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忱海重生的日子》 第一章 陈家绅离家出走时,把他那辆宝马325停在了县汽车站门口,只把一条万宝路烟塞进包里带走。 下午,他和秦雪转乘火车已经抵达济南。 两个人出站找了个邮局,要把车钥匙寄给陈家绅的大姐--陈红梅。 大姐家境差一些,车子留给她更合适。 陈家绅拿邮局吧台上的圆珠笔,匆忙给大姐写下几句话: 姐,我走了,这辆车留给你,车在汽车站,养路票和行车证在手套箱。母亲劳你多费心。 弟:家绅。 陈家绅走的很悲壮,火车经过县城时,他回头看那个消失在视野中的小城,争吵和谩骂声,在呼啸的风中渐行渐远。 他的家,也渐渐变成了家乡。 火车窗外,阳光白丫丫的,小他九岁的秦雪坐在他身边,手伸进他袖管里摩挲着坚实小臂,问他,乖,难过吗?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的远方,目光坚毅的说, 没。 秦雪却看见他帅气的脸,冷峻的眼角里噙着一滴泪光。 那年大街上,飘荡着东来东往的《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抒情的旋律夹杂在泉城的春风里,让两个人心生忧郁,又充满奔赴未知的新鲜感。 省城太多亲戚,接下来去哪里? 秦雪喜欢海,提议说,我们去忱海? 陈家绅捏一把她果冻一样的脸说,妞,你心所向,就是我家。 就这样,陈家绅背叛了整个黄泛县,带着秦雪两手空空逃婚到忱海的。 为什么要逃离这个家呢? 母亲上官容,好像从三十岁就一直更年期,父亲离世后就更严重了,独子的他就像个儿丈夫,在更年期的眼皮子底下,横竖都不是,又死死的抓住不放。 陈家绅把车停在院子里的右边,上官容说他, 你停左边。 他下楼挪到左边,上官容就生气了,骂他道,你都停右边了,你说你……还挪它做什么?成心的是不?……不操心不行,操心你还烦……哎呦~我可怎么活呦…… 疯子只是发疯,上官容发疯还要说都是为你好。 两个姐姐很幸运,相继考学去了外地,幸免于连绵战火。 陈家绅是逃不脱的,上官容的三妹就说过这样的话“子女越出息,父母晚景越悲凉,家绅是万不能再放出去的” 陈家绅初中没毕业,上官容就游说他,我看你也不爱学习,你就搬桌子回来,就是从此去玩,咱家也养得起你,何必遭那个苦。 好在那个年代初中辍学很普遍,也没显得太突兀,只是人家辍学是因为穷,他是因为家里太有钱。 这颗攥在上官容湿热手心的棋子,事事要依着她的心思行事, 因为一旦爆发起来,亲友又会责怪于他,“你父亲走的早,你母亲不容易,你咋这么不懂事?” 这句话字字句句都透着理解万岁,但陈家绅读出来的却是,生不如死。还一副我不管你,你就活不好的样子。 再大些,上官容会把与妯娌之间的矛盾,上升为指挥陈家绅去与三叔争家产:你不抢,工厂就是你三叔的,知道吗?我都是在为你好!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三叔,也在三婶的教唆下,学会了笑里藏刀,明争暗斗。 更年期这三字,给年少的陈家绅留下阴影,从此听不得一句唠叨。 他后悔这么晚才认识秦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温婉的女孩,像羊绒毯子一样,触及都是温柔。 可是一向和蔼的爷爷却愤怒骂他说,秦雪是你表嫂的侄女,我就是死,也不能成全你俩。 陈家绅无语到,爷爷,什么年代啦?你搬出来法律看看,哪条不允许了? 爷爷气愤的把紫砂茶杯砸在地板上碎了一地说:我就是法!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姐姐提前藏了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劝他:秦雪是真爱?程媛媛至少是一直在等你,你走了,程家会和咱陈家翻脸成仇! 停!!! 该了断了,没有你们我会活的更好。 陈家绅向往自由的心在日益膨胀,隐约觉得自己期待更大的世界,为此,家产、工厂他可以一分不要,除了秦雪。 追求自由的路可以走的通,因为他家有这样的先例。 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在父亲书房里好奇的问,我有大姑奶和三姑奶,二姑奶呢? 父亲就放下精致的细磁茶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像回忆一个爱情故事一样给他讲:你二姑奶年轻时跟人私奔去了上海的。 私奔?那个年代是需要勇气的,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父亲回忆说,后来?后来两个人卖水果、开纱厂赚了些钱,真发财是再后来的事了。 父亲卖关子,陈家绅就着急的追问,你倒说怎么赚的?别急人。 父亲被揭穿后得意的笑笑说,上海不同与小县城,那边房子金贵,你二姑奶有家底后,在黄埔、静安置办了十几套宅子,还在城隍庙买了一排商铺。 后来房子值钱啦?陈家绅问。 父亲正了正身子说,我小时候随你大姑奶去上海探亲,你表叔就开法国的德拉哈耶去接的我们。你太爷算咱这里的大户吧,我们去了上海,土的都不敢张嘴说话。 唉,不巧的是,到上海的那天你二姑奶打摆子发高烧,烧的谁都认不得,就会说一句:乡毋宁。 啊?陈家绅说,二姑奶说你们乡巴佬? 父亲苦笑到,是的。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惊人的相似,并且以六十年一甲子在世道轮回。 上上代人走过的路,穿过半个世纪,也许会成为你人生的地图,给你指明自由迁徙的方向。 眼下他们逃出来了,他终于逃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忱海有那么广阔的视野,可以让目光肆意的撒欢,沙滩可以让两个人自由的奔跑,连海风都是清新的味道。 初来忱海,陈家绅租了一间200年前德战时期破旧房子。院子里一颗结满桃荚的泡桐,阳光透过泡桐的叶子,斑驳的照在青石条的台阶上。 一扇镶着花玻璃的老式木门,门窗刷着邮筒绿斑驳的油漆。 进门是一张一米宽的简易床,右边靠墙一张半圆的桌几,就是全部家当了。 秦雪自当陈家绅带了好多钱,其实置办完被褥、厨具,陈家绅兜里仅剩下五百块钱。 五百? 秦雪虽然默默不语,但是这个未曾出过远门的女孩,心里已经兵荒马乱,说,我们怎么办? 我养你,陈家绅拍拍她的头说,把她的刘海拢到耳后,满月一样的脸像月光一样皎洁。 家绅,你连身份证都没带。 兼职好找吧?两个人把报纸中缝都翻遍了,找了个药品业务员的工作。 李嘉诚刚开始也是当行街仔啊, 秦雪关爱的看着他说,你能拉下脸吗?。 陈家绅嘴里说那有什么,第二天在一个诊所门口徘徊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进去。 跑业务赚不了多少钱,好在是自由,可以背着包走街串巷,踏遍忱海的角角落落。 空了,拿了锅铲陪秦雪去海边沙滩上挖嘎啦,初春的忱海仍停留在冬季,两个人手冻得通红。 秦雪把挖回来的嘎啦急唠唠的煮了,他俩围着锅,像几个月没吃过肉的孩子。 第一口,却吃了满嘴沙子 ,陈家绅笑道,这可能就是是贫穷的滋味吧,老子就咽下它! 贫穷可以来的再猛烈些,然而,逃婚的目的是风光的回去,是证实骨血之间撕破脸去争那点家产,是多么可笑和可悲。 是给那些反对他们的亲友,重重一记耳光,让他们亲眼目睹,他落魄时秦雪也会跟着他! 秦雪从狭窄的后窗,看向外面的高楼林立,那一格一格橘黄的灯光,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她撅着小嘴,仰视着他的英俊的脸说,这一耳光,至少几百万才能实现,如果再加个年限,最好是我二十四岁之前。 三年?陈家绅把她揽在怀里,像拍婴儿一样拍拍她的后背说,放心,我会为吹过的牛买单。 可眼下最大大难题是没有钱转眼入夏换季了,两个人只能买地摊衣服穿,去剪5块的头发,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豆芽,与来忱海之前对比,落魄的如同逃荒的人。 就这样,秦雪不舍得花两块钱买支润唇膏,却舍得花十五给他买一盒万宝路。 她喜欢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荷尔蒙的味道,更喜欢他轻弹烟灰的姿势,淡定潇洒。 苦日子熬了一年,跑业务是发不了家的,没有本钱想做生意,只能靠空手套白狼了。 陈家绅突然来了灵感,他把广告贴满黄台路的罗马墙上:卖不动的产品可以找我,包销售。 这个用中性笔手写的文案,让一个难找工作的外乡崽,华丽变身成各路老板求助的对象,陈家绅的摩托罗拉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在众多产品中,他帮一家公司处理了一批复印纸,空手赚到第一份钱。 三万! 三万块钱揣在兜里,他急于想和秦雪分享这份喜悦,在东市奢华的爱芙蛋糕店里,选了两份慕斯蛋糕,和一盒带着漂亮裙边的马卡龙,还有两套精致的西餐用具。 在初秋的黑夜里,他拿着东西急吼吼的跑回大连路老将军楼里,把蛋糕喂给秦雪吃。 秦雪只吃了两口,却都喂给了他,说,乖,多吃点,你还要养家。 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画在墙上,那是他们此生吃过最甜美的味道。 剩下的钱,他们想着先盘个店,做点生意。 陈家绅每天在外面跑,也留意了不少,还数海云街那边比较理想。 忱海市有外资银行扎堆的国际金融圈,亦有烟火气的市井,海云街就是烟火气的代表。 街南,是80年代的破旧家属楼,和用木板搭建的啤酒屋。街北,两层低矮商铺一字排开。 从街尽头的丁字路口看过来,就像闯进了八十年代。 陈家绅在海云街盘了家店,只是,天知道他一个落魄公子,能做什么生意。 他更不知道,就这样一个小店,还有人跟他明抢暗夺。 以及,这条街上人心叵测的奇葩邻居,会让他在忱海的第一个计划,写满生死未卜,扑朔迷离。 第二章 秋风习习,太阳从楼顶上爬出来,清晨第一缕阳光铺洒在海云街上,商户们也都开门了。 一个推着独轮车收废品的老汉,从丁字路口走过来。 理发店老板娘阿香,匆忙推开玻璃门,把上半身斜探出来,操着温州腔向老汉招手道,大爷,你过来一下,过来一下, 她声音尖细婉转,黑色低胸装衬的胸口一片白花花的肉,亮的刺眼。 老汉听到招呼慌忙起身,却没向她走来,推起独轮车径直跑了,像是落荒而逃,边跑边道,我没空,别叫我。 隔壁王慧听到,笑的在床上躺不住了,她知道又有人误会阿香开的是洗头房。 王慧揭开脏兮兮的被子,披头散发的从出租屋走出来。 笑骂到,阿香,你踏马露着两个球,把大爷吓窜了都。 阿香回过神来,嘎嘎笑到,娘嘞~我攒了一堆纸壳想白送他的,他倒把我想歪了, 阿香看着跑远的老汉, 又心生嫌弃的说,我就是干那个,也不拉他这样的客唻,我给你说,长得不如我小叔子的我都看不上。 随即关了玻璃门,强憋着笑,接着给一个男顾客理发。 王慧就跑到陈家绅店里,跟秦雪讲刚才阿香的乐子,她像个肉虫子裹着件睡衣,边说边笑的花枝乱颤。 秦雪她们刚搬来海云街两天,倒是乐意听王慧讲些八卦。 她拿个拖布在擦水泥地,上届租户刚搬走,留下一地凌乱。秦雪眼里容不下一丝灰尘,她拖了五六遍,水泥地都能倒出人影来。 阳光穿过街边的芙蓉树,照在白色塑钢门窗上,窗玻璃还贴着电话超市四个大字。 王慧用手梳理着卷发,她很享受用清早惺忪的嗓音去聊天,说道,阿香这娘们花痴的很,他老公穆磊兄弟仨,小二子长的黑,她爱答不理,小三子帅,就给他买普拉达穿,还和他两口子睡一张床。 秦雪说,不避讳么? 王慧说,阿香不讲究这些,自己还炫耀呐。 又煞有其事的给秦雪讲,阿香可不是省油的灯,给她做邻居你要小心点。 秦雪直了下腰,扶着拖把说,咱不占人家便宜,好好噶伙就是了。 中午,穆磊提着个不锈钢餐盒给阿香送饭,经过陈家绅的店,看到两个陌生人在店里。 暗自道,两天没来,这店就转出去了?要知道他等接手这个店,苦苦等了两年,从上届租客宋姐说不干,他就令阿香盯死了的,草,你怎么盯的? 穆磊一股心火上头,血压飙升的转头进了自家理发店。他用顾客听不懂的方言,盯着阿香质问:隔壁店……怎么转给了别人? 阿香说,我哪知道?我跟武老大说过,我要租过来打通,开一家大店,他答应了我的。 穆磊说,你瞎!人家都接手了,这两天要搞定,你抓紧问。 穆磊面对着玻璃门,屁股对着她,像一个发火的上司在训话:你阿香不是能耐么?煮熟的鸭子都让你搞飞了,你的本事呢?草! 阿香只顾剪头发,他看新来的两个邻居,穿极普通的套头衫、地摊上廉价的牛仔裤,全身上下不过百的样子,轻蔑的说,两个乡下人还不好打发么。 穆磊吭吭清了清鼻子,哼了一声,放下餐盒便走了。 秦雪也该做饭了,王慧昨天借了她家的锅蒸螃蟹,也没把锅还回来,就买了份酸辣粉,隔壁买了两个馒头,两个人围着折叠桌吃。 那粉条老长,夹不住滑了溅一身辣椒油,秦雪就夹起一筷子,拿那个精致的西餐碟接着,来喂陈家绅。 这时候阿香进来,看到这一幕说,哎呦喂,你看这小媳妇多疼人,我两口子就永远不会干这事噯。 陈家绅知道她是隔壁理发店的,站起来让她进来坐,她说,坐不住的,我们干理发的,来了人饭都吃不成,想赚钱就没个自由。 她倚在门框上叽里呱啦的继续说,邻居都夸我能干,不干咋办啊,这店开门就赚钱,晚上我就把钱存到ATM机,我就喜欢存钱唻。 陈家绅听她句句聊钱,就知道不是个有钱的主,只管听她讲。 阿香又说,右边馒头房老郑,因为天天玩游戏老婆跟他离了,这老郑又跟馒头房打工妹阿雅好上了。 秦雪自当她没话找话,就接茬问,阿雅?那个站柜台里卖馒头的? 是的,老郑比他岳父都大两岁。 接下来阿香就讲重点了,她探着上身,伸出一根手指,用强调的语气说,我给你说,这一圈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没有不认识我阿香的人。 最后又打探她最关心的事,你这个店多少钱转的?合同签了吗?长期做吗? 陈家绅说,我们只是交了三万转让费,上届租户还剩两个月的房租没到期,现在房东是谁我还没见呐。 说话间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到理发店门口,阿香说,来人了,回头聊啊。 话没说完人就跑出去了,听他给车上下来的顾客打招呼,王哥啊,你都好久不来,也不想我,哈哈哈哈。 王慧知道阿香盯着这个房子,她想提醒秦雪,又觉得明说不妥,话里话外的想提示一下。 看阿香走了,她进来问秦雪,问你什么了? 秦雪说,就闲聊,邻居没啥的。 王慧拢了拢头发就笑了,笑的秦雪莫名其妙。 下午阿香把女儿穆小菲从幼儿园接回来,穆小菲瞪着两个大眼睛,跑去秦雪家看新鲜, 看陈家绅坐电脑前,便毫不怯生的爬到陈家绅腿上坐下看他用文档写日记。 秦雪说整天写不累么? 陈家绅说,习惯了,一个人如果只接收信息,会活成二手人,输出是一个整理的过程,才会形成自己的独立思维。 秦雪说,你要独立么? 陈家绅一本正经的说,不,我要把你兼容。 陈家绅在文档上敲出一行字:距我实现梦想,还有923天.... 阿香过来找小菲,她要去找武老大了解房子的事,她觉得不能再拖了。 就嘱咐小菲道,你在这里玩,别闹,我出去一下这就回来。 小菲问妈妈你去哪里? 阿香就嫌他多嘴了,机关枪一样责怪到,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回到自己店里,准备给武老大打电话问问。 她最近没少在武老大身上花钱,中秋节给买了两瓶五粮液,还有明前铁观音,就连他丈母娘来她店里烫头,她都不要钱。 她跟四邻夸过海口,这个门头她阿香势在必得,谁也别想碰,可偏偏老宋瞒着她私下转了,这是打我阿香的脸唻! 阿香心里道,快到手的房子,偏偏冒出来这两个穷鬼, 给老娘滚! 第三章 阿香是什么样的人? 她觉得能拿下一个男人,是证明自己还有魅力,这种征服带来的虚荣,远大于租到这个房子。 为了这份虚荣,在面包房二楼,她对武老大宽衣解带,换得他再度承诺。 瞬时间,阿香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分,仿佛这整排房子,和那条街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掌控欲让她满足又越发癫狂,仿佛看见她正不经意的给顾客理发,武老大已经冲进陈家绅的店,把他们驱逐出门,令他们滚蛋。 让陈家绅这个无知外地人,知道海云街藏龙卧虎、领教到江湖险恶,切~想给我争!你算什么! 完事,阿香悄声下楼, 武老二媳妇在楼下忙着做面包,并没看见她。 面包房十几个工人,都是老家找来的男孩,年龄不过十七八岁。 这帮男孩说,二婶,隔壁店里换老板了,老板娘真漂亮。 还能有多漂亮,忙完手头的活,武二嫂让工人把面包装到金杯车上,然后拍打了下 身上的面粉,捋了捋头发,朝陈家绅店里走来。 陈家绅和秦雪在收拾里间的卫生,秦雪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扫地要把沙发、桌子拖出来,后面也要清扫一遍。 陈家绅帮她拖出来桌子,秦雪说,乖,没你事啦,出去玩吧。 陈家绅出来外间,见店里站一位中年妇女。 简单扎个马尾,面色白净,牛仔裤不知道是洗白了,还是粘了面粉,全身都是粉白的感觉。 武二嫂笑盈盈的说,隔壁面包房的,听俺家工人说换邻居了,我过来看看。 她说话鲁南腔,说话不急不缓,陈家绅能听出来和自己老家不远。又叫秦雪出来见人。 陈家绅一说老家,居然就隔了百十里路,二嫂说,太巧了,哪天让你二哥陪你喝酒,在这儿做生意你放心,房东是俺家亲大哥,这一排房子都是他的。 陈家绅才知道,这房子房东是谁,而且武老大上面还有个大房东的,这是后话。 忱海外来人口多,很多人当二房东过生活,把房子从大房东那里租过来,然后分割出租。 或者一套房子放10几张上下床,按床铺出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二嫂属于朴实真诚的村妇形象,每天系着围裙,在面包房里忙忙碌碌,做好面包送到大学超市里去卖。 正说话间,就有工人来叫她,二嫂说,有事你过来找我就行。我先回去忙。 二嫂走了,秦雪说,人家都有个生意做着,咱这店是接过来了,还不知道做什么,这也不是个办法。 陈家绅也犯愁,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街上驶过一辆白色的宝马325,和他的车一模一样,不免悲从心来,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他想起来老家的手机卡还在包里藏着,也不知道有没有重要的事,翻出卡来装在手机上,马上短信一个个扑面而来,最多的是上官容和程媛媛,都是骂他领着个女人私奔,没良心!这两个人竟然同仇敌忾了, 她二姐的短信倒是挺中立,说他出去也好,就咱妈那脾气,谁都会疯。二姐博士毕业后去了北京工作,思想上比老家的大姐要开明些,这让陈家绅多少有些感动。 这些短信都是陈家绅预料之中的,不过有个短信是霍东发的,短信内容不长,却让他吃了一惊:我和乔阵出事了,你在那里? 霍东长相类似成奎安,演黑社会不用化妆,和乔阵他们三个,号称体校三剑客。 陈家绅正琢磨,这两个家伙出事?什么事? 正想着心事,电话响了,让他心里一惊,竟然是霍东的号。 霍东和他死党,没必要再瞒着他,他迟疑的摁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雷公嗓子哈哈哈哈的笑, 你小子,出什么事了?陈家绅问。 家绅,你真潇洒,扔下弟兄不管。 滚,说正事 我出事了,打算去投奔你。 我?投奔我?你怎么了? 见面再说。 陈家绅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告诉他地址,又问道,何时动身? 霍东说,千把里路,明天晚上你就见到我了,先帮我找下房子,又问,你需要带什么? 千万别告诉我家人我在忱海,嗯....带四只盐焗鸡,哦不,带六只吧,陈家绅好久没吃这口,又说,其他的你看着带。 挂了电话,秦雪紧张的问,谁? 陈家绅说,霍东,你见过的,要来忱海了。 哦,秦雪也舒了口气说,也好,你有个兄弟。 第二天,霍东下了高速一直开到海云街,下车还是那种痞笑,陈家绅离家半年多,总算见到个老家的人,在这个黄叶飞落的城市里,倍感亲切。 霍东从车上拿了十只盐焗鸡,四箱他爱喝的家乡白酒,还有羊羔肉、酱牛肉。 秦雪说,你这是把黄泛熟食区搬来了。 车小了,车大点我打算把超市都搬来。霍东闻了闻盐焗鸡,嗯,没坏。 陈家绅问,怎么开个五菱,皇冠3.0呢? 车卖啦,还不是为了去捞乔阵这厮。 乔阵怎么了?咱兄弟仨真是难兄难弟。 他搞丰田在东莞出事了,捞他得六百万,我挪用了四百万公款。霍东伸了伸舌头,调皮的故作轻松。 草,让我,我不一定敢这么冒险救他。 进屋,霍东掏出烟来,两个人各点一支说,你学习好,乔阵会做贸易,我一个学渣会啥?就会玩兄弟义气。 他可是义气,陈家绅给秦雪讲,在射击队,霍东敢拿实弹的枪,顶教练的脑门子。 霍东说,那还不是为了射击队的几个女娃,天天被教练揩油,屁都不敢放。 陈家绅叹了口气说,女队员不敢给你作证啊,反倒你违反枪支纪律,被开除了。 哈哈哈哈哈,我是流氓我我怕谁,俺爹都说,好样的儿,让我,我得拿枪崩了他Q蛋。 陈家绅说,你挪用公款被发现了? 瞒不住,我别墅和车都卖了,家里都卖完了,现在开个破五菱,没脸见人呐。 咱哥俩差不多,你看看我,陈家绅指着空荡荡的小店说,不过也好,咱们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你这不已经重新开始了?霍东小声说,不过程家人在全世界找你。 找我? 霍东出去接了个电话,回屋说,老家的兄弟联系了忱海的老乡,今晚上给安排接风,我们一块去。 华灯初放,霓虹闪烁,在繁华的东市,老乡刘胜在天籁村酒店设宴,陈家绅和秦雪他们三人到的时候,刘胜一行人已经在门口迎候。 刘胜来忱海比较早,此人江湖义气,为人侠肝义胆,身边围绕一帮好兄弟,靠着在整个胶东的人脉,已经做起了自己的产业。 刘胜引众人进了二楼包间。偌大的包间古色古香,里面摆着一张容纳十多人的红木雕花圆桌,每个座位前一套精致餐具。 圆桌中间摆着四瓶飞天,看来,今天是最高规格的接风宴。 大家按老家规矩各自就坐,刘胜一一引荐,这是你庆姐,也可以叫嫂子,这是东省的杨胖子、老五、陕西的皮特、子恒,还有司机铁蛋。 都是跟着刘胜搞煤炭的。 陈家绅初次见刘胜,颇具大哥风范,笑时似邻家大哥,亲和温润,敛了笑意,眼神便沉似深潭,不锐利却有分量,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酒菜上齐,刘胜举杯提酒:今日,欢迎咱老家兄弟来忱海,我有幸略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不管走到哪里,咱黄泛人同心同力,来,让我们共饮一杯! 除司机不喝、秦雪喝果汁之外,其余人三两的高脚杯,一口干了。 酒过三巡之后,每个人已经九两白酒,大家开始自由敬酒。 刘胜的父亲年轻时,曾在黄泛县任职,后来调去市里。 陈家绅说,那你应该记得新城旧址,那是八十年代的老政府。 刘胜说,兄弟,我就在那里长大,我爹天天骑辆二八大杠去上班。 陈家绅突然想起来说,李富强你应该认识,那是我老革委的舅爷爷。 刘胜一拍大腿,卖关子到,咱兄弟先喝个酒再说。 三两的杯子,两个人又干了一个。 刘胜才说,李福强的儿子李宾,对不对? 李宾是我表叔。陈家绅应道。 李宾是我爹的战友、同事、好朋友,李富强是我爹的老领导,你说这关系铁不铁。 陈家绅只觉得他乡遇故知,越喝越开心,开始有些醉意。 霍东过来,揽着刘胜和陈家绅的膀子介绍说,咱兄弟陈家绅,比我早到忱海一步,现在也是百废待兴。 刘胜说,这样,我来忱海早些,咱兄弟们以后,有钱一起赚,有事一块上,三个人又干了一杯。 再后来大家开玩笑、天南海北的聊,陈家绅就记不清了。 第二天,陈家绅一直睡到10点才起床, 秦雪说,昨天你们都喝醉了,霍东你俩开着破五菱面包,一路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鬼哭狼嚎的。 陈家绅笑了笑说,这算收敛的,以前在老家喝醉了,要坐车顶上。 秦雪说,庆姐人也挺豪爽,庆姐会染衣服,她开了家染衣店。 这是个冷门,陈家绅脑子里就浮现出大上海的染坊来,咱正发愁做什么呐。 秦雪接着说了个好消息,说,庆姐说了,可以免费教我。 啊?这不是及时雨宋江么? 陈家绅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说, 那太好了! 第四章 陈家绅要出去帮霍东找房子,安排秦雪把盐焗鸡每家分一只。 庆姐的染衣店不太远,在方园街上,秦雪坐公交车去送了两只盐焗鸡,虽不是贵重东西,也是家乡的特产。 上海人泼辣、热情,庆姐说话透着精明,笑里带着豪爽。见秦雪大老远来送东西,对这个妹妹亲切有加。 最近刘胜又签了几个煤矿,刘胜开玩笑说她,开这个店,你还不如跟我去清火车皮,每天清下来千把斤煤,都比你这个强。 庆姐知道他不愿意自己开店,秦雪想学就学吧,别浪费了这个手艺。 两个人约定,在出差前教会秦雪。 隆盛小区,是海云比较早的新式小区,全是小高层。 一条人工河贯穿东西,河边垂杨柳已经落叶,根根丝条如少女发丝,倒映在河水里。 一条环形的柏油路,两旁的香椿树已经有十米多高,落了一地黄色的花粉。 一群孩子在河边假山戏耍,拿石头去砸河里的鱼。 陈家绅通过中介,帮霍东在这里找了套房子,房子里什么家具都有,拎包就能入住。 霍东现在手上也没钱了,连廊上叫陈家绅出来说,五千块钱房租,你先帮我交以下。 陈家绅拉开包,里还有五千二,他抽出来两张,剩下的交给中介,签了合同签,房子就办妥了。 两个人去市场买了螃蟹、嘎啦和青菜,又打电话让秦雪中午过来吃饭,算给老同学安家温锅了。 兜兜转转,两个黄泛同学又在忱海聚首,这也是缘分呐。 霍东喜欢喝酒,两个人开了一瓶老家的白酒对饮。 霍东喝了口酒,砸吧下嘴,陈家绅就知道他要开腔说话, 霍东说,我得赚钱,家绅,你说我做什么好? 陈家绅都替他考虑过,自己跑了半年药,霍东想做可以把客户资源都给他。 霍东说,你呢? 不用管我,我去开店。 药品,你们不是和合伙的么? 陈家绅一只胳膊搭在椅子后背上,鼓励的眼神看着霍东说,我这几天和老辛谈谈,看看是分开做,还是你跟他做。 两个人干了个酒,霍东觉得来忱海投奔陈家绅是对的,连赚钱生活的事都给安排妥当了。 只是他不知道,陈家绅包里仅剩下二百块钱了。 吃完饭,陈家绅他们回店里,王慧无聊过来聊天:你两口子忙什么?怎么不见人。 秦雪说,去老乡那吃饭。又问她,你家马丁出去跑出租车了? 王慧说,他跑夜班,昨天去掉租子就赚了七十,哎,七十就七十,够吃顿螃蟹了,吃饱喝饱不想家,就是想孩子。 啊,你都有孩子了?秦雪问。 前夫的,王慧说,6岁了,跟着前夫在东省过, 又说,马丁本地人,只是他父母不同意我俩,哼,等给马丁生个一男半女,不同意也得同意,你等着看,到时候我房子户口都有了。 王慧说这话时有点自豪,她的战略方针,都透着阶层跃迁的宏伟蓝图,让刚来忱海还没站住脚的秦雪她们,看起来跟个小白一样,一穷二白。 秦雪也不好评判她对错,开玩笑说,我家锅呢?给吃了么? 王慧想起来昨天借锅蒸螃蟹来着,说,我回去给你拿。 她回去,马丁正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又在屋里腻歪,锅也没送回来。 秦雪给陈家绅说,妈呀,你看见没有,马丁长这么丑,王慧还跟个宝一样。 具体怎么丑,陈家绅也没看见,说,还不是为了套房?好像下了多大一盘棋一样。 秦雪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说道,这是个啥破地方吆,怎么感觉什么稀罕事都有。 陈家绅有些讨厌王慧这样的人,说,你离她们远点,不正经过日子。 秦雪笑了说,人家都是要车要房的主,怕我跟她们学坏了是吧,咱俩苦日子都过了,放心我就图你人,昂, 都说有钱人在名利场里刀山火海,其实底层为了名利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他们喝出命来折腾,也没多大水花罢了。 那边,马东睡醒了,在门外等着接车。陈家绅这次看见了,马丁的长相确实一言难尽,马蛋子头,细眯眼,眼角还吊起来,不化妆都能演京剧。 在城市里,马丁应该属于淘不到老婆的主,但是在外地人眼里,有房有户口,是块带点肉的鸡肋。 一辆很旧的普桑出租车停下来,交班的司机40来岁。 车子怠速的时候浑身在筛糠,零件随时能抖下来的感觉。 就这样一辆破车,一套手续二三十万,而且不再新批,在忱海谁家养出租车代表着是中产阶级, 中年人嘱咐晚上慢点开,水管子我刚换了,别再漏水高温,马丁应允着,两个人掏出烟来抽了一根,马丁开车上路。 中年人提着保温瓶往对面楼上走,这路走的有中年人的疲惫,也有一天收获的满足,消失在筒子楼的昏暗门洞里。 陈家绅看着破旧的筒子楼发呆,想起来二姑奶在上海买房的事, 这破房子有投资意义?他真看不出来。 陈家绅点了根烟,看大街上贩夫走卒、车来车往,自己目前依然两手空空,自己的机会在哪里呢?老家现在怎么样了? 陈家绅离家出走当晚,上官容等到晚上十点没见陈家绅回来,打电话关机。 一向言听计从的儿子,即使出去玩也会打电话请示,今天是怎么了? 他把客厅、院子所有的灯都打开,屋里坐一会,又跑到院子里听听,有点动静就以为是家绅的车回来了。 偌大个院子,这会静的可怕,假山那面一棵滴水观音随风一动,就像躲着个人。 她觉得今天不太对,她知道陈家绅和他表嫂的侄女谈恋爱,为这事她曾拿起来凳子差点没砸陈家绅头上。 就算黄泛县找不到秦雪这么漂亮的人,她也得反对,一是她想让陈家绅和程媛媛结婚,两个人是初中同学,程媛媛她爹是城关程家村的书记,这半个县城都占的程家村的地,可以说程世海说话比县委书记都好使。 再一个,即使她不嫌秦雪家庭不好,大家也会反对两个人辈份问题,这个问题在小县城能被骂死。 以她家的影响力虽然没人敢骂,她觉得陈家绅和秦雪为了避人闲话也会选择离开黄泛,那么她陈家的产业、工厂,真的就落到他三叔手里了。 上官容心里骂过几百次林兰兰,你结婚那天为什么带个表侄女来?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为了留下陈家绅看家,她是亲手剪了他的翅膀,天天盯着怕飞了。 等到十一点陈家绅还没回家,上官蓉坐在沙发上开始四处打电话,让她弟弟、妹妹、陈红梅去找,说这么晚不回来是不是跟秦雪跑了,这帮亲戚开始满城套里找。 可是谁也没见陈家绅的车,更没见他的人。 上官蓉又给林兰兰打电话,让她找秦雪,秦雪手机也关了。 上官蓉心想完了,呆坐在沙发上石雕一样半天没有动弹,八成是和秦雪离家出走了。 她目光涣散的看着落地钟咔哒咔哒的走,在这安静的宅子里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去楼上陈家绅屋里检查,明明连衣服也没拿,常用的东西和平常一样都在桌子上。 陈红梅找了一圈没找到,回来安慰母亲,他身份证、银行卡都在我手上的,跑不了他。 那他去哪儿了?再去找啊,愣着干什么? 陈家绅的舅舅、姨妈也来了,说他几个表哥表弟家也没有。 上官容拿了她的手绢开始低声抽泣,边哭边诉,**奶滴,处处为他操心,她还烦我不得了,我要不是为这个家好,我早改嫁走了。 她三妹上官青劝她,好好的家他能不要?说不准明天就回来了。 回个屁!我是看出来了,他早就烦我。 大家一直陪到两三点,都挨不住去楼上睡了,上官容一个在孤灯下守到天亮。 直到第二天上午,陈红梅拿着个信封来了,取出纸条叹了口气给上官容说,你看看吧。 上官蓉颤抖着接过纸条,一看熟悉的字就知道,陈家绅走了。 这个龟孙子,你真狠啊,上官蓉开始放声大哭,你连个衣服都不拿,你说你得多恨我? 上官青也跟着掉了几滴泪,说,他傻,有他遭的罪,让他去吧。 我咋活啊?他爷爷早就想把工厂给他三叔,这可成全他啦。上官蓉越哭声音越大,他早年死了丈夫,现在又跑了儿子,本来家里人口就少,剩她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形单影只。 陈家绅三叔陈智会知道了消息,心里不免一阵悲凉,毕竟是血脉亲情,亲大哥走的早,这一个儿子还跑了。 只是他老婆王兰芝这会恨不得敲锣打鼓,上官蓉啊上官蓉,你的好戏开始了...... 第五章 此后上官容被陈红梅接到家里住,上官容嫌她家卧室小,又嫌她家连个像样的茶壶都没有。 看到女婿简守城开着陈家绅的宝马,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便宜了这鳖犊子,天天开着俺家的车。 住了几天便受不了,又闹着要搬回去住,陈红梅也只能依着她了。 回去大宅子,自己不免触景生情,又开始哭。 给她三妹上官青哭诉,红梅不孝顺,出这么大事,她也不请假陪我两天,又说,那是俺家的车,家绅说给她,她就当真开去了,那是个五块的东西? 现在自个家也住下不她,又吵闹着让二女儿陈玉洁来接他去北京。 陈玉洁的小脾气比她还多,娘俩热火不到三天,就开始内杠,捎带着骂王志成,学历没有老婆高,赚钱不如老婆多,咋好意思? 北京再容不下她,上官容啊,真不知道哪里能容你。 在这退无可退的时候,人家上官容跳广场舞谈了个老伴,半个月后跟老伴去河北老家去了。 陈玉洁就觉得她妈这个脾气,别说陈家绅离家出走,换我我也走,她乐意去河北,就随她去吧。 陈家绅的爷爷陈凛君在八九年开汽水厂,积攒了家业。 九零年在县城做第一家冰激凌机,来提货的都要排队到深夜。 高峰时期投资了20台机器,在县百货大楼广场通宵达旦的做批发,每天收的钱足足两口袋。 那几年冷饮行业大爆发,接着又投资雪糕厂,全县十八个乡镇都来进货,配送业务达到苏北。 财旺人不旺,到陈凛君这辈就是三代单传,他这被也被好到哪里去。 他膝下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陈智杰,也是陈家绅的父亲,中年早逝,二儿子在***那年过继给了姑姑家。 现在陈家的接班人,只有陈家绅和三叔陈智会,还有陈智会的儿子陈家来。 不过陈凛君很反感上官蓉,上官容丧夫之后,一直觉得自己属于劣势,处处敏感多疑,依仗着大家都让她三分,对公公陈凛君持弱逞强,动不动就不满、苛责。 早些年,大家都在工厂里忙,陈家绅还小,但是分红也都是一样分的,陈智会觉得大哥走的早,理应照顾嫂子家。 后来陈家绅长大后,在业务上做了不少工作,上官蓉就想比原来再多分一些,引发了王兰芝的不满。 上官蓉三天两头找陈凛君闹,搞的他也烦不胜烦,慢慢的也疏远了她们母子。 外人都能看得出来,陈家的接班人是陈智会,只是一时半会不好公开,上官容就猜疑王兰芝从中挑唆,上升到相互骂战。 世子之争也从暗夺走向明争,陈家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陈凛君至少还要考虑家人和睦,上官容和王兰芝这两个陈家媳妇却已经结下了深仇。 母亲上官容开始指使陈家绅去和三叔抢家产,王兰芝教唆着陈智会去和侄子争继位,一时间血脉成仇,这是陈家绅最不愿意看见的事。 对他来说,哪怕什么都不要,也不要生活在这样煎熬的家庭环境下。 当初选择来海云区,就是听说忱海什么样的人都能养活,非富即贵住东部,普通百姓住海云,人家海云吃低保的,家里还喂着条大狼狗,天天还喂它火腿吃。 昨天庆姐跟着刘胜去吃饭,中午喝多了,也没给秦雪打电话。 庆姐问刘胜,我现在是你秘书?还是酒陪? 刘胜说,一般人能给我当秘书? 庆姐说,本人很荣幸,只是阿拉的店都快开黄了呦。 然后给秦雪打电话,让他中午过来,过几天刘胜又要出差去河北,她想抓紧教会秦雪。 刘胜说,黄了更好,下周跟我去河北,我说,你干脆让家绅去开好了。 庆姐说,好的啦,我以后就傍大款啦,阿拉没空给你斗嘴,姐要忙了。随去整理染衣间的瓶瓶罐罐。 秦雪来过一次,再来就轻车熟路,来忱海这么久也没人帮一把,她很珍惜这次学习机会。 只是女生理科思维薄弱,庆姐说你就照搬,我写好工艺,一件衣服放几克染料,加热多少度,你就按这个来。 至于调色,你记住红加蓝是紫、红加黄是橙、黄加蓝是绿。这有染料你自己调着玩。 秦雪怕记不住,就拿笔记本一条条记下来。然后戴了橡胶手套去调色。刚开始没有约摸,在烧杯里调出来就跟黑一样。 慢慢稀释了,才看出颜色,工作台上一排烧杯,五颜六色,看起来光怪陆离。 庆姐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就对了伐,姐很看好你 ,不用几天你就可以开店了。 秦雪似懂非懂,看着一桌子颜色,在那总结复盘,黄加蓝是绿…… 回到家,秦雪把笔记给陈家绅看。陈家绅说,这不和染线一样嘛,我表姑家开棉纺厂,我从小看他们染线。 要是有小型设备,我现在就可以染。 秦雪给他描述,她们就用餐饮行业的大煮锅染,我再学两天吧,万一有啥不一样呢。 海云街生活很方便,旁边有两个菜市场,市场里生鲜、百货、瓜果都有。 菜贩多是外地人,卖菜不需要没多大本钱,却有个稳定收入,一干就是一二十年不动,要么是夫妻档,要么女的守摊,男的开个小货车去路口摆流动摊。 市场里要说赚钱,还是卖海鲜,连云港的养殖蟹子,拉到忱海批发市场才五块一斤。市场都卖20,还口口声声海捕的、本地的。 在沈海,本地的约等于优质,夸小油菜质量好,都说这油菜是本地的,有点身土不二的意味。 王慧拉秦雪去市场看看晚上吃什么,秦雪路痴,昨天走到那个五岔路口走迷了,市场没找到差点回不来, 说,恰好你带我认认路,两个人随即挽着胳膊去了市场。 王慧红红绿绿的拎了一堆方便袋,秦雪就买了份豆芽,还有应季的大泽山葡萄回来,洗了葡萄让她们来吃。 他们自顾吃葡萄聊天,门口突然有人叫阿香,东省口音,阿香说我在这里丁姐。 随即门口进来一位贵妇模样的人,瘦长脸,长下巴,水光肌,精致的羊毛卷短发,看年龄三十多岁,看身材却紧致如少女。 穿着香奈儿夹克,修身的牛仔裤,连彪马的鞋底,都雪白雪白的,和这一片人的精神面貌完全不一个档次,举手投足间透着高贵和时髦。 秦雪不禁想,这是谁家的贵妇? 阿香介绍,这是我丁姐,我们住一个院。 王慧给丁姐介绍,这是刚来的秦雪、陈家绅。 多了一个人,店里便显得挤了些,也显得更热闹,阿香习惯椅门框站着,王慧和秦雪坐了圆凳, 陈家绅坐电脑前写日记:霍东说,家里宅子要拆迁,别人听到钱字开心,我家不知道又要经历什么…… 丁姐坐下说,奥,这个店你们接手了啊,准备干哈啊? 秦雪说,准备开个染衣店,正学技术呐。 丁姐说一拍手说,唉呀妈呀,正好我有件羊绒大衣,你开了店先给我染染,忱海还没见过染衣店。 秦雪说,我们还没开店就接单了,丁姐来的真是时候。 丁姐抻了抻裤腿,习惯性的拍打下裤管说,是你们来的是时候,我还发愁那些衣服,要不然就得扔了。 阿香接了话题说,丁姐的衣服都好贵的,我一般就买几百块的衣服,不过我给我小叔子舍得买,没办法,小三子招人喜欢。 王慧就隔着门把葡萄皮吐出去好远,说阿香你踏马有花痴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阿香哈哈哈笑过,就转移了话题说,我买的蛎虾,我最烦剥虾仁,但是俺老穆要吃。 丁姐说,你拿出来,拿来,我们到门口去我帮你剥。 秦雪看丁姐不像能干活的人,她们拎了马扎,竟然坐街边上帮邻居剥虾仁,半天剥了一不锈钢碗,溅了丁姐一身黄黄绿绿的污点。 丁姐说,哎呀妈,没事的 回去洗洗就得了。 然后几个人很认真的讨论蛎虾包饺子好,还是包馄饨,然后又说俺家男人喜欢吃什么口的,一个比一个显贤惠。 丁姐去阿香店里洗了手,出来说,我得抽根烟,掏出蓝利群来递给陈家绅一支,陈家绅马上拿了火机给丁姐点了,丁姐点点手做谢。 抽烟的人有共同语言,一根烟递上,感情就莫名的建立了。 陈家绅给丁姐点烟这一幕,丁姐似曾相识的熟悉,又想不起哪里熟悉。 说陈家绅一看就好男人,踏实稳重,不像俺家贾贵生,整天二流子似地打麻将喝酒,没个正形。 阿香说,贾哥够好了,俺家那位伺候不好还动手,昨天做的面条他要吃米饭,说着就端起锅倒下水道了,没办法呦,摊上这么人,你不得受着。 阿香吐槽老穆的时候,并没有怨气,反倒有自家男人很强大的自豪。 整个海云区都有这种家庭文化,她们习惯了把自家男人说的很暴戾,不太好惹的样子。 丁姐说我也得回家做饭了,俺老头一会打完牌也回家要吃饭,然后给秦雪招呼明天有空过来再玩。 人都散了,陈家绅和秦雪商量,是住店里还在再租个房子住,秦雪说,两边跑也不方便,还得准备两套做饭都家什。 陈家绅也觉的,这么多邻居还挺热闹,真到了楼上,邻居见面招呼都不打的。 俩人就商量明天去买张折叠沙发,晚上拉开就是床,白天折起来,空间就大了。 晚上两个人挤在小床上,觉得这一天突然涌进来这么多面孔,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秦雪说,庆姐的的店可能不开了,想让咱把染衣店做下去,也不枉费她白学的技术。 陈家绅说,好,希望咱们能发扬光大。 两个人又畅想这个店怎么开,以后赚到钱要不要开分店、连锁好不好管理。 陈家绅说,糖没吃上,就开始担心血糖的事了。 嘻嘻哈哈聊到半夜两点,听到隔壁有个男人在说话,上上上,干死他, 听了半天,估计是馒头房的老郑,半夜不睡玩游戏。 四五点又听隔壁隔壁乱糟糟的,老郑一会吆喝阿雅时间到了没有,一会吆喝王丽王丽,你去装车,这老郑一晚上不睡吗? 第二天,阿王慧说老郑好像练什么功,晚上基本上不睡的。 中午买馒头秦雪见到了老郑,白纸一样的脸,头发乱蓬蓬的,带着个酒瓶底的近视镜,腆个肚子跟小孩一样。 他活动范围永远是从馒头房到面包车,送货从面包车下来,钻进柜台狭窄的过道,就不见人了。 平时也不怎么和邻居打招呼,王慧说还打招呼,他连老婆都不碰的,有时间只打游戏,阿雅也不怎么说话,一副高冷的样子。 海云街像一副清明上河图,贩夫走卒,各色人等,他们各有各的色彩,绘画出繁杂的画面。 既然要开染衣店,秦雪两个人就起了个店名,中午,去做招牌,他们希望自己的店能早点开张。 像阿香一样天天去提款机上存钱,像马丁一样每天都有收入,可以像丁姐一样整天逍遥自在。这个小店,就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秦雪和做招牌的老板讲价,说你便宜点,老板低头焊一个铁架子,说,小姑娘,以后咱都是邻居,我还能骗你。 又说,阿香家也是我做的,你家招牌应该占了阿香家半米。 陈家绅问,为什么? 老板说,上个老板遗留的问题,反正阿香不太好讲话。 陈家绅回来看了一下两家门头,确实是占了她家半米。看来还真是个麻烦。 在老家农村,很多邻居因为宅基地、耕地边界的问题,整天打,成了世仇。 看陈家绅站门口研究招牌的事,阿香就出来使绊子了,用那种机关枪式的说话方式说道,说实话,你家照招牌不能占我家的地方,风水上就不好。 婉转的南方口音,现在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呼啸而出。 陈家绅说,这次做不占你家地方,我做小点就是了。 阿香说,没那么简单,我们两家的牌子是连在一起的,你要拆,我家也得拆,我回去跟老穆商量商量你再做吧。 初来乍到时,王慧说阿香不是省油的灯,开店才第一步,麻烦就来了。 第六章 阿香不同意做招牌, 恰好老辛开车过来接他去送货,陈家绅药品业务还在做,老辛配好货载我一块去送。 陈家绅急忙回屋夹了包出门,跟秦雪说,招牌先不做,等等再说,我出去送货。 上来老辛的车,一车烟油子味,这家伙烟不离手。 当初老辛的志向是当忱海最大的药贩子,做药压力大,年轻轻的头发都白了大半。 上车老辛说,市立医院那个做临床的输液,院里开500多一瓶,外面药店卖350,昨天在北京找到了串货,你猜多少钱? 不要钱? 他猛咂了一口烟,把烟蒂把弹出去,说才踏马50块钱一瓶,咱给诊所200就行。 然后他在那掐手指头算,一瓶赚150,一件12瓶,赚1800,老陈多亏了你,咱要发一笔了。 自从陈家绅教他上了医药网,给老辛打开了更大的世界。 以前忱海的药虫是做单品,比如做吗丁啉的只做吗丁啉,量大能拿到低价。 医院或药店采购时,不同品种找不同药虫去拿货,时间长了都不叫他们名字,做吗丁啉的就叫他吗丁啉,做妇炎洁的就叫他妇炎洁。 然后无数个吗丁啉、妇炎洁、肛太抱团起来做市场供应。 这些都是普货,靠微利经营,串货价格就高了。 陈家绅拿了个订货单给老辛,说,玻璃厂医院订的货,明天你备货。 老辛说,他们主任是不是姓孟,女的? 陈家绅说,你知道? 他说,哎吆,这个老孟才是难啃的骨头,不过跑业务该出卖点姿色还是要出卖的,然后一阵坏笑。 陈家绅听他说出卖色相,就联想到阿香,骂他说,滚! 这一天先送完陈家绅的货,再送他的货,大多数时间就在路上,就抽烟吹水。 陈家绅就想到霍东,说,我老家来个同学,在忱海也没个收入,药品业务我打算让给他做。 老辛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他说,你辛苦跑的市场就不要了? 陈家绅吐了口烟,把烟灰弹出窗外说,他现在有难。 好吧,下次你带着他,熟悉以下业务。 货送完,老辛再开车送他到店门口,陈家绅夹着皮包从车上下来。 她们几个女士坐着马扎在门口聊天,面包房门口摆了张桌子几个男人打够级。 陈家绅打招呼说,美女们好。 她们笑哈哈的齐声道,陈总好。 丁姐说,雪呀,你老头回来了,快做饭吧,我也回家做饭了,哎呀妈,这一天聊的开心呐。 大家就散了。 吃饭的时候秦雪说,下午我给二嫂帮忙做面包,二嫂也说阿香这人很势力,武老大是房东,她就跟武老大走的近,丈母娘来烫头都不要钱,还给人家送东西。 她仗着和武老大关系好,连武老二、二嫂都看不着,咱怎么贪上这么个邻居,这招牌咋做? 下午丁姐还给我说,咱这个房子阿香一直想要,她是不是故意为难咱?? 陈家绅,真是这样的话,说招牌先不管,但是该置办的东西照常置办,咱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秦雪说,你置办了东西万一不让咱开咋办?二嫂说阿香和武老大关系很不一般,武老大才是真正的房东。 陈家绅和秦雪都沉默了,没曾想来忱海迈出的第一步,就陷入了左右为难。 看着大街上的门头,老郑家的馒头房、小福建的茶叶店、老金家的饭馆、宫大成的打字社,各家都红红火火,为啥自家开的小店,偏偏遇上这么个棘手的邻居? 第二天上午,穆磊来给阿香修卷帘门,到陈家绅店里站了站,人白净,干净整洁,宿州话也透着精明, 他说你家这个电脑当时还是我组装的,现在赛扬1.0的CPU都拉不动了, 陈家绅说,昨天小菲来玩个小游戏都能卡死。 他说这破电脑老宋都找他修,有一次换内存,把她的大硬盘换成了20G小硬盘她都不知道,不信你看看是不是? 陈家绅听他说这话,对他也没啥好感,穆磊没提招牌的事,看来是想让陈家绅主动问他。 陈家绅心说,你等着吧,这个店我非开不可。 下午秦雪去庆姐店里学习,叫了陈家绅一块,今天要亲自染衣服,她怕学不会。 庆姐说,趁店里有衣服,你们能实践一下。等我干黄了,连个试验品都有……这还有点染料,你们拿去用。 陈家绅说,这真是给点颜料就敢开染坊。 哈哈哈,庆姐笑到,这话接的好,咱就得敢想敢干,看好你呦,家绅。 陈家绅看庆姐演示,先分辨面料,不同面料用不同类型染,染料和水配比好,衣服下染锅升温。 陈家绅说,这一步我就会了,我从小看棉纺厂染线,这个跟煮面条差不多,看好火候,还得勤翻。 庆姐说,我服你啦,无师自通啊。 秦雪说,他理科思维强。然后讲陈家绅鸡毛救厂的典故。 庆姐说,什么鸡毛救厂?怎么个救法? 秦雪说,他家开食品厂,流水线上经常出现漏装、空盒,发现不了就装箱打包了。找德国厂家都没解决问题。 奥~然后呢? 秦雪说,他在板带上绑了根长鸡毛,空盒碰着就倒下了。 啊?哈哈哈哈,陈家绅你太厉害了,庆姐脸都笑红了,说,我这个徒弟天才,我不用教了,走,叫你胜哥喝酒去。 陈家绅说秦雪,你啥时候造的词?还鸡毛救厂…… 王娜那屋,9点了马丁醒过来,被窝里有温暖的荷尔蒙气息。 他赤裸着身子过去把王慧扳过来,俯身上去,正低头要亲,王娜半眯着眼避开他,头躺在乱蓬蓬的头发里说,这几天你少来,我这次可能是怀了, 马丁伏在半空说,不会吧,表情扭曲不知道是喜是忧。 他比王慧小了6岁,他爹妈听说他谈了二婚带娃还是外地人,要给他断绝关系。 26岁正值血气方刚,有人宽衣解带,像是掉进了温柔乡里,他能听你絮叨。 好日子才两个月,马丁着实心有不甘,王慧把他推下来说,我今早晨确实恶心,和我头胎一模一样,马丁顿时没了心情,爬起来穿衣服说去买试条。 王慧听马丁气呼呼的摔了门出去,5分钟没到拿了盒试条回来让王慧试。 试条测了摆放在床头柜烟盒上,两个人呆呆的等着结果,心里各有盘算,几分钟王慧从床上欠起身子,拿试条到灯下看,两条红彤彤的杠分外显眼, 惊呼到,快看,这多明显, 马丁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焉了,和床头上彩票中奖似地王慧成了鲜明对比。 马丁来做她工作,咱们俩又没戒烟,又没戒酒,还踏马还溜过冰,这孩子万一不…… 你给我滚,王慧恼火到,莉莉人家啥不玩,生了孩子不是好好的?你是啥意思,不想要咱俩的孩子?你踏马就不是真心的,你就是想玩老娘。 说着手脚踢蹬的把被子都踢飞了,赤裸裸的在那躺着哭,马丁没办法又来安慰她,说我错了,好吧,姑奶奶,都听你的安排。 王慧随即止住了哭,说你说的哇,前三个月容易见红,你可别动我, 马丁又坐那沉默了, 这条路王慧的闺蜜是走过的,只要孩子生了,就是他马家的血脉,没哪个爷爷奶奶能忍住不看孙子,也没有哪个公婆忍心让孙子没娘。 到时候还不得乖乖结婚登记,你老两口的家产就得有我一半,到那天谁看谁脸色还不一定呐。 马丁抽烟,让王娜撵出来了,只能悻悻的跑出来,蹲在门口抽。 他觉得自己被绑上了命运的列车,开到哪里去他自己也不知道,看着大街上车来车往,烟头烧手了才匆忙扔掉。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柴米油盐,是孩子哭大人闹,而那具温热的身体可能就不属于他了,怎么办呢? 第七章 老辛来接陈家绅的时候,出门恰好和马东打个照面,他眼神接着就躲开了,陈家绅就没给他打招呼,径直上了老辛的车,药品业务他还要做下去, 这是目前的唯一收入。 秦雪没什么事,上午去学染衣服,下午就去二嫂那里搭把手,帮她分装一下面包,二哥很传统的男人,就负责送个货,一般不怎么来,做饭、干活都是二嫂的事。 起初这帮干活的孩子叫秦雪姨,秦雪说我才二十一,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他们又改口叫姐。 多个人多双手,上午11点就把活干完了,二嫂说我去做饭,秦雪今天在俺家吃,秦雪说不了,等下家绅回来。 二嫂说正好叫上家绅,让你二哥赔他喝点,都是老乡,还没坐一块吃过饭呐。 就去厨房张罗菜,厨房里有个老头在煮大锅菜,是给工人吃的,四嫂说这是按公公,平常给做做饭接接孩子。 二嫂说,爹你炒菜就多放点油,油没几个钱,这帮孩子整天说菜不好吃,都乡里乡亲的,回家让人家说小气。 大爷说,我们那时候一年到头吃不一斤油,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吃油多了不好。 二嫂知道说不听他,转头去收拾自己的小灶,秦雪帮着择菜。 陈家绅回来的时候6个菜就上桌了,霍东拿来的酒,陈家绅拿了两瓶过来喝。 第一次见二哥,说话和生活习惯都差不多,也是一见如故。他们说昨天都说“宴没” 炒菜都放十三香。 这些共同的符号,在老家习以为常,出来却有同类的感觉。 二哥县武校很多,还上过春晚,陈家绅说,我跟你们县武校校长还认识,他们通过我们县体委到各学校招生,我当时被安排去负责报名。 二哥说那是我亲姑家的表哥,你认识校长就认识我大哥了,他两个都精瘦精瘦的,比我这个亲兄弟还像, 二嫂说,你给谁都不像,就是捡来的,在家也没地位。 大爷不上桌,非给工人一块吃大锅菜,说这白菜炖的多香,我年轻那会能吃六个馒头, 陈家绅给大爷倒一杯酒端过去,然后两个人一人一个茶杯倒满。 聊天知道,面包房是武老大的产业,二哥两口子给他负责管理,武老大以前开过酒店、搞过工程,钱也没少赚,都嚯嚯了。 二嫂补了一句,大哥娶了仨媳妇了,一个比一个年轻,能剩下钱才怪。 二哥说还叫不叫穆磊、马丁他们,二嫂说人家也不一定有空。 话刚落音,听阿香说吃饭了二嫂,这么香, 阿香图近便,总到二哥家上卫生间,看到陈家绅在二哥家喝酒,楞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家绅和武二关系发展这么快,这才几天,就推杯换盏了,你们喝吧,你们穿一条裤子也没用,这房子武老大说了算! 二嫂就招呼她过来吃,她很冷淡的说,不了,店里还有人。 喝到了下午四点,回到店里丁姐就到了,手里提着个红色的手提袋,说,你俩干哈去了半天不见人。 秦雪开门让她进屋,丁从兜里掏出件羊绒大衣说,喏,就这件,你看看能不能染。 秦雪看了成分牌,100%羊绒,说,丁姐,你这个红色可以改枣红、深紫,或者黑。 丁姐说那就改黑,我可不喜欢红,说着又掏出来两件衣服说,这两件BOSS的T恤是买给俺贾贵生穿的,他穿大了,吊牌都没拆,家绅不嫌弃就拿给家绅穿。 陈家绅这辈子还没穿过谁的旧衣服,又不好拒绝。陈家绅看看自己身上的地摊货,进屋试了一下,正合体。 陈家绅开玩笑说,这不就是给我买的嘛。 丁姐说,哎呀妈,真合适。说着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子,满眼里都是温柔的样子,又说,别说我给的,阿香又生气。 深秋天变冷了,秦雪关了门,说过两天把炉子升起来。 丁姐说,大家伙围着路子唠嗑,跟回俺东省似的,明天哈,我走廊里给你抄个送煤球的电话,打电话他就給你送。 光说话,丁姐说,给我根烟抽,我忘带了, 陈家绅拿他的万宝路说,这个有点冲,不知道你能不能抽习惯。 丁姐拿烟盒端详说,妈呀,这烟多经典,我以前老抽这个,俺贾贵生就买蓝利群,我抽不惯。 东省女的大部分抽烟,烟叼在丁姐红唇上很性感,姿势也优雅。 秦雪她们聊家常,问丁姐有没有孩子? 丁姐说,哪有哦,年轻时谈了一个,感情很好,后来车祸没了,五六年没走出来。 丁姐抽了口烟,把眼望向窗外说,贾贵生是海奥电器的经理,去东省出差认识的,就跟他来了忱海。 这不老贾因为人事问题不上班两年了,整天打麻将,我都见不着人,唉,不着调。 秦雪说,真羡慕你们,不上班有钱花。 丁姐说,哪有钱啊,是两个妹妹养着我,我从小没爸,我是大姐,从小就带着两个妹妹。 现在两个妹妹都成家了,也把我当个老妈子养,这衣服都是她们给我买。 秦雪指着陈家绅说,他也从小没爸。 丁姐说,都是可怜的娃,然后又唏嘘世事无常,命运坎坷,大概只有共同命运的人才能身同感受。 两个人抽的一个屋里烟雾缭绕,秦雪去开门通风,烟雾边滚滚的往外涌。 外面天说变就变,一阵风吹进来打了个寒颤。 忱海就是没秋天的,一夜入冬,丁姐说你看吧,明天就得穿棉袄了,雪呀,你跟我回去抄送煤的电话吧,明天就给你送到了。 秦雪她两个出门,风接着吹散了头发,两个人裹了裹衣服,挽起胳膊低着头就冲进了秋风里。 王慧开始养胎,阿香今天关着门也没过来,陈家绅躺里面沙发上眯一会,不一会秦雪回来。 秦雪拿出来纸条上记得电话,陈家绅打过去报了地址,说给我送200块煤球来,送煤的说,明早8点就到。 第二天,一个大地盘车拉着一车煤,停到店前,送煤工径直进屋把门开了,也不说话就往门口摞煤球,摞完了说200块钱。 陈家绅给了钱,兜里就空空如也了。 送煤的把钱装好又带上黑乎乎的手套,弯腰拉着长板车走了,消失在丁字路口拐角处,只有秋风吹过来他的吆喝声:煤球唻~送煤球喽~ 秦雪说好冷,我把炉子生起来。 秦雪说,我们上小学时,每星期都要从家拿玉米轴子去学校。 陈家绅问,干什么? 生炉子取暖啊。 陈家绅就想象她小时候的画面,背着书包,拿着柴火,去学校生炉子,就笑了说,赐你个名字,生炉子的小女孩。 秦雪说,听你笑就知道没憋好屁。 门后面还有剩下的小木块,和烧快壶用的木材差不多,陈家绅看秦雪生炉子,不免心疼起来,说,这粗活让我来。 秦雪拿灰抹他一鼻子到,乖,你不会。 秦雪敞门放放烟,看着门头上面的旧招牌,不免又犯愁起来。 陈家绅说,该干啥就干啥,这两天把设备置办了,先把丁姐的衣服染了,只要咱坚定的往下走,谁也拦不住咱。 下午陈家绅就去厨具市场买电煮锅,顺路去了趟方园街,这里有家修表店,也回收名表。 把自己的一块浪琴优雅卖了,老板验了货说表成色不错,给六千块钱。 陈家绅也没想到,自己要变卖唯一的家产了,没办法,仅有的钱给霍东交了房租。 锅具买了,原计划是老辛老帮着拉,他今天去物流提货了,从北京串的货到了货场,他急不可耐的要去取 不过还好,买锅都地方给配送,老板给叫了俩小货车,老师傅50多岁,给送货到家。 师傅很热心,搬货、装车都抢着干,不像有些货运出租,只管开车,你搬不动他也不带搭把手的。 在路上闲聊,师傅很健谈,说自己下岗了,靠货运出租养家。 陈家绅问他,下岗?哪个单位? 师傅说,唉,命运捉弄人呐,我八六年退伍安排工作,有两个选择,一、卷烟厂,二、自行车厂,我妈说你又不抽烟,去自行车厂,那时候大金鹿自行车多火。 陈家绅就笑了说,真是世事更替、沧海桑田,谁知道现在卷烟厂成了好单位。 对啊,我就从自行车厂下岗了。 陈家绅问他一天能赚多少?他说这个靠服务,咱主动帮着装货卸货,货主都喜欢用咱,慢慢老顾主多了,一天五六百是有。 陈家绅说,人要看长远,做生意要靠真诚,这点很值得我学习。陈家绅在中控台拿了他得名片,说以后有货拉就给你打电话, 果真后来我业务扩大后,曹师傅成了他的御用货运司机。 到店里,师傅帮我卸了车,丁姐和秦雪在店里聊天,桌子上摆着茶壶、茶叶,还有一包拆开的万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