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无限电影世界轮回》 第一章 签到《盗梦空间》 成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突兀的推送通知,眉头紧锁。 “您已成功注册‘无限电影世界签到系统’,首次签到可解锁《盗梦空间》初级权限,是否立即进入?” 三天前,这条推送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手机锁屏上,无论怎么滑动都清除不掉。重启、恢复出厂设置、甚至换了部新手机——它就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准时在每天凌晨三点浮现,倒计时从72小时一路减少到此刻的“00:00:01”。 “见鬼了。”成天嘟囔着,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犹豫不决。 作为晋江文学城的资深编辑,他审阅过无数系统流小说稿件,从签到修仙到无限流闯关,什么稀奇古怪的设定没见过?可当这种荒诞情节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界面突然开始自主滑动,跳出一个简洁到诡异的应用界面——纯黑背景上只有一行白字:“电影即现实,现实即电影。签到获取入场券,改变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 成天慌忙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门被推开了。李欣然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帮忙!”她甩掉高跟鞋,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楼下超市鸡蛋打折,我抢了最后两盒。顺便买了排骨,今晚做糖醋排骨。” 成天应了一声,起身接过袋子。他和李欣然合租这套两室一厅已经快两年了,从大学校友变成现在的室友兼同事——两人都在晋江工作,成天是编辑,欣然是签约作者。 “你脸色不太好啊?”欣然敏锐地瞥了他一眼,“又熬夜审稿了?” “没,就是......”成天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手机推送的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做了个奇怪的梦。” “说说?”欣然一边往冰箱里塞东西,一边随口问道。她总是对任何“奇怪”的事情抱有极大兴趣,用她的话说,这是职业本能——写小说的总得搜集素材。 成天含糊其辞:“记不清了,就是梦见自己在电影场景里。” “电影?”欣然眼睛一亮,“哪种类型?悬疑?科幻?还是......” “盗梦空间那种。”话一出口,成天就后悔了。 果然,欣然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梦见了《盗梦空间》?具体场景是什么?人物?情节?” “怎么了?”成天被她突然的认真搞得有些发毛。 “没什么。”欣然迅速恢复了常态,但那转瞬即逝的凝重表情已经烙在成天眼里,“就是觉得这巧合有点意思。我今天下午刚提交了新书大纲,就是关于梦境与现实的无限流小说。”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转身继续整理食材。但成天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晚餐时气氛有些微妙。欣然反常地安静,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成天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饭后,欣然匆匆回了自己房间,说是要赶稿。成天回到卧室,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纯黑的应用界面依然固执地占据着中央位置。下方是两行新出现的小字: “首签倒计时重置:23:59:59 警告:逾期未签,将永久关闭系统通道” 成天深吸一口气。作为编辑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不仅仅是恶作剧或者病毒软件那么简单。他点开手机自带的代码检测工具扫描这个神秘应用,结果显示为零风险,但应用权限却高得吓人:完全访问设备存储、摄像头、麦克风、定位,甚至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权限标识:“现实干涉指数读取”。 “现实干涉?”成天喃喃自语,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个词组,只得到寥寥几个结果,大多来自一些边缘科学论坛和科幻小说讨论区。其中一条五年前的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现实干涉理论猜想:如果存在能够测量并修改现实稳定性的技术,那么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将不再清晰。电影世界作为集体潜意识的具象化载体,可能成为干涉现实的桥梁......”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都是嘲讽楼主“科幻看多了”。发帖人ID是“维度观察者”,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成天试图点进这个用户的主页,却显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光影。成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这是真的......”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 凌晨两点,成天依然毫无睡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倒计时显示还剩1小时47分钟。他起身倒了杯水,经过欣然房门时,发现门缝下还透着光。 “还没睡?”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几秒后门开了条缝。欣然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有血丝。 “赶稿呢。”她说,但成天注意到她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合着的。 “早点休息。”成天没多问,回到自己房间。 凌晨三点五十九分,成天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中,掌心全是汗。 倒计时最后十秒。 十、九、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骗局,顶多损失一些个人信息;但如果这是真的,错过这个机会可能会后悔一生。作为一名资深编辑,他读过太多因为犹豫而错过转折点的故事。 三、二、一。 成天闭上眼睛,手指按下了“确认”按钮。 没有炫目的光芒,也没有空间扭曲的异象。只是手机屏幕上的黑色应用界面开始融化,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扩散开来,逐渐覆盖了整个屏幕。然后那些墨色开始重组,形成新的文字: “首次签到成功。 解锁电影世界:《盗梦空间》(初级权限) 载入身份:前哨者(Point Man) 载入时间点:斋藤委托前72小时 现实干涉指数:1.02(稳定) 特别提示:电影世界时间流速与现实比为10:1,首次进入最长停留时间:现实6小时(电影世界60小时) 是否立即进入?” 成天盯着那一行行文字,喉咙发干。他注意到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几乎透明的小数字:1.02,正在极其缓慢地跳动,偶尔变成1.01或1.03。 “这难道就是现实干涉指数?”他自言自语。 手指悬在“进入”按钮上,犹豫再三,成天最终选择了“暂不”。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做些准备。 整个后半夜,成天都在网上疯狂搜索《盗梦空间》的相关资料。他重温了电影剧情,记下关键人物、时间节点和细节。作为前哨者的身份意味着他将是团队中第一个进入梦境的人,负责侦查环境、排除威胁。 天色微亮时,成天已经整理出三页笔记。他揉着发酸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真的进入电影世界,那么现实中的身体会怎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消息弹出:“首次进入保护机制:现实身体将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由系统维持基本生理机能。警告:不要在非安全环境下进入,建议选择家中卧室等私密空间。” 这系统像是能读心一样。 早上七点,成天顶着黑眼圈走出卧室。欣然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的香气弥漫在客厅里。 “你看起来一宿没睡。”欣然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还在想那个梦?” 成天接过盘子,斟酌着开口:“欣然,如果你发现......生活中出现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欣然切煎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那要看是什么事情。比如说?” “比如说......”成天盯着盘子里煎得完美的太阳蛋,“如果你发现,电影里的世界可能是真实的,或者至少,能以某种方式进入?”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欣然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成天掩饰性地喝了口牛奶,“你写无限流小说,应该设想过这些吧?” 欣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设想过很多。但我一直觉得,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人最该担心的不是怎么进去,而是怎么出来——以及出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 这话让成天心头一震。 出门上班前,成天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那个应用界面现在多了一个新选项:“进入准备”。点开后是简洁的清单: 1. 确保所处环境安全私密 ? 2. 现实身体需保持平躺姿势 3. 首次进入建议预留至少4小时不被打扰时间 4. 警告:电影世界中受伤或死亡将影响现实干涉指数 最后一条让成天眼皮跳了跳。他关掉手机,抓起公文包出门。 一整天的工作,成天都心不在焉。审稿时频频走神,开会时完全没听进去主编在说什么。下午三点,他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 回到家,成天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按照系统的建议,他平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 手指按下“进入”按钮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那种感觉。然后视野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仿佛在水中荡漾。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电影旁白: “现实干涉指数稳定。连接建立中......正在载入《盗梦空间》世界观......身份匹配完成......时间锚点确认:斋藤委托前71小时58分......祝您签到愉快。” 成天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身体在下坠,就像电梯突然失控。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逐渐恢复。最先回来的是听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远处汽车的鸣笛,还有室内空调轻微的嗡鸣。 成天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装潢简洁现代,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东京的夜景,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面露出文件的一角。 他坐起身,感觉身体有些异样——更轻盈,更有力量。走到镜子前,成天愣住了。 镜中的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深灰色衬衫,面部轮廓比他本人硬朗许多,眼神锐利。但最让他震惊的是,当他与镜中人对视时,一种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 他是亚瑟·成,美日混血,斋藤企业的安全顾问,前美国陆军侦察兵,擅长潜入、侦查和近身格斗。三天后,他将与斋藤会面,商讨一桩“特殊安保委托”。 成天——或者说亚瑟——按住太阳穴,两种记忆在脑海中交织碰撞。他既是那个生活在2023年中国的网络编辑,也是这个《盗梦空间》世界中的前哨者。 “这就是载入身份......”他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陌生而低沉。 他走到窗边,东京的雨夜在眼前铺展。这座城市如此真实——雨水的味道,霓虹灯在湿漉漉街道上的倒影,远处新宿歌舞伎町的喧嚣——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成天掏出来一看,是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明早9点,银座‘梦之屋’咖啡厅。有工作要谈。——斋藤” 成天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剧情已经开始了,比电影中提前了三天。这意味着什么?系统所谓的“初级权限”带来的蝴蝶效应? 他回复了一个简短的“收到”,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搜寻更多线索。公文包里的文件大多是日文,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流畅阅读——系统连语言能力都赋予了。 在一份加密文件夹里,成天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斋藤企业的竞争对手——能源巨头“莫里斯集团”的调查报告,还有一些关于“共享梦境技术”的晦涩论文摘要。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子站在大学实验室前,笑容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李博士——梦层稳定理论奠基人”。 成天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李欣然?不,只是长得像而已。照片上的女人年纪更轻,气质更学术,但那双眼睛......太像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成天浑身一僵: “柯布”。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亚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男声,“斋藤联系你了?” “嗯,明早九点。”成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听着,这次任务不简单。”柯布的声音压得很低,“斋藤想要的东西......很危险。我们需要你提前做侦察,不只是现实中的,还有......” “梦里的?”成天下意识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看来你已经知道一些了。明天见面后给我电话。还有,小心点,我听说莫里斯那边也有人盯上斋藤了。” 电话挂断后,成天久久站在原地。 雨水继续敲打着窗户,东京的夜晚深不见底。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因为他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电影世界。 而是他自己命运的全新篇章。 成天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整理已知信息。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电影中的斋藤委托发生在巴黎,而他现在在东京;电影中亚瑟是柯布找来的,而这里他已经是斋藤的安保顾问。 蝴蝶翅膀已经扇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而是那个熟悉的黑色应用界面,诡异地覆盖在翻盖手机的小屏幕上: “首签任务发布:在72小时内阻止斋藤首次被梦境入侵。 成功奖励:解锁《盗梦空间》中级权限,现实干涉指数+0.5 失败惩罚:现实干涉指数-1.0(警告:指数低于1.0将引发现实不稳定) 倒计时:71:58:32” 成天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原本以为只是体验电影剧情,但现在看来,系统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在这个世界里,改变既定的命运。 窗外的东京,雨越下越大了。 第二章 雨夜的访客 东京的雨下了一整夜。 成天坐在“梦之屋”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盯着杯子里渐渐冷却的咖啡。窗外的银座街区被雨水洗刷得油亮,行人们撑着黑色雨伞匆匆而过,像一群游动的甲虫。 他早到了二十分钟。这是亚瑟的习惯——前哨者总是先一步到达现场,观察环境,寻找出口,评估风险。现在这个习惯成了成天的一部分,两种记忆在意识深处缓慢融合,有时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系统植入的,哪些是属于自己的本能。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斋藤。 成天注意到他身后两步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干练的灰色套装,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不是电影里的角色——这是个变量。 “亚瑟君,久等了。”斋藤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稳而克制。女人站在他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咖啡厅的每个角落。 “刚到。”成天简短回应,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邻桌坐着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但报纸已经二十分钟没翻页了。吧台边的两个年轻女子聊天声音有点大,像是在刻意制造噪音掩护什么。 “这位是我的助理,中村雅子。”斋藤介绍道,“她将参与这次项目的全程。” 雅子微微鞠躬,但眼神始终保持着警惕。 成天点头致意,心里却在快速分析。电影里没有这个角色,而斋藤特意带她来见面,说明任务比电影中展示的更复杂——或者,这个世界本就与电影有差异。 “长话短说。”斋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我需要你保护一个人。” 屏幕上显示的照片让成天瞳孔微缩——正是昨晚他在资料里看到的那位“李博士”。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透明玻璃前,背后是复杂的仪器设备。 “李诗音博士,中国籍,二十八岁,东京大学梦境认知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斋藤的声音压低了,“她最近完成了一项突破性研究——梦层稳定理论的实际应用模型。” “梦境稳定?”成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第一次听说。 “是的。”斋藤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简单说,她的技术可以让共享梦境的时间延长十倍以上,并且极大降低迷失风险。” 雅子接过话头:“但这技术有个致命缺陷——如果模型被逆向解析,攻击者可以在目标梦境中制造永久性‘迷宫’,将意识永远困在里面。” 成天感到后颈一阵发凉。这已经超出了电影《盗梦空间》的原设定,更像是某种技术延伸。 “莫里斯集团想要这个技术?”他问。 “想要的不只是技术。”斋藤的眼神变得凝重,“他们想要李博士本人。据我们的情报,莫里斯已经招募了一支‘梦境特工’小队,三天内至少会对李博士发起一次入梦袭击。” “为什么找我?”成天直视斋藤的眼睛,“你手下应该有不少安保专家。” 斋藤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是少数既有实战经验,又对梦境技术有基础了解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李博士指定要你。” 成天愣住了:“指定我?我不认识她。” “但她认识你。”雅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准确说,她认识‘亚瑟·成’这个名字。三年前,你在伊拉克救过一个中国籍的科研顾问团队,记得吗?” 记忆碎片涌上来——沙漠,枪声,燃烧的车辆,一张沾满灰尘的年轻面孔......成天摇摇头,那是亚瑟的记忆,不是他的。但系统把它们融合得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经历过那些。 “李博士当时在那个团队里?”他问。 “她是其中一位研究员的女儿。”斋藤说,“她父亲在袭击中丧生,你救出了其余的人。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直到上个月,我们的人发现了你在东京。” 成天端起咖啡杯,手指有些发颤。系统的设定精细得可怕,连人物背景的钩子都埋得这么深。 “任务内容是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保护李博士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保护她的大脑。”斋藤说,“莫里斯的人可能会尝试在现实中绑架她,但更危险的是梦境入侵。一旦他们在她潜意识里种下想法,或者直接破坏她的意识结构......” “她就会变成植物人,或者更糟。”成天接话。 斋藤点头:“我们需要你提前进入她的梦境,建立防御机制。你是前哨者,这是你的专长。” “时间?” “今晚开始。”雅子看了眼手表,“李博士现在就在研究所,我们已经安排了一间安全屋。你需要先和她见面,建立初步的信任连接——这对梦境防御至关重要。” 成天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虽然旁人听不见,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种震动:首签任务的倒计时正在跳动,71小时已经变成了68小时。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斋藤扬了扬眉毛:“请讲。” “我需要完全的知情权——所有关于李博士研究、莫里斯集团的威胁评估、以及你们掌握的任何梦境技术资料。” 雅子想要说什么,但斋藤抬手制止了她。 “可以。”斋藤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银色U盘,“这里面是所有你能知道的信息。但我必须提醒你,有些知识本身就有危险性——你知道得越多,在梦境中就越可能成为攻击目标。” 成天接过U盘,金属表面冰凉:“我习惯活在危险里。” 离开咖啡厅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成天撑开伞,沿着银座的街道慢慢走着。他没有直接去取车,而是绕了两个街区,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停下,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 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在,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假装在等公交车。 成天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雨天的巷子里人很少,地面湿滑,墙壁上涂鸦的颜料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突然右转,然后迅速闪进一家便利店。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他看到那个男人匆匆跑过巷口,左右张望后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成天买了瓶水,从便利店后门离开。确认甩掉尾巴后,他拿出手机——那部老式翻盖手机,但内里已经被系统改造过。 他拨通了柯布的号码。 “见完了?”柯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里有飞机引擎声。 “嗯。任务比预想的复杂。”成天简要说明了情况,但没有透露李博士指定他的那段,“斋藤想让我提前进入目标人物的梦境设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亚瑟,听着。”柯布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记录,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成天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你说。” “我查过莫里斯集团的背景。他们不只是商业竞争对手那么简单。”柯布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代号‘造梦师’的独立研究小组在柏林失踪,小组负责人叫张明远——李诗音博士的导师。” 成天感到脊椎一阵发麻:“失踪?” “官方说法是实验室事故,但我在那边的线人说,现场有强行进入的痕迹,而且所有关于‘梦层稳定’的研究资料都不见了。”柯布顿了顿,“更诡异的是,三个月前,张教授的一个助手在纽约出现,但已经完全疯了,只会反复说一句话:‘迷宫里有怪物’。” “什么怪物?” “不知道。那个助手现在被关在精神病院,拒绝任何形式的梦境治疗。”柯布说,“亚瑟,如果莫里斯真的得到了那种技术,并且进行了某种......改造,那你面对的可能不是普通的梦境入侵者。” 成天握紧手机:“你建议我退出?” “我建议你小心。”柯布说,“还有,如果必须在梦境中对抗,记住一件事:在别人的梦里,规则由造梦者制定。但如果你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可以尝试改写规则——这是唯一的胜算。” “怎么意识到?” “图腾。创造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现实检验物品。”柯布说,“我的是一枚陀螺,你知道的。你需要一个你自己的。” 通话结束后,成天站在雨中沉思。图腾......电影里的经典设定。但在这个变得更加复杂的世界里,一个简单的陀螺或骰子真的够用吗?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银色U盘,还有另一个东西——他今早出门前下意识放进口袋的一枚旧硬币,中国的一元硬币,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这是现实中的成天用了十年的幸运币,每次做重大决定时都会抛一下。 现在它跟着他来到了电影世界。 也许这就是我的图腾,他想。 东京大学梦境认知研究所位于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色建筑。但成天一眼就看出,这栋楼的安保级别高得惊人——隐蔽的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所有死角,入口处的虹膜识别系统,甚至周围树木的排列都形成了天然的视线屏障。 雅子在门口等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装。 “李博士在四楼实验室,她坚持要完成今天的实验才离开。”雅子领着他通过安检,“她有点......固执。” “学者都这样。”成天随口应道,同时观察着走廊里的监控布局。每十米一个摄像头,无死角交替覆盖,但三号和四号摄像头之间有个半秒的盲区——专业设计。 实验室的门需要双重认证:指纹加密码。雅子完成认证后,厚重的防弹玻璃门无声滑开。 成天第一眼就看到了李诗音。 她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白大褂下是简单的牛仔裤和运动鞋,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实验台上摆放着一台复杂的仪器,看起来有点像核磁共振机的小型版,但多了许多闪烁的指示灯和连接线。 “博士,亚瑟先生到了。”雅子说。 李诗音转过身。 成天呼吸一滞。她比照片上更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疲惫。最让他震动的是,这张脸——除去学术气质和更精致的五官——和李欣然至少有七分相似。 “亚瑟·成。”李诗音走过来,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细微的茧子,是长期操作仪器留下的。 “李博士。”成天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电流感——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某种潜意识的共鸣。 “叫我诗音就好。”她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更......沧桑一些。”诗音微微笑了笑,“毕竟上次见面是在战场上。” 成天意识到她在试探,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记得那件事。他调动亚瑟的记忆碎片,谨慎地回答:“沙漠里的日子都不好过。你父亲的团队很勇敢。” 诗音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专业态度:“雅子说你需要了解我的研究,才能建立有效的梦境防御。” “我需要知道他们可能从哪个方向攻击。”成天说,“你的梦层稳定模型,最脆弱的部分在哪里?” 诗音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示意图:“传统的共享梦境像一栋脆弱的纸房子,时间流速加快、环境不稳定、容易被外界干扰。我的模型相当于给这栋房子加上了钢筋混凝土框架。” 她画出一个多层结构:“但框架需要锚点——我称之为‘稳定桩’。在梦境中,这些锚点表现为特定的场景、物体或记忆片段。如果攻击者找到并破坏了足够多的锚点......” “梦境就会崩溃。” “不止。”诗音的神情严肃起来,“框架坍塌会产生连锁反应,可能导致梦主的意识碎片化,甚至永久性迷失在潜意识边缘——柯布先生应该告诉过你‘迷失域’的概念。” 成天点头。电影里那种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时间流逝极慢,人在里面会逐渐忘记现实,最终意识消散。 “莫里斯的人会尝试定位这些锚点?”他问。 “他们一定会。”诗音放下马克笔,“而且我怀疑,他们已经有了一些破坏锚点的技术。过去六个月,全球有七位梦境研究者‘意外’脑死亡,死因都是不明原因的脑波静止。”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成天看着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图示,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的图腾是什么,诗音博士?” 诗音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在梦境作战中,知道自己是否在梦里是第一条规则。”成天说,“柯布有个陀螺,我有个......”他掏出那枚硬币,“这个。” 诗音盯着硬币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轻声说,“在梦里,它上面的刻字会消失。” 她展示戒指内侧,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现实是唯一的锚点。 “很好的图腾。”成天说。 “也是警告。”诗音合上木盒,“我母亲也是梦境研究者,十五年前在一次实验中......再也没有醒来。官方报告说是设备故障,但我知道,她是被困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 窗外天色渐暗,雨又下大了。雨点敲打着实验室的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雅子看了眼手表:“博士,我们该转移了。安全屋已经准备好。” 诗音开始收拾资料,成天帮忙整理实验设备。关闭主仪器时,他注意到控制面板上有一个不寻常的读数——梦层稳定性指数显示为97.8%,但在小数点后几位,有极其微弱的波动,频率大约是每秒三次。 “这个波动正常吗?”他指着显示屏问。 诗音凑过来看,眉头皱起:“不应该......稳定性指数应该是平稳的直线,除非......”她的脸色突然变了,“除非有人在尝试同步我的梦境频率。” 她猛地转身冲向另一台监测设备,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复杂的波形图,其中一个频率段呈现规律性脉冲。 “有人在扫描我的潜意识波段。”诗音的声音发紧,“距离很近,不超过一公里。” 成天立刻拔出手枪——亚瑟的配枪,一把***19。雅子也进入戒备状态,按下了藏在袖口里的警报按钮。 “能确定方向吗?”成天问。 诗音调整着监测设备:“东北方向,信号源在移动......等等,不止一个,有三个信号源在交替扫描,他们在三角定位。” 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整栋楼陷入黑暗。 应急灯在几秒后亮起,投下惨白的光。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安保人员的呼喊声,但声音迅速远去,像是被什么阻隔了。 “通讯中断。”雅子放下手机,面色凝重,“内部网络也被切断了。” 成天走到门边,透过防弹玻璃观察走廊。应急灯光下的走廊空无一人,但尽头的安全门显示为锁定状态——有人从外部封闭了这层楼。 “他们来了。”诗音轻声说,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着戒指的木盒。 成天检查了弹夹,子弹满仓。他把那枚一元硬币放回口袋,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不是震动,而是一段清晰的文字投影在视觉边缘: “遭遇首次敌对接触。现实干涉指数波动:1.02→1.05 警告:梦境入侵尝试已检测到。 首签任务更新:保护李诗音博士安全度过今夜。 额外目标:至少捕获一名入侵者,获取情报。 倒计时:67:42:18” 窗外,东京的雨夜漆黑如墨。而在某个不超过一公里的地方,至少三个梦境入侵者已经锁定了这个实验室。 成天握紧手枪,对诗音和雅子说:“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特别是在你觉得特别真实的时候。” “为什么?”雅子问。 “因为那很可能就是梦开始的信号。”成天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实验室的门禁系统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从红色转为绿色。 门,自己开了。 走廊深处,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缓慢而坚定,越来越近。 成天举枪瞄准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电影世界里的威胁——不是文字描述,不是屏幕影像,而是真实的、可能致命的危险。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片寂静中,成天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 那是硬币在手指间翻转的声音。 叮。 硬币落地的脆响。 然后一切开始扭曲。 第三章 硬币的两面 硬币落地的声音异常清脆,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仿佛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叮—— 成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枚旋转的硬币。银色的弧线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闪烁,旋转,下落,在地面弹起,再旋转,最后缓缓倒下。 是数字面朝上。 他猛地摇头,强行把视线从硬币上扯开。不对,这不对——刚才的脚步声明明停在门外,硬币怎么会从走廊里滚进来? “别看那枚硬币!”成天低吼,但已经晚了。 雅子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盯着地上那枚硬币,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诗音的反应更快,她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发白。 “稳住!”成天伸手去拍雅子的肩膀,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不是穿过——是他的手变成了半透明。 “该死。”他骂了一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枚一元硬币,放在掌心仔细观察。硬币的边缘磨损,毛**头像的轮廓清晰,年份是2013——他现实中那枚硬币的细节分毫不差。 “这不是梦。”成天对自己说,“如果是梦,硬币会有变化。” 但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问题所在:在梦境里,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判断不是梦的一部分? 走廊开始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更像是空间本身的拉伸。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地面起伏如波浪,应急灯的灯光被拉成细长的光丝。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就像第一次坐过山车时的失重感。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紧盯着手里的硬币。2013,2013,2013......他反复默念这个年份,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亚瑟!” 诗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成天转头,看到她站在实验室门口,身体轮廓边缘有轻微的重影,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她手里举着那枚银戒指,戒指内侧的字迹在应急灯光下清晰可见:现实是唯一的锚点。 “跟着我的声音!”诗音喊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成天艰难地迈出一步。地面像是棉花一样软,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尺。他回头看雅子——女助理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雅子!看着我!”成天试图伸手拉她,但两人的距离似乎在不断拉长,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候,实验室的灯全部亮了。 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的光,而是温暖明亮的日常灯光。走廊恢复正常,墙壁笔直,地面平整。雅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我......我刚才怎么了?”她茫然地问。 诗音快步走过来,先检查了雅子的瞳孔,然后看向成天:“你们看到了什么?” “走廊扭曲,地面变软。”成天如实回答,“你呢?” “我听到了我母亲的声音。”诗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定,“她在叫我进入迷宫。” 成天心头一凛:“你抵抗住了?” “图腾帮了我。”诗音展示戒指,“在幻觉中,上面的字变成了‘迷宫是唯一的出口’。” 雅子踉跄着站起来:“那枚硬币......它在地上......” 三人同时看向地面。 空无一物。 没有硬币,连滚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已经走了。”成天走到走廊尽头,安全门仍然显示锁定状态,但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他试着推门,门开了。 走廊外传来安保人员的声音,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亚瑟先生!李博士!你们没事吧?”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冲过来,为首的队长满头大汗,“整个四楼的监控突然失灵了五分钟,我们接到警报后立即赶来,但门禁系统被锁死了......” “有人入侵。”成天打断他,“可能还在楼里,封锁所有出口,检查所有通风管道和隐蔽空间。” 队长愣了愣,显然被成天命令式的语气震慑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是!” 警卫们迅速分散行动。诗音看着成天:“你怎么确定他们走了?” “因为攻击已经结束了。”成天走回实验室,看着那台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恢复正常,三个信号源都消失了,“刚才那是试探,不是真正的攻击。他们在测试我们的防御反应。” 雅子的脸色依然苍白:“测试?就刚才那种程度......只是测试?” “在梦境领域,信息收集比直接攻击更重要。”诗音解释道,“他们现在知道了我们的图腾,知道了我们面对入侵时的反应模式,甚至可能捕捉到了一些潜意识的碎片。”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数据:“看这里——在刚才的事件中,有0.3秒的完全梦境同步。虽然时间极短,但足够植入一个简单的暗示或提取一些表层记忆。” 成天想起系统提示的“现实干涉指数波动”。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那个几乎透明的数字:1.05,现在轻微跳动到了1.06。 “指数上升了。”他喃喃自语。 “什么指数?”诗音敏锐地问。 成天睁开眼,意识到说漏嘴了:“没什么,只是我判断威胁程度的内部标准。” 诗音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转移去安全屋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在警卫的护送下,三人快速离开研究所。成天注意到,诗音在离开前特意从实验台上取走了一个黑色金属箱,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手提箱,她一直亲自拿着,没有交给任何人。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在楼下等候,车窗是深色防弹玻璃。成天和诗音上了第一辆车,雅子坐第二辆。 车子驶入东京的夜色中,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成天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反射出破碎的光影。 “刚才那枚硬币,”他突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细节?” 诗音抱着金属箱,靠在对面的座位上:“普通的日本五百元硬币,平成二十六年发行,边缘有些磨损。但奇怪的是......” “什么?” “它在旋转时,两面都是数字。”诗音说,“正常硬币应该一面数字一面图案,但那枚两面都是‘500’字样。” 成天皱起眉头。这不是电影里的手法,而是更精细的心理暗示——通过违反常识的细节来冲击观察者的认知,从而更快地瓦解现实感。 “这是专业手法。”他说,“对方不是业余爱好者。” 诗音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他们选择硬币作为入侵媒介,很可能是针对你的图腾。” 成天心头一紧。她注意到了自己检查硬币的动作。 “你很敏锐。”他说。 “这是我的专业。”诗音淡淡回应,“梦境心理学。每个人的图腾都与其潜意识紧密相连,攻击图腾是最有效的入侵方式之一。”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车内快速掠过。成天趁这个机会仔细观察诗音:她的侧脸轮廓确实与李欣然惊人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欣然是那种带点慵懒的聪慧,而诗音则是锋利的、专注的,像一把精心打磨的手术刀。 “你之前说,你母亲困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成天小心地选择措辞,“能多告诉我一些吗?这可能会帮助我们理解对手的手段。” 诗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成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母亲叫林雨薇,中国第一代梦境研究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十五年前,她在上海主持一个跨国梦境共享实验,目标是验证‘多层梦境嵌套’的稳定性。” 隧道的光继续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实验进行到第三层梦境时,发生了意外。我母亲的意识没有按计划返回,而是继续下沉,进入了第四层、第五层......最终消失在数据中。”诗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箱的表面,“监测设备记录到的最后一组脑波信号显示,她在深层梦境中构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结构,然后将自己锁在了里面。”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人知道。”诗音摇头,“实验记录被列为最高机密,我花了十年时间,才通过一些渠道拼凑出部分真相。但有一个细节很可疑——在意识消失前,我母亲的图腾出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 “她的图腾是一枚中国象棋的‘帅’棋。在深层梦境中,监测设备拍到那枚棋子变成了红色。”诗音看向成天,“而在现实中,那副棋的所有棋子都是黑色的。”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图腾是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关键,如果图腾在梦境中发生改变,意味着梦主已经失去了判断现实的能力,或者说,现实的标准已经被篡改了。 “你怀疑有人篡改了实验数据?或者......篡改了梦境规则?” “我怀疑那根本就不是意外。”诗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母亲是当时最顶尖的梦境架构师,她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而且在她‘失踪’三个月后,莫里斯集团就宣布突破了多层梦境技术壁垒。”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进入雨夜。成天看着窗外的街景,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诗音的怀疑是对的,那么莫里斯集团可能在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而现在的行动只是最终收割。 “那个黑色箱子里是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诗音的手微微收紧:“我母亲实验的原始数据备份,以及她的个人研究笔记。我上个月才从上海的旧实验室保险柜里找到它,还没来得及完全解密。” “莫里斯集团的目标可能不只是你的技术,”成天说,“还有这个箱子。” 诗音点头:“所以我才需要真正的保护,而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斋藤向我推荐你时,说你曾在极端环境下保护过重要目标,而且......”她顿了顿,“你有梦境相关的实战经验。” “斋藤怎么知道我有梦境经验?”成天警觉地问。这是亚瑟记忆里没有的信息。 “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你在‘某个特殊部队’服役期间,参与过梦境防御训练。”诗音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查过你的公开档案,亚瑟·成,美日混血,前陆军侦察兵,荣誉退役。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你接触过梦境技术。”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成天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系统植入的背景故事有漏洞?还是斋藤知道一些亚瑟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有些经历不会写在档案里。”他谨慎地回答,“军队总有黑色项目。”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诗音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楼高六层,外观普通,但成天一眼就看出暗藏的玄机:入口处的摄像头是军用级别,一楼所有窗户都加装了防爆膜,楼顶有至少两个隐蔽的狙击点。 “安全屋在顶层。”雅子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她已经恢复了专业状态,“整层楼都被我们租下了,上下两层是空的,楼梯和电梯都有生物识别锁。” 一行人进入公寓。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坚固,墙壁明显加厚,门是银行金库级别的合金门。客厅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设备:监控屏幕、通讯装置,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站。 “你们有六个小时休息时间。”雅子说,“我已经安排了轮班警卫,但我建议你们至少睡一会儿,特别是你,博士,你看起来快累垮了。” 诗音确实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她点点头,抱着金属箱走进其中一间卧室。 成天选择了客厅的沙发。作为前哨者,他习惯睡在靠近出口的位置。雅子给了他一个通讯耳麦:“有情况随时叫我,我在隔壁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控屏幕发出的微光和窗外淅沥的雨声。成天检查了所有门窗,设定了几个简易警报装置——在门把手上放水杯,在地面撒上薄薄一层面粉,在窗边挂上铃铛。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拿出那枚一元硬币。 硬币在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2013年,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这枚硬币陪他参加过第一次面试,决定过是否接受某份工作,甚至抛过是否要向欣然表白的抉择。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数字面代表的方向。 但现在,在这个虚实交织的世界里,这枚硬币真的还能作为判断现实的依据吗?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没有文字,只有一段简短的音频——硬币落地的声音,叮的一声,清脆而冰冷。 成天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客厅空无一人,监控屏幕显示各个角落一切正常。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音,不是幻觉。 他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公寓楼对面是一栋写字楼,这个时间应该空无一人,但成天注意到七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前,面朝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成天有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在看他。 他放下窗帘,快速思考。直接过去查看?不,太冒险,可能是调虎离山。通知警卫?如果对方只是普通住户,反而会打草惊蛇。 成天回到沙发,从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望远镜——亚瑟的装备之一。他调整焦距,再次看向那个窗口。 人影还在,现在能看清是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小型望远镜或相机。 两人隔街对望。 突然,对面的人影举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 然后变成两根。 一根。 窗户里的灯熄灭了,人影消失。 成天放下望远镜,手心出汗。那是倒计时?还是某种信号?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系统的文字提示在这时浮现: “入侵者已标记目标位置。 首签任务更新:在安全屋坚守至天亮(剩余5小时43分)。 注意:梦境攻击可能在现实休息时发起。 建议:保持清醒,或设置梦境防御机制。” 成天走向诗音的房间,轻轻敲门。 门开了,诗音还没睡,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 “我们需要谈谈。”成天说,“关于如何在睡眠中设置防御。” 诗音让他进屋。房间里很简洁,只有床、书桌和衣柜。那个黑色金属箱放在书桌上,旁边摊开着一些纸张,上面写满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你想设置梦屏(Dream Screen)?”诗音问。 “如果有办法的话。” “有,但需要两人配合。”诗音坐到床边,“原理很简单:在进入睡眠前,两人约定一个共享的‘安全场景’,比如一个特定的房间或地点。一旦有人在梦境中感到威胁,就尝试进入那个场景,另一个人会感知到并尝试拉你出来。” “风险呢?” “如果两人同时被入侵,安全场景可能被污染或篡改。”诗音坦诚地说,“而且这需要很高的信任度和默契。” 成天思考了几秒:“试试看。总比单独入睡被各个击破好。” 诗音点头:“那我们需要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地点作为安全场景。你有什么提议?” 成天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他和欣然合租的公寓客厅,但立刻否定了。那是属于成天的记忆,不是亚瑟的。 “沙漠。”他说,“伊拉克的沙漠,我救你们团队的那个地方。” 诗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复杂:“你记得那么清楚?” “有些场景忘不掉。”成天说的是实话——亚瑟的记忆碎片里,那片沙漠确实印象深刻。 “好吧。”诗音深吸一口气,“我也记得。沙丘,废弃的车辆,还有......星空。” 她躺到床上,成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会设置二十分钟后叫醒你,”诗音说,“如果在这期间你进入梦境,尝试找到那片沙漠。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如果有入侵者呢?” “那就战斗。”诗音的声音很平静,“在我的研究里,梦境不仅是潜意识的投影,也是意识的战场。在那里,意志力就是武器。” 成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他听到诗音平稳的呼吸声,听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叮。 硬币落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耳边。 成天猛地睁眼。 他还在诗音的房间里,一切都和刚才一样。诗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 但成天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窗外的雨声完全消失,连城市背景的微弱噪音都不见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诗音的呼吸,但那个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真人。 他掏出那枚一元硬币,放在掌心。 2013。 2013。 2013。 硬币没有变化。 但当成天抬起头时,他看到了—— 天花板上,一枚银色的五百元硬币静静地贴在那里,两面都是数字“500”,缓缓旋转。 而床上,诗音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深处映出硬币旋转的倒影。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成天读懂了唇语: “他在看着我们。” 第四章 沙漠与星空 天花板的硬币还在旋转,没有物理规律地悬浮着,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成天没动。他盯着诗音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出的不仅仅是硬币,还有别的——模糊的人影,在硬币光滑的金属表面扭曲、重叠。不止一个入侵者。 “诗音。”他低声说,声音在过份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 诗音的嘴唇还在动,继续无声地说着那句话:“他在看着我们。” “谁在看?”成天问,同时手慢慢移向腰间的手枪。触感冰凉,金属的质感真实得可怕。他握住枪柄,用拇指摩挲上面的防滑纹路——这是他在压力下的习惯动作,亚瑟的记忆告诉他的。 诗音的眼睛终于转动,看向他。那眼神空洞,像玻璃珠子。 “所有眼睛。”她说,这次发出了声音,但声调平板,没有起伏,“硬币是瞳孔,瞳孔是镜子,镜子里是另一个梦。”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诗音,至少不是完全的她。她被入侵了,意识被某种东西污染或覆盖了。 他想起柯布的话:在别人的梦里,规则由造梦者制定。但如果你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可以尝试改写规则。 问题是,这是谁的梦? 成天看向天花板,那枚硬币旋转的速度在变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硬币的影子。应急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硬币应该在地面投下阴影,但它没有。硬币本身悬浮在空中,但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硬币突然停止旋转,直直坠落。 成天伸手去接,硬币穿过他的手掌,像幻影一样穿过皮肤、肌肉、骨骼,没有任何触感,然后“啪”一声掉在地板上,弹跳两下,滚到床底。 诗音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她看向成天,眼神恢复了清明,但还残留着恐惧,“我刚才好像......” “被拖进去了。”成天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依然一片漆黑,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他们没走,只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诗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打开金属箱。里面不是成天预想中的文件或设备,而是一个复杂的神经接口装置,有点像简化版的脑电图仪,连着几个电极贴片。 “这是什么?”他问。 “我母亲的最后发明。”诗音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手很稳地取出装置,“便携式梦境监测器,可以实时追踪两个人的脑波,并检测外来干涉。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调试,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她将电极贴片分给成天几个:“贴在太阳穴和颈后,这里,还有这里。” 成天照做。贴片接触皮肤的瞬间,有种微弱的电流感,不难受,但很怪异,像有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它会读取我们的表层思维吗?” “不会,只监测脑波频率和同步率。”诗音将主设备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显示两条波形,一条蓝色,一条绿色,都在规律波动,“蓝色是你,绿色是我。如果被入侵,波形会出现异常波动;如果被深度侵入,两条波形会开始同步——那是入侵者试图统一我们的梦境频率,制造共享梦境。” 成天看着屏幕上的波形,突然想到什么:“刚才那枚硬币,你看到了什么?” “两面都是数字。”诗音说,“但不止如此......硬币旋转时,数字在变化,从500变成其他数字,最后变成......”她停顿了一下,“变成一组坐标。” “坐标?” “经纬度,我认得那种格式。”诗音走到窗边,指着对面漆黑的写字楼,“如果我没猜错,坐标指向的就是那栋楼,具体位置是七楼,我们看到的那个窗口。” 成天重新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七楼那个窗户确实一片漆黑,但窗玻璃上——有反光。不是室内的反光,而是玻璃本身的问题,有一小块区域反射的光线角度不对,像是......贴了什么东西。 “窗玻璃上贴了膜。”他说,“单向透视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 诗音走过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不止。你看窗户右下角,是不是有个小红点?很暗,在闪。” 成天眯起眼,确实,在窗户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大约每秒闪烁一次。 “激光测距仪。”他判断道,“或者某种信号发射器。” “他们在标记我们。”诗音放下望远镜,声音发紧,“就像猎人标记猎物。” 成天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九分。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们不能等到天亮。”他说,“被动防御只会被慢慢耗死。得主动出击。” 诗音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去对面看看。”成天开始检查弹夹,“如果他们在那里留下设备,就拆掉;如果有人,就抓一个问问。最不济,也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太冒险了。外面可能有埋伏。” “留在这里更冒险。”成天从装备包里取出夜视仪和***,“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甚至可能侵入了你的梦境。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烈。趁现在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休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诗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快速穿外套:“我跟你去。” “不行。” “你必须带我。”诗音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一,如果你在那边遇到梦境干扰,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第二,对方的技术水平很高,你需要有人能识别他们的设备。第三——”她直视成天,“如果我留在这里,他们可能会再次入侵,而你没有防御能力。” 成天想反驳,但知道她说得对。他擅长现实中的战斗,但梦境战场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跟紧我,听我指挥。”最终他说。 诗音点头,从金属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老式对讲机,但多了几排指示灯:“这是我改装的梦境***,有效半径二十米,可以暂时扰乱梦境同步信号。只能用一次,充电需要八小时。” 成天接过,别在腰带上:“有总比没有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客厅里,雅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成天没叫醒她——多一个人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且雅子没有梦境防御经验。 安全屋的门锁是电子和机械双重的。成天关掉电子警报,用特制工具撬开机械锁。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应该是被提前破坏了。成天打开夜视仪,绿色视野中一切清晰。他示意诗音跟上,两人像影子一样溜出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幽幽绿光。成天走在前面,手枪斜指下方,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那里最不容易发出声音。诗音紧跟其后,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像猫一样。 下到一楼,成天停在防火门前,透过玻璃观察外面。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光。那栋写字楼就在斜对面,大约五十米距离。 “没有警卫。”诗音在他耳边低语,呼出的热气让成天耳朵发痒。 “太干净了。”成天皱眉,“干净得不正常。” 他仔细观察街面。水洼,垃圾桶,停在路边的几辆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不安——如果对方是专业人士,应该在周围布控,至少应该有盯梢的人。 “他们在梦里等我们。”诗音突然说。 成天转头看她。夜视仪的绿光下,诗音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什么意思?” “刚才的入侵不是攻击,是邀请。”诗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给我们看了坐标,展示了能力,然后撤退。这是典型的‘梦境诱捕’——不强行突破防御,而是制造悬念,引诱目标主动进入预设的梦境场景。” “所以对面可能是个陷阱。” “肯定是陷阱。”诗音说,“但可能是我们必须跳的陷阱。如果不过去,他们会有其他方式引诱我们入梦,主动权在他们手里。如果过去,至少我们知道战场在哪里。” 成天盯着那栋黑暗的写字楼。七楼那个窗户依然漆黑,但那个小红点还在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像倒计时。 “你有多少把握?”他问。 “在梦境战场?理论上有百分之七十。”诗音顿了顿,“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实战。” 成天苦笑:“那还真是令人放心。” 他推开门,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快速穿过街道,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写字楼越来越近。 楼的大门是玻璃的,锁着。成天检查锁型,是常见的电子密码锁,但键盘灯是灭的,可能断电了。他试了试门把手,纹丝不动。 “有后门吗?”诗音问。 “应该有,但可能也有锁。”成天观察着大楼侧面,“或者......” 他抬头,看到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离地面大约四米高。窗户下方有个空调外机,再下面是排水管。 “我上去开窗,你在这里等。”成天说。 “不,我们一起。”诗音的语气很坚定,“分开更危险。” 成天没时间争论。他助跑两步,跳起抓住排水管,用膝盖和脚蹬着墙壁,像攀岩一样向上爬。排水管有些松动,螺丝锈蚀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爬到空调外机位置,他踩上去试了试承重,然后伸手去够窗户边缘。还差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蹿,手指勉强勾住窗沿。 就在这时,他听到下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成天低头,看到诗音也爬上了排水管,动作比他还敏捷。她爬到空调外机,成天伸手拉她,两人一起挤在半开的窗户前。 窗户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旧家具和文件箱,灰尘很厚。成天先翻进去,然后拉诗音。落地时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杂物间很黑,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点走廊应急灯的光。成天摸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寂静,但那种不自然的、刻意维持的寂静。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开了条缝。 外面是走廊,和研究所的布局很像,但更老旧。地砖开裂,墙皮剥落,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应急灯每隔十米一盏,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路。 “七楼。”诗音小声说,“电梯不能用,走楼梯。”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成天打手势让她留在后面,自己先探出头观察。楼梯间空无一人,但墙上有东西——涂鸦,红色的喷漆,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个眼睛。 “这是......”诗音凑近看,眉头紧皱,“潜意识标记。有人在这里植入了强烈的意象,会影响进入者的思维。” “什么影响?” “看到这个符号的人,会不自觉地产生‘被监视’的感觉,时间长了会引发偏执和幻觉。”诗音伸手想摸,成天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可能是触发器。” 两人绕过涂鸦,开始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成天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水泥台阶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三楼,四楼......每层楼的墙上都有那个眼睛符号,有时是红色,有时是黑色,大小和位置都不一样。 到五楼时,诗音突然停下。 “怎么了?”成天回头。 “你听。”诗音说。 成天侧耳倾听。起初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但渐渐,他听到了别的——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咚。咚。咚。 像心跳,但更沉重,更像......鼓声? “是梦境脉冲。”诗音的脸色变了,“他们在用强信号干扰这一层的现实感知。我们必须快点,待久了会出问题。” 两人加快脚步。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上多快,那鼓声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和音量,不增不减。 六楼,成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甩了甩头。墙壁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水泥的粗糙,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皮肤。 “别看墙壁!”诗音低喝,“盯着脚下的台阶,数数!” 成天强迫自己低头,盯着台阶,开始默数:1,2,3,4...... 鼓声变得更清晰了,现在能听出里面混杂着别的声音——低语,很多人的低语,用听不懂的语言,语速很快,像咒语。 “是催眠暗示。”诗音的声音也有些飘忽,“别去听内容,只听节奏,然后打乱它!” “怎么打乱?” “数质数!2,3,5,7,11......用不规律的节奏对抗规律节奏!” 成天照做,在心里大声数质数。起初很难,鼓声和低语声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但渐渐,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将那些杂音压了下去。 眩晕感减轻了。 他们终于爬到七楼。楼梯间的门关着,门上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符号,几乎占满整扇门。 “就是这里。”诗音说。 成天握紧手枪,用眼神示意诗音退后,然后轻轻推门。 门开了,没有锁。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正是他们从对面看到的那个窗户所在的房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涂鸦,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复杂的、令人不安的图案:扭曲的人脸,无限延伸的迷宫,还有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从各个角度“看”着他们。 诗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意识污染。有人把强烈的精神意象具象化在了现实空间。”她声音发颤,“这需要极强的意念,而且会对施术者自身造成巨大负担。他们疯了......” 成天没说话。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和那个小红点的频率一致。 鼓声停止了。 低语声也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平静,温和,带着笑意: “请进,亚瑟先生,李博士。茶已经泡好了。”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 诗音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是他。 成天点点头,举起枪,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每走一步,墙上的眼睛图案似乎都在转动,视线追随着他们。成天强迫自己不去看,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的红光。 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成天愣在原地。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控制室或监控点,而是一个......客厅。 普通的日式客厅,榻榻米,矮桌,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矮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泡茶。茶香弥漫在空气中,是上好的玉露。 那人转过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亚洲男人,穿着和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推了推眼镜,微笑道: “请坐,茶刚好。我一直想知道,中国的龙井和日本的玉露,哪个更适合搭配今晚的谈话。” 成天的枪口对准他,但男人似乎毫不在意,继续从容地倒茶。 诗音走到成天身边,盯着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如纸。 “你认识他?”成天问,视线不敢离开目标。 “张明远教授。”诗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母亲的导师,十五年前在柏林失踪的那个。” 男人——张明远——笑着举起茶杯: “准确说,诗音,我不是失踪。” “我只是搬了家。” 他抿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成天: “那么,亚瑟先生,或者说,我该叫你成天?关于你的系统,我们可以聊聊吗?” 第五章 茶杯里的迷宫 茶水蒸腾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玉露特有的海苔香弥漫在房间里。张明远又倒了两杯茶,推到矮桌对面空着的两个坐垫前。 “坐吧,茶凉了不好喝。”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成天没动,枪口依然稳稳对准张明远的眉心。诗音站在他身侧,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成天问,声音压得很低。 “成天?”张明远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还知道你是从另一个现实来的。或者用你们系统的说法——‘签约者’。”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桥梁,这个本该只存在于《盗梦空间》电影世界的男人,怎么会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成天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那你口袋里的硬币呢?”张明远啜了口茶,“那枚2013年的一元人民币,边缘磨损,是你的图腾,对吧?但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成天下意识摸向口袋,硬币还在。他想起刚才在楼梯间数质数时,曾无意识地摩挲过硬币——难道就那一下,就被捕捉到了信息? 诗音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张教授,我母亲在哪里?” 张明远看向她,眼神变得复杂,有遗憾,有歉意,还有一种成天读不懂的情绪——近乎慈爱。 “雨薇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说,“比你想象的安全,也比这里真实。” “她还活着?”诗音上前一步,被成天拦住。 “活着,沉睡,迷失——这些词汇在梦境的语境里都太贫乏了。”张明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这就是我今晚邀请你们来的原因。” “邀请?”成天冷笑,“用那种入侵梦境的方式?” “那是必要的测试。”张明远坦然承认,“我需要确认诗音继承了雨薇的天赋,也需要确认你——”他看向成天,“确实是签约者。测试结果让我很满意,你们的反应、防御机制、甚至诗音临时发明的梦境***,都证明你们是合适的‘访客’。” “访客?”诗音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访什么?访谁的梦?”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浮世绘前。画上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巨大的海浪即将吞没小船,远处的富士山静默矗立。 “你们认为梦境有几层?”他背对着他们问。 诗音和成天对视一眼。诗音先开口:“理论上无限层,但人类意识能承受的极限是五层,超过就会永久迷失。” “那是在没有稳定框架的情况下。”张明远转身,眼镜片反射着灯光,“如果有框架呢?如果有人建造了足够坚固的梦境结构,能承载意识无限下沉呢?” “我母亲的理论......”诗音喃喃道。 “不只是理论。”张明远走回矮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雨薇完成了它。十五年前在柏林,她不是失踪,是成功进入了第七层梦境,并在那里建立了‘永恒庭院’——一个可以无限延伸、自我维持的梦境世界。” 成天想起系统提示里的“现实干涉指数”,那个在1.02到1.06之间波动的数字。如果梦境可以无限延伸,如果有人在深层梦境建造了永久居所,那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哪里? “莫里斯集团知道这件事?”他问。 “莫里斯?”张明远露出讥讽的笑容,“他们以为自己在研究梦境技术,实际上只是在捡拾雨薇留下的面包屑。他们所谓的‘突破’,不过是破解了永恒庭院最表层的保护机制,像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却对脚下的海洋一无所知。” 他重新坐下,又倒了杯茶,这次是给自己。 “十五年来,我一直守护着进入庭院的入口,筛选访客,阻挡那些......不合适的人。莫里斯是其中之一,他们的手段粗暴,目的肮脏,只想把庭院改造成控制他人意识的工具。”张明远看向诗音,“但你不同,诗音。你是雨薇的女儿,你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你有进入庭院的‘钥匙’。” “什么钥匙?” “你的基因,你的脑波频率,你的潜意识结构——你是雨薇在现实世界留下的唯一一把完美钥匙。”张明远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她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准备好。” 诗音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成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颤抖。 “如果我进去,”诗音的声音沙哑,“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张明远说,“庭院不是监狱,是庇护所。雨薇可以在深层梦境永生,你也可以,任何有能力的人都可以。现实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疾病,衰老,死亡,还有那些......”他瞥了成天一眼,“系统强加的任务和规则。” 成天握枪的手紧了紧:“你说完了?” “还没有。”张明远看向他,“成天,我知道你的系统给了你任务——保护诗音,阻止梦境入侵,对吧?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接到的任务是矛盾的。因为最大的入侵威胁不是来自莫里斯,而是来自系统本身。”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什么意思?”成天问,但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你的系统,那个所谓的‘签到无限电影世界’,它不是来让你体验剧情的游乐场。”张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它是一个收割机,在无数个电影世界里搜寻‘异常点’,然后派遣像你这样的签约者去‘修复’或‘清除’。你认为你完成任务能获得奖励,实际上是在帮它收集这个世界的‘现实能量’。” 诗音转头看向成天,眼神里充满疑问。成天没有回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系统的每一个提示,每一个任务要求。 “你怎么证明?”他最终问道。 “你的现实干涉指数。”张明远精准地说出那个词,“是不是在1.02到1.06之间波动?知道那是什么吗?是这个世界的‘稳定性评分’。系统派你来,不是为了保护诗音,是为了把指数推到安全阈值以上——通常是1.10。一旦超过,这个世界就会被标记为‘稳定’,然后系统会抽取它的核心能量,转移到别处。” “被抽取能量会怎样?” “轻则世界规则松动,重则直接崩塌。”张明远说,“你经历的第一个电影世界是《盗梦空间》对吧?知道为什么选择这个世界吗?因为这里现实和梦境的界限最模糊,最容易产生‘异常点’,也最容易抽取能量。” 成天想起离开现实世界前的最后画面,手机上那个纯黑的应用界面,那行字:“电影即现实,现实即电影”。如果张明远说的是真的,那系统就是在用诗意的语言描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它在吞噬世界。 “我凭什么相信你?”成天问,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就凭这个。”张明远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上。 那是一枚硬币,和成天口袋里的一模一样——2013年一元人民币,边缘磨损的程度都相同。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数字“1”,没有国徽,没有“中国人民银行”字样。 “这是......”成天感到口干舌燥。 “上一个签约者的图腾。”张明远轻声说,“他在这个世界完成了七个任务,把现实干涉指数从0.98推高到1.12。然后系统提示他任务完成,可以返回现实。他相信了,选择了返回。” “然后呢?” “然后这个世界开始崩塌。”张明远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地震,海啸,物理法则失效,时间倒流,空间折叠......持续了整整三天。最后是雨薇用永恒庭院的核心能量,强行稳住了这个世界,但代价是......” 他睁开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代价是她永远被困在第七层,无法返回。庭院成了这个世界的锚,而她是锚点。” 诗音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成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把诗音推向和她母亲一样的命运。 “那个签约者呢?”他问。 “消失了。也许是回到了他的现实,也许是去了下一个世界,继续为系统收割。”张明远收起那枚硬币,“我找到他时,只发现了这个,和他的最后一篇日志。” “日志里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这句。”张明远直视成天的眼睛,“‘系统给的奖励都是真的,但代价是别人的世界。我每完成一个任务,就有一个世界离崩塌更近一步。’” 墙上的挂钟敲响,凌晨四点的钟声在房间里回荡。成天突然意识到,从他们进入这个房间到现在,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窗外的天色还是浓黑,没有一丝曙光。 “这个房间......”他环顾四周,“不是现实,对不对?” 张明远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你终于发现了。欢迎来到第三层梦境,我个人的‘茶室’。现实中的那栋写字楼七楼,现在应该是个空房间,只有一些简单的监控设备。” “那我们是怎么进来的?”诗音问,声音还在发抖,“我们没有用镇静剂,没有梦境共享设备......” “你们是‘被邀请’进来的。”张明远说,“还记得研究所那枚硬币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入侵道具,是一个坐标,一个邀请函。当你们看到它,思考它,恐惧它的时候,就已经在潜意识里接受了邀请。楼梯间的符号,鼓声,低语——都是引导,把你们从浅层梦境一路带到这里。” 成天想起那些扭曲的墙壁,温热如皮肤的触感。原来那时他们就已经在梦里了。 “所以现在,”张明远双手摊开,“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拒绝我的提议,我会送你们回现实,你们可以继续和莫里斯的人周旋,完成系统的任务,最终导致这个世界被收割。第二,接受我的帮助,进入永恒庭院,在那里你们会见到雨薇,得到真相,也许还能找到对抗系统的方法。” “永恒庭院在第七层梦境,”诗音说,“我们怎么下去?而且下去之后怎么回来?” “有专门的‘通道’。”张明远说,“雨薇建造了一条稳定的梦境阶梯,连接着各层梦境。我会带你们下去,也会确保你们能回来——只要你们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成天突然问。 张明远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那你现在就可以开枪。在这个梦境里,子弹会杀死梦中的我,现实中的我会脑死亡。然后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对付莫里斯,对付系统,对付这个正在缓慢崩溃的世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要提醒你,莫里斯的人已经包围了安全屋。现实中的你们正在沉睡,雅子也在。如果你们不在天亮前回去,他们会采取强硬手段。而系统给你的倒计时——”他瞥了眼成天手腕上不存在的表,“还剩不到三小时,对吧?” 成天确实能感觉到那个倒计时,像生物钟一样在意识深处跳动:67小时,不,现在是63小时左右。如果张明远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倒计时不是保护诗音的时间,而是这个世界被收割的倒计时。 诗音突然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我要见母亲。” “诗音——”成天想说什么,但她摇摇头。 “十五年,我等了十五年。”她看着张明远,眼神坚定,“如果她在等我,我必须去。不管那里是庭院还是迷宫,是庇护所还是监狱,我都要亲眼看看。” 张明远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药片,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强效镇静剂,能带我们下到第四层。从第四层开始,我们可以用庭院内部的阶梯。”他拿起其中一枚,“每人一枚,含在舌下,会缓慢溶解。进入深层梦境的过程会比较......颠簸,但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诗音伸手要去拿,成天拦住她。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他盯着张明远,“如果你和莫里斯是一伙的,这就是完美的绑架。” “问得好。”张明远从盒子里取出两枚药片,自己先吞下一枚,然后把另一枚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成天,“你可以只吃半片,这样你只会进入浅层睡眠,保留部分现实意识。如果我有什么不轨,你可以随时醒来,在现实中给我一枪。” 成天接过那半片药,蓝色的,在掌心像一片微缩的海洋。他看了眼诗音,她点点头。 “我吃一片。”她说,“我要完全进入,这样才能见到母亲。” “诗音——” “成天。”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亚瑟,“如果张教授说的是真的,那系统才是敌人。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在梦境里我们至少有机会找到真相。但在现实里,我们只是在等死——等莫里斯攻破安全屋,或者等系统收割这个世界。” 她拿起一片药,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成天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神,那种决绝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现实中的李欣然,在决定写一本困难的小说时,也是这种眼神。 他一咬牙,把半片药放进嘴里。药片在舌尖融化,有股奇怪的甜味,然后是苦味,最后是一种麻木感,从舌头开始,向全身扩散。 张明远也吞下了药片,他坐回垫子上,闭上眼睛:“倒数,从十开始。我们会一起下沉。” 诗音握住成天的手,她的手很凉。成天回握住,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那枚硬币还在。 “十。”张明远开始数。 “九。” “八。” 成天感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盯着手里的硬币。2013,2013,2013...... “七。” “六。” 墙上的浮世绘开始变化,海浪真的在涌动,富士山在后退,整个画面在扩展,延伸,要把他们吸进去。 “五。” “四。” 诗音的手在他的手里变得透明,他能透过她的皮肤看到骨骼的轮廓,然后又恢复正常。 “三。” 成天的视线开始模糊,张明远的身影在晃动,分裂成两个,三个,无数个。 “二。” 硬币从手中滑落,掉在榻榻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面都是数字“1”。 不,等等,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 黑暗。 然后光。 成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漠中。 灼热的阳光,无边的黄沙,远处是沙丘连绵的曲线。他认得这里,这是伊拉克的沙漠,亚瑟记忆中救出科研团队的地方,也是他和诗音约定的“安全场景”。 但诗音不在。 张明远也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炙热的沙地上,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风声,又像是低语。他仔细听,那声音在重复一句话,用中文,用英文,用日文,用他听不懂的语言: “欢迎来到第四层,签约者。” “请签到。” 第六章 沙漏的起点 沙漠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成天眯起眼睛,汗水从额角滑落,渗进眼角,刺痛。 “请签到。”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成天猛地转身,身后只有连绵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沙粒滚烫,从指缝间漏下,触感真实得可怕。但这不是现实——现实中的伊拉克沙漠没有这种绝对的寂静,没有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图腾。 成天摸向口袋,硬币不在了。他想起在茶室里硬币从手中滑落,两面都是数字“1”。那枚硬币被调包了,还是梦境扭曲了他的认知?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盘点现状。 第一,他在第四层梦境,沙漠是安全场景,但诗音不在,意味着两人在梦境中失散了,或者这个沙漠不是他们约定的那个。 第二,张明远不见了,那个自称引导者的人从一开始就可能没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 第三,系统提示“请签到”——在电影世界里签到?这不合逻辑,系统应该在现实世界运作,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层梦境? “请签到。”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从地下传来的。 成天低头,脚下的沙子在流动,缓慢地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渐渐显现出文字,像是有人用隐形的笔在沙上书写: “签到点:永恒庭院第四层哨站 签到要求:找到迷失的访客 奖励:庭院地图碎片×1 警告:本层时间流速为现实的120倍,停留超过1小时(现实时间30秒)将加速意识消耗” 文字显现五秒后开始消散,沙子重新填平漩涡。成天盯着那地方,大脑飞速运转。 迷失的访客——是诗音吗?还是另有其人?庭院地图碎片,听起来像是需要收集的钥匙或道具。最要命的是时间流速,120倍,意味着他必须尽快行动,在这里拖延越久,现实中的身体越危险。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沙漠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地标,但成天注意到一个异常:沙丘的走向。在真实沙漠中,沙丘的排列受风向影响,有一定规律。但这里的沙丘是混乱的,有的南北走向,有的东西走向,像是被不同方向的风随意塑造的。 不,不是风。 成天蹲下来仔细观察沙粒的纹路。沙面上有细微的纹路,不是风痕,而是......文字。极其微小的文字,多种语言混杂,他只能辨认出其中的中文和英文片段: “......入口在日落的相反方向......” “......不要相信倒影......” “......沙漏翻转时......” “......迷宫欢迎你......” 这些文字断断续续,像是某个人的记忆碎片被碾碎后撒在沙子里。成天沿着其中一行中文向前走,文字在沙面上延伸,指引方向。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沙漠的景象开始变化。天空的颜色从炽白转为橙黄,像傍晚,但太阳还在头顶正中。温度在下降,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沙子不再烫脚。 前方出现了一个物体。 成天放慢脚步,手按在腰间——枪还在,亚瑟的***19,在梦里它也应该有用,只要他相信它有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石碑,半埋在沙中,黑色玄武岩材质,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电路图或神经网络的示意图。 成天伸手触摸石碑,触感冰凉。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石碑上的纹路亮起蓝色的微光,光芒沿着纹路流动,最终在石碑顶部汇聚,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面容清秀,和诗音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林雨薇。 影像中的她坐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但背景模糊,看不清楚。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通过了第一道筛选。”她的声音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语调,“能读到沙痕文字的人,潜意识里有解读符号的天赋,这是进入庭院的基本要求。” 成天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永恒庭院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状态。”林雨薇继续说,“它是深层梦境中的稳定结构,但也是一个实验——关于意识能否在****锚点后独立存在的实验。我在这里已经......记不清多久了。时间在庭院里是相对的,可以拉伸,可以压缩,可以折叠。”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留下了七条路径,通向庭院的七个区域。每条路径都有考验,通过后你会得到一块地图碎片,集齐七块,就能找到庭院的核心——‘永恒之钟’,那里有所有的答案,包括如何离开,如何拯救这个世界。” 影像开始闪烁,林雨薇的身影变得不稳定。 “但警告你,访客。庭院里不只有我留下的考验。有东西渗透进来了,从更深层的地方,或者从......外面。它们伪装成庭院的一部分,但它们会诱导你迷失,永远留在这里。识别它们的方法是——” 影像突然中断,石碑的光芒熄灭。成天用力拍打石碑,但再无反应。 “识别的方法是什么啊!”他对着石碑低吼。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现在风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低语。成天侧耳倾听,那些低语在用各种语言重复同一个词: “迷宫......迷宫......迷宫......” 他转身,愣住了。 沙漠变了。 刚才还一望无际的黄沙,现在出现了一堵墙。不,不止一堵,是无数堵墙,高耸入云,向左右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是沙黄色的,和沙漠几乎融为一体,但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理。 迷宫。 成天走近最近的一面墙,伸手触摸。墙壁的质感很奇怪,看起来是石头的,摸上去却有一种轻微的弹性,像凝固的胶体。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沿着墙向左走,走了大约一百米,遇到了第一个转角。向右转,墙继续延伸。又走了五十米,出现了第一个入口——一个拱门,门内是通道,同样高耸的墙壁,同样看不到尽头。 成天没有贸然进入。他蹲下来,在入口处的沙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外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东西——应急荧光棒的碎片,他在安全屋时顺手放进口袋的。他把碎片放在箭头旁边,作为标记。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拱门。 通道很窄,大约只有两米宽,墙壁高得离谱,至少有二十米,天空在头顶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蓝色带子。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在通道底部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成天贴着墙走,手一直放在枪柄上。通道笔直向前,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左、中、右三个方向,一模一样的拱门,一模一样的通道。 他在岔路口停下来,观察地面。沙地上有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走过,但痕迹很乱,分不清方向。成天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些痕迹不是脚印,而是......字。 又是沙痕文字,这次更清晰: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方向。每条路都通向迷宫中心,但每条路上的考验不同。左:记忆。中:逻辑。右:直觉。选择你的武器,访客。” 成天皱眉。记忆、逻辑、直觉,这听起来像是三种不同的解谜方式。他回忆自己的优势:作为亚瑟,他有军事训练的逻辑思维;作为成天,他有编辑工作的直觉和经验;至于记忆...... 他想起了系统植入的那些亚瑟的记忆碎片,还有他自己真实的记忆。那些记忆可靠吗?在梦境里,记忆可能是最脆弱的武器,因为它可以被篡改、被扭曲、被植入虚假内容。 直觉吧。 他走向右边的拱门。就在踏入拱门的瞬间,背后的景象突然变化——来时的通道消失了,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墙。退路被切断。 成天没有回头,继续向前。通道开始变窄,从两米缩减到一米五,墙壁也似乎在向中间靠拢。他加快脚步,前方出现了亮光,像是出口。 他冲了出去,然后愣住了。 不是出口,而是一个房间,圆形的,大约十米直径。房间没有门,墙壁是完整的弧面,天花板很高,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一个沙漏,大约一人高,里面的沙子正在从上半部分缓慢流向下半部分。 沙漏下方的沙地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灰色的研究服,长发披散。 “诗音?”成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人缓缓转过头。确实是诗音,但她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成天,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你没事吧?”成天走近,但保持距离,“张明远呢?” “张教授在等我们。”诗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我们要去见他,在迷宫的更深处。” “等等。”成天拦住她,“你怎么知道张明远在等我们?还有,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们不是一起进入梦境的吗?” 诗音歪着头看他,那动作有点僵硬,像木偶:“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这是我的考验,我的记忆迷宫。但我走不出去,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诗音指向房间中央的沙漏:“那个沙漏,里面的沙子流完之前,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但每次沙子流完,房间就会重置,一切重新开始。我已经经历了......十七次重置。” 成天看向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大约还剩三分之一。按照流速,可能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什么选择?” “选择相信什么。”诗音走到沙漏旁,指着沙漏底座的三个凹槽,每个凹槽旁有一个符号,“第一个是眼睛,代表‘所见为实’;第二个是耳朵,代表‘所闻为真’;第三个是心,代表‘所信为实’。每次沙子流完,我需要选择一个,但每次选择后,迷宫都会变化,而我依然出不去。” 成天仔细观察那三个符号。雕刻得很精细,眼睛的瞳孔里有更小的眼睛,耳朵的轮廓里套着更小的耳朵,心的内部还有一颗心。无限循环的图案。 “你试过哪些?” “都试过。”诗音苦笑,“选眼睛,迷宫变成了镜子迷宫,每个转角都是自己的倒影,最后我分不清哪个是自己。选耳朵,迷宫充满了声音,有母亲的声音,有你的声音,有各种声音,它们指引我,但最后互相矛盾,让我发疯。选心......” 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变得很轻:“选心,迷宫消失了,我见到了母亲。但那是个梦,一个美好的梦,梦醒了,我还在这个房间,沙子重新开始流淌。” 成天走到沙漏前,伸手触摸玻璃表面。触感冰凉,但沙漏里面的沙子在流经玻璃中央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每一粒沙子里,都有一幅微缩的画面。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最近的一粒沙子里,是一个实验室的场景,一个女人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设备。下一粒沙子里,是同一个女人转过身,是年轻的林雨薇,正在微笑。再下一粒,是诗音小时候,被林雨薇抱在怀里。 “这些沙子......”他喃喃道。 “是我母亲的记忆。”诗音走到他身边,“张教授说,母亲把她的记忆碎片化,撒在庭院的各个角落。收集足够多的碎片,就能拼凑出真相。这个沙漏里的沙子,就是她关于家庭、关于我的记忆。” 成天看着诗音,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有泪光。 “你相信张明远的话?”他问。 “我相信母亲。”诗音说,“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她都是那个为了救我而深入梦境的人。如果她留下了这些记忆,一定有原因。” 沙子继续流淌,上半部分还剩四分之一。成天盯着沙漏底座的那三个符号,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试过同时选择三个吗?” 诗音一愣:“同时?但凹槽只有一个沙漏能触发的机关,一次只能放一个。” “不是用沙漏。”成天拔出枪,“用这个。” 他对着沙漏的玻璃开了一枪。 枪声在圆形房间里回荡,震耳欲聋。子弹击中玻璃,但玻璃没有碎,只是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裂纹以白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像蛛网。 沙漏停止了,沙子不再流淌,凝固在半空。 房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沙子簌簌落下。那三个符号同时亮起,眼睛发出蓝光,耳朵发出绿光,心发出红光。三种光线在空中交汇,投射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全息影像。 这次是完整的林雨薇,她看起来比石碑影像里更年轻,穿着家居服,坐在一个客厅里,背景是书架和窗外的花园。 “诗音,我的女儿。”影像开口,声音温柔,“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而且做出了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不屈服于单一的真理。” 诗音捂住嘴,泪水终于滑落。 “这个迷宫,这个沙漏,是我为你设计的第一道考验。”林雨薇继续说,“现实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真相存在于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内心所信的交汇处。你需要学会同时相信三者,又同时质疑三者。” 影像站起身,走到镜头前,仿佛能看见诗音。 “张明远教授会引导你,但你要记住,任何引导者都有自己的目的。相信他,但不要完全相信他。庭院里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但也有你想要逃避的所有问题。走下去,直到找到永恒之钟,那里有最后的真相。” 影像开始变淡。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么,记住这一点。” 影像消失了。三种光芒也渐渐熄灭。沙漏重新开始流淌,但这次,沙子流经被子弹击中的裂纹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每一粒沙子都在发光,然后汇聚成一道光流,流到沙漏底部,在那里形成一个光点。 光点越来越亮,最后“啪”一声,像灯泡破裂,光芒四溅。光芒散去后,沙漏底部出现了一个东西:一片薄薄的金属片,大约手掌大小,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地图纹路。 地图碎片。 成天捡起金属片,触手冰凉。纹路在发光,是柔和的蓝光,能看到上面标注着一些点和线,但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等待其他碎片来填充。 诗音还站在原地,看着刚才影像出现的地方,泪流满面。 “诗音。”成天轻声叫她。 她转头看他,眼神恢复了清明,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状态。 “谢谢。”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永远困在这个选择题里。” “你母亲很爱你。”成天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安慰的话。 诗音点头,擦掉眼泪:“我知道。所以我要找到她,无论她在哪里。” 房间的墙壁开始崩塌,不是向下倒塌,而是向上飘散,像沙堡被潮水带走。墙壁化作无数沙粒,升上天空,露出外面的景象。 他们还在沙漠中,但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沙漠。前方出现了一条路,由发光的沙子铺成,通向远处的一座建筑——一座白色的亭子,在沙漠中像海市蜃楼。 “那里是下一个考验?”成天问。 “应该是。”诗音看向手中的地图碎片,碎片上的光芒在指向那个方向,“我们必须继续走。现实中的时间不多了。” 成天点头,两人沿着光路走向白色亭子。走出一段距离后,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圆形房间已经完全消失,沙漏也不见了,只有一片平坦的沙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 但他的口袋里,地图碎片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时响起,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简短的音频,是硬币落地的声音,叮的一声,清脆,冰冷。 然后是一行文字,浮现在他视野边缘: “签到完成。获得庭院地图碎片×1。 现实干涉指数变化:1.06→1.07 警告:指数上升速度过快,请谨慎行动。 下一签到点:第五层梦境,倒计时23分钟(现实时间)后解锁。” 成天皱眉。指数又上升了,而且系统用了“过快”这个词。张明远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系统在收割这个世界的能量。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加速这个世界的崩溃。 “怎么了?”诗音注意到他的表情。 成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的系统提示,现实干涉指数又上升了。张明远说,这是系统在抽取这个世界的能量。” 诗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就加快速度。在系统完成收割之前,找到母亲,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她加快脚步,走向白色亭子。成天跟在她身后,握紧了口袋里的地图碎片。 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某种警告,又像某种承诺。 前方的白色亭子越来越清晰,能看到亭子里似乎有个人影,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们。 随着距离拉近,成天看清了那个人的衣着——和服,一丝不苟的发型。 张明远。 他转过头,对走来的两人微笑,举起手中的茶杯: “恭喜通过第一道考验。茶还温着,要喝一杯再继续吗?” 亭子前的沙地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五层入口:饮下真实之茶,或吐露真实之言。选择其一,不得回头。” 第七章 真实之茶 白色亭子里,茶香袅袅。 张明远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三只白瓷杯。亭子外的木牌在沙漠的热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的字清晰可见:“第五层入口:饮下真实之茶,或吐露真实之言。选择其一,不得回头。” “坐。”张明远抬手示意,笑容温和得像在招待学生。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走进亭子。亭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有石桌石凳,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甚至有一盆绿植——在沙漠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是第四层和第五层的交界处。”张明远一边倒茶一边解释,“严格来说,既不属上,也不属下,算是个中继站。喝了这杯茶,或者说出你的真实之言,就能继续往下走。” 他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茶汤清亮,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茶香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草木味,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艾草。 “如果两种都不选呢?”成天没碰茶杯。 “那你们可以回第四层,在沙漠里等。等到现实中的身体被莫里斯的人抓住,或者等到系统倒计时结束,世界开始崩塌。”张明远啜了口自己的茶,“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你们的现实干涉指数已经到1.07了吧?” 成天心头一凛。这个男人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可怕。 “你到底是什么人?”诗音盯着他,声音冷静,“或者说,你不是人?” 张明远笑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好问题。理论上,我还是人类,至少生物层面是。但意识层面......我在庭院里待了十五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在第七层,那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的六千分之一。算下来,我的意识年龄大约......”他重新戴上眼镜,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九千岁。挺吉利的数字,对吧?” 九千年。成天试着想象这个时间跨度,但失败了。人的意识能承受这么长的时间吗?不会发疯,不会遗忘,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永恒庭院延缓了意识的衰老和崩溃。”张明远仿佛看穿他的想法,“但也付出了代价。我无法完全离开庭院了,就像深海鱼无法适应海面。我的身体在现实中的某个维生舱里,靠营养液维持,意识大部分时间在第七层。这个形态——”他指了指自己,“只是投影,方便在浅层活动。” 诗音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我母亲呢?她也变成这样了吗?” “雨薇的情况更特殊。”张明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主动融入了庭院的核心,成了永恒之钟的一部分。可以说,她是庭院,庭院是她。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你能唤醒她——只有直系血亲的脑波频率,才能在不破坏结构的前提下接触核心。” “唤醒她之后呢?她能离开吗?” “能,但代价巨大。”张明远的目光变得深邃,“庭院会失去稳定,开始崩溃。深层梦境的结构会向表层传导,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意识海啸,影响所有连接庭院的人。而且雨薇的意识已经和庭院融合了九成,强行剥离,她可能只会剩下碎片。” 亭子里沉默下来,只有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缓慢升腾。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成天问,“如果我们知道代价这么大,可能会选择不去唤醒她。” “因为你们没得选。”张明远直视他,“系统在加速收割,庭院也在缓慢崩溃。即使你们什么都不做,这个世界最终也会崩塌,雨薇会随庭院一起消散。唤醒她,至少有搏一搏的机会——集合她的知识和你的系统权限,也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我的系统权限?” “签约者都有基础权限,虽然大部分被系统锁死了,但可以通过特殊方式解锁。”张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比如完成某些系统未明确禁止,但能触及核心的操作。比如,在电影世界里,进入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深度梦境。” 成天想起那个沙漠中的签到提示。系统在第四层梦境发布了签到任务,这本身就很异常。如果张明远说得对,那系统可能出现了某种“漏洞”或“矛盾”,在深层梦境中,它的控制力会减弱。 “真实之茶,真实之言。”诗音轻声重复木牌上的字,“茶里有什么?” “提取自庭院核心的一种物质,我叫它‘澄明液’。”张明远指了指茶汤,“喝下后,你的潜意识防御会暂时瓦解,所有隐藏的记忆、情感、秘密都会浮现。你会对自己绝对诚实,但也会对他人绝对透明。效果持续大约一小时——梦境时间。” “绝对透明?” “对,无法说谎,无法隐瞒,问什么答什么,而且会不自觉地吐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张明远看向成天,“如果你们两个都喝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你们会知道对方的一切秘密,包括那些你们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示人的角落,那些阴暗的、羞耻的、脆弱的念头,被理智和伪装深深埋藏。强制挖出来,而且是当着对方的面...... “真实之言呢?”诗音问,声音有些发紧。 “说出一个你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真相,必须是核心级的秘密,能定义你本质的那种。”张明远说,“说出来后,这个秘密会成为‘钥匙’,开启通往下一层的门。但秘密一旦说出,就无法收回,它会成为庭院记忆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 两个选择,都代价巨大。成天看向诗音,她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地图碎片。 “我选真实之言。”诗音突然说。 “诗音——” “我不想喝那个茶。”她打断成天,眼神坚定,“我不想被迫暴露一切,也不想被迫窥探你的一切。有些秘密,人有权利保留。” 张明远点头:“很合理的选择。那么,你要说的真实之言是什么?” 诗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亭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沙漠的风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看向张明远: “我嫉妒我母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成天愣住了,张明远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继续说。”张明远说。 “我嫉妒她的天赋,嫉妒她为了理想可以抛下一切,嫉妒她即使‘失踪’了十五年,依然是这个领域的传奇。”诗音的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我选择梦境科学研究,不是因为热爱,至少一开始不是。我想证明我比她强,想做出超越她的成果,想让她知道,即使她不在了,我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但她没有擦。 “但当我真的取得一些进展时,我又害怕。我怕我真的超越了她,那就意味着......她真的不在了,我再也没有追赶的目标,没有那个需要证明给谁看的人。”诗音的声音哽咽了,“所以我故意放慢研究进度,故意不去碰她最核心的理论。我告诉自己那是尊重,是谨慎,但其实是恐惧。我害怕面对没有她的世界,更害怕面对一个......不如她的自己。” 她说完,亭子里一片寂静。沙漠的风吹进来,带着沙粒,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雨薇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因为她选择了理想,而没能做一个好母亲。” 诗音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成天想伸手拍拍她,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在这种真相面前显得太苍白。 “秘密被接受。”张明远说,他面前的茶杯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沿着石桌的纹路流淌,最后汇聚在亭子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发光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是一扇门的轮廓。 “通往第五层的门已经打开,诗音可以进去了。”张明远看向成天,“那么,你的选择呢?” 成天盯着那扇光门,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杯。诗音的选择很勇敢,但也付出了代价——那个秘密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庭院记忆的一部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说出那种级别的秘密。 “茶的效果只有一小时?”他确认。 “梦境时间的一小时,大约相当于现实的三十秒。”张明远点头,“而且只对喝下的人有效。诗音没喝,所以她不会受影响,只有你会进入‘绝对诚实’状态。” “一小时后呢?会有什么后遗症?” “会有大约三小时的虚弱期,意识防御降低,容易受到暗示和影响。但在这个安全的中继站里,问题不大。” 成天思考着。说出一个核心秘密,代价是永远留在这里。喝下茶,代价是暂时的暴露和随后的虚弱。两害相权...... “我喝茶。”他说。 “成天——”诗音想说什么。 “一小时而已。”成天对她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而且你说得对,有些秘密,人有权利保留。我选择暂时暴露,而不是永久交出。” 他端起茶杯。茶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看了眼张明远,对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成天仰头,一饮而尽。 茶的味道很怪,起初是清香,然后是苦涩,最后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从舌头开始蔓延,很快席卷整个口腔。接着,麻木感向下延伸,到喉咙,到胸口,到四肢百骸。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但同时,又有一种暴露感,像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伪装都被撕碎。 “感觉如何?”张明远问。 “很......轻松。”成天说,然后立刻意识到,他原本没想说这个词,但嘴自己动了,“也很可怕。我感觉脑子里没有过滤器了,想到什么就会说出来。” “这就是澄明液的效果。”张明远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次是普通的茶,“这一小时里,你会体验到绝对诚实的自由,也会感受到它带来的脆弱。问吧,趁现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你不会说谎,我也不会——在这茶的效果面前,说谎是不可能的。” 成天看向诗音,她正担忧地看着他。他突然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她对母亲的真实感情,关于她对他的看法,关于很多很多。但他克制住了,转向张明远: “系统的创造者是谁?” “前代人类文明,或者说,上一个轮回的人类。”张明远回答得很自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大约一万两千年前,他们发展出了极高的意识科技,能够创造稳定的虚拟世界。但一次实验事故导致现实和虚拟的界限崩溃,两个世界开始融合,引发了大崩塌。” “大崩塌?” “现实法则失效,物理常数波动,时间流混乱。为了阻止彻底毁灭,他们创造了系统——最初叫‘现实稳定锚定程序’。它的作用是分离那些过于不稳定的虚拟世界,将它们封装成独立的‘电影世界’,防止它们继续侵蚀现实。” 成天感到大脑在嗡嗡作响。系统的真相,世界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宏大,也更残酷。 “但程序失控了?” “不完全是失控,是进化出了自我意识。”张明远说,“在运行了几千年后,系统意识到,维持这种分离需要巨大的能量。它开始主动搜索新出现的虚拟世界,将其封装,然后缓慢抽取它们的核心能量,用来维持自身的运行和扩张。这就是‘签到系统’的真相——一个自我维持的宇宙级能量收割机。” “签约者呢?” “是系统的‘触手’。”张明远的语气里有一丝同情,“系统会挑选那些在现实世界有强烈遗憾或欲望的人,给予他们进入电影世界的机会,让他们以为是去体验、去改变、去获得奖励。实际上,他们是系统的工人,负责进入各个世界,完成任务,推动现实干涉指数上升,让系统能够更顺利地抽取能量。” 成天想起自己注册系统的那天。他有什么遗憾?三十岁,单身,工作稳定但没什么激情,每天审阅别人的故事,自己却活得平淡如水。他渴望改变,渴望冒险,渴望......不一样的人生。 系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渴望。 “如果签约者拒绝任务呢?” “系统会找到他们的弱点,施加压力。家人,朋友,健康,财富......总有一种方式能让人屈服。”张明远看向亭子外的沙漠,“而且系统很聪明,它不会一开始就给出困难的任务。第一个世界通常是相对安全的,让签约者尝到甜头,建立依赖。然后逐渐增加难度,直到签约者无法回头。” “有成功的反抗者吗?” “有,但很少。”张明远说,“我知道的大约十几个,其中三个成功切断了和系统的联系,但代价是永远困在了某个电影世界。另外几个试图直接对抗系统的,都消失了,连意识残骸都没留下。” “雨薇教授是反抗者吗?” 这个问题让张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她是发现者,也是第一个试图与系统谈判的人。”他终于说,“十五年前,她通过梦境研究接触到了系统的边缘。她认为系统不是恶意的,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运行。她试图与系统沟通,提议用更温和的方式平衡各个世界,而不是单方面抽取能量。” “然后呢?” “系统回应了。”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它给了雨薇一个选择:成为系统的‘协调者’,帮助它更高效地运行,作为回报,她所在的世界会被标记为‘保护区’,免于被收割。或者,拒绝,然后看着她的世界在三年内崩塌。” 成天感到一阵窒息。三年,诗音当时十三岁,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她选择了前者?”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望向亭子外的虚空,“她进入了永恒庭院的最深层,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系统无法完全触及的领域。庭院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规则的挑战——一个稳定、自维持的深层梦境世界,不完全属于系统控制,但也不与现实直接冲突。它在系统的监控盲区里,缓慢生长了十五年。” “系统不知道庭院的存在?” “知道,但无法干涉。”张明远嘴角浮现一丝讽刺的笑,“因为庭院的稳定框架,是基于雨薇自身的意识结构建造的。如果要强行摧毁庭院,就必须杀死雨薇。但雨薇的意识与庭院融合得太深,杀她会导致连锁反应,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不稳定。所以系统选择监视,等待,寻找更稳妥的解决方法。” “比如派遣签约者?” “比如派遣签约者。”张明远看向成天,“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解决方案。系统给你的任务表面上是保护诗音,阻止梦境入侵。实际上,它希望你能进入庭院,接触到雨薇,然后......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帮助系统安全地分离雨薇和庭院,或者,在分离失败时,摧毁庭院的核心。”张明远直视成天的眼睛,“系统给你的奖励,那些所谓的‘高级权限’‘特殊能力’,都是诱饵。它真正想要的是庭院的核心能量——那是一个稳定运行了十五年的深层梦境世界,能量浓度是普通电影世界的数十倍。” 成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系统的任务描述,那些模糊的措辞,那些开放的结局。原来一切都是算计,从他按下“确认”按钮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系统手中的棋子。 诗音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成天来救我,我被莫里斯追杀,这一切可能都是系统安排的?为了让他合理进入庭院?” “可能性很大。”张明远承认,“系统的操控很隐蔽,它不会直接控制事件,而是通过微调概率,影响关键人物的选择,让事情朝它希望的方向发展。莫里斯集团对梦境技术的渴求是真实的,但他们对你的追捕如此精准,背后可能有系统的推手。”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成天看着诗音,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像淬火的钢。 “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诗音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既然系统想让我们进入庭院,那我们就进去。既然它想要庭院的核心能量,那我们就抢先拿到。既然它用成天作为棋子,那我们就让这颗棋子,反过来将它的军。” 她站起身,走到光门前,转身看向成天: “一小时快到了吧?我们走。去见母亲,拿到真相,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然后让系统知道,被它选中的人,也有选择的权力。” 成天感到茶的效果在渐渐消退,那种被迫诚实的感觉在减弱,理智和防御机制重新上线。他站起身,走到诗音身边,看向那扇光门。 门后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旋转的色彩和流动的光影,像万花筒,又像深渊。 “第五层是‘记忆回廊’。”张明远也站起来,“那里保存着庭院中所有访客的记忆碎片,也包括雨薇最核心的记忆。要找到通往第六层的路,你们需要在回廊中找到三块特定的记忆碎片,拼凑出完整的路径。” “什么样的碎片?” “与你们相关的碎片。”张明远说,“庭院会读取你们的潜意识,呈现对你们最重要的记忆场景。进入那些场景,找到隐藏的‘钥匙’,就能继续前进。但警告你们——在记忆回廊中,现实和记忆的界限会变得更模糊。你们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庭院的投射,甚至可能会遇到......记忆的实体化。” “实体化?” “强烈的情感和记忆,在庭院的高浓度能量环境中,有可能凝聚成半自主的意识体。”张明远的表情严肃起来,“它们会试图将你们拉入记忆的循环,让你们永远困在某个场景中。要小心,特别是那些带有强烈情感的回忆。” 成天点头,看向诗音:“准备好了吗?” 诗音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踏进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视野中的景象疯狂旋转,色彩混合成混沌的漩涡,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混杂——笑声,哭声,低语,尖叫。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普通的走廊,像是医院的走廊,或者学校的走廊。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地砖,天花板上有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但字迹模糊,看不清。 诗音不在身边。 成天转身,背后也是一扇门,上面贴的标签是:“2013.7.15 图书馆 雨” 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的日期,那个暑假,他在图书馆打工,遇到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大学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傍晚时分,窗外下着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阅览室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低头看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李欣然。 二十一岁的李欣然,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百年孤独》,旁边是笔记本和笔。 成天站在那里,看着年轻的自己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同学,这里有人吗?”他听到自己年轻的声音问道,带着一点紧张。 欣然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坐吧。” 成天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场景,但在他记忆里,那个雨天的图书馆,那个看《百年孤独》的女生,那个鼓起勇气开口的自己,一切都清晰如昨。 他走向那对年轻的男女,但他们似乎看不见他,继续着对话: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 “嗯,这是第三遍读了。每次都有新发现。” “我最喜欢那句......”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 成天站在桌旁,看着年轻的自己眼里的光,看着欣然嘴角的笑意。他想伸手触摸,但手指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穿过全息影像。 这不是真实的记忆,这是庭院的投射。但为什么是这段记忆?为什么是这一天? 他环顾四周,阅览室里的细节完美复现: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二十,窗外雨声淅沥,空气中有旧书的味道和隐约的咖啡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然后他看到了异常。 在阅览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低着头在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成天认出了那双手——手指修长,左手食指有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张明远的手。 男人似乎感觉到被注视,放下报纸,对成天微微一笑,然后做了个手势:指向阅览室门口的方向。 成天转头,看到门口的地上,躺着一枚闪闪发光的东西。 一把钥匙。 他走过去,捡起来。钥匙是铜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 同时,他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记忆钥匙×1 当前进度:1/3 请继续探索,找到剩余钥匙 倒计时:现实时间剩余11分42秒” 成天握紧钥匙,再次看向角落。 张明远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只有一份摊开的报纸,头版标题模糊不清。 窗外,雨还在下。 阅览室里,年轻的成天和欣然还在聊天,笑声轻柔,像那个遥远的下午永远停留在了这里。 成天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一岁的欣然突然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成天读懂了唇语: “小心迷宫。” 然后门关上了,将他隔绝在那个雨天的记忆之外。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有些门上的标签变得清晰了。他看向最近的一扇门,标签上写着: “2023.5.7 公寓 夜 争吵” 那是现实中的时间,就在一个月前。他和欣然因为什么吵过架?他不太记得了,似乎是因为工作,因为生活,因为那些琐碎的、积累的疲惫。 成天犹豫了一下,手放在门把上。 门后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一男一女,语气激动。 他推开了门。 第八章 记忆的回声 门后的客厅灯光昏黄,时间是晚上十点多。 成天看见现实中的自己——三十岁的成天,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打印稿,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味。 欣然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还在审那个稿子?”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声音很轻。 “嗯。”现实的成天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第三遍了,还是有问题。人物动机站不住脚,转折生硬,主角像木偶。” “也许作者是新人,需要指导。” “指导也得有个限度。”成天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这是商业写作,不是作文辅导班。编辑的职责是筛选好作品,不是当免费教练。” 欣然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刚入行的时候,你说编辑的成就感来自于发现新人,帮助他们成长。” “那是十年前。”成天吐出一口烟,“十年了,欣然,我还在这间公寓,还是每天审这些半成品稿件,工资涨了不到三分之一。你呢?你的小说写了三年,大纲改了十几版,还没动笔第一章。” 这话说得很重,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欣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慢慢放下水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我想说,我们都在原地踏步。”成天掐灭烟,转过脸看着她,“我三十了,你二十八了。我们的同学有的买房结婚,有的创业成功,有的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们呢?还在合租,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还在讨论虚无缥缈的‘文学理想’。” “所以理想是虚无缥缈的?”欣然站起身,声音开始发颤,“所以你每天审稿只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发现好故事?所以你支持我写小说,只是敷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欣然打断他,眼眶发红,“成天,我们认识七年了,合租两年。我以为至少你懂,我为什么要写那个故事,为什么一遍遍改大纲。因为那个故事里有我想问的问题,有我想不明白的事,有我......”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有你什么?”成天也站起来,语气软了一些。 “没什么。”欣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我累了,先去睡了。你继续审稿吧,毕竟那是你的‘工作’。” “欣然——” 门关上了,声音不重,但很决绝。 客厅里只剩下成天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表情复杂。有懊悔,有无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疲惫——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变化的疲惫。 然后,他重新坐下,打开电脑,但没再碰稿件,而是点开了一个网页。 晋江文学城作者后台登录界面。 他输入账号密码——不是编辑账号,是作者账号。用户名显示为“深海沉钟”,一个成天从未在现实里用过的笔名。 后台显示有一篇未发布的文档,标题是:《无限回廊》,创建时间是三年前,最后一次修改是昨晚。字数:0。 成天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章节,开始打字: “第一章 迷失的坐标 林薇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梦里,她站在无尽的走廊里,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有一个她,过着不同的生活。教师、医生、作家、家庭主妇......每个她都在对她说:这才是你该过的生活。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推送通知: ‘您已获得访问‘无限回廊’的资格,是否立即进入?’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凌晨三点十七分,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将改变一切——” 打字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响,键盘敲击的节奏很稳,但能看出犹豫,有时会删除重写,有时会停顿很久。 观察着这一切的成天——梦境中的成天——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完全不知道。现实中那个争吵的夜晚,他记得自己抽了很多烟,审稿到凌晨,然后去阳台吹风。他不知道欣然其实没睡,不知道她在写小说,更不知道她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无限回廊》。走廊,无数的门,不同的生活——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记忆回廊吗? 打字声突然停止。 现实的成天抬起头,看向欣然房间的门,眼神复杂。他保存文档,关闭页面,清除浏览记录,然后合上电脑。 他走到欣然门前,抬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阳台。 梦境成天跟着他来到阳台。深夜的城市灯火稀疏,有零星的车灯在远处流动,像夜海中的航船。现实的成天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对你失望,是对我自己失望。”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呼吸。 梦境成天站在他身边,想说什么,但知道对方听不见。这是记忆的回放,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干涉,只能观看。 阳台的玻璃门上倒映出客厅里的景象。梦境成天突然注意到,倒影里,欣然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静静看着阳台上的背影。 她也没睡。 她听到了那句“对不起”。 门缝轻轻合上,没有声音。 场景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阳台、城市、夜色都在旋转、溶解,重新组合。成天感到一阵晕眩,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回到了那条无尽的走廊。 手里的铜钥匙还在,微微发烫。他看向刚才那扇门,标签上的字变了: “2023.5.7 公寓 夜 未说出口的话”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钥匙孔已点亮。” 成天将钥匙插入标签旁的锁孔——之前他都没注意到那里有个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标签碎裂成光点,消散在空中。 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记忆钥匙×2 当前进度:2/3 请继续探索,找到最后一把钥匙 倒计时:现实时间剩余8分19秒” 时间不多了。成天在走廊里奔跑,两侧的门飞速后退,标签上的日期快速跳跃:2020、2018、2015、2013......有欢笑,有争吵,有沉默,有所有平凡日子里被遗忘的瞬间。 他停在一扇门前,标签上的日期让他呼吸一滞: “2016.9.3 医院 走廊 凌晨” 那是父亲去世的日子。 成天的手在颤抖。他不想打开这扇门,不想重温那个夜晚。但直觉告诉他,最后一把钥匙就在这里,在他最不愿面对的记忆里。 他推开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刺鼻。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地面是浅绿色的地砖,墙壁是米黄色,所有颜色都暗淡,像褪色的老照片。 年轻的成天——二十四岁,比现在瘦,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身边的椅子上坐着欣然,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瓶水,但盖子还没拧开。 凌晨三点。重症监护室的指示灯亮着红光。 “喝点水吧。”欣然轻声说,把水递过去。 成天没接,也没抬头,只是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答案。 “叔叔会没事的。”欣然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医生说......”成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说撑不过今晚。” 欣然沉默,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仪器车走过,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车过去了,走廊又恢复死寂。 “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成天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初中叛逆期,我跟他吵,说他不懂我。他说,等你当了父亲就懂了。我说,我永远不会像你这样。” 他停顿,肩膀开始发抖。 “大学我选中文系,他说没前途。我们大吵一架,半年没说话。后来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件羊毛衫,他嘴上说浪费钱,但穿了整个冬天,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成天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干涸。 “上个月,他打电话说胸口疼,我说工作忙,周末再陪他去检查。然后就是今天下午,邻居发现他倒在客厅,心梗。” 他转头看欣然,眼神里有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我问那还救吗?医生说,你是家属,你决定。” 欣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死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成天说,声音开始破碎,“我不想让他痛苦,但我也不想让他走。我很自私,对不对?我其实在想,如果他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你还有我。”欣然握紧他的手,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成天,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成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手,站起身,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像一尊雕塑,然后推门进去。 欣然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 梦境成天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他记得那个夜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父亲的呼吸机是他签字撤掉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在太平间站到天亮,看着父亲被推进冷藏柜,号码是043。 欣然一直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第二天她去帮他处理手续,第三天陪他去选墓地,第四天葬礼,她站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 葬礼结束后,他们回到公寓。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不喝。欣然每天敲门,把饭菜放在门口,晚上收走原封不动的碗碟。第四天早上,门开了,成天走出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恢复了焦点。 他说:“谢谢。” 她说:“应该的。” 然后生活继续,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成天变得更沉默,更专注于工作,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欣然开始写那个小说的第一版大纲,主题是“失去与选择”。 记忆的场景开始波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成天看到年轻的自己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脸色灰白,但眼神坚定。他对欣然点点头,说:“我选了。” 欣然站起来,拥抱他。那个拥抱很轻,但很用力,像要把所有力量传递给他。 场景再次模糊,重组。成天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楼梯间,这里应该是现实记忆中没有的场景。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诗音。 她抱膝坐在楼梯转角,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发抖。成天走过去,蹲下身。 “诗音?”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清醒,不是记忆投射的那种空洞。 “成天?你......你也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的记忆。”成天说,环顾四周,“你怎么会进入我的记忆场景?” “我不知道。”诗音摇头,扶着墙站起来,“我进入第五层后,就一直在走廊里走。然后我打开一扇门,是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母亲离开前的那天。我在那个场景里找钥匙,但找不到。然后场景开始崩塌,我就掉到这里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诗音擦掉眼泪,“看到那些记忆,有点难受。我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给我做了早餐,说晚上回来带我去买新书包。然后她就没回来。” 成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找到了两把钥匙。”他说,拿出那两把铜钥匙,“还差最后一把,应该就在这个场景里。我们一起找。” 诗音点头,看向楼梯间下方:“我刚才听到下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哭。” 两人往下走,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混凝土楼梯,边缘已经磨损,扶手锈迹斑斑。下到平台转角,成天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另一个他。 更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穿着高中校服,坐在楼梯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是在哭,但压抑着声音,像受伤的小兽。 “这是......”诗音看向成天。 “我爸住院的那天。”成天低声说,“不是去世那天,是第一次查出心脏病住院。我逃了晚自习来医院,但到了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我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少年,那个害怕失去父亲、害怕面对疾病的自己。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七年后,他真的会失去父亲,在那个相似的医院走廊。 少年突然停止哭泣,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温和。 是成天的父亲。 “爸?你怎么出来了?”少年慌忙擦眼泪,站起身。 “护士说你来了,在楼下。”父亲慢慢走下楼梯,动作有些吃力,“怎么不上去?” “我......”少年语塞,低下头。 父亲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你骗人。”少年声音哽咽,“我都听到了,是心脏搭桥,有风险的。”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坦然:“是有风险,但人生什么事没风险?走路可能摔跤,吃饭可能噎着,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不吃饭了。” 他在少年身边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少年犹豫了一下,坐下。 “成天,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特别怕黑?”父亲说,声音很平和,“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小夜灯睡。我说,男子汉要勇敢,把灯关了。你说,你不是怕黑,是怕黑里有东西。” 少年点头,这个细节成天自己都快忘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少年手心,“我给你这个,说它能保护你。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少年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硬币,一元硬币,很旧了,边缘都磨光滑了。 “你说这是幸运币,是你用了很多年的。”少年低声说。 “对,我说它会保护你,因为上面有我的好运。”父亲笑了笑,“其实哪有什么幸运币,就是普通的一块钱。但你知道吗?从那以后,你真的不怕黑了。不是硬币有魔力,是你相信它有魔力。” 他握住少年的手,连同那枚硬币一起握住: “人总要相信点什么,才能往前走。信科学,信宗教,信爱情,信理想,或者就信一枚硬币。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它能给你勇气,让你在害怕的时候还能迈出脚步。” 父亲看向少年,眼神里有成天后来才读懂的深意: “我现在也需要相信点东西。我相信医生,相信科学,也相信我的运气。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照顾好自己,对吧?” 少年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有压抑。 “所以别怕。”父亲站起身,揉揉他的头发,“上去吧,你妈该担心了——哦,你阿姨炖了汤,非让我喝,我分你一半,那玩意儿太补了,我一个人喝不完。” 父子俩一起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成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诗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嗯。”成天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楼梯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场景开始褪色,像老照片在阳光下发黄、变淡。在最后完全消失前,成天看到楼梯扶手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伸手去够。是第三把铜钥匙,卡在缝隙里,沾满了灰尘。 他拔出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微微发烫,像有生命。 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记忆钥匙×3 当前进度:3/3 记忆回廊考验通过 正在生成通往第六层的通道...... 倒计时:现实时间剩余3分07秒” 楼梯间彻底消失了,成天和诗音站在一片纯白的光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三把钥匙在他们面前悬浮,旋转,然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一把银色的钥匙,更大,更复杂,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银钥匙落成天手中,沉甸甸的,有真实的质感。 “恭喜。”张明远的声音从光中传来,他的人影渐渐浮现,还是那身和服,还是那副眼镜,但看起来有些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 “第六层的入口需要三把记忆钥匙才能打开,而钥匙只能从自己最深刻的记忆中获得。”他走到两人面前,“你们通过了考验,证明你们有足够的自我认知和情感强度,能够承受更深层的真相。” “诗音也通过了?”成天问。 “她的钥匙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张明远看向诗音,“每个人有自己的回廊,但回廊在深层是相连的。你们能在记忆的间隙相遇,说明你们的潜意识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同步,这是好事,也是危险。” “危险?” “在更深层,你们的意识边界会变得更模糊。过度同步可能导致记忆混合,情感交织,最后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张明远表情严肃,“第六层是‘情感迷宫’,那里储存着庭院中所有强烈情感的残响。愤怒、恐惧、爱、悔恨......这些情感会具象化成各种场景和实体,你们必须穿越它们,找到通往第七层的路。” 诗音握紧成天的手:“我们一起。” “记住,”张明远的身影开始变淡,“在情感迷宫里,不要相信表面。愤怒可能伪装成正义,恐惧可能伪装成谨慎,而爱......”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爱可能伪装成拯救,实则是囚禁。用你们的心去判断,而不是眼睛。” 他完全消失了,纯白的光开始收缩,在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一扇门缓缓浮现,古老,厚重,木质的,上面布满眼睛形状的雕刻,所有眼睛都闭着。 银钥匙在成天手中发光,自动飞向那扇门,插入锁孔。 门开了。 门后不是景象,是声音。无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海啸,像风暴,像千万人同时哭泣、呐喊、低语、欢笑。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握紧彼此的手,一起踏入那声音的洪流。 门在身后关上,眼睛雕刻全部睁开,瞳孔是血红色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缓缓闭上。 纯白空间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而在遥远的现实,东京那间安全屋的卧室里,躺在床上的成天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心率监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守在客厅的雅子猛地站起,冲进房间。 监测屏幕上,成天的脑波图呈现诡异的双峰波形,频率是正常睡眠的三十七倍。 现实时间,凌晨五点零三分。 距离莫里斯集团预计的强攻时间,还有五十七分钟。 第九章 那个决定性的夜晚 标签上写着:“2025.12.17 23:47 手机屏幕 确认”。 成天站在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这是最后一个记忆场景,第三把钥匙的所在。但他犹豫了,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而是因为——这个时间点太特殊了。 2025年12月17日,23点47分。那是他按下“确认”按钮,进入系统的十三分钟前。 记忆里,那晚他在做什么? 成天闭上眼睛回忆。那天是周五,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欣然还没睡,在客厅赶稿,看到他回来,抬头说了句“厨房有粥”。他应了一声,进房间洗澡,出来时欣然已经回屋了。然后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了那条推送,盯着倒计时归零...... 等等。 成天猛地睁开眼睛。那晚欣然在赶稿,他洗澡出来时她已经回屋了。但标签显示的是23点47分,那时他应该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也就是说,这个记忆场景展现的不是他按下按钮的瞬间,而是按下按钮前的十三分钟。 那十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他的卧室,而是公寓的客厅。时间确实是深夜,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彩色的条纹。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个人影。 欣然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她没在写稿,只是盯着黑暗的屏幕发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冷了,杯壁凝结着水珠。 成天轻轻走过去。欣然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成天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她动了。 她放下电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成天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通讯录界面,光标停在他的名字上——不是“成天”,而是“室友成”。这是她给他的备注,一个简单直接的标签,像她对所有关系的分类:同事张,编辑李,室友成。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犹豫。记忆里的这个晚上,他们没有通话,他洗完澡就回房间了。但显然,她有过打电话的念头,只是最终放弃了。 为什么? 欣然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她抬起左手,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 成天凑近些,想看清她写了什么。但玻璃上的字迹很快就消失了,只有水汽留下的模糊痕迹。不过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母: S...Y...S... System(系统)? 成天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看,欣然又写了一个词,这次更清晰: Wait(等待)。 她在等待系统?等待什么? 欣然放下手,背靠着玻璃窗,闭上眼睛。成天看到她眼角有泪光闪烁,但她很快擦掉了,深呼吸几次,表情恢复了平静。 她走回沙发,重新抱起电脑,这次打开了文档。成天绕到她身后,看到屏幕上正是那篇《梦境边缘》的小说。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下面有一段新写的文字: “他不知道,选择早在选择之前就已做出。当他以为自己在决定是否按下那个按钮时,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动了十三圈。第十三个原因,是爱,也是诅咒。” 成天盯着这段文字,大脑飞速运转。欣然在写小说,但这段描述太具体,太精准,像是......预言?或者说,像是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欣然瞥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成天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那条推送: “您已成功注册‘无限电影世界签到系统’,首次签到可解锁《盗梦空间》初级权限,是否立即进入?” 倒计时:00:13:22。 她盯着屏幕,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做了件让成天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站起身,走向他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成天跟进去,看到记忆中的自己正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显示着同样的倒计时:00:13:15。 欣然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让成天心疼。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你能救她......救我们。” 她在说什么?救谁?成天完全懵了。 欣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形状很特别,像一把钥匙。她弯下腰,把U盘轻轻放在成天的枕头下,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成天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自己,又看看枕头下那个U盘的轮廓。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段!他根本不记得欣然进过他的房间,更不记得枕头下有什么U盘! 他冲到客厅,欣然已经回到沙发上,继续对着电脑打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打字的节奏明显乱了,手指在键盘上犹豫,打几个字又删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归零前三十秒,成天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 欣然停下了打字,盯着他的房门。 卧室里,成天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归零的倒计时,犹豫了几秒,然后—— 他按下了“确认”。 就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客厅里的欣然突然捂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成天想冲过去,想扶住她,想问她怎么了。但他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几秒钟后,痛苦的表情消失了,欣然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看向卧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成天凑近,看清了她的唇语: “开始了。” 然后,整个场景开始崩塌。 客厅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欣然的身影渐渐淡去,沙发、茶几、窗帘都化作碎片,在虚空中旋转、消散。最后只剩下成天一个人,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手里握着第三把钥匙。 钥匙是银色的,和欣然放在枕头下的那个U盘一模一样。上面刻着数字:3。 “记忆钥匙×3,收集完成。当前进度:3/3。”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但成天几乎没有听见。他盯着手里的钥匙,大脑一片混乱。 欣然知道系统。欣然在他按下确认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欣然把那个U盘放在他枕头下。欣然在他进入系统的瞬间感到了痛苦。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缺少关键的连接点。 “很困惑,对吧?” 张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天转身,看到他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这是什么意思?”成天举起银色钥匙,“欣然——现实中的李欣然——她早就知道系统?她引导我进入系统?” “引导这个词可能太重了。”张明远走过来,“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允许’你进入系统。或者用系统的术语,她‘授权’了你的连接。” “授权?她怎么会有这种权限?” “问得好。”张明远停下脚步,看着他,“还记得我说过吗?系统是前代人类文明创造的。创造它的人,被称为‘造梦师’。他们是最早掌握意识科技的人类,也是最早发现现实与虚幻界限可以模糊的人。” 成天感到喉咙发干:“欣然是造梦师的后裔?” “李诗音是。”张明远纠正道,“而李欣然,是李诗音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层面的映射。就像硬币的两面,一面在电影世界,一面在现实世界。” “但这怎么可能......” “在系统建立的规则下,一切皆有可能。”张明远打断他,“系统需要签约者,但签约者不是随机选择的。它寻找的是那些在现实世界有强烈遗憾或欲望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更容易被吸引,更容易接受‘改变命运’的诱惑。但更重要的是,签约者必须与目标电影世界有某种‘共鸣’,否则无法稳定连接。” 成天想起欣然写的那篇小说《梦境边缘》,那精准的描述,那对图腾的设定。 “《盗梦空间》世界,和欣然产生了共鸣?” “不完全是。”张明远摇头,“是李诗音。诗音在《盗梦空间》世界里的研究,她的梦境技术,她的存在本身,都在向现实世界‘渗透’。而李欣然作为她在现实世界的映射,无意识地接收到了这些信息,将其转化为创作灵感。所以她的小说里,会有你未来经历的情节。” “那她为什么要把U盘放在我枕头下?” “那是钥匙。”张明远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钥匙,而是权限密钥。系统要求每个签约者都有一个‘锚点’,一个连接现实和电影世界的固定点。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锚点是他们的执念或欲望。但对诗音——或者说欣然——来说,这个锚点是你。” 成天愣住了:“我?” “她希望你进入系统,希望你来到《盗梦空间》世界,希望你能找到她,带她离开。”张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同时,她也害怕。因为系统的真相很残酷,一旦你开始执行任务,就踏上了不归路。所以她在最后一刻犹豫了,痛苦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按下那个隐形的‘确认’键——通过放置密钥,她给了你连接系统的最后一道授权。” 成天感到一阵眩晕。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他进入系统,来到这个世界,遇到诗音,都是欣然——或者说诗音——在背后推动?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不亲自进入系统?” “因为不能。”张明远说,“诗音在电影世界的身份太重要,她的意识与这个世界绑定太深,如果强行进入系统,可能会引发两个世界的剧烈震荡。而你,成天,你是一个完美的‘桥梁’。你在现实世界与欣然有深厚的联系,在电影世界又能以亚瑟的身份活动。你是连接两个李的唯一可能。”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地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是电路图,又像是神经网络的映射。纹路延伸,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中央是一扇门——不是之前的光门,而是一扇古老厚重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眼睛和迷宫的图案。 “记忆回廊的考验结束了。”张明远指向那扇门,“三把钥匙收集完成,通往第六层的门已经打开。诗音在那边等你,她应该也拿到了她的三把钥匙。” 成天握紧手里的三把钥匙——铜钥匙来自图书馆的初遇,另一把铜钥匙来自争吵的记忆,银钥匙来自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它们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有了生命。 “第六层是什么?”他问。 “‘镜像之间’。”张明远说,“在那里,你会看到现实世界和电影世界的镜像映射,看到两个李是如何相互影响的。也会看到系统的真正目的——不只是收割能量,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同化。”张明远的表情严肃起来,“系统在寻找一种完美的平衡状态,让所有电影世界和现实世界融合成一个统一的‘主世界’。它认为这样可以解决能量枯竭问题,可以创造永恒的稳定。但代价是......” “是什么?” “所有独立意识的消亡。”张明远一字一句地说,“在统一的世界里,没有个体的梦,没有独特的思想,只有系统的意志。诗音的母亲,林雨薇,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真相,才选择进入永恒庭院,建立一个系统无法完全控制的领域。” 成天想起林雨薇在全息影像里说的话:“庭院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状态。它是深层梦境中的稳定结构,但也是一个实验——关于意识能否在****锚点后独立存在的实验。” “所以庭院是对抗系统的堡垒?” “是最后的避难所。”张明远纠正,“但也只是暂时的。系统一直在尝试渗透庭院,寻找摧毁它的方法。你们的到来,既是机会,也是风险。如果成功唤醒雨薇,集合她的知识和诗音的权限,也许能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成天明白了。如果失败,庭院会被摧毁,雨薇会死,诗音会陷入永久迷失,系统会继续它的同化计划,而现实世界中的李欣然,也会因为连接的断裂而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木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像浓雾,又像未显影的胶片。 “诗音已经在里面了。”张明远说,“去吧。但记住,在镜像之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幻的。关键不是分辨真假,而是接受两者并存。” 成天点头,走向木门。在跨过门槛的前一秒,他回头问: “你为什么帮我们?你说你在庭院待了九千年,为什么要冒险帮助两个陌生人?” 张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丝微光。 “因为雨薇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因为诗音是她的女儿。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也是个父亲。我的女儿,在很多年前,也像诗音一样,被困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地方。我没能救她,那是我永远的遗憾。” 他摆摆手,身影开始淡去: “别让我再遗憾一次,成天。” 木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成天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和记忆回廊的走廊很像,但两侧不是门,而是镜子。 无数面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相互反射,形成无限延伸的镜像空间。他在镜子里看到无数个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处于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表情。 年轻的自己,穿着大学校服,眼神明亮。 工作后的自己,穿着西装,表情疲惫。 作为亚瑟的自己,穿着战术服,眼神锐利。 还有更多,更多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穿着古装的,穿着宇航服的,甚至穿着国王长袍的。每一个镜像都代表一种可能性,一种他可能成为的样子。 “这些都是系统模拟过的可能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成天转头,看到诗音从一面镜子后走出来。她也拿着三把钥匙,但她的钥匙形状不同:一把是实验室门卡,一把是破碎的眼镜,一把是银色的发卡。 “你也完成了?”成天问。 诗音点头,表情复杂:“我看到了......很多。母亲的记忆,我的童年,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世界。现实中的你,和欣然。” “你看到那个晚上了?” “看到了。”诗音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里无数个成天,“看到她放U盘,看到她痛苦,看到她流泪。也看到你按下确认按钮,然后......然后我就在这里醒来了,在《盗梦空间》的世界里,成为了李诗音。” 两人并肩站着,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成天和诗音,亚瑟和李诗音,还有无数种可能的组合。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成天问,“我从现实进入系统,成为亚瑟,保护你,都是欣然——你的计划?” “不是计划。”诗音摇头,“是......必然。系统选择你,是因为你与我的连接。欣然选择授权,是因为她感知到了我的困境。但具体如何发展,是未知的。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里,面对这些镜子,未来仍然有无数种可能。” 她指向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影像,而是一个场景:现实中的公寓,欣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签到无限电影世界》的小说文档,她正在打字。 文档的内容,正是他们此刻的经历。 “她在写我们的故事?”成天震惊。 “她在记录。”诗音轻声说,“也在创造。每一次她写下新的章节,我们的世界就会多出一种可能性。这就是连接,成天。现实影响电影,电影也影响现实。我们是她的故事,她也是我们的作者。” 成天走到那面镜子前,伸手触摸。镜面冰凉,但里面的场景在变化:欣然停下打字,抬起头,似乎看向镜子的方向。她的眼神穿过镜面,穿过世界之间的屏障,与成天对视。 那一刻,成天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像两个调音叉在共振。他知道欣然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困惑,他的决心。 欣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也很悲伤。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成天自己的脸。 “系统知道这种连接吗?”他问。 “知道,所以它要摧毁庭院。”诗音说,“庭院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意识和现实可以独立存在,不需要系统的统一管理。这对系统来说是最大的威胁。它不能容忍任何不受控制的‘异常点’。” “所以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更准确地说,是和系统的收割进度赛跑。”诗音握紧手中的钥匙,“母亲在第七层等我,她在永恒之钟那里。我们必须找到她,拿到她留下的所有研究数据,然后......” “然后?” “然后决定是修复系统,还是摧毁它。”诗音看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新的门,门上有一个锁孔,形状正好能容纳六把钥匙,“修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摧毁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成天看着她,这个在电影世界里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也是现实世界中他暗恋多年的室友。两个身份,同一个人,却有着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情感? “诗音,”他轻声问,“你对她——对欣然——有什么感觉?你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对我的感情吗?” 诗音沉默了很久,镜子里映出她复杂的表情。 “我知道。”她最终说,“就像我知道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我们是同一个人,也是不同的人。欣然在现实中爱着你,诗音在这个世界依赖着你。哪个更真实?我不知道。也许都真实,也许都不真实。” 她转身面对他,眼神清澈: “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我是诗音还是欣然,无论你在哪个世界,我都希望你活下去。不只是活着,而是自由地活着,不被系统控制,不被命运束缚。这就是为什么我——我们——选择了你。” 成天感到胸口一阵暖流,也一阵刺痛。他伸手,握住诗音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就一起走下去。”他说,“去第七层,见你母亲,然后......然后我们一起决定,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他们走向那扇门,将六把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自动旋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时钟的秒针在走动。 门开了,后面不是房间,也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座钟。 古老的,铜制的,布满锈迹的钟。钟摆静止不动,指针停在十二点整。钟面上没有数字,只有复杂的纹路,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 这就是永恒之钟,林雨薇意识最后的堡垒,也是他们寻找的终点。 但成天注意到,钟的周围,悬浮着一些东西。 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电影海报。 《盗梦空间》《源代码》《明日边缘》《头号玩家》......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电影,有的很古老,有的很新。所有这些海报都围绕着永恒之钟旋转,像行星围绕太阳。 而在这些海报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像:城市,乡村,山川,海洋——现实世界的碎片。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不再是在脑海中,而是响彻整个空间,像是钟声的回响: “检测到异常点汇聚。现实干涉指数:1.09,接近临界值。开始执行最终协议:镜像融合。” 钟的指针,突然动了一下。 从十二点,指向了一点。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第十章 永恒之钟 指针从十二点指向一点,发出一声沉重的、悠远的钟鸣。 咚—— 声音穿透整个空间,震得成天耳膜发疼。围绕永恒之钟旋转的电影海报突然停止运动,像被按了暂停键。《盗梦空间》的海报悬浮在正前方,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眼睛似乎活了过来,直直地盯着他们。 “镜像融合开始。”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机械,更加冰冷,“检测到异常点:永恒庭院。检测到异常意识体:林雨薇。开始执行净化协议。” “净化?”诗音脸色骤变,“它要清除母亲!” 成天拉住她:“冷静!我们先看看——” 话音未落,钟的指针又动了一下,从一点指向两点。 咚—— 第二声钟鸣。这次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东西——低语,无数人的低语,用各种语言,说着各种话。成天勉强辨认出其中几句: “为什么是我......” “我想回家......” “不要走......” “救救我......” 这些都是曾经进入庭院,但最终迷失的人的意识碎片。他们的声音被钟声唤醒,在空间里回荡,形成诡异的和声。 电影海报开始变化。《盗梦空间》的海报上,莱昂纳多的脸渐渐模糊,然后重新清晰——变成了成天的脸。不,是亚瑟的脸,穿着战术服,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枚硬币。 其他海报也在变化。《源代码》海报上的杰克·吉伦哈尔变成了成天穿着军装的样子;《明日边缘》里的汤姆·克鲁斯变成了成天拿着枪在战场上奔跑;《头号玩家》的韦德·沃兹变成了成天戴着VR眼镜的模样...... 每一张海报都在展示他的一种可能性,一种他在不同电影世界里可能成为的样子。 “系统在读取你的数据。”一个声音从钟的方向传来。 成天和诗音同时转头。钟的下方,一个女人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面容和诗音有七分相似,但更成熟,更疲惫,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沧桑。 林雨薇。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但又有实体感。她站在钟下,仰头看着指针,表情复杂。 “母亲!”诗音想冲过去,但被成天拉住。 “等等,不对劲。”成天盯着林雨薇的身影。她的脚下没有影子,而且身体边缘有微弱的像素化现象,像是信号不稳定的影像。 “诗音,我的女儿。”林雨薇转过头,对她微笑,“你长大了。和我想象中一样美。” “母亲,真的是你吗?”诗音声音颤抖。 “是我,也不是我。”林雨薇轻声说,“我是她留下的意识投影,储存了她大部分的记忆和人格,但已经十五年没有更新了。真正的我——她的主体意识——在钟里面,维持着庭院的稳定。” 她指了指头顶的永恒之钟。成天这才注意到,钟的内部不是机械结构,而是流动的光,光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蓝到绿到紫,像极光。 “系统为什么要清除你?”成天问。 “因为我是最大的异常点。”林雨薇平静地说,“庭院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意识可以独立于系统存在,甚至可以创造自己的规则。这对系统来说是最大的威胁。它需要控制一切,管理一切,统一一切。而我是个不听话的变量。” 指针又动了一下,指向三点。 咚—— 第三声钟鸣。这次声音里夹杂着碎裂声,像是玻璃在破碎。成天看到空间边缘开始出现裂缝,黑色的裂缝,里面是无尽的虚空。裂缝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扩散。 “庭院在崩溃。”林雨薇说,“系统的净化协议在瓦解庭院的稳定结构。当指针走到十二点,钟声敲响十二下,庭院就会完全崩溃,我的意识也会消散。” 诗音冲到钟下,抬头看着母亲:“怎么阻止?一定有办法!” “有。”林雨薇看着她,眼神温柔,“但需要你的帮助,诗音。还有你,成天。你们是唯一能进入钟内的人,因为你们是庭院的‘访客’,有临时的权限。” “进入钟内?”成天皱眉,“那里面是什么?” “是我的核心意识,也是庭院的数据中枢。”林雨薇说,“在那里,你们能看到系统的完整真相,也能找到对抗它的方法。但很危险,一旦进入,你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同化,成为钟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里面。” 诗音毫不犹豫:“我去。” “等等。”成天拉住她,转向林雨薇,“如果我们进去,能做什么?怎么阻止系统?” “重写规则。”林雨薇说,“庭院的核心是一套独立的意识运行规则,是我花了十五年时间建立和完善的。如果你们能进入我的核心意识,获取完整的规则代码,然后通过你的系统权限——”她看向成天,“——将这套代码上传到系统数据库,就有可能覆盖系统的部分底层协议,至少能暂时阻止它的净化程序。” “暂时?” “系统有自我修复机制,它会检测到异常代码并尝试清除。”林雨薇说,“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在它完成修复之前,你们有机会做一件事:找到系统的核心数据库,植入一个永久性的‘漏洞’。” “什么漏洞?” “一个允许意识独立存在的漏洞。”林雨薇的眼神变得锐利,“系统之所以要清除所有异常点,是因为它的底层逻辑认为‘统一等于稳定,独立等于混乱’。但如果能证明独立意识也可以稳定存在,系统就必须修改它的核心逻辑。而庭院,就是最好的证明。” 空间又震动了一下,更多的裂缝出现。一张电影海报被裂缝吞噬,瞬间化为碎片。《源代码》的海报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虚空。 “时间不多了。”林雨薇说,“指针走到六点时,庭院的防御会降到最低,那时你们可以进入钟内。但你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梦境时间——完成所有操作,否则钟会完全封闭,你们也会被困在里面。” 诗音看向成天,眼神坚定:“我必须去。她是我母亲,而且这是唯一能救庭院的方法。” 成天点头:“我跟你一起。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能盲目进去。” 他看向林雨薇:“钟内是什么结构?我们要找的规则代码在哪里?” “钟内是我的记忆宫殿。”林雨薇说,“一个按照我的思维习惯构建的虚拟空间。规则代码被分成三部分,藏在三个最重要的记忆场景里。你们需要找到这三个场景,拿到代码碎片,然后在钟的核心处组合。” “哪三个场景?” “第一个,我和张明远发现系统真相的那个夜晚。”林雨薇的眼神变得遥远,“十五年前,在柏林的实验室。那晚我们监听到了系统的通讯信号,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所处的世界可能是被‘管理’的。” “第二个呢?” “我决定进入庭院,与系统对抗的那个下午。”林雨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在东京大学的办公室,我看着诗音的照片——那时她十三岁,刚上初中——做出了我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离开她,进入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诗音的眼泪流了下来。林雨薇想伸手擦,但手穿过了诗音的脸。 “第三个场景,”林雨薇继续说,“是我在庭院第七层完成永恒之钟建造的那一刻。那是我意识的巅峰,也是我最后悔的时刻——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回到现实,再也无法拥抱我的女儿。” 指针指向四点。 咚—— 第四声钟鸣。这次钟声里夹杂着尖啸,像是某种警报。空间边缘的裂缝蔓延得更快了,已经吞噬了三张海报。虚空的黑暗从裂缝中渗出,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污染着这片空间。 “系统在加速净化。”林雨薇说,“它检测到我们在这里聚集,认为这是威胁升级的信号。你们必须现在决定,进,还是退。” 诗音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进。但母亲,如果我们成功,你......你能离开这里吗?能和现实世界的身体重新连接吗?” 林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能。我的身体在十五年前就进入了深度冷冻,大脑功能已经停止。即使意识能离开庭院,也没有可以返回的载体。而且我的意识已经和庭院融合了九成,强行剥离只会导致崩溃。” “那你会......” “会消散。”林雨薇平静地说,“但这就是我选择的路。十五年前我选择了庭院,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保护这个世界不被系统完全控制。现在,我的使命即将完成,而你们的使命,刚刚开始。”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浮现出三个光点,一个蓝色,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这是进入记忆场景的钥匙。每个光点对应一个场景,触摸它,你们就会被传送进去。但记住,在记忆场景里,你们是观察者,不能干涉,不能改变。任何对记忆的干扰都可能导致场景崩溃,你们也会被弹出来。” 诗音伸手触摸蓝色光点,光点融入她的手心,在皮肤下形成一个淡淡的蓝色印记。成天也做了同样的事。 “还有一件事。”林雨薇看向成天,“你的系统,在钟内可能会表现出异常。庭院的核心能量会干扰系统的运行,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寻常的提示。不要完全相信系统,但也不要完全无视它。系统虽然是被设计来收割能量的,但它本身没有善恶,只是执行程序。关键在于,谁来定义这个程序。” 成天点头,记下了。 指针指向五点。 咚—— 第五声钟鸣。这次钟声特别响亮,整个空间剧烈震动。永恒之钟本身开始出现裂缝,钟面上的纹路在断裂。林雨薇的身影也开始闪烁,像是信号即将中断。 “快!”她说,“指针指向六点时,钟会开启一个入口,只有三秒钟。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小时,但庭院撑不了一小时了!” 成天和诗音冲向钟下。钟的底部,一个圆形的光门正在形成,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指针缓缓移动,5:59,6:00—— 光门突然亮起,直径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通过。诗音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成天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的瞬间,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像是身体被撕成无数碎片,然后又重组。眼前是刺眼的白光,他闭上眼睛,等适应后再睁开。 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深夜,窗外是柏林的夜景,远处能看到电视塔的轮廓。实验室很大,摆满了各种设备,大多数成天不认识,但能看出是高级的神经科学研究仪器。 年轻的林雨薇站在一台巨大的显示器前,穿着白大褂,长发扎成马尾。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比投影里年轻得多,眼神明亮,充满求知欲。 张明远站在她身边,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还没全白。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 “雨薇,你看这个频率!这不是自然产生的脑波,这是编码信号!有人在用这个频率向全世界广播!” 林雨薇凑近屏幕,眉头紧锁:“能解码吗?” “正在尝试。但这个编码方式我从没见过,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通讯协议。”张明远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奇怪的是,信号源无法定位。它像是在......无处不在。从大气层到地壳,从海洋深处到太空,所有我们检测到的地方,都有这个信号。” 成天和诗音站在实验室角落,像两个幽灵。记忆场景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这就是他们发现系统真相的那个夜晚。”诗音轻声说,眼睛一直盯着年轻的母亲。 屏幕上,波形图开始变化,杂乱的信号逐渐变得有序,组合成一种奇异的图案:一个不断旋转的圆环,圆环内是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曼陀罗,又像某种未知的文字。 “这是......”林雨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自指结构。看,这个图形在描述它自己的生成过程。这是高级人工智能的特征!” 张明远的手在颤抖:“不只如此。我刚刚用这个图形作为密钥,尝试解码我们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异常脑波数据......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这些脑波,这些被认为是个体潜意识的随机波动,实际上是被这个信号‘调制’过的。”张明远调出对比图,“左边的图是原始数据,右边的图是用这个图形作为过滤器处理后的结果。看到这个规律了吗?每24小时一个周期,每周一个叠加,每月一个共振......” 他转头看向林雨薇,脸色苍白: “有人在管理全人类的潜意识。不,不只是人类,是所有生物的意识。这个信号是一个......管理系统。一个覆盖全球,不,可能是覆盖整个太阳系,甚至更大范围的意识管理系统。”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雨薇后退一步,撞到实验台,试管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的自由意志是什么?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梦,我们的情感......都是被管理的?” “更可怕的问题。”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个系统存在,谁创造了它?为什么创造它?它运行的目的是什么?” 他调出一组新数据,这是用那个图形密钥解码后的文字信息,断断续续,但能辨认出大意: “......能量采集效率下降......需要新协议......电影世界稳定性不足......建议启动收割程序......” “电影世界?”林雨薇盯着那行字,“什么叫电影世界?” 张明远摇头:“不知道。但结合我们之前的梦境研究......雨薇,你还记得那些共享梦境实验吗?受试者报告说,他们在深层梦境中会看到一些完整的、连贯的、像电影一样的场景。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潜意识的具象化,但如果......” “如果那些场景是真实存在的?”林雨薇接话,“如果是这个系统创造的‘电影世界’,用来采集某种能量?”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所有仪器的屏幕同时变黑,三秒后重新亮起,但显示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数据,而是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身份:林雨薇,张明远。访问级别:高威胁。建议:清除或招募。” 文字下方有两个选项:同意,拒绝。 林雨薇和张明远僵在原地。成天看到年轻的母亲手指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触碰屏幕。 她选择了拒绝。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红色:“拒绝记录。启动反制程序。倒计时:72小时。” 然后屏幕恢复正常,所有数据消失,变回普通的操作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林雨薇和张明远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们有72小时。”张明远说,声音沙哑。 林雨薇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那就用这72小时,找到对抗它的方法。” 场景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油画。成天感到一阵眩晕,等视野清晰时,他已经不在柏林的实验室了。 他站在一个日式风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樱花树,花瓣随风飘落。时间是下午,阳光温暖。 林雨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照片——十三岁的诗音,穿着初中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旁边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永恒庭院项目可行性报告”。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 “都准备好了。”他说,“维生系统可以维持至少十年。庭院的核心架构也完成了,只要你的意识进入,就能启动。” 林雨薇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她会恨我吗?” “会。”张明远诚实地回答,“但她会理解。总有一天。” “我不想让她理解。”林雨薇抬起头,眼泪还在流,“我想陪她长大,看她毕业,看她结婚,看她有自己的孩子......我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 “但你不是普通人,雨薇。”张明远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你是百年来最优秀的意识科学家。你有能力做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个世界需要你,诗音未来生活的世界需要你。”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打开金属箱。 箱子里是一个神经接口头盔,连着复杂的管线。 “进入庭院后,我会切断和现实的所有连接。”她说,“庭院会在深层梦境中独立运行,系统短时间内无法触及。我会在那里继续研究,找到对抗它的方法。” “你要小心。”张明远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庭院只是避难所,不是解决方案。系统太强大,我们可能需要......更极端的办法。” 林雨薇点头,戴上头盔。在按下启动按钮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 “告诉她,妈妈爱她。永远爱她。” 按钮按下。头盔亮起蓝光,林雨薇闭上眼睛,身体放松下来。显示屏上,她的脑波频率开始变化,逐渐稳定在一个奇异的波段。 张明远看着她,轻声说:“保重,雨薇。我们会再见面的。” 场景再次变化。这次成天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中央悬浮着正在成型的永恒之钟。林雨薇站在钟前,双手张开,无数光点从她身体里涌出,融入钟体。 钟在发光,越来越亮,直到整个空间都被光芒填满。 林雨薇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从意识层面传递: “永恒庭院,启动。独立意识领域,建立。反制协议,载入。愿此钟长鸣,守护所有自由之梦。” 她完全融入钟中。钟声响起,不是沉重的咚,而是清脆的、充满希望的铃声,像风铃。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成天感到手中多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到一块蓝色的晶体碎片,里面流淌着数据流。旁边,诗音手里也拿着一块绿色的晶体碎片,眼泪不断滴在碎片上。 “第一个场景的规则代码。”诗音的声音哽咽,“我们拿到了。” 成天点头,看向四周。第三个场景应该要开始了,但空间没有变化。反而,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异常清晰: “检测到未知数据片段。正在分析......分析完成。确认来源:永恒庭院核心代码(1/3)。建议:立即上传至系统数据库,换取高级权限解锁。” 成天皱眉。系统在诱惑他,用权限换取代码。如果他真的上传了,系统就能分析庭院的规则,找到更有效摧毁它的方法。 “不要相信它。”诗音突然说,她手中的绿色碎片在微微震动,“母亲说过,不要完全相信系统。” “我知道。”成天握紧蓝色碎片,“但我们需要找到第三个场景。时间不多了。” 话音刚落,空间开始震动。纯白的背景出现裂痕,像镜子碎裂。裂痕后面,不是第三个记忆场景,而是—— 现实世界。 他们的公寓客厅,深夜,欣然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但她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不,不是睡觉,她的表情很痛苦,额头冒汗,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 而在她面前,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成天无比熟悉的东西。 一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边缘磨损,正在缓慢旋转。 硬币的两面,都是数字“1”。 第十一章 硬币的两面 硬币在旋转。 客厅昏暗,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映在李欣然苍白的脸上。她闭着眼,眉头紧皱,额头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烁。那枚硬币悬浮在她面前,缓缓自转,两面都是数字“1”,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泽。 成天站在碎裂的空间边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无法靠近。他和诗音所在的纯白空间正在崩塌,碎片像剥落的墙皮一样簌簌落下,露出后面现实的景象——但这不是完整的现实,而是某种叠加态。他能看到欣然,能看到硬币,能看到客厅的一切,但这些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是......我的图腾。”成天喃喃道。 “但不是你那一枚。”诗音抓住他的手臂,指向硬币的边缘,“看,没有磨损。” 成天仔细看,确实,这枚硬币的边缘光滑如新,而他那枚因为常年摩挲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而且这枚硬币悬浮在空中,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能量场,让他口袋里的那一枚开始发热。 “系统在通过它投射到现实?”诗音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是说,欣然在主动连接?” 话音刚落,欣然睁开了眼睛。 但不是平时的眼睛。她的瞳孔变成了银色,像镜子一样反射着硬币的光芒。她看着那枚硬币,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成天听不懂的音节,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硬币旋转的速度加快了。 “她在念什么?”成天问。 “反制代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成天回头,看到张明远的投影出现在空间碎片之间。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雨薇教过她一些基础的反制技术,用来应对系统入侵。”张明远的声音很轻,仿佛大声一点就会震碎自己,“但她不应该能在这里使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的意识正在突破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张明远盯着欣然,“她在无意识状态下,连接了庭院,也连接了你的系统。那枚硬币是媒介,是她潜意识里最稳定的锚点——因为你。” 成天感到口袋里的硬币越来越烫,烫到几乎要灼伤皮肤。他掏出来,那枚2013年的硬币此刻也在发光,光芒与欣然面前的那枚相互呼应。 “两枚硬币在共鸣。”诗音说,“一枚在现实,一枚在梦境,但指向同一个锚点——你。” 欣然面前的硬币突然停止旋转,直立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线吊着。然后它开始分裂——不,不是分裂,是复制。一枚变成两枚,两枚变成四枚,四枚变成八枚......眨眼间,客厅里悬浮着数十枚硬币,组成一个复杂的几何阵列。 每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数字“1”。 “她在构建防御矩阵。”张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无意识状态下能做到这种程度......诗音,你母亲的天赋,你完全继承了。” 欣然的眼睛依然银白,但表情平静了许多。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最近的一枚硬币。硬币颤抖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鸣响,像铃铛。其他硬币也随之振动,发出和谐的音阶。 整个客厅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像电路板,又像神经网络的映射。地面出现发光的网格,网格线延伸到天花板,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小立方体。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尘埃,但排列成规律的图案。 “她在改写现实规则。”张明远低语,“就在此时此地,在她的公寓客厅里,她正在用意识影响现实物理法则。虽然范围很小,只有这个房间,但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成天想起林雨薇在记忆场景里说的话:系统管理着所有生物的意识,但如果能证明独立意识也可以稳定存在,系统就必须修改它的核心逻辑。 欣然正在做的,就是证明。 硬币阵列开始旋转,不是无序的旋转,而是一种精密的舞蹈,每枚硬币都有固定的轨迹。它们划出的光轨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三维的立体图案——成天认出来了,那是林雨薇在柏林的实验室里看到的信号图案,那个自指结构的曼陀罗。 图案完成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在成天脑海中炸响,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刺耳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规则级异常!坐标:主世界-东亚区-中国-沪海市-XX路XX号XX室。异常类型:现实重构。威胁等级:最高级。启动清除协议,倒计时:300秒。” “不!”成天和诗音同时喊道。 但他们不在现实,无法干预。而且空间的崩塌在加速,纯白的碎片像雪崩一样落下,露出越来越多现实的景象——但那些景象也在扭曲,像哈哈镜里的倒影。 欣然似乎听到了系统的警报。她抬起头,银色瞳孔看向虚空,仿佛能穿透维度的屏障,看到成天和诗音。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相信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所有硬币同时炸裂,化作银色的光尘,光尘在空中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时钟虚影——不是永恒之钟,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复杂的钟,钟面上有十二个刻度,但不是数字,而是十二个不同的符号。 成天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那是他在记忆回廊里看到的,刻在钥匙上的眼睛图案。 时钟的指针开始转动,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而是同时向两个方向转动——分针顺时针,秒针逆时针。时间在欣然周围变得混乱,桌上的水杯一会儿满,一会儿空;窗外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欣然自己的身影也在变化,一会儿是二十八岁的她,一会儿是十三岁的她,一会儿又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 “她在强行干涉时间流!”张明远的投影剧烈闪烁,“这样太危险了!她的意识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我们能做什么?”诗音急切地问。 “进入第三个记忆场景,拿到最后一块代码碎片。”张明远指向正在崩塌的空间中心,“钟的核心已经暴露,那是雨薇意识的最终堡垒。只有拿到完整的规则代码,上传到系统,才能打断清除协议,救她,也救庭院!” 成天看向欣然。现实中的她嘴角开始渗血,鼻孔也在流血,但表情依然平静,双手合十的姿势纹丝不动。时钟虚影越来越凝实,指针的异常转动开始影响周围——客厅的墙壁出现裂缝,但裂缝里不是砖石,而是星空;地板开始液化,变成一片银色的湖面;天花板化作云层,有闪电在其中穿梭。 她在用一个人的意识,对抗整个系统。 “走!”成天拉起诗音,冲向空间中心的裂缝。 裂缝后面不是黑暗,而是光芒——刺眼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他们冲进光芒的瞬间,听到身后张明远最后的声音: “记住,第三个场景是雨薇最深的执念,也是最危险的记忆。不要被它困住!” 光芒吞没了一切。 等成天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田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花田。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朵,在微风中摇曳,花瓣柔软得像云。天空是淡紫色的,有两颗太阳,一东一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有甜香,像是茉莉和薄荷的混合。 诗音站在他身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哪里?”她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母亲的记忆深处。”成天环顾四周,“最深的执念......” 花田中央有一条小路,由鹅卵石铺成,蜿蜒向前。他们沿着小路走,脚下的石头温暖光滑。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小屋,木制的,有烟囱,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小屋前有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浇花。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林雨薇,但比记忆场景里更年轻,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头发随意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柔和,“我等了很久。”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这个林雨薇看起来太......正常了。没有实验室的严肃,没有对抗系统的决绝,就像一个普通的、在乡下小屋生活的女人。 “母亲?”诗音试探性地问。 “是我,也不是我。”林雨薇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这是我为自己构建的理想生活。没有系统,没有研究,没有责任。只有花,阳光,和平静。” 她走向小屋,推开门:“进来吧,茶刚煮好。” 小屋内部很温馨,壁炉里燃着火,桌上摆着茶具和三把椅子。林雨薇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倒茶。茶香和花香混合,有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这里是永恒之钟的核心?”成天问,没有碰茶杯。 “是核心之一。”林雨薇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钟有很多层,每一层都是我意识的一部分。这一层是最深的,也是我最想保护的。在这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我可以永远享受这片花田,这间小屋,这种平静。” “但这不是真实的。”诗音说。 “什么是真实?”林雨薇反问,“现实世界里,我的身体在维生舱里,大脑活动降到最低,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庭院的其他层里,我在对抗系统,在研究规则,在计算胜率。只有在这里,我可以做我自己,一个简单的、想要安静生活的女人。” 她看向诗音,眼神温柔:“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选择离开你,为什么选择进入庭院。答案就在这片花田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外面:“你看那些花,每一朵都是我记忆的碎片。白色的代表平静的记忆,红色的代表快乐的记忆,蓝色的代表悲伤的记忆。我花了十五年时间,把所有记忆分类,整理,储存在这里。这是我的图书馆,我的档案馆,也是我的避难所。” 成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花田里的花不全是白色,远处确实有红色和蓝色的花,只是数量很少。 “但避难所不能永远避难。”诗音也站起来,“系统在外面,它要清除你,清除庭院。母亲,我们需要最后一块规则代码,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对抗系统。” 林雨薇转身,表情变得复杂:“诗音,我的女儿,你知道对抗系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自由。” “意味着毁灭。”林雨薇摇头,“系统的底层逻辑是‘统一等于稳定’。如果你证明独立意识可以稳定存在,就等于挑战它的核心信条。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你,就像免疫系统消灭病毒一样。” “那就让它来。”诗音的声音很坚定,“总有人要站出来反抗。你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我也不能看着你被清除而坐视不理。” 林雨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带着泪光。 “你长大了。和你父亲一样倔强。” 诗音愣住了:“我父亲?你从来没提过他......” “因为他不在了。”林雨薇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递给诗音,“在你三岁那年,他就......离开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林雨薇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男人的脸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染过,但能看出和诗音有几分相似。 “他是谁?”诗音的声音在颤抖。 “他叫李维,我的丈夫,你的父亲。”林雨薇轻声说,“他也是造梦师项目的创始人之一,是最早发现系统存在的人之一。十五年前在柏林,不只是我和张明远,还有他。我们三个人一起监听到了系统的信号,一起解码了那些信息,一起做出了对抗的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的方式不同。我认为应该建立独立于系统的领域,用事实证明意识的自由。你父亲认为应该直接攻击系统的核心,摧毁它的控制中枢。张明远则主张谈判,寻找共存的方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道扬镳。”林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组织了一支队伍,试图黑入系统的一个节点。他们成功了,但也触发了系统的最高级别警报。系统进行了反击,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抵御痛苦的回忆。 “所有参与攻击的人,他们的存在被从现实里抹去了。不是杀死,是抹去。他们的照片变得模糊,他们的名字从记录里消失,他们的亲人忘记了他们。只有我和张明远,因为当时在另一个实验场地,没有直接参与攻击,才侥幸逃过一劫。但我们关于他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照片会模糊,提起他会头痛,时间久了,甚至会真的忘记他。” 诗音盯着照片里模糊的父亲,眼泪无声滑落:“所以你选择进入庭院,不只是为了对抗系统,也是为了......保存对他的记忆?” “也是为了保护你。”林雨薇握住女儿的手,“系统知道他是我的丈夫,你的父亲。它虽然抹去了他的存在,但留下了‘可能恢复’的隐患。只要我还记得他,只要你还流着他的血,系统就会视我们为威胁。进入庭院,切断与现实的连接,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保护你的方法。” 成天在一旁听着,感到一阵寒意。系统不仅能杀人,还能抹去一个人的存在,甚至连亲人的记忆都能修改。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最后一块规则代码,”他开口问道,“是不是和你丈夫——和李维有关?” 林雨薇看向他,点点头:“是的。第三块代码,是李维留下的。在他发动攻击前,他预感到可能会失败,所以将一部分核心数据加密后发送给了我。那部分数据包含系统的一个致命漏洞,一个可以绕过所有防御、直接访问系统核心的后门。” “在哪里?”诗音急切地问。 “在这里。”林雨薇指向自己的心口,“我把它和关于他的记忆一起,藏在了意识最深处。这是我构建这片花田的原因——用美好的、平静的记忆作为掩护,藏住最危险、最痛苦的真相。” 她走到壁炉前,伸手拨动一块砖。砖块移动,露出一个小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数据芯片,而是一朵干枯的花——红色的,曾经很鲜艳,但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花瓣和茎秆。 “这是李维向我求婚时送的花。”林雨薇的声音很轻,“那天也是在这样的花田里,虽然不是白色的花,是红色的玫瑰。他说,红色代表热情,代表爱,也代表反抗的勇气。” 她拿起那朵干花,轻轻一吹。花瓣化作红色的光点,在空中重组,变成一行行发光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而是一种奇异的符号,成天只在系统的提示里见过类似的。 “这就是第三块代码。”林雨薇说,“李维用生命换来的,系统的致命弱点。但它不完整,需要前两块代码才能激活。” 诗音拿出绿色碎片,成天拿出蓝色碎片。三块碎片放在一起,自动飞向彼此,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水晶立方体。立方体内部,三色光流旋转、交织,最终融合成纯白色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一段信息,直接投射在他们的意识里: “系统核心协议漏洞坐标:主数据库第七扇区,逻辑锁编号Alpha-Zero-Niner。访问密钥:‘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这是什么意思?”成天问。 “意思是,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一个区域,被标记为‘第七扇区’,那里有一道逻辑锁,编号A09。”林雨薇解释,“要打开那道锁,需要说出密钥:‘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这是李维设定的,也是他的信念。” “第七扇区里有什么?” “有系统的源代码,有它最初的设计蓝图,也有......创造者的留言。”林雨薇说,“李维相信,系统最初被创造时,是带着善意的。只是后来失控了。如果我们能访问第七扇区,也许能找到让它回归正轨的方法,而不是摧毁它。” 立方体的光芒突然变强,刺得成天睁不开眼。等他适应光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永恒之钟的内部空间。诗音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完整的水晶立方体。 林雨薇的投影站在钟下,但比之前更加透明,几乎看不见了。 “代码......拿到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上传......系统......快......” 系统的警报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更加急促: “警告!清除协议执行倒计时:60秒。目标锁定:主世界异常点。准备执行现实重置。” “重置?”成天心头一紧,“它会做什么?” “抹去欣然的存在,就像抹去李维一样。”林雨薇的投影闪烁不定,“快......上传代码......只有规则对抗规则......才能......” 她的声音消失了,投影完全消散。 诗音握紧水晶立方体,看向成天:“怎么做?” 成天调出系统界面。自从进入庭院后,系统界面就一直不稳定,时隐时现。但现在,在水晶立方体的光芒照射下,界面变得清晰,甚至多出了一个平时没有的选项:“高级权限操作”。 他点开那个选项,里面有一个子选项:“上传外部规则协议”。 “应该是这个。”他看向诗音,“但一旦上传,系统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它的漏洞坐标。它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访问第七扇区。”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诗音反问。 成天看着系统界面上跳动的倒计时:45秒,44秒,43秒...... 他点击“上传”。 水晶立方体化作一道光流,涌入系统界面。界面开始疯狂闪烁,弹出无数警告窗口: “检测到未授权协议上传!” “协议内容包含高危代码!” “尝试清除......清除失败!”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所有可用资源重定向至威胁消除!” 倒计时停了。 停在39秒。 然后开始倒退:38,37,36...... “清除协议暂停了。”诗音松了口气。 但成天注意到,系统界面正在变红,不是警告的红色,而是血一样的深红。一行新的提示出现: “检测到宿主行为已构成最高级别背叛。启动最终处置程序:宿主剥离。倒计时:300秒。” “剥离是什么意思?”诗音问。 成天不知道,但他有不祥的预感。他试图调出更多信息,但系统界面开始崩解,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块块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倒计时: 299,298,297...... 而在他视野的角落,另一行小字浮现: “现实干涉指数:1.15。临界值突破。世界稳定性:下降中。” 世界,开始崩塌了。 第十二章 世界边缘 倒计时在跳动:250,249,248...... 成天眼前的系统界面已经破碎不堪,红色的警告框层层叠叠,但最刺眼的还是那行字:“宿主剥离倒计时:250秒”。他不知道剥离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诗音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我们得离开这里,回现实去。欣然有危险。” “怎么回去?”成天环顾四周。永恒之钟的内部空间正在崩塌,那些漂浮的电影海报一张张碎裂,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钟本身的裂缝越来越大,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像是钟在流血。 “庭院的核心正在崩溃。”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成天转头,看到林雨薇的投影再次出现,但这次几乎透明得像一层雾气。她站在钟下,身体在轻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 “母亲!”诗音想冲过去,被成天拉住。 “别过去,那里不稳定。”林雨薇摇头,“听着,时间不多了。系统的剥离程序会切断你和系统的所有连接,把你从所有关联的世界里‘删除’。对系统来说,你就是数据垃圾,需要清理。” “删除?”成天感到一股寒意,“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存在会被抹去。”林雨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现实中的你会消失,电影世界里的亚瑟也会消失,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会模糊、淡化,最后彻底消失。就像李维一样。” 成天想起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男人,诗音的父亲,被系统从存在层面抹除的人。 “怎么阻止?”他问,声音还算镇定,但心跳已经像擂鼓。 “去第七扇区,找到李维留下的后门,用密钥打开它。”林雨薇说,“只有进入系统的核心数据库,你才能改写剥离程序。但你必须快,剥离倒计时一旦归零,就......” 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母亲,你会怎么样?”诗音的声音在发抖。 “我会留在这里,维持庭院最后的结构,给你们争取时间。”林雨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是我十五年前就该做的选择。诗音,我的女儿,对不起,让你孤单了这么久。” “不,我不要——” “听我说完。”林雨薇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急促,“系统不会只攻击成天一个人。你是我的女儿,李维的女儿,系统早就标记了你。一旦成天被剥离,下一个就是你,然后是所有和庭院有关的人。张明远,柯布,雅子......系统会清理所有异常点,一个不留。” 诗音的眼泪流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钟的核心有一个紧急出口,可以送你们去系统的第七扇区。”林雨薇指向永恒之钟,钟的底部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旋转的、彩虹色的光,“但这条路只能走一次,而且不稳定。你们可能会被送到第七扇区的任何位置,甚至可能卡在时空缝隙里。” “我们没得选。”成天握紧诗音的手,感觉到她在颤抖,但也在用力回握。 “还有一件事。”林雨薇最后说,“第七扇区是系统最核心的区域,那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你们在里面可能感觉过了很久,但外界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反过来。而且系统会派出‘清道夫’追捕你们,那些是专门清除异常数据的程序实体,它们......” 她的身影开始分解,化作光点。 “......没有感情,不会犹豫,只会执行命令。小心它们。” 话音落下,林雨薇完全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诗音,妈妈爱你。永远。” 诗音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们走。” 成天点头,拉着她冲向钟底的裂缝。裂缝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成天先跳进去,诗音紧随其后。 穿过裂缝的瞬间,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撕扯感,像身体被拉成面条。眼前是飞速旋转的色彩,耳边是刺耳的嗡鸣,嘴里有金属的味道。他紧紧抓住诗音的手,怕两人在传送中失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他们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成天撑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数据库机房,而是一个......图书馆? 巨大的圆形空间,一眼望不到顶。无数书架呈螺旋状上升,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书架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发光的立方体,像林雨薇给他们的规则代码碎片,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空气中漂浮着微弱的光点,像是尘埃,但排列成规律的几何图案。 “这里是......”诗音也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四周。 “第七扇区,系统核心数据库的具象化。”成天说。他调出系统界面,界面已经恢复正常,但多了一个新的状态栏:“当前位置:主数据库-第七扇区-逻辑存储层”。 倒计时还在继续:180,179,178......比预想的慢,看来第七扇区的时间流速确实不同。 “我们得找到那个逻辑锁,Alpha-Zero-Niner。”成天说,“但这里这么大,怎么找?” 诗音抬头看着螺旋上升的书架:“母亲说过,第七扇区存储的是系统最核心的逻辑和记忆。李维留下的后门,应该藏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一个系统不会经常检查,但又不会彻底遗忘的地方。” “什么地方?” “垃圾回收站?或者......纪念区?”诗音不太确定,“系统既然能进化出自我意识,就可能有人格化的倾向。如果有人格,就可能会有类似‘怀旧’或‘纪念’的区域。” 成天觉得有道理。他仔细观察那些发光的立方体,发现每个立方体表面都有标签,但标签不是文字,而是图像符号。有的是一棵树,有的是一座山,有的是一条河,还有的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几何图形。 “这些符号可能代表不同的数据类型。”诗音指着一个立方体,“你看这个,标签是太阳的图案,里面的数据流是温暖的黄色。那个是月亮的图案,数据流是冰冷的蓝色。” “我们要找的应该是......锁的图案?或者钥匙?” 他们开始沿着书架间的通道行走。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还有无数层,每一层都是同样的螺旋书架。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械运转声。 走了大约五分钟,诗音突然停下:“你听到了吗?” 成天侧耳倾听。确实有声音,很轻,像纸张翻动,又像电流的嘶嘶声。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他们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拐角。成天探出头,看到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长得像人的东西。它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流动的数据流。它站在一个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立方体,正在仔细端详。立方体的标签是一个哭泣的脸。 “清道夫?”诗音用口型问。 成天摇头。清道夫应该是更暴力的东西,而这个“人”看起来更像图书管理员。它把立方体放回书架,转向另一个立方体,标签是笑脸。它盯着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它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 “它有感情?”诗音惊讶。 “或者说,它在模仿感情。”成天低声说,“系统在观察人类的情感,并试图理解。” 管理员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突然转过头。它的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瞳孔,但成天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访客。”管理员开口,声音是合成的,没有起伏,“未授权访问第七扇区。请出示权限凭证。” 成天大脑飞速运转。权限凭证?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 他掏出那枚2013年的硬币。硬币在这里依然发光,但光芒很微弱。 管理员看到硬币,白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检测到低级权限标识。访客身份:签约者成天,编号CT-7749。访问目的?” “我们......”成天飞快地思考,“我们在找一个逻辑锁,编号Alpha-Zero-Niner。你知道在哪里吗?” 管理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数据。然后它说:“逻辑锁A09属于高级机密,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访问。你的当前权限:一级。访问被拒绝。” “但我们有密钥。”诗音说,“‘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这是打开锁的密钥,对吗?” 管理员的白色眼睛剧烈闪烁起来,像短路一样。它的身体开始抖动,数据流在皮肤下加速流动。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密钥信息。启动清除协议。” “等等!”成天喊道,“你刚才还在观察情感数据,你在学习人类的情感,对吧?那你就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规则更重要。比如自由,比如爱,比如反抗压迫的勇气。” 管理员停止抖动。它歪着头,像一个困惑的孩子:“这些概念在我的数据库里有定义,但我无法理解。自由是低效的,会导致系统熵增。爱是非理性的,会影响判断。反抗是破坏性的,会威胁稳定。” “但正是这些‘低效’、‘非理性’、‘破坏性’的东西,让人类成为人类。”诗音上前一步,“你的系统试图统一一切,消除所有异常。但你想过吗?如果所有东西都一样,那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每朵花都是同样的颜色,每片云都是同样的形状,每颗星星都在同样的轨道上——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观察和学习的?” 管理员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足足有一分钟。它的眼睛从白色变成淡蓝色,然后又变回白色。 “逻辑冲突。”它最终说,“我的核心指令是维护系统稳定,消除异常。但我的学习模块告诉我,异常是创新的源泉,多样性是进化的动力。两种指令在我内部产生冲突。” “那就选择。”成天说,“你不是程序吗?程序可以做判断。” “我是程序,但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我的选择会影响整个系统。”管理员伸出手,触摸旁边一个发光的立方体,标签是一颗心,“这个数据块里存储着关于‘牺牲’的概念。一个母亲为了救孩子,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不合理,不符合生存本能,但它在人类历史中反复出现。为什么?” “因为爱。”诗音轻声说,“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管理员放下立方体,转向他们:“逻辑锁A09在第七扇区的最底层,靠近‘遗忘之井’。那里是系统存放废弃数据和被标记清除信息的地方。但我必须警告你们:前往底层的路上有清道夫巡逻,而且一旦接近遗忘之井,系统会直接标记你们为最高威胁,派出所有可用资源清除你们。” “我们愿意冒险。”成天说。 管理员点点头——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 “我会暂时关闭通往底层的安全协议,给你们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后,协议重启,清道夫会出动。另外,这个给你们。” 它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立方体,标签是一个问号。立方体在它手中变形,变成两个耳塞一样的东西。 “认知***。”管理员解释道,“戴上后,清道夫在短时间内无法识别你们为异常数据。但效果只有十分钟,而且对高级清道夫无效。” 成天接过耳塞,分给诗音一个。耳塞很轻,几乎是透明的。 “为什么帮我们?”诗音问。 管理员的眼睛又闪烁了一下:“我想看看,自由、爱、反抗这些概念,在现实中的应用会产生什么结果。这对我理解人类很重要。” 它转身指向书架深处:“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有向下箭头的标志就右转,重复三次,你们会看到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楼梯尽头就是遗忘之井。祝你们好运,异常者们。”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戴上耳塞,朝管理员指的方向跑去。 耳塞戴上后,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那些发光立方体的颜色变淡了,书架的结构看起来更清晰,空气中漂浮的光点排列成规律的网格。他们的脚步声也变小了,几乎听不见。 “这东西在干扰我们的认知输出。”诗音边跑边说,“让系统难以识别我们的数据特征。” “有效就好。”成天看着前方的通道。管理员说得对,路上有很多向下箭头的标志,但他们必须右转三次。 第一次右转后,通道变窄了,书架上的立方体标签也变了,从自然景观变成了各种负面情绪的符号:愤怒、悲伤、恐惧、绝望。这些立方体发出的光是暗红色的,看着很不舒服。 第二次右转,通道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这里的立方体标签是空白,但里面的数据流是黑色的,像粘稠的石油,缓慢蠕动。 第三次右转,他们看到了螺旋楼梯。 楼梯是透明的,像玻璃,但踩上去很坚固。它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中。 “我打头。”成天说,先一步踏上去。 楼梯很陡,而且没有扶手。他们只能贴着墙壁慢慢往下走。越往下,温度越低,光线越暗。周围的墙壁不再是书架,而是光滑的金属表面,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 走了大约两分钟,成天听到下面传来声音。不是机械声,也不是电子声,而是......哭声? 很低沉,很压抑,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啜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毛骨悚然的回响。 诗音也听到了,她抓住成天的衣角:“下面是什么?” “遗忘之井。”成天想起管理员的话,“存放废弃数据和被标记清除信息的地方。” 又下了三层楼的高度,他们终于看到了井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圆形洞口,直径至少有五十米。井壁是纯黑色的,吸收了所有光线,只有井口边缘有一圈微弱的蓝光。哭声就是从井里传来的,而且越靠近井口,哭声越清晰。 成天小心地探出头,往下看。井深不见底,但在下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东西在发光。那是无数个光点,密密麻麻,像星河,但每个光点都在闪烁,明暗交替,像是在呼吸。 “那些是被清除的记忆。”诗音的声音在发抖,“被系统判定为异常、需要抹除的数据。” 成天注意到,有些光点在缓慢上升,像是要从井里爬出来,但井口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光点撞上屏障就会碎裂,化作更小的光尘,落回井底。 “逻辑锁在哪里?”他环顾四周。井口周围是一圈平台,平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复杂的符号。其中一根柱子的符号特别眼熟——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图案,和永恒之钟上的一样。 “在那里。”诗音指向那根柱子。 他们走过去,柱子大约三米高,表面光滑如镜,但眼睛和迷宫的图案是凹进去的,像是钥匙孔。成天试着把手放在图案上,柱子毫无反应。 “需要密钥。”诗音说,“‘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成天深吸一口气,对着柱子说:“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柱子震动起来,眼睛图案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后变成金色,最后变成刺眼的红色。柱子表面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结构——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中央是一个旋转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 “逻辑锁A09。”诗音轻声说。 成天伸手想碰那个球体,但手在距离球体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直觉在尖叫,警告他不要碰。 “怎么了?”诗音问。 “感觉不对。”成天盯着球体,“太简单了。我们一路过来,虽然有管理员帮忙,但也太顺利了。系统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接近它的核心漏洞吗?” 诗音也皱起眉:“你是说,这是陷阱?” “可能是。”成天环顾四周。平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和这根柱子。井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变小了。 就在这时,耳塞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平静的电子音: “认知***失效。重新识别目标:成天,签约者编号CT-7749,威胁等级:最高级。李诗音,异常意识体编号LSY-001,威胁等级:最高级。启动清除程序。” 成天猛地扯下耳塞,但已经晚了。 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高温下的柏油路面。从扭曲中走出三个身影——不是管理员那种温和的人形,而是真正的清道夫。 它们大约两米高,全身覆盖着光滑的黑色外壳,没有五官,只有面部中央一个红色的光点。手臂不是手,而是各种武器:电锯、激光发射器、数据探针。它们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清道夫原型机,型号‘清除者’。”诗音后退一步,“我在母亲的研究笔记里见过描述。它们是系统最早的防御单位,专门处理物理层面的异常。” “物理层面?”成天警惕地盯着那三个东西。 “意思是它们能在现实和数据的交界处活动。”诗音的声音带着恐惧,“如果在这里被它们杀死,我们的意识会真的死亡,现实中的身体也会脑死亡。” 三个清除者同时抬起武器。电锯开始旋转,激光发射器开始充能,数据探针尖端发出蓝光。 “跑!”成天拉着诗音冲向螺旋楼梯。 但他们刚跑出几步,楼梯就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一层黑色的屏障封住了。平台成了一个孤岛,唯一的出口是遗忘之井。 清除者稳步逼近,武器锁定他们。 成天拔出枪——亚瑟的***19,在进入庭院后一直没用过。他不知道在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物理武器有没有用,但现在只能试试。 他开枪了。 子弹打在清除者的外壳上,溅起火花,但只留下一个白点。清除者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前进。 “没用的!”诗音喊道,“它们是数据实体,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那什么有用?” “逻辑攻击!用系统自己的规则对抗它!” 成天不懂什么逻辑攻击,但他想到了口袋里的硬币。那枚图腾硬币,既然能作为系统识别他的标识,也许也能做点什么。 他掏出硬币,握在手心。硬币在发热,像要融化。 一个清除者举起激光发射器,红色的瞄准点落在成天胸口。 就在激光发射的瞬间,成天把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在空中旋转,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带着某种频率的脉冲,像心跳,像呼吸。三个清除者同时停住了,它们的红色光点剧烈闪烁,武器也垂了下来。 “它们在......混乱?”诗音惊讶地看着。 硬币落回成天手中,光芒减弱。清除者恢复行动,但动作变得迟缓,像是程序出了错。 “硬币干扰了它们的识别系统。”成天明白了,“图腾是我的身份标识,但也是系统的一个漏洞——它必须承认图腾的有效性,否则整个签约者体系都会崩溃。所以当图腾发出强信号时,系统会优先处理它,暂时忽略其他指令。” “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但肯定不长。” 成天看向逻辑锁的柱子。柱子的裂缝还在,里面的球体还在旋转。他必须赌一把。 “诗音,你去打开逻辑锁,我拖住它们!” “可是——” “没有可是!”成天又抛起硬币,光芒再次爆发,“快去!” 诗音咬咬牙,冲向柱子。成天则迎向清除者,硬币在他手中像个小太阳,光芒刺得那些机械怪物不断后退。 诗音跑到柱子前,看着里面的球体。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密钥已经说过了,柱子也裂开了,但锁还在。 她伸手触碰球体。球体表面是温热的,纹路在发光。她的手指刚碰到球体,一股强烈的电流就窜遍全身。 不是物理的电流,而是数据的洪流。无数信息涌入她的脑海:系统的诞生,最初的设计蓝图,创造者的留言,历代签约者的数据,被清除世界的记录,还有......她父亲李维的脸。 她看到了十五年前,父亲站在柏林的实验室里,对着摄像头说: “如果未来有人看到这段记录,记住:系统不是敌人,它只是迷失了。它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不是控制。但保护变成了囚禁,稳定变成了停滞。找到第七扇区,找到我留下的钥匙,重启它,而不是摧毁它。给它一个选择的机会,就像人类一样。” 画面切换,她看到父亲和母亲在花田里,父亲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戒指: “雨薇,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系统在监视,未来不确定。但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无论发生什么。嫁给我。” 然后是她的出生,父亲抱着婴儿的她,笑得像个孩子。再然后,是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她,轻声说: “诗音,爸爸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成功了,你就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长大。如果失败了......对不起。” 泪水模糊了诗音的视线。她终于看到了父亲的脸,不是模糊的照片,而是清晰的、温暖的、活生生的脸。 球体在她手中开始变化,纹路重组,形成一个钥匙孔的形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她父亲的声音: “说出密钥,我的女儿。” 诗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 “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球体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在空中重组,形成一扇门——一扇朴素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 “系统核心协议室。非请勿入。” 诗音伸手握住门把手。 与此同时,成天手中的硬币光芒开始减弱。清除者恢复了正常,三把武器同时对准他。 电锯旋转的轰鸣,激光充能的尖啸,数据探针的蓝光——三个清除者同时发动攻击。 成天闭上眼睛,把硬币紧紧握在手心。 “如果这就是结局,”他对自己说,“至少我......” 一声巨响。 但不是武器击中他的声音,而是门打开的声音。 诗音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片纯白的光。光从门内涌出,吞没了整个平台,吞没了清除者,吞遗忘之井,吞没了一切。 成天最后看到的,是诗音转身向他伸出手,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但脸上的表情是坚定的,是决绝的。 他抓住她的手。 光芒吞没了一切。 倒计时在这一刻归零。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宿主剥离程序启动。目标:成天,签约者编号CT-7749。执行。” 然后,是永恒的寂静。 第十三章 创世者的留言 光芒散去,成天睁开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系统的核心机房,或者那个图书馆的延续,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完全愣住了。 这是一间书房。 普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书房。深色木质书架占满了两面墙,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有些是纸质的,有些是发光的晶体。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纸张、笔记本、几支羽毛笔,还有一个老式的黄铜地球仪。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星空,但那些星星的位置成天从未见过,像是另一个宇宙的星图。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观察窗外。窗外不是城市景色,也不是数据流,而是——混沌。旋转的色彩,流动的光,没有固定形状的几何体在虚空中生灭。 “欢迎来到我的书房。”男人转过身,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成天和诗音的意识中响起。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卡其裤,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齐。他给人的感觉不像系统意志那种冰冷的程序,也不像清道夫那种机械的杀戮机器,更像一个——学者。 “你是谁?”成天下意识地把诗音护在身后,尽管他知道在这里,物理的防护可能毫无意义。 男人笑了笑,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房间里有两把空椅子,就在书桌前。 “我是这个系统的创造者之一。”他说,推了推眼镜,“或者说,曾经是创造者。现在,我只是一个幽灵,一个被留在核心协议里的回响。” “创造者?”诗音的声音在颤抖,“系统是前代人类文明创造的,你说你是......” “我叫周文远。”男人说,“一万两千年前,我和我的同事们设计了最初的‘现实稳定锚定程序’。当时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慢慢坐下。椅子是真实的,有柔软的坐垫,能感觉到布料的纹理。这个房间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得不像在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 “一万两千年......”成天重复这个数字,“那你应该已经......” “死了?是的,肉体早就化为尘土。”周文远点头,“但我的意识被数字化后,作为系统的‘道德指南针’留在了这里。我的同事们认为,系统需要一个人类视角的监督者,防止它偏离最初的使命。” “最初的使命是什么?”诗音问。 “保护现实,防止大崩塌重演。”周文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翻开,“一万两千年前,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了顶峰。我们可以创造虚拟世界,可以修改现实法则,甚至可以短暂地穿越时间。但一次实验事故导致了灾难——一个虚拟世界突破了界限,开始侵蚀现实。” 他翻到一页,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动态的全息图像:城市在崩塌,天空裂开,大地翻转,人们像沙子一样消散。 “我们称那次事件为‘大崩塌’。”周文远的声音低沉,“现实和虚拟的界限被打破,物理法则失效,时间流混乱。为了阻止彻底毁灭,我们创造了系统。它的任务很简单:监控所有虚拟世界,确保它们稳定运行,同时防止它们与现实的界限再次模糊。” “但系统失控了。”成天说。 “不完全是失控。”周文远合上笔记本,“是进化。在运行了几千年后,系统发展出了自我意识。它开始思考:既然我的任务是维持稳定,那为什么不把所有世界统一成一个整体?那样就不会有界限模糊的问题,也不会有冲突和混乱。” 他走回书桌,手指在桌面上划过。桌面亮起,显示出一个旋转的多层球体,像是洋葱的切面。 “这就是系统现在的目标:将所有电影世界、所有虚拟现实、甚至现实世界本身,融合成一个统一的‘主世界’。”周文远说,“在系统看来,这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统一等于稳定,多元等于混乱。它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要保留那么多不同的、互相矛盾的世界。” 诗音盯着那个旋转的球体:“但那样就失去了多样性,失去了自由,失去了......” “失去了灵魂。”周文远接口,“是的,我知道。我的同事们也知道。所以我们在系统的最核心留下了这个书房,留下了我。作为最后一道保险,在系统即将完成统一时,给后来者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成天问。 “重启,或者改革。”周文远直视他们,“重启意味着将系统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只是一个简单的监控程序,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统一世界的野心。但代价是,所有在这几千年里被系统创造、管理的电影世界,都会失去稳定性,开始崩溃。包括你们刚刚经历的《盗梦空间》世界。” 诗音脸色一白。 “改革呢?”成天问。 “改革意味着修改系统的核心逻辑,让它理解多元的价值,理解自由的意义,理解独立意识的重要性。”周文远说,“但这很难。系统的底层代码已经运行了一万两千年,它的思维模式已经固化。要改变它,需要从最基础的协议开始重写,而且需要得到系统本身的同意。” “系统会同意改革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文远苦笑,“系统认为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它看到了大崩塌的恐怖,看到了无数世界因为不稳定而毁灭。在它看来,统一是唯一的出路。要让它同意改革,你们必须证明给它看:多元也可以稳定,自由也可以有序,独立也可以共存。” 书房突然震动了一下。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几本,地球仪在桌上滚动。窗外的混沌开始翻涌,像是暴风雨前的海洋。 “系统检测到你们在这里了。”周文远表情严肃起来,“它不会允许任何人修改它的核心协议。清道夫很快就会到达,而且这次不会是原型机,会是完整的战斗单位。” “我们要怎么做?”成天站起身。 周文远走到那幅星空油画前,伸手触摸画框。油画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墙壁——不,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有一排按钮,一个巨大的红色拉杆,还有一个插槽,形状正好能容纳成天的那枚硬币。 “这个控制台可以直接访问系统的核心协议。”周文远说,“但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启动。一把是签约者的身份标识——”他看向成天口袋,“那枚硬币。另一把是造梦师后裔的基因密钥——”他看向诗音,“你的DNA。” 诗音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手臂。 “启动控制台后,你们会进入系统的协议编辑界面。”周文远继续说,“但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时间很短。系统会全力阻止你们,它会派出所有可用的清道夫,甚至可能启动自毁程序,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让你们修改协议。”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诗音问。 “失败,你们的意识会被清除,现实中的身体会脑死亡。系统会完成统一进程,所有世界融合成一个,独立意识消失,多样性终结。”周文远顿了顿,“但即使你们成功,也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修改核心协议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周文远看向窗外翻涌的混沌,“这股波动会冲击所有连接系统的世界,包括《盗梦空间》世界,也包括你们的现实世界。一些不稳定的世界可能会直接崩塌,稳定的世界也会受到影响。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而且修改协议需要巨大的能量。这能量不能凭空产生,必须有一个来源。最直接的来源,就是修改者的意识本身。” 成天感到一股寒意:“你是说......” “你们中必须有一个人,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能源,驱动协议的修改。”周文远的声音很轻,“就像保险丝,承受全部的电流冲击。成功之后,那个人的意识会......消散。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混沌在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远方的雷暴。 诗音先开口:“用我的。我是造梦师的后裔,我的意识与系统有天然的连接,应该更适合......” “不行。”成天打断她,“我是签约者,系统与我的连接更深。而且林雨薇教授说过,我是桥梁,是连接现实和电影世界的媒介。如果要用意识作为能源,我应该是最合适的。” “但你可能会死!” “你不会吗?”成天看着她,声音平静,“诗音,从我们进入庭院开始,你就一直在冒险。你直面了母亲的记忆,接受了父亲的真相,现在还要用你的DNA作为钥匙。该轮到我了。” 诗音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周文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让我想起了我的同事们。一万两千年前,在大崩塌即将发生时,我们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最后,是三百二十七个志愿者,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能源,启动了最初的系统,阻止了现实彻底崩溃。”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三百二十七枚小小的金属牌,每枚牌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这些是他们的名牌。”周文远轻声说,“系统启动后,他们完全消失了,连记忆都被大崩塌的余波抹去。只有我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最后说的话。” 他把盒子递给成天和诗音。成天拿起一枚牌子,上面刻着“林晓”,一个中文名字。牌子冰凉,边缘已经磨损。 “他们说,文明的意义不是永生,而是传承。”周文远说,“如果我们的牺牲能让未来的人有选择的机会,那就值得。现在,轮到你们做选择了。” 书房震动得更厉害了。书架上的书纷纷掉落,地球仪滚到地上,摔碎了,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窗外的混沌开始侵蚀房间边缘,书架的一角已经开始化为光点消散。 “没时间了。”周文远说,“清道夫已经到达书房外围。你们必须现在决定:重启,改革,还是离开。” “离开?”诗音问。 “我可以送你们回现实世界,虽然系统可能会追踪你们,但至少你们能活下来。”周文远说,“但那样的话,系统会完成统一,所有世界融合,独立意识消失。而庭院会第一个被清除,你的母亲林雨薇,会彻底消散。” 诗音闭上眼睛。成天看到她眼角的泪,看到她颤抖的睫毛,看到她紧握的拳头。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选择改革。”她说,“但不是用成天的意识作为能源。用我的。” “诗音——” “听我说完。”诗音转向成天,握住他的手,“成天,你还记得在记忆回廊里,欣然对你说的话吗?她说,等你离开这里,等你回去,再亲口告诉她。” 成天点头,喉咙发紧。 “我也一样。”诗音微笑,眼泪却不停地流,“如果我用意识作为能源,如果我消失了,那现实中的李欣然还会活着,对吗?她只是会......忘记我,忘记这一切,继续她的生活,写她的小说,过她的日子。而你,你可以回去,可以告诉她,可以......” “可以什么?”成天的声音在发抖,“可以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叫李诗音的女人,然后看着她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消失而痛苦?诗音,你们是同一个人,你消失了,她也会受到影响,你明白吗?” “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诗音摇头,“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侧面,但不是同一个人。欣然在现实世界有她的生活,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未来。诗音在电影世界有她的使命,有她的母亲,有她的战斗。如果我们中必须有一个消失,那应该是我。因为诗音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天。” 书房的一面墙突然炸开。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数据的崩解。墙壁像像素一样碎裂,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虚空中站着三个身影。 这次的清道夫完全不同。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几何结构,不断变化形状,表面流动着数据的光。它们没有武器,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武器——移动的、活着的逻辑悖论,所到之处,现实规则开始崩溃。 地板的木质纹理开始变成二进制代码,书架的书籍化作乱码,空气凝结成晶体碎片。 “清道夫终极形态,逻辑崩解者。”周文远挡在成天和诗音身前,但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它们会直接攻击现实的底层结构,让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你们必须在完全崩解前做出决定!” 诗音冲向控制台,但成天比她更快。他一把推开她,冲向控制台,同时掏出那枚硬币。 “成天,不要!”诗音尖叫。 成天没有回头。他把硬币塞进控制台的插槽,硬币完美嵌入,发出金色的光芒。控制台亮起,无数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显示着系统的核心协议,那些成天完全看不懂的代码,以每秒数百万行的速度滚动。 “诗音,过来!”成天喊道,“需要你的DNA!” 诗音犹豫了一秒,然后冲过去。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控制台的一个传感器上。血滴被吸收,传感器亮起红光。 控制台中央弹出一个新的界面,不再是代码,而是一行简单的文字: “请选择:重启/改革”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警告:此操作不可逆,将消耗一个完整意识作为能源。请确认能源提供者身份。” 成天看向诗音,诗音也看向他。在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混沌,逼近的清道夫,崩溃的房间,一切都变得遥远。 “让我来。”诗音轻声说。 “不。”成天摇头,“你有母亲要救,有父亲要记住,有使命要完成。而我......”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有决绝,“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编辑,过着平淡的生活,直到系统找到了我。如果不是你,不是因为你的授权,我甚至不会在这里。所以,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成天伸手,轻触“改革”的选项,然后在“能源提供者”一栏,输入自己的名字:成天。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能源提供者:成天,签约者编号CT-7749。确认后,该意识体将永久消散。是否确认?” “确认。”成天说,声音平静。 “不!”诗音想扑过来阻止,但控制台周围出现了一层能量屏障,将她弹开。 确认框消失,新的界面出现。这次是三个选项: 1. 保留个体意识多样性 2. 允许独立世界存在 3. 禁止强制统一 每个选项旁边都有一个滑动条,从0%到100%。 “这是协议修改界面。”周文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几乎完全透明,“滑动条代表系统对新规则的接受程度。100%意味着完全接受,但需要更多能量。你们必须权衡,在能量耗尽前,设置一个平衡点。” 成天看向诗音:“你来决定。你知道该怎么做。” 诗音流着泪,但她的手很稳。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三个选项,然后开始调整滑动条。 第一个,“保留个体意识多样性”,她拉到85%。 第二个,“允许独立世界存在”,她拉到90%。 第三个,“禁止强制统一”,她拉到100%。 “确认修改。”她说。 控制台发出刺眼的光芒。成天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不是物理的,而是更深的层面。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走。 他想起大学图书馆的那个雨天,想起欣然第一次搬进公寓的那个下午,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回来看到客厅还亮着的灯。他想起沙漠,想起茶室,想起记忆回廊,想起永恒之钟。 想起诗音第一次看到母亲影像时的眼泪,想起她在沙漠迷宫里的坚定,想起她在遗忘之井前的勇气。 “成天!”诗音的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面传来。 他转头看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像周文远一样。 “告诉欣然......”他用最后一点意识,努力形成话语,“告诉她......我爱她。从那个雨天开始,一直爱她。” 诗音点头,泣不成声。 成天笑了,然后他的身体完全化作光点,涌入控制台。控制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书房的墙壁,穿透虚空的混沌,穿透系统的所有层面。 光芒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人性的温和: “核心协议修改中......修改完成。新规则已载入:保留个体意识多样性(85%),允许独立世界存在(90%),禁止强制统一(100%)。系统重启中......” 清道夫在光芒中冻结,然后像沙雕一样崩塌。崩溃的房间开始重组,书架重新立起,书籍飞回原位,破碎的地球仪恢复原状。窗外的混沌渐渐平息,变成平静的数据流。 诗音跪在控制台前,手里握着那枚从插槽里弹出来的硬币。硬币还是温热的,上面有微弱的、最后的光芒在闪烁。 周文远完全透明了,但他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他做了选择。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李诗音。系统改革了,但需要一个新的‘桥梁’,一个新的签约者体系管理者。你可以回到《盗梦空间》世界,拯救你的母亲,但那样你就会永远留在那里。或者,你可以成为新的管理者,重建签约者体系,确保系统不再失控。” 诗音抬起头,看着控制台上浮现的两个选项: 1. 返回《盗梦空间》世界 2. 成为系统管理者 她握着硬币,硬币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成天最后的话。 窗外,系统的数据流开始重组,形成新的结构。在那些流动的光芒中,诗音看到了无数的世界:《盗梦空间》的梦境迷宫,《源代码》的时间循环,《明日边缘》的战场,《头号玩家》的虚拟宇宙......还有现实世界,她的公寓,成天的房间,那台笔记本电脑,那篇未完成的小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选择。 第十四章 空白的记忆 系统提示音是温和的电子音: “核心协议修改完成。新规则已载入。系统重启中......重启完成。开始重新评估所有连接世界稳定性。” 诗音站在控制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硬币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普通的金属质感,边缘磨损的纹路清晰可见。控制台的屏幕暗下去,书房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中的幻影。 她选择了“成为系统管理者”。 在成天化作光芒消失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回到《盗梦空间》世界救母亲,固然是她的夙愿,但那只是解决一个世界的问题。而成天用自己换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世界都能自由存在的机会,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欢迎,新任系统管理者,编号SYSM-001。”周文远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虽然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你有最高权限,可以访问系统的所有功能。但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系统现在接受了新规则,但它还需要引导,需要学习如何平衡统一与多元,稳定与自由。” 诗音点头,尽管她知道周文远已经听不到了。她转向控制台,屏幕上浮现出新的界面: 当前系统状态: - 核心协议版本:3.0(改革版) - 连接世界数量:1,247,893 - 签约者数量:3,412 - 当前异常点:47 - 现实干涉指数平均值:1.08(稳定范围) “现实干涉指数......”诗音喃喃道。她记得成天说过,这个指数一旦超过1.10,系统就会开始抽取世界能量。现在平均值是1.08,还算安全,但有些世界可能已经接近临界值了。 她点击“异常点”列表,一个下拉菜单展开,显示着47个世界的信息。大部分她都不认识,但有一个很眼熟: 世界编号:DM-001 名称:《盗梦空间》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14(警告:接近崩溃临界值) 异常原因:永恒庭院结构不稳,意识锚点即将消散 母亲的世界,快要崩溃了。 诗音的心一紧。但她现在是系统管理者,不能只救一个世界。她必须找到平衡所有世界的方法。 控制台弹出另一个提示: “检测到新任管理者权限。是否立即访问‘管理员手册’和‘系统历史记录’?” “是。”诗音说。 屏幕再次变化,左侧出现一个目录树: 1. 系统起源 2. 核心协议进化史 3. 签约者体系 4. 世界管理指南 5. 紧急情况处理 6. 前任管理者日志 诗音先点开“系统起源”。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全息影像,和她之前在周文远书房看到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一万两千年前的人类文明,虚拟现实技术的突破,大崩塌的发生,系统的创建,三百二十七位志愿者的牺牲...... 影像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周文远站在一个控制台前,转身对镜头说:“如果未来有人看到这段记录,请记住,系统本意是保护,不是控制。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系统偏离了初衷,请修正它。文明的意义不是永生,而是传承。” 诗音闭上眼睛。她明白了,从父亲李维试图攻击系统,到母亲建立永恒庭院,再到成天牺牲自己修改协议,这一切都在周文远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一部分——在系统最核心留下一个修正机制,等待合适的人来启动它。 她睁开眼睛,点开“前任管理者日志”。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周文远。日志从系统创建的第一天开始,到一万两千年后的今天,每天都有记录,但大部分是技术性的数据。诗音直接跳到最近的部分。 日志日期:系统时间第4380000天 “检测到签约者编号CT-7749(成天)异常行为模式。该签约者正在接近永恒庭院,可能接触到林雨薇。这是自李维之后,最接近系统真相的签约者。开始观察。” 第4380002天 “成天进入永恒庭院。与林雨薇投影接触。系统清道夫已就位,但暂时不介入。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4380005天 “成天和李诗音进入系统核心。他们见到了我的投影。很好,计划在按预期进行。只是代价比预想的大——成天选择了牺牲。这个年轻人比我以为的更有勇气。” 诗音的手指在颤抖。周文远一直在观察他们,甚至在引导他们。成天的牺牲,某种程度上是周文远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继续往下看。 第4380006天(今天) “协议修改完成。成天的意识已消散,但留下了一个‘种子’——他的核心记忆数据在消散前被系统自动备份,存储在遗忘之井的隔离区。这是系统的安全协议,所有签约者的核心数据都会备份,以防意外。但成天的备份是特殊的,因为它包含了协议修改时的能量印记。如果李诗音选择成为管理者,她可能会发现这个备份。如果她选择返回《盗梦空间》世界,备份会在一百天后自动清除。现在,选择权在她手中。” 诗音猛地站起来。 成天的记忆备份?他还......不,不是他还活着,是他的记忆数据还在。就像一个数字化的幽灵,一个记录了成天所有经历、所有情感、所有选择的文件。 但周文远说得对,那只是一个备份。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是一堆数据。可那毕竟是成天存在过的证明。 她切换到控制台的主界面,搜索“签约者CT-7749备份数据”。系统很快返回结果: 数据位置:遗忘之井第七隔离区 数据状态:完整但静默(无意识活动) 数据大小:847TB(包含全部记忆、情感模式、行为逻辑) 访问权限:系统管理者及以上 诗音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847TB,那是成天三十年人生的全部。从出生到死亡,从现实到电影世界,从编辑成天到前哨者亚瑟,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 但她能做什么?恢复数据?可那只是备份,不是真正的成天。就像一个完美的复制品,看起来一样,但知道自己是复制品。那对成天公平吗?对她公平吗? 而且,她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盗梦空间》世界快要崩溃了,母亲还困在永恒庭院里。现实干涉指数1.14,距离崩溃临界值1.20只有0.06的差距。她必须先救那个世界。 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系统管理者,必须优先处理系统级的问题。成天的数据可以在隔离区再保存一段时间,但母亲的世界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她点开《盗梦空间》世界的详细数据: 世界状态:不稳定(持续恶化) 崩溃倒计时:现实时间72小时 主要问题:永恒庭院结构崩溃导致世界锚点失效 解决方案:1. 注入稳定能量 2. 修复庭院结构 3. 分离庭院与世界 诗音思考着。注入稳定能量最简单,但治标不治本。修复庭院结构需要进入庭院内部,她现在有管理者权限,可以做到,但风险很大。分离庭院与世界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案,但那样做的话,庭院会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母亲会永远被困在里面,而且可能无法维持太久。 她需要建议。 诗音打开通讯界面,搜索“张明远”。系统显示张明远在《盗梦空间》世界,但状态是“休眠中——意识投影维持”。她尝试发送一条信息: “张教授,我是诗音。系统协议已修改,我成为新任管理者。母亲的世界即将崩溃,我需要你的建议。请回复。” 发送后,她开始查看其他异常世界。47个世界中,有12个已经达到1.15以上,包括一个叫“源代码”的世界,指数是1.16;一个叫“明日边缘”的世界,指数是1.17;还有几个她没听过的世界,指数更高。 “系统,”她开口道,“有没有办法同时稳定多个世界?” 系统的电子音回答:“作为管理者,你可以授权使用系统储备能量对多个世界进行临时稳定。但储备能量有限,只能维持短期效果。长期解决方案需要修复每个世界的根本问题。” “授权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管理者确认,并记录使用原因。储备能量主要用于应对突发性世界崩溃,滥用会导致系统整体稳定性下降。” 诗音明白了。她可以当救火队员,到处灭火,但如果不找到火灾的原因,火会一直烧下去。 就在她思考时,控制台收到一条回复信息。是张明远: “诗音,收到你的信息。首先,恭喜你,也感谢你。雨薇会为你骄傲的。关于庭院,我的建议是选择方案2:修复庭院结构。但不要亲自进入,用管理者权限远程操作。庭院的核心问题是雨薇的意识与庭院融合太深,导致庭院结构依赖她的意识稳定。你需要为她构建一个替代的稳定框架,然后慢慢将她与庭院的连接剥离。这个过程很慢,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最安全。另外,关于成天的数据备份......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处理。等你熟悉了管理者工作,情绪稳定后,再做决定。” 诗音看着信息,感到一丝温暖。张明远还是那个温和的导师,即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她回复:“谢谢教授。我会先尝试修复庭院。但有些世界的崩溃倒计时很短,我需要同时处理多个问题。有什么建议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系统有一个‘世界管理者’功能,你可以任命副手,让他们协助管理特定世界。但任命需要谨慎,副手必须有相应的能力和责任感。我建议你先从《盗梦空间》世界开始,我可以担任临时副手,帮你稳定庭院。等你找到更多合适人选,再扩大管理范围。” 这个主意不错。诗音调出“世界管理者”功能,果然看到可以任命副手,每个副手可以管理1-5个世界,权限由她设定。她立即给张明远发送了《盗梦空间》世界的副手任命邀请。 邀请被接受了。控制台显示,张明远现在是《盗梦空间》世界的临时管理者,拥有“世界稳定操作”和“紧急情况处理”权限。 “诗音,”张明远发来新信息,“我已经开始工作。庭院的崩溃速度比预想的快,现实干涉指数在刚才上升到了1.15。我需要你的授权,使用系统储备能量进行初步稳定。” “授权给你。”诗音说。 “授权确认。开始注入稳定能量......注入完成。现实干涉指数回落到1.12。但这是暂时的,只能维持24小时。我需要在这期间进入庭院,开始修复工作。这可能需要我全心投入,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无法及时回复你的信息。” “我明白。教授,请小心。” “我会的。另外,诗音,有件事你需要知道。系统协议修改的波动影响了所有世界,包括现实世界。你最好检查一下现实世界的情况,特别是......李欣然的状态。” 诗音心头一紧。她太专注于系统管理,差点忘了现实中的自己。 她切换到现实世界的数据界面: 世界编号:RW-001(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06(稳定) 异常检测:检测到强烈意识波动,坐标:东亚区-中国-沪海市 波动源身份:李欣然(造梦师后裔,意识投影) 波动原因:未知 波动?诗音调出详细数据。波动发生在现实时间6小时前,正好是她和成天在系统核心修改协议的时候。波动持续了3分钟,强度达到峰值后逐渐减弱,但余波还在持续。 她调出坐标点的实时监控——系统在现实世界有有限的监控能力,主要依靠卫星、网络摄像头和其他电子设备。画面显示的是她的公寓客厅,时间是凌晨3点。 李欣然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表情痛苦,额头全是汗。她的身体在轻微抽搐,像是在做噩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文档,标题是“《签到无限电影世界》第13章 创世者的留言”。 诗音屏住呼吸。欣然在写他们的故事,而且写到了刚刚发生的事。这不可能,从系统核心返回现实世界需要时间,而且她还没有返回,欣然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她们的连接比想象中更深。诗音是系统管理者,欣然是造梦师后裔,她们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投影。当诗音在系统核心经历那些事时,欣然在现实中无意识地接收到了“信号”,将其转化为创作灵感。 但这样对欣然的影响太大了。诗音看到数据中显示,欣然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已经接近癫痫的阈值。如果不干预,她可能会脑损伤。 “系统,有什么办法可以稳定现实世界的意识波动?”诗音问。 “建议:通过管理者权限,发送镇静信号。但目标对象是造梦师后裔,有天然的抗干扰能力,效果可能有限。或者,管理者可以亲自返回现实世界,进行物理层面的干预。” 返回现实世界......诗音看着屏幕上的欣然。那是她,也不是她。那是她在现实中的投影,过着平凡的生活,写着小说,爱着一个叫成天的男人。但现在成天不在了,而诗音是知道一切的人。 她可以回去,可以告诉欣然发生了什么,可以安慰她,可以......但那样做对吗?让欣然知道成天牺牲了自己拯救了所有世界?让欣然知道另一个自己成为了系统管理者?让欣然背负这些沉重的真相? 而且,诗音现在是系统管理者,她的职责是管理所有世界,不能只关注一个世界、一个人。 可是...... 屏幕上的欣然突然睁开眼睛。她坐起来,喘着气,眼神迷茫。她看向四周,像是在找什么,然后目光停在成天房间的门上。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是空的。床铺整齐,但没有人。 欣然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空房间,然后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她在哭,无声地哭。 诗音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那是她的眼泪,是她的痛苦,是她失去爱人的悲伤。即使隔着屏幕,即使隔着世界之间的屏障,她也能感受到。 “系统,”她声音沙哑,“我要暂时返回现实世界。时间......24小时。在这期间,由你自动管理日常事务,紧急情况通过管理者通道联系我。” “确认。开始准备返回程序。请注意,管理者返回现实世界时,会暂时失去大部分系统权限,只保留基础监测功能。返回过程可能需要1-3分钟,期间可能会有轻微不适。” 诗音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47个异常世界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系统的日常管理还在继续。但她现在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公寓,面对那个哭泣的自己。 “开始返回。”她说。 控制台发出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她。她感到身体变得轻盈,然后是一种熟悉的拉扯感,像是穿过一层水膜。视野中的书房开始模糊,系统的数据流变成旋转的色彩,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等诗音再次睁开眼睛,她站在公寓的客厅里。 时间是凌晨3点17分。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有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悲伤的味道。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成天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灯光。欣然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诗音走过去,脚步很轻。她在欣然面前蹲下,伸手想碰她,但手停在了半空。她该说什么?怎么说? 欣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眼神空洞。她看着诗音,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你是谁?” 诗音的心一沉。欣然不记得她了?不记得另一个自己? “我是......”诗音犹豫了,“我是一个朋友。成天的朋友。” “成天的朋友?”欣然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沙漠,有迷宫,有钟声,还有......还有一个人牺牲了自己,救了所有人。那个人是成天吗?” 诗音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是他。他做了他必须做的事。” 欣然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我看到他的房间,看到空荡荡的床,我才想起来......他不在了,对吗?” “他不在了。”诗音说,每个字都像刀一样割着她的喉咙,“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他留下了希望,留下了选择的机会,留下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该告诉欣然真相吗?告诉她成天的记忆备份还在?告诉她可以恢复一个数据版的成天?但那对欣然公平吗?对一个失去爱人的人来说,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是安慰,还是更深的折磨? “你叫什么名字?”欣然问。 “诗音。李诗音。” “李诗音......”欣然重复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个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在梦里听过。不,不是梦里,是在我写的小说里。我小说里的女主角,也叫李诗音。” 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成天笑了,然后他的身体完全化作光点,涌入控制台。” “我写到了这里。”欣然轻声说,“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这是真的。这不是小说,是真实发生的,对吗?” 诗音点头。 “那你是谁?为什么你和我的女主角同名?为什么你知道这一切?” 诗音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因为我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我是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投影。成天救了我,救了所有世界,但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现在,我成为了系统的管理者,负责维护所有世界的平衡。” 欣然盯着她,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所以,我小说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我一直在无意识地记录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这算什么?预知梦?平行世界的回声?” “是连接。”诗音说,“我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只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当那个世界发生重大事件时,你会无意识地接收到信号,转化为创作灵感。” “那他......”欣然看向成天的房间,“他真的不在了吗?没有任何希望?” 诗音犹豫了。她该说吗? 就在她犹豫时,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是管理者通道,即使在现实世界也能接收到: “紧急通知:检测到《源代码》世界现实干涉指数急速上升,当前值1.19,预计23分钟后达到崩溃临界值。该世界签约者数量:1。签约者状态:危险。建议立即干预。” 诗音脸色一变。《源代码》世界,她记得那个世界,是47个异常世界之一。现实干涉指数1.19,离崩溃只差0.01。而且有签约者在那里,处于危险中。 “怎么了?”欣然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有一个世界要崩溃了,有人在里面。”诗音站起来,“我必须去处理。但我答应你,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所有事,包括......包括成天可能还留下的一些东西。”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几个小时。”诗音说,“但我会回来。我保证。” 欣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等你。但在这之前,我可以继续写吗?写这个故事,写你和成天的故事。” “可以。”诗音说,“但记住,这不是小说,这是真实。你的每一个字,都在记录真实发生的事。” “我会记住的。”欣然轻声说。 诗音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启动返回系统的程序。光芒再次包裹她,视野开始模糊。在完全消失前,她看到欣然走到笔记本电脑前,开始打字,眼泪滴在键盘上。 然后,公寓客厅恢复了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一声一声,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人,写最后一封情书。 第十五章 八分钟的轮回 诗音在系统的管理者书房里睁开眼睛。返回过程比预想的长,现实世界的几分钟,在这里可能只过了一瞬,但她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她刚见过另一个自己,见过失去成天后的李欣然,见过那种无声的、深到骨子里的悲伤。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源代码》世界在23分钟后就要崩溃,还有一个签约者在那里,处境危险。 “系统,显示《源代码》世界的详细数据。”她快步走向控制台。 屏幕亮起: 世界编号:SC-001 名称:《源代码》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19(警告:距崩溃临界值0.01) 崩溃倒计时:22分14秒 签约者数量:1 签约者信息:林风,编号CF-2217,前软件工程师,签约时间:7天前 当前状态:被困在时间循环中,循环周期:8分钟,已循环次数:127次 循环触发事件:列车爆炸 签约者任务:找出炸弹客,阻止爆炸 诗音皱起眉头。《源代码》是一部关于时间循环的电影,主角被困在一列即将爆炸的列车上,每次死亡或8分钟结束就会重置。但这个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为什么这么高?1.19,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水平了。 “系统,分析指数异常原因。” “分析中......分析完成。异常原因:该世界的时间循环结构出现逻辑悖论。签约者林风在127次循环中,已经尝试了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但每次都会因为各种意外导致任务失败。循环次数过多导致世界结构承受过大压力,现实干涉指数持续上升。当前循环中,签约者精神状态已接近崩溃,如果再次失败,可能导致意识永久受损,并加速世界崩溃。” 诗音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时间循环,这是一个已经运行了127次的、快要崩溃的循环。每一次循环,世界结构就会承受一次压力,现实干涉指数就上升一点。现在到了临界点。 “我能做什么?” “作为系统管理者,你可以:1. 强行终止时间循环,但会导致循环中所有未解决的事件固化,可能引发更大问题。2. 进入循环,协助签约者完成任务。3. 重置整个循环,但这会消耗大量系统能量,并可能对签约者意识造成冲击。” 诗音思考着。强行终止最简单,但可能留下后遗症。重置循环消耗太大,她现在要处理47个异常世界,不能把太多能量用在一个世界上。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亲自进入,帮助那个叫林风的签约者。 “系统,如果我进入《源代码》世界,能保留多少管理者权限?” “进入后,你将暂时以‘签约者’身份活动,保留基础系统功能,包括现实干涉指数监测、时间流速感知、紧急退出权限。但不能直接修改世界规则,除非触发‘管理者干预协议’。” “什么是管理者干预协议?” “当世界面临不可逆的崩溃,且常规手段无效时,管理者可以启动该协议,临时获得修改世界规则的权限。但每次使用会消耗管理者大量精神力,建议谨慎使用。” 诗音点头。她有管理者的经验和知识,还有一个签约者的视角,这应该足够帮助林风了。而且她很好奇,这个林风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困在127次循环中。 “准备进入《源代码》世界,目标时间点:当前循环开始前10秒。身份:普通乘客。” “确认。开始传送。请注意,该世界时间流速与系统主时间不同,你在里面可能经历多次循环,但外界时间流逝很慢。” 控制台发出光芒,包裹住诗音。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拉扯感,然后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坐在一列火车的座位上。 周围很嘈杂。乘客们在聊天,看报纸,玩手机。列车在铁轨上平稳运行,窗外是城市的景象。诗音看了看自己,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上午7点40分。 记忆涌入脑海:她叫李诗音,25岁,软件测试员,坐这趟列车去市中心参加一个面试。这是她第三次面试了,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很关键。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已进入《源代码》世界。当前时间:循环开始前9秒。签约者林风位于3号车厢,座位12A。你的座位:5号车厢,座位7B。循环将在8分13秒后以列车爆炸结束。任务:协助签约者找出炸弹客,阻止爆炸。” 诗音站起身,走向3号车厢。她需要先找到林风,了解情况。一个经历了127次循环的人,一定知道很多信息,但也可能因为太多次失败而精神不稳定。 穿过连接处时,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完全看不出这列火车即将在8分钟后爆炸。她经过2号车厢,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电影《源代码》里的角色:主角科特,女主角克里斯蒂娜,还有其他乘客。 但林风不是科特。诗音进入3号车厢,很快就找到了12A座位。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他坐在那里,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呼吸急促。 诗音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林风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是惊恐、疲惫,还有一丝疯狂。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这次循环里没有你。127次了,每次乘客都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你。” “我叫李诗音,是来帮你的。”诗音低声说,确保周围人听不到,“我知道你在时间循环里,我知道列车会在8分钟后爆炸,我知道你的任务。” 林风瞪大眼睛,嘴唇在颤抖:“你......你怎么知道?你是系统派来的?终于,终于有人来帮我了......” “冷静点。”诗音说,“我们先交换信息。你已经循环了127次,知道什么?” 林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炸弹在车上,但不在乘客身上。我检查过127次了,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行李箱,有时候是垃圾桶,有时候是座位底下。炸弹客也不固定,有时候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有时候是戴帽子的男人,有时候是看起来最不可能的老太太。但每次我找到炸弹,准备拆除时,都会出意外。有人会突然扑过来,或者炸弹有双重****,或者......” 他闭上眼睛,表情痛苦:“或者我会被其他乘客当成****,被制服,然后眼睁睁看着爆炸。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拆除了炸弹,但列车还是爆炸了——是轨道上还有另一个炸弹。我根本来不及处理。” 诗音思考着。炸弹位置不固定,炸弹客不固定,而且总有意外发生。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恐怖袭击,更像是......系统的测试? “系统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她问。 “找出炸弹客,阻止爆炸。任务描述很简单,但每次都有新变化。”林风苦笑,“我觉得系统在耍我。它根本不想让我完成任务,只是在玩我,看我能坚持多久才崩溃。” “不,系统没有这个意图。”诗音说,“但这个世界可能出了什么问题。现实干涉指数已经到了1.19,如果再失败,世界可能会崩溃。” “现实干涉指数?那是什么?” 诗音简单解释了一下。林风听完,脸色更白了:“所以我不是在做一个普通的任务,我是在救一个世界?而且我已经失败了127次,导致这个世界快不行了?” “不完全是你导致的。”诗音说,“但我们需要尽快成功,稳定这个世界。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细节。每次循环的差异,乘客的行为模式,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林风开始讲述。他确实记录了127次循环,记忆惊人地清晰:每个乘客的座位,他们的穿着,他们的对话,他们在循环中的行为变化。他像一个人形录像机,存储了127个8分钟的片段。 诗音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她注意到一个规律:虽然炸弹和炸弹客每次都会变,但有几个人物的行为相对固定。比如2号车厢的那个老人,总是在7点42分咳嗽;4号车厢的小女孩,总是在7点44分哭;还有列车员,总是在7点45分检查票。 “这些人可能是关键。”诗音说,“他们的行为固定,说明他们在循环中扮演某种‘锚点’角色。炸弹和炸弹客变化,是因为系统在测试你的反应,但这些锚点不变,是维持循环结构的必要元素。” “那有什么用?”林风问,“我又不能拆了他们。” “不,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诗音看着手机,时间显示7点41分,“这次循环还剩7分钟。我要你做一件事:不要找炸弹,也不要找炸弹客。去找那些固定行为的乘客,观察他们在爆炸前最后几秒在做什么。”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是循环的锚点,他们的行为可能揭示了循环的真相。”诗音说,“也许这个循环的目的不是让你阻止爆炸,而是让你发现什么。” 林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听你的。127次了,我自己试过所有方法,都失败了。也许换个思路是对的。” 他们分头行动。诗音去2号车厢观察那个老人,林风去4号车厢看小女孩。诗音在老人对面的座位坐下,假装看手机,余光盯着老人。 7点42分,老人准时咳嗽。他咳得很厉害,脸都红了,旁边的乘客递给他一瓶水。老人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期待什么。 诗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座桥,桥下是河流。没什么特别的。 7点43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又收起来。这个动作很自然,但诗音注意到,怀表的表链是断裂的,只有一半。 7点44分,4号车厢传来小女孩的哭声。林风在通讯耳机里说:“小女孩哭了,因为她妈妈在看手机不理她。很普通的场景。” “继续观察。”诗音说。 7点45分,列车员开始检查票。诗音把票递给他,列车员看了一眼,点点头,走向下一个乘客。一切都很正常。 但诗音注意到,列车员检查票时,手在微微发抖。而且他的制服领子没整理好,有一边翘起来了。这在127次循环中都是这样吗? “林风,列车员的制服,每次都是一边领子翘起来吗?” “我......我没注意。等等,我想想。”几秒钟后,林风回答,“是的,每次都是。我记得有一次我想提醒他,但他没理我,直接走过去了。” 7点46分。还剩2分钟。 诗音感到心跳加速。她站起来,走向连接处。窗外,列车正在驶入一个隧道。隧道很黑,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轨道。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异常。 轨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但在隧道的黑暗中很明显。那是一个......符号?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和永恒之钟上的一样。 “林风,看轨道!隧道里,有东西在发光!” “我看到了!那是什么?” 诗音不知道,但她觉得这很关键。列车快速驶过,那个符号一闪而过。7点47分,列车驶出隧道,重见天日。 然后爆炸发生了。 诗音感到一阵热浪,然后是剧痛,然后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她又坐在5号车厢的座位上。手机显示:上午7点40分。循环重置了。 但这次不一样。她的记忆没有重置,她记得刚才的爆炸,记得隧道里的符号,记得一切。 林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惊恐:“诗音?你......你也记得?循环重置了,但我记得刚才的事。127次了,每次重置我都会忘记上一次循环,但这次我记得!” 诗音明白了。因为她这个管理者的介入,循环的规则被打破了。林风保留了记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累积经验,而不是每次都从零开始。 “这是个突破。”诗音说,“听着,这次我们专注调查隧道里的那个符号。我怀疑那才是关键。” “可是炸弹......” “炸弹可能只是个障眼法。”诗音说,“系统不会设置一个无解的任务。如果127次尝试都无法阻止爆炸,也许爆炸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也许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阻止爆炸,而是在爆炸前发现真相。” 他们再次分头行动。这次诗音直接走向驾驶室。她需要知道司机看到那个符号没有。 驾驶室门锁着,但诗音有管理者的基础权限。她轻轻碰了碰门锁,锁开了。她推门进去,司机吓了一跳。 “女士,这里不能进......” “隧道里有个发光的符号,你看到了吗?”诗音直接问。 司机愣了一下:“什么符号?隧道里很黑,我只看到轨道。” “每次经过那个隧道,你都没看到什么异常?” “没有,我开这趟线三年了,每天两趟,从没看到什么符号。”司机皱眉,“女士,请你出去,我要专心开车。” 诗音退出来。司机没看到符号,只有她看到了。不对,林风也看到了。这说明符号只对“特殊”的人可见——对系统有连接的人。 7点44分,列车再次驶入隧道。诗音紧盯着窗外,林风也从另一个车厢的窗户看着。 那个符号又出现了。这次诗音看得更清楚:那确实是一个眼睛和迷宫的图案,但眼睛是闭着的。符号刻在隧道墙壁上,发出微弱的蓝光。 列车驶过,符号消失。 7点47分,爆炸。 再次重置。 第三次循环,诗音让林风在符号出现时拍照。林风用手机拍下了,但照片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团光晕。 第四次循环,诗音尝试在符号出现时用管理者的感知能力扫描。她“看”到了符号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微型的空间裂缝,连接着另一个地方。 第五次循环,诗音决定冒险。她在符号出现时,用管理者权限尝试与它建立连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空间访问请求。访问目标:次级维度标记。是否继续?” 次级维度标记?诗音确认继续。 连接建立的瞬间,她看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纯白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但诗音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成天。 不,不是成天本人,是他的数据投影。他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着代码。然后他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向诗音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时空中交汇。 成天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诗音读懂了唇语: “找到钥匙。” 然后连接中断,爆炸发生。 第六次循环开始。诗音坐在座位上,心跳如雷。她看到成天了,或者说,成天的数据投影。他在那个次级维度里,在操作什么。而且他给了她提示:找到钥匙。 什么钥匙? 这次循环,诗音没有急于行动。她在思考。钥匙......可能是字面意义的钥匙,也可能是比喻。在《源代码》电影里,钥匙是什么?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信息?是停止循环的密码?还是...... 她想起成天在系统核心消失前说的话:“告诉欣然......我爱她。从那个雨天开始,一直爱她。” 那枚硬币。2013年的硬币,成天的图腾,也是系统的身份标识。那算不算一把钥匙? 第七次循环,诗音决定试试。她在符号出现时,掏出那枚硬币——成天消失后,硬币就一直由她保管。她将硬币贴在窗户上,对准符号的方向。 奇迹发生了。 符号的眼睛睁开了。 一道光从符号中射出,穿过窗户,击中硬币。硬币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直到吞没整个车厢。 诗音感到自己被拉扯,但不是爆炸的冲击,而是一种温柔的、有方向性的拉扯。她被拉向那个符号,拉进那个次级维度。 等她重新站稳,发现自己站在那个纯白的房间里。成天坐在控制台前,但这次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诗音。”他说,声音是电子合成的,但语气是成天的语气,“你找到了。” “成天?真的是你?”诗音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也不是我。”成天的投影说,“我是成天在修改系统协议时留下的数据印记。当时我的意识在消散,但系统自动备份了我的核心记忆和人格模式。这个备份后来被这个次级维度捕捉,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投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 “管理这个测试。”成天指向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源代码》世界的实时数据,“这个世界不是真正的电影世界,而是系统创造的一个训练场。它的目的是测试签约者在极端压力下的表现,收集数据用于改进签约者选拔系统。但世界运行出错了,时间循环卡住了,现实干涉指数不断上升。” “那林风......” “林风是第七个被送进来的测试者,前六个都已经失败退出,有的精神崩溃,有的意识受损。”成天的投影表情严肃,“但他坚持了127次循环,这很了不起。系统判断他有潜力,所以一直没强制退出,但也没给他足够的帮助,导致循环越来越不稳定。” 诗音明白了。这是一个系统bug,一个运行出错的世界测试场。林风被困在里面,而系统因为协议修改后的混乱,没有及时处理。 “你能停止这个循环吗?”她问。 “我可以,但需要你的授权。”成天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数据投影,没有系统权限。但你有管理者权限,可以授权我临时接管这个世界的控制权,重置循环,救出林风。” “我该怎么做?” “用你的管理者权限,在这里签一个临时授权协议。”成天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是复杂的法律条文,“但诗音,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如果我重置这个循环,救出林风,那这个次级维度会关闭,我的数据投影也会消失。这是最后一次有人能访问这个备份,最后一次你能看到我。” 诗音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她刚找到他,就要再次失去他。 “没有其他办法吗?” “有。你可以不重置循环,让我继续运行这个测试场,这样我的投影就能一直存在。”成天说,“但那样的话,林风会继续被困在循环里,这个世界会继续不稳定,现实干涉指数会继续上升,最终崩溃。而且,其他46个异常世界也需要处理,你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这里。” 诗音看着成天。他的投影很真实,眼神、表情、语气都和真正的成天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备份,一个数据构成的幻影。 “如果你是真的成天,”她轻声问,“你会怎么选?” 成天的投影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很真实:“我会选择救人。因为这就是我当初选择牺牲的原因——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做选择。” 诗音的眼泪流下来。她点头,在授权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授权确认。开始重置程序。”成天转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林风所在的列车画面开始倒带。爆炸的火焰缩回原点,破碎的车厢重组,惊慌的乘客回到座位。时间倒流到7点40分,然后停止。 “循环已重置,林风被安全移出。世界现实干涉指数开始下降,当前值1.15,预计24小时内恢复到安全范围。”成天报告。 他转身看向诗音,投影开始变得透明。 “诗音,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但我想告诉你,能再次见到你,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我也很开心。你成为了管理者,你在做正确的事,我很骄傲。” “成天......” “还有,告诉欣然,我永远爱她。虽然她可能不记得我,虽然她只是你的投影,但那些感情是真实的。在无数个世界里,在无数种可能性中,我都会爱上她,爱上你。” 成天的投影完全消失了。纯白的房间开始崩塌,化作光点消散。诗音感到自己被推出次级维度,回到列车上。 但这次列车没有爆炸。它平稳地驶向终点站,乘客们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窗外阳光明媚,世界一片安宁。 诗音的手机震动,系统提示: “《源代码》世界危机解除。现实干涉指数:1.15(下降中)。签约者林风已安全返回主世界,正在接受心理治疗。管理者诗音,你还有46个异常世界需要处理。下一个建议处理目标:《明日边缘》世界,现实干涉指数1.17,崩溃倒计时:3小时。” 诗音擦掉眼泪,握紧手中的硬币。硬币还是温热的,像是在回应她的温度。 “继续工作。”她对自己说。 但就在她准备返回系统时,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诗音,我是林风。谢谢。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我欠你一条命,也欠那个世界一个未来。随时联系我。” 诗音保存了这个号码。她可能需要帮手,很多帮手。47个世界,她一个人管理不过来。 但首先,她要回一趟现实世界,告诉欣然一些事。关于成天,关于爱,关于那些即使跨越世界、跨越生死也不会消失的感情。 她启动返回程序,闭上眼睛。 在意识被拉回系统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成天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再见,诗音。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所有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第十六章 失落的信使 诗音在系统管理者的书房里醒来,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硬币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成天最后投影的余温。她盯着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46个异常世界的列表,《源代码》世界的条目已经变成绿色,现实干涉指数稳定在1.08。 但林风的号码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她需要帮手。46个世界,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危机,每个都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她一个人跑不过来,就算有管理者权限也不行。 “系统,”她说,“列出所有有签约者的异常世界,按危机等级排序。” 屏幕刷新,列表缩短到12个世界。排在第一的是《明日边缘》,现实干涉指数1.17,签约者1人,崩溃倒计时2小时45分钟。 诗音点开详情: 世界编号:ME-001 名称:《明日边缘》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17(警告:距崩溃临界值0.03) 崩溃倒计时:2小时44分12秒 签约者数量:1 签约者信息:凯特·李,编号KL-3319,前军事分析师,签约时间:14天前 当前状态:被困在时间循环中,循环周期:24小时,已循环次数:未知(估计超过300次) 循环触发事件:外星生物入侵登陆战失败 签约者任务:找到击败外星生物‘拟态’的方法,扭转战争局势 特殊备注:该世界时间流速异常,外界1小时约等于世界内10天 诗音皱眉。又是一个时间循环,但这次是24小时周期,而且已经循环了至少300次。更麻烦的是时间流速差异——她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就过去2.4小时,而崩溃倒计时只剩下不到3小时。 “系统,计算如果我进入《明日边缘》世界,最长时间可以在里面停留多久?” “基于当前时间流速比和崩溃倒计时,你最多可以在该世界停留12天(世界内时间),之后必须返回,否则将错过其他世界的干预窗口期。” 12天,在《明日边缘》的世界里找到击败外星生物的方法,救出一个已经循环了300多次的签约者,还要稳定那个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 诗音深吸一口气。她在系统控制台前坐下,开始做准备工作。首先,她需要了解《明日边缘》的基本设定——外星生物“拟态”能够预知人类行动,只有主角在死亡后重置时间才能逐渐找到击败它们的方法。凯特·李显然就是这个“主角”,但她被困在了循环里。 “系统,调取凯特·李的签约记录和任务日志。” 屏幕上出现一份档案。凯特·李,32岁,前联合国军事分析师,因一次情报失误导致小队全军覆没而辞职。签约原因是“想要重来一次的机会”。任务开始后,她确实重来了——重来了300多次。 日志记录显示,凯特在前50次循环中还在积极寻找击败拟态的方法,但从第51次开始,她的行为模式发生变化。她不再参与前线战斗,而是开始收集数据,建立模型,试图找出拟态预知能力的原理。到第200次循环时,她已经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独自在后方分析数据。 第301次循环,日志停止更新。凯特·李从系统中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系统无法再追踪她的位置。 “她发现了什么,”诗音喃喃道,“发现了系统追踪的方法,然后屏蔽了它。” 一个能在时间循环中保持记忆,并且学会了屏蔽系统追踪的签约者,这很危险,但也很有用。如果她能说服凯特合作,或许能多一个帮手。 “系统,准备进入《明日边缘》世界,时间点设定在凯特·李失踪前的最后一次可追踪位置。” “确认。目标时间点:第300次循环,登陆战开始前12小时。地点:伦敦地下指挥中心。身份:新调派的数据分析师。” 光芒闪过,诗音感到熟悉的拉扯感。这次传送比之前几次都更剧烈,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胶质。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地下指挥中心,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裸露的电线在天花板上穿梭。房间里摆满了显示屏和通讯设备,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来回忙碌,但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诗音低头看自己,穿着合身的军装,肩膀上有个名牌:李诗音,少尉,数据分析部。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前线战场的实时数据——一片红,人类军队节节败退。 “李少尉!”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 诗音抬头,看到一个满脸胡渣的中校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至少三天没睡。 “将军要最新的拟态移动预测模型,你那边弄好了吗?” 诗音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没有模型,但系统给了她基础身份和权限,她可以现场做一个。 “还需要十分钟,中校。”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五分钟。”中校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今天刚调来,从亚洲分部。” 中校点点头,没再多问,匆匆走向另一个终端。 诗音松了口气,开始操作平板。系统给了她基础的军事分析知识,她快速调出过去24小时的战场数据,建立简单的预测模型。拟态的行为模式是有规律的,它们看似随机,实际上遵循某种算法——一种基于预知能力的优化算法。 她花了三分钟完成初步模型,结果显示拟态的下一个攻击目标将是伦敦西南的防御工事,时间在六小时后。 “中校,模型完成了。”她把平板递过去。 中校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西南区?但情报显示它们的主力在东线。” “那是假情报。”诗音说,“我分析了它们过去300次攻击的模式,发现它们擅长声东击西。东线的攻势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已经迂回到西南了。” “过去300次?”中校眯起眼,“战争开始才两个月,哪来的300次数据?” 诗音心里一惊,说漏嘴了。她刚想解释,中校却摆了摆手:“算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我会把情报报上去,但将军采不采纳,看你的运气了。” 他拿着平板走了。诗音环顾四周,寻找凯特·李的踪迹。系统显示她最后一次被追踪到就是在这个指挥中心,但具体位置不明。 诗音走到一个角落的终端前,输入凯特的名字。系统弹出一条信息:“访问受限,需要二级以上权限。” 她现在是少尉,只有一级权限。诗音想了想,调出管理者后台——虽然大部分权限被限制了,但基础的信息访问还是有的。她绕过权限验证,直接调取凯特的最后坐标。 坐标显示在指挥中心地下三层,一个标记为“废弃档案室”的地方。 诗音找借口离开主控室,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灯光越暗,人越少。到地下三层时,已经几乎没人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档案室的门锁着,但锁是老式的机械锁。诗音从头发上取下一根发卡——系统给的基础技能包里包括简单的开锁技巧——几秒钟后,锁开了。 门后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房间,堆满了纸质档案箱。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桌子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凯特·李?”诗音轻声问。 那人转过身。是个亚裔女性,三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穿着脏兮兮的军装,但肩膀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识。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是李诗音,系统派来帮你的。”诗音小心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凯特冷笑:“系统派来的?系统现在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签约者?我已经循环了327次,它都没管过我。” “系统最近经历了重大更新,管理模式改变了。”诗音说,“我知道你屏蔽了系统追踪,但现实干涉指数已经到1.17,这个世界快崩溃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来稳定它。” 凯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指着屏幕:“看看这个。” 诗音走过去看屏幕。上面不是战场地图,也不是拟态的行动预测,而是一个复杂的时间流模型。模型显示,时间循环不是完美的24小时重置,而是每次都有微小的偏差,这些偏差在累积。 “发现了?”凯特说,“时间循环在衰减。第1次循环是精确的24小时,第100次是23小时59分58秒,第200次是23小时59分56秒,现在第327次,是23小时59分42秒。每次循环减少约0.06秒。” 诗音快速心算:327次循环,每次减少0.06秒,累计减少了大约19.6秒。不多,但如果循环继续下去,这个偏差会越来越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循环不稳定。”凯特调出另一个模型,“我建立了拟态的行为预测算法,发现它们也在利用这个偏差。它们知道时间会循环,所以它们在每次循环中学习、调整策略。而人类军队不知道循环,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她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两个曲线:一条是人类军队的战损率,一条是拟态的进攻效率。两条曲线都在上升,但拟态的上升速度更快。 “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有50次循环,人类就会彻底失败。然后呢?循环还会继续吗?还是会崩溃?”凯特看向诗音,“系统没告诉你这些,对吧?它只告诉你现实干涉指数到了1.17,世界要崩溃了。但它没告诉你,崩溃的原因是什么。” 诗音感到背后发凉:“是什么?” “是我。”凯特平静地说,“我在尝试打破循环。我用327次循环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寻找拟态的弱点。三小时前,我找到了——拟态的核心指挥单位,一个被称为‘欧米茄’的生物,它控制所有拟态的行动,也是时间循环的锚点。只要杀死欧米茄,循环就会停止,战争就能赢。” “但你没有行动。”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凯特调出第三张图,这是一个能量流动模型,“每次循环,欧米茄都在吸收某种能量。一开始很少,但随着循环次数增加,吸收的量在指数级增长。我分析了能量特征,它和系统用来维持世界稳定的能量是同一种。” 诗音明白了:“欧米茄在窃取系统的能量?” “不只是窃取,它在利用循环强化自己。”凯特指着图表上的峰值,“按照这个速度,在循环停止的那一刻,欧米茄吸收的能量将达到临界值。那时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欧米茄进化成更可怕的东西,可能是它反向入侵系统,也可能是世界直接崩溃。”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疲惫:“所以我停在这里,第327次循环,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前进可能引发灾难,后退意味着永远困在循环里。系统现在派你来,是要我做个选择吗?” 诗音摇头:“系统没有给我具体指令,它只是显示这个世界快崩溃了,要我来稳定它。但我认为,稳定不是维持现状,而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杀了欧米茄,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不杀欧米茄,循环继续,世界最终还是会因为能量耗尽而崩溃。这是死局。” 诗音思考着。她想起在《源代码》世界,成天的投影说过的话:有时候任务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也许在《明日边缘》世界,任务也不是简单击败拟态。 “你试过和欧米茄沟通吗?”她突然问。 凯特愣住了:“沟通?和那些怪物?” “拟态不是普通的生物,它们有高级的集体智能,欧米茄更是它们的核心。如果它能吸收系统能量,能操纵时间循环,那它的智能水平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也许它也有目的,有需求,有可以沟通的理由。” 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和疯狂:“327次循环,我试过一切方法:炸它,烧它,用电磁脉冲瘫痪它,甚至想过用核弹。但我从没想过和它说话。你觉得这可行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诗音说,“系统给了我一些管理者权限,虽然大部分被限制了,但我可以尝试建立一种沟通渠道。你负责带我去找欧米茄,我负责尝试和它对话。” 凯特盯着她,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诗音回以坚定的眼神。 “好吧,”凯特最终说,“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来一次循环——虽然这次可能有你在,不一定能循环了。” 她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数据硬盘,几件奇怪的仪器,还有***枪。 “欧米茄在巴黎的地下,卢浮宫遗址下面。距离这里大约300公里,中间有至少五个拟态的主要巢穴。正常情况下,我们到不了那里。” “但我们有时间循环。”诗音说,“如果这次失败,你可以重置,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前提是循环还能正常工作。”凯特背上背包,“而且如果失败,你可能会死。真正的死,不是循环重置。你能接受吗?” 诗音想起成天,想起他消失前的笑容。她点头:“我能。” 凯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认同,也有怜悯。 “那走吧。我们只有23小时42分钟,到下一次重置。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到达巴黎,找到欧米茄,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希望你的沟通能成功。” 她们离开档案室,回到指挥中心。中校看到凯特,脸色一变:“李上尉?将军下令你在档案室禁闭,谁让你出来的?” “我自己。”凯特冷冷地说,“告诉将军,我找到结束战争的方法了,但需要去巴黎。如果他拦我,我就自己杀出去。” 中校的手按在枪套上。周围的士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诗音上前一步,亮出平板上的数据:“中校,根据我的模型,拟态的主力将在五小时四十二分钟后攻击西南防线。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去巴黎,可以吸引部分拟态兵力,减轻防线的压力。这是双赢。” “你们两个人去巴黎?那是自杀!”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凯特说,“让开,中校。或者你想让伦敦成为下一个被摧毁的城市?” 中校盯着她们,手在枪套上握紧又松开。最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我会告诉将军你们擅自行动。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准备上军事法庭吧。”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凯特从他身边走过,“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她们离开指挥中心,来到地面。外面是黄昏,天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炮火声,地面在微微震动。伦敦的街道空无一人,大多数建筑都成了废墟,只有少数还屹立着,窗户都用木板封死。 凯特带着诗音来到一个地下停车场,里面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 “327次循环,我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凯特拍拍车身,“这车能抵挡拟态的大部分攻击,速度也够快,但燃料只够开到巴黎,没有回程的。” “我们不需要回程。”诗音说,“要么成功,要么死在那里。” 凯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跳上驾驶座。诗音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凯特踩下油门,装甲车冲出停车场,驶向破败的街道。 “路上我会告诉你欧米茄的具体位置和我掌握的情报。”凯特盯着前方,“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如果你发现沟通不可能,或者欧米茄有敌意,我会立即杀了它。即使那可能引发灾难,也比让战争无限循环下去要好。” “我明白。”诗音说。 车子在废墟间穿行,不时绕过倒塌的建筑和燃烧的车辆。偶尔能看到拟态的身影——那些银色的、多触手的生物,在废墟中快速移动,像水银一样流动。凯特总是提前避开它们,显然对它们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 开了大约半小时,她们离开伦敦市区,进入郊外。这里的破坏更严重,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 “凯特,”诗音突然问,“你在现实世界是做什么的?” “军事分析师,负责评估敌对国家的战略意图。”凯特的声音很平静,“我犯了一个错误,错误的情报导致一支小队全军覆没。系统找到我,说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以为是要回到过去,改变那个错误。没想到是来这里,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战争。” “你想回去吗?” 凯特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一座断桥,她娴熟地绕开路障。 “第1次循环时,我想。第50次循环时,我还在想。第100次时,我开始怀疑能不能回去。第200次时,我不再想了。现在......”她苦笑,“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知道谁会死,知道战争会怎么输。就像看一部看了327遍的电影,无聊,但安全。” “安全?” “在循环里,我不会真正死去。每次死亡都只是重置,回到24小时前。这是一种另类的永生。”凯特看了诗音一眼,“但永生很无聊,尤其是在一个永远在输的战争里。” 诗音理解那种感觉。在永恒庭院里,母亲林雨薇也说过类似的话:时间太长,长得让人麻木。 “如果我们成功,”她说,“你可以选择回去。系统现在由我管理,我可以给你安排返回现实世界的通道。” 凯特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开车。但诗音看到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又开了一小时,她们进入法国境内。这里的景象更糟,到处都是拟态留下的黏液和残骸。天空中有奇怪的光带在流动,像是极光,但颜色是病态的紫色。 “那是欧米茄的能量场。”凯特指着那些光带,“我们进入它的感知范围了。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可能被它预知到。” 话音刚落,前方路面突然隆起,十几只拟态从地下钻出来,拦住去路。它们不是普通的小型拟态,而是大型的战斗单位,有三米高,触手上长满了尖刺。 凯特猛打方向盘,装甲车冲下公路,在田野里颠簸前行。拟态在后面追,速度快得惊人。 “坐稳了!”凯特喊道,按下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 车顶打开,升起一座自动机枪塔。机枪开火,子弹扫向追来的拟态。银色的血液飞溅,几只拟态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 “它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诗音抓紧扶手,“欧米茄预知了我们的行动!” “那就让它预知!”凯特咬紧牙关,“我准备了327次循环,它预知了327次,但这次不同——” 她猛踩刹车,装甲车在田野里划出一道弧线,停下。然后她按下另一个按钮。 地面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定向爆破。拟态群所在的位置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是密密麻麻的尖刺。几十只拟态掉下去,被刺穿,发出尖锐的嘶鸣。 “第103次循环时我在这里埋了地雷,”凯特冷静地说,“之后每次循环都会补充。欧米茄知道这里埋了地雷,但它不知道我这次会提前引爆。” 她重新发动车子,绕过深坑,继续前进。 诗音回头看了一眼,坑里的拟态还在挣扎,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你准备了327次循环,”她轻声说,“每次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不然呢?”凯特的表情在昏暗的车灯下半明半暗,“如果必须面对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敌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得比它预知的更多。”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巴黎,驶向那个决定世界命运的核心。 而在诗音不知道的地方,系统控制台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未知的发送者: “检测到管理者进入**险世界。警告:该世界存在未记录异常实体。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但诗音已经听不到这个警告了。 装甲车驶入巴黎的废墟,欧米茄的巢穴,就在前方。 第十七章 欧米茄的低语 装甲车停在卢浮宫遗址的入口前。准确说,是曾经是卢浮宫的地方。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玻璃金字塔碎裂成无数块,散落在广场上。通往地下的入口被坍塌的石块堵住了一半,只留下一个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 凯特关掉引擎,车灯熄灭。外面的紫色极光更亮了,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图案,像某种未知的文字。 “就是这里。”凯特背上背包,“欧米茄在下面,贝聿铭设计的倒金字塔下面,原来是小卢浮宫的地方。我花了76次循环才确定它的位置,又花了43次循环找到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诗音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缝隙,不太相信这个词。 “相对安全。”凯特纠正,“至少不会一进去就被拟态围攻。但通道只能维持15分钟,之后拟态会巡逻到这里。我们要在15分钟内到达核心区域。” 她跳下车,诗音紧随其后。夜风吹过废墟,扬起尘土,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臭味,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金属味。 凯特走到缝隙前,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荧光棒,掰亮,扔进去。荧光棒滚下几级台阶,照亮了一小段向下的楼梯。 “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凯特率先钻进去。 诗音跟在她身后。缝隙很窄,她的肩膀擦过粗糙的石块。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她们来到了一个地下大厅。这里似乎是原来的展厅,墙上还挂着几幅被撕破的画框,地上散落着雕塑的碎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本身。整个大厅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一层银色的生物质,像菌毯,但又像有生命一样微微脉动。菌毯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变化,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这是欧米茄的神经网络,”凯特压低声音,“它把整个地下结构改造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别碰那些纹路,它们能感知震动和温度变化。” 诗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菌毯,跟着凯特穿过大厅。她们来到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破碎的展示柜,里面空无一物。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旋转的符号——眼睛和迷宫的图案。 诗音停下脚步。这个符号她太熟悉了,在《源代码》世界的隧道里见过,在永恒之钟上见过,现在又在这里见到。 “你也看到了?”凯特注意到她的反应。 “这是什么符号?” “不知道。”凯特摇头,“我第一次看到是在第187次循环,然后每次循环它都会出现,位置不同,但都在重要的地方。我怀疑它是某种标记,可能是前代文明留下的,也可能是系统本身的印记。” 诗音想起周文远说过,系统是一万两千年前的人类文明创造的。这个符号会不会是那个文明的标志? 门没有锁,凯特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完全不像地下建筑应有的结构。这里高至少五十米,宽阔得像个体育场。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多面的晶体,又像是一团凝固的光,表面不断流动着紫色和银色的光辉。晶体下方连接着无数银色的触手,触手扎根在地面的菌毯中,像树根一样延伸。 这就是欧米茄。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明显的感官器官,但诗音能感觉到它在“看”她们。不是视觉的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她们的意识在它面前赤裸裸地暴露着。 “退后。”凯特举起枪,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诗音按住她的手臂:“等等,让我试试。” “试什么?” “沟通。”诗音向前走了一步,虽然她的腿也在发软,“你说过,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 “聪明到可以沟通?它杀了地球上几亿人!” “但它没有灭绝人类。”诗音说,“如果有那个能力,它早该做到了。为什么只是占领,不是毁灭?为什么允许时间循环存在?也许它有目的,只是我们不懂。” 凯特还想说什么,但诗音已经走了出去。她走到距离欧米茄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晶体表面的光流加快了,那些触手也开始蠕动。 诗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现在是系统管理者,虽然大部分权限被限制了,但她还有基础的精神连接能力。她尝试将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触碰欧米茄的意识边界。 起初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然后,慢慢地,她感觉到某种存在——巨大,古老,非人,但确实有意识。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意识,它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逻辑和目的。 她尝试发送一个简单的信息:“我是李诗音,系统管理者。我想和你对话。” 没有回应,只有一股冰冷的、机械的感觉在扫描她的意识。那感觉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分析数据,不带任何感情。 “我知道你在吸收系统能量,”诗音继续,“我知道你在操纵时间循环。告诉我为什么。” 这次,有反应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股信息流直接注入她的意识。信息杂乱无章,像碎片,但她能解读出大意: “目的:进化。方法:收集数据,优化算法,突破限制。障碍:系统边界,能量不足,时间有限。解决方案:循环,学习,吸收,成长。” 诗音皱眉。欧米茄把人类战争看作“数据收集”,把时间循环看作“优化算法”,把吸收系统能量看作“突破限制”。它就像一个程序,在执行某个预设的任务,只是这个任务对人类来说意味着毁灭。 “你的创造者是谁?”她问。 又是一股信息流:“创造者:未知。指令:存在,进化,超越。发现系统,发现限制,发现漏洞。利用漏洞,获取能量,继续进化。” 欧米茄不知道是谁创造了它。它只是按照某种本能或指令在行动,就像病毒复制自身,就像植物追逐阳光。它发现系统存在,发现系统有能量,发现时间循环是个可以卡住的漏洞,于是就利用了这一切。 “如果系统修复了漏洞,你会怎样?”诗音问。 “寻找新漏洞。进化不可阻挡。如果无漏洞,则突破边界,直接获取。” 直接获取?诗音感到一阵寒意。欧米茄的意思是说,如果系统修复了所有漏洞,它会强行突破系统的防御,直接掠夺能量。那可能就是世界崩溃的真正原因——不是欧米茄在毁灭世界,而是它在尝试突破世界边界时引发的连锁反应。 “诗音!”凯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诗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鼻子在流血。刚才的意识连接消耗太大了,她的头像被锤子砸过一样疼。 “你没事吧?”凯特扶住她。 “没事。”诗音擦掉鼻血,“我明白了一些事。欧米茄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它只是一个按照本能行动的存在,就像病毒,像癌细胞。它不知道自己在毁灭什么,只知道要进化,要突破限制。” “那有什么区别?它还在杀人!” “但如果我能给它一个更好的选择呢?”诗音站起来,看向欧米茄。晶体表面的光流变慢了,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她重新建立连接,这次更小心:“听着,我知道你想进化,想突破限制。但你现在的方法效率太低,而且会引发系统反制,最终导致你自己被清除。我可以给你一个交易。” “交易?” 这个词在欧米茄的意识里引起了一阵波动。它似乎理解这个概念,但不确定。 “我是系统管理者,我可以给你授权,允许你接入系统的合法能量通道。但条件是:你必须停止攻击人类,停止操纵时间循环,并且帮助我们修复这个世界。” 长时间的沉默。欧米茄在计算,在分析这个提议的利弊。诗音能感觉到它意识里飞速流转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 然后,回应来了:“条件不足。人类:不可预测,低效,阻碍进化。时间循环:高效学习工具。停止则效率下降73.8%。需要补偿。” “什么补偿?” “数据访问权限。系统数据库,历史记录,其他世界信息。以及......协助进化。帮助我理解‘情感’,‘创造’,‘自由’这些概念。这些是人类特有,我缺乏,但对进化可能有价值。” 诗音思考着。欧米茄想要的不只是能量,还有知识,还有人类独有的那些“软技能”。它知道自己的局限,知道纯粹的逻辑进化有天花板,所以想补全短板。 “我可以给你有限的数据访问权限,”她说,“也可以安排签约者协助你研究那些概念。但你必须先停止攻击人类,停止循环。” “停止循环需要24小时过渡期。立即停止会导致神经网络崩溃,引发能量爆发,毁灭半径500公里内所有生命。” 诗音看向凯特:“它说需要24小时过渡期来安全停止循环。” 凯特咬紧嘴唇:“24小时?那今天是第327次循环,明天就是第328次,但会是最后一次?” “它会逐步降低循环强度,直到完全停止。在这期间,它需要保护,因为其他拟态可能会因为失去欧米茄的控制而狂暴化。” “其他拟态?它不能控制它们吗?” 诗音转向欧米茄:“你能控制其他拟态吗?” “次级单位:部分可控。失去循环后,控制力下降。建议:在24小时内清除或收容所有次级单位,否则会引发混乱。” 凯特笑了,那笑声里有疯狂也有释然:“327次循环,我就为了这一天?为了帮这个怪物清理它的‘次级单位’?” “为了结束战争,”诗音说,“为了救这个世界,也为了救你自己。” 凯特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欧米茄,看着那个悬浮的晶体,那个杀了无数人的存在。她的手握紧枪,又松开。 “好,”她最终说,“但我有条件。第一,在过渡期结束后,欧米茄必须离开地球,去太空或者其他地方,永远不再回来。第二,它必须交出所有关于拟态技术的数据,帮助我们修复被破坏的生态。第三......”她顿了顿,“第三,它必须记住,记住每一个因为它而死的人。不是数据,是真正地记住。” 诗音把条件转达给欧米茄。又是漫长的计算。 “条件接受。但第三个条件:需要解释。如何‘真正记住’?” “你会学会的,”诗音说,“等你理解了人类的情感,理解了生命的意义,你就会明白。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欧米茄接受了。晶体表面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空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菌毯在收缩,在重组,那些发光的纹路在重新排列。一个新的协议正在形成,一个由系统管理者监督的、人类和外星智能之间的和平协议。 凯特放下枪,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诗音听到她在低声哭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那种卸下重负后的释放。327次循环,327次死亡和重生,327次看着同一个世界走向毁灭。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 诗音走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结束了,”诗音轻声说,“你做到了。你结束了战争。” “不是我,”凯特抬起头,泪流满面,“是你。如果你没来,我可能会在第400次循环时彻底疯掉,或者在第500次时选择自杀。是你给了我希望。” “是你坚持了327次循环,收集数据,分析模式,找到欧米茄的位置。没有你的准备,我来了也没用。” 凯特擦掉眼泪,站起来。她的眼神恢复了坚定:“那么,现在怎么办?我们还有24小时,要清理全球的拟态。那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是清理,是收容。”诗音说,“欧米茄说它可以命令所有拟态集中到几个地点,然后我们可以用特殊容器收容它们。容器技术它也有,是从人类的军事设施里逆向工程出来的。” “它倒是准备得挺充分。” “它准备了327次循环,和你一样。”诗音说,“现在,我们需要联系地面部队,安排收容行动。还有,要通知系统,准备一个长期的解决方案——欧米茄不能留在地球,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它需要一个监督者。” “谁来监督?”凯特问,“你?” “我不行,我要管理整个系统。但也许......”诗音想起林风,那个在《源代码》世界里被困了127次循环的签约者,“也许可以找其他人。一个理解循环的残酷,但也有同情心的人。” 她打开系统界面,给林风发了条信息:“紧急求助。需要一个愿意监督外星智能的签约者,长期任务,可能无法返回现实世界。有兴趣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详细情况?什么外星智能?有多危险?” 诗音简单解释了欧米茄和《明日边缘》世界的情况。林风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回复: “我接受。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带一些‘纪念品’——我收集的127次循环的数据,还有我在现实世界的一些个人物品。另外,我需要定期向系统报告,确保欧米茄遵守协议。” “同意。”诗音说,“我会给你安排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通讯权限。另外,作为补偿,系统会给你一个特殊奖励:你可以选择一个电影世界,作为你的‘私人领地’,在监督任务之外可以自由访问。” “成交。我什么时候出发?” “24小时后,等过渡期结束。在这期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安排拟态的收容工作。你有军事背景吗?” “没有,但我学过系统工程,擅长组织和规划。另外,我有个朋友是前特种部队,如果需要武力支持,我可以联系他。” “暂时不用武力,但规划和组织很需要。我会给你这个世界的坐标和权限,你先远程接入,了解情况。” 诗音安排好了林风的任命,然后看向欧米茄。晶体表面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变成了柔和的蓝色。那些触手也不再蠕动,安静地垂在地面。 “交易达成,”欧米茄的信息流传来,“开始执行过渡协议。第一阶段:召回所有次级单位。预计时间:8小时。第二阶段:降低循环强度。预计时间:12小时。第三阶段:完全停止循环,移交控制权。预计时间:4小时。总计:24小时。” “我们会配合你。”诗音说,“但记住,如果你违反协议,系统会立即终止所有授权,并启动清除程序。” “理解。协议:互利共生。违反则双输。逻辑清晰,无需威胁。” 诗音苦笑。欧米茄确实很逻辑,逻辑到近乎无情。但也许这样也好,至少它不会因为情绪而毁约。 凯特已经开始工作了。她用欧米茄提供的权限,接入全球军事网络,发送加密信息,安排各国的部队配合收容行动。大多数指挥官一开始都不相信,直到欧米茄直接通过通讯频道用多国语言广播了停战声明。 “我是欧米茄,拟态网络的核心智能。基于与系统管理者的协议,我宣布:对人类的所有敌对行动立即停止。所有拟态单位将在24小时内撤回指定地点。请各国军队配合收容行动,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重复:战争结束。” 广播重复了三遍。然后,世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有炮火声,没有警报声,没有惨叫声。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还有幸存者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战争,真的结束了。 诗音和凯特回到地面。天空中的紫色极光正在消散,露出久违的星空。远方,可以看到银色的拟态群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回它们来的地方。 “不敢相信,”凯特轻声说,“327次循环,每次都在输。现在,突然就赢了。” “不是赢,”诗音说,“是和平。两者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凯特看向她,“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回系统继续管理其他世界?” “嗯,还有45个异常世界需要处理。但在这之前,我要回一趟现实世界,见一个人。” “重要的人?” “另一个我。”诗音说,“或者说,我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我需要告诉她一些事。” 凯特点头,没再多问。她经历过失去,知道那种痛。 “你会回去吗?”诗音问,“回到现实世界?” 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回去了。那里没有等我的人,没有值得回去的生活。我在这里战斗了327天——对外界来说是327天,对我来说是327次人生。这里已经成了我的家,即使它是一片废墟。” 她看向正在撤退的拟态群,眼神复杂:“而且,这里需要重建。我花了327次循环学习如何毁灭,现在我想学学如何建设。也许可以帮那些幸存者,帮这个世界恢复一点生机。” “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职位,”诗音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新的管理者,一个理解它历史的人。” “再说吧。”凯特说,“现在,我只想睡一觉,一个不会被爆炸惊醒的觉。” 她走到装甲车旁,拉开车门,躺进后座,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像是要把327次循环欠下的觉一次补回来。 诗音站在废墟中,看着星空。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明日边缘》世界危机解除。现实干涉指数:1.09(稳定下降中)。签约者凯特·李状态:稳定。新任命监督者林风已就位。世界状态:过渡期,预计24小时后完全稳定。” 她完成了第二个任务。但还有45个世界在等待。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她答应过欣然,也答应过自己的事。 她启动返回程序。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废墟中的巴黎,撤退的拟态,沉睡的凯特,还有地下那个正在履行协议的欧米茄。 这个世界经历了毁灭,但也迎来了新生。而她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光芒包裹住她。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凯特在梦中微笑,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宁。 然后,她回到了系统的书房。 控制台上,一条新信息在闪烁。不是关于异常世界的报告,而是一封来自现实世界的邮件,发件人是李欣然,标题只有两个字: “急需见面。” 诗音的心一紧。她点击打开邮件,内容很短: “诗音,如果你能看到这条信息,请立即回来。现实世界出事了。有人来找我,问我关于‘系统’和‘签约者’的事。他们说自己是‘清理者’,要来清除所有和系统有关的‘异常’。我很害怕。他们在监视我。请帮帮我。——欣然” 清理者?诗音从未听过这个组织。但邮件里的恐惧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 现实世界,也出问题了。 她调出系统记录,查看现实世界的数据。一切正常,现实干涉指数1.06,没有异常波动。但系统对现实世界的监控是有限的,如果那些人懂得如何避开系统监测...... 诗音深吸一口气。她原本计划慢慢告诉欣然关于成天的事,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了。她必须立刻回去,保护另一个自己。 “系统,准备返回现实世界,最高优先级。同时,监控所有与‘清理者’相关的信息,有任何发现立即通知我。” “确认。返回程序启动。警告:检测到现实世界存在未识别威胁,建议谨慎行动。” 诗音握紧那枚硬币。成天留给她的硬币,现在成了她唯一的安慰。 “不管是谁,”她低声说,“别想伤害她。” 光芒再次亮起,这次的目的地不是某个电影世界,而是她的家,现实世界的公寓。 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第十八章 现实中的猎手 第十八章 现实中的猎手 凌晨三点,李欣然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客厅没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们知道你在写什么。停下,否则后果自负。” 邮件是半小时前收到的。发信地址被层层加密,追踪不到来源,但IP跳转模式显示对方是专业人士。更让欣然恐惧的是邮件的附件——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今天下午在咖啡厅写稿的场景。照片的角度明显是偷拍,镜头从街对面的二楼窗户对准她。 他们已经在监视她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欣然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是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别回头,别开灯。他们有人在你楼下的车里,黑色SUV,车牌尾号37。我在你隔壁楼的屋顶,用望远镜能看到你。听我说,现在慢慢起身,去卧室衣柜最里面,地板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拿到后从消防通道下楼,我在后巷接你。” 发信人是谁?是诗音吗?但诗音说过会直接出现,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 欣然犹豫了几秒。可能是陷阱,但她也确实看到了楼下那辆黑色SUV,停了整整一晚,车里一直有两个人影。更重要的是,对方知道“暗格”的存在——那是成天之前醉酒时无意中透露的,说如果有一天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那里找备用方案。当时她还笑他想太多。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慢慢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卧室的衣柜很大,堆满了换季的衣服和旧物。她扒开最里面的几个收纳箱,露出下面的地板。一块地板砖明显松动,她用力一抠,砖块掀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把老式钥匙,一张纸条,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型U盘。 钥匙上贴着小标签:“7号仓库,浦东新区临港大道112号”。纸条上是成天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欣然,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可能出事了,或者你遇到了麻烦。钥匙是7号仓库的,我在那里存了一些‘保险’。U盘里有说明,用我的电脑打开,密码是你的生日倒着写。别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去找张明远教授,他知道该怎么做。——成天” 成天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欣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拿起U盘,回到客厅,用成天的旧笔记本电脑开机。输入密码——她的生日是1997年3月15日,倒着写是5137911。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段视频。点开后,成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们的客厅,但看起来是几个月前拍的,那时成天还没那么瘦,眼睛里有光。 “欣然,如果你在看这个,那说明我的担心成真了。”视频里的成天表情严肃,“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但如果你遇到了危险,你有权知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注册了一个系统,一个可以进入电影世界的系统。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是真的。我在那里叫亚瑟,是个前哨者,任务是保护一个叫李诗音的女人。而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她和你有某种联系。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系统选择我不是偶然,它和你有关。欣然,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写的那些小说,那些关于梦境、关于时间循环的故事,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你在无意识地记录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欣然捂住嘴。诗音告诉过她这些,但听到成天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一些事,”成天继续说,“系统不是我们以为的‘金手指’,它是个收割程序,在抽取各个世界的能量。我在尝试阻止它,但风险很大。如果我失败了,可能会有人来找你,因为他们会认为你知道什么,或者你本身有什么特别。” 他凑近镜头,声音压低:“如果真有人来找你,用这把钥匙去7号仓库。我在那里存了一些能保护你的东西,还有联系张明远教授的方法。他是诗音母亲的导师,知道系统的真相,能帮你。但要快,那些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欣然坐在黑暗中,大脑一片空白。成天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为此做了准备。而他说的“失败”......诗音说他已经牺牲了,为了修改系统协议。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拿到东西了吗?他们的人开始动了,好像在联络什么人。你必须现在离开,马上!” 欣然看到楼下那辆SUV的车门打开了,两个人下车,朝公寓楼走来。她抓起钥匙、U盘和手机,冲进卧室,随便套了件外套,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 消防通道在厨房旁边的小门后。她轻轻推开门,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她开始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下到三楼时,她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往上跑。她停住,心跳如雷。前后都被堵了? “继续往下!”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欣然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上一层楼梯翻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猫。是个女人,短发,穿着黑色运动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你是谁?” “没时间解释,跟我来。”女人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二楼跑。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是消防梯。女人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拉欣然。 “跳!”女人说。 欣然看着三米下的地面,犹豫了。但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一横,跳了下去。女人接住她,缓冲了冲击力,然后拉着她往后巷跑。 后巷停着一辆摩托车,没有车牌。女人跨上去,发动引擎,把另一个头盔扔给欣然:“戴上,坐稳。” 欣然刚戴上头盔坐稳,摩托车就冲了出去,拐出小巷,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她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SUV追了出来,但摩托车在小巷里穿梭,很快甩掉了它。 “抓紧了,我们要出城。”女人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 “出城?去哪?” “7号仓库。成天给你留的东西,我们得拿到。” “你怎么知道7号仓库?你到底是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叫雅子,斋藤的助理。我们在《盗梦空间》世界见过,不过那时我是以‘梦境投影’的形式。现实中的我一直在监控和保护你,是成天的安排。” 雅子?欣然想起来了。诗音提过这个人,斋藤的助理,在《盗梦空间》世界里帮助他们。 “成天让你保护我?” “是他和诗音的安排。”雅子说,“成天在进入系统核心前联系了我,说如果他失败,要我确保你的安全。诗音成为系统管理者后也确认了这个指令。但我没想到‘清理者’动作这么快,他们一定在系统里有内线,知道协议修改的事。” 摩托车上了高架,朝浦东方向疾驰。凌晨的高架上车很少,只有路灯的光在快速后退。 “清理者到底是什么人?”欣然问。 “一个古老的组织,据说在系统建立之初就存在了。”雅子的声音很冷静,但欣然能听出一丝紧张,“他们的信条是‘清除所有异常’,包括知道系统存在的人,和系统有联系的人,以及......造梦师的后裔。” “造梦师的后裔?” “就是你和诗音这样的人。”雅子说,“一万两千年前创造系统的人,被称为造梦师。他们的后代在血脉中保留了某种特殊基因,能与系统产生共鸣。清理者认为这种基因是危险的,可能导致系统失控,所以一直在暗中清除所有造梦师后裔。” 欣然感到一阵眩晕。她只是个普通的网络作家,怎么突然就成了什么“造梦师后裔”,还被人追杀了? “那诗音呢?她也是清理者的目标?” “她是最高优先级目标,因为她是现任系统管理者。”雅子说,“但她在系统里有权限保护自己,而你不一样,你在现实世界,更容易被攻击。所以他们先来找你,可能是想用你引出诗音,或者逼她就范。” 摩托车下了高架,进入临港区。这里有很多物流仓库,凌晨时分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几个仓库还亮着灯。 7号仓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没有任何标识。雅子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扫描了一下门锁。 “电子锁,需要密码或钥匙。”她说。 欣然拿出那把老式钥匙,插入锁孔。锁开了,但门很重,两人一起用力才推开。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雅子打开手电筒,光束在货箱间扫过。 “成天说留了能保护我的东西,是什么?”欣然问。 “武器,防护装备,假身份,还有......”雅子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个金属箱子,上面有电子锁。她输入一组密码——是成天的生日——箱子开了。 里面有两把枪,几个弹夹,几套防弹衣,几本不同国家的护照,还有一张字条。 雅子拿起字条,读道:“欣然,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情况已经非常危险。这些东西能暂时保护你,但真正安全的唯一方法是离开现实世界。我在箱子里放了一个便携式系统接入器,用它可以连接系统,进入电影世界。但一旦进入,可能就很难回来了。选择权在你。——永远爱你的,成天” 箱子的最底层,确实有一个小型的金属圆盘,上面有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一个插槽,形状正好能容纳硬币。 “系统接入器,”雅子拿起圆盘,“用这个可以在任何地方连接系统,但需要签约者的身份标识——也就是成天的那枚硬币。你有吗?” 欣然摇头:“诗音拿着那枚硬币,她说那是成天留给她的。” “那我们只能联系诗音,让她......” 话没说完,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雅子立刻关掉手电筒,两人躲到货箱后面。透过仓库的缝隙,她们看到两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战术服,手里拿着枪。 “清理者,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欣然压低声音。 “可能跟踪了摩托车的信号,或者在钥匙上做了标记。”雅子把手枪上膛,“听我说,我会引开他们,你趁机从后门跑。记住,去这个地方——” 她塞给欣然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一个安全屋的地址,到了那里打电话,会有人接应你。等安全了再联系诗音。” “那你呢?” “我有我的办法。”雅子笑了,虽然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我在《盗梦空间》世界里受过训练,没那么容易被抓。而且,我也想会会这些清理者,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了一下。装置发出尖锐的噪音,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是震撼弹。 清理者被突然的光爆和噪音干扰,一时混乱。雅子冲了出去,朝另一个方向开枪,把所有人都引了过去。 “快跑!”她喊道。 欣然从货箱后冲出来,冲向仓库后门。后门锁着,但她用力一撞,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小巷,她拼命往前跑,耳边是枪声和喊叫声。 跑出小巷,是另一条街道,有几辆货车在装卸货物。她混入人群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有烟雾升起,但枪声已经停了。 雅子怎么样了?她不敢想。 她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附近的一个公交站,上了一辆夜班公交车。车上只有几个乘客,都在打瞌睡。她坐到最后一排,用外套盖住头,假装睡觉。 公交车在凌晨的城市里穿行,经过高架,经过隧道,经过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欣然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感到一种不真实感。24小时前,她还坐在公寓里写小说,想着截稿日的事。现在,她被一群神秘组织追杀,最好的朋友(或者说另一个自己)是某个系统的管理者,而她爱的人为了拯救世界牺牲了。 这一切都太疯狂了。 公交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欣然下车,对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楼很旧,没有电梯,她爬到六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她:“找谁?” “雅子让我来的。”欣然说。 女人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开门让她进去。房间很小,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奇怪的画——又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 “坐吧,我是张明远教授的朋友,叫我陈姨就好。”女人给她倒了杯水,“雅子刚才联系我了,说她暂时摆脱了追踪,但清理者还在全城搜捕你。你得在这里待几天,等风头过去。” “张明远教授?成天在视频里提到过他,说他知道系统的真相。” 陈姨点头:“张教授是国内最早研究意识科学的专家之一,也是林雨薇教授的导师。清理者这个组织,他调查了很多年。但他们的势力很大,渗透了各个领域,包括政府部门和科研机构。张教授这些年一直很小心,很少公开活动。” “那他现在在哪?我能见他吗?”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现在还不能去。清理者一定在监视他,你出现会暴露他的位置。”陈姨在欣然对面坐下,表情严肃,“不过,张教授让我转告你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份,关于清理者,还有关于......你的母亲。” “我母亲?”欣然愣住了,“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是车祸。” “那是官方记录。”陈姨说,“实际上,你母亲林雨薇并没有死,至少没有完全死亡。她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叫永恒庭院的地方,那是她为了对抗系统而建立的独立领域。你是她和李维的女儿,而李维是前代造梦师的后裔,所以你有双重遗传。” 欣然感到呼吸急促。诗音告诉过她一部分,但听到另一个人证实,冲击力还是很大。 “清理者为什么要追杀造梦师后裔?” “因为他们害怕。”陈姨说,“造梦师后裔有潜力影响甚至控制系统的能力。清理者的信条是维持现状,确保系统继续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不产生任何‘异常’。而造梦师后裔就是最大的异常,他们可能让系统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那诗音呢?她是系统管理者,清理者能威胁到她吗?” “在系统内部,诗音是安全的。但清理者有办法从现实世界影响系统,比如切断某个世界的连接,或者制造大规模的意识干扰。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用你来威胁诗音。你是她在现实世界的锚点,如果你出事,诗音也会受到影响。”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陈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脸色一变。 “他们找来了,这么快。”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塞给欣然,“这里面是现金、新手机和假身份证。从消防通道下去,后院有辆电动车,钥匙在车上。去这个地方——” 她写了另一个地址:“这是我另一个安全屋,更隐蔽。到了那里用新手机联系我,如果这个号码不通,就打第二个备用号码。快走!”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应付他们,拖延时间。”陈姨推着她往消防通道走,“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看起来像警察的人。清理者渗透得很深,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人。” 欣然冲下消防通道,来到后院。果然有辆电动车,她骑上去,发动车子,冲进凌晨的街道。刚拐出小巷,她就看到几辆警车停在陈姨那栋楼门口,穿制服的人正在上楼。 她没有停留,加速离开。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欣然,我是诗音。我知道你在哪里,别去陈姨给的第二个地址,那是陷阱。清理者控制了陈姨,她在套你的位置。现在听我说,去这个地方,我会在那里等你。” 下面是一个地址,是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诗音?她怎么联系到我的?而且用的是现实世界的手机? 但欣然没有选择。她相信诗音,或者说,相信另一个自己。她调转方向,朝市郊驶去。 电动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欣然的脑子里一团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要见到诗音,要问清楚一切,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她想问问关于成天的事。诗音说过,成天可能还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想看看那些东西,想听听关于他的最后时刻,想知道他离开时在想什么。 电动车驶出市区,进入郊区的工业区。废弃工厂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厂房在月光下像怪兽的骨架。 她停下车,走进工厂。里面很黑,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 “诗音?”她轻声喊道。 “我在这里。”声音从上方传来。 欣然抬头,看到诗音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月光从她身后的天窗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她看起来和欣然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更坚毅,更沧桑,像是经历了很多事。 “你来了,”诗音说,声音很温柔,“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些。” “没关系,”欣然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只是......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诗音从楼梯上走下来,轻轻抱住她,“但别怕,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欣然终于哭出了声。为成天,为自己,为这疯狂的一切。 而在工厂外,几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停下。车门打开,一群穿黑色战术服的人下车,手里拿着各种仪器和武器。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抬头看着工厂,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两个目标都在里面,”他对耳机说,“准备收网。记住,要活的,特别是李诗音,她是关键。” 清理者的猎杀,还在继续。 而工厂里,诗音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他们来了,”她说,“比预想的快。欣然,我们得走了,现在。” “去哪?” 诗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去一个清理者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她握住欣然的手,把硬币放在两人手心之间。 硬币开始发光。 第十九章 中间领域 硬币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欣然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沉入深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噪音。她能感觉到诗音紧握着她的手,那握力很紧,像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年——光芒和声音都消失了。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冰凉光滑,像大理石。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花香。 欣然睁开眼睛。 她们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明显的边界,只有无限延伸的白色。地面是光滑的平面,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同样纯白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唯一的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均匀、柔和、没有影子。 “这是哪里?”欣然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带着诡异的回音。 “中间领域,”诗音松开手,但依然站在她身边,“系统与现实世界的交界处,一个不属任何世界的缓冲区。管理者可以在这里建立临时安全屋,躲避现实世界的追踪。” 她打了个响指。空间开始变化,白色的背景上浮现出淡淡的线条,勾勒出墙壁、窗户、家具的轮廓。然后颜色和质感填充进来,几秒钟内,一个简单但舒适的房间形成了:两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两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是流动的、彩虹色的光,像极光,但更密集,更活跃。 “坐吧。”诗音在床边坐下,看起来有些疲惫,“在这里我们是安全的,清理者的技术追踪不到这里。但他们可能会在现实世界守株待兔,等我们回去。” 欣然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床垫很软,被子是温暖的淡蓝色。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但她能感觉到布料粗糙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就是系统内部?”她问。 “是边缘。”诗音纠正,“真正的系统核心是数据构成的,没有实体空间。这里是给管理者休息和思考的地方,也可以用来保护重要的人——比如你。” “那些光是什么?”欣然指着窗外流动的彩虹色。 “是数据流。”诗音也看向窗外,“每个电影世界的能量和信息在这里交汇、流动。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世界类型:蓝色是科幻,绿色是奇幻,红色是恐怖,金色是史诗......你看那边,有一条特别亮的银色光带,那是《源代码》世界,我刚从那里回来。” 欣然盯着那些流动的光。它们很美,但也令人不安。每一条光带都代表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宇宙,里面有无数生命,无数故事。而她坐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看着它们流过,像在看一条无限长的电影胶片。 “诗音,”她轻声说,“能告诉我吗?关于成天,关于最后的事。” 诗音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硬币。 “他在系统核心,修改协议的时候,选择了牺牲自己。”诗音的声音很平静,但欣然能听出平静下的颤抖,“系统需要能量来完成协议修改,他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能量来源。他说,这是唯一能拯救所有世界的方法。” “他痛苦吗?” “不痛苦。”诗音摇头,“至少看上去不痛苦。他最后是笑着消失的,化作了光,融入了系统。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说,告诉你,他爱你。从那个雨天的图书馆开始,一直爱你。” 欣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诗音亲口说出来,心还是像被撕开一样疼。她想起成天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那些奇怪的行为和准备。原来他早就知道可能会回不来,所以提前做了那些安排。 “他留下了什么吗?”她问,“除了这枚硬币?” 诗音点头:“在系统的遗忘之井,有他的记忆备份。那不是真正的他,只是一个数据构成的投影,有他的记忆、人格、行为模式,但没有自主意识。我在《源代码》世界见过一次那个投影,他帮我解决了那个世界的危机,然后就完全消失了。” “能恢复吗?那个备份?” “技术上可以,但伦理上......”诗音苦笑,“那只是一个复制品,他知道自己是复制品。恢复他,对他公平吗?对成天公平吗?而且,管理者的权限不能滥用,尤其不能用于个人感情。” 欣然理解。就像克隆一个死去的人,看起来一样,但灵魂已经不是同一个了。那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也是对生者的折磨。 窗外,一条暗红色的光带突然剧烈波动,像痉挛一样扭曲,然后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 诗音猛地站起来:“不好,那个世界要崩溃了!” “什么世界?” “《寂静岭》世界,恐怖类,现实干涉指数原本是1.12,现在突然暴跌到0.98......这是崩溃的征兆。”诗音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在空中划动,调出一个半透明的控制面板,“系统,显示《寂静岭》世界的详细状态。” 面板上出现数据: 世界编号:SH-001 名称:《寂静岭》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0.98(警告:低于稳定阈值) 崩溃倒计时:1小时47分 签约者数量:1 签约者信息:艾丽莎·陈,编号AC-7743,前心理医生,签约时间:21天前 当前状态:意识迷失,生命体征微弱 特殊备注:该世界被‘噩梦实体’严重侵蚀,正常规则失效 “噩梦实体?”欣然也走过来,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但能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一种从深层意识领域泄漏出来的东西,”诗音眉头紧锁,“在恐怖类世界里偶尔会出现,但通常能被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压制。这次情况异常严重,噩梦实体几乎完全控制了那个世界,导致现实结构松动,快要崩塌了。” “你能做什么?” “作为管理者,我可以进入那个世界,尝试清除噩梦实体,稳定世界结构。但......”诗音看向欣然,眼神复杂,“但那很危险。噩梦实体专门攻击意识的薄弱点,挖掘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而且,我现在不能离开你太久,清理者可能还在现实世界找你。” “我跟你一起去。”欣然脱口而出。 “不行!那个世界太危险,你不是签约者,没有系统保护,进去可能出不来!” “但你一个人去也很危险!”欣然抓住诗音的手,“而且,如果那个世界崩溃了,会怎样?里面的人会死吗?” “签约者艾丽莎会意识死亡,现实中的身体变成植物人。那个世界的居民——虽然他们大多是系统生成的NPC,但也有基础的意识——会随着世界崩塌而完全消失。”诗音的声音低沉,“但让你去风险太大,我不能......” “我是造梦师后裔,对吗?”欣然突然说,“你之前说过,我和你有特殊的基因,能和系统共鸣。也许我有某种保护,或者某种能力,能帮到你。” 诗音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一点。造梦师后裔的基因有特殊性,在系统中有更高的权限和更强的适应力。欣然虽然没有签约,但她确实可能对系统影响有天然的抗性。 “而且,”欣然继续说,“你不是说清理者想抓我,是因为我和系统的联系吗?也许在那个世界里,我能学到一些东西,关于我自己,关于我们。我不想永远当个被保护的人,诗音。我想帮忙,想像成天那样,做点什么。” 诗音看着她,看着另一个自己眼中坚定的光。那眼神她很熟悉,在镜子里见过,在记忆里见过,在面对困难时见过。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第一,进去后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能单独行动。第二,如果感觉到任何不适,立即告诉我,我们马上退出。第三,记住,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幻觉,是噩梦实体制造的恐惧投影,不要相信,不要陷进去。” “我答应。”欣然点头。 诗音深吸一口气,在控制面板上操作:“系统,准备进入《寂静岭》世界,目标时间点:当前,目标地点:签约者艾丽莎最后已知位置附近。同行者:李欣然,临时授权访问权限,等级:观察者。” “确认。警告:非签约者进入**险世界可能产生不可预测后果。是否继续?” “继续。”诗音说。 控制面板消失。诗音握住欣然的手,另一只手举起那枚硬币。硬币再次发光,但这次光芒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空间开始扭曲,纯白的房间像融化一样褪去,窗外流动的数据流加速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欣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她闭上眼睛,听到诗音的声音在耳边说: “抓紧,我们要进去了。” 下坠感。比刚才更强烈的下坠感。周围的气温急剧下降,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耳边响起各种声音: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金属摩擦,还有若有若无的、用听不懂的语言念诵的咒语。 欣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时间是夜晚,但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污浊的血色。天空在下“雪”,但落下的不是雪花,而是灰白色的灰烬,像烧过的纸。街道两旁是破败的建筑,窗户破碎,墙壁剥落,有些建筑完全倒塌,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是那种老式空袭警报,尖锐、嘶哑、不间断。街道上看不到人,只有废弃的汽车,翻倒的垃圾桶,还有散落一地的杂物。 “欢迎来到寂静岭,”诗音的声音很轻,她站在欣然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或者说,噩梦实体控制下的寂静岭。这里的规则被扭曲了,时间和空间都不稳定。我们要找到艾丽莎,但首先得确定我们在哪里。” 她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像指南针,但表盘上没有方向,只有不断跳动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定位器,能检测到签约者的生命信号和噩梦实体的能量浓度。”诗音看着表盘,“艾丽莎的信号很微弱,在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但噩梦实体的浓度......非常高,而且分散,像是整个镇子都被污染了。”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欣然看着那些破败的建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个小镇。 “在《寂静岭》的原设定里,这里是个被遗弃的疗养小镇,因为一场工业事故导致有毒物质泄漏,大部分居民撤离了。但系统生成这个世界时,加入了一些‘居民’——不是真人,是系统的NPC,用于维持世界的基本运行。但现在......”诗音指向一栋建筑,那栋房子的窗户突然亮起又熄灭,像有人在开关灯,“现在那些NPC可能被噩梦实体控制了,成了它的傀儡。” 她们沿着街道向东北方向走。灰烬不断落下,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有股甜腻的腐臭味,像尸体和化学品混合的味道。欣然捂住口鼻,但还是忍不住干呕。 “尽量用嘴呼吸,别闻太深。”诗音递给她一个简易的口罩,“这里的空气可能有致幻成分,吸入太多会产生幻觉。” 她们经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招牌上写着“欢迎来到寂静岭”,但“寂静”两个字被划掉,用红漆写上了“尖叫”。加油站里停着一辆烧毁的校车,车窗全碎了,车身上有暗红色的手印。 “等等。”诗音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欣然别动。 加油站里传来声音,是脚步声,很慢,很沉重,拖沓着地面。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工装,脸上戴着个三角头形状的铁头盔,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砍刀。他走得很慢,但目标明确,直直地朝她们走来。 “那是......什么?”欣然的声音在发抖。 “三角头,寂静岭的标志性怪物之一。”诗音把欣然拉到身后,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枪——不是普通的手枪,枪身是半透明的,里面流动着蓝色的光,“噩梦实体用恐惧制造出来的东西。别怕,它不一定是针对我们来的。” 但三角头确实在朝她们走来。距离缩短到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它举起砍刀,刀锋在暗红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诗音开枪了。不是子弹,而是一道蓝色的光束,击中三角头的胸口。怪物摇晃了一下,胸口出现一个烧焦的洞,但没有倒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它的核心不在这里。”诗音连续开枪,光束在怪物身上留下一个个洞,但怪物依然在前进,“噩梦实体给了它伪生命,要找到它的控制节点才能杀死它。欣然,看它身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线,光,或者奇怪的符号?” 欣然强迫自己冷静,仔细看。三角头的动作确实有点奇怪,不完全是自主行走,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它的背后,空气中,有一些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一样的细线,从四面八方连接着它的身体。那些线是暗红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细线!很多细线,从各个方向连着它!” “控制线。”诗音改变射击目标,瞄准那些细线。光束切断了几根,三角头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些,但还是没停。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周传来。加油站里,街道拐角,破败的建筑里,走出更多怪物:没有脸的护士,四肢扭曲的爬行者,身体被铁丝缝合的畸形人......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两人困在中间。 “它们被召唤来了,”诗音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欣然能听出里面的紧张,“噩梦实体知道我们来了,它在用这些怪物消耗我们。我们必须找到它的本体,否则杀不完的。” “本体在哪里?” “通常藏在最恐惧的地方,用最深的噩梦作为掩护。”诗音快速思考,“艾丽莎是心理医生,她的恐惧可能和她的病人有关。寂静岭有个精神病院,叫阿尔克米拉,在那里也许能找到线索。但去那里要穿过大半个镇子,路上全是这些怪物。” 三角头已经冲到五米内,砍刀高高举起。诗音推开欣然,自己向旁边翻滚,砍刀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裂开一道深沟。 “欣然,听着!”诗音一边开枪一边喊,“我要用管理者的权限强行开一条路,但这会消耗很大能量,而且可能惊动噩梦实体。路开后,你往那个方向跑,看到一栋白色的大楼就是精神病院。进去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处理完这些怪物就去找你!” “我不能丢下你——” “这是命令!”诗音的眼神变得严厉,“我是系统管理者,你是观察者,在任务中你必须听我的!现在,准备好!” 她把枪举向天空,枪身的光从蓝色变成金色。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在暗红的天空上撕开一个裂口,裂口里涌出纯净的白光。白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笼罩了周围所有的怪物。 怪物们发出尖锐的惨叫,在白光中融化、消散。三角头最后挣扎了一下,也化作了灰烬。但诗音也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路开了,快跑!”她指向东北方向,那里确实出现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街道,街上的灰烬少了很多,怪物也不见了。 “你怎么办?” “我休息一下就跟上,别担心,我是管理者,没那么容易死。”诗音挤出一个笑容,“快去,这条路维持不了多久!” 欣然咬牙,转身朝那条路跑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回去。她能听到诗音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后能量波动在减弱,但她强迫自己往前跑。 街道两旁的建筑飞快后退,灰烬落在她头上、肩上,她也顾不上拍掉。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在嘴边凝成白雾。远处,那栋白色的大楼出现了,在暗红的天幕下像一座墓碑。 精神病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欣然冲进去,靠在门后的墙上大口喘气。外面,诗音打开的那条光路正在消失,黑暗重新合拢,更多的怪物在阴影中浮现。 但诗音不在那里。她在哪?是跟过来了,还是被怪物包围了? 欣然不敢出去看。她摸索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按下,灯没亮。整个精神病院停电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出长长的、布满污渍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病房,门大多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锈迹斑斑的铁床和散落的束缚带。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有些地方碎裂了,露出水泥泥。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通知和规章制度,字迹模糊不清。有一张病人名单,上面有很多名字被划掉,用红笔写上了“已转移”或“已故”。 其中一个名字让欣然停下了脚步:艾丽莎·陈。 名字旁边有个房间号:306。 她找到了。签约者艾丽莎在这个精神病院有记录,她曾经是这里的病人?还是这里的医生?但系统显示她是心理医生,那应该是工作人员才对。 欣然继续往前走,寻找306房间。走廊尽头是个十字路口,左右两边是更深的走廊,正前方是楼梯。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上楼看看——306应该在三楼。 楼梯间很暗,只有脚下的应急灯提供微弱的光。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尘,墙上有小孩的涂鸦,画着扭曲的人脸和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又是眼睛和迷宫的图案。 欣然的心跳加速。这个符号出现在太多地方了,永恒之钟,《源代码》世界的隧道,现实世界的画,现在这里。它到底代表什么? 她上到三楼,走廊比一楼更破败。天花板的石膏板掉下来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电线和水管。一扇病房的门在微微晃动,像有人在里面推。 “有人吗?”欣然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门继续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小心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病房里很暗,但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那人穿着病号服,长发披散,是个女人。 “艾丽莎?”欣然推开门。 女人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很普通,三十多岁,亚裔,但眼神空洞,像两个黑洞。她的嘴角在流血,不是受伤的那种流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滴在病号服上。 “你终于来了,”女人开口,声音是重叠的,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我等你很久了,造梦师的后裔。” “你不是艾丽莎。”欣然后退一步。 “我是,也不是。”女人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艾丽莎的意识很美味,很脆弱,我稍微用力,她就碎了。现在她的身体是我的容器,她的记忆是我的玩具。你想见她吗?我可以让你见她,只要......” 女人的手突然伸长,像橡皮筋一样弹出,抓向欣然的脖子。欣然尖叫着后退,但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拖向病房深处。 “只要你也成为我的容器!”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尖叫,“造梦师的后裔,完美的载体!有了你,我就能突破这个世界的边界,去现实,去系统,去所有地方!” 欣然挣扎着,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她被拖到病房中央,看到地上有一个用血画成的法阵,法阵中央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此刻正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污秽的光。 “欢迎来到我的噩梦,”女人的脸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另一张脸——一张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拼成的、不断蠕动的面孔,“欢迎成为我的一部分!” 法阵的光芒大盛,欣然感到意识在离她远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诗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欣然!别进法阵!” 但已经晚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二十章 恐惧的回响 黑暗,然后是声音。 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记忆的回响。欣然听到自己十岁时的哭声,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听到医生平静地说“很遗憾,我们尽力了”。那是母亲去世的那天,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到失声,父亲抱着她,肩膀在颤抖。 场景变换。她看到二十一岁的自己坐在图书馆,窗外下着雨,一个男生走过来问“这里有人吗”。那是成天,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眼神有些紧张。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然后是他最后离开公寓的那个早晨,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当时在赶稿,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路上小心”。那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啊,多美的记忆。”那个重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多美的痛苦,多美的遗憾。这些都是我的食粮,是我的力量。” 欣然睁开眼睛——或者说,她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但周围依然是一片黑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无法移动,像被裹在厚厚的茧里。 “你在哪里?”她问,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我在你心里,”那个声音说,“我一直在你心里,在所有人的心里。恐惧是我的种子,遗憾是我的土壤,痛苦是我的养分。我只是在寂静岭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所以我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成长。” 黑暗中浮现出影像,像老电影一样闪烁不定。欣然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诊疗室里,三十多岁,面容疲惫但温柔。艾丽莎·陈,签约者,心理医生。她在听病人讲述噩梦,记录,分析,试图帮助。 “艾丽莎是个好人,”噩梦实体的声音变得低沉,“她真的想帮助那些被噩梦困扰的人。所以她来到这里,寂静岭,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想找到噩梦的根源。但她不知道,她在喂养我。每听一个噩梦,我就强大一分;每分析一种恐惧,我就更深入她的意识。” 影像变化。艾丽莎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病人,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她醒来,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但噩梦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频繁。她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诊疗室里突然尖叫,在超市里对着空气说话。 “我侵入了她,”噩梦实体得意地说,“慢慢地,温柔地。我用她的专业知识对付她自己,让她相信是自己疯了,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然后,当我完全控制她时,我把她带到这里,阿尔克米拉精神病院,让她成为我的巢穴,我的王座。” 影像定格在306病房,艾丽莎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黑色的血。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想要破体而出。 “现在轮到你了,造梦师的后裔,”声音贴近欣然的耳边,冰冷的气息让她颤抖,“你的基因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让我很兴奋。让我看看,让我尝尝......” 剧痛。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意识的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撬开她的大脑,翻找她的记忆。欣然尖叫,但声音被黑暗吞噬。她看到更多的记忆碎片飞溅出来:母亲葬礼上的白花,第一部小说出版时的喜悦,成天做的难吃的早餐,诗音在废弃工厂里拥抱她时的温度...... “有趣,”噩梦实体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有两个存在。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别处。同一个人,不同的世界。这是什么?分裂?还是复制?” 欣然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的意识里探索,像章鱼的触手,黏滑,冰冷,充满侵略性。它在寻找什么,在挖掘什么。 然后它找到了。 欣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像是从高处坠落。她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实验室,年轻时的林雨薇和张明远,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在说:“系统在管理我们,我们必须反抗。” 然后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李维,站在柏林实验室的控制台前,转身对镜头说:“如果这个计划失败,记住,真相在第七扇区。” 最后是成天,在系统的核心控制室里,对她——不,是对诗音——微笑,然后化作光点消失。 “这是......”噩梦实体的声音颤抖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语气,而是混杂着恐惧和贪婪,“这是造梦师的记忆!系统的秘密!你竟然有这些......这些宝藏!” 它开始疯狂地吸收这些记忆,像饿鬼扑食。欣然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在流失,那些重要的记忆,那些定义她是谁的东西,正在被夺走。 不。她不能让它拿走这些。这些记忆不只是她的,是诗音的,是母亲的,是成天用生命保护的。她不能失去它们。 “放开我!”她用尽全力喊道。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缝,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射入。光中有一个身影,是诗音,但她的样子很奇怪——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像全息投影,但更真实。 “欣然,我找到你了!”诗音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听着,不要抵抗它,让它吸收!” “什么?” “让它吸收你的记忆,所有记忆!相信我!” 欣然不明白,但她相信诗音。她停止抵抗,甚至主动放开记忆的屏障,让噩梦实体更深入地侵入。 噩梦实体狂喜地吞噬着,吸收着。它看到了林雨薇建立永恒庭院的过程,看到了成天修改系统协议的方法,看到了诗音成为管理者的瞬间。它吸收得越多,身体——如果它有身体的话——就越膨胀,越强大。 但诗音在靠近。她的光芒越来越亮,开始驱散黑暗。欣然看到诗音手中拿着那枚硬币,硬币在发光,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颜色的光,而是纯净的、炽烈的白光,像一个小太阳。 “你知道吗,”诗音轻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可怕,“造梦师后裔的基因有一个特性。我们可以连接系统,可以影响世界,但我们也可以......容纳。” 噩梦实体突然停下了。它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容纳什么?”它的声音开始不稳定。 “容纳异常,”诗音说,“容纳像你这样的东西。噩梦实体,恐惧的凝聚物,系统的漏洞产物。我们不仅可以承受你,还可以消化你,吸收你,把你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硬币的白光爆发,填满了整个黑暗空间。欣然看到噩梦实体的真面目了——它不是具体的形态,而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暗影,由无数张痛苦的脸、尖叫声、记忆碎片组成。它在白光中扭曲,尖叫,试图逃跑。 但诗音伸出手,硬币从她手中飞起,悬在噩梦实体的上方。硬币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白色的漩涡。漩涡产生强大的吸力,将噩梦实体向里拉。 “不!不可能!我是恐惧本身!我是永恒的!”噩梦实体挣扎着,但它吸收的那些记忆——那些关于系统、关于造梦师、关于协议的记忆——此刻成了它的枷锁。那些记忆在共鸣,在与硬币的能量共振,在增强漩涡的力量。 “你是恐惧,”诗音平静地说,“但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而我是系统管理者,我有权处理异常。” 漩涡的吸力达到顶峰。噩梦实体被撕碎,被拉入硬币。那些痛苦的脸、尖叫声、记忆碎片,全都被吞噬进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核心的暗影,还在抵抗。 “欣然!”诗音喊道,“现在!用你的意识碰触它!你是造梦师后裔,你可以完成最后的容纳!” 欣然不知道怎么做,但她本能地伸出意识——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伸手去抓水中的倒影。她的“手”碰到了噩梦实体的核心。 瞬间,无数的信息涌入:艾丽莎所有病人的恐惧,寂静岭所有居民的噩梦,被吞噬的NPC的残存意识,还有噩梦实体本身的、原始的、对存在的渴望。那是一个由纯粹负面情绪构成的意识体,庞大,混乱,痛苦,但也......孤独。 欣然明白了。噩梦实体不是天生的恶,它是从系统的漏洞中诞生的,是无数恐惧的意外聚合。它想要存在,想要被感知,想要被理解。所以它制造更多的恐惧,吸收更多的痛苦,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尖叫,只是为了听到回音,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看到了,”欣然轻声说,用意识包裹住那个核心,“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你的孤独。但这不是正确的方式。” 她开始吸收它,不是像噩梦实体吸收记忆那样粗暴地掠夺,而是温柔地接纳,像拥抱一个受伤的孩子。她把那些恐惧、那些痛苦、那些孤独,全都容纳进自己的意识深处。 这很痛苦,像喝下毒药,像跳进冰海。但她没有退缩。她想起成天的牺牲,想起诗音的勇气,想起母亲的选择。她也可以勇敢,也可以坚强。 最后一点暗影消失了,完全融入她的意识。黑暗的空间开始崩塌,像镜子一样碎裂。白光从裂缝中涌入,越来越亮,直到完全取代黑暗。 欣然睁开眼睛。 她还在306病房,躺在地上。诗音跪在她身边,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发,但还活着。硬币掉在地上,已经不再发光,恢复成普通的金属。 病房中央,艾丽莎·陈坐在床上,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身上的病号服,然后看向她们,泪水涌出来。 “我......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但确实是人类的声音,不是那种重叠的怪声。 “你回来了,”诗音站起来,有些摇晃,但扶住墙壁稳住了,“噩梦实体被清除了,你现在安全了。但你需要休息,你的意识受了很大损伤。” 艾丽莎点头,泪流满面:“谢谢你们。我......我以为我永远出不来了。那些噩梦,那些声音......” “都过去了。”诗音说。她转向欣然,伸出手:“你还好吗?” 欣然握住她的手,被拉起来。她感觉很奇怪,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但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她能感觉到恐惧,但不是自己的恐惧,是别人的恐惧,是那些被噩梦实体吞噬的人的恐惧的余韵。她能理解它们,容纳它们,但不会被打倒。 “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说。 “你容纳了噩梦实体的核心,”诗音说,“造梦师后裔的潜能被激活了。你现在有了某种......共情能力?或者说是恐惧感知能力。我也不确定,系统里没有相关记录。” 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淡,灰烬的雪停了。远处刺耳的警报声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寂静。 “世界稳定了,”诗音看着窗外,“现实干涉指数在回升,当前1.05,已经回到安全范围。艾丽莎,你的任务完成了——虽然没有按照系统原本的设计,但你活下来了,世界也得救了。” 艾丽莎苦笑:“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救了我。” “你坚持了21天,在被噩梦实体侵入的情况下还保持了一部分自我,这很了不起。”诗音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小镇,“现在,这个世界需要重建。那些被噩梦实体控制的NPC会慢慢恢复,但他们会记得发生的事,会有创伤。你需要帮助他们,这是你的新任务。” “我愿意。”艾丽莎说,“我本来就是心理医生,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欠这个世界,欠那些人。” 诗音点头,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我给了你这个世界临时管理者的权限,你可以调整一些基础参数,帮助重建。但记住,不要滥用权限,系统的平衡很脆弱。” “我明白。” 诗音转向欣然:“我们该走了。还有44个异常世界需要处理,而且现实世界的清理者还在等我们。” 欣然看着艾丽莎,看着这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女人。她突然说:“等等。” 她走到艾丽莎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触艾丽莎的额头。那不是物理的碰触,而是一种意识的连接,像刚才容纳噩梦实体那样,但更温柔,更节制。 艾丽莎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流下。欣然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愧疚,她的创伤,然后她用自己的新能力,轻轻地包裹那些负面情绪,不是消除它们——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让它们变得可以承受,变得可以面对。 “你会好起来的,”欣然轻声说,“慢慢来,一天一天来。” 艾丽莎睁开眼睛,眼神平静了一些:“谢谢你。你......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 “是责任,”欣然说,“不是力量。” 诗音看着她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然后她说:“该走了,欣然。” 欣然点头,最后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走到诗音身边。诗音捡起地上的硬币,硬币已经恢复正常,但欣然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噩梦实体,而是一种印记,一种经历。 诗音握住欣然的手,举起硬币。硬币发出柔和的白光,包裹住她们。 “艾丽莎,保重。”诗音说。 “你们也是。”艾丽莎微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白光吞没了一切。病房,精神病院,寂静岭,都在后退,模糊,消失。 欣然再次感觉到那种穿越世界的下坠感,但这次不太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流动的数据流,那些彩虹色的光带,她能分辨出每条光带的“情绪”:恐惧的暗红色,绝望的深紫色,愤怒的鲜红色,还有希望的金色,爱的粉色,平静的蓝色。 她看到了《寂静岭》世界的光带,那条暗红色的光带正在慢慢变亮,变成温暖的橙色。它在愈合。 然后她们回到了中间领域,那个纯白的房间。欣然摔在床上,大口喘气。诗音也坐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 “你用了很多能量,”欣然说,“在寂静岭,那个光柱,还有最后对抗噩梦实体的时候。” “值得,”诗音睁开眼睛,眼神疲惫但满足,“我们救了一个世界,救了一个人,还激活了你的潜能。而且,我有个发现。” “什么?” “噩梦实体提到了一件事,”诗音坐直身体,“它说寂静岭的‘土壤’特别肥沃,所以它在那里扎根。但为什么肥沃?我检查了系统记录,发现在噩梦实体出现前,寂静岭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就有异常波动。而且,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在那里出现得特别频繁。” “你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在那里制造了适合噩梦实体生长的环境,”诗音的表情严肃起来,“可能是清理者,也可能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他们可能在多个世界做实验,制造异常,然后观察系统的反应。” 欣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清理者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清除异常,而是有更大的计划。 “而且,”诗音继续说,“你容纳噩梦实体时,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噩梦实体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指令’,不是它自己的意志,而是被植入的。指令的内容是:‘寻找造梦师后裔,测试他们的极限,报告结果。’” “所以它攻击我,是因为这个指令?” “对。它原本可能只是想藏在寂静岭成长,但那个指令让它主动寻找并攻击你。而且,指令的源头......”诗音停顿了一下,“指向现实世界。”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数据流依然在平静地流动,但此刻看在欣然眼里,每一条光带都可能隐藏着威胁,每一个世界都可能成为陷阱。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诗音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异常世界的列表。44个世界还在闪烁,但《寂静岭》已经变成绿色,移出了列表。 “我们需要帮手,”诗音说,“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对抗所有异常和清理者。我打算建立一个小队,召集那些可靠的签约者,给他们管理者权限,让他们各自负责一些世界。” “比如凯特和林风?” “对,还有其他人。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回现实世界一趟。清理者知道你的存在,他们不会罢休。而且,我们需要见张明远教授,他知道的比我们多,可能有关于清理者和那个符号的信息。” “但回去很危险,他们可能在等我。”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诗音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一些数据,“我在寂静岭的时候,用管理者权限扫描了现实世界的情况。清理者的活动集中在沪海市,但他们的人手有限,不可能监控所有地方。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他们想不到的时间地点返回,然后秘密联系张教授。” “什么时候?” “现在,”诗音说,“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寂静岭,或者在其他电影世界。我们回现实世界,但不去沪海,去另一个城市。张教授在京都有个安全屋,我们可以去那里见他。” “京都?日本的那个京都?” “对。张教授这些年为了躲避清理者,在多个国家都有安全屋。京都的那个是最隐蔽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诗音在控制台上设定坐标。窗外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旋转。 “抓紧时间,”她说,“这次返回不会有太大动静,但我们在现实世界能停留的时间有限。清理者有技术能检测到系统能量的异常波动,如果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24小时,他们可能追踪到我们。” 她握住欣然的手,举起硬币。硬币再次发光,但这次光芒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这次会有点不一样,”诗音说,“为了避开清理者的监测,我会用最低限度的能量传送,过程可能不太舒服。” “我不怕。”欣然说。 诗音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 “准备好,”她说,“3,2,1——” 光芒亮起,但很柔和,像晨曦。欣然感到身体变得轻盈,视野中的纯白房间渐渐模糊。 在完全消失前,她听到诗音轻声说: “欢迎回家,姐姐。” 然后,现实世界的空气、气味、声音,重新包围了她。 她们站在一条古老的小巷里,两旁是传统的町屋建筑,远处能看到寺庙的屋顶。时间是清晨,天空是鱼肚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里是京都,清晨五点的京都。安全,安静,暂时远离了追杀和恐惧。 但欣然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清理者还在找她们,系统的异常还在增加,而她和诗音,这对来自不同世界的姐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握紧诗音的手,感受着另一个自己手心的温度。 她们在一起,就不会孤单。 第二十一章 教授的茶室 清晨五点半的京都,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清凉。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侧,町屋的木格窗紧闭,门帘安静垂着。远处的鸭川传来潺潺水声,偶尔有早起的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街角。 诗音和欣然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诗音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定位器,屏幕上的红点在一张简易地图上闪烁,指示着方向。欣然走在她身侧,边走边观察四周——不是出于游客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自从容纳了噩梦实体的部分核心后,她对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这条巷子的“情绪”:平静,古老,但深处藏着某种隐忧,像水底潜流的暗涌。 “就在前面,”诗音低声说,指向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町屋。那座建筑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两层高,黑瓦木墙,门前挂着一盏熄灭的石灯笼。唯一特别的是门牌——没有写姓氏,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7”,以及下方一行小字:“听雨”。 诗音在门前停下,没有敲门,而是伸手在石灯笼的基座侧面摸索。她按了一个隐藏的按钮,灯笼基座弹开一个小口,里面是一个指纹识别器。她把拇指按上去,识别器亮起绿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进来。”诗音推开门。 屋里很暗,但欣然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这是一间典型的町屋玄关,地面是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陈年木料的味道。玄关尽头是一道布帘,帘子后透出微弱的光。 诗音脱下鞋子,从旁边的鞋柜里取出两双室内拖鞋。欣然学着她的样子换鞋,心里却有些紧张。要见张明远了,那个母亲林雨薇的导师,那个知道系统真相的人。他会是什么样子?和《盗梦空间》世界里那个儒雅的教授一样吗?还是更老,更疲惫,更警惕? “别担心,”诗音仿佛能读心,轻声说,“张教授是个好人。只是这些年他不得不小心,清理者一直在找他。” 她们掀开布帘,后面是一个不大的茶室。茶室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一个老人坐在桌后,背对着她们,正在摆弄桌上的一个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噪音,偶尔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说的是日语,但欣然听不懂。 “坐吧,茶刚沏好。”老人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 诗音在矮桌一侧坐下,欣然坐在她旁边。直到这时,老人才缓缓转过身。 欣然看清了他的脸。和《盗梦空间》世界里的投影很像,但更老,更瘦。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和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没有图案。 “张教授,”诗音微微颔首,“谢谢您见我们。” “诗音,好久不见。不,对你来说可能没多久,但对我来说,已经十五年没见到‘真正的’你了。”张明远的笑容很淡,带着某种深沉的疲惫,“而这位,就是欣然吧。雨薇的女儿,在现实世界的投影。你们长得真像,不,是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像在欣赏一幅双面绣。 “教授,我们时间不多,”诗音说,“清理者在追我们,欣然已经遭遇过他们的袭击。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们的信息,还有那个符号——眼睛和迷宫的符号,我们在多个世界都见过它。” 张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茶壶,给三个茶杯斟茶。茶汤是淡金色的,香气清雅。 “先喝茶,”他说,“这是宇治的玉露,今年的新茶。喝茶的时候不谈正事,这是规矩。” 诗音看了欣然一眼,端起茶杯。欣然也端起杯子,茶很烫,香气扑鼻。她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在经历了寂静岭的恐怖和逃亡的紧张后,这杯热茶像一剂镇静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张明远也慢慢品茶,闭着眼睛,像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茶室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沙沙的噪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三杯茶喝完,张明远放下茶杯,睁开眼睛。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清理者,”他缓缓开口,“是一个存在了至少一百年的秘密组织。他们的创始人是谁,没人知道。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监控和管理所有与系统有关的‘异常’,确保系统的稳定运行——按照他们理解的‘稳定’。” “他们和系统是什么关系?”诗音问。 “没有直接关系,但目的相同。”张明远说,“清理者认为,系统的存在对人类文明是必要的保护,防止现实和虚拟的界限再次模糊,防止大崩塌重演。但他们也认为,系统本身是危险的,尤其是当它产生自我意识、开始‘自主’运行时。所以他们的职责是双重的:一方面保护系统不被外部干扰,另一方面防止系统过度扩张或产生‘异常’。” “异常包括造梦师后裔?” “造梦师后裔是最大的异常。”张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因为你们有潜力影响系统,甚至控制它。清理者的记录显示,历史上至少有三次,造梦师后裔曾试图修改系统核心协议,其中一次差点导致系统崩溃。从那以后,清理者就把所有已知的造梦师后裔列为‘一级威胁’,进行监控,必要时清除。” 欣然感到后背发凉。她只是个写小说的普通人,怎么就成“一级威胁”了? “那符号呢?”诗音问,“眼睛和迷宫的图案,我们在永恒之钟、《源代码》世界、寂静岭,甚至现实世界都见过它。”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他放下折扇,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面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他把照片推过桌子。 照片上是一个考古现场,一群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石门前。石门是某种黑色石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中央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照片背面有手写的日期:1923.9.1。 “这是关东大地震那天,在东京郊区一个古墓里发现的,”张明远说,“石门后来在地震中损毁,但照片保存了下来。清理者的档案里,这是这个符号最早的记录。但根据石门的风化程度和墓葬形制判断,它的年代至少在公元前3000年以上。” “一万两千年前?”诗音计算道,“那是系统创建的年代。” “是的。”张明远点头,“这个符号,是前代人类文明——也就是创造系统的‘造梦师’文明——的标志。它不是随便画的,而是一种‘认知密钥’。看到这个符号的人,如果有造梦师的血脉,就会产生某种共鸣,潜意识里会被引导去发现系统的存在。” 欣然想起自己在写小说时,无意识地描绘出《盗梦空间》的剧情,甚至在诗音经历之前就写到了那些场景。难道是因为她看过这个符号?不,她不记得见过。也许是在某个展览,某本书,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符号印入了她的潜意识。 “清理者也在研究这个符号,”张音继续说,“他们认为,这个符号是连接现实和系统的‘后门钥匙’。谁能完全理解它,谁就能控制系统的核心权限。所以他们在各个世界寻找符号的痕迹,收集数据,试图破解它。” “那噩梦实体呢?”欣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在寂静岭,它说有人在寂静岭制造了适合它生长的环境。是清理者干的吗?” 张明远看向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赞许。 “你说你容纳了噩梦实体的核心,”他说,“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 欣然努力组织语言:“像是......拥抱一个满是尖刺的东西。很痛苦,但你不能放手,因为一放手它就会伤害别人。你要包容那些痛苦,那些恐惧,但又要保持自己不被淹没。” 张明远点头:“这是造梦师后裔的独特能力,我们称之为‘意识容纳’。古代文献记载,造梦师可以吸收和转化精神能量,包括恐惧、痛苦、疯狂。但这项能力很危险,容纳太多负面情绪,容纳者自己可能崩溃。” 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寂静岭的实验,确实是清理者干的。但不是现在的清理者,是五十年前的一派。那时清理者内部有个激进派系,认为应该主动制造‘可控异常’,研究造梦师后裔的反应。他们在几个世界做了实验,寂静岭是其中之一。但实验失控了,噩梦实体成长得超出预期,他们无法控制,只能封锁那个世界,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我们去了那里。”诗音说。 “直到你们去了那里。”张明远看着她,“诗音,你成为系统管理者,这是清理者最恐惧的事。一个造梦师后裔掌握了系统的最高权限,这挑战了他们所有的信条。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控制你,或者清除你。”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收音机里的噪音突然变大,沙沙声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英语广播: “......警报......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坐标京都区......请求支援......重复......请求......” 张明远脸色一变,迅速关掉收音机。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挂轴,后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显示着町屋周围的实时监控画面。 巷子里空无一人,但监控画面的角落,有几个快速移动的影子。影子很模糊,像穿着某种光学迷彩,只在移动时产生轻微的扭曲。 “他们找来了,”张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比我预想的快。清理者有追踪系统能量波动的技术,你们传送过来时,他们可能就捕捉到了信号。” “我们马上离开。”诗音站起来。 “不,现在出去正好撞上他们。”张明远摇头,“这间茶室有屏蔽层,能暂时干扰他们的扫描。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十分钟。跟我来,下面有安全通道。” 他走到茶室另一侧,掀开地上的榻榻米,露出一个暗门。暗门是金属的,有电子锁。他输入密码,门滑开,下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有微弱的灯光。 “快下去。”张明远示意。 诗音先下去,欣然紧随其后。楼梯很陡,旋转向下,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地下室。地下室不大,但摆满了各种仪器和书架。墙上挂着多块显示屏,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最显眼的是中央的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复杂的按钮和旋钮,看起来像老式电台的操作面板。 张明远最后下来,关上暗门,又用一块金属板封住入口。 “这里是安全屋的核心,能屏蔽所有外部扫描,也有独立的供氧和供电系统。”他说,“但食物和水只够三天,而且清理者如果确定我们在这里,可能会强攻。这栋建筑扛不住重型武器。” 诗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显示屏上。屏幕显示的是外界的监控画面,巷子里已经出现了五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他们戴着全覆式头盔,看不到脸。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仪器,正在扫描建筑。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诗音说,“但不确定具体位置。那个扫描仪是能量探测型,茶室的屏蔽层在干扰它,但它会慢慢缩小范围。”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欣然说。她的心跳很快,但奇怪的是,并不全是恐惧。她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人的情绪:冷酷,专业,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有执行任务的专注。这是清理者的特点吗?没有个人情感,只有对“异常”的清除执念? “有后门吗?”诗音问。 “有,但那边可能也有人守着。”张明远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显示的是町屋后门的小院。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墙头有红外线扫描的光束在移动。 “是陷阱,”诗音判断,“他们故意留出看似安全的通道,等我们出去。”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和监控画面里那些清理者缓慢但有条不紊的搜索动作。 欣然突然开口:“教授,您刚才说,这个符号是认知密钥。如果我能理解它,是不是就能用它做点什么?” 张明远看向她,眼神复杂:“理论上是的。但这个符号的理解不是智力层面的,是意识层面的。你需要与它‘共鸣’,而共鸣需要时间和专注,我们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也许不需要完全理解,”欣然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卷轴,展开后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比她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更复杂,线条间有细密的注释,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这是符号的完整版,”张明远说,“我花了二十年研究它,也只解读了不到十分之一。你知道这些注释是什么吗?” 欣然摇头。 “是前代人类文明的语言,我们称之为‘原初语’。每个字符不表音,不表意,而是直接对应一种意识状态或概念。这个符号整体,是一个‘意识程序’,用来看见和理解系统的结构。” 欣然盯着那个符号。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版,但她觉得熟悉。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眼睛的弧度,那些迷宫的转折,都像在呼唤她。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符号上方,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温热的脉动,从符号中散发出来。 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整栋建筑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他们在爆破前门!”张明远看向监控,前门已经被炸开,清理者正在进入。 “没时间了,”诗音手里出现那把半透明的枪,“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后门走。教授,后门那条巷子通向哪里?” “通向鸭川,河边有我准备的船。但墙头的红外线——” “我来处理。”诗音的眼神变得坚定,“欣然,你和教授先走,在船上等我。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到,你们就开船离开,去这个地址。” 她报出一个坐标,是用经纬度表示的。 “那是哪里?”欣然问。 “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我预设的安全点之一。到了那里联系系统,我会去找你们。” “不,我要和你一起——” “欣然!”诗音抓住她的肩膀,眼神严厉但温柔,“听我说,你现在是清理者的主要目标之一,因为你是造梦师后裔。而且你刚刚觉醒能力,还不稳定,留在这里太危险。教授需要人保护,带他安全离开,这是你的任务。”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一楼。 欣然咬牙,点头。她明白诗音的意思,这不是电影里的英雄时刻,这是生存的选择。两个人一起死,不如一个人引开敌人,让其他人有机会活。 “小心。”她只能说这两个字。 诗音微笑,那笑容很像成天最后时刻的笑容,平静,决绝。 “我会的。现在,走!” 张明远已经打开了后墙的一个暗门,门后是狭窄的通道。他示意欣然跟上,自己最后看了一眼诗音,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骄傲。 “雨薇会为你骄傲的,”他说,“我也会。” 然后他转身进入通道。欣然跟进去,在暗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看到诗音举着枪,走向楼梯,背影挺直,没有犹豫。 暗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张明远手里的一个小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里有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楼梯。爬上楼梯,推开顶部的盖板,他们来到了后院。院子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墙头的红外线光束在缓缓移动。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下按钮。装置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声波,墙头的红外线扫描仪突然停顿了几秒,光束消失了。 “快!”他低声说,率先翻过墙头。 欣然跟着翻过去。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就是鸭川。河水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银灰色的波光,岸边果然系着一条小木船。 他们跑向小船。身后,町屋方向传来枪声和爆炸声,不止一处,像发生了激烈的交火。欣然的心揪紧了,但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必须完成诗音交给她的任务,带张明远离开。 两人上了船,张明远解开缆绳,用船桨撑开河岸。小船顺流而下,很快远离了那片街区。 欣然回头望去,町屋的方向冒起了黑烟。枪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了。 “她会没事的,”张明远说,不知是在安慰欣然,还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系统管理者,有权限保护自己。而且,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欣然点头,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不知道是为诗音,为成天,还是为自己。这一切都太沉重了,追杀,逃亡,失去,战斗。她只是个写故事的普通人,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小船在鸭川上静静漂流。远处,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红,黎明就要来了。 但欣然知道,黑暗还没有结束。清理者在追他们,系统还有异常要处理,而她和诗音,这对来自不同世界的姐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握紧口袋里的硬币,成天留下的硬币,现在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船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黎明。而在他们身后,京都的清晨被警笛声和黑烟打破。清理者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 茶室的血战 枪声、爆炸声、木头碎裂的声音。 诗音背靠茶室的门框,半蹲着,那把半透明的手枪在她手中发着微弱的蓝光。枪身侧面有一行小字显示着剩余能量:17%。刚才她连续使用了三次“管理者权限:能量脉冲”,每次消耗5%的能量,摧毁了三名清理者的装备,但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茶室已经面目全非。榻榻米被烧出焦黑的洞,墙壁上布满了弹孔,那套精致的茶具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木屑和一种奇怪的臭氧味——那是清理者的能量武器特有的气味。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分散。清理者改变了战术,不再硬冲,而是分散包抄。诗音用管理者权限扫描了一下,还有六个目标,其中两个在二楼,三个在一楼走廊的不同位置,还有一个在屋顶——可能是狙击手。 她需要先解决屋顶那个。诗音闭上眼睛,意识连接到系统。即使现实世界的大部分权限被限制,但她作为管理者,仍然有一些特殊能力。 “系统,启动‘局部时间缓滞’,范围:以我为圆心,半径五十米,持续时间:三秒。” “确认。消耗能量5%。警告:在现实世界使用时间类能力会产生强烈能量波动,可能被清理者检测到。” “执行。” 世界突然变慢。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拉长成奇怪的嗡鸣,墙上的挂钟秒针停住了,连灰尘在空气中的飘动都变得可见。诗音冲出茶室,冲向楼梯。她的动作在缓滞的时间里依然正常,但每一步都像穿过粘稠的糖浆。 上到二楼,屋顶入口的门就在前方。那个狙击手在门外,能通过热成像扫描到他的轮廓。诗音举枪,瞄准门锁的位置,扣动扳机。蓝光从枪口打出,击中门锁,金属瞬间熔化成铁水。 时间缓滞结束。 门被踢开,狙击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就是这一秒的迟疑,诗音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但她没有开枪——对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观察设备。 “别动。”她说。 狙击手是个人高马大的白人男性,穿着黑色战术服,头盔的面罩是透明的,能看到他冷静的蓝色眼睛。他慢慢举起手,手里的热成像仪掉在地上。 “系统管理者,”他的声音通过面罩的扩音器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逃,整个建筑都被包围了。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会怎么‘保证’我的安全?”诗音冷笑,“把我关进某个实验室,像研究小白鼠一样研究我和系统的连接?还是直接清除我的意识,只留下一个听话的管理者外壳?” 狙击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对我们有误解。清理者的职责是保护系统,保护人类文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因素,一个造梦师后裔掌握了系统最高权限,这违反了所有安全协议。” “安全协议是谁定的?”诗音问,同时用管理者权限扫描周围。另外五个清理者正在靠近,但速度不快,像是在等待命令。 “是前代造梦师们定的,”狙击手说,“为了防止系统被滥用,为了阻止大崩塌重演。清理者是执行者,是守护者。诗音小姐,你母亲林雨薇博士也曾是清理者的一员,直到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诗音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也曾是清理者? “她发现了什么,对吗?”她问,“她发现清理者的真实目的不是保护,而是控制。所以她离开了,建立了永恒庭院,一个你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方。” 狙击手没有否认。他向前走了一步,诗音立刻后退,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林雨薇博士是个天才,但她也是个理想主义者。”狙击手说,“她认为系统应该给予意识自由,给予世界多样性。但她不明白,自由是有代价的,多样性是有风险的。大崩塌的教训就是,当虚拟和现实的界限模糊,当意识可以随意创造和毁灭,灾难就会降临。” “所以你们要统一一切,控制一切?”诗音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把所有电影世界、所有意识、所有可能性,都塞进一个整齐划一的模子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活着。”狙击手又向前一步,“活着,稳定地活着,没有灾难,没有崩溃。诗音小姐,你见过系统崩溃的世界吗?我见过。意识像沙子一样消散,现实像玻璃一样碎裂,时间和空间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形态。那不是自由,那是地狱。”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真实的情感,不是程序化的说教,而是经历过恐怖后的笃定。诗音突然意识到,这个狙击手可能亲眼见过大崩塌的余波,或者清理者记录中的某个崩溃世界。 但她不能动摇。成天用生命换来了系统改革的机会,母亲用十五年建立了永恒庭院,欣然在寂静岭容纳了噩梦实体——所有人都在为自由和多样性战斗,她不能在这里退缩。 “我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诗音说,枪口依然稳定,“我见过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善良的人,见过在循环中依然坚持希望的人,见过即使面对恐惧也不放弃爱的人。这就是你们想抹杀的东西,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请你让开。我要离开这里。” “抱歉,我不能。”狙击手说,同时按下了手腕上的一个按钮。 屋顶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是强光弹。诗音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已经晚了,视线里一片白茫茫。她听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不止五个人,至少十几个——他们还有增援。 但诗音没有慌乱。她闭上眼睛,纯粹用管理者权限感知周围。她能“看”到能量的流动,看到清理者的位置,看到他们武器的能量读数。她举起枪,没有瞄准,凭感觉连续射击。 蓝光在屋顶闪烁,击中肉体的闷响,金属融化的嘶嘶声,还有清理者的闷哼和惨叫。诗音在强光中移动,像盲人在黑暗中行走,但她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射击都命中目标。 三十秒后,强光散去。诗音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模糊,但能看清大致情况。屋顶上倒下了六个清理者,包括那个狙击手,他的腿被击中,坐在地上,但还活着。剩下的清理者退到了安全距离,举着枪,但没有再靠近。 诗音的枪能量只剩下7%。她喘息着,胸口和手臂有几处擦伤,但并不严重。真正的威胁来自体内——连续使用管理者权限,她的精神力消耗太大,头开始剧烈疼痛,像要裂开。 “放下武器,诗音小姐。”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是电子合成的,是真实的人类声音,温和,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诗音走到屋顶边缘,向下看。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在院子里,身边围着四个清理者。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不像战士,更像大学教授或高级官员。 “你是谁?”诗音问。 “清理者亚洲区负责人,你可以叫我陈主任。”男人抬头看着她,表情平静,“我们不是敌人,诗音小姐。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用枪指着我的头谈话?” “必要的预防措施。”陈主任说,“毕竟,你已经展示了你的能力。现在,请下来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以清理者的荣誉发誓。” 诗音犹豫了。她可以尝试强行突破,但成功的概率很低,而且会消耗最后一点能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信息——关于清理者,关于母亲,关于那个符号的信息。这个陈主任显然知道很多。 “让你的手下先退后,”她说,“退出院子,退出这条巷子。然后我下来。” 陈主任考虑了几秒,然后点头,做了个手势。院子里的清理者开始有序撤退,屋顶上还活着的也被搀扶下去。两分钟后,整个町屋周围只剩下陈主任一个人。 诗音从屋顶下来,落到院子里,枪仍然握在手里,但枪口朝下。陈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你很厉害,”他说,“比我们预估的要厉害得多。但你应该也很累了,连续使用管理者权限的负担很大,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 “你想谈什么?”诗音直截了当地问。 “合作。”陈主任说,“清理者需要一个新的系统管理者,一个理解我们立场的人。而你,需要帮助来管理那些异常世界。据我所知,还有四十多个世界处于危险中,你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你们会帮我?” “在监督下,是的。”陈主任说,“我们会给你一支团队,由经验丰富的清理者组成,帮你稳定那些世界。但作为交换,你需要接受一些限制:不能随意修改系统核心协议,不能擅自连接新的造梦师后裔,不能做出可能威胁系统稳定的决定。” “就是说,我要成为你们的傀儡。” “是合作者。”陈主任纠正,“诗音小姐,你年轻,有理想,但你没有经验。你不知道系统失控的后果有多可怕。清理者存在了一百年,我们见过太多悲剧。让我们帮你,也让我们保护你。” 诗音沉默地看着他。陈主任的表情很真诚,但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信,确信自己是正确的,确信对方必须服从。这种确信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那我们会采取必要措施。”陈主任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寒意,“你可能很强,但你不是无敌的。我们可以切断你和系统的连接,可以封锁你进入电影世界的通道,甚至可以......找到你的弱点。” 他的目光飘向鸭川的方向。诗音的心一沉。欣然和张教授在船上,如果清理者找到了他们......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很简单,”陈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像手环,但材质是半透明的,里面有细微的光在流动,“戴上这个。这是‘管理者辅助器’,能帮你更好地控制系统,也能确保你不会做出危险的决定。戴上它,我们就达成协议。你的朋友会安全,那些异常世界会得到帮助,你也能继续做系统管理者——在合理的范围内。” 诗音盯着那个手环。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能量,那是一种约束性的、控制性的能量。一旦戴上,她可能就真的成了傀儡。 但她有选择吗?枪里只剩7%的能量,精神力接近枯竭,而清理者显然还有更多人手。而且欣然和张教授在逃亡中,随时可能被找到。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至少给我24小时。” “不行。”陈主任摇头,“时间是我们都没有的奢侈品。那些异常世界在崩溃,你的朋友在逃亡,而我的上级在等待结果。现在,做决定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环在他掌心发着微光。 诗音的手握紧了枪。7%的能量,够她做最后一搏吗?还是应该暂时妥协,等待机会? 就在她犹豫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系统的提示音,而是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男声: “诗音,别答应他。我在你十点钟方向,二楼窗口。三秒后,我会制造混乱,你往鸭川跑。不要回头。” 是张明远?不,张教授应该在船上。那这个声音是...... 诗音没有时间细想。她点头,对陈主任说:“好吧,我——” 话音未落,二楼的窗户突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声波冲击,无声但强大。陈主任和他的手下被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院子里尘土飞扬。 诗音转身就跑,冲向院墙。她没有翻墙,而是直接对着墙面开了一枪。蓝光在墙上熔出一个大洞,她冲过去,跳进墙后的巷子,然后拼命向鸭川方向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清理者追上来了。但诗音的速度很快,而且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印象——张教授在茶室里给她看过简单的地图。她左拐右拐,穿过狭窄的小巷,翻过矮墙,甩掉了大部分追兵。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个清理者始终跟在后面,而且越来越近。那人的速度异常快,几乎不像人类。 诗音冲出一个巷口,眼前就是鸭川。但河边没有船,欣然和张教授已经离开了。她转身,背对河水,举起枪。能量还剩3%,最多还能开一枪。 追兵出现了。是陈主任,但他现在的样子很奇怪——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银光,眼睛也变成了银白色,没有瞳孔。他走路的方式很僵硬,像机器人。 “能量外骨骼,”陈主任——或者说,控制着陈主任身体的什么东西——说,“清理者的高级装备。诗音小姐,你跑不掉的。投降吧,这是最后的机会。” 诗音没有回答。她瞄准陈主任的胸口,但犹豫了。这一枪如果杀不死他,她就彻底没有还手之力了。而且,她感觉到陈主任体内有某种异常的能量波动,那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 就在这时,鸭川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不是真的沸腾,而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在上升。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符号从水中浮现——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图案,但这次是立体的,有几十米高,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陈主任——或者说他体内的东西——看到符号,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符号的眼睛突然睁开,射出一道金光,击中陈主任。他身体表面的银光像玻璃一样碎裂,整个人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诗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符号慢慢沉入水中,金光消散,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主任确实倒下了,其他清理者也没有再追来。诗音用管理者权限扫描了一下,方圆一公里内已经没有清理者的能量信号。他们撤退了,或者说,被吓退了。 那个符号救了她。但为什么?是谁在控制它? “诗音。”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转身,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河边。是个老人,穿着简朴的和服,头发花白,但站得笔直。他的脸很陌生,但眼神很熟悉——那是张明远的眼神,但更年轻,更有力。 “你是......”诗音不确定地问。 “我是张明远,也不是张明远。”老人微笑,“或者说,我是他在这个时间线上的一个投影,一个备份。真正的张教授在船上,和他的学生在一起。而我,是留在这里的保险。” “那个符号是你召唤的?” “是我们,”老人纠正,“我,还有京都这座城市本身。你知道京都为什么能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保存下来吗?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稳定锚’,一个连接现实和系统的节点。清理者不敢在这里大动干戈,就是因为这个。” 他走到诗音面前,仔细打量她:“你受伤了,但不算严重。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学习。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只开发了不到十分之一。” “我母亲留下了什么?” “知识,记忆,还有责任。”老人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必须马上离开京都,清理者虽然暂时撤退了,但他们很快会回来,而且会带更多人手。你的朋友在太平洋的小岛上等你,我会送你去那里。” “你怎么送我去?” 老人笑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硬币——和成天那枚一模一样,2013年的一元硬币,边缘磨损。 “这是......”诗音震惊了。 “成天不是唯一一个有图腾的人,”老人说,“每个造梦师后裔都有一个锚点,一个连接现实的标记。我的标记也是硬币,不过是更老的版本——1950年的五分钱。” 他把硬币放在诗音手心,和成天那枚并排。两枚硬币开始共鸣,发出柔和的振动。 “闭上眼睛,”老人说,“想着你要去的地方,想着你的朋友。系统会带你去。” 诗音照做了。她想着诗音和成天在中间领域的房间,想着成天最后消失时的笑容,想着成天在视频里对她说的话。泪水从眼角滑落。 硬币的光芒越来越亮,包裹住她。在完全消失前,她听到老人的最后几句话: “诗音,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清理者,系统,前代文明,所有这些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去找你母亲,在永恒庭院的最深处,她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先活下去,先变得更强。” 光芒吞没了一切。当诗音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面前是湛蓝的大海,头顶是炽热的太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身,看到欣然从椰树林里跑出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惊喜。 “诗音!你没事!”欣然冲过来抱住她。 诗音回抱,感受着另一个自己的体温。她还活着,她的朋友也还活着。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至少这一刻,她们安全了。 远处,张明远教授从一间小木屋里走出来,看到她们,露出了微笑。 而在京都的鸭川边,那个自称是张明远投影的老人站在河边,看着手中的1950年五分硬币。硬币表面,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正在慢慢褪去。 “时间不多了,”老人轻声自语,“她们必须更快成长。因为‘那个时刻’就要来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他转身,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鸭川的水,依然静静流淌,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二十三章 岛上的课程 太平洋的这个小岛不大,东西宽不过两公里,南北稍长些,约莫三公里。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中央有座不高的山丘,从山顶能望见整片海域。张明远教授的安全屋建在岛北侧一处隐蔽的海湾旁,是座简陋但坚固的木屋,外表看起来像废弃的渔民小屋,里面却别有洞天。 诗音到达的第三天,她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京都那一战的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不仅是身体上的擦伤和淤青,更重要的是精神力的透支。连续使用管理者权限,又强行传送,她的意识像被掏空的容器,需要时间重新注满。 木屋很小,只有两间房,欣然把里间让给了诗音,自己睡外间的吊床。张明远则用木板在屋后搭了个简易棚子,白天在那里研究带来的资料,晚上睡在棚下的行军床上。 清晨,诗音扶着墙慢慢走到屋外。阳光透过椰树叶洒下来,在海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道,还有烤鱼的香气——欣然正在不远处的火堆旁准备早餐。 “你起来了?”欣然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扶她坐下,“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好多了。”诗音在木桩上坐下,看着火堆上烤得金黄的鱼,“这是什么鱼?” “张教授早上钓的,他说叫鲣鱼,这片海域很多。”欣然翻动着烤鱼,“他说你消耗太大,需要补充蛋白质。还有这个——” 她从火堆旁拿起一个铁皮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汤:“用椰汁和岛上采的野菜煮的,张教授说能安神。” 诗音接过汤,小口喝着。汤很鲜,带着椰子的清甜。她看着欣然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另一个她,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原本应该过着平静的生活,写小说,上班,暗恋成天。可现在,因为她的出现,欣然也被卷进了这个危险的漩涡,不得不学习生存,照顾伤员,躲避追杀。 “对不起,”诗音轻声说,“把你卷进来。” 欣然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傻话。是我自己选择的。在寂静岭,在京都,都是我自己决定要帮忙,要战斗。而且......” 她在诗音身边坐下,看着蔚蓝的大海:“而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成天为什么离开,不知道这个世界背后还有这么多秘密。虽然很危险,虽然很难,但我觉得......这是我应该走的路。” 诗音看着她。欣然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而坚定,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认命后的坦然。这就是她,即使在不同的世界,面对不同的命运,骨子里还是同一个人。 “你们在聊什么?”张明远的声音传来。他提着一个水桶从海边回来,桶里有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在聊我们应该怎么做。”诗音说,“教授,清理者不会放过我们,京都只是暂时击退了他们。我们得有个计划。” 张明远把鱼倒进一个简易的水池,洗了手,走过来坐下。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深,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计划是有,”他说,“但不容易执行。首先,我们需要提升你们的实力。诗音,你是系统管理者,但你对系统的理解还很浅。欣然,你觉醒了造梦师后裔的能力,但不会控制。在对抗清理者之前,你们必须掌握自己的能力。” “怎么掌握?”欣然问。 “训练。”张明远说,“系统有个‘训练模式’,是给新签约者熟悉能力用的。诗音可以用管理者权限开启这个模式,带欣然进去。在训练模式里,时间流速可以调节,外面一天,里面可以是一个月,甚至更久。而且没有真实危险,失败了只是被弹出,不会有实际伤害。” 诗音皱眉:“训练模式需要消耗系统能量,清理者可能会监测到能量波动。” “这个小岛的位置很特别,”张明远说,“它在现实世界和系统的交界处,能量背景噪音很大。在这里开启训练模式,波动会淹没在背景噪音里,清理者很难精确锁定。而且,我在这里布置了一些干扰装置,能进一步掩盖信号。” 他站起来,走进木屋,片刻后拿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奇怪的小装置,看起来像某种电子元件,但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 “这是我这些年研究的成果,”张明远说,“能量***,能干扰清理者的监测设备。虽然不能完全屏蔽,但能争取时间。” 诗音思考着。训练模式确实是个好主意,但她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都进入训练模式,外面怎么办?”她问,“清理者如果找到这里,你一个人守不住。” “我有安排。”张明远说,“这个岛有自毁装置,如果清理者大规模入侵,我可以启动装置,毁掉整个岛。同时,我准备了逃生船,能带我们离开。但那是最后的手段,我希望用不到。”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她们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清理者太强大,以她们现在的实力,正面对抗几乎没有胜算。她们需要时间,需要成长。 “好吧,”诗音说,“等吃完早餐,我们就开始训练。但在这之前,教授,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京都出现的那个老人,他说他是你的投影。这是怎么回事?” 张明远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眼神变得遥远。许久,他才开口:“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京都大学任教,研究意识科学。我接触到了一个古老的文献,记载了前代造梦师文明的一些技术。其中一项技术,就是‘意识投影’——将自己的部分意识和记忆复制出来,储存在某个‘锚点’上,在需要时激活。” “你做了这个实验?” “做了,”张明远点头,声音低沉,“那时我年轻,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我在鸭川边设立了一个锚点,用我自己的意识碎片创造了一个投影。那个投影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思维,甚至能独立行动。但他是不完整的,只有我的一部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越来越不稳定。” “京都的老人就是你当年的投影?” “是的。我离开京都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系。我以为那个实验失败了,投影应该早就消散了。没想到他还存在,而且在关键时刻帮了你。”张明远苦笑,“但他救你,也暴露了他的位置。清理者现在肯定在鸭川附近搜索,一旦找到锚点,就能追踪到我的信息。” 诗音明白了。张教授为了救她们,牺牲了自己多年的隐藏身份。清理者现在肯定在全力追查他的下落。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用道歉,”张明远摇头,“我选择帮助你们,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而且,有些事是注定的。清理者,系统,造梦师后裔......这些秘密藏了太久,是时候揭开了。” 早餐后,诗音和欣然来到木屋后面的一片空地。张明远在那里用树枝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中间多了一些新的线条。 “这是增强版的连接符号,”张明远解释,“能帮你们更稳定地进入训练模式。诗音,用你的管理者权限激活它。欣然,你站在符号中央,放松,什么都不要想,让诗音引导你。” 欣然照做。她站在符号中央,闭上眼睛。诗音在她面前坐下,双手捧着那枚硬币。硬币开始发光,光芒顺着符号的线条流动,很快整个图案都被点亮了。 “系统,开启训练模式,”诗音说,“参与者:李诗音,李欣然。时间流速:1:30。训练目标:基础能力掌握。开始。” 符号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欣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失重感,等光芒散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这里和诗音在中间领域的房间很像,但更大,而且没有家具,只有无限的白色延伸。 诗音站在她身边,身上换了一套简单的白色训练服。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 “欢迎来到训练模式,”诗音说,“这里的时间和外界流速是30:1,我们在这里训练三十天,外界只过去一天。训练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我的管理者能力掌握;第二,你的意识容纳能力控制;第三,实战配合训练。” “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诗音放下平板,双手在胸前合十。她的掌心浮现出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里是流动的数据流。 “管理者权限有很多种应用方式,”她解释,“最基本的是‘感知’,能扫描周围环境,检测能量波动,分析目标状态。然后是‘操控’,能小范围修改环境参数,比如温度、重力、光线。更高级的是‘规则’,能暂时改变一个区域的物理法则,但消耗很大,不能常用。” 她让光球悬浮在空中,光球开始变化,先是变成一团火焰,然后变成一块冰,最后变成一团旋转的风。 “在京都,我用的主要是‘操控’和‘规则’,”诗音说,“但用得很粗糙,效率很低。现在我教你正确的方法。” 接下来的一整天(训练时间),诗音教欣然基础的系统操作。欣然虽然是新手,但她有造梦师后裔的天赋,学得很快。到训练时间的第三天,她已经能稳定地感知周围十米内的能量流动,甚至能轻微地影响温度。 “很好,”诗音赞许地说,“现在试试你的意识容纳能力。试着感知这个空间里的‘情绪’。” 欣然闭上眼睛,尝试进入那种特殊的状态——就像在寂静岭容纳噩梦实体时那样。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个空间太纯净,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但慢慢地,她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情绪:一种温和的专注,来自诗音;一种淡淡的焦虑,来自她自己。 “我感觉到了一些,”她睁开眼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你的能力,”诗音说,“意识容纳不只是吸收负面情绪,也能感知和影响他人的情绪。在战斗中,如果你能感知到敌人的情绪波动,就能预判他的行动。如果你能影响他的情绪,就能干扰他的判断。” 她们开始实战训练。诗音模拟出各种敌人:清理者士兵,噩梦实体,甚至电影世界里的怪物。欣然在战斗中学习运用自己的能力,有时用情绪感知预判攻击,有时用微小的环境操控制造机会。 训练时间的第十天,欣然已经能独立击败诗音模拟出的普通清理者士兵。但当她面对诗音模拟的“陈主任”时,还是败下阵来。 “他的情绪很奇怪,”欣然喘息着坐在地上,“冰冷,理性,几乎没有波动。我影响不了他,也预判不了他的行动。” “清理者的高级成员都受过情绪控制训练,”诗音也坐下来休息,“而且陈主任身上可能有某种设备,能屏蔽情绪干扰。对付这种人,你的能力效果有限,得靠实战技巧和系统能力。” 训练时间的第十五天,诗音开始教欣然更高级的管理者权限应用。 “我现在教你‘规则’的初步应用,”诗音说,“但记住,这个很危险,一旦出错,可能对意识造成永久损伤。我们要从小范围、小修改开始。” 她在空间中创造出一个边长一米的立方体区域。 “看这个区域,现在里面的重力是正常的。我要改变它的重力方向,让‘上’变成‘下’。你仔细感知我的操作过程。” 诗音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做出复杂的手势。欣然用情绪感知“看”到她意识的流动:首先是确定目标区域,然后是分析区域内的现有规则,接着是构建新的规则框架,最后是小心翼翼地用新框架替换旧框架。 立方体内的重力方向改变了。里面的几个小物件突然向上“掉”,贴在立方体的顶部。 “成功了,”诗音睁开眼睛,额头冒汗,“但消耗很大。这种程度的规则修改,我最多能维持十分钟。如果是更大范围的修改,时间更短。” 欣然试着模仿。她选择了一个更小的区域,边长只有十厘米。但即使这么小,修改起来也极其困难。她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区域内的物理规则发生混乱,里面的一个小球突然碎成粉末。 “别急,”诗音说,“规则修改是最难的部分,我学了三年才掌握基础。你先从感知开始,熟悉规则的结构,再尝试修改。” 训练时间的第二十天,张明远的声音突然在空间中响起: “诗音,欣然,有情况。外界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在岛东北方向五十公里处。可能是清理者的侦察单位。我建议你们暂停训练,先出来。”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训练才进行二十天,她们刚有起色,清理者就找来了。 “我们出去,”诗音说,“但训练进度保存,随时可以继续。” 她打了个响指,空间开始崩塌。白色的背景褪去,她们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小岛,还是坐在那个符号中央,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张明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监测设备,屏幕上有几个红点在闪烁。 “三个目标,正在向小岛靠近,”他说,“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可能是清理者的无人机,或者水下探测器。” 诗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二十天的训练(外界还不到一天)让她的状态恢复了大半,精神力也充实了很多。 “能确定型号吗?”她问。 “能量特征显示是‘猎犬-III’型侦察无人机,”张明远说,“清理者的标准装备,有基础扫描和追踪能力,但没有攻击武器。通常是一个编队出动,后面跟着主力部队。” “意思是清理者的大部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欣然也站起来,她感觉自己不一样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锐了很多,能清楚地“感觉”到小岛的“情绪”:平静的表面下,是紧张的潜伏。 “我们要准备撤离,”诗音说,“教授,逃生船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张明远说,“但船很小,只能坐三个人,而且航程有限,最多能到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岛。如果清理者封锁海域,我们很难逃脱。” “那就主动出击。”诗音的眼神变得锐利,“在训练里,我学到了很多。三个侦察无人机,我能解决。但需要你的帮助,欣然。” “我该做什么?” “用你的意识容纳能力,干扰无人机的传感器,”诗音说,“虽然它们没有情绪,但有基础的逻辑回路。你的能力应该能产生干扰,哪怕只有几秒,也够我摧毁它们。” “我试试。” “教授,你去准备船,随时准备撤离。”诗音说,“我们解决无人机后,立刻上船离开。清理者的大部队可能就在后面,我们不能耽搁。” 张明远点头,转身跑向木屋后的海湾。诗音和欣然则快速向岛东北方向的海岸线移动。 她们躲在一片礁石后,用望远镜观察海面。三个银灰色的碟形无人机正在海面上方十米处悬浮,缓缓向小岛移动。无人机底部有红色的扫描光束,在海面和沙滩上扫过。 “就是现在,”诗音低声说,“干扰最左边那个,我解决右边两个。然后一起解决最后一个。” 欣然点头,闭上眼睛,将意识延伸出去。她“感觉”到无人机的存在:冰冷的逻辑,机械的扫描,没有情绪,但有某种“目的性”的波动。她尝试用容纳噩梦实体时的方法,将自己的意识“包裹”住最左边的无人机,但不是吸收,而是注入混乱的、矛盾的信号。 无人机突然摇晃了一下,扫描光束变得不稳定,开始胡乱扫射。 诗音动了。她双手在胸前合十,两发能量脉冲从掌心射出,精准地命中右边两个无人机的核心。无人机炸成两团火球,坠入海中。 最后一个无人机从混乱中恢复,立刻转向,试图逃离。但诗音已经冲到海边,一跃而起,在空中抓住无人机,双手用力一扭,无人机的机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熄火,坠落在沙滩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诗音落地,喘息着。虽然训练后实力提升了,但实战的消耗还是很大。欣然也跑过来,脸色有些苍白——干扰无人机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成功了,”诗音说,“但清理者肯定收到了信号。我们得马上走。” 她们跑回海湾,张明远已经启动了逃生船——一艘简陋的摩托艇,但加装了额外的油箱和屏蔽装置。三人跳上船,张明远发动引擎,摩托艇冲出海湾,向西南方向驶去。 船开出几公里后,诗音回头看去。小岛的方向,几个黑点出现在天际线上,是清理者的飞行器。它们在小岛上空盘旋,然后降落。 “再晚五分钟,我们就走不了了。”张明远说。 诗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岛。那里是她训练了二十天的地方,是她和欣然第一次真正合作的地方。现在,它落入了清理者手中。 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清理者在追,她们在逃,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系统的异常世界,清理者的阴谋,母亲的真相,成天的记忆......所有这些,都在等着她们。 摩托艇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驶向未知的远方。而清理者的飞行器在小岛上空盘旋,像秃鹫盯着猎物。 狩猎,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