扮成她的样子爬上了先皇的床。” 裴煜眉头微压,手上略一使力,便将姜若浅带至膝上坐下,臂弯拢着她,声音放得极缓:“浅浅,朕不是早与你说过?此事你不必忧心,朕绝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他一手轻覆于她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不安的猫。 姜若浅抬眸,迎上他深沉的目光:“臣妾有一个主意。” 裴煜唇角轻勾,半敛凤眸凝视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与探寻:“哦?浅浅有什么主意?。” 姜若浅樱唇微启,并没有立时开口,视线软软的凝着裴煜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出声:“陛下昨日说因惠贤太后之事太久,很难查到线索。臣妾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裴煜微微蹙眉:“嗯?” 姜若浅转身揪着男人胸前的龙纹绣纹:“从旁查,无法佐证瑞安宫那宫人的话,但是真实性她自己知晓,臣妾觉得或许可以诈她一诈。” 裴煜神情认真:“怎么诈?” 姜若浅道:“她既然出现在陛下面前,必是早已想清了后果,寻常刑讯恐怕难以令她说实话。臣妾以为不如用激将之法,女子一旦触及到她最在意的问题,便容易冲动,臣妾想去牢里试着去刺激她。” 裴煜的眉头蹙得更紧:“你要去牢房……” 姜若浅语气笃定:“唯有臣妾的身份最为合适。只不过,此事需陛下全然信任臣妾。为激她失态,臣妾或许会有一些出格的言论。” 裴煜略一沉吟,应道:“既然浅浅提出,那便试试,朕让江寒准备一番。” 他轻拍了一下姜若浅臀,低声道:“先去内室等着,待一切备妥,朕再唤你。” 姜若浅乖顺地起身,悄然走入内室。 裴煜这才转向德福公公:“让江寒着手准备。地牢血气重,让他收拾出一间干净房间来。” 略顿,他又道:“那宫女受刑多日,也不知如今是何模样。命人替她稍作整理,再让浅浅去见。朕不愿她见到血淋淋的场面。” 在他心中,姜若浅始终是那株该被娇养在玉砌雕栏之内的名花,一切污秽与血腥,都不该沾染她的眼。 江寒收到旨意,即刻命人洒扫出一间审讯室,特意叮嘱将血迹尽数清洗,又开窗通风,驱散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清韵这些日子一直被扔在牢房的草铺上,受刑的伤口未曾医治,疼痛日夜相伴。 今日忽被两名女狱卒架起,粗鲁地泼了几盆冷水冲洗身体,随后扔来一套干净囚服给她换上。 她心中惊惶不定,暗想莫非是要押赴刑场? 忍不住连连追问,终有一名狱卒不耐,冷声道:“有贵人要见你。” 清韵心头一喜,以为是贵太妃派人来救。 不料随后却被押至一间清理过的牢房,双臂被缚,吊在木柱之上。 姜若浅随裴煜来到慎刑司地牢门前,裴煜沉声叮嘱:“勿要离她太近,那等都是亡命之徒。若心中害怕,便唤一声,朕即刻便过去。” 江寒觉得陛下未免过虑,插言道:“清韵被铁镣锁着,无法攻击人,臣还会命一名狱卒从旁守着,娘娘不会有危险。” 裴煜凤眸淡淡扫他一眼,谁要他多言。 浅浅哪见过那样的场面。 即便明知无险,他也仍要嘱咐这一句。 若浅轻声应道:“陛下放心,臣妾不怕。” 刑房旁侧暗藏一室,自内可窥外间动静。裴煜与江寒悄然步入,隐在昏昧之中。 清韵已被悬吊多时,腕间铁镣深勒着她纤细的手腕,那里之前凝成的血痂,又被磨出血。 忽闻门外传来响动,她勉力抬头看到。 阴湿牢狱里,朱红宫裙蓦然映入,绚烂得格格不入。 金线密绣的宫裙在幽暗中仍泛着浮光,裙摆曳过污浊地面,女子却纤尘不染。 她甫一入内,先前还面色冷硬的狱卒即刻堆起谄笑,手脚利落地搬来木椅,椅上特意覆着锦缎软垫。 朱红宫裙的女子款款落座,鬓间金凤步摇垂下的珍珠随动作轻颤,流转着温润光泽。 只见女子纤纤玉指微抬,狱卒立即躬身呈上审讯册簿。 她垂眸览阅,玉色指尖漫不经心划过纸页,下颌微扬的弧度里,尽是与这腌臜牢狱不相符的高华气度。 清韵蹙眉凝视,满腹疑云翻涌。 这是何人? 姜若浅眼眸轻抬看了清韵一眼,好看的红唇,勾起一抹轻慢淡意:“清韵?她就是胆敢勾引陛下那宫女?” 狱卒腰身弯得更低:“正是此女。” 姜若浅把招册递回给狱卒,白皙的玉手一抬,一侧的胭脂立马扶住她起身,走到清韵近前。 好看的黛眉一蹙,琼鼻都皱起,转眸看着胭脂:“就她长这样一张脸,还勾引陛下呢。” 胭脂撇嘴嗤笑:“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痴心妄想。” 清韵猛地挣动身子,铁链哐啷作响,在死寂的牢房中激起回响:“你是何人?” 第185章 真凶 “你是何人?” 清韵这句话一问出口,内室中裴煜的剑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江寒也随之侧首望向裴煜。 据江寒所查的宫人入档案牍,清韵乃是四年前入宫。 姜若浅尚未正式册妃之前,便常在宫中小住。阖宫上下无人不晓她是太后侄女,毕竟她那张脸可是很容易让人记住。 姜若浅轻轻挑起那双描画精致的远山眉,刻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姿态,讥讽道:“连本宫都不认得,也敢痴心妄想勾引陛下?” 她有意只提清韵勾引裴煜一事,却绝口不提当年下毒旧案,意图扰乱对方判断,令她把注意力放在勾引陛下上,而忽视她编造下毒这个情况,趁机套话。 一旁的胭脂也摆出得势奴才的架势,扬声介绍:“这位是娴妃娘娘。” 清韵凝目望向姜若浅。那日在瑞安宫书房,其实俩人曾碰面。只是姜若浅前脚刚进去,裴煜便命人将清韵押了出去。 仓促之间,清韵根本未曾看清姜若浅的容貌。 “哦,原来是娴妃娘娘,”清韵语气平静,“不知娘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姜若浅脸上含着笑,转身回到椅子坐下,接过一侧秋菊递过的茶盏,垂眸慢悠悠的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宫里日子乏味的很,每日不是赏花观景,便是听曲看舞。今日实在闷得发慌,忽然……就想起了你,便来瞧瞧勾引陛下之人,长了怎样一副相貌。” 清韵直直注视着她:“娘娘是因为我勾引了陛下,特来报复?” 姜若浅轻笑一声,语带轻蔑:“报复?那也得你配做本宫的对手才行。本宫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个乐子,看笑谈罢了。” 她将茶盏递还给秋菊,再次缓步上前,伸手掐住清韵的下颌,嘲弄道:“听说我姑母身边的宫人花枝,是你养母?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年花枝在宫中意图勾引先帝,而今你也有样学样,妄想攀附陛下。” 姜若浅轻哼一声松开她的下颌,接过胭脂递来的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碰过什么污秽之物。 语带轻蔑,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可惜啊,你连你养母都不如。她好歹真爬上了先帝的龙床,换得一夕恩宠。而你?连陛下的衣角都未曾沾到吧?” 这话可谓难听,清韵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眼眶泛红,镣铐随着她的动作铮铮作响:“你……” 姜若浅却只是轻飘飘地瞧着她,笑意更浓:“可爬上龙床又如何?你养母可曾告诉过你,那一夜之后,我姑母是怎样处置她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被灌下毒药,毁去容貌,哈哈……” 为了让清韵失去理智,胭脂和秋菊在一旁如看戏般附和,发出讥诮的笑声。 刺激得清韵理智尽失,她发疯般地扯动铁链,想要扑上前去,嘶声喊道:“是你们害死我母亲!你们罪该万死!” 姜若浅笑声蓦地一收,冷眼如刃:“你觉得你养母可怜?” “是你养母蠢!她好不容易在宫里熬到二十五岁,原本可以出宫去过正常的生活,她却贪恋不属于她的富贵,甘愿冒险。” 清韵气得浑身发颤,朝姜若浅狠狠啐了一口:“呸!娴妃你别得意!你以为陛下如今宠你,你就能高枕无忧?终有一日,会有比你更年轻、更美貌的女人……” 姜若浅并未因她恶毒的诅咒而动怒,声线依旧清冷,如寒泉漱玉:“即便真有那一日,也与你无关。到那时,你的尸骨埋在何处,都还未可知。” 话间逼近一步,目光如淬寒针:“你呀,和你那养母一样蠢。她当年听信旁人几句挑拨就自毁前路,而你,如今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荣华,甘愿做他人手中棋子,自寻死路。” 清韵猛地一怔,如被无形一击戳中心口,脸色霎时苍白。 姜若浅却在此时缓下语调,如潮退后余波轻漾,带着几分似叹似讽的意味:“你可知,我姑母身边出去的宫人,临行前皆会得一笔银子安家,少则二百两,多则五百两。若是侍奉得力的,千两也有。这些银钱,足够她们出宫后安身立命、安稳度日。” “可你养母呢?偏在临出宫前动了歪念,去勾引先皇,以为一夜恩宠就能换来一世荣华。你怨我姑母毁她容貌,可你细想,倘若她真得了先皇欢心,自有先皇护着,姑母又怎会轻易动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直刺清韵心底最虚软的一处:“你也一样。别说得入宫全为报仇,你就没有一丝私心?定是有人告诉你,凭你这张脸,不但能报仇,更能赢得圣宠,是不是?” 姜若浅直直望着她,语意渐深,一步步牵引她的思绪:“我说你们蠢,不是说你们贪图富贵,追求荣华没错。而是说你们轻信旁人空口白话,却看不清自己早已沦为他人局中的一枚弃子。” 姜若浅微微抬起下巴:“你的勾引为何没能得手?只因陛下身边已有本宫。他日日看着本宫这张脸,再看你,便不会觉得惊艳。” 清韵咬牙反驳:“再美的脸,看久了也会厌倦。男人哪个不贪图新鲜?” 姜若浅唇角轻勾,笑意中带着几分讥诮:“你说的不错。只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本宫刚入宫不久,与陛下情意正浓。你说那人明知此时勾引陛下并不易成功,还是将你送到陛下跟前?” 她声调一缓,如寒针入骨:“是不是她告诉你,只要你指认太后在人参中下毒,陛下便会冷落本宫?到那时,你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清韵一怔,脑中轰然回响,仍强撑着喊道:“就是太后下的毒!” 她此刻再这般咬定,姜若浅已不惊慌,方才清韵未曾否认花枝是因勾引先帝而被灌毒,便已证明并非太后为灭口下手。 第186章 裴煜受伤 姜若浅只淡淡抬手,指向她身上的镣铐:“你在那囚笼之中,而我华服美饰,这已足够说明,你与你养母一样,白白中了那人的算计。” “你养母听信那人之言,爬了龙床,毁容中毒,白白受苦一场。而你被关在此处多久了?” “若那人真有心救你,你早已脱身。只怕如今,没有人比那人更盼着你……永远闭嘴。” 清韵心底其实已信了她的话,却仍不甘地嘶喊:“不!你休想让我改口!我偏要你失宠,就是你与太后联手算计陛下,就是太后下的毒!” 相较于她的歇斯底里,姜若浅风淡云轻,声音轻软:“别喊了,没用的。你若不信,本宫便让你彻底明白。” 她转向内室,轻声一唤:“陛下——” 裴煜应声步出,立于姜若浅身侧。 凤眸扫向清韵时冷如寒冰,转向姜若浅时却渐生暖意:“浅浅,朕送你回关雎宫。” 清韵见裴煜在此,面色霎时灰败,他既在此,方才种种对话都听到了。 他是真的信极了娴妃。 “陛下……”清韵颤声欲语。 裴煜却未予她半字回应,只轻轻揽住姜若浅的腰,转身向外走去。 江寒临去前冷眼看向清韵,嗤笑道:“蠢货,连谁是真正害你们母女至此的仇人都分不清。” 说罢,他大步随那二人离去,留下清韵在囚笼中面如死灰。 走出阴冷的地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姜若浅微微眯起眼,侧首望向身侧的裴煜:“陛下,应当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下毒之人了吧?” 裴煜眸光深沉,如积压着乌云的天际,声音低沉:“朕知道了。” 他转而看向紧随其后的江寒,语气肃冷:“经此一番,宫人之后必会招供。审讯内容一律保密。对外便宣称她受不住刑,已死在了狱中。” 这是不愿打草惊蛇。真正的清算,总要等到一切水落石出,再一并昭告。 步舆缓缓前行,微风中带着秋的凉意,轻拂过脸庞,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他们身旁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旋,又落寞地散去。 裴煜轻轻揽着姜若浅,两人一路静默相依。 至关雎宫门前,姜若浅正要下辇,裴煜却未动身,只温声道:“朕还需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安和的大婚事宜,辛苦浅浅了。让钦天监择最近的日子。” 他略一停顿,又道:“朕会为她选一座公主府,让她尽早迁出宫去。婚礼……就在公主府办。” 姜若浅轻轻点头:“臣妾明白,定会妥善安排。” 回到关雎宫内,胭脂忍了一路的疑惑终于问出口:“娘娘,清韵并未指认幕后之人,为何陛下就说他已知道了?” 姜若浅昨日染了风寒,方才全凭一股心气支撑,此刻精神一松,浑身酸软无力袭来。 她懒懒倚向软枕,声音带着倦意:“确认毒人参经由花枝之手送入,既然不是姑母所为,便说明花枝另有指使之人。” 秋菊在一旁轻声补充:“方才在地牢中,娘娘的问话已证实,清韵入宫并非如她所说那般是自卖自身。安排这一切的,便有可能是花枝背后那位真正的主人。” 胭脂仍是不解:“若真是贵太妃……为何陛下不曾发落?” 姜若浅倦极,合上双眼,没有应答。 秋菊轻轻拉了下胭脂的衣袖,低声道:“先去为娘娘煎药吧。” 两人悄步退出内室,秋菊才压低声音解释:“那是陛下的杀母之仇……陛下是要……” 她抬手,轻轻比了一个“斩”的手势,继而又道:“只怕崔家也危矣,最后才会轮到太妃。” 姜若浅服过药后,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一室昏黄。 胭脂轻手轻脚走近,撩起帐幔,低声问:“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姜若浅想开口,喉咙却一阵涩痛,只好摇了摇头。 她撑起身,穿上绣鞋,缓步走向窗边的软榻。 胭脂跟在她身后,轻声问:“娘娘,可要传晚膳?” 姜若浅在榻边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愈加深沉的夜色,轻声问道:“陛下今晚不回来用膳了么?” 胭脂低声回话:“小喜子方才来传过话,说陛下与瑞王一同出宫去了。” 姜若浅没什么胃口,只进了小半碗粥,便随手取了一本游记,倚在榻边闲闲翻阅。 刚入亥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裴煜携着一身秋夜的微寒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榻前,挨着她坐下,随即也倚靠下来,一只手自然地揽上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浅浅,让朕抱抱。” 他的下巴轻抵在她颈侧,面颊相贴,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意。 姜若浅察觉到他情绪郁沉,柔声问:“陛下出宫饮酒了?” 裴煜微微撑起身,低头看她:“浅浅,你的嗓子……” 她轻声应道:“昨日染了风寒,不过已经请太医看过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如常,又扶她坐直些,捧起她的脸,低声道:“张嘴,朕瞧瞧。” 裴煜朝里看了看,见她喉间微肿,又问:“药可用了?” 姜若浅点点头:“陛下出宫……是做什么去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身后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双臂收得极紧,把她嵌进怀里。 埋首在她颈间,轻嗅着她身上淡淡自然花香,微阖着眼,半晌才低低开口:“朕去见了几个人。”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酒后的沙哑。 姜若浅能感觉到他此刻需要安抚,便放柔了嗓音,轻声问:“陛下饮酒,是想念惠贤太后了么?” “嗯,”他怔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些,“浅浅,你也随朕唤她母妃吧。” “惠贤太后”是他登基后追封的尊号,可在他还是喜欢唤母妃。 “嗯,”姜若浅在他怀中轻轻点头,“陛下别太伤心,如今既已查明了真凶,母妃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在真正的悲伤面前,言语总是苍白。姜若浅并不擅长安慰人,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微凉的唇上温柔地印下一吻。 裴煜凝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抬手以指腹轻抚她的脸颊。 姜若浅忽然皱了皱鼻子,她擅于调香,嗅觉比常人敏锐:“陛下身上……怎么有血腥气?” 裴煜轻轻将她鬓边的碎发拨至耳后,语气平淡:“出宫时遇到了刺客,冷箭擦肩而过。” 见她脸色顿变,他立即温声安抚:“别担心,没事。箭并未射中,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第187章 同心 受伤了这个男人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抱她。 姜若浅担忧的问:“陛下,可传过太医?” 裴煜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捏着:“不过是点皮肉伤,当时瑞王已经替朕处理过了。” 姜若浅反手握紧他的食指,心中又急又恼,蹙眉道:“受了伤怎能不传太医?瑞王他又会什么,臣妾这就让人去请太医。” “不必。”裴煜双手掐住姜若浅的细腰,将正要起身的她按回榻上:“朕在战场上多年,对外伤还算有些把握。” 见他竟还手臂用力,姜若浅不由抬高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担忧:“你别乱动,还带着伤呢!” 裴煜原本沉郁的凤眸,沉郁消散,眸底还端着温意,安静听她的念叨。 姜若浅见说不动他,便道:“让臣妾看看陛下的伤。” “嗯。”他低声应着,嗓音清润而低沉。 随即端正坐好,凤眸微垂,始终注视着姜若浅,却并无自行宽衣的动作。 不见他脱衣,姜若浅伸手探向他腰间的白玉带扣,帮解下革带置于一旁,又为他褪去身上的墨色外袍。 肩膀处包扎的白色棉布已被血洇透,而他竟还说这只是擦破点皮。 “陛下,血都渗出来了,还是传太医来重新处理吧。” 裴煜却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浅浅若觉得需要重新包扎,不如……你来替朕重新上药。” 姜若浅依言小心解开被血浸染的棉布,只见箭矢虽未深入,却仍划开一道不浅的伤口。 她起身取来药粉与干净棉布,重新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处,又细致地用新布一层层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动作都很轻柔,纤细的指尖碰到他肌肤的时候,裴煜感觉像是羽毛扫过,痒痒的。 “陛下此次出宫是临时起意,怎会遇上刺客?” 裴煜握住她的胳膊,轻轻一带将她揽到身前,圈进怀中,又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方才敛眸道:“想来……与崔家脱不了干系。”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暗中调查崔氏一派的动向。加之崔丞相因安和公主与宝相之事屡次觐见,要求收回尚宝相为驸马的圣旨,均被他一一驳斥。 还有上次在别院,他命人将崔知许打晕弃于火场,虽然后来被崔家家仆所救,却烧伤了右臂。 这一切,想必已引起崔丞相那只老狐狸的疑心。 正如浅浅所说,这次他临时起意出宫,便遭遇行刺,说明有人专门盯着他的动向。 姜若浅依偎在他赤裸的胸膛前,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熨贴着她的后背:“崔家这是……他们还真胆大。” 裴煜抬起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声线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朕这些时日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丞相门下之人,想来……是被他察觉了。” 眼看他低头又要去咬另一根手指,姜若浅指尖微颤,不懂他为何偏喜欢这般。 倒不算疼,只是……太过亲密。 他明明生着一张端方君子的面容,连这般狎昵的举动,由他做来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雅致。 “陛下可查到什么了?”她轻声问道。 闻言裴煜抬眸,目光却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幽深难辨:“查到些证据,但丞相毕竟是只老狐狸,那些东西还牵扯不到他自身。” 姜若浅望着他怔了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心中已渐渐信了他,便决定将原本打算自己去做的事交给他:“陛下可还记得那位与崔知许容貌有几分相似的琴师?” 裴煜乌眸深邃,声线轻缓:“嗯。” 姜若浅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姜若浅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才柔声续道:“那日赏菊宴,臣妾与佳乐郡主之所以一直看他,其实是因听见他与崔知晓的妾室私下交谈,他曾救过那崔家妾室,且二人之间举止,颇有些不同寻常。” 裴煜慢慢低下头,神色认真起来:“浅浅继续说。” 姜若浅不愿让他察觉自己早已开始暗中布局对付崔家,便斟酌着道:“臣妾听佳乐郡主说,那琴师原是汝安伯爵府外室所出,因其生母是歌妓,始终未被汝安伯夫人承认身份。而他又与崔家那个妾室有那么一段际遇。 她稍作停顿,轻声道:“臣妾在想,陛下是否可借他之力……从内部着手,或许会更顺利些。” 裴煜眉眼间倏然蕴出笑意,如同阴郁天际忽然破云而出的阳光:“浅浅,你这小脑袋真是机灵。” 他说着,又欢喜地抬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轻柔一吻。 “待朕见过那琴师,若真能为朕所用,浅浅可是帮朕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姜若浅颔首应道:“那臣妾便请佳乐郡主安排琴师与陛下相见。” 裴煜松开揽着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一旁白瓷绘竹的茶盏,眸色深沉:“此次选定安和尚宝相为驸马,贵太妃心中必然积怨难平。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浅浅,你平日须得多加留意。” 此时,窗外传来子时的更声,清脆悠长。 姜若浅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转身正色道:“为你配合陛下在前朝筹谋,臣妾趁此机会整顿宫闱,将贵太妃的党羽逐一清查,处置。” 裴煜轻呷一口清茶,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浅浅与朕夫妻同心……” 话音未落,他凤眸微黯,不禁想起自己的母妃。 当年先帝后宫嫔妃渐多,对惠贤太后的情分也日渐淡薄。 尤其在裴煜降生后,先帝更是认为对惠贤太后的承诺已然完成,便甚少踏足她的宫门。、 那些寂寥的深夜里,惠贤太后总爱拉着年幼的裴煜,絮絮讲述当年在王府的旧事。 那时先帝也曾与她相濡以沫,亦是这般夫妻同心。 第188章 疼惜 随即裴煜把姜若浅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压抑:“待时机成熟,朕必亲自审问贵太妃,问她为何要对母妃下此毒手。” 这些年来,他曾怀疑过无数人,却从未怀疑过贵太妃。 姜若浅在他怀中微微仰首,眼中浮起一丝困惑:“贵太妃与母妃从前关系很好吗?” 裴煜眉头渐渐锁紧,缓缓道:“贵太妃初入宫时并不得宠,因住所离母妃宫近,便时常来宫中走动。她尤其喜爱母妃亲手做的荷花酥。” 他语气微顿,似在捕捉那些泛黄的片段,“后来贵太妃渐渐得宠,晋了位份,对母妃与朕也始终关照有加。朕实在想不到她有何理由动手。” 沉吟片刻,又低声补充:“更何况,母妃中毒那个时候,贵太妃正怀有身孕。”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姜若浅,解释道:“贵太妃在安和之前还生育过一个皇子,只是生下来是个死胎。” 姜若浅静静听着,心中泛起一阵疼惜。 裴煜虽出身皇家,命运却也坎坷曲折。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胸前的疤痕。 男人胸膛肌肉块垒分明,腹间一道斜长的旧疤,似是刀伤;胸口处还有一个圆形的浅印,应是箭簇所留。 她声音轻柔:“陛下,这些都是昔日战场上留下的吗?” 女子指尖所触之处,裴煜的身体明显微微一绷。 他眉头蹙得更紧,喉结轻轻滚动,嗓音低哑:“比起那些旧伤……今日这点皮肉之苦,是不是只能算擦破了皮?” 烛影摇曳,将室内映照得朦胧而温暖。 男人一头墨发用一支白玉钗挽起,身姿端正如松,即便此刻赤着上身,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也未曾稍减,反在烛光下更显出一种鹤骨松姿的从容。 二人目光相触,一时无人言语。 片刻后,姜若浅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裴煜见状低笑,语气轻松:“那些陈年旧伤,早就没感觉了。” 姜若浅微微弯起杏眼,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静默中,她忽然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胸前那道箭疤上。 裴煜凤眸微眯,在她即将退开的瞬间,嗓音低哑地开口:“浅浅,待崔家事了,朕便立你为后。” 姜若浅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她诞下皇子之后才会晋她位份。 “就像今日清韵所说,将来总会有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出现在陛下身边。不过臣妾会努力做个好皇后,不让陛下失望。” 她的话让裴煜隐隐心疼,握着她手的掌心收紧:“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为朕改变,更无需刻意讨好。你只需做你自己。朕喜欢的本就是你。” 裴煜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在她心底泛起微澜。 然而她心中另一个理智的声音适时响起,提醒她不可沉溺。 她从不怀疑他此刻的真心,可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料? 连裴煜自己也未必能掌控情感的变迁。 她姜若浅愿意享受情爱,却永远要保持清醒。 纵使漫天星辰再美,也不能忘记前路的方向。 裴煜凝着她的眼眸,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她的唇,声音在交缠的呼吸间低喃:“……浅浅,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会让你明白,朕的话有多真。” 每次他都吻的很认真,不急不缓。 姜若浅习惯了他吻的节奏,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会感觉呼吸不畅。 只是…… 感觉到身后某处渐渐的苏醒。 姜若浅双手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推了推,示意他停下。 裴煜退开些许,拇指漫不经心地抹过她唇角的水痕。 姜若浅小声提醒:“陛下,您还受着伤呢。” 他压低眉眼,重复她的话,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意:“哦,是受着伤。那……浅浅帮朕?” 这男人…… 姜若浅轻蹙眉头,怔怔望他。 男人双剑眉如墨染,凤眼矜贵深邃,挺直的鼻梁与温软的薄唇构成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这张脸,她喜欢。 裴煜轻拍了拍她的后腰,声音低沉:“朕先去沐浴?” 姜若浅抬起屁股,跪坐在榻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陛下身上有伤,一个人沐浴可以吗?” 裴煜低笑看着她:“浅浅是想帮朕?” 她连忙摇头。若是她跟进去,他哪还会正经沐浴? “臣妾已经沐浴过了,让德福公公侍候您吧。”她轻声推辞。 裴煜只低笑一声,便起身出去沐浴了。 姜若浅拾起矮几上的书卷,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已是子时,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裴煜每日睡得那样少,却依旧精神奕奕。 她懒懒伏上软枕,眼皮沉沉,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 再醒来时,便见裴煜已沐浴完毕,正站在榻前,目光幽深看她。 他长发湿漉,披在肩头,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素色宽袖袍,衣带未系,袒露着结实的胸膛。 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慵懒随性模样。 “陛、陛下……您洗好了?”姜若浅还有些迷糊。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俯下身就要抱她。 姜若浅下意识躲了躲:“你身上有伤,臣妾自己走。” 裴煜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臂稳稳圈住她的细腰,轻轻一提就将她夹了起来。 不容她拒绝,龙涎香包裹住她。 “抱你,朕还是可以。” 姜若浅感觉自个像是被他拎着的虎头。 身子悬空,手忙脚乱间,手指无意间探入他松散的衣袍,正瞥见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他湿发的末梢,沿着胸膛缓缓滑落。 裴煜手上稍稍用力,将她往上提了提,低头凑近她耳畔,目光却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嗓音低沉:“别急,等到了榻上再动手。” “是陛下这样夹得臣妾不舒服,”姜若浅耳根微热,小声辩驳,“臣妾只是想扶稳身子……” 裴煜低笑,气息拂过她额间:“你这般轻,朕还能让你摔了不成?” 话音未落,他已几步走到榻前,弯腰将她轻轻放入层层叠叠的锦帐之中。 他弯着腰双手握在她的腰上,薄唇缓缓落下。 贴合的距离,姜若浅感受到他的欲。 男人有力大掌托着她的腰身不容她后退。 这个动作太有侵略性,像某种大型猛兽盯上感兴趣的猎物。 随时都会下口。 而女子微仰着头,下颌到锁骨勾勒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眼半阖,氤氲的光从眼底流淌,这个样子看着男人眼里诱人的很。 “陛下,你的伤。” “嗯,那你让朕省点力气。” 第189章 梦到前世 裴煜抱住她一个翻身,两人颠倒翻转了一个方向。 姜若浅缓缓坐下。 男人躺在那里,幽深灼热凤眸在盯着她,欣赏她的每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被动承受习惯了,到主动之时,还是有些放不开,有些羞怯。 这个时候,她微微后仰,那头青丝特别美,像蚕丝,乌黑有光泽,披散在雪白的周身。 随之动作乌发轻拂。 昏黄的烛光透过薄纱帐幔,朦胧地映照着她的容颜,一双迷离杏眼眼尾上挑,晕染出一抹红晕。连细腻如瓷的肌肤也渐渐透出粉晕,娇艳不可方物。 当他将她逼出眼泪的那一刻,她眼中水光潋滟,楚楚动人,更添几分脆弱的美感。 裴煜额间青筋微凸,目光如猎食者般紧锁着她,神情间带着几分失控的凶狠。 姜若浅被他盯的有些羞涩,视线一偏,恰好瞥见软枕边那件被丢弃的紫色小衣。 她轻哼一声,伸手抓起,径直盖在他的脸上,也挡住了那道如盯紧猎物般的视线。 “浅浅,你……” 眼前陡然一暗,裴煜却不恼,反而闭目迎上温软。 他的手探来,精准地寻到她手,手指霸道地挤入她每一道指缝,紧紧扣住,十指相缠,不分彼此。 月动浮盈。 “夫君,臣妾累了。” 她眼睫轻颤,泪珠如晨露缀于蝶翼,声音里带着一丝娇软的哀求。 裴煜坐起身,环住她的腰,轻吻她的唇,低哑地唤:“浅浅~” “夫君……别这样,小心扯到伤……” 裴煜伤口处还是渗出血。 裴煜低头瞥了一眼,再看向身边那已累极蜷入衾中被中、悄然睡去的身影,起身处理伤势。 等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撩开轻纱帐幔,却见姜若浅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将原本盖在身上的锦衾大半压在了身下,身上只余那件他亲手为她穿上的紫色小衣,勾勒出纤细背脊与玲珑肩线。 他俯身,吻轻轻落在女子白皙的背脊。 睡的迷糊的姜若浅正在做梦,正梦到前世被困在庄子之时。 那是她被囚在庄子的日子,阴冷、潮湿,看不见出路。 裴煜刚沐浴过的唇微凉,那柔软而湿润的触感,在姜若浅混沌的梦境中,似是崔知许惩罚她时把蛇放在她身上,那滑过肌肤的蛇,冰冷、黏腻,令人窒息。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唇间呜咽溢出低泣:“崔郎……求求你,我再也不跑了……” 裴煜动作骤然一停,猛地抬起头。 那双浓黑如墨的眼底,霎时凝起一片暗涌。 他静静注视着仍在梦中轻颤的她,可她再没发出梦呓。 裴煜将手轻搭在她肩头,低唤:“浅浅……” 姜若浅悠悠转醒,回过头时睫毛扑簌,一滴泪正滚落颊边。 看清眼前人是裴煜,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怯:“陛下?” 裴煜蹙眉,伸手抚上她的额际,轻声问:“方才梦到了什么?” 她怔了怔,樱唇轻颤,低声道:“梦见……好多蛇。” 见她小脸煞白,裴煜指腹温柔揩去她眼角的湿意,随后掀开锦被,将她揽入怀中:“睡吧,朕陪着你。” 姜若浅在他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刚合上眼,心里生出一些不安。 陛下那个神情,她总没有说梦话吧? 她在想着要不要套套陛下的话。 这时裴煜感觉到怀里人的不安,低头薄唇贴在她额头温声:“睡吧,有朕在不怕。” 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没多久姜若浅便沉沉睡去,这次再未做梦。 翌日清晨,姜若浅醒来后,便命人送信给佳乐郡主,请她安排裴煜与竹音相见之事。 佳乐郡主很快回信,三日后魏王府恰有花糕宴,已邀竹音前去弹琴。 为免引人猜疑,姜若浅与裴煜正好可借赴宴之名见面。(魏王乃裴煜皇叔。) 用过早膳,姜若浅便命人去寿康宫请来了花楹嬷嬷,、二人关起门来细细商议,着手拔除贵太妃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与人手。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操之过急。 姜若浅吩咐,每换下一人,皆需寻个妥帖的由头,务求平稳过渡,不惊起宫中无谓的波澜。 就算姜若浅再谨慎,消息还是很快递到了贵太妃耳中。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阵猛咳,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撴:“姜家那个小狐媚子,她竟敢动本宫的人!连太后昔日都不敢明着与本宫撕破脸,她算什么东西!” 安和公主在一旁亦是气恼不已:“母妃,她这分明是想把整座后宫变成她的一言堂。您不如去找皇兄做主!” 贵太妃紧紧攥着绣帕,狠狠捶在椅榻扶手上,指节泛白:“安和,你还没看明白吗?你皇兄早已被她迷了心窍,哪里还顾念我们母女!就说这回给你分府之事,虽说是情况紧急,来不及新建公主府,可陛下怎能将昌平王府指给你?” 一提此事,安和公主更是怒意难抑:“是啊,那府邸也就是面积大,里头却因多年荒废破败不堪。” 贵太妃以帕掩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这都不提了……那昌平王,可是吊死在府中!这等不吉之地,他竟赐给你住,何曾顾及你的体面与安危?” 安和公主眼中迸出厉色,咬牙切齿道:“姜若浅这个贱人……我迟早要她不得好死!” 母女二人骂得再凶,却终究没敢真去裴煜面前闹。 她们心知肚明,裴煜待她们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纵容。 若再如以往那般鲁莽行事,只怕会落得更加难堪的境地。 不过三日光景,姜若浅已雷厉风行地将宫中人事更替处理得七七八八,六局一司几乎尽数换上了可信之人。 到了前往魏王府赴宴那日,天光初亮,姜若浅想吃锦味楼的杏仁豆腐,裴煜便吩咐提早出宫。 二人皆穿了常服,裴煜一身玄色云纹锦袍,玉冠高束,墨发齐整,腰间银线滚边的宽带上悬着一枚青玉佩。 身侧的姜若浅穿着藕荷色绣同款云纹的流光缎裳,裙裾迤逦,银丝披帛轻搭肩头。 腰间的玉佩与裴煜腰间玉佩是一对,行走时衣袂翩跹,两人都有一副好相貌,走在朱雀大街上,吸引了不少注视。 第190章 见竹音 在锦味楼二楼雅座慢品了那碗清甜滑嫩的杏仁豆腐后,二人才相携转往魏王府。 魏王早得了裴煜要来的消息,已亲自在府门前恭候,身后还随着瑞王、尹小将军等数人。 彼此见礼后,魏王便邀裴煜至书房品茶,男宾宴前相聚,总免不了去书房谈论几句朝局政务。 魏王开口相邀时,裴煜未立即应答,只侧首望向姜若浅。 魏王察言观色,适时含笑提议:“娘娘不妨由世子妃陪同,往园中赏景散心?” 姜若浅含笑应下。 一旁的世子夫人上前行礼,温声道:“娴妃娘娘,园中桃花菊正盛放,绚烂非常,若蒙不弃,容臣妇为您引路观赏。” 往里走了没多远,便见佳乐郡主迎面过来。 姜若浅见状,对身旁的世子夫人温言道:“宴上宾客众多,需你费心周全,不必在此相陪。本宫与佳乐郡主随意走走便好。” 世子夫人离去后,佳乐郡主亲昵地拉住姜若浅的手腕,引着她往园中深处行去:“浅浅,我带你见竹音去。” 两人并肩沿小径徐行,恰在此时,崔碧瑶与韩嫣从一旁花影扶疏的小径中转出来。 四目相对间,姜若浅与佳乐郡主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只静静迎着对方的视线。 以她们二人的身份,不必主动上前寒暄。 崔碧瑶自成婚以来,从最初的不甘到后来渐渐明白自己再无缘入宫,此刻见姜若浅容光更胜往昔,心中愈发不愿靠近。 在她眼中,自己这般模样站在对方面前,无异于一个被衬得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于是她远远便停住了脚步,韩嫣见状也随之驻足。 二人并未出声,只默默向姜若浅行了一礼。 姜若浅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另一条小径。 佳乐郡主轻蹙眉头,低语道:“她们二人怎会走到一处?” 也难怪她讶异,京中谁人不知尹小将军对韩嫣有意。 姜若浅眉梢微挑,并未接话。 她其实早在上一回宫宴时,便已瞧见她们在一起。 “娴妃娘娘——” 韩嫣追了过来,她拉住姜若浅的衣袖,仰起一张小脸,圆溜溜的眼中泪光盈盈,语带委屈:“你往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吗?” 姜若浅神色平淡,目光清淡地落在她脸上:“韩嫣,我们都了解彼此,没必要如此。” 韩嫣与她对视片刻,松了手,转身快步跑开了。 姜若浅回眸瞥了一眼仍立在原处的崔碧瑶,随即与佳乐郡主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亭中,竹音已抱着琴静候多时。见她们到来,他起身恭敬一礼:“见过夫人、郡主。” 姜若浅落座后,淡声开口:“郡主应当已同你提过,今日要见的是何人?” 竹音躬身答道:“郡主确已告知。只是……在下心中仍有几分忐忑。” 姜若浅目光如静水深流,却字字沉凝,自有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只需依吩咐行事,将交代的事一一办妥。至于其他,不必多问,也不必忧心。” 她略顿一顿:“汝安伯爵府早已没落,空有爵位,并无实权。你若能为陛下尽心效力,他日功成,不是你去寻他们,而是他们会求着你认祖归宗。” 竹音闻言,拱手行了一礼。 他心中已隐约猜出姜若浅的身份,只是她既未点破,他便仍以“夫人”相称,恭敬应道:“在下谢过夫人。” 佳乐郡主此时斟了一盏茶,递到姜若浅手中,随口问道:“陛下呢?” 姜若浅接过茶盏,指尖轻抚盏壁:“正与魏王在书房议事。” 竹音见状,适时开口:“既要稍候片刻,不若由在下弹一曲为大家解闷。” 佳乐郡主含笑点头:“那便弹一曲《秋风词》吧。” 竹音领命,敛衣而坐,指尖轻抚琴弦。 而裴煜也并未忘记今日入府的目的。 在书房用了一盏茶,便拒绝他们几个跟随,只道要寻娴妃,两人一起逛逛院子,不需要作陪。 先前跑开的韩嫣,独自立在锦鲤池边,手里攥着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掷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心中亦有难言的委屈,她本无意害姜若浅。 那日猎场之事被人提起时,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种心绪作祟,竟模棱两可地应了那么一句。 在场之人,多是崔碧瑶交好的世家贵女。 当时都以为崔碧瑶要入宫为后,她当时说的那句无关痛痒的话,也不过是随声附和、顺应时势罢了。 谁知就是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竟让姜若浅耿耿于怀。 她失了倚仗,无依无靠,才不得不向崔家示好靠拢。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忽闻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竟是裴煜途经此处。 韩嫣迟疑了一瞬,终是唤出声:“陛下!” 裴煜闻声回头。 这些世家贵女之中,他能记得的不过寥寥几位家世尤为显赫的。 认得韩嫣,也不过因为在行宫时,常见她随在姜若浅身侧。 他驻足双眉微蹙,神色淡漠地看着她走近。 韩嫣心中仍有犹豫,垂首立于裴煜面前,一时无言。 裴煜顿时失了耐心,转身便欲走。 “陛下留步——”韩嫣急唤,见他再度回头,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娴妃在行宫时,常与崔家大公子私下往来。当时,臣女还以为,她是要嫁入崔家的。” 裴煜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静默地审视着她。 感受到男子周身散发的森然气息,韩嫣忽然后怕起来,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低声道:“她有一支珍珠簪……陛下若不信,可亲自查验,上面刻有崔大公子的表字。” 裴煜神色依旧漠然,只略抬了抬眉峰问她:“韩家的那位大姑娘?” 韩嫣心中忐忑不安,手指紧紧绞着绣帕,点了点头。 然而裴煜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宫道,未留只字片语。 行至凉亭时,竹音仍在抚琴。 见他到来,亭中三人纷纷起身。 姜若浅与佳乐郡主屈膝见礼,竹音则直接跪伏于地:“草民参见陛下。” 裴煜伸手牵起姜若浅,二人一同入座。 他的目光转向跪地的竹音:“你便是汝安伯之子?” 竹音垂首,恭敬回话:“回陛下,草民正是。” 第191章 韩嫣的解释 裴煜与竹音会谈话会涉及到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朝政要务,姜若浅便与佳乐郡主默契地,主动提出先去园中走走,稍作回避。 恰在此时,魏王府的世子夫人带着几名丫鬟款步而来,手中捧着刚备好的茶点。 这位世子夫人姓姚,是位清冷美人。 祖父乃先皇的太傅,身为嫡长女,她自幼得祖父亲自教导,不仅学识渊博,更因门第高贵而自带几分清冷孤傲之气。 姚夫人年长姜若浅几岁,虽同在京中贵女之列,二人却并无往来。 从前她对姜若浅的印象,不过是太后膝下一位娇养长大的侄女,才名不显,艺业平平,唯有一副张扬的好容貌。 后来得知陛下选她入宫,姚夫人心中曾掠过一丝不解。 新帝圣德昭彰、睿智天纵,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难道这样的人终究也难逃美色所惑? 直到刚才她陪同游园,才第一次与姜若浅有了直接接触。 寥寥数语之间,她便察觉出这位娴妃并非空有美貌,而是一个春风化雨之人。 此刻见姜若浅与佳乐郡主自亭中走出,姚夫人轻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柔:“娴妃娘娘,府中刚备了几样茶点,臣妇特送请娘娘和郡主品尝。” 姜若浅自石阶缓步而下,含笑婉拒:“茶点就不必了,本宫正欲与郡主去园中走走。” 姚夫人抬眸望向她,轻声道:“既是要游园,容臣妇为娘娘引路,前往金桂园一观?此时节金桂虽已近尾声,却仍有余香未绝,更添几分秋深意蕴。” 姜若浅目光微动,淡笑着颔首:“也好。” 世子妃引着她们转入一条青石小径。她本就性情清冷,言语不多,一路只安静在侧引路,姿态恭敬却不多言。 姜若浅与佳乐郡主倒是一路低声笑语,闲话几句秋景与京中近事。 将她们送入金桂园,世子妃便欲告辞离开:“宴席诸事繁杂,尚需打点,臣妇便先行告退。” “浅浅,真倒霉,怎么又碰到那个韩家大姑娘。”佳乐郡主此时凑近姜若浅。 世子妃闻言,抬眸向园中深处望去,只见一树金桂下立着一道人影。 她脚步微顿,聪慧如她,想到在娴妃面前留下几分善缘,对她比大有益处,便轻声补了一句:“方才臣妇经过锦鲤池时,正巧听见韩姑娘在与陛下说话,似乎提及行宫……还提到了崔家大公子。” 她点到即止,随即敛衽一礼:“厨房备办的席面糕点还需查看,臣妇不便久留,愿娘娘与郡主尽兴赏玩。” 目送世子妃离去,佳乐郡主面露不解,悄声问道:“她方才那话是何意?莫非是在暗示,韩家姑娘有意借故接近陛下?” 姜若浅只淡淡勾了勾唇角,并未接话,只道:“走吧,赏花去。” 魏王府这片桂园果然名不虚传,花枝繁茂,竟比宫中的还要养护的还好。 秋风掠过,金蕊簇簇,拂落一阵细碎金雨,馥郁香气缭绕不绝,沁人心脾。 昨夜太过疲累,此刻姜若浅只觉得双腿发软,步履沉重,便索性在林边一张木椅上坐下,含笑望着佳乐郡主在远处嬉耍。 郡主跑进林中,绣鞋踏过满地碎金,双手轻轻拎起裙摆,在簌簌飘落的桂花雨中轻盈转圈。 她笑声清脆,宛若一缕明亮的秋光,为这静谧园林添上最鲜活的一笔。 韩嫣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望着这个方向。 姜若浅早已察觉,却只作不见。 最终,韩嫣还是缓步走近,手中拈着一枝新折的桂花,在她面前停下,轻轻递出花枝。 姜若浅抬眸看她片刻,伸手接过,指尖漫不经心捻着细小的花瓣转动,随后下巴往身侧空椅一扬:“坐下吧。” 韩嫣依言落座,目光却投向远处虚空,声音低涩:“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 姜若浅轻笑,眼底却无暖意:“韩嫣,本宫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了解本宫,可本宫十分了解你。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无谓的话。” 韩嫣肩头微微一塌,低下头去,声音几近呢喃:“是真的。” 姜若浅侧首凝视她,忽然问道:“你如此执着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韩嫣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陛下救过我。” 姜若浅微怔。裴煜回京不过两年,她从未察觉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不由蹙眉露出疑惑之色。 韩嫣轻声解释道:“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吗?那时母亲得知父亲在边关纳了妾室,又添了一对儿女,恰逢父亲受伤,她便让叔父带我去边关探望,盼着父亲能念着我们母女。”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途中我们遭遇敌军,不少妇孺被掳,我也在其中……后来是陛下带兵赶来,救回了众人。” 姜若浅目光微凝,再次轻声确认:“可那时……你才十岁?” 韩嫣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能随岁月褪去的悸动:“那时被敌军掠去,我害怕极了,只知道不停地哭。就在最绝望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是三皇子带兵来救我们了。那一刻他策马而来,在我心里,便如神邸临世一般。” 她微微停顿,像是沉入那片遥远的记忆里,继而轻声说道:“后来他被先皇召回京中,立为太子,我由衷地为他高兴。总觉得像他那样好的人,会成为明君护佑山河。” “可惜,他并不知道曾救过我。我也只是在几次宫宴中,悄悄望过他几眼。那时……我并无任何非分之想。”韩嫣语速渐缓,指尖无意识地拢了拢袖口,“直到他登基之后,太后让贵女入宫。 见多了父亲宠妾,反正嫁谁都不一定专情,我突然觉得,若能入宫,既能够陪伴在他身侧,也能成为我母亲的倚仗。”、、 姜若浅没想到她藏着这样的心思。 姜若浅知晓韩嫣从小生活情况的原因,很懂得选择,认真道:“陛下那里你没有机会。你该知道尹小将军是你唯一,也最后的机会。” 话罢,姜若浅把手里的桂花丢在脚下,拿着绣帕擦拭手指:“佳乐郡主,该回了。” 韩嫣起身,看着她们离去。 回到凉亭,竹音已经离开。 魏王和瑞王陪着在饮茶。 众人一起去入席。 第192章 马车颠簸 回宫的马车轻轻颠簸,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裴煜慵懒地倚坐着,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凤眸微醺,眼尾染着一抹薄红。 姜若浅侧目望去,正对上他微醺的视线:“陛下今日饮多了酒?” 他薄唇微扬,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略多饮了几盏。” 魏王府这场宴席由世子妃一手操办,她向来重规矩,男女分席而坐,姜若浅并不清楚男席那面的情况。 闻言姜若浅凑近了些,仰起脸道:“魏王府的桂花酿不错,可甜了,臣妾也饮了几盏呢。” 裴煜勾了勾唇角,长臂一伸便将人揽入怀中:“朕饮的不是桂花酿。” 说话间凤眸微敛,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随即俯身覆上那抹嫣红。 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轻扣在她脑后。 姜若浅轻咛一声,齿关被他温柔撬开,这个吻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缠绵。 良久,他抵着她的唇低语:“现在尝到了,魏王府的桂花酿,确实不错。” 姜若浅嗔怪地瞪他一眼,长睫如蝶羽般轻颤。 裴煜眼底笑意更深,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朕今日很开心。” 她忽然想起正事,轻声问道:“陛下觉得竹音可用吗?” “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裴煜的视线落在她发间的珍珠步摇上,流苏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 他伸手捏住一颗珍珠:“浅浅喜欢珍珠?” 姜若浅轻轻应了一声:“嗯。” 男人指尖轻捻着圆润的珠粒,他温声道:“既喜欢,明日就让尚服司为你打造一批。” 姜若浅仍沉浸在方才的筹谋之中,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臣妾却觉得,魏王与崔丞相之间似乎有些亲近。” 裴煜松开把玩珍珠流苏的手:“皇叔那里不必多虑。他或许确实看重崔相,但还不至于敢公然违背朕。” 姜若浅轻蹙黛眉,仍在思量他这番话。 她对魏王了解不深,可崔丞相的老奸巨猾却是知晓。要对付这样在朝中根基深厚的老臣,远比对付崔知许、崔碧瑶那般小辈要难得多。 裴煜见她垂眸不语,手臂穿过她的膝窝,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抱起,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因着马车坐榻的局限,姜若浅不得不以跪坐的姿势陷在他怀中。 男人的大掌覆在她后腰,两人身子紧贴合。 “这些朝堂之事,浅浅不必过分忧心。朕自会筹谋。” 他的大掌稳稳覆在她后腰,将两人的身子紧密相贴。 “浅浅,这几日都在查贵太妃的人?” 他的手拽住她腰间的锦带,一扯扯开了。 姜若浅按住他的手,小脸一红:“臣妾不想在这里。” “乖,”他声音很轻,手钳住她的腰。 下一刻藕荷色衣裙被他随意丢在榻角落。 “来。”男人握着她的手放在腰间玉带。 姜若浅解开,被他接过往里一丢,正好压在她的罗裙上。 衣料窸窣。 姜若浅微微咬唇,男人这个时候衣裳,依然基本完好穿在身上,一副君子模样。 而他每次连一件小衣都不喜欢给她留。 他就喜欢看她。 “抬起来”,男人沉着声音命令她。 …… 如此,他一点也不急。 很受用的半敛着凤眸看着她。 “唔~” 马车好像,轧到了石子什么的,剧烈颠簸了一下。 姜若浅猛抽了一口气,倾身抱住裴煜的脖颈。 软糯的身子软软抵在他胸膛。 姜若浅以为他会出声斥责赶车的江寒。 他却没作声,只是那样搂着她。 一点也不急着动作。 姜若浅感觉他是故意为之。 姜若浅有些熬不住了,轻声催促:“陛下,求你” 裴煜凝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浅浅,记住,你是朕的人。” 姜若浅身子颤栗,胡乱点了点下巴,算是回应。 马车在关雎宫门前静静停了许久。 最后,裴煜拿起他放在马车里的备用锦袍,将姜若浅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将人抱下马车。 昨夜便陪他许久,未曾睡好。姜若浅身子一触到柔软的床榻,倦意便袭来,她便沉沉睡去。 而裴煜却衣衫微敞,起身离床,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几案上整齐叠着几份尚未批阅的奏折。 他随手取过一份,展开前却倏然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妆台。 上面放着姜若浅的妆匣,黄花梨雕花,还镶嵌了绿松石和玛瑙,很是华丽。 他的视线只轻轻掠过一瞬,便收了回来,而后凝神,落回手中的奏疏上。 * 翌日早朝,陛下突然宣旨,命韩将军赴北境驻守,并令其携全家离京。 韩将军满面愁容地回到府中,连朝服都未换下,便独自坐在厅内出神。 他最宠爱的白姨娘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笑吟吟地掀帘进来,见他面色阴沉,忙放软了声音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韩将军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陛下今早突然下旨,命我去北境驻守。” 白姨娘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晃,那拿捏得细软嗓音顿时拔高:“怎么会这样?将军努力了多久,才靠军功留在京城!如今边关并无战事,为何突然要您去边关?” 韩将军自己也百思不解。 陛下事先未与任何朝臣商议,便突然颁下这道旨意,他也不敢多问。 重重叹了口气,他道:“陛下还要我们全家离京。” “全家离京?”白姨娘惊得几乎端不稳茶盏,“难道连姐姐和大姑娘也要去?” 韩将军膝下原有两女,韩婵因触怒裴煜被杖责后,救治不及已玉殒。 他又叹一声:“是全家。匀哥儿,还有你们几位姨娘,全部都得去。” 白姨娘犯起了愁:“姐姐身子可不好,经不起这一路奔波,万一路上在……那可怎么办?” 韩将军抬起眼皮,冷冷瞪她一眼:“这是陛下的旨意,我有什么办法?” 白姨娘曾在边关随侍在韩将军数年,那时她刚入府为妾,自是盼着常伴将军左右,早日生下一儿半女稳固地位。 这些年回到京城,过惯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可不想在去边关吃土。(这里吃土,指是边关风沙大)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将军,夫人不是与姜家交好?大姑娘也与娴妃素有往来,不如请夫人去求姜家向陛下说情。 就说您年事已高,早年征战又落下旧伤,如今朝中年轻将领辈出,陛下看在娴妃的面子上,或许会通融一二。” 韩将军在朝中没有肯为他说话的人脉,也只有姜家这条路:“去请夫人和大姑娘过来。” 第193章 最后的机会 婆子奉命去请时,韩嫣正坐在母亲榻前,小心翼翼地将药匙递到韩夫人唇边。 韩府的下人素来对她们母女不甚恭敬,那婆子进门后只随意福了福身,不待主子发话便直起身子,语速极快地说:“夫人,大姑娘,将军请二位去花厅一趟。” 韩嫣放下药碗,蹙眉问道:“近日天凉,母亲旧疾复发,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父亲此时相召,所为何事?” 婆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老奴只是个传话的,哪里知道主子的事。大姑娘和夫人还是快些动身,免得将军等急了。” 见她这般态度,韩嫣不由动气:“你这算什么规矩?对着主子也敢这样回话?” 韩夫人轻轻拉住女儿的衣袖,摇了摇头,转而温声对婆子说:“你先回去复命,我们稍后便到。” 待婆子退下,韩嫣望着母亲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母亲总是这般忍让,才让白姨娘越发张狂,连带着下人都敢这般轻慢。” 韩夫人虚弱地抚着胸口,声音轻若游丝:“母亲身子不争气,只生了你一个。白姨娘却为韩家添了男丁,匀哥儿他……” “女儿扶您起身。”韩嫣打断母亲的话,不愿再听那些自轻之言,“今日天凉,再加件披风吧。” 扶着母亲步入花厅时,白姨娘立即起身,殷勤地迎上前:“姐姐这是又不适了?瞧着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 韩夫人先向端坐主位的韩将军微微颔首:“将军。” 这才转向白姨娘,轻声道:“不过是季节更替,老毛病又犯了。” 白姨娘转身对韩将军说:“妾身听说燕雀胡同有位胡郎中颇通医理,特意打听过,都说他治虚症最是拿手。不如让管家现在就去请来给姐姐瞧瞧?” 韩嫣暗自警惕,白姨娘素来嫌母亲用药耗费银钱,今日怎会如此热心? 她尚未开口,就听见韩将军颔首道:“既然如此,你便尽快差人去请吧。” 白姨娘闻言,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恭顺应下。 韩将军目光转向韩嫣母女,眉头紧锁,沉声道:“今日早朝,陛下突然下旨,命我前往北境驻守,且须携全家同往。” 韩嫣脸色霎时一白,她立刻想,这定是姜若浅在背后所为! 白姨娘故作关切,轻声道:“妾身只是担心姐姐这身子,边关路途遥远、如何经得起风寒苦楚? 大姑娘,你素日与娴妃娘娘交好,不如进宫求求她?听说陛下对她宠爱有加,若她肯开口,陛下或许会收回成命呢。” 韩夫人也望向女儿,眼中含着一丝希冀:“嫣姐儿,要不……你就往宫里递个帖子试试?” 韩嫣心头苦涩。 她比谁都清楚,姜若浅不会再帮她,昨日她主动示好,对方都冷淡以对。 可这话她不敢说。 若让父亲与白姨娘知道她已失倚仗,她们母女在府中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 她强自镇定,轻声道:“女儿可以一试。只是……请人家帮这样大的忙,空手相求,终究不妥。” 韩将军立刻会意,转向白姨娘:“你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礼,给嫣姐儿带上。” 白姨娘一心想留在京城,此番难得肯下本钱,忙道:“库中还有一支三十年的人参,还有些上好的灵芝,再配一副珊瑚头面。礼重些,才显得心诚。” 韩嫣颔首:“那便有劳白姨娘备礼,我先送母亲回房。” 她将韩夫人安顿好后,便带着丫鬟去管家处取了备好的礼,登上了前往姜府的马车。 她认为陛下此番下旨,只是听信姜若浅的话,去找她必然无用。 她想求见姜三老爷,盼他能念在已故姜三夫人的面子,帮着跟陛下说情。 马车在姜府侧门停稳。 丫鬟上前叩门,片刻后,角门开了一道缝,门房探出头来,打量着来人:“何事?” 丫鬟上前一步,客气道:“劳烦通传姜三老爷,韩府大姑娘特来拜见。” 门房淡淡扫了一眼韩嫣,目光在她身后略微停顿,随即转身进了府。 不过片刻,那扇朱漆大门重新开启,门房站在门槛内,声音如结了冰的溪水:“我家三老爷说,韩家的事,姜府无能为力。” 话音刚落,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合拢。 韩嫣恍若未闻,依旧呆立在原地。 “姑娘……”丫鬟见她身子轻颤,轻唤了一声。 丫鬟见主子不回话,上前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姑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韩嫣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寞转身:“先上马车吧。” 车厢内,丫鬟犹豫着开口:“定是娴妃娘娘跟姜家打过招呼了。不然姜三老爷怎么会连见都不愿见您一面……” 韩嫣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姑娘,”丫鬟压低声音,“娴妃娘娘性子向来温和,不是爱计较的人。这次这般动怒,莫不是知道了行宫里您向崔大公子透露她行踪的事?” 行宫那段日子几次她将姜若浅的踪迹告知崔知许,又总能寻了恰当的借口抽身离去。 韩嫣抬起眸子,眼中带着几分茫然:“我从未存心害她。那时她亲口说过不愿入宫,而崔家向我许诺,可助我中选。我只是……将她的行踪告诉了崔大公子。至于她愿不愿与崔大公子往来,选择权始终在她手中。”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说给丫鬟听,又像是说服自己:“况且每次我都让你在附近守着,就是怕她出事。我承认利用了她,可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分毫。” 丫鬟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她从小跟在姑娘身边,太清楚姑娘心中的苦楚与不得已。 韩嫣的目光落在丫鬟脸上,带着几分凄然:“旁人不信我也就罢了,连你也不懂我吗?即便我想入宫,又何尝是为了争宠?不过是想要个能护佑我与母亲的身份……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动怒。” 丫鬟忧心忡忡:“娴妃娘娘若不肯相助,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韩嫣唇角掠过一丝清冷的笑意:“她倒是有句话说得不错,尹小将军是我如今唯一的机会。只要嫁给他,我与母亲便都能留在京城。” “可尹小将军已经成婚了……”丫鬟蹙眉。 韩嫣沉默着未作声,因为她知道是姜若浅的计策,她投靠崔碧瑶,她便让她去跟崔碧瑶去争斗。 想到此,她心里隐痛,抬手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灵芝和首饰盒子:“你且下去,将这些都典当了。” 第194章 她还是算计了他 绞着衣角低声道:“姑娘,这些都是府里登记在册的东西吗,若是贸然当了,姜家那边又不肯施以援手,将军届时还要远赴边关……” 韩嫣眸色倏然一凉,指尖在锦匣上轻轻一叩:“只要母亲与我能在京中站稳脚跟,其他人——” 她唇角掠过一丝讥诮,“谁还顾得上这许多?” 丫鬟只得抱起那套红珊瑚头面和锦盒装着的灵芝。 正要伸手去取旁边的人参盒子时,韩嫣却先一步打开盒盖,将里面那支须尾俱全的老参取出,用素白绢帕仔细包好藏了起来:“这个留下给母亲补养身子。” 丫鬟下车不久,便捧着典当得来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回来。 韩嫣接过银票看了看,方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荷包。 这一千二百两对京中贵女或许不过是一季胭脂水粉的开销,于她们母女而言,却是从前在府里看尽脸色也求不来的数目。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继续前行,韩嫣又吩咐丫鬟去了城南最大的青楼买了一味药。 待丫鬟揣着个瓷瓶回到车上,便示意车夫绕到尹府后巷。 “去给尹小将军递个话。”韩嫣掀起车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就说我明日午时,在朱雀桥边的茶楼等他。” 此时尹小将军正在书房擦拭银枪,听得门房来报韩家丫鬟求见,不由得怔住。当初陛下刚指婚时,他去寻她,问她可愿嫁他。 若她点头,他当即就去宫求陛下收回成命。 当时韩嫣拒绝了,说是她将来要入宫,当时俩人把狠话都说了,说好从此各自婚嫁,老死不相往来。 这又来寻他。 门房见主子握着银枪出神,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将军?” 尹小将军指节发白,猛地将银枪攥紧:“你去回话,就说不见。” 门房应声退下,回到府门口对着等候的丫鬟摆了摆手:“回去吧,我们将军说不见。” 韩嫣将丫鬟唤回到马车边,俯身贴近车窗。 韩嫣低声嘱咐几句,又将一小包碎银递到她手中。 丫鬟会意,转身再次叩响尹府的门环。 门房拉开门见还是她,眉头一皱正要发作,丫鬟却抢先伸出手,掌心躺着那包碎银:“劳烦小哥再通传一次,只需带句话就好。” 门房的视线在银钱上打了个转,心想横竖不过再挨几句训斥,这趟跑腿倒也值得。 他接过银子揣进怀里:“什么话?” 丫鬟依着韩嫣的嘱咐,轻声道:“此去一别山高水远,我身如飘萍,恐难再见。” 当门房再次出现在书房外时,尹小将军便明白了,还是为了韩嫣。只是他没料到,她竟会执着至此。 待门房将那两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尹小将军心底泛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片悲凉。 她还是这般清醒,这般实际。 陛下迟迟不选妃,她这是眼见入宫无望,还要去边关,这才不得已转头来找他。 大约是想让他去向陛下求情吧? 可他的求情又能有什么用。 然而想到韩嫣在韩府举步维艰的处境,他终究心生不忍。 也罢,便去见这最后一面,也当全了从小到大的情分。 翌日,尹小将军如约踏进朱雀桥畔的茶楼。 楼中清寂,韩嫣一身玫粉色渐变千水裙,正背身而立望着窗外。 晨光透过窗格,在她裙裾上漾开一层朦胧的水色。 听得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望着桥的方向轻声开口:“七岁那年,我就是在那座桥上摔破了膝盖,是你一路将我背回韩府。” 尹小将军沉默不语,径直走到桌前撩袍坐下,他终是开口,声音疏淡:“陛下旨意已定,韩将军去边关之事,我无力转圜。” “我知道。”韩嫣转过身来。 尹小将军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指尖按着推过桌面:“此去路远,韩夫人体弱,多备些实用之物……不妨雇个郎中随行。” 韩嫣垂眸瞥过那叠银票,唇角牵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笑意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他这番举动。 “我只是来道别。”她声音轻了下去,“从小到大,我真正亲近的不过两人。一个是浅浅,如今她已是娴妃,终究渐行渐远。” “另一个是你……”她顿了顿,“你或许怨我冷心冷肺。可韩府的处境你也清楚,我不信感情能长久,怕它终会变质,这才执意要进宫。” 尹小将军垂着眸子,没有去看她:“我不曾怨你。人各有志。往后到了边关,若有需要,可来信。” 韩嫣执起眼前的竹叶壶,走到他面前为他斟了一盏茶。 水声潺潺中,她轻声道:“不说这些了,喝茶吧。” 尹小将军默默端起茶盏。 韩嫣也为自己斟满,仰首一饮而尽,而后坐下倚着椅背,泪水无声滑落。 尹小将军见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烦躁,又斟满一盏茶,仰头饮尽。 他发现茶水非但未能浇熄胸中燥火,反似一把暗火窜入血脉,周身气血都往一处涌去。 他眼尾泛红,猛地转向韩嫣,目光中尽是难以置信—— 此时,还有什么他不清楚! 他齿关紧咬,声音几乎是从喉间碾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韩嫣不语,扑入他怀中,声音颤如落瓣:“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吗?如今……我愿意了。” 尹小将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甩向一旁。 他习武,力道失控之下,韩嫣身子踉跄跌出,重重撞在椅角,发出一声闷响。 见她吃痛低呼,他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韩嫣抬眸望来,脸上泪痕斑驳:“我不想去边关……” 尹小将军闭目不言,眉宇间尽是痛苦。 韩嫣从小就长的圆润,圆脸圆眼,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便觉得可爱。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会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即便知道她心机深沉,即便明白她在利用他…… 当韩嫣再一次走近,抱住他时,他没有再推开。 他并非全然失去理智,药力虽烈,却不足以让他迷失本心。 可他清楚,自己迎娶的是丞相之女。 若今日什么也不发生,韩嫣便无理由踏入尹府大门。 …… 离开茶楼,尹小将军纵马直入宫城。 御书房外,他迎面遇上德福公公,沉声问道:“臣有要事求见陛下,不知陛下此刻是否得空?” 德福见他面色阴沉,不由轻声探问:“将军这是出了何事?” 尹小将军默然未应。 德福会意,不再多言,转身入内通传。 裴煜正伏案批阅奏折,并未抬头。 尹小将军径直跪地,声音冷硬如砾:“臣,恳请纳韩家大姑娘为妾,求陛下成全。” 知晓他喜欢韩家那位大姑娘,可那姑娘明显品性有问题? “你考虑清楚了?” 尹小将军道:“臣考虑清楚了。” 他纳韩嫣对裴煜的布局有利,只是裴煜还是提点了一句:“你正妻是崔相之女,再纳韩家女为妾,府中恐难安宁。” “臣明白。” 尹小将军怎么会不知,只怕回去都有的闹呢。 第195章 白中透粉 既然他心甘情愿,裴煜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只淡淡道:“既然你想清楚了,便依自己的心意去办吧。” 尹小将军抬起头,再次请求:“陛下,韩夫人常年卧病,实在经不起路途颠簸,能否请您开恩,允她留在京中休养?”这是韩嫣的请求。 裴煜微怔,倒没料到他竟如此痴情,不由唇角一牵:“看在你的情面上,朕准了。” 尹小将军谢恩退下。 不多时,德福公公手捧茶盏轻步走入,将茶置于案头。 裴煜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由得飘向殿门,语气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娴妃说今日小厨房要做桂花芡实糕,怎么到这个时辰,还不见送来。” 德福公公在一旁含笑回话:“陛下若是饿了,奴才这就去御膳房取几样糕点来,今儿他们也备了好几色点心。” 裴煜轻啜一口茶,语气淡然:“不必。” 德福公公顿时会意,自家主子哪里是想吃糕点,分明是想见做糕点的那个人,于是低声试探:“那奴才让人去关雎宫瞧瞧?” “不必,”裴煜重新执起一份奏疏,语气看似随意,“她待会儿自会过来。” 话音刚落没多久,一张笑盈盈的脸已从门边探了进来。 殿外天光漫入,映亮了姜若浅半边脸颊,那肌肤细腻如春日的桃花瓣,白中透粉,莹润生光。 她的眼眸在明亮的光线下并非浓黑,而是清澈剔透的琉璃色,宛若含着一汪清泉。 当她望向人时,眼中总漾着盈盈生机,叫人不自觉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就像此刻照进殿内的那束天光。裴煜不自觉地,唇角已微微扬起。 德福公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会心一笑,轻声禀道:“陛下,娴妃娘娘来了,方才陛下还正念着小厨房的糕点呢。” 裙裾轻曳,姜若浅步履盈盈地走入内殿,将手中的食盒轻放在御案一角,嗓音温软:“今日的糕点都是臣妾亲手做的,不仅有陛下念着的桂花芡实糕,还添了一道红豆糕。”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糕点自食盒中取出,随后拈出两块,含笑递到德福公公手中:“公公也尝尝看。” 德福公公赶忙双手接过,眼尾笑纹深深,连声道:“哎呦,奴才今儿真是沾了天大的福气,竟能尝到娘娘亲手做的糕点!” 裴煜坐在一旁,目光掠过德福公公,淡声道:“退下吧。” 德福公公会意,躬身一礼,轻步退出殿外。 裴煜朝姜若浅摊开手掌:“浅浅,过来。” 姜若浅捻起一块桂花芡实糕,绕过宽大的御案,走至他身侧,将糕点递到他唇边。 裴煜却就着这个姿势,手臂一环,揽过她的细腰,将她轻轻按坐在自己腿上,这才低头咬了一口她手中的糕点。 姜若浅倚在他怀中,抬眼望他,语声轻柔:“陛下,味道可好?” “甚好。”裴煜咽下糕点,手臂仍松松地环着她,温声提及刚发生的事道,“方才尹小将军来见朕,他想纳韩家大姑娘为妾,朕准了。” 姜若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唏嘘,又似怅然。 她轻声道:“尹小将军对韩嫣一直有情。臣妾从前见他们相处,曾以为他们会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微微失神,声音也轻了几分:“青梅竹马,若能早些相守,想必……会是极美满的一对吧。” 裴煜握着姜若浅的手指,捏了捏:“朕原本是打算让尹小将军任步军都副指挥使,可惜那韩家大姑娘心思不纯。” 姜若浅心中不由为尹小将军暗叹一声可惜,他为了一个韩嫣,竟将大好前程亲手断送。 “陛下,韩嫣并非甘居人下之人。一旦入了尹府,必会想方设法与县主相争正妻之位,如此一来,尹家便难以倒向崔家,于陛下而言是一步好棋。” 裴煜捏起她的食指,轻轻含入口中咬了一下,才低声道:“不错,她进尹府确实利于朕的布局。不过,即便崔家倒台,朕也不会让她为妻。” 姜若浅微怔。陛下此言,莫非是打算在崔家失势之后,再为尹小将军另行赐婚? 裴煜抬手捏住她的下颌,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记,才缓声解释:“朕还是比较看重尹小将军,可若臣妻贪念过重,心思不纯,也会影响到这个臣子作事。” 姜若浅默然,对于韩嫣,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判。 裴煜的大掌轻轻抚上她的腰际,凤眸低垂,目光沉沉地将她笼罩:“旁人的事,何必费神。朕只要与浅浅长相厮守,便已足够。” 话音未落,他的唇再次落下。 两人唇瓣刚贴上,门外却响起德福公公不合时宜的通报:“陛下,御史大夫江承求见。” 姜若浅忍不住轻笑出声。 裴煜松开她,在她起身时,不着痕迹地在她臀上轻拍一下,嗓音低沉:“去榻上坐着。” 姜若浅略带疑惑:“不需避入内室?” “不必。”裴煜已执起奏折,神情恢复成一贯的肃穆勤政,俨然又是那位威仪天下的帝王。 御史大夫江承快步进殿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煜神色淡漠:“何事启奏?” 江承目光微转,瞥向一旁的姜若浅。 裴煜淡声道:“无妨。” 江承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此前只查近一年账目,并未发现户部纰漏。后依陛下之策,在户部安插人手,重新核验前三年的账目,果然查出几处不符。” 裴煜展开奏疏,眸色渐沉。 江承继续禀报:“陛下登基之后,他们确有收敛。但在先帝时期,每年皆有上百万两白银账目不清。” 裴煜指尖轻点奏疏:“可查到银两去向?” 江承面露难色:“尚未查明,臣正为此事忧心。” 裴煜垂眸沉吟。 一旁的姜若浅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若查不出银两流向,便难以定罪。 她努力回想前世关于户部尚书唐砚卿的种种信息,奈何前世她对朝臣之事并不上心,此时竟记不起多少有用的线索。 第196章 朕的智囊 裴煜抬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似金玉相击:“加派人手盯紧唐砚卿,再从他身边亲信入手,细查底细,不可有一丝疏漏。” 江承肃然领命,躬身退出殿外,朱门轻阖时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 殿内一时静极,裴煜转眸望向一旁的姜若浅,声线倏然转柔:“浅浅,过来。” 姜若浅依言走近,刚至他身前,手腕便被温热掌心覆住。 他拇指在细白的腕间轻轻摩挲,忽而用力将她带到身前。 大掌掐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举起,轻轻放在了宽大的紫檀御案上。 姜若浅索性两只小脚一蹬,褪了绣鞋,两只脚各踩他一个膝头。 这个小东西会享受的紧,总知晓怎么让自个舒坦,一点也不会委屈自己。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罗袜洁白,袜口竟用彩线绣了只圆滚滚的兔子,正随着她足尖无意识的轻点微微颤动。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察的笑意,捏了一下那可爱小兔子,把她的罗袜拽下,露出雪白的脚。 姜若浅后仰着身子,两只细胳膊朝后撑着御案。 她倒没有在意裴煜的动作,正半敛着眸子,满脑子都在想户部尚书唐砚卿。 裴煜凤眸微微抬起,见她神思远游,勾起食指在足底轻挠了一下。 姜若浅不防足心一痒,下意识便抬脚踢出,不偏不倚,正踢在男人坚实的小腹上。 男人闷哼了一声,捉住她的脚。 姜若浅看过去:“陛下,没踢到吧?” 裴煜双手分别按在她的膝头,声音沉稳:“浅浅,你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方才陛下与江御史的对话。” 她话音未落,裴煜已倏然起身,一手攥住她的腰肢,半俯下身来。 “唐砚卿是崔相门下,”他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户部掌天下钱粮,便是崔氏命脉。欲除崔家,必先断其银钱根基。” 他说话时身子又压低几分,抬手抽去女子发间那支翠玉钗。 动作不疾不徐,玉钗离发的瞬间,女子身子被压地,不得不随之向后仰去,如墨青丝霎时倾泻,在宽大的御案上铺开一片流动的乌黑云锦。 “陛下?” 裴煜撩起袍襟欺身,声音低沉:“朝臣上折子了,李贵嫔与南美人入宫也有一段时候了,浅浅,觉得朕该先去翻谁的牌子?” 姜若浅想了一下:“南美人吧”。 因为李贵嫔平时是那个装作与她关系交好之人。 裴煜动了动身子:“嗯,即要翻她人牌子,朕都先给了浅浅,免得你怀疑朕。” 姜若浅闷哼一声:“臣妾不怀疑陛下。” 裴煜的呼吸有些粗重,声音里隐含着压抑的情绪:“即便你不疑朕,朕也要与你交代清楚。今日唤她去紫宸宫,会让她去偏殿坐上一个时辰,便会遣人送她回去。朕独自在书房看书,绝不与她碰面。” 姜若浅阖眼,轻轻吸了吸鼻子,嗓音软糯低微:“陛下今日能承诺不宠幸旁人,可往后呢……难道以后也不要旁的美人?陛下实在不必这样哄臣妾……” 裴煜搂住她,两人贴合在一起,密不可分:“浅浅,永远不会。” 他附她耳边,声音平静:“朕清楚男人的本性。若后宫人多,难免身不由己。所以,朕宁愿自断后路,从今往后,亦不再选妃入宫。 只是此话此时还不能对外言明。如今你尚无子嗣,若贸然宣告,言官定会以皇家血脉为由,将矛头指向你。” 姜若浅抬起轻颤的眼睫,目光紧紧凝在他脸上:“陛下……当真愿为臣妾,舍弃那诸多美人?” 他似惩罚般在她唇上轻咬一下,低声道:“朕不喜麻烦,哄你一个,便已足够。” 姜若浅樱唇微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她盼望他能真正践行诺言,可这话说出来,又显得太过清醒、太过实际,不该打破此刻缠绵的氛围。 她应当流露出感动,这才是此刻该有的情绪。 裴煜知晓怀里的人怎么想,他不管她怎么想,薄唇一勾:“朕,做给你看!” 这句话伴着动作落下,姜若浅身子微颤,心绪随之荡漾。 他却偏要在此刻追问,声音低沉:“浅浅,可信朕?” “你……”他话中带着几分故意的痞气,姜若浅咬紧下唇,睁圆了一双杏眼,含嗔带恼地瞪他。 “陛下,说到子嗣问题,要不要让太医开些助孕的药。”姜若浅也想早些为他孕育一个孩子。 裴煜深深注视着她,嗓音低哑而沉稳:“不必。朕说过,不希望子嗣成为你负担,你与朕身子都康健,子嗣不过是早晚之事。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姜若浅眼中闪过几分情绪:“可,若是臣妾生下的是公主呢?” 裴煜勾着她纤细的腰:“公主朕也喜欢。” 姜若浅却轻蹙眉头,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可陛下终究需要皇子继承大统……”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嗓音低沉含笑:“那便继续生。朕养得起,浅浅生几个都可以。” 姜若浅却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愁绪:“若是一直生不出皇子呢?臣妾……不想一直生。” 裴煜此时已经忍不住了:“朕说过不用你为皇嗣担忧,若是生不出来皇子,就从宗亲里抱过来一个,让瑞王多娶几个给朕生,让他儿子继承皇位。” 姜若浅有些懵,还可以这样? “浅浅,”他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暗哑,“此时不许想这些。” 他的唇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姜若浅想快些有子嗣,也是担忧朝臣和裴煜的看法,她内心也想顺其自然。 不过她很快被折腾的便顾不上想了。 …… 裴煜站起身,从容整理衣袍,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端方威重的帝王模样。 他取过一方洁净的帕子,在温水中浸湿,细致地为姜若浅擦拭清理。 姜若浅仍懒洋洋地坐在御案上,手撑着身子,眸中迷离初散,神思却已飘向朝堂,她又在想户部尚书唐砚卿那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裴煜转身走入内室,取来一套干净的宫裙,亲手为她换上。 因他素来喜欢在御案胡闹,这里早已备下数套姜若浅的衣裙,以应不时之需。 就在他低头为她系腰间宫绦时,姜若浅忽然灵光一闪,还真让她想起有关唐砚卿的线索。 “陛下,臣妾想起一事。” 裴煜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应一声:“嗯。” 姜若浅凝神回忆,缓缓道来:“去年春日宴,臣妾赴太傅府宴,见唐夫人携一公子同来,说是家侄儿。当时就有人议论,说那少年容貌与唐大人颇为相似。还有一位与唐夫人交好的夫人低声叹惜,说唐夫人早年若未失一子,如今也该这般年纪了……” 裴煜意识到重要性,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听她讲述。 姜若浅续道:“自那以后,臣妾再未在京城见过这位唐家二公子。” 裴煜调查过唐家人脉,对此了解颇深:“唐家只有两位公子,皆是唐砚卿兄长所出。他那位兄长常年不在京中,据说是在江南经营商事。” 他忽然握住姜若浅的手,声音低沉:“你是说……那孩子其实是唐砚卿的亲生子?” 姜若浅点头:“唐大人素以清流自持,行事谨慎。若他对外宣称亲子夭亡,暗中却将孩子寄养于兄长名下,既不必改姓,仍是唐家血脉,银子放他名下,又可保他日若事败,家产可传于亲儿,而儿子不受牵连……” 裴煜凤眸乍亮,声调也上扬:“朕即刻派人赴江南细查!” 他将姜若浅揽入怀中,低沉的嗓音中带着难掩的激赏:“浅浅心细如发,思虑缜密,真是朕的智囊。” 第197章 翻牌子 “陛下过誉了,臣妾不不过是恰巧知晓这么点事,无意中帮到了陛下。” 姜若浅并不贪功,反而淡淡不甚在意的样子。 她心中清明如镜,裴煜这样的帝王,并不需要一个比他还聪慧机敏的女人。 太后之所以被他处处提防,便是因她强势贪权、处处掣肘。 而姜若浅生性懒散,只愿享尽荣华,却不愿披上战甲。 这也是裴煜喜欢她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觉得她性子纯粹。 至于贪图享乐,娇气反而是吸引他的女子特点,他愿意纵容。 烦忧之事得以解决,裴煜眉宇舒展,眼底尽是餍足的惬意。 他抬手轻抚姜若浅还泛着红晕的脸颊,低声道:“浅浅这般帮朕,朕自然要好生报答……定然多‘侍奉’你几回,定让浅浅回回满意。” 姜若浅撇了撇娇软的唇瓣:“不要……腰还酸着呢。” 裴煜低笑,将她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姜若浅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他因憋笑而微微震动的胸腔。 “才一回就喊腰酸?”他语带调侃。 姜若浅抬起杏眼,没好气地睨他:“御案太硬了,硌得人难受。” 裴煜忍不住闷笑起来,一手轻轻为她揉着后腰,嗓音低沉:“朕却喜欢,这里光线明亮,不会错过浅浅每个表情。” 姜若浅向来不怕他,闻言轻哼一声,语带挑衅:“喜欢?那下次换你躺上面。” 裴煜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臂弯收得更紧:“这御案太小,可容不下朕。” 两人笑语未歇,门外传来德福公公恭敬的通报:“陛下,江统领与崔学士求见。” (“学士”这里是简称,崔知许在翰林院任职“侍讲学士”,从五品,在当朝是没有实权的职位,主要负责编撰史书。当初崔相想让他进户部,裴煜却以欣赏他才学为由,让他去了翰林院。重新再提,是发觉有读者读到这里,有些不是很关键的剧情都忘了。) 姜若浅知他要处理政务,便主动从他怀中起身:“陛下既有要事,臣妾先回关雎宫了。” 裴煜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朕晚上回去。” 她含笑点头,转身缓步踏出御书房。 站在廊庑下的二人见姜若浅走出,俱是躬身行礼。 江寒利落抱拳:“娴妃娘娘!” 身侧的崔知许也随之躬身,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姜若浅身上,见她云鬓微乱,唇脂晕染,颈侧还隐着一抹淡红。 这一幕太过刺眼…… 崔知许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阴鸷。 姜若浅只淡淡颔首,缓步走下台阶。 德福公公含着轻笑,出声道:“两位大人里面请吧。” 江寒走在前面,崔知许跟在身后进入御书房,两人一起见礼。 崔知许弯下腰时,心头更痛了,殿内还隐隐有未散去的石楠花味。 “你二人怎会一同前来?”裴煜目光掠过江寒,落在他身后的崔知许身上。 江寒是奉诏而来,他并未传召崔知许。 江寒立即回禀:“臣在御书房外恰遇崔大人。” 而此刻的崔知许,正盯着那张略显凌乱的御案。 墨砚偏斜,奏折散乱…… 他们方才就是在这里? 裴煜察觉他的视线,非但不恼,反而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顺手理了理本就齐整的衣袍:“朕听闻崔家庄子走水,崔卿为救火伤了手臂,怎不在府中好生将养?” 崔知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首道:“启禀陛下,臣的伤势已无大碍,愿即日返回翰林院复职。” 裴煜微微蹙眉:“可朕记得,崔卿伤的是右手?” 崔知许面色有些难看,仍坚持道:“臣这些时日苦练左手执笔,虽不如右手流畅,亦能书写公文。” 裴煜眸色一转,蕴着出几分笑意,瞬间又是一派温润君王模样:“既然崔卿伤势已愈,便回去复职吧。这些时日翰林院拟的几道诏令,朕都不甚满意,终究不及崔卿的文采令人满意。” 崔知许再次躬身施礼:“臣领旨,告退。” 裴煜微微颔首,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退出殿外,,方才转身望向静立一旁的江寒。 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沉凝:“朕欲遣人赴江南查探唐砚卿一事。” 江寒略一思忖,问道:“陛下可是属意江御史前往?” 裴煜否定:“江承做事太过拘泥,还是要派人机敏善变通之人,朕打算让瑞王跑一趟,此行暗藏凶险,你且选派得力之人随行护他周全。” 待江寒领命退下,裴煜独坐御书房批阅奏章,直至酉时掌灯时分,方在殿内传膳。 烛影摇曳中,他伏案续理政务,待到亥时更响,德福公公方才轻步近前禀报:“陛下,南美人已在紫宸殿偏殿候驾。” 裴煜这边政务已经处置完,正拿着一本书看。 闻报便将书册置于案上,起身乘舆返回紫宸殿。 陛下今日翻了南美人的牌子的消息早就传出。 宫道两旁树影婆娑,早有贵太妃安插的眼线隐在暗处。 见圣驾迤逦而来,一人疾步回宫禀报,另一人仍蛰伏原地继续观望。 裴煜直接去了书房,德福公公在一旁给研墨,裴煜开始挥毫作画,一幅秋山烟雨图渐现笔端。 德福公公在一旁谄媚的称赞:“陛下您这干笔运用得太妙了,苍中带润,把秋山的萧瑟与厚重感表现得特别好,真是‘干裂秋风,润含春雨’。” 主仆二人在这静夜书房中,一个挥洒丹青,一个奉承陪侍奉承。 直至门外的内侍轻声通传:“公公,时辰到了。” 德福公公转身吩咐:“将人送回去吧。” 内侍转身往偏殿走,心里暗忖,一个假侍寝非要一个时辰,这陛下真是太要面子了吧,是生怕人说他不行?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也就是心里吐糟。 那边软轿抬着南星出去,德福公公瞧着天色也晚了,便道:“陛下,今夜要不就在紫宸殿歇下吧。” 毕竟方才翻过牌子,若再回关雎宫恐惹非议。 裴煜却将画笔投入青玉笔洗,接过温帕拭手:“今日才更要回去。” 第198章 凑近他 裴煜踏着秋夜微凉的露水回到关雎宫时,檐下的宫灯已熄了大半,唯独寝殿那扇花格窗内,仍透出一抹晕黄的烛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无声地弯起唇角,姜若浅向来习惯早睡,这般时辰还亮着灯,便是在等他。 推门进去,果然见她歪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袭烟粉罗裙似水波流泻,衬得肌肤胜雪。 她手中执着一卷书,螓首微偏,似是假寐,又似在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也不言语,只朝他伸出一只素手。 裴煜上前握住那只微凉的柔荑,姜若浅便借着他的力道从榻上坐起身来。 她未发一语,只睁着一双杏眼,仔仔细细将他周身打量了一遍。 “看够了?”裴煜低笑,伸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带近了些,“浅浅,该睡了。” 她却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狡黠又警觉的猫儿,凑近他襟前轻轻嗅了嗅。 “朕连照面都未曾与她打。”他无奈,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叹息。 话音未落,他已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到他恰好能俯视的高度,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并不温柔,径直闯入她的唇齿之间。 姜若浅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夺去了呼吸,轻轻推拒着他的胸膛,声音断断续续:“好…好了……臣妾信你便是……” 裴煜这才略略退开些许,唇边噙着慵懒的笑意,薄唇贴着她泛红的耳廓低语:“此时才说信,怕是迟了。浅浅须知,朕一向……睚眦必报。” 她软软地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声音闷闷的:“臣妾知错了……” “认错,”他的指尖再次轻抚上她的下颌,目光深邃,“须得拿出态度来。” 姜若浅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眨了眨眼,才小声央求:“那……陛下低一下头。” 裴煜知她意图,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俯首,配合地寻了一个适合她的角度,任那柔软的吻轻轻落了下来。 裴煜的唇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是姜若浅带着几分报复意味,用贝齿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唇。 这小小的报复过后,她才真正开始专注地吻他,带着缠绵的温柔。 她那点心思,裴煜如何不知,他却全然不恼,反而微微眯起凤眼,颇为受用地承接着这个吻。 “臣妾没有怀疑你,”一吻方毕,她气息微促地靠在他胸前,声如蚊蚋,“只是……不喜陛下身上,沾了旁人的味道。” 裴煜轻轻捋了捋她散落在颊边的乌发,随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浅浅,朕需要你完全的信任。” 姜若浅顺从地趴在他肩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他将她放入锦衾之中,在她身侧躺下,语气转为平和:“过几日,北靖的大王子与公主要前来朝觐。” 姜若浅依稀记得初入宫他提过此事,睡意朦胧地问:“需要臣妾出面接待?” “嗯。”他应道。 姜若浅将身子往衾被里缩了缩:“臣妾定然接待好。” 裴煜温声续道:“无妨事,你只需依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必有任何顾忌与担忧。” “好吧。”她含糊应下。 既然如此你还提醒什么? 姜若浅犯困,脑子都反应不过来了,索性翻过身,背对着他就要睡去。 裴煜瞧着那乌黑的后脑勺,低沉了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磨轻唤:“浅浅——” “困啦……”她因得迷糊,声音浸满了睡意,听着格外软糯。 他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嗯,睡吧。” …… 九月二十八,时值金风送爽、玉露生凉,庭前桂子暗香浮动,正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安和公主的婚仪便定在此日。 因公主已提前入住公主府,而驸马沈大孩没有自己的府邸,也居于此,故省却了迎亲送嫁之礼。 虽仪程有所裁减,皇家气派却未曾稍减。 作为天家最后一位出阁的公主,这场婚事引得京城上下翘首瞩目。 公主府前,朱轮华毂阻塞长街,香车宝马蜿蜒如龙。 公侯世家的车驾挤满了府前巷道,笑语寒暄声与清脆的马蹄声交织成一片。 锦幡飘扬,鼓乐喧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盛世繁华的喜庆。 姜若浅与裴煜自然也到场了。 公主大婚,虽说是姜若浅承办,但具体事都是交给礼部负责,也就是他们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寻姜若浅讨个旨意而已。 大早,安和公主就因为一点事在房中发脾气。 有贵太妃在,姜若浅赖得往跟前凑,便和姜若灿和佳乐郡主去逛公主府后花园。 姜若灿眼睛瞪圆圆的,扭身凑近二人低语:“我听人说昌平王是先杀死了他一个侧妃,然后才吊死的;我还听说昌平王特别宠爱他那个侧妃,后花园种的都是她喜欢的黄金海棠……” 她边说边看着姜若浅和佳乐郡主,本意是想吓她们。 她本欲吓唬二人,不料佳乐郡主听得双眸发亮:“果真?我最爱这般秘闻轶事!待到了黄金海棠丛前,你可得详细讲讲你听到的事。” 姜若浅睨了这两个活宝一眼,淡声道:“公主府早已翻修,如今园中遍植公主喜爱的应季花草。” 姜若灿却扯住她的衣袖追问:“娘娘可知翻修前是否真有黄金海棠?” 姜若浅忆起工部奏报:“之前是有一片黄金海棠,但是被火烧过。” 佳乐郡主蹙眉轻叹:“昌平王叔之事始终是宫闱禁忌,其中真相知者甚少。” 三人闲谈间已步入后园。 虽已深秋,金桂犹自吐芳,各色秋菊绽如云锦,然秋风过处,梧桐叶纷扬如雨,半是秾丽半是清寒。 佳乐郡主环顾四周,颔首称赞:“这园子修缮得颇为雅致。” 姜若灿指向西侧:“我们去那边梧桐树下坐坐。” 几人刚迈开步,就听到一侧有咒骂声。 忽闻假山后传来厉声咒骂:“好个贱人!口口声声要入宫,转眼却来勾引我夫君!” 姜若灿压低嗓音:“这是谁在争执,我们去瞧瞧?” 旁人尚未辨出是谁的声音,姜若浅却已认出是崔碧瑶。 既知骂人者是她,那被骂者的身份便不言自明。 “我没有……那日原是想与小将军辞行,是他饮醉了酒……” 果然是韩嫣带着哭腔的辩解。 “啪”的掌掴声骤然响起。 “夫人,你闹够没有,我跟你说了一切是我的错,你欺负嫣儿做什么!” 随即传来尹小将军怒斥的声音。 姜若浅更不想凑这个热闹,悄悄对二人道:“咱们回去吧。” 第199章 沈家人 姜若灿尚在探头探脑,意犹未尽地想瞧个究竟,佳乐郡主却已迅速回过神来,轻声催促道:“咱们走吧。” 三人还未来得及转身,假山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韩嫣用绣帕掩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一眼瞧见立在眼前的三人,不由得怔住,连哭泣都忘了,目光直直地落在姜若浅脸上,带着几分自觉丢面子的失措。 紧接着,崔碧瑶与尹小将军也一前一后自假山后走出。 韩嫣觉得委屈,而崔碧瑶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她前世贵为皇后,今生却屈居臣子之妻,竟还要与一个她瞧不上的人争宠。 此刻撞见姜若浅一行人,她只觉颜面扫地,羞愤难当,连基本的礼数也顾不得,匆匆一低头,便疾步离去。 韩嫣此时也回过神来,目光在姜若浅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转身朝园外走去。 尹小将军走上前,向姜若浅郑重一礼,嗓音低沉:“娘娘。” 姜若浅微微颔首:“嗯。” 他亦不多言,快步离去。 佳乐郡主双手一摊,摇头叹道:“这叫什么事呀!” 姜若浅语气平静,仿佛方才风波不过一缕轻烟:“我们去梧桐树下坐坐吧。” 三人于树荫下的木椅落座。 姜若灿轻轻晃动着脚上那双绣鞋,鞋面上缀着的红玛瑙坠子随之摇曳,划出细碎的光影。 她向姜若浅抱怨道:“前些日子母亲又为我安排了一次相看,是保和殿大学士的嫡子,生得又胖又矮,性情也无趣得很。母亲却偏说他那是稳重。” 姜若浅只是含笑望着她,并未出言相劝。 前世姜若灿也曾多次被安排亲事,却始终不满意。直到二十岁那年,才由祖母做主,许配给了宋家。 婚后姜若灿虽偶有抱怨,时常闹些小脾气,但宋家倚仗姜家之势,一家人都明事理,对她颇为包容。 宋家公子一生未纳妾,姜若灿为他生下三个孩子,一生吵吵闹闹,却也温暖妥帖,终是幸福圆满。 姜若浅心中默然,并非所有人的命数都需改变。 姜若灿沿着前世的轨迹前行就不错。 佳乐郡主也跟着晃了晃脚尖,声音里带着女子的娇嗔:“我也不愿太早成婚。” 姜若浅转头望了她一眼。 她身边这几个亲近之人,姻缘似乎都来得迟。 佳乐郡主自幼便与荣安公主的长子订下婚约,可两人彼此无意,相看两厌。 前世直到姜若浅离世之时,佳乐郡主与瑞王都未曾完婚。 一阵秋风乍起,卷着梧桐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翩然坠落。 佳乐郡主伸手接住一片,那叶子经霜浸染,一半犹带残绿,一半已染澄黄。 “转眼便是秋了。” 姜若灿撇撇嘴:“马上要入冬了才对。我怕冷,最讨厌冬天。” 姜若浅抬头望天,方才还晴空朗照,此刻竟已阴云低垂。 姜若灿抱住手臂搓了搓:“咱们回去吧,这风吹得人心里发毛。” 佳乐郡主抿嘴一笑:“方才不是还要说故事给我们听?这会儿倒自己先怕起来了?” 姜若浅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前头的婚事仪式准备得如何了。” 三人刚行至通往前院的月亮门,便见一位宫装嬷嬷匆匆寻来:“娴妃娘娘,您快去正厅看看吧。” 姜若浅心头微动:“出了什么事?” 嬷嬷满面愁容,压低声音:“驸马爷的父母带着几个弟弟赶到了,公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正闹脾气呢。” 姜若浅微微一怔,驸马的家人竟在成婚当日赶到? 安和公主嫌弃驸马出身寒微,这场婚事,不让通知沈大孩的家人。 这是谁通知了沈家人? 可沈家这么远,这么短的日子他们又怎么能赶到? 等到姜若浅赶到正厅,只见一个用靛蓝布帕绾发的夫人,正蹲坐在地上,他身后站着一身短褐的中年男子,还有两个看着十几岁的少年,各穿青灰长袍,只是那长袍明显有些不合身。 看来这就是沈家人了。 在往里看贵太妃坐在椅子上,手掐着额头。 穿着婚服的安和公主一脸厉色。 围观的人一看姜若浅来了,吩咐让开路。 姜若浅走到沈母跟前:“这是驸马家人吧?” 周围立时有人给沈家人介绍:“这是娴妃娘娘,还不赶紧见礼。” 沈母抬头打量姜若浅。 姜若浅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脸上,沈母很瘦,很精干,只是颧骨很高,还吊消眼。 一眼便知是个极难缠的人物。 沈大孩那副好相貌,显然是半点也未随她。 只见沈母眼珠子一转,像是猛地回过味来,身子一骨碌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旁边三个沈家男人见状,也忙不迭跟着跪倒一片。 紧接着,沈母扬高了嗓音喊道:“草民给娘娘磕头,参见娘娘!” 姜若浅唇边含着一抹温和的浅笑,道:“都平身吧。” 沈家两个儿子伸手去扶沈母起身,她却使劲扭了下身子,甩开他们的手,径直朝向姜若浅,声音带着哭腔道:“娘娘能不能给民妇做主?大孩是我们的亲骨肉,听说他当了驸马,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没成想竟被人如此羞辱!” 今日毕竟是喜庆之日,她身为驸马的长辈,这般跪在地上实在不成体统。 姜若浅便缓声道:“沈夫人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说着她给了一侧宫里的嬷嬷一个眼神,嬷嬷会意上前搀扶起沈母。 沈母站定后,仍是一脸委屈,继续说道:“娘娘,既然我儿已是驸马,公主即便是金枝玉叶,那也是我们沈家的儿媳。可我们一来,公主就嫌我们丢人,说是让我们躲在内院,不准在宴席上露面。” 一旁沈大孩的两个弟弟也紧跟着帮腔:“哪有这样的道理?” 得了儿子声援,沈母一拍手,扬声道:“乌鸦都知道养母亲,狗仔也知道对母狗好!难道当了公主,就可以不讲孝道了吗?” 姜若浅心中也觉不妥,成婚大事,男方父母皆在,却不让出席宴席,于情于理确实说不过去。 她仍是温声安抚:“沈夫人先别急,这其中想必是有些误会。” 第200章 公主滑胎 安和公主见姜若浅似有插手之意,当即扬声喝止:“娴妃娘娘,此事不劳您费心!” 转而厉声吩咐左右,“来人,将这几个不知礼数的捆了送去后院,休得在此冲撞贵客!” 命令一下,几名驸马府内侍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拿人。 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沈大孩见父母受辱,顿觉颜面尽失,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横身拦在父母与内侍之间,怒目而视。 刹那间,内侍与沈家众人扭作一团。沈家本是山中猎户出身,个个力气过人,不过三两下推搡,与几个内侍掀得踉跄一团不分胜负。 花厅内顿时乱成一片,桌椅歪斜,人声杂沓。 姜若浅见势不妙,急忙向后避让。 她是一点不愿插手这等麻烦事,可今日婚礼终究需走完流程,不容有失。 就在她要后退之时,沈母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哀声哭诉:“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就算是皇家,也得讲个道理,论个忠孝仁义不是?” 一旁宫人见她拉扯娴妃,忙上去一人牵制她一只胳膊,将沈母拉开。 “陛下驾到!”殿门响起德福公公扬高的声音。 裴煜身着玄色圆领宽袍稳步而入,袖口银线绣着的海水暗纹随步履流动,腰间玉带紧束,悬一枚琉璃白玉佩。 他面容冷峻,通身散发着凛然威仪,方才还喧闹不堪的花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他原是听闻此处出了乱子特地赶来,不料才踏入厅中,便撞见这混乱一幕。 厅中众人纷纷下跪,被宫人钳制的沈母,趁机挣扎,一个宫人被她一甩就要往后退,就在要撞到一侧的姜若浅之时。 裴煜眸色一凛,身形微动,众人尚未看清,他已闪至姜若浅身侧。 长臂一揽,稳稳将她带入怀中,随即护着她退至后方安全处,方才缓缓把人放下。 随后他上位入座,一双凤眸眼梢上挑,含着帝王之威冷冷扫过在场之人。 方才还喧闹不堪的花厅,霎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帝王并未让跪了满地的人起身,只将手轻搭在案几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哒、哒——” 每一声都似敲在众人心尖。 他连缘由都懒得问,只将目光转向姜若浅,声音听不出情绪:“娴妃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 只需要把流程走完,大家各自散去。 留下沈家人和公主,爱怎么闹怎么闹。 姜若浅仪态端庄地微微欠身,声音温婉似春风:“陛下,其实并无大事。不过是驸马的家人远道而来参加婚事。” 安和公主猛地抬头,语气尖锐:“我不要他们出现在宴席上!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让他们露面岂不是丢尽颜面!” 姜若浅神色平静,声音依然柔和:“沈家人不过是长途跋涉,略显风尘。但婚礼不让长辈出席,于礼不合。” 她转向一旁,“臣妾这就命人带他们下去好生梳洗。” 她对侍立一旁的嬷嬷吩咐:“带驸马家人下去,寻几身合适的衣裳,重新梳妆打扮。动作快些,莫要误了吉时。” 安和公主还想争辩,裴煜一记冷眼扫过,她顿时噤声,悻悻低下头。 宴席之上,重新梳妆更衣的沈家人被安排在显眼的位置坐下。 先前被宫人带下去整理仪容时,她们为沈家女眷换上了华贵锦缎制成的衣裳,沈夫人更被妆点以金簪玉钗,熠熠生辉。 裴煜察觉姜若浅神色间透出几分倦意,宴至中途便带着她起身回宫。 马车轻摇,姜若浅靠在他肩头,眼睫微合,声音低柔如絮:“陛下,沈家人来得突然。” 裴煜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些,坦然道:“是朕命人接他们来的。” 姜若浅唇边漾起一丝笑意。任谁也想不到,宴上那一出风波竟是出自陛下的安排。 她从未想过,他也会有这般“坏心眼”。 裴煜低头蹭了蹭她的鬓发,语带笑意:“是不是没想到,朕也会使这些小手段?” “嗯,”她仰首望他,“臣妾以为,陛下向来不屑在这些琐事上费心。” 裴煜尾音轻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朕可是在宫中长大的。内宅那些手段,见得不少,自然也略知一二。” 姜若浅在宴上饮了两盏酒,此刻又有些倦,笑着合上眼。 裴煜为让她睡得舒服,将人轻轻抱起,拢入怀中。 她侧脸贴着他胸膛,整个人蜷在他怀里。 为防马车颠簸,他一手稳稳揽在她腰间。 暖意氤氲,龙涎香淡淡萦绕,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马车尚未回宫,便有侍卫策马追至窗边禀报:“公主与驸马家人发生争执,推搡间摔倒,孩子没能保住。公主恳请陛下为她做主,称欲休驸马。” 姜若浅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裴煜轻拍她的肩,低声道:“无事,睡吧,朕会处置。” 该做的表面功夫仍不可少。 他低声吩咐:“即刻传吴院判亲赴公主府诊治。至于驸马……他能尚公主本是高攀,竟敢不善待公主。传朕口谕,朕闻公主滑胎,震怒不已,命驸马即刻入宫面圣。” 姜若浅睡得昏沉,却也隐约听见几句,担心他为全皇家颜面而重责驸马,反倒遂了安和公主的心愿。她在他怀中不安地动了动,轻喃:“陛下……” 裴煜低头,薄唇轻触她额间,声音沉稳:“朕心自有计较。” 马车直抵御书房外。 裴煜将熟睡的姜若浅一路抱进殿内,轻轻安置在榻上,又取过羊毛毡毯为她盖上,这才转身步入御案处理政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德福公公入内禀报:“陛下,驸马已在殿外请罪。” 裴煜眼也未抬:“让他在外头跪着。” 德福应声退出,片刻后又回到殿中。裴煜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沉声问:“宴上实情如何?” 德福低声回禀:“据暗卫所报,是公主冲去推搡沈夫人,随后自己跌倒。沈夫人一介农妇,至多撒泼,断不敢真对公主动手。另太医诊脉后发现,公主……似有服药之象……” 言至此处,德福悄悄抬眼窥视圣颜。 裴煜低嗤一声,未作评论。 暮色四合,墨云压城,狂风卷地,叩得窗棂作响。 德福再度进殿请示:“陛下,外头快要落雨,驸马仍跪在殿外,您看……” 再晚宫门便要落钥。 裴煜淡声道:“传驸马进来。” 沈大孩低眉顺眼地撩起衣袍正要下跪,裴煜以眼神制止,厉声斥道:“安和是朕最疼爱的皇妹,下嫁于你已是你的福分,你不知珍惜,竟还敢惹她动怒!” 沈大孩慌忙躬身请罪:“陛下息怒,臣知错。” 裴煜凤眸冷冽,凝注在他身上:“公主纵有任性之处,你身为驸马也当体谅。竟在新婚未久便闹得孩子不保,若非顾念公主颜面,朕绝不轻饶!” 沈大孩再度深深一揖:“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裴煜低叹一声,语气稍缓:“你既为驸马,也需有个官职,才不至失了公主体面。即日起,授你朝请大夫之职,望你好自为之。” 一旁的德福公公一愣,陛下这是怕公主悄无声息把驸马给弄死,所以给了一个闲职。 第201章 瑞王打了崔知许 驸马离去时,外头已飘起淅沥的秋雨。 裴煜的目光落在榻上,姜若浅仍睡得沉。 方才驸马在内室说了这许久的话,竟未惊动她分毫,想来这几日为了安和公主大婚之事,她日夜操持,已是筋疲力竭。 昨夜他又缠着她嬉闹到深夜,今晨天未亮透,她便又起身赶往公主府。 念及此,裴煜心头泛软,唇角也微翘着。 这时,德福公公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进来,肩头缀着深色的雨渍。 裴煜的视线随之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动作轻缓生怕惊扰榻上安眠的人。 德福公公不愧在御前侍奉多年,立时领会圣意,低声回禀:“陛下,外头落雨了。” 他将茶盏轻轻置于御案,又絮叨着添了一句:“这秋雨带着寒气,一场比一场寒重。” 裴煜目光转向榻上,德福公公会意,却面露难色。 他踌躇片刻,偷觑帝王神色,终是将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钦天监为安和公主择的这婚期,实在不算妥当。公主在婚宴上滑胎已是不吉,方才又传来消息……瑞王殿下将小崔大人给打了。” 裴煜眉峰微动:“瑞王?” “是。”德福垂首应道。 裴煜不禁追问:“所为何事?” 德福公公喉头滚动,艰难道:“听闻是小崔大人多饮了几杯,言语间提及了娘娘……瑞王殿下就坐在他身侧,当即踹翻了他的座椅,将人拖到院中……”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拳拳都往嘴上招呼,小崔大人……掉了一颗牙。” 裴煜凤眸缓缓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愠怒,却又转瞬即逝,如千年冰湖,将一切情绪封存于深寒之下:“瑞王人在何处?” “回陛下,瑞王殿下揍完人后……直接动身往江南办差去了。” 德福缩了缩脖子。奉旨查办唐砚卿一案本定在明日清晨动身,谁料瑞王竟在雨夜中提前出发,也不知道是不是怕陛下怪罪。 裴煜继续问道:“江寒派去保护他的人,可都随行在侧?” 德福公公忙点头:“陛下放心,已有快马追去了。” 裴煜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安睡的身影,朝德公公福微微勾了勾手指。 德福公公会意,立即躬身凑到帝王跟前。 “传旨给江寒,”裴煜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朕要崔知许从此口再不能言。” 德福眼中精光一闪,垂首领命:“老奴明白。” 恰在此时,榻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一截藕白的手臂从羊毛毡毯里滑了出来。 裴煜立即朝德福挥了挥手:“去备步舆。” 待德福公公悄声退下,裴煜将御案上的奏折整理妥当,取出锦帕细细擦拭双手,这才起身走到榻边。 他负手而立,剑眉微蹙,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熟睡中的人。 姜若浅青丝如墨,铺散在枕畔,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 长睫如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樱唇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颜恬静得毫无防备。 裴煜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从崔知许的种种行径来看,莫非崔碧瑶所说的“前世”…… 那些玄之又玄的事,难道真存在于世? 他的凤眸再一次微微眯起,若按崔碧瑶所说,上一世浅浅岂不是嫁给崔知许? 怎么会! 他接受不了,连想想也不行。 “嗯……”榻上的人发出一声细软的梦呓,睫毛轻颤着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陛下?” 她说着便要掀开毡毯起身。 裴煜俯身按住她的手臂:“外头下雨了,寒气重。朕抱你回关雎宫。” 他将她连人带毯一同抱起,稳步走出御书房。 德福公公早已执伞候在廊下,小心地为二人遮住风雨,护送他们登上步舆。 “原来真的下雨了。”冷风拂面,姜若浅彻底清醒过来。 她从毡毯中探出身,伸手撩开帷幔,仰头望着帘外迷蒙的雨景。 而裴煜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雨声潺潺中,刚睡醒的人,那双杏眼格外清亮,像被水洗过的星辰。她望着雨,唇边漾开一抹欢喜。 裴煜心头却无端一沉。 他忽然想到若在前世,她嫁的是崔知许,俩人会是怎样光景? 看崔知许近日种种举动,分明对她念念不忘。 他心绪如电转:他的浅浅这般美好,谁能不喜欢。 就如他。 若下一世他带着记忆,那一定要不会让她嫁给旁人。 所以他要尽快把崔知许那厮弄死,免得他装神弄鬼诈尸。 更要紧的是,不能容他在浅浅面前胡言乱语。 浅浅心里只能有他。 思及此,裴煜抬手捏住姜若浅的下颚,将她微偏的脸轻轻拨正,一言不发,目光沉沉落在她樱色的唇上,随即俯身,薄唇缓缓靠近。 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华盖,伞下二人却浑然忘我地亲吻。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颈线滑下,悄然没入衣领。 “嗯~” 裴煜低头在她唇角轻啄,嗓音低哑:“浅浅,你最喜欢谁?” 姜若浅不假思索:“最喜欢太后和祖母。” “嗯?”他咬住她柔软的耳垂,逼迫她,“重新说。 “呵~”她反应很快,轻笑出声,“陛下。” “以后记住。” 他再度吻下,这次却带着几分凶狠,臂弯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步舆在细雨中平稳行至关雎宫附近。裴 煜停下亲吻,神色自若地直起身,修长的手指为她仔细整理微乱的衣衫与被蹭松的发髻。姜若浅顺从地微微仰首,任由他侍弄。 当他心满意足时,伺候起她来总是格外细致耐心。 步舆停在关雎宫门口,裴煜利落先行下车,随即朝她伸出手。 姜若浅将覆在膝上的羊毛毡毯留在舆上,一手轻搭在他宽厚的掌心,一手提起裙摆便欲踏下:“臣妾自己走便好。” 话音未落,裴煜的手臂已直接揽上她的纤腰,将人轻轻带住,低声提醒:“绣鞋。” 姜若浅低头一看,方才明白他是担心宫道上的积水浸湿她的绣鞋鞋面。 许是方才在舆上小憩片刻,回到温暖的宫内,姜若浅反而精神起来,扯着裴煜的衣袖闹着要与他对弈。 两人遂于窗边软榻上相对而坐,听着窗外缠绵的雨声,各执棋子。 虎头最是依赖姜若浅,它先是慵懒地卧在她身侧的软垫上,不多时便轻盈一跃,跳上她的腿窝,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埋头酣睡。 唯有那依旧竖着的耳尖不时轻轻一动,仿佛仍在留意着两位主子的动静。 第202章 占有欲 裴煜指尖轻抚着那枚白玉棋子,温润的触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目光所及,姜若浅正垂眸思索棋局,腿上的虎头睡得安然,偶尔抖动的耳尖却泄露了它潜意识里的警觉。 窗外雨声渐沥,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这一幕宁静得让他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想起当初将虎头送到她身边时的私心,这一人一猫何其相似。 平日里都是那般慵懒娇憨,仿佛与世无争,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呵护。 可他再清楚不过,那温顺外表下都藏着锋利的爪子,若被触及底线,定会露出不容小觑的锋芒。 一局终了,裴煜存心哄人,让姜若浅赢了这局。 她何等聪慧,立即察觉到他刻意放水,不由嗔怪地推了推棋盘:“陛下这般让棋,未免太瞧不起人。” 说着便要去捡拾散落的棋子,“再来一局,这次可不许让了。” 裴煜却将手中棋子轻轻掷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她微嗔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浅浅若是精力这样好,不若……我们做些别的?” 姜若浅从他透着透着薄欲的眸子,便能想出他想做的什么。 忍不住问:“陛下,不累吗?” 裴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落下:“……因为朕爱浅浅,对浅浅是满满的爱。” 姜若浅感觉到手心的灼热,用力往回抽手。 奈何她那点力气对裴煜而言,简直就像猫儿挠痒似的,在他身上轻飘飘的。 虎头被这动静惊动,从姜若浅膝上抬起头,不满地朝裴煜“喵”了一声抗议。 这一声软绵绵的示威,换来的是裴煜揪住它的后脖颈拎起丢在地上。 原本瞧她这几日辛苦,他是有意让她夜里好好歇着的。 可眼下见她精神恢复,眸光流转间尽是鲜活气,他那点压抑的念头又悄然浮动。 再加上崔知许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虽不致命,却隐隐梗着不适。 裴煜对姜若浅,藏着一份近乎霸道的占有心。 他抚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双凤眸灼灼锁着她的眼,嗓音低而沉:“浅浅,唤一声夫君。” “夫君?”姜若浅微微蹙眉,眼底浮起一丝不解,“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裴煜唇角轻抿,目光未移分毫:“浅浅,唤夫君好听。” 姜若浅心道,既然他喜欢,那多唤几声也无妨,反正不费什么力气。 于是她眼睫轻垂,从善如流地又软声唤了一句:“陛下喜欢,臣妾就多唤一声夫君。” “床上唤”,裴煜起身到她跟着。 姜若浅知晓他要抱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他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他合衣侧躺在她身侧,他手抚她的侧脸,轻喃一声:“浅浅~” “陛下?”姜若浅察觉到他总是欲言又止的异常。 “无事,”裴煜眼底闪过几分情绪,唇角抿的有些紧。 崔知许那厮至多算是一只花锦鸡,哪点能配的上浅浅。 分明是他痴心妄想。 裴煜压下眸子去解姜若浅衣襟上的玉扣。 吻细细密密落在每一处。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她不停的唤“夫君”。 说喜欢他, 还要让她说身心都喜欢他。 姜若浅不信誓言。 只是被裴煜给逼的没了法子,只得一遍遍重复他的话。 等到退潮,姜若浅汗湿的娇躯深深陷进柔软的衾被间,微肿的唇瓣不满地轻嘟着,嗓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娇慵:“那些话……分明是陛下逼臣妾说的。一切承诺,都得在一个前提下才作数。” 裴煜一脸餍足地把玩着她散落在枕畔的青丝,指尖缠绕着如墨的发梢:“什么前提?” “对等。”她浓密的眼睫微微眨了眨,杏眸里春光潋滟,“若要臣妾身心皆系于陛下一人,陛下也当如是。总不能来日陛下变了心,周旋于各色美人榻间,却还要臣妾守着这份痴心不改。”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纤细的指尖递到唇边,略用力地咬了下那泛着粉意的指尖:“浅浅,朕不准。你永远都只能是朕的。” 姜若浅偏过头斜睨着他,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清醒:“陛下若待臣妾不好,纵然现实不容许臣妾休夫再嫁,可这颗心总会变的。这不是臣妾能掌控的,全在陛下如何相待。” 裴煜俯身贴近,将郑重的话语渡进她柔软的唇间,暗哑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朕要浅浅,永生永世都要浅浅,必不相负,也绝不会给你变心的机会。” * 瑞王启程前往江南之际,姜若浅也暗中遣人前往庞县,寻找秋娘(姜若浅父亲带回府的姨娘。)的生下的孩子。 秋娘带到姜三老爷面前的孩子,并非她亲生,而是崔家从外面寻来的一个相貌与姜三老爷相似的孩子。 秋娘真正的生下的孩子,一直被悄悄养在她在庞县的相好那里。 姜若浅意图接回那个孩子,以此牵制秋娘,为己所用。 崔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若要撼动,必须多路并进、暗中布局。 而在正式对崔家出手之前,姜若浅必须先行整肃姜家内部,堵住所有可能的疏漏。 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崔家提前察觉危险,暴起反噬。 * 崔知许挨了瑞王一顿揍,心中虽憋闷,却也自知理亏,那日口不择言的冒犯是万万不敢拿到台面上辩驳的。 可堂堂崔家未来家主被当众殴打,这口气若就此咽下,颜面何存? 崔相面上无光,心中震怒,回到府中便暗中遣了心腹,势要将瑞王里外查个透彻,只盼能揪住他些要命的把柄,一举扳回局面。 然而瑞王虽性子是跋扈张扬,嘴毒,行事却并非全无章法。 他领受的朝廷差事,桩桩件件都办得干净利落,叫人抓不住一丝错处。 几番查探无功而返,崔家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授意门下御史,参奏瑞王素日里“仗势欺人”的行径。 一则是他曾当街打过一家酒楼掌柜;二则是他纵马过长街,险些踏伤百姓。 都非什么大事,加之瑞王又在外办差,裴煜只在朝会上不痛不痒地申饬了几句,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在崔家动作的同时,江寒一直也在派人盯着崔知许寻找机会。 只是崔知许要面子,因脸上有伤,一连几日没出府。 直到五日后,他自觉面上无碍,方才出府走动。 杀手们这才寻到机会动手,奈何行动时惊动了附近护卫,终究未能得手。 这次也惊动了崔知许,他出行变得十分谨慎。 第203章 江南之行 知晓陛下素来倚重瑞王,此番江寒派出随行护卫的人选,皆是暗卫中的比较厉害之人。乙一与乙五两位大将。 乙一精于易容伪装,更有过人的语言天赋,往往只需在当地盘桓数日,便能将当地方言学得惟妙惟肖;乙五则通晓医理、善用百毒,轻功卓绝,尤擅潜入暗查、搜集情报,是探查隐秘的一把好手。 两人一听瑞王没等他们已经出发前往江南,这是夜里还下着雨,万一路上出点事,陛下还不得让他们以死谢罪。 两个暗卫骑马追到京城外,把人追了上。 瑞王见他们虽披着蓑衣,衣衫仍被雨水浸湿些许,便招手上二人同乘。 他们此前与瑞王早有交集,深知其不拘小节的性子,也不多推辞,坦然登车。 乙一接过瑞王递来的热茶,忍不住问道:“殿下,我们不是约好天明出发吗?怎的提前动身了?” 一旁的乙五轻笑接话:“想必是揍了小崔大人,怕崔相在朝堂上参他一本,这才急着离京避风头。” 瑞王嗤笑一声:“本王会怕他?本王是怕不走,忍不住揍死他。” 我是怕再多留一刻,会忍不住当场了结了他。” 他这话并非全然逞强,那姓崔的竟敢出言辱及姜小菜,瑞王心中早已怒极。 只是他也明白,若真一时冲动取了对方性命,反而会打乱陛下的布局。 不如尽快赶往江南,查清真相,一举扳倒整个崔氏。 收拾一个崔知许,怎比得上让整个崔家倾覆来得痛快? 原本马车缓行需六七日的路程,三人快马加鞭,仅用三天半便抵达江南。 他们寻了间客栈稍作安顿,用过饭便立即分头行动。 此番前来,需摸清唐家大房上下所有人的底细,更要查清他们在此地经营的全部产业与生意往来。 至晚时分,三人在客栈房中汇合,交换各自探查所得。 瑞王日间以京城商贾的身份为掩护,接触了几位与唐家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商人,从中套取了不少消息。 乙五主要负责查探唐家产业,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呈给瑞王:“唐家在此地主营茶叶与蚕丝,这是目前查明的产业清单,包括铺面、田庄与别院若干。” 乙一负责打探唐府内部的人情往来与人物关系。 乙一细细回禀道:“唐家二爷名唤唐砚朝,膝下有两子子一女,皆为嫡妻所出。家中生意现由两位公子共同打理。长子性情内敛,沉默寡言;次子则处事圆融,能言善道。据闻唐老爷与夫人,似乎都更偏疼小公子几分。” 乙五听到此处,转身看向乙一,眉头微蹙:“这似乎有些不对。陛下此前不是怀疑那小公子实为唐尚书的亲生子?可若说大公子是,年纪却又对不上。” 瑞王却从另一角度剖析道:“仅凭表面偏爱,未必能说明实质。唐家大房如今仰仗二房扶持,二房既已将子嗣记在名下,刻意对幼子示好,做给远在京城的唐尚书看,也未必不是一番算计。” 乙一点头称是,随即请示:“王爷认为,我们该先接触哪位公子更为妥当?” 若同时接近两人,难免显得刻意,因此首选的接触对象至关重要。 他必须既愿意结交,又能在建立信任后,引荐他们认识更多唐家人。 瑞王沉吟问道:“这两位公子可有甚么嗜好?譬如女色、赌局或饮酒?”若有此类癖好,便容易寻机拿捏。 乙一却摇头:“唐家对子弟管束甚严,两位公子皆无此类富家子弟常有的习气。” 瑞王默然。他今日与那些同唐家有往来的商人周旋时,也曾旁敲侧击,得知唐家两位公子素来低调,不尚浮华。 此时乙五眸光一闪,插言道:“属下在清查唐家产业时,倒听得一桩消息。他们于西山脚下有一处庄子,位置颇为偏僻。我顺口多问了一句,得知唐家大公子性好入山围猎,每月都会去山上,便会住进那处庄院。” 瑞王闻言,唇角微扬:“这倒是个好机会。狩猎一事,正是你我三人所长。只需探明他何时入山,一切便好安排。” 这位唐家大公子素来严于律己,生活极有章法,每月总会按时前往城外的山庄小住两回。 这些日子,乙一早已将当地口音学得熟。 瑞王名下产业,在扬州本就有几处盐场,便顺理成章地让乙一假扮成盐场管事,随行左右。而瑞王自己,则扮作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东家,因盐场获利颇丰,便想借此行寻觅些别的生意门路。 乙五则一身随从打扮,低调地跟在瑞王身侧。 到了狩猎那日,林深叶密,乙五悄无声息地隐在一棵高树之间,看准唐大公子骑坐的那匹马,吹出一支细不可见的毒针。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匹马便开始不对劲,眼神惊乱,蹄声急促,随后竟如离弦之箭一般狂奔起来。 受药物所激,它的速度远超寻常马匹,不过片刻,就将唐大公子仅带的两名侍从远远甩在身后。 马背颠簸欲倾,饶是唐大公子这般平日里从容沉静的人,此刻也不由得面露惊惶。 他攥紧缰绳,身形几番摇晃,眼看就要冒险强跳下马…… 正在此时,从旁侧林道中“恰巧”骑马赶来的瑞王与乙五大喊出声:“马跑得太快了,此时跳不得!我们来助你!” 话音未落,乙五腕底疾翻,一颗石子破空而出,正中马耳后方,那马扬蹄一滞,狂奔之势竟渐渐缓了下来。 唐大公子从马上下来,走到瑞王跟前朝他们行礼:“多谢二位相助。” 这是乙一道:“公子客气了。” 唐家大公子见眼前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公子,身着织锦劲装,银线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发间玉冠温润,腰间玉佩剔透,处处透着矜贵之气。 他当即拱手一礼,语气谦和却带着几分商门子弟特有的审慎:“在下姓唐,是唐氏茶行的少东家。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第204章 唐大姑娘 立于后侧的乙一上前半步,代为答道:“鄙人姓王,是扬州盐场的管事。这位是我们东家,裴公子。” 他声音平稳,措辞得体,“盐场生意获利稳定,有些余钱,我们东家想看一下有什么新的生意可以介入。” 唐大公子微微颔首,接话道:“今日幸得二位出手相助,否则方才马匹惊奔那般迅疾,若贸然跳下,只怕难免受伤。”他言语客气,神色间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显得极为冷静,并非那等轻易与人推心置腹之辈。 “兄长——” “大公子——” 几声呼唤自远处传来。 唐大公子转头望向道旁密林,随即回身解释道:“是家人寻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侍从已领着一位身着玫粉衣裙的少女从林间快步走出。 那少女一见唐大公子,便疾步上前,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语气急切:“兄长,我听侍从说你惊了马,立刻赶了过来。你可有受伤?” 唐大公子略带歉意地朝瑞王二人笑了笑,随即转向妹妹,温声道:“我没事,多亏这两位公子出手相救。” 又向对方介绍,“裴公子,王管事,这是舍妹。” 唐姑娘闻言转身欲向二人道谢,目光却在触及瑞王面容的刹那微微一怔。 只见眼前的公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剑眉之下双目湛然若星。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不经心的傲气。 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间,更显得意气风发,如日中天之阳。 唐大公子见妹妹目光怔怔盯着人家看,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唐家虽对子弟管教甚严,唯独对这位姑娘百般娇宠。 唐姑娘并未觉得这般直视有何不妥,反而嫣然一笑,敛衽施了一礼:“多谢二位公子救了我兄长。”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流连在瑞王面容上,含笑问道:“二位公子也是来山中狩猎的么?” 瑞王只略一颔首。 唐姑娘又望向他们马背上悬挂的几只野兔与山雉,笑语盈盈:“公子真是好身手,猎得这么多野味。我兄长常来此山走动,却似乎从未与二位相遇过?” 她说话时语调轻扬婉转,一双明眸如秋水潋滟,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瑞王。 瑞王唇边依旧挂着若有似无的淡笑,却始终未发一语。 乙一适时接话,从容应答:“我们公子是京城人士,此来是为巡查盐场事务。公子素来擅长骑射,今日得闲,特来山中一试身手。” 唐姑娘眼中笑意更浓,语气中透着几分雀跃:“原来是从京城来的呀!我二叔父也在京城呢。” 与沉稳内敛的唐大公子不同,这位姑娘倒是个活泼爱说话的性子。 唐大公子微微蹙眉,出声轻斥:“莹儿!” 唐姑娘回头冲唐大公子挤眼笑笑,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兄长,你看既然裴公子救了你,不若请他们到咱们庄子上去饮盏茶,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瑞王正欲寻个由头进一步接触,遂笑着看向唐大公子:“不打扰吧?” 唐大公子原本并无此打算,但妹妹既已开口,对方又于己有恩,也不好推拒,只得温声道:“自然不打扰,在下也正有此意。” 前往山庄的一路上,唐姑娘驱马跟在瑞王身侧,不时寻些话头与他交谈。 瑞王今日却有些反常,平日里数他话最多,此刻虽然脸上含笑,却显得格外沉默。 为维持与唐家兄妹的融洽,乙一便在一旁不时代为接应几句。 唐姑娘忍不住偏首问道:“裴公子怎不说话?” 乙一看了眼瑞王,从容解释:“我家公子能文能武,经营生意也很有手段,只是性子沉稳,不爱多言。” 唐姑娘点头,语带欣赏:“嗯,男子沉稳些才好,话太多反而显得轻浮。” 到了庄子,入院后,唐大公子道:“房内沉闷,院里可见远山云雾,不若咱们先在院里坐下说话饮茶。” 他并未请客人进屋。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枝叶如盖,投下满地清荫,树下设一石制圆桌,古朴雅致。 瑞王含笑应声,目光落向那棵银杏,问道:“这树得有几百年了吧?” 唐大公子答道:“已有四五百年的树龄。当初我们在这里建庄子,正是看中了这棵树,都说它能镇宅安家,寓意吉庆。” 瑞王带着乙一刚落座,唐大公子便客气地拱手道:“两位先稍坐片刻,我与妹妹进去更衣,去去便回。” 待兄妹二人转入内室,乙一立即凑近瑞王,压低声音问:“殿下,您平时最能言善道,怎么方才唐姑娘与您说话,您反应如此冷淡?” 瑞王眼帘微垂,语气平静:“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乙一闻言一愣,那唐姑娘身上不过是寻常女儿家用的熏香,淡雅清甜,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他看向瑞王,眼中满是不解。 另一边,唐大公子与妹妹一进内室,便低声提醒:“妹妹,才刚认识的人,你言行不可太过放肆,也别多嘴多舌。” 唐大姑娘却不以为然,轻声反驳:“兄长难道没注意那位裴公子的穿戴?况且他还在扬州有盐场,京城人士能在扬州经营盐场,岂是寻常人物?” 唐大公子沉吟道:“那又如何?” “咱们家如今虽是长房,却因二叔身在官场,实际由二房掌家。生意看似在我们手中,可将来这些产业终要交到二哥手里。他毕竟不是我们一母同胞,将来你我岂不都得看他脸色?” 唐大姑娘声音愈低,却字字清晰。 唐大公子听罢,心头微动,却仍摇头:“终究是泛泛之交,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不多时,二人换了一身衣裳回到厅中。唐大公子含笑致意:“裴公子、王管事,久等了。” 三人饮茶闲谈,起初只是客套寒暄。 然与面对唐姑娘时的沉默不同,瑞王在唐大公子面前言辞从容,很快便寻到对方感兴趣的话头。 他察觉唐大公子酷爱武艺与马术,虽只略通防身之术,,却对此道极为热衷。 这恰是瑞王所长,他便顺势讲起习武心得与功法要诀,言辞间见解独到。 唐大公子听得入神,态度渐渐热络,称呼也从最初的“裴公子”转为亲切的“裴兄”。 说到兴起处,他更是拉着瑞王手腕,热情邀他至后院指点射箭。 唐大姑娘始终含笑立于一旁,目光不时飘向瑞王。 少年郎不仅气度尊贵、家底丰厚,更生得一副好相貌,谁有不心动? 一番切磋指教,不觉日头已偏西。 唐大姑娘看准时机,柔声提议:“天色渐晚,裴公子与王管事不如就在庄中歇下,明日再回吧?” 这次唐大公子非但未反对,反而高兴地吩咐:“妹妹,你去让小厨房备些酒菜,今晚我要与裴兄畅饮几杯!” 瑞王微微一笑,从容应下:“那便叨扰唐兄了。” 对于住在这里乙一却心中隐忧瑞王安慰,寻了个空隙悄声问瑞王:“王爷为何答应在此留宿?” 瑞王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这庄子他们不过狩猎时才来小住,你不觉得护院的人数,未免太多了些?” 乙一闻言细想,确觉不妥,这类别院平日无人长住,本不需太多守卫,通常只留几个看守洒扫的仆役即可。 而这庄子内外护院林立,确实异于常情。 第205章 如花娇颜 瑞王在庄子里住下,用晚膳时有意与唐大公子多饮了些酒。 待到亥时,两人都已醉意朦胧。唐大公子满面酡红,言语断续,全然不见平日的沉静持重。 唐大姑娘见状,忙命下人将他扶回房中休息。 乙一上前向唐姑娘行礼道:“我家公子也饮多了,容在下先扶他回客房歇息。” 唐姑娘却抬手止住:“不急,我已吩咐小厨房炖了醒酒汤,这便送来。让你家主子用了再歇吧。” 乙一一怔,只得将瑞王重新扶回椅中坐下。 瑞王借着落座的时机,暗中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乙一偏过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道:为了查案不得不与唐家周旋,便只能委屈一下王爷你。 不多时,丫鬟端来醒酒汤。唐姑娘亲手接过青瓷碗,款步走向瑞王。 乙一忙上前欲接:“这等小事岂敢劳烦姑娘。” 唐姑娘灵巧地侧身避开:“王管事是男子,这些细致活儿难免粗疏。” 说着端着汤碗来到瑞王跟前。她俯身执起银勺,正要往他唇边送去,不料瑞王突然抬手一拂,整碗汤泼了唐姑娘满手。 乙一急忙上前:“唐姑娘恕罪!公子醉得实在厉害,您快去更衣,在下这就扶公子回去。” 说罢利落地搀起瑞王往客房走去。 一进房门,原本步履蹒跚的瑞王瞬间直起身子,眼神清明地推开乙一,径自在椅上坐下。 此时乙五如影般潜入室内。 “如何?”瑞王沉声问道。 “属下暗中查探了房屋结构,从梁柱布局来看,应当设有暗室。”乙五回禀。 先前裴煜早已分析过,唐砚卿在京城一向以清贫自诩,断不敢将银两存入钱庄,必是将现银藏在隐秘之处。 瑞王颔首:“很好。待他们安歇后,我们再仔细探查。” 宫里,裴煜也并不轻松,崔相老奸巨猾,应是察觉到一些异常,他也在频繁在布局,完全不似以往般潜在水下不动。 裴煜不怕崔家,只是他刚继位,希望百姓安居,朝廷稳定,因为朝中任何一点动荡最后的都是波及到百姓身上。 为应对崔相的动作,他今日特传召了数位重臣在御书房议事,直至此刻方歇。 回到关雎宫之时,殿内燃着百合香,烛火轻摇,映着刚刚沐浴归来的姜若浅。 她一头乌发如瀑泻下,发尾仍缀着晶莹水珠,悄然浸湿了裙角一小片衣料。 素白抹胸长裙勾出纤柔腰线,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如珍珠般莹润生光的雪肌。 “陛下?”姜若浅抬眸,见他怔立门前,手中沐巾仍停在发间。 裴煜大步走近,解下腰间墨绿蟒袍随手掷于榻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湿发。 指腹掠过发梢接住一滴将落的水珠,淡淡的牛乳香,他这才察觉她是以牛乳沐浴。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仔细着凉。”他的嗓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政务劳顿,却揉入一抹难以忽略的温柔。 姜若浅将沐巾递到他手中:“刚要擦,陛下就回来了。” 裴煜接过巾子,牵着她坐于榻上,轻柔地为她绞着湿发:“浅浅,崔家将庶女许给了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 他稍作停顿,“而礼部侍郎曹正则,正是此次负责接待北靖王子和公主的主要官员。他素来熟悉北靖事务,历次北靖使臣来访皆由他经办。” 姜若浅回眸望他,黛眉轻蹙:“陛下是担心曹正则会在接待事宜上动手脚?” 裴煜伸手,以指腹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间:“曹正则尚不敢明目张胆地损害两国交好。” 姜若浅顿时了然。他实是担心她在接待此过程中受人刁难。 “陛下不必为臣妾忧心,”她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自会从容应对。” 裴煜被她这话逗得低笑出声,处理朝政带来的郁沉,一散而空,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目光温软:“浅浅聪慧能干。” 姜若浅歪头一笑:“不是臣妾聪慧,是心中有底气。” 她伸手环上他的脖颈,声音轻而稳,“北靖兵力本就不及我国,更何况、还有陛下在身后为臣妾撑腰呢,是不是?” 裴煜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待瑞王自江南返京,朕便会着手处置户部尚书。届时,整治崔家的意图也将再瞒不住崔相。朕非昏君,不能无凭无据便动朝中重臣。可以想见,崔家及其关联世家必将奋力一搏……” 姜若浅颔首:“臣妾已派人前往庞县接回秋娘的亲生孩子。待那孩子入京,臣妾便亲自回姜府处置。” 裴煜凤眸含笑,把她的手笼在掌心。 他的浅浅,总是如此通透伶俐,又善解人意。 他心口一暖,忍不住想吻她。 不是情欲驱使,而是珍爱与怜惜难。 薄唇轻轻贴上女子娇软的唇,如蝶栖花蕊,温柔而郑重。 姜若浅环在他颈后的手微微收紧。 重生这一世,她心中原本只余仇恨。 当初刻意接近裴煜,也不过是为复仇铺路。 她原已做好准备,在深宫中与崔碧瑶争宠缠斗,一步步将崔家推向深渊。 一切皆如她所愿推进。 唯一的变数,是裴煜。 她未曾料到,他会对她付出真心,更不曾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侧庇护她。 他是明君,此次铲除崔家之后,她必当约束姜家,谨守纯臣本分。 如此,姜家方能长久安稳,而她,也不会在裴煜跟前为难。 裴煜俯身将姜若浅打横抱起。 他隐隐已经闻到朝中变幻的“血腥”。 那一夜,父皇将他送往边关,没有惊动任何人,唯有几名暗卫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护送。 次日朝堂之上,圣旨骤降,三皇子被遣往边关历练的消息才被公布。 后来他奉诏回朝,被册封为太子,脚下的路也未曾平坦。 那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除了崔家隐约流露出倾向他的意图,满朝文武不是余太子的旧部,便是二皇子的心腹。 为巩固权位,他不得不以铁血手段清洗朝堂,那段日子,连风里都飘散着真实的血腥气。 裴煜敛起心神,将怀中之人轻轻置于床榻之上。 他伸手扯开她的衣带,那件素白的抹胸裙被他脱下随手丢出帐外。 水红色绣鸳鸯的罗衾上,美人雪肤玉肌肤,如花娇颜颠倒众生。 第206章 龙涎香 裴煜坐在床沿,一双眸子,幽深半敛,盯着女子微启的樱唇,隐含欲色。 若崔家不心思如此活泛,他愿看在之前之功宽宥。 裴煜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玄色衣裳,丢在地上,堆叠在地的衣裳玄黑与素白,两个极致的颜色,中间降红色小衣特别亮眼。 他手捏住女子的下巴,谁说这张脸“狐媚”,分明是让人看一眼便心动的琼姿花貌。 目光下移,视线落在玲珑有致的身形上,微挑的眉梢细细巡视。 崔知许那厮,竟敢觊觎不属于他的臻爱。 大掌的相对于如温玉般的肌肤,显得有些粗粝。 他曾在高堂之上端坐了数月,那些人便真将他当作一尊慈悲的泥塑神像。 只知俯首参拜,却从不知畏惧。 男子用劲韧的手臂撑在床榻,宽厚的肩、紧窄的腰,长腿绷出利落的线条,肌理分明,不见半分冗余。 他低哼一声,思绪却如暗潮翻涌。 按崔碧瑶所说,上一世她登上后位,而浅浅……竟嫁给了崔知许。 那么他们崔家,岂不是通吃全场,赢得太轻易? 他眸光一沉,伸手牢牢钳住那段纤腰。 炙热的呼吸逼近,每一次吐纳,都挟着独属于他的龙涎香气, 如网如牢,将她彻底笼罩。 姜若浅清浅的呼吸也渐渐有些急促。 裴煜发狠。 他早晚了结崔知许那厮。 女子白玉般的手臂轻轻抬起,如柔蔓攀附,无声环上他的脖颈。 裴煜的视线紧紧锁住她,那双浓密如蝶翼的睫羽正微微颤动,每一次轻抖。 他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一根根掰开她蜷握的指尖,用力握住。女子小巧的手就这样被他完全包裹在掌中,被举到头顶上方。 男子滚烫的体温,如暗涌的暖流,一点点从紧密交缠的指缝间渗入,烫进肌理,也烙进战栗的心间。 女子粉嫩的脚尖不自觉蜷起。 …… 寅时刚至,烛影昏朦。 低垂的天青色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缓缓挑开。裴煜起身,取过一件白色素罗里衣穿上,然后下床去梳洗。 一切收拾妥当。 他立在床榻边,重新撩开帐幔,目光灼灼地落在她沉睡的脸上。 望着那恬静的睡颜,他忽然想起昨日新得的那串紫玉手串,还收在昨夜的外袍里。 于是转身走到榻边矮架前,拾起那件外袍,从内袋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小方盒。 打开盒盖,他将那泛着莹莹光泽的紫玉手串取出,随手将空盒丢在榻上。 回到床沿,他轻轻执起女子露在衾外的手。 那手腕白皙娇嫩,纤细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花瓣。他将紫玉手串小心地为她戴上,深紫的玉石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裴煜低头摩挲了一下那圆润的玉珠,唇角不自觉地翘起。 她向来最喜欢这些鲜亮的颜色,待会儿醒来瞧见,定会欢喜。 直至走出关雎宫,他唇角的笑意仍未消散。 候在院中的德福公公悄悄抬眼,见主子今日神色舒展,不似之前朝务烦忧时的凝重,便凑趣地上前一步:“陛下与娘娘的感情真是愈发好了。” 裴煜对这句奉承不置可否,心底却泛起涟漪。 他的心早已被她填得满满当当。至于自己在她心里占据多少份量他其实不敢深究。 不过他也从不愿为此纠结。 反正她人已是他的。 只要她愿意给他,那他便会当作,这就是她爱他的证明。 * 这些时日,朝堂之上一派风平浪静,未见任何波澜起伏。 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裴煜连日忙碌,常至夜深。 他有一个始终恪守的习惯,无论公务何等繁冗,终是要回到关雎宫歇息。 只是他心中若积了沉郁,便要纾解。 有时姜若浅睡中,会被他闹醒。 姜若浅近日也颇为忙碌。北靖的王子与公主不日将至,一应接待与安排皆需她亲自打点,诸多事宜尚待布置。 数日之后,派往庞县的人顺利返回,带回了秋娘的孩子。 得知消息后,姜若浅将此事告知裴煜,随即带着那孩子与李清欢,并由两名丫鬟随行,乘马车返回姜府。 她并未急于去见秋娘,而是先去姜老夫人院中陪着说话。 姜老夫人一见她,还未开口,眼角已泛起泪光。 儿孙虽不算少,但唯独姜若浅自幼丧母,父亲又常年在外为官,可说是她唯一亲手带过的孙女,情分自然不同旁人。 姜老夫人刚站起身,姜若浅已直直跑过去扑进她怀中。 姜大夫人站在一侧,眼中亦湿润起来。 过了片刻,姜若浅从姜老夫人怀里轻轻退开:“祖母,咱们都坐下说话吧。” 姜老夫人这才松开她的手,细细端详她面容:“浅浅,陛下待你如何?” 姜若浅含笑点头:“祖母放心,陛下待我极好。” 姜老夫人方才迎接时已见过李清欢,低声问:“我怎听说你入宫没多久,陛下便又封了一位美人、一位贵嫔?你这次归宁,怎么还带着那位贵嫔?” 姜若浅轻声解释:“那两位都是陛下为了堵朝臣之口安排的人,并未真正侍寝。方才您见到的那位贵嫔,其实是陛下派给我的暗卫,护我出行周全。” 姜老夫人点了点头,眉间愁云却未散去:“陛下这是何意?往后他终究要在后宫添人。” 裴煜虽曾承诺永不选妃,姜若浅却未说出口。 她只怕一日他若办不到,反令家人心中添堵。 没有过多的期望,失望便也少些。 “祖母,陛下暂无选妃之意,至于日后……日后再说吧。” 姜老夫人颔首:“如此甚好,可见陛下还是知道疼你。若等你有了身孕再进新人,那是最好。” 她目光落向姜若浅的腹部:“你可有动静了?” 姜大夫人适时插话:“母亲,娘娘入宫也不过数月,此事急不得。” 姜老夫人含笑点头:“是我心急了。只是趁着得宠,早些怀上终究是好的。” 她转向姜大夫人:“能否寻些助孕的方子,让浅浅带回宫去?” 姜若浅连忙制止:“不必。陛下说子嗣一事顺其自然,而且……他不会选妃。” 姜老夫人与姜大夫人闻言皆是一怔。姜老夫人追问:“那皇后之位呢?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姜若浅浅笑答道:“陛下说,后位是给我留的。” 姜老夫人大喜过望:“陛下亲口说了,要立你为后?” 姜若浅点头:“如今后宫事务,已是由我打理。” 第207章 布局 姜若浅协理后宫事务一事,姜家上下早有耳闻。 如今宫中三位妃嫔之中,属她位份最高,归她管也正常。 姜家这边原只当是代管,却不想陛下竟有意立她为后。 姜大夫人闻言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让厨房再加几个菜去。” 虽说今日准备的菜肴已十分丰盛,且样样都是姜若浅素日爱吃的,可她心中欢喜难抑,仿佛不添两道新菜,便不足以表达这份欣喜。 姜家送姜若浅入宫,本就是奔着后位而去。 后来陛下提出暂以妃位入宫,虽得姜若浅首肯,姜家人面上不显,心底却都暗自为她委屈。 为妃再得宠,终究还是皇家妾。 民间自古“妾通买卖”,皇家妃嫔虽地位尊崇,本质却仍与妾室无异,皆需仰仗男子宠幸度日。 而皇后则大不相同。若无重大过失,纵是帝王亦不能轻易动摇其地位。 且皇后所出即为嫡子,在册立储君时天然占据优势。 相较于姜大夫人的喜形于色,姜老夫人显得格外沉着冷静。 她出身巨贾之家,当年携无数田产铺面嫁妆下嫁仅是五品官的姜祖父时,曾得对方“永不纳妾”的承诺。 可后来呢?府中不还是添了庶子。 不过姜老夫人处置此事的手段颇为高明。 她如同所有知晓夫君背叛的女子一般哭闹。 不过不同的是,旁人是真伤心,伤心到歇斯底里,失去理智。 而她哭是为让夫君看到她的伤心,而产生愧疚。 她提出愿意接庶子回府,但是接受不了那外室。 还给了那外室大笔银子,贴心的帮外室寻了一个人二嫁,那外室外嫁后那男人又在同年纳了一个青楼女子为妾,外室被弄死了。 姜老夫人也没有弄死庶子,或者用度方面克扣,可偏偏从三房到其所出之子,竟无一人成器。 姜老夫人拉过姜若浅的手,语重心长道:“陛下既有此意,自是好事。只是需知,在册封圣旨明发之前,万事皆存变数。男人的心,最是难以揣测,你务必时刻清醒,且行且看。” 姜若浅闻言,俏皮地歪头一笑:“得我者,我自惜之;弃我者,我必弃之。该担忧的,是陛下,而非孙女。” 从初始她便一直是这段关系里真正的掌控者。 姜若浅夫人欣慰点头:“自古女子总比男子更容易沉溺于情感,因而把自己变成被动付出的那个,你有这样的冷静自持便好。” 叙过体己话,姜若浅话锋一转,把秋娘的事全盘托出。 “我已派人接回了秋娘所出的那个孩子。” 姜大夫人闻言不禁叹息:“也难怪三叔当初被骗,那孩子……与他相貌实在太过相像。” 姜老夫人却微蹙眉头,冷静道:“这世间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 姜若浅淡淡一笑,吩咐侍立一旁的胭脂:“去将那孩子带上来吧。” 片刻后,胭脂领着孩子走了进来。 姜大夫人端详片刻,惊道:“这孩子的眉眼秋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老夫人缓缓点头,一语道破关键:“俗语说,生女多肖父,生男多肖母。 此时,姜大夫人关切地问道:“娘娘,今日可否在府中留宿?” “来时已禀过陛下,获准住上一宿。” 姜若浅答道。 姜大夫人顿时面露喜色:“太好了!你从前住的院子一直空着,日日有人打扫,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姜老夫人也跟着道:“你入宫只带走了胭脂,其余仆役你大伯母还让他们留在你院中,还是你的人。以后那个院也会永远为你留着。” 姜若浅心中暖流淌过,沉静开口:“安置之事不急。我入宫前未得空与秋姨娘好好叙话,此刻便请她过来一同用茶吧。” 姜大夫人立刻会意,这是要处置正事了。 她当即敛容,吩咐自己身边得力的嬷嬷:“去唤秋姨娘过来一趟。” 胭脂牵着秋娘的孩子,将他引至姜若浅身侧站定。 姜若浅神色淡然,端着一盏杏仁茶,缓缓啜饮,等着人来。 趁着这空隙,姜大夫人与姜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姜大夫人低声开口:“那秋娘,先前竟在你父亲在酒中下药。娘娘吩咐过不可打草惊蛇,所以也没有处置秋娘。你父亲为避开她,这些时日一直宿在官署。” 姜若浅惊的端着茶盏一怔:“下的什么药?” 姜若浅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滞,抬眸问道:“下的什么药?” 姜大夫人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道:“你父亲从不踏足她的房中,她便想出这等手段……” 秋娘进入厅来,她梳着时兴的堕马髻,正中喜鹊登枝金钗,左边是簇新的金牡丹挑心,花瓣薄如蝉翼,颤巍巍地绽着。 今日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锦妆罗裙,领口袖缘镶着三指宽的金线绣缠枝花纹。 她含笑上前,敛衽一礼,声音柔婉:“妾身听闻娴妃娘娘召见,便匆匆赶来。说起来,既是一家人,妾却还未曾有机会与娘娘亲近说话。” 姜若浅浅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静:“正是如此,本宫才请秋姨娘过来说说话。” 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目光倏然明亮。 姜若浅此时从桌上拈起一块精巧糕点,朝那孩子柔声招手:“孩子,过来,吃块糕点。” 胭脂会意,轻推孩子的肩,引他上前接过了糕点。 秋娘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孩子,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先是怔住,随即难以置信地转向姜若浅,声音微颤:“娘娘……这是哪来的孩子?” 姜若浅语气温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说来也巧,今日在路上捡的。” 秋娘生下这孩子后,她那相好便将孩子带回府中抚养,可府中老夫人却始终不允她进门。 她虽然经常去看孩子,孩子也从不知晓,她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正因进不了那家的门,她才转念想攀上了姜三爷。 此刻秋娘神情僵硬,心中既确认这是自己的骨肉,又觉有侥幸心。 儿子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第208章 她自入局 姜若浅却似浑然未觉她的异样,仍闲闲地与胭脂说着话,语气轻得像一阵穿堂风:“也不知这孩子原本叫什么名……既然入了我眼,便是缘分。往后,就唤他‘三清’吧。”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捡到便是缘分,今后就留在本宫身边吧。” 秋娘惊得唇瓣微颤:“娘娘……是要收养他?” 姜若浅轻笑:“你想哪儿去了。皇家岂容不明不白的血脉?只是本宫实在喜欢这孩子得紧。” 她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食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声音柔中带刺:“你们瞧他唇红齿白,待进宫净身之后,就长留在本宫身边伺候罢。” 秋娘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姜若浅却恍若未见,只侧首对胭脂淡声吩咐:“带他下去安置。” 秋娘怔怔望着那孩子背影,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正厅中笑语重起,人影往来,再无人看向失魂落魄的她。 不过片刻,有婆子进来通传家宴已备妥。 姜家众人陆续移步膳厅,一时觥筹交错,言笑不绝。 姜三老爷也自外归府,席间陪着姜若浅说了好些体己话。 膳后,父女二人同去祠堂,在姜三夫人灵前敬了一炷香。 姜三老爷心知姜若浅此番省亲,是为处置秋娘一事。他在女儿院中稍坐片刻,便起身径直回了官署。 胭脂端茶入内换新,见姜若浅仍慵倚在软榻上翻着话本子,不由蹙眉:“娘娘为秋姨娘之事回府,怎么一整日都不见行动?明日可就要回宫了呀。” 姜若浅抬眸,见她一脸焦急,只浅浅一笑:“急什么,本宫自有成算。你且等着瞧便是。” 语罢,玉指轻捻,又翻过一页书。 熏炉中香烬渐冷,胭脂默默上前添了新香。 如是直至亥时末,门外忽有丫鬟低声禀报:“娴妃娘娘,秋姨娘这个时辰想求见您。” 姜若浅眼波微转,含笑瞥了胭脂一眼。 “让她进来。” 秋娘从外面进来了,身上已不复午间相见时那身华丽装扮。她换了一袭浅蓝色素细丝褶缎裙。 发间那些耀眼的金钗玉簪尽数撤去,只松松绾了个斜圆髻,斜插一支银钗,朴素得近乎清冷。 她步履轻缓地走到姜若浅跟前,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还未等姜若浅开口,她便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娘娘,”秋娘仰起脸,眼底水隐隐有水光,“妾错了,不该听人撺掇,贪慕姜府荣华富贵,而欺骗老爷。” 姜若浅唇角微微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紫檀几案上,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 案上烛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影子。 “娘娘,”秋娘的声音带着哽咽,“您要妾做什么?妾都听您的。” 姜若浅神色淡淡,声音轻柔:“本宫只问你,是谁让你来姜家行这欺瞒之事?” 秋娘惶惶摇头,银钗在发间轻轻颤动:“妾并不知那人的底细。年前有人寻到妾处,对妾说起多年前与妾有过一夜之情的人,竟是当官的知府。他说姜家在京中是高门贵府,当今太后便是姜家人,又说老爷夫人去世多年,老爷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妾若是进了姜府,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对一双儿女的前程也有助益。” 烛花噼啪一响,秋娘瑟缩了一下,继续道:“妾当时便有些动心,可又担心时隔多年,老爷不会轻信孩儿是他的,反倒连累了孩子。”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迷茫之色:“那人似乎对妾的境况了如指掌,说他有法子糊弄过老爷,说完便走了。妾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谁知过了十来日,他竟带着一个与冬儿年岁相仿的孩童来了。” 秋娘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羞愧:“那孩子老爷有相貌十分相像。那人说,老爷见了定不会起疑。妾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就带着那孩子和女儿去寻了老爷。后来的事……娘娘都知道了。” 姜若浅眸光微垂,冷眼睨着她,语气淡而威:“细细说来,自你踏入姜府那日起,都为那人传递过哪些消息?” 秋娘伏低身子,颤声回道:“娘娘明鉴,妾身虽进了姜府,却始终不得老爷信任,实在接触不到什么要紧事。曾有一次,妾身冒险潜入老爷书房,可里头并无可窃之机要……” 裴煜早已警告过姜三老爷,姜府上下对她皆在防范她,所以她才窃取不到有价值的信息。 秋娘又低声续道:“那人见妾身不堪大用,又知老爷待我冷淡,便命妾身设法讨得老爷欢心。妾身走投无路,这才……这才动了给老爷下药的念头。” 姜若浅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从今往后,那人若再约你相见,或传令于你,你须先禀报大公子,一切听他安排。” “妾身定然遵命。”秋娘连声应下,又怯怯抬头,“只是……冬儿那孩子,娘娘能否将他归还妾身?” 姜若浅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本宫自会命人好生照看他。你只需尽心效力,事成之后,自会放你们母子团聚。” 秋娘犹豫片刻,迟疑了一下问出最担忧的问题:“娘娘不会给冬儿净身吧?” 姜若浅盯着她:“只要你足够听话,本宫还不屑去为难一个孩子。” 秋娘以额触地,重重一叩:“娘娘慈悲……能否容妾身见冬儿一面?只看一眼便好。” 姜若浅抬眸示意一旁的胭脂:“带她去。” 这一日先是陪侍在姜老夫人与大夫人身侧说话,又在宴席间应酬姜家一众亲眷。 言语往来、虚与委蛇,最是劳心耗神。 胭脂将秋娘带下后,姜若浅抬手掩唇,倦意难掩地打了个哈欠。 回到闺房,覆上轻软罗衾,仿佛重回未嫁时的自在光阴。 她又得以一人独占一整张床榻,这份独属于闺阁的安宁,久违了。 * 江南那边,瑞王事也办的是非漂亮。 他们在庄子那夜便搜出了书房中的暗室,一室之内,整箱整箱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第二日天一亮,瑞王亮出腰牌,从当地官衙调人,封了山庄。 把那些财物装上马车,连同唐家人一起押送回京。 第209章 寿宴 瑞王查获藏银的消息传回京城,裴煜闻讯,当即下令江寒率兵围住唐府,捉拿唐砚卿。 然而当书房门被撞开时,只见唐砚卿已自尽,气息全无。 裴煜之所以立刻派江寒前去,正是担心唐砚卿畏罪自绝。 唐砚卿竟抢先一步收到风声,选择了自尽。这一死,瑞王所寻获的银子,便尽数成了他一个人的罪证。 仵作验尸后断定,他是服毒而亡,唐夫人交代那毒药他早已备下。 这位从清贫书生步入朝堂的尚书,在初起贪念之时也曾辗转反侧,内心深处亦隐隐预感:自己所犯之罪,终有别揭露一日。 这也是他让夫人假称产下死婴,悄悄将独子送走抚养的原因。 唐砚卿死后不久,尚在归途的瑞王也遭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所幸他随身护卫力量充足,虽险象环生,终究有惊无险。 与此同时,京中因户部尚书突然自尽风云暗涌,各方势力皆屏息凝神。 崔家却一反常态地显出几分超脱的平静,甚至大张旗鼓地为崔老夫人操办起寿宴来,仿佛全然未觉朝中风向已变。 几乎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府邸,都收到了崔家那份朱红描金的请帖。 而就在寿宴前一天的子夜,瑞王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 翌日,裴煜携着新近得宠的南美人,与瑞王一道,轻车简从地踏入崔府贺寿。 来之前并未提前通传。 崔丞相正与崔知许在书房中陪几位同僚叙话,家仆步履匆匆地闯入,压低声音急报:“老爷,陛、陛下来了!” 崔丞相神色一凛:“陛下?” 随即肃容道,“快,命全府接驾。” 众人匆忙赶至前院时,裴煜一行已过了垂花门。 崔丞相远远便加快脚步,上前躬身一礼,语气恭谨:“臣不知陛下驾临,迎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裴煜神色温和,含笑抬手:“朕今日微服出行,丞相不必拘礼。” 崔丞相抬头,见到立于一旁的瑞王,不由得一怔,随即敛目问候:“瑞王殿下。” 瑞王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崔丞相目光微转,瞥见裴煜身侧戴着围帽的女子,便拱手道:“娴妃娘娘。” 裴煜却轻笑一声,语带调侃:“她可不是娴妃。这是朕新纳的南美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宫中不是盛传陛下对娴妃专宠? 不过这份诧异也只持续了一瞬。 众人随即释然,帝王不都这样。 宫中美人能连着得三五日盛宠,已属难得。 娴妃依然承宠数月,已经算厉害。 “呃……”一个美人,还不值得丞相亲自应酬。崔丞相不再理会,旋即转向裴煜,含笑躬身,做出相请之势:“请陛下移步花厅用茶。” 一行人往花厅走去时,跟在后面的崔知许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南美人的方向。 那双桃花眸底,倏地掠过一丝戾气。 他心中冷笑。 谁让她执意入宫? 她还以为自己选了一个好的? 以为选到一个好男人。 才多久便换了新宠。 崔知许不由想起前世。 他许她正妻之位,为了她,明知表妹对他痴心一片,也未曾纳妾。 她嫁入崔家,虽因出身姜家而不能掌家,他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一切供给甚至超过宫中妃嫔。她 爱珍珠,他便将整箱的珍珠送来,任她把玩。 即便……后来将她囚于庄子,也是因屡有不速之客暗中潜入崔府,意图寻她。 这时,一位大臣在一旁恭敬奉承:“崔夫人寿宴,竟能得陛下亲临,实在荣宠至极。” 裴煜温和含笑转头看向崔丞相:“崔相真乃朕之股肱,能干忠君,是朕最为倚重的臣子。老夫人的寿诞,朕自然要来庆贺一番。” 崔丞相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几不可察地一僵,忙躬身谦卑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所有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天威圣训,悉心指点。” 一派君臣其乐融融。 众人移步花厅落座,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茶,又悄然退下。 这时,一位朝臣按捺不住,转向瑞王问道:瑞王“殿下,听闻您此次去江南从唐尚书兄长的密室中,拉回了数车金银?” 礼部侍郎唐砚卿的自缢本就疑云重重,此刻有人提起,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按说在寿宴上议论此事颇为不妥,但在场众人已顾不得这些,花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一向以清贫自守的唐尚书,竟贪墨了如此巨款!” “是啊,上月唐大人还与我等共饮,袍角还打着补丁呢……” 裴煜微蹙剑眉,低低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朕亦未曾想到……朕一向信任唐砚卿,视他为品行高洁的清流典范,唉——” 他凤眸转向瑞王,“此番多亏瑞王,他原本是前往江南巡查自个名下盐场,才偶然查获这批赃银。” 随即,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崔丞相身上,语气平和却重若千钧:“崔相,礼部尚书贪墨乃朝廷重案,此事便交由你来督办。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他背后……是否还有人。” 崔丞相心中雪亮,陛下这是将他架在了火上烤。 唐砚卿一死以求保全幕后之人,但人死案未消,唐家男丁必将获罪。 让他来主理此案,若依法严判,唐家及其党羽势必恨他入骨; 跟随崔家的同僚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然而圣意已决,他无从推拒。 崔丞相立即起身,躬身领命:“臣,遵旨!” 花厅内一盏茶未尽,管事便来通传寿宴吉时已到。 众人遂移步至设宴的松间厅。 走到廊庑下,裴煜停住脚步,视线落在庭院:“朕瞧着崔府院子布局不错,颇有江南园子的雅致。” 瑞王懂了:“咱们去外面逛逛。” 崔丞相相随,裴煜淡声:“给老夫人祝寿重要,朕跟瑞王随意逛逛即可。” 开宴前,照例是给崔老夫人祝寿的环节。 裴煜随后似想起什么,转向德福公公:“娴妃不是代朕为老夫人准备了贺礼?” 德福公公即刻会意,他随崔丞相进入松间厅,上前一步,扬声道:“今日老夫人寿辰,娴妃娘娘奉陛下之命,特备寿礼,以表天家恩典与祝贺之意——赏,白玉仙鹤一对!愿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永春。钦此!” 第210章 珍珠簪 裴煜与瑞王并肩行至园中一处假山环抱的鱼池。 南美人早已摘下帷帽,不远不 .近地跟在后方,身影在疏落的花木间时隐时现。 鱼池畔,瑞王信手从石栏旁取过一包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水面。 饵料落处,锦鲤争相腾跃,碧波骤乱,漾开圈圈涟漪。 他神色淡然地望着水面:“陛下今日,怎会带了外人同行?” 裴煜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张合争食的鱼唇上,语气平静:“这样的地方,总不便带娴妃前来。” 瑞王眉梢微挑,侧首看他:“陛下莫非觉得,崔相敢有谋逆之心?” 裴煜低嗤一声,音色清寒如碎玉:“他自然不敢。即便如此,朕也不能带她涉险。” 万一呢? 若真生出变故,有浅浅在侧,他难免束手束脚。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这世上,从无人会将自己的软肋,主动置于未知的风险之中。 瑞王眸光流转,扫过庭园深处:“唐砚卿将银钱藏在江南,那崔府的…又会在何处?” 裴煜视线在院落淡淡一扫:“这崔府之中,必有暗室。便是藏着密道,也未可知。” 正言语间,崔知许已趋步前来,恭请二人入席。 宴席之上,裴煜周旋于众宾之间,言笑从容。 瑞王始终静坐一隅,独酌慢饮。 忽而,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色微变。 裴煜察觉有异,投去询问的一瞥,却见瑞王已垂眸敛容,复又举杯。 这时,乐佳郡主翩然行至瑞王席前,语声清脆:“启安哥哥,与你商量件事可好?” 他们自幼相识,情谊非比寻常。乐佳郡主自小便这般唤他“启安”,后来他成了瑞王,多年来始终未改口。 瑞王懒懒抬眸,眼风淡淡扫过:“你又有想做什么?” 这时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乐佳郡主直起身子:“待会儿宴结束,咱们去外面说。”说完她就回了座位。 宴结束,众人都没有离开,三三两两或往客房小憩,或聚于园中游赏。 后花园戏台早已搭好,请来的俳优正在演绎新编的曲目。 崔知许恭谨地引着裴煜与瑞王至水榭亭中对弈。 此处与戏台相距不远,恰可望见京城闻名的梅娘子在台上舞剑,但见剑光流转,衣袂翻飞,与亭中棋局遥相呼应。 裴煜与瑞王各执黑白,崔知许静立观棋。 不多时,乐佳郡主携一位交好的世家千金寻至亭中。 二人先向裴煜行礼问安,而后走到瑞王跟前。 刚唤了一声“启安哥哥”,瑞王便侧眸瞥来:“究竟何事?” 佳乐郡主道:“我听人说江南万翠布庄新出了一种鱼鳞锦……” 瑞王打断她的话:“京中这么多布庄,还没有有你要的料子了?” 乐佳郡主道:“听闻江南万翠布庄新出了一款鱼鳞锦……” “京城这么多布庄,还寻不着你要的料子?”瑞王截断她的话。 见他竟露出不耐之色,语带斥责,乐佳郡主气得咬唇低嗔:“戴冠郎!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瑞王横她一眼,终是按下性子。 裴煜摩挲着棋子,垂眸轻笑。 指间棋子温润生光。 乐佳郡主这才续道:“这是新出的料子,极为难得。那锦缎在光下会泛起鱼鳞般的波光,煞是好看。” 瑞王落下一子:“是要本王特地去江南为你采买?” “你在江南不是有生意往来么?”郡主摇头,“只需修书交代管事,买了送回京城便是。” 瑞王除了跟姜若浅关系不错,余下便是佳乐郡主,平时对这个妹妹他很照顾,很少像今日这样:“要多少?” “两匹。”乐佳郡主说话间悄悄瞥了眼裴煜,“一匹自用,另一匹想给娴妃。眼看天就要转凉,正好我们俩可做披风。” 裴煜心知他们交好,并不干涉。 此时,远处一位身着黄绿间色抹胸长裙的女子袅娜行来,步履轻盈,手捧茶盏上前奉茶。 裴煜神色淡漠地端起茶盏,那双深邃的眼眸如无底漩涡,将一切情绪深藏其中,令人难以窥探分毫。 瑞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眸色渐沉。 他方才在席间便发现这女子。 正与旁人说话的佳乐郡主恰在此时抬头,也瞥见了这女子。 见她眼波流转间竟与姜若浅有几分神似,且衣着打扮不似寻常婢女,不由出声问道:“这位是?” 崔知许含笑介绍:“这是贱妾李氏。”又转向那女子温声道:“妙云,快来见过陛下、王爷和郡主。” 李氏盈盈一礼,声音柔婉:“妾身给陛下及各位贵人请安。” 裴煜与瑞王皆未予回应。唯有佳乐郡主冷淡地略一颔首。 “妙云,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怎打扮得如此素净?”崔知许忽从宽袖中取出一支珍珠簪,轻轻放在玉石圆桌上,“把这个戴上。” 李氏拾起簪子,柔顺应道:“是妾身失仪了。” 原本这样的场合只该柳姨娘出席,是崔知许临时特意唤了李氏前来奉茶。 崔知许状似无意地提醒:“这珍珠簪原本是一对的……” 他见裴煜今日带了南地美人同来,以为陛下对姜若浅的新鲜劲儿已过,便想借此机会在二人之间种下猜疑。 他早前已知崔碧瑶让韩嫣在陛下面前提及过珍珠簪一事。 这番心思,佳乐郡主自然听出来了,她轻嗤一声:“呵,小崔大人拿这么个寻常物件,也就哄哄自家妾室罢了。” 崔知许不解其意:“寻常?这珍珠簪在京中可是唯有一对。” 佳乐郡主挑眉,语带不屑:“小崔大人怕是被人骗了。我这就给你证明看。” 说罢转向身旁的于姑娘:“于姐姐,你去戏台那边请几位姑娘夫人过来一叙。” 于家姑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十余人回到亭中,多是年轻姑娘,亦有几位少妇。 佳乐郡主指着李氏发间的珍珠簪问道:“诸位可有人认得这簪子?” 一位姑娘率先开口:“朱雀大街的万珍阁就有售。” 又一人道:“我有一支一模样的,是在艳彩阁买的。” 佳乐郡主追问她:“你买了多久?” 那姑娘想了想:“约莫三个月前。” 一位身着湖蓝衣裙的年轻夫人也道:“这样式如今不算时兴了,我见好几家铺子都有一样的款式。” 佳乐郡主回身看向崔知许,唇角蕴着嘲刺:“小崔大人,往后这些哄小妾的话,还是留在房中说罢。” 崔知许面色顿时难堪至极。 他虽知簪上刻有自己的小字,却无法明言一旦挑明,便是承认自己故意向陛下嫔妃赠簪。 方才他故意语焉不详,就是想让裴煜心生疑虑却无从追究,未料竟他特意定做的簪,别的铺子也在售卖。 他更不曾想到,当初姜若浅发现簪子有异后,不仅熔了他赠的那一支,竟还命铺子仿制了一批公开售卖。 很快其他店铺也纷纷效仿,使得这款珍珠簪如今在京中随处可见。 第211章 李氏 李氏本是景州人氏,成婚后一直在家照顾婆母,婆母去世,她为寻夫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谁知她那在京城铺子里做掌柜的夫君,早已做了东家的乘龙快婿,竟不承认他们之前的婚事。 二人在街边拉扯争执之时,恰逢崔知许陪着表妹柳姨娘前往万珍阁挑选头面。 二人相携正欲踏入万珍阁之际,崔知许忽然驻足,目光定定望向某处,随后径直朝人群走去。 柳姨娘在后面唤他,他却恍若未闻。 柳姨娘款步跟上,就见崔知许竟然在管闲事,待瞧清那被推搡在地的妇人面容时,竟凄然一笑,笑意中浸满悲凉。 她没有再上前管崔知许,转身回了崔府。 此后李氏入府,竟与柳姨娘平起平坐,成了崔知许的贵妾。 因她生得一双与姜若浅颇有几分神似的眉眼,自入府便深得崔知许宠爱,甚至崔知许已经好些日子不曾踏足柳姨娘的院落。 上次竹音见过裴煜,裴煜道,若要为他做事,须得显出真本事,他身边从不缺抚琴弄曲之辈。 竹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只得托佳乐郡主向姜若浅讨个主意。姜若浅便命竹音设法进入崔府当差。 崔丞相深知一棵大树腐朽,一般都是从根子里烂的道理,因此将崔府把持得铁桶一般。 即便是想进崔府做个烧火丫头,也要经过层层核查。 竹音便借口某位夫人看上了他,总是趁弹曲骚扰为由,提出不想做乐师了。 起初柳姨娘并不愿让他进崔府当差。 后来李氏之事令她心生怨怼,起了报复之念,主动将竹音安排到崔府做了账房。 崔府对下人管理严苛,平时都要住在府里。 今日佳乐郡主前来为崔老夫人祝寿,实则也是为见竹音一面。 她从亭中出来后,便径直往府邸后院的梅林而去。 此时并非赏梅时节,那里人迹罕至,正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竹音早已在梅林深处静候,见佳乐郡主身影出现,他谨慎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悄然现身,低声道:“郡主。” 佳乐郡主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在崔府账房这些时日,可还顺利?” 竹音神色凝重:“在下眼下只负责府中日常用度的账册。我也设法查阅了其他账房先生的账目,单从明面上看,崔府的账目滴水不漏。” “娘娘早有预料,”佳乐郡主压低声音,“她说崔府明面上的账目定然查不出端倪。你要先在账房站稳脚跟,赢得他们的信任。”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细致的纸笺,“这是娘娘派人绘制的崔府暗室方位图。你伺机潜入,那里藏有崔府的暗账。若能寻到账本,直接面呈陛下。” 她顿了顿,语气转深,“切记,此事若成,便是你一人的功劳,不必提及娘娘。” 佳乐郡主从梅林出来,刚回到花园,就见瑞王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方才去哪了?” 佳乐郡主随意抬手理了理鬓发,目光轻扫过四周:“随意走走罢了。陛下呢?” “陛下与魏王一同去见你父王了。”瑞王说着,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佳乐郡主见他表情严肃,悄悄瞥嘴:“启安哥哥怎不与陛下同去?” 瑞王轻哼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往来的崔府下人:“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崔府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放心把她一个人丢这。 这句听似埋怨实则关心,佳乐郡主眉眼一弯,仰起脸对他绽开甜笑:“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父王新得了好酒,定正与陛下对饮呢。” “嗯。” 二人正要转身离去,崔知许却从廊下转出,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位新纳的妾室。 他躬身施礼:“王爷,花厅已备好新茶,何不用过再走?” 瑞王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声音冷淡:“不必了,本王与郡主这就回府。” 崔知许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微微弯腰伸手示意:“下官恭送王爷、郡主。” 一出崔府,佳乐郡主便随瑞王径直登上了马车。 她心中疑云丛布,一路跟来,正是为了在车上问个明白:“启安哥哥,小崔大人那位妾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瑞王眼中寒光一闪。 早在庄子里,便撞见那厮偷偷画像,上回侥幸未死,如今倒是愈发不知收敛。 佳乐郡主见他神色森然,心头一震,渐渐恍然,朱唇微张:“啊……难不成,是小崔大人暗自倾慕娴妃……” 瑞王未答,只将视线冷冷投向窗外,掠过崔府高悬的匾额。 佳乐郡主怔了片刻,低声喃喃:“娴妃娘娘一入宫,他便寻了个容貌相似的……这、这也够痴情?” 瑞王放下车帘,轻嗤一声,语气里浸着说不明的嘲弄:“痴情?若真有心,又怎会寻个几分像的赝品来恶心人。” 佳乐郡主盯着瑞王想了一下点头:“对对,若是真心喜欢,在心目中便会尊重,不会找个相似的亵渎……” 可她仍陷在惊诧里回不过神,唇瓣龛合:“但、但崔知许这么做不是找死,陛下能放过他?” 瑞王冷哼一声:“人到死的时候,总要作妖。” * 晚霞敛尽最后一抹绯色,飞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浮光流转,静影沉璧,将整座宫城笼入一片朦胧暮色里。 裴煜披着一身微凉的夜风踏入关雎宫,玄色锦袍沾着秋露的清寒。 姜若浅正与秋菊、胭脂一道逗弄虎头玩,见他归来,仰起脸轻声问道:“陛下,听南美人说,您去了贤王府?” 裴煜离了崔府,便打发了南美人独自回宫了。 他未立即答话,只伸手轻捏虎头毛茸茸的下颌,垂眸端详那猫儿,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魏王与瑞王也去了。” 姜若浅轻轻皱了皱鼻尖:“陛下饮了不少酒呢,臣妾命人备水,您先去沐浴吧。” 第212章 倾心相谈 “浅浅。”裴煜在姜若浅身侧坐下,声音低沉温和,“你不想知道崔府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么?” 姜若浅抬起眼,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顺着他的话柔声问:“那陛下说给臣妾听听?” 裴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俯身吻了上去。 两唇痴缠的同时,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穿过她膝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姜若浅被他圈在怀中,她怀中还抱着那只叫“虎头”的猫。 虎头似是早已习惯了两位主人之间的亲昵,即便被微微压到,也只是轻轻挣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一声未出。 一吻终了,裴煜原本冷峻的眉眼舒缓了几分。 他宽大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眼中满是怜爱与温存,嗓音微哑地开口:“崔知许那厮……新纳了一房小妾。” 他顿了一瞬,终究没有提那小妾的容貌。 只觉哪怕只是提及,都像是对怀中人的亵渎。 “可笑,”他低嗤一声,“崔府像是缺下人似的,竟让那小妾亲自上来奉茶。” 姜若浅尚不知那小妾之事,只跟着轻轻笑了笑,身子慵懒地向后靠进他坚实的胸膛。 裴煜的手臂自然地环在她腰间,下巴轻抵着她的肩,继续道:“谁料崔知许那厮竟取出一支珍珠簪赠予那小妾,还说这簪子原该有一对……” 他侧首,在姜若浅脸颊上落下一吻,语气微沉:“之前在魏王府宴上,韩家那位大姑娘也曾莫名其妙跑到朕面前,也提到了珍珠簪……” 姜若浅忽然轻轻挣开他环抱的手,从他膝上下来,将怀中的虎头塞进他臂弯,转身走入内室。 不多时,她手执一支珍珠簪走了出来,轻声问:“陛下说的,可是这一支?” “对,正是与这支一样的。”裴煜目光落在簪上。 姜若浅将簪子递到他手中。 裴煜接过,随手将虎头从膝上放下去,拈起簪子细细端详。 他心中清楚,崔知许不会无端提起此事。 今日他主动提起,并非质问,亦非不信任她。 只是崔家屡次借簪生事,他不得不防,这背后,怕是藏着更大的风波。 “说起这支簪子,还要回到行宫那日。”姜若浅声音轻缓,眸光沉静,“那日启程回宫,臣妾与韩嫣同乘一辆马车,在等候时,三兄长忽然走到车窗外,将这支珍珠簪递了进来。他说,这是他要送给臣妾的礼物。” 她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因为是兄长所赠,臣妾并未推辞。等待队伍启程中无聊,便取出来细细把玩,却在花叶背面发现了‘瑯玕’二字,崔知许的小字,那时才意识到,这支簪子并不简单。” 裴煜剑眉缓缓蹙起:“你的意思是,你三兄长与崔知许早有勾首尾?” 姜若浅抬起眼,迎着他的视线:“陛下,臣妾与崔知许之间的所有往来,早在行宫那日陛下问起时,就已如实相告。在行宫期间与他的一切接触,也从未对陛下有半分隐瞒。”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也知晓,臣妾原本确实对他存着几分好感,毕竟他曾出手相助过。可正是因为这支珍珠簪,让臣妾看清了他的为人。 既然要赠簪,何不亲自相赠?偏要借兄长之名欺瞒,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的君子。” “回到京城后,臣妾便着手查探。先是发现当初去寺庙途中,是他买通了姜家的车夫,故意损坏马车;后来的事,陛下也都知道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臣妾气不过,才设计将他与表妹的私情公之于众,让世人看清他这副伪君子的真面目。” 裴煜捏着簪子轻轻晃动:“这支簪上并没有字。所以你当时发现蹊跷,就特意让姜家的铺子仿制了一批相同的流入市面?” “臣妾就是怕他以簪子胁迫,好像臣妾与他不清不楚一般”,姜若浅轻轻点头,抬眼望向他:“陛下相信臣妾吗?” 裴煜深深凝视着她。 他了解她的性子,若真收了崔知许的簪子,断不会答应入宫。 “朕信。”他手掐着她的腰,使得她的身子更贴近,他的声音低沉而霸道,“浅浅告诉朕,你是朕的人。” 姜若浅只是略一迟疑,腰间的大掌便收紧,薄唇贴在她的耳边,“浅浅,用你的方式告诉朕,你是朕的人。” 姜若浅漂亮的杏眸闪了闪,正好落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她先是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 “浅浅,”裴煜的眸色,蓦然深了几分。 而他怀里的女子,像只狸奴,灵巧一个转身,面对他坐下,软乎乎雪团贴在他的胸膛,仰头吻在他的喉结上。 裴煜瞬间一滞。 接着他的吻便落在她白皙脖颈。 姜若浅单薄的桃粉色小衫被脱下后,里面粉白色抹胸裙。 细长的颈线,好看的肩窝。 大片雪白的肌肤,如上好的羊脂温玉。 细腻的让薄唇一再流连。 他有些急切咬住她的衣带。 浅粉色的宫裙也被嫌弃的抛在地上。 男子暗中多了几分戾气,少了几分平时的温柔,耐心。 像是急于要证明浅浅是他的人。 窗外起了风,风呼啸着吹过窗棂,这个时节已经秋冬交际时节已经降温。 寝殿内的温度却不低。 他突然头,漆黑的眼眸望着她,哑着嗓音吻:“浅浅,告诉朕你是谁的人?” 姜若浅有些难耐,白皙的指尖,握住裴煜的胳膊,用力挠了下。 裴煜薄唇勾抽了一下,还在等着她的答复。 姜若浅掀开眼睫,眼尾泛红,眸子里沁着水汽,她手缠上他的脖颈:“浅浅是子衍的人。” 裴煜满意的轻笑一声,勾起她的腰肢。 这次耐心十足。 结束,姜若浅躺在榻上,气息还有些紊乱。 裴煜从一侧拿起外袍披在上身,转身去里面拿出羊毛毡毯,把姜若浅裹住。 “浅浅,你不是让朕沐浴吗?”抱起人就往外走。 被裹成蚕蛹的姜若浅小声抗议:“是让那个陛下自个去洗,臣妾刚洗过,在房中清洁一下便可。” 裴煜低头看着她笑:“你觉得今夜一次能够?” 第213章 北靖公主入京 北靖使团于两日后抵达京城。 抵达之时正值午时,皇城外一系列迎宾之仪过后,王子与公主一行人被请至驿馆稍作休整。 次日午时,宫中设宴迎宾。 只见金殿耀目,玉阶生辉,锦绣铺地,华灯初上。 百官依序列坐,笙箫隐隐缭绕梁间,一派端严雍容的天家气象。 裴煜与姜若浅并肩步入宴厅。 随后,北靖王子伊什特与公主伊莉娜起身,二人立于御前,齐齐躬身,声音清越从容: “北靖王子伊什特、北靖公主伊莉娜,参见大轩陛下!” 裴煜含笑抬手,声如温玉,朗朗传遍殿宇: “二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北靖与我大轩山川遥隔,千里迢迢,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颇为辛苦。今日特设此宴,既为接风洗尘,亦愿能稍解旅途劳顿。” 他语气温润如玉,却又隐含威仪,既有天子气度,又不失待客之厚。 依宫中旧制,姜若浅此时的位份本不足以与裴煜同席而坐。 然裴煜心意已定,欲立她为后,此番安排,正是有意一步步将她的身份昭示于人。 姜若浅亦从容入座,面上含着和宜的浅笑,目光却不由好奇地落向王子公主二人的异域装扮。 只见伊莉娜公主身着剪裁利落的翻领长袍,衣身窄贴合体,下配长裤与革靴,领口与袖口以紫色丝线绣满芙蕖纹样,精致中透出北地特有的飒爽。 在伊什特王子与裴煜寒暄之际,伊莉娜也抬起眼眸,毫不避讳地望向姜若浅。 不同于姜若浅那温和守礼的笑容,伊莉娜的目光清冷如雪,澄澈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眼神虽不咄咄逼人,却令侍立在后的胭脂感到隐隐不适。 得知北靖公主竟然随使团来访时,宫中便隐约有人猜测,这位公主远道而来,多半存着和亲之意。 胭脂虽不能出言呵斥她的直视,却仍倨傲地抬起了下巴,以沉默的姿态护主之意不言自明。 姜若浅对此却不甚在意。她只淡淡牵了牵唇,翘起玉指执起案上那盏桂花酿,姿态雅致,浅浅啜了一口。 宫宴流程与往常并无二致,无非是曲艺翩跹、歌舞升平。 宴至后半,伊莉娜公主起身献舞一曲,衣袂翻飞间尽显北地风姿。 宴毕,众人缓步移至御花园游赏。 园中早已设下投壶、射箭等嬉游之戏,琼楼玉宇间笑语盈盈,丝竹隐隐,一派升平气象。 姜若浅与佳乐郡主并肩徐行,沿百花夹道的小径缓缓踱步。 李贵嫔与南美人随侍在侧,不时闲谈几句。 因皆对北靖风土颇感新奇,话题便围绕着他乡异闻展开。 秋风拂过,丹桂送香,却在行近射箭处时,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雅兴。 但见一众贵女围簇其间,远远便望见伊莉娜公主那袭赤金织锦的骑装,在姹紫嫣红中格外夺目。 佳乐郡主凝眸远眺,忽侧首贴近姜若浅耳畔,声若游丝:“我听父王说,北靖此番有联姻之意。” 姜若浅眸中笑意如春水漾开,语气依然从容:“你莫不是想说,伊莉娜公主要入宫?” 佳乐郡主圆睁杏眼,难掩讶色:“你怎会知晓?” “陛下尚无子嗣可配异邦公主,宗室适龄者除陛下外,唯瑞王一人。可即便瑞王,也不能娶异国公主为正妃?” 姜若浅轻抚袖口缠枝银纹,唇角微扬,“既都难为正室,若换作是你,该当如何抉择?” 佳乐郡主纤指不自觉绞着帕子,又轻声道:“那……陛下可曾向你提及此事?” 姜若浅摇头不语,举步转向射箭场。 琉璃瓦下金菊竞放,她却目不斜视,径自前行。 佳乐郡主急急跟上,试探道:“你……不觉气恼?” 姜若浅脚步微滞,浅面上淡然含笑,广袖流云般拂过阶前落英:“本宫为何要气恼。” 走近之时,有人低声提醒:“娴妃娘娘来了。” 众贵女闻声敛衽,珠环翠绕间响起一片问安声。 姜若浅含笑温言:“不必多礼。本宫见此处热闹,特来凑个趣儿,诸位继续玩乐吧。” 恰在此时,伊莉娜公主身旁女伴扬声道:“怎的无人应赛了?莫非再无人敢与我们公主较量?” 原来是在比射箭。姜若浅黛眉几不可见地轻蹙,却见围观的贵女们相互看着对方。 成姑娘悄悄挪至姜若浅身侧,低声禀道:“娘娘,这位异国公主执意要比试射箭,言语间颇为倨傲。咱们姑娘气不过,这才答应比试......”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渐低:“那位公主连发十箭,箭箭直穿靶心,更有两次,竟是双箭齐发,同时中的!”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鹅黄千水裙的姑娘自人群中挺身而出,扬声道:“我来一试!” 京城贵女们素日里只将骑射当作闺中雅戏,自然比不过马背上长大的北靖公主。 那黄衣姑娘虽已射得不错,终究未能胜过公主。 这边的喧闹引来了不远处的裴煜一行人。他们驻足旁观,并未靠近。 尹小将军听得公主女伴言语间满是傲气,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咱们可要过去看看?” 裴煜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姑娘家的热闹,你凑过去做什么?交给娴妃处置便好。” 恰在此时,伊莉娜公主的女伴视线傲然扫过全场,扬声道:“射箭既是我们公主赢了,你们可还有人敢出来比武?” 贵女们因方才落败,面上都有些挂不住,纷纷看向姜若浅,目光中既有尴尬,亦有担忧,若赛马再输,折的便是大轩的颜面。 姜若浅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润如初:“自然要比。” 她环视众贵女,语气柔和却清晰,“我大轩与北靖既结和平之盟,又通商贾之好。今日与公主切磋,重在交流心意,不必将输赢看得过重。大家尽力而为,尽兴便好。” 第214章 比试 伊莉娜公主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姜若浅两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便是娴妃娘娘?” 看来她入宫前已做过一番功课。 姜若浅微微颔首。 伊莉娜公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辨不出喜怒:“娘娘的见解,倒是与众不同。” 这话并不完全是赞赏,也非认同。 姜若浅却不以为意,目光转向远处的箭靶,从容问道:“如此说来,这射箭比赛,便算是结束了,是么?” 那女伴立刻挺起胸膛,声音又扬高了几分,满是得意:“结束了!你们这儿的姑娘,没一个是我们公主的对手!” 姜若浅闻言,目光转向佳乐郡主,柔声道:“既然比试结束,佳乐,你也去射几箭,让诸位一同观赏,取个乐。” 佳乐郡主嫣然一笑,从容上前。 只见她玉手一扬,先是一次双箭齐发,箭羽破空,双双正中红心。不待众人惊呼,她又拈起三支羽箭,弓弦满月,三箭齐发,竟如流星赶月,再次稳稳钉入靶心。 最后只时两箭,她朝侍立一旁的丫鬟微一示意,那丫鬟即刻会意,取出一方锦帕轻轻蒙住她的双眼。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佳乐郡主挽弓如满月,两支箭矢不偏不倚,依然精准命中靶心。 佳乐郡主自幼酷爱舞刀弄枪,虽长大后被迫学习闺秀礼仪,这一身武艺却从未落下 方才还垂头丧气的贵女们见状,顿时欢呼雀跃。 随侍在裴煜身侧的大轩朝臣们,眉眼间也明显松弛下来,笑意渐深。 伊什特王子见状,连忙向裴煜拱手致歉:“大轩陛下,还请见谅。伊莉娜自幼被父皇母后娇惯,性子有些骄纵。” 伊莉娜公主的目光在佳乐郡主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有所思地转向姜若浅。 她的女伴却不如她这般沉得住气,急声道:“不是说还要比比武吗?” 一行人又往前面演武场走。 裴煜朗声笑道:“既然如此,你们也随朕去瞧瞧热闹。” 群臣自然纷纷附和。 前面,佳乐郡主轻轻碰了碰姜若浅的肩,低声道:“娘娘,这公主跟我武功差不多,待会还让我来。” 姜若浅抿唇一笑,悄声应道:“好生比试,待事了,本宫请你去锦荣园吃拔霞供,随你点菜。” 佳乐闻言,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一双明眸熠熠生辉,眨巴着提要求:“如今秋凉,正是吃拔霞供的好时节。娘娘,我听说陛下珍藏着一只鹿皮软鞭,那鞭子极其好看,我惦记了很久……” 姜若浅含笑应允:“拔霞供自然少不了,那鞭子本宫也替陛下准了。” “真的?娘娘待我最好不过了!”佳乐郡主喜形于色。 马车甫一停稳,佳乐便雀跃而下:“娘娘,我这就去更换骑射服!”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离去。 胭脂望着伊莉娜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那位北靖公主身手矫健,骑射精湛……娘娘,心里就真不担忧?” 姜若浅闻言,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笑意,眼底波澜不惊。 她有什么可担心?即便佳乐郡主赢不了,还有李贵嫔在。 这可是乙字号暗卫,对付一个异国公主,怕是比吃一碟豆腐还要轻松自在。 演武场上,北靖公主伊莉娜先遣女伴出战,大轩这边一位通晓武艺的贵女迎上前去,几个回合下来,竟落了下风。 随后佳乐郡主纵身入场,剑光流转间,终是扳回一城。 待伊莉娜亲自上场,与佳乐郡主缠斗良久,剑影缭乱间尹丽娜勉强占了上风。 姜若浅还在想要不要李贵嫔上场,尹小将军的妹妹稳步走至身侧,拱手:“娘娘,臣女愿请战一试。” 原不知尹家姑娘也通武艺,抬眼却见随侍在裴煜身侧的尹小将军微微颔首,目光中尽是默许。 这一战,出乎众人意料。 尹家姑娘身量纤瘦,个子不高,可一旦出手,招式疾如闪电,身形灵巧如燕,在缠斗中频频占得先机。 两人皆非庸手,你来我往激战良久,最终伊莉娜公主长剑被挑,败下阵来。 本是堂堂正正的比试,伊莉娜的女伴却有些输不起,扬声道:“你们赢了,不过侥幸!” 她指尖一扫在场众女,语带傲气,“我北靖女子人人善骑射、能征戰,可你们大轩贵女,通武艺者寥寥无几,如你,如你一个个娇贵得似被风一吹便要倒了!” 这番话如石子入水,贵女间顿时响起一片细碎不满的私语。 姜若浅却不急不恼,只微微侧首:“本宫倒想问,这射箭与比武两项,最初是谁提议的?” 四下贵女纷纷应声:“是北靖公主与她的女伴。” 那立于伊莉娜身侧的姑娘,并非寻常侍女,据闻是北靖某部将之女,此次以“公主女伴”之名随行。 大约便如大轩宫中公主的伴读一般。 姜若浅视线重新落回伊莉娜公主身上,唇边噙着一抹清浅笑意:“先前两场比试,皆由公主命题。依照礼尚往来之仪,接下来这一场,也该由我方出题,方显公允。公主以为如何?” 伊莉娜闻言,抱拳应道:“娴妃娘娘想比什么?” “比画。”姜若浅纤指轻抬,语声柔和,却如玉石坠地。 二字一出,不仅伊莉娜与她身侧的女伴神色一怔,连随侍在裴煜身旁的几位朝臣也面露讶异。 那公主女伴按捺不住,抢先嚷道:“谁不知你们中原女子自幼习练书画?以此相较,岂不是有意为难!” 姜若浅并未动气,反而轻笑一声,嗓音依旧温软:“若本宫当真存心为难,便会要你们比试绣花了。” 她略作停顿,目光盈盈望向伊莉娜,“何况本宫听闻,公主自幼随师修习汉文礼俗,这画艺一道,想必也曾涉猎。” 伊莉娜凝神望去,但见眼前这位大轩宠妃亭亭而立,一身云锦宫装璀璨生辉,金线绣成的缠枝纹路在日光下流淌着细腻光泽。 高绾的云鬓间,累丝金冠上镶嵌的鸽血红与深海明珠交相辉映,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洒落一片碎金般的光晕,衬得那张玉琢般的面容愈发雍容明艳。 九重宫阙中精心养育的名花,风姿绰约,气度天成。 她以最温柔的姿态,给出了最凌厉的回击。 伊莉娜心底蓦地浮起一个词,睚眦必报。 “好。”她终究还是应承下来。 内侍们迅速拾来桌案,铺展宣纸,奉上笔墨丹青。 虽曾习画,然伊莉娜笔下功夫,又如何能与自娘胎里便受琴棋书画熏陶的大轩贵女相较?两幅画作并置一处,意境、笔法,高下立判。 伊莉娜倒是个磊落之人,她默然片刻,便拱手坦言:“画艺一道,是我输了。” 姜若浅并未就此作罢,她抬袖遥指:“伊莉娜公主,你看远处的树和近前的花。” 待对方依言望去,她才徐声续道:“树高于花,花香于树。若树非要与花比高,花偏要与树争香,纵使一时占得上风,也算不得真正的赢家。” 伊莉娜眸中浮起些许困惑,转首问道:“娘娘想说什么?” 第215章 假山后 姜若浅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从容的笑意,温声应道:“本宫是在回答公主身边这位女伴的话。她方才提到,北靖女子人人善骑射,而我大轩贵女中通晓武艺之人似乎不多。” 她略顿一顿,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其实这与我两国的国情息息相关。北靖地广人稀,气候与土地适于畜牧,本宫听闻,那里的孩子自幼便在马背上成长。而我大轩,土地丰饶,陛下开明仁厚,百姓安居,商贸繁盛。” “再则大轩人口众多,兵强马壮,无需女子上战场迎敌。然而即便如此,我朝亦不乏身手不凡的女子。方才射箭比武的场面,公主也已亲眼所见。” 她转身望向身侧几位贵女,目光宁静而柔和,“再来说,你们眼中这些看似娇弱的女子,她们亦自幼读书明理,习学六艺。” “说得好!”瑞王忍不住高声赞叹。 不止是他,裴煜那面不少朝臣亦纷纷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娘娘遇挑衅而不躁,、面对质疑而不怒,娓娓道来,竟将一场干戈化于无形。” “是啊,是啊,不仅赢了比试,更赢得风度。这番气度与见地,立见高下。” 就连裴煜身旁的老太傅也抚须低叹:“没想到娴妃应对得如此得体。” 裴煜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他又一次望向人群中那道最明丽的身影,轻声:“她向来聪慧。” 瑞王一掌拍在伊什特王子肩头,神态爽朗:“伊什么特王子,听说你们随行来了几位勇士?走,咱们也去比划比划,切磋切磋!” 话音未落,尹小将军也凑到王子另一侧,连声应和:“正是正是,这就去!” 两人一左一右,连推带揽地将伊什特王子请了出去。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笑着转身,一窝蜂跟去瞧这场临时起意的热闹。 姜若浅这边已含笑扬声道:“中萃亭那边有俳优说书,舞姬献艺,诸位可随意前往观赏。若想清静些,也可在园中赏景漫步,今日日光正好,大家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说罢,她与佳乐郡主相视一笑,转身踏上一条青石铺就的曲径。 佳乐郡主轻声问道:“娘娘,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姜若浅回头浅笑:“也往中萃亭去。方才觉着有些寒意,已命人在亭中备了热牛乳茶。” 李贵嫔原本跟在身后,闻言快走两步凑近,眼中漾起笑意:“有牛乳茶可太好了!若能配上几样点心更好,先前在关雎宫尝过的琼玉糕,热热地吃着,软糯又弹牙。” 她说着不由抿了抿唇,俨然一副馋嘴模样。 姜若浅见她这般情态,不由莞尔:“早备下了,知道你惦记这一口。” 几人说笑间正要举步,忽见前方花影一动,裴煜自一丛繁茂的花木间转出,静立在青石路前等候。 “陛下?”众人微讶,忙上前见礼。 裴煜伸手握住姜若浅的指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方才转向其余几人,温声道:“免礼。朕寻娴妃说几句话,你们且去前面赏舞听曲罢。” 说着便牵着姜若浅往一侧走小径拐了去。 姜若浅见他径直朝着僻静处走去,不由扬起小脸,问道:“陛下特意寻臣妾过来,是有什么话要交代么?” 裴煜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握着她的大掌紧了紧,侧首垂眸,唇边抿出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又往前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一座由青灰石块垒成的假山,藤蔓缠绕,幽谧自成。 他忽然手上使力,将她轻轻一带,推入了假山掩映的阴影里。 她后背贴上微凉的石壁,身前却是他逼近的温热身躯。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一手稳稳揽在她纤细的腰际,另一手抬起,指尖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他幽深的凤眸半敛,目光如凝实的网,牢牢锁住眼前的女子。 心底无声轻叹,真是越来越喜欢浅浅,喜欢她秾丽恰当的容貌,更沉迷于她那恰到好处的聪慧与通透…… 姜若浅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道灼热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的唇上。 被他这样毫不掩饰地注视着,她下意识地想抿紧唇瓣,声音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陛下怎么不陪着伊什特王子了?” 他略略倾身,薄唇离她更近,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肌肤:“瑞王和尹小将军想给那位王子一个教训,朕在场,他们反倒不方便动手。”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轻轻落下,贴上了她。 随即,一声低沉的赞许伴着温热的呼吸灌入她的唇齿之间:“浅浅,今日之事,你办得极好……好到让朕只想这样吻你。” 接下来的吻,不复最初的轻贴,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一点点地深入,一点点地撩拨,如春水润泽大地,细致而绵长。 掐在纤腰上的手缓缓用力。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姜若浅推了推裴煜。 裴煜虽然撤开一点,却依然紧紧搂着她。 “陛下,我们出去吧。” 裴煜吻了一下她额头,声音有些不寻常的暗哑:“这会儿不能出去,浅浅你让朕缓一会儿。” 姜若浅乖巧地依在他怀中,由他揽着,嘴里却忍不住小声絮叨起来:“陛下,都在传,伊莉娜公主这次前来,是存了和亲的心思?” 裴煜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姜若浅顿时气恼,掀起眼帘瞪他。难怪宫宴初见面时,那位公主看她的眼神那般不友善。 她忍不住用手抵住裴煜坚实的胸膛,用力将他往后推了推:“你怎不提前跟臣妾说一声?” 裴煜含笑收紧手臂,将她纤细的腰身牢牢钳住,顺势跟上一步,低头温声解释:“朕压根就没有同意此事,所以才没跟你提起。” 姜若浅气不过,想咬他一口出出气。她踮起脚尖,却还是够不到他的脖颈,只好凶巴巴地命令道:“低下!” 裴煜见她仰起脸、唇瓣微启,以为是要吻他,立刻从善如流地低下头,薄唇主动凑近。 第216章 纵容 姜若浅气不过,拽住他的衣领,借力踮起脚尖,张口就咬在他颈侧。 裴煜并未躲闪,只稳稳扶住她的后背,轻轻抚着,低声问:“生气了?”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纵容,“浅浅,这里不行。你若真想出气……换一处咬。这儿若留了痕迹,叫人瞧见不妥当。” 姜若浅一怔,想起今日他身边还跟着老太傅与两位老王爷,确实不妥。 她松了齿,别过脸去,闷闷哼了一声。 裴煜却撩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递到她唇边:“咬这儿。” 姜若浅从未见过这样主动讨咬的人,一时愣住,只得瞪他一眼。 裴煜低笑,腕骨又往前送了送:“嗯,朕准你咬。” 她勉为其难地张口咬下去,触感却硬邦邦的,硌得牙疼,仿佛比她的牙还硬。 姜若浅松了口,瞧见那一圈浅浅的牙印,忍不住嗔道:“祸害。” 裴煜敛眸含笑注视她,目光温软,语气却格外认真:“朕只祸害浅浅一人。” 这人三言两语就撩得她心绪不宁。姜若浅掀起眼皮,嗔怪地瞪他。 裴煜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好了,不气了。回去再让你继续咬,可好?” “臣妾才不稀罕。” 裴煜低笑几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柔声道:“朕得回瑞王那儿一趟。你去中萃亭坐坐,嗯?” 两人自假山后走出,一左一右,各自离去。 姜若浅步入中萃亭时,里头只坐着李贵嫔与南美人。 “佳乐呢?”她问。 李贵嫔含笑回话:“佳乐郡主去前头听说唱了。” 姜若浅落座,端起一盏温热的牛乳茶,轻啜一口。 此时节外头已渐寒,她早命人在亭周悬起锦缎帐幔。微风拂过,纱幔轻扬,如云如雾。 恰在此时,伊莉娜公主与女伴相偕而入,含笑见礼:“娴妃娘娘。” 姜若浅亦含笑相邀:“这儿有刚煮的牛乳茶,公主不妨坐下尝一盏。” 伊莉娜依言落座,宫人上前为她斟茶。 她望向姜若浅,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轻轻点头。 从前教她汉文的先生曾说,大轩世家的女子一生困于深闺阁楼,自幼习三从四德,性情温顺,缺乏主见。 可真正接触才发觉,她们每个人都很生动。 就如眼前这位娴妃,看似柔弱,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中藏着坚韧。 她轻敛眸子,捧起杯盏浅尝了一口牛乳茶,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无声漾开,带着一股温润的奶香。 姜若浅歪过头,含笑注视着她:“味道可还合口?” 伊莉娜仔细回味了一番,认真答道:“这牛乳茶味比我们那儿淡许多。我们习惯在茶里加盐,味道要浓烈不少。” 姜若浅又指向桌上那碟龙井粉蒸糕:“要不要尝尝这个?” 伊莉娜低头看去,只见白瓷碟中盛着几块造型玲珑的糕点,有的如绽放的花苞,有的似卷起的嫩叶,淡绿的颜色透出清雅茶意。 她取了一块轻咬一口,细腻的口感中透出清幽的茶香,不由惊讶:“这是……茶叶的香气?” 北靖那儿的茶叶都是商队从大轩运去的,像这种皇家贡品品质的茶叶几乎见不到。 姜若浅含笑点头:“龙井磨成的茶粉。” 伊莉娜盯着手中的糕点:“放了茶叶口味很独特,本公主很喜欢。” 姜若浅点头:“这个要放雨前龙井,雨后龙井带轻微涩味,做糕点不适宜。” 伊莉娜轻声感叹:“大轩皇宫中的糕点不仅味美,形态也如此精巧。” 她想起宴席上见过的各色菜肴,无不色形俱佳,摆盘如画。 姜若浅见她喜欢,将面前一碟琥珀色的桂花饴糖轻轻推到她手边,温言道:“大轩美味可不只宫中才有。京城里各大酒楼都有招牌佳肴,改日得空,本宫带公主出宫尝尝。” 伊莉娜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娴妃竟如此有气度。 丝毫不计较她女伴先前的失礼,反而如此温和相待。 她迟疑片刻,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娴妃娘娘。” 这时,一个宫女手捧一件苏梅色锦缎披风轻步走进亭中,行至姜若浅身侧柔声道:“娘娘,起风了,陛下特地吩咐奴婢给您送披风来。” 侍立一旁的胭脂连忙接过,小心地为姜若浅系上。披风柔软的绒毛在微风轻拂下微微颤动,暖意渐生。 佳乐郡主回到亭中,恰看见宫女为娴妃系上披风的一幕,不由抿嘴笑道:“陛下待娘娘真是体贴入微。” 正在小口咬着桂花饴糖的伊莉娜公主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自己的父王,除却母亲这位正妃,后宫还有四位庶妃。 即便母亲只诞育了她一个孩子,父王待母亲依旧是极好的,那份细致周到,与眼前所见何其相似。 念及此,一丝混杂着怀念与复杂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 亭外风声渐紧,原本柔和的天光悄然收敛,云层聚拢,天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姜若浅怕这些贵女们淋雨,便顺势宣布宴席提前结束。 众人依礼告退,各自散去。 回到关雎宫,宫人在内殿摆了一盆炭火,室内暖意融融,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 姜若浅一面由着胭脂为她解下披风的带子,一面随口问道:“陛下呢?” 胭利落地整理着披风,回话道:“奴婢听闻,瑞王殿下他们与北靖王子比武结束后,他们兴致仍高,又一并去马场了。” 姜若浅朝窗外望了一眼,天际云沉。 她未再多言,只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本记述北靖风物的游记,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上翻看起来。 胭脂将披风仔细收拢好,轻步走回榻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窃喜回禀:“娘娘,方才外头都在传,那位北靖王子今日在比武场上可真是输惨了呢。” “呵,”姜若浅唇角轻轻一牵,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却仍凝在手中的书页上。 胭脂也不多扰主子,只安静地取过一旁的针线筐,在榻边的鼓凳上坐下。 她举起手中那匹清透柔和的翠绿色素罗,迎着光轻声请示:“娘娘您瞧这料子,做成小衣绣什么花样子最相宜?” 姜若浅闻言,自书卷上抬眸,眼波在那鲜嫩欲滴的绿色上一转,几乎未作思量,便温声落定:“梅花。” 窗外天色愈发沉浓,不消片刻,急雨便哗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噼啪敲在琉璃瓦上。 而此时皇家马场的一众男子,见雨势既大,索性不拘小节,命人备了一只整羊,就在廊下架火烤了起来。 羊肉被炙烤得滋滋作响,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润气息弥漫开来。 陛下与瑞王、北靖王子等众人就着这场不期而至的雨,举杯畅饮。 等裴煜回到关雎宫时,、夜已深了。 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守夜灯,姜若浅早已睡下。 她微微歪着头,如墨的青丝铺满了软枕,有一缕发丝不听话地黏在她白皙的下颌旁,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裴煜在床沿轻轻坐下静静看着她,烛影摇曳,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温柔的光晕。 第217章 昏朦灯色 秋雨滴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晰,初听是清脆的“叮——”一声长响,随即化作细碎的“淅淅索索”,顺着翘起的飞檐潺潺流下,殿内听来,仿佛万千珍珠同时倾泻,又似谁在幽暗处轻拨弦。 裴煜为姜若浅掖紧被角,方才转身往浴间去了。 待他沐浴归来,银白锦袍的衣襟微微敞着,隐约勾勒出胸膛紧实而流畅的轮廓。 他身上不见半分赘肉,冷白肤色间烙印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旧痕。 这些疤痕非但未损他的风仪,反倒沉淀出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平添几分淬炼过的坚韧与沉稳。 裴煜立于床前,微微挑了一下眉头,这么好的雨夜…… 他的目光掠过榻上人挺秀的鼻梁,终落于那一抹粉润柔软的唇瓣。 再向下望去,方才被他仔细掩好的衾被,不知何时已被掀至腰际。 女子斜襟微乱,一抹水红色的小衣悄然映现,在昏朦灯色下漾开暧昧的暖意。 裴煜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了抵腮,随手将银白锦袍解下,掷向一旁的黄花梨木椅。 手臂撑在榻上,俯身吻住他。 姜若浅就算没醒也知道是谁。 裴煜这个人脾气稳定,对她体贴包容,但是有一个毛病,有些方面不会委屈个。 他朝政忙碌之时,回来的晚,多姜若浅已经入睡。 半睡半醒间,就会被他按住细腰。 他薄唇覆在她的颈窝:“浅浅,外面下雨了。” “嗯,” 秋夜听雨,最是销魂。 秋雨从廊檐滴下,溅起的细碎水花。 在廊下羊皮灯笼的柔光映照下流转生辉,恍若谁将整条星河揉碎了,轻轻洒向这方寸人间。 待到次日姜若浅醒来,天光早已放晴。 明灿灿的日色自雕花长窗斜斜映入,满室皆是通透的明媚。 她梳洗妥当,正于榻上用着早膳时,李贵嫔与南美人来了。 姜若浅含笑邀二人同坐:“可要一同用些?” 南美人微微欠身:“回娘娘,妾已用过膳了。” 李贵嫔素来喜爱姜若浅小厨房的精致膳食,闻言便笑道:“妾虽也用过了,却还想再尝一尝娘娘这儿的八宝酥。” “尽管用便是。”姜若浅示意胭脂将那碟玲珑的八宝酥挪至李贵嫔面前。 南美人瞧着李贵嫔吃得香甜,不由莞尔:“李贵嫔胃口总是这般好,她日日习武强身,倒也不必担心体态丰润之事。” 李贵嫔咽下口中酥点,神色平静地说起旧事:“我五岁那年,家乡发了洪水,随父母外出逃荒。他们不幸亡故途中,我则被曹统领收养,带进了训练暗卫的营地。 那里多是与我一般的孤儿,习武很苦,每每觉得熬不下去时,若能吃上一块甜甜的糕点,便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了。 后来我正式接了任务,自己也挣得了俸银,虽无家人相伴,但能吃到喜欢的食物,便觉得是一种确切的幸福。” 姜若浅闻言,将一碟水晶虾角儿(饺子)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人活于世,有人追求金银,有人追逐权势,说到底,与钟情美味并无不同,无非是寻一份内心的安稳与满足。” 南美人此时面色微正,说起正事:“娘娘,昨日宫宴散后,妾因风大急着回宫,却被安和公主派人拦下。她说贵太妃颇为欣赏妾的性子,改日要邀妾去宫中一叙,言语间还暗示能助妾固宠,拉拢之意甚是明显。” 姜若浅神色未变,只柔声叮嘱道:“她既邀你,你便去。只需将她所言所嘱一一记下,回来禀于本宫即可。” 李贵嫔执银箸夹起一枚虾饺,转而说起另一桩见闻:“妾听闻此次北靖使团带来了整整十箱珠宝作为献礼,另外还有不少极品皮毛。” 姜若浅早已看过礼单。大轩无论国力兵力皆远胜北靖,北靖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维系两国和平。 伊什特王子始终谦卑恭敬,至于伊莉娜公主那点小小的挑衅,不过是少女骄纵,又或许是她存了和亲的心思,想借此出些风头罢了。 几人正说着北靖之事,宫人忽在门外禀报:“伊莉娜公主求见。” 姜若浅拈起绣帕轻拭唇角,淡声吩咐:“撤了吧。” 她接过侍女奉上的漱口茶,徐徐漱净,这才平声开口:“请公主进来。” 伊莉娜公主携女伴步入殿中,姜若浅示意她们入座。 伊莉娜目光明亮,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娴妃娘娘昨日说可以带我去宫外走走,不知今日可否出宫?” 姜若浅微微颔首,视线在她身上轻轻掠过,温声道:“自然可以。只是你这身装扮在宫外怕是过于惹眼。” 都知晓北靖使者虽已抵京,她这明显的服饰,万一发生刺杀,那可对两国不利。 随即侧首吩咐身旁侍女:“胭脂,你为公主重新梳妆。” 胭脂应声上前,为伊莉娜与女伴重新挽起发髻,簪上大轩时兴的珠钗步摇。 伊莉娜公主对镜自照,左右端详,忍不住抬手轻触步摇上摇曳的流苏,眼中漾开一抹欣喜。 世间女子,谁不爱美貌。 胭脂又为二人取来两身常服更换。出宫时,一行人皆戴上了遮掩面容的围帽。 京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人声鼎沸,马车在街口缓缓停下。 伊莉娜甫一下车,便被沿街林立的店铺吸引,迫不及待地逐家探看。 姜若浅与众人闲步跟随,看似从容,实则护卫周密,佳乐郡主、李贵嫔、南美人皆在随行之列,另有两位女暗卫扮作丫鬟贴身护卫,江寒则带着数名侍卫乔装成寻常仆从,暗中警戒。 伊莉娜率先踏进一家茶叶铺子,望着琳琅满目的茶品,不禁掩唇轻呼:“竟有这么多茶叶!” 女伴也连声惊叹:“我要买些回去给家人尝尝。” 伊莉娜立即应和:“我也要!” 伙计含笑上前招呼:“两位姑娘想看哪种茶?” 伊莉娜目光流转,她对茶不太了解,指向一款包装华美的茶饼:“这个要多少银子?” 第218章 与她想的不一样 “这是‘叶家春’,一小饼需一两金。”伙计恭敬答道。 伊莉娜与女伴面面相觑,迟疑地望向姜若浅一行人。 佳乐郡主适时上前,浅笑解释道:“这是极品白茶,每年所产极少,故价格不菲。小饼一两金,大饼则需三两,这是很公允的价格。” 随即转向伙计吩咐:“给她们各取两饼。” 待伙计将四个茶饼呈上递过去。 佳乐郡主温言含笑:“这间铺子是我的产业,这些茶饼便赠予二位,也算是我身为大轩郡主,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略表心意。” 伊莉娜公主与女伴手捧茶饼,面露惊喜:“这怎么好意思……多谢大轩郡主。” 姜若浅微微侧首示意,随侍在侧的仆从便上前接过茶饼,代为保管,好让她们能腾出手来,继续悠闲地逛下去。 一行人随后又信步逛至布庄,成衣铺子,最终进入万宝阁。 佳乐郡主轻轻拉住姜若浅的手腕,含笑低语:“浅浅,到你铺子了。” 姜若浅手提裙摆,甫一入门,掌柜便已快步迎上,恭敬问道:“东家您来了,今日可要查账?” 伊莉娜公主正拿着一支玉钗端详,闻声不由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这间铺子……是你的?” “有什么喜欢的送你们。”姜若浅点头,随后吩咐掌柜,“你亲自去招待她们。” 掌柜恭声应下,又询问道:“东家可要先上二楼歇息?在下让伙计去买您常喝的紫苏熟水。” 姜若浅微微颔首:“看中什么,尽管挑选,我送二位。” 随即吩咐掌柜:“你亲自招待她们。” 姜若浅略觉脚乏,便点头道:“也好。” 于是除了伊莉娜公主与女伴仍在楼下挑选,其余人皆随姜若浅上了二楼雅座稍作休息。 不多时,伊莉娜选好几件首饰,由掌柜引领至二楼。 姜若浅请她们入座,含笑介绍:“二位尝尝我们这儿的熟水,这紫苏熟水能散寒化湿,最是适合这个时节饮用。” 伊莉娜与女伴拿起桌案上的竹罐:“谢谢,娴妃娘娘。” 伊莉娜的态度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就连她那位素来张扬的女伴也收敛了气焰,安静地跟在身后,不再轻易插话。 伊莉娜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万宝阁的内厅。 作为整条街规模最大的首饰铺子,这里不仅陈列着各式精巧首饰,更摆放着许多大件的玉石雕件、珊瑚摆件等稀罕物件,琳琅满目。 她略带好奇地望向姜若浅,轻声问道:“娘娘,这间铺子……可是大轩皇帝陛下赐予您的?” 姜若浅唇角微扬,含笑摇头:“这原是我嫁妆中的一间铺面。在我们这儿,女儿出嫁时,家中多半会备上丰厚的嫁妆,其中便可能包含铺面、田产、金银等物。” 佳乐郡主在一旁接过话头:“正是如此。我们这些世家贵女,并非只懂得吟诗作画。自小家中便教我们打理产业,日后成婚了,府中中馈、名下田庄铺面,也常由我们来经营。” 她转头看向姜若浅,举例道:“就拿娴妃娘娘来说,姜府的女儿及笄后,家中便会拨给每人一些产业,让她们亲自练手学习经营。” 伊莉娜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盛装熟水的竹罐,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不曾想过,大轩的女子竟是这般模样。 她想起出发前,父王曾致信大轩,提出两国和亲之议。 或由北靖公主嫁入大轩,或请大轩公主许配北靖王子。 然而,大轩皇帝婉拒了。 伊莉娜常听父兄讲述大轩皇帝的种种事迹,说他姿容俊美,神武不凡。 不知不觉间,她心中便存了念想,渴望能和亲。 此次前来大轩,也是她主动提出。 她原本以为,大轩后妃都是些困于内宅,呆板无趣的女子,而自己的英气与活力,定能令大轩皇帝眼前一亮。 可真正来到这里,她才发觉一切与想象截然不同。 这位皇妃不仅容貌出众,更并非她所以为的那般毫无所长。 而那位她心心念念的皇帝……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这位异国公主身上停留片刻。 在多宝阁稍作休憩后,姜若浅便领着众人前往锦荣园享用拔霞供,顺道也兑现了先前对佳乐郡主的承诺。 宴罢,姜若浅吩咐人护送公主返回驿馆,自己则径直入宫,一路行至御书房。 德福公公一见她,便含笑迎上前:“娘娘可算回来了,陛下一直惦记着您呢,每隔半个时辰就命暗卫汇报一次您那边的动静。” “本宫这会儿方便进去吗?”姜若浅微微颔首。 德福公公忙上前推开门:“娘娘请。” 殿内,江寒正躬身立于御案前,低声禀报:“陛下,臣已提前布置妥当,届时瑞王会借故引开崔知许同行之人,再由尹小将军将其诱至北坡……” 见姜若浅进来,江寒话音戛然而止。 裴煜凤眸含笑,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朝江寒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姜若浅提起手中的食盒,轻声道:“陛下,臣妾从锦荣园带了杨梅糖给您。” 裴煜轻揽她的腰身,语气温柔:“陪公主去用拔霞供了?” 她将食盒置于几案上,含笑应道:“是呀,公主极喜欢那儿的酒粕蟹,一连点了两盘还意犹未尽。” 裴煜朝她臀轻拍了拍,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姜若浅边说边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糖,“陛下尝尝这杨梅糖?” 裴煜摇头婉拒:“朕不用这些,留着浅浅吃。” 她却已直接塞进他唇间。 裴煜拿起绣帕,轻轻握住她的手,细致地为她擦拭指尖,又道:“北靖王子与公主擅骑射,明日朕安排了狩猎。” 听闻皇家猎场设在行宫,路途遥远无法当日往返,姜若浅不由问道:“是要去行宫住下吗?” 裴煜手上微一使力,将她带入怀中,低声道:“不,这次是去东蟒山。” 姜若浅眸中掠过一丝忧色:“可臣妾听说东莽山常有猛兽出没……” 相较于有人管理的皇家猎场,东莽山显然危险许多。 裴煜含笑解释:“我们此行,正是为猎猛兽而去。所以你明日就与其余女眷在帐中等候,不许参与狩猎。” 第219章 前往东蟒山 天色未明,海幕般的夜空尚未透出一丝晨光,崔碧瑶已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轻拢慢捻地打理着她的发髻。 这时,尹府的婆子抱着三套骑装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的衣裳往高处举了举,语气恭敬地说道:“少夫人,昨日夫人吩咐老奴去万绣阁取回之前定做的骑装,正好赶上这次狩猎。三套衣裳颜色各不相同,老奴先送来请您挑选。” 这婆子一方面是刻意讨好她,更多是怕她闹起脾气来难以收拾。尹府上下即便再不喜欢这位少夫人,也总要顾及崔家的颜面。 崔碧瑶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些衣裳上,柳眉渐渐蹙紧:“为何会有三套?” 婆子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回答:“少夫人和姑娘,还有韩姨娘……一共不正是三套吗?” 崔碧瑶声音陡然转冷:“韩氏一个妾室,怎配参加皇家狩猎?” 婆子心中暗叹,这位主子实在不好应付,自从韩姨娘进门,稍有不顺就雷霆大作。 “原本妾室确实不够资格参加皇家狩猎,”婆子低声解释,“但大公子说,是娴妃娘娘特意邀请韩姨娘前去的。” 彩云见崔碧瑶神色不对,生怕她气急之下说出什么不妥的话,连忙轻声唤道:“县主。” 崔碧瑶胸口一阵起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套骑装上。 她沉默片刻,冷冷开口:“把那套红色的留下,你退下吧。” “是。” 婆子转身退出时,心中仍有些后怕。 原以为三位主子身形相仿,衣裳尺寸也差不多,才想着先拿来给少夫人挑选,或许还能讨个赏钱。却没料到,差点因此惹出一场风波。 婆子退去后,崔碧瑶心头的暗火再难压抑,指节攥得发白,狠狠绞着手中的绣帕,低声切齿:“贱人!让韩嫣去,分明是存心打我的脸!” 彩云抿了抿唇,想起崔夫人交代要多劝着主子些,便轻声劝道:“县主,您总得和小将军圆房才是正理……若一直这样下去,往后在府里……” “够了!”崔碧瑶不耐地打断她,“更衣罢。” 待她梳洗穿戴整齐出去,庭院里仍笼着一层墨青色。 府门外几名侍卫静默侍立,手中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 尹姑娘一身翠蓝衣裙,与身旁着碧色褙子的韩嫣并肩立在马车前,见她出来,齐齐低首行礼: “嫂嫂。” “少夫人。” 崔碧瑶只冷淡地略一颔首,见停着一辆马车,语气陡然一沉:“怎么只备了一辆车?” 骑在马上的尹小将军闻她又生事,蹙眉,耐着性子解释:“去狩猎的不止我们一家,宫中要求轻车简行。你们三人同乘一辆。” 原来此次出行人数众多,东蟒山路又崎岖难行,为免车马拥塞,各府皆被要求精简随行。 众臣家眷须在天明前赶至宫门外汇合,因而动身极早。 而此时的关雎宫内,帐帷深处。 裴煜正轻轻晃着姜若浅的肩,嗓音低沉而温柔: “浅浅……” “浅浅……” 唤到第二声,她才艰难地掀开眼帘。 殿内光线朦胧,氤氲着未散的睡意。 姜若浅不满地蹙起眉,语声含糊地嘟囔:“陛下……天还没亮呢。” 裴煜知晓她素来不惯早起,也不多言,只伸手穿过她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托了起来,半是强制地要她清醒。 姜若浅勉强坐起身,眨了眨迷蒙的眼,低声抱怨:“是谁选的东莽山狩猎?那儿路不好走,风景也单调。” 当初皇家择定皇家猎场时,之所以舍了离京更近的东莽山,正是因那里山路崎岖,山下又密林丛生,易藏猛兽。 而行宫一带山势平缓,多生矮灌木,景致开阔,也更宜人。 裴煜低笑一声:“是朕选的。” 姜若浅瞥他一眼,不再多话,总不能置喙陛下。 只默默取过一旁的银铃轻摇,唤人进来伺候。 裴煜身为男子,收拾起来利落。不多时便已穿戴整齐,径自出殿安排事宜去了。 一直屏息侍立的胭脂这才松了口气,近前低语:“娘娘,尹府那边传来消息,嘉德县主备了一套红色骑装。” 她特意提起,是因姜若浅原先准备的也是红色。 姜若浅略一沉吟,问道:“本宫记得前些时日陛下命人制骑装时,是不是也顺带为本宫缝了一套与他相似的?” 秋菊在一旁接话:“是,不过是玄色的。” 姜若浅轻描淡写地应道:“黑就黑吧。” 宫门外,马车早已排成长列,北靖来的王子与世家公子们也皆已到齐。众人静候,只等皇帝的銮驾启程。 尹府的马车里,空气凝滞得令人透不过气。 尹姑娘自幼习武,性情沉静寡言,崔碧瑶向来不喜这般不像寻常闺秀的女子,与这位小姑子不过维持着表面情谊。 而她更厌恶的,是韩嫣。 等得心烦意乱,崔碧瑶抬手掀开车帘,想透一口气。 只见侍卫整齐列成两排,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随后她便看见裴煜牵着姜若浅的手,径直走向銮驾。 崔碧瑶心头一梗,那股闷气几乎要呕出来。 那狐媚子凭什么登上銮驾? 出行规制中,唯有皇后才有资格与陛下同乘。 前世她贵为皇后,陛下都不曾邀她坐过銮驾。 姜若浅那贱人凭什么? 銮驾启行,队伍朝着东莽山进发,直至午后才抵达山脚。 江寒早已带人扎好营帐,此次狩猎定为三日。 稍作休整后,裴煜便带着伊什特王子等人进入山林。 未行大规模围猎,只猎了些野味供晚间烤制。 此处不比行宫,荒郊野外,一切从简。 夜幕降临,众人围坐成圈,中央篝火熊熊,既作烤肉之用,亦驱散山间寒意。 内侍们穿梭其间,将烤好的肉食分送至各处。 崔碧瑶身旁,尹小将军正柔声叮嘱韩嫣:“嫣儿,少饮些酒。果子酒看似温和,后劲却足。” 韩嫣娇声轻笑:“宫里的桂花酿实在可口,山中夜凉,多饮些正好暖身。” 一向刻板的尹小将军竟凑近她耳畔低语:“夜里有夫君在,不会让你受寒。” 第220章 朕亲自动手 全然未将崔碧瑶这位正室夫人放在眼里。 若非碍于场合,她定然要掀翻桌案。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她转而望向主位上的帝王。 陛下今日未着玄色,一身银白窄袖袍明净如月,乌发高高束成马尾,清爽利落,不似帝王,倒像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他手持匕首,正仔细将炙肉从骨上剔下,一块块放入姜若浅面前的小盘中,任她享用。 崔碧瑶看得心头火起,却只能暗暗咬牙。 后来北靖人围着火堆歌舞起来。 姜若浅吃得多了,腹中有些发胀,便起身与佳乐郡主走到一旁吹风。 身后喧嚣未歇,面前山林幽寂。 两人一同仰首,望向漫天星斗。 崔碧瑶缓步走近,立于姜若浅身侧,语气微冷:“娘娘为了恶心臣妾,连从前不屑用的小手段都使出来了?” 姜若浅疑惑地看向她:“?” 崔碧瑶冷笑一声:“为了给臣妾添堵,竟特意邀韩嫣一个妾室参与狩猎。只怕娘娘不知她可没少在背后捅你刀子。” 姜若浅只是淡淡回望着她,未发一语。 崔碧瑶见她沉默,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佳乐郡主不信姜若浅会用这般肤浅的手段,借一个小妾来恶心人,遂轻声问道:“娘娘,真是您让韩嫣来的?” 姜若浅摇头。 佳乐郡主不解:“那方才为何不说?” 姜若浅侧身望向宴席,目光沉静:“你瞧,席间只有韩嫣一个妾室。尹小将军再宠她,也不至于如此失了分寸。” 佳乐郡主隐约察觉不寻常,却一时参不透其中关窍。 其实,姜若浅也尚未理清。 两人又静立片刻,感到寒意渐起,便一同回到了席间。 姜若浅坐下,将双手轻轻放入裴煜掌心。 裴煜正与魏王说话,察觉她指尖冰凉,便一面从容与魏王说话,一面不动声色地拢住她的手,细细揉搓取暖。 片刻后,他扬声道:“此处山林茂密,明日狩猎,女子一律留在营帐。男儿们便比一比谁的骑射功夫更胜一筹……凡猎得猎物多者,朕皆有赏。” 他略作停顿,又提高声量:“若能猎得猛兽,另有厚赏。若有猎得熊豹者,赐金弓一件!” 宴上男子闻言顿时欢腾起来,喝彩声此起彼伏: “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 裴煜含笑抬手:“明日还需狩猎,诸位都散了吧,回去好生歇息。” 回到营帐,虽德福公公早已备好炭火,帐中仍透着寒意。 裴煜拍了拍床铺:“来,朕抱着你睡,能御寒。” 姜若浅洗漱完毕,将面巾递给胭脂,便钻进被衾。 裴煜将她揽入怀中,仔细掖好被角:“营帐里冷,朕怕你受不住,今夜便不扰你了。待明日回宫,再一并补偿朕。” 姜若浅顺势将腿搭在他身上,这人肉暖炉倒是舒服,她阖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她仍是被佳乐郡主唤醒的。 姜若浅撑起身,睡眼惺忪:“佳乐,你怎么来了?” 佳乐郡主见她这般迷糊,不由笑道:“陛下早已带人狩猎去了。娘娘快起吧,咱们陪伊莉娜公主在附近走走。” 姜若浅梳洗罢,随佳乐郡主走出营帐,却见贤王与崔相对坐弈棋,魏王在一旁观战。(贤王佳乐郡主父王) 佳乐郡主见她目光停留,解释道:“父王说山林茂密、地势陡峭,他们年长之人就不凑年轻人的热闹了,便与魏王一同留下,陪崔相手谈。” 也难怪姜若浅觉得诧异,魏王素来与崔相交好,贤王却一向瞧不上崔相,今日竟愿陪他下棋? 二人向外走了一段,胭脂跟上来,悄声笑道:“还有更有趣的呢,韩姨娘病了,尹府此次未带丫鬟婆子随行,嘉德县主竟被尹小将军要求去照顾韩姨娘。” * 这一带山野连绵,人迹罕至,反倒成了生灵繁衍的乐土。 比起规整的皇家猎场,这里的猎物不仅数量更多,也更显野性难驯。 起初众人还饶有兴致地追猎野兔、山稚之类的小物,很快便觉索然。 因为若按狩猎大会的计分规矩,小猎物上分低。 裴煜驭着“烈风”骏马,刚将一头雄鹿射倒在地,侍卫忙上前将猎物缚上马背。 这时江寒策马趋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人已引着往北坡走,是否立即动手?” 裴煜将长弓随手递给侍卫,眸色一沉:“朕亲自动手。” 话音未落,缰绳一抖,人马已如离弦之箭向北坡驰去。 崔知许与尹小将军为追一头麋鹿也赶至北坡。 那鹿突然调转方向,崔知许手中箭镞随之转向,却见陛下纵马而来。 利器不能对着陛下。 他慌忙收弓,正欲告罪,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那眼中寒意凛冽,竟比北地的风更刺骨。 崔知许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陛下也在追这头鹿?” 裴煜睨着他,手腕轻轻一翻,一枚淬了毒的针射出。 动作之快,直到崔知许左膝上突然一麻,才瞥见帝王垂下的袖口中,手指刚刚收回的姿态,优雅得像刚刚拂去了一粒微尘。 崔知许脸色闪过慌乱,就在他用手去捂左膝之时,右膝又中一针。 双腿瞬间失去知觉,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马上的帝王。 “陛下这是……?” 而裴煜面上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手再次抬起。 再次抬手。两臂随之麻痹,崔知许整个人从马背滚落在地。 “陛下为何如此对待臣?!”他嘶声喊道。 裴煜淡漠地扫他一眼,扯动缰绳向坡上行去。 崔知许转而望向尹小将军:“尹君誉!你可是我妹婿——” 尹小将军恍若未闻,径直驱马紧随帝王身后。 江寒马鞭指向不远处那头鹿:“小崔大人,可还认得它?” 崔知许忍痛蹙眉,满目茫然。 江寒冷笑一声:“京城东姓王的路岐。令妹不就是利用这头鹿体现自个的善良,以及她身怀祥瑞?怎么如今这鹿生了崽就认不出来了?” (古代将从事杂耍表演的艺人称为“路岐”。城东有一位姓王的杂耍艺人,驯养了一头能通人言、听人驱使的鹿。崔家花费银钱从王姓艺人处将其雇来,安置于猎场之中,并让崔碧瑶佯装救下这头鹿。鹿便向她屈膝下跪。在大轩,鹿被视为祥瑞之兽。) “陛下……陛下都知道了?”崔知许声音发颤,冷汗已浸透内衫,“可、可就算如此,我也罪不至此啊!” 江寒目光投向远处。 几名暗卫正将一头饿了几日的黑熊往这处驱赶。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也向山坡行去。 沉重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那饿了几日的黑熊双目赤红,携着腥风扑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崔知许拼命想要挪动,四肢却毫无知觉。 面对步步逼近的死亡,他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在极致的惊恐中,他本能地望向高坡上的帝王,想要哀声讨饶。 只见裴煜端坐马背,立于山坡之上,正淡漠地垂眸俯视这一幕。 黑熊人立而起,一口咬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崔知许清晰地听见利齿切入皮肉、碾碎骨骼的声响,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荒草。 这场处刑尤为惨烈。饿熊并不急于致命,而是一口接一口地撕咬。从最初极致的恐惧剧痛,到气息渐弱,直至最终再无声息…… 裴煜始终冷眼旁观,神情未有一丝波动。 他本不必急于此时动手。 待崔家罪证查实,满门皆难逃一死。 只是崔知许自寻死路,竟敢寻来一个与姜若浅眉眼相似的女子为妾,还敢将人带到裴煜面前。 第221章 丧命北坡 狩猎的队伍已陆续归来,营帐间篝火初燃,人影晃动。 魏王、贤王与崔丞相正立于帐前,一一清点猎物,评定此次秋狩的魁首。 瑞王、大理寺少卿与魏王世子三人拖着猎物走上前来,他们仨厉害的很,猎到一头狼、两只鹿,另有若干野兔与山稚被掷在地上。 贤王迎上前,笑眯眯赞道:“瑞王,你们三人今日收获颇丰啊!” 大理寺少卿闻言,傲然一晃脑袋:“这算什么?还有一头熊在后头,正由侍卫们抬着呢。” 崔丞相亦含笑附和:“看来此次狩猎的头名,非你们三位莫属了。” 魏王世子却笑道:“那可未必,我之前还瞧见小崔大人策马追鹿去了,说不定另有收获。” 崔丞相连连摆手,语气中带着谦逊:“他读书尚可,论起骑射功夫,远不及诸位。” 正说话间,另一位世家公子扛着一只狐狸并几只山稚走来,闻言插话道:“诸位还不知道吗?崔大公子为追一头鹿,深入山林深处,至今未归。陛下已亲自带人进山寻他去了。” 崔丞相脸色顿变,抬头望向已渐昏沉的天色,急急招呼营帐周围的侍卫:“天马上就要黑了!快,都随本相进山寻人!” 瑞王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当即道:“我们也去。”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猎物,提起灯笼,快步向山中走去。 崔丞相刚踏入密林边缘,便有一名护卫匆匆自林深处奔来,禀报道:“丞相,陛下已寻到小崔大人了。” 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映出崔丞相骤然失色的面容。 他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暗潮涌起,声音不由发紧:“人在何处?” 护卫面色一僵,垂首低声道:“在……在后山。” 崔丞相心头猛地一缩,再不多言,步履急促地随着护卫向后山赶去。 到了后山,火把的光影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江寒正守在山道入口,见他到来,立即迎上前,声音沉痛:“崔相,小崔大人想必是追逐猎物至此……” 他语速渐缓,带着不忍:“您……务必节哀,稳住心神。小崔大人在林中……不幸遭遇了黑熊。” “黑熊”二字如惊雷炸响,崔丞相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幸而被身旁的侍卫及时扶住。 他强自站稳,挥开搀扶,喉头滚动,只哑声道:“……本相无事。” 他一步步走向伫立在前方的帝王裴煜,勉力拱手,声音已是强弩之末:“陛下……” 裴煜看着他,目光沉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与不忍,侧身让开道路,只低声道:“崔相……去吧。” 崔丞相由江寒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处山坡下。 几名侍卫举着火把围成一圈,见他到来,沉默地退开,让出中间的空地。 火光骤然照亮了地上的景象。 “啊——!” 崔丞相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哀鸣,猛地抢上前几步,随即眼前彻底一黑,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才未倒下。 只见地上那具躯体,下巴已被利齿撕扯而去,肩膀、腿腹处处是触目惊心的撕裂伤,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莫说生还之望,竟是连一具全尸也未能保全。 巨大的悲痛与骇然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一口气堵在胸口,身子再次剧烈摇晃起来。 江寒急忙从旁扶住,在他耳边沉声劝道:“崔相……请节哀,保重身体。” 因北靖使团亦在营中,为顾全大局,此事不宜声张。 江寒当即下令,派人连夜护送崔知许的遗体与悲痛欲绝的崔丞相悄然返回崔府。 其余众人也皆默然无声各自返回营帐。 营帐这边,女眷们早已听闻男子们皆去寻崔知许的消息。 崔碧瑶心中忐忑,一直在帐外翘首张望。 只见尹小将军步履匆匆而来,沉声命令道:“立刻收拾行装,我护送你们连夜回府。” 他是崔家近亲,此刻必须第一时间赶回相助。 而与外面的忧心惶急不同,姜若浅因畏寒,正窝在自己的暖帐内,就着灯烛闲闲翻着书页。 侍女胭脂轻步进来,低声询问道:“娘娘,德福公公让问问您,帐中可要再加一盆炭火?” 姜若浅抬眼,见裴煜此刻仍未归来,心下微动,便对胭脂吩咐道:“你去请德福公公进来一趟。” 稍顷,德福公公躬身入帐,恭敬地立于帐中:“娘娘唤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姜若浅转眸:“本宫听到外面都在嚷说是陛下带人去寻崔知许了,陛下这么还不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德福公公躬身含笑,恭敬回禀:“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已归营,此刻正与贤王、魏王他们叙话。” 姜若浅闻言,轻轻颔首,吩咐道:“既如此,便去为陛下备些吃食吧。” “老奴这便去安排。”德福公公应声退下,步履轻缓地退出营帐。 帐中重归寂静,姜若浅倚在灯下继续读书,直至眼中泛起倦意,书卷渐沉。 忽听帐帘轻响,裴煜自外踏入,一阵山间的凉风随之卷入。 她合上书,抬眼望向他:“陛下,臣妾听闻您去寻崔知许了,他怎么样?” 裴煜正立于门边的木衣架前解下披风,闻言动作微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酸意:“浅浅怎么先问起他来?” 姜若浅将书置于一旁,轻声应道:“臣妾只是有些好奇。” 他卸下披风,走至床榻边坐下:“人已寻到,人已经回崔府了。” 她忽然轻轻皱了皱鼻尖,神色警觉:“怎么有股血腥气?陛下没有受伤吧?” 裴煜没料到她嗅觉如此敏锐,微微一怔,随即从容答道:“不曾受伤,许是猎物身上沾染的气味。” 言罢起身,“朕先去沐浴。” 山中条件简陋,沐浴并不方便。 德福公公命人抬入一只宽大木桶,仍低声劝道:“陛下,山间寒重,不如简单擦洗一番,明日回宫再仔细沐浴?” 裴煜未不置可否,不能让浅浅闻到他身上有味道。 待浴盆注满热水,德福公公又明日往帐中又添了一盆炭火,方带人悄然退出。 裴煜坐入浴桶,氤氲水汽中望向床榻上的姜若浅,含笑向她伸手:“浅浅,水温正好,可要共浴?” 第222章 调侃 姜若浅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怯寒:“不要,沐浴易染风寒。” 裴煜本也是存心逗她,见她如此,不由低笑出声。谁知她反倒生出顽皮心思,一双杏眼盈盈将他望着,眼波流转间故意拖长了语调:“美人沐浴,真是……赏心悦目。” 今日解决了崔知许一事,裴煜心中畅快,只觉得眼前人从此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见她这般模样,也顺着她的调侃含笑问道:“那浅浅可还喜欢?” “喜欢呀。”姜若浅想起方才话本中所读的狐妖轶事,索性赤足下榻,向他走去。 裴煜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足上,眉头微蹙:“地上凉,快回去。” 地上虽铺着羊毛毡毯,他仍不放心。 姜若浅已走至他身旁,仿照书中狐妖的姿态,将手轻轻搭在他肩头,语带俏皮:“山中月色正好,公子可觉寂寥?” 成婚之前,裴煜在臣民眼中始终是温和宽厚的君王,那不过是他一贯的伪装,属于帝王的手段与韬略。 实在他内心阴郁,戾气很重。 从无人敢在他面前多言妄语,更遑论出言调侃。 自姜若浅来到他身边之后,裴煜渐渐像是被春水浸润的寒冰,不知不觉间融去了几分凛冽,多了些许人情味,连眉宇间也常染上轻快的笑意。 “姑娘如此貌美,不会是山中精怪,要吸小生精元吧?” 姜若浅没料到他竟答得这般巧妙,不禁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俯身逼近,气息几乎交融:“那你可愿意?” “小生愿意。” 裴煜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首,墨色长发如云散落肩头,一双含笑的凤眼眼尾轻挑,薄唇被热水氤氲出嫣红的色泽,竟比涂朱更艳。 姜若浅一时看得怔住:“依臣妾看,陛下才真像是那勾人心魄的精怪……” 她正欲起身,却冷不防被裴煜按住后颈,一个吻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与之交缠,温热绵长。 直至一吻结束,他才松开她,低声叮嘱,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地上凉,快回榻上去。” 翌日天刚亮,裴煜忽然下旨启程回京。 因北靖使臣在,除了昨夜曾到过北坡之人知晓崔知许被熊咬死一事,其余人皆不知情。 不过原本就定下三日返程,倒也无人觉得意外。 回京途中,姜若浅一直靠在裴煜怀中沉睡,直至午时銮驾入京,她才转醒。 她一张小脸因久睡而泛出红晕,更显娇憨,脸颊上还印着他胸前龙纹刺绣的痕迹,深深浅浅,宛若落梅。 裴煜垂眸凝视,指尖轻抚过那些印子,这才低声向她道出实情:“浅浅,崔知许死了。” 姜若浅尚有些惺忪,呆呆地望着他,软声问:“怎么死的?”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昨日狩猎,他为争胜孤身深入山林去追逐猎物,不幸遇熊,遇到了熊,被熊给吃了。” 姜若浅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升,这个死法着实令人齿冷:“这么说来,连个尸体都没留下?” “……”裴煜闻言,低笑出声来。看来他的浅浅心里当真没有那个人半分。 “熊虽凶猛,也不至于将整个人吞噬殆尽。尸身……总归是寻回来了些许。” 姜若浅撇了撇嘴:“熊那样庞大,吞下一个人有何难?定是他肉臭,连熊都不喜欢。” 话音甫落,她自觉失言。 这般刻薄的言语,陛下会不会觉得她心肠歹毒? 并非她天生恶毒,只是前世被崔家害得痛楚,至今仍在骨髓里作痛。 她忍不住抬起圆圆杏眼,偷偷觑向裴煜,眸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裴煜的指腹轻轻按上被她贝齿咬住的娇软唇瓣,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不许咬。” 他最喜欢她的唇,他可以,她不可以咬。 姜若浅脑袋瓜子快,也跳跃:“陛下,出了这样的事,北靖那边没有影响吧?” 裴煜见她竟还惦记着朝堂之事,只觉得这般模样的她分外可爱,手臂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北靖使团并不知晓详情。” 他捏住姜若浅的手指在掌心细细揉捏:“被熊咬死终究不是光彩之事。魏王与贤王回京便会亲赴崔府,让崔家对外宣称是病故。崔相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姜若浅闻言不由一怔。重生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向崔家复仇,却怎么也没料到,崔知许竟会是这个死法。 她还未真正出手,仇人便已自取灭亡。 心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像是精心准备的戏码还未上演就匆匆落幕。 其实按照她原先的谋划,最多不过是查清崔府罪证,最终还是要借裴煜之手了结这一切。 她终究不可能亲自提刀去捅他几刀。 正思忖间,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裴煜握住她的手,轻轻在那细腻的肌肤上咬了一下,嗓音低沉:“浅浅,待这些事了结,朕便下旨封你为后。” 姜若浅轻轻颔首,应了一声:“嗯。” 銮驾缓缓驶入宫门,姜若浅回了关雎宫歇息。 裴煜则径直往御书房而去。这个多事之秋,尚有太多政务亟待商议。 御书房内,德福公公将新沏的茶,放置在御案之上,而后垂手退至一旁静候。 裴煜已转入内室更衣,空气中只余茶香袅袅,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交织一起。 裴煜从内室走出来,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问:“崔府那面什么情况?” 德福公公托着声调禀道:“崔府一团乱,这件事让崔府措手不及,府里已经悬挂起丧幡。” 裴煜在龙椅上落座,并未置评。 可以想象,崔府虽然还有男丁,不过是庶出,才学方面自然也比不过按家主培养的崔知许。 案上奏疏堆积如山,裴煜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德福公公继续禀:“贤王魏王已经去了崔府。” 指尖在奏疏封面上轻轻一点,裴煜忽然吩咐:“娴妃封后大典所需的凤冠与祎衣,也该着手准备了。传旨尚衣司,秘密制作,不得声张。” 德福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奴才这就去传旨。” “且慢,”裴煜抬眸,目光沉静,“凤冠须先呈图样,朕要亲自过目。至于祎衣……” 他略作沉吟,“用孔雀羽缝制。” 德福心中暗叹,陛下对娴妃娘娘当真用心至极,连这些细节都要亲自把关,务求尽善尽美。 这时,门外响起通传声。 瑞王洪亮的嗓音穿透殿门:“陛下,臣与江统领求见。” 得到首肯后,瑞王与江寒快步进殿。 瑞王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陛下,臣与江统领方才探查了崔府的情况。崔相连夜带着尸身回府,半夜请了大理寺最资深的仵作吴老怪验尸,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 裴煜的视线转向江寒,沉声吩咐:“崔府那面要盯紧,不可放松警惕。” 第223章 气性 江寒连忙应声道:“崔府那边已经布好了暗卫,一旦有异常,立时便会报来。” 裴煜垂眸,目光落在奏疏上,随后似是想起什么,低声念道:“太……后……?”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沉吟。 帝王生性多疑,纵使信任姜若浅,也始终未放松对太后的留意。皇觉寺周围布下大批护卫,亦为监视,也存保护之意。 江寒回禀道:“太后在寺中一心修禅,每日早晚诵经不断,衣着打扮也比在宫中素净许多,不见半分浮华。” 裴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哦?” 江寒又细细补充:“太后除了诵经之外,偶尔会在附近散步,有时还会带着贴身嬷嬷去溪边取水,或是进山采些菌菇。” 裴煜知道江寒与太后及姜家素无往来,自然不会刻意替她说话。 “看来山中清静,确实养人心性。”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稍顿,裴煜又道:“惠太妃前几日病了,向朕提出想去皇觉寺陪伴太后。” 惠太妃出身名门,是当年少数以妃位直接入宫的女子。 她入宫后不争不抢,只求独善其身。即便不得先皇宠爱,念及其家世功绩,先皇仍对她礼遇有加。 她亦是先皇临终前下旨留在宫中颐养的三位妃嫔之一。 江寒暗想,惠太妃这一生活得通透明白。 她无子无女,留在宫中,倒不如去寺里与太后相伴来得自在。 这也只是江寒心里的想法,他不会说出口,妄加议论皇家之事。 更何况,陛下并非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只听裴煜又道:“让惠太妃去和太后做个伴也好。过几日,你派人护送她过去。” 江寒躬身:“臣领命。” 待他退出后,裴煜又吩咐德福公公:“寺中生活清苦,命内务司仍按太后与太妃原有份例供给,不可怠慢。再传太医院,每隔一段时日遣太医前去为太后、太妃请脉。” 德福公公闻此言,只觉陛下此举尽显宽厚,不由得含笑应道:“陛下圣明,新到的银炭已悉数入库。眼见天光转寒,奴才这就吩咐人往皇觉寺送去。” “嗯。”裴煜执笔继续批阅奏折,“另外,将北靖进献的皮子拣选些上好的,一并给太后送去。” 他笔尖未停,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解释:“太后若在寺中过得不如意,浅浅心里……怕是会埋怨朕。” 德福公公见主子已埋首政务,便不再多言,悄悄退出御书房,将太后那边的事一一安排妥当。 待诸事吩咐完毕,他又端了一盏新茶进去,轻手轻脚地换下主子案头那盏渐凉的旧茶,随后默默退至廊庑下侍立。 廊下清寂,无所事事,不过片刻,德福便有些昏昏欲睡。 宫中内侍大多练就了一样本事,站着打盹。 毕竟侍奉主子时并非时刻有事可忙,主子忙的时候,你要站在一旁不能发出声响,无所事事就会打盹。 如此静默地过了半个时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惊醒了德福。 一名小内侍快步走近,低声在他耳边禀报了几句。德福神色一凛,立即转身入内,躬身向裴煜禀报: “陛下,小崔大人下葬了。” 裴煜抬眸,笔尖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长辈尚在,小辈不可停灵过久,今日下葬也是情理之中。 他亲手打入崔知许四肢的毒针,早在崔丞相赶到之前便已取出。那毒药性虽烈,药效却极短,待尸身运回京城,即便再验,也寻不出半分痕迹。 刚入亥时,裴煜便回到了关雎宫。 殿内暖意融融,姜若浅正搂着“虎头”,低头捏着它毛茸茸的小肉爪。 秋菊侍立在一旁,说着姜府二姑娘的近况: “娘娘,二姑娘去给侯夫人请安,路上撞见要去给二姑爷送汤的妾室。两人错身时,那妾室佯装跌倒,一碗热汤全泼在二姑娘身上。汤水滚烫,二姑娘月份大了身子笨重,一时站不稳摔倒在地……当时便见红了。” 姜若浅声音顿时染上焦急:“二姐姐现在如何了?” 秋菊摇了摇头:“侯府当时就请了太医,可惜……孩子终究没保住。二姑娘伤心极了。更让人心寒的是,出了这样的事,二姑爷第一反应不是关心二姑娘,反倒一味地请求二姑娘原谅那妾室,拼命为那妾室求情。” “二姑娘一气之下便回了姜府。” 那二姑爷之所以如此行事,实则是忌惮姜家权势,生怕姜二姑娘盛怒之下发落了那妾室。 可他这般作为,无异于在妻子心头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捅了第二刀。 胭脂在一旁轻声叹息:“怎会如此……从前二姑爷待二姑娘,是何等体贴用心。” “哼,”姜若浅冷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男人的情意,比虎头的尾巴还短。今日能对你说尽绵绵情话,明日同样的话,照样能原封不动地说与旁人听。” 胭脂眨了眨眼,迟疑地问道:“娘娘,那陛下日后总不会……” 姜若浅明艳的杏眼微抬,淡淡睨了她一眼:“陛下难道就不是男人了?” 恰在此时,裴煜踱步至屏风后,正好将这几句对话听在耳中。 他唇角不由轻轻抽了抽。 姜家二女婿做错了事,连“虎头”都被牵连比喻进去,怎么最后话锋一转,竟还引到了他的身上? 他为这小东西做了那么多事,难不成……她至今仍不信他? 裴煜转身,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秋菊与胭脂没料到陛下会在这个时辰突然过来,更不知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转念想到主子最后那句“陛下难道就不是男人了”,定是被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两个丫鬟脸上瞬间闪过惊慌,随即慌忙敛衽行礼:“陛下!” “嗯。”裴煜径直走到姜若浅面前。 见她仍因姜家的事紧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裴煜温声问道:“姜二姑娘是怎么回事?” 第224章 撑腰 姜若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二姐姐怀胎六月,竟被姐夫那房小妾故意冲撞,生生把孩子给弄没了。更可气的是,姐夫非但不处置那妾室,反倒要二姐姐宽宏大量,原谅她。”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心疼:“二姐姐自生下娇姐儿后,多年不曾有孕,一心盼着为侯府添个嫡子。娇姐儿都四岁了,她才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谁知……就这样没了。” 裴煜轻轻揽住她的肩:“浅浅打算如何处置?” 姜若浅自然不能要他人平白这般作贱姜家姑娘:“秋菊,即刻给府里传信,让二姐姐安心在府中住着,不必急着回侯府。” 秋菊却叹了口气:“娘娘,这其实是十天前的事了。府里起初怕您忧心,便瞒了下来。二姑娘回府后,家里只想要侯府一个态度。 只要他们严惩那妾室,二姑爷诚心登门赔罪,此事也就作罢了。 没过几日,二姑爷确实上门了,可对那妾室却百般维护,口口声声说她‘并非故意’,还说‘孩子以后总会再有’,却只字不提处置妾室。” 秋菊觑了一眼陛下和主子,才继续道:“这般态度,二姑娘自然寒了心,不肯回去。谁知那妾室也是被宠上了头,竟然以赔罪为理由跪在侯府门外,这几天天天都去。大夫人担心她这样一闹事大了, 这才让跟你说。” 姜若浅眉头皱起,作恶者,却故意以弱者模样出现,真够恶心人。 “那妾室是什么来历?” 秋菊忙答:“是侯老夫人远房亲戚,去年才来投奔,当年便爬上了二姑爷的床。” 姜若浅转头看向裴煜,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愀然:“陛下,侯府纵容妾室在我姜府门前大闹,祖母和大伯母都被气病了。” 裴煜立刻会意,当即扬声吩咐:“传旨德福,就说姜府老夫人和夫人抱恙,命太医院当值太医悉数前往诊治。动静搞得大一些。” 姜若浅补充道:“再让人给二姐姐带句话,问她想不想和离。” 秋菊当即出去给德福公公传旨。 德福公公办这样的事,最擅长,带着太医去的时候,只差没敲锣打鼓。 裴煜为她撑腰,姜若浅是个识趣的人,紧绷的小脸,立时软化,双臂怀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声音娇软:“有陛下在真好。” 裴煜撩了一下眉头,刚才还只拿他跟侯府世子比。 这会儿如意了,这小嘴…… 裴煜撸了一把虎头的尾巴:“咱们虎头的尾巴不短嘛。” 姜若浅知晓他这是隐喻她方才那些话,故意道:“陛下,你低下头,臣妾给你说个悄悄话。” 裴煜俯身凑近她的脸,认真的想听她说什么。 姜若浅却猝然,抬头亲在他的唇上。 灵巧的描绘他的唇线。 然后撤开,撒娇:“陛下,不要跟臣妾一般见识。” 裴煜压着眉头,她这个样子,他哪能气的起来。 他又不想被一个亲亲打发了。 “浅浅莫不是觉得朕很好哄骗……” 姜若浅微歪着头,一双明艳的大眼望着她,睫羽颤了颤,带着勾人的媚意。 她手抬起,捏住衣衫上的细带,轻轻一扯:“陛下,这样满意吗?” 裴煜一袭青色宽袖,长身玉立,身上有着淡淡的墨香。 目光扫过那片雪白,灼灼落在她的脸上。 撩人的烛火在她身上映出暖黄光晕,而她比烛火还撩人。 男人的大掌落在女子的腰际,把人提起,扣在怀里,轻轻啄着吻。 他现在突然理解为什么有那多昏君。 这样娇软的身子,每次都让他沉沦。 这个时节榻椅上有些冷了。 娇声提醒:“陛下,床上去。” 裴煜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背,凤眸望着她的眼睛:“浅浅,朕不是侯府世子那样的男人。” 男人说情话之时,你只需内心保持清醒即可,没必要煞风景。 姜若浅勾住他的脖子:“臣妾信陛下。” 裴煜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朕被浅浅勾的死死的,哪还看的见旁人。” 半时辰后,姜若浅如炸开的绚丽烟火。 身子软软缩在衾里缓神。 裴煜随手拿起锦袍披在上身,屈腿坐在床上,回头看着身边的人,眼里都是餍足后的温柔。 姜若浅挪了挪手臂,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陛下~要喝茶。” 裴煜特别喜欢,每到这个时候,她不但人软,声音更是软的诱人。 此刻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起身下床,从榻几上拿起茶壶,手搭在壶壁,茶有些凉,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递出去:“去换一壶茶。” 关雎宫的宫人都被调教的很好,新茶温度刚刚合适。 裴煜斟了一盏茶,缓步回到床边,托起姜若浅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将茶盏递至她唇边。 姜若浅其实并不觉得渴,只是事毕之后口干涩。 她顺着盏沿浅啜一口,便摇了摇头,示意不再要了。 裴煜见状,也不嫌弃,就着她饮过的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 …… 姜府夜里的动静,早已传到了不少人耳中。 侯府自然也猜到这是姜家有意为之,心中不免气恼对方丝毫不给颜面。 事情闹得这样大,两家面上都不好看。 谁知第二日,宫中的补品竟如流水一般送进了姜府。 侯夫人这才真的慌了,急忙派人去打听,究竟是娴妃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旨意。 管事回报,是陛下亲自下旨赏赐姜府补品。 安侯爷脸色铁青,瞪着侯夫人斥道:“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侯夫人吓得身子一缩,低声辩解:“还不是世子去道歉,姜氏也不肯回来。乔氏去姜府跪着,我原想着她顾及颜面就会回来的……” 安侯爷更加恼怒:“愚蠢!姜府岂是你能逼迫的?不好生请人回来,反倒听信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的主意!” 侯夫人再次辩解:“我也是怕在姜氏跟前低头,被她拿捏住,才想杀杀她的锐气……” 跪在地上的世子也开口道:“父亲,您别责怪母亲了,这次若莹确实气性大了些……” “混账!”安侯爷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还不是你把这个妾室宠得无法无天!” 世子性子软弱,向来左右摇摆:“父亲,不是儿子不愿处置袅娘,只是她已有了身孕。若莹的孩子已经没了,总不能叫袅娘的孩子也保不住……” 侯老夫人心疼孙儿,厉声喝止:“你骂他做什么!大不了我亲自去一趟姜府!” 第225章 侯府上门 安侯爷心知儿子这般不成器的模样,全是母亲与夫人平日过分溺爱所致,可眼下多说无益,只得先设法解了眼前的困局。 他沉声道:“眼下这般情形,你们就算亲自登门,只怕也于事无补,反倒更添难堪。” 老侯夫人眉头紧锁,问道:“那依侯爷之见,该当如何?” 安侯爷目光转向世子,语气斩钉截铁:“你那妾室,不能再留在府里。即刻送她去城外庵堂,待孩子生下来,抱回侯府抚养。” 安世子闻言,满脸不舍:“袅娘跟了我这么久,性情温顺,胆子又小。如今她身怀六甲,我怎能如此狠心将她弃于庵堂,任她孤苦一生……” 安侯爷见儿子这般优柔寡断,怒斥道:“那你是不打算接姜氏回府了?” “不成!”安世子慌忙否认,“儿子自与若莹成亲以来,一向夫妻和睦。儿子真心爱重她,袅娘……终究不过是个妾。” 安侯爷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厉声道:“既如此,为何还这般袒护那妾室?” 安世子急急辩解:“儿子并非袒护,只是……只是觉得若莹出身姜家,身份贵重,又是正室嫡妻,气度本该宽宏。而袅娘出身寒微,性子怯懦可怜,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一旁的老侯夫人虽平日对那妾室袅娘多有偏袒,可一旦涉及侯府根本利益,她却毫不糊涂。 她当即抬高声音打断道:“好了!不必再多言。先将袅娘送去庵堂安置,待姜氏气消了,日后寻个由头再接回来便是。” 她转而看向侯夫人,语气转厉:“还有你,今后待姜氏务必宽厚些。你可知姜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娴妃在宫中独得圣心,若他日诞下皇嗣,封后也未必没有可能。这般亲家,岂容你轻慢?” 侯夫人低声辩解:“媳妇一直谨守为媳之道,袅娘之事,当初不也是因她是母亲您娘家远房侄女……” 老侯夫人一声冷笑,直截了当戳破她的心思:“你真当老身不知?你不过是见姜氏过门后,与世子恩爱和睦,心中不是滋味罢了。” 这话如一根利刺,直直扎进侯夫人心底最隐秘处,她脸色顿时一白。 原来侯夫人出身不高,当年全凭幼时定下的亲事,侯府才不得不履行婚约。 成婚以来,府中上下明里暗里总嫌她门第低微,不能为侯爷仕途助力。 如今儿子娶了高门贵女,夫妻情深意浓,恰似一根软刺,时时扎在她心头。 面对出身姜家的儿媳,她不敢明着为难,便只得纵容妾室稍稍出头。 每逢儿媳对妾室流露不满,她便以“正室当有容人之量”为由,轻轻挡了回去。 * 侯府不敢耽误,匆匆备了厚礼赶至姜府。 门房见到他们,立时小跑着回内院通传。 姜大夫人得了信,步履略急地赶到姜老夫人院中请示:“母亲,侯府的老侯夫人与侯夫人亲自上门来了。”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急促,姜老夫人只淡淡瞥她一眼:“急什么,先坐下慢慢说。” 姜大夫人敛了神色,缓步在一旁落座。 姜老夫人这才开口:“你可问过莹姐儿?她心里究竟想不想和离?” 姜大夫人回道:“收到娴妃娘娘的信后,儿媳便去问了她,莹姐儿是想和离的,只是心里有两重顾虑:一来怕自己和离会影响娘娘在宫中的声誉;二来放心不下娇姐儿。若真和离,侯府未必肯将娇姐儿交给她。她夫君耳根子软,婆母又素来不明事理,只怕离了她,娇姐儿往后日子难过……” 姜老夫人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与了然:“女子为母,总是这般顾前想后。你告诉她,只要她真想和离,娇姐就带在身边,有娘娘在,不怕侯府不放娇姐儿。” 姜大夫人眼眶倏地红了:“那便和离吧……儿媳每每见莹姐儿受委屈,心里都跟针扎似的难受。先前是怕娘娘为难,一直不敢开口。” “方才宫中送来陛下赏赐,传旨的内侍也带了娘娘的口信,”姜老夫人又道,“娘娘说,不必急于和离。” 姜大夫人一怔,难道娘娘还是不愿莹姐儿和离? 姜老夫人见她神色,知她会错了意,温声解释:“若此时立刻和离,那侯府还会认真处置那妾室么?难道要让我们家姑娘白白受辱和离,那妾室却安然无恙,反倒喜得贵子?娘娘的意思是,先让他们严惩了那妾室,再提和离不迟。” 姜大夫人这才恍然,取帕拭去眼角泪痕,唇角微扬:“那儿媳这就去见她二人。必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叫她们回去好好惩治那妾室。” 姜老夫人颔首:“去吧。我料她们此来,正是要说那妾室的处置。” 姜大夫人吩咐婆子先将侯府一行人迎至花厅,自己却迟迟不露面,故意晾了他们一会儿,才由婆子搀扶着缓步走入。 一进花厅,她便取出帕子掩唇轻咳几声,面色略显苍白。 落座后也不急着招呼客人,只自顾自从婆子手中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几口茶。 老侯夫人见状,与侯夫人对视一眼。 侯夫人脸上堆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开口道:“听闻亲家母与老夫人身子欠安,我和婆母特意亲自前来探望。” 姜大夫人这才抬眼看向老侯夫人,语气平缓:“老侯夫人有心了。只是婆母病得重,太医嘱咐需静养,不便见客。” 老侯夫人不敢拿乔,此来本是为了接人回去,便和颜悦色道:“无妨,都是一家人。我们带了些滋补之物,可给亲家调养身子。” 姜大夫人唇边掠过一丝礼节性的浅笑,并未接话。 老侯夫人见状,又连忙接话:“说来也是因世子那房妾室莽撞,害得世子妃小产。那可是我们侯府盼了多年的嫡孙。世子未处置那妾室,是念在她有孕在身。老身得知后,已重重责罚了世子,令他闭门思过、祠堂抄经。至于那妾室,老身定会命人将她送至庵堂,待她生下孩子,便抱到世子妃跟前抚养,绝不许她再回侯府。” 第226章 寻到账本 姜大夫人听了,淡淡反问:“如此说来,那妾室还未送走?” 老侯夫人语塞,随即郑重道:“一回府便立即送去。” 姜大夫人神色依旧淡漠:“老侯夫人,你们侯府至今未有实际动作,我这头也难劝莹姐儿回心转意啊。” 侯夫人忙接过话头:“亲家放心,一回府我们立刻处置。不知可否请世子妃随我们回去?姜老夫人病着,您又要照料婆母,怕是分身乏术。世子妃刚小产,也需精心调养,我们正是来接她回府休养的。” 姜大夫人面露难色:“那妾室未走,莹姐儿那儿我实在难劝。再说,她祖母最疼这个孙女,即便莹姐儿愿意回,我婆母那关也过不去。” 老侯夫人心知今日是接不成人了,只得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回去,将那妾室送走。过几日,再让世子亲自来接世子妃。” 打发了侯府的人,姜大夫人便转去姜老夫人院中商议。 “安侯府这是存心搪塞我们姜家呢。只说把妾室送进庵堂,却还要等她生下孩子抱回府,给莹姐儿养。”姜大夫人语气中带着不满。 姜老夫人却不见动怒,反而格外沉着:“急什么?莹姐儿本就要与他们和离。那妾室怀着侯府的血脉,他们既打不得,也发卖不得,自然只能送去庵堂应付我们。” 姜老夫人年事已高,眼周皮肤已见松弛,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她微微抬眼,眸中精光一闪: “你往庵堂多打点些银子……”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刃。 姜大夫人明白了,庵堂里面那些尼媪有的是法子,让一个人不知不觉小产,甚至…… 那妾是侯老夫人远亲,又是贵妾,唯有这个法子,才能最好的惩治她。 还与她们姜家无关,和离之事也是侯府过错。 这时管事进来询问侯府送的礼怎么处置。 姜大夫人命管事将礼单取来呈上。 她垂眸细看,一行行珍稀名目掠过眼底,唇角不由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抬眼向姜老夫人道:“母亲您瞧,侯府这一回,可真是倾了血本。人参、灵芝、鹿茸、龙肝,皆是上上之品,还有江南新贡的云锦十匹,另附这一盒东海珍珠……倒叫人刮目相看。” 说罢,她转头吩咐管事:“把那盒珍珠取来我亲自过目。” 不过片刻,管事手捧一只紫檀木匣疾步返回。 匣盖轻启,顿时珠光流转,映得人眉目生辉。只见匣中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如一粒粒凝住的月光,莹莹生辉。 最难得的是最上层缀着一颗金珠,色泽澄澈,宝光蕴藉,在满匣银辉中格外夺目。 姜大夫人微微颔首,向老夫人轻声道:“母亲,这珍珠的成色,确实难得。娘娘素来最爱珍珠饰物,儿媳想着,不如就将这整盒珍珠送入宫中,献给娘娘赏玩,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姜老夫人闻言,眼底露出赞许之色,温声应道:“你思虑得周全,有这份心,甚好。就依你说的办吧。” 午后,姜家便得了消息,侯府已将那位妾室送至京郊庵堂安置。 * 崔府治丧这几日,上下仍沉浸在一片哀戚之中。 白幡低垂,吊唁的宾客往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低泣交织的沉重。 这人来人往的纷杂,却也给竹叶创造了可乘之机。 他依着姜若浅所给的地图,趁着天色将暮、人影纷乱之际,悄然潜至后院书房夹墙内的密室。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顺利取出了崔丞相暗藏多年的秘密账册。 竹叶得手后,不敢稍作停留,立即寻到潜伏在崔府附近接应的暗卫,将消息递入宫中。 裴煜闻讯,眼底寒光一闪,即刻命江寒调派心腹人手,趁夜将竹叶音暗中接应入宫。 江寒引着竹音步入御书房,未等行礼,裴煜已抬眼看来,目光如炬:“你找到了崔丞相的秘账?” 竹音躬身应是,自怀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 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接过,轻放在御案前。 裴煜执起账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纸页,声线平稳:“在何处寻得的?” 竹音恭谨回话:“草民先前查过崔府账房的明账,未见纰漏,便猜测必另有暗账。趁近日府中大公子新丧、内外纷乱之际,草民侥幸寻得密室所在,这才发现了此册。” 江寒在一旁定定看着,他们费了那么多心力都未能查到足以扳倒崔丞相的证据,眼前这本账册,无疑是破局的关键。 他忍不住出声:“陛下,这账本能用吗?” 裴煜合上账册,轻笑一声:“何止能用。这是崔镇岳亲笔所记,上面每笔贪墨的银两、来路、日期都清清楚楚,有的还标注了对方所求之事。他想推脱,也无从推脱。” 说罢,他看向竹音:“眼下不能打草惊蛇,你且回去。江寒会派人确保你的安全。” 竹音拱手应是,神色间却闪过一丝犹疑。 他本想趁此机会,求陛下放过柳姨娘。 裴煜此时已准备宣召大臣布局,见他仍未退下,又道:“你先退下吧。待此事了结,朕自会有旨意。” 竹音不敢再多言,只得低声道:“草民告退。” 他躬身退出御书房,始终垂着头,心中暗忖:若要救柳姨娘,恐怕唯有去求娴妃娘娘了。 正思量间,忽见不远处一乘软轿缓缓行来,轿中之人,似乎正是娴妃。 他静立于宫道旁,眼见那顶软轿缓缓行至跟前,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参见娴妃娘娘。” “平身罢。”姜若浅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怎会在宫中?” 竹音直起身,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低声道:“回娘娘,是陛下传召。草民幸不辱命,已完成了所托之事。” 姜若浅眸光一动,只这一句便明白,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他已寻得。 竹音未再多言,复又躬身,声音虽轻却坚定:“娘娘,草民有一事相求。” 他能寻回账册,自是立下大功。 姜若浅语气温和:“你说。” 竹音掀开衣摆,郑重跪地:“崔府中的柳姨娘,从未参与崔府之事,恳请娘娘饶她一命。” 姜若浅微怔。她原以为他会借此机会求个一官半职,或是重回伯爵府的门第。却不想,他竟是为了崔知许那位表妹求情。 是了,那位柳姨娘不过是崔府打秋风的一位表姑娘,确实无从插手府中密谋。 姜若浅忆起前世她在崔府,这位表姑娘也从不争宠,也未在自己面前耍弄心机,反倒处处通透,懂得进退之度。 见姜若浅不语,竹音再度开口,声音更沉几分:“待此事了结……草民想娶她为妻。” 第227章 夜半抓人 姜若浅轻轻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提醒:“此事过后,你便不再是白身。陛下若赐你官职,而且你还是伯爵府的公子,前途可期。娶她为妻,于你仕途可不利……” 且不说她曾为人妾室,又是二嫁之身,单是“崔府姨娘”这一重身份,便足以成为他前程的绊脚石。 竹音却神色不变,只平静道:“草民心意已决。初是为了任务,相处日久,方知她心思明澈、秉性良善。” 姜若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淡淡道:“你且回去。此事,本宫会向陛下提及。需等陛下查证过,崔府之事真没有牵扯到她。” 竹音离去后,姜若浅独自立在宫廊下,目光越过层叠的琉璃瓦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暮秋的风掠过萎黄枝头,带起几片泛黄的叶沾在她裙裾上,她却浑然未觉。 正当她凝神之际,月洞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瑞王与贤王并肩行来,锦袍下摆被风卷起凌厉的弧度。 瑞王率先驻足,朝她拱手:“娴妃娘娘。” 姜若浅转身时已敛去所有情绪,颔首回礼时鬓间步摇纹丝未动:“贤王,瑞王。” “陛下急诏我们议事,娘娘这是想去御书房?”瑞王简短解释,眉宇间凝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姜若浅立即侧身让出通路:“两位王爷且忙,本宫先回关雎宫了” 她心下明了,这必是与崔府变故有关。 待二人身影急匆匆离开,她搭着宫婢的手登上软轿,玉镯撞在轿栏上发出清脆声响。 轿帘垂落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唤来秋菊:“加派人手盯紧瑞安宫,但凡有往宫外递消息的,一律截下。” 回到寝殿后,她整个下午都倚在湘妃榻上,手里虽捧着《舆地纪胜》,书页却始终停在第一百零三张。 殿内熏香炉香烟袅绕,廊下画眉鸟扑棱着翅膀 暮色渐浓时,胭脂踩着灯影进来回话:“方才德福公公派人传话,说陛下今夜宿在御书房,请娘娘不必等候。” 子夜时分,瑞王与江寒率兵围了崔府,崔丞相一家被尽数收押。 翌日早朝,群臣刚入殿便察觉气氛有异,殿内两侧不知何时立了许多带刀护卫,按例护卫皆应值守殿外。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 有官员低声交头接耳: “魏大人,今日这是何故?” “下官也不知啊,张大人可晓得?” “我等官职低微,哪里知晓……说来奇怪,崔丞相怎么这个时辰还未到?” 正议论间,德福公公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只见裴煜身着玄色龙袍,步履沉稳地走向龙椅,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 待坐定后,裴煜神色沉痛地开口:“昨日江御史参奏丞相贪墨,朕原是不信。崔相乃是朕倚重的老臣,岂料江御史竟呈上了丞相的秘帐。” 他声音渐沉,“上面不仅详细记载了崔丞相贪墨的每笔银钱来路,甚至连所托之事都一一记录。昨夜……崔相已被收押。”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压抑的痛心:“朕实在痛心,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事。” 微顿,帝王凌厉的视线扫过,下面站的朝臣,随即扬声道:“江寒,账册何在?” 江寒应声出列,面对群臣高举手中账册,面容肃杀。 裴煜环视众人,声音转冷:“朕并非不念旧情之君。今日若有人主动认罪伏法,朕虽不能替百姓宽恕你们自身的罪责,但可承诺对你们的家人从轻发落。” 此刻崔丞相缺席朝堂,再闻陛下此言,涉事朝臣中已有人面色惨白,陆续跪地请罪。 原来昨夜审讯崔相时,即便面对账册他也拒不认罪,而今人证物证俱全,终是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退朝后,虽是一夜未眠,裴煜眉宇间却透着几分释然。 他登上步舆回到御书房,德福公公见他面露倦色,心疼劝道:“陛下可要小憩片刻再处理政务?” 裴煜撩起袍襟在龙椅前坐下:“先给朕沏一盏浓茶。待处理完这些紧要奏折,回关雎宫再歇不迟。” 裴煜刚提起朱笔,殿外便传来贵太妃的哭闹声。 他不悦地侧首,朝德福公公递去一个眼神。 德福公公慌忙趋步而出,只见贵太妃身形摇晃,涕泪交加,心下暗叹:这位才是最该去寺里清修的主儿。 “贵太妃,您这是为何?”德福公公略躬身道。 贵太妃抬起泪眼,竟连对他也客气起来:“劳烦公公通传,本宫求见陛下。” 德福公公折回内殿,为难地望向御座。 贵太妃此番前来,必是为崔丞相说情。 “陛下,贵太妃求见。” 裴煜凤眸微眯。昨夜彻夜未眠,本打算尽快处理完政务,回去抱着香香软软的浅浅歇息片刻。 原不想这般早与贵太妃清算,偏有人迫不及待。 “让贵太妃进来吧。” 德福公公躬身领命,心下暗忖:陛下是从何时起不再称呼母妃,只以“贵太妃”相称了? 却听裴煜又吩咐:“传江寒过来。” 德福公公行至门口:“贵太妃,陛下请您进去。” 转身又唤来小喜子,命他速去寻江寒。 贵太妃步入殿中,立即掩面低泣:“陛下,听闻御史参劾丞相。想当年兄长在先废太子与二皇子势大之时,仍坚定支持陛下。他怎会做出对朝廷、对陛下不利之事?定是有人诬陷,企图离间君臣,让陛下失去肱骨之臣,动摇国本!” 裴煜神色淡漠,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崔相之事,朕自有决断,断不会凭空冤枉了他。” 他伸长手臂,从案头卷宗中抽出一份,递给德福公公。 德福公公奉至贵太妃面前:“太妃请过目。” 贵太妃怔怔接过,还以为是崔相案相关卷宗。 不料展开只看几眼,便失态惊呼:“陛下,这小贱人冤枉本宫!” 她猛然抬头,再难保持冷静:“这定是娴妃……对,是娴妃审讯的结果!必定是她串通收买了这宫人!” 是太后送毒人参。毒害了惠贤太后,她怕连累她,就故意颠倒黑白,把这事陷害在本宫身上。” 第228章 审太妃 “是吗?”裴煜语声冷冽,“可这份证词,是江寒亲自审讯所得。” 贵太妃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裴煜,手举在胸口,紧紧捏着帕子:“那……那是宫人受不住刑,为求脱身胡乱攀咬罢了。” 她语气恳切,试图以旧日情分打动裴煜:“陛下明鉴,本宫素来与惠贤太后亲近。那时我们位份不高,而本宫不受陛下宠,寒冬腊月里,连份例都遭人克扣,多亏惠贤太后时时接济……” 许多早已尘封的往事,此刻纷纷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步步为营、汲汲经营,才挣得今日的地位。 这一切,她绝不能失去。 “陛下莫非忘了?你母妃去世之后,本宫顾念与惠贤太后的情谊,还将你带在身边抚养。” 裴煜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是父皇认为你与我母妃交好,才将我记至你名下。” 事实并非贵太妃主动养他,而他却因那一点昔日恩情,始终善待她与安和。 崔太妃脸色微僵,仍强自镇定:“无论如何,本宫都没有理由害惠贤太后。可太后有。陛下应当清楚太后手段之狠厉。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本宫带你去御花园,亲眼见到太后仅因一位嫔妃言语不敬,便命人将她推入湖中?你当时受惊,回去便发了高热。” 裴煜记得。那时初冬刚至,湖面结着薄冰,那嫔妃被捞起来时,浑身颤抖,连唇色都是青的。 他缓缓向后靠上龙椅,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声音低沉: “所以朕才要问,贵太妃当年,究竟为何对朕的母妃下手?” 殿门外传来江寒清朗的声音:“臣江寒,求见陛下。” 德福公公接到裴煜递来的眼神,当即扬声宣召:“宣——” 江寒稳步走入殿内,怀中捧着数卷文书。 裴煜唇边凝着一抹冷冽而带着讽意的笑:“贵太妃,此刻辩白已是徒劳。朕从未怀疑过你,若非查获确凿证据,今日断不会与你说这番话。” 他目光转向江寒:“将你所查,一一说给太妃听。” 江寒肃容正声:“根据清韵的口供,臣等寻得了花枝的家人。从其家人口中得知,当年太妃先是借助崔家之力找到花枝亲属,赠以重金为其父亲治病,借此与花枝搭上了线。” 他略作停顿,举起手中一份卷宗:“此外,当初太后调查惠贤太妃死因时,卷宗记载乃饮毒汤而亡。之所以得出此结论,是因人参经炖煮后,毒素渗入汤中每一种食材,根本无法分辨具体是何食材含毒。” 他抬眼直视崔太妃,声音沉凝:“唯有真正下手之人,才会清楚毒物,是下在了人参之中。” 贵太妃凝神细听,一字一句地捕捉他话中的破绽,忽然打断道:“太后既在人参中下毒,又怎敢在卷宗上明明白白记下‘人参有毒’?这岂不是自曝其罪?” 江寒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语气冷峻:“贵太妃,花枝向惠贤太后进献毒参,此乃诛九族的大罪。她为求自保,此事对外绝对不敢告诉旁人,连她的家人、乃至收养的清韵都未曾透露半分。她唯一告诉清韵的,是太后命人灌她毒药、毁她容貌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直刺贵太妃:“而清韵招供,她入宫之后,是您身边的嬷嬷教导她向陛下禀报,说太后指使花枝进献含毒的人参。” 贵太妃心头一震,她原以为此事死无对证,却未料到江寒竟将其中曲折摸得如此清晰。 她张了张口,欲辩无言:“本宫……我……” 她急于辩解,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才能取信于陛下,逃过这一劫。 就在这时,裴煜冷冽的声音响起,如寒冰坠地:“江寒,把东西给她看。” 江寒应声上前,将查实的证据一一呈上。 方才他所述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叠纸笺之中,还记录着贵太妃多年来对其他嫔妃的种种手段,包括致使数位妃嫔流产,甚至毒害一位皇子的铁证。 贵太妃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白,指尖颤抖,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贵太妃没有再辩驳,也没有求饶。她心里清楚,自己毒杀的是当今天子的生母,罪无可赦。 静默在殿中蔓延了片刻,她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的乞求:“陛下,臣妾罪该万死,兄长亦当伏法。只求陛下……念在往日些许情分,莫要迁怒于安和。” 她声音颤了颤:“亦请陛下饶过瑶姐儿,她已经是外嫁女” 裴煜凤眸低垂:“安和,若她以后不犯错,朕会允她又公主之尊……至于嘉德县主……朕可饶她一命,只是尹府要休妻,朕无法阻挡。” 尹小将军,他准备启用,自然不能让崔碧瑶在他身边,会重新为他赐婚。 他缓缓抬起,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她:“朕的母妃,从未挡过你的路,更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她下毒手?” 贵太妃自知已是将死之人,索性不再隐瞒。 她跪直身子,一字一句地坦白,只盼这份坦诚能换来对安和的宽宥: “那几年先皇在床笫之间已力不从心。本宫为了争宠,让太医秘密调配了一种助兴的香。皇上在旁的嫔妃处都不怎么行,唯独在臣妾这儿能重振雄风。 宫中私用此等虎狼之药是重罪,本宫每次都用得极为小心,事后必让贴身丫鬟将香灰拿出去埋掉。谁知那日……惠贤太后正好来访,撞见了要出去埋香灰的丫鬟。 惠贤太后精通制香,深谙药理,只凭残存的气味便识破了此事。当时她严正警告本宫,此香有损龙体,绝不可再用。” 贵太妃的声音渐渐低沉:“后来……本宫不幸小产,一心想再怀上龙种,便打算重新用香。可一想到您母妃的警告……本宫怕她揭发,这才……动了杀心。” 裴煜静静地听着,指节捏得发白。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母妃的杀身之祸,竟起始于这样一桩荒唐而隐秘的宫闱秘事。 他心里很沉重,挥手示意。 德福公公唤来几名内侍把贵太妃押回瑞安宫。 贵太妃,神情恍惚问:“公公,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本宫?” 德福公公朝外一摆手,小内侍端着一个呈盘,上面一条雪白的白绫,和一杯毒酒:“陛下仁慈,太妃选一样吧。” (亲亲们,明日要告假一日。) 第229章 新帐幔 贵太妃的手颤抖着伸向面前的呈盘,指尖触到那盏绚丽的琉璃杯时,微微一顿。 她缓缓执起酒杯,望向垂首静立的德福公公,嗓音沙哑:“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惠贤太后,是死于下毒。”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残存的气力,才又低声道:“如今本宫也饮下这杯毒酒……算是因果轮回。” 风从窗外吹进来,悬挂的帐幔微浮,她的脸苍白却平静。 “本宫自知罪孽深重,死后已无颜面见先帝,死后……亦自愿不入皇陵。” 话音落下,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琉璃盏自她指间落地,碎裂声清脆而凛冽。 贵太妃抬手,以指腹轻拭唇角擦去残留的酒液,竟微微笑了笑:“难为公公,最后竟然还给我用了这么好的桃花醉。” 德福公公喉头动了动,终究只低声道:“贵太妃娘娘……一路好走。” 贵太妃闻言笑意渐深,那笑里却浸满了苦涩。 一滴殷红的血自她唇角缓缓淌下。 她吃力地抬起手,从发间取下一支素玉簪,递向德福公公:“最后……再劳烦公公一回。请将此物交给安乐……让她替我将它……埋在碧波湖畔……” 话未说完,她猛然呛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佝偻下去。 可她的嘴角仍含着笑,一双本该明媚的桃花眼此刻淌下血泪,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望向殿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轻声呢喃: “表哥……我来了……” 桃花眸睁的很大,气息渐渐微弱,直至无声。 唯有那抹似释然似凄楚的笑意,仍凝在唇边。 此前裴煜命江寒暗中查证旧案,早已得知贵太妃入宫前曾有一青梅竹马的表哥,因她入宫而投湖自尽。 江寒禀报时,德福公公亦在御前。 此刻看见这般结局,他心中五味杂陈,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他将玉簪仔细收好,转身退出殿外,朝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裴煜正低头批阅奏章,朱砂笔尖悬于纸面。 德福公公躬身入内,静默片刻,方沉声禀报:“陛下,贵太妃……殁了。” 裴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却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德福公公稍作迟疑,又低声道:“太妃临终前言……自知罪孽深重,自请不入皇陵。” 裴煜默然片刻,目光仍未离开奏折,语气平静无波:“废其封号,跟崔家人葬一起吧。” 德福公公举起手中那支玉簪,低声道:“崔氏临终前遗言,望安和公主能将此簪……葬于碧波湖畔。” 裴煜目光落在那支素玉簪上,忽而想起他那父皇,一生身侧红颜无数。就连父皇自己,怕至终也辨不清,那些温柔笑靥里,谁是真心爱他,谁又从未对他未有一份真心。 “准了。” 裴煜放下御笔,将案头奏章理齐,起身道:“摆驾关雎宫。” 踏入关雎宫内室时,姜若浅正俯首案前,执笔作画。 裴煜自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颌抵在她肩头,低沉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浅浅,朕为母妃报仇了。” 姜若浅笔尖一顿,侧首望他:“陛下是说……” 裴煜从她手中抽出笔,搁在案上,将她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崔氏已被赐死,崔家众人亦下狱待审。待罪状厘清,便依法处置。” 姜若浅伸手环住他的腰,仰脸望他,眸中漾着温柔:“母妃在天有灵,定感欣慰。陛下不仅为她雪恨,更成了轩国百姓称颂的明君。” 裴煜却未见激昂之色,反将脸埋在她颈边,嗓音低哑疲惫:“母妃最欣慰的……或许是她的儿子不再孤单。有浅浅在身旁。” 姜若浅静静依在他怀中片刻,才轻声开口:“臣妾为陛下做些荷花酥吧。” 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坠,光线恰好从西侧的小窗中透入,映照在男人锦袍上用金线绣成的龙纹上,在光影流转间栩栩如生,似要游动起来。 “荷花酥先不急,”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沉,“朕昨夜未曾合眼,浅浅先容朕抱着歇一会儿。” 话音刚落,便已将她轻轻打横抱起,转身步入寝殿。 裴煜向来如此,无论心绪是喜是忧,总习惯在她身边寻得纾解。 姜若浅原本以为…… 二人躺在床榻上,裴煜只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颈窝。 不过片刻,他呼吸渐趋平稳,沉沉睡去。 那悠长安稳的吐息仿佛带着催眠的暖意,本无睡意的姜若浅也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先醒来的是裴煜。睁眼时,殿内已浸入一片昏朦的暗色,怀中人却呼吸轻绵,睡得正熟,一只手臂软软搭在他胸前,一条腿也无意识地横过他腰腹。 即便在一片黑暗之中,也不难想象那睡相定然称不上雅致。 他手指下移,轻轻握住胸前那只纤细手腕,才摩挲了一下,怀中人便朦朦胧胧地挣开,翻身背对他,蜷起身子又往梦里沉去。 裴煜随之侧身,长臂揽住女子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嵌在怀中轻轻噙住她软软的耳垂。 姜若浅在湿暖的触感中含糊咕哝:“陛下……别闹,臣妾还想睡……” 他松开耳垂,唇贴着她耳际低声哄道:“天都黑了,该起身用晚膳了。” 见她不应,又含笑轻语:“快醒醒,朕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姜若浅睡意未消,不服气地轻轻扭动身子:“才不是臣妾,是陛下自个儿的肚子在响。” 这一动,衣衫轻摩,体温相贴,两具身子摩擦。 裴煜腹部力道收紧几分,声线绷得有些紧:“浅浅,你确定不饿?”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昏朦帐幔间,裴煜低笑一声,掌心轻轻抚过她的罗裙边:“浅浅说得对,是朕饿了。” 霜粉色鸾尾长裙被掷出帐外,如一片被晚风拂落的花瓣,悄无声息地委地。 帐内,轻薄如雾的纱幔正微微晃动。 床幔是胭脂今晨新换上的。先前的床幔垂着细密的珍珠,晃动时声响低柔,;而眼前这幅床幔,却是绣房为添几分秀美,沿边缀了一圈泠泠的玉珠串的流苏,四角更悬着雕成铃兰状的玉铃,一动,便敲出清越如泉的碎响。 此刻,那声响正随着起伏的节奏轻轻摇曳,恍若一曲无词的歌。 裴煜的声音从帐底传来,沾着几分喑哑的温热: “浅浅,这帐幔……是你的主意?” 姜若浅有些赧然,什么不错? 这声音有些太…… 这个动静殿外的人一听就知道在做什么。 “不,不是,臣妾,这是内务司新送来的。” “不错,内务司当赏。”裴煜俯身轻轻吻她 * * (亲亲们实在抱歉,昨天请假跟闺蜜出去玩,结果感冒发烧了,所以今天只能发一章。明天一定正常更新) 第230章 商议立后 御书房内,贤王、魏王、瑞王与几位重臣齐聚一堂。贤王与魏王身为皇叔,特蒙裴煜赐座;其余诸臣皆肃立于御案之前,共议朝政。 崔丞相伏法一事,牵连官员甚众,需尽快商定接任人选。 经两个多时辰的斟酌,各职缺大抵已定。 此时,参知政事姜悦山上前一步,禀道:“陛下,崔相一案亦涉及徐州知州一职,尚未拟定继任之人,敢问陛下圣意如何?” 裴煜正端茶欲饮,闻言动作微顿,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眼看向众人:“诸卿可有合宜人选?” 吏部尚书自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趋步上前,双手奉上:“陛下,臣举荐尉氏县县令叶成松。此人为宣庆十八年金科状元,外放县令三载,政绩卓著。此乃其履历,恭请圣览。” 德福公公接过奏折,转呈御前。裴煜垂目细阅,片刻后抬眼,目光落向姜悦山:“姜卿,朕记得你的长子姜若翰现任秘书少监。不如外放他为徐州知州,历练一番。” 秘书少监乃是从五品,知州则为正五品,此番调任自是晋升。 更紧要的是,秘书少监职掌图籍文史、天文历法,其实是没有实权的虚衔,而知州统摄地方民政、军政与司法,只要把政绩做出来,二者前程可大不不相同。 姜悦山心知此乃陛下予姜家的恩遇,当即躬身谢恩:“全凭陛下做主。” 裴煜未再多言,只抬眸淡淡一扫:“二位皇叔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吧。” 众臣依序退出,殿门轻合,室内骤然静下。 德福公公悄然上前,为每人换上一盏新茶,白瓷杯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细微清响。 裴煜将手搭在御案边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光润的木质表面。 他凤眸低垂,眸色幽深似潭,仿佛敛尽了窗外将暮未暮的天光。 “丞相既已伏诛,崔氏一案牵连广泛,眼下朝野难免人心浮动,局面亦显紧绷。”他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欲借此机立后。皇后乃一国之母,若于此时行册立大典,以喜庆之事缓释朝野不安,或可冲淡此案所遗阴霾。” 立后一事,终究与选妃不同,不仅须得太后首肯,更要经得住前朝众臣的权衡。 太后那边自然乐见姜若浅入主中宫,可那些惯于引经据典、议论不休的朝臣们,却未必轻易买账。 裴煜深谙此理,故而先行说服了在宗室中威望颇高的皇叔。只要两位皇叔点了头,余下的阻力便不足为虑。 魏王颇为好奇,大臣没少上折子让陛下立后,每次都被驳斥:“陛下终于肯立后了?不知中意的是哪家贵女?” 裴煜微微弯了弯唇角:“自然是娴妃。” 魏王微微蹙眉,他与姜家素无深交,对太后一系更谈不上喜欢:“娴妃?” 裴煜不紧不慢道:“后宫内务一直都在由娴妃打理,她聪慧,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让朕甚为省心。” 魏王不怎么认同道:“那是因为陛下后宫空虚,待慢慢充盈起来,女人多了事就多。” “贤皇叔以为如何?”裴煜不置可否,将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贤王。 贤王拂了拂袖摆,笑意温润:“本王以为,娴妃担得起皇后之责。说来佳乐幼时常与她一处玩耍,在本王印象里,不过是个娇憨爱笑的小丫头。 直至此番北靖使节来朝,老臣冷眼旁观,方知她已非吴下阿蒙。处事经纬分明,有条不紊;待人接物更是春风化雨,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化干戈为玉帛,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魏王听罢,也忆起接待北靖使臣时的情景。娴妃当时周旋其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更兼平日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 思及此,他反对的心思便淡了,只是仍存着制衡的念头:“立娴妃为后亦可。既立中宫,正可令皇后主持选妃,为陛下充实后宫。如今后宫未免太过冷清。” 裴煜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皇叔方才还说‘女人多了事多’,朕倒怕麻烦。且看先帝当年,正值鼎盛之年便龙体衰颓,其中烦扰,可见一斑。” 魏王性子本就偏冷,自家王府中姬妾亦不多,此刻虽不认同,却一时语塞,只得道:“选妃之事或可暂缓,但皇嗣关乎国本,陛下仍需上心。” 贤王适时接过话头,笑容依旧和煦:“陛下如今除娴妃外,亦有一贵嫔、一美人在侧,子嗣之事,想来不必过虑。” 裴煜垂眸凝视盏中沉浮的茶叶,未再接话。 裴煜敛眸看向茶盏,他只会与浅浅诞育属于他们的孩子。 徐徐图之,此时当紧是顺利浅浅顺利封后,任他们说什么,他都不作声。 魏王忽又想起一事:“太后那边……” 裴煜找到了杀害母妃的真凶,对太后也释然了:“封后大典自然要太后主持,朕还派人迎回太后和惠太妃。” 立后的事确定后,裴煜心情明显不错,当即传了步舆回了关雎宫。 今日降温还起了风,从步舆下来之时风吹的玄色龙袍瑟抖动。 关雎宫院里,姜若浅站在花圃前,低着头在盯着地面看。 身上披着一件墨白宽大鹤氅,只露出一截脂玉似的雪白脖颈,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裴煜,灵动的杏眸如一泓秋水。 裴煜走过侧身挡在她身侧,为她遮风,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轻责:“这么冷在这里做什么?” 姜若浅见他归来,眉眼间便不自觉地带上一抹娇意。 她指尖轻轻攀上他玄色龙纹的宽大袖摆,那双惯会说话的眼眸抬起来,盈盈然望进他眼底,柔声道:“臣妾方才去李贵嫔那儿坐了坐。” 裴煜反手便将她的手拢入掌心,触手一片微凉。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手这样凉。” 随即牵稳了她,“回殿内慢慢说。” 回到寝殿,裴煜先吩咐侍立一旁的胭脂:“让小厨房即刻为娴妃煮一碗参姜茶来,驱驱寒气。” 第231章 太后回宫 待胭脂领命退下,殿门被轻轻合拢,裴煜才不急不缓地解了身上的玄色披风,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转身端坐于暖榻。 修长的手指越过中间那张光润的紫檀小几,准确无误地寻到姜若浅的手,重新拢入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 他眼尾那抹天生的微扬弧度,此刻在融融灯火下显得格外清隽,眸光虽深邃如夜海,却清晰地漾开层层温和的波光,专注地笼着她,一字一句,缓声如敲玉:“浅浅,从今往后,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了。明日,明旨便晓谕六宫与天下。” “哦?”姜若浅澄澈的眸子微微一转,光华流转间便已会意,“这么说,崔家的事已然了 了结了?” 裴煜握住她的手略略收紧,轻轻一带,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 “嗯,”他应着,声线平稳,“不止崔家,今日连空出来的那些要紧职位,该补的人也一并定了。” 姜若浅从榻边起身,刚绕过多宝阁走到他跟前,还未来得及站定,便被他长臂一伸,稳稳揽入怀中,坐在他膝上。 他的气息从她的拂过耳畔:“朕让你长兄去补徐州知州的缺。外放虽不免辛苦,却是最能历练人的实差。待他磨砺几年,真本事扎实了,朕再将他调回京畿重用。届时,他在朝中立足稳了,亦是你在后宫的一份依仗。” 姜若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眸光潋滟地睨着他,娇嗔道:“哼,陛下可不许存着逃懒的心思。臣妾才不要依仗他们呢,”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臣妾只要依仗陛下。有陛下一人全心全意护着,便胜过万千。” 这话直落入裴煜心坎里。他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浅浅是朕的妻,是朕的皇后,自然由朕来护。” 姜若浅眼中笑意更盛,带着几分小得意,仰起脸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却泛起圈圈涟漪。 随即想起什么,问道:“那……是不是该将太后接回宫了?” 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却像是点燃了引线。 裴煜眸光骤然转深,迫人的视线牢牢锁住她嫣红润泽的唇瓣,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嗓音已染上一丝难以抑制的暗哑:“嗯,朕已安排妥当,会派人恭迎太后与惠太妃凤驾回宫。眼下已入冬,住在宫里好些,在段时日宫中年节好好热闹一番。待到明年春日暖和了,她二人是愿意留在宫中,还是想回寺中静修,都随她们心意。” 他一边说着,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无声收紧,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目光沉沉,意有所指:“这些事自有朕操心。现在皇后是不是该先管管朕?” 说着他揽住姜若浅腰的手臂收紧。 让她感受。 姜若浅仰头吻在他的喉结。 一吻结束,扯开一些距离,微微歪着头,眼尾上挑望着男人,灵巧的舌尖探出,轻轻舔了一下唇,那模样魅惑勾人。 男人大掌轻轻捏着她纤细的手腕,略粗糙的指腹摩挲:“浅浅,只是这样可不成……” 大掌放开她的手腕,抚上她的脸颊,她的脸小,男子的手掌大,覆在脸颊足够遮挡一张脸。 大掌挡住了波光潋滟的眸子,薄唇覆上缓缓吻她 擦过女子唇角:“朕承诺都会实现,也会成为你唯一的依仗,护你,爱你……” “浅浅,你知道该怎么回报朕。” 男子吻她的同时,还不忘蛊惑她。 掐住她的腰身:“喜欢吗……做朕的皇后?” “唔~”女子耳边是男子暗哑的抹了蜜的甜言。 姜若浅深吸了一口,声音急促:“喜、喜欢做……坐陛下的皇后。” 裴煜微顿,抬眸看着她有些迷离的小脸:“浅浅你太乖了,为朕生个孩子吧。” “嗯~” “册封之时穿的祎衣朕让她们用孔雀翎织就,一定会让浅浅成为朕最美的皇后。” 姜若浅半阖的眼睫微微煽动。 …… …… 崔氏一门倒台后,尹府当即休弃了崔碧瑶,崔氏女眷亦全数被发配至沙门岛。 没过几日,太后自寺中归来。 回宫那日,姜若浅早早带着李贵嫔与南美人候在宫门前,静迎太后銮驾。 一行人回到寿康宫,太后握着姜若浅的手,细细端详良久,方才含笑点头:“浅浅,真是长大了。” 碍于在场有旁人,太后并未多言。 姜若浅见太后气色竟比在宫中时还要红润几分,心中欣慰,轻声说道:“姑母,我一直惦记着您。” 太后笑了笑,望向一旁坐着的惠太妃:“不必牵挂哀家。在寺中这些日子,每日与惠贵妃去山林散步,回来一同抄经、对弈,不知多自在。” 惠太妃也温声接话:“是啊,山间气息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太后目光转向后面的李贵嫔与南美人,问道:“这便是皇帝后来纳的妃嫔?” 姜若浅含笑转身示意:“你们快来拜见太后、太妃。” 二人上前恭敬行礼。太后静静端详片刻,才缓缓开口:“嗯,都是仪态端庄、规矩懂事的孩子。” 随即侧首吩咐佩兰嬷嬷:“将哀家那对翠玉玲珑钗取来,赏给她二人各一支。” 二人接过玉钗,再度谢恩。 之后惠太妃也各赠一枚玉佩作为见面礼。 闲谈片刻,胭脂进来禀报:“娘娘,尚服司将册封大典所需的礼服与凤冠送来了,说是需请您试穿,若有不合之处才好修改。奴婢已让她们直接送到这儿来了。” 那顶凤冠制工极为华丽,祎衣则以孔雀翎线织出繁复纹样,在光下流转着潋滟碧彩。 前来的绣娘也是个伶俐人,轻声补充道:“这衣裳的式样与凤冠上每一处纹饰,皆是陛下亲自选定。” 太后听闻裴煜如此用心,顿时笑容满面。 试穿之后,尺寸恰好,无需修改。胭脂便领绣娘退下。 惠太妃看出太后与姜若浅有私话要谈,适时起身告辞。 李贵嫔与南美人也行礼退去。 殿内只剩姑侄二人。 太后拉姜若浅坐在身旁,压低声音道:“浅浅,哀家瞧着,李贵嫔模样还算安分,但那南美人眼神活络,未必单纯。你当真确定陛下对她无意?” 姜若浅点头:“姑母放心,陛下纳她们二人,不过是为平息前朝议论,从未真正宠幸。” 太后沉吟片刻,仍有些不踏实:“你先前信中说,陛下答应等你封后便将人送出宫去。可哀家觉得,刚立后就遣散宫妃,怕会落人口实,说你这位皇后善妒容不得人。” 第232章 封后 姜若浅本也未打算立刻遣那二人出宫。若她们骤然离去,前朝那些大臣怕又要上折子催促选妃。 “姑母我原本也没打算让她你们立时离开,待我有了子嗣再放她们走,到时再多给些银钱作为补偿便是。”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煦:“你思虑周全便好。如今你已长大,处事渐有运筹帷幄之能,哀家很欣慰。” 话说到此处,太后却微微蹙眉,转而问道:“只是浅浅,你入宫也有段时日了,陛下又一直独宠于你,这么久却始终未有孕喜? 太医平日为你请平安脉,可曾说过什么?” 姜若浅听罢,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倦意。 寻常人家女子,成婚一两年方有身孕也是常事。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这大抵便是入宫后的身不由己吧。 她也理解,若非关乎皇嗣传承,谁又会如此急切地期盼子嗣? 她自己何尝不愿早日有孕,只是这事终究强求不得。 忆起前世,她与崔知许成亲半年后曾有过孩子,可惜两个多月时因一场气恼便小产了,总不会是她子嗣缘薄吧。 “太医一直照常请脉,先前说我气血有些虚弱,调理了一段时日,如今身子已大好了。” 太后还是不放心:“哀家这次出宫,机缘之下结识一位医术颇精的女医,此番回宫也将她带了回来。不若让她为你仔细瞧瞧。” 姜若浅知太后心意,便顺从颔首:“也好,但凭姑母安排。” 医女随佩兰嬷嬷悄步而入,依礼叩拜:“草民拜见太后、娴妃娘娘。” 太后颔首:“免礼,去为娴妃诊脉吧。” 姜若浅挽起宽袖,将手腕轻置于迎枕之上。 医女垂目凝神,细探脉息,片刻后恭声回禀:“太后、娘娘,娘娘脉象柔和而不失从容,大小适中,尺脉沉取仍见有力之象。可见凤体康健,气血调和。” 太后当年曾遭人暗算以致无法生育,因而不信任太医院那些人。 此次特意将女医带在回身边,正是想寻机为姜若浅仔细诊脉。 她蹙眉追问:“既如此,娴妃为何至今迟迟未有身孕?” 医女恭敬回禀:“女子成婚后一年内未见喜讯实属常事,子嗣缘分各有其时。若太后与娘娘盼早日得嗣,民女可开些温补调理之方,助益受孕。” 姜若浅却轻轻摇头:“姑母,陛下常说愿孩子是顺其自然而来,臣妾也觉得不必急于用药。”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通传:“陛下驾到!” 太后立即挥手示意医女退了出去。 裴煜身着玄色暗龙纹常服步入殿中,步履沉稳如松。 晨光斜映过他高挺的眉骨,那身深衣非但不显沉暮,反衬得他面如润玉、眸若深潭。 袖口金线随动作流转微芒,目光静扫过殿内众人,虽未着冕服,却自有天子威仪凝于眉宇之间。 “儿臣因政务缠身,未能亲至宫门迎候,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慈颜含笑:“陛下心系江山万民,哀家怎会怪罪?快请入座。” 早在裴煜进殿时,姜若浅已站起身欲备见礼。 裴煜径直走去轻扶住她的手臂,未容她行礼便引至座边。 落座后,裴煜一手随意搭于案几,侧身望向太后,声如温和:“母后离宫这些时日,儿臣时常挂念。不知母后在寺中凤体可还安好?” 太后闻言笑意愈深,从前裴煜虽称她母后,却极少如此自然地自称“儿臣”。 “好得很,太医都说哀家身子比在宫里时更健朗了些。寺中禅音清心,连多年浅眠之症都大好了呢。” 裴煜含笑颔首,转而道:“此次迎母后回宫,正是为商议浅浅封后之事。” 说着朝身侧伸出手掌,待姜若浅将手轻搭上来,便缓缓收拢掌心,“昔日因局势所迫,只得让浅浅以妃位入宫。如今崔家已除,该是让她名正言顺成为朕皇后的时候了。” 太后目光掠过二人相握的手,眼底泛起欣慰的柔光:“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裴煜吩咐德福公公:“既然太后没有意见,德福宣旨吧。” 德福公公早手持圣旨在一旁等候,承命,扬声宣旨: 朕闻乾坤定位,阴阳协和,乃成造化之功;君后同心,仪范昭彰,方固宗庙之基。皇后之尊,母仪天下,上承天意,下顺民情,非德容兼备、温惠秉心者,不可当此重位。 咨尔娴妃姜氏,系出名门,毓秀钟灵,性秉柔嘉,行符礼度。自入宫闱以来,恪恭内职,虔奉慈闱,惠泽潜流于六宫,贤声早著于九御。温良蕴珩璜之质,谦冲韫琬琰之辉,允协坤仪,宜正位号。 今仰承太后慈谕,俯顺群臣舆情,谨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益修德性,弘宣教化,助朕奉神灵之统,理阴阳之序。 播仁风于椒掖,衍庆泽于烝民,保守丕基,共承景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姜若浅俯身叩拜,声音清越而坚定:“臣妾叩谢陛下圣恩。定当恪尽职守,尽心打理后宫事务,不负陛下所托。” 裴煜缓步上前,亲手将她扶起。 指尖温热相触的瞬间,姜若浅心头微微一恍。 虽早前已得他亲口许诺她为后,可当真手捧明黄圣旨,看见上面朱砂御笔写就的“皇后”二字时,心底仍掠过一层浅浅的波澜。 前世她放弃入宫之选,执意奔赴情爱,却落得凄惨收场。 自重生那一刻起,她便誓要颠覆崔家、报仇雪恨,更要登上这九五之尊身旁的凤位。 不仅要受人仰视,更要从此不再受人欺辱、不再为人掣肘。 如今凤印在握,中宫已定。她已想得清明:既居其位,当承其重。往后除却宫闱之责,她更要将余下的心力,付诸天下黎民。 惟愿将来青史留名,能为一代贤后,不负此生,亦不负苍生。 圣旨于寿康宫宣读之时,亦同步昭告天下。恰逢吉日,太后心中欢悦,早前知会过皇帝,特地邀了惠太妃、李贵嫔与南美人一同前来用膳。 席间,除裴煜以外,众人皆饮了太后从寺中带回的菊花佳酿。 姜若浅颇爱这清醇酒味,不觉连饮数盏,待又要宫人斟酒时,太后含笑劝止:“浅浅,再饮可要醉了。” 她望向酒壶,唇轻轻一嘟,神情似惋惜又似娇憨,眸光润润,可怜亦可爱。 第333章 难哄 裴煜看着她展颜一笑,随即亲自执壶为她添满杯盏,温声向太后道:“今日大喜,不妨让浅浅尽兴些。即便醉了,也有朕在身边照应。” 见他这般纵容宠爱,太后亦摇头轻叹,含笑不再多言。 席间,南美人睫羽微抬,默然向这侧投来一瞥,随即低眉饮尽了杯中残酒。 宴散人静时,姜若浅果已染上几分醉意。 行至寿康宫庭院中,脚步虚浮,身形轻轻一晃,险些未能站稳。 裴煜展臂将她稳稳揽入怀中,掌心贴在她腰际,声音落得轻缓:“小心。” “啊——” 就在裴煜欲将姜若浅打横抱起之时,身后忽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 回头便见南美人跌坐在地上,宴席之上,她一直在默默饮酒,亦饮醉了。 紧随在后的李贵嫔赶忙俯身欲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南美人抬头望向裴煜,眼中泪光盈盈:“陛下,南星……想父兄了。” 裴煜身形微顿。 姜若浅立刻攥住他的衣袖,一双杏眸紧紧凝望着他,唤道:“陛下!” 裴煜朝她轻勾了一下唇角,随即吩咐德福公公:“送南美人回去,再传太医瞧瞧。”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姜若浅稳稳抱起,头也不回地朝寿康宫门外走去。 仍跌坐于地的南星静静望着,夜风拂过宫檐,灯影摇曳不定,帝王将皇后紧紧护在臂弯之中,渐行渐远。 步舆之上,姜若浅被他安置在膝头。醉意虽浓,神思却异常清醒。她径自起身,挪至舆边最远一侧坐下。 裴煜伸手揽过她的腰,任她轻挣仍将人带回身侧,低声道:“是不是难受了?回宫饮些醒酒汤便好。” 姜若浅眼中朦胧的醉意骤然散去,明艳面容上一双眸子清冷如霜,竟比夜风更添寒意:“陛下方才……若非臣妾拉住衣袖,是否就要去扶南美人了?” 裴煜听出她话中酸意,嗓音愈发温和:“不高兴了?她父亲昔年在战场上救过朕,仅此而已。” 姜若浅经历过上一世的背叛,早已不再轻信男子,对待情感愈发谨慎。 入宫之前她便想得明白:情爱不过虚妄,她要的只是皇后之位与复仇罢了。 此刻她暗自思忖,后位已稳,大仇亦报,还有什么可求? 无非是照着最初的谋划,继续做她的皇后便是。 面对裴煜的解释,她什么也没说,只转过头,望向夜色下苍茫沉寂的宫城。 裴煜沉默地看着她的侧影,唇瓣微动,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起:“浅浅,你该不会以为……朕方才真要去扶南星?” 姜若浅仍未回头,声音像此时吹过的夜风:“陛下,臣妾并未说什么。” “可朕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急促,“朕对她从未有过别的心思,你为何会这样想?” 姜若浅伸出手去,指尖探出步舆的围帐,虚虚张开,任由夜风从指间流淌而过。 “陛下,臣妾并非善妒之人,也从未求过陛下独宠一人。一直以来都是陛下在向臣妾许诺。” “浅浅。”裴煜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拢进怀中,“朕许过的承诺,都会做到。” 姜若浅终于回过头,目光静静地落进他眼里,声音平静:“方才臣妾拉住陛下,并非不让您去,只是希望有些话,咱们需要说明白。” 她声调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陛下不必为了哄臣妾而为难自己。若是喜欢,大可让南美人真正侍寝;若想充盈后宫,臣妾也可为陛下选妃。臣妾自会恪守本分,做个贤后,不妒不忌,陛下不必顾虑臣妾。” 贤后? 不妒不忌,还要亲手为他选纳新人? 这般“贤惠”,岂不是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罢了。 裴煜只觉得心头一紧,说不清是恼是痛。 两人都沉默的望着对方,目光在寂静中交织对峙。 ,裴煜微微蹙起眉头,几乎难以察觉地低叹一声,伸手握住了姜若浅纤细的手臂,将她轻轻带至身前,再度拥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膝上。 姜若浅虽然没有再挣扎,脊背却绷得笔直,不再像往常会软若没长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那是一种完全的依赖。 裴煜的手臂无声收紧,将她牢牢圈禁在自己的气息之间,动作温柔却不容退避,包裹着深沉的占有与怜爱。 他俯身贴近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嗓音低柔如诱哄:“不是浅浅不让朕去宠旁人,是朕贪心……是朕只要浅浅一人,只想与浅浅一生一世一双人。” 姜若浅杏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水雾,纤指死死攥紧罗帕,指尖泛出苍白。 轻颤的眼睫如风中秋叶,无声地诉说着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哀戚。 “陛下知道吗,”她声音微哽,“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薄情,而是假作深情……最后却依旧辜负。” 眼睫轻眨,一滴泪悬在睫梢,在昏黄烛火里映出破碎的微光。 裴煜看见那泪光,心头蓦地一紧。 他的浅浅向来明艳乐观,每每见他总是笑眼盈盈,很少这样落泪。 疼惜如潮涌上,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以唇贴近,低语似承诺:“浅浅若不放心,明日朕便送南星出宫。” 随即吻住她微微颤动的唇,似要吻去所有不安:“是朕的错,朕当真不喜欢她,当时转身,不过是听见动静本能回头……谁知她竟说了一句‘想父兄了’,朕当时愣神,只因想起军医临终时的情景,并非出于男子对女子的怜惜。” 姜若浅抬眸望向他,眼睫微微一颤,身子便软软倚进他怀中。 依旧没有说话,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压抑而细碎,宛若一根极细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裴煜心口。 他默然将人拥紧,掌心轻抚过她单薄的肩头,无声安抚。 此时的浅浅听不进任何话语,所有言辞在她耳中都显得苍白空洞。 他唯有以行动来证明。 步舆缓缓停驻在关雎宫门前。 裴煜仔细为她拢好披风,将人稳稳抱起,步入宫门。 他将姜若浅轻轻安置在床榻上,转身挂好披风,随后上床将她揽入怀中。 她低低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肯看他。 裴煜低笑一声,有些无奈,亦有些自责。 今怎就看着旁的女子愣神,惹出这样的误会,定然是饮酒的原因,反应有些迟钝。 这哄人的话他也说了,没有什么效用。 既软语轻哄无效,便只能稍稍强硬一些的手段。 若是放任她慢慢想明白,只怕那个小脑袋越想越差。 他轻轻将她的身子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浅浅,”他声音低沉,温柔而有耐心,“朕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话音落下,他握住她的手,缓缓探入自己的锦袍衣襟,贴放在心口处。 第234章 搏动 裴煜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执起姜若浅微凉的手。 指尖相触,他动作珍重,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引着她探入玄色锦袍的衣襟之下,贴在他滚烫的心口。 掌心之下,是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 透过温热的肌肤,透过帝王的血脉,径直撞进她手心里。 那不是寻常的心跳,那是掌控着万里山河的搏动,此刻却如此真实地为她而震响。 姜若浅终于抬起眼,静静地看向他。 她的目光很深,像在辨认这心跳声里,有多少是帝王的血脉贲张,又有多少,只是一个男子最坦荡的赤诚。 锦袍上精细的龙纹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而他胸膛的温度,正一点一点,熨进她冰凉的掌心。 感动吗? 心底其实并无太多波澜。 就连刚才见他那一瞬的失神,她也只是觉得失望,倒却无几分伤心。 今日这番发作,说到底是一场警告。 一来是让裴煜清楚她的底线在何处,二来也是叫他明白,她并非没有脾气。 而最重要的是,她这个皇后,今后还是要继续当下去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赌气没有用,遇到危机第一时间自然不是放弃,而是先面对,男人、情感亦是如此,能抢救的抢救一把。 两个人的情意,终究是彼此奔赴的事。 她做好她该做的,剩下的,只看他的选择。 当然,若夫君真有拉不回头的那一天,也有那个时候的办法。 姜若浅始终相信,女子只要能时时保持清醒,那么无论面对何种境况,都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浅浅别这样看着朕。” 裴煜被质疑心中觉委屈,又觉得姜若浅有些无理取闹,却还是耐下性子来哄她。 他轻轻捏住姜若浅的下颌,知道她很少动气,可一旦气起来,便格外难哄。 她不吵不闹,只红着眼眶,睫毛微颤,唇瓣紧咬,浑身透着一股破碎的伤心。 真是可怜,又倔强得让人心疼。 那模样让他连句重话都不忍说出口。 平日里若有人胆敢与他意见相左,往往只消他一记眼神,对方便已跪地请罪。 可此刻,裴煜直直望进她眼里,那双明眸中依然映着他的影子,却不再是从前那般满是仰慕与依赖,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不由得抿紧薄唇,低声道:“浅浅,你信朕,朕真的没有喜欢她,一点都没有。” 可他不擅哄人,翻来覆去也不过这几句。 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目光下落,定在她仍被咬着的唇上:“朕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难信。来日方长,朕做给你看。” 姜若浅眼梢微挑,睨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心中暗嗤:他倒会说“做给她看”。 哼,真当她不知道他每回说这话时,心里在想做什么。 裴煜仍未松开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将她的脸转回来,薄唇随之压下,轻轻含住被她咬得泛红的唇瓣,嗓音温沉,却透出情动时的微哑:“浅浅,别咬了。” 吻渐深,他一边轻吮,一边在她唇间低语:“朕知道你觉得世间男子多薄幸。朕也明白,所以至今不选妃。”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抱起,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闷闷喟叹一声:“朕的母妃……就同浅浅一样,心思至纯,不在乎宫中荣华权势,只盼夫君真心疼爱。可父皇身边添了一个又一个,母妃最终也遭人害死。” 他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声音沉缓,似说与她听,又似自语:“想来父皇最初待母妃亦有真情。只是后来,因种种缘由,身边人越来越多,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风致,他的心便在不知不觉间,分了一片,又一片。” “哦?”姜若浅朝后微仰着头,杏眼半阖,眸光在氤氲的水色里漾开一抹似讥似怨的潋滟:“陛下这番道理,倒是说得明明白白,条条是道。可怎么偏偏就只会欺负臣妾呢?” “这不是欺负。”他气息沉灼,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力道,重重烙印在她的感知里,“这是在向浅浅……宣誓。” 他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发狠劲儿,仿佛要耗尽所有气力,穷尽一切方式,将他那不可言说、无处安放的爱意,都熔铸在这一刻滚烫的贴近里,不容置疑地证明给她看。 …… 翌日清晨,姜若浅用过早膳,正倚在榻上看书,便见胭脂端着一盘烧得正旺的炭火轻轻走进来,口中轻声念叨:“娘娘,外头飘雪啦。奴婢添些新炭,殿里也能暖和一些。” “下雪了?”姜若浅闻言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沉阴,庭院的景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并看不清雪落的痕迹。 胭脂俯身将炭盆安置妥当,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应道:“是极小的雪粒,才刚下起来呢。若不细瞧,还真不容易发现。” 姜若浅垂下眼,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里透着几分出神:“倒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胭脂又禀道:“娘娘,寿康宫方才派人来传话,说小厨房备了您最喜欢的醉青虾,太后请您过去一同用午膳。” 姜若浅略一思忖。她性子利落,心里若搁着事,便不愿拖延。 “你去回了寿康宫的人,就说本宫今日还有些事,晚膳时分再去陪太后。” 她顿了顿,抬眼吩咐道,“另外,派人去一趟绿芙宫,请南美人过来。” 按道理美人是没有权限单住一宫,因宫里也没有其他嫔妃,闲置的宫殿比较多,当初安排她们的时候,姜若浅给她也单独安排了一宫,不过按着规矩让她住的是偏殿。 胭脂心中一凛,娘娘这是要处置南美人了? 她不敢怠慢,低声应“是”,便转身出去安排。 不一会儿,宫人亦欢捧着一个暖手炉轻轻走了进来:“皇后娘娘,奴婢给您装了个手炉,您抱着看书,手也暖和些。” 姜若浅抬眸朝她微微一笑:“是有些凉意。” 亦欢是她这些日子留心观察后,新提拔到身边侍奉的宫女。 这丫头性子活泼,行事却妥帖周到,很懂眼色。 姜若浅接过手炉拢在掌心,暖意渐渐渗入指尖。亦欢又轻声问:“娘娘可还觉得冷?要不要再添一盆炭?” “不必了,”姜若浅摇了摇头,“你去小厨房换一盏姜参茶来吧。” 殿内其实并不算寒,只是姜若浅月信将至,手脚易凉。 一盏温热的姜参茶饮下,身子很快暖了起来,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薄汗。 殿内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得见炭火细微的哔哔声,姜若浅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雪打大了。 第235章 同为女子 殿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姜若浅转眸望去,只见胭脂已引着南美人悄然步入殿内。 南美人自进门后只匆匆看了姜若浅一眼,便直直跪倒在她面前:“嫔妾特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姜若浅凝目望去,南美人深深垂着头,身上那件月白色披风缀着的细软绒毛,已被外面飘落的雪浸湿。 此刻在殿中暖意熏融下,化作了湿润漉漉的痕迹,贴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 “你未入宫前便已心仪陛下,后来陛下提出让你入宫,哪怕明知是权宜之计,你也心甘情愿应下。”姜若浅声气平和,轻而缓,“你想着无论如何,终究算是成了他的女人,心里甚至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日子久了,陛下总会看见你的好,对吗?” 南美人浑身一颤,未曾想到皇后竟将她的心思窥破至此。 她伏身更低,几乎触地:“娘娘明察秋毫,嫔妾知罪,但凭娘娘责罚。” “责罚?”姜若浅略微挑起眉梢,“该如何责罚?像对待真正触犯宫规的妃嫔那般,降你的位份、打入冷宫?亦或者直接逐出宫去?” 南美人蓦然抬头,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一夜的模样。她颤声道:“嫔妾……听凭娘娘处置。” 那神情凄楚可怜,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若浅微微一顿,暗自轻叹一声:“都为女子,本宫本不欲为难于你……”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徐徐饮了一口,才再度开口:“前些日子,贵太妃宫中有宫女意图勾引陛下之事,你可曾听闻?” 南美人倏然一惊。 她确实听宫人窃窃私语,说那宫女已被处死。 皇后忽然提起此事,难道也要同样处置自己? 她脸色骤然煞白,惶然抬眼望向姜若浅。 就在这一抬眼间,目光却无意掠过皇后纤白的脖颈,那里竟印着一抹绯红痕迹,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格外分明。 只需细看刹那,便知那是如何留下的印记。 南美人虽然还是未嫁之身,但她自幼随父习医,入宫前已是小有名气的女医,为不少妇人诊治过,对男女之事并非懵懂无知。 此刻她面色由白转红,指尖微微收紧,却不敢再直视皇后颈间那抹痕迹。 姜若浅并不在意她的脸色,只缓缓放下茶盏,继续道:“你或许只听说那宫女被处死,却不知其中的曲折。那宫女原是个孤儿,被太后宫里一位年满出宫的宫女收养长大。”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叹息:“说起她那养母,原是太后宫中的二等丫鬟,名唤明花枝。太后素来宽厚,但凡她宫里出去的宫人,只要不曾犯过大错,都会赏一笔安置银,保她们出宫后衣食无忧。” “花枝熬到二十五岁,太后已准她出宫。偏在此时,贵太妃寻到她,夸她这般品貌嫁给寻常百姓可惜了。” 姜若浅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讽意,“这话让她心思活络了。后来……她趁先帝酒醉,私自爬上了龙床。 殿内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一夜欢爱之后,先帝酒醒,认为一个贱婢爬床不堪,当即要处置她。” 姜若浅语气转冷,“再说回那个被处死的宫女,还是贵太妃怂恿她入宫勾引陛下,甚至教她用上了药。结局如何,你也知晓了。” 南美人听到此处,瘦削的身子骤然绷紧,以为皇后是在借此事敲打自己,慌忙伏下身去,声音发颤:“皇后娘娘明鉴,嫔妾从未想过用这等不堪手段争宠!” 姜若浅唇角微勾,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了然:“本宫自然知道你没有。若你真存了那样的心思,此刻也不会有机会跪在这儿听本宫说这番话了。” 南美人呼吸一滞,皇后说话虽轻柔,字字句句却似带着无形的压力,叫人不敢松懈。 姜若浅缓缓续道:“本宫同你说这些,并非为了吓唬你,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那宫人的养母,还是宫人自己,本来都可过上更安稳的日子。” “你或许觉得,自己与她们有所不同。她们求的是荣华富贵,而你遵循的是心中真情。” “可说到底,又有何不同?不过都是嫁人、过日子罢了。” 她话锋轻轻一转:“南星,本宫问你,即便让你当真成了嫔妃,你觉得能换来陛下几分宠爱?你认识陛下在本宫之前,他若对你存有心思,早该喜欢你了。” “你心里大概想着,既然仰慕他,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便好,哪怕他不爱你。” “但你可曾想过,最折磨人的正是爱而不得。日复一日,看着心仪之人与别人成双入对,对自己何其残忍……” 她轻声一叹,话音里透着几分怜惜:“可你又不比任何人差,为何不去寻一个真正珍爱你的人?我们每个人都值得被人好好珍爱。” 南星自进殿以来一直绷紧心弦,唯有这番话,却轻轻落进了心底。她怔怔抬眼,望向姜若浅。 见南星似有所动,姜若浅语气更诚恳了几分:“若今日换作是本宫处在你的位置,情愿领一笔丰厚的银钱出宫,寻个合意的地方,开一间医馆,嫁一个真心珍爱之人。” 南美人眼睫轻颤,垂下眸去,似仍在犹疑,又似不敢轻信。 姜若浅知话已说到此处,也不愿再多言。 佛渡有缘人,终究要看个人造化。 “本宫说这些,并非为了哄你出宫。若真想对付你,也不必费这番口舌。” “不过是看你本性不坏,至于对陛下的那点心思……姑娘家见到品貌出众的男子,心动也是常事。” “今日之言尽在于此,如何选,全看你自己。本宫不会再劝第二回。” 南星何尝不知陛下对自己无意。昨夜不过是酒后失态,又见陛下对皇后那般温柔体贴,才一时说出了糊涂话。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端正神色,郑重开口:“娘娘,我不想留在宫里了。正如娘娘所说,我也不差,总会遇到真心待我之人。” 姜若浅静默片刻,颔首道:“本宫方才封后,此时不宜立刻准你出宫。加之你先前言行确有不当,这段日子便先从绿芙宫搬出来吧,也不必再假装侍寝。对外只说你需要静养。待到时机合适,除了陛下承诺给你的那份,本宫会再添一笔银子,助你安身。” 南美人俯身下拜,语带哽咽:“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第236章 御书房 “娘娘,外头雪下大了,天寒地冻的,要不……就让奴婢替您把膳食给陛下送去吧?”胭脂走进殿内,语气里透着关切。 昨夜裴煜特意嘱咐,说想吃小厨房做的膳食,要姜若浅午时送去。 她抬眼望向窗外,雪其实下得并不急,只是绵绵密密接连落了三日,宫檐殿角早已覆上厚厚的白,一眼望去,凛凛生寒。 “还是本宫亲自去吧。” 姜若浅心里明白,陛下哪是真的馋那几样吃食,不过是想见她罢了。 前些日子,陛下带着瑞王微服出巡,一走便是半月,昨日方回宫。 胭脂将食盒轻放在案几上,转身取来一件厚厚的狐狸毛披风,仔细为姜若浅系好,又塞了个暖手炉进她手里,嘴上仍不放心地叮咛:“娘娘最怕冷了,路上千万当心,别吹着风。” 姜若浅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温软。 这丫头自幼便伴在她身边,名义上是侍女,实则如姐妹、如玩伴。 上一世随她嫁入崔府,却落得凄惨结局;这一世重生之后,姜若浅便暗暗发誓,定要为她寻个好归宿,让她过上安稳平常的日子。 如今大仇已报,是该好好为胭脂打算了。 主仆二人踏雪向外走去,姜若浅轻声开口:“胭脂,你可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胭脂怔了怔,随即摇头:“娘娘,奴婢从没想过嫁人,只想一辈子陪着您。” “傻丫头,”姜若浅莞尔,“本宫身边难道还缺人照料吗?”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感慨,“你在本宫心里,终究与旁人不同。本宫盼着你能有自己的人生。” 胭脂扶着她登上软轿,仍轻声坚持:“娘娘,您就让奴婢再陪您几年吧,至少、至少等到小主子出生。” 姜若浅抿唇一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已拿定主意。 她在深宫之中,难遇合适人选,或许该修书一封回姜府,请大伯母帮忙留心。 软轿行至御书房前,方才停下。 才步入殿内,暖意与龙涎香便一同裹了上来。 德福公公已迎上前,笑眼弯成两道月牙,接过姜若浅手里的手炉:“陛下您瞧,娘娘冒着这么大的雪,亲自给您送吃食来啦。” 裴煜闻声,手中的朱笔一顿,抬眼望来。 目光触及姜若浅的那一瞬,笑意便从眼底漫开,温温润润的,像化开了的墨:“朕正好饿了。” 他搁下笔,待她走近了,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的指尖拢进掌心:“外边冷吧?” 姜若浅轻轻摇头:“臣妾穿得厚实。” 她身上那件披风,领口镶着一圈蓬松软糯的白兔毛,簇拥着那张本就纤巧的脸,愈发显得玲珑剔透。 细软的绒毛随着她的动作在颊边微微颤动,泛着莹莹的暖光,真如一方上好的羊脂白玉,映着窗外漫天的雪色 裴煜抬手,指尖在她颊边轻轻拂过,他声音放得低柔:“浅浅,你陪朕一起用吧。” “嗯,”姜若浅应着,动手解下披风,“臣妾备了双份,本就想着陪陛下一同用膳。” 德福公公忙上前接过披风仔细放好,另一头,胭脂已领着宫人,利落地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布上桌案。 裴煜净了手,与姜若浅一同落座。 目光扫过桌面,便含着笑一一念出菜名:“炙明虾,清蒸蟹,瑞锦玲珑脍、梅花汤饼……这是,芥辣鱼片,梅卤煨子鹅。” 姜若浅执起银箸,先夹了一箸芥辣鱼片送入口中,才道:“都是些开胃的小菜,陛下多用些。” 裴煜也随她夹了一块鱼片,细细咀嚼。 那芥末的辛香直冲而上,辣意过后,是鱼肉的鲜甜缓缓漾开:“嗯,辣得够劲儿,果然开胃。” 裴煜点头赞道,随即却觉那股子冲劲儿上了头,忙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大口。 放下茶盏,正见姜若浅又夹起一块梅卤煨子鹅,吃得眉眼舒展,甚是惬意的模样。 “浅浅可要吃蟹?”他温声问。 姜若浅目光落在那盘膏肥黄满的清蒸蟹上,点了点头:“吃。” 裴煜便亲手取过一只蟹,挽起袖口,耐心地将蟹壳拆开,剔出莹白的蟹肉与橙红的膏黄,仔细盛在小碟里,递到她手边。 姜若浅夹起一块蟹肉,沾了沾姜醋,这才抬起眼,眸子里微闪,轻声问道:“陛下,此次微服澶州可有什么趣事?” 裴煜便从她这一问开始,徐徐讲起一路的见闻。 市井的喧嚣,河畔的晚风,偶遇的趣事,未及呈报的细碎民生,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流露的松弛与暖意。 姜若浅一边听,一边小口吃着菜肴,听到某处,眼中掠过一丝向往,又渐渐凝成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遗憾。 她停下银箸,抬眼望向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娇嗔与埋怨:“陛下,下次若再出宫能不能也带上臣妾?” 裴煜又夹起一只炙得金红的明虾,仔细剥去外壳,将莹白的虾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 “此番出行,暗查之事有些危险。下次,”他抬眼望她,目光温存而郑重,“朕定带上浅浅。” 姜若浅接过虾肉,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点头应道:“嗯,陛下可要记住今日的承诺才好。” 裴煜瞧着她唇边不慎沾上的一点油光,忍不住低笑,拿起手边一方锦帕,自然而温柔地替她擦拭:“浅浅今日胃口似乎特别好。” 的确,面前那碟辛香开胃的芥辣鱼片,几乎全进了姜若浅的腹中;一旁的梅卤煨子鹅她也用了不少,更别提那一整只蟹和好几只虾,她吃得津津有味,浑然未觉自己比平日多用了许多。 经他这么一提,姜若浅才恍然发觉,一个模糊却惊心的念头倏地掠过心头。 她的小日子,似乎已迟了十余日。 而上一世,她刚有孕时,也是这样胃口大开,对酸辣之物尤其贪恋…… 裴煜见她神色怔忡,不由关切:“浅浅怎么了?” 姜若浅抬起眼帘,眸光微微浮动,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陛下……臣妾的月信,已迟了十几日,平日一向很准的。” 第237章 有孕 裴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连声音都因惊喜而微微发颤:“浅浅,你可是有身孕了?” “臣妾……也不知。”随着他的话,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心中满是懵懂与不安。 “无妨,无妨,先传太医来瞧过便知。”裴煜立刻转向殿门,扬声道,“德福!速去太医院,请一位精于妇科的太医来!” 门外传来德福公公响亮的应诺,随即脚步声匆匆远去。 见裴煜这般欢喜急切,姜若浅心中那点不安却悄然蔓延开来。 她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低柔:“陛下,万一不是呢?” 裴煜回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若不是,也无碍。月事推迟本就该请太医调理。只是……” 他眼中笑意温存,带着无限期盼,“朕总觉得,是我们的孩儿来了。” 说着,他自她手中取过那吃了一半的虾,搁回盘中,又执起方才的锦帕,将她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拭干净。 “先不吃了,”他温声嘱咐,“待太医诊过脉,看看有无饮食上的忌讳,再让人给你备合宜的膳食。” 裴煜一直握着她的手,目光不自觉下移,女子盈盈不及一握的腰身被一条镶珍珠的腰带轻束,再往下便是平坦的小腹。 姜若浅察觉了他的视线,轻声问:“陛下,你做什么呀?” “没什么,”裴煜移开视线,含笑扶起她往榻边走去,“朕是担心你没吃好。” 他故意这样说,只为缓和她待会儿诊脉时发现未怀孕,可能有的压力。 待扶她坐定,他轻抚她的背,语气愈发温和:“浅浅,莫要紧张。即便这次不是,往后孩儿总会有的。” 姜若浅抬眸望向他,那双杏眸泛着琉璃般的光泽,唇角轻扬,弯出一抹柔美的弧度,仿若灼灼芙蕖,明媚惊人。 德福公公很快领着太医入内。太医身背药箱,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裴煜朝他微微颔首:“余太医,皇后月事已推迟十余日,你且为她诊一诊脉。” 太医闻言面色一肃。 陛下尚无子嗣,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都注视着皇后是否有孕的消息。 他不敢怠慢,忙打开药箱取出迎枕放置妥当:“娘娘,请容臣为您请脉。” 姜若浅轻轻伸出手腕,胭脂随即覆上一方素锦帕。 太医这才将手指搭上,凝神细辨脉息。 片刻后,余太医眼中渐露喜色,起身长揖:“恭喜陛下、贺喜皇后娘娘!娘娘脉象回旋有力,滑如走珠,确是喜脉无疑。” “好,好!”裴煜一把握住姜若浅的手,俯身望她,眉目间笑意盈然,“浅浅,我们真的有孩儿了。” 一旁的德福公公连忙躬身道喜:“奴才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裴煜直起身,畅然道:“传朕旨意,合宫上下,皆赐赏银。” 德福公公笑逐颜开:“奴才代众人谢陛下恩典!” 裴煜又问太医:“可需为皇后开几服安胎之药?” 余太医恭谨回道:“娘娘如今气血充盈,脉象平稳,暂不必服药。” 姜若浅初入宫时确有气血不足之症,这些时日精心调养,身子已比往日康健许多。 “甚好。德福,你且带余太医下去领赏。”裴煜挥手命二人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宁静。 裴煜小心翼翼地将姜若浅抱起,让她轻轻侧坐于自己膝上。 他温热的手掌隔着那身锦缎宫裙,轻柔覆在她小腹上,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动容:“朕与浅浅终于有孩儿了。” “嗯。”姜若浅依偎在他胸前,声音轻软如絮,“陛下,臣妾总觉得,还有些不真实。” 裴煜的手掌在她腹间极轻地摩挲,低声自语,语气温柔得近似叹息:“什么都摸不到……” 姜若浅不由莞尔:“陛下,这才诊出来不久呢,哪里就能摸到什么。” 裴煜的手却轻轻探入裙底,再次覆上那仍平坦的小腹,声音低缓而感慨:“之前朕努力了那么久,始终不见你有孕。算来封你为后刚满五十日,便诊出了喜脉,朕的孩儿当真聪慧,知道要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出身份。” 姜若浅心中默算,发现这孩子果真是封后不久便怀上的。 裴煜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记,随后深深望进她眼中,温声叮嘱:“如今既有了身子,浅浅日后可要仔细些。像今日这般路滑的天气,便不要出来了。另外,朕会调一名医女入住关雎宫,一则看顾你的平安,二来也可为你调理饮食,择选适宜养胎的膳食。” 姜若浅抬起眸,目光盈盈望向他:“陛下,你欢喜吗?” 裴煜俯身,再次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声音里漾开一片暖意:“欢喜。” 姜若浅往日就有午后小憩的习惯,这几日越发容易倦怠,这会儿便觉困意朦胧。 于是轻声说道:“陛下,臣妾想先回宫去。” “外头天气不好,待会儿随朕一道回去。”裴煜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挪开榻上的小几,又为她摆好软枕,扶她缓缓躺下,“先在这儿睡吧,朕就在旁边批阅奏疏。” 安顿好她后,裴煜才回到御案前继续处理政务,不时抬眸望向榻上。 姜若浅侧身而卧,呼吸匀畅,睡得格外安宁。 这些时日,医女一直以饮食精心为姜若浅调养身体,因此这一胎她怀得比寻常人轻松许多。 旁人常有呕吐难食之苦,她却胃口颇佳,极少不适。 朝中大臣私下里对皇帝不纳妃嫔一事本颇有微词。 可自从皇后有孕,众人的注意便渐渐移到这桩喜事上来,选妃之议反倒不再被人频频提起,生怕此时提起影响皇后娘娘心情。 裴煜也因此松快不少,每逢天气晴好,仍会命人将姜若浅抬来御书房。 批阅折子的时候,能看着她,他都觉得安心。 这般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姜若浅有孕满三月之时。 这日,一直负责皇后脉案的余太医诊脉后禀报,皇后腹中怀的可能是双胎。 裴煜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当即命德福公公传唤太医院中几位擅长妇科的太医,一一前来为姜若浅诊脉确认。 第238章 温柔 冬月悬空,清辉漫过梅枝,在寂静的夜色中投下疏疏斜斜的影。裴煜手持几枝开得正盛的红梅,缓步走入关雎宫的寝殿。 与外间的凛冽严寒不同,这里炭火终日烘着,暖意融如春日,扑面而来的温软气息顿时将他周身寒意驱散。 姜若浅正慵懒地倚在床边的美人榻上,手中执一册儿科医书,垂眸细读。 榻边小几上,一缕清幽的冷梅香自她自制的香熏炉中袅袅升起,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暖阁之中。 虎头乖顺地伏在榻脚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向主人。 裴煜方踏入内室,虎头便转过头来,朝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姜若浅闻声亦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簇灼灼的红梅上。 “朕见园中梅花开得正好,便折了几枝给浅浅插瓶赏玩。” 裴煜走到一旁的条案边,将梅枝徐徐插入白玉瓶中,红梅映雪,暗香悄渡,为这暖室更添一抹生动的艳色。 插好花枝,他转身走向榻边,弯腰轻抚了抚虎头的脑袋,含笑道:“这小东西,倒是愈发乖巧了。” 自姜若浅有孕后,裴煜曾呵斥过几次虎头,不许如往常般往她身上跳。 虎头竟也听懂了,自此只肯静静伏在榻下,仰头默默望着自家主子。 姜若浅将书卷搁在一旁,温声接话:“是啊陛下,虎头似也知臣妾身子不便,这些时日格外安静懂事。” 裴煜在榻沿坐下,伸手将姜若浅捞起拢入怀中,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前。 姜若浅身着一袭雪青色抹胸裙,外罩一件素白短衫,动作间,那雪青色的百褶裙摆如流水般垂落,叠映在裴煜玄色的锦袍之上。 裴煜掌心轻覆在她小腹,触感依然平坦,不由低声道:“浅浅,医女这般调整饮食,是不是太过清淡?都已三个月了,竟还一点也摸不出轮廓。” 因是双胎,医女唯恐胎儿过大生产艰难,自她有孕便一直细心调理膳食。 姜若浅仰起脸看他,眼中含笑道:“才三个月呢,哪里就能显怀?总要等到四五个月后,肚子才会慢慢大起来。” 裴煜在她腹间轻轻抚了几下,声音温沉:“朕知道寻常妇人约莫五个月方显怀,只是念着你怀的是双胎,理应更明显些才是。” 姜若浅亦无经验,只柔声宽慰:“陛下不必忧心,太医日日都来请平安脉,一切安好。” 裴煜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叹道:“朕是怕医女控食太过,你如今该多进些滋补的才好。” 他话音方落,姜若浅眸光轻轻一闪,忽然涌起一阵馋意:“说起吃食……陛下,臣妾忽然想吃朱雀大街尾巷那家的煎羊白肠了。” 自初有孕以来,姜若浅虽未严重害喜,却始终厌腻荤腥,因而清瘦许多。 今日难得有想吃的东西,裴煜闻言眼中顿生悦色:“明日朕早些理完政务,午后便带浅浅出宫。” 姜若浅自怀孕后再未出过宫门,心底早念着宫外那些市井风味。 御膳房里的膳食虽精细,有些小吃却终究不及宫外来得味道地道。想到明日可遂愿,她心头一轻,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那臣妾还要一碗咸豆花,前几日让御膳房做过,味道太淡,总觉缺了些什么。” 裴煜也觉察到了。医女调配的膳食虽于身子有益,却过于清淡,总不对姜若浅的胃口,偶尔带她出宫尝些合意的吃食,确有必要。 “好,都依你。”他唇角微扬,温声应道,“到时再给你带一份你爱吃的葱泼兔回来。” “陛下真好。”姜若浅心中欢喜,凑近在他薄唇上轻轻一吻。 只是这般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却让裴煜眸光倏然转深,嗓音也低沉了几分:“浅浅,朕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何事?”她抬眸望去。 裴煜语气平和:“朕今日原想为江寒指婚,不料他却说,想娶你身边的胭脂。” 姜若浅闻言一怔:“他想娶胭脂?可他们二人平日并无来往啊?” 江寒深受陛下信赖,官居四品,怎会想娶一个丫鬟。 “朕起初也觉意外。”裴煜轻抚她的肩,“细问之下他才说,曾有一次在宫中见胭脂为衣蛾摔倒的小宫人处理伤口;另有一回他执行任务归来,衣裳破了道口子,胭脂瞧见后出言提醒,得知他还需到御复命,还取出随身针线为他缝补妥当。” 姜若浅仍有些犹疑:“只因这些小事,他便愿以正妻之位求娶?” 裴煜颔首:“江寒说,他觉得胭脂心地纯善、没有心机,这样的品行并不逊于寻常闺秀。” 姜若浅对江寒的家世知之甚少:“可他要娶一个丫鬟,他家中的长辈能答应么?” 世家最重门第,胭脂毕竟是丫鬟出身。 裴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解释:“江寒本是江府庶子,生母原是府中丫鬟。嫡母严苛,自幼便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他随母亲在庄子上长大,靠母亲做绣活勉强维生。后来他投身行伍,随朕一路走来,朕见他堪当大用,方才提拔至今日之位。” 江寒为人确实无可指摘,但姜若浅心中仍有隐忧。她怕江寒是冲着她是皇后身边人的身份才来求娶,往后未必会真心实意待胭脂好。 “臣妾是担心,胭脂嫁入江家后会受委屈,日子过得艰难。” 裴煜知她向来珍重身边之人,不由放轻声音,温言续道:“朕明白你的顾虑。江寒此举,确有向朕表忠之意,却并非只为攀附。朕了解他,他本性重情重义,也是真心觉得胭脂难得。况且他母亲同样出身丫鬟,又不识字,绝不会因此轻看了胭脂。” 姜若浅静静听完,垂眸沉吟片刻,才轻声道:“既如此,为了不让胭脂与江大人因为亲事被人看轻,臣妾想认胭脂为义妹,自会为她备足嫁妆,只一点,江寒绝不能负她。” “嗯。”裴煜低应一声,忽而俯身贴近她颈边,“浅浅操心完旁人,也该操心朕了。” 他的嗓音沉了三分,带着些许压抑的喑哑:“太医那日说,满三个月便可以……” “浅浅,可以吗?” 姜若浅如何不知。往日他几乎夜夜都要与她一起,自从诊出有孕至今,他已隐忍多时。 被他撩拨,她也有些想他,颊边渐渐染上绯红,声如细羽:“嗯……只是陛下,可不能像往常那般……鲁莽。” “好。”裴煜低笑,薄唇轻轻落在她白皙的颈间,似有若无地触碰,“朕会……温柔些。” * * (亲亲们,感冒还没好,脑子一团浆糊,今日就发一章,早早发出来,不耽误大家歇息。另外给亲亲们汇报一下,书马上完结了,后面会考虑写番外的问题。) 第239章 孕中 浅浅,自从有了身孕,你身子确是有些不同了。”裴煜自她胸口抬起头,嗓音低沉,透着此时特有的暗哑,“这里……似乎比往日更丰润了些。” 姜若浅脸上倏地一热。这些日子她胃口不佳,厌腻荤腥,腰肢依旧纤细如初,唯独这一处……倒像是悄悄丰盈了些。 人羞的时候就会转恼,何况姜若浅是孕中,有孕的女子多思,情绪变化大。 方才还迷离如雾的眼眸,霎时清明起来,一层水汽迅速漫上眼眶,湿漉漉地瞪向身上的人。 “陛下这话是何意?莫非是嫌弃臣妾了?臣妾的二姐姐有孕时,不仅腰身圆润了好些,脸上还生了斑……” 裴煜自然知道她指的是那位刚和离的二姐姐,正是因孕期夫君纳妾冷落,才心灰意绝。 他心下一紧,忙俯身将人拢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是朕说错了。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很喜欢,浅浅太瘦,丰盈一些更好。” 姜若浅却偏过头,更恼了:“陛下是说从前太瘦不好?果真在一起久了就生厌,丰盈是错,瘦也是错,横竖都是臣妾的不是……” 裴煜低叹一声,再不容她多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辗转间,他的声音含糊而温存地渡进她唇齿间:“浅浅别气了,全怪朕没说清楚。” 姜若浅转头不让他吻。 他钳住她的下巴:“朕重新说,浅浅不管长斑,或者是丰盈亦或者清瘦朕都喜欢。” 裴煜暗自发力 “嗯~”姜若浅气的咬住唇,杏眼气恼又无脑的嗔他,“哼,就会这一招。” “这一招好用就行了。”裴煜抱紧她的腰身。 缱绻之情并未受到两人争吵影响,反而让言语上吃了亏的裴煜,拼命想在其他方面找补。 他可一向不吃亏。 自己的女人真闹起来,他不得不哄着。 可不亏,他有地方找补回来。 想到此他心情大好。 …… 翌日清晨,胭脂照例进入内殿服侍姜若浅用早膳。见主子只略动了几筷便停下,她轻声劝道:“娘娘今日用得少,再用些赤豆粥吧。” 姜若浅拿起绣帕轻拭唇角,摇头笑道:“不必了,午后陛下要带本宫出宫走走,留着肚子到外面多用一些。” 说着,她目光转向胭脂,一双杏眼含着温煦笑意,忽而问道:“对了,陛下说江大人有心求娶你。胭脂,你觉得如何?” 恰在此时,秋菊端着一盏新茶进来,闻言也起了兴致:“娘娘说的是那位侍卫统领江寒江大人?” 姜若浅颔首,目光仍落在胭脂面上:“正是。胭脂,你心里怎么想?” 胭脂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声音里透着不安:“娘娘莫要与奴婢说笑了。江大人那般门第,岂是奴婢可以高攀的?奴婢实在不敢当。” “门第之事你不必顾虑,”姜若浅语气柔和,“本宫瞧着江寒为人端正,是个可托付的。你若愿意,本宫便请陛下传他过来,你亲自听他怎么说,再作打算也不迟。” 秋菊也在一旁轻声附和:“江大人确是稳重可靠之人,胭脂不妨先见一见,听皇后娘娘的总不会错。” 胭脂仍有些犹豫,低声道:“奴婢,还想多陪伴娘娘几年。” 姜若浅看着她一笑,转头吩咐秋菊:“派人去御书房一趟,请陛下允江寒来关雎宫见本宫。” 不多时,江寒随着宫女亦欢步入关雎宫花厅。 秋菊已陪着胭脂悄悄退至一侧屏风之后。 “臣江寒,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江寒躬身行礼,仪态恭敬。 姜若浅抬手示意他起身,温声开口:“今日请江大人前来,是为着一桩私事,陛下提及,你有意求娶本宫身边的胭脂?” 江寒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恳切:“回娘娘,臣确有心求娶胭脂姑娘,望娘娘成全。” 姜若浅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似要透过那恭谨的姿态辨出几分真心:“江大人深受陛下器重,想来京中不乏世家闺秀属意于你。为何看上了胭脂?” 江寒神色端肃,目光恳切:“臣虽生在江府,却自小习武,不善文墨,恐难与世家闺秀吟风弄月。胭脂姑娘淳朴温良,更合臣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况且,臣的母亲当年亦是丫鬟出身。在臣看来,人的贵重不在门第,而在品行。臣的母亲便是极善良之人。” 姜若浅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江大人此言有理。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妨直言,胭脂自幼在姜家族学读书习字,论学识教养,未必逊于寻常世家之女。” 江寒再度躬身,言辞郑重:“娘娘明鉴。臣真心求娶胭脂姑娘,望娘娘成全。臣必以诚相待,珍之重之。” “江大人既有此心,本宫自然不会阻拦,”姜若浅徐徐道,“只是此事终须胭脂自己情愿。若她愿意,本宫便认她为义妹,备足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臣叩谢娘娘恩典!”江寒撩袍下拜,谢恩时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一旁屏风。 他自幼习武,耳力敏锐,早已察觉其后面有人。 姜若浅见状轻轻一笑,不再遮掩:“都出来吧。” 胭脂与秋菊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姜若浅扶了扶额,吩咐秋菊:“本宫有些乏了,秋菊你扶本宫回内殿歇息。” 说罢,便带着秋菊离去,特意将胭脂留在了花厅之中与江寒说话。 胭脂同意了江寒的求亲,为了照顾姜若浅,两人约定一年后才成婚。 待到有孕五个月后,裴煜早早便开始选稳婆和乳母,乳母和稳婆各选了八个。 又让人调查了这些人的背景,最后才确定了三个稳婆,六个乳母。 第240章 生子 柒月已至,蝉鸣奏响盛夏序曲。 姜若浅斜倚在凉榻上,指尖拈着胭脂新剥的荔枝。果肉莹白,衬得她指甲上淡粉的蔻丹格外温柔。 “娘娘,”胭脂在一旁轻声提醒,“御医叮嘱过了,这荔枝性热,每日至多五颗。眼下只剩最后一颗了。” 姜若浅眉眼弯弯地听着,自有孕以来,身边人个个谨慎,太医的每一句话都成了金科玉律,唯恐有半分差池。 她每日都要听这温柔的念叨。 这宫里,大抵也只有裴煜,会因心疼而偶尔纵容她片刻失度。 她将手轻轻覆上已然隆起的腹部,那里圆润而饱满。 “罢了,”她声音里带着些慵懒,“这颗也不用了。今日总觉得腹中发紧,胀胀的,没了胃口。” 胭脂利落地收拾了琉璃碟中散落的荔枝壳,轻声问:“娘娘可要用些温牛乳?” 姜若浅微微蹙眉,后腰传来一阵熟悉的酸涩。“先把软枕撤了吧,”她轻声道,“本宫想躺下歇一歇。” 亦欢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扶住她的手臂,协助她缓缓躺下。 可甫一贴枕,那腰间的酸坠之感非但未减,反而化作一股隐隐的闷痛向下蔓延。 姜若浅呼吸微滞,伸出手:“……还是扶本宫起来。” 胭脂与亦欢赶忙一左一右搀扶。 就在她借力坐起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湿意猝然涌出,瞬间浸透了轻薄的亵裤与襦裙。 姜若浅手指倏地收紧,扣住了胭脂的手腕,她面色依旧平静,声音却压低了几分,透出不容错辨的紧促。 “本宫情形似有不对,快去唤稳婆来。” “亦欢,你仔细照看娘娘!”胭脂脸色一白,匆匆叮嘱一句,便转身疾步而出,裙裾掠过门槛时几乎带了风。 不过片刻,三位稳婆匆匆入内。略作检视后,那经验老道的稳婆便抬眼回禀:“娘娘,这是要临盆了。” 一言既出,关雎宫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旋即被一种无声的紧张席卷。 太医也带着医女疾步赶到,径直上前为榻上的姜若浅请脉。 与此同时,宫女们步履加快却不敢发出重响,一道道帘帷被迅速放下。 烧水的、煮参汤的宫人往来穿梭,虽是忙碌,却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胭脂却哪里也没去,只寸步不离地守在姜若浅榻前。 姜若浅攥紧了她的手,声音因阵痛而微颤:“去请陛下了吗?他说过……生产时会陪着我。” 胭脂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娘娘放心,秋菊已遣了腿脚最快的小公公去了。陛下想必正往回赶呢。” 诊脉的太医收回手,温声安抚道:“娘娘脉象平稳有力,一切皆顺,切莫过于忧心。” 姜若浅点头。 “浅浅——” 一声带着急促喘息的呼唤传来。 裴煜大步踏入内室,径直来到榻前,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向来沉稳持重的帝王,此刻额前竟布满细汗,显是匆忙赶回。 “陛下……”姜若浅见了他,一直强忍的泪水霎时滚落,“臣妾腰疼得厉害……” 裴煜凤眸一抬,目光含威扫向一旁的太医与稳婆。 太医连忙躬身,谨慎回道:“陛下宽心,臣等已为娘娘请脉,胎气稳固,并无大碍。” 裴煜紧绷的神色这才略微一缓,他侧身坐下,一手稳稳托住姜若浅酸胀的后腰,一手将她汗湿的手紧紧裹入掌心。 这头一胎,生得终究艰难些。 从午时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燃起,姜若浅才真正进入临产。 稳婆指挥秋菊端来一碗滚热的参汤,裴煜接过,亲手一勺勺吹温,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一切就绪,稳婆看向裴煜:“陛下,娘娘即将分娩,产房血气重,恐冲撞圣体,还请移步外间歇候。” 姜若浅恍惚中也记起,似乎有人说产房污秽,男子久留于运势有碍,便轻轻推了推他的手:“陛下……你去外面等吧。” “无妨。”裴煜握紧她的手,纹丝不动,“朕就在这儿陪你。” 他并非不信这些人能近身伺候的,皆是他亲自挑选。 可他心里总觉得,唯有自己亲眼盯着,他们才会拿出十二分的心力,不敢有半分疏忽。 稳婆们见帝王态度坚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多言,只沉下心来,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姜若浅接生。 整个过程中,裴煜竟比姜若浅还要紧张。 他始终立在榻边,紧握着她的手,不时为她擦拭额角颈间的冷汗,自己的脊背却早已被汗水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室内的凝重。 裴煜心头一松,正要俯身去看姜若浅,却见她眼睫低垂,竟是昏睡了过去。 他脸色骤变,声音都颤了:“浅浅!” 一名经验老道的稳婆疾步上前瞥了一眼,立刻扬声道:“娘娘腹中还有一个!万不能此时昏睡,医女,快上前施针!” 姜若浅从一阵混沌的痛楚中缓缓回过神来,偏过头,迎上裴煜紧锁的眉眼,声音细弱:“陛下……是皇子,还是公主?” 裴煜微微垂眸,伸手替她拭去额边湿透的碎发,嗓音低柔:“是皇子。浅浅,再撑一会儿……还有一个。” 话音未落,他眼眶却已泛红。 他的浅浅最娇气,生产过程疼得浑身被汗水浸透,衣衫尽湿,却仍咬着唇不肯放声,只因稳婆说呼喊会耗去力气。 她实在忍不住时,也只从喉间溢出几声轻细的呜咽,唇上早已咬破点点血痕。 裴煜心中一涩,仿佛那痛也钻进了自己心口。 这时,一位稳婆含笑将襁褓捧至他跟前:“陛下,您瞧瞧小皇子。” 裴煜目光未移,依旧牢牢锁在姜若浅苍白的脸上,他此刻担心她一人。 “抱下去吧。” 直至子时,第二个孩子才终于顺利生下,是一位小公主。 天刚破晓,皇后平安诞下龙凤胎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在大轩,龙凤双生被视为天降祥瑞,一时宫内外皆洋溢着庆贺之声。 两个孩子生得都似裴煜,尤其是那一双凤眼,眸光流转间暗含皇家威仪。 连性情也随了他们父皇,智多近妖,还理智,从小喜欢习武。 皇子如此倒也罢了,姜若浅心想,男子总不能像自己这般娇气。 可当她见到小公主也跟着皇兄一同读书习武、握笔拉弓时,不免有些无奈,却又掩不住眼底漫开的温柔宠溺。 皇子与公主六岁那年,姜若浅又诞下一位小皇子。 二皇子容貌更似母亲,眉目清秀,性情温润,读书习字更是聪颖过人,这个性子多随姜若浅,爱粘人,话也多。 此胎之后,裴煜暗中服下了,他再不愿见她受生育苦楚。 岁月静淌,身边之人也各自走向归宿。 南星在龙凤胎满月后便请辞出宫,远赴边塞开了间医馆,后来嫁与一位忠厚的副将,悬壶济世,安稳平生。 李清欢身为暗卫,不得自由离宫,便一直顶着“李贵嫔”之名,日后更成为姜若浅身边最隐秘的守护者。 而裴煜的后宫,始终只有姜若浅一人。 深宫岁月长,却从不寂寥。因为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为一人停驻,他的温情也只为一人留存。 * (正文完结 ) 第241章 番外1 (亲亲们都在留言说有些人物的结局没有交代清楚,其实大家没有注意到,其中除了你们说的韩嫣,还有崔碧瑶也没死呢。) * 自生下龙凤胎后,姜若浅的身子便添了几分畏寒,才至深秋,关雎宫里就已早早笼上了炭火,暖意氤氲,熏得人午后更是昏昏欲睡。 此刻姜若浅正伏在软枕上睡得沉静,下榻边,那只唤作虎头的狸奴蜷在她绣鞋旁,呼噜声轻轻起伏。 裴煜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宁和景象,他不由唇角微扬。 这时亦欢端了一盏牛乳蒸蛋进来,抬头见到裴煜,刚要出声,便被他的眼神止住。 裴煜压低声音问道:“皇子公主呢?” 亦欢轻声回话:“太后将皇子公主接到寿康宫去了,惠太妃也在。说今日就让两位小主子留在那儿,由太后和太妃一同照料。” 如今姜若浅已平安诞下皇嗣,太后与惠太妃觉得宫中终究不比宫外自在,已决定不久后重返皇觉寺清修。 临行前,只想多陪一陪孙儿孙女。 裴煜微微颔首,示意亦欢退下。 亦欢轻手轻脚地将那盏蒸蛋置于桌案上,悄声离去。裴煜则在一旁的黄花梨玫瑰椅上坐下,信手取过一卷书,静静翻阅。 这般静谧时光,悄然流过一盏茶的工夫。 榻上的人缓缓转醒,一睁眼便望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陛下……” 裴煜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目光温存地落在她犹带惺忪的容颜上,那睡意未褪的脸颊,恰似海棠初绽。 “浅浅,”他轻声说道,“自生了濯儿与华儿之后,你愈发明艳动人了。” 裴煜为皇子取名裴濯,取意盛大清朗;公主则名舜华,源自《诗经》“颜如舜华”,喻其姿容端丽、德行高尚。 姜若浅眼波流转,娇嗔地望他一眼:“陛下又来打趣臣妾,莫非是今日朝务不忙?” 裴煜在榻沿坐下,顺手端起了桌案上那碗还温热的牛乳蒸蛋,递到姜若浅跟前:“朕今日过来,是有件事要与浅浅商议。” 姜若浅才醒不久,神思尚倦,一点食欲也无,只抬手轻轻挡了挡裴煜的手腕:“臣妾这会儿吃不下,陛下替臣妾倒盏茶吧。” 裴煜也不勉强,将碗放回案上,伸手触了触茶壶壁,试过温度正好,才执壶斟了一盏茶,稳稳递到她手中。 “浅浅,”他语气沉缓,“朕打算让尹君誉前往边关领兵。在他动身之前,想先为他赐一门婚事。有了正头夫人,尹府才有人坐镇,他在边关也能后顾无忧,他安心,朕也安心。因此这赐婚的人选,须得慎重。” 姜若浅低头抿了一口茶,随即将茶盏递回给他:“陛下心中可已有属意之人?” 裴煜将茶盏置于案上,沉吟道:“曹太常家的幼女,性子沉稳,知书达理,朕觉着能当贤妇之任。” 姜若浅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陛下,贤妇未必适合尹府。” 裴煜伸手将她揽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温声问:“朕正是踌躇难定,才来与浅浅商量。你且说说,为何觉得曹家女儿不合适?” 姜若浅仰起脸,目光与他相接:“韩府与臣妾家有姻亲,因此从前与韩嫣也算关系亲近,对她的为人略有了解。她表面温顺无害,实则极善伪装,尤其懂得隐忍。” 她低眉细思,语气渐凝:“曹家女儿品性确是好的,唯独一点,性子太直,心气又高。这样的人,若与韩嫣同处一宅,只怕占不了上风。何况尹小将军心中所属本就是韩嫣,将来正妻过门,若反被一个妾室掣肘,陛下这赐婚又有何用?” 裴煜原以为韩嫣只是心术不正,不堪为正妻,却未料到她竟这般难缠。 他指尖轻抚过姜若浅鬓边的碎发,低声问:“那浅浅认为,谁更合适?” 姜若浅坐直身子,正色道:“须得是一位高门贵女,且此人不能过于拘泥礼教。” “这是为何?”裴煜微怔。 “高门贵女的身份,是对尹小将军的约束。他心里既有韩嫣,日后难免宠妾,正妻若有显赫家世,他便不敢过于偏私。”姜若浅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而不拘手段,才能对付得了韩嫣那样的人。” 裴煜颔首:“此言有理。你心中可有人选?” 姜若浅沉吟片刻,抬眼道:“辅国大将军家的大姑娘。” “她……”裴煜略一回想,“朕倒知道这位,确实是个不拘一格的妙人。” 这位辅国大将军之女,今年已十九,尚未定亲,在大轩已属大龄。 她本是辅国大将军原配所出,母亲体弱早逝,留下她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也自幼多病。 后来大将军续娶,常驻边关,继母主持中馈,对前房儿女难免苛待。 一次幼弟病重,继母故意拖延不请太医,这位大姑娘竟径直去敲了登闻鼓状告嫡母,将家事闹得满城皆知。 虽说是占着理,可京中世家择妇,终究更重温婉持重、顾全颜面。如此一来,她的亲事便耽搁至今。 姜若浅曾见过她几面,知道这是个心思透亮、敢作敢为的姑娘。 后来裴煜传召这位将军府大姑娘入宫觐见,并让姜若浅与她叙话。 姑娘对韩嫣之事已有耳闻,却仍愿应下这门婚事。 于她而言,尹君誉确是最合适的选择,弟弟体弱,她需一门有力的姻亲作为依靠;而尹小将军正得圣心,前程可期。 至于感情,她说得平静:“妾只需做好主母该做的。夫君心里装着谁,并不紧要。” 第242章 番外2 姜若浅相信她能当好这个将军夫人。 毕竟,没了儿女情长的牵绊,以理智持家,对付一个妾室,又何尝不是件容易的事。 由于尹小将军即将启程赴边关领兵,两人的婚事办得十分急促,一个月后便匆匆成了婚。 又过了一月,尹小将军携新婚的正妻与已有身孕的韩嫣一同入宫赴宴。 宴席结束后,尹小将军便要动身前往边关。 宴前,三人按礼至姜若浅殿中请安。 姜若浅抬眼望去,只见韩嫣虽已有五月身孕,面色却苍白憔悴,气色很是不好。 她原以为除去崔碧瑶后,自己便能扶为正室,却不料陛下再度赐婚,尹小将军另娶他人。 成婚前裴煜又亲自敲打过尹小将军,新婚当夜他便与正妻圆了房。 次日请安时,韩嫣默默随在正妻身后行礼,只在抬头瞬间,红着眼眶飞快地瞥了姜若浅一眼。 那一眼里掺杂着不甘,也藏着怨怼。 她大约觉得,自己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与姜若浅多少脱不开干系。 一个多月后,关于韩嫣的消息,终于再次传到了姜若浅耳中。 秋菊低声禀报,自尹小将军奉命前往边关后,尹夫人便做主,让韩嫣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新进门的尹少夫人。 韩嫣向来心高气傲,怎甘屈居人下? 几番借着自己腹中胎儿设计构陷。 前两次,少夫人只是谨慎避开,并未深究;到了第三次,她却顺势而为,将计就计,最终,韩嫣这一胎,没能保住。 而尹少夫人却诊出了喜脉。 自成婚以来,尹小将军只在新婚的那一夜与她同房,谁想仅那一次,她便有了身孕。 京都高门,庭院深深,却从无真正的秘密。这些后宅起伏,不久便传到了裴煜耳中。 他似是不经意般,召来老尹将军闲话了几句。 老将军心中明镜似的,辅国大将军之女自嫁入尹家,持家有道、孝顺公婆、善待小姑庶弟,上下无不称道。 此前韩嫣数次动作,府中早有人察觉;如今儿媳有孕,更是安稳了家宅。 因此,韩嫣小产之事,老尹将军非但未曾责怪儿媳,反而对这位新妇赞誉有加。 裴煜从御书房回到关雎宫时,眼底还带着笑意,对姜若浅道:“还是浅浅会看人,选的这个尹家妇,果真是手段了得。” 经此一事,姜若浅的日子愈发平淡温馨。 宫中事务大多交给秋菊打理,手中产业则全权交托给了姜家二姑娘打理,她只需偶尔看看账册、收收银子便是。 姜二姑娘姜若莹自和离后,任凭姜老夫人与姜大夫人如何劝说再嫁,皆不为所动。 她执意带着女儿住在自己嫁妆的一处小院里,立了女户,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经营生意上。 而姜若浅闲来无事,每日除了陪伴儿女,每隔几日也会由裴煜陪着出宫走走。 市井烟火,街巷风物,于她而言,皆是人间清欢。 如此又过了一年,皇子和公主都已一岁有余。 这日恰逢姜若莹的女儿娇姐儿生辰,她在府中设宴庆贺。 姜若浅穿着一身常服,带着一双儿女前来赴宴。 姜家五位姑娘难得齐聚,便单独坐了一桌。 席间,姜若灿轻轻侧头,倚在姜若浅肩头,朝不远处一位身着青衫、正从容指挥仆役布置宴席的男子悄然一指,低声说道:“娘娘,那位就是二姐姐先前救下的书生。” 姜若浅早有所闻,半年前,这位书生从千里之外赴京赶考,没考中还染病,盘缠亦遭人抢夺,又被客栈赶出。 正是姜若莹伸手相助,将他救回府中医治。书生病愈后便留在她身边,做了账房先生。 姜若灿见姜若浅不语,又凑近些细声道:“二姐姐和这账房先生,如今在一块儿了。” 姜若浅微微一惊,转头看向她:“二姐姐打算成婚了?” 姜若灿含笑摇头:“二姐姐不成婚,只是将他留在身边罢了。” 姜若浅了然,目光不由落向那青衫书生。 只见他面容清朗,神态从容,含笑间指挥若定,自有一番气度。 她心中不禁莞尔,自己这位向来最重礼数的二姐姐,竟也看得如此通透,愿觅一人相伴,不拘世俗名分。 正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宋家来人了。 姜若灿已嫁与前世那位宋家公子,只是这一世姻缘来得更早一些。 宋公子携礼行来,姜若灿起身迎上,二人便在一旁轻声叙话。 不多时,又有一位胡商登门,身旁随着一位异域装扮、面纱遮颜的女子。 胡商朝姜若莹拱手笑道:“姜掌柜,今日府上千金芳诞,我特寻得高僧之物,这可谓是世间仅存珍稀之物,恭贺!”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生好奇。 姜家女儿何等眼界,什么稀罕宝物不曾见过? 能称得上“世间仅存”的,又会是何物? 姜若浅也被引起了注意,含笑转头望去。 姜若莹从容迎上,笑问:“阿史那掌柜这是得了什么宝贝,如此郑重?” 胡商朝那女子招手示意,女子便微低着头,双手捧出一只银制的方盒,轻轻放置在桌案上。 那银盒表面篆刻着繁复的图案,纹样却有些奇异,似是佛门之物,又透着一丝诡谲。 姜若浅凝神望去,只觉那图案盘绕流转,眉心发麻,竟有些眩晕。 第243章 番外3 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与佛教相关的联想,便脱口轻声道:“难道是……舍利?” 此时,女子已将银盒打开。 盒中并无甚么惊人异物,唯见一枚似是水晶打磨成的圆球,剔透玲珑,唯独球心嵌着一抹殷红,如血似霞。 姜家大姊姜若柔见状,指着那物件低声笑了起来:“这便是你口中的稀奇玩意儿?依我看,可不像佛门舍利。” 胡商目光灼灼地盯着水晶球,眼中兴味盎然:“是否真是舍利,在下亦不敢断言。只知这是位离世高僧颇有来历。” 姜若柔再次笑言:“这不就是个寻常水晶球么?” 胡商摇头,朝众人示意:“请细看中间那抹红色。” 几人依言凝目望去,只见那抹红艳得更似鲜血,却并非静止不动,竟如一丝轻烟,在水晶中缓缓流转、变幻,似有生命一般。 “这……确实不是普通的水晶球。”姜若柔笑意渐收,神色也认真起来。 就在这时,胡商身旁那名始终沉默的女子,忽然转向姜若浅,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姜若浅,你可看仔细了,不觉得此物很熟悉么?哈哈……哈哈哈……那是你的命啊……” 姜若浅恍若未闻,全副心神仿佛已被那水晶球摄去,只怔怔盯着其中游丝般缭绕的血色烟缕,目眩神迷。 女子骤然出手,一把抓起水晶球,狠狠向地上掼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水晶球应声碎裂,一股鲜血自残片中汩汩涌出。 “啊——娘娘!” “快,保护娘娘!” 惊呼声中,姜若浅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她是崔碧瑶!”姜若灿大喊出声。 厅中顿时大乱。 李贵嫔反应极快,瞬间拔刀架上崔碧瑶的脖颈。 与此同时,隐伏在宅院四周的暗卫破门而入,将一干人等悉数制住,押待审查。 姜若浅被急急送回宫中。 太医诊脉后,谨慎禀报:“陛下,娘娘并无中毒迹象,脉象所示……似只是沉入昏睡。” 裴煜趋前连声呼唤,姜若浅却双目紧闭,怎样也唤不醒。 他心下难安,将太医院众太医皆传召一遍,所得答复皆同:未见中毒,状若深眠。 那碎裂的水晶残片亦经查验,无毒,其中流出的也确是鲜血。 崔碧瑶与胡商皆被投入诏狱。 审讯之下,胡商供称并不知崔碧瑶真实身份,只道她自称从高僧处得来一件珍宝,言说大轩盛行佛事,此物适宜赠礼。 而崔碧瑶在受刑之际神情癫狂,语无伦次,宛若疯癫之人。 她时而胡言乱语,说起在发配途中曾被押解差役凌辱亵玩。 姜若浅一日未醒,裴煜亲自踏入诏狱提审。 崔碧瑶在刑架上癫狂大笑,称那水晶球原是她兄长的遗物,正是此物让姜若浅得以续命至这一世。 裴煜怒极,夺过刑刀亲手在她脸上划下一道道血痕。 崔碧瑶却仿佛不知痛楚,嘶声笑着又道:那水晶球确属一位高僧,是她从一处墓穴中挖出,而那正是她长兄为姜若浅施行换命之术所埋之物。 她忽然仰头,迎着裴煜阴鸷的凤眸狂笑起来:“我全都想起来了……上一世,你杀了我,屠尽崔氏满门;这一世,竟还是一样……哈哈哈哈哈……怪我长兄太痴傻……” 她口中吐出的话,比她的模样更加疯癫。 裴煜素来不信鬼神,可连续拷问,崔碧瑶翻来覆去仍是这些颠乱之语。 三日过去,姜若浅依旧未醒。 她气息绵长安稳,肌肤温软,宛若沉眠,却怎样也无法唤醒。 太后匆忙自寺中赶回,并请来了皇觉寺的方丈。 方丈细观姜若浅,合十轻诵一声佛号:“皇后娘娘魂魄已散,被困于梦魇之中了。” 随后又命人取来那碎裂的水晶残片,端详片刻后,他缓缓道:“此乃痴癫和尚旧物。” 裴煜眉头紧锁:“方丈是说,皇后醒不过来此物有关?” 方丈道:“正是。” 心中虽觉荒诞,但为救姜若浅,裴煜仍沉声问道:“如何能救皇后娘娘?” 方丈双手合十:“生命缘起于‘因缘和合’,循‘十二因缘’而转。若欲唤醒娘娘,须有一人入其梦魇,唤她归来。” 纵然再不信这些玄虚之说,崔碧瑶屡屡提及的“前世”却如刺在心。 裴煜凝着躺在床榻上无知无觉之人,沉声道:“朕去。但该往何处寻她?” 方丈静静注视他片刻,目光深透,似在审度什么:“须得是与娘娘有深缘之人才可唤她回来。” 他显然认为,裴煜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裴煜眸光一凛,语气不容置疑:“世间唯有朕是皇后的有缘人。” 方丈沉默须臾,终是低诵一声佛号,缓缓点头:“……也罢。” 马车载着裴煜与昏睡的姜若浅悄然抵达皇觉寺,对外只称帝后为国祈福。 太后则留在宫中坐镇。 禅房内,方丈让裴煜卧于姜若浅身侧,郑重嘱咐:“陛下,贫僧亦不知娘娘困于何时何处,或是幼年,或是……前世。入梦后万不可惊扰她,见机行事,顺势而为。待她了结所困心结,二位自当归来。” 梵音诵念声渐渐萦绕,裴煜在低沉的经文中缓缓阖目。 再睁开眼时,竟是一个静谧的午后。 御书房内阳光斜照,他一手托腮伏在案上,肘下还压着批阅一半的奏折。 德福公公轻步走入内殿,谨慎地缩了缩脖子,陛下向来严禁后妃踏入御书房,连皇后也不例外。 可陛下许久未入后宫,皇后娘娘急了。 “陛下,皇后娘娘来送汤水了。” 惊醒的裴煜心头一震:浅浅醒了? 可他似乎还什么都未做。 他急声:“皇后?快请她进来。” 一抹碧落色的裙裾轻轻拂过御书房的金砖地面。 裴煜抬眼望去,却瞬间怔住—— 来人竟是崔碧瑶。 第244章 番外4 (作者声明:作者所说的双洁,指的是这一世。前世男女都不洁,如果你一定纠结双洁问题,可以不看番外。) 正文开始: 裴煜的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想问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梦,而是确确实实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是那个崔碧瑶,口中喃喃诉说的“前世”。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地盘旋。 崔碧瑶正端着一盏描金瓷碗,步履轻缓地走到御案跟前。 她身姿端淑,容颜含笑,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关切。 “陛下……” 裴煜抬起眼,凌厉的凤眸先扫向一旁垂首侍立的德福公公,目光里隐含帝王愠怒,随后才冷冷地转向崔碧瑶。 “怎到御书房来了?” 崔碧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也只一息之间便恢复如常。 她时刻记着姑母的教诲,帝王多偏爱宽柔贞静的女子。 于是她笑意未减,声音愈发柔和: “陛下,臣妾并非有意搅扰。只是见您多日未曾踏足后宫,心中惦记您为公务操劳,才特意炖了这盅参汤,想为您补补身子。” 裴煜并未看她,只漠然吐出几个字:“放下,出去。” 崔碧瑶捏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抹始终挂在唇边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委屈。 她抬起眼,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却只见到他已垂眸,专注地审阅着桌案上堆积的奏折,侧脸如冰似玉。 一旁的德福公公适时上前,陪着笑躬身道:“娘娘,陛下眼下政务繁忙,您……请先回吧。” 崔碧瑶终是默默敛衽,无声退了出去。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同一刻,裴煜骤然抬起头。 他指尖重重碾过奏折,粗粝的纸面、清晰的凹痕,一切都是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梦。 若这真是所谓的前世……他为何会选这样一个女人为后? 他无比确信,自己绝不会喜欢这般矫揉造作的女人。 “笃。” 修长的食指在御案上用力一叩,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一声短促的回响。 他倏然撩起眼帘,目光直直刺向德福:“浅浅呢?” 德福公公一时怔住,面上浮起困惑。 见他那样的表情,裴煜喉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染上几分艰涩:“太后的侄女,姜家五姑娘,姜若浅人呢?” 德福公公这才恍然,忙垂首答道:“回禀陛下,姜五姑娘自嫁入崔家后,便许久未曾入宫了,奴才,也多时未见着她了。” 嫁入了崔家,竟与崔碧瑶先前所言分毫不差。 裴煜心口猛地一刺,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闷的疼蔓延开来。 他清瘦如竹的手掌缓缓握紧,用尽全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半晌,才又开口,嗓音干涩得发哑:“刚才那人……是如何入宫的?” 那人? 德福公公又是一愣,随即明白陛下指的竟是皇后。 可皇后如何入宫,陛下应当最清楚不过…… 见德福公公依旧呆立不语,裴煜眉峰骤然蹙紧,眼底掠过一丝冰寒的不耐,声音陡然转厉:“说!” “唉!”德福公公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收敛心神,弓着腰低声禀报,“这事儿……还得从紫宸殿那场宫宴说起。宫宴结束后,姜五姑娘去给您送荷花酥,正巧陛下在清风阁睡着了……” 荷花酥的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证,都是皇后和姜五姑娘各自有各自的说法。 想到此,德福公公斟酌了一番,遂道:“按姜姑娘的说法,她进了清风阁见陛下正睡着,便轻轻放下荷花酥走了。” 德福公公偷偷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心里直打鼓,这事向来是陛下心头窝着火。 裴煜嗓音沉声命令:“说下去。” “姜五姑娘离开后……崔姑娘又端着醒酒汤去给您送。瞧见陛下安睡,又见案上摆着糕点,就……就尝了两块。” “谁知后来……后来她竟自己宽了衣带,想往御榻上躺……”他忽地顿住,抬眼窥探帝王神色,“后头的事……陛下可你不是清楚吗?” 裴煜眸色森冷,崔碧瑶行这样的事,他竟然没有处置? “朕让你说,你问朕做什么?” 德福公公额头浸出了汗,真不是他不说,这事是宫里禁忌,陛下平时不让提:“皇,皇后还没有躺下去,陛下就怒了,把皇后踹了下去,太过用力,皇后吐了血,也惊动了贵太妃……” “崔姑娘坚称并非蓄意勾引,而是浑身燥热难耐,状似中药。太医诊脉后确认如此,又在姜五姑娘送的荷花酥里……验出了合欢散。” “皇后衣裳都脱了,没了名节,而且无辜受害,没经过选秀直接入了宫。” 裴煜指尖轻叩几案,声音低沉:“中毒之事,当初未曾彻查么?” 德福公公回道:“查了,陛下与太后皆曾遣人细细查证,只是未寻到任何线索与人证。 那时皇后与姜五姑娘各执一词,姜五姑娘哭着声称并未下药,皇后则泣诉自己无辜失节,实在可怜。” “前朝为此亦纷争不休,崔相与姜家各执一派,争执不下。后来姜五姑娘出宫归家,不再参与选秀,此事方才慢慢平息。” 裴煜眸色微敛,眼底寒意暗涌。 浅浅怎会对他下药?她根本不愿入宫。 他又想起今生种种,前世终究是自己不够主动,才让浅浅后来嫁与崔知许那厮。 心绪翻涌间,他旋即凝神,往事如今已经成了定局,如今最要紧的,是设法见到浅浅,将她夺回身边。 “往后,不得再称崔氏为皇后。”裴煜抬眼,冷声吩咐,“还有……姜五姑娘成婚多久了?” 德福公公闻言一怔,悄悄抬眼望向陛下,只觉今日圣意不同往常,竟然问些这样的问题:“崔侍郎与崔少夫人成婚已有三月有余。” “崔少夫人”四字如针刺耳,裴煜头目一沉,目光阴恻恻地睨向德福,声线几乎咬齿而出:“不许称她崔少夫人。” 德福公公背脊一凉,他今日仿佛翻来覆去,在刀尖上跳,慌忙将腰弯得更低:“是、是,奴才遵命。” 裴煜忽又想起德福公公方才对崔知许的称呼,眸色更冷:“崔知许如今任何职?” 德福公公答道:“小崔大人现任户部侍郎。” 裴煜眼底寒意骤深。 第245章 番外5 今生崔相原本也是想将他安排入户部任职。是裴煜早已窥破那厮对浅浅暗藏的心思,才特意将崔知许按在翰林院,仅授了个编修闲职,名为欣赏才学,实为疏远。 御书房内,裴煜指尖在紫檀案上轻叩两声,忽而开口:“传姜五姑娘入宫。” 德福公公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天子,谨慎问道:“陛下……是以何名目传召姜五姑娘?” 裴煜一时竟被问住。 是了,这一世的浅浅已嫁作人妇,成了臣下之妻。 君王若无正经理由,也不能随意召见臣妇。 以太后的名义自然可行。 只是……他眸色微沉。 依眼下局势推想,前世他与太后之间,恐怕并非表面那般母慈子孝,多半是彼此忌惮、各怀心思。 若贸然借太后之名行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惊动崔家那老狐狸。 方丈临别时的叮嘱犹在耳边:顺势而为,切勿妄动。 他此来本就不是为立时铲除崔家,今生崔家权势早已烟消云散。 最要紧的,是将浅浅夺回,带她回去。 心思既定,裴煜抬眸时已恢复清明:“去传旨给崔氏,命她在宫中办一场赏花宴。告诉她,务必让她兄长携姜五姑娘一同赴宴。” 德福公公面露难色,躬身禀道:“陛下,自成婚以来,姜五姑娘从未出席过任何宫宴。崔家每回递的话,都是称她身子孱弱,需静养避客。” 裴煜凤眸微眯,眸光清冽如霜:“你去告诉皇后,这是朕的意思。就说崔、姜两家在朝中素有不和,如今既已联姻,朕要让朝臣在宴上亲眼见到二人同行,以示两派和睦、朝局安稳。” 他深知,话说到这般地步,崔家便再无从推拒。 德福公公领命,亲自赶往皇后宫中传旨,并特意强调:陛下有令,赏花宴明日便要办成。 宫中设宴,向来需提前多日下帖筹备,如此仓促实属罕见。 可裴煜一刻也不想等。 他的浅浅多在崔府留一日,便意味着要与崔知许那厮多相处一日。 此时姜若浅初嫁崔知许不过三月,两人是新婚燕尔。 万一亲热…… 想到这里,裴煜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对姜若浅有极强的占有欲。 其实历代妃嫔宫中,皆难免有内侍近身伺候,唯独姜若浅身边一个也无。 关雎宫里仅有的几名内监,也不过做些洒扫搬运的粗活,从未有机会踏入殿内半步。 德福公公离去后,御书房格外寂静。 裴煜盯着窗棂间漏下的细碎阳光,久久出神。 他心中反复盘算:要如何让她离开那人,奔入他的怀抱? 唯有让她看清,崔知许娶她并非真心,而是另有所图。 可若贸然直说“你嫁的人不行”,她定然不会相信。 为何来到这一世,自己却无前世的记忆? 裴煜低叹一大声,一切只能从今生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 据德福所言,一切缘起于清风阁那次荷花酥。 今生浅浅也曾送过荷花酥,崔碧瑶那时也在场…… 这其中,定有被他忽略的关键。 裴煜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 今生那荷花酥并未有毒,可事后德福似乎回禀过,太后宫里为此处置了一名二等宫人。 裴煜记忆力极好,读书几乎过目成诵,只是当时并未留心那宫人的姓名这样的小事。 正思量间,德福公公已传旨回来复命:“陛下,奴才已向娘娘传达旨意,娘娘已命人着手筹备明日的宴,此刻正命人给各府邸下帖子。” 裴煜不让他称“皇后”,可身为下人,他亦不能随陛下直呼“崔氏”,只得避讳着称一声“娘娘”,倒也合乎礼数。 裴煜转头看向他,眸色深沉:“如今翰林院几名编修皆不尽如朕意,倒是崔家大公子文采斐然……传朕旨意:朕甚为欣赏崔知许才学,准其即日调任翰林院,任编修之职。” 言至此,他话音一顿,眉头微蹙。 该寻个什么由头,让那厮今夜……回不了崔府呢? 裴煜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世还不曾见过瑞王,何不召他与崔知许一同前来饮酒? “德福,传瑞王与崔知许入宫,陪朕饮酒。” 德福公公闻言又是一怔。陛下今日仿佛事事不知、事事皆忘,种种言行皆透着陌生。 他心中虽疑云丛生,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恭敬躬身回道:“陛下,瑞王此时正在边关。” 这回轮到裴煜愣住了:“何时去的?为何去边关?” 德福公公斟酌着语句,觉得陛下这两个问题,其实只是一问:“自姜五姑娘成婚之后,瑞王殿下便启程去了边关,说是想去历练一番。” 裴煜神色微凝,顿了片刻方道:“那便只传崔知许一人吧。” 德福公公领命退出传旨。 再回来时,见裴煜正伏案书写圣旨,便上前轻声探问:“陛下,是要召瑞王回京吗?” 裴煜轻嗤一声:“瑞王虽好习武,可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在边关能历练出什么?回京来,于朝中反倒更有用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崔知许步入御书房,行礼如仪:“臣崔知许,参见陛下。” 裴煜抬眼望去,眼前之人与记忆中今生模样全然不同,一双桃花眼含笑含春,满面皆是春风得意之色。 裴煜面上不显,眸底却似暗潮翻涌:“崔卿接到调任的圣旨了吧?” 崔知许躬身问道:“陛下为何突然将臣调离户部?可是臣有何处做得不妥?” 裴煜放下手中御笔,面上浮起温润笑意:“不过是如今翰林院那几个编修,文笔无一令朕满意。崔卿身为京中第一才子,文风清雅,最合朕心,这才将你调去。” 户部乃实权肥缺,岂是清冷编修可比?崔知许心中不甘,却不敢直言,只得强笑不语。 裴煜随即吩咐一旁的德福公公:“去将那套记载高祖生平的书册取来。” 德福应声前往书库,搬回厚厚一摞典籍,置于御案之上。 裴煜正色道:“祖宗功德重如山岳,后世子孙当永铭于心。高祖戎马一生,开创大轩基业,其功绩理应千秋传颂。朕欲重新编修《高祖本纪》,如此重任,便交由崔卿负责。” 崔知许心中万般不愿,却不敢违抗圣命,只得躬身领旨:“臣遵旨。” 裴煜含笑看向他:“此事便从此刻开始吧。” 随即转向德福公公吩咐:“带崔卿去偏殿着手处理。今夜辛苦些,若倦了便宿在偏殿歇下。” 第246章 番外6 裴煜在御书房待到子时,德福公公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陛下,饮了安神茶该回紫宸殿歇息了。” 裴煜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崔知许那厮可歇下了?” 那厮?德福一怔。陛下性情儒雅,用这般字眼称呼臣子,对小崔大人竟如此厌弃。 “小崔大人仍在偏殿秉烛整理编撰要用的资料。” 裴煜缓声吩咐:“将这茶端去,就说朕念他辛劳,赏的。” 随即,又补一句,“宣江寒来。” 江寒来得极快,躬身立于案前:“臣参见陛下。” 裴煜垂眸扫过自己一身玄色常服,倒省了更衣的麻烦:“随朕出宫。” 江寒也不多问,跟在主子身后便到了崔府外,一跃上了崔府的墙头。 暗夜里裴煜侦察的眸色微冷,一个小小的崔府不但布满巡视的护卫,还可看出几处据点还布置了暗卫。 江寒转头声音压的极低:“崔府布控严密,想无声无息闯进去不易,若陛下想探查,臣可搞出一点动静,陛下可趁机才有闯入。” 裴煜摇头,他连敌营都潜入过,敌营都没有崔府的防卫严密,这崔府还真…… 他轻轻一跃,落回地面,吩咐:“回宫。” 明日便能见到浅浅,此刻不必打草惊蛇。 * 春意深浓的御苑之中,千株海棠叠锦堆霞,如云似绯。 御花园内,珠翠耀鬓,衣香随罗袖暗转。 女眷们执团扇半掩朱唇,笑论花影娉婷;公子们折枝题诗,玉冠于浮光尘缕间隐现。 忽有蝶群穿廊而过,翩跹如碎锦,引得园中一片惊喜欢呼。 振翅之间,竟惊落漫天花雨,几瓣轻沾绣金缕衣。 裴煜独倚朱栏,目光掠过满园秾艳,却静静落向远处一株将谢的白海棠。 半晌,指节在栏上极轻一叩,几不可闻。 身后崔知许眸色顿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的夫人已至园中,恳请暂退相伴。” 裴煜视线未移,只缓缓抬手,几指微摆。 崔知许遂疾步向姜若浅走去。 一旁贤王抚掌笑叹:“崔大公子年少登科,有是最年轻的户部侍郎,又得佳人在侧,正是春风得意啊。” 裴煜薄唇几不可见地一扬:“皇叔不知,崔卿近日已调任翰林院编修。” 侍立在后的德福公公闻言,悄悄抬眼看向主子,又顺其目光望去,心头蓦地一凛,陛下盯着崔少夫人那眼神? 贤王讶然:“他竟愿去翰林院任职?” 裴煜未答,凤眸微眯落向崔知许身侧的姜若浅。 不知那厮说了什么,竟惹她眉眼弯弯,浅笑如漾。 就在此时,崔知许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裴煜漆色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愠色,旋即消隐无踪,仿若深寒冰湖,尽掩波澜。 他转向德福公公,声线平缓:“去给崔卿送盏茶。” 德福公公端了茶盏走向海棠树下那对身影,心中暗忖:陛下那眼神,恐怕不止送茶这般简单。 行至近前,他先向姜若浅和洵笑着招呼:“崔少夫人。” 继而侧步向崔知许递上茶盏:“小崔大人,这是新贡的小龙团。” 崔知许受宠若惊,德福公公可是御前红人,竟然特意过来给他送茶。 慌忙双手去接间,德福公公手腕倏然一斜,清冽茶汤尽洒在他雅白锦袍之上,顿时污了一片。 “哎哟!瞧咱家没端稳,”德福悄悄往帝王方向一瞥,见对方面色无波,心下确定他事没办错,随即道:“小崔大人莫怪,咱家这便让人引您至暖阁更衣。” 待德福公公引着崔知许离开,裴煜拂袖转身,连身旁的贤王也未顾及,径直朝海棠花下走来。 风过庭院,吹动了姜若浅鬓边的几缕碎发,在她那张比海棠还要娇艳几分的脸上轻轻拂动。 她见圣驾渐近,便依礼垂眸,柔声轻唤:“陛下。”话音似春水漾波,又似莺啼拂柳。 裴煜的目光紧紧凝在她脸上,片刻未移:“今日风大,穿得这样单薄,不冷么?” “谢陛下关怀,臣妇不冷。”姜若浅答得恭敬得体,丝毫未失分寸。 裴煜却忽然抬手,越过她肩头,折下一枝盛开的海棠,递到她眼前:“海棠虽艳,终逊玉颜三分色;东风借暖,难摹冰肌一缕春。” 姜若浅眸光微动,从眼前灼灼的花枝缓缓移至帝王脸上。 他一向举止温润、亲疏有度,何时曾对人说过这般近乎唐突的话? 裴煜却似未觉她的怔忡,只将花枝又往前递了半分:“拿着。” 他从未如此主动接近过一个女子,此刻连自己也明白该说什么。 犹疑的姜若浅还是缓缓伸手接过了花枝。 “凉亭那边备了些茶点……”裴煜话音未落,却见崔碧瑶领着两位世家夫人款步而来。 她身着一袭浅蓝宫裙,珠钗轻摇,仪态温雅清丽,目光轻轻拂过二人,含笑启唇:“陛下怎么与嫂嫂在此说话?” 裴煜唇角压的紧,凤眸半垂,未应声。 姜若浅已含笑转头望去,声音轻柔:“皇后娘娘,您兄长更衣去了,妾身在此等候,恰巧遇见陛下路过。” 崔碧瑶目光落在姜若浅身上那件樱色烟纱散花裙上,唇角含笑道:“嫂嫂似乎偏爱明艳颜色。说来也巧,前些日子陛下刚命人送来几匹上好的烟云纱,臣妾便想着借花献佛,赠予嫂嫂裁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既是赐你的,自然由你作主。” 裴煜语气清淡,却隐隐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刻意,不由蹙眉看向姜若浅,似怕她多心。 侍立在崔碧瑶身侧的两位世家夫人闻言,立时含笑附和:“皇后娘娘与陛下当真是鹣鲽情深,事事挂念娘娘。” 裴煜眉头锁得更紧,前世的自己,当真曾这般特意赠她东西么? 崔碧瑶却似丝毫未觉他神色间的沉凝,仍温婉含笑,嗓音轻柔却清晰:“陛下待本宫一向体贴,有什么珍奇物事,总是先送到长乐宫来。” 说话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那两位夫人自然又连声应和,话语间满是赞叹欣羡。 莫说她们,就连姜若浅见此情状,亦觉得自家这位小姑子确然深得圣心,便也随着众人微微抿唇一笑。 恰在此时,崔知许已换了一身银白色锦袍归来,稳步上前行礼:“陛下,皇后娘娘。”而后便从容立于姜若浅身侧。 崔碧瑶抬眸望了望庭中风势,柔声提议:“这儿是风口,咱们不如移步去亭中说话。” 第247章 番外7 姜若浅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位小姑子,在一起总有些无趣,无非是听旁人变着花样地奉承她罢了。 她轻轻侧身,望向身旁的崔知许,小声问询:“夫君,我想去寻佳乐郡主说说话。” “夫君”二字轻轻落下,裴煜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压低了半分,目光无声凝着她。 崔知许一双桃花眼含笑迎上她的视线,嗓音温润:“可要为夫陪你一同过去?” 话音未落,裴煜沉冷的声音已从一旁响起:“崔卿,随朕到凉亭来,说说《高祖本纪》编撰的资料准备得如何了。” 崔知许只得朝姜若浅递去一个歉然的眼神,低声道:“夫人先去,稍后为夫便去寻你。” 姜若浅朝裴煜方向微一敛衽,转身便往园中深处走去。 其实佳乐郡主和姜若灿早先便想来寻她,只是瞧见陛下与崔碧瑶皆在,不愿凑上前,二人便悄悄隐在芭蕉丛后等着。 此刻见姜若浅独身过来,她们才后面转出,佯装埋怨道:“浅浅,自成婚后要见你一面可真难!” 姜若浅抿唇轻笑,拉起她的手道:“好啦,下次我做东,请你们去百味楼吃蟹酿橙,可好?” 这话一出,佳乐郡主和姜若灿才算放过她。三人说说笑笑,顺着花园小径信步往前。 走不多时,却见好些人脚步匆匆向前赶去。 佳乐郡主随手拦下一个姑娘,好奇道:“前头有什么热闹?” 那姑娘压低声音道:“是高嫔和王美人与韩才人起了争执,正撕扯着呢……” 姜若浅心头一紧:“怕是韩嫣又被欺负了。” 韩嫣入宫这些时日一直未得承宠,与那两位家世好的妃嫔同住一宫,平日就没少受排挤,连份例都常被二人克扣。 姜若灿在一旁眼睛发亮:“走,咱们也快去看看!” 她倒不是担心韩嫣,纯粹是爱凑热闹。 她总觉宫中的宴无趣,抱怨参加宫宴随时要注意仪态,连吃都不敢放开吃。 三人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路过一处假山石处,不知谁家几个半大小孩冲过看来,正绕着道追逐嬉闹,石径本就狭窄,姜若浅渐渐落在了后面。 忽然,一只强健的手臂从身后环来,径直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凌空带起,不由分说便掠进了假山深后面。 姜若浅张口欲呼,那只手已迅疾掩上她的唇。 温热的掌心贴紧她半张的唇瓣,随即,低沉的嗓音紧贴耳畔响起:“别嚷,是朕。”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着她朝一侧小径深处走去。 姜若浅偏过头看向裴煜,脸上惊惶未定,声音也带着微喘:“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快放臣妇下来……” “住嘴。”裴煜听见“臣妇”二字,目光倏地一沉,直直落在她那张慌乱开合的唇上,恨不得立时将其堵住。 方才还吓得脸色煞白的人,被他这样一呵,倒是气性上来了,瞪起一双杏眼,眸中漾开薄怒,直直看向他。 裴煜不觉唇角勾起,这才像她。 他缓了语气,却仍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朕有话同你说,此处不便。” 姜若浅仍被他牢牢抱着腰,双手急急去掰他箍在腰间的手臂,男人的手像铁钳。 她又是急又是羞,她已经嫁为人妇,被旁的男子这样抱着实在不成体统:“陛下,你,你先放开臣妇。” 察觉到怀中人挣扎愈烈,裴煜终于顿住脚步,松手将她放下,微微俯身,迫近她的脸:“怎么,怕朕?朕可是你的皇帝表哥,还到还会对你做什么。” 姜若浅抬眼望去,此时的裴煜眉眼深沉,神情中透着些许不同往日,她看不懂的暗影。 她睫羽轻颤,一时竟噤了声。 裴煜唇角微勾,不再多言,转身抛下二字:“跟上。”继续前行。 姜若浅心中虽仍困惑,不知陛下究竟有何事需跟她相谈,却终是迈步跟了上去。 她知他素来持重,绝非轻浮孟浪调戏臣妇的昏庸帝王。 裴煜领着她步入一间暖阁,停在书案前,转过身看她:“过来。” 姜若浅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处. 那是君臣之间合宜的距离。 见她不动,裴煜手臂一伸,已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使力便将她带到身前。 他一手仍握着她手臂,另一手轻按她肩头,转身一带,就将她困在了书案与他之间。 距离猝然贴近,属于男子的温热气息与淡淡的龙涎香无声漫来,将她笼在其中。 姜若浅感到一阵压迫,呼吸不由得收紧了,声音也低了几分:“陛下究竟……要说什么?” 裴煜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如深潭:“方才朕问了德福,皇后提及的烟云纱一事。那是江南皇商新贡的料子,朕交由崔氏分配。后宫用度历来须经皇后之手方可分发,她口中的其他东西也一样,朕……从刻意给她送过什么赏赐。” 姜若浅唇瓣有些怔愣的微微张启。 崔碧瑶总在她面前炫耀陛下待她如何不同,难道皆是虚假? 可陛下为何要与她说这些私事? 她抬起眼,眸光里带着三分疑惑:“陛下特意唤臣妇来,就只为说这些么?” 裴煜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朕是想告诉你,崔氏说的话,你一句也不必信。朕不喜欢她。” 姜若浅轻轻蹙眉。 裴煜继续放轻了声音:“你送进清风阁那盒荷花酥含药一事,朕从未放弃追查。你可细查太后宫中的一名二等宫人。” 姜若浅静了一瞬,随即应道:“好。” 他就知道,浅浅向来聪慧,一点即透。 只要她顺着这线索查下去,便会逐渐对崔家生出疑心。 这时,门外传来德福公公恭敬的通报声:“陛下,宴席已开,皇后娘娘正四处寻您。” 姜若浅越过裴煜肩头望向门口,低声道:“陛下,臣妇先行告退。” 裴煜什么也不说,浅笑望着她。 那视线如有实质。 姜若浅被盯得头皮发麻,她抿了抿唇,只当他是默许了,便转身欲走。 谁知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轻轻一绊,她整个人顿时向前跌去,慌乱之间,她本能地伸手环住了裴煜的腰。 有一种投怀送抱的感觉。 姜若浅只觉得小脸发烧,慌忙放开他站稳后,小声表达歉意:“臣妇并非有意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 凤眸里的笑意更浓:“嗯。” 姜若浅往外走的时候还在想,平整的地面,究竟是什么绊了她。 她根本没注意到,裴煜故意伸出的一点脚尖。 第248章 番外8 姜若浅离开后,裴煜端起几案上的茶盏,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这才侧身看向垂手侍立的德福公公。 “今日的差事,你办得妥帖。”他说着,解下腰间那枚莹润无瑕的白玉环,递了过去,“往后,也须这般机警。” 德福公公慌忙双手捧过,笑得只剩下一条眼缝。 他们这样的奴才宫中赏赐金银是常有的事,能得陛下随身佩戴的御用之物,却是天大的体面。 他躬身,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感激与恭顺:“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福分,自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裴煜神色未动,只淡声吩咐:“去安排一下吧。今夜宴上,务必要让崔卿尽兴而归。” “是。”德福公公马上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随在帝王身后,一同往那觥筹交错的宴厅行去了。 德福公公一声“陛下驾到”的高唱,如石子投入喧嚣湖面,令纷杂人声瞬时沉寂。 旋即,恭请圣安之声如山呼海啸般响了起。 裴煜步伐沉稳,目光掠过众人,举步向上座时微微一顿,崔碧瑶端坐在了他御座之侧。 凤眸赫然一眯,随后狭长的眼尾上挑出几分凌厉之气。 落座后,抬手道:“众卿平身。” 他的视线,淡淡扫向下方,掠过崔知许,最后落在与崔知许那厮坐在一起的姜若浅身上。 姜若浅正敛目垂首,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己无关。 这时,裴煜身侧传来崔碧瑶温婉含笑的声音:“陛下,今日臣妾特意请了京中首屈一指的梅娘子,来献一曲剑舞,以助酒兴。” “嗯。”裴煜眸色未变,只漠然应了一声,随手端起案上的双耳琉璃盏,浅啜一口。 酒液清冽,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凤眸微转,朝一侧的德福公公吩咐:“这酒寡淡的紧,去取七日醉来。” 七日醉不是甚名酒,而是军中人常常饮,酒的特点就是性烈。 宴上所有男宾面前全部换上了七日醉,不少文官都觉得路口辛辣,可是陛下提议,无人敢说。 丝竹声中一道飒爽的红色身影应声跃至场中。 梅娘子手握长剑,抱拳行礼,旋即腕抖剑鸣,寒光乍破,随着激越的乐声舞动开来。 剑光如练,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顷刻间便吸引了满场目光,引来阵阵低低的喝彩。 然而,那璀璨剑光映入裴煜眼中,却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那缭乱纷繁的剑影,落在更虚无处,指尖在冰凉细腻的琉璃盏上轻轻摩挲。 崔碧瑶是真心喜欢裴煜,从小家里人都跟她讲,她是崔家嫡女,将来是要入宫为后。 她此时也没有看舞剑之人,而是侧着头,看着裴煜:“陛下,这梅娘子的剑果真舞的好。” 视线投向场中的裴煜,没有对她的话做任何回复,只是缓缓抿了一口酒。 崔碧瑶早已习惯他这般冷淡,并不在意,含笑也看向场中。 觥筹交错的喧闹似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开,宴会愈是热闹,而裴煜周身那股沉静的疏离便愈是分明。 唯有在眼风偶尔扫过下首某个角落时,那深潭般的眸底,才会掠过一丝极细微、难以捕捉的波动,快得如同错觉。 剑舞至激昂处,梅娘子一个鹞子翻身,剑尖倏然耍出剑花。 众人惊呼喝彩,崔碧瑶也笑着望向裴煜,期待他能有一丝赞许。 裴煜却只是略一颔首,目光依旧沉静。 德福公公在旁看得分明,站在陛下背后暗地里朝一侧扫了一眼。 不多时,便有宫人捧着金壶玉杯,格外殷勤地为崔知许斟酒。 另有人开始举杯频频给崔知许敬酒。 “听说陛下最欣赏小崔大人的文采,特意要你负责编撰高祖生平,恭喜,恭喜啊!” “小崔大人文采斐然,深的陛下器重。” 劝酒之声此起彼伏,崔知许面上渐染红晕。 姜若浅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劝道:“夫君,还是少饮些。” 正在与人言谈的崔知许回头,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放开:“无妨,夫君心里有数。”随后又转过身与身侧的同僚笑谈。 高踞主位的裴煜,殿内众人情态尽数落于他眼底。 他看到崔知许已显醉态,被几位同僚团团围着,含含糊糊地说着些壮志豪言。 崔碧瑶几度欲上前与他交谈,他却只是简短回应,甚至略显疏离。 最终,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轻轻落在了姜若浅身上。 她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咬着,更多时候只是望着案上那盏晶莹的果子酒出神,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裴煜薄唇一抹浅淡笑意,忽然举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席众臣渐渐安静下来:“编纂《世纪》一事极为繁重,崔卿劳苦功高,朕与你共饮一盏。” 此言一出,席间劝酒之势愈加热烈。 裴煜仰首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清醒的,有些意味深长。 姜若浅已轻声劝了崔知许好几回,见他仍是不听,便也不再劝了。 她微微转眸,带着几分气恼瞪向那显然在推波助澜的裴煜,不由拧起眉又想起他方才在暖阁提起的,太后宫里的那名宫女。 其实从暖阁出来后,她便已遣人去寿康宫悄悄递了消息,只是太后那边尚未回话。 她垂了垂眼,心底隐隐有些发凉。 若真是那名二等宫女所为,背后是谁的手笔她多少猜得到…… 推杯换盏间,时间悄然流淌。 姜若灿悄悄弯身挪到她身边,低声说道:“五妹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我与母亲先回了。看妹夫饮得不少,你也劝着些,早些回府吧。” 第249章 番外9 姜若灿离去后,姜若浅轻声对崔知许道:“夫君,已有不少人开始离席了,我们也回府吧?” 崔知许正与一位徐姓世子谈得兴起。 那世子闻声回过头来,面颊泛着酒意熏染的红晕,朝姜若浅笑道:“嫂夫人莫急,且容我与崔兄一同去寻秦侍郎说几句话。” 话音未落,崔知许已被他拉着离了席。 姜若浅环顾四周,宴席中人已散去近半。 在座之人酒气氤氲,许多人眉目间皆带了醺然醉态,连上首的崔碧瑶亦不例外。 此时,佳乐郡主轻抚额角,缓步走到姜若浅身旁:“浅浅,我有些头痛,你陪我去外面吹吹风可好?” 姜若浅遂扶着她向外走去。 两人未走远,只在院中那丛牡丹前驻足片刻。 不久,贤王妃遣人来寻佳乐郡主回府,姜若浅只得独自返回宴厅。 崔知许仍未归来。 她静坐席间等候,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气恼。 百无聊赖之际,她抬眼望向上首,裴煜已不在座上,唯有崔碧瑶执一盏酒独自浅酌。 二人目光无意相触,又各自悄然移开。 崔碧瑶侧首低声问道:“彩云,陛下往何处去了,你可留意了?” 彩云俯身贴近耳畔:“陛下去了后头暖阁,好几位大人都在那儿,大公子也在。” 崔碧瑶垂眸饮尽杯中残酒,彩云轻声劝道:“娘娘,您再饮便真要多了。” 她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惯常掩饰得完美的美目中,倏然掠过一丝难以隐藏的落寞:“在陛下面前,本宫须永远保持端庄自持……” 方才见陛下饮了不少烈酒,她故意多饮几杯,原想借着醉酒放下平日里端着的姿态,主动与陛下更亲近些。 又过片刻。 一名内侍悄步至正出神的姜若浅身侧,躬身低语:“崔少夫人,小崔大人多饮了些,正在暖阁歇着。奴才引您过去罢。” 姜若浅随他穿廊而行。至暖阁门前,内侍侧身一让,恭敬抬手:“崔少夫人,您请。” 姜若浅绕过屏风,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几名宫人正在收拾桌案上的杯盏残羹,看来方才那群人又在此处畅饮了一番。 再往里望去,崔知许并不在这里,只有裴煜正斜倚在靠内的紫檀椅上,德福公公垂手侍立一旁。 姜若浅心下一紧,自己怕是走错了地方。身为臣子之妻,深夜独与陛下相处实为不妥,她连忙敛衣行礼,轻声致歉:“臣妇是来寻夫君的,无意惊扰陛下。” 裴煜凤眸微抬,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重复道:“夫君?” 明明还是那个人。 明明是他的妻。 却口口声声唤着旁人夫君。 姜若浅这边,依礼,女子行礼时需微垂首颈。 她静候半晌,却未听见帝王叫起的声音,心中不禁泛起疑惑:陛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德福公公悄悄觑了裴煜一眼,揣摩着圣意,在一旁温声解围:“崔少夫人没寻错地方,方才小崔大人确与几位同僚在此饮酒。只是小崔大人多饮了几杯,已被扶到里间歇着了。” 姜若浅闻言,暗自思忖,不如索性也留在宫中,今夜便宿在芙蓉阁,明日正好向姑娘打听那宫人之事的进展。 裴煜仍未开口让她起身。 她静候片刻,便自行直起身道:“既然如此,臣妇便不打扰了。” 裴煜凤眸里带着些许愠怒,只深深望着她,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凝着她看了片刻。 “今夜就留在宫中吧。”他忽然侧身贴近,压低嗓音在她耳畔道,“留在宫里,方便查那宫人之事。” “谢陛下,臣妇……” “陛下!” 崔碧瑶忽从门外闯入,面染酡红,步履微跄,一眼便知已带了几分醉意。 裴煜眉头微蹙,转头看去。 崔碧瑶的目光落在姜若浅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看着裴煜绽开笑颜,朝着裴煜跌跌撞撞去。 离裴煜仅有一步之遥时,崔碧瑶一个踉跄,整个人径直朝裴煜怀中扑过去。 裴煜身子顺着她的力道往一侧倾,仿佛真被撞得站立不稳,一把搭住姜若浅的肩,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她身上。 姜若浅只觉得沉甸甸的重量骤然压下。 她身形纤弱,此时仿佛一株细苗,竭力支撑着一棵高大倾覆的树。 崔碧瑶那一撞,真能让他这样一个男子踉跄至此? 姜若浅尚在怔忡,便听见搂住她的男人带着几分酒意的声音低低解释:“朕多饮了几杯,被崔氏一撞,实在站不稳。” 德福公公只愣了一瞬,随即朝一旁呆立的宫人低声喝道:“皇后娘娘醉了,还不快扶着回宫!” 两名机灵的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崔碧瑶,就往外走。 “陛下……”崔碧瑶自己也未曾料到竟会撞上帝王,她本只想借故贴近。 她回头还想望一眼,德福公公却已拂袖催促:“还不快些扶娘娘下去!” 一行人匆匆,呼呼啦啦退了出去,殿内转眼只剩他们二人。 “公公——”姜若浅还有些发懵,望着他们的背影。 人都走了,她身上却仍撑着这位“醉醺醺”的陛下。 无人可求助,她只得自己试着挪动:“陛下,您站好些。” 她一直觉得陛下跟前的这个德福公公是个机灵人,今日这差事办的,连陛下都不顾了! 裴煜低缓了一声,嗓音里透出绵软无力:“嗯——今日的酒着实烈,朕浑身发软,劳烦姜五姑娘扶朕去榻上坐。” 姜若浅心下迟疑,明白这般亲近终究不合礼数,可也不能甩开他不管。 重点是,他死沉,她也甩不开。 也只好咬咬牙,撑着他慢慢往木榻挪去。 她只觉得沉重难支,却不知裴煜其实并未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他只是用了巧劲,既让她感到吃力,又不至于真让她难以承受。 离榻短短几步路,姜若浅走得颇为艰难。 好不容易将人扶到榻边,正要松手,裴煜往下坐时却不着痕迹地带了一把。 姜若浅轻呼一声,整个人撞入他怀中。 女子娇柔的身子伏在男子宽阔的胸前,一时贴近得让她心慌。 姜若浅慌忙要起身之际,裴煜却已适时松开了揽着她的手,那个样子,又一副君子模样,语气温和如常: “姜五姑娘,莫非也饮酒了?” 明明是他没放手,把她带倒的。 第250章 番外10 姜若浅正欲告退,却见裴煜缓缓抬手捏了捏眉心,慢条斯理地开口:“姜五姑娘这是一天之内,第二次往朕身上扑了……”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似笑非笑:“你莫非……是对朕存了什么心思?” 姜若浅被他这话说得一惊,杏眼瞪的圆圆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臣妇不慎失仪,臣妇这就告退。” 她匆匆转身要走,裴煜却伸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 “且慢。”他语气恢复如常,带着几分沉肃,“寿康宫那名宫人若查出什么,你待如何处置?” 姜若浅怔了怔,低声道:“臣妇……尚且不知。” 裴煜松开手,目光转向殿外渐深的夜色:“时辰不早了,朕让德福送你去芙蓉阁歇下。” 姜若浅刚退出殿外,德福公公已妥帖备好了软轿等候。 回到寿康宫时,一向早歇的太后仍倚在榻上,一手撑额,似在等她。 姜若浅快步上前:“姑母,您头疾又犯了么?” 太后抬眼看来,眸色微冷。 自姜若浅执意嫁入崔家,太后便与她生了间隙,此番还是她成婚后姑侄首次相见。 气虽未消,太后仍是放缓了语气:“哀家收到你递的消息,已命人将那名唤筱鸢的宫人带去密室审问,她招认是你夫君买通她下的药。” 姜若浅脸上倏地失了血色,怔怔立在原地。 她原以为是贵太妃设计,未料竟是崔知许…… 太后见她这般,心中虽恼,却到底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姜若浅缓缓起身,声音有些飘忽:“姑母,我回芙蓉阁了。” 太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只余一声轻叹。 她知道不必多言,自己这侄女向来聪慧,此前不过是一时障目罢了。 * 翌日,裴煜下朝后,一边由宫人伺候着更换常服,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姜五姑娘那边如何了?” 自打窥见自家主子对那位崔少夫人不同寻常的心思,德福公公便一直吩咐人暗中留意着她的动静。 “回陛下,今日一早,小崔大人醒来未见姜五姑娘,便寻去了芙蓉阁,随后便径直往翰林院当值去了。姜五姑娘之后去了寿康宫,眼下仍在宫中,说是太后凤体欠安,需留宫侍疾几日。” 裴煜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了解她,既已对崔家起疑,在查明真相之前,她绝不会再如往常那般回到崔知许身边。 午膳时分,德福公公进御书房布膳。 裴煜将批阅完的奏疏拢至一旁,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静静书写。 待墨迹微干,他将纸笺仔细折起,递给德福公公:“把这个交给姜五姑娘。告诉她,若真想谢朕,便亲手做一盘荷花酥送来。” 德福公公双手接过,没敢假手他人,亲自往芙蓉阁去了一趟。 走在宫道上,他心中却不禁暗叹,陛下向来端方自持、恪守礼度,如今怎会对一位臣子之妻动了这样的心思? 此事若有一丝风声走漏,朝堂上怕是少不了汹涌的奏疏与非议啊。 姜若浅正在寿康宫陪着太后用膳,佩兰嬷嬷从外头走了进来,轻声禀道:“太后娘娘、五姑娘,御前的德福公公求见,说是要见五姑娘。” 太后闻言,略觉意外,目光不由投向姜若浅。 姜若浅面上却未见波澜,从容放下手中的木箸起身:“姑母,我出去见见德福公公。” 来到寿康宫院中,德福公公早已候在那里,见她出来,便上前一步,将一封薄薄的信笺双手递上:“五姑娘,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您的。” 言罢,他并未退下,仍静静立在一旁,似是等着姜若浅展信。 姜若浅展开信笺,只见上面一行劲瘦的字迹:姜五姑娘可去查姜家二房所出公子姜耀杰。 她指尖倏地收紧,薄薄的信纸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德福公公观她神色,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低声道:“陛下还吩咐了,若是五姑娘想谢陛下,不妨做些荷花酥送到御前。” 姜若浅稳了稳心神,敛目应道:“有劳公公传话。待荷花酥做好,臣妇定亲自送来,请陛下品尝。” 虽不知裴煜为何忽然转了性子,却也知晓他此举意在相助她。 既如此,她应下了这荷花酥之约,也算报答。 荷花酥制作繁琐,材料备齐便费去不少工夫。 姜若浅吩咐厨娘着手准备,自己则立即修书一封送回姜府,请长兄暗中查探姜耀杰的底细。 待到日落西山,荷花酥方才出炉。 姜若浅提着食盒来到御书房外,本想将食盒交给德福公公便告辞,德福却笑着侧身一让:“陛下请五姑娘进去。” 她只得步入室内,向御案后的裴煜行礼问安,随后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上,从中端出一碟形似荷花、酥层分明的点心。 裴煜净了手,拈起一块荷花酥,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望向她:“宫人那桩事,可查清楚了?” 姜若浅点头:“已有些眉目,多谢陛下提点。” 裴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姜五姑娘不必与朕如此客套。说来下药一事,崔氏必也脱不了干系。你与我,说到底都是被人算计。” 姜若浅眸光微凝,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姜若浅的眸中的寒意并非针对裴煜,而是她隐约预感到,眼前所见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其后恐怕还有更深的真相在暗处蛰伏。 傍晚时分,崔知许一下值便匆匆来接姜若浅。 他终究不放心让她独自留在宫中与太后相处。 姜若浅仍以“太后凤体欠安,需人陪伴为由,婉拒随他回崔府。 崔知许软语哄劝多时,姜若浅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终是失了耐心,拂袖而去,神色愠怒。 这些消息很快被德福公公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裴煜。 裴煜垂眸阅着奏折,神色未动,只淡淡吩咐:“让乙九暗中护着姜五姑娘,务必保她周全。” 德福公公见陛下连贴身暗卫都派了出去,对待姜若浅相关之事愈发不敢怠慢。 崔家显然不愿姜若浅与姜家过多往来。 第251章 番外11 次日,崔碧瑶特意前往姜若浅暂居的芙蓉阁,明里暗里劝说“女子出嫁当以夫家为重”,话里话外皆是敲打。 姜若浅听得眉眼渐冷,不过寥寥数语,便不动声色地将她请出门外。 午后,姜家大公子的密信送入宫中。 信中言明,他已查明姜耀杰与崔知许往来密切,更查出此前姜若浅在寺中“偶遇”崔知许相救一事,实为姜耀杰暗中通风报信、有意安排。 姜若浅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她曾以为的天定良缘,从一开始便是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第三日清早,德福公公向裴煜禀报:“陛下,姜五姑娘出宫,回姜府去了。” 裴煜了然,定是姜耀杰与崔家勾结之事已然查实,她才决意返家。 德福公公轻声探问:“陛下,您说姜五姑娘接下来会如何?是否会……选择和离?” 世道对女子苛刻,多数人即便识破骗局,也只得隐忍度日。 裴煜眸光微沉,语气却淡:“光是这样,恐怕还不够。得再给崔知许添一把火。” 暮色四合之际,裴煜的马车停在姜府侧门。 他撩开车帘,对怔怔立在门边的姜若浅沉声吩咐:“上车。” 姜若浅以为裴煜有私密话要说,拧着眉上了马车:“陛下寻臣妇何事?” 裴煜手指轻敲车壁,马车开始缓缓驶动,他才开口:“朕带你回宫。” 姜若浅心中不耐,为何接她入宫,她尚有要事处置:“陛下接臣妇回宫作何?臣妇还有事未办。” 裴煜对她的冷淡并不气恼,依旧温声道:“待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姜若浅抬眸怔怔望着帝王,心中纷乱如麻,崔知许那厮竟敢如此欺骗于她? 是否能借帝王之手加以报复?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按了下去。 眼下心绪烦乱,她并不真觉得裴煜是能任人摆布之人。 正出神间,却听裴煜轻笑一声:“姜五姑娘为何一直盯着朕瞧?” 他眼尾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朕记得,姜五姑娘向来喜爱相貌好的人。不知朕这张脸,可还入得姜五姑娘眼?” 姜若浅方才在自己房中窝着,被匆忙唤出,一张小脸素净未上妆,唇瓣仍是原本的樱色,此时因惊讶微微张开。 帝王何时变得这般口无遮拦?言辞轻佻得像是个登徒子—— 不,那语气倒像把她当成了贪看男色的登徒子。 她想辩驳,却又觉得徒劳,索性垂下浓密的眼睫,避而不答。 裴煜却偏过头,朝她靠近了些,声音压低,笑意未减:“有何不好意思?女色是色,男色也是色。” 姜若浅倏地抬眸,瞪他一眼:“陛下乃九五之尊,这般逗弄人有失体统。” 裴煜不退反进,一张俊脸又贴近一些,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弧度更深。 “在旁人面前自然是天子,在你面前……”他顿了顿,嗓音微沉,“不过是恰好生了一张能卖弄的皮相罢了。” 马车内空间本不算狭小,却因他忽然逼近的气息而显得逼仄。 姜若浅不自觉向后靠了靠,脊背贴上车壁,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她忽然察觉,今日的裴煜与往日那个深沉难测的君王似乎不同。 少了几分疏离的威仪,多了些近乎危险的亲近。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裴煜终于稍稍退开些许,目光却仍笼着她:“你马上会知晓朕想做什么。” 姜若浅心口微震,望着他深邃难辨的眼眸,一时竟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是何意味。 而马车此时已穿过长街,朝着宫门的方向,稳稳行去。 夜色渐浓,车帷外的灯火偶尔掠过,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很以前,也有人赞过天子姿容绝世,更胜她夫君崔知许几分。 只是那时她满心皆是那场“寺中初遇”的暖意,从未认真看过这双此刻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随后两人便是一路无言,车马辘辘,穿行于寂静的宫道之间。 直至马车缓缓停入宫中,这一路沉默才随着车帘掀起而悄然消散。 姜若浅跟在裴煜身后,一路走向藏书阁。 夜深如墨,阁楼内唯有烛火轻曳,在木梯与廊柱间投下晃动的影。 上了二楼,裴煜回身望向她,火光将他挺拔的身形映在层层书架上:“左侧多是史书传记,右侧则是杂记野史,其间也有各地风物游记。你可随意选自己喜欢的看。” 姜若浅心中并非没有疑惑,裴煜究竟为何将她接进宫来? 但她向来耐得住性子,等着帝王主动开口。 视线随着他的话,望向两侧书海,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的书脊,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觉得文风不合心意,便又轻轻插回原处。 向前踱了几步,她的视线忽然被一书吸引,那书脊在齐整的列队中显得格外不同,封皮已泛出经年的沉暗色泽,边缘微卷,似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 她伸手取出,原是一本民间杂记。 姜若浅心中微微一动,持书又往前几步,就着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书中并无深奥义理,亦少华丽辞藻,只以平实笔触记载一位痴癫和尚的漂泊行迹。 文字朴素如口头相传的故事,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生气。 姜若浅不知不觉看得入神,连周遭烛火的轻爆、夜风的微响也浑然不觉。 直到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愕然抬头,还未及出声,裴煜已先一步手轻掩她的唇,另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身,身形一转,便带着她隐入一侧高耸的书柜之后。 几乎同时姜若浅听到,楼下传来木质楼梯被踩动的声响。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应属男子。 裴煜垂下凤眸,目光沉静,无声示意她切勿出声。 姜若浅唇畔仍覆着他的手掌,只能轻轻眨眼,以示顺从。 此刻二人藏身于阴影之中,气息相闻,烛光在远处微微跳动,将这一方狭小的暗处衬得格外隐蔽,也格外迫近。 裴煜见她这副顺从的模样,竟觉出是他许久未见的乖巧。 松开了原本掩在她唇上的手,只是另一只手还控制着她的腰。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与姜若浅之间并未真正贴近,只是两人衣摆悄然相接,她樱粉的裙幅柔软地覆在他玄色锦袍的边缘。 姜若浅却未曾留意这细微的触碰。 她在暗自思忖:陛下为何要带她躲藏? 莫非这深夜的书阁里,竟会有人前来窃取什么? 可藏书阁虽是重地,又能藏有什么机要…… 第252章 番外12 不一会儿,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足音轻而细碎,一听便是女子。 先前阁中那人似乎也被惊动,书页翻动的声响骤然停顿。 “表哥。”一道柔婉的女声轻轻响起。 姜若浅眼睫微微一颤,这声音,分明是崔家那位柳表妹。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诧:“你怎么会在宫里?” 柳表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能听出几分楚楚:“这些日子,陛下留您在宫中查阅典籍,皇后娘娘听说少夫人自顾回了姜家,无人照料您起居,又怕宫人不够周到,这才允我扮作侍女入宫来……” “胡闹!”崔知许低声斥道。 柳表妹手里捏着灯笼,面露委屈,一副破碎的模样:“表哥,我也知这是胡闹,可皇后让人去接我……” 崔知许面色沉着,能猜到定然是他那个好妹妹,因为昨日劝姜若浅回崔府,被拂了面子,气不过便故意接表妹进宫,意味恶应姜若浅。 想到此,他终是心软了:“别哭了。” 不一会儿,楼梯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步子轻而细碎,一听便是女子的足音。 阁中原本从容翻动的书页声骤然一停,先前那人显然也听见了动静。 “表哥。”一道柔婉的女声轻轻响起。 姜若浅眼睫微微一颤。 这声音,分明是崔家那位寄住的柳表妹。 紧接着,响起的是崔知许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沉悦耳,却掩不住其中的惊诧:“你怎么会在宫里?” 柳表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仍透着一股子楚楚的、易碎般的委屈:“这些日子,陛下留您在宫中查阅典籍,一时不得回府。皇后娘娘听说少夫人自顾回了姜家,无人照料您起居,又觉着寻常宫人不够体贴周到,这才,这才允我扮作侍女入宫来……” “胡闹!” 崔知许低声斥了一句,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怒意,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斥责。 柳表妹一身宫女装扮,手里提着一盏绢面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着她低垂的侧脸,长睫湿漉,唇瓣轻咬,整个人仿佛一尊精心描画却即将碎裂的瓷美人。她声气愈软:“表哥,我也知道这是胡闹,可、可皇后娘娘派人来接,我岂敢不从……” 崔知许面色沉静,眸光却深了下去,只因他心里清楚,哪里是皇后担心他无人照顾,分明是他那位好妹妹,昨日亲去劝姜若浅回崔府, 却被干脆利落地拂了面子,一口气咽不下,才故意将表妹接进宫来。 用意不言自明,不过是想给姜若浅暗自添些堵,下一剂眼药罢了。 想到此处,他心底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取代。 终究是表妹身不由己,被人拿来作了棋子。 他终是松了语气,低低叹了一声:“别哭了。” 姜若浅在门外静静听着,指尖无声地扣紧了门框。 这就是她那清高的小姑子? “表妹,只是皇后胡闹,你不能跟着她胡闹。”崔知许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又似乎藏着些许不忍,“很多人都知晓你是崔府的表姑娘,万一在宫里被人撞见,传扬出去,唉——” 柳表妹唇角极快地掠过一抹讽刺,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成那副温婉娇怯的模样。 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搔在人心上:“表哥这般顾虑,是怕被少夫人撞见吧?” 崔知许的眉头锁得更紧:“表妹,我既已应承夫人,此生唯她一人,这便是给她的诺言,不会更改。但我并非要弃你于不顾……”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只是不能给你名分。其实一个‘妾’字,又算得什么好名分?你跟了我这些年,往后自然还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你。” 柳表妹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悲凉。 他还真以为,自己对他有多深的爱慕么? 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 当年她孤身一人投奔崔府,姑母虽念着一点血缘收留了她,眼神里的轻慢与嫌恶却如细针,刺得她无一处不难受。 府中上下最会看眼色,明里暗里的冷遇与刁难从未停过。 那时,只有这位表哥,肯对她温言软语,耐心相对。 后来他柔声哄着她,要了她的身子。 她半推半就,自然也是想在这深宅高墙里寻一个倚靠。 他曾抚着她的发,低声许诺,说他是未来的崔家家主,不能未娶妻先纳妾,更不能先有庶子,但日后必定迎她为贵妾,许她生养子嗣,终身有靠。 多么可笑。 后来他要娶姜氏女了,只说那女子门第高贵,他已应允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能再纳她为妾。 她也曾想,不如就硬气一些,离开这里。 可崔府这些年,每月只拨给她二两银子的月例,而这位好表哥,嘴上功夫厉害,却不曾在银钱上给她多少贴补。 最要紧的是,她已经喝了整整三年的避子汤药。 郎中早就诊断过,她此生再不能生育了。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眼里那层楚楚的水光后,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其实这次入宫皇后的命令,她不过是顺水推舟。 不为争宠,只是想利用他不能纳她为妾的那点愧疚,能多讨些实在的好处。 “表哥,我知道的,我不会跟少夫人争。”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只是……自从你成婚,就再没来找过我。少夫人又那般貌美,我总担心,你往后就真的不要我了。” 说着,柳表妹已抽出帕子掩住眼,低下头去拭泪。 对于躲在书架后的姜若浅而言,不啻为又一记沉重的真相。 原来崔知许和这位表妹,早已相好了这些年! 而且往后也不会分开,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气得嘴唇紧咬,身子微微发颤。 裴煜一手按住她的唇 ,不让她继续咬下去,另一只揽在她腰间的臂膀收得更紧,让她发软的身子完全倚靠在他怀里。 这般唐突的举动,姜若浅还来不及反应,外头那两人竟已抱在了一起。 第253章 番外13 女子如此依恋又卑微的情态,让崔知许不禁动容。 他将柳表妹紧紧搂住:“傻,表哥怎么会不要你。” “表哥……” 话音未落,二人已吻在了一处。 随后书架被撞得哐当一响,接着便传来衣裳窸窣摩挲的动静。 姜若浅只觉得腰间男人手掌的温度灼得人发慌。 还有什么比与一个男子一同面对这般情景更令人难堪的呢? 她只好深深低下头去。 裴煜却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还有她那已红透的耳朵。 他抬手,轻轻覆住了她的双耳。 不愿让她听见那些不堪的声响。 那二人的动静并未持续太久,只是害羞与慌乱交织,令姜若浅每一瞬都漫长难捱。 待声响渐歇,外间传来整理衣衫的窸窣声。 柳表妹嗓音带着事后的娇媚:“表哥虽说不嫌弃我,可终究给不了名分,我心里总是没个倚仗……毕竟我什么都没有。” 崔知许轻轻捧起她的脸,声线温存:“好表妹,我把朱雀大街尾那间铺子过到你名下,可好?” “多谢表哥。”柳表妹语气倏然明快起来,又忙补道,“表哥放心,我定会安安分分的,绝不坏了您与少夫人的大事。” 她自是满足的,如今她只想多攒些银钱,好为自己铺一条踏实些的后路。 二人收拾停当,崔知许也无心再读书,随手拿起方才翻过的史册,便与柳表妹一前一后下了楼。 裴煜垂眸,看向怀中一直强忍的姜若浅,她泪水却已无声淌落脸颊。 “哭什么。”因那二人尚未走远,裴煜将嗓音压得极沉。他抬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揩去她颊边泪痕,“没出息。” “陛下,在看臣妇的笑话。”姜若浅轻轻抽噎着吸了吸鼻子。 话音刚落,腰间骤然一紧。 裴煜双手托住她的腰,将她从书架后径直举抱出来,几步走到崔知许方才倚坐的书案边,将她搁在案上坐下。 姿态随意,与从前将她放在御案上时,如出一辙。 这里的书案不高,裴煜俯身贴近,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锁住她:“崔知许那厮敢如此欺你,哭有何用?报复回去便是。” 姜若浅迎着他的目光,浓密如蝶羽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未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心头微动,试探般低声问道:“可崔家……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能轻易撼动的?” 裴煜视线掠过她轻抿的唇瓣,声线沉缓:“姜五姑娘,你看看朕,崔家权势再大,能大得过朕么?” 姜若浅杏眸微微一闪。 陛下……这是愿意帮她? 可他向来倚重贵太妃与崔家,又如何会轻易站在她这一边? 正思忖间,裴煜却忽然握住她的手,径直按在自己胸前“你可利用朕,朕会是一把很有用的剑。” 掌心下传来男人炽热的体温,这般近乎狎昵的举动,在姜若浅看来与调戏无异。 她猛地往后推了一下裴煜,从书案跳下,落脚时却因动作太急,足踝一崴,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裴煜长臂一揽,再度勾住她的腰肢。 随着他的力道,姜若浅几乎撞进他怀中,两人的身子紧贴在一起。 “陛下……!”她羞恼交加,抬眼瞪他。 裴煜却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嗓音压得低而缓,一字一字滚进她耳里:“试试看。试过了,姜五姑娘便会知道,朕这把剑很锋利,也很好用。” 姜若浅咬了一下唇,抬眸质问她:“利用陛下,拿什么换?臣妇侍奉陛下?” 裴煜明白她这是被逼急了,才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有何不可?崔知许那厮背着你与表妹苟且,你拿朕这把剑还回去,岂非最好的回击?” 姜若浅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陛下的剑,此刻正对着我。” 说罢,她侧身从裴煜身旁挤过,径直朝门外走去。 裴煜抬眸无奈的望着她的背影,眉梢轻挑。 他懂她指的是什么。 方才得知崔知许与表妹私会时,他确实一时未能自持。 随后垂眸看向自己身下,有些恨其不争。 裴煜得知崔碧瑶暗中将崔府表妹接进宫中,便料定那是冲着姜若浅而来。 他去姜府接她,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她亲眼看见崔知许的背叛,从此心灰意冷,转投自己怀中。 可惜,眼下看来并不算成功。 裴煜定了定神,抬步欲追,脚尖却碰落姜若浅方才掉在地上的书。 他弯腰拾起,目光落在书封的名字上“痴癫和尚”。 皇觉寺方丈曾说过,姜若浅的重生,与这和尚有关。 将书握紧,裴煜快步追出门外,在廊下拦住了人。 他一把扣住姜若浅的手腕:“夜深了,朕送你回去。” “陛下,臣妇今日没有心情。” 姜若浅并不信裴煜有多少真心,此刻只想独自静静,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荒唐。 裴煜却不由分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迈向步舆。 姜若浅不敢太过挣扎,生怕惊动旁人。 坐上步舆后压低声音质问他:“陛下这般对待臣妇,教臣妇如何作想?莫非陛下……也惦记起臣妻,想玩弄夺臣妾那一套?” 裴煜没再逗弄她。 步舆微微晃动,两侧内侍手里秉持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他望进她的眼里,目光深沉,竟透出几分真切的疼惜,这疼惜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辨明:“朕知道姜五姑娘心里难受。可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 姜若浅垂下了眼眸,看着自己绞紧在膝头的手指,指尖苍白。 她哪里是为崔知许难过。 她只是为自己为曾经付出过的信任感到可笑,为在这精心构建的囚笼里竟当真期盼过一丝真心而感到愤怒。 更深处,还有一丝被身边人算计的寒意。 人初次直面背叛时,总会陷入恍惚与自我怀疑。 她此刻,正困在其中。过往种种细节翻涌上来,那些被她忽略的往事此刻都成了佐证。 她不禁想,自己究竟有多迟钝,那么简单的欺骗,也看不出? 步舆平稳前行,驶向宫门外的长夜。 裴煜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本《痴癫和尚》握得更紧。 第254章 番外14 步舆在芙蓉宫前缓缓停稳,姜若浅转身步入宫门。她身后的朱漆大门无声合拢。 裴煜静立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刻,方才敛眸,沉声吩咐:“走吧。” 步舆并未循原路返回紫宸殿,而是径直转向了御书房的方向。 夜渐深了。 整座宫城沉入一片墨染般的寂静之中。惯常巡夜的步履声,此时也远了、淡了,像零星散落的更点,渐渐化入无边的夜色里,再难寻觅。 御书房内,蜡泪无声堆叠在鎏金烛台上,火光昏黄,只勉强照亮御案周围一圈光亮。 裴煜便坐在这团光晕中央。 他左手随意搭在案沿,右手握着一卷纸色泛黄的旧书。 玄色锦袍上以银线密绣的云海纹,在烛影下泛着幽微而温润的光泽。 一头墨发仅由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银丝自鬓边垂落,在跳跃的光影间若隐若现。 他读得很慢,剑眉始终微微蹙着。目光掠过一行字,往往要停留片刻,才移向下一行。 时而,他会不自觉地停下,食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书显然已历经无数翻阅,边角起毛,纸色沉黯,仿佛被漫长的日夜反复浸润,染上了时光的重量。 恰在此时,烛火“噼啪”一声,轻轻爆开一朵灯花。 他微微一惊,抬起头,看向侍立一侧的德福公公:“可知晓痴癫和尚?” 德福公公一脸迷茫,躬身摇头:“回陛下,老奴……未曾听闻。” 裴煜原以为,能被人专书记述的人物,必是名动一方的高僧大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要将那缕疑虑按下去:“传旨,命皇觉寺方丈明日入宫见朕。” 德福公公连忙领旨,又觑着皇帝脸色,轻声劝道:“陛下,眼下已是子时末了,明日还要早朝……” 裴煜未置一词,只将手中书卷缓缓合拢。 德福公公想起今日贵太妃的嘱托,说陛下久不入后宫,让他适时劝慰。 他心中忐忑,明知陛下无心后宫,还是犹豫着再次开口:“陛下终日操劳政务,实在辛苦,贵太妃娘娘说您回后宫……” 话未说完,裴煜的视线已冷冷扫来,如凉凉掠过,截断了他所有未尽之言。 德福公公立即噤声垂首。 裴煜起身,并未返回紫宸殿,只在御书房内室歇下了。 翌日早朝散后,裴煜换过一身玄青常服,在御案前坐定。 朱笔方提起,尚未来得及批阅第一封奏疏,德福公公便轻步趋入殿中,躬身禀报:“陛下,小崔大人求见。” 裴煜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却不过瞬息之间便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待崔知许躬身踏入殿内时,御座之上的天子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 “臣参见陛下。” “崔卿何事?”裴煜声音平和,目光却已淡淡扫过崔知许眼下一片憔悴的青影。 崔知许再拜,嗓音里浸着连日伏案的疲惫:“陛下,离高祖祭日仅余月余,相关史料典籍卷帙浩繁。臣虽连日宿值宫中,昼夜勤理,然独力难支,唯恐延误圣期。恳请陛下自翰林院中增派数人协理,以期早日成书,敬呈御览。” 裴煜唇角含笑,温言之中赞许之意分明:“大轩盛世,始于高祖。《高祖世纪》之编撰,非但须史料详实,更需文采斐然,方可传世。满翰林院中,唯卿之才情笔意最合朕心。” 崔知许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他已接连数日留宿在皇宫,而夫人也不回府,不是住在宫中陪太后就是回姜府,这终究非长久之计。 裴煜静默注视他片刻,似了然于心,缓声道:“编纂之事固然紧要,朕亦知卿连日辛劳。这般吧,朕将翰林院柳秀海调至史馆协理。在《高祖世纪》成书之前,你二人便暂居秋水阁专心著述。”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缓和几分,“另准你们各携一名家中用惯的侍从入宫随侍,也好有人照料起居。” 闻言,裴煜也不等崔知许再开口,便淡声道:“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告退。”崔知许躬身一礼,正欲退出御书房,身后却再度传来皇帝清冷的声音。 裴煜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抬眸望向他,神色间带着几分看似不经意的探询:“崔卿……可曾听闻过一个唤作‘痴癫和尚’的方外之人?” 崔知许心头骤然一紧。 他本人并未见过此人,却从父亲口中隐约听过此名。 据说当年正是这位形迹癫狂的和尚为崔家祖宅布下风水局,崔家方才渐有起色。 只是父亲每每提及此事总是语焉不详,神色间透着避讳,仿佛其中牵扯着某些不可明言的晦暗秘术。 此刻陛下忽然问起,难道当年之事已有泄露? 他强自定神,垂眼应道:“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裴煜神情未变,语气仍是随意:“朕昨日翻阅杂记,偶见此人轶事,想着崔卿博览群书,或曾有过耳闻。” 崔知许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愈发恭谨:“臣孤陋,并未听过此僧名号。” 裴煜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终是挥了挥手:“罢了,退下吧。”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纸页轻翻与朱笔点画的细微声。 崔知许默然退出殿外,心头却似压了一层阴翳。 连日修史的疲惫,加上方才御前那份难以言喻的憋闷,让他格外想见一见姜若浅。 他径直转向芙蓉阁。 见到姜若浅之时,连日积累的倦意与委屈不禁涌上心头,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许抱怨:“夫人,在《高祖世纪》修成之前,为夫都需宿在宫中。你既也在宫中陪伴太后,能否向太后请个恩典,搬来秋水阁与我同住?” 他虽居于宫内,秋水阁却在前朝范围,毗邻御书房;而芙蓉阁深居后宫,乃嫔妃所居之处,外臣无法入住。这些日子虽同处宫闱,两人却始终分开。 第255章 番外15 姜若浅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处透着一丝极淡的疏离。 眼前人的眉眼依旧温润清朗,她却觉得陌生。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窥见这张面孔之下,那些从未示人的幽暗心思。 “陛下命夫君主持修撰《高祖世纪》,本是朝中要务,自当以公务为重。”她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若搬去与你同住,成何体统?况且我留在宫中,是为照料太后凤体,并非闲居无事。” 崔知许虽知她所言在理,心中却仍漫起一层薄薄的怨意。 他是因为喜欢她,总盼着她能时时以自己为念、处处相伴左右。“便是不便同住,你既也在宫中,难道就丝毫不挂念为夫,从不曾想过要来探望一二么?” 姜若浅心中早已无爱,唯余难以言尽的恨意。 她神色未动,只蛾眉微微蹙起,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宫中自有宫人侍奉起居,何须妾身挂心。” 崔知许听了,心头更生恼意,只觉得她全然不懂体贴。 连表妹都知晓扮作侍女悄悄前来探看,她却这般冷淡。 一股气闷涌上,他赌气脱口道:“陛下方才已准我与柳秀海各带一名贴身侍从入宫。夫人若忙于侍奉太后,无暇顾及为夫,我便让表妹入宫照应也罢。” 姜若浅眼睫轻动,目光淡淡扫过他,竟接得从容:“表妹性子稳妥,处事细致,确是合适的人选。” “你——”崔知许一时语塞。他本是故意拿话激她,想见她着急,盼她软了语气说往后会常来看他。却未料到她竟是这般反应。 姜若浅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细腻而冰冷的面具。 崔知许被她那冷淡的态度刺得心头火起,一时竟下不来台。 心中觉得,真如皇后所言,姜若浅说话行事越发不贤惠,都是往日太纵着她,惯得这般不知所谓。 想到此,他心底那点柔情彻底冷了下去,只漠然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便走。 他存心要冷她一冷,好教她自行反省。 为了给姜若浅置气,他索性使人往崔碧瑶处递了消息,将原本打算送出宫去的柳表妹,名正言顺地留在了秋水阁,专事照料他的起居。 * 午时方过,皇觉寺方丈应召入宫。踏入御书房时,他双手合十,垂眸行礼:“贫僧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贫僧前来,有何旨意?” 裴煜搁下朱笔,起身相迎,抬手引向一侧:“方丈不必多礼,请坐。” 二人于窗边榻上分宾主落座。德福公公奉上新沏的茶,便悄声退至殿柱旁静立。 裴煜默然片刻,方缓声开口:“今日请方丈入宫,实有一事,想向方丈请教。” 方丈垂目敛容:“陛下请讲。” 裴煜将手轻搭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方丈可曾听闻过一位被称作‘痴癫和尚’的僧人?” 方丈颔首:“贫僧确有耳闻。据说这位僧侣早年于普陀山小寺修行,后虽悟得神通,却因此心性失守,终被逐出山门。自此云游四方,行迹飘忽,世间渐有其名流传。” 裴煜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方丈可知此人如今在何处挂单?” 方丈摇头:“陛下,那痴癫和尚在普陀山修行乃是永安年间的事,距今已逾百年。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裴煜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朕接下来所言,或许颇为离奇,不知方丈是否相信前世今生、涅槃重生之说?” “阿弥陀佛。”方丈合十敛眸,“三千大千世界,总有奇缘。陛下请讲。” 裴煜于是徐徐道来。 从他与姜若浅今生相遇,到宫中种种,再到那枚水晶球碎裂、姜若浅长眠不醒……话音渐沉,如浸寒水。 “朕原以为重生转世之说,不过虚妄之谈。可后来种种,却由不得朕不信。”他顿了顿,“皇后昏迷后,太医院众医皆言无病,却无人能唤醒她。后来太后请方丈入宫,法事之后,朕再醒来,竟已身在此处。” 他抬起眼,目光如凝霜刃:“而此地发生的一切,竟与昔日崔碧瑶所言丝毫不差。如今她是朕的皇后,而朕真正的皇后,却成了崔府的少夫人。” 沉稳的方丈闻言,神色明显一凝,手中捻动的佛珠也随之一顿:“陛下的意思是……是贫僧让您来到了此处,而此处,是您所说的‘上一世’?” 裴煜缓缓颔首。 方丈默然良久,方才垂下眼眸,指尖复又拨动起檀木佛珠,珠串轻响,衬得书房愈发静谧。 裴煜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此刻所处之时,尚不到皇后离世之期。既然她的‘重生’与那痴癫和尚有关,便足以证明,此人仍在世间。” 方丈捻珠的手指骤然停住,心中默算片刻,抬眼时眼底带着惊疑:“若依陛下所言,此人若尚在世,岂非已有一百三十余岁?” 裴煜却未见诧异:“世间确有修道之人享遐龄。方丈,当日你令朕入梦前,只叮嘱朕来了‘顺势而为’。可朕究竟该如何,才能将皇后带回?莫非真要重蹈覆辙,灭了崔家,再夺回她不可?” 方丈陷入沉默。他对此间未来之事一无所知。 半晌,他合十道:“还请陛下写下您与那位皇后娘娘的名讳。” 德福公公闻言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自御案取来纸笔,轻置于榻上小案。 裴煜执笔,墨迹沉稳,落下“裴煜”与“姜若浅”六字。 “阿弥陀佛。”方丈目光落在纸上,声音平和却清晰,“陛下,依此名观之,您与这位娘娘,并非命定之缘。” 他指尖微抬,指向内宫方向,“居于此处的那位,方是您此世命定的皇后。” 裴煜冷白的指尖重重点在“姜若浅”三字之上,声音笃定:“在朕心中,唯有她,是朕的皇后。” 他抬眼,目光如刃,“方丈只需告知朕,如何才能将她带回。” “佛法讲究因果。”方丈垂眸,语带叹息,“未来由无数当下因缘和合而成。贪、嗔、痴生妄念,妄念铸因果。陛下今日之困,亦是往日之因所致。” 裴煜指尖在案几上叩响,力道重了几分:“既已成‘果’,必有可溯之‘因’。朕不问缘由,只求解法。请方丈明示,朕该如何带她回去?” 第256章 番外16 方丈低叹一声,终是抬眼,缓声道:“大者可谓佛刹、虚空,小者可谓微尘,名相虽异,皆属‘三千大千世界’。所谓前生今世,孰先孰后,孰真孰幻,有时未必能分得那般清明。” 裴煜眉头紧锁。方丈之意,莫非这并非简单的“前世今生”,而是两个不同世界在同时发生?这些玄奥之论过于缥缈,他无心深究。 他只求一个姜若浅,只要她在身边,何处不是真实。 方丈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开口:“陛下对此间种种,全无印象?” 裴煜摇了摇头:“朕记得的,唯有与皇后共处的那一世。” 方丈闻言神色愈深,语调里透出一种洞悉的沉静:“倘若陛下能记起此世种种,而皇后娘娘亦能忆起与陛下共度的那一程因果……两世轨迹交汇重叠之际,或许便是二位重归命途原轨之时。” “笃。” 裴煜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果决:“朕亦是这般想。” 所以他刻意制造每一次靠近的机会,试图在相对间触动她的记忆,让她想起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所有。 送走方丈后,德福公公便收到了来自芙蓉阁刚传来的消息,知晓了那面发生的事:“小崔大人气恼之下,竟差人往皇后那儿递话,把柳家表妹要去了秋水阁伺候。” 裴煜听罢,只低嘲弄笑一声。 愚不可及。 他的浅浅心思纯粹,对情意更是苛求完整。一旦察觉丝毫背离,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所有柔情,将心门彻底锁上。 裴煜淡声吩咐道:“崔卿修撰《高祖世纪》多有辛劳,崔家表妹入宫侍奉亦算尽心。传旨内务府,赐锦缎两匹、头面一套,以示嘉勉。” 德福公公躬身领旨,心中却暗忖:陛下这是唯恐事小。 小崔大人让表妹入宫,本只为气一气家中夫人,从未打算将此事张扬出去。 如今陛下这一赏,岂不明明白白告诉众,这位表妹进宫侍奉小崔大人,她与小崔大人的关系,也算是过了明路。 旨意传下后,裴煜又命人召江寒入宫。他吩咐江寒暗中查探一名叫清韵的宫女。此女知晓贵太妃对惠贤太后下毒,后来还被贵太妃送入宫中,意图勾引裴煜。 而此时崔碧瑶为后,贵太妃自不会让她入宫。 裴煜当得起明君,即便知晓这是前世,他亦勤勉政务,不忍因他懈怠给这一世的百姓造成疾苦。 为了尽快批阅完奏折,他午膳都没有用。 另一边,姜若浅亦未得闲。 她已将所知种种悉数禀明太后,姑侄二人商议后,决意暂且隐忍,伴作不知崔知许之背叛,与其虚与委蛇,暗中搜集崔氏罪证,以待时机一举扳倒崔氏。 申时方至,裴煜遣人来请姜若浅时,她刚从寿康宫回到芙蓉阁。匆匆换过一身衣裳,便又赶往御书房。 裴煜恰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抬首间,恰见一道杏黄身影翩然而入。那颜色如初春新柳嫩芽,又似暮云深处最后一抹温存霞光,映得她面容皎皎,恍若细瓷易碎。 斜阳穿过窗棂,拂过她鸦羽般的鬓边,竟似要透过那薄薄肌肤。她步履极轻,至御案前盈盈下拜:“臣妇见过皇上。”嗓音里含着一丝挥不去的倦意沙哑。 裴煜手中朱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睑处稍作停留,那淡淡青影。 她竟然因为崔知许那厮夜里未曾安枕。 他搁下笔,起身从御案里转了出来走到姜若浅跟前,一手握住她的胳膊,控制住人,一手指腹抚上她眼下:“怎,夜里没有歇息好?” 眼下肌肤细嫩,男子的指腹粗粝,姜若浅躲了一下,却因为被捉着胳膊,避无可避。 “陛下传唤臣妇有何事?” 裴煜放开她,语气平静无波:“崔卿连日皆在藏书阁查阅史料,你随朕一同去看看吧。” 姜若浅心想正好崔知许抱怨她未曾去探望,不若趁此机会与之缓和关系:“如此甚好,还请陛下稍后,臣妇新做了荷花酥,待让人拿来一些,好送给夫君品尝。” 裴煜的凤眸微微转冷,不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侧身吩咐德福公公:“听见姜五姑娘的吩咐了?” 德福公公立在一旁,机灵地应承:“老奴这就让人跑一趟藏书阁。” 他从姜若浅手中接过食盒时,裴煜的目光冷冷掠过那漆红的食盒。 姜若浅察觉他神色有异,提着食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裴煜却未再多言,只转身道:“走吧。” 他并未传步舆,他想与她多待片刻,只缓步走在前面。 姜若浅双手拎着食盒,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处。 初夏的宫道旁花繁树茂,景致也算宜人。 裴煜忽然驻足回头,望向身后那道始终保持着距离的身影:“跟近些,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若浅轻轻抬起下巴,心道这人眼里明晃晃的侵略意味,倒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裴煜瞧见她这般神情,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藏书阁一楼只有柳秀海伏在案前疾书,见圣驾到来,慌忙要起身行礼。 裴煜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后径直往二楼走去。 二楼书阁内,崔知许正跪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史料。 而他那位柳家表妹,此刻正端着一盏茶,轻轻递到他唇边。 裴煜静立门边,未发一言,只将手向后一探,握住姜若浅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至身前。 姜若浅抬起清淡的眸光望去。 崔知许闻声抬首,正好迎上她的视线,手中茶盏一晃,半盏茶水倾洒在衣襟上。 他也顾不得擦拭,急忙起身向裴煜行礼:“陛下。” 裴煜略一颔首。 崔知许却有些心慌地看向姜若浅,温润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急切:“夫人,是皇后娘娘体恤我在宫中起居,才接表妹进宫照应……” 姜若浅眉眼微弯,提着食盒走上前:“皇后娘娘安排得果然周全,有表妹在旁,妾身倒也放心了。” 第257章 番外17 崔知许伸手欲去握她的手,温言道:“皇后娘娘既已将表妹接来中,为夫也不好立时打发回去。” 姜若浅却已不动声色地将食盒轻放在一旁几案上,恰好避开他的触碰。 崔知许恍觉皇帝仍在身侧,目光落向食盒中那碟荷花酥,酥层绽如花瓣,形色精巧。 他忙含笑转向裴煜:“陛下尝尝这糕点吧。臣的妻子手艺素来不错,这糕点甜而不腻,酥香适口。” 裴煜还未有所表示,姜若浅却忽地出声:“陛下不用。” 话音虽轻,却令周遭一静。 一个帝王自然不缺臣子的一块糕点,只是裴煜没想到她给崔知许那厮做的糕点都不舍得分他一块。 明明那厮都背叛了她,她竟然还为他做糕点。 竟然这般喜欢。 凤眸扫向姜若浅带着一丝哀怨。 姜若浅一时情急,话出口后方觉失礼,颊边微热。 崔知许连忙笑着圆场:“陛下莫怪,浅浅是怕粗陋手艺不入御口。御厨手艺自然精湛,但她这点心也是悉心做的,陛下若不嫌弃……” 姜若浅睫羽轻颤,低声解释:“臣妇是想着陛下方才来时已用过茶点,甜食多用恐腻着圣体。” 裴煜并未说破,只淡淡一笑:“姜五姑娘倒是细心。崔卿近日辛劳,不必拘礼,自用便是。” 崔知许闻言,这才取了一块糕点。 裴煜目光仍落于姜若浅身上,片刻后开口道:“朕听闻姜五姑娘平日爱读游记,随朕来,替朕挑几册可好?”说罢,已转身朝一侧书架走去。 姜若浅默默颔首,跟随其后。 裴煜在高大的书架前顿足,侧身看向她:“姜五姑娘觉得哪本游记最有趣味?” 他哪里真需要她荐书。 姜若浅静立一旁,只垂眸应道:“臣妇近来读的明阳先生《明阳西游散记》,倒还雅致可读。” 话音未落,裴煜忽而展臂,他身形高大,手臂修长,只一勾便揽住了姜若浅的腰,将她轻巧带至身前。 转眼之间,她已被困在书架与他之间,进退无路。 “朕怎么找不着那本书,”男子高大的身躯从身后贴了过来,薄唇喷出气息若有似无拂过她耳畔,“有劳姜姑娘帮朕寻一寻。” 书架另一侧,崔知许与柳表妹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姜若浅浑身微僵,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只怕稍一动弹,便会惹出动静。 她惶然回眸,眼中水光潋潋,无声地望着他,满是恳求。 裴煜却恍若未觉,双手从她身侧越过,稳稳搭在书架上。 他信手从架上抽出一册书,在她面前展开。随之低下头,脸颊几乎与她相贴,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她耳畔:“这一本姜五姑娘可曾读过?” 姜若浅垂眸瞥了一眼书,自然读过。可她生怕他接下来追问书中内容,又要应付他,只得低声道:“未曾读过。” 说话时,身子轻轻向一侧挣动,想快些从他怀中脱出。 裴煜却若无其事地翻开书页,指尖停在某一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这书中记了一对大雁夫妻的故事……” 姜若浅当然记得。 那故事说的正是大雁之忠贞。 他此刻提起,分明是在影射崔知许。 可眼下他这般举止,又何尝称得上君子? 姜若浅心中气恼,忍不住轻声回敬:“陛下应当也知,大雁自古被视为兼具仁、义、礼、智、信五德的君子之禽。” “哦?”裴煜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笑意。 他听出她话中带刺,怕真把人惹急了,从容退开半步,将书合拢握在手中,语气温和下来:“既然如此,朕更该将此书带回,好好拜读一番。” 姜若浅杏眸含嗔,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转身走出书架区域,朝崔知许柔声道:“夫君,太后那边还需妾身去照料,妾先告退了。” 崔知许见她主动过来送点心,先前因赌气留下柳表妹的懊悔又涌上心头。 毕竟他与表妹之间并非清白,此刻唯恐被她看出端倪,语气格外温存:“照料太后固然紧要,夫人也勿要太过劳累。” 姜若浅的裙摆消失在楼梯间,裴煜也从书架后转出,将手中书卷递给侍立在旁的德福公公,神色已恢复如常:“朕先回御书房了。崔卿安心编撰即可。” “臣——恭送陛下。”崔知许连忙躬身行礼。 裴煜负手朝楼梯走去,步履迈得又大又急。 行至藏书阁外不远,便追上了姜若浅。 这一次,姜若浅并未驻足行礼,只低垂着头,脚下步子放快。 裴煜跟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生气了?”低沉的声音似是带着一丝哄人的意味。 姜若浅蓦地回眸瞪他,眼眶隐隐泛红:“陛下这般对待臣妇,究竟是何用意?” 裴煜见她伤心,心下一紧,眉头也不由蹙起。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压着恼与疼:“朕是气你,崔知许那厮待你不诚不忠,你竟还巴巴地为他做糕点。” 姜若浅怔了怔,声音轻了下来:“那糕点,是前两日是陛下让德福公公传旨要想尝臣妇手艺时做的,放了已有两日,不敢让陛下入口罢了。” 裴煜眸中阴郁顷刻如乌云散开,透出光亮来。 是了,这才是他的浅浅。 崔知许既已负她,她又怎会再为他下厨。 他望进她眼中,语气认真至极:“姜五姑娘,朕想做你的剑。这句话,是认真的。” 姜若浅沉默。 她自然想过,若想扳倒崔家,离不开裴煜的扶持。 只是她并不觉得裴煜喜欢她,更觉他转变突然。 这两日她未彻底拒绝他,亦不主动回应,本就是存了试探。 “陛下愿帮臣妇,可臣妇……并无什么能回报陛下。” “有。”裴煜定定凝视着她,凤眸灼灼如焰,“朕想要你。” 姜若浅神情平静地回望他。 她心里认为,裴煜所说的“要她”,大抵只是要她的身子。 仅此而已。 “好。”她轻轻开口,目光清凌凌地迎上他的视线,“陛下既想要臣妇,便先让臣妇看看,您这把剑,到底利不利。”。 第258章 番外18 裴煜听闻姜若浅终于应允与他同行,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温热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轻轻摩挲,声线低缓:“嗯,朕言出必行,但凡朕能做到,都可为姜五姑娘做。” 姜若浅却将手抽了出来。 那张明媚的脸庞上神情依然疏淡,语气平静:“臣妇,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走。 裴煜剑眉倏然蹙起,目光紧紧凝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薄唇几番轻启又抿住,终是在她即将走远时,提高声音道:“往后无人之时,朕唤你浅浅可否?” 姜若浅脚步一顿。 她身形顿住,回头微微颔首,再度敛衽一礼,随即径直朝寿康宫的方向去了。 裴煜立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深处,方才转身,默然走向御书房。 御案之后,他缓缓坐下。 一双凤眸低垂,眼底似凝着深潭寒水,面色沉冷。 这一世,崔家倒是春风得意。 崔氏女入主中宫,成了他的皇后;而那崔知许,娶了浅浅却不知珍惜,负她真心。 他岂能容他们如此畅快自在,却让他的浅浅独自承受枕边人的背叛之痛。 而他身为帝王,天下之主,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对旁人轻唤“夫君”…… 裴煜眼梢微挑,眸光斜斜投向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安排一下,给崔爱卿的膳食……多用些心。也好成全他,与他那位表妹的一番情意。” 德福公公细眼一眯,缝中掠过一丝精光,当即躬身:“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裴煜接着又吩咐:“朕许久未给太后请安了,晚膳便在寿康宫传吧。另叮嘱御膳房,添一道醉蟹、一道光明虾炙。” 都是姜若浅爱吃的。 德福公公领命退下后,裴煜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向窗外。 陛下要在寿康宫用晚膳的消息,自然没过多久便传到了皇后崔碧瑶耳中。 她身旁的成嬷嬷轻声道:“陛下已有许久未踏足后宫,今日既去陪太后用膳,正是个好时机。内务府新贡了一批樱桃,娘娘何不借此给太后送些去?” 崔碧瑶一双桃花眸顿时漾开笑意,连忙吩咐贴身宫女彩云:“快去把兰香提前燃上,陛下最喜这个香。” 又让成嬷嬷仔细挑了一筐饱满鲜红的樱桃,整理妆容,便往寿康宫去了。 寿康宫早已得了陛下要来用膳的通传。 太后斜倚在紫檀雕花木榻上,正与下首的姜若浅低声商议姜家三房之事。 太后眉间凝着思虑,缓缓道:“陛下竟将崔家暗中拉拢三房之事透露给你,他究竟是何用意?莫不是想挑起姜、崔两家相争,好借机肃清朝堂,将权柄彻底收归掌中?” 姜若浅心中也无法确定。想起前两日,他还特意带她去“撞见”崔知许与表妹私会的一幕。 陛下虽口口声声说要她,可帝王之心深沉如海,特别是陛下,岂会真为儿女情长所困? “姑母,崔家让崔知许娶我,恐怕不止是贪图容貌那么简单。姜家与崔家之间,怕是免不了一场暗斗。” 她轻声应道,眸色静敛,“至于陛下那里……我会仔细留心,再作试探。” 太后原已淡了争胜之心,只愿侄女安稳度日。可崔家既敢将算计落到姜家女儿头上,那她势必不能就此罢休。 前朝与后宫,从来息息相关。 崔家已有一位贵太妃,一位皇后,在后宫几乎一手遮天。 想到这里,太后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该寻个怎样的契机,才能破此局面? 此时,佩兰嬷嬷轻步进来禀道:“太后,皇后娘娘来了,说是特来向您请安。” 太后与姜若浅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哪是请安,分明是闻风而至,冲着陛下来的。 太后面色微沉,淡淡道:“请皇后进来吧。” 姜若浅自椅中起身,垂眸静立一旁迎候。 崔碧瑶踏入殿内,目光先掠过姜若浅。 陛下带姜若浅去秋水阁的事,自然早已传入她耳中。 “臣妾给母后请安。”崔碧瑶含笑行礼,声如莺啭。 “皇后坐吧。”太后语气平和,却隐约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今日怎得空过来?” 这话虽寻常,却暗藏机锋。 谁都知道,除去初一十五定省的礼数,崔碧瑶平日是从不踏足寿康宫的。 崔碧瑶一袭明黄宫裙迤逦轻摆,在姜若浅对面的紫檀玫瑰椅上落了座。她含笑开口,声如春风:“内务府新贡了些樱桃,臣妾尝着甘甜不酸,特地送来给母后尝尝。” 姜若浅依礼待皇后入座方才静静落座。 太后目光淡淡扫过崔碧瑶,颔首道:“嗯,皇后有心了。”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几人之间本无甚可叙,空气里隐隐浮着几分微妙的疏离。 片刻,崔碧瑶含笑望向姜若浅,语调温软:“兄长奉陛下之命修撰高祖本纪暂居宫中,嫂嫂也在宫中住了多时,家中父母年事已高,身边缺人照料,实在令人挂心。” 太后未等她说完,便从容接过了话头:“说起这个,倒是哀家疏忽了。旧疾缠身,离了浅浅这丫头在身边伺候,总觉不安稳。” 崔家的算计她心知肚明,怎可能再将侄女送回那虎狼窝去。 崔碧瑶脸上的温雅笑容微微一凝,不过很快又舒展如初。 她今日是为陛下来的,自然不会在此时与太后争执,只柔声转开话锋:“太后凤体欠安,可曾传太医仔细瞧过?” “一直用着药,倒也平稳。”太后语气平淡。 “太医是如何说的?母后千万要保重。” 崔碧瑶面露关切,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宫人齐整的请安声—— “陛下万福。” 崔碧瑶与姜若浅同时起身迎驾。 裴煜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先向太后躬身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笑容慈和:“陛下快坐下吧。” 裴煜在太后身侧落座,凤眸似不经意地掠过垂首静立的姜若浅,语气却透着关切:“儿臣听闻母后传了太医,心中记挂,特来探望。” 太后温言含笑:“不过是些旧疾,虽难根治,却也无碍。陛下政务繁忙,不必为哀家挂心。” 第259章 番外19 裴煜含笑的目光静静落在姜若浅身上:“近日前朝政务繁忙,多亏有姜五姑娘在母后身边悉心照料,倒是让朕省心不少。如此,便有劳姜五姑娘在宫中再多留些时日了。” 姜若浅声线轻柔,始终垂着眼睫,姿态恭谨地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帝王注视:“陛下言重了。侍奉太后本是臣妇分内之事。” 一旁端坐的崔碧瑶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陛下这话,莫非是有意要将她留在宫中? 正静默间,德福公公从旁轻声禀报:“陛下,膳食送到了。” 太后闻言微怔,侧首看了一眼佩兰嬷嬷,温声道:“陛下今日过来,哀家早已命人备好了晚膳。” 原来太后宫中已备了一席,而裴煜又特意吩咐自己的私厨另添了几道菜肴。 他温声解释道:“朕让人添了几样菜,便一同用罢。” 众人依序入座。 太后望着一桌珍馐,慈声对裴煜道:“这道炙鹿肉火候正好,陛下平日操劳,该多用一些。” 裴煜温和颔首:“谢母后。” 侍立在侧的德福公公闻言,便执箸欲为帝王布菜。 裴煜却淡声道:“不必。” 随即亲自执起乌木箸,夹起一片鹿肉,举止优雅地缓缓品尝。 秉承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大多时候安静,只偶尔传来太后与皇帝的低语。 崔碧瑶与姜若浅皆默默陪坐其间,未多言语。 不多时,崔碧瑶裴煜用了太后说的鹿肉,便殷勤含笑夹起一块,放入他碗中,柔声道:“鹿肉补气血,陛下不妨再用一些。” 裴煜只漠然点了下头,却并未碰她所夹的那块肉,转而从一旁的光明虾炙盘中取过一只虾,置于碟中自行剥起壳来。 剥壳这等事向来由宫人伺候,太后见状便道:“陛下,让宫人来吧。” 德福公公也已趋前伸手,裴煜却抬手止住,只淡淡道:“朕自己来。” 说着,他转向太后,含笑聊起朝中之事:“母后可还记得敷文阁学士张朝的夫人吴氏?” 太后思忖片刻,缓缓道:“记得。哀家记得那张朝长的极为清瘦,言行一板一眼,他那位夫人却不大通文墨,言行粗率些。似乎……还听说张朝原是吴家的童养夫?” 裴煜微微一笑:“正是。两家自幼定亲,后来张家遭难,张朝幼年便寄养在吴家……” 席间众人皆望着帝王,静静听着他讲述,却见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已从容地将手中剥好的虾,放入了姜若浅面前的碗中。 太后目光微凝,心头虽震惊,却仍端持着神色,未动声色。 而崔碧瑶脸色几乎瞬间变了,只是勉强端着仪态,握木箸的手悄悄发紧。 “前几日,张朝与友人同往杨柳楼饮酒,”裴煜还在继续讲,语气平常,在闲话家常,“席间友人称吴氏为胭脂虎,并笑他畏妻,连一房妾室也不敢纳。张朝一时意气,竟与人打赌,当场便由友人付银买下那一名唱曲的姑娘,要带回家中。” 他说话间,手上未停,又剥好一只虾,再次自然至极地放入姜若浅碗中。 若说方才还可视作无心之举,这一次,皇帝的用意已再明白不过。 崔碧瑶再难维持平静,猛地抬眼看向姜若浅,目光里淬着怨毒与讥讽:“嫂嫂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劳累陛下亲手为你剥虾!” 她声音不大,却绵里带针:“你可别忘了,你终究是崔家妇。” 裴煜缓缓抬眼,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寒意,语气疏冷如霜:“朕记得,皇后向来品性高洁、温婉贤淑。如今怎会口出恶言,随意指摘他人?” 崔碧瑶慌忙起身,声音微颤:“陛下息怒,臣妾,臣妾只是见嫂嫂言行有失规矩,才出言提醒。” 裴煜的眉峰略挑,低沉嗓音却尽是帝王威仪:“母后是姜五姑娘的姑母,算来她亦是朕的表妹。” “这些时日她代朕在母后跟前尽心,朕感念其辛劳,不过亲手为她布一筷菜食,在皇后口中,竟成了‘失礼’?” 他语调略抬,目光如刃:“崔氏,你的孝道何在?!” “孝”字如重石压下,尤其崔碧瑶一向以贤德自持,此时更无从辩驳。她当即俯身请罪:“是臣妾失言急躁,请陛下恕罪。” 裴煜神色却未松动,反而愈显肃穆:“大轩以仁孝立国治天下,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理应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眼下正值高祖忌辰将至,你便前往皇觉寺静修一段时日,为高祖诵经祈福吧。” “陛下……”崔碧瑶心头一紧,离宫入寺,便意味着她要远离宫廷、脱离权柄,这皇后之位她也才坐了数月,这叫她如何甘心? 裴煜微微垂眸,目光淡冷地落在跪伏于地的崔碧瑶身上:“皇后难道不愿为高祖尽孝?” 这个罪责她担不起,崔碧瑶身形蓦地一颤,倏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静默片刻,她终是低下头去,声音轻而喑哑:“臣妾……遵旨。” 裴煜声音稍有缓和:“皇后贤惠,既然要去寺里,现在便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启程。” 崔碧瑶起身时眼中已盈满泪光。她深深看了一眼姜若浅,攥紧裙摆匆匆离去,她必须立刻去见贵太妃,商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席御膳未毕,皇后竟就这样被送入了寺中。 崔碧瑶走后,太后与姜若浅也不好继续用膳,皆怔然不语,席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裴煜却神色如常,方才冷肃的眉眼间甚至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母后、浅浅,快用膳啊?菜该凉了。” “是了,”太后回过神来,顺势对佩兰嬷嬷吩咐道,“给陛下盛碗汤暖一暖。” 汤碗轻轻落在姜若浅面前时,裴煜已执箸夹起一块醉蟹,先奉予太后,又自然地为姜若浅布了一块。 仿佛刚才没什么事发生一般。 这顿饭因着皇帝不时布菜,姜若浅倒是用了不少。 直至她轻声婉拒,道一句“实在用不下了”,裴煜才缓缓搁下乌木箸。 皇帝这般态度令太后心中隐隐不安。 她转向姜若浅,慈声支开她:“浅浅,既用好了,便让丫鬟陪着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罢。” 姜若浅依言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陛下太后二人。 佩兰嬷嬷奉上新茶,清淡茶香袅袅散开。 太后垂眸抿了口茶,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通透的清明。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深长的叹息: “陛下,浅浅那孩子,自小哀家与姜家都极疼惜她。她心思纯善,也懂事乖巧,这辈子唯一一件出格的事,便是嫁进了崔家。” 第260章 番外20 太后说到此处,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缓缓续道:“陛下也清楚崔家与姜家的情形。浅浅嫁给崔那小子,并非有多深的情意,而是她缺一份安稳的爱。 她母亲去得早,父亲纵然疼她,却常年外放任职,不在身边。哀家与姜家众人再如何呵护,终究弥补不了她心中那份空缺。说来,她父亲外放,也是哀家的原因。 她从小被保护的好,姑娘家初长成,出现一个男子对她百般承诺、温言软语,她便懵懂信了。 其实哀家何尝看不出崔家那小子并非良配,可一想到自己当年也是被家族送进宫中,一生随波逐流,未尝真正体会过寻常人的情爱,便不忍心强硬拦阻……如今想来,哀家终究是错了。该替她做主的时候,未能尽力。” 裴煜听得出,太后这番话,说到底仍是不信他。 此刻他纵然指天誓日说真心喜爱浅浅,太后也不会轻信,除非给她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 既然她需要一个理由,那他便给她一个。 “太后,朕母妃当年是被人下毒害而死。关于此案,朕记得太后当年也曾亲自查过。” 太后神色微凝。她自然知道,宫中也曾一度暗传流言,说她因支持废太子而对兰嫔下手。 若往日她不屑为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置辩,可如今她年事已高,皇帝却正当盛年。 为了姜氏一族的将来,更为了自幼长在身边的侄女日后能安稳度日,她不得不放下昔日的强势,勉力与必陛下解释。 “陛下,那件事哀家当年确实命人详查过,只是始终未能寻得实据指向任何人。” 提及母妃,裴煜一双凤眸骤然锐利,眼底却沉沉压着多年未散的隐痛:“这些年,朕从未放弃追查。前日偶得线索,发现此事……竟也与太后宫中有些牵连。” 他语声微顿,目光直直望向太后:“太后可还记得,您宫里曾有个叫花枝的宫人?” “哐当——” 太后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应声又跌落在案几上。 她面色微变,心中却骤然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那宫人……当年因犯了错,早已被逐出宫了。” 裴煜的声音清晰而凛冽:“当年毒死朕母妃的毒,正是下在花枝送去的人参之中。” 太后强自稳住心神,语气恳切地解释:“陛下,哀家委实不知毒为何会在那支人参里。不瞒你说,哀家当年确实不喜你母妃。 她那性子太过孤高清冷,仿佛从不屑于争权夺宠。但也正因如此,她从未挡过哀家的路。哀家一面看不惯她的清高孤傲,一面又在心底里觉得……她是个难得纯粹之人。” 太后眉头紧紧蹙起:“这是一种极为矛盾的感情。那时宫里,对兰嫔怀有相似感受的嫔妃不在少数。哀家身为太后,始终冷眼旁观着你们母子二人的处境,既不曾出手相护,却也从未动过加害之心。” 她自恃貌美,深得圣宠,却唯独在嫔面前,总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自惭。 一面暗自嘲弄她故作清高、不食人间烟火,一面又觉得,这宫里或许唯有她,是真的淡泊无争。 也是因这个原因当年太后更属意扶持废太子,而不愿选择裴煜。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想起先帝。 她看向裴煜,觉得有些话应当让陛下知道,他的父皇,对兰妃、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你父皇,其实与哀家一样矛盾。他曾不只一次对哀家说:‘兰嫔是这宫中最纯粹的女子。’还说,‘若说这宫里真有人无所图、真心待朕,恐怕只有兰嫔了。’” 太后语声低缓,似浸着旧日宫墙内沉淀的微尘:“可后来,他越来越少去见你母妃,也不常去看你。因为每次见到兰妃那双清透见底的眼睛,他便觉得有愧,也不安,……仿佛照见了自己身在这权欲泥沼里的模样。” 提到父皇,裴煜唇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父皇辜负母妃,倒是辜负得明明白白。” 凤眸微垂,片刻沉默后,又缓缓抬起:“朕已查明,下毒之事与母后无关,才敢将这番话坦然相告。背后之人是贵太妃。” 太后瞳孔一震,眼底的震惊逐渐弥漫开来,无须多言,贵太妃借她宫中之人下药,分明是要陷害她顶罪。 “崔莹与你母妃素来交好,哀家揣测过无数人,却唯独……遗漏了她。” 裴煜面色沉郁。 崔家人最擅伪装,就连他,又何曾怀疑过这位看似温婉养育他的“母妃”? “我母妃偶然撞破她给父皇下 禁药,她为人狡诈,将毒下在母后所赠的人参之中。母后自然不会疑心自己送去的东西,因此当年才寻不到半点线索。” 太后恍然明悟。她既知自己清白,又怎会去查经自己手送出之物、。 难怪此案多年没有任何线索:“此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裴煜心中早已有决断:“皇后即将前往寺中为高祖祈福,后宫诸事,自然交由母后暂为打理。至于当年旧案,由母后是太后亲自揭发,最为妥当。” 太后此刻已全然信任裴煜。 杀母之仇,纵使崔家有从龙之功,亦不可能相抵。 而借此机会将崔家陷害姜家之事公之于众,将来为浅浅求和离,也便有了堂堂正正的名目。 “陛下,尽可放心将此事就交给哀家。” 以太后的手段,裴煜自是放心。 “明日朕便让江寒前来拜见母后,他手中已查得相关线索。” 太后一直为崔家算计姜若浅之事寻不到发作时机,此时心情顿缓,却又生新忧。 贵太妃害死惠贤太后,此为死罪。若骤然发难,崔家于朝中盘根错节,恐引动荡。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贵太妃?” 裴煜唇边掠过一丝冷意:“崔家根基深厚,确非朝夕可撼。朕自有布局,母后只需先将罪证坐实,待朕号令,即可出手。” 第261章 番外21 他话音微顿,续道:“此次是借让崔氏为高祖祈福之名离宫,这个理由最多只能用到高祖忌日。眼下还有一月之期,足够母后整顿宫闱,将贵太妃及崔氏在宫中的人手彻底肃清。” 太后凝神听着,心中却在想,帝王心术,从无虚行。 陛下绝不会无缘无故,将“铲除崔家”这把利刃平白递到她手中。 “事成之后……陛下想要姜家,或是哀家,付出什么代价?” 裴煜抬眼,一双凤眸清冽如刀,直直望向太后:“朕要浅浅。” 太后眉头骤然蹙紧,目光在皇帝脸上停留良久。 她所了解的陛下,从来不是会被私情牵动之人。 “陛下从前,不是一直不喜浅浅这般的女子么?” 裴煜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朕从一开始,便是喜欢浅浅。只是自幼见多了父皇的多情、母妃的孤寂,便觉得自己不该耽于情爱,只该做一个清明克制的君王。” 来到这一世这些时日,他早已想得透彻。 早在年少时,看见那个跟在废太子身后、软糯如糯米团子般的小姑娘时,他便是喜欢的。 后来对她的种种疏远与嫌弃,不过是不敢直面真心。 他一度决心要做无情无欲的明君,可若浅浅真的入宫,他知道做不到无动于衷? 终究是他醒悟得太迟。 太后原本一心盼着姜若浅入宫,若在从前听见皇帝这番坦白,只怕早已欣然应允。 可如今侄女已在崔家受尽委屈,她实在不忍让她再入宫闱,承受不被真心所待的煎熬。 “陛下,哀家确实曾希望浅浅入宫。可她如今已是二嫁之身,宫中生涯未必好过,哀家不忍再勉强她。” 裴煜神色未动,心底却自有盘算。 有些事,不必尽数道与太后知晓,他只敛了眸光,平静开口道: “母后不必忧心。朕与浅浅之间的事,朕自有办法让她接受。”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指尖轻拂过袖口细微的折痕,仿佛拂去方才对话间无声落下的尘埃。 “母后好生荣养,需用什么药,只管让太医院开。朕先告退了。” 步出寿康宫,明月高悬,夜风清爽。 裴煜在步舆前驻足,侧首看向身侧的德福:“姜五姑娘还在园中?” 德福躬身回话:“姜五姑娘逛了不多时,便已回芙蓉阁了。” 裴煜未登软轿,转身径自朝一侧走去。 德福忙示意仪仗悄随其后。 芙蓉阁离寿康宫不远,行至门前,德福上前叩门,开门的宫人见是圣驾,慌忙伏地, 德福公公微扬声:“快去让姜五姑娘接驾。” 裴煜却抬手制止:“不必惊扰。”他独自步入庭院。 太后拨来芙蓉阁伺候的共有五位宫人,入院便有人欲行礼,转身进殿内通传,皆被裴煜抬手挥止。 楼上闺阁内,姜若浅正闭目斜倚榻上,脸上贴满了新采摘的牡丹花瓣。 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她阖目轻唤:“胭脂,外头在闹什么?” 胭脂正俯身换着太后新赐的蚕丝薄衾,手下活计未停:“许是她们几个在院里踢毽球呢。” 姜若浅闻言便不再多问,心神渐宁。 可随即却听脚步声已近屏风。 胭脂忽地转身,惊的颤声跪地:“陛、陛下……” 姜若浅蓦然从榻上坐起,便俯身行礼:“陛下?臣妇参见陛下!” 动作间,贴在她颊边的花瓣簌簌飘落,几片沾在衣襟,还有一些依然牢靠的黏在小脸上。 裴煜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由的眼底掠过笑意,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 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戏谑:“朕说浅浅怎这般好看,原来是以鲜花得自然灵气滋养。” 姜若浅意识到面上还贴着未落的花瓣,一时窘迫,忙抬手去摘。 裴煜也抬手,指尖轻拈起一片她腮边的花瓣,就着烛光细看。 只见花瓣上沾着些细腻的白色粉末,他抬眼问道:“这是什么?” 姜若浅仰起巴掌大的脸,轻声答道:“是珍珠粉。” 裴煜顿时明了,她是将珍珠粉调匀后涂于花瓣内侧,再贴敷于面。 这位风光霁月的端方帝王,却捻着那片轻薄的花瓣,举至鼻尖轻嗅,唇角微微扬起。 他浅浅真是聪明,这般养护之法,既润肤,又有花的自然清香。 此时, 那白玉般的小脸白里透粉,纤长浓黑的眼睫,再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勾起漂亮的弧度。 真是又香,又软。 那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安:“陛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 裴煜长身玉立在她面前,灯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轻轻笼在她身上。 姜若浅不得不顾及名声:“夜深人静,陛下在此……于礼不合。” 裴煜知她心中所虑,转身缓步走至榻边坐下,语气平稳:“朕已让德福妥善安排,附近暂无人迹。不会有人知晓。” 这时胭脂端着茶盏过来,姜若浅接过茶盏放在几案上。 裴煜望着她,随后视线指向一旁:“坐下。” 胭脂端着茶盏进来,姜若浅伸手接过,放在裴煜跟前的几案上。 裴煜的目光指向椅榻旁边的位置,开口道:“坐下说。” 姜若浅依言坐下,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声音轻软带着忧思:“皇后此番被迫离宫祈福,心中必然不甘。依臣妇看……只怕不出多久,臣妇便无法继续留在宫中了。” 她太了解崔碧瑶,崔家绝不会放任她久居宫中,定会寻个无法推脱的由头,逼她回到崔府去。 裴煜转头,视线还是紧紧黏着在她脸上:“不必忧心。很快,你便会有堂堂正正留在宫中的理由。” “嗯?”姜若浅闻言微惊诧,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启。 裴煜目光落于她唇瓣,眸色幽深如渊:“朕说过,朕这把剑很好用,你前行路上的所有阻碍,朕都会为你一一扫清。” 姜若浅抬眸撞进他似含温柔的视线,心底暗忖,是该试试他这把剑的锋芒了,便不多追问,只柔婉垂眸与他道谢:“谢陛下。” 裴煜忽的探手,越过几案攥住她的手,玄色宽袖轻扬,一缕清冽龙涎香漫开,低声道:“浅浅,你离开后,朕已将惩治贵太妃的机会,给了太后。” 第262章 番外22 “陛下此话怎讲?”姜若浅怔然。 让太后动贵太妃?那可是抚育陛下长大的恩人,陛下素来对她敬重有加,这些年如果不是他护着贵太妃,一个太妃又怎能与太后抗衡? 裴煜对上姜若浅眼中的疑虑与疏离,唇角的笑意瞬间淡了,只剩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漫上心头。 怨不得旁人,这一世的猜忌与隔阂,全是他一念之差种下的恶果,唯今也只能他独自吞咽。 无妨,来日方长,他总会有办法,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意。 “浅浅,朕……”裴煜长臂一伸,将人稳稳拉到身前,低声唤她名字,话音未落却喉间发紧,千言万语竟堵在心头,无从说起。 眼前人明明是他的妻。 从前那双灵动杏眼望他的时候,笑意盈盈,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满眼里全是他。 可如今,那双眸子里只剩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看向他的眼神,清冷又陌生,仿佛他们只是个朝堂上的陌路君臣。 裴煜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缓缓起身,原本凌厉慑人的凤眸骤然柔和下来,冷寂的眉眼尽数化开,嗓音温得如同山巅融雪汇成的春水,潺潺淌进人心:“浅浅,崔知许负你至此,离开他可好?” 离开?姜若浅心底冷嗤。 崔家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没有合适的时机,崔知许又岂会轻易放她离开。 这事哪有这般容易。 她死死咬着下唇,纤长的睫羽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胸口一股戾气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与崔知许,现在已经不是寻常男女的感情的背叛。 若是单单情感中一方变心,她大可潇洒转身,可崔知许谋算的是她姜氏满门,害她至此,这已是不共戴天的仇。 她怎会甘心就此放手,让崔家逍遥法外。 裴煜瞧她这般模样,无奈地抿紧唇角,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底的湿意,声音愈发低沉磁性,带着十足的哄人意味:“浅浅,朕懂你的顾虑,也知你的难处。” 他顺势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往后,万事有朕,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着,朕必许你后位,让你做朕名正言顺的妻。” 自重回这一世,裴煜看似从容淡定,心弦却从未有一刻松懈,方才的温润有度,皆是用极致的克制换来。 他早就想这样将她拥入怀中。 他本就不是清心寡欲之人,他们成亲以来,夜夜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可如今,不过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他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过激,反倒吓到了人。 崔知许的真面目戳破那日起,姜若浅便唯恐宫里太后瞧出端倪为她忧心,日日面上都挂着云淡风轻,内里揣着满心疮痍强撑。 世间女子成婚,哪个不是盼着夫君珍之爱之,盼着良人相守,岁月安稳。 此刻她被裴煜牢牢圈在怀里,他胸膛的温度灼烫,低沉的嗓音的温软,一句句轻哄落在耳畔,那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断裂。 姜若浅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琉璃般的眸子里打转,几番隐忍终究没能拦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在裴煜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温热的触感透过锦缎,也烫得裴煜心口发紧。 裴煜下颌线微微绷紧,凤眸里翻涌的幽深顷刻间凝了霜,寒戾得吓人。 他抬手,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迫使她抬头,撞进他沉沉的眼底。 泪眼朦胧的眸子浸着水光,愈发像只受了委屈的狸猫,委委屈屈的,偏又透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 看得他心头那股戾气淡了几分,只剩密密麻麻的疼惜,俯身,薄唇缓缓覆上她的眼睫。 温热的呼吸拂过眼睑,将那未干的泪珠尽数吻去:“不哭,崔知许那般凉薄无义之人,不值得你掉泪。” 话音落,他薄唇便猝不及防地覆在了她的唇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浅尝辄止。 却让姜若浅浑身一僵。 他素来懂她,姜若浅看着性子坚韧,骨子里却是软的,娇气到了骨子里。 纵是偶尔有恼意张牙舞爪,也不过是被惹怒的虎头,爪子看着锋利,实则半点伤人的力道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可怜的憨气。 裴煜捧住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凤眸沉沉,字字铿锵,是掷地有声的承诺:“凡敢欺负浅浅,朕定不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若浅被他突然的吻搅乱了心,怔怔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满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竟亲了她?! 她怔怔地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暗潮汹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深情,是占有,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看不穿,也无从判断。 重要吗? 她在心底轻轻问自己,转瞬便有了答案。 不重要了。 他愿为她出头撑腰,这股力量,她坦然受之,这么大个靠山不便是傻。 她身无长物,除了自己,再无可让他图谋。 “陛下,真会护着臣妇?”她声软带泣,眼底满是期待。 “会。”裴煜凝眉看她,笃定应答,干脆利落。 姜若浅纵然心里对他依然存疑,也忙收敛心神,装出全然信赖依赖的模样。 她破涕为笑,恰似寒梅乍绽,艳色动人。 很快,她便知裴煜并未骗她。 夜半,姜若浅被急匆匆冲进房中的胭脂唤醒:“姑娘,姑娘,快醒醒!” 姜若浅迷糊睁眼:“他能出何事?” 胭脂急道:“宫里都传开了,听说姑爷在秋水阁出事,太医院都惊动了,不少人都去看热闹了!” 姜若浅心头一凛,骤然清醒,莫非是那盒荷花酥让他吃坏了肚子? 可若只是寻常吃坏肚子,怎会闹出得这般大动静? 她当即掀被起身,无论何种原因,她这个夫人总得去一趟。 待姜若浅赶到秋水阁,发现外面竟然围了许多人,除了宫人内侍,还有一些嫔妃。 这些人在望着秋水阁的大门,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她过来,那眼神? 怎么形容,有些像看戏,或者笑谈一般。 姜若浅看到韩嫣也在,问道:“怎么了?” 韩嫣神色有些难以起口:“浅浅……”什么也没答。 姜若浅也不再等她搭话,径直带着胭脂就要往秋水阁里进。 这时裴煜走过去:“你不能进。” 姜若浅有些不解:“我夫君怎么了?” 她还是要做做样子,说话的时候还是准备往前走 裴煜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太医已经进去了,在这里等着。” 姜若浅有些怔怔的愣在那里。 很快一个内侍从里面走了出来了,裴煜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内侍有些含糊的低头搭话:“是小崔大人和崔府的表姑娘,俩人,俩人连一起了……” 这时一旁有个宫妃惊了一句:“马上风!” ******* 番外原本没打算写多少,只是写番外的时候弯转的大了,一时半会转不回来呢。 我也只好认真写,尽量写圆满。 但是总体不会太长,最多十五天完结。 另外还有事跟各位亲亲报备:这两日家里有点私事,还必须我亲自处理,今日只能发一章。 明日正常更新,但是周一要去办房产过户,请假一日。 后面不会再请假,会一直更新到完结。 第263章 番外23 小内侍声轻,入耳却如惊雷,姜若浅惊得樱唇微张,僵在原地。 周遭响起几声隐晦的掩唇笑声。 她心里明镜似的,此刻该哭,她本是被夫君表妹联手背叛的受害者。 哭得越撕心裂肺,便越显可怜。 越有留在宫中不回崔府的理由,将来与崔家对峙起来,也能稳稳占住道德高地。 可眼眶偏生干涩得厉害,任她怎么挤,半滴泪也落不下。 心底反倒翻涌着一股荒谬的笑意。 真的想笑! 她那好夫君自愈‘京都第一公子’品行高洁,还洁身自好。 谁不知,崔家大公子身边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更是为了娶姜家女不惜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如今闹出这样的丑闻,看他怎么收场? 姜若浅就算无泪,也不敢迟疑,忙用绣帕死死按着眼角,肩头簌簌轻颤,哭音细弱却清晰:“怎么会?我夫君品行如竹似玉,怎会在宫里为高祖修撰著书期间与表妹媾和?” 两位嫔妃见状,忙同韩嫣一起上前劝慰,软语相劝间满是惋惜。 “崔少夫人,别伤心了,唉——” “浅浅,待会儿听小崔大人怎么跟你解释。” 姜若浅配合着柔声抽噎,字字凄切:“夫君说只爱我一人,说待表妹如亲妹妹,他怎会……”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当初崔少夫人原本是有机会入宫,却偏偏与小崔大人生了情,选择嫁入崔府。 可这两人不过成婚三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加之周围多都是女子,无人不唏嘘,叹她痴心错付。 姜若浅垂着头听着,心中笃定这事定有裴煜手笔,否则怎会这边出事,引得人来这么多人。 不过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裴煜是怎么让崔知许患上马上风。 毕竟那样的病症,可是只在传闻里听过。 姜若浅想抓住这样的机会,她隐隐觉得,应该闹得再大一些。 毕竟那两人现在屋中,谁也看不到他们的丑态。 她眸光一厉,当即扬声:“定是误会,我要找夫君问个明白!”说着便要往屋内冲。 “不许去。” 刚迈了一步,裴煜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里面那人衣衫不整,他才不会让她去看那龌龊场面。 “这里有朕处置,你且回去,”裴煜转头冷声吩咐胭脂,“带你家主子回芙蓉阁。” 胭脂忙扶住姜若浅的胳膊,低声劝:“姑娘,咱们先回去吧。” 众人都当陛下忙着送人回去,是怕崔少夫人与崔大人当场吵闹失仪,也纷纷跟着上前劝和。 姜若浅却挣着不肯动,哭声委屈又悲戚,断断续续哽咽道:“我要问他,到底何时开始与表妹苟合……他若真心欢喜表妹,明着与我说便是,我并非善妒之人 呜呜……定是有误会,夫君他绝不是那样的人……呜呜……” 这话入耳,旁人愈发怜悯她,都暗叹她是被骗得太惨,事到如今还在维护夫君。 此时姜若浅像是悲伤至极,身子一软,悲戚难支地软软倚靠在了胭脂身上。 裴煜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这才是他认得的,真正的浅浅。 随即他抬眸吩咐:“德福,送姜五姑娘乘朕的步舆回去。” 德福公公忙上前躬身:“姜五姑娘,老奴送您回芙蓉阁。” 姜若浅见状,也不再强撑演戏,顺势由胭脂搀扶着,上了步舆。 德福素来会办事,一路殷勤送到芙蓉阁门口,又立刻打发腿脚麻利的小内侍,飞跑去太医院请太医。 诸事安排妥帖,他才折回秋水阁复命。 那边崔知许与表妹还纠缠难分开,正由太医在旁喂药调理。 秋水阁外围观的众人也还在等着看热闹。 德福公公故意扬了些声量回禀:“禀陛下,姜五姑娘回去后悲痛难抑,几欲昏厥,老奴为其急请了太医前去诊治。” 裴煜沉声问:“太医怎么说?” 德福公公心下了然,应声:“太医看了,说姜五姑娘是悲伤过度,心气涣散,需好生静养些时日方能复原。” “嗯,太后最疼五姑娘,她万不可出事,传朕旨意,令太医尽心诊治,不得有误。”裴煜吩咐。 德福公公躬身领命。 恰在此时,秋水阁内的太医推门走了出来,走到裴煜跟前躬身,当着众人的面据实禀道:“陛下,小崔大人与府里表姑娘,是因房事过于激烈,臣已给小崔大人喂了药,此刻已无碍了。” 话音刚落,江寒便从旁出列,朗声道:“小崔大人留宿宫中,原是为编撰《高祖本纪》,祭奠高祖。如今公然宣淫,实为大不敬!” 裴煜眉头猛地一蹙,沉声道:“速传崔府之人入宫,将崔知许与其表妹一并接回府去!” 吩咐完毕,便转身回紫宸殿歇息去了。 待崔家人匆匆赶到宫中,将二人接出宫去,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刚亮,崔家大公子马上风的丑事,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毕竟这样的荤段子是人最爱传的闲话。 次日早朝,朝臣们便陆续上奏,弹劾崔知许德行有亏,竟在为高祖编撰典籍期间,与表妹私相授受,有失体统。 帝王裴煜却表现的偏护崔家,面对满朝非议,只是淡淡降旨,令崔知许停职归府休养,还命崔丞相尽快将其表妹正式接入府中为妾。 崔丞相因觉丢了颜面,从朝堂回来之时满面灰败,回府便直奔儿子居所青竹院而去。 崔知许昨夜便觉身子不对,床笫之间比往日燥热勇猛数倍,心中暗觉怕是遭人暗算,一早便遣人去请了荣安堂最负盛名的岳郎中前来诊治。 崔丞相赶到时,郎中刚巧离去。 崔知许面色憔悴地倚在床头,见他进来,忙撑着身子开口:“父亲,儿子已请荣安堂岳神医诊过脉,他断定,儿子是被人下了药。” 第264章 番外24 崔丞相闻言脸色愈发沉郁,这个嫡子他从小精心培养,可是寄予了厚望,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气的怒声斥道:“愚不可及!竟这般轻易便着了旁人的道!” 崔知许拧着眉头,带着几分委屈辩解:“岳神医亲口说那药无色无味,儿子不通药理,纵是提防,又如何能察觉?” “你还敢辩?!”崔丞相肥胖的身体,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气血翻涌,喘息都粗了几分,声音凌厉如刀,“骂你愚蠢,倒是委屈了你?!” “为何会着道?若不是你接表妹在宫中,何来这场祸事?陛下留你在宫中,是让你潜心编撰高祖实录,你倒好,一心扑在这些儿女情长的荒唐事上!” 崔知许被骂得面红耳赤,悻悻闭上嘴,垂首不语。 悔意瞬间漫上他的心头:表妹虽是妹妹接入宫的,可若不是他负气顶撞夫人,未及时将表妹送回府,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明明心里清楚留表妹在宫于理不合,偏生那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 崔丞相见他垂着眼睫,神色愧悔,显然是认识到了错,满腔怒火稍稍敛去,语气缓和了些:“你仔细想想,谁最有可能害你?” 崔知许凝眉沉思:“儿子反复回想昨日接触之人与入口之物,除了御膳房送来的吃食,再无其他;近身伺候的,也唯有表妹一人。” 崔丞相捻须沉吟片刻,沉声道:“看来是有人从御膳房动了手脚,此事你不必插手,交由你姑母去查。” 崔知许却心不在焉,满脑子皆是姜若浅。 宫里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定然惊动了她,按道理,她该生气,寻到他跟前,或是怒骂或是质问与他,可到此时也不见她出现。 他抬眸急声道:“父亲,儿子如今闹了这等丑事,必须尽快将若浅接回府中。” 一提姜若浅,崔丞相脸色又冷了下来,气哼哼道:“这姜氏也太不像话!在宫中住了这许久,迟迟不肯归府,女子出嫁,本就该以夫家为尊。” “往日不回便罢了,你出了这等天大的事,她竟也不来探看半句,简直没有半点为人妻的贤惠!” 提到姜若浅,崔知许还是觉得有些愧对她,语声低沉:“我曾对她许诺,此生唯她一人相守。如今闹出这等与表妹的丑事,她必定伤透了心。” 他满心焦灼,只恐姜若浅就此寒了情意,夫妻间的裂痕越拖越深。 念着得尽快将人接回来好生哄人,他素来知晓,自家夫人最是心软好哄,忙又道:“父亲,儿子亲笔给若浅写封信,劳您派人送入宫,顺带接她回来。她若肯回,旁人见我们夫妻和顺,也能帮着平息这场风波。” 崔丞相沉沉叹气:“便接回来吧。陛下已然下旨,命你速将柳姐儿纳为妾室,纳妾之礼,本就该由她这个正头夫人操持。” 崔知许面露难色,本就不愿娶表妹:“父亲,我与表妹出了这事,若浅已然动气,再纳表妹入门,实在太对不住若浅。何况表妹这些年本就已经是我的人,原也不在意妾室这虚名。” 崔丞相狠狠瞪他:“事已至此,你们都做出这等丑事,难不成还能不纳她?” 崔知许猛地怔住。 陛下亲下的旨意,他断无拒绝的道理。 罢了,横竖夫人已知晓他与表妹之事,索性便纳了吧。 届时好好向夫人赔罪解释,再多送些珍稀首饰补偿便是。 “那便纳表妹进门,只是为免再惹夫人心伤,纳妾之事不必摆宴张扬了。” 崔丞相本就懒得理会后宅琐事,颔首道:“就依你。崔府内务不能交予姜氏手中,你母亲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待行过纳妾之礼,让柳姐儿跟着你母亲学管家理事。” 殊不知芙蓉阁早被裴煜布下人手,崔府的书信根本没有送到姜若浅手中。 崔府派来送信接人的下人,只被宫人一句“崔少夫人气急病倒,需安心静养”,便径直给打发了回去。 彼时,姜若浅斜倚锦枕,手执一柄蝶恋花素团扇,漫不经心地轻摇,扇尖拂过鬓边青丝,心绪却翻涌难平。 依裴煜之计,与崔知许和离之事必成,可她心头恨意难消。 只是和离,未免太便宜了崔家。 她要的,是崔氏满门倾覆,再无翻身之力。 在静思之时。 楼下忽传胭脂向裴煜请安的声音,姜若浅忙敛了心绪起身相迎。 玄色龙纹衣袂刚绕出雕花屏风,她便敛衽屈膝,柔声道:“臣妇参见陛下。” 裴煜快走两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扶起,凤眸含着几分暖意,细细端详她的容颜。 不过两日光景,竟已清减得下巴尖俏。 男人眸中笑意渐敛,蹙着眉头,扶着她重坐回榻上。 在他面前,姜若浅垂着头,声线细软:“臣妇知晓是陛下在帮臣妇,多谢陛下!” 裴煜凝着她,薄唇微抿,沉默片刻才开口:“朕不要你谢。”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尖,指腹轻轻摩挲:“朕说过会全盘谋划,你不必费心……浅浅,你太瘦了,朕只要你好生将养身子。” 姜若浅长睫簌簌颤动,抿了抿樱粉唇瓣,轻声道:“无论陛下需不需要,臣妇都该谢。若非陛下,崔知许对臣妇的欺瞒怎会公之于众,臣妇这满腹委屈,又何来昭告到人前。” 说着眼睫缓缓垂落,在白皙玉容上投下细碎阴影,声线也添了几分沉郁。 裴煜望着她郁郁之色,良久,神色终是松动,沉声道:“若浅浅执意要谢,便亲朕一下。” 姜若浅抬眸,眸中满是错愕,似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裴煜见她怔忡,复又开口问:“浅浅可愿亲朕?” 声线低沉醇厚,礼数周全,竟无半分唐突 姜若浅迟疑片刻,缓缓抬首,本欲凑向他颊边,心念一动,唇瓣竟轻轻覆上他的薄唇,转瞬便离。 浅淡笑意霎时漫上裴煜棱角分明的俊颜,暖意融融。 “陪朕对弈一局,也好解解闷。”他一心想宽她心,当即唤胭脂,“速去摆棋。” 裴煜棋路较之往日柔和了许多,步步相让。 落子间,他状似随意问道:“浅浅打算何时与崔知许和离?” 第265章 番外25 陛下既亲口应了做她手中利剑,自当她指何方,剑便斩何方,方不负“为她所用”四字。 姜若浅捏棋抬眸,眸光清亮却藏锋芒:“陛下,臣妇要的不只是崔知许受罚,崔家满门,皆要为过往偿罪。陛下愿为臣妇去做吗?” 裴煜凝眸望她,眸底是化不开的沉色,沉沉颔首:“朕已查实,崔相私藏罪账一册,册中细数多年贪墨构陷恶行,只需寻得此册,崔家这盘根错节的根基,便会彻底崩塌。” 姜若浅眸光亮了几分,急切追问:“陛下可知如何拿到那账册?” 裴煜无奈轻叹:“藏于崔府密室,朕几次遣暗卫潜入,都没摸到密室踪迹便被发觉了。” 姜若浅微挑柳眉:“如此……那臣妇亲自回崔府探查一番。” 裴煜哪肯给崔知许再与她相处机会,伸手握住她的手:“明日瑞王便返京,此事朕交由他处置,不必你冒险。” 姜若浅抬眸,盛着几分浅愁的眸子,眼波骤然潋滟:“瑞王远赴边关这么久杳无音信,竟要回来了?” 裴煜把玩着她纤细玉指,笑意温柔缱绻:“朕下旨召他,他岂敢不回。” 午膳时分,裴煜命德福公公将御膳传至芙蓉阁。 案上罗列的珍馐,竟清一色全是姜若浅心头所好。 姜若浅素来笃信,与其听一个人说什么,不如看一个人做什么。 她目光从膳品落向裴煜,心头暗忖,不可能会有两人口味一模一样? 这般用心,陛下待她,终究是有些不同。 姜若浅指尖捏紧木箸,夹起一箸玉笋送入口中,清甜滋味漫开舌尖,轻声问:“陛下为何待臣妇这般好?” 裴煜舀了勺莲子羹推到她面前,语气坦荡无半分避讳:“朕心悦你。” 姜若浅皙白的指尖捏紧银汤匙柄,随即斜挑起下巴,望着他:“陛下,让臣妇满意,臣妇自然也会让陛下如愿。” 女子那一双明艳的眸子,天然带着几分媚色。 只是裴煜在里面看不到对他的爱意。 裴煜放下木箸,抬指轻轻点在她心口:“朕还要浅浅的心。” 姜若浅眼睫轻颤,垂眸默不作声舀汤入口,莲香混着清苦缠在舌尖,久久不散。 裴煜看她这般模样,抿了抿唇角,又夹了片炙鹿肉放进她碗中。 阁内正静,德福公公轻步而入,躬身禀道:“陛下,贵太妃的软轿在朝这个方向来。” 姜若浅手中汤勺磕在碗壁,叮的一声轻响,抬眸时眼底掠过一缕寒芒。 裴煜当即蹙眉,反手扣住她手腕:“若你不想见,让人推说你身子不适,打发她回去便是。” 姜若浅杏眼微眯,语气清冷:“臣妇为何要躲?陛下先请回吧。” 裴煜凝视她片刻,松开手,又往她碗里添了块炙鹿肉,淡声道:“朕亦无甚可避讳的。” 不多时,楼下传来贵太妃威仪赫赫的声音:“让你们主子速来见本宫!” 紧跟着是宫人惶恐告罪:“太妃恕罪,我家姑娘近日身子不爽利。” 芙蓉阁的宫人早跟着胭脂改口,开始唤姜若浅“姑娘”。 接着木制楼梯传来笃笃上楼脚步声,贵太妃面色凌厉转过屏风,正要斥责上前见礼的姜若浅,视线却猝不及防撞上端坐榻上的裴煜,余下斥责尽数噎在喉间。 她盛气凌人的气焰霎时敛去大半,强压着心绪温声问裴煜:“陛下怎会在芙蓉阁?” 裴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杯壁,语气淡得无波:“太后因得知姜五姑娘抱恙,忧心不已,朕过来瞧瞧。” 此时姜若浅还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贵太妃目光扫向她时,脸色复又转冷,非但没叫她起身,冷冷剜了一眼,便转身往裴煜身侧的紫檀玫瑰椅坐了去。 裴煜凤眸微眯,心底暗忖崔家这一世当真是愈发猖狂,随即开口:“姜五姑娘,你还病着,落座吧。” 姜若浅依言在下首坐下,低眉敛目,不去看贵太妃。 贵太妃却不肯罢休,语气清冷地数落道:“姜氏,你夫君重病在府静养,你这般不懂事,竟还滞留在宫中。” 这话一出,姜若浅终是抬眸,杏眼寒冽如覆薄霜:“敢问贵太妃,我夫君究竟因何而病?” “你放肆!”贵太妃被她噎得怒火中烧,“男子汉大丈夫,身边哪能没一两个妾室,你这般狭隘善妒,成何体统!” 姜若浅因有裴煜撑腰,半点不惧,不急不缓反驳:“贵太妃这话,臣妇不敢领受。臣妇何时说过不许夫君纳妾?” “倒是夫君日日在外,口口声声说要与臣妇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话锋陡然一转,字字清明,“夫君若真想纳妾,直言便是,何苦说这些哄人之词,在外赚名声?如今闹出这等龌龊事,反倒要怪旁人不成?” 被姜若浅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驳的毫无面子,贵太妃气得伸手指着她,声音都发颤:“姜氏!你听听你说的混账话!知许闹出这般事,全是你这个正妻……” “哐当”一声,裴煜手中茶盏落在桌案,声响不轻不重,恰好截断她的话头:“太妃,朕还在这里。” 贵太妃胸脯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福身:“陛下恕罪,实在是姜氏目无尊长,气煞本宫了。” 裴煜狭长凤眸眼尾轻挑,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姜五姑娘所言,句句皆是实情。朕倒实在不知,贵太妃气恼何来?” 男子修长的指弓着,轻敲着桌案:“小崔大人留在宫中编撰《高祖本纪》,本是为祭奠先祖,这是庄肃之事,却胆敢在宫中宣淫,这本就是大不敬海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睨着她,字字铿锵:“不满贵太妃,朕早已派人查过,接那崔家表妹入宫的是皇后,而私下将表妹留下的,是崔知许本人。从头到尾都不关姜五姑娘,可话从贵太妃口中说出,怎反倒将罪责全推到姜五姑娘身?” “贵太妃往日在朕面前,素来是慈悲公正、贤德明理的模样,可今日这番话,实在是让朕有些……失望。” 第266章 番外26 贵太妃彻底哑口无言,换作姜若浅,她尚可强词狡辩,可对面是陛下? 她多年来在陛下跟前苦心经营的贤良淑德的慈爱长辈形象,这是要毁于一旦。 她强压下心头慌乱,神色僵硬地福身:“陛下见谅,是本宫言语过于急躁了。只因见姜氏久不回府,忧心她夫妻离心,才一时言语有些重了。” 裴煜眸光轻转,墨瞳映着姜若浅的身影,漾开几分浅淡涟漪:“贵太妃该让见谅之人不是朕,是姜五姑娘。” 贵太妃桃花眼猛地一怔。 从何公论起,她是尊荣太妃,姜若浅不过四品官眷;从私论来,她是姜若浅夫君姑母,是长辈,于情于理,都没她给晚辈低头的道理。 “陛下……”她望向裴煜希望能就此揭过,却见陛下神色冷硬分毫不动,又转看向姜若浅,语气带着几分拿捏,“方才是姑母急躁了些,想来姜氏也不会真要长辈赔罪吧?” 姜若浅杏眸轻闪,声音柔婉,却像玉珠落在冰面:“臣妇自然不敢让长辈致歉,只是贵太妃素以恭良贤德闻名,既知言行有失,必是真心要给臣妇赔罪。若臣妇执意不受,贵太妃心里定然会为此难受,反是臣妇不孝。” 裴煜唇角几不可察地暗自勾起,眼底藏着笑意,他的浅浅这张小嘴,还是那般厉害。 贵太妃桃花眸眯起,攥紧手中绣帕,指尖泛白,深宫沉浮多年的城府让她转瞬敛了愠色,堆起慈爱笑意:“是本宫方才言语过激,今日便郑重给姜氏你赔个不是。” “本宫也并非针对你,崔府出了这等事,本宫实在痛心。说到底还是知许糊涂,让你跟着受了委屈。” 她偷瞥裴煜一眼,语气温柔了几分:“本宫听知许说你爱重珍珠,正巧本宫有一盒上好粉珠,还有一棵百年老参,回头让人一并给你送来,你莫要再记恨本宫才是。” 姜若浅微微垂首,恭顺应道:“臣妇不敢。” 裴煜轻敲桌案的指尖微顿,接过话头:“朕已令崔府为崔知许纳崔家表姑娘为妾,往后他身边有人照料,贵太妃不必再忧心,也休要再提旁人阻拦纳妾之事。” 贵太妃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哑口无法辩驳。 裴煜转向姜若浅,语气添了几分暖意:“姜五姑娘身子尚且需要静养,便歇着吧。” 话音落,他起身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盯着贵太妃。 他担忧走后,贵太妃再为难姜若浅。 贵太妃无奈,只得悻悻跟着起身:“正是,姜氏且好生将养身子,本宫便与陛下一起离开了。” 二人出了芙蓉阁,行至步舆旁,裴煜忽然驻足转身,对芙蓉宫人沉声吩咐:“你家姑娘需静养,往后莫让人打扰了。” 闻言贵太妃死死攥紧帕子,指尖几乎要将绫罗绞碎。 陛下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 芙蓉阁内,胭脂终是呼出一口浊气,不满小声嘟囔道:“贵太妃拿来的脸来倒过来指责姑娘,明明是故意背弃誓言,伤害了姑娘。” 姜若浅冷嗤:“他这可是不背弃誓言,他与那表妹早在一起多年,一切不过都是建立在欺骗的冰刃上。” 胭脂小脸爬上愁容:“姑娘,那崔家就是虎狼窝,没有一个好东西。” 随后眸子一亮:“陛下突然待姑娘好了,还在贵太妃跟前为姑娘撑腰。这是为何?” 姜若浅有些疲累的往软枕靠去:“只要他能为我所用就好。” * 瑞王天一亮便抵达了京城,回府熟悉一番,便匆匆往宫里赶。 途中他便早已听闻京中崔知许那些事,心知姜若浅这些日子都在宫中。 入宫时早朝尚未散,他立在御书房外的白玉石阶等,抬眸望着天际朝阳。 刺眼天光落下来,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 不知立了多久,裴煜的步舆远远行来,他忙敛了神色,待步舆近身,当即躬身行礼:“臣弟给陛下请安,陛下金安。” 裴煜凤眸半敛,细细打量他。 从前那意气风发、肤白如玉的小王爷,肤色变黑了,眼底褪去少年轻狂,添了不少沉稳气度。 “嗯,回来就好。” 二人入了御书房,裴煜转至御案后落座,淡淡道:“坐吧。” 德福公公端着两盏新沏的热茶进来,先为裴煜奉上一盏,再将另一盏轻放在瑞王面前。 裴煜沉沉睨瑞王一眼:“边关日子清苦吧?” 瑞王浑不在意,咧嘴一笑:“倒也还好,臣还亲手跟敌国贼子交手过呢。” 裴煜眉心微蹙,他并未收到相关战事奏报:“哦?细说。” 瑞王道:“不过是一小股敌兵越境抢掠,早被将士们一网打尽了。” 边境这类滋扰本就寻常,算不上两国交战,边关将士自会处置,裴煜便不再多问,话锋一转:“边关自有武将镇守,你且留在京中任职。” 说到这里,瑞王眼皮猛地一掀,瞪大眼,语气急切:“陛下,臣听闻崔知许竟敢欺辱姜小菜?” 裴煜并不打算瞒他:“崔知许是用了手段哄骗姜五姑娘成的亲。” 瑞王顿时气上心头,不忿道:“陛下,姜小菜性子绵软,断不能让她平白受委屈,还请陛下准她与崔知许和离!” 裴煜身为男子,岂会看不出瑞王对姜若浅的心意? 只是他并不在意瑞王,因为他知晓瑞王性子坦荡磊落。 “此番召你回京,是要你追查崔家密帐,唯有将崔家连根拔起,只有把崔家连根拔起,这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瑞王本就恨崔知许欺瞒姜若浅,闻言当即应下,又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听说姜小菜病了,臣……能不能见她一面?” 因知晓姜若浅居于后宫,他才这般谨慎请示。 一旁侍立的德福公公听得这话,圆脸紧绷,心头一跳。 陛下对姜五姑娘分明已动了心思,瑞王这话,怕是要引陛下忌惮。 德福公公素来喜欢瑞王,也喜见陛下与瑞王虽非一母同胞,却始终兄友弟恭,实不该姜五姑娘生了嫌隙。 他有心提点,偏又无从开口。 正焦灼间,裴煜的目光忽然扫过来,淡淡吩咐:“去,接姜五姑娘过来。” 第267章 番外27 姜若浅踏入御书房,目光一扫,便瞧见侧首落座的瑞王。 他咧嘴朝她一笑,肤色因风霜晒得黝黑,衬得一口牙齿雪白晃眼。 碍于礼数,姜若浅先朝着上座的裴煜躬身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裴煜微微颔首,声音沉缓:“坐吧,瑞王刚从边关回来,说想见你一面。” 她刚落座,瑞王便迫不及待开口追问:“姜小菜,听说崔知许那货竟骗你?” 姜若浅素来不是爱在人前展露伤口的性子,即便面对的是亲近之人,亦是如此。 她对着瑞王浅浅一笑,反倒先关切起他的近况:“我无事。你怎的突然跑去了边关?” 瑞王一怔,随即抬头挠了挠后脖颈,嘿嘿一笑:“在京中无所事事,便想着到外头去看看。” 他望着姜若浅的目光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心底漫上一丝愧意。 他想,若是当初他没有贸然远赴边关,或许还能在姜小菜身边帮衬一二。 “姜小菜,我不该冲动离开京都……” 姜若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想去边关也便罢了,可走时总该知会我一声。走的时候不说也罢了,去了边关这么久,竟连只字片语也不曾捎回来?” 瑞王睁圆了眼睛,满是诧异:“什么?我走前几日偶遇崔知许,特意托他转告你我要去边关的事。后来那几天没收到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是新婚燕尔,顾不上见我呢……” 姜若浅眉头微挑,瞬间便猜到是崔知许从中作梗。 瑞王怔了怔,转头看向裴煜,又接着道:“我在边关时,不仅给你和佳乐写过信,还特地给你捎了好些边关的新奇玩意儿。” 层层迷雾尽数散开,崔知许的心思,昭然若揭。 姜若浅问道:“你都给我捎了些什么?” 瑞王道:“都是些边关独有的小物件,泥人、布偶,还有首饰、玛瑙玉石之类的……” 显然,崔知许是想将她彻底隔绝起来,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 瑞王也意识到这一点,连忙安慰道:“姜小菜你别担心,有我和陛下在,我们定会站在你这边,为你撑腰。” 说着,他看向裴煜,语气笃定追问:“是吧,陛下?” 裴煜的视线一直落在二人身上,并未出声打扰他们叙旧。 他知晓二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早已亲如没有血缘的骨肉至亲。 闻言,他淡淡应声:“嗯,自然。” 之后,姜若浅便细细询问起边关的种种见闻。 瑞王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讲起当地的特色美食,还有那些惊险的经历,就连他头一回参与阻击敌国越境抢掠,活捉了一个敌兵的事,都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裴煜曾在边关驻守多年,这些事于他而言早已不足为奇。 他静坐在一旁听着,往日边关的峥嵘岁月,也悄然浮上心头。 待到午时,三人便在御书房一同用了午膳。 为了尽快抓住崔家把柄,瑞王还惦记着打探崔府的相关事宜,用过膳便匆匆告辞离去办事。 姜若浅跟在后面起身告退,欲回芙蓉阁,却被裴煜出声唤住。 “朕带你去个地方。” 她眼中满是困惑,轻声问:“陛下要带臣妇去何处?” 裴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语气沉缓:“去一座寺庙。” “寺庙?”姜若浅愈发不解,“陛下为何要带臣妇去那里?” 裴煜凝望着她,只道:“陪朕去便好。” 姜若浅垂眸扫了眼身上华服,实不适宜入寺礼佛,低声道:“臣妇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嗯,速去速回。” 姜若浅一走,裴煜便吩咐德福公公:“山路颠簸,把马车里的软垫再铺厚实些,再备几样姜五姑娘爱吃的零嘴,仔细装好。” 德福公公忙躬身赔笑:“陛下想得周全,姜五姑娘这一路定是舒心的。” 裴煜却暗自思忖,浅浅纵然待他冷淡,愿意跟他同行,便是肯给他一丝机会了。 不多时,裴煜立在马车旁等候,远远见姜若浅缓步而来。 她换了一袭雪青色水雾纱裙,发间简单挽个单螺髻,只簪一支莹白玉钗,素净装扮衬得清雅脱俗,眉眼如画。 裴煜朝她摊开掌心。 姜若浅瞥了他一眼,倒也不矫情,径直将手放入他掌心,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她原本以为裴煜会骑马随行,谁知他竟也跟着踏入了车厢。 因路途遥远,为轻车简行,江寒与一名暗卫骑马开路,车外一侧坐着德福公公,另一侧是扮作车夫的暗卫。 时入五月,日渐燥热。 路途中,马车初期行进在官道上尚稳,一转进山路,车身便颠簸不休。 车子颠簸,又闷热,姜若浅鼻尖沁出薄汗,只觉头重身轻,昏沉欲睡。 裴煜身子微倾,本想伸手揽她纤腰,又怕唐突惹她不快,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收回:“浅浅,靠朕身上,能舒坦些。” 姜若浅抬眸望他,终究顾忌男女大防,轻轻摇头,转身倚在车窗边,抬手撩开车帘,盼着风凉驱散几分昏沉。 舆轮碾过凹凸路面,车身晃得厉害,姜若浅脑袋免不了一下下撞在车壁上。 裴煜眸色沉沉盯着她,看她身子撞了一下车壁,又撞一下,竟也不肯依靠他。 这般走了一段路程,裴煜终是凤眸一眯,长臂骤然伸出扣住她腰肢,猛地将人捞至身前,牢牢锁入怀中,沉声道:“不许动。” 男子身上清冽龙涎香萦绕鼻尖,姜若浅被搂得太紧,窝在他怀里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扭动着想要挣脱。 裴煜敛眸凝着她泛红的小脸,声音暗哑带了几分威胁:“听话。” “陛下……” 裴煜见她不肯听话,俯身,薄唇猝不及防覆上她的唇瓣。 姜若浅脑袋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晕乎乎的竟忘了呼吸。 他趁机娴熟撬开她齿关,辗转厮磨。 “唔……”一声轻吟溢出。 他吻得愈发热切,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大掌轻轻抚过她肩背,一点点熨帖她紧绷的身子。 姜若浅僵硬的身躯渐渐软下来,宛若无骨藤条,只能无力地依附在他怀中。 ~~ (亲亲们,今日卡文啦,只发一章。 亲亲们别急啊,番外我会争取在七日左右完结。) 第268章 番外28 行至山脚下,遥遥便望见一座小小山寺。 之所以说是小,是也就只有三间房,房子和墙体由青黑山石垒就,两扇门板是寻常木板拼凑而成,而木板已经历经风雨后有些破损,此刻紧紧合着。 姜若浅微蹙眉头,这庙宇简陋得很,比起她往日去的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怕是只配称不得“寺”,说山“庙”更合适。 前面,不消吩咐,江寒已上前叩门。 须臾,木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身着粗布禅衣的小沙弥探出头来。 江寒与他低语数句,小沙弥便从门内走出,引着几人往后山而去。 裴煜侧目看向姜若浅,淡声道:“走吧。” 几人顺着后山小径拾级而上,行至一处山崖前,小沙弥抬手指了指崖壁半腰的山洞。 姜若浅抬手遮在额前,望向被落日余晖染成鎏金的崖壁。 壁上悬着一架软梯,细看不过是两根麻绳拴着些粗木棍。 她暗自腹诽,这样的梯子,怕是只有身负绝世武功的侠客才能攀上去。 换作是她,别说力气够不够,便是那份勇气也全无。 这时裴煜抬眼,朝江寒抬了抬下巴。 江寒身形一掠,纵身攀上软梯,不过几下便翻进山洞,随即俯身朝下抬手示意。 裴煜伸臂便揽住姜若浅,姜若浅心头一紧,瞧他这架势是要抱她上去。 可他若一手抱她,便只剩一手抓绳。 太危险。 慌忙道:“陛、陛下,臣妇在下方等候便是。” 裴煜却已将她抱起,沉声道:“抱紧朕。” 姜若浅慌忙伸手圈住他的脖颈。 二人踏上软梯,梯身顿时晃得厉害。 姜若浅吓得小脸惨白,眼睫簌簌轻颤,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暗自嘀咕:这细细麻绳,会不会扛不住两人的重量? 裴煜瞧出她害怕,声音沉而稳对她道:“闭上眼。” 姜若浅依言闭眼,紧紧靠在他肩头,再也不敢往下张望。 裴煜重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乖顺模样,薄唇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浅弧度。 …… “睁开眼。” 随着裴煜沉稳的声音响起,姜若浅依言睁眼,脚下已是稳稳立在山洞之中。 她下意识朝洞口下瞥去,这一眼,直叫她惊在原地。 竟是德福公公正往上攀,那圆胖身子动作却利落轻快,半点不见滞涩。 “德福公公他竟然……”她惊得话未说完。 裴煜温声轻笑:“德福的身手,堪比一等暗卫。” 姜若浅愕然,粉软的唇瓣微微张开。 在她印象里,德福公公已跟随裴煜多年,向来是一副和洵唯诺的内侍模样。 裴煜见状解释:“朕三岁那年,曾被一个嬷嬷险些掐死,父皇便送来一个会武功的内侍,便是德福。那年他也才十岁,他既能侍奉朕左右,亦可护朕周全。” 姜若浅回过神,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原来如此。” 裴煜轻笑:“此事隐秘,若非紧要时刻,德福绝不会出手,是以知晓他会武者寥寥。” 这时德福也攀了上来,躬身行礼后便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半点不见方才攀梯时的利落。 江寒引着他们往山洞深处走。 山洞颇深,越往里约昏暗,全靠石壁上的油灯照明。 行至山洞深处,一侧豁然现出间宽敞石室。 四壁佛像林立,雕工古旧,昏光摇曳里,靠墙设着石桌石凳,粗陶茶盏置于案上,袅袅茶香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再往内望去,一名灰袍僧人正盘膝坐于蒲团上禅定,气息沉沉。 姜若浅站在裴煜身后,勾着脑袋偷瞧,只觉这僧人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他周身竟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败之气。 裴煜反手攥住她的手,凝眸盯着僧人,眸色骤沉,冷声喝唤:“痴颠和尚!” 僧人缓缓睁眼,可那双眼里竟无瞳仁,只剩两个圆溜溜的黑窟窿,深不见底,望之生寒。 “啊!”姜若浅心头一悸,不受控低呼出声,攥紧裴煜的手,慌忙往他身后缩去。 痴颠和尚面色依旧温和,那对空洞眼窝竟精准转向姜若浅,紧接着,他脸上表情龟裂。 直直“望”着她,那般模样,竟似能清晰视物。 姜若浅吓得浑身轻颤,猛地缩回头,额头紧紧抵在裴煜背上。 裴煜察觉她的惧意,无声捏了捏她的指尖,力道轻柔,是无声的安抚。 痴颠和尚又“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眸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万事皆有轮回。” 裴煜冷声吩咐身后江寒:“带他走。” 语落便转身将姜若浅牢牢搂入怀中,迈步朝外走去。 江寒上前欲擒人,却听那痴颠和尚淡声道:“不劳施主动手,贫僧愿受因果。” 行至洞口,姜若浅虽心有余悸,却难掩好奇,从裴煜怀中再悄悄探出头去。 恰在此时,痴颠和尚也朝她看来,依旧是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可姜若浅心头一动,竟生出一种他精准对上自己视线的错觉。 下一秒,痴颠和尚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肆意,笑声在山洞壁引起回响。 姜若浅吓得一哆嗦,忙又缩进裴煜温暖的怀中。 裴煜不再耽搁,打横抱起她,快步往山洞下行。 崖壁下,先前引路的小沙弥见江寒扣着痴颠和尚,急得眼眶通红,眼泪滚落:“痴颠师祖!你们要带师祖去哪里?” 说着便扑上来阻拦,死死拽住江寒衣袖。 小沙弥不过十几岁年纪,江寒自是不肯与他动手,一时竟被他拉扯住。 痴颠和尚却浑不在意二人争执,径直朝着姜若浅走去,行至近前,突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将那串摩挲得发亮的佛珠塞进她掌心:“这个,送你。” 姜若浅吓得僵住,既不敢收,又不敢随手丢弃,只惶然抬眸看向裴煜。 裴煜微微颔首,沉声道:“收着,他不会加害你。” 姜若浅攥着佛珠,被裴煜抱上马车后,裴煜敛眸沉默无言。 她静静望着身侧的人,半晌终究按捺不住,轻声开口:“陛下,那个和尚……” 第269章 番外29 裴煜抬眸凝望着她,深邃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悠远与沉滞,似藏尽了两世现世浮沉的千钧重量。 须臾,他抬手替她将颊边垂落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指尖沾着暮风的清冽微凉,嗓音低哑如浸寒潭:“浅浅,等你想起过往,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心底执念疯长,万般迫切盼她记起,记起从前相守的朝朝暮暮,记起那些眼底眉梢皆盛着缱绻柔情的朝夕相处。 可转念又自嘲地勾了勾唇,他自己,不也一样记不起这一世之前的种种前尘过往吗? 裴煜视线缓缓移向窗外,江寒已将那痴颠和尚稳妥安置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肃然候在一旁。 “陛下。”姜若浅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惶然不安。 裴煜眼底沉郁尽数褪去,神色瞬间柔得化了水,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温声安抚:“无事,浅浅,一切有朕。” 于他而言,只要姜若浅在相伴身侧,无论身处哪一世,无论记不记得过往,都没有任何区别。 之所以执拗惦念着那一世,那里因为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濯儿与华儿,定还在那一世,日日翘首,盼着他们的父皇母后回去。 * 迟暮霞光如熔金泼洒天际,将一行人身影拉得颀长如丝,漫过蜿蜒冗长的山道,步步皆染暖辉。 走着走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彻底沉落西山,浓墨似的夜幕沉沉压下,裹挟着山间夜间清寒漫遍四野。 马车窗外不时传来几声山雀啼鸣,清越空灵,在寂静山谷间反复回荡,愈衬得周遭静谧无声。 姜若浅心头微动,轻轻撩开车帘,入目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唯有江寒与随行暗卫各举火把在前开路,跳动火光劈开夜色。 余下便只剩车辕悬着的羊皮灯,晕开一圈昏黄细碎光晕,堪堪照亮前路丈许,随马车颠簸轻轻摇晃。 她望着那点摇曳火光,微凉指尖悄然蜷起,轻声问:“陛下,我们不是回皇宫吗?” 裴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解下外袍裹紧她肩头,掌心暖意熨帖肌肤:“这里离皇觉寺更近,明早再回宫。”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鼻间萦绕她发间淡若兰草的清香,柔声道:“累了吧?靠朕身上先睡会儿,待到了朕唤你。” 姜若浅靠在他温热胸膛,听着沉稳心跳,心头不安稍减,忽然想起方才痴颠和尚,小声追问:“陛下寻的那和尚当真古怪,他那双眼……” 裴煜眸色骤然一暗,握着她手腕的指尖摩挲着和尚所赠佛珠,沉声道:“朕对他也不甚了解,浅浅只管放心,朕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 话音未落,车外陡然传来暗卫低喝,伴着几声马蹄慌乱。 裴煜瞬间绷紧脊背,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沉声喝问:“何事?” 江寒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语气肃然:“陛下放心,是几只夜枭突冲惊了马匹,已无事。” 虽是虚惊一场,姜若浅仍心有余悸,紧紧攥住他衣袖。 裴煜转身将她抱起放在膝头,这样既让她少受些马车颠簸,又好安眠。 把人抱在怀里,垂首薄唇贴着她脸颊,声音低醇,温柔:“睡吧。” 姜若浅此刻满心依赖,没了初时被抱的紧绷,乖乖靠在他肩头阖眼,不多时便呼吸绵长,沉沉睡去。 裴煜执起她柔荑放于膝头,指尖一遍遍轻描她纤细指节,车内小灯昏黄光晕落她恬静睡颜,他低声呢喃,似诉她亦似自语:“浅浅无事的,朕定会带你回去,濯儿和华儿还在等,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马车停在皇觉寺外时,姜若浅睡得正沉。 裴煜取过榻上羊绒薄毯将她裹得严实,躬身轻抱下车。 足尖刚沾马凳,她便悠悠转醒,抬眼正撞见方丈率全寺僧众躬身接驾,忙轻挣着道:“陛下,放臣妇下来吧。” 落地后她垂首往后缩了缩,如今她还是崔家少夫人,这般亲密若被撞见,流言蜚语于她于他皆是祸患。 她不知,方丈早从裴煜口中,知晓二人跨越两世的牵绊,见礼裴煜后,亦朝她合十颔首示意。 不多时江寒引着痴颠和尚近前,方丈见了他陡然一惊,万万没想到传闻中之人竟尚在人世,忙闭目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随即恭敬躬身行礼。 一行人入寺,方丈引痴颠和尚去了禅房,裴煜则牵住姜若浅的手,缓步踏入大殿。 殿内诸佛庄穆端坐,檀香袅袅漫溢,烟气缭绕间添了几分肃穆。 “浅浅,跪下。”裴煜扶着她在蒲团上稳稳落跪。 他双手合十,抬眸对着诸佛朗声道:“神佛在上,我裴煜愿与姜氏若浅,生生世世相携相伴,祸福与共,生死不离。” 言罢俯身诚心叩拜。 姜若浅彻底怔住,她全无前世记忆,只当他这些时日的万般示好不过是男子慕色,从未想过他会许下这般重誓。 裴煜叩拜起身,见她怔怔望己,眼底漫开宠溺笑意,伸手轻扶她起身。 出了大殿,他温声叮嘱:“朕去见方丈,让德福先带你去寮房,素斋已备好。”姜若浅点头应下,随德福往后院去了。 裴煜转身入了方丈禅房,方丈欲起身相迎,他淡淡摆手免礼,落座后,帝王慑人凤眸直直看向痴颠和尚,开门见山:“你该知晓朕寻你之意。” 痴颠和尚脸上挂着笑意,那笑落在只剩两个空洞眼窟窿的脸上,透着几分怪异,却字字清晰:“陛下所求,自是为同行的那位姑娘。” 裴煜便将自己来到这一世的缘由简言道出,末了沉声道:“那水晶球碎裂后,中间淌出一滴血,朕的皇后便就此昏迷不醒。” 痴颠和尚缓缓垂下眼皮,嘴里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似在推算,又似在诵经,禅房内一时只剩他低哑的呢喃声。 ** (大家放心,虽想尽快完结,还是会耐心把故事写周全,不会匆匆结尾。) 第270章 番外30 痴颠和尚喃喃叨念半晌,忽然抬脸,空洞眼窝直直对着裴煜方向:“那水晶球里,是贫僧的一滴心头血。” 裴煜与方丈皆凝眸紧紧盯着他,静待他解惑。 和尚仰头望向漆黑的窗外,语声迟缓,缓缓道来:“武定十五年,有一个僧人云游途经西山,见几只恶狼环伺一个婴孩,便将上前驱逐了狼将那婴孩救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游僧,见狼竟未伤这婴孩,偏又教他撞见,只当是天大机缘,便决意收这婴孩为徒,抚养长大。” “带着婴孩终究不便云游,他便在捡我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寺庙,还为我赐了法号,名唤清玄。” 谁能料到,眼前这形容枯槁、疯癫痴傻的僧人,竟曾有这般清雅出尘的法号。 痴颠和尚又接着说:“师父常赞我天生佛缘深厚,五岁便能将经文朗朗上口,八岁更通晓些许术法。他常叹自己修行数十年,不过是诵经礼佛,半点术法也操控不得。” “年岁渐长,心便野了,觉得自个身怀术法,却不得现人。我愈发不甘困在深山,几番求师父允我下山,都被他断然回绝。 直至十七岁那年,师父才终于松了口,许我下山游历。” 话音落时,他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竟淌下一行血泪。 “年少轻狂,总爱在人前卖弄一身术法,后来索性靠术法谋生挣银,日子久了,竟也闯出些名头。 旁人问我名号,想起师父叮嘱我行事低调,术法更不可轻易示人,自知违背师命,便不敢报清玄的法号。” “再后来银子争的多了,奉承也听腻了,心里反倒没了半分欢喜,偏生像迷了心窍般,再也回不了头。 我染上了酒瘾,每回醉后便放浪大笑,久而久之,世人便唤我痴颠和尚了。” 裴煜对他的过往不甚关心,只追问姜若浅相关缘由,沉声催道:“你与崔家,究竟怎生牵扯在一起?” 痴颠和尚摇头苦笑,笑声里满是涩意:“当年崔家二老太爷遭同僚检举构陷,被打入大理寺天牢,一旦定罪便是满门抄斩的祸事。崔家走投无路寻到贫僧,我当时给他家一镇宅之法,最后只二房获罪流放,其余各房安然无恙,自此便对贫僧深信不疑。” (便是崔知许祖父那一辈发生之事。) “这事过后十年,崔家在朝中渐渐有了起势,要建新宅,特意请贫僧前去相地选址。 地方选好后,崔家摆了盛宴谢贫僧,席间贫僧贪杯饮多了,有崔家人问,如何能让家族里官运亨通,福泽绵长。” 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淬了几分阴鸷:“贫僧直言,若要家族官运亨通,除了教家中儿郎勤勉奋进,便只剩旁门左道的邪术了。” 那人当即大笑,只道不信邪术真能助人官运亨通。 贫僧彼时被酒意冲了头脑,又被这话一激,一时狂妄,便脱口说了那句倒埋怀胎妇人入宅正中,便可保家族鼎盛不衰的疯话。 “万万没料到崔家竟真的狠下心真的如此做了!往日贫僧用术法虽违天道,却从未伤及无辜性命,这一回,是真的造了杀孽。” 他声音发颤,眼窟窿里又渗出血珠,“师父知晓后震怒,命师弟将贫僧抓回山,关在崖壁石洞思过。 洞里无日无夜,这一关便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后来,便是师父圆寂,也没再允贫僧踏出洞门一步。” “再后来……又是不知过了多少年……” 他语声渐低,复又缓缓提了几分:“是崔家大公子崔知许,亲自带人摸上悬崖,将我从石洞里接出来,一路带回了崔家庄院。 他要贫僧做一件事,复活一位姑娘,那姑娘彼时已过世整整三日了。” 说到此处,他垂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随即抬眼,目光沉沉盯着裴煜:“贫僧见那姑娘瘦得皮包骨头,手腕脚腕尽是旧伤,分明是被长期锁禁所致。 贫僧虽日日参佛诵经,算不得什么慈悲善人,可瞧见那姑娘时,偏生动了做件善事的念头,便应了崔大公子复活她的请求……呵呵。”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如何能活? 那姑娘的魂魄,原是落在了另一处机缘之境。 后来崔家大公子发觉贫僧骗了他,盛怒之下,便挖去了贫僧的双眼。” 他顿了顿,语气茫然,“只是贫僧也未曾料到,打破那水晶球,竟会将她又带回来。” 裴煜心头一紧,原来正因痴颠和尚那滴心头血,浅浅才有重生契机。 他急声追问:“痴颠和尚,你可知朕要如何,才能将她带回原本的地方?” “贫僧不知。”痴颠和尚缓缓摇头,“贫僧与此事之间的因果已了,往后一切,皆看你们自身造化。” 裴煜只觉眉心发麻,一阵钝痛阵阵袭来,他抬手紧紧掐住眉心,吩咐方丈:“有劳方丈,为痴颠和尚安排一间禅房歇息吧。” 痴颠和尚从未伤过姜若浅,裴煜自也不会为难于他。 出了禅房,裴煜径直往后院寮房而去。 今夜月极圆,却透着几分清寒,孤零零悬在墨黑天幕上。 寮房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姜若浅已然沉沉睡去。 望着床上安睡的身影,裴煜只觉头痛愈烈,疼得他不得不抬手扶着额角,一步步挪过去。 痴颠和尚那句“那姑娘已经去世三日”忽然在耳畔回响,下一瞬,一幅画面猛地钻进脑海,从起初的模糊不清,渐渐变得清晰无比。 是两扇被狠狠踢开的房门,床上躺着的,正是毫无生机的姜若浅。 裴煜立在床头,垂眸紧紧盯着榻上安睡之人,不知自己怎会生出那样一个画面。 画面清晰的好像是他亲眼所见。 于是他就那样站在床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脱衣上了床榻,小心翼翼将人搂入怀中。 睡梦中的姜若浅被禁锢住身子,黛眉微微蹙起。 裴煜低头,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声音沙哑温柔:“睡吧,浅浅。” 连日劳心劳力,他早已疲惫至极,下巴抵在女子柔软发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不多时便伴着她的呼吸,沉沉入眠。 第271章 番外31 翌日清晨。 姜若浅醒来时,脑中还残留着昨夜似有人偎在身侧的模糊暖意,待睁眼瞧见床榻空空,便只当是梦,未曾多想。 梳洗妥当刚要寻裴煜,门外进来个小沙弥,双手端着早膳轻步入寮房:“女施主,该用早膳了。” 姜若浅目光扫过案上膳食,一盘素馅馒头,两碟清素小菜,另有一碗温热粟米粥,便开口问道:“与我一同来的那位施主,此刻在哪里?” 小沙弥一手拿着呈盘,单手施礼道:“昨夜随你们来的那位痴颠大师在凌晨已然圆寂,寺中正在为他诵经超度,同行施主此刻也在法堂呢。” 姜若浅闻言心头一沉,缓缓垂眸,那串痴颠和尚所赠的佛珠还静静缠在腕间。 她轻轻放下木箸,指尖覆上佛珠,一颗一颗细细摩挲:“能带我过去吗?” 小沙弥看向桌案上的膳食:“女施主,你还没用膳。” 姜若浅这会儿也没有胃口:“走吧。” 小沙弥引着她往前院去,刚至法堂外,裴煜便瞧见了她,快步迎上来:“浅浅,你怎会过来?” 姜若浅目光扫过法堂正门,轻声道:“听闻痴颠大师圆寂了。” “嗯。”裴煜顺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殿内走,“既来了,浅浅便上前上柱香吧。” 两人走近香案,姜若浅净手拈香,恭敬拜过。 一旁方丈凑近裴煜,压低了声音叮嘱:“香罢了,即刻带姜姑娘回寮房,不可多留。” 裴煜见方丈神色凝重,心头猛地一凛,姜若浅能得安然,全靠痴颠大师的术法,那可是逆天。 他脸色骤变,待姜若浅插好香转身,立刻牵紧她的手往寮房疾离开。 “浅浅,宫里尚有政务亟待处置,咱们稍作收拾,便即刻回宫。” 回宫之后,裴煜想让她陪自己用晚膳,索性邀了她同往御书房。 二人刚在案前坐定,德福公公便忙不迭吩咐内侍端水净手,又催着小喜子奉茶。 待主子们落座,他又领着一众内侍井然有序地布膳,半点不敢怠慢。 诸事妥当,裴煜便让德福下去歇息,只留小喜子在旁伺候。 他夹起一块细嫩鳜鱼,正要往姜若浅碗里送,德福却又急匆匆从外头闪身进来。 裴煜手上不停,银箸稳稳探进她碗中,指尖娴熟剔着鱼刺,语气淡然:“又出了何事?” 德福先飞快扫了姜若浅一眼,忙躬身猫腰,讪笑着回话:“奴才刚得的信,早些时候崔大人进宫来接姜五姑娘,先去芙蓉阁没寻着人,又去了太后宫里,太后不见。后来竟闹到贵太妃跟前去了!” 他抬眸觑了一眼陛下神色,续低声请示:“贵太妃宫里来人问,姜五姑娘的踪迹?” 裴煜指尖一顿,银箸上的鱼肉稳稳落进姜若浅碗中,抬眼时眸底已凝了冷意:“哼,你只管告诉他们,崔知许做出那等事,若想让姜五姑娘回去,只怕不容易,有事让他们只管去寻太后,只怕姜五姑娘想回,姜家和太后也不会允。” 姜若浅握着玉筷的手微紧,垂眸没作声。 裴煜见状,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安抚:“让他们去寻太后,谅他们也不敢跟太后闹。” 姜若浅之前听裴煜讲到崔府有密账,她有心趁机回。 她去寻密账总比暗卫潜入好寻。 虽如此想,却能看出裴煜并不希望她跟崔知许再有接触,也就未作声。 裴煜见她未动著,又为她盛了一碗汤:“再用一碗汤。” “谢过陛下。”姜若浅指尖捏起汤匙。 裴煜视线回落,见女子睫羽低垂,遮了眼底神采,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微弱情绪。 裴煜喉结轻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潮绪,语气反倒愈发温沉:“浅浅,你说,是朕先废后,还是你先同崔知许和离?” 姜若浅微怔,眼睫倏然抬起,眸底凝着一层浅浅水光,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陛下要……废后?” 裴煜伸手握住她手,语气郑重:“朕说过,只要有朕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姜若浅指尖一顿,握着的汤匙轻磕碗沿,一声清脆声响在静室里散开。 陛下这话是何意?废了崔碧瑶,再扶她为后? 她抿了抿唇,终究把这事摊开问。 裴煜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宠溺:“罢了,不问你了,一切都由朕来安排便是。” 姜若浅抬眸望他,眉眼清明:“陛下不必急于废后,此刻提议,朝臣必定群起反对。不如等寻到崔家密账,届时崔家女自当无法稳坐后位。” 裴煜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又夹了一片莹润的桂花藕放进她碗中:“都听浅浅的。” 姜若浅刚夹起藕片咬下一口,清甜滋味还在舌尖,德福公公便躬身进来,低声禀道:“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裴煜闻是瑞王,无半分不耐,反倒唇角勾起点笑意:“让他进来。” “皇帝兄长,你今日去了哪里?”瑞王大步进来,话音未落,瞥见一侧并肩用膳的二人,话语猛然顿住,诧异道,“姜小菜怎么也在这儿用膳?” “朕同姜五姑娘去了趟皇觉寺上香。”裴煜抬眼示意他落座。 瑞王大大咧咧坐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眼睛一亮:“哟,这菜看着就不错,臣弟也未曾用过膳。” 裴煜素来知晓他在自己跟前向来不拘小节,当即吩咐德福公公:“去给瑞王添一副碗筷。” 德福公公刚转身,瑞王又熟稔,补了一句:“公公顺带再取一壶好酒来!” 酒很快取来,瑞王拎着酒壶先给裴煜斟满,才自斟一盏,举杯敬了敬,抿了口酒才道:“陛下,崔府防守实在太严。昨夜臣弟带人在厨房放了把火,趁机带着暗卫闯进去搜寻,可折腾许久,愣是没找到暗室在哪,还险些被察觉。” 裴煜神色瞬间凝沉,追问:“没引起崔丞相疑心吧?” 一旦打草惊蛇,那密账怕是会被崔家立刻销毁。 瑞王放下酒杯,语气笃定:“放心,火起在厨房,他们只当是厨子粗心,灶膛余火没灭干净,半点没疑心到咱们头上。” 一旁姜若浅夹菜的箸尖猛地一顿,轻声开口:“陛下,这般潜入太过仓促,每次都耽搁不久,想寻到密室难如登天。” 她微微一顿,眉头轻蹙:“这次是走水,下次再以什么理由出事?屡次出事崔家必定警觉。” 瑞王闻言也皱起眉,附和道:“陛下,姜小菜说得在理。” 姜若浅抬眸看向二人,神色坚定:“唯有臣妇回崔府寻密账,才是最稳妥安全的。” “不行!”裴煜想也不想便沉声否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担忧。 姜若浅反倒异常理智,柔声劝道:“陛下不必忧心,崔知许虽骗臣妇,待臣妇却尚有几分在意,断不会轻易伤臣妇。” 见二人依旧蹙眉不赞同,她反问道:“你们且说,靠这般潜入,要多久才能寻到账册?还有比臣妇光明正大回崔府更合适的人选吗?” 裴煜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前世便是靠竹音勾引了崔家表姑娘,才得以借机入府查探。 可如今再寻竹音布局,让他去接触崔家表妹,从相识到获取信任,再到拿捏感情,需要过程,太耗时日。 裴煜耗不起,他只想尽快带浅浅回去,同孩子们团聚。 良久,他终是松了口,语气却带着万般叮嘱:“朕允你回去,但你必须事事听朕吩咐,切不可为了密账,拿自己安危冒险。” 第272章 番外32 姜若浅敛衽颔首,语气恭敬:“陛下安心,臣妇自当谨慎。” 瑞王眼底仍存忧色,却也晓得姜若浅素来通透机敏,既然应下便是有自个的手段,便按下心思不再劝阻,温声问:“姜小菜,你几时回崔府去?” 姜若浅眸光轻垂,这事终究由不得自己,须得崔知许亲自来求才名正言顺:“崔知许,想来还会入宫来接。” 裴煜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凤眸微敛,崔知许的性子他最清楚,明日必定还会来,想到此,他眸色沉沉,抬手饮了一口酒。 晚膳用毕,姜若浅唤来德福公公寻了卷游记,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翻阅,眉眼间难得染了几分闲适。 另一侧,裴煜与瑞王依旧对饮,瑞王唇瓣轻贴酒盏沿,酒水未动,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许。 心底千回百转,他多想问陛下,待崔氏倒台,可否为他和姜小菜赐婚? 他愿以毕生真挚相待,聘她为瑞王妃,一世安稳。 可话到喉头又硬生生憋住,她与崔知许尚未和离,此刻提亲事,岂不是要毁了她的名声? 裴煜将他心思看得分明,收了视线淡声道:“浅浅已经应了朕,崔家事结束,便留在朕身边。” 瑞王神色一僵,随即想起姜若浅这些时日都居在宫中,今日又与陛下同从皇觉寺归,这一切都有迹象,忙问:“陛下是要纳她入宫为妃?” 裴煜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为后。” “皇后?”瑞王先是记起宫中尚有皇后,转瞬便懂了,陛下急着动崔家,原来正是为此。 心口堵得像吞了涩果,他再看榻上的姜若浅,终究释然,只要她愿意,他无话可说。 裴煜淡淡开口劝道:“你年纪还小,多把心思用在政务上,再磨炼几年,朕还有不少事要倚重你。” 瑞王不过十八岁,比姜若浅仅长两岁。 裴煜看重他,有意让他在朝中历练,扶持他成朝中重臣,至于婚事,不妨再等几年,届时再为他赐婚便是。 两人随后便将那话题轻轻揭过,转而谈起朝中诸务。 酒过数巡,瑞王已饮得有些多了,裴煜不放心他深夜独自出宫,便唤来德福公公,命人将他扶到偏殿歇下。 瑞王离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姜若浅手里还握着书卷,却已悄然靠在软枕上歪着身子睡着了。 裴煜走近,从她指间轻轻抽出书册,搁在一旁。 他刚握住她的胳膊,想将人抱起安置,姜若浅却倏然睁眼,眸中带着几分警惕:“陛下,这是要作何?” 裴煜抿唇一笑,语气温和:“夜深了,你便在内室歇一宿。” 姜若浅却摇头,她是成过婚的女子,又岂会看不出他微醺之下,眸底那抹被刻意压着的欲色。 “陛下,臣妇还是回芙蓉阁。” 他虽曾承诺,会让她光明正大地入宫,可这世上的男子为了得到女子,哪一个不是许下诸多承诺。 身子她并非不能给他,只是此刻太过轻率,她不愿如此。 裴煜怔了一瞬,随即替她掀开覆在身上的薄毯,语气依旧温和:“好,朕送你回去。”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腕,拾起地上的绣鞋,竟要亲自为她穿上。 姜若浅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阵局促,脸颊霎时红到耳尖,脚趾下意识蜷起:“陛下,这不好……” “别动。”裴煜垂首,指尖稳稳替她将绣鞋穿好。 德福公公早已端来净手盆候在一旁。 裴煜起身净手,取过锦帕细细拭干,才将锦帕递回给德福公公,吩咐道:“去安排,朕要送姜五姑娘回芙蓉阁。” 德福公公连忙应下,转身出去打点,他务必要确保这一路隐秘无声,不叫任何人看到。 裴煜挨着姜若浅在榻上落座,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沉静目光落在她脸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他那双凤眸幽深灼灼,藏着化不开的浓意。 姜若浅心头微乱,轻抿唇瓣想打破这样的氛围,先开口勉强寻个话头:“陛下,痴颠和尚怎会突然圆寂了?” 裴煜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斟酌道:“痴颠和尚已是期颐之年,朕前日与皇觉寺方丈同他闲谈,他便言自己尘缘已了,谁知黎明时分竟在禅定中坐化了。” 姜若浅又想起他那两个空洞眼窝,追问:“陛下,他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终究与她有些牵扯,裴煜怕她知晓后不安,抬手轻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朕也不知。” “陛下,你先前为何要去寻……” 话音未落,裴煜已俯身用薄唇堵住她未尽之语,长臂一收将人紧紧圈在怀中。 吻渐深,姜若浅却牙关紧咬不肯松。 裴煜低笑出声,大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捏,女子难忍痒意,一声轻嗯溢出唇间。 他趁机撬开牙关,加深了这个吻。 恰在此时德福公公推门而入,一声“陛下”刚出口,见殿中情景顿时老脸涨红,慌忙躬身退了出去。 姜若浅趁机轻推他胸膛,裴煜却不肯放,她心头一急,贝齿狠狠咬了下去。 裴煜吃痛,这才缓缓松开她。 稍稍扯开距离,只见女子杏眼含嗔,正瞪着他,原本樱粉的唇瓣被吻得艳色欲滴,微张着泛着水润光泽,妩媚得勾人。 雪青色水雾纱裙被扯得有些凌乱,她一动,领口便滑落一寸,颈间白皙雪肤在他视线里若隐若现。 裴煜抬手,先用拇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水渍,再垂眸细细为她理好衣襟,末了又替她扶正歪掉的玉钗,动作温柔至极。 “浅浅,走吧,朕送你回去。” “夜深露重,臣妇坐软轿回去便是,何必劳陛下再送一趟。”姜若浅实觉没必要这般辛苦。 裴煜却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往外走,两人共乘一辇。 他圈着她的腰,声音低沉叮嘱:“朕允你回去,可浅浅,你不许再与崔知许亲近。” 第273章 番外33 搬星圣尊想要求证这个消息,可他终是忍住了,而是亲自分出花种分身去到宗隐盟的体内查探。 但是要众男子,从姚倩雪与妲姬二人选择作为伴侣的话,可能绝大部分,会选择姚倩雪。 敖青的脸被气的铁青,这两个家伙不但在西湖中肆意妄为,而且还嘲笑他这个龙宫太子。 “嘿嘿,看来我们不交了!”东方有敌嘿嘿一笑,桃花眼眯出一条缝,坏笑地看着三人,一副你们完了的样子。 "天命……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叶幻看了一眼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巨大光柱,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天命"问道。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韩萧绝对不会想要返回断然虚界,那些恐怖的铁人雕像,实在让韩萧心有余悸。 他们因为是大宗门才不敢有人来犯,可一旦宗门的实力变弱了,其他宗门或别的势力一定会趁机动手的。 显然,这个护卫是在为难吴天,然而吴天并不是吃素的,面对挑衅他从来都不会退缩。 “天地至高五法?阴阳玄木真经?”慕云澄微微摇首,表示压根没听说过。 夏枫来到王府的大门前,看到有两个黄巾军士兵在门洞里面聊天。他悄悄接近了门洞,捡起一块石子,扔在大门另一侧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而对于他也不能得罪,也不想得罪的睿亲王、灏亲王世子、陶威诸人,沈明就需要叫楼氏的口供好看一些,把吴家摘出来,那么,陛下和这些人面前,他都能得了好。 林青玄知道,自己若是不抢先出手,只怕不是玉虚宫老祖的一合之敌。 一直以来,收到的最多的评价就是高傲,清冷……正是因为如此,她身边也没有多少朋友。 “是吗?瑶丫头的舞也跳得不错!那月儿怎么说?”沐亦博微笑的看着离月。 先锋团的官兵们先是各个连队自己唱歌,然后开始拉歌。热闹非凡。 凌雨绮也被自己刚才的话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简煜竟然在她心里有这么多优点了? 夏枫说道:“孔太守长期坚持抗击黄巾军,取得了很大的战果,辛苦了。”孔融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了,诚意给孔融拨付了两天的粮食。至于如何安置孔融等人,程昱听说夏枫这几天就要回来,就等夏枫回来,听他的决定。 “莫离,我的月钱全在旁边柜子里的抽屉中,全给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听着莫福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他更加着急。 察隅带走两名保镖,三人一起去采购一些进入竹海需要的装备和物品。 这胡林公子也算是不一般了,毕竟能够被称之为少主的存在那里有可能简单了? 我恍然大悟,说道:“你大爷的,老子什么时候怀疑你装鬼吓唬我了,靠你丫的,你这是不打自招。”说着我就撸起袖子走向他。 宋铭点点头,道:“本来还没有呢,但是现在却是有了!”当下,宋铭将被萨德拉狙击的事情给两人道了出来,只听得两人惊呼连连,着实为宋铭捏了一把汗。 而且,如果在这里被这个叫做方天的人一穿五了,到时传了出去,以后风月城的人怎么见人? “我马上去。”钱德贵毫不迟疑,接过张易的茶叶,就到一旁忙碌。 “军令如山,孙将军抗命不遵,刘牢之新官上任,自然需要藉此来提升自己的威望!”卫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语气淡然地说道。 其实很多人也没想明白,招惹圣庭?这个估计除了魔宗那个傻子会干,谁他么的傻还会去招惹圣庭? 说起来,三年前周星星之所以出国留学,其实也是跟这个应对组有着很大的关联。 沈穆清走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的乌纱帽被远远地丢在了屋子的中间,正溜溜地打着转儿。 不过今天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辆大货车没有行驶在自己的那一方,而是大半个车身都压过了路中间的黄线,占了王珂这边的道。 “好,等撬开了陈再来的嘴,救了崔大姐,我就把钱给吴大妈送过去。”韩云帆心中对穆雨桐的做法点个赞,这样的良心警察可不多咯。 对于这个问题,王珂和他们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些老杀才们想的是所有部队都一起分配。而王珂知道,以现在的生产水平,这是根本达不到的,只能是分批分片,按需要的轻重缓急来配备。 顾颜的心中一动,她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玉璧之后,便是大荒秘境中最为神秘的荒丘。传说当年青丘先祖的发迹之所,那么在里面,是不是有九色天狐的法身? 篝火在蓝湖东侧的一块高地上点燃,肥肥的黄羊烤的是滋滋冒油,围坐一起的梦幻谷几位高级领导手中的片刀更是锋利的渗人。 第274章 番外34 就在崔知许以为已将姜若浅哄好之际,她懒懒抬了眼皮,对身侧胭脂淡淡吩咐:“姜府前日往宫中送来些蟹,去传话,让小厨房午膳添道盐焗蟹。” “奴婢这就去交代。”胭脂睨了崔知许一眼,笑盈盈躬身退了出去。 崔知许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语气发紧:“夫人,这是仍不肯随为夫回崔府?” 姜若浅往身后软枕上靠去,小脸笼着几分忧色,轻声道:“夫君,你瞧我这样跟你回去,太后能同意?还是姜家能同意?” 崔知许面色一沉,语气添了几分急躁:“太后也不能决定咱们夫妻之事吧?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夫妻不睦!” 姜若浅心底暗嗤,面上却半点不显,随手拿起旁侧象牙骨扇,慢悠悠轻摇,声线柔婉里裹着几分清冷。 “这倒怪不得姑母。你与表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京中无人不晓,在外人眼里,这是崔府丑闻,更是对我这个正妻的轻贱。我若这般轻易回去,太后的颜面何在?我姜家姑娘的体面,又何在?” 这番话怼得崔知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颇有些挂不住。 他来之前只想着把人接回去,到了崔府送几件首饰哄她,竟半点没顾及外人议论。 此时谈到姜家脸面,便不是几件首饰便能抹平的。 他缓和了脸上僵硬的表情,笑着问:“那夫人要怎样才肯满意?” 姜若浅此刻才算彻底看清,崔知许的情意原是这般浅薄。 一个男人一旦跟女子计较银钱,掂量过利弊轻重,那这个女子在他心中能有什么情义。 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我要崔府掌家权。至于其他赔礼……夫君知晓我并不在意金银那些俗物,我们姜府也不缺。夫君自己看着送便好,这是做给外人瞧,别失了崔府的面子即可。” “掌家权?”崔知许心头一震,先不说父亲早有话让表妹掌家,便是他自己,也万万不敢将家事尽数交予姜若浅。 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若是说出口,姜若浅定然再无随他回去的可能。 思忖片刻,他咬牙应下:“理应如此。夫人本就是崔府少夫人,掌家名正言顺,回去我便向母亲进言。” 事已谈妥,姜若浅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淡淡下了逐客令:“既如此,夫君便回府筹备吧。” 崔知许不肯走,伸手再度攥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语气软下来:“不必我回去,我这就吩咐人回崔府备赔礼送进宫。待午膳用过,咱们一同去拜见过太后,再一道回府便是。” “嗯。”姜若浅不动声色抽回手,“那夫君去安排吧。” 崔知许提笔写了份礼单,托宫人送至宫门,令随从回府传管家开库房备物。不过一个时辰,崔家下人便抬着三箱沉甸甸的赔礼入了宫。 崔知许自觉此番下了血本,脸上堆着笑意,将礼单递到姜若浅面前:“夫人瞧瞧,这般厚礼,太后定然无话可说。” 姜若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礼单上除却贵重头面、金玉摆件,更有人参灵芝等珍稀补品。 她随手将单子递还,淡淡道:“那夫君便去太后宫中吧。” 崔知许一愣,忙问:“夫人不同为夫一同过去?” 他心里打得透亮,姜若浅若肯同行,便是摆明夫妻和好了,太后再不应允这就是,不近人情。 姜若浅懒懒的半阖杏眸,声音染着倦懒:“日头正烈,我身子不济,太医再三叮嘱需好生静养,便不去了。” 崔知许心头不快,盯着她愣了片刻又压了下去。 好歹要先把人哄回去,哪里敢计较,只得温声叮嘱:“那为夫先去了,夫人好生歇着,莫要劳累。” 胭脂盯着崔知许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口,才凑上前来小声问:“姑娘,您既不要姑爷了,为何还要那崔府管家权?” 姜若浅指尖捏着扇柄轻轻一转,眸光清亮:“有了管家权,才更方便行事。” 有了这名头,她便能名正言顺在崔府各处走动,查探事宜也少了阻碍。 胭脂抿着唇轻轻摇头:“奴婢瞧着悬,就算姑爷应下了,崔夫人也绝不会松口的。” 丫鬟尚且能看透,姜若浅又怎会不知,她只淡淡勾了勾唇,未再多言。 这边崔知许让人抬着三箱赔礼,浩浩荡荡去往寿康宫,谁知竟连宫门都没能进去,碰了一鼻子灰。 他灰头土脸折回芙蓉阁,姜若浅抬眸见他神色,轻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莫非太后不肯见你?” 崔知许自觉在太后面前丢了颜面,语气添了几分愤愤不平:“我与表妹之事是有错,可世家儿郎哪个府里没几个妾室通房?我不过只有表妹一人,算得安分了,太后怎就偏偏揪住不放!” 姜若浅方才还柔和的眉眼瞬间凝了冰,美眸里燃起明晃晃的怒意:“夫君这话,是觉得自己半分错处都没有了?” 崔知许见她动气,浑身一僵,忙敛了戾气软下神色,快步凑到榻沿坐下,伸手便接过她手中象牙扇,殷勤地替她扇风,力道都拿捏得极轻:“是为夫失言糊涂,太后生气也是应当。方才是急着担心太后拦着夫人跟我回去,才口不择言胡言乱语的。” 姜若浅从他手中抽回扇子,用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娇哼一声:“哼,也就是念着夫君待我的情分,当初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嫁你,如今又肯原谅你,夫君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说话时,她那双灵动杏眼眼梢微挑,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崔知许只觉身子一热,俯身便要去贴近她,却被姜若浅用扇子抵住胸膛:“天太热了,夫君给我打扇吧。” 男子想与女子亲近时,女子的要求自然无有不应忙接过扇子,规规矩矩替她扇风,眼神却黏在她脸上不肯挪开。 姜若浅避过他灼热的目光,手腕轻抬,对一旁候着的胭脂吩咐道:“传膳吧。” 第275章 番外35 另一边,裴煜早料定崔知许今日定会入宫纠缠,一早便让人守在芙蓉阁外盯着里头的动静。 此刻,木质楼梯传来轻缓却沉实的脚步声。 裴煜一袭银色云纹常服,衣袂轻垂间自带矜贵,手中折扇半合,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扇尾,自屏风后缓步转出。 抬眼的瞬间,目光便精准锁在榻边,崔知许那厮竟紧挨着他的浅浅坐着。 那厮身子微躬,手里拿着柄象牙扇,正低眉顺眼地替她扇风,那姿 说是回去写活,回酒店了还得先直播,直播完了还得吃饭,吃完晚饭了,才有时间开始写活。 她停下脚步来,目光中盛放着欣喜,像个迫不及待与人分享见闻的孩童。 安逸泽去给顾倾城交了住院费,他不知道顾倾城到底怎么了,如果只是身体不好也不至于引起肾衰竭吧? 另一边,韩辰找兄弟古力让他将汪淼淼的联系方式要过来,直接打电话。 一说完,姬月的勇气瞬间消失不见,全身的勇气都在那一刻用尽,垫起的脚瞬间就下来了,低下头不敢看着君邪。 赵莼之于剑道,柳萱之于丹道,或许修士一开始平平无奇,待其寻到适合己身所修得道时,悟性才真正显露出来。 夫人观点真是堪绝,不仅见解十分鲜明。而且通常语出惊警,令人完全沉溺予其中的深妙意义中。 原本浮山千户所所在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浮山军真正的核心所在,正式成为这一场大调度的核心区域。 心下焦急万分,内火越发烧得旺,怎奈浑身无力竟是下不得床了。 它全身又被火燎,又沾了水,加上倍受惊吓,飞不起来了,抬头看着蓬莱的时候,那曾经轻蔑骄傲的眼神中竟然透漏出乞求的神‘色’来。 到现在,朝廷经常半年一年的不发饷,兵丁只能抢掠民财养活自己,时间久了,当然就不把朝廷法度看在眼里,而武将也就能拥兵自重,跋扈不法。 孙权当即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口中道:“这是参拜主公之礼。”随即他又恭敬一礼:“参见二哥。”行礼过后,他退回到一旁。 而这位风延净风师兄就也能算上一个了,他身上的气息偏冷,靠近的时候,就感觉呼吸到了冬天的空气一样。 在孙坚行与烈华公主成亲前夕,老侯爷夫人之所以还会鼓动孙坚行抢了初云郡主。 不管为什么,这些人将成为张守仁真正的伙伴,彼此交托性命的伙伴。 这边是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另外一边的窑厂也是如此,正午时分,祝家便准备好了饭菜。 耶苏会的总部并不在中国,而对中国的布局和传教是一手操持控制,也是从来没有放松过。但这种布局,是在崇祯六年到七年之间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也就是孔有德之变。 “这是奇观,仔细看,不常见到的!”伯爵兴奋的说。然后他用力的拍了高森一巴掌。 “紫英,你知道风君子一直把九转紫金丹放在菁芜洞天中没有取走,是怎么想的吗?”在知味楼君子居中,我试探着问韩紫英。 “我不动你一根毫毛,我动你全身!你死了,有你师父替你出头。那么千百无辜的人死了,就由我替他们出头吧!既然你有这种想法,我杀了你你不能怪我。”我沉声而道。 这一个半月,看着明思的肚子一日一日隆起,荣烈每每看着都会不自觉的眼角发抽。 终于到了申时。陆逊走了出去。发现校场上稀稀拉拉地士兵正在相互交谈。懒懒散散地。完全没有当兵地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