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大明,朕不做跑路皇帝》 第一章 神话大明,朕穿越裂开了 朱由榔觉得自己的脑仁儿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工作的榨汁机。 嗡——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混着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自己是个每天被甲方爸爸按在地上摩擦的苦逼游戏策划,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顶摇摇晃晃、打着补丁的明黄色帐幔。 身下是硬邦邦的、硌得慌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褥子。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汗味、马粪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陛下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又强压着惊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朱由榔,不,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明永历皇帝朱由榔,僵硬地转动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却难掩清丽的脸,眼睛红肿,发髻有些散乱,身上的宫装沾着泥点,但依旧努力维持着端庄。 这是他的皇后,王氏。 旁边还跪着几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官袍或太监服饰的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水……”他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 王皇后连忙从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小心地舀起半勺温水,送到他嘴边。 水有点浑浊,还带着土腥味,但朱由榔顾不上那么多,贪婪地吞咽了几口。 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和混乱。更多的记忆碎片开始自动拼接。 永历帝朱由榔……清军南下……一路溃逃……从广东跑到广西,现在好像是在……云南边境? 一个叫“磨盘山”附近的山沟里?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清军大将吴三桂、卓布泰…… 跑路皇帝。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新融合的记忆里,带着原主残留的屈辱、恐惧和无力感。 “我……操……”他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用的是纯正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普通话。 跪着的几个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陛下……何时会说这种市井粗话了?而且口音好生奇怪。 朱由榔没理会他们的眼神,他正被脑子里另一个更离谱的东西吸引。 就在他意识彻底清醒的刹那,一个半透明、带着淡淡光晕的界面,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样式简陋得有点像他前世设计的劣质网页游戏 UI。 【大明气运辅助系统(被动模式)加载完毕。】 【绑定宿主:朱由榔(大明永历皇帝)】 【当前状态:流亡朝廷(极度衰弱)】 【被动领域生效中(以宿主为中心,半径随宿主‘安定’与‘掌控’程度扩大,目前半径:十里)】 【领域效果(初级):】 1. 生生不息:领域内所属单位(认可宿主统治的军民)基础生产(农耕、手工)效率提升 5%,作物生长速度微幅提升。 2. 潜移默化:领域内所属人员学习、训练、伤势恢复速度提升 5%。 3. 王旗所向:领域内所属单位士气稳固度小幅提升,不易溃散。 【提示:效果强度随距离急剧衰减。距离宿主越近,加成越高。十里边缘效果近乎于无。】 朱由榔盯着那个“半径十里”,再看看“提升 5%”和“效果随距离急剧衰减”的字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金手指……范围是大了,皇帝不用亲临一线了,但这衰减也太狠了。十里边缘那点效果,跟没有有啥区别?核心还是得让人靠近自己才行。 还有这“被动模式”,敢情自己就是个移动的、弱化版的城镇中心光环?还是信号随距离减弱的那种。 他试着在心里喊:“系统?在吗?有任务吗?新手礼包呢?抽卡界面呢?” 毫无反应。那个简陋的界面就静静地挂着,除了那几行字,连个按钮都没有。 真·被动。 “陛下……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王皇后见他眼神发直,盯着虚空,担忧地轻声问道。 朱由榔回过神,看着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自己,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这具“皇帝”身体上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按照历史,还有脑子里这倒霉原主的记忆,接下来就是一路狂奔,最后跑到缅甸,被人像狗一样抓回来勒死。哦,不对,现在这个时间点,好像连缅甸都还没跑到呢,前面就是磨盘山,据说有一场仗……但记忆里对这场仗的结果模糊不清,只留下更深的恐惧和继续逃跑的惯性。 跑?接着跑? 看着系统界面上那个“流亡朝廷(极度衰弱)”的标签,还有“安定”、“掌控”这几个关键词,朱由榔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前世当社畜,被项目追着跑。这辈子穿成皇帝,被清军追着跑。合着老子两辈子就是个马拉松运动员的命? 去他妈的! 一股莫名的邪火,混着前世熬夜加班怼甲方的暴躁,还有原主记忆里积压的憋屈,猛地窜了上来。 “朕没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稳了一些,用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官话,只是下意识去掉了一些虚弱的颤音。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王皇后和旁边一个老太监赶紧上前搀扶。 坐直了,视野更清楚些。这是个简陋的军帐,或者说连军帐都算不上,就是几块破布和树枝搭的窝棚。外面天色昏暗,像是傍晚或清晨,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嘶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孩童细弱的哭泣。 他的“朝廷”,他的“臣民”,就在这方圆……可能连几里地都不到的破烂营地里,人心惶惶,饥寒交迫。 “现在是什么时辰?此地何处?我军情况如何?追兵到了哪里?”朱由榔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语速不快,但清晰。 跪着的一个文官打扮的老臣,颤巍巍抬起头,是大学士吴贞毓,他老泪纵横:“陛下,已是卯时初刻。此处乃云南曲靖府罗平州一带,无名山坳。我军……我军连日奔逃,士卒离散甚多,眼下随扈兵马不足……不足三千,多是疲敝带伤之卒。粮草……粮草将尽。探马半个时辰前回报,吴三桂前锋已过黄草坝,距此……不足六十里了!” 六十里!对于骑兵来说,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王皇后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 又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逃跑倒计时。 朱由榔却感觉心跳反而慢慢稳了下来。越是绝境,前世被各种奇葩需求折磨出来的“死线战士”心态反而开始发挥作用。他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吴卿,朕恍惚记得,你昨日呈报,说营中有几匹老马倒毙?” 吴贞毓一愣,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是……确有此事。连番奔波,草料不济,倒毙了五匹驮马和一头拉车的瘦骡。” “马肉呢?” “啊?已……已按例分给伤病营和几位将军帐下了……”吴贞毓有点懵,陛下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传朕口谕,”朱由榔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所有倒毙牲畜之肉,除重伤员必需外,其余集中起来。另,派人去附近山林,看看有没有野菜、野果,哪怕树皮草根,只要是能入口的,尽量搜集。再问问随军百姓,谁家还有一点存粮,不拘是糙米、豆子,甚至是种子,都报上来,朕……朕用御用之物抵押。” “陛下!这如何使得!”王皇后惊呼。 “使得。”朱由榔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人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御用不御用。吴卿,你去办。还有,传令下去,以朕这御帐为中心,让各营、各队,尽量向中心靠拢扎营,不要散得太开。尤其是伤病营、工匠伙夫这些地方,尽量靠近些。” 他得试试这十里范围的金手指。范围大了,但效果衰减,那就把重要的人和事,尽量挪到效果强的核心区域来。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哪怕现在的大事只是找口吃的。 吴贞毓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些琐事,还要调整扎营(不是应该准备随时开溜吗?),但皇帝有令,他只能叩头:“臣……遵旨。” “另外,”朱由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晋王……李定国现在何处?”这位可是南明最后的柱石,记忆里对他又依赖又有点怕。 “晋王率本部精锐断后,在后方二十里处依险设防,阻滞追兵,已一日未有新的消息传来了。”回答的是另一个武将打扮的汉子,叫靳统武,是李定国的部将,留下来护卫皇帝的。 “派人……不,靳将军,你亲自带几个得力的人,想办法和晋王取得联系。告诉他,朕……不跑了。”朱由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朕就在此地,等他消息。也告诉将士们,皇帝,与他们同在。”朱由榔说完,挥了挥手,“都去办事吧。皇后留下。” 众人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脸上的惶恐未消,却多了一丝茫然和……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异样。陛下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亢奋,而是一种奇怪的、沉下来的感觉。 帐内只剩下朱由榔和王皇后。 “陛下……”王皇后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此地险恶,追兵转瞬即至,若不速走……” “走?往哪走?”朱由榔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皇后,朕刚才昏睡时,做了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梦到一些……光怪陆离之事。你可知,这天下之势,除了刀兵铁骑,还有别的东西在影响吗?” 王皇后茫然摇头。 朱由榔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朕梦到,千年之前,汉末三国,那并非寻常史书所载。那时有武将可凭血气冲霄,斩将夺旗于百步之外。有谋士能引动天地之气,布下军阵,困杀万千兵马。关云长刀锋过处,青龙隐现。张翼德喝断桥梁,水波倒流……那是一个,人可近‘神’的时代。” 这是一个神话灵气正在复苏的世界,原身皇帝大约没经受住这样带来的冲击,挂了,让他接手这具身体。 他这是在给这个世界的“神话”背景即将全面展开作铺垫介绍,只当是梦中所见,为后续可能的变化留白。 王皇后听得瞪大了眼睛,只觉得陛下怕是病糊涂了,怎地说起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后来呢?”她下意识问。 “后来?不知为何,那种力量渐渐隐没了,或者说,改变了存在的方式。”朱由榔继续胡诌,其实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或许融入了山河地脉,或许散入了万民气运。直到……我大明太祖皇帝,提三尺剑,起于微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朕在梦中恍惚看见,太祖皇帝身上,似有赤龙之气护佑,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其势亦非凡俗。这或许,便是另一种‘气运’的显化。” 他顿了顿,看着王皇后:“朕方才醒来,忽有所感。或许,这逃亡奔波,不仅离散了将士,更散失了我大明最后的那点‘气数’。总想着跑,这‘气’就永远是散的,是泄的。吴三桂为何紧追不舍?除了功利,或许他也冥冥中觉得,只要一直追着朕这‘天子’跑,就能不断削弱、吸走我大明残存的气运。” 这话半真半假,夹杂着玄幻设定和心理学暗示。王皇后听得似懂非懂,但“气数”、“气运”这些词,对古人来说有着天然的重量。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就是,不跑了。”朱由榔斩钉截铁,“至少,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朕是天子,哪怕是个落魄天子,也得有个天子的样子。停下来,站稳了,哪怕就站这么一小块地方,把这口气喘匀了,把人心聚拢一点。朕有种感觉……只要朕这里稳住了,事情或许就会有转机。”他没法解释系统,只能往玄乎了说。 王皇后看着他眼中不同于往日惶惑的某种神采,虽然觉得这想法太过冒险,但心底深处,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逃亡”的弦,似乎也松动了那么一丝。一直跑,真的太累了,累到绝望。 “臣妾……明白了。臣妾陪着陛下。”她轻轻握住了朱由榔的手,冰凉,但用力。 朱由榔反手握了握,心里叹了口气。稳住?谈何容易。三千残兵,几十里外的追兵,还有一个被动得让人想哭、效果还随距离衰减的金手指。 但,总得试试。 他目光投向帐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心里那个游戏策划的思维又开始转动:半径十里的领域……效率提升 5%……衰减……如果我把核心人员、关键部门都尽量集中到我身边呢?那个“距离越近加成越高”…… “皇后,陪朕出去走走。”他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撑住了。 “陛下,您龙体……” “没事,死不了。”朱由榔咧嘴,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再躺下去,就真成‘躺平皇帝’了。朕得去看看,朕的‘江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走出低矮的帐门,清晨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比在帐内想象的还要破败。衣衫褴褛的士兵抱着长矛,靠着树干打盹。面有菜色的妇孺蜷缩在简陋的窝棚下。几个火堆冒着青烟,上面架着的破锅里煮着看不清内容的东西。 看到皇帝出来,附近的人纷纷跪倒,眼神麻木而畏惧。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抬了抬手:“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他的目光扫过营地,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边缘,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范围很大,十里,但他能隐约感觉到,效果最强的区域,就是以他为中心,半径大概百步(不到一里)的范围。再往外,那种微弱的“暖意”就迅速淡化。 他朝着最近的一个、冒着烟的火堆走去。那里,一个老火头军正愁眉苦脸地看着锅里寥寥无几的、混着野菜的糊状物。 “给朕看看。”朱由榔说。 老火头军吓得差点把勺子扔了,结结巴巴:“陛、陛下……这,这是粗食……” 朱由榔没理会,凑近看了看那清汤寡水的“粥”,又看了看旁边地上堆着的、刚刚被送来的、切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马肉,以及几把蔫了吧唧的野菜。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周围一片低呼),捡起一块马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口黑乎乎的铁锅和里面少得可怜的水。 “肉,切得太碎了,煮久了更没嚼头,还费柴。挑几块稍微厚实点的,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边烤。剩下的碎肉和骨头,跟野菜一起扔锅里熬汤,水多加一点,熬久一点,熬出油花来。”朱由榔凭着前世刷短视频和偶尔自己做饭的零星记忆指挥着,“去找点野葱野姜之类的,没有就去问问谁带了盐,放一点点进去。” 老火头军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帝……还懂这个? “愣着干嘛?照做。”朱由榔站起身,“多熬点汤,让每个人,哪怕只能分到一口热汤,也暖暖身子。”他说话的时候,就站在锅边,距离那老火头军和几个帮忙的辅兵不到三步。这是效果最强的区域。 老火头军下意识地应了声“是”,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安排。说来也怪,听了皇帝这几句话,他原本绝望烦躁的心,好像平静了一点点,手上的动作也似乎……利索了那么一丝?是错觉吗? 朱由榔注意到,当老火头军重新动手切肉、架柴时,系统界面上没有任何数值跳动,但他隐约感觉,以自己为中心,那种无形的、微弱的“场”,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继续往前走,走向一片被要求尽量靠近御帐扎营的区域。几个士兵正在有气无力地挪动窝棚。 朱由榔走过去,没说话,弯腰,帮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抬了一根不太粗的木头。 “陛下!”周围的士兵和跟随的太监宫女全都吓傻了。 “看什么?一起干活。”朱由榔拍了拍手上的土,气息有点喘,这身体太虚了,“早点安顿好,大家住得紧凑些,互相也有个照应。靳将军派人联系晋王,传令也方便。” 皇帝亲自帮忙搬木头?这画面太有冲击力。那几个原本磨洋工的士兵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激动的,嗷一嗓子,手上的动作顿时快了起来。 朱由榔没再动手,就站在空地中央看着。他感觉到,随着这几个士兵干活卖力起来,随着更多人的目光聚焦到这里,他周围那无形的“领域”核心区,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丁点?范围没有扩大,但核心区的效果好像稳定了些。 “陛下,吴大学士派人来报,在附近山涧找到一小片野芋头,还有些酸涩的野果!另外,有百姓献出了小半袋荞麦种,说是原本留着开春种的……”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好!”朱由榔精神一振,“野芋头立刻处理,和肉汤一起煮。荞麦种……告诉吴卿,在御帐附近找块相对平整的土,现在就试着种下去一点。”种在核心区,享受最强效果,哪怕只提升一点点成活率也好。 “现……现在种?”小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种下去给谁吃?给追兵吗? “对,现在种。”朱由榔点头,“种下去,就有个念想。告诉献种的百姓,朕记得他们的忠心,若……若能渡过此劫,十倍偿还。” 他这命令下得莫名其妙,但此刻的朱由榔,就像一个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生生不息……对作物生长有微幅提升。种在核心区,享受最强效果,哪怕只长出一寸苗,哪怕明天就被战马踏平,至少在这一刻,这个行为本身,就代表着“生产”,代表着“希望”,而不是纯粹的“消耗”和“逃亡”。 他要尽一切可能,激活这个被动领域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作用,更要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注入一点不一样的“气”。 哪怕只是心理作用。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更加忙碌起来。虽然很多人不解,但皇帝亲自下令,还帮了忙,总归是有了点主心骨的样子。炊烟多了几缕,调整营地的叮当声也密集了些,甚至有人真的在御帐旁找地方摆弄那点荞麦种了。 朱由榔站在逐渐紧凑起来的营地中央,感受着清晨微寒的风。远处山峦叠嶂,雾气缭绕。 六十里外,杀气正在逼近。 而他脚下,是一个半径十里,但核心效果区仅百步的、微弱得可怜的“领域”。 “神话三国……军阵血气……大明气运……”他低声喃喃,“老子这个‘跑路皇帝’,这次,偏不跑了。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老子这‘种田流’光环,能奶出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李定国断后部队的位置。 “晋王,你可要撑住啊。给我……给朕,多争取一点‘安定’下来的时间。” 第二章 这朝廷,寒酸得让人想哭 营地里的气氛,在朱由榔一系列“不务正业”的命令下,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说士气大振那是扯淡,三千残兵败将,被清军从两广一路撵到云南,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但那种纯粹的、等死的麻木感,确实被打破了一点。 皇帝不躺着了,出来溜达了,还帮忙搬木头了,甚至关心起马肉怎么煮、野菜哪里找、营地怎么布置…… 这事情本身,就透着一种荒诞的“生机”。 就像一潭死水里,突然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波纹再小,那也是动了。 朱由榔没回那个破帐子,就在御帐外清理出来的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头坐下。 王皇后劝不动,只好让太监拿了件旧披风给他披上。 “靳将军有消息回来吗?”朱由榔问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叫赵福,是原主身边还算机灵的一个。 “回陛下,还没有。靳将军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赵福小声回答。 朱由榔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在他的“领域”核心范围内(他大概能感觉到百步左右是效果最好的区域),人们活动的效率似乎真的有一点点提升。 挪窝棚的士兵,动作比之前连贯。火头军那边,烤肉的香气和煮汤的热气弥散开来,虽然量少,但那股烟火味,莫名让人心安。 甚至御帐旁那个被安排去尝试种荞麦的老农,蹲在地上摆弄土块的样子,都格外认真。 系统界面上没有任何数值变化,但朱由榔就是有这种感觉。 而且,当他集中精神去“感受”那个领域时,似乎能隐约察觉到,以他为中心,有一种极其稀薄的、温暖的能量在缓缓流转,越靠近他越明显,百步之外就迅速淡化,到了几里外几乎就感应不到了。 这大概就是“生生不息”和“潜移默化”的效果?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随距离衰减得厉害。 “陛下,吴大学士、张尚书他们求见。”赵福又禀报。 “让他们过来吧。”朱由榔知道,躲不过去的。他这个皇帝可以暂时不管追兵,但朝廷里这些还跟着跑的大臣,心里早就慌成一团了,必须得给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他自己都觉得悬。 很快,以文渊阁大学士吴贞毓、兵部尚书张煌言(历史上此时张煌言应在浙东,此为剧情需要调整)为首,七八个穿着破旧官袍、面色愁苦的大臣走了过来,行礼参拜。 “都起来,坐下说。”朱由榔指了指旁边的几块石头或树桩。这“朝廷议事”的场所,寒酸得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想捂脸。 大臣们谢恩,拘谨地坐下,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带着探究和焦虑。 “陛下,”吴贞毓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晋王处尚无消息,追兵已近在咫尺。此地虽暂可容身,然无险可守,粮草难继,绝非久留之地。臣等……臣等恳请陛下,速做决断,移驾西行,或可入滇中腹地,或……或暂避缅甸,徐图后举啊!”这话说得委婉,但核心就一个字:跑!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脸上都是急切。 朱由榔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这些大臣。吴贞毓年纪大了,胡须花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属于文人的执拗。张煌言相对年轻些,风尘仆仆,眉宇间有股郁气,但腰杆挺得笔直。能跟着跑到这里的,多少还有点气节和忠心,但也真的被吓破胆了。 “移驾?西行?”朱由榔慢悠悠地重复这两个词,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自嘲,“吴卿,张卿,你们看看这四周。朕的‘驾’在哪里?是那顶漏风的破帐子,还是朕现在坐的这块石头?西行……咱们从广东‘行’到广西,又从广西‘行’到这里,行掉了多少兵马?行散了多少民心?行得朕这个皇帝,都快忘了坐在龙椅上是什么滋味了。” 大臣们被他这番话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陛下,此乃权宜之计,存身方能图存国啊!”张煌言沉声道。 “存身?”朱由榔看向他,“张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告诉朕,咱们现在这三千疲兵,还能‘行’多远?是能跑得过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还是能打得过卓布泰的八旗精锐?再跑下去,不用清军来打,自己就散架了,饿死了,冻死了!” 他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那……那依陛下之见,该当如何?莫非……真要在此地与贼决一死战?”一个侍郎颤声问道,脸上血色尽褪。三千对数万(他们估计的),还是疲惫之师对精锐追兵,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战,未必是现在就要面对面厮杀。”朱由榔道,“但‘决死’之心,必须有。不是决我们自己的死,是决‘一味逃跑必死’之心!”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也把一些玄幻设定的引子抛出来,“诸位爱卿,你们读史书,可知为何当年汉高祖屡败于项羽,却能最终成就帝业?为何昭烈帝刘备颠沛流离,却能聚拢关张诸葛,三分天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除了人心、谋略,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朱由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继续他那个“梦”的设定,“朕近日昏沉时,常思及古之豪杰。 彼时天地之气或与今不同,猛将能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非仅勇力,亦有血气勃发,引动风云之势。 谋士布阵,能借山川地脉之力,以弱胜强。其所凭者,除兵甲粮草,更有一口‘气’,一股‘势’。” 他看向众人:“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太祖太宗时,北逐蒙元,南定诸番,国势何其雄壮!那时我大明军中,想必也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在。如今呢?这口气,被我们一路跑,跑散了,跑泄了!吴三桂为何敢如此猖狂追袭?他或许就是觉得,追着朕这‘天子’跑,就能不断吸走、击溃我大明最后这点残存的国运气数!” 这话就说得更玄了,把军事追击上升到了玄学气运层面。若是平时,这些读圣贤书的大臣肯定要劝谏“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此刻身处绝境,皇帝这番听起来有些神神道道的话,反而让他们陷入了沉思。是啊,为什么总是一败再败?为什么稍有风吹草动就溃不成军?除了实力差距,是不是真的少了点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要重聚这股‘气’?”吴贞毓迟疑道。 “不错!”朱由榔肯定道,“如何重聚?首先,天子自己不能慌,不能一直跑!朕就在这里,以身为饵也罢,以身为旗也罢,告诉所有人,皇帝不跑了!其次,我们要做点事情,不是逃跑的事情,是‘建设’的事情,哪怕再小!比如,调整营地,让大家住得紧凑些,互相照应。比如,想办法弄口吃的,让士卒百姓肚子里有点热乎气。比如,尝试种下哪怕几颗种子,告诉老天爷,告诉这片土地,我大明的人,还没放弃‘生’的念头!” 他越说越顺,把自己那被动金手指的理念也包装了进去:“朕有种感觉,只要我们停下来,稳下来,哪怕只是这一小片地方,只要我们开始‘经营’它,保护它,属于我大明的‘气’就会慢慢回流、凝聚。这股气,或许不能立刻让士卒变得力大无穷,但可能让他们少生点病,伤口好得快一点,训练时多领悟一点。或许不能让庄稼一夜成熟,但可能让野菜多长几棵,让播下的种子多一点成活的希望。” 他目光扫过众臣:“这听起来或许荒谬,但事到如今,常规战法,我们还有胜算吗?不如试试这非常之法。至少,让将士们知道,皇帝和他们一起,在想办法‘活’,而不是一起‘逃’!” 大臣们沉默了。皇帝的话,一半像疯话,一半……却又诡异地切中了他们心底某种模糊的渴望。一直逃,真的太绝望了。停下来做点什么,哪怕是徒劳的,至少心理上感觉不一样。 “可是陛下,粮草……”户部的一个主事哭丧着脸,“就算找到些野菜野芋,加上那点马肉,也支撑不了两日啊!三千张嘴……” “那就省着吃,计划着吃。”朱由榔道,“从朕开始,每日饮食减半。所有官员,一体照此例。优先保证断后将士、伤病员和妇孺的口粮。组织还能动的人,继续在附近搜寻一切可食之物。另外……” 他想起系统里“生生不息”对生产的提升,虽然只有 5%,而且衰减,但核心区效果应该最好。“派人仔细勘查这山坳附近,有没有隐蔽的山泉、溪流,有没有稍微肥沃点的坡地,尤其是靠近营地中心的。如果我们真的需要在这里多待几天,甚至……万一晋王能挡住追兵,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在此地短暂休整,恢复体力。” “陛下,此地岂是久留之地……”张煌言皱眉。 “朕没说久留。”朱由榔打断他,“但多待一天,士卒就多恢复一分体力,人心就多安定一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盲目移动,而是有价值的‘停顿’。这个价值,就是恢复和凝聚。等晋王消息,若他能挫敌锋芒,我们这里稳住了,或许就能寻机转移,而不是溃逃。” 他这番说辞,把“被动固守”包装成了“主动休整凝聚”,听起来似乎多了点策略性,少了点狼狈。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虽然依旧疑虑重重,但皇帝态度坚决,而且……好像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再跑,可能明天就散伙了。 “臣……等遵旨。”吴贞毓最终带头躬身。其他大臣也只好跟着表态。 “好。”朱由榔松了口气,知道暂时稳住了这帮文官,“吴卿,你总领营中庶务,分配口粮,安抚人心。张卿,你协助整饬还能作战的军士,加强营地警戒哨探,特别是通往晋王方向和李定国可能撤退方向的道路,要多派探马,保持联络。其他人,各司其职,把咱们这个‘流动朝廷’的架子,先撑起来。” “臣等领旨。” 大臣们退下去忙碌了,虽然脚步依然沉重,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惶惶不可终日。 朱由榔揉了揉眉心,感觉精神有些疲惫。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尤其是这种末代跑路皇帝,简直是在地狱难度开局的基础上,又加了个“玄幻背景”的补丁。 “陛下,喝口热水吧。”王皇后不知何时端来一碗热水,里面飘着两片不知名的草叶,有点淡淡的清苦味。 “谢谢。”朱由榔接过来,吹了吹,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下肚,稍微驱散了些疲惫。他看着王皇后憔悴却温柔的脸,忽然问:“皇后,你怕吗?” 王皇后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怕。”随即又摇头,“但陛下不怕,臣妾就不那么怕了。” 朱由榔苦笑:“朕也怕。怕得要死。”这是大实话,“但怕没用。朕现在算是明白了,有时候,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你硬着头皮顶上去,说不定反而有条生路。”这是前世职场加这辈子绝境总结出来的歪理。 “陛下真的相信……那‘气运’之说?”王皇后低声问。 “信不信,都得试试。”朱由榔看着营地中渐渐紧凑起来的人影和烟火气,“你看,我们只是决定不跑了,开始做点事情,这营地里,是不是感觉就有点不一样了?” 王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虽然依旧破败,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淡了些。 士兵巡逻的脚步似乎踏实了点,百姓们围在分发汤食的地方,眼里有了点期盼。 甚至御帐旁,那个老农真的弄出了一小片翻过的土,把那些荞麦种子小心翼翼地撒了下去,还用手轻轻压实。 这一幕,莫名地让人心头一暖。 “也许……陛下是对的。”王皇后轻声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一名探马骑士浑身是汗,连滚带爬地冲到空地前,“陛下!西南方向十里外,发现小股清军斥候游骑!约二三十骑!正在向我营地方向搜索而来!” “什么?!”刚刚散去不远的大臣们听到,顿时又炸了锅,纷纷围拢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清军斥候!已经摸到十里外了!这说明主力大军也不远了! 恐慌瞬间再次弥漫。 朱由榔的心也猛地一沉,但随即强行镇定下来。斥候……不是主力。而且只有二三十骑。十里……正好是自己领域的边缘?那么远,效果近乎于无,但…… 他看向张煌言:“张尚书,营地现有多少可战之兵?能骑马的有多少?” 张煌言快速估算:“陛下,疲兵虽有三 千,但能立刻上马迎敌的精骑……不足百骑,且马匹羸弱。” 百骑对二三十骑,数量占优,但状态天差地别。 朱由榔脑子飞快转动。打?可能暴露营地虚实,引来主力。不打?斥候摸近,一样暴露。 他忽然想起“王旗所向”的效果,士气稳固,不易溃散。效果随距离衰减,但如果让出击的部队在出发前,在自己身边待一会儿呢?会不会有点用? “靳将军留下的护卫中,有没有敢战善骑之士?”朱由榔问。 “有!靳将军留下了五十骑亲兵,皆是百战老卒,马匹也相对较好。”一个靳统武的副将站出来。 “好!”朱由榔站起身,“令这五十骑即刻准备,喂马,检查兵器。张尚书,再从其他部队中挑选五十名状态最好的骑手,凑足百骑。让他们全部到朕面前来集结,朕……朕要为他们壮行!” “陛下,万万不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吴贞毓急忙劝阻。 “朕就在营地中心,有何危险?”朱由榔摆手,“快去!斥候逼近,时间紧迫!” 命令下达,很快,一百名骑兵,在御帐前的空地上集结完毕。 他们大多面带菜色,但眼神里还保留着军人的锐气,尤其是靳统武那五十亲兵,沉默而剽悍。 朱由榔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将士们!清狗斥候已到十里之外!他们想来窥探我营虚实,想来吓破我们的胆!” 队列寂静,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但朕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人!”朱由榔声音提高,“朕,大明皇帝朱由榔,不跑了!朕就在这里!朕的皇后在这里!朕的朝廷在这里!这里,就是我大明最后的阵地!” 他走到队列中间,尽可能靠近更多的士兵。“你们,是我大明最忠诚的勇士!现在,需要你们去把那些清狗的眼睛挖掉!把他们的爪子剁掉!不要硬拼,袭扰,驱赶,让他们看不清,摸不透!然后,立刻撤回!” “朕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朕与你们同在!大明气运,与你们同在!”他喊出最后一句时,感觉自己周围那无形的领域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这百名骑兵。距离越近的士兵,感觉越明显,那是一种莫名的安心和振奋,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百名骑兵,尤其是最靠近朱由榔的几十人,只觉得皇帝的话语像是有种奇异的力量,驱散了一些连日的疲惫和恐惧,胸膛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万岁!万岁!” 百人齐呼,声音虽然不算震天,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士气。 “出发!”带队的副将一声令下,百骑如风,冲出营地,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朱由榔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主动运用这个被动金手指,虽然只是让部队在出发前聚集在自己身边,享受一下核心区的效果加成。效果有多强?他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们?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王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陛下,他们会没事的,对吗?” 朱由榔看着远方,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愿吧。” “毕竟,朕这个‘跑路皇帝’,这次可是把宝,都押在这‘不跑’上了。” 第三章 这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百骑出击后,营地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 朱由榔坐回那块大石头上,表面平静,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不断看向西南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吴贞毓、张煌言等大臣也都没走远,聚在附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个个面色凝重。兵部侍郎杨畏知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 户部主事邓凯则不停地搓着手,嘴唇发白。 几个翰林院的小官缩在后面,交头接耳。 “杨大人,您说……能成吗?”邓凯忍不住问杨畏知,声音压得极低,“百骑对三十骑,听着是占优,可咱们那些马都瘦成什么样了?人也都饿着肚子……” 杨畏知停下手中的树枝,抬眼看了看远处端坐的皇帝,又看了看西南方向:“难说。不过……陛下今日,着实不同了。你看见刚才他说话的样子没?那眼神,那语气……跟从前在行在时判若两人。” “是啊,”旁边一个翰林院编修凑过来,小声道,“下官方才离得近,听得真真的。陛下说‘朕不跑了’那几句时,不知怎的,心里竟跟着一热。还有那些骑兵,喊‘万岁’时那股劲头……” “或许是绝境之中,陛下终于……开窍了?”邓凯迟疑道。 “开窍?”杨畏知苦笑摇头,“我倒觉得,更像是有神灵附体。你们不觉得,自打陛下今早醒来,这营地里……就有点不一样了么?那锅汤,那些搬东西的兵,还有……” 他指了指御帐旁那片刚翻过的土地:“这时候种地?听着荒唐,可你看那老陈头,干得多起劲?就好像……真能种出什么似的。” 众人沉默。确实,这半日来营地的变化虽小,却真切切能感受到。那种等死的麻木感,好像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口子。 王皇后默默陪在朱由榔身旁,手里捻着一根枯草。她的贴身宫女翠儿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皇后整理有些散乱的裙角。 “娘娘,”翠儿声音细细的,“您说……那些骑兵能回来吗?” 王皇后望着西南方,轻声道:“陛下说能,那便……能吧。” “可奴婢心里慌得很,”翠儿咬了咬嘴唇,“以前每次听到马蹄声,不是咱们跑,就是清军追来了。这次……这次是咱们的人冲出去。” “是啊,”王皇后目光落在丈夫挺直的背脊上,“这次不一样了。” 不远处,一群百姓聚在窝棚边,也眼巴巴地望着西南。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啜泣:“当家的就在那队骑兵里……可千万别出事……” 旁边一个老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李家媳妇,往好处想。陛下都亲自送他们出去的,兴许……兴许真有神佛保佑呢。” “保佑?这年头神佛都闭眼了,”一个瘸腿的老兵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含混不清地说,“要我说,还得看手里家伙硬不硬。不过……”他眯起眼,看向御帐方向,“咱们这位万岁爷,今儿个是有点邪性。老子当兵二十年,从辽东打到云南,见过怂的皇帝,没见过怂完突然硬气的。” “刘 瘸子,你小声点!”旁边人连忙拉他。 “怕个鸟,”刘瘸子吐掉草茎,“老子说的是实话。你们没觉着?自打万岁爷往那石头上一坐,这附近……好像没那么冷了?心里也没那么慌了?” 众人一愣,仔细感受,好像……还真是?虽说还是又饿又怕,但那种透骨的绝望寒意,似乎淡了些许。 “许是日头出来了?”有人抬头看天,阴云依旧沉沉。 “日头个屁,”刘瘸子翻了个白眼,“是‘气’不一样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懂,老子当年在辽镇时听老兵油子讲过——这大军对阵,讲究个‘军气’。主将怂,全军气就泄。主将硬,全军气就聚。咱们这位万岁爷从前……唉,不提了。可今天,他往那儿一戳,嘿,这口气,好像真聚起来一点了。” “军气?”年轻些的士兵茫然。 “玄乎着呢,”刘瘸子压低声音,“听说早几百年,三国那会儿,关二爷张翼德那些万人敌,凭的就是一股子‘血气’冲阵。到了咱们太祖爷那会儿,徐达常遇春大将军麾下,也有‘军势’之说。只是这百十年……渐渐没人提了。”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刘瘸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心里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就在这时—— “报——!” 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但不是从西南,而是从东南方向! 一名浑身尘土、胳膊上带着伤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营地,直奔御帐。他左臂胡乱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朱由榔猛地站起,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石头稳住身形:“讲!” 传令兵扑通跪倒在地,喘着粗气道:“陛下!晋王……晋王军报!” 王皇后下意识抓住了朱由榔的衣袖,又赶忙松开。翠儿捂住了嘴。 槐树下的官员们哗啦围拢过来。吴贞毓腿脚不利索,被张煌言搀了一把才站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 “晋王殿下在……在黄草坝以东三十里处,依托山险,设伏成功!”传令兵声音嘶哑,却带着亢奋,“击溃吴三桂前锋一部,斩首……斩首数百!清狗丢下好些盔甲兵器跑了!晋王现正与敌主力对峙,依险据守!他命小人禀报陛下……”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后面的话:“晋王说,他会尽力为陛下争取三日时间!请陛下……速速移驾西行!” 三日! 帐前一片哗然! “晋王威武!”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文官们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个年轻的翰林甚至红了眼眶。连日溃逃,屡战屡败,这是第一次听到“击溃”、“斩首数百”这样的捷报! 吴贞毓老泪纵横,朝着东南方向连连作揖:“晋王忠勇!国朝有救了!有救了!” 张煌言也激动得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好!好!有此三日缓冲,我军或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西南方向,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出击的百骑,和清军斥候接战了! 所有的欢呼、激动,瞬间卡在喉咙里。 刚刚升起的喜悦,被新的、更直接的紧张取代。 朱由榔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但脸上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你辛苦了,”他对那传令兵道,声音尽量平稳,“先去治伤。告诉晋王,朕知道了。朕……不移驾,朕就在此地等他!让他务必小心,不必急于求战,以阻滞拖延为主!” “陛、陛下……”传令兵抬头,满脸血污中眼睛瞪大,“晋王说……” “朕意已决。”朱由榔打断他,“快去包扎伤口。” “是……是!”传令兵被人搀扶起来,一瘸一拐往临时搭起的伤病帐篷走。几个医官模样的人赶忙迎上去。 朱由榔转向张煌言,语速加快:“张卿,立刻加强营地所有方向的警戒!多派哨探!晋王能阻敌三日,但清军斥候已近,小股袭扰不可不防!” “臣遵旨!”张煌言抱拳,转身疾步而去,边走边喊,“王把总!带你的人去北面坡上瞭望!李哨官,南边小路再加两个暗哨!” 营地刚刚因捷报松缓的气氛,再次绷紧。 人们伸长脖子望向西南。那里烟尘隐约,喊杀声随风断续飘来,听不真切,却更揪心。 王皇后站到朱由榔身边,轻声问:“陛下,他们会赢吗?” 朱由榔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领域中,似乎有百余个微弱的“点”在远处剧烈波动,那是出击的骑兵。距离太远,领域效果近乎于无,他只能模糊感应到他们的存在和大致状态,却无法给予任何加持。 这种无力感让他焦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西南方向的声响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顺着山风飘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营地里的百姓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妇女们搂紧了孩子,男人们握紧了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木棍、柴刀、甚至石头。 刘瘸子不知何时摸到了人群前面,眯着眼望着烟尘方向,嘴里低声念叨:“听动静……没乱。咱们的人没乱。” “你咋知道?”旁边人问。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听得出来!”刘瘸子啐了一口,“要是溃败,声音是散的,是往后跑的。这会儿声音还聚着,在往前压!” 仿佛印证他的话,西南方的喊杀声突然高涨了一瞬,接着迅速减弱。 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回来了! 朱由榔往前踏了一步,王皇后也跟着上前。官员们从槐树下涌过来,百姓们也 踮起脚张望。 烟尘中,人影浮现。 一骑、两骑、十骑……队伍虽然不整,但确实在往回跑! 人数……似乎没少很多? 朱由榔快速扫过,心中默数,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至少没有出现最坏的溃散场面。 带队副将一马当先冲进营地,滚鞍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旁边亲兵赶忙扶住。他脸上溅着血,甲胄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但神情兴奋,一把推开亲兵,快步跑到朱由榔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等幸不辱命!”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遭遇清狗斥候三十余骑,正在溪边饮马!我军人多,又是从侧翼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阵斩十一骑,伤者不计,余者溃散!俘获无主战马三匹,缴获腰刀五把,弓箭两副!我军……”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下马的队伍,“仅轻伤七人,无人阵亡!受伤最重的老赵,胳膊上挨了一刀,已经包扎了,不妨事!” “好!好!好!”朱由榔连说三个好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仅完成了驱赶任务,还占了便宜,自身损失极小! 这战果,在如今这境况下,堪称漂亮! “将士们辛苦了!”朱由榔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所有出战将士,记功!受伤者妥善医治!俘获的战马,好生照料,以后就是咱们的脚力!” “谢陛下!”副将和陆续回来的骑兵们齐声应诺。 那些骑兵们虽然个个狼狈,汗水泥血混在一起,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甚至咧嘴笑了起来——这是多久没见过的笑容了? 朱由榔仔细观察这些回来的士兵。 那七个轻伤员被同伴搀扶着,伤口已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一个年轻士兵胳膊上缠着布,血渗出来一些,但他精神头很好,正跟旁边人比划着:“……那清狗一刀砍过来,我往后一撤,顺手就给他肚子上来了一下!嘿,平时练这招总慢半拍,今儿不知怎的,顺手得很!” “我也是!”另一个脸上擦伤的老兵接口,“躲箭的时候身子特别活泛,好像早知道他从哪儿射似的。” “还有咱们的配合,”带队副将转身对朱由榔补充道,脸上带着困惑又兴奋的神色,“陛下,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冲下去的时候,弟兄们之间都没怎么喊话,可该往哪儿堵,该往哪儿冲,心里跟明镜似的!好像……好像早就练过无数遍一样!” 朱由榔心中了然。 这就是“潜移默化”对训练效果和战斗本能的加成,加上“王旗所向”对士气的稳固和默契的提升!虽然每个效果只有 5%,但在实战中叠加起来,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当然,也有突袭和人数优势的因素。但士兵们自己的感受不会骗人——他们确实觉得今天打得格外顺手。 “定是陛下洪福!天兵相助!”吴贞毓激动地朝着朱由榔行礼。 “是将士们用命。”朱由榔摆摆手,但心中暗暗记下:金手指在核心区对部队的短期加成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明显一些。如果能让部队在出战前更长时间停留在核心区,效果会不会更强? 这时,王皇后轻声提醒:“陛下,该让将士们下去休息了,受伤的也得换药。” “对,”朱由榔回过神来,“副将,带弟兄们去歇息,领热水和吃食。受伤的送到伤病营,让医官仔细看看。” “遵旨!” 骑兵们散去,围观的人群却还没散。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营地的每个角落。 “赢了!咱们的骑兵赢了!” “杀了十一个清狗!自己才伤了七个!” “我的天,这仗怎么打的?往常遇上清军斥候,咱们都是被 撵着跑啊!” “听说陛下今早给壮行了!就在御帐前训的话!” “怪不得!我看那些骑兵出去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还有晋王!晋王也在东边打胜了!斩了好几百!” “真的假的?晋王也赢了?” “千真万确!传令兵刚回来报的!说给咱们争取了三天时间!” “三天……那咱们是不是能喘口气了?” 窃窃私语声在营地里蔓延、发酵。麻木的眼神里,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惊讶、疑惑、兴奋,还有一丝丝……希望? 虽然还是饿,还是怕,但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皇帝不跑了,大将打赢了,小兵也打赢了。这日子,难道……真有盼头了? 朱由榔能清晰地感觉到营地里气氛的变化。 那不是数据,而是一种整体的“场”。之前是沉滞的、绝望的、散乱的。现在虽然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丝流动的、凝聚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自己那无形的领域。 核心区百步范围内,那种温暖的、流转的感觉更明显了,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稳定而有力。领域的边界似乎也稳固了些,十里范围的轮廓在感知中更加清晰。 “陛下,”吴贞毓走了过来,这次语气恭敬中带着商量,“如今晋王争取到三日时间,我军是否……趁此机会,速速转移?有了这三天缓冲,或可从容西行,入滇中腹地……” 其他大臣也围拢过来,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有了三天时间,跑路似乎又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张煌言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询问之意。 朱由榔却摇了摇头。 “不转移。” “陛下?”众人不解。有了时间,为什么不走? “诸位爱卿,”朱由榔看着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疲惫的脸,“晋王血战,为我们争取到三日,这三日是何等宝贵!你们说,若用这三天来继续仓皇逃窜,我们能跑多远?能跑掉多少士气?又能跑散多少人心?” 他指向营地。 此刻营地里的景象与清晨已大不相同:虽然依旧破败,但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淡了很多。士兵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正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胜仗。妇孺们围着分发汤食的地方,虽然分到的只是薄薄一碗漂着菜叶的糊糊,但排队时有了秩序,脸上也不再是完全的死寂。工匠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老匠人正在修理一副破损的皮甲。甚至御帐旁,那个被安排种荞麦的老农陈老头,正小心翼翼地给刚翻过的土地浇水,旁边还围了两个好奇的半大孩子。 “你们看,”朱由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仅仅因为朕决定不跑,做了点小事,打了两场小胜仗,这营地里的人心士气,是不是已经在变了?这口一直散着、泄着的气,是不是在慢慢聚拢?” 大臣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默默观察。 确实不一样了。 吴贞毓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暂时的”,可看着那些士兵眼中久违的光彩,话又咽了回去。 “这三天,我们不走。”朱由榔斩钉截铁,“我们要用这三天,在这里,真正‘安定’下来!要做更多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说开: “第一,全力搜集粮草。以营地为中心,十里范围内,给朕仔细地搜!野菜、野果、块茎、猎物,一切能入口的!组织有经验的老人、妇孺、还有手脚利索的半大孩子去做这件事。记住,靠近营地中心出发、在靠近营地中心区域搜索的队伍,收获可能会好一点。” 他这是在暗示核心区“生生不息”对植物生长和采集的微弱影响。虽然效果随距离衰减,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整顿营伍。张尚书,请你和各位将军,将现有三千人重新编伍,明确指挥!老弱、伤病,全部集中到营地中心区域休养医治。能战之兵,加强训练,哪怕只是练习队列、恢复号令、熟悉配合!训练场地,就设在御帐附近!” 靠近核心区,享受“潜移默化”的训练效果加成和“王旗所向”的士气稳固。 “第三,加固营地。在营地外围设置简易拒马、挖掘壕沟,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要让将士们有事可做,有险可守的心理!工匠全部集中到营地中心,修理损坏的兵器、甲胄,打造箭矢,有什么用什么!” “第四,”朱由榔看向御帐旁那片土地,“那点荞麦,还有任何能找到的种子——不管是粮食种子、菜种,哪怕是野果核,都拿到营地中心来试种!哪怕只是象征意义,也要种下去!朕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不仅要活,还要想着怎么‘生’下去!”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众臣: “这三天,我们不是等死,也不是准备逃跑!我们是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恢复体力,整顿秩序,凝聚人心!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皇帝在带领他们做事,在想办法活下去,甚至……活得稍微像样一点!” “三天后,无论晋王那边情况如何,我们都将是一支比现在更有秩序、更有士气、更团结的队伍!到时候,是走是留,我们再根据情况决定!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窝蜂地溃逃!” 大臣们被皇帝这一番充满行动力的计划说得有些发愣。 杨畏知和邓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这计划……听起来竟颇有章法?不是空谈鼓舞,而是具体的、可执行的事务安排? 张煌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作为兵部尚书,太清楚一支有组织的溃兵和一支稍事整顿的军队之间的区别了!哪怕只是简单的重新编伍、恢复训练,都能让战斗力提升一截! “陛下……圣明!”张煌言深深躬身,这次是真心实意,“臣这就去办!” “臣等遵旨!”吴贞毓等人也陆续表态。皇帝有了主意,而且这主意听起来比单纯跑路靠谱、细致,他们自然也愿意执行——总比天天提心吊胆催着跑路强。 “好!”朱由榔挥手,“那就分头去办!记住,所有重要事务、关键人手,尽量安排在营地中心区域!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也与你们一同做事!” “臣等告退!” 众臣散去,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 命令迅速传开。 营地里很快响起了不同的声音: 军官们扯着嗓子喊人集合的呼喝声。士兵们按新的编队聚拢,点名报数的嘈杂声。挖掘泥土、搬运石块加固营垒的吭哧声。妇孺们结队外出搜寻食物时细碎的交谈和叮嘱声。工匠聚集到御帐旁空地上,升起炉火、叮叮当当敲打修理的声响…… 生机,真正的、忙碌的生机,开始在这片绝望的山坳里萌发、蔓延。 朱由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精神有些透支,但心里却有种久违的充实感。 这才对嘛! 虽然开局惨了点,金手指被动了点,但指挥人干活、搞建设、凝聚人心,总比被人追着屁股跑、天天提心吊胆强! “陛下,您累了吧?进去歇会儿?”王皇后关切道,递上一碗热水。翠儿在旁边小声道:“娘娘,水温正好。” “是有点乏,”朱由榔接过碗,水温透过粗陶传到掌心,暖洋洋的。他喝了一口,看着王皇后,“不过心里踏实。皇后,你去看看伤病营那边,尤其是今天受伤的那几个骑兵,多关照一下。朕有种感觉,靠近朕这里休养,伤会好得快些。” 他继续给金手指效果打掩护,但也确实是实话。 王皇后认真点头:“臣妾明白。刚才翠儿还说,那几个受伤的骑兵被抬到御帐附近的帐篷后,脸色看着就好些了,疼得也没那么厉害。臣妾这就去盯着。” 她顿了顿,看着朱由榔,眼神温柔而坚定:“陛下今日……真的很不一样。臣妾心里,也踏实多了。” 说完,她微微一礼,带着翠儿朝伤病营方向走去。步履轻盈,背脊挺直,那身沾着泥点的旧宫装,此刻竟也显出了几分从容气度。 朱由榔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微暖。这位历史上记载不多的皇后,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坚韧和担当,远超他的预期。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看着忙碌起来的营地。 士兵们在军官带领下开始重新编队。一个总旗模样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陛下有旨,重新编伍!咱们这一队还是老规矩,十人一伙,五伙一队!王大眼,你带第一伙!赵铁柱,第二伙归你!动作快点!” 被点到名的老兵大声应着,开始招呼自己熟悉的弟兄。虽然装备破烂,队形松散,但至少有了个架子。 另一边,几十个半大孩子和腿脚还算利索的妇人,在一个老农模样的人带领下,提着篮子、背着背篓,准备出营搜寻食物。老农正仔细交代:“……主要找叶子肥厚的野菜,灰灰菜、马齿苋最好!看见蘑菇千万别乱采,有毒的!块茎要小心挖,别弄断了……” 工匠区,几个满脸烟灰的老匠人围着一个小火炉,炉上架着个小 坩埚,里面熔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碎铁片。一个独眼老师傅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片放在石砧上,另一个年轻学徒抡起小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火星四溅。旁边地上摆着几把修好的腰刀、几杆重新装好枪头的长枪,还有一堆削尖的竹竿、木棍——这是准备当简易长矛用的。 御帐旁,陈老头已经给那小块地浇完了水,正蹲在地边,眯着眼仔细端详刚播下种子的土垄,嘴里念念有词。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旁边看热闹,一个胆大的伸手想摸,被陈老头轻轻拍开:“去去去,别乱动!这可是陛下亲口吩咐种的!金贵着呢!” 孩子吐吐舌头,缩回手,却不肯走,依旧眼巴巴地看着。 朱由榔收回目光,闭上眼,仔细感受。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里的领域稳定地铺展开。 核心区百步范围内,那种温暖的、促进“生发”和“凝聚”的力量,正随着人员的聚集和有序的活动,缓缓流转、增强。 他能“听”到士兵训练时更加整齐的脚步声,能“看”到工匠敲打时更加精准的落点,能“感觉”到伤病员帐篷里那些伤痛在极其缓慢地缓解。 十里范围的边缘,效果微弱如风中之烛,但至少存在。整个领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片山坳,将散乱的人心、低迷的士气,一点点收拢、编织。 虽然都是被动,虽然效果微弱,虽然随距离衰减得厉害…… 但,它真的在起作用。 从决定不跑,到调整营地,到出击小胜,再到利用三天时间搞建设……每一步,都在把散掉的人心,一点点收拢。把泄掉的气运,一点点凝聚。 朱由榔睁开眼睛,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李定国阻敌的战场,也是晋王在血战的方向。 又望向西南——清军主力压境的方向。 最后,他看向眼前这片刚刚焕发一丝生机的营地。 “神话大明……”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老子这个‘跑路皇帝’,这次,偏不跑了。” “吴三桂,卓布泰……你们给老子等着。” “等老子把这‘种田流’光环铺开,把这支队伍奶起来……” “咱们,慢慢玩。” 第四章 朕的营地,有点玄学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但对于朱由榔这支刚刚决定“不跑了”的流亡队伍来说。 这三天简直像是换了人间。 不是物质上的——该饿还是饿。 该破还是破。 野菜糊糊照旧稀得能照见人影。 破帐篷该漏风还漏风。 大多数人脚上的草鞋都磨得只剩几根绳,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 清晨的寒气贴着地面蛇一样游走。 钻进单薄的衣衫里,冻得人牙齿咯咯作响。 营地边缘的土沟里,几具用破席子草草盖住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掩埋。 那是昨夜没熬过去的伤员和老人。 死亡的气息混合着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精神上的。 第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士兵们揉着惺忪睡眼从窝棚里钻出来时。 就看见皇帝已经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了。 身上披着那件旧披风。 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披风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净,一丝不苟地系着。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强行扎在乱石滩上的标枪。 目光沉静地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陛、陛下起这么早?” 一个年轻士兵叫王二柱,嘴唇冻得发紫。 低声对旁边一个裹着破毡片的老兵赵老蔫道。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却黏在皇帝身上。 赵老蔫往手心哈了口白气。 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压低声音: “昨儿夜里我守后半夜哨,寅时三刻就看见陛下帐里有光了。” “听值夜的小太监福子说,陛下这些天睡得少,总在看地图,写写画画的。” “那灯油……省着点用,怕是也熬不了几宿。” “看地图?看那玩意儿有啥用?” 另一个凑过来的士兵嘀咕着,踢了踢脚边冻硬的泥块。 “清军的马蹄子声都快听见了,看了三天地图,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牢骚。 眼神却也忍不住往皇帝那边瞟。 “你懂个屁!” 赵老蔫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坐在这儿,就是给咱们定海神针!” “你想想,陛下都不跑,咱们慌什么?” “这心里头……是不是就踏实点了?” “踏实?” 那士兵嗤笑一声,搓着冻僵的手臂。 “肚子都填不饱,踏实个鬼!” “不过……说来也怪,陛下这么一坐,我这心里头……” “好像真没前两天那么慌得没底了。” 接下来的三天,天天如此。 皇帝真的没跑。 他就坐在那儿,从日出到日落,像长在了那块大石头上。 除了偶尔起身在营地中心区域走走。 问问情况,搭把手抬抬东西。 大部分时间就这么看着,听着。 偶尔跟过来禀报的官员说几句话。 这种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吴卿,今天搜集队回来了吗?收获如何?” 第三天下午,朱由榔叫住刚从营地西边回来的吴贞毓。 老大学士这几天脚不沾地,脸晒黑了一圈。 官袍下摆沾满泥点,甚至袖口还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但精神头反倒比之前好些,浑浊的老眼里有了点光。 吴贞毓抹了把额头的汗。 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泥痕。 他顾不上擦,急步上前拱手道: “回陛下,今日派出了六队,回来了三队。” “老刘头带的那队收获最好——在西边二里地那片老林子里,居然挖到了小半筐野山药!” “还有不少灰灰菜、马齿苋,都水灵得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又兴奋的神色: “说来也怪……那片林子前两天也有人去过,回来都说没啥东西,枯枝败叶多,地皮都刨不动。” “可老刘头他们今儿一去,就跟开了眼似的,哪儿土松,哪儿有块茎,哪儿的灌木丛底下可能藏着野菜,瞅得清清楚楚!” “不光是老刘头队,其他几队在营地附近二三里范围内搜寻的,收获都比预想的多一点。” “尤其是靠近营地中心方向去的……” 吴贞毓压低声音,几乎凑到朱由榔耳边: “陛下,老臣私下问过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都说这季节、这地方,野菜不该这么肥,山药更不该这么容易挖到。” “这……这莫非真是天佑?” 不远处,刚回来的搜集队正在分拣收获,气氛比往日活跃不少。 老刘头——一个五十多岁、干瘦但眼神精亮的老农——正被一群人围着。 他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着,露出得意的笑容。 “刘叔,你们真在林子里挖到山药了?那地方我前天刚去过,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就是石头蛋子,连耗子都懒得刨坑!” 一个叫孙猴子的年轻后生,脑袋上包着块破布,凑过去看筐里,一脸不信。 老刘头嘿嘿一笑,拿起一根沾着新鲜泥土、足有小孩胳膊粗的山药: “骗你做甚?你看——这山药,多壮实!” “说来也怪,今儿一进林子,我这双老眼就跟抹了油似的,哪儿土松,哪儿可能有货,心里跟明镜一样。” “还有这手——” 他伸出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掌,屈伸了几下: “刨土时特别有劲,往常挖半个时辰就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今儿挖了快两个时辰,还觉得筋骨松快!” “是不是吃了陛下让煮的那点肉汤,给灌出神力来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打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 那肉汤是前天宰了匹老死的驮马,皇帝下令给伤员和搜集队每人分了几口。 其他人只能闻闻味。 “肉汤就那么几口,哪够?” 跟着去的另一个汉子,裤腿上全是泥,插嘴道: “要我说,是心里踏实了!陛下就在那儿坐着呢,咱们干活就有奔头!” “你们没觉着?这几天在营地中心附近干活,手脚就是利索些?” “心里头没那么慌,力气好像都多了点!” “你这么一说……” 孙猴子挠挠头,回忆着: “我昨天帮着挖壕沟,就在御帐东边那片。” “往常这种活能躲就躲,昨天不知怎的,干着干着还来劲了,跟王麻子他们比赛谁挖得快呢!” “浑身热乎乎的,也不觉得冷了。”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连旁边一个断了腿、靠在草堆上晒太阳的老兵都咧嘴笑了: “嘿,要真这么邪乎,赶明儿让陛下坐到我这断腿边上,说不定明天就能跑喽!” 朱由榔听了吴贞毓的禀报,心里门清。 这绝对是“生生不息”在核心区的微弱影响。 让植物生长稍微旺盛了那么一丝。 或者让靠近核心区活动的人感知更敏锐、体力恢复更快。 虽然每个个体效果微乎其微。 但三百人的搜集队,每人多挖一把野菜、多找到一块根茎、多坚持一会儿。 累积起来就很可观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嗯,好。” “按之前定的规矩,收获多的队多分一成。” “出力的个人也多记一分。” “告诉老刘头他们,明日继续,但别走太远,注意安全,林子深了恐有野兽。” “老臣明白。” 吴贞毓躬身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带着更深的忧色: “陛下,还有件事……” “这几日伤病营那边,恢复得比预想快。” “有几个重伤的,原本医官都说听天由命了,如今竟都稳住了,烧退了,伤口也没再恶化。” “轻伤的好得更快,昨天受伤的骑兵里,有两个今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医官们私下里都嘀咕,说……说这地方,邪门。” 朱由榔点点头,依旧没多说什么。 只是目光在伤兵营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潜移默化对伤势恢复的加成,效果显著。 吴贞毓刚走,张煌言来了。 这位兵部尚书这几天亲自抓训练,嗓子都喊哑了,嘴唇干裂起皮。 但眼睛亮得吓人,步履匆匆,带着一股风。 “陛下,训练情况禀报。” 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有力。 “讲。” 张煌言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兴奋交织的神色: “按您的吩咐,臣把还能站着的士卒分三批,轮流集中到御帐前这片空地操练队列、熟悉号令。” “陛下……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 “这些兵油子,往日里训练是什么德行,臣太清楚了——能偷懒就偷懒,能敷衍就敷衍,眼睛里全是麻木和不耐烦。” “可这几天……邪门了!” 张煌言比划着,语气激动: “就说最简单的列队行进。” “往常练十遍能有五遍整齐就不错了,互相埋怨,磕磕绊绊。” “这几天练三遍就像模像样!脚步声都齐整了不少!” “还有左右转、行进间变阵……那些老兵自己都纳闷,说‘手脚下意识就知道该怎么做,好像身体记得住,不用脑子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更怪的是配合!” “两人一组的攻防练习,往常总要磨合好几天才能有点默契,不是你撞了我就是我挡了你。” “这几天倒好,随便两个人凑一起,挡、刺、闪、进,跟练过多少回似的,攻防转换流畅得很!” “臣特意试了几组平时最不对付的生面孔,结果一样!” “他们自己都懵了,互相瞅着,不明白怎么就……有了默契?” 张煌言看着朱由榔,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敬畏: “陛下,这……这莫非就是您说的‘气运凝聚’?” “还是……有什么臣不知道的缘由?” “军中……有些老兵在悄悄议论,说陛下坐镇,有‘军气’加持……” 朱由榔心里明镜似的。 这大概是“潜移默化”对训练效果、肌肉记忆的加成。 加上“王旗所向”对士气、专注度和团队默契的提升。 虽然每个效果只有百分之五。 但叠加在基础训练上,量变引起质变。 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在核心区训练,身体本能地适应和强化了这些“增益”。 “或许是绝境之中,将士们心气不一样了,求生欲激发了潜能。” 朱由榔给了个含糊的解释。 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队列。 虽然衣衫褴褛,但动作确实比三天前利索整齐了许多。 “张卿继续抓训练,但要劳逸结合。” “伙食跟不上,别练太狠,当心有人累垮。” “臣明白!” 张煌言抱拳,声音洪亮: “不过陛下,臣还有个发现……” “那几个在御帐旁伤病营休养的老伤兵,恢复速度也比预想快。” “有个叫赵铁柱的,腿上的旧伤烂了半年,流脓淌血,一直不好,这几日竟开始收口了!” “医官都说不通,换了两次药,肉芽都长出来了!” “好事。” 朱由榔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静。 张煌言深深看了皇帝一眼,没再多问,行礼退下。 他转身时,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块皇帝常坐的大石头。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刚走,负责工匠营的小官李二狗就小跑着过来。 这李二狗原本是个工部不入流的小吏,跟着逃难。 因为懂点木匠手艺,被临时抓来管工匠。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沾着煤灰,激动得脸通红,说话都带颤音: “陛、陛下!陛下神了!” “慢慢说。” 朱由榔示意他平静。 李二狗喘了口气,指着不远处叮当作响的工匠区: “陛下,按您吩咐,工匠都集中到御帐旁这块空地干活。” “这几天……这几天简直神了!” “您看那边,独眼的陈师傅,以前是军器局的老师傅,手艺最好,可年纪大了,眼又不行,一天最多修两三把刀,还常看走眼。” “这几天倒好,他带着俩徒弟,一天能修五六把!” “修出来的刀口又齐整又锋利!” “他自个儿都嘀咕,说‘今天这手气,邪门了,怎么瞅都顺溜’!” “还有打铁的刘铁头,” 李二狗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咱们缺铁料,他就带人把破损的甲片、废枪头收集起来熔了重打。” “往常这种回炉铁,杂质多,难打,火候一个不对就废了,十次能成三次就不错。” “这几天邪门了——熔铁的火候把握得准,打铁时落锤又稳又准,叮叮当当,那声音都脆生!” “成品率高了不止一倍!” “虽然还是粗陋,可比之前强太多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刘铁头私下跟小的说,他这几日手里有准头,眼睛也毒,铁里哪有杂质、该烧到什么火候,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有几个老木匠,做拒马、修车架,榫卯对接一次就成,严丝合缝!” “往常要修修补补半天的东西,现在一榫一卯下去,‘咔’,严丝合缝!” “他们都说,在陛下跟前干活,心里踏实,手上就有准头!” 朱由榔点点头。 这也是领域效果——提升生产效率和工艺精度。 虽然只有百分之五。 但对于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来说。 一点点手感、眼力的提升,可能就是质的飞跃。 “铁料还是缺?” 他问,眉头微蹙。 “缺,太缺了。” 李二狗苦着脸,摊开沾满油污的手: “咱们带来的、路上捡的破铜烂铁,加起来也就那么点。” “刘铁头说,再这么修修补补,顶多撑五六天,就没东西可熔了。”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派人去附近山里转转,” 朱由榔指示,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轮廓: “看看有没有铁矿石露头,或者……有没有废弃的矿坑。” “哪怕几率再小,也去试试。” “记住,要找熟悉本地地形的人带队,安全第一。” “是!” 李二狗领命,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陛下,还有个事儿……” “工匠们这几天干活时,总嘀咕说‘手顺’、‘心静’。” “有人说,在陛下跟前干活,心里踏实,手上就有准。” “这……这是不是也是陛下您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探寻。 朱由榔不置可否,挥了挥手: “去忙吧。” “抓紧时间,能修多少修多少,能造多少造多少。” “遵旨!” 李二狗如蒙大赦,赶紧跑回工匠区。 最神奇、也最让营地所有人震撼的,是御帐旁那点荞麦地。 老农姓陈,叫陈满仓,河南人,跟着义军逃难南下,一路辗转。 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 他被安排照料那点荞麦地时,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时候,种地?给谁种?等荞麦长出来,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那点种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他是个老实人,皇命难违,还是精心伺候着。 地是营地中心最平整的一小块,土质其实一般,夹着不少碎石。 但陈老头还是仔仔细细翻了三次土,把石头、草根都拣得干干净净。 又从远处背来些腐叶土掺进去,像伺候祖宗。 荞麦种子是几个妇人从褡裢深处摸出来的。 都是她们藏了一路、准备逃难时救急的口粮,加起来不到一小把。 陈老头一颗颗挑过,选了最饱满的二十几粒,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像埋下最后的希望。 第一天种下去,浇了水。 陈老头蹲在地边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 眼神浑浊地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摇摇头。 第二天,没动静。 陈老头又去浇了遍水,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 陈老头照例提着那个豁了口的破木桶去浇水。 他佝偻着腰,走到地边,弯下腰。 眯起那双被岁月和风沙磨砺得浑浊不堪的老花眼。 习惯性地往土里一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泼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他却浑然不觉。 “出、出……出苗了?!” 陈老头声音变了调,刺耳。 他哆嗦着蹲下身,脸几乎贴到冰凉的泥土上。 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片湿润的褐色土壤。 就在那泥土里,一片细密的、嫩绿色的尖芽已经破土而出! 不是稀稀拉拉几棵,是密密麻麻一片! 芽茎挺拔精神,两片嫩叶舒展着。 在初冬清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健康得不正常的油绿! 边缘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像镶嵌的碎钻。 正常荞麦发芽至少要五六天,长势也没这么快、这么齐整! 这简直……违背了老农认知里所有的常识!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陈老头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 想碰碰那嫩芽,又怕碰坏了,缩了回来。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随即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冲向朱由榔休息的帐篷—— 皇帝这几天夜里只睡两三个时辰,这会儿刚起身,正在用冷水擦脸。 “陛、陛下!神了!神了啊!” 陈老头扑通跪倒在帐篷门口,额头沾着泥,老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 “那荞麦……出、出苗了!才三天!” “苗子……苗子壮实得吓人!” “这、这不合常理啊!陛下!” “您快去看看!祥瑞!天大的祥瑞啊!” 朱由榔擦干脸,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放下布巾,跟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陈老头走到地边。 一看,果然。 二十几粒种子,几乎全部出苗,而且长势喜人。 最高的已经有半寸,叶片肥厚,茎秆粗壮。 看着像长了七八天的样子,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 与周围枯黄的背景形成刺眼的对比。 周围早起干活的士兵、妇孺很快被陈老头的喊声吸引过来。 围成一圈,越聚越多。 “我的老天爷……真出苗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 “这才几天?我老家也种过荞麦,没这么快的!除非是神仙地!” 一个独臂老兵凑近了看,啧啧称奇。 “你看这苗多精神!绿油油的!一点都没蔫巴!” 孙猴子挤在最前面,兴奋地指着。 “祥瑞!这是祥瑞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跪下: “陛下洪福!天不亡我大明!此乃吉兆啊!” “陛下洪福!天不亡我大明!”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水锅,嗡嗡作响。 不少人跟着跪下,朝着那片绿油油的荞麦苗磕头。 又朝着朱由榔的方向磕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砰砰作响。 绝望中的人,太需要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了。 王皇后闻讯赶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常服,发髻有些散乱,显然也是匆忙间跑来的。 她站在朱由榔身边,看着那片在初冬寒意中倔强生长的绿意。 那抹鲜活的颜色刺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拉住朱由榔的衣袖,指尖有些发颤,低声道: “陛下……真的,长出来了。才三天……” 朱由榔心中也感慨万分。 这绝对是核心区“生生不息”对作物生长的显著加成! 正常百分之五的生长加速,在近距离、高浓度领域影响下。 可能达到了百分之十几甚至更多! 而且领域可能还提升了种子活性、土壤肥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人群气息的空气。 转身面对越聚越多、眼神灼灼的人群。 提高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看到了吗?乡亲们,将士们!”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带着激动、茫然、期盼、敬畏,齐刷刷地望向他。 像溺水者望向唯一的浮木。 “只要我们不放弃,土地就会给我们回报!” “只要我们还肯播种,就一定有收获的希望!” 朱由榔指着那片在众人眼中如同神迹的荞麦苗,声音铿锵: “这不仅仅是一点荞麦苗,这是我大明生生不息的气象!” “是老天爷在告诉咱们——人肯干,天就肯给活路!”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传朕的命令!” “从今日起,再有找到任何种子的——粮食种子、菜种、瓜果种子,哪怕是野果核、能扦插的枝条,都拿到营地中心来!” “咱们就在这儿,能种一点是一点!” “种下去,就是种下希望!” “万岁!万岁!万岁!”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这一刻,那一点点绿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鼓舞人心。 它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代表着“生”的可能性。 几个情绪激动的老兵甚至拔出腰刀。 用力敲击着自己的盾牌或胸甲,发出铿锵的声响。 加入这欢呼的浪潮。 王皇后站在朱由榔身边。 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军民。 又看看身边目光沉静、语气却无比坚定的皇帝。 心中那份原本的不安和疑虑,如同初春的薄冰。 渐渐被一种奇特的、滚烫的信心所取代。 她想起皇帝之前说的“梦”。 那些关于汉末三国猛将谋士、关于大明太祖“赤龙之气”的话。 当时只当是病中胡话,是烧糊涂了的呓语。 可如今…… 三天时间,营地里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野菜多挖了,伤员好快了,士兵训练有模有样了,工匠手艺精进了。 现在连荞麦都在不可能的时间里出苗了。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陛下说的“气运”,真的在回流? 她轻轻握住朱由榔的手,那只手冰凉,却异常稳定。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彻底的信服: “陛下,臣妾信了。” “臣妾……真的信了。” 朱由榔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力量。 没说话,但眼神温和而坚定。 不远处,几个老兵聚在一起,看着这片荞麦地,低声交谈。 目光不时瞟向皇帝这边。 “刘瘸子,你那天说的‘军气’……是不是就跟这有关?” 一个独臂老兵,曾经是辽东军户,问旁边一个跛着脚的老兵刘瘸子。 刘瘸子叼着草茎,眯眼看了半天那片绿苗,缓缓吐掉草茎: “不太一样。” “军气是杀人见血的东西,带着煞气,练好了能让人胆壮不知疼。” “这玩意儿……是生发生长的东西,带着生气,让人心静,有奔头。” “但要我说,根子上是一回事——都是‘气’。” “啥意思?” 旁边几个老兵都凑过来,一脸茫然。 “意思就是,” 刘瘸子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深邃: “咱们这位万岁爷,身上可能真带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藏着掖着,或者没醒过来。” “现在……醒了。” “你们想想,陛下往这儿一坐,整个营地都跟着变!” “这是一两个人的事吗?” “你是说……真龙天子?” 有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和一丝隐秘的兴奋。 “我可没说,” 刘瘸子翻了个白眼,但随即又严肃起来: “但你们自己看——” “陛下往这儿一坐,咱们伤好得快了,干活有劲了,野菜好找了,现在连庄稼都长得邪乎!”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是整个营地都在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 “我年轻时候在辽东,听蒙古来的喇嘛讲过……” “说这天地间有种‘生机之气’,也叫‘龙气’或者‘气运’,修行高的人能引动,福泽一方,让草木茂盛,让人身强体壮,让铁器锋利。” “你们说,万岁爷这……”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但看看那片绿油油的荞麦苗。 又看看不远处那块被皇帝坐得仿佛有了灵性的大石头。 再想想自己身上这几天确实轻松了些的筋骨。 心里头那杆秤,不由得偏向了刘瘸子的话。 一种新的、带着敬畏和希望的认知,在底层士兵中悄然滋生。 朱由榔感受着周围明显高涨的士气和那稳固了许多的领域核心区。 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三天时间,领域的效果已经初步显现。 “生生不息”让核心区附近的植物生长加速,也提升了采集效率。 “潜移默化”加快了伤势恢复、训练效果和手艺精进。 “王旗所向”稳固了士气,提升了团队默契。 虽然每个效果都微弱,虽然随距离衰减得厉害。 但集中在核心区、集中在关键事务上,确实产生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种种“异常”,开始让人们真正相信——留下来,做事,有希望。 金手指虽然被动,但用好了,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营地,秩序、士气、生机,都在悄然滋生。 当然,问题还是一大堆。 粮草依旧紧缺,三千人每天消耗巨大,靠搜寻和那点存粮,撑死再顶两天。 武器装备简陋,真正能战的士兵不到一半。 最大的隐患是——李定国那边到底能撑多久? 三天之期将到,晋王的消息却断了。 “报——!” 第四天清晨,一匹快马如利箭般冲入营地。 马嘴喷着白沫,骑手几乎是摔下马背的,连滚带爬冲向御帐方向,声音嘶哑绝望: “陛下!晋王急报!清军主力猛攻,攻势太猛,晋王已率部向磨盘山方向且战且退!” “最多……最多再为我们争取一天时间!” “晋王请陛下速速向西北方向转移,他会在磨盘山设伏,做最后一搏!” 一天! 比预期的三天少了两天! 营地里刚刚因为荞麦苗而升腾起来的希望。 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人群死寂,刚才的欢呼仿佛从未存在过。 恐慌如同瘟疫,再次无声地蔓延开来。 “怎么办?陛下,只有一天了!” “晋王顶不住了!清军铁骑一到,咱们都得死!” “快跑吧!向西!向云南方向跑!” 大臣们再次围拢过来,脸上血色尽褪。 刚刚因为领域而稍微安定的心再次被恐惧攫住。 朱由榔却异常冷静。 他大步走回御帐,一把抓起地图。 手指如铁钉般点在“磨盘山”三个字上。 磨盘山……记忆深处,关于南明最后的悲歌碎片似乎被触动。 但关键信息模糊不清,只有一片血色的阴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声音沉稳,带着力量: “诸位,” 朱由榔声音平稳,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晋王为我等血战断后,如今要退往磨盘山。” “我们若现在仓皇西逃,晋王部队退至磨盘山,发现陛下已走,军心必溃!” “届时清军再无顾忌,全力追击,我们跑得掉吗?” “能跑过清军的骑兵吗?”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朕的意思,不是不跑。” 朱由榔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 “但要跑,也得和晋王汇合了再跑!” “传令全军,立刻收拾行装,轻装简从!” “但不是向西,是向西北,朝磨盘山方向移动!” “我们要去接应晋王!” “陛下,这太危险了!那是战场!清军前锋恐怕已在路上!” 吴贞毓脸色煞白,急声劝阻。 “留在原地,等清军收拾了晋王,我们就不危险了吗?” 朱由榔反问,声音陡然拔高: “去磨盘山,与晋王合兵一处,尚有险可守,有仗可打!” “分开,就是被各个击破!” “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目光如电,扫过张煌言: “张尚书,立刻整队!” “以御帐为核心,保持紧凑队形,向磨盘山方向移动!” “伤病员、工匠、重要物资,尽量安排在队伍中心!” “告诉将士们,此去是为求生,是为与晋王并肩作战!” “臣……遵旨!” 张煌言胸膛起伏,咬牙领命。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说得对。 分散必死,合兵尚有一线生机。 皇帝的决断,打破了他心中对“逃跑”的固有认知。 “吴卿,你负责协调行军次序,确保妇孺老弱不掉队,物资不遗失!” “若有混乱,军法从事!” “臣……领旨。” 吴贞毓声音干涩,躬身退下,脚步沉重。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安定三天的营地再次陷入忙碌。 但这次的忙碌,不再是绝望的收拾细软、各自为战。 而是在一种无形的秩序感笼罩下,有组织的准备转移。 士兵们默默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装,检查刀枪。 眼神里少了慌乱,多了几分决绝。 妇孺们互相搀扶,默默打包少得可怜的家当。 工匠们快速将工具和半成品捆扎固定,动作麻利。 朱由榔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 三天,仅仅三天,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穷,还是弱,但有了魂,有了主心骨。 “皇后,怕吗?” 他问身边的王皇后。 她正亲手将几件御寒的旧衣打成包裹,动作有些生疏,却很镇定。 王皇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摇摇头: “陛下在哪,臣妾在哪。” “这次,臣妾不怕。” 她经历过流亡的恐惧,但此刻,握着包裹的手很稳。 朱由榔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好。” “那咱们就去磨盘山,会会那位‘吴三桂’。” 他抬头望天,阴云渐聚。 寒风卷起尘土,带来远方肃杀的气息。 “神话大明……第一场硬仗,要来了。” 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 “李定国,你可要撑住啊。” “朕带着‘外挂’来了,虽然……是个被动挂。” 队伍开始移动,以御帐车驾为核心,缓缓向西北而行。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 士兵的脚步声汇成沉闷的洪流。 朱由榔能感觉到,随着队伍移动,他那半径十里的领域也在移动。 第五章 磨盘山战斗,朕来了! 第五章 磨盘山战斗,朕来了! 晨雾尚未散尽的山道上,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崎岖山路间缓慢蠕动。 朱由榔坐在一辆临时找来的马车上——这已经是队伍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 车轮每碾过一块山石,车厢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他扶着窗框,透过破旧的帘布缝隙向外望去。 “这路……真不是人走的。”车旁一个年轻士兵小声抱怨。 他肩上扛着半袋粮食,脚步已经有些踉跄。 “少说两句,”旁边老兵喘着粗气。 “陛下不也在车上颠着?你看那车,比咱们走路好不到哪儿去。” 朱由榔听见了,转头看向说话的方向。 那年轻士兵立刻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队伍拉得很长。 前面是靳统武带领的三百骑兵——马匹瘦弱,骑士疲惫,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列。 中间是文武官员和皇家属从,后面则是两千多步兵和跟随逃难的百姓。 “王阁老,您慢些。”一个年轻文官搀扶着一位白发老臣。 那老臣拄着拐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 “无妨……无妨……”王文焕,曾经的礼部侍郎,如今已是六十高龄,却不得不跟着朝廷一路西逃。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磨盘山……听说地势险要,只是不知……” 他没说完,但周围几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不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王皇后和另外两位妃子坐在后面一辆更破的板车上。 那车连像样的车厢都没有,只是用几块破木板勉强围起来,上面搭着块防雨的油布,早已千疮百孔。 马妃年纪稍长,约莫三十许,面容温婉,此时正襟危坐,努力保持着皇家威仪,尽管那身宫装已经沾满泥渍。 她不时伸手扶一下身旁的焦妃——那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女,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马妃的衣袖,指节发白。 “娘娘,喝口水吧。”马妃的侍女递过水囊。 马妃接过,先递给焦妃:“妹妹,润润喉。” 焦妃摇头,声音细弱:“姐姐,我不渴……就是,就是心里慌得厉害。” “别怕,”马妃握住她的手,“陛下在前头呢。” 话虽这么说,马妃自己的手心也沁着冷汗。 她是经历过北京城破、南京陷落的人,知道战乱意味着什么。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惨状,太多死人。 “听说磨盘山正在打仗,”焦妃的侍女小声说,“咱们这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别胡说!”马妃低斥,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忧虑。 朱由榔能清晰感觉到,随着远离之前那个经营了三天的营地,自己领域的那种“安定”感在减弱。 整个领域像水面一样波动,核心区效果还算稳定,但十里边缘几乎感觉不到了。 更微妙的是,他能“感知”到领域内人群的情绪——那是种模糊的感应,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 此刻,恐惧、疲惫、迷茫,这些情绪像雾气一样弥漫在队伍中。 “必须尽快赶到磨盘山,找个地方重新扎营,把‘安定’度提上来。”他心里盘算。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报——!” 一名探马疾驰而来,在马车前勒住缰绳。 马匹人立而起,溅起一片尘土。 “陛下!前方十里便是磨盘山主峰!山势险峻,只有几条小路可通!” 朱由榔掀开车帘:“战况如何?” 探马喘息着,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已发现战斗痕迹!有零散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看服色是我军和清军都有!” “血迹……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人群骚动起来。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咱们还要往前走吗?” “肃静!”靳统武策马在队伍侧翼喝道,“再有惑乱军心者,军法处置!” 但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百姓们开始低声啜泣,士兵们握兵器的手更紧了。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晋王部队呢?见到没有?” 探马回禀:“未见大队人马,但山中有烟升起,似有营垒!” “小路皆有损毁,疑似晋王部队后撤时故意破坏,阻滞追兵!” “好!”朱由榔精神一振,“晋王已经撤入山中,正在凭险据守!” “传令,加速前进!注意警戒,小心清军埋伏!”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勉强快了些。 但山路难行,又是大队人马,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越靠近磨盘山,战斗的痕迹越明显。 “看那儿……”一个士兵指着路旁。 那是三具尸体,穿着清军号衣,以怪异的姿势倒在灌木丛中。 其中一具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是汉军旗的,”老兵蹲下来检查。 “看这刀口,是从上往下劈的……咱们的人占了高处。” 继续往前走,景象更惨烈。 路边倒毙着十几匹战马,有的已经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 散落的箭矢插在树干上、泥土里,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血痂。 一面残破的明军旗帜半埋在泥泞中,上面的“明”字只剩下一半。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得复杂——原本的山林清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火药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这得死了多少人啊……”一个年轻文官脸色发白,忍不住干呕起来。 “张大人,忍一忍。”旁边同僚递过水囊,“战场……就是这样的。” 朱由榔坐在车里,紧紧攥着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真实的冷兵器战场。 视觉、嗅觉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强烈。 那些尸体,那些血迹,不再是史书上的数字,而是具象的、残酷的现实。 他能感觉到领域内的恐惧情绪在攀升。 “陛下,”王皇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车旁,“您……还好吗?” 朱由榔转头,看见皇后苍白的脸。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朕没事,”朱由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告诉马妃和焦妃,不要看外面。” “臣妾明白。”王皇后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车旁慢慢走着。 “陛下,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这一路上,臣妾听将士们议论,”王皇后压低声音。 “有人说陛下不该来,有人说陛下来了是送死……但臣妾觉得,陛下变了。” 朱由榔看着她。 “从前的陛下,遇事总是问‘阁老以为如何’、‘晋王以为如何’,”王皇后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这次,是陛下自己决定要来磨盘山。” “臣妾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决断,但……臣妾相信陛下。” 朱由榔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历史上记载不多、往往只是作为“永历帝皇后”出现的女子,竟有这般观察力。 “谢谢你。”他轻声道。 就在这时,前方又传来急报。 “陛下!前面就是入山隘口了!路被乱石和大树堵死了!” 朱由榔立刻下车:“带朕去看!” 隘口处,景象令人倒吸凉气。 这处山口宽不过五丈,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此刻,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数十棵砍倒的树木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将通路完全堵死。 有些石头上还有新鲜的开凿痕迹,显然是刚堵上不久。 “这……这怎么过去啊?”一个百姓瘫坐在地上,“完了,过不去了……” “陛下,臣建议另寻他路。”靳统武皱眉道,“清理此处,耗时太久,恐生变故。” 朱由榔走到乱石堆前,仔细观察。 他能感觉到,这处隘口是通往磨盘山腹地的咽喉要道。 李定国选择在这里设障,既是阻滞清军,也是控制入山通道。 “不,就从这里过。”朱由榔下定决心。 “李定国既然选择这里,说明此路最紧要。清理出一条小路,能过人过马就行!快!”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服从命令,开始上前搬石头。 进度极慢。 这些石块最小的也有百十来斤,最大的需要五六个人合力才能挪动。 士兵们本就疲惫,此刻干这重体力活,很快便大汗淋漓,动作越来越慢。 “加把劲啊兄弟们!”一个把总吆喝着,自己扛起一块石头,脸憋得通红。 朱由榔看在眼里,心中焦急。 他能感觉到领域的力量在波动——由于“安定”度不足,此刻领域的效果只有正常状态的三四成。 但即便如此…… 他走到正在干活的一队士兵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说来也怪,皇帝往这一站,那些原本疲惫烦躁的士兵,好像又有了点力气。 “老李,你觉不觉得……身上有点劲了?”一个年轻士兵一边推石头一边问同伴。 “别说,还真是,”那老李擦了把汗,“刚才还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这会儿……怪了。” 朱由榔能“看到”——在他的感知中,以自己为中心,一层淡金色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光晕正缓缓扩散。 光晕覆盖之处,士兵们的疲惫感略有减轻,恐惧情绪也稍稍平复。 这不是魔法,更像是一种……氛围的调节。 就像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让人自然而然地放松、振作。 “陛下,您回车驾吧,这里危险。”靳统武的副将劝道。 “无妨。”朱由榔摆手,“朕就在这里看着。” “告诉将士们,加把劲,进了山,找到晋王,我们就安全一半了。” 他的话通过侍卫传下去,正在干活的士兵们精神又是一振。 “听见没?陛下说,找到晋王就安全了!” “晋王还在山里!咱们不是孤军!” 士气这种东西,往往就在这一言一语之间。 朱由榔明显感觉到,领域内的情绪在变化——恐惧依旧,但多了几分希望。 清理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朱由榔一直站在隘口处,没有回马车。 王皇后派人送来水和干粮,他也只是简单用了些。 “陛下真是……不一样了。”一个正在砍树枝的士兵小声对同伴说。 “是啊,往常这种时候,陛下早就在车里歇着了。” “你说,陛下为什么非要来磨盘山?这里正在打仗啊。”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晋王在山里被围了好几天了。陛下这是来救晋王的。” “救晋王?咱们这三千人,怎么救?” “别说了,快点干吧。早点进山,早点安顿。” 终于,隘口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窄路,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还堆着未清理完的乱石。 “陛下,路通了!但里面情况不明……”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朱由榔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进山!车队缓慢通过,骑兵前后护卫,步兵两侧警戒!” “传令:入山后保持肃静,禁止喧哗!” 命令下达,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 一进隘口,景象截然不同。 山路变得更加崎岖,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骑兵们刀出鞘,箭上弦,眼睛死死盯着密林深处。 朱由榔坐在车里,心跳如鼓。 他能感觉到领域在变化——进入山区后,领域的范围自然缩小,但核心区的效果反而更加集中、稳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呼啸声! “笃!” 箭矢深深钉入朱由榔马车前方三步远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敌袭!保护陛下!” 侍卫统领厉声喝道,数十名侍卫瞬间举起盾牌,迅速将朱由榔和后妃的车驾团团围住,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 士兵们迅速靠拢,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侧,弓箭手张弓搭箭,指向箭矢来处。 整个反应不到五个呼吸时间。 朱由榔心跳如雷,但强行保持镇定。 他透过盾牌缝隙,眯眼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左侧的密林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不要慌!”他提高声音,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能是清军散兵,也可能是晋王的哨探!” “派一队人上前喊话,表明身份!” “是!”一队士兵小心翼翼地向前,刀盾手举盾在前,缓缓推进到二十步外。 然后用当地方言和官话交替喊道: “前面是哪部分的兄弟!我们是天子驾前兵马!晋王殿下何在?” 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紧张地盯着那片密林。 弓箭手的手指扣在弦上,微微发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 朱由榔能感觉到领域内极致的紧张情绪。 恐惧像实质的潮水,几乎要淹没所有人。 他集中精神,努力让领域的效果稳定下来。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声响动——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个身影从密林中钻了出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甲胄残破,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但他们手持的兵刃雪亮,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虽显疲惫,却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伤的把总,约莫四十岁年纪,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还在渗着血水。 他右手按刀,左手提着一把短弓——正是刚才射箭的那把。 把总目光如刀,锐利地扫过明军队伍,从骑兵的装备到步兵的阵列,最后落在那被层层护卫的明黄色身影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是……是陛下?”把总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置信的颤抖,“真的是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朱由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把总的声音彻底哽咽了。 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不少人已经泣不成声。 这些血战数日、早已心存死志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 “呜呜……陛下……陛下真的来了……”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朱由榔示意侍卫稍稍散开盾墙,缓步上前。 “快起来。”他亲手扶起把总。 触手处,把总的臂膀坚硬如铁,但颤抖得厉害。 那是疲惫、激动、以及……绝处逢生的狂喜。 “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一部?”朱由榔问。 “末将……末将刘大勇,”把总抹了把眼泪,却抹了一脸血水混合的污迹。 “隶属晋王麾下前锋营第三哨!奉命在此设伏,阻滞清军探马!” “晋王何在?情况如何?”朱由榔急问。 刘大勇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快速回禀: “晋王殿下在主峰南麓构建营垒!清军吴三桂部两日前攻山,殿下率军阻击,激战一昼夜,毙敌千余!” “但因兵力悬殊,且我军粮草将尽,殿下命各部逐次后撤,凭险据守!”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 “眼下清军围而不攻,似在等待援兵或火炮!殿下分兵把守各条上山小道,末将奉命在此哨探,防止清军小股渗透……” “没想到,没想到真等来了陛下!” 说着说着,这汉子又哭起来:“陛下!山中将士,已经断粮一日了!” “伤员……伤员没有药,只能硬扛!殿下说,说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可是……可是……” 朱由榔心中揪紧。 他拍拍刘大勇的肩膀:“带朕去见晋王。我们带来了些粮食,虽然不多,先紧着伤员和断粮的兄弟。” “陛下请随我来!”刘大勇急忙起身,“山路难行,请陛下小心!” 他转身对林中喊道:“弟兄们!出来!是陛下!真的是陛下!” 更多的士兵从林中钻出,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炽热。 他们跪了一地,哭声压抑而悲怆。 “都起来!为陛下开路!”刘大勇喝道。 这些哨探兵迅速整队,在前面引路。 他们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腰杆也挺直了。 队伍继续向深山挺进。 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明军的哨卡越来越多,简易工事依山势而建,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是精心布置的。 一处转角,四名士兵守着堆满滚木擂石的垒墙。 看见皇帝车驾,他们呆立当场,随即跪地痛哭。 又过一处溪涧,崖壁上凿出十几个藏兵洞,里面士兵闻声探出头,随即蜂拥而出,跪满山路。 “这一带山路我们都熟悉,”刘大勇一边带路一边解释,语气中充满自豪。 “晋王命我们依地势设伏,三十步一暗哨,五十步一明卡。” “清军探马来了三拨,折了二十多人,再不敢轻易进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朱由榔,眼中闪着光:“陛下,弟兄们知道您亲临,定会士气大振!” “晋王……晋王要是知道您来了,不知该……” 他没说完,但朱由榔明白。 他能感觉到,随着不断深入磨盘山,随着遇到越来越多的明军,自己领域的“安定”感在明显回升。 尤其是当这些士兵向他跪拜,重新确认“天子”权威时,那种无形的联系在不断加强。 那不是简单的忠诚,更像是一种……信仰的重新点燃。 “陛下您看,”刘大勇指向前方一处陡坡,“那儿是我们昨天刚修的工事。” “清军攻了三次,没攻上来。殿下亲自督战,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砸……” 陡坡上,血迹斑斑。 折断的枪杆、破损的盾牌散落一地。 几具清军尸体倒伏在坡下,已经僵硬。 “咱们死了多少弟兄?”朱由榔问。 刘大勇沉默片刻:“这一处……十七个。都是好汉子。” “有个叫陈二狗的,肠子被打出来了,硬是抱着一个清军跳了崖。” 朱由榔默然。 他仔细观察着沿途的防御体系。 拒马、壕沟、暗哨、滚木擂石……布局周密,深得山地防御之精要。 李定国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在如此绝境中,依然能够组织起如此严密的防御。 队伍又走了半个时辰。 山路越来越陡,马车几乎无法通行。 朱由榔下车步行,王皇后和后妃也被搀扶下来。 “陛下,前面就是主峰了。”刘大勇指着前方。 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杉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背靠主峰峭壁,前临深涧,左右皆有险隘。 山坡上,营垒依山而建——木栅为墙,壕沟为障,营内帐篷井然,虽然大多破旧,但排列整齐。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旌旗。 虽然残破,虽然沾满血污,但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大的那面“明”字旗下,还有一面略小的“晋”字王旗。 营门处,哨兵林立。 而当皇帝车驾出现的消息传来时,整个营地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沸腾。 “陛下!是陛下!” “陛下亲临!陛下亲临!” 呼喊声从营门开始,迅速传遍整个山坡。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从工事后站起身,从伤兵营里挣扎着爬起,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方向。 然后,营门处,一群人快步迎出。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纵然甲胄残破、满身征尘,依然掩不住那一身久经沙场的凛然杀气。 他的头盔不知丢在哪里,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起,几缕散发贴在汗湿的额前。 脸上有烟火熏黑的痕迹,有血污,有疲惫深深刻出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锐利如刀。 正是晋王李定国!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剽悍的将领,个个身上带伤,血染征袍,却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直姿态。 其中一人断了一臂,绷带还在渗血。另一人脸上裹着布,只露出一只眼睛。 看到皇帝车驾,李定国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朱由榔清晰地看到,李定国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惊讶,瞳孔骤然收缩。 再是不解,眉头紧皱。 然后是深深的担忧,嘴角抿成直线。 最后……最后是一丝如释重负,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快步走到朱由榔面前,在五步外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动作标准,姿态恭敬,但甲胄碰撞的声音沉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臣李定国,恭迎陛下!” 声音洪亮,却带着沙哑,那是长时间呼喊指挥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由榔,困惑、担忧、以及一丝责问,毫不掩饰: “陛下……陛下不该来此险地!” 朱由榔缓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扶起李定国。 触手处,铠甲冰凉,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李定国的手臂沉稳有力,但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生理反应。 “晋王辛苦了。”朱由榔凝视着这位历史上南明最后的脊梁,心中感慨万千。 近看之下,李定国的疲惫更加明显。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握剑的手虎口崩裂,用布条草草缠着。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山石中的青松。 “不是朕该不该来,是朕必须来。”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营地。 “朕若不来,难道看着晋王和将士们在此血战,朕却继续西逃吗?” 李定国微微一怔。 眼前的皇帝虽然依旧年轻,但眉宇间的神色与往日大不相同。 不再有那种惶恐、犹豫、依赖他人决断的软弱,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平静? 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 山间的冷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清醒了些。 “进去说话。”朱由榔拍拍他的手臂,然后转向全场,提高声音,“将士们!朕来了!朕与你们同在!” 简单的两句话。 但就是这么两句话,让整个营地彻底沸腾。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员,此刻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是绝处逢生的火。 朱由榔能感觉到,领域在这一刻彻底稳固。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里的领域,稳稳地笼罩了磨盘山主峰这片区域。 领域内的“安定”度急剧攀升,恐惧情绪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点燃的斗志和忠诚。 虽然依旧简陋,虽然危机四伏。 但这里,暂时是“安定”的。 朱由榔能清晰地“感知”到领域的变化:核心区的效果达到顶峰,边缘也稳定下来。 更微妙的是,他感觉到领域内所有人的“状态”——不是具体的思想,而是整体的情绪倾向、体力水平、忠诚程度。 李定国侧身引路:“陛下请!营中简陋,委屈陛下了。” 朱由榔跟着他走进营垒。 王皇后和后妃被女眷们接引到专门清理出来的帐篷安顿,文武官员也各有安排。 踏入中军大帐的瞬间,朱由榔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不是领域的异样,而是……另一种感应。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涟漪。 那涟漪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它来自营地深处,来自那些最疲惫、最绝望、却在此刻重新燃起希望的士兵心中。 朱由榔脚步顿了顿,望向营地中央那面飘扬的“明”字大旗。 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的金手指,也将在这片即将成为血战战场的地方,悄然生效。 磨盘山,我来了。 吴三桂,你准备好了吗? 帐篷里,李定国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将领。 他转身看向朱由榔,终于问出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陛下,您究竟……为何而来?” 朱由榔走到简陋的沙盘前——那是用泥土和石子堆成的磨盘山地形图。 “为了打赢这一仗。”他指着沙盘上代表清军的位置,“也为了……不再逃了。” 李定国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可知,山中粮草将尽,箭矢短缺,伤员无药?” “可知吴三桂麾下有两万精锐,而我军能战者不足五千?” “可知此地虽险,但若清军调来火炮,营垒难守三日?” “朕知道。”朱由榔抬头,目光平静,“所以朕来了。” “陛下来了,又能如何?”李定国的话很直,近乎冒犯,但这就是他的性格。 “陛下不会武功,不通军阵,来了……除了让将士们多一个要保护的人,还能做什么?” 旁边两个将领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被李定国抬手制止。 朱由榔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 “晋王说得对,朕不会武功,不通军阵。”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看向外面那些翘首以望的士兵。 “但朕是皇帝。” 他转身,目光如炬:“朕在这里,明旗就在这里。朕在这里,天下人的心就在这里。” “晋王,你信不信,”朱由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有些东西,比刀枪箭矢更有力量。” 李定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帐外,夕阳西下,余晖照进帐篷,在朱由榔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李定国忽然觉得,这个他一直认为软弱、优柔、不堪大任的皇帝,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帐篷外,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陛下真的来了……” “你说,咱们能赢吗?” “不知道。但陛下在,晋王在,就是死,也得拉几个鞑子垫背!” “对!垫背!” 第六章 晋王李定国的震惊 晨光初现,磨盘山主峰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山间的晨露打湿了士兵们的破旧战袍,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 营地里已有了 窸窣的动静,几个伙头兵正蹲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围着一口裂了缝的铁锅。 “一粒,两粒……省着点,这点粮食得撑三天。”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火头军低声叮嘱着,枯瘦的手指从布袋里捻出米粒,小心翼翼地数着下锅。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饿。 旁边年轻些的伙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刘伯,这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弟兄们喝了跟没喝一样。” “有得喝就不错了。”老火头军瞪了他一眼,手里的木勺在稀薄的米汤里搅动,“昨儿北营那边,已经开始煮皮带吃了。你猜王二狗怎么说?他说那味儿,比鞑子的马尿还难喝。” 几个等待开饭的士兵蹲在附近,听到这话苦笑着摇头。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哑声道:“王二狗那小子,当年在酒楼当伙计时挑嘴得很,如今连皮带都啃,这世道……” “少说两句,留着力气。”旁边的人打断他,目光望向中军大帐方向,“听说晋王昨儿一宿没睡,嗓子都哑透了。” 李定国的中军大帐比朱由榔的御帐强不到哪去,几块粗麻布和树枝勉强搭起一个遮风挡雨的空间。 帐内地面是踩实的泥土,角落里还长着几丛顽强的小草,一只山蚂蚁正沿着帐布向上爬行。 帐外,两个小兵正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大帐方向。 “你说,晋王这大帐,看着比咱们的窝棚强不了多少啊。”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小声说道,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 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正在修补的弓弦拉紧,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别乱说话!晋王这几日吃住都在前线,嗓子都喊哑了。昨晚我值夜,看见他帐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李侍卫出来倒水,我瞥了一眼,晋王正就着油灯看地图,眼珠子都是红的。” 新兵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硬的饼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连晋王都住这样的帐篷,咱们这些天的苦,值了。”他掰了一小块饼子递给老兵,“张哥,你尝尝,这是昨天陛下带来的干粮,比咱们的糙饼细些。” 老兵接过,没急着吃,放在鼻尖闻了闻:“是细面。陛下自己带的干粮分给伤兵了,这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将饼子小心揣进怀里,“留着,晌午给腿伤的老吴,他两天没进食了。” 帐内,朱由榔没客气,撩起袍角坐在那唯一平整些的树墩上。 树墩表面粗糙,硌得慌,但他面不改色。 帐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角落里堆着些染血的布条,还没来得及处理。 李定国和几名主要将领站在一旁,个个身带伤痕,甲胄残破。 副将王玺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让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总兵王三才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眉骨斜拉至颧骨,已经结痂的伤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 游击将军马进忠拄着一根木棍,右腿显然受了伤,站立时身体微微倾斜,左脚承受了大部分重量。 “伤势如何?”朱由榔看向马进忠的伤腿,目光中带着关切。 马进忠连忙挺直身子,木棍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回陛下,不妨事,只是箭伤擦过,未伤筋骨。” 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真实的状况——那箭伤恐怕已开始溃脓。 朱由榔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都找地方坐吧,不必拘礼。”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玺率先找了个稍平整的石头坐下。 他动作有些僵硬,落座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臂。 “王副将的伤要紧吗?”朱由榔又问。 王玺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陛下放心,这点伤对咱们行伍之人算不得什么。”说着,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臂的伤口,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呈暗红色,“就是天热,伤口痒得厉害,老想挠。”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满身尘土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时扬起一片灰尘。 “晋王!北面哨探回报,清军有一支运输队正往山下来,押运的车辆沉重,辙印深达三寸,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看样子是运送火炮的!”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李定国眉头紧锁,手指敲打着腰间佩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时总爱敲击剑鞘:“车队规模?护卫多少?” “车辆约二十余架,护卫骑兵三百左右,步兵看不清,林子里还有伏兵迹象。”斥候语速很快,“他们行进缓慢,一个时辰只走五里地,但方向明确,就是冲着咱们东面山道来的!” 李定国挥手:“知道了,继续监视。特别注意他们夜间是否扎营,火炮是否卸车组装,随时来报。” 待哨兵退下,朱由榔开门见山:“晋王,现在情况如何?详细说说。”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 那张羊皮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几处关键位置已经被反复描画得模糊不清。 地图一角还沾着些深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茶水。 “陛下请看,”他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磨盘山主峰上,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和血垢,“磨盘山地形险要,主峰海拔约八百丈,周边有三条主要上山通道。” 他指向北面:“北路由副将王玺把守,此处山势最陡,易守难攻。但清军昨日尝试从侧面悬崖攀爬,幸被哨兵及时发现,用滚石击退。” 王玺在旁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后怕:“那片悬崖原本以为天险,高达三十余丈,近乎垂直。没想到清军中竟有擅长攀援的好手,夜里用钩索悄悄摸上来,若不是哨兵老赵耳朵灵,听见了碎石声……” “老赵人呢?”朱由榔问。 王玺沉默片刻:“扔滚石时被清军箭手盯上,胸口中了三箭,没救过来。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值了,换了七个鞑子’。” 帐内一片沉寂。 李定国手指移向东面,继续道:“东路由臣亲自镇守,这是清军主攻方向,山路相对平缓。前日一战,清军在此处丢下两百多具尸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得意,但随即黯淡下去,“咱们也折了八十多个老兄弟,其中一半是跟了我十年的亲兵。” 最后指向西面:“西路由总兵王三才负责,此处多密林,适合设伏。昨日我军在此设伏成功,歼敌一百余人。” 王三才接话,声音沙哑:“用的是老法子——挖陷坑、设绊索、削竹签。可惜咱们箭矢不够,只能放近了打。短兵相接,咱们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他顿了顿,“伤了的弟兄……有一半没熬过昨晚。” 李定国顿了顿,面色更加凝重:“清军主力约三万人,由吴三桂、卓布泰率领,目前已合兵一处,将我军团团围困在山下。他们扎营很有章法,卡死了所有下山通路,连采药的小道都派了游骑巡逻。”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王三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干枯的树叶放入口中咀嚼,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喉结滚动着强行咽下。 “这是?”朱由榔问道。 李定国解释:“山中缺粮,将士们饿了就嚼些树叶充饥。这是老刘发现的,”他指向帐外那个正在磨刀的老火头军,“说是可以提神,还能止点小疼。叫什么……苦丁叶。” 他环视众将,继续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军伤亡惨重。原有兵力一万两千余,连日血战,加上陛下带来的三千人……如今能战之兵,不足八千。” 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远处伤兵的**声,以及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那风声像极了妇人的哭泣。 “粮草将尽,箭矢短缺,火药更是所剩无几。最麻烦的是,士气......”李定国看向朱由榔,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虽陛下亲临有所提振,但久困绝地,恐难持久。不少将士已经......开始私下议论后路。” 他压低声音:“昨夜巡营,臣亲耳听见两个老兵在窝棚里说,不如趁夜分散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被臣呵斥后,他们跪地哭诉——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个声响,烂在这山里,家里人连个信儿都收不到。” 王玺忍不住插话,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晋王,不是末将泄气,实在是......咱们被困在这山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这仗怎么打?” 他看向朱由榔,苦笑道,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陛下,昨日军中已经开始杀战马充饥了。先杀伤马,后来……连还能跑的战马也杀了。”说到战马,这位骑兵出身的将领声音有些哽咽,“我那匹‘黑云’,跟了我七年,从陕西到云南……昨天傍晚,它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用头蹭我的手,眼睛湿漉漉的。” 帐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是那个年轻骑兵,他蹲在自己战马的遗体旁,肩膀耸动着。 朱由榔心中一沉:“战马杀了,骑兵怎么办?” 李定国叹了口气,手指划过地图上标注的骑兵营地——那里现在只剩空荡荡的马栏:“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下去,再说其他。我那匹‘追风’......”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痛楚说明了一切。那是当年张献忠赐他的宝马,通体雪白,日行千里。 “是啊,”王三才也道,声音干涩,“清军只要围着不动,不出十日,咱们自己就得垮。现在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的,箭矢每人只剩五支,有的弓弦都快断了,用麻绳凑合。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帐外,几个士兵围在一口大锅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马肉汤,默默无语。 汤里飘着些野菜和树皮,肉少得可怜。 一个独臂老兵用木勺搅了搅,低声道:“多吃点,吃了这顿,不知道下顿在哪儿。” 年轻骑兵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掰碎了撒在战马头颅前:“追风,路上……路上别饿着。” 朱由榔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被红色标记团团围住的磨盘山。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代表防线的标记,仿佛能感受到将士们在此流下的鲜血。 八千对三万,被围困在山里,缺粮少械,没有援兵——这局面确实绝望。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清军为何不全力攻山?”朱由榔突然问道。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在等。等我们粮尽自乱,等我们士气崩溃。或者......在调集火炮。”他顿了顿,“吴三桂用兵向来谨慎,不打没把握的仗。强攻山头,就算拿下,他也得折损数千人。围而不攻,等咱们饿得拿不动刀,他再上来收尸——这笔账,他算得精。”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这几日探马回报,清军后方有车马运输重物,行进缓慢,但方向明确——就是冲着磨盘山来的。从辙印深度和车轴压折的树枝看,必是火炮无疑。” “火炮?”朱由榔心里一沉。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火炮是攻城略地的大杀器。虽然磨盘山不是城池,但如果有火炮轰击营垒工事,守军的心理防线很容易崩溃。更重要的是——火炮能轰开山道,让清军步兵集团冲锋。 “是,”李定国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红夷大炮,千斤以上的重炮。山路难行,火炮运输缓慢,但若真让他们把炮拉上来,架在东面那个矮坡上,”他指向地图一处,“炮弹能直接砸进咱们中军营寨。这山寨......守不住。” 帐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远处伤兵压抑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火炮,他们还能凭险据守。有了火炮,清军就能一点一点敲碎他们的防御。木栅、鹿角、土垒——在炮弹面前都是纸糊的。 更重要的是士气。当士兵们看见炮弹飞来,同伴被炸得血肉横飞时,再勇敢的人也会腿软。 朱由榔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李定国:“晋王,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李定国沉吟道,手指在地图上清军运输路线上划动,计算着距离和地形:“从白石滩到山脚,二十里山路,重车至少要走三天。但吴三桂若不惜马力,强行赶路……最多......三五日。若清军调来火炮,可能更快。他们的先锋已经过了白石滩,离山脚不到二十里。” 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臣说句实话——若火炮真拉上来,咱们连三天都撑不住。第一轮炮击,士气就得垮一半。” 三五日。 弹尽粮绝,外无援兵,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朱由榔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平静。那平静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笃定。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麻布帘子。 外面忙碌而疲惫的士兵正在按照命令调整部署,虽然动作缓慢,但至少还在行动。 一个瘦得 颧骨突出的老兵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搬运石块,加固工事。 “那边,垒实些!清军的箭可不管你是饿是饱!” “王头儿,没力气了……” “没力气也得干!想活命就干活!” 帐外不远处,几个士兵正好抬着一具尸体走过,草席裹着,露出两只赤脚——脚底板满是血泡和老茧。他们低声交谈着。 “这是今天第三个了……没药治伤,只能等死。”抬着担架前端的士兵小声说,他的左耳缺了一块,是旧伤。 “听说陛下带来了些粮食?”后面的士兵问,他年纪很轻,声音还带着稚气。 “不多,就几十袋,还不够全军吃一天的……”前面那个叹了口气,“老王是活活疼死的,伤口都生蛆了。昨晚他还跟我说,梦见老家媳妇做了面条,满满一大碗,上面卧着鸡蛋……”声音哽住了。 年轻士兵沉默片刻:“我娘做的面条也好吃。去年离家时,她擀了一案板,我吃了三碗。” “别想了,越想越饿。” 队伍经过大帐时,他们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看向帐帘方向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朱由榔转身看向众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若朕说,朕有一种办法,或许能让将士们恢复得快一点,训练效果强一点,士气更稳固一点……你信吗?” 李定国和众将都是一愣。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帐布缝隙的呜呜声,像呜咽,又像叹息。 “陛下……”李定国迟疑道,“臣不明白……”他看了眼王玺和王三才,两人眼中也都是困惑。 帐外,几个路过的士兵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不禁停下脚步,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听见没?陛下在说什么‘办法’?”一个络腮胡士兵凑近同伴耳边,他腰间挂着一柄缺口的大刀。 “好像是说能让伤好得快些……”同伴回应道,手里抱着一捆刚砍的树枝。 “嘘,小声点!”第三个士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是个独眼,另一只眼用黑布罩着,“别扰了陛下和晋王议事儿。” 但他们的脚步却没挪动,耳朵都竖着。 帐内,朱由榔继续道:“还记得朕之前说的‘梦’吗?关于汉末三国那些近乎神话的猛将谋士,关于我大明太祖皇帝的‘赤龙之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山脉河流,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朕近日愈发觉得,那不是梦,而是某种……正在回归的‘真实’。天地之间,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帐外士兵们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听见没?陛下在说什么‘赤龙之气’?”年轻士兵瞪大眼睛。 络腮胡挠挠头:“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太祖皇帝当年是真龙转世,鄱阳湖大战时,湖面升起赤气,助太祖大破陈友谅……” “别瞎说!那是杀头的话!”独眼老兵急忙制止,但自己眼中也闪过思索之色,“不过……老辈人确实传过些话。我爷爷那会儿,跟过戚爷爷的兵,说戚爷爷布阵时,军旗无风自动,将士们如有神助……” 帐内,朱由榔看向李定国,目光深邃:“天地之间,或有某种‘气’,与人心、与军阵、与国运相连。盛世时,这气旺,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乱世时,这气衰,英雄埋没,国运凋零。” 他顿了顿:“我军屡败,不仅是兵甲不如人,更是这股‘气’散了,泄了。将士们心里没了底气,手里拿着刀也觉得虚。” 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在帐外听着,若有所思,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他是营里的老文书,读过几年书,压低声音道:“我爷爷说过,早年间军中确实有些传说,说那些名将都能引动天地之力。岳爷爷的‘背嵬军’,之所以战无不胜,就是因为有岳爷爷的‘忠义之气’灌注……” “那不是传说吗?”年轻士兵问。 老文书摇头:“谁知道呢……史书写得玄乎。听说关云长当年就是得了青龙之力,才能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那青龙偃月刀,重八十二斤,寻常人抡都抡不动……” 帐内,李定国眉头紧皱。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向来只信手中刀剑、麾下士卒。这些玄而又玄的说法,他本能地怀疑。 但看着皇帝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他又有些动摇——这位天子,可是亲赴绝地,与士卒同甘共苦的。若非真有倚仗,岂会如此从容? “陛下……”李定国缓缓道,手指摩挲剑柄,“臣愚钝,这些……太过玄虚。臣只知道,将士们需要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刀剑。肚子饿了,再大的‘气’也填不饱。” “玄虚?”朱由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晋王可还记得,前几日朕让骑兵出击前,在御帐前为他们壮行?当时朕说了什么?” 李定国点头:“记得。陛下说‘尔等皆大明虎贲,此去当如猛虎下山,震慑敌胆’。当时将士们士气确实为之一振。但是陛下,”他直视朱由榔,“这并不能当饭吃啊。壮行的话,臣也会说,可说完之后,该饿还是饿,该伤还是伤。” “那晋王可知道,”朱由榔收敛笑容,一字一句道,“那支百人队,突袭清军三十骑巡逻队,阵斩十一骑,俘获战马八匹,自身仅七人轻伤,无人阵亡?” 帐内众将都是一惊。 “什么?”王玺忍不住道,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臂上的伤处,仿佛在对比自己的遭遇,“百骑对三十骑,竟有如此战果?还俘获战马?这……这怎么可能?清军骑兵不是泥捏的!” 马进忠也拄着棍子往前挪了半步:“陛下,此事当真?臣昨日在伤兵营,倒是有几个轻伤的骑兵,但臣以为……是运气好。” 朱由榔点头:“千真万确。而且战后,那七名轻伤员恢复得极快,寻常要养三五天的皮肉伤,他们一日便结痂,两日能活动。如今已有两人能下地走动了。医官都说奇怪——同样的伤,别人还在发烧,他们已经能喝粥了。” 他看向李定国:“晋王觉得,这是巧合吗?” 李定国沉默不语,眼中神色变幻,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是一个磨得发亮的虎头雕饰。他回想起这几日的一些细节:陛下到来后,伤兵的**声似乎少了些。士气虽然依旧低落,但至少没有继续崩溃。还有那个传言…… “说起来……”王三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昨日西路的战斗也有些奇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三才整理了一下思路,脸上的血痕随着肌肉牵动:“昨日清军一支百人队试图从密林渗透,想摸到咱们水源地。被我军哨探发现时,他们离水源已不到一里。当时咱们在水源地只有三十多人,多是老弱,按理说只能边打边撤,等待援兵。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有些恍惚:“那三十多个弟兄,平日里训练也就一般,有几个还是刚补进来的新兵蛋子。可昨日那一战,他们像是换了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往哪躲、往哪射。箭无虚发,七十步外都能中敌。最邪门的是,他们不知哪来的力气,短兵相接时,三个老弱居然顶住了八个清兵的冲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结果,他们全歼了那支清军百人队,自身只伤了五人,无人阵亡。这在往常……几乎不可能。特别是小李,”他指向帐外一个正在站岗的年轻士兵,“那孩子才十七,参军不到半年,平时射箭十中三四。可昨日他一个人就射杀了八个清兵,箭箭命中要害,最后一箭甚至穿了两人的咽喉——一箭双雕!” 帐外的士兵们听得更仔细了,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的天,百骑打三十骑,自己一个没死?”一个新兵惊叹道,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我也听说了,西路昨天那场仗确实打得漂亮。老陈回来时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他伤重,结果他说都是 鞑子的血,自己就胳膊上划了道口子。”一个老兵嘬着牙花子,“老陈那家伙我清楚,平时怂得很,见血就手抖。” “难道是陛下真的……”一个老兵欲言又止,看向御帐方向,眼神复杂。 络腮胡士兵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是太祖皇帝显灵了?陛下是真龙天子,他在这儿,祖宗保佑?” “别乱说!”独眼老兵呵斥,但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帐内,朱由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帐内外:“这些事,一桩是巧合,两桩是偶然,三桩四桩呢?朕问你们——自朕来到磨盘山,你们自己感觉,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众将面面相觑。 王玺犹豫道:“要说不同……伤兵的哀嚎声好像少了点。昨天我去伤兵营,有几个前几日还高烧说胡话的,居然能坐起来喝粥了。” 马进忠拄着棍子:“臣的腿伤……昨夜疼得厉害,医官说怕是溃脓了。可今早醒来,疼痛竟减轻了些,伤口也没那么红肿了。臣还以为是自己扛过来了。” 李定国沉默着,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几日的画面:士兵们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里那层死灰似乎淡了些。传达军令时,响应速度快了一点。甚至今早他看到,有几个士兵在休息时,居然在互相擦拭刀剑——这在绝望的围困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朱由榔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朕在这里!大明天子在这里!这磨盘山,就是我大明最后凝聚这口气的地方!” 他张开双手,仿佛要拥抱什么无形之物:“朕能感觉到,这山、这树、这土,甚至这风,都在回应!我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祚,亿万百姓念力,忠臣良将热血——这些,就是我们的‘气’!” 这话听起来依旧玄乎,但此刻从皇帝口中说出,结合皇帝亲临绝地的勇气,结合那几桩蹊跷的战例,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帐外,士兵们屏住呼吸。 老文书喃喃道:“国运……念力……难道真有这种东西?” 年轻士兵眼睛发亮:“要是真的,咱们是不是有救了?” “别高兴太早,”独眼老兵泼冷水,但语气已不那么坚定,“就算有,也得看怎么用。” 帐内,李定国沉吟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在权衡——是继续质疑这些“虚妄之言”,还是……赌一把? 终于,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陛下……想怎么做?”他没有说“臣相信”,也没有说“臣质疑”,而是直接问方法——这是武将的务实。 朱由榔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主峰南麓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画了个圈。那里离御帐不到百步,背靠山壁,前有缓坡,易守难攻。 “第一,立刻调整营地部署,”他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将伤病营、工匠营、重要的物资仓库,全部移到朕的御帐附近,越近越好。以御帐为中心,百步之内,划为核心区。” 他看向李定国:“尤其是重伤员,必须优先安置在核心区域。医官、药材,也都集中过来。” 李定国皱眉:“陛下,这……将重伤员集中到御帐旁,万一清军攻上来,岂不……” “没有万一,”朱由榔打断他,目光如炬,“朕就在这里,与重伤员同处。要死,朕先死。” 帐内众将浑身一震。 帐外,士兵们听到了这话,一片哗然。 “陛下要和伤兵住一块儿?” “这……这怎么行!万一……” “听见没?陛下说‘要死朕先死’……” 老文书眼圈红了,喃喃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成祖爷的话,今天……” 朱由榔继续道,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二,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分批次轮流到御帐前空地集训,哪怕只是站队列、练配合!每日至少两个时辰。朕会亲自督训。” “第三,”他指向营寨西侧,“集中所有还能用的工匠,在御帐旁搭起工棚,修理兵器甲胄,打造箭矢,哪怕用木头削尖也行!有什么用什么,绝不浪费!朕每日会去巡视。” 他最后敲了敲地图上那个圈:“这里,以朕御帐为中心,半径百步之内,要成为整个磨盘山防御体系最坚固、最核心的区域!所有最忠诚、最敢战的精锐,布置在这一圈!朕要与最前线的将士,同呼吸,共命运!” 话音落下,帐内帐外一片寂静。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 皇帝这个部署,看似只是调整营地,但细想却暗含深意。将核心力量集中保护皇帝,同时让皇帝置身相对安全又能辐射全营的位置,既能稳定军心,又能高效指挥。而让伤兵靠近皇帝,更是绝妙——伤兵若见天子与自己同险,必拼死效命。而伤兵恢复若真能加快,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战力保存。 但最让李定国在意的,是皇帝那种笃定的语气——就好像真的有什么“气运”可以依靠一样。那种笃定,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仿佛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某种力量。 “陛下圣明!”李定国拱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臣立刻去安排!” “还有,”朱由榔叫住他,“派人仔细搜索山中,有没有隐秘的水源、可食用的植物、甚至……有没有可能找到铁矿苗?”他顿了顿,“哪怕一丝希望,也不要放过。尤其注意……靠近朕御帐的区域。” 李定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特别强调“靠近御帐”,但还是点头:“臣明白!这就派老营的猎户和矿工出身的弟兄去搜山!”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疲惫的明军再次动了起来。士兵们虽然疑惑,但还是忠实地执行命令。毕竟,这是天子和晋王共同下的令。 伤病营里一片忙乱。医官和辅兵小心翼翼地抬着重伤员,将他们转移到御帐附近的帐篷。这些帐篷是连夜搭建的,虽然简陋,但至少干燥,地面铺了层干草。 “慢点慢点!抬稳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医官指挥着,他姓孙,原是昆明城里的郎中,城破后跟着军队撤到了山里,“赵把总肋骨断了三根,不能颠簸!” 四个辅兵屏住呼吸,将担架抬得平平的。担架上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色蜡黄,胸口的绷带渗着血。他半睁着眼,虚弱地问:“孙大夫……咱们……这是往哪儿搬?” “往陛下跟前搬,”孙医官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道,“陛下说了,重伤员都要安置在御帐附近,他要亲自照看。” 赵把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陛下……陛下真的来了?不是……不是哄咱们的?” “来了,就在前面大帐里。刚才还来看过你们,你们昏迷着,没见着。”孙医官声音温和,“陛下说了,等你们好些,他一个一个来看。” 赵把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扯动了伤口,让他倒吸凉气,但眼神却亮晶晶的:“那……那得挺住……得活到见陛下那天……” 另一个帐篷里,一个腿部重伤的士兵原本疼得冷汗直流,整夜**。此刻被抬到新帐篷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眉头竟舒展开些,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旁边照看的小医徒惊讶地对孙医官低声道:“师父,刘三哥的烧……好像退了些?刚才还烫手呢。” 孙医官摸了摸那伤兵的额头,又看了看伤口——箭伤深可见骨,已经溃脓,按理说该高烧不退才是。可现在,额头温度确实降了,伤口流出的脓液颜色也淡了些。 几个医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难道是……”一个年轻医官欲言又止。 “别乱猜,好好治伤。”孙医官打断他,但自己心里也翻腾起来。行医三十年,他见过太多伤重不治的,可今日这情况……反常。 帐外,士兵们一边搬运物资一边议论。 “你们说,陛下这安排是啥意思?把伤兵放自己跟前,多晦气啊。”一个年轻辅兵嘟囔道。 旁边年纪大的辅兵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陛下这是告诉咱们,他不嫌弃伤兵,跟咱们是一条命的!这叫收拢人心!” “可这也太冒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陛下都不怕,你怕?”老辅兵啐了一口,“我告诉你,就凭陛下敢跟伤兵住一块儿,我老王这条命,今天就卖给他了!” 不远处,工匠营也在搬迁。铁匠陈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将沉重的铁砧、风箱、炭炉往御帐旁挪。他们累得气喘吁吁,但没人抱怨。 一个年轻徒弟擦着汗问:“师父,咱们在这儿打铁,叮叮当当的,不会扰了陛下清净?” 陈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右臂比左臂粗一圈,那是常年抡锤的结果。他瞪了徒弟一眼:“陛下让咱们来,就是让咱们在这儿打!打铁声怎么了?这是告诉全营的弟兄,咱们还在造兵器,还没完蛋!” 他看向御帐方向,压低声音:“而且……我总觉得,靠近这儿,手里有劲儿。刚才抬铁砧时,明明该累得喘不上气,可一靠近御帐百步内,这口气……就顺了。” 徒弟们面面相觑,都感觉了一下——好像……是真的? 朱由榔站在御帐口,感受着领域力量的流转。 他能“看到”——或者说,能隐约感知到——一丝丝微弱的金色光晕,从自己身上散发出去,以御帐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径约百步的、肉眼难辨的领域。 那些光晕极其稀薄,像晨雾,像呼吸。但它们确实存在——那是“潜移默化”和“王旗所向”的具象化。在领域核心区,这些增益效果被放大了。虽然每个士兵只能得到微弱的加成,但三百人、五百人、八千人的微弱加成叠加起来,效果就非常可观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加成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士兵们因为感受到“天子”的存在,因为身处“领域”核心,本能地提振了士气,加强了纪律,提升了专注度。这种精神上的“场”,在绝境中尤为珍贵。 这,就是“王旗所向”的真正威力——它不是直接赋予神力,而是将人心凝聚,将潜力激发,将那些微小的“可能”放大。 朱由榔心中暗喜。金手指虽然被动,但用好了,真的能四两拨千斤。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场”覆盖更多人,让这“气”凝聚得更实。 他走到正在搭建的训练空地上,那里,第一批被拉来集训的士兵已经列队。 正是李定国的亲兵营,三百人,个个身上带伤,但眼神还算清明。带队的副将姓高,是个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的汉子,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他站在队列前,声音洪亮如钟: “全体都有!立正!” 三百名士兵虽然疲惫,但还是挺直了腰杆。他们身上残破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有的甲片脱落,用麻绳拴着。有的头盔瘪了一块,是箭矢擦过的痕迹。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报数!” “一!二!三!四!……” 队列开始操练基本的队列动作——立正、稍息、左右转、行进、变阵……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但在战场上,基础的往往最救命。 刚开始,士兵们还有些拘谨,动作也有些僵硬。毕竟连日血战,身心俱疲,能站着就不错了。有人转身时踉跄,有人行进时同手同脚,高副将的呵斥声不断: “王老五!你的腿是木头做的吗?转过来!” “李二狗!看齐!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但练着练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对旁边的同伴道:“李哥,你觉不觉得……今天手脚特别利索?往常练这个‘行进间变阵’,我总踩你脚后跟,今天……一步都没错?” 那个叫李哥的老兵也感到诧异,他试着做了一个标准的转身动作——抬脚、转体、落地,一气呵成,稳当得不像个饿了三天的人:“是啊,往常练这个,总觉得身子沉,脚底下拌蒜。今天……好像自然而然就会了?”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腿,“而且……好像有股热气,从脚底往上冒?” 不远处,另一个小队的士兵也在嘀咕。 “张头儿,我今天这枪……刺得特别准。”一个瘦高个士兵比划着刺枪动作,枪尖在空中划出稳定的直线,“你看,手不抖了。” 被叫张头儿的老兵眯着眼:“我也有感觉。刚才练格挡时,手腕子特别活,像是……像是年轻了十岁。” 高副将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带这支亲兵营三年了,每个人什么水平,他一清二楚。可今天,这些饿得眼冒金星的老兵油子,动作居然比吃饱饭时还标准?士气居然比发饷银时还高? 他忍不住看向御帐方向——陛下就站在那边,静静地看着。 难道…… 帐外,其他营的士兵被训练声吸引,渐渐围过来看。起初只是几个,后来几十个,最后黑压压一片,都站在训练场边缘,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队列,这杀气……跟换了人似的。”一个西路营的士兵瞪大眼睛,“那是晋王的亲兵营?我昨天还看见他们蔫头耷脑的,今天怎么……”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陛下就在那边看着,还说要亲自督训。” “难怪……天子眼前,谁敢懈怠?” “不只是懈怠不怠的问题,”一个眼光毒辣的老什长摸着下巴,“你看他们的动作——转身时脚底下多稳?刺枪时腰胯多合?这可不是光靠‘认真’就能练出来的。这得是……练了千百遍,肌肉有了记忆才行。可他们明明饿了好几天,哪来的力气?” 训练场上的士兵们自己也越练越心惊。 “王哥,你今天这枪刺得真准!刚才那一下,要是真打仗,能捅穿鞑子的皮甲!”年轻士兵兴奋道。 “你也一样!咱俩这配合,我挡你刺,跟练了多少年似的!”另一个回应,脸上有了点血色,“怪了,往常练这个‘二人协同’,总要错几步,今天一遍就成。像是……脑子里有人喊口令,手脚自己就跟上了。” “是不是因为陛下在看着?” “可能吧……反正今天感觉特别顺,手里有劲,脚下有根。” 高副将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震撼。他是老行伍,知道一支队伍的“气”是什么样——现在这支亲兵营,就有“气”了。那是一种无形的、但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眼神里的光,动作里的劲,呼吸里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全体注意!接下来练‘圆阵变锋矢阵’!这是冲锋阵型,都给我打起精神!” “吼!”三百人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脚步踏地,尘土飞扬。长枪如林,寒光点点。三百人从圆阵散开,又迅速聚拢,形成一个箭头形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步错乱。 围观的其他营士兵看呆了。 “这……这是饿了三天的兵?” “我当兵十年,没见过这么齐的变阵……” “晋王的亲兵营……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帐内,李定国透过帐帘缝隙,看着外面训练的场景,心中震撼莫名。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陕西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云南,带过流民军,带过大明官军,带过各色各样的兵。一支队伍是什么状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士气高昂还是低落,是训练有素还是乌合之众,是能打硬仗还是只能打顺风仗——这些,都写在士兵们的眼神里、步伐里、呼吸里。 可眼前这三百亲兵…… 动作之整齐,如臂使指。士气之高昂,如烈火烹油。配合之默契,如一人分身——这哪里像是被困绝地、缺粮少械、随时可能崩溃的疲兵? 这分明是一支士气正盛、训练有素、敢打敢拼的精锐! 而且……李定国眯起眼,仔细观察那些士兵的动作细节:转身时的重心转移,刺枪时的腰腿发力,变阵时的相互呼应……这些,都需要充沛的体力和高度的专注才能做到。 可他们明明饿了三天。 难道……陛下说的“气运”,真的存在? 难道陛下亲临,真的能带来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就像传说中的“天子御驾亲征,三军用命”? 李定国不知道答案。他是个务实的人,务实到近乎固执。但眼前所见,又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坚信了一辈子的“务实”。 他转身看向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眼中神色复杂。 震惊,困惑,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激动。 那是一种“可能还有希望”的激动。 这支军队,或许……还有救? 这个皇帝,或许……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那个遇事只会逃、只会哭的永历帝,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威严的、更接近“天子”本义的存在?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如果这“气运”真能救命,那他李定国,愿意赌上一切去相信。 帐外,训练继续。 高副将的声音响彻山谷:“全体都有!以陛下御帐为心,向陛下行礼!” 三百士兵齐刷刷转身,面向御帐方向,单膝跪地,长枪顿地,动作整齐划一: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磨盘山营地。 这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伤病营里,重伤员们听到了呼喊。赵把总挣扎着想要坐起,被孙医官按住,但他眼中闪着泪光,喃喃道:“听见没……这声儿……多亮……” 另一个帐篷里,那个腿部重伤的士兵睁开了眼,虚弱地问:“外头……怎么了?” 小医徒兴奋道:“是晋王的亲兵营在训练!他们在向陛下行礼!刘三哥你听,这士气!” 伤兵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啊……有这声儿,就还没完……” 工匠营里,陈师傅停下手中的锤子,望向训练场的方向。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料渐渐冷却,但他浑然不觉。他喃喃道:“这士气……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一个徒弟小声道:“师父,咱们……是不是有救了?” 陈师傅没回答,只是重新抡起锤子,狠狠砸在铁料上,火星四溅:“打铁!趁手上有劲,多打几支箭镞!” 其他营地的士兵们也被这声音感染。西路营的王三才走出帐篷,看着训练场方向,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让咱们营还能动的,下午也去训练。陛下亲自督训,不能落下。” “是!” 东路的王玺捂着伤口,对副手道:“听见没?这声儿……咱们营也不能怂。去,挑一百个伤势轻的,下午也拉过去练。” “可您的伤……” “死不了!快去!” 整个磨盘山营地,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巨石,荡起了涟漪。 士兵们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眼神里的死灰被点燃了微光,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虽然还是饿,虽然还是伤,虽然清军还在山下围着——但至少,有件事变了。 天子在这里,与咱们同生共死。 天子在这里,带来了某种……说不清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那东西让伤口疼得轻了点,让手脚有了点力气,让心里有了点盼头。 这就够了。 朱由榔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水和尘土模糊的脸。他能看到,这些士兵眼中重新有了光——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光。 他大声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好!这才是我大明虎贲该有的样子!你们记住今天的感觉——手中有力,脚下有根,心中有火!记住这感觉,带到战场上去!”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今日训练有功者,朕亲自为你们记功!战后,凭功领赏!战死者,抚恤加倍!你们的家人,大明养之!” “万岁!万岁!万岁!” 三百士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那声音里,有了真实的、滚烫的东西。 朱由榔点头,对高副将道:“继续练。练到太阳当空,练到浑身是汗,练到把这股‘气’练进骨头里!” “遵旨!” 训练继续。 三百杆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三百个脚步踩出整齐的节奏,三百个喉咙吼出同一个声音: “杀!杀!杀!” 怒吼声中,一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正在悄然重生。 那重生不是凭空变出粮草兵器,而是……人心重新凝聚,士气重新点燃,那口几乎散掉的“气”,重新聚拢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帐内的李定国看在眼里。 他转身看向地图,手指划过清军的包围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或许……真的能撑下去? 或许……真的有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支军队,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山下,清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吴三桂正坐在虎皮交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宝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照着他阴鸷的面容。他今年四十六岁,但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眼角皱纹深刻,鬓角已见霜白。 “报王爷!明军主力确已退入磨盘山主峰,凭险固守。但……”探马跪地禀报,身上的尘土显示他刚刚从山间摸回来,裤腿被荆棘划得破烂。 吴三桂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但什么?” 探马继续道,语速很快:“山中有新的动静!明军似乎在调整部署,将大量人员物资向山顶某处集中。而且……据几个从山中逃出的百姓说,他们看到了黄罗伞盖、龙旗仪仗!永历帝……可能也在山中!” 吴三桂猛地站起,佩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锋破空有声:“朱由榔……也在磨盘山?”他眼中爆发出精光,那是猎人看到最大猎物的光芒。 他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过地面,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唇上的短须——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好!好!好!本想钓李定国这条大鱼,没想到把皇帝这条真龙也钓进来了!” 他转身看向挂在帐中的地图,磨盘山被朱砂红圈死死围住。他冷笑道:“天助我也……不,是朱由榔自己找死。放着昆明不守,跑到这穷山恶水里来,与李定国合兵一处?这是自投罗网!” 他提高声音,对外面喝道:“传卓布泰大人!不,本王亲自去!”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满人将领大步走进,正是清军副帅、定南将军卓布泰。他操着生硬的汉语:“王爷急召,有何事?” 吴三桂指着地图,手指敲在磨盘山上:“朱由榔也在山里。咱们的机会来了——一举歼灭南明君臣,永绝后患!” 卓布泰眼睛一亮:“当真?消息可靠?” “探马亲眼见仪仗,逃出的百姓也证实了。” 吴三桂走到帐口,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磨盘山主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传令下去:加快火炮运输!不惜马力,不惜人力,三日内,必须把炮给我拉上山!” 他转身,目光阴冷:“告诉押运的参领,若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是!”亲兵凛然领命。 吴三桂走回地图前,手指从磨盘山一路划到云南,再划到缅甸,声音低沉:“灭了朱由榔和李定国,云南就彻底平了。到时候……缅甸那边,也该去敲打敲打,让他们把逃过去的明室宗亲交出来。” 卓布泰咧嘴笑道:“王爷英明。此战若成,王爷当居首功,朝廷必有重赏。” 吴三桂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野心掩盖:“赏不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西南,该定下来了。” 他看向帐外远山,喃喃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朱由榔,李定国……你们的死期,到了。这天下,终究是我大清的天下。” 第七章 大明皇后的“天赋” 炮声在山谷中回荡。 东面的硝烟尚未散尽,磨盘山明军营地里却已开始悄然变化。 调整部署后的第二天清晨,山雾还未完全散去,营地各处已经忙碌起来。 炊烟从几处简陋的灶台升起——那是仅存的几袋杂粮混着昨日采集的野菜熬成的稀粥,稀薄的粥香勉强驱散着山间的寒意。 “每人半碗,排好队!” 炊事班长老赵站在一口大锅旁,手里的木勺在锅沿敲了敲。 他左眼蒙着布条,那是三日前守隘口时被流矢擦伤的。 此刻他眯着右眼,仔细盯着每个领粥的士兵。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破碗走过来,碗里只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赵叔,这……这也太少了。”年轻士兵苦着脸。 老赵瞪了他一眼:“嫌少?嫌少你别吃!后面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呢!”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正要走,老赵却又叫住他。 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塞过去:“拿着,晌午饿了啃两口。你这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 “赵叔,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赵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去给陛下那边送水,皇后娘娘赏的。说是从她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 年轻士兵眼眶一红,接过饼子,深深鞠了一躬。 核心区——以朱由榔御帐为中心的百步范围内,景象与其他区域截然不同。 伤病营里,医官老孙头正在给一个腿部重伤的士兵换药。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破洞的帐布缝隙透进来。 老孙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缠了好几层的布条,那布条早已被血污浸透,硬邦邦的。 “忍着点,小六子。”老孙头声音沙哑。 叫小六子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是三天前在东路阻击时腿上中了一箭,箭头虽已取出,但伤口在山里湿气重,已经开始溃烂。 布条完全解开,露出伤口时,老孙头忍不住“咦”了一声。 “孙医官,咋了?”旁边帮忙的年轻学徒问道,手里端着盛热水的破瓦盆。 老孙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凑近仔细查看伤口。 伤口周围的红肿明显消退了,脓液也少了许多,边缘处甚至开始有淡粉色的新肉芽生长。 “奇了怪了……”老孙头喃喃道,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这伤昨天还红肿流脓,按下去硬邦邦的。今天怎么就……开始收口了?” 学徒也凑过来看:“还真是。昨天换药时还流黄水呢。” 老孙头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那股腐败的恶臭,反而只有淡淡的药草和血腥味——那是他昨天敷上的草药味。 “这不合常理啊,”老孙头直起身,眉头紧锁,“按说这种深可见骨的伤,又在山里湿气重,少说也得烂上十天半月。这才三天……” 他转头看向帐篷外御帐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六子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孙……孙医官,我昨晚……好像没那么疼了。能睡着一会儿。” “睡着一会儿?”老孙头追问,“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小六子不确定地说,“前两晚疼得根本闭不上眼。昨晚迷迷糊糊的,好像……真睡着了。” 老孙头摇摇头,又去查看其他伤员。 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靠门边铺位的老兵刘大,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 三天前他被清军长矛刺穿右胸,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过当晚。 可现在,他虽然还虚弱,但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老刘,今天感觉咋样?”老孙头问。 刘大慢慢转过头,声音虽轻但清晰:“好……好些了。胸口不那么闷了。” 老孙头解开他胸口的布条查看伤口。 刺穿伤最难愈合,尤其伤在胸腔。 可刘大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没有新的脓液渗出。 “见鬼了,”老孙头对另一个帐篷过来的王医官道,“老王,你那边呢?” 王医官也是满脸困惑:“我那边一样。三号帐篷那个被刀砍断手臂的,昨天还烧得说胡话,今早体温就降下来了。还有个腹部中箭的,原本肠子都流出来了,现在……伤口居然开始愈合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的所以然。 “你说……”王医官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陛下真有什么……神通?”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别瞎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不假,但那都是……” 他想说“那都是传说”,可眼前的事实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不远处,工匠营的叮当声密集而有节奏。 独眼的陈师傅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修理一把卷刃的腰刀。 他左手用铁钳夹住刀身,右手小锤敲打着刀刃。 每一下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火星溅起,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 “师傅,您今天手真稳,”旁边打下手的徒弟小栓子感叹道,“这刀昨天刘铁头修了半天都没修好,说卷得太厉害,只能回炉重打。您这一会儿功夫就……” 陈师傅停下手,独眼眯起,看着手中已经基本恢复平直的刀刃:“我也觉得怪。” 他放下这把刀,拿起旁边另一把崩了口的长枪枪头。 这枪头是从一具清军尸体上捡来的,精铁打造,但刃口崩了个小缺口。 “这个也是。”陈师傅指着那缺口,“你们看这裂纹,按说崩到这份上,该熔了重打。可我刚才一看,就觉得……能修。” 徒弟们围过来看。 只见陈师傅用锉刀小心打磨缺口边缘,又用小锤在铁砧上轻轻敲击。 那崩口处竟然弥合,虽然留下浅浅的痕迹,但至少能用。 “神了!”小栓子低声道,“师傅您这手艺,比以前还厉害!” “不是手艺的事,”另一个老工匠老胡压低声音,朝御帐方向努了努嘴,“是陛下……在附近。” 众人都看向御帐方向。 御帐旁,一小片新开辟的“试验田”更是引人注目。 老农陈满仓蹲在地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这不对啊……” 几个刚领完粥路过的士兵好奇地凑过来:“陈老头,又咋了?菜死了?” “死?死个屁!”陈满仓指着地里,声音激动得发颤,“你们看!你们自己看!” 士兵们蹲下细看。 湿润的泥土里,一片细密的绿芽破土而出,嫩生生的,在初冬的山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昨天撒的荠菜种子?”一个士兵惊讶道。 “还有这苋菜,”陈满仓指着另一垄,“才两天!苗都半寸高了!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长这么快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长得也太快了吧?” “我老家也种过菜,春天撒种,怎么也得四五天才冒芽。” “难道是这地特别肥?” 陈满仓摇头,抓起一把土:“肥啥啊,就是普通的山土,黄里带红,砂多泥少,贫得很!而且这天儿,都入冬了,霜都下过两场了,菜该长得慢才对!这……这不合时令啊!” 一个老兵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你们说,会不会是……陛下真带着祥瑞?” 众人都沉默,都看向御帐方向。 此刻,朱由榔正蹲在田边,看着那一点点绿意,心里既惊讶又欣喜。 “生生不息”对农业的加成,在核心区效果竟然这么显著! 虽然范围只有百步,但如果能在这里坚持更久,是不是可以尝试搞点小型种植? 哪怕只是种点速生的野菜,也能补充口粮啊。 他正盘算着,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陛下,您又在看这些苗了。”王皇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由榔抬头,看见王皇后端着一个粗陶碗走来。 她今天换了身简朴的深色衣裙——那是从阵亡士兵家属那里换来的粗布衣,原本的宫装太过显眼,也不适合在山里活动。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虽然素净,却别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皇后来了。”朱由榔起身,接过碗。 碗里是刚熬好的菜粥,比外面士兵领的稍稠些,热气腾腾。 王皇后也看着那些嫩苗,眼中有着温柔的光:“是啊,看着它们,就觉得有希望。”她顿了顿,低声道,“陛下,臣妾发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皇后斟酌着词句,声音很轻,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臣妾这几日,在御帐旁帮忙照料伤病员,尤其是些受伤的妇孺。我发觉……凡是在御帐附近帐篷休养的,伤势好转似乎都快些。” 她看向朱由榔眼神认真:“起初我以为是自己错觉,但问过孙医官、王医官,还有几个伤者,都有类似感觉。他们说,靠近陛下这边,伤就好得快,人也精神些。” 朱由榔心中一动。 皇后心思细腻,竟然察觉到了领域效果的差异。 王皇后继续道:“还有那些在御前空训练的将士。高副将昨天私下跟臣妾说,他带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顺’的训练。士兵们手脚协调,配合默契,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帮他们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连臣妾自己……待在陛下身边,似乎也没那么心慌疲惫了。马妃妹妹也说,这几日睡得安稳了些,夜里不做噩梦了。” 朱由榔看着王皇后,心中快速盘算。 这是个机会,可以进一步“合理化”金手指的存在。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皇后观察入微。朕之前所说的‘气运’,并非虚言。” 王皇后眼睛微微睁大。 “朕能感觉到,”朱由榔继续道,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以朕为中心,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场’,在影响着周围的人。越靠近朕,这种影响越明显。” 他指了指那片菜地:“你看这些菜苗,长得比别处快。” 又指了指伤病营方向:“那些伤员,好得比预期快。” 最后指向训练场——那里正有一队士兵在练习劈砍,动作整齐有力:“那些士兵,练得比往日好。” “或许,”朱由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困惑,“这便是天子‘龙气’的庇护?又或者,是我大明国运在绝境中的一种反击?朕也不全明白。但朕知道,这力量真实存在,而且……正在增强。” 王皇后听得愣住了。 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南京国子监的博士,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女诫闺训,对怪力乱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 但连日来的经历,尤其是皇帝亲临绝地后的种种变化,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世间或许真有超越常理的力量。 “所以……”她缓缓道,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陛下坚持让重要的人和事靠近御帐,是因为这个?” “不错。”朱由榔点头,“虽然效果微弱,但积少成多。在这绝境之中,每一点优势,都可能成为活命的关键。” 王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眼神坚定起来:“那……臣妾可否也做些什么?” 她看着朱由榔,不再是那个深宫中温婉柔顺的皇后,而是像一个想要分担重任的战友:“臣妾虽不能上阵杀敌,但照料伤员、安抚妇孺、管理御帐附近这些琐事,或许能帮上忙。若真如陛下所说,靠近陛下有好处,那臣妾多做些,是否能让这好处……更大一点?让这‘场’……更稳固一点?” 朱由榔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中一暖。 这位历史上记载不多、往往只是作为“永历帝皇后”一笔带过的女子,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坚韧和智慧,远超他的预期。 “当然可以。”朱由榔笑道,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欣慰,“皇后若能统御内帷,安抚人心,让这核心区域更加井井有条,便是大功一件。这无形的‘气’,或许也需要‘人气’来滋养——需要秩序,需要希望,需要……活着的人心。” 王皇后郑重点头:“臣妾明白了。” 从这天起,王皇后不再只是被动地跟在皇帝身边,等待安排。 她开始主动管理御帐周边的秩序。 上午辰时,她带着马妃、焦妃,以及几个还算得力的宫女,来到伤病营。 帐篷里气味难闻,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员身上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几个重伤员在昏迷中**,轻伤员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孙医官,现在伤员情况如何?”王皇后问,面不改色地走进帐篷。 老孙头连忙行礼:“回娘娘,重伤员三十七人,轻伤员一百零五人。重伤员都按陛下吩咐,安置在离御帐最近的这三个帐篷。” 王皇后点点头,径直走进最里面的帐篷。 这里光线更暗,但还算整洁。 伤员们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看到皇后进来,有人挣扎着想起身。 “都躺着,别动。”王皇后温声道,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走到一个年轻伤员身边,蹲下身查看伤口。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脸上还带着稚气,腿上中了一箭,虽然取出了箭头,但伤口还在渗血。 “疼吗?”王皇后轻声问。 小兵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回……回娘娘,不……不太疼了。昨天……昨天还疼得厉害,今天好多了。” 王皇后仔细看了看包扎的布条——那是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还有线头。 “这布太糙了,磨伤口。”她转头对旁边的宫女道,“翠儿,去把我那件旧衬衣拿来,那件细棉布的。撕成布条,煮过再用。” 翠儿犹豫:“娘娘,那是您最后一件……” “快去。”王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又走到一个年纪较大的伤员身边。 那是个老兵,满脸风霜,胸口缠着厚厚的布,呼吸粗重。 “这位老丈,是哪里人?”王皇后问。 老兵虚弱地睁开眼,看到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艰难开口:“回娘娘……河南……开封人。” “家中可还有亲人?” 老兵眼中泛起泪光,嘴唇颤抖:“没了……都没了……清狗进城的时候……老婆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没了……” 帐篷里一阵沉默。 其他伤员也都垂下头,有人偷偷抹眼泪。 王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老丈,好好养伤。伤好了,陛下还需要你们。大明……还需要你们。” 她从帐篷出来,对马妃道:“马妃妹妹,你带两个人,把轻伤员组织起来。能走动的,帮着烧热水、递东西。不能走动的,就在帐篷里帮着照看重伤员——递个水,说说话,别让他们觉得被扔下了。” 马妃点头,她今天也换了粗布衣,头发包在布巾里,看起来像个干练的民妇:“臣妾明白。轻伤员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反而能分散注意力,少想伤痛。” 王皇后又对焦妃道:“焦妃妹妹,你手巧,带几个宫女,把能收集到的破布、旧衣都整理出来。洗干净,能缝补的缝补,不能缝补的撕成布条,给伤员用。” 焦妃怯生生地点头,小声道:“是,娘娘。我……我会尽力。” 安排好伤病营,王皇后又来到工匠区。 陈师傅等人见皇后来了,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王皇后摆摆手,“陈师傅,现在工匠营最缺什么?” 陈师傅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回娘娘,最缺铁料。咱们带来的、路上捡的破铜烂铁,都快用完了。修兵器要铁,做箭头要铁,连补甲片的铁丝都快没了。再有就是木料,做拒马、修工事都需要好木头,可这山里……” 他指了指周围:“树是有,但咱们缺斧头,缺锯子。用手里的刀砍,太费劲。” 王皇后沉吟道:“铁料……我昨天听陛下说,山里可能有铁矿苗?” “是有这个说法,”陈师傅道,“但咱们没人懂找矿。而且就算找到了,没工具、没炉子,也炼不出来。炼铁要炭,要高温,要模具……咱们现在要啥没啥。” 王皇后想了想:“这样,你派两个机灵的徒弟,在营地附近转转,尤其是……靠近御帐的这片区域,多留意。万一有发现呢?至于炼铁的事,真找到了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又看向那些正在修理的兵器:“这些修好的,先紧着前线将士用。另外,再打一批竹枪、木矛——竹子山里多的是,木头也砍些细的。虽然简陋,总比没有强。箭头用石头磨尖,或者用硬木削尖,淬火后也能用。” 陈师傅眼睛一亮:“娘娘说得对!咱们光想着铁器了,竹木兵器也能凑合!” “不是凑合,”王皇后正色道,“是救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们工匠营自己也注意。累了就轮班歇歇,别都熬坏了。工具坏了及时修,人手不够跟我说,我想办法调些轻伤员来帮忙。” “是,娘娘!”陈师傅声音响亮了些。 下午未时,王皇后又组织随军的妇孺,在安全范围内采集野菜。 营地里有三十多个妇孺——大多是阵亡将士的家眷,也有少数是路上跟着逃难的百姓。之前她们都缩在角落里,除了哭就是发呆。 “刘婶,”王皇后叫住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那妇人丈夫战死了,带着个十岁的儿子,“你带一队人,就在西面那片林子,别走远。采 蕨菜、马齿苋,看到蘑菇别乱摘,有毒的不少。” 刘婶抹了抹眼睛,挺直腰杆:“娘娘放心,我认得野菜。” “张嫂,”王皇后又看向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你带一队去东面山沟,注意警戒,派两个人放哨。采回来的野菜,先送到我这里,统一分配。”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对所有人道:“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将士们在前头拼命,咱们在后方也不能闲着。多采一把野菜,或许就能多救一条命。都明白吗?” “明白!”妇孺们齐声应道,声音虽参差不齐,但都有了生气。 王皇后做事细致,待人温和,又带着皇后天然的权威。 很快,御帐周边这片核心区域,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伤员们的哀嚎声少了,因为有人定时给他们喂水、换药,有人陪他们说话。 妇孺的哭泣声低了,因为大家都有事做,有希望盼。 工匠营的叮当声更有节奏了,因为材料分配有序,任务明确。 就连那点“试验田”,也有两个半大孩子专门负责浇水、看护,怕被不知情的人踩了。 整个核心区,呈现出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 虽然依旧穷困,依旧危险,依旧能听到远处清军的号角和偶尔的炮声,但至少……有了活气。 朱由榔惊讶地发现,当王皇后开始有意识地“管理”核心区后,领域的效果似乎……更稳定了? 那种温暖的“场”,以前只是被动地笼罩着区域,像一层均匀的薄雾。 现在却好像……有了“方向”?有了“重点”? 王皇后在伤病营安抚伤员时,那片区域的“场”会微微波动,变得更加柔和,像春日的暖风。 她在工匠营分配任务时,那片区域的“场”会变得更有条理,像整齐的阵列。 她组织妇孺采集时,整个核心区的“场”仿佛被注入了更多的“生机”,像雨后的田野。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朱由榔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 而且,核心区的“场”,似乎隐隐与王皇后的活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就像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虽然石子很小,涟漪很淡,但确实在扩散。 难道……亲近的、有能力的核心成员,也能增强领域效果? 或者说,他们的“认可”和“管理”行为,本身就是在加强自己对这个区域的“掌控”? 让这里更有序,更高效,人心更稳。 而人心的“安定”,反过来又会滋养领域。 有意思。 朱由榔对另外两位妃子也留了心。 马妃年纪稍长,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她主要协助王皇后管理物资分发和记录。 每天下午,她都会坐在御帐旁的一个小木箱上——那是从清军尸体上捡来的弹药箱,现在当桌子用。 她拿着炭笔和一块刨光的木板,仔细核对物资清单。 “今日采集野菜三十七斤,分配如下:伤病营十五斤,工匠营五斤,训练士兵十斤,剩余七斤储存……” “旧衣收集二十一件,能缝补的九件,已补好五件。可做布条的十二件,已撕好……” 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有条理。 朱由榔注意到,当她认真核对时,附近区域的秩序感会略微增强。 那些来领取物资的人,会自觉地排队,很少争吵。 有人想多领,马妃也不急不躁,只是平静地说:“每人定量,多了没有。你若多领了,就有人要饿着。” 那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焦妃年纪小,才十六七岁,胆子也小,见血就晕,听炮声就抖。 但她手巧,女红极好。 王皇后让她带着几个宫女,在御帐旁的空地上铺开几块布——那是从破损的帐篷上剪下来的。 上面摆满了需要缝补的衣物、旗帜、甚至破损的鞍具。 “这面旗破得太厉害,补不了啦,”一个小宫女拎起一面残破的明军旗帜,旗面被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只能当抹布了。” 焦妃接过旗帜,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布料:“还能补。你们看,这里撕开的口子,用红线缝上,针脚密些。这里烧焦的地方,剪块新布补上去,再绣个简单的云纹,就能遮住。” 她拿起针线——那是她随身带出来的绣花针,线是拆了旧衣得到的。 手指翻飞,虽然布料粗糙,针脚也谈不上精致,但那面破旗在她手中,竟然慢慢恢复了模样。 补上去的云纹虽然简单,但在残破的旗面上,却有种别样的坚韧美感。 朱由榔注意到,当焦妃专注做女红时,附近人员的烦躁情绪似乎会平息一点点。 那些等待领物资的士兵,那些刚训练完满身汗臭的汉子,会安静地看着她缝补,眼神变得柔和。 有人会想起家里的妻子,有人会想起母亲,有人只是觉得……在这血腥的战场上,还有这样安静细致的一幕,让人心里踏实。 这些变化都极其微小,若非朱由榔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但累积起来,核心区那种“安定”、“有序”、“有希望”的感觉确实在增强。 “难道我这领域,还是个‘团队建设’光环?核心成员越给力,效果越好?”朱由榔心里吐槽。 这倒是个新发现。以后如果队伍扩大,是不是要有意识地把有管理才能、有特殊技能的人安排到核心层,围绕自己组建一个高效的“团队”,从而最大化领域效果?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轰——!” 声音从东面传来,不像雷声那么清脆,而是低沉、厚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帐篷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声音?” “是炮!清狗的火炮!” “他们真把炮拉上来了!” 朱由榔从御帐中冲出,王皇后紧随其后。 两人望向东面,只见远处山道上,腾起一团黑烟,在晨雾中格外刺眼。 李定国匆匆赶来,脸色铁青,甲胄都来不及披全,只穿了胸甲:“陛下!清军开始用炮轰击东面营垒了!是佛郎机炮,至少三门!听声音,距离不到两里!” “伤亡如何?”朱由榔急问。 “暂时不大,”李定国语速极快,“第一炮打偏了,砸在营垒前的山坡上。但炮声对士气打击太大!许多士兵是第一次面对火炮,已经有人开始溃逃!臣已经让督战队上去了!” 话音未落,又一声炮响。 “轰——!” 这次更近,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声清晰可闻。 朱由榔眼睁睁看着一个黑点从远处飞来,砸在东面营垒的木栅栏上。 “砰!” 碎木飞溅,烟尘四起。 一段栅栏被轰塌,几个守军被气浪掀翻,惨叫着滚下山坡。 惨叫声隐约传来,混着其他士兵惊恐的呼喊。 “栅栏破了!清狗要上来了!” “快跑啊!” “督战队在此!后退者斩!” 营地开始骚动。 士兵们惊恐地望着东面,握兵器的手在发抖。 百姓们更是乱成一团,母亲紧紧搂着孩子往帐篷里缩,老人跪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陛下!必须想办法!”李定国声音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若让清军持续炮击,不用半天,东面防线就得崩溃!一旦打开缺口,清军步兵一拥而上,咱们就完了!” 朱由榔强迫自己冷静。 他望向东面,炮声间隔大约半刻钟,显然清军也在调整炮位,试射校准。 “晋王,”他忽然道,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你说……若将最精锐、最敢战的部队,调集到东面,在火炮轰击的间隙,主动发起一次反冲击,打掉他们的炮手,或者至少拖延他们架炮的时间,是否可行?” 李定国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快速分析:“风险极大。清军步兵护卫严密,反冲击的队伍很可能陷入重围,有去无回。而且山路狭窄,一次冲下去的人不能太多,最多三百。三百对可能上千的护卫步兵……九死一生。” “那就选死士。”朱由榔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惊恐的士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 他看着李定国,目光深邃:“朕有一种感觉,若让这些敢死之士,在出发前,在朕这里集结,接受朕的‘激励’,或许他们能创造奇迹。” 他又开始给金手指找借口了——但这次,他有更多“证据”。 李定国看着皇帝,想起这几天核心区部队的异常状态,想起伤员莫名好转,想起菜苗疯长,心中一动。 难道陛下那种神秘的“影响”,真的能提升部队的战斗力?能在绝境中激发人的潜能? “需要多少人?”李定国问,声音低沉。 “不必多,三百精锐足矣。但要最悍勇、最不怕死的。”朱由榔道,“告诉他们,若成功归来,人人重赏!官升三级,赏银百两!若有不幸,抚恤加倍,朕亲自设祭!他们的家人,只要大明不亡,朕养之!朕以天子之名立誓!”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抱拳:“臣……去选人!” 很快,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在御帐前空地集结完毕。 这些士兵大多身经百战,是从各营抽调的悍卒。 有人脸上有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有人缺了耳朵,那是被刀削掉的。 有人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昨天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们年纪大的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不过十八九,但眼神都一样——凶狠,决绝,视死如归。 朱由榔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山风吹过,旌旗猎猎。 东面的炮声暂时停了,清军可能在装填弹药。 这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将士们!”朱由榔大声道,声音在山间回荡,压过了风声,“清狗的火炮,正在轰击我们的兄弟!每一声炮响,都可能带走我们战友的性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到队列中间,尽可能靠近每一个人。 无形的领域全力运转,核心区的“场”剧烈波动。 朱由榔能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暖意和振奋感,正从自己身上涌出,像看不见的潮水,灌注进这三百死士的身体。 距离最近的几十人,突然感觉一股热流从头顶灌下,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心中的恐惧。 肌肉的酸痛减轻了,手脚更灵活了,头脑异常清醒,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一个老兵握紧了手中的刀,发现手臂不再酸痛,手腕翻转自如。 一个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恐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一个腿上带伤的死士,惊讶地发现伤口不那么疼了,走路都稳当了些。 “现在,需要你们去做一件几乎必死的事——”朱由榔声音激昂,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力量,“冲下去,打掉那些火炮!或者,至少让它们哑火一段时间!为我们争取修工事、调兵力、想对策的时间!” 队列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朕知道,这很难。但朕更知道,你们是我大明最硬的骨头!是晋王麾下最锋利的刀!”朱由榔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朕在这里,看着你们!朕的皇后,朕的朝廷,都在看着你们!山上一万多人,都在看着你们!” 他感觉自己的领域核心剧烈波动,那股暖意和振奋感达到顶峰! 他甚至能“看到”一丝丝淡金色的光晕,从自己身上散发,笼罩着这三百人,比平时浓郁数倍! “此去,不为求生,只为给山上的兄弟,挣一条活路!为我大明,争一口不灭的气!”朱由榔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那些清狗,我大明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跪生!”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队列中,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嘶声吼道,眼中含着泪。 “万岁!万岁!万岁!”三百人齐声咆哮,声浪冲天,连远处的山鸟都被惊飞! 那气势,简直要撕破晨雾,震裂山岩! 李定国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兵是他选的,什么状态他清楚。 都是血战余生的老兵,早已看淡生死,但也疲惫不堪,很多人只是凭着最后一股气撑着。 可此刻,这三百人眼中燃烧着火焰,身上散发着近乎沸腾的战意! 那股气势,那股精气神,简直像是换了一群人! 不,像是传说中的……敢死之士被注入了某种“军魂”? 难道……陛下真的能“赐福”?能赋予部队临时的“加持”? “出发!”带队的是游击将军马进忠——他腿伤没好利索,但坚持要带队。 此刻他抽出腰刀,指向东面。 三百死士如猛虎出闸,朝着东面炮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脚步声整齐沉重,刀枪反射着晨光。 朱由榔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手心全是汗。 这次,他几乎调动了领域核心全部的力量,进行了一次“集中赋能”。 效果有多强?他不知道。 能回来多少?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 不赌,等清军火炮校准完毕,一轮轮轰击下来,军心崩溃,就是全军覆没。 王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会回来的,陛下。”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因为他们带着陛下的‘气’。” 朱由榔反握住她的手,看向东面。 山道拐角处,最后一名死士的身影消失。 营地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东面,等待着。 伤员从帐篷里探出头,工匠放下手中的活,妇孺停下哭泣。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还在吹。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东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静得让人心慌。 “是不是……全折了?”有人小声说。 “闭嘴!” 朱由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领域的效果没那么强?难道三百人真的…… 突然—— 东面山道,传来一声哨响! 那是明军联络的竹哨! 紧接着,喊杀声陡然爆发!震天动地! “杀——!” “大明!万胜!”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惨烈的画面! 炮声……没有再响起。 一刻钟后,喊杀声渐渐平息。 又过了半刻钟,山道拐角处,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回来。 马进忠走在最前面,左肩插着一支箭,右手提着刀,刀上血还未干。 他身后,陆续回来了大约一百多人,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陛下……”马进忠走到朱由榔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幸不辱命!清军三门佛郎机炮……炮手全灭!炮车被我们推下山崖!短时间内……他们用不上炮了!” 他顿了顿,眼圈通红:“只是……去时的三百兄弟,只回来一百二十七人。其余……全部战死。” 朱由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毅。 他扶起马进忠:“你们都是大明的英雄。战死者,朕必厚恤。生还者,重赏!” 他看向那一百多个浑身浴血、却挺直站立的士兵,提高声音:“朕在此立誓!今日之功,永志不忘!他日若得天佑,重振大明,尔等皆为功臣,青史留名!”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次,不只是那一百多人,整个营地的士兵、百姓,全都跪地高呼! 声浪如潮,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而朱由榔能感觉到,就在这一刻,他的领域……似乎又稳固了一分,范围隐约向外扩展了半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干涸的土地,被注入了活水。就像将熄的火堆,被添了新柴。 人心,士气,希望……这些东西,原来真的能转化为“力量”。 王皇后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轻声道:“陛下,您看,人心……真的能聚成‘气’。” 朱由榔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清军大营。 吴三桂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废物!全是废物!三门炮!上百护卫!居然让三百明军冲下来毁了!” 他面色狰狞,在帐中来回踱步:“那支明军什么来头?怎么如此悍勇?炮手全灭,一个都没逃回来?” 亲兵颤声禀报:“逃回来的步兵说……那支明军像疯了一样,完全不怕死。而且……而且动作奇快,配合极好,砍杀精准得吓人。咱们的人明明人数占优,却像砍瓜切菜一样被……” “够了!”吴三桂打断他,走到帐口,望向磨盘山主峰,眼神阴冷,“朱由榔……李定国……你们到底藏了什么底牌?” 他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传令卓布泰,暂停强攻。围紧了,困死他们!我倒要看看,一座孤山,一群残兵,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另外,”他补充道,“派人回昆明,调更多的炮来!红夷大炮调不动,就把所有能用的佛郎机、虎蹲炮全拉来!我要把磨盘山……轰成平地!” “是!” 第八章 大明死士的锋芒 第八章 大明死士的锋芒 东面的炮声停歇不久。 磨盘山营地内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消散。 新的动静已从山道传来。 朱由榔站在御帐前,望向下方蜿蜒的山路。 王皇后静静地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刚熬好的药茶。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那是长时间在伤病营帮忙清洗绷带留下的痕迹。 “陛下,高将军虽然醒了,但伤势依旧严重。”王皇后轻声说道。 目光忧虑地望向东面。 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露出眼角淡淡的疲惫纹路。 御帐周围五十步内,已经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核心区。 伤兵们被安置在最靠近御帐的帐篷里。 医官们发现这里的伤员恢复速度明显快于外围——这个发现正在营地悄悄流传。 几个轻伤员蹲在帐篷外晒太阳,小声交谈着。 “你觉不觉得,待在陛下跟前,伤口好得快些?”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低声问同伴。 同伴摸了摸自己脸上正在结痂的伤口:“我也觉得。前天这伤口还流脓,昨天搬到这边来,今早就不疼了。” “莫不是心理作用?”旁边一个老兵插话,但语气里也带着疑惑,“不过我那咳嗽确实好了不少。” 王皇后将药茶递过去,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陛下,您一夜未眠,喝点药茶提提神吧。” 朱由榔接过茶碗,目光仍紧锁东面山道。碗沿温热,药香微苦。他啜了一口,对匆匆走来的李定国道:“传令王三才,无论如何要守住东线。” “是!”传令兵快步离去,皮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李定国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新的烟尘,甲胄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陛下,清军前军约五千人正在东面山脚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新一轮攻势。哨探说,他们正在整备攻城器械。” 朱由榔心一沉。这么快就要卷土重来? 东面山道,战场已经变成了血肉磨盘。 明军工事后,士兵们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清军动向。 王三才扶着工事的木桩,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疲惫。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微微颤抖,虎口处开裂的伤口用布条简单缠着。 “总兵,箭矢只剩不到三十支了。”一个年轻的校尉喘着气报告,他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滚木擂石也快用完了。弟兄们正在拆毁后面的栅栏补充。” 王三才望向山下,清军的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黑压压的人头正在山脚聚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能撑多久?”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若清军不用火炮,凭借地势还能守上一两日。但若火炮修复......”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旦清军恢复炮击,东面这道单薄的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报!”一名哨兵飞奔而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东面清军开始上山了!前锋约千人,后续还有部队在集结!他们换了打法——盾牌手在前,弓手在后,推进得很稳!” 朱由榔在御帐前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 “晋王,”他转向李定国,“东面还能抽调多少人?” 李定国摇头,手指在地图上东线区域划过:“东面现在能战的不足六百,还要分守三处要道。若抽调太多,防线就会出现漏洞。而且......”他顿了顿,“将士们太疲惫了,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 “陛下!”王皇后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臣妾有一事禀报。” 朱由榔看向她:“说。” “今早臣妾在伤病营帮忙时,发现那些伤势最重的士兵,凡是在御帐附近帐篷的,情况都在好转。”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尤其是昨夜从东面撤下来的伤员。孙医官说,有几个原本必死的,今早居然能喝下稀粥了。” 朱由榔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听的。 “详细说说。”他道。 王皇后回忆道:“重伤员三十七人中,今早有五人恢复了意识,其中三人能开口说话了。臣妾亲自喂了赵老四水——就是那个胸口中了两箭的老兵,昨夜还昏迷不醒,今早竟然能自己抬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陛下,臣妾不知其中缘由,但既然待在陛下身边对伤员有益,何不让更多重伤员移过来?哪怕......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好。” 帐篷外,几个轻伤员正在小声交谈,声音顺着风飘进御帐。 “你听说没?昨天高将军他们冲下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冲在最前面那个小个子,胸口中了三箭,还往前冲了十几步才倒下......”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旁边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老兵插话:“我也看见了!清军的箭雨那么密,他们就像没看见似的!那个小个子我倒认识,叫刘二狗,四川人,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了......” “我还以为......以为咱们这次真的完了......”另一个士兵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要不是陛下亲临......”有人轻声说。 众人沉默。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混着山间晨雾,沉重得令人窒息。远处传来伤兵的**,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震天的怒吼! “杀——!” 那声音如此暴烈,如此决绝,竟然压过了山下清军的号角声! 朱由榔猛地望向山道。 只见三百道身影如同山洪暴发,从陡峭的山坡上直冲而下!他们身上残破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寒光,手中兵器各式各样——有制式长刀,有卷刃的腰刀,甚至有人举着削尖的木棍! “是高将军的人!”有人惊呼。 王三才心脏狂跳。他认出来了,那是李定国麾下最悍勇的猛将高文贵,带着三百死士!这些人是昨夜从各营自愿报名的,当时高文贵只说了一句话:“不怕死的,跟老子下去砸了清狗的火炮!” 他们真的冲下来了! 山脚下,清军阵地。 吴三桂正坐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用千里镜观察着战场。看到明军竟然主动冲出工事反冲击,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找死。”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幕僚道,“朱由榔这是急眼了,让残兵送死。” 在他看来,三百人冲击数万大军的防线,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清军刚重新组织了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手在后——这是标准的防御反击阵型。 “王爷,明军这是......”旁边一个幕僚疑惑道,“困兽犹斗?” “困兽犹斗罢了。”吴三桂重新举起千里镜,“传令,让炮队加紧装填,步兵列阵迎击。既然他们出来送死,那就成全他们。告诉卓布泰,我要这些明军的头颅挂在山脚下。” 命令传下。清军阵型开始调整,护卫火炮的步兵挺起长枪,结成密集的枪阵。弓手张弓搭箭,瞄准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黑影。 瞭望台上,吴三桂的副将皱眉:“王爷,不对劲。” “怎么?” “那些明军的速度......太快了!” 从这么陡的山坡冲下来,按理说应该步履维艰,甚至可能摔倒。可这些人如履平地,动作敏捷得不像话!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冲过半山腰,与清军前锋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吴三桂眯起眼睛。确实,这冲锋速度不正常。就算是轻装步兵,在这样陡峭的山坡上也不可能跑这么快。 “放箭!”清军军官下令。 第一波箭雨腾空,划过弧线,朝着冲锋的死士倾泻而下。 “举盾!”高文贵嘶声吼道。 死士们举起简陋的木盾——有些甚至只是门板。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哆哆”的闷响,但也有人中箭。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死士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他踉跄一步,却没有倒下,反而嘶吼着继续前冲!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前襟,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另一个老兵左腿中箭,箭头深深没入肌肉。他咬着牙拔出箭矢,撕下衣襟草草一缠,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下冲!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血脚印。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断有人倒下。但倒下的人几乎没有惨叫,他们只是闷哼一声,用最后的力气把兵器递给同伴,或者死死抱住冲上来的清军的腿! “这些明军......疯了?!”瞭望台上,吴三桂的幕僚震惊道。 吴三桂脸色阴沉。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这些人好像......完全屏蔽了恐惧和疼痛?而且他们的冲锋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第二队弓手上前!瞄准腿部!”他冷声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百死士已经减员近半,但剩下的依然悍不畏死。他们冲到了清军枪阵前三十步——这个距离,弓箭已经失去作用。 “杀——!”高文贵嘶声怒吼,挥舞着长刀第一个撞了上去! 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抖,但他浑然不觉,一刀劈开刺来的长枪,反手砍翻一个清军刀盾手!刀刃卡在锁骨里,他猛力一抽,带出一蓬血雾! “跟着高将军!”死士们齐声咆哮,如同潮水般撞向枪阵。 最前面的死士根本不用兵器——他们用身体! “噗嗤!”“咔嚓!” 血肉之躯撞上钢铁枪尖的声音令人牙酸。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被长枪刺穿,但他们用身体死死卡住枪杆,后面的同伴趁机扑上去,砍断枪杆,砸碎盾牌! 这不是战斗,这是用血肉之躯硬撼钢铁壁垒的野蛮冲撞! 清军的枪阵被这股不要命的冲击力硬生生撞开了缺口!盾牌手被撞倒,长枪手来不及撤回长枪,就被扑上来的明军砍翻! “拦住他们!保护火炮!”清军军官急红了眼。 火炮阵地就在后方五十步。三门火炮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炮手正在调整角度,准备轰击山腰的明军工事。如果让这些明军冲过去...... 清军的枪阵被这股不要命的冲击力硬生生撞开了缺口! “拦住他们!保护火炮!”清军军官急红了眼,亲自拔刀上前。 火炮旁的护卫清军拼命抵挡。但这些明军死士完全不顾自身伤亡,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三门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 一个满脸血污的死士扑到一门火炮上,用手中的战斧疯狂劈砍炮身的铜铸部分。“铛!铛!”火星四溅,炮身上出现一道道深痕。清军护卫从后面一刀砍在他背上,他喷出一口血,却反手一斧劈断了那护卫的手臂! 另一个死士冲向弹药箱,清军护卫一刀砍在他背上,他踉跄着扑倒,却趁机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弹药堆!那是他从清军阵地点燃带过来的火把。 “轰——!” 虽然不是火药爆炸——火药已经被谨慎的清军转移到安全处——但木制弹药箱被点燃,火焰腾起,旁边的清军惊慌躲避。火焰引燃了堆放在旁边的麻布、油脂,浓烟滚滚。 混乱!极度混乱! 三门火炮周围,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明军死士、清军护卫、炮手、军官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高文贵已经冲到了最大那门火炮前。他背上又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他只有一个目标——摧毁这些火炮! “给老子——破!”他抡起捡来的清军长刀——刀身已经卷刃,但重量足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炮身的击发装置!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击发装置的机括变形,齿轮卡死,这门炮暂时无法使用了。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三个清军同时围攻上来,他勉强格开两刀,第三刀砍在了他左腿上。刀刃入骨,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长刀撑住身体。 “撤!”他嘶声吼道,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能走的......跟老子往回冲!不能走的......给后面的弟兄......垫脚!” 幸存的三四十名死士开始拼命向山上突围。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搀扶,边打边退。山上的明军也在放箭掩护,箭矢从工事后飞出,落在追击的清军队伍中。 但清军的追击异常凶猛。 “不能让他们跑了!”清军军官怒吼,“王爷有令,杀一个明军,赏银五两!杀那个领头的,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清军攻势更猛。他们不再保持阵型,疯狂扑向正在撤退的死士。 高文贵咬牙站起,左腿已经无法用力,只能拖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多杀一个......多赚一个!” 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在山腰展开。 每一个明军死士都被数倍于己的清军围困。他们背靠背,组成最后的圆阵。 一个死士被三支长枪同时刺穿,他口喷鲜血,却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矛掷向最后那门还在装填的火炮!短矛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弧线—— “噗!” 刺入炮手的咽喉!那炮手正在点燃火绳,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另一个死士趁机扑向弹药箱,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矢,让同伴点燃剩余的弹药。箭矢射在他背上,他颤抖着,却死死抱住弹药箱不松手。 “点火......快......” 同伴含泪点燃火绳。 “轰——!” 最后的爆炸声响起,黑烟腾空。虽然威力不大,但成功引燃了堆放在火炮旁的备用火药桶。一连串的爆炸声中,那门火炮被掀翻在地,炮身扭曲。 瞭望台上,吴三桂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他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飞溅,“三百人!就三百人!竟然冲垮了火炮阵地!三门炮全毁了!” 幕僚战战兢兢道:“王爷息怒......那些明军......着实悍勇得不似常人......而且他们冲锋的速度,根本不像饿了几天的人......” “悍勇?”吴三桂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我看是朱由榔给了他们什么邪术!传令,查清楚今天带头冲锋的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让卓布泰加紧修复另外两门备用火炮!明日,我要看到磨盘山变成一片火海!” “是!” 磨盘山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 伤兵营外,一群士兵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睛都望着东面方向。 “听说了吗?东面高将军带人冲下去了!把清狗的三门炮全砸了!”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得声音发颤。 “回来了!不过......就回来三十几个,还个个带伤。高将军重伤,被抬回来的,听说身上十几处伤口......”另一个士兵接口,语气复杂。 一个独臂老兵靠坐在石头上,用还能动的手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高将军他们冲下去的时候,那气势......跟天神下凡似的!清军的箭射过来,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也看见了,”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兵道,“最前面那个小个子,胸口中了三箭,还往前冲了十几步才倒下......这得多大的毅力?我当兵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狠的。” “你说,他们为啥这么拼命?明知是送死......” “为啥?为陛下呗!”一个络腮胡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独臂老兵,“我当时离得近,听得真真的——陛下昨天亲自给他们壮的行!陛下说‘此去不为求生,只为争一口大明的气’!听听,这话说的!” 众人沉默,眼中都闪着光。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不远处,工匠营的独眼陈师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正在修理一把卷刃的腰刀,听到议论声,抬起头望向东面方向,喃喃道:“三百人......换三门炮......值吗?” 他的徒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低声道:“师傅,我觉得值。没了炮,清军就攻不上来。咱们就能多活几天。” 陈师傅沉默片刻,继续敲打刀身:“是啊......多活几天......”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可那三百人......都是爹娘生养的......” 少年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拉风箱。炉火映红了他稚嫩的脸。 御帐前。 朱由榔接到了详细的战报。 李定国亲自送来战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陛下......三百死士,阵亡两百六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撤回的只有三十二人。带队将领高文贵身负十一处创伤,最深的一刀砍在左腿骨头上,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医官说......高将军可能撑不过今天。” 代价,惨烈得让人窒息。 朱由榔沉默地坐在树墩上,看着战报上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条鲜活的生命。他的手紧紧攥着战报,纸张边缘被捏得皱起。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下达可能导致大规模伤亡的命令。虽然知道战争残酷,但数字和亲眼所见的惨烈,还是让他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那些冲锋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却依然冲了下去。 王皇后轻轻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热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她的手轻轻放在朱由榔的肩上,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许久,朱由榔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坚定如铁。 “吴卿,”他对一旁的吴贞毓道,声音有些沙哑,“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家中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厚加抚恤,务必落实到家人手中。朕会下旨,免去他们家中三年赋税,若有子弟,优先录用为官学学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家人随军,立刻接到核心区安置。告诉王皇后,优先保障这些家属的饮食和住处。” “是,陛下。”吴贞毓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开始记录。 “重伤者,全部转移到御帐旁的伤病营。”朱由榔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孙医官,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需要什么药材,朕想办法!山中没有的,派人下山去找,去抢!” 他站起身:“还有......高将军,现在情况如何?朕要亲自去看他。” 李定国匆匆从东面赶回,脸上带着新的烟尘,甲胄上又添了几道刀痕:“陛下!东面暂时稳住了!清军退了下去,正在山脚重整。他们损失了火炮,暂时不敢贸然进攻。我们至少又争取到一天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高将军......伤得很重。医官说,失血过多,加上内腑可能受损,恐怕......凶多吉少。现在人在东面伤兵营,不敢轻易移动。” 朱由榔霍然站起:“立刻把高将军送到御帐旁的伤病营!要最稳的担架,要用最好的药!朕......亲自去看他。” “陛下,那里血腥气重,您......”李定国想劝阻。 “将士为朕、为大明流血,朕岂能嫌血腥?”朱由榔打断他,大步朝伤病营走去。王皇后连忙跟上,李定国和吴贞毓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伤病营最靠里的帐篷里,高文贵躺在草铺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血,将草铺染成暗红色。 老医官孙老头正在用热水擦拭他身上的血污,见到皇帝进来,连忙要行礼。 “免礼。”朱由榔走到铺前,蹲下身。 他仔细看着高文贵。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虚弱得像一片落叶。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据说是早年与张献忠部作战时留下的——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狰狞,反而显得悲壮。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费力。 朱由榔伸出手,轻轻放在高文贵没有受伤的右臂上。手臂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努力调动着那无形的领域力量。 自从王皇后开始管理核心区后,朱由榔对领域的感知和操控似乎更精细了一些。此刻,他能清晰地“看到”,以自己为中心,那股温暖的、促进“生发”和“愈合”的力量,正缓缓流转。它像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笼罩着半径百步的范围。 他将意念集中,试图将更多的力量导向高文贵。 非常非常微弱。领域的效果本就是被动的、广域的,想要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效果大打折扣。就像一盏灯,只能照亮整个房间,很难把光线聚焦到一个点上。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流渗出,缓缓渗入高文贵的身体。那暖流如丝如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帐篷里寂静无声,只有高文贵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孙医官偶尔调整绷带时发出的窸窣声。王皇后静静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李定国和吴贞毓站在帐篷口,面色凝重。 ,孙医官“咦”了一声。 朱由榔睁开眼:“怎么了?” “陛下......”孙医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搭在高文贵腕上,仔细感受,然后又翻开高文贵的眼皮查看,“高将军的脉搏......刚才好像......强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弱,但比刚才稳了!还有呼吸,也稍微深了些......”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光:“真的!虽然变化很小,但确实在好转!” 朱由榔心中狂喜。有效!真的有效! 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个濒死之人来说,这微弱的一线生机,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继续照料。”朱由榔对孙医官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需要什么,尽管说。朕在这里陪一会儿。” “谢陛下!”孙医官连忙点头,招呼助手拿来新的绷带和草药。 朱由榔没有离开,他继续蹲在高文贵身边,手掌依然轻轻放在他手臂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暖流在持续渗入。虽然慢,虽然微,但它在起作用。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高文贵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将军?”孙医官轻声呼唤。 高文贵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 “水!快拿水来!”孙医官急忙道。 助手端来一碗温水,孙医官小心地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高文贵吞咽得很困难,但还是喝下了几口。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但确实睁开了。 “陛......下......”他看到了蹲在身边的朱由榔,嘴唇颤抖着。 “别说话。”朱由榔轻声道,“好好休息。你做得很好,火炮全毁了。你们救了整个磨盘山。” 高文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 朱由榔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王皇后连忙扶住他。 “陛下,您脸色也不太好。”她担忧地说。 “朕没事。”朱由榔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 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闻讯赶来的将领、士兵,都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看到皇帝出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由榔看着他们,沉声道:“高将军醒了,喝了水,又睡下了。孙医官说,情况稳定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感谢上天。 朱由榔看向等在外面的李定国和王皇后,沉声道:“这一战告诉我们三件事。” 李定国和王皇后都认真听着,周围的将领士兵也安静下来。 “第一,”朱由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大明将士,不缺忠勇,不缺血性!只要有人带领,有人给他们希望,他们就能创造奇迹!三百人冲垮数千人的防线,砸毁三门火炮——这不是神话,这是今天发生的事实!” 人群中有人重重点头,拳头握紧。 “第二,”他继续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清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骄纵,轻敌,依赖火炮。只要我们敢拼,敢用命去换,就能打掉他们的爪牙!今天高将军他们证明了,清军的火炮不是无敌的,清军的阵型不是牢不可破的!” “第三,”朱由榔提高声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全军的士气,已经凝聚起来了!现在,我们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支......敢战、能战的军队!我们有险可守,有粮可吃——虽然不多,但还能撑!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必胜的信念!” 李定国重重点头,声音激动:“陛下所言极是!此战之后,将士们的心气,彻底不一样了!刚才东面来报,士兵们主动要求加固工事,还有人提出夜袭清军营地的建议!” 王皇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忧虑:“可是陛下,清军绝不会罢休。吴三桂丢了这么大的脸,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凶狠。而且他们还有备用火炮......” “不错。”朱由榔看向李定国,“所以,我们不能只守。晋王,朕有个想法......” 他指向险峻的群山,手指在地图上的磨盘山主峰画了一个圈:“磨盘山这么大,方圆数十里。山路这么复杂,沟壑纵横,密林遍布。清军想围死我们,三万兵力必然分散。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一些外围据点,甚至......假装溃败,把清军一部分兵力引入预设的埋伏圈......” 李定国瞳孔一缩:“陛下是想......引进来打?” “对。”朱由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狭窄的山涧标记上,“在这里,我们地形熟,他们地形生。在这里,我们是困兽,他们是骄兵。为什么不能......反咬一口?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知道,磨盘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定国心脏砰砰狂跳。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细细一想......并非没有可能! 清军现在骄纵轻敌,今天吃了亏,肯定急于报复。如果故意露出破绽,诱使他们分兵深入...... “陛下想在哪里设伏?”他声音有些干涩,那是激动导致的。 朱由榔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这里,鹰嘴涧。地势险要,两面是悬崖,高十余丈,近乎垂直。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宽不过两丈,只容三四人并行。如果我们能把清军引到这里......” 李定国看着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鹰嘴涧,他太熟悉了。那是磨盘山西麓的一处天险,确实是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一旦进入那条窄路,前后一堵,就是瓮中之鳖。悬崖上可以布置弓手、滚石,窄路里可以埋伏刀斧手...... 但问题是如何把清军引进去?清军将领不是傻子,吴三桂更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中计? “需要精密的计划和一支绝对可靠的诱饵部队。”李定国沉吟道,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撤退路线,“诱饵部队要假装溃败,边打边退,既要让清军觉得是真的溃败,又不能损失太大。撤退路线必须经过鹰嘴涧,而且要算准时间——必须在清军进入鹰嘴涧时,伏兵已经就位。” 他抬起头:“而且,必须在清军下次大规模进攻前完成部署。时间......很紧。我估计,吴三桂最迟明天就会发动进攻。” “那就立刻开始!”朱由榔拍板,“诱饵部队,就从最熟悉地形、最机动的部队里选。朕觉得......靳统武将军留下的那五十亲兵,很合适。他们熟悉山地作战,也熟悉朕,忠诚可靠。” 李定国点头:“靳将军的亲兵确实可靠。那伏兵将领......” “王玺可当此任。”朱由榔道,“他沉稳果决,擅长山地战。让他提前带领精锐,潜伏在鹰嘴涧两侧。记住,要绝对隐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士兵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连武器都要用布包好,防止反光。” “至于诱饵部队的行动......”朱由榔顿了顿,目光深邃,“行动前,必须到朕这里来......‘领受机宜’。” 他又要给部队加“buff”了。 李定国虽然不明白陛下所谓“领受机宜”的具体含义,但联想到之前死士部队的异常表现——那种完全无视伤痛、冲锋速度超常的悍勇——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陛下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难道真是太祖皇帝传下的“气运之术”?还是陛下在梦中所得的“天启”?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杀清军,他都信! “臣,遵旨!”李定国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这一战若是成了,不仅能重创清军,更能彻底扭转磨盘山的战局!甚至......可能成为整个南明战场的转折点! “事不宜迟,立刻去安排!”朱由榔道,语气斩钉截铁,“记住,秘密进行。除了必要人员——你、王玺、靳统武亲兵的队长,以及伏击部队的骨干——任何人不得知晓全盘计划。对士兵只说执行特殊任务。” “是!” 李定国匆匆离去,脚步带着久违的轻快。 朱由榔站在原地,望向山下清军大营的方向。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血色,远处的清军营地点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群贪婪的眼睛。 磨盘山,这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山峰,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皇帝。 “神话大明......”他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如果这世上真有气运,真有天命......那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远处,伤兵营里传来孙医官惊喜的声音:“醒了!高将军醒了!这次真的醒了!” 朱由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您看那些伤兵......” 朱由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些受伤的士兵们,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比昨日更盛。他们互相搀扶着在营地里走动,有人甚至在尝试挥动兵器。看到皇帝望向他们,他们努力挺直腰杆,有人举手行礼,有人咧嘴笑——虽然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王皇后走到一个刚刚苏醒的伤员身边,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她轻轻扶他坐起,从侍女手中接过水碗,小心地喂他喝水。 那伤员喝下水,喘息片刻,竟然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陛......陛下......我们......赢了......” 朱由榔走过去,蹲下身:“赢了,你们赢了。好好养伤,朕还需要你。” “是......”伤员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努力不让它流下来,“陛下......我们......没给大明......丢脸......” “你们都是英雄。”朱由榔轻声道,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好好休息。等伤好了,朕还要看你上阵杀敌。” “遵......旨......”伤员笑了,眼泪终于流下来,但他很快用袖子擦掉。 第九章 磨盘山鹰嘴涧猎杀 第九章 磨盘山鹰嘴涧猎杀 夜色如墨,磨盘山主峰营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只有东面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清军修复后的火炮在进行夜间骚扰射击。 虽不密集,却像钝刀子割肉,不断消磨着守军的意志。 计划定下,执行却需要时间和绝对的隐秘。 当夜,李定国的大帐灯火通明到子时。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王玺、靳统武的副将赵铁柱围在粗糙的木桌前。 三人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在帐布上晃动。 “鹰嘴涧这段路,我年轻时打猎走过。”王玺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扭曲的线。 手指在某个拐角处重重一点,“最窄处只容两人侧身通过,叫‘一线天’。两侧崖高,我估摸有十二到十五丈,近乎垂直,猿猴难攀。” 赵铁柱凑近细看,眉头紧锁:“王将军,这么险的地形,清军不是傻子。他们会轻易追进来?” “所以要演得像。”李定国沉声道,他披着件破旧的棉袍,眼窝深陷,但目光如炬,“你们五十骑,要做出仓皇逃命、慌不择路的样子。丢弃旗帜,遗落兵器,甚至……可以故意坠马一两人,增加可信度。”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柱:“但记住,坠马的人必须是老手,要能及时爬起继续跑。绝不能留活口给清军审问——万一被俘,宁可自尽。” 赵铁柱重重点头,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末将明白。我手下这五十个兄弟,都是跟靳将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知道规矩。” “伏击时间定在辰时三刻。”王玺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那时晨雾未散尽,山中光线昏暗,利于隐蔽。我已在崖顶选好位置,可藏兵三百。信号以三支红色响箭为准——见信号,立即动手,不留余地。” 三人又推敲了半个时辰。 撤退路线、伤员接应、失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琢磨。 李定国甚至让赵铁柱模拟了几种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一一给出应对方案。 “若清军分兵包抄怎么办?” “若他们只派少量部队试探怎么办?” “若崖顶伏兵暴露了怎么办?” 帐内气氛凝重,油灯噼啪作响。 帐外,两个值夜的士兵裹着破毯子,蹲在背风处小声议论。 “听见没?李将军帐里说到现在,肯定要有大动作。”年轻些的士兵压低声音,朝大帐方向努努嘴。 年长的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嘘,别多问。该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你说……咱们能赢吗?”年轻士兵声音里透着不安,“清狗人太多了,炮又厉害……” 老兵沉默片刻,望着跳跃的火苗:“陛下在,晋王在,就有希望。你看见这两天伤员营里那些兄弟没?伤得那么重,居然能挺过来……这山里,有股说不清的劲儿。” 子时过后,营地陷入更深沉的寂静。 但暗处,行动已经开始。 参与伏击的三百精锐由王玺亲自挑选,多是沉默寡言、眼神冷硬的老兵。 他们被分批叫醒,不许点灯,不许出声,只用手势和耳语传达命令。 一个帐篷里,什长老周轻轻摇醒手下的兵。 他四十来岁,左耳缺了半块,那是十年前在潼关被清军箭矢削掉的。 “都醒醒,动作轻点。”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带上腰刀、短斧、劲弩。每人再背一捆绳索——要粗麻的,结实。两袋碎石,装满,要鸡蛋大小的。” 士兵们默默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装备。 一个年轻士兵不小心碰倒了水壶,发出“哐当”一声。 所有人动作瞬间凝固。 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众人松了口气。 “火油罐小心拿,用稻草裹着,别碰碎了。”老周继续吩咐,“马蹄包布,兵器用布裹住刃口——一点光都不能反。” 士兵们点头,动作更加小心。 他们互相帮忙检查装备,系紧绑腿,检查弓弦。 没人多问,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那是久违的战意,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希望的火苗。 不远处另一个帐篷,赵铁柱也在集结他的五十诱饵骑兵。 这些骑兵是靳统武留下的亲兵,个个骑术精湛,能在飞奔的马背上回身射中三十步外的靶子。 此刻他们牵着战马,马蹄裹着厚布,站在朦胧的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弟兄们,”赵铁柱压低声音,扫视着每一张面孔,“这次咱们要当一回兔子,把狼引进笼子。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我赵铁柱记着你的好。” 五十人无一人动弹。 战马不安地刨着裹布的马蹄,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骑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赵头儿,跟了靳将军这么多年,啥时候怕过死?就是当兔子……也得是能咬人的兔子。” 旁边一个年轻骑兵握紧缰绳:“赵将军,我爹我娘都死在清狗手里。这次能多杀几个,值了。” 众人低笑,笑声里却满是悲壮。 月光下,他们脸上的伤疤、缺了的耳朵、歪掉的鼻梁,都记录着一场场死里逃生的战斗。 寅时初,两支队伍在御帐前空地秘密集结。 首先来的是五十诱饵骑兵。 马蹄裹着厚布,踏地无声。 士兵们牵着马,在熹微的晨光中站成两排。 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给人和马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朱由榔披着披风走出御帐,王皇后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带着疲惫——皇帝眼下的乌青明显,皇后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眼神清明如初。 “将士们。”朱由榔走到队列前,山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这些骑兵大多浑身伤痕,甲胄残破,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次的任务,异常凶险。”朱由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山谷间激起轻微的回音,“你们要去当诱饵,去挑衅数倍于己的清军,然后把他们引到鹰嘴涧——一个绝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可能会被追上,被包围,甚至……”他喉结滚动,“全部战死。” 队列中,一个年轻骑兵下意识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但随即他又松开,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但朕要告诉你们,”朱由榔提高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们的任务,关系到磨盘山八千兄弟的生死!关系到朕和大明朝廷能否突出重围!关系到……我大明最后的气数!” 他缓步走过队列,尽可能靠近每一个人。 无形的领域核心全力运转。 朱由榔能清晰地“感知”到,以自己为中心,那股温暖的、振奋的力量正如同看不见的潮水般涌出。 在核心区百步范围内,这力量尤为明显。 距离最近的赵铁柱,觉得一股热流从头顶灌下。 连夜筹划的疲惫一扫而空,头脑异常清晰,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 身体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惊讶地看向皇帝,正好对上朱由榔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信心?还是别的什么? 其他骑兵也感觉到了异样。 一个老骑兵觉得手脚更灵活了,常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似乎不那么疼了。 一个箭手觉得视力在昏暗的晨光中变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三十步外树梢上停着的鸟。 还有人感觉坐骑似乎也兴奋起来,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这些战马连日缺粮,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却恢复了活力。 “朕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朱由榔最后道,声音斩钉截铁,在山谷间回荡,“若有不测,你们的家人,就是朕的家人!大明不亡,抚恤不绝!现在,出发!” “万岁!为陛下效死!”五十人齐声低吼,虽竭力压低声音,却依旧气势惊人,惊起了林中的宿鸟。 他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赵铁柱一马当先,五十骑如同幽灵般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朝着山下清军警戒线的方向潜去。 马蹄裹布,踏地无声。 人衔枚,马摘铃,只有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朱由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晨雾渐浓,很快吞没了最后一道身影。 王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他们会回来的。” “朕知道。”朱由榔反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潮湿。 原来她也在紧张,只是在强作镇定。 送走诱饵,接下来是伏兵。 王玺带着三百步兵来到御帐前。 这些士兵大多沉默寡言,背负着各种装备——腰刀、短斧、劲弩、绳索、火油罐,还有用麻袋装着的碎石。 他们站成密集的方阵,虽无声,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像一群即将扑食的猛虎。 朱由榔同样为他们“壮行”。 领域的力量全力运转,笼罩着这支沉默的部队。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强化着他们的耐力、潜伏能力、战斗意志,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王将军,鹰嘴涧就交给你了。”朱由榔对王玺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务必隐蔽,务必耐心。不见信号,绝不动手!一旦动手,就要像山崩一样,把进去的清狗全部砸碎!不留活口,不要俘虏——除非朕特别要审的。” 王玺重重点头,抱拳,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陛下放心!臣在,鹰嘴涧就是清狗的坟场!他们进去多少,臣埋多少!” 三百伏兵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朝着鹰嘴涧两侧的悬崖峭壁攀爬而去。 他们选择最险峻的路线,避开可能被清军哨探监视的常规山路。 一切安排妥当,剩下的就是等待。 天色渐亮,营地渐渐苏醒。 炊烟从几处灶台升起——那是最后的存粮混着野菜熬成的稀粥。 士兵们开始活动,整理兵器,修补工事,一切如常。 但知情的人都知道,一场决定性的伏击即将展开。 朱由榔回到御帐,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简陋的床铺上——那是几块木板搭成的,铺着干草和破毯子。 闭目凝神,全力感知着领域的波动。 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五十名诱饵骑兵如同五十个微弱的“光点”,正在山下移动。 距离太远,领域效果衰减得厉害,最远只能覆盖十里,而且越远越模糊。 但他依然能模糊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和大致状态——紧张。有恐惧,但被更强的意志压住。 那三百伏兵的光点更集中,正缓慢地向鹰嘴涧崖顶移动。 他们的状态更沉稳,像潜伏的猎手。 王皇后端来热水,轻声道:“陛下,喝口水吧。您一夜没合眼了。” 朱由榔睁开眼,接过粗陶碗。 碗沿有个缺口,水有些烫,但正好驱散山间的寒意。 “皇后,你说……朕这样做,是对是错?”他看着碗中荡漾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疲惫的脸。 王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简陋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陛下是指?” “用五十条命,去换一场可能的胜利。”朱由榔声音很轻,像在问王皇后,又像在问自己,“甚至可能……五十条命都换不回胜利。他们可能会被发现,被围歼,甚至……一个都回不来。” 王皇后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帐布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今年才二十四岁,本该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年纪,此刻却面容憔悴,手上有了操劳留下的薄茧。 “陛下,臣妾不懂军国大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但臣妾知道,若不用这五十条命去搏,山上八千条命,可能都保不住。清军的炮您也听见了,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准。” 她顿了顿,握住了朱由榔的手:“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不得不为。就像父母饿极了,会省下最后一口粮给孩子。就像……就像臣妾明知来磨盘山是死路,还是要跟着陛下一样。” 朱由榔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是啊,不得不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辰时左右,东面再次传来炮声和喊杀声。 这次炮声更密集,显然清军修复了至少两门火炮,重新开始轰击。 同时,探马来报,北面和西面也发现清军活动迹象,有小股部队试探性进攻。 “清军这是想多点施压,寻找我们的薄弱环节。”匆匆赶来的李定国判断道,他脸上带着新的烟尘,显然刚从前线回来,“鹰嘴涧在南面,那边山路最险,清军兵力相对薄弱,也是我们计划的方向。他们现在三面佯攻,是想让我们分兵,露出破绽。” 朱由榔点头,强迫自己冷静:“诱饵部队现在到哪了?” “刚接到哨探回报,”李定国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潦草的字迹,“赵铁柱他们已经和清军游骑接上火了,正在按计划向南‘溃退’。清军追兵约百余人,带队的是个佐领,叫哈尔巴——吴三桂麾下的蒙古骑兵,凶悍得很。” 就在这时,南面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虽然距离尚远,但在清晨的山间格外清晰! 那声音先是零星,随即密集,像滚雷般由远及近! “来了!”李定国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朱由榔站起身,快步走出御帐,望向南面。 虽然看不到具体战况,但他能感觉到,那五十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状态激烈波动——有人受伤了,有人……熄灭了。 后面跟着更多杂乱的光点,那是追击的清军,密密麻麻,像一群饿狼! “命令南面守军,”李定国对传令兵道,声音又快又急,“按计划,稍作抵抗即向后‘溃退’!把路让出来!记住,要演得真!丢几面旗,扔几把刀,跑得越狼狈越好!”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命令迅速传下。 南面山道上,战斗正在按照剧本上演。 赵铁柱一马当先,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身射箭。 他箭术极准,每一箭都朝着清军追兵的马匹或面门而去,既造成威胁,又不至于让对方放弃追击。 一支箭擦着清军佐领哈尔巴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明狗!哪里跑!”哈尔巴怒吼,他是蒙古人,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见明军人数少,又如此“狼狈”,心中大定,挥刀催促部下加速追击。 “队长!右侧有清狗包抄!”一个骑兵大喊,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抖,但他咬牙拔出,随手扔掉。 赵铁柱瞥了一眼,右侧山梁上果然出现了十几个清军身影,正试图绕到前方截击。 “分两队!交叉掩护!继续向南!”赵铁柱吼道,声音沙哑,“记住路线!别跑错了!” 五十骑兵瞬间分成两股,一左一右,互相交叉射击。 他们故意丢弃一面残破的明军旗帜——那是真的破旗,旗面上有刀痕和血迹。 又扔下几把卷刃的腰刀、几顶破头盔。 甚至有两个骑兵“不慎”从马背上摔下,在地上滚了几滚,狼狈爬起后,马也不要了,徒步狂奔——一切都是为了演得更真。 清军追兵约百二十余人,大多是骑兵,也有少数徒步的步兵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带队佐领哈尔巴是个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脸颊上有靛青的刺青。 他见明军如此“狼狈”,心中仅存的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砍了脑袋,王爷有赏!一个脑袋五两银子!”哈尔巴啐了一口唾沫,挥刀前指。 “佐领,小心有诈!”一个老成些的汉军什长提醒,他指着越来越窄的山路,“这山路越走越险了!两侧都是绝壁!” “怕什么!”哈尔巴瞪了他一眼,“就这么点人,山路这么窄,能有什么埋伏?真要埋伏,咱们早踩进去了!追!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追兵被诱饵牵着鼻子,一路深入崎岖的山道。 两侧山崖越来越陡,像两扇渐渐合拢的大门。 光线也越来越暗,晨雾在山谷中积聚,能见度不到三十步。 鹰嘴涧就在前方。 赵铁柱率先冲进涧底。 一进涧,他立刻感觉到一股阴森寒意——两侧悬崖高耸入云,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涧底如同黄昏般昏暗。 脚下是乱石和湿滑的青苔,马蹄打滑,溅起水花。 “全体注意!按计划,继续向前冲!到预定位置再回头!”他大声下令,声音在狭窄的涧壁间回荡,产生诡异的回音。 五十骑兵呼啸着冲过涧底窄路。 马蹄声、喘息声、盔甲碰撞声混成一片,在绝壁间反复激荡,听起来像有千军万马。 清军追兵也紧随而入。 一进涧,哈尔巴心里就打了个突。 太险了!这地方简直就是天生的伏击场!两侧绝壁如刀削,头顶一线天光,脚下仅容两马并行。若有伏兵…… 他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鸣。 “停!”哈尔巴举起手,正要下令撤退—— 晚了! 悬崖顶上,王玺一直趴在崖边,身下铺着枯草,身上盖着伪装用的树枝。 他死死盯着下面的动静,眼睛一眨不眨。 见清军大部分已经进入涧底,前锋即将到达涧中段——那里最窄,最险,最适合关门打狗。 他猛地起身,抖落身上的伪装,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放——!” 声音未落,两侧崖顶同时响起号令! “轰隆隆——!” 事先堆在崖边的巨石、滚木,被士兵们用撬棍猛然推下! 数十块数百斤重的石头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涧底! 滚木紧随其后,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两侧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明军身影! 他们如同从石头里长出来一样,瞬间占据了所有有利位置。 “嗖嗖嗖——!” 劲弩齐发,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这些弩手都是王玺精选的射术高手,在领域加成下,准头更是惊人——几乎箭无虚发!专射人马要害! “砰!砰!” 还有点燃的火油罐被扔下,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碎裂在涧底岩石上。 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瞬间,涧底数段路面变成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有埋伏!中计了!”清军大乱。 巨石滚木砸下,惨叫声四起。 一匹马被巨石砸中脑袋,连人带马变成肉泥,鲜血脑浆迸溅。 箭矢从头顶和两侧射来,无处可躲。 火油燃烧,浓烟呛人,马匹受惊,互相冲撞践踏。 “撤!快撤!”哈尔巴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 他脸上溅了部下的血,状若疯魔。 但进来的路口,已经被推下的乱石和树干堵死了大半! 几个清军试图下马清理,却被崖顶射下的箭矢钉死在地上,尸体堆叠,反而成了新的障碍。 “杀——!” 与此同时,那五十名“溃逃”的明军诱饵骑兵,此刻也调转马头,抽出兵刃,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凶悍地反冲回来! 赵铁柱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刀光如雪。 他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清军什长,那什长脖子几乎被砍断,鲜血喷出一丈多远! “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杀——!”赵铁柱嘶吼,脸上那道刀疤扭曲如蜈蚣。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箭雨滚石,脚下烈火熊熊! 百二十余名清军,瞬间陷入了绝境! “跟他们拼了!”清军也红了眼,困兽犹斗。 一些蒙古骑兵确实悍勇,即便中箭,也咬牙冲锋,试图撕开一条生路。 但此刻,明军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先手。 更可怕的是,伏兵从两侧悬崖用绳索快速滑下,如同神兵天降,加入战团! 王玺亲自带队滑下。 他腰系绳索,手持厚背砍刀,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起身就砍翻两个清军:“分割包围!别让他们聚拢!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狭窄的涧底根本无法展开兵力,清军的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战马受惊,反而成了累赘。 而明军伏兵和诱饵却配合默契得吓人——往往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里冲,该怎么补位。 这种默契,简直不像临时配合的部队,倒像一起训练了十年的老搭档。 一个清军悍勇异常,是个蒙古勇士,连杀两名明军,浑身浴血,如同恶鬼。 他正要冲向第三个明军——那是个年轻士兵,显然慌了神,持刀的手在抖。 侧面刺来一枪,又快又狠! 蒙古勇士勉强格开,虎口震裂。 背后却又挨了一刀,虽然甲胄挡了一下,但力道透入,肋骨剧痛。 他转身,发现三个明军已经呈三角将他围住,眼神冷漠,动作同步——一人持枪正面牵制,一人持刀侧翼袭扰,一人持弩远处瞄准。 这……这配合…… 蒙古勇士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些明军怎么像是一个人指挥着三具身体?他们之间的呼应、补位、时机把握,简直完美。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涧底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微弱的**声、以及战马临死的哀鸣。 浓烟被山风吹散,露出惨烈的战场。 百二十余名清军,除七个机灵的汉军士兵早早弃械跪地求饶被俘外,其余全部被歼。 明军伏兵和诱饵付出了三十八人的伤亡,其中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十八人。 相比全歼百余清军的战果,这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迅速打扫战场!”王玺抹了把脸上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颊被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冷静下令,声音因嘶吼而沙哑:“清点伤亡!收集兵器马匹!俘虏捆结实!把路口彻底堵死!快!” 士兵们快速行动。 还能用的腰刀、弓箭、盔甲被收集起来。 没死的三匹马被牵走,都是好马,蒙古马,耐力足。 尸体被拖到一边堆放,清军的堆一起,明军的单独摆放,等会儿要抬回去。 更多的石块树木被推下,将鹰嘴涧的入口彻底封死,就算清军再来,也得花半天时间清理。 “发信号!”王玺道。 亲兵取出三支特制的红色响箭,点燃引信。 “咻——咻——咻——!” 三支响箭带着啸音射向天空,在磨盘山上空接连炸开,爆出三团醒目的红色烟雾。 烟雾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久久不散。 御帐前,朱由榔和李定国一直仰望着南面天空。 当看到那三团红烟时,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成了!”李定国狠狠一挥拳,多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振奋之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王玺干得漂亮!干净利落!” 朱由榔也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闭目感知,那五十个“光点”大部分还在,虽然有些暗淡了(代表受伤),有些彻底熄灭了(阵亡),但至少……大部分还活着。 那三百伏兵的光点基本完好,只有少数暗淡。 计划成功了!不仅吃掉清军一部,挫其锐气,更重要的是,证明了主动战术配合领域加成的可行性!证明了在这绝境中,他们不仅能守,还能攻! “快,接应王将军和诱饵部队撤回!”李定国下令,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加强南面防御,防止清军报复性进攻!多派哨探,监视清军动向!” “是!” 很快,王玺和参与伏击的部队陆续撤回主营地。 他们带回了战利品——二十七把完好的腰刀、十五副弓、四十多支箭、三匹蒙古战马、七副还算完整的清军棉甲,以及七个垂头丧气的俘虏。 赵铁柱是被抬回来的。 他胸口中了一刀,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脸色惨白。 见到朱由榔,他还想挣扎起身行礼。 “躺着!”朱由榔快步上前,按住他,“你立了大功,好好养伤。”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陛下……幸不辱命……五十个兄弟……回来了三十九个……值了……” 朱由榔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值了!你们都值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磨盘山。 伤病营里,伤员们挣扎着坐起,互相搀扶着走出帐篷。 “听说了吗?南面打了个大胜仗!王将军设伏,把一百多清狗全包了饺子!”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有陛下在,咱们能赢!” “那些冲下去的兄弟呢?回来了多少?” “回来了!回来了好多!赵将军也回来了,就是受了伤……” 工匠营,独眼陈师傅放下手中的铁锤,对围过来的徒弟们道:“听见没?这就是咱大明将士的血性!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一个年轻工匠激动得手舞足蹈:“师傅,我听说出击的兄弟特别猛,尤其是那五十个当诱饵的骑兵,反冲的时候跟不要命似的!清军的箭射过来,他们眼睛都不眨!” “那是陛下亲自壮的行,”陈师傅独眼眯起,看向御帐方向,“能一样吗?你忘了前两天高将军他们冲炮阵?忘了这几天伤员好得快?忘了咱这菜地长得邪乎?” 众人默然,眼中都闪着敬畏的光。 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 普通士兵的营地里,更是议论纷纷,士气高涨。 “你们说,这次陛下和晋王怎么想到的这招?太绝了!” “这叫诱敌深入!孙子兵法上有的!以前听说书先生讲过!” “关键是执行得好啊!那五十个兄弟,演得太像了!我要是清狗,我也追!” “我听说啊,那些兄弟出发前,陛下跟他们说了好一阵话。说完之后,他们眼睛都放光,跟换了个人似的!”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当时天还没亮,我就蹲在那边撒尿,正好看见……陛下走过去,一个个拍肩膀,说了些啥听不清,但那些兄弟听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 连日被围的压抑,被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一扫而空! 士兵们走路都带风,说话声大了,眼神里有了光彩。 就连伤员的**声,似乎都少了些绝望,多了点盼头。 而清军大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吴三桂接到了南面部队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的详细战报。 他坐在虎皮交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吱作响。 “一百二十七人……就回来七个?还被俘了?”他声音冰冷,像腊月的寒风。 跪在地上的传令兵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回……回王爷,是……是的。佐领哈尔巴战死,尸首都没抢回来……其余全部战死,鹰嘴涧入口也被堵死了……明军动作太快,等援军赶到,他们已经撤了,只留下一地尸体……” “废物!”吴三桂猛地站起,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茶具碎裂,茶水四溅!“都是废物!区区小股明军诱饵,就能把你们引进埋伏圈?侦查是干什么吃的?!带队佐领的脑袋被驴踢了吗?!” 卓布泰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毕竟老成,强压怒火劝道:“王爷息怒。看来山上的明军,比我们想象的难缠。李定国不愧是流寇出身,打了十几年山地战,确实有一套。”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还有那个永历帝……他亲临之后,明军似乎……不太一样了。今日伏击,明军配合之默契,动作之迅猛,撤退之果断,完全不像是缺粮少械、士气低落的疲兵。倒像是……一支精锐。” 吴三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磨盘山南麓鹰嘴涧的位置,眼神阴鸷如鹰。 “确实不一样了。”他缓缓道,手指在地图上敲击,“以前他们只会跑,被我们追着打。现在居然敢设伏反击……而且这伏击打得,干净利落,一个活口都没放出来,连战场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看向卓布泰,眼中闪过疑虑:“你说,朱由榔……是不是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倚仗?难道南京城那些传言……是真的?” 卓布泰沉吟:“王爷是说……那些玄乎的‘气运’之说?说朱由榔是真龙转世,有上天庇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吴三桂眯起眼睛,走到帐口,望向云雾缭绕的磨盘山主峰,“你想想,自从他上了山,明军就像换了支军队。伤员好得快,士气不降反升,现在还敢主动出击……这不合常理。” 他转身,厉声道:“传令,暂停全面进攻!各部收缩防线,加派斥候,给我把磨盘山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头、每一处水源都摸清楚!尤其注意……明军皇帝所在的区域!我要知道,那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 他加重语气,几乎一字一顿:“另外,催促后方,再调两门红夷大炮上来!再调一千绿营兵!再运三十车粮草!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龟缩到几时!等火炮到齐,我要把磨盘山……轰成齑粉!” “是!”帐内众将齐声应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清军的进攻暂时缓和下来,转而进行更细致的侦察和围困。 但磨盘山上的明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至少三五日,清军不敢再轻易冒进。 深夜,御帐中灯火通明。 朱由榔看着跪在面前的七个清军俘虏。 他们被捆得结实,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惶恐。 有两个还在发抖,显然被白天的屠杀吓破了胆。 “朕问你们,”朱由榔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吴三桂军中,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士兵特别勇猛,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传闻?” 俘虏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汉军士兵颤声道:“回……回皇上,没……没什么异常。就是……就是听说王爷最近脾气特别大,因为一直攻不下山……昨天还鞭打了两个千总……” 另一个俘虏补充,他年纪稍大,是个老兵油子:“还……还有,军中有人在传,说皇上您……您是真龙转世,所以山上的明军才这么能打……说您有神仙相助,刀枪不入……” 朱由榔心中一动。 谣言已经传到清军中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还有呢?”他追问,“关于磨盘山,你们还知道什么?” 第三个俘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人……小人听运粮队的兄弟说,王爷从昆明调了一批红夷大炮,正在路上……可能……可能再过七八天就到了……” 朱由榔和李定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红夷大炮!那可是攻城利器,比佛郎机炮威力大得多! “带下去,分开看管,别让他们串供。”朱由榔挥挥手,“给他们点吃的,别饿死了。” 俘虏被带走后,李定国低声道:“陛下,清军接下来必定更加谨慎,但我们也争取到了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防御,同时……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些粮食。存粮只够三天了。” 朱由榔点头,却忽然问道,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群山:“晋王,你说……这磨盘山里,会不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东西?” “陛下是指?”李定国不解。 “铁矿,水源,药材……甚至,”朱由榔目光深邃,像要看透群山,“一些……古老的东西。一些能让这山变得特别的东西。” 李定国愣住了。古老的东西? 第十章 李定国军神的觉醒 晨光初露,山间的雾气如薄纱般笼罩着磨盘山主峰营地。 昨夜下了场小雨,地面泥泞不堪,士兵们从简陋的窝棚里钻出来时,裤腿和草鞋上都沾满了黄泥。 “这鬼天气,伤口又该痒了。”一个独臂老兵嘟囔着,用仅剩的右手费力地系紧腰间草绳。 他的窝棚搭在两棵树之间,顶上盖着些芭蕉叶,昨夜漏雨,铺着的干草都湿了一半。 不远处,几个年轻士兵正围着一口小锅烧水。 锅是从山下农家捡来的破铁锅,缺了个口子,用泥巴糊着。 锅里的水刚冒热气,一个瘦高个士兵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被烫得龇牙咧嘴。 “急什么!水还没开!”旁边年纪稍长的士兵拍开他的手,“陛下说了,水要烧开才能喝,不然闹肚子。” 瘦高个搓着手:“张哥,我这不是渴了一夜嘛。昨晚那点粥,咸得齁嗓子,越喝越渴。” “有得喝就不错了。”张哥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水,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树叶——这是老医官教的,说能防瘴气,“听说北营那边,昨天已经开始喝马尿了。战马杀光了,马尿也得省着。” 几个士兵都沉默了。 半晌,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低声说:“张哥,你说咱们……能撑过去吗?” 张哥没立即回答。 他往灶里添了把湿柴,烟雾呛得他直咳嗽,缓过气来才说:“前几天我觉得撑不过。但现在……你看。” 他指向营地中央方向。 那里,御帐前已经聚集了一批士兵,正在晨练。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队列整齐,号令清晰。 更远处,工匠营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陛下在这儿,晋王在前线连着打胜仗。”张哥压低声音,“我当兵八年,从没见哪个皇帝跟咱们一起住窝棚、喝稀粥的。就冲这个,我觉得……还能再撑撑。” 瘦高个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晚听见没?西山那边的动静。” 张哥表情严肃起来:“听见了,打得不轻。不过今早传回消息,晋王守住了水源。” “晋王真是神了!”第三个士兵插话,他左臂缠着绷带,是鹰嘴涧之战轻伤撤回的,“前几天的伏击,今天的守水……连着打胜仗!我听说啊,清军那边现在管晋王叫‘李疯子’,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 张哥却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我有个事,一直憋着没说。” 几人凑近。 张哥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老乡在西山当哨探,昨天半夜回来取箭,跟我说了件邪乎事。” “邪乎?怎么说?” “他说西山那一仗,打得不对劲。”张哥咽了口唾沫,“晋王站在阵前一吼,咱们的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清军的箭雨射过来,密密麻麻的,可咱们的阵型稳得跟城墙一样,没人躲,没人退。最邪门的是——他看见晋王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有点发红。” 年轻士兵睁大眼睛:“真的假的?眼睛发红?那不是……那不是话本里说的‘煞气冲顶’吗?” “我骗你做什么?”张哥道,“我那老乡还说,他离得近,感觉晋王周围好像有股热浪,靠近了浑身发烫。清军冲上来时,咱们的兵力气大得出奇,一刀能劈开清军的盾牌——那可是包铁的盾啊!” 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新兵小声问:“张哥,你说……晋王会不会是……那个?” “哪个?” 新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陛下说的……‘神话复苏’?话本里不都写吗,乱世出英雄,英雄都有神通。关云长有青龙偃月刀,张翼德有丈八蛇矛,赵云七进七出……” “别瞎说!”张哥打断他,但眼神闪烁,“这话传到晋王耳朵里,要挨军棍的。” 话虽如此,几个士兵互相看看,心里都种下了颗种子。 御帐前,朱由榔看着士兵们从简陋的帐篷里钻出来。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甲胄残破,但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和决绝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领域的“安定”度和“掌控”度都在缓慢提升。 核心区百步范围内的效果更加明显,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存在。 “陛下,该用早膳了。”王皇后端着一个粗陶碗走来,碗里是稀薄的菜粥,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根木簪——那是她仅剩的首饰了。 朱由榔接过碗,没有立即喝,而是望向营地各处。 王皇后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发现,丈夫这些天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像两簇烧不尽的火。 “皇后,”朱由榔忽然开口,“这些天,辛苦你了。” 王皇后摇头,轻声道:“臣妾不苦。陛下在前线,将士们在流血,臣妾只是在后方做些杂事,算不得什么。” 她说得轻松,但朱由榔知道,她这些天几乎没睡过整觉。 要协调伤兵营的搬迁,要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要安抚那些哭哭啼啼的宫人,还要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所有这些,她都默默扛着。 “马妃那边怎么样?”朱由榔问。 马妃是他在南宁时纳的妃子,年纪小,性子活泼,这一路逃难吓得不轻。 “妹妹昨夜又做噩梦了,哭醒两次。”王皇后叹了口气,“臣妾让她今日帮着孙医官分药,有点事做,或许能好些。” 朱由榔点点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几乎全是水,但他喝得很认真。 喝完,他将碗递给王皇后:“告诉马妃,等这仗打完,朕带你们去昆明城里最好的酒楼,点一桌好菜。” 王皇后接过碗,手微微一颤。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这仗,真能打完吗?” 朱由榔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 他用力握了握:“能。朕向你保证。” 就在这时,伤病营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呼声。 朱由榔和王皇后对视一眼,快步走去。 伤病营最大的帐篷里,医官老孙头正小心翼翼地给高文贵换药。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地上铺着干草,十几个重伤员躺成一排。 高文贵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边缘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老孙头用竹镊子夹着煮过的布条,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熟练而轻柔。 “奇了,真是奇了,”老孙头一边擦,一边对旁边的王医官低声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高将军这伤,按说该烂得更厉害才对。箭头入肉两寸,擦着肺叶过去,当时取出来时,血肉都翻卷了。这都五天了,不但没恶化,伤口边缘还开始长新肉了……” 王医官凑过来仔细查看。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原是昆明城里的坐堂大夫,城破时被征入军中。 他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伤口前:“孙老,您看这肉芽的颜色——粉中透红,鲜活得不像话。正常伤口愈合,肉芽该是暗红色才对。” “不止是高将军。”旁边一个年轻医官小声道,他姓李,是老孙头的徒弟,手里捧着药罐,“我统计了一下,这五天重伤员死了七个,比前五天少了十一个。而且死的七个,有三个是刚送来时就已经不行了,真正在这边帐篷里恶化的,只有四个。” 老孙头放下手中的布条,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疲惫:“行医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要说药吧,咱们用的都是山里采的寻常草药——三七、白及、金银花,没什么稀罕的。要说照顾吧,人手就这么几个,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就都好起来了?” 他指了指帐篷角落的一个老兵:“赵四,胸口中箭,箭头卡在肋骨缝里,取出来时流了一盆血。按说这种伤,九死一生。可你看他,昨天还烧得说胡话,今早居然能坐起来喝粥了。” 角落里的赵四听见自己的名字,虚弱地抬起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孙大夫……我……我感觉好多了……就是饿……” 王医官走过去,摸了摸赵四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烧退了,眼神也清明了。这……这不合医理啊。” 帐篷外,两个轻伤员正扶着木棍慢慢走动,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 “你觉出来没?”一个少了只耳朵的老兵低声说,他姓刘,是鹰嘴涧之战的老兵,“待在陛下附近,伤好得就是快。我腿上这刀伤,在原来帐篷里疼得睡不着,挪到这边第三天,就不怎么疼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伤员点头,他是西山垭口的守军,右肩中了一箭:“我也是。而且……心里踏实。以前在那边帐篷,夜里听着伤兵的**,总觉得明天就得轮到自己。可在这儿,虽然也疼,也难受,但总觉得……能挺过去。” 刘老兵拄着棍子,望向御帐方向:“我爷爷那辈传下来一个说法,说真龙天子有‘龙气’,能祛病消灾。以前我当是瞎说,现在……有点信了。” “可陛下不就在那儿吗?也没见金光闪闪啊。”年轻伤员疑惑。 刘老兵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龙气是你能看见的?那是……那是感觉!就像现在,你站在这儿,是不是觉得呼吸顺了点?伤口痒得轻了点?” 年轻伤员愣了愣,仔细感觉了一下:“好像……真是。” 这时,朱由榔和王皇后走了进来。 医官们连忙行礼,伤兵们也挣扎着想坐起来。 “免礼,都躺着。”朱由榔摆摆手,走到高文贵铺前,“高将军今日如何?” 高文贵挣扎着要起身,被朱由榔按住:“躺着就好。” “谢陛下……”高文贵声音嘶哑,但眼神清明,“臣……好多了。孙医官说,再养几天,或许能下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陛下,臣什么时候能回前线?弟兄们都在拼命,臣躺在这儿,心里难受。” 朱由榔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确实在好转。 他心中明了,这是领域“生生不息”效果的体现。 虽然对重伤员来说,这点加成可能只是延缓死亡、促进愈合,但在缺医少药的绝境中,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养好伤再说。”朱由榔温和道,“战场不缺你一个伤兵,但朕缺你这样的将军。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有更硬的仗要打。” 高文贵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王皇后轻声道:“陛下,臣妾观察,不仅是伤病员。这几日在御帐附近工作、训练的将士,状态都明显优于其他区域。工匠营的陈师傅说,他们修理兵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而且成品更精良——以前十支箭里总有两三支是歪的,现在十支里最多一支不合格。”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马妃妹妹昨日帮着清点物资,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哦?什么现象?” “储存的粮食消耗速度,好像比预想的慢一点?”王皇后语气不确定,“尤其是靠近御帐的那个小粮仓,按理说该见底了,可今早一看,竟还勉强够今日分配……臣妾起初以为是马妃数错了,可亲自去清点,确实如此。” 朱由榔心中了然。 这自然是领域“生生不息”效果的微弱体现——也许减缓了食物的腐败速度?也许让人在分配时更加仔细,减少了浪费?也许……是某种更玄妙的影响。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说破。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定国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精神过度消耗后的虚脱。 他眼圈发黑,太阳穴青筋隐现,走路时脚步有些飘。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李定国抱拳,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朱由榔看出他状态不对,示意王皇后和其他人暂且退下。 帐篷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晋王请讲。”朱由榔递过一碗水。 李定国接过,一口气喝完,然后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桶边,又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仿佛要浇灭体内某种燃烧的东西。 “陛下,臣这几日,反复推演战局,观察敌军动向,心中忽有所感……”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茫,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臣也说不太清楚。就是一种……对军中阵势变化的特殊感应。就像……就像能看见风,能摸到流水,能感觉到战场在‘呼吸’。” 朱由榔心中一动,表面不动声色:“细说。” 李定国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到帐篷中央,手指在泥地上划动,仿佛在画无形的阵图:“比如前日布置鹰嘴涧伏击时,臣在推演战局过程中,心中忽有所感——仿佛能‘看见’整个磨盘山的防御布局,以及清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这里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手掌按在胸膛上:“那里地形险要,臣第一眼看去,就觉得那里天然带着一股‘杀伐收敛’之气,非常适合埋伏。而王玺和诱饵部队出击前,臣观其气象——就是看他们的状态、士气、眼神——竟隐隐觉得此行虽险,却有一线‘锋锐破敌’之机。结果,果然成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那光里混杂着困惑、兴奋和一丝恐惧:“更玄的是昨日西山垭口之战。清军猛攻我圆阵时,臣站在阵前,感觉……整个军阵‘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朱由榔追问,向前走近一步。 “对,”李定国重重点头,语气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不是士兵个人勇猛,而是整个八百人的圆阵,仿佛成了一个整体。臣能感觉到每个士兵的位置,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感觉到阵型的薄弱处和强点。然后……臣下意识地调整部署,让薄弱处加强,让强点更锐。”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最不可思议的是,当臣嘶声下令‘磐石为阵!血战不退!’时,整个军阵……嗡的一声。” “嗡?” “对,就像琴弦被拨动,”李定国努力描述着,眉头紧锁,仿佛在回忆一个难以言说的梦境,“一种看不见的震动,从臣身上扩散出去,笼罩了整个圆阵。然后所有士兵眼神都变了——变得异常冷静,异常凶狠。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吓人,箭射过来不躲不闪,因为相信旁边的兄弟会补位。刀砍过来不退不避,因为知道背后的战友会支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而且臣自己……也变了。那一刻,臣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怕,脑子里清晰得可怕。清军每一次冲锋,臣都能提前‘感觉’到方向、力度、薄弱点。然后指挥部队,像用一把锥子,刺进他们的破绽。” 李定国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臣……臣是不是……魔怔了?” 朱由榔眼睛亮了! 来了!玄幻设定开始真正介入了!李定国作为这个时代顶级的军事家,在绝境压力、皇帝“气运”领域的影响下,以及自身天赋和经验的积累,开始触及到“军阵之势”的门槛了! “晋王,你这种感觉,极为重要!”朱由榔郑重道,走到李定国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这或许就是我大明军魂重聚的征兆!是你作为统帅的天赋,在绝境中觉醒!” 李定国重重点头,但随即皱眉:“臣明白!只是……这种感觉太过玄妙,时有时无,难以把握。而且每次动用后,臣都精神极度疲惫,就像……就像精气神被抽干了一样。昨日战后,臣几乎站立不稳,是被亲兵扶回来的。睡了三个时辰,今早醒来,头还像要裂开一样疼。” “无妨,慢慢来。”朱由榔鼓励道,“这或许就是我之前所说的‘神话复苏’在你身上的体现!你已经开始触摸到‘军阵之势’的门槛了!” 李定国愣住了:“陛下是说……这就是‘军阵之势’?” “不错,”朱由榔目光深邃,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东西,“这就是‘军阵之势’的雏形!不是个人超凡的武力,而是统帅的意志、士兵的信念、战场的地形、天时地利,与某种天地之‘气’的结合!当这些要素完美契合,就能引动超越常理的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名将——孙武、吴起、韩信、卫青、霍去病,乃至本朝的徐达、常遇春——他们之所以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除了卓越的指挥艺术,恐怕也多多少少触及了这种‘势’的运用。只是年代久远,记载模糊,后人只当是夸张的文学描写。比如韩信背水一战,史书写‘士卒皆殊死战’,为何殊死?仅仅是地形所逼吗?或许,是韩信引动了某种‘绝境求生’之势。霍去病千里奔袭,如天兵降临,或许是他引动了‘疾风迅雷’之势。” 李定国若有所思,眼中光芒闪烁。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兵书战策,想起那些传奇战例的描述——以前只觉得是文人夸张,现在想来,或许真有玄机? “陛下,”他忽然问道,语气急切,“那臣这种状态,该如何精进?如何掌控?” 朱由榔沉吟片刻,在帐篷里踱步:“朕以为,关键在于‘契合’。统帅的意志要与士兵的信念契合,战术要与地形天时契合,进攻防守的节奏要与战场‘呼吸’契合。当你真正做到‘人阵合一’,‘天人感应’,那种‘势’就会自然而然地涌现。” 他看向李定国,目光如炬:“而你昨日在西山垭口的‘磐石阵’,就是一次成功的尝试。虽然还很初级,消耗巨大,但确确实实引动了‘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反复体会、总结、精进。就像练武之人,初学招式时笨拙费力,练到纯熟后,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不费力气。” 李定国深深吸了口气,抱拳:“臣明白了!谢陛下指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像滚雷般压过来。 “陛下!晋王!不好了!”一名西面守军哨探踉跄跑来,扑通跪在帐篷外,满身尘土,脸上有新鲜的血痕,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西面紧急军情!” 朱由榔和李定国同时冲出帐篷:“讲!” 哨探喘息着,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沫:“清军……清军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正在向西山垭口运动!带队的是吴三桂麾下悍将马宝!他们带了攻城器械——云梯、撞车!还有……还有四门虎蹲炮!看样子是要强攻垭口,彻底断我们的水!” 西山垭口,是磨盘山少数几处有稳定山泉的地方,也是明军目前最重要的水源。 一旦失守,山上八千人最多坚持三天就会因缺水崩溃。 人可以饿几天,但没水,两天就完。 “虎蹲炮?!”李定国脸色一沉,“吴三桂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好毒辣的计策!他知道硬攻主峰伤亡大,就专挑我们的命门打!” 他快速分析道,语速极快:“西山垭口地势相对开阔,易攻难守。我们在那里的兵力不足五百,而且多是轻伤员和疲兵。马宝是吴三桂手下有名的猛将,善打硬仗,带两千精锐强攻,还带了炮——守不住的。” “必须守住水源!”朱由榔断然道,声音斩钉截铁,“晋王,立刻带兵增援!不,你亲自去!带上最能打的部队!朕有种预感,那里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关键战场——不仅是为了水,更是为了验证你刚刚领悟的‘势’!” 李定国抱拳:“臣领旨!只是……陛下这里……” “朕这里无妨,”朱由榔道,“有张尚书和靳将军的副将守卫,核心区还有王皇后统筹。你快去!记住,不仅要守住,还要试着把你昨日的感悟用在实战中!看看在更大规模、更激烈的战斗中,那种‘势’能否再现、能否掌控!” 李定国眼中燃起战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和决绝的光:“臣,遵旨!” 他不再犹豫,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一千二百步兵——其中大部分是参加过鹰嘴涧伏击的老兵,还有三百是刚从伤病营恢复、主动请战的轻伤员。 这些轻伤员听说要增援西山,一个个眼睛发亮,仿佛伤口都不疼了。 “全体都有!检查兵器甲胄!带足箭矢!一炷香后出发!”李定国站在队列前,声音如雷,压过了营地所有的嘈杂。 士兵们迅速行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碰撞的金属声、皮甲束紧的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坚定——他们知道,这一战关系到全军的生死。 一个独臂老兵用嘴咬着绷带,单手给自己的断臂处重新包扎。 旁边年轻士兵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忙你的去!老子一只手也能杀鞑子!” 另一个胸口缠满绷带的伤兵,坚持要跟着去。 医官拉着他:“你不要命了?伤口再崩开,神仙也救不了!” 伤兵咧嘴笑,露出黄牙:“孙大夫,我这条命是陛下和晋王捡回来的。多活这几天,赚了。现在该我还了。” 朱由榔登上营中一处较高的瞭望点,向西山方向眺望。 从这里,能隐约看见西山垭口的轮廓,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山体上。 王皇后站在他身边,手中紧握着一串佛珠——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一路逃难都没丢。 “皇后,你怕吗?”朱由榔忽然问。 王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怕。但怕没有用。臣妾现在只想……多做一些事,多帮一个人,多撑一刻钟。”她转动佛珠,低声念了句佛号,然后抬起头,“陛下,您说晋王这次……能成吗?” 朱由榔望向西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峦:“朕不知道。但朕相信他。” 一炷香后,李定国带队出发。 一千二百人如一条沉默的长龙,沿着崎岖的山道向西山垭口疾行。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朱由榔能感觉到,自己领域的边缘(十里范围)已经覆盖了西山垭口区域,但那里距离核心区太远,效果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只能靠李定国自己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西山方向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起初零星,像远方的闷雷,随即密集起来,如滚雷般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朱由榔闭上眼睛,全力感知。 他能模糊感觉到,在遥远的西山方向,李定国的“存在感”异常强烈——就像黑暗中的火把,虽然遥远,但清晰可辨。 而且那“存在感”在波动,在攀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 他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在遥远的西山方向,有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势”被引动了! 那“势”带着血色光晕,如磐石般稳固,如大地般厚重! 虽然相隔数里,但朱由榔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盲人能感觉到火堆的热量! 那是李定国的“军阵之势”! 它醒了!它真的醒了! 西山垭口,战场已成炼狱。 李定国的一千二百人赶到时,原守军已经伤亡近半,防线岌岌可危。 清军悍将马宝亲自督战,两千绿营兵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明军阵地。 虎蹲炮已经架好,每次轰鸣都震得地动山摇,炮弹砸在工事上,木石横飞。 “援军到了!是晋王!晋王来了!”守军欢呼,那欢呼声里带着哭腔。 李定国没有废话,直接接管指挥。 他迅速调整部署,将生力军布置在防线最薄弱处,让伤员后撤休整。 他的眼睛扫过战场,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清军冲锋的节奏、己方阵型的漏洞、地形的优劣、甚至……风的走向。 “结成圆阵!三层防御!”李定国站在阵前,长枪指地,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内层长枪,中层刀盾,外层弓弩!记住,我们背后是水!是全山八千兄弟的命!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一千七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压过了炮火。 清军再次发起冲锋。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撞车轰击着简陋的工事,虎蹲炮继续轰鸣,每一次炮响都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努力回忆昨日那种感觉——那种与军阵“共鸣”,与战场“呼吸”同步的感觉。 周围的一切嘈杂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一息,两息,三息…… ,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看向他的士兵都愣住了——晋王的眼睛,竟然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不是充血的那种红,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的红! 而且他的身体周围,空气似乎微微扭曲,像夏天热浪蒸腾的景象。 李定国自己并未察觉。 他只感觉,整个世界变得异常清晰。 他能“看见”清军冲锋的节奏——左翼快,右翼慢,中路最猛。 能“听见”己方士兵呼吸的急促——前排紧张,中排沉稳,后排粗重。 能“感觉到”阵型每一处的压力变化——左前方吃紧,右后方稳固。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后退,而是……调整。 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得可怕,仿佛能预知未来。 “左翼第三队,前移三步!补缺口!” “右翼弓手,三十度仰角,齐射!” “中路刀盾,收缩半丈,放他们进来再合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感染力。 更神奇的是,所有处于这圆阵中的明军士兵,感觉身体一暖,心中的恐惧被一股沉甸甸的、磐石般的意志取代! 疲惫感减轻,手脚更加灵活,与同伴的配合仿佛心有灵犀! 一个老兵惊讶地发现自己握刀的手不再发抖了。 旁边的新兵发现自己射箭时,呼吸自然而然地平稳下来,瞄准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刀盾手们感觉手中的盾牌轻了些,格挡的动作更加流畅。 就在这时—— 嗡——! 以李定国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带着淡血色光晕的微弱气场,骤然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一千七百人的圆阵! 那光晕极其稀薄,肉眼难辨,但身处其中的士兵都能感觉到——一种踏实、厚重、坚不可摧的感觉,从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土地,而是坚硬的岩石。 仿佛手中不是残破的刀枪,而是神兵利器。 仿佛身边不是疲惫的同伴,而是铜墙铁壁。 “这……这是……”一个参加过万历朝朝鲜战争的老兵喃喃道,他年近六十,须发皆白,此刻瞪大眼睛,“军气!我年轻时跟李如松将军打过仗,李将军布阵时,就有这种‘军气’!能让士卒如一人,能让阵型稳如山!”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眼睛亮了:“我爷爷说过,当年戚少保的戚家军,就有这种‘军气’!倭寇的刀砍过来,戚家军的阵型纹丝不动!” “杀——!” 李定国精神大振,长枪如龙,连续挑翻三个冲上来的清军。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在快速消耗,头痛欲裂,但那种掌控战场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每一次呼吸,都与军阵的“呼吸”同步。 每一次心跳,都与战场的“脉搏”共鸣。 “磐石为阵!血战不退!” 他嘶声咆哮! 这咆哮声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军阵“活”了过来! 圆阵变得更加稳固!清军的冲锋撞在这“磐石阵”上,如同海浪拍击礁石,碎成无数泡沫! 士兵们彼此之间的配合变得更加默契,往往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如何补位、如何反击! 箭矢射来,前排盾手自然而然地倾斜盾面,将箭矢滑开。 刀剑砍来,后排枪手刺出,逼退敌人。 马宝在后方督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回事?!”他怒吼,马鞭抽在身旁副将身上,“两千人打一千多人,打了半天打不下来?!这些明军是铁打的吗?!” 副将颤声道:“将军,明军……明军阵型太稳了。而且他们好像……不怕死?箭射过去不躲,刀砍过来不退,虎蹲炮轰过去,他们居然能稳住阵脚!这……这不正常!” 马宝眯起眼睛,看向明军阵中那个持枪屹立的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是关键! 那个人周围,仿佛有一圈无形的墙,让清军的攻势一次次无功而返。 “集中兵力,冲击中军!给我把那个领头的杀了!”马宝下令,声音狰狞,“调所有虎蹲炮,轰他!” 清军调整攻势,集中精锐猛攻李定国所在的中路。 四门虎蹲炮调转炮口,对准中军方向。 压力骤增! 李定国感觉精神消耗更快了,额头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全力维持着那种“共鸣”状态。 不能退!退了,阵就破了!阵破了,水就丢了!水丢了,山上八千人就得死! “变阵!双龙出水!”他嘶声下令,声音已经嘶哑得像破锣。 圆阵变化! 中路微微后缩,两翼如龙首般探出,将冲进来的清军精锐拦腰截断! 然后合围,绞杀! 这一变化精妙绝伦,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冲进来的三百清军精锐,瞬间陷入重围,被分割歼灭! 而虎蹲炮的炮弹,因为中路后缩,全部打在了空处,只激起一片尘土。 “撤!快撤!”马宝见势不妙,急令鸣金。 他看得清楚,再打下去,这两千人恐怕要交代在这儿。 那个明军将领……太邪门了!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伤员。 四门虎蹲炮也来不及带走,被明军缴获。 西山垭口,守住了。 李定国杵着长枪,大口喘息。 他感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亲兵连忙扶住他。 “将军!您没事吧?” “没事……”李定国摆摆手,强撑着站直,但身体晃了晃,“清点伤亡,加固工事,防备他们再攻。” “是!” 亲兵扶着他到一块石头旁坐下。 李定国闭上眼,感觉浑身像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那种掌控战场、引动军势的感觉,虽然消耗巨大,但……值得。 他回头,望向磨盘山主峰的方向,虽然被山峦阻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皇帝在那里看着。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臣,好像摸到一点了……”他低声自语,嘴角露出疲惫但欣慰的笑,“您说的‘神话’……真的存在。而这‘军神’之路……臣,踏出第一步了。” 而主峰上,瞭望点处的朱由榔,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种遥远的共鸣感虽然消失了,但西山方向的喊杀声也平息了。 而且他能感觉到,李定国的“存在感”虽然虚弱了许多,但依然坚挺——他还活着,而且……似乎更强了? 那“存在感”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沉甸甸的、如磐石般的气质。 很快,探马回报:晋王击退清军,水源无恙!歼敌约五百,自损二百余!缴获虎蹲炮四门,箭矢兵器无数!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磨盘山。 “听说了吗?晋王在西山又打退了清狗!这次来了两千人,带了炮,被晋王一千多人打跑了!” “真的?太好了!晋王真是战神下凡!” “我听说啊,这一仗打得邪乎。咱们的兵结成阵,清狗怎么冲都冲不破,跟撞了墙似的。最邪门的是,咱们的兵好像不怕炮,炮轰过来,阵型都不乱!” “会不会是……晋王也会陛下那种‘神通’?” “别瞎说!不过……确实有点玄乎。我老乡在西山,回来说晋王的眼睛是红的,周围有热浪,靠近了烫人。” 营地各处,士兵们都在兴奋地议论着。 连日的胜利,让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 虽然粮食依旧短缺,伤兵依旧**,但希望,真的在绝境中萌芽了。 工匠营里,陈师傅带着徒弟们检查缴获的虎蹲炮。 炮身还烫手,上面沾着血和泥。 “好东西啊,”陈师傅摸着炮身,眼中放光,“虽然老了点,但还能用。咱们有炮了,清狗再敢攻山,咱们也能轰他娘的!” 一个徒弟小声道:“师父,您说晋王怎么就这么能打?两千对一千,还带炮,居然打赢了?” 陈师傅瞪了他一眼:“哪那么多废话!赶紧清理炮膛!明天要是清狗再来,咱们就得用上!” 但他转过身时,嘴里也嘀咕了一句:“是有点邪乎……不过,邪乎得好!越邪乎,咱们越能活!” 伤病营里,孙医官听到消息,愣了半天,然后对王医官说:“你信吗?一千七对两千,还赢了。” 王医官正在捣药,闻言停下:“信。因为那是晋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孙老,您说……这世道是不是真要变了?陛下有‘龙气’,晋王有‘军气’,那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稀奇事?” 孙医官没回答,只是望向帐篷外。 那里,几个轻伤员正在兴奋地议论着西山的战事,一个个眼睛发亮,仿佛伤口都不疼了。 “变不变,我不知道。”老医官最终说,“我只知道,有陛下和晋王在,咱们这些老骨头,或许真能活着下山。” 朱由榔站在瞭望点,感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李定国绝对动用了“军阵之势”! 而且比昨日更熟练、范围更大、效果更强! 虽然消耗巨大,虽然还很初级,但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这意味着,在这个正在“神话复苏”的世界里,他朱由榔不是唯一的特殊存在。 他身边的杰出人物,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绝境压力、天赋觉醒、信念凝聚,以及……受他领域力量的长期熏陶和催化——觉醒或领悟类似的力量! 而他的领域金手指,或许不仅能被动加成,还能与这些觉醒者的力量产生互动、共鸣,甚至……一加一大于二的 协同效应? 一个更宏大、更激动人心的图景,在他脑海中展开。 “系统啊系统,你这被动光环,看来不止能种田养伤,还能培养英雄、催化超凡啊。”朱由榔心中暗道,“那如果……我身边有更多李定国这样的俊杰呢?如果我能组建一个真正的‘核心团队’,每个人都在各自领域觉醒特殊能力呢?” 他望向山下清军大营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吴三桂,你的‘关宁铁骑’,有没有这种‘势’呢?你本人,作为这个时代顶级的武将之一,有没有触摸到‘军神’的门槛?” “如果没有……那接下来的仗,可就有意思了。” 夕阳西下,将磨盘山染成一片血色。 那血色浸透了云层,浸透了山峦,浸透了每一个望向西方的人的眼眸。 朱由榔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仅仅是兵力、兵器、地形的较量,更是“势”的碰撞,是信念的对抗,是正在苏醒的“神话力量”之间的博弈。 而磨盘山,这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山峰,正悄然发生着蜕变。 从一座绝境孤山,变成一个“神话复苏”的起点。 从一群残兵败将,变成一支正在觉醒“军魂”的军队。 从一个逃亡皇帝,变成一个可能引领时代的“核心”。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但这一次,朱由榔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他要在这风暴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要在这绝境里,缔造一个神话。 “陛下,该用晚膳了。”王皇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端着一碗粥,粥里这次多了些肉末——是今天缴获的清军战马肉。 朱由榔转身,看着她憔悴但坚毅的面容,忽然笑了:“皇后,你说……咱们能赢吗?” 王皇后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有陛下在,有晋王在,有这些愿意拼命的将士在……就算最后输了,咱们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大明了。” “不,”朱由榔握住她的手,望向西面群山,那里,最后一抹夕阳正沉入地平线, “咱们不会输。因为神话复苏……才刚刚开始。” 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肉粥很香,很暖。 夜幕降临,磨盘山上点点篝火如星辰。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笑着,有的甚至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而在篝火照不到的地方,一些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山林的深处,有兽类的眼睛在暗处闪烁,那眼神里多了些灵性。 溪流的源头,有水雾无声蒸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甚至泥土深处,有根须在悄然生长,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呼唤。 它们沉寂了太久,等待了太久。 第十一章 组织夜袭劫粮 天刚蒙蒙亮,磨盘山半山腰的临时营地里已经飘起了炊烟。 炊事班的老刘一边搅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边跟旁边劈柴的老李叨叨。 听说了没?晋王昨儿个从西山垭口回来,在帐篷里躺了一整天。 老李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擦了把汗。 能不知道吗?我那侄子就在晋王亲卫队里,说是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糊似的,两个亲兵架着才走回帐篷。 啧啧,你是没看见——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我那侄子说,晋王闭着眼都能说出帐篷外十步有几个人走动,连谁左脚轻右脚重都分得清! 吓人不? 老刘舀粥的手顿了顿,锅里热气熏得他眯起眼。 这……这是开了天眼了吧?我老家有个说法,人要是熬过大劫,有时候能得些神通。 晋王这…… 管他神通不神通,”旁边排队打饭的一个伤兵拄着拐杖插话,“晋王带着弟兄们从死人堆里杀回来,还抢了四门炮!就冲这个,他就是真成了神仙,俺也服! 队伍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 那炮我瞧见了,黑黝黝的,看着就吓人! 清狗这次亏大了…… 李定国的帐篷里,朱由榔坐在床边的树墩上,看着这位晋王第三次试图坐起身,又软绵绵地倒回去。 陛下……臣,臣真是……”李定国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懊恼。 他今早一睁眼就想下床,结果手脚软得像面条,挣扎了半炷香时间,愣是连被褥都没掀开。 最后是亲兵听见动静进来,才扶着他勉强靠坐在床头。 行了,别逞强。”朱由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先吃点东西。马妃一早烙的,偷偷塞给朕,让朕带给你。 饼还温着,散发着粗粮特有的焦香。 李定国喉结动了动,接过饼,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两个饼不到片刻就下了肚,连掉在床单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他长长舒了口气,脸色似乎好了那么一丝丝。 现在感觉怎么样?”朱由榔问。 李定国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有些困惑。 陛下,臣……臣好像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帐篷外二十步,老刘在跟人唠叨晋王的事。 三十步外,伤兵营里孙医官在骂人,说绷带又不够了。 再远些……后山溪水流动的声音,鸟在枝头扑腾翅膀的声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甚至能‘闻’到陛下身上……有股很淡的墨味,还有昨夜批阅文书时蜡烛烧焦的味道。 朱由榔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啥也没闻着。 五感增强是好事,”朱由榔正色道,“但消耗也大。 你昨天吃了六个人的口粮,今天这两张饼,怕也只是垫垫底。 李定国苦笑。 臣现在……确实又饿了。 饿了就吃,别省。”朱由榔起身,“朕已经吩咐下去,晋王养伤期间,口粮按三倍配给。 你吃得多,但带来的价值更大——西山那一仗,你救回来的不止是四门炮,更是全军的士气。 他走到帐篷口,回头。 好好休息,等你缓过劲来,咱们得商量粮食的事。 山上存粮……不多了。 李定国脸色一肃,重重点头。 从帐篷出来,朱由榔没急着去看炮,而是绕道去了趟伤兵营。 说是伤兵营,其实就是几个大草棚子拼在一起。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哼哼唧唧的**声,还有孙医官沙哑的吼叫。 按住他!别动!再动这条腿就真废了! 朱由榔掀开草帘进去。 棚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味。 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伤员,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 几个帮忙的妇女正端着木盆换药,盆里的水都是红的。 孙医官是个干瘦老头,此刻正按着一个年轻士兵的大腿,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 那士兵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抖。 忍着!”孙医官低吼一声,烙铁按了下去。 嗤——”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 朱由榔别开眼。 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没有足够的金疮药,没有干净的纱布,只能用烙铁止血、防感染。 简单,粗暴,但能活命。 陛下?”孙医官处理完这个伤员,一抬头看见朱由榔,连忙放下烙铁行礼。 免礼。”朱由榔摆摆手,走到那个刚被烙过的士兵床边。 小伙子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但眼睛还睁着。 叫什么名字?哪一营的?”朱由榔问。 回……回陛下,”士兵声音虚弱,“小人王二狗,西山营第三哨……的。 好样的。”朱由榔拍拍他没受伤的那条腿,“好好养伤,伤好了,朕给你记功。 王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谢……谢陛下! 躺着躺着。 朱由榔又看了几个伤员,问了问情况,这才离开伤兵营。 走到外面,他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胸口那股闷气才稍微散了些。 陛下,”一直跟在身后的亲兵队长靳统武低声说,“孙医官说,绷带快没了,金疮药只剩最后三罐。 如果再有一场仗……怕是撑不住。 朱由榔沉默片刻。 朕知道了。 你去告诉马妃,让她把营里所有干净的旧衣裳、被单都收集起来,撕成布条,煮过晒干,先顶一顶。 至于金疮药……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硫磺、硝石。 会有办法的。 工匠营设在背风的山坳里,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四门虎蹲炮并排放在空地上,陈师傅带着五个徒弟围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在炮身上比划着。 这里,炮耳的位置得加固,”陈师傅指着其中一门炮的右侧,“你们看,这有道细纹,估计是发射太多震裂的。 再不修,下次开炮准炸膛。 一个年轻徒弟凑近了看。 师傅,这得用多少铁?咱们剩的那点精铁,打箭头都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陈师傅瞪眼,“把缴获的清狗刀枪融了!那些破烂铁片,重新锻打,虽然成色差点,但补个炮耳够用了! 正说着,朱由榔走了过来。 陛下!”陈师傅连忙带人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朱由榔走到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身。 触手粗糙,铸纹清晰,确实比清军现在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火炮强得多。 能仿造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陈师傅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垮了半截。 陛下,难啊……您看这炮身,六尺长,全精铁一体浇筑,得有大炉子,还得有模具。 咱们现在……”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用石头和泥巴糊起来的简易炼炉,“就这玩意,烧点熟铁打刀枪还行,铸炮……够呛。 朱由榔没说话,绕着四门炮走了一圈,忽然停下。 如果朕给你划块地方,就在朕御帐旁边,把所有最好的工匠都集中过去,要什么材料朕想办法弄。 你能搞出点什么来? 陈师傅愣住了。 他身后几个徒弟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御帐旁边?那可是皇帝待的地方! 陛……陛下是说真的?”陈师傅咽了口唾沫。 君无戏言。 陈师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光像是能把整个山坳都点燃。 那……那臣可以试试! 不瞒陛下,臣祖上三代都是军器局的匠户! 臣爹当年在京城造过‘迅雷铳’,能连发五弹! 臣虽然没学到全部,但有些图纸,臣还记得!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起来。 还有这虎蹲炮,其实能改! 陛下您看,这炮身太重,行军不便。 臣琢磨着,能不能把炮耳位置改改,做个两轮炮车,一匹马就能拉着走! 还有这装填,现在是从炮口装药装弹,太慢。 如果能从后面…… 他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讪讪地低下头。 臣……臣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朱由榔盯着他,“是好想法。 朕准了,今天就着手准备。 需要多少人手,朕让王皇后给你调。 需要什么材料,写个单子,朕让兵部去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陈师傅,朕再给你透个底——朕有种感觉,在朕附近干活,效率会高些,东西能做得更好。 你就当……沾沾朕的龙气。 陈师傅眼睛瞪得滚圆,扑通又跪下了。 臣……臣谢陛下隆恩!一定不负所托! 从工匠营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朱由榔没回御帐,而是去了粮仓——其实就是在几棵大树间搭起的棚子,顶上盖着茅草和油布。 马妃正带着三个宫女清点粮食。 她们把麻袋一个个打开,用小木斗量米,记在竹简上。 马妃自己则拿着炭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算着什么,眉头拧得紧紧的。 陛下。”看见朱由榔,马妃连忙放下纸笔,行了个礼。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藕色襦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上面沾了不少米灰。 辛苦你了。”朱由榔看着她眼下明显的乌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三个月前还在宫里绣花赏月,现在却要在这里一粒粒数米,愁粮食够吃几天。 马妃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臣妾不辛苦。 就是……就是算出来的数,不太好看。 她把那张纸递给朱由榔。 纸上字迹娟秀,但数字触目惊心:米,三百二十袋。杂粮,五十袋。盐,二十袋。 按现有人口六千七百余人计,每日最低消耗……约四十袋。 余粮可支撑……八日。 八天。”朱由榔轻声重复。 陛下,”马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是不是……让大家再省着点? 臣妾看有些士兵,一顿能吃三个饼子,是不是……减到两个? 不能减。”朱由榔把纸折起来,塞回袖中,“现在这时候,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山,吃饱了伤口才好得快。 省出来的那点粮食,救不了命,但饿肚子会要命。 他看着马妃困惑的眼神,耐心解释。 你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打仗,他们十成力气只能使出五成,死了伤了,咱们就少一个人。 但你让他们吃饱了,他们能发挥十二成的力气,打赢了,缴获的粮食可能比省下来的还多。 马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 那……那要是八天后还没粮食呢? 朱由榔望向山下。 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见清军大营连绵的帐篷,还有巡逻骑兵扬起的尘土。 那就去抢。 抢?”马妃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斗差点掉地上。 对,抢。”朱由榔说,“清军围着咱们,他们的运粮队就得在山下走。 咱们出不去,他们就以为安全。 但如果……咱们能出去呢? 马妃瞪大眼睛。 可山下有三万清军啊! 三万清军,不可能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朱由榔笑了,“总会有缝隙的。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马妃莫名安心的力量。 晋王现在醒了,咱们就有了能撕开缝隙的刀。 当天下午,李定国终于能勉强走动了。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他拄着一根木棍,慢慢挪到御帐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兵部尚书张煌言、兵部侍郎杨畏知、户部主事邓凯,还有伤愈的高文贵。 高文贵看见李定国,腾地站起来。 晋王!您能下床了?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十足,眼睛里全是光——那是劫后余生、又憋着一股劲要报仇雪恨的光。 李定国摆摆手,在朱由榔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才说。 死不了。 陛下,臣来晚了。 不晚,正好。”朱由榔让亲兵给李定国倒了碗热水,这才转向众人,“诸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粮食还能撑八天,箭矢剩三成,火药基本没了。 清军围着咱们,但他们也得吃饭——所以,他们一定有运粮队。 他走到挂在帐壁上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用炭笔画出的粗线。 朕让哨探摸清了,清军的粮道主要走这三条。 每隔三天,就有一支运粮队从昆明方向过来,送到山下大营。 每支运粮队,护卫兵力三百左右,车马二十余辆。 李定国盯着地图,眼睛渐渐眯起来。 即使是在虚弱状态,他看地图时的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刀子。 陛下想劫粮? 对。”朱由榔说,“但不是硬劫。 咱们现在能打的兵不到六千,不能冒险。 朕的意思是——小股精锐,夜间突袭,打了就跑。 他看向高文贵。 高将军,你的伤怎么样了? 高文贵一拍胸口——拍完就“嘶”地吸了口冷气,但还是挺直腰板。 陛下,臣好了! 伤口结痂了,不影响活动! 随时能上阵! 朱由榔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微微点头——他看得出来,高文贵虽然伤未痊愈,但那股精气神在,带兵劫粮够用了。 好。”朱由榔说,“你挑五百人,要最精锐的,熟悉山地作战的。 今夜子时出发,摸到这条山道,”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这里是清军运粮队必经之路,两侧是悬崖,中间是狭道,适合伏击。 高文贵眼睛亮了。 臣明白! 就跟上次打张献忠残部时一样,在鹰嘴涧设伏! 不一样。”李定国开口。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狭道两侧画了两个圈。 这次不能全歼,要快打快撤。 重点不是杀人,是抢粮抢马。 记住,粮食、马匹、火药——这三样,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烧掉,绝不给清军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里,这里,各埋伏一百弓手。 等高将军带人冲出去,弓手就放箭压制护卫。 记住,用火箭,射粮车。 张煌言皱眉。 晋王,火箭会不会把粮食也烧了? 烧了也比留给清军强。”李定国说,“而且咱们只要抢到三五车,就够山上多撑两天。 剩下的烧了,清军就得重新运——这一来一回,又是三天时间。 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杨畏知摸着胡子,缓缓点头。 妙啊……这是在给咱们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清军丢了粮,要么从大营调粮补给,要么从昆明重新运。 不管哪种,都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还有马匹。”李定国继续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清军运粮用驮马,虽然不如战马,但拉车驮货没问题。 咱们抢回来,能拉炮,能运粮,还能……”他看了朱由榔一眼,“还能给伤兵营改善伙食。 马肉比人肉好吃,油水也足。 这话说得直接,但没人笑。 帐内一片沉默。 大家都知道,李定国说的是最现实的考量——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战马就是最后的军粮。 高将军,”朱由榔最后叮嘱,目光严肃,“记住,安全第一。 抢不到不要紧,人得回来。 你们这五百人,是咱们现在最精锐的力量,折一个都心疼。 高文贵单膝跪地,抱拳重重一礼。 陛下放心! 臣一定把弟兄们都带回来! 少一个,臣提头来见! 夜幕降临。 磨盘山上,篝火比往常少了很多。 这是李定国的主意——故意减少照明,让山下的清军以为山上已经穷得烧不起柴,或者士气低落、无心守夜。 子时整,高文贵带着五百精锐出发了。 这些人都是李定国昏迷前亲自挑出来的老兵,个个身手矫健,熟悉山路。 他们没穿甲胄——太重,影响行动,只穿了深色粗布衣,脸上用锅底灰混着泥浆抹得黑一道灰一道,嘴里咬着软木片,防止咳嗽或惊呼出声。 朱由榔站在主峰的瞭望点,看着那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滑下山道,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皇后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他身边。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尖捻动珠子,嘴唇轻轻开合,念着《金刚经》。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气息。 皇后在念什么?”朱由榔轻声问。 《金刚经》。”王皇后说,“臣妾求佛祖保佑高将军他们平安回来,保佑……陛下的大业能成。 朱由榔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无月,星光稀疏,是个适合夜袭的天色。 他心里也在求,但不是求佛祖,而是求那个自从穿越后就一直沉默的系统。 虽然是被动技能,虽然到现在他都没完全搞明白这玩意怎么用,但……好歹给点力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瞭望点上的火把换了两茬,值守的哨兵也换了一班。 朱由榔一直站着,腿麻了也不肯坐。 王皇后劝了几次,见他不动,便也不劝了,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 山林间起了薄雾,远处清军大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朱由榔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时候,山下密林边缘,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一群! 回来了!回来了!”瞭望哨上的士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由榔浑身一震,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山坡。 高文贵走在最前面。 他左臂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上也多了道新鲜的血口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孩子。 他身后,士兵们牵着马——不是几匹,是十几匹!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个人合力扛着沉重的木箱。 陛下!”高文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叶上的露珠,“幸不辱命!抢到粮车八辆,驮马十二匹,火药三箱,箭矢五车! 斩杀清军护卫一百余人,我军……轻伤三十七人,无人阵亡! 好!好!好!”朱由榔连说三个好字,伸手扶起高文贵。 他感觉到高文贵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伤呢?重不重?”朱由榔看向他渗血的左臂。 高文贵满不在乎地甩甩胳膊。 皮肉伤! 清狗那刀软绵绵的,都没砍透骨头! 孙医官缝两针就好! 他压低声音,凑近朱由榔,兴奋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陛下,您猜怎么着? 清军那些护卫,根本没想到咱们敢下山劫粮! 睡得跟死猪似的,哨兵都在打盹! 咱们摸到营地边上了,有个家伙起来撒尿,看见咱们,愣了半天才喊‘有贼’——话没喊完,就被俺一箭射穿了喉咙! 周围跟回来的士兵都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是啊陛下!咱们冲进去的时候,好些人裤子都没穿好! 有个把总还想组织抵抗,被高将军一刀劈了! 那火一点起来,清狗全乱了,哭爹喊娘的…… 朱由榔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涩。 他知道,这一仗的意义,远不止抢回来多少粮食、多少马匹。 它在告诉山上这六千多人——咱们还能打,还能赢,还没完! 它在告诉山下那三万清军——磨盘山不是死地,是颗钉子,扎进去了,就别想轻易拔出来! 快!”朱由榔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张煌言、杨畏知等人下令,“把粮食入库! 马匹牵到后山临时马厩! 伤兵立刻送去孙医官那里! 所有人——”他提高声音,让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兵都能听见,“今天加餐!米饭管够!有肉的,每人分一片! 万岁——!” 欢呼声像雷一样炸开,震得树梢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在黎明的天空下盘旋。 山下,清军大营。 中军帐里,吴三桂刚听完运粮官带着哭腔的汇报,脸色铁青。 他抓起案几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他指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运粮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百人护粮,被明军劫了八车! 还死了上百人!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运粮官头磕得砰砰响。 王爷……王爷息怒! 明军……明军来得太了,而且……而且他们好像知道咱们的路线,埋伏的位置恰到好处,正好是狭道最窄处…… 放屁!”吴三桂一脚踹过去,把运粮官踢得滚了两滚,“明军困在山上,哪来的情报?! 肯定是你们疏忽大意,巡逻哨偷懒,让人钻了空子! 他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像在敲丧钟。 帐内几个将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吴三桂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帐外——天色已经大亮,磨盘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山顶上,隐约还能听见明军的欢呼声。 传令下去,”他声音冰冷,“所有运粮队护卫加倍! 不,加两倍! 沿途哨探放远三十里! 再有被劫的,带队官斩首!全队连坐! 是……是……”运粮官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吴三桂走到帐口,望着那座让他头疼不已的山。 三个月了。 围山三个月,伤亡已经超过五千,粮草消耗巨大,朝廷那边也开始有微词。 可那朱由榔……不但没困死,反而越来越精神了? 李定国……”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忌惮,然后是更深的杀意。 这个流贼出身的晋王,确实是个麻烦。 西山垭口那一仗,他派去堵截的三千精兵,硬是被李定国带着两千残兵杀穿,还抢走了四门炮。 现在,又来了个夜袭劫粮…… 看来,得动真格的了。”吴三桂转身,对亲兵下令,“传卓布泰、马宁、李茹春,来开会。 这磨盘山……不能再拖了。 他要调集重兵,不惜代价,一举攻山! 而此时此刻,山上,朱由榔的御帐里,一场决定磨盘山未来走向的会议,刚刚开始。 与会者不知道山下的杀机,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因为朱由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思路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诸位,咱们现在有粮了,能多撑几天。 但光守不行,得想长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李定国苍白的脸,高文贵兴奋的脸,张煌言忧虑的脸,杨畏知沉思的脸。 然后一字一句,说出那个在所有人都听来都石破天惊的想法: 朕的意思是——扎根,生产,建设。 帐内一片寂静。 张煌言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杨畏知捋胡子的手停在胸口。 连李定国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陛下……您的意思是?”张煌言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飘。 意思就是,”朱由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磨盘山的位置,“咱们不跑了。 就在这儿,建个根据地。 种田,打铁,练兵,生孩子——啊不是,生孩子的先缓缓,但前三样得搞起来。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副“陛下您是不是烧糊涂了”的表情,笑了。 怎么,觉得朕疯了? 没人敢说话。 但眼神里,都是这个意思。 朕没疯。”朱由榔转身,背对着地图,面向众人,“你们看,磨盘山方圆百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吴三桂三万围山,听起来吓人,但真正能展开攻山的,一次最多五千人。 咱们有险可守,有粮可种,有水可饮——凭什么不能在这儿扎根? 他手指向后一点,戳在地图上。 而且,咱们在这儿拖着清军,云南其他地方的抗清力量,就能喘口气。 沐国公在滇西,还有其他明军在滇南——只要咱们在这儿钉着,吴三桂就不敢全力去剿他们。 这叫什么?这叫…… 牵制。”李定国接上话,眼睛越来越亮,“以磨盘山为饵,牵制清军主力! 对。”朱由榔点头,“但光牵制不够,咱们自己也得活下来,还得活得好。 所以朕决定——从今天起,磨盘山不只是一个战场,它要变成一个……家,一个堡垒,一个咱们反攻的起点。 他走到李定国面前,看着这位晋王。 晋王,你敢不敢跟朕赌一把? 赌咱们能在这儿站稳脚跟,赌咱们能把这六千残兵,练成六万精兵,赌咱们有一天,能打回昆明,打回北京! 李定国看着朱由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三个月前的惶恐、迷茫,只有一种他从未在永历帝身上见过的光芒——坚定,炽热,像烧不尽的野火。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 然后,抱拳,躬身,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臣,愿随陛下! 接着是高文贵,“啪”地单膝跪地。 臣也愿!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长揖到地。 老臣……愿附骥尾! 杨畏知、邓凯,帐内所有人,一个个站起来,行礼,表态。 到最后,朱由榔看着这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但都写满决绝的脸,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这么干。 从今天起,磨盘山,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虽然这个家,现在有点破,四面漏风,还总有不请自来的恶客。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笑声冲出帐篷,传得很远。 正在清点缴获粮食的马妃听见笑声,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孙医官听见笑声,骂了句“一群疯子”,但手里的动作却轻柔了不少。 正在后山喂马的士兵听见笑声,摸了摸新抢来的驮马的鬃毛,小声说。 听见没?陛下和将军们笑呢。 咱们……有盼头了。 夜幕再次降临时,磨盘山上第一次响起了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小声哼唱,是云南山里常见的调子,词也简单,无非是“山高水长”“月亮出来”之类。 但唱着唱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伤兵营里,一个断了条腿的老兵靠着草垫子,用沙哑的嗓子跟着哼。 工匠营里,陈师傅一边敲打烧红的铁条,一边用锤子敲出节拍。 炊事班那边,老刘搅着锅里终于稠了些的粥,也跟着哼起来。 声音渐渐汇聚,像溪流汇成河,在山谷间回荡。 山下清军大营,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明军……还有心情唱歌? 听说他们今天劫了咱们的粮,抢了不少东西…… 嘘!小声点!让上头听见,说咱们涨他人志气,要挨军棍的! 中军帐里,吴三桂也听见了。 他站在帐外,望着山上那一片在夜色中闪烁的篝火,听着那隐隐约约、却无比清晰的歌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由榔……李定国……”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而山上,朱由榔的御帐里,烛火亮了一夜。 他正在给王皇后画一张歪歪扭扭的图纸。 皇后你看,这里,咱们弄个梯田。 虽然山地种粮难,但种点土豆、红薯应该可以。 土豆三个月就能收,红薯四个月,够咱们撑到秋天。 这边,挖个鱼塘,山涧引水进来,养点鱼苗,好歹能添点荤腥…… 王皇后看着图纸上那些抽象得近乎可爱的线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陛下,您这画工……跟慈煊去年描红时的字差不多。 朱由榔老脸一红,把炭笔一丢。 咳,意思到了就行,领会精神! 王皇后笑着摇头,接过炭笔,在另一张纸上轻轻勾勒。 她画得仔细,线条流畅,梯田的层次、水渠的走向、甚至田埂的宽度都标了出来。 朱由榔看得目瞪口呆。 皇后……你还有这手艺? 臣妾未出阁时,跟着家中账房先生学过绘图记账。”王皇后轻声说,“父亲说,女子虽不能科举入仕,但理家管账、看图纸算田亩,这些本事总要会些,将来……不至于被人糊弄。 她说得平淡,但朱由榔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 皇后,有件事,朕得拜托你。 陛下请讲。 从明天起,你负责把营里所有能动的妇女都组织起来——宫女、女眷、阵亡将士的遗孀,成立一个‘女红队’。 任务有三:一,缝补衣物。二,编织草鞋。三,也是最重要的,去伤兵营帮忙。 朱由榔看着她的眼睛。 孙医官那边人手不够,你们去帮忙换药、喂饭、洗绷带。 这些活,女子做起来更细心,伤员也能舒服些。 王皇后重重点头。 臣妾明白。 其实……这几日已经有些姐妹自发去帮忙了。 只是没有组织,有些乱。 所以要组织起来。”朱由榔说,“你多留意,看谁手巧,谁心细,谁有胆识、能服众。 以后咱们根据地建起来,需要管事的女官。 现在先观察着,培养着。 王皇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陛下……您是说,让女子也……管事? 为什么不行?”朱由榔笑了,“咱们现在缺人缺到这份上了,还分什么男女? 识字的,能写会算的,有手艺的,胆大心细的——都是人才。 是人才,朕就要用。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再说了,你这些天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 没有你带着人清点粮食、缝补衣物、安抚女眷,朕早就焦头烂额了。 这‘女红队’交给你,朕放心。 王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忽然退后两步,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伏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替这营中三百二十七名女子,谢陛下。 朱由榔连忙扶起她。 别别别,朕就是实事求是。 咱们现在这情况,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有力出力,有智出智,如此而已。 王皇后起身,拭了拭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彩在流转。 像埋在灰烬下的火种,被风一吹,重新亮了起来。 帐外,夜色深浓。 但帐内的烛火,亮了一夜。 而远处的山道上,高文贵抢回来的那十二匹驮马,正在临时搭起的马厩里嚼着草料。 其中一匹通体黝黑、四蹄雪白的马,忽然抬起头,耳朵转动,望向御帐的方向。 它打了个响鼻,眼神在夜色中,竟显出几分灵性。 系统提示:宿主“安定”度提升,领域半径扩大至二十里。 “生生不息”效果微幅增强:领域内所属单位基础生产效率提升至 6%,作物生长速度微幅提升。 “潜移默化”效果微幅增强:领域内所属人员学习、训练、伤势恢复速度提升至 6%。 “王旗所向”效果微幅增强:领域内所属单位士气稳固度小幅提升,不易溃散。 检测到新的“人才”纳入领域:王皇后(理政之才·萌芽)、马妃(仁心之术·萌芽)、陈师傅(匠作之魂·萌芽)…… 提示:距离宿主越近,加成越高。请合理规划核心生产单位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