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茶香四溢,陛下日日沉迷》
第1章:穿越
“你这个毒妇!!”
一声怒斥之后。
“啪!!!”
沈佑歌甚至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记狠辣的耳光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瘫倒在地。
“啪——!!”
第二下接踵而至,毫不容情。
沈佑歌的视线终于眩晕中聚焦,绯红宫装绣满金线芍药,几根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眼前人虽满脸怒容,却美得倾国倾城。
韦贵妃。
记忆碎片扎入脑海:后宫最得势,代掌宫权的女人,而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只是个连皇帝面都难见的末等采女。
三金影后的本能几乎是瞬间苏醒,沈佑歌一个滑跪伏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贵妃娘娘明鉴,妾身虽微贱,却万万不敢存有半分谋害娘娘之心啊!此举于妾身,又有何益处?”
她肩头轻颤,身形摇摇欲坠,仿佛蒙受了滔天冤屈,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原主到底是个被宠坏的世家女,入宫不知收敛,惹谁不好,偏去触韦贵妃的霉头。
沈佑歌这般作态,倒叫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惊疑,谁人不知沈采女出身永康侯府,自小千娇万宠,入宫未久,尚未侍寝便已摆足架势,素日眼角都不曾垂下半分,今日这般伏低做小,简直像换了个人。
韦贵妃本也只欲寻衅泄愤,未料她变脸如此之快,原想着这蠢货会如往常一般口出不逊,正好治她个大不敬之罪,此刻却像一拳打在软絮上,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呵,”韦贵妃唇角一勾,眼底却无笑意,“沈采女往日不是倨傲得很么?怎么,今日倒是……知道分寸了?”
沈佑歌急忙伏身辩解:“贵妃娘娘息怒!妾身愚钝,不懂宫中规矩,却万万不敢惹您生气,娘娘您倾国倾城,谁不知陛下最是疼惜您?妾身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啊。”
此话一出,皇后的脸色便不易察觉地沉了三分,她眼风轻轻掠过韦贵妃,声音温淡地开了口:“好了。”
“贵妃妹妹,今日是你寿辰,何必与一个小小采女一般见识?”
她姿态慵懒地抬了抬手,“行了,起来吧,贵妃妹妹向来心直口快,本宫与众位妹妹都已习惯了,可别真吓着了新人。”
沈佑歌连忙作势要谢恩起身,一道声音却截住了她的动作。
“慢着。”
韦贵妃转向皇后,唇角似笑非笑地弯着:“皇后娘娘仁厚,妾身自愧不如,只是……”
她目光垂落,如羽毛般轻轻扫在沈佑歌背上,“沈采女不知尊卑,冲撞上位,若就这样轻轻揭过,只怕……难以服众吧?”
话说得轻飘飘,皇后脸色倏地一青,殿中众嫔妃纷纷低头屏息,神仙斗法,小鬼遭殃,此刻出声便是引火上身。
沈佑歌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番话,她本是故意说的,既要显得怯懦惶恐,又得恰好挑动皇后对贵妃长久以来的不满,有中宫介入,韦贵妃多少会收敛几分,当然了,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就是了。
果然,韦贵妃再度开口,语调已不容置喙:“娘娘心慈,不忍严惩新人,本宫寿辰也确实不好见血,这样罢……沈采女,你去殿外跪着,就跪到宴会散了。”
她明显已经盖棺定论,丝毫未给皇后转圜的余地。
沈佑歌即刻叩首:“谢贵妃娘娘开恩,妾身甘愿领罚。”
说罢不再多言,起身便朝殿外走去,贴身宫女青禾得不行,频频望向皇后,盼着这位六宫之主还能再施恩一二,要知道这可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年节又将进了,在寒风中跪这么久,这不是要她家主子的命吗?
沈佑歌悄悄朝她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妄动。
够了,比起原主那条命,这已好上太多,按照既定的命途,今日这场寿宴之后,骄傲愚蠢的沈采女会因顶撞贵妃被直接扔进永巷,最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饿死。
室内,皇后面上未显分毫,握着杯子的手却紧了紧,韦贵妃却是悠闲地坐回座位,满面春光。
她下方的林婕妤急忙出来打圆场:“皇后娘娘仁慈,贵妃娘娘果断,实乃吾辈楷模,想必那沈妹妹经此一遭,往后再也不敢放肆了。”
说罢她举起酒杯,“妾身敬皇后娘娘,敬贵妃娘娘。”
韦贵妃睨了她一眼,终究是懒懒地端起酒杯,“妾敬皇后娘娘。”
众位嫔妃也连忙举杯:“妾身敬皇后娘娘,敬贵妃娘娘。”
气氛总算回温些许。
院外,沈佑歌跪得笔直,她本是帝都顶级豪门的家大小姐,也是大明星,三金影后,刚送走便宜老爹,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私生子就蜂拥而上,跟她抢家产。
她花了五年,和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却没想到,会被那个心机最深的私生子,和自己亲手娶的老实人上门女婿联手背叛。
垂死之际,她猛踩油门,带着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和自己,一同冲下了悬崖。
再一睁眼,她便成了这大夏朝深宫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采女。
沈佑歌,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本是永康侯府的嫡次女,生母冯知善早逝,她那凉薄的父亲转头便娶了冯知善的庶妹冯知意为续弦,府中上下皆道新夫人待原主如珠如宝,视如己出,连原主自己也深信不疑。
可哪有什么真心,冯知意一手捧杀之术用得炉火纯青:原主厌学,她便免了诗书功课,不喜琴棋女红,她便笑着纵容。
凡事都对原主无脑袒护,处处替其开脱,十几年下来,生生将一个侯府嫡女养成了不学无术,跋扈任性的草包。
而冯知意亲生的女儿沈凌薇,却在悉心栽培下,长成了名动京城的才女,两姐妹,一个云端明月,一个脚底尘泥。
原主带着满身虚浮的骄纵踏进宫门,至死都没看明白,那所谓的宠爱,不过是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将她的人生凌迟殆尽。
好在,她沈佑歌历经商场和娱乐圈沉浮,不是原主那么个草包。
沈佑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梳理着关于这个世界和朝代的种种信息。
第2章:除夕夜宴
由于原书又臭又长,沈佑歌看了几章就弃了,但皇帝谢胤……
三岁便能识文断字,五岁已能背诵百篇诗文,先帝子嗣不丰,对他寄望极深,自小便请了当时最严苛的大儒启蒙,课业繁重,稍有懈怠,便是戒尺加身。
书里的描述是,谢胤自小聪慧得近乎妖异,却也沉默得不像个孩子,是先帝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待他极其严厉。
还有他母妃,是个极温柔的美人,生平最爱咏梅,可惜福薄早逝,谢胤的眉眼,有七分随了她。
一阵寒风过境,沈佑歌没忍住打了个寒战,随即想到书里皇帝的一个爱好,喃喃道:“他喜欢梅花。”
她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穿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那就没有坐以待毙的资格
她要争宠,更要专宠……
宴会散去时,沈佑歌的膝盖已木得没了知觉。
青禾几乎是半架半拖地搀着她,一步一步往披香殿挪,小宫女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沈佑歌手背上,“采女……您疼不疼?”
沈佑歌偏过头,对青禾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青禾,今年除夕夜宴,是韦贵妃操办?”
“是……”青禾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太子前些日子又病了,陛下体恤皇后娘娘,怕她分身乏术,便将这差事交给了贵妃。”
沈佑歌望向远处光秃秃的梅树梢头,眉心微蹙:“御园的梅花,怎么一枝不剩?”
青禾愣了愣,小声道:“听说是贵妃娘娘要制一种极难得的古香,叫雪中春信,献给陛下贺岁,需用大量新鲜的玉蝶梅……陛下素爱梅香,贵妃娘娘这也是投其所好。”
沈佑歌唇角弯了一下,投其所好?
只怕是马屁拍得太狠,要拍到马蹄子上了。
“除了御园,宫里还有何处有梅?”
青禾低头想了片刻:“奴婢……好像听瑞香姐姐提过,永巷深处,宸太妃的静思堂外,还活着几株老梅,年头久,花开得也晚。”
沈佑歌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书里的皇帝谢胤并不沉溺后宫,一个月就来后宫三五次,寻常争宠路数只怕徒惹厌烦。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
……
自从宴会被罚跪归来以后,沈佑歌便闭门不出,连用饭都只让青禾送到门口。
瑞香与青禾守着空落落的小院,仔细照看着炉上烘烤的梅花骨朵。
青禾忍不住,凑到瑞香身边,压低声音:“瑞香姐姐,采女这几日……究竟在屋里做什么呢?饭也吃得少,话也没有。”
瑞香手中动作不停,将烤得微卷的花苞小心拨到蒲草垫上,声音平静:“主子的思量,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做下人的,不必猜,只需记着:她吩咐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可……”青禾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眉头拧着,“采女让我们费这么大功夫,烘这些梅花骨朵,又不能用又不好吃,到底为了什么呀?”
瑞香眼底有光微微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却终是没多说,只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青禾的额头:“你呀,好奇心倒重。”
“该我们知道的时候,主子自然会告诉我们,如今,只管把手头的事做好。”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嗷嗷……”
……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来到除夕夜宴。
瑶华殿内暖如仲春,红烛高燃,御座之下,两侧长案宗亲贵胄,文武重臣依序而坐,命妇宫妆华美,珠翠环绕,低语浅笑间暗香浮动。
然而,在这片由酒肉热气,脂粉甜香与椒兰熏烟交织的馥郁气息里,一缕极其清冽幽远的冷香,如一线冰泉悄然渗透。
底下席间,一位仪态端雅的贵妇轻嗅了嗅,由衷赞叹:“不知宫中今日燃的是何名香?清冽至此,真是沁人心脾。”
旁侧另一位夫人亦含笑附和:“正是呢,我方才悄悄问了宫人,竟都摇头说不晓得,可勾得人心痒。”
这时,坐在韦贵妃下首不远的林婕妤嫣然接话:“安夫人,李夫人当真好灵的鼻子,这香呀,是我们贵妃娘娘费了好大心思复原的古方,名叫雪中春信,用的可是御苑里带着雪采下的头茬玉蝶梅,连收腊八无根水,合香的火候都极讲究呢。”
众人的目光便都投向主位之侧。
韦云雪执杯的手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唇角绽开一抹笑意,“夫人们喜欢便好,年节吉庆,本宫不过是想添些清雅意趣,不负这时节罢了。”
“贵妃娘娘当真巧思玲珑,匠心独运。”
正低声笑语间,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笑语霎时一静,所有人即刻离席,面朝御道方向,垂首敛目,依序深深下拜:
“臣等、妾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整齐,回荡在高阔的殿宇间。
皇帝谢胤携皇后缓步而入,他一身玄底金纹常服,玉冠束发,眉目冷冽,不怒自威,皇后则着明黄凤纹礼服,头戴九翟冠,仪态端华。
二人于御座落定,谢胤目光淡扫过阶下恭敬的众人,略一抬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平身。”
“今日除夕,本是家宴团圆之时,”他语气稍缓“诸位不必过于拘礼。”
“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拜,方才依序归座,殿中气氛因帝后的到来更显庄重,方才的闲谈私语尽数收敛,只余歌舞乐声悠扬升起。
谢胤正待举杯,鼻尖却倏然捕捉到一缕幽微而熟悉的冷香。
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向殿角那尊青烟袅袅的博山炉,淡声问道:
“此香……?”
韦贵妃唇角含笑,正欲开口,一旁的皇后却已温声接过话头:“回陛下,此香名雪中春信,是贵妃妹妹费了许多心思,特意为除夕宴复原的古方。”
她语气平和,“听闻……为采这制香的头茬玉蝶梅,御苑冷香坞的梅枝,都折了不少。”
第3章:梅林初遇
韦贵妃眉梢一挑,抬眼时,面上已复那副从容矜傲的模样:“陛下素来雅爱梅韵,臣妾不过是借花献佛,聊表心意罢了,若能让陛下稍展颜,便是那些梅枝的造化。”
谢胤听罢,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执杯的指节微微收紧,语气仍平静:“如此说来,确是耗了不少玉蝶梅。”
“能博陛下一顾,几树梅花又何足道哉?”韦贵妃笑意盈盈,答得轻巧。
谢胤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将那杯酒缓缓饮尽,皇后却在一旁,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角,“贵妃妹妹,倒真是心思灵巧,不惜辣手摧花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静了一瞬的席间,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水面。
韦贵妃笑意微凝,目光转向皇后,随即又化作更明媚的笑:“皇后娘娘说笑了,梅花岁岁枯荣,能为天家增添一分雅趣,正是物尽其用。”
御座之上,谢胤搁下酒杯,清脆一声轻响。
皇后嘴角不由地弯起,却见谢胤忽然坐起身:“朕,有些薄醉,出去走走。”
“陛下……”皇后下意识起身。
谢胤未再多言,也未看任何人,只略一拂袖,便径直离席,赵总管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地躬身示意,带着两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疾步跟上。
韦贵妃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面上的得体笑容有些挂不住,眼底有些茫然与不安,她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梅香,陛下明明问了,为何却……拂袖而去?
皇后将她的失措尽收眼底,心中那口郁气总算舒畅了些。
殿外,雪夜深寒。
谢胤信步而行,他垂眸不语,待抬眼时,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苑冷香坞。
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更加沉闷。
只见昔日暗香浮动的梅林,此刻枝桠零落,一片狼藉,盛放的玉蝶梅被近乎粗暴地折去大半,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干戟指向天。
他静立雪中,望着这片梅园,袖中的手缓缓收拢,母妃生前最爱的梅林,他幼时时常偷偷跑来读书的静处,如今只剩一地残香与断枝。
赵总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见他驻足良久,气息沉冷,心知不妙。
他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揣着小心,赔笑劝慰:“陛下……您莫要动气,贵妃娘娘她不知情……而且也是一片赤诚,想着年节喜庆,采些梅花为宴席添香,归根结底,是为了讨您欢心才……”
谢胤倏然侧首,目光淡淡扫来。
那眼神并无雷霆之怒,却让赵总管喉头一哽,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冻在了舌尖,慌忙垂下头,再不敢吱声。
雪落无声,只有寒风穿过空荡梅枝,发出呜呜低鸣。
良久,谢胤才转回视线,望向更深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问:
“这宫中,可还有哪处,有寒梅盛开?”
赵总管心思急转,小心翼翼地回禀:
“回陛下……这御苑的玉蝶梅确是折损了,不过,听闻永巷深处,宸太妃的静思堂附近,似乎还有几株老梅,这些年无人打理。”
谢胤眼睫微动,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永巷方向,随即,他迈开脚步,竟真的朝着那边去了。
“欸——陛下!陛下您等等老奴!”
赵总管心头一跳,慌忙抬脚去追,“陛下,永巷那边晦气……唉。”
四人一前三后,缓缓踏雪寻梅。
刚一踏入永巷,谢胤没忍住拢了拢衣袖,赵总管急忙上前,“陛下,这永巷是冷宫,阴冷无比,您可保重龙体啊。”
“无妨。”谢胤继续前行,嗅这眼前的梅香,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也算,偷得一刻闲暇。”
“哎哟……”
话音刚落,前方梅林便传来年轻女子的喊声,四人脚步齐齐一顿,谢胤示意几人噤声,便循着声响继续朝前方走去。
越靠近声源,梅香便越是沁人心脾,那交谈声也愈发清晰:
“主子,您千万小心些!大过年的,可别摔着了……”是一个年轻宫女焦急的劝阻声。
紧接着,一道清亮悦耳,带着些许娇憨任性的女声从高处传来:“放心吧青禾!我稳当着呢!”
嗓音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真与鲜活。
谢胤抬手拨开几丛垂落的枯枝,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小宫女正仰着头,忧心忡忡地望向茂密的老梅树冠,全然未觉身后有人靠近。
“您仔细脚底下呀!那上头有冰,滑得很!”小宫女急得直跺脚。
“哈哈,够到啦!”
高处的梅枝猛地一阵晃动,积压的碎雪扑簌簌落下,谢胤下意识抬眼。
只见一张冻得微红,却眉眼生动的脸,从交织的枝桠与白雪间蓦地探出,她裹着厚实的橘红色棉袄,毛茸茸的围脖掩去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兴高采烈地朝下喊:“青禾,快接住!”
或许是被下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所惊扰,沈佑歌欢快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垂眸看去——
四目,骤然相对。
雪光冷冷映亮她倏然睁大的瞳孔,清澈的眼底清晰倒映出他玄衣孤影,她被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枝头。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赵总管尖利呵斥声刺破寂静:“放肆!何人惊扰圣驾?!”
圣驾二字如冰锥砸下,沈佑歌浑身剧颤,慌乱中只想后退躲避,脚下那根承重的枯枝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裂响!
“啊!!”
惊叫声中,那抹橘红色的身影骤然失衡,从高高的梅树上直直坠落。
沈佑歌紧闭双眼,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充满清冷墨香的怀抱。
“欸……不疼?”
沈佑歌茫然地睁开眼,正正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无限拉长,雪落无声,万籁俱寂,耳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对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怔怔地看了他两秒,大脑才轰然运转,意识到眼前人是谁。
“陛……陛下!”
沈佑歌慌乱无措,急忙伏跪在地,“妾身莽撞无知,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一旁的青禾这才从石化中惊醒,脸色煞白地跟着扑跪下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第4章:赐居
谢胤仍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姿势,臂弯间那点突如其来的重量与暖意忽然消失,只余一缕淡淡的,混合着冷梅与少女体温的馨香。
他缓缓放下手臂,玄色大氅的广袖垂落,眉眼低垂,落在眼前那个瘦削又微微颤抖背影上。
“妾?”他重复了这个自称,“你是朕的后妃?”
沈佑歌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陷进雪里,声音却强迫自己稳住,“是,妾身……采女沈氏,叩见陛下。”
“陛下圣安。”
谢胤唇角掠过一丝淡笑,辨不出情绪:“起来回话。”
“是,谢陛下。”青禾连忙搀扶,沈佑歌顺势借力起身,姿态柔弱。
她没忍住悄悄抬眸,极快地看了他一眼,正对上谢胤沉静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去,耳尖适时地染上一抹薄红。
谢胤看着她耳尖那抹迅速蔓延开的绯色,目光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天寒地冻,宫禁森严,今夜……又是除夕夜宴。”
谢胤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为何在此,攀折梅枝?”
他一边问,一边缓缓俯身,从雪地上拾起一枝她散落的绿萼梅,玉白花瓣沾着新雪,在他指间显得格外清寂。
“倒是,有些野趣。”
沈佑歌肩膀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回陛下,前些日子,妾身不懂事得罪贵妃娘娘被禁足,但今日是除夕,想着采几枝梅花,供奉窗前,也算为陛下,为大夏祈福,妾不该私自离宫,更不该攀折花木,更不该惊扰陛下……妾身知错。”
她越说声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单薄身形在寒风里微颤,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谢胤目光扫过她发间最简单的银簪,又掠过她冻得通红却规矩并拢的手指,喉间忽地溢出一声低笑,“怎么,朕有这么可怕?”
“不!不是!”沈佑歌像受惊般猛地摇头,急急辩解,眼圈却已不受控制地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委屈又惶恐,“陛下不可怕……是妾身自己莽撞犯错,心中不安,总之,妾身有罪,任凭陛下责罚。”
一旁的青禾悄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心中惊讶万分,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死死低着头,不敢说话。
谢胤沉默了片刻。
雪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然后,他缓缓开口,“赵全。”
“奴才在。”
谢胤缓声下旨:“永巷森寒,采女沈氏,赐居,披香殿。”
沈佑歌彻底愕然,忘了继续扮演惶恐,倏然抬头,圆睁的杏眼里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直直撞进谢胤深沉的视线里。
谢胤看着她这副呆住的模样,唇角那抹惯常淡薄的笑容真切了些许。
他抬手,晃了晃指间那枝沾雪的绿萼梅。
“下次,别再爬这么高。”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也未等任何谢恩,转身便踏着来时的雪径离去。
留下一地死寂,与尚未回魂的几人。
青禾死死掐着自己手心,才把那股想要蹦起来的狂喜按回去,脸憋得通红。
赵总管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惊涛骇浪,脸上已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意,快步走到仍跪坐在雪地里的沈佑歌跟前:“哎哟,沈采女,您还愣着做什么呢?那可是披香殿,这天大的恩典!快,快起来,仔细冻着,奴才这就安排人,伺候您拾掇拾掇,今夜就挪去披香殿!”
沈佑歌被这声音惊醒,这才后知后觉地朝着帝王离去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子,“妾身……谢陛下隆恩!”
……
凤仪宫内,烛火温融。
秦以棠想起今日宴席上韦云雪那副强撑体面的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知春在一旁伺候着,也掩唇轻笑:“娘娘果然料事如神,韦贵妃那般张扬,合该受些敲打。”
秦以棠慵懒地转动着指上护甲,眸光微冷:“韦氏那个人,性子最是骄横,本宫越说她奢靡不妥,她越要变本加厉,好显得她才是那个最懂陛下,最舍得下本的人。”
她轻嗤一声,“这下好了,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知春面上仍带着笑,却有些不解:“不过……奴婢愚钝,娘娘如何笃定陛下会不喜?那雪中春信终究是费了心思的,陛下……不是素来爱梅么?”
秦以棠缓缓倚回软枕,接过甜汤,小口啜饮,才不疾不徐道:“她只知陛下爱梅,却不知陛下为何爱梅。”
“陛下的生母,当年的嘉贵妃,最爱的便是玉蝶寒梅,可惜红颜薄命,去得早,陛下便亲自在冷香坞补种了许多玉蝶梅,那不只是梅花,是念想。”
她抬眼看向知春,“若你亲手种下,悉心看顾多年的花草,被人为了一场宴会,不问自取,薅得七零八落……你,会开心么?”
知春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如此……这等旧事秘辛,韦贵妃入宫晚,自然无从知晓,她这般莽撞,真是……”
她适时住口,转而奉承道,“终究是娘娘与陛下情分深厚,知根知底。”
秦以棠受用地点了点头,眼底傲然:“本宫与陛下总角相识,这情分,她拿什么比。”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宫女挽秋匆匆入内,脸色有些异样。
秦以棠眉心微蹙,不悦道:“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挽秋福身,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禀报:“娘娘,方才紫宸殿那边……小木子递了句话出来。”
“嗯?”
“说是,今夜陛下从瑶华殿出来后,并未直接回紫宸殿,之后……便下旨,赐了一位采女新居。”
秦以棠面色未变,只淡淡道:“陛下仁慈,年节里施些恩典,也不稀奇。”
“娘娘有所不知,”挽秋的声音压得更,“那位采女就是前些日子冲撞韦贵妃的沈采女,而且陛下赐的……是披香殿。”
“咔嗒!”
一声脆响,秦以棠手中的甜汤盖碗被她重重按在紫檀小几上,汤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明黄的袖口。
殿内暖融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第5章:晨会
翌日,晨光初透。
沈佑歌迈入凤仪宫时,除了位份最高的韦贵妃尚未到来,其余妃嫔已按序坐定,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低语微歇,所有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不善的一一尽数聚焦过来。
只见来人一身月白宫装,素净得近乎寡淡,乌发只简单绾成寻常圆髻,斜簪一朵不起眼的蓝色绒花,脸上脂粉极淡,却恰到好处地衬出肌肤的莹润与五官的精致。
在这满殿珠翠华服间,她这身打扮非但不显寒酸,反倒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别样清丽,让人眼前一亮。
淑妃端着茶盏,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红唇便勾了起来。
她生得一副温柔似水的婉约相貌,出口的话却带着软钉子:“沈采女可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呀,除了贵妃娘娘,连皇后娘娘与本宫,都未曾这般等过人呢。”
这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个角落。
沈佑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吓住了,脸色唰地白了,慌乱地上前几步,脚下还故作笨拙地踉跄了一下,才堪堪跪倒: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姐姐。”
她声音发颤,头埋得极低,“皇后娘娘恕罪……妾身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知需提早候着,这才姗姗来迟……妾身知错,任凭娘娘责罚!”
那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一副胆小如鼠,不堪一击的模样。
凤座之上,秦以棠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下方的那抹月白身影,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审视,随即化作淡淡的轻蔑。
美则美矣,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敲打,便吓成这副德行,看来昨日陛下的恩赐,多半是一时兴起,或是这丫头走了什么偏门运道。
心中定了论,秦以棠面上反而浮起一抹宽和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婉: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其他姐妹们素来勤谨,来得早了一刻钟罢了,你入宫廷不久,不知者不罪。”
她轻轻抬手,“起来吧,入座便是。”
沈佑歌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个头,声音里满是感激与后怕:“谢皇后娘娘不罚之恩!谢娘娘宽宏!”
侍立在她身后的瑞香,死死低着头,用力压着嘴角。
她上前,稳稳扶起自家“吓得腿软”的主子,引到最末位的座椅上安顿好。
沈佑歌怯生生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缩成角落里的一粒尘埃。
但心里确实一万头草拟马奔腾:要死啊!明明正点上班,非要提前来一刻钟开晨会,她以后又要少睡十五分钟!!
沈佑歌自己以前也是老板,但她自认为是个非常良心的老板,从不要求员工早到加班,五险一金,八个小时,超了就有加班费。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现在当员工,居然遇到一群卷王!
“贵妃娘娘——到!”
殿外通传声起,打断了沈佑歌内心的疯狂吐槽。
满殿嫔妃,除皇后外,皆起身行礼,齐声道:“贵妃娘娘金安。”
韦云雪扶着宫女的手,婷婷袅袅地步入殿中,她今日着一身绯红织金宫装,高挽发髻,华贵逼人,只是眼皮微微耷拉着,连抬手虚扶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倦怠的敷衍。
“起吧……”她嗓音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朝凤座上的秦以棠略一屈膝,便算行过礼,径自在左侧首位坐下,尽管脂粉敷得极厚,却仍掩不住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她坐定后,眼皮一掀,目光便如带着钩子般,直直扫向末座,声音不高,“沈采女。”
沈佑歌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结实的白眼:来了来了,就知道躲不过!
面上却立刻浮起惶恐,匆忙起身,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半跪下去:“妾身采女沈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韦云雪没叫起身,垂眼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足足半晌。
“妹妹这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
她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难怪陛下,在还没侍寝之前……要特地为你赐居。”
沈佑歌跪得笔直,膝盖已隐隐发酸,声音却稳得不见波澜:“贵妃娘娘过誉,妾身微末,蒙陛下天恩垂怜,实是陛下仁慈,妾身唯有感激涕零,恪守本分。”
“呵。”韦贵妃轻轻嗤笑一声,眼皮都未抬,“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沈佑歌暗暗松了口气,这才稳稳起身,退回末座,膝盖的酸麻让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要我说呀,咱们这位沈妹妹,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淑妃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看向沈佑歌,“昨夜若不是冷香坞那满园的玉蝶梅被折了个干净,陛下无处赏那寒梅清韵,又怎会信步走到永巷那边去呢?”
她说着,目光往韦贵妃那边轻飘飘一扫,
“这么一说,沈妹妹能有今日这番际遇,倒还得好生谢谢贵妃姐姐呢。”
她抬起绢帕,轻轻掩住唇角,发出一串娇柔的笑声,仿佛只是说了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殿内霎时一静。
沈佑歌头皮一麻,这女人有病吧!你自己跟贵妃不对付,拿我当什么枪使?!
果然,韦贵妃原本就冷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坐在淑妃下首的林婕妤眼见气氛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温软:“淑妃姐姐说笑了,陛下乃九五之尊,圣心独运,岂是我等妃妾可以随意揣测的?姐姐还是慎言些好。”
她这话既轻轻驳了淑妃,又给了韦贵妃台阶,还顺带捧了皇帝,端的是八面玲珑。
沈佑歌……
沈佑歌不敢说话,这韦贵妃跋扈善妒,怕是从昨夜就已经恨上她了,越说越错啊。
皇后秦以棠悠然端坐凤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口凤纹,只含笑看着下方这出唇枪舌剑的好戏,乐得自在,并不出声干预。
第6章:主动
冯婕妤见皇后不语,便温声开口,“陛下难得主动施恩,也是沈妹妹的造化,今日是妹妹好日子,众位姐妹还是莫要扫了兴才好。”
沈佑歌:“……”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又添了一把柴。
她轻轻咳了两声,掩住喉间那点无奈,再不说点什么,怕是要被这些言语的软刀子扎成筛子了。
她抬起脸,眼眶微红,声音细弱:
“各位姐姐言重了,妾身出身微末,姿色平庸,怎敢祈求陛下恩宠垂青?昨夜不过是陛下仁德宽厚,恰巧路过,不忍见妾身在偏远处受寒,这才……这才赐下栖身之所,陛下圣心仁慈,垂怜众生,妾身只是侥幸沾沐天恩罢了。”
话音刚落,坐在淑妃下首的岳容华语气轻蔑:
“你倒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想来也是,陛下不过是赐你一处宫殿安身,连侍寝都未曾召幸,区区一个破落侯府的草包女儿,这般出身,也配入陛下的眼?”
这话可谓刻薄至极,直戳沈佑歌最不堪的出身软肋。
沈佑歌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圈瞬间红透,泪水要落不落,贝齿轻轻咬住下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辩驳的可怜模样。
内心OS:好姐妹!会云你就多云点!就这样,保持这个节奏,使劲儿踩我!最好让全后宫都觉得我是个走了狗屎运,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小可怜!让我安心猥琐发育一波!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极力压抑抽泣。
满殿嫔妃瞧着她这副窝囊怯懦、任人拿捏的样子,心中那点因陛下特赐而升起的警惕与敌意,不由得又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韦贵妃冷眼瞧着,讥诮一笑,似乎觉得为这么个玩意儿动气,实在有些掉价。
皇后秦以棠眼底最后一丝探究也淡去了,转而浮起些许无聊,看来,这沈氏,除了那张脸尚可,内里着实无趣得紧。
晨省便在这样一番看似激烈,实则一边倒的言语碾压中,接近尾声。
“散了吧。”秦以棠起身,“本宫还要去看望太后,诸位妹妹请便。”
沈佑歌始终保持人设,摇摇晃晃,逃也似的离开了凤仪宫。
岳容华轻轻翻了个白眼,“唯唯诺诺,真是上不得台面。”
在场所有人都认同地点点头。
只有一人,远远地望着沈佑歌离去的背影,双眼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谢胤未踏足披香殿,也未曾召幸,这仿佛坐实了众人的猜测:陛下那日,果真只是一时兴起的仁慈,而非什么特别的青睐。
后宫众人看沈佑歌的眼神,便从最初的警惕与隐隐敌意,彻底滑向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忽视,每日晨省,她仍是最末座那个沉默的背景板,偶尔还会收获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与敲打,如同逗弄一只无关紧要的猫儿狗儿。
沈佑歌也不负众望,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无论听到什么,都只怯怯点头,小声应“是”,或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任你拳打脚踢,也激不起半点火星,反弹不出一丝力道。
渐渐的,连这几分逗弄的兴趣也淡了。
唯有披香殿内,冷暖自知。
瑞香与青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采女!”瑞香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眉间锁着深深的忧虑,“这都多少日子了,陛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外头那些人,如今越发不将您放在眼里了,长此以往,咱们在这宫里头,怕是……”
青禾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焦急:“是呀采女,咱们得想想办法呀!总不能一直这样……”
沈佑歌却悠闲地半躺在窗下的贵妃椅上,身上盖着条柔软的绒毯,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旧书,正就着窗外天光看得入神。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翻过一页书。
“急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午后暖阳般的慵懒,“好饭不怕晚,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不过……”
沈佑歌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心中默算,从梅林初遇那夜算起,到如今,快满半个月了。
时机,差不多了。
从第一眼见到,沈佑歌就知道,谢胤那样的人,心思深如寒潭,绝非会被一时美色或巧合轻易打动的庸君。
那夜的梅林偶遇,场面固然极具冲击,但以他的心性,事后必会生出疑虑,若她沈佑歌是个沉不住气的,恩赐刚下便急不可耐地邀宠献媚,那点疑虑只怕会迅速发酵成戒备与厌恶。
所以,她需要时间。
需要用这半个月的安分守己,默默无闻,甚至备受冷落,来消解那份最初的怀疑,她要让那夜的一切,在他记忆里沉淀为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而非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
现在,火候到了,是时候,去轻轻拨动那根弦了。
沈佑歌利落地起身,将绒毯搁在一边,“瑞香,青禾,随我去御花园走走。”
瑞香眼睛一亮,瞬间领会:“采女可是要……”
“嗯,”沈佑歌笑意加深,眼底闪着细碎而明亮的光,“去摘些新鲜的梅花,顺道存些雪水,陛下赐居之恩无以为报,听闻陛下近来为国事操劳,亲手酿些梅花清露,虽不值什么,总是一份心意。”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摆得谦卑感恩。
但瑞香和青禾都听懂了。
……
御花园内,寒梅映雪,暗香浮动。
沈佑歌正带着青禾与瑞香,在一株老梅树下仔细收集花瓣上干净的积雪,捡拾那些刚落不久的梅花,主仆三人轻声细语,动作轻缓,倒也惬意。
“大胆!”
一声尖利的呵斥陡然打破这片静谧。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岳容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正扶着宫女的手,踩着尚存残雪的鹅卵石小径,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她今日穿着胭脂红的斗篷,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鄙夷。
岳容华走到近前,目光刮过沈佑歌手中的小竹篮和地上的残瓣,柳眉倒竖:“好你个沈佑歌!竟敢私自攀折御花园的腊梅!谁给你的胆子?”
第7章:偶遇
沈佑歌忙放下竹篮,屈膝行礼:“妾身问岳容华安,容华姐姐误会了,妾身……妾身并未攀折花枝,捡的都是被风吹落掉在地上的梅花瓣。”
她这话说得低声下气,解释也合情合理。
岂料岳容华闻言,非但没有息怒,反而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快活:
“放肆!谁准你这般回话的?区区一个采女,见了本宫,居然不行大礼,给我跪下!”
沈佑歌有亿点无语,她真当自己是没什么见识地土包子了,一个破容华,还不是头次见面,还让她跪下?
她刚想反驳,目光缺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处梅树后的身影。
电光石火间,心思已转了千百回。
不过片刻,沈佑歌垂着眼,她像是被吓傻了,“容,容华姐姐……按宫规,除了太后娘娘,陛下和皇后娘娘……妾身……是不能对您行跪拜大礼的……”
她抬起眼,眼眶已然通红,泪水在里面盈盈打转,要落不落,配合着那张清丽却失了血色的脸,一副我见犹怜,受尽委屈的模样。
岳容华最厌烦的便是这等做派,心头火起,怒意更盛:“好你个小蹄子!还敢拿宫规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想攀龙附凤!来人。”
她厉声吩咐身后宫人,“让她给我跪下!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两名膀大腰圆的宫女应声上前,就要去按沈佑歌的肩膀。
“容华不可!”青禾和瑞香脸色煞白,下意识就想扑过来挡在主子身前。
岳容华身边那位面色阴沉的大太监钱公公却更快一步,身形一动,便如铁塔般拦在两人面前,双手如钳,轻易便将她们制住,动弹不得。
“采女!”瑞香挣扎着,又急又怒,朝着岳昭仪喊道,“岳容华,您不能这样!我们主子也是正经册封的后妃,您岂能无故动用私刑折辱!”
沈佑歌已被那两名宫女狠狠按着肩膀,“噗通”一声被迫跪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她咬着唇,强撑着不肯完全伏低身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倔强:
“岳容华!你……你强词夺理,滥用私刑!妾身……不服!”
“不服?”岳容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怒火混合着快意涌上心头,她上前一步,扬起手,对着沈佑歌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
掌风凌厉,刚刚要触碰到肌肤——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忽然响起。
只见沈佑歌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击中,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歪,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她双手死死捂住半边脸颊,泪水顷刻间决堤,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岳容华的手,还僵在半空。
她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等等,她明明还没碰到她的脸啊?
“住手!”
一道低沉而威重男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梅林之间响起。
岳容华浑身一僵,面色一白,她猛地转过头,看见那道不知何时已立在梅树旁的玄色身影,腿一软,几乎是扑跪下去,“陛,陛下……妾身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沈佑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到来惊住了,她还捂着脸,眼泪蓄在眼眶里。
她愣了一瞬,才仿佛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捂脸的手,起身行礼:
“妾身……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谢胤的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众人,在岳容华惊恐煞白的脸上停顿一瞬,又掠过沈佑歌颊边那片刺目的红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起身。”
岳容华心中一松,以为是对自己说的,膝头微动,正欲谢恩站起。
谢胤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岳昭仪头顶响起,“朕没叫你。”
“跪着。”
岳容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重重跪下。
沈佑歌在瑞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依旧垂着头。
谢胤缓步走到她面前,挺拔如松的身影几乎要将沈佑歌淹没。
“抬头。”
沈佑歌肩膀微微轻颤了一下,缓缓地抬起脸。
就在那张苍白小脸完全抬起的瞬间,沈佑歌终于忍不住,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直直坠入脚下的雪地。
她眸中水光潋滟,脸颊通红。
谢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眉心微蹙。
“赵全。”
“欸!奴才在!”赵总管连忙躬身应声,心头已是明镜似的。
谢胤的视线仍落在沈佑歌脸上,语气平淡地吩咐,“去年,齐国进贡的玉露清热膏,取一盒,送到披香殿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赵全连声应下,转身就朝身后两个机灵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木子和小魏子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疾步去取那御用珍品。
跪在一旁的岳容华死死低着头,嫉恨蔓延在心底,玉露清热膏……那是进贡的疗伤圣品,陛下竟随手就赏给了这个贱人!
沈佑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厚赏惊住了,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连忙又要跪下谢恩:“多谢陛下垂爱,只是妾身微贱,实在不敢当如此珍贵的进贡之物……”
谢胤微微抬手扶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行礼,“朕说了算。”
沈佑歌借着他的手臂力道起身,抬眼与他四目相对,耳尖又红了些,她慌忙低下头,“谢陛下。”
谢胤转过身,目光落在岳容华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容华岳氏,恃位生骄,欺压妃嫔,目无宫规,言行无状。”
每吐出一个字,岳昭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罚俸半年,禁足三月,静思己过。”宣判落下,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陛,陛下……”岳容华猛地抬头,眼中哀求,声音哽咽,“妾身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若再多说一字,”谢胤打断她,“惩罚加倍。”
岳容华所有求饶的话瞬间噎在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翻涌的委屈与不甘强行咽下,颤声道:“……妾身,领罚谢恩。”
第8章:侍寝
她微微抬眼,怨毒地看了一眼沈佑歌。
贱人!今日之辱,来日必当百倍奉还!你给我等着!
谢胤不再理会她,他最后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沈佑歌,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未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妾身,恭送陛下。”
沈佑歌在皇帝身影消失后,长舒一口气,脸上哪儿还有半分脆弱无助,瑞香和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
“采女,您没事吧?”青禾看着她还泛红的脸颊,心疼不已。
沈佑歌摇摇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岳容华踉跄离去的身影,又转向皇帝离开的方向,唇角不受控制弯起。
她蹲下身搓了个雪团,敷上方才被自己掐红的脸颊,语气轻快,“回去准备吧,今晚侍寝。”
瑞香和青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又惊又喜的神色,青禾心直口快,压低声音雀跃道:“采女!您是说……陛下今晚会召您侍寝?可是……陛下方才并未明示呀?”
沈佑歌微微一笑:“他方才当众护着我,罚了岳氏,已是表态,若今夜不召幸,岂非让今日这番维护落了空?”
她顿了顿:“他那样的人,要么不做,做了,便会做到底。”
“所以今晚,必会召幸。”
都是当老板的人,她清楚得很。
瑞香与青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奴婢明白了!”两人齐声应道,语气是雀跃,“定将采女打扮得妥妥当当,恭迎圣驾!”
沈佑歌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缓步前行。
还真别说,这岳容华是最厌恶她的,做的,却偏偏是最利于她的事。
若非她那番当众发难,掌掴羞辱的戏码,自己哪儿能这么容易成事呢?
蠢人的敌意,有时就是最好用的梯子。
紫宸殿,西暖阁
夜色已深,烛火在御案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谢胤正伏案批阅奏折。
他忽然停下笔,将朱笔搁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案头摊开的,是江南道藩王,吴王递上来的请安奏表,言辞恭顺,情意恳切,请求入京朝贺,以表臣服之心,可字里行间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隐含的意图,又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
无事献殷勤,准没什么好事。
但……人家一片赤诚,至少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身为帝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似乎都找不到断然推拒的理由。
烦。
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帝王的烦闷,压在心口。
“陛下。”
赵全悄步上前,在恰当的距离停下,躬身,“承恩殿的内侍在外候着,请示陛下……今夜,可需召哪位娘娘侍寝?”
侍寝。
谢胤缓缓睁开眼,眸光从奏折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疲惫之余,忽然就闪过白日梅林里,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
脆弱,可怜,却又在强撑着一丝可笑的倔强。
像不小心跌进雪泥里,弄湿了皮毛的小动物,
念头起得突兀,却并未让他感到抗拒。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赵全以为陛下今夜又要独宿时,清晰的三个字从御座方向传来,
“披香殿。”
赵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腰身弯得更低,“是,沈采女初次侍寝,按例需时辰准备,请陛下且在暖阁稍歇,奴才这就去承恩殿与披香殿传旨安排,定将一切料理妥当。”
谢胤微微颔首,算是准了。
赵全立刻退下,脚步迅疾地消失在殿外廊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谢胤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了叩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披香殿……
她叫什么来着,沈佑歌,有些意思。
当侍寝的谕旨随着赵总管与王公公的脚步抵达披香殿时,沈佑歌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但面上,她却依旧拿出了十分的本事,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喜悦道:
“有劳赵总管,王公公亲自跑这一趟,陛下隆恩,我这就准备,不敢耽误。”
赵总管脸上堆着滴水不漏的恭敬笑意:“小主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分内之事。”
他侧身,引出身旁一位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却不失温和的老嬷嬷。
“这位是琴韵姑姑,在承恩殿伺候多年,最是稳妥得体,专司教导初次侍寝的娘娘们规矩。”
王公公在一旁笑着补充,“由姑姑亲自来,小主您只管放心。”
琴韵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朝着沈佑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平稳清晰:“奴婢琴韵,给沈小主请安,奉旨前来,伺候小主预备侍驾。”
沈佑歌立刻伸手,虚虚扶住琴韵的手臂,语气真诚:“姑姑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我年轻不懂事,又是头一遭,一切规矩体统,都要劳烦姑姑费心教导了。”
琴韵就着她的手势起身,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新晋得宠的采女,只见她眉目清澈,态度谦和,并无半分骄矜之色,心中先就有了两分好感,面上神色也更柔和了些。
赵总管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老奴与王公公就在外间静候,小主且安心听从琴韵姑姑安排便是。”
沈佑歌点点头,随即朝瑞香使了个眼神,便同琴韵进了内室。
瑞香秒懂,从怀里掏出两包钱袋,热情招呼着赵全和王公公坐下,“二位公公辛苦。”
……
浴房内,热气氤氲。
沈佑歌依言褪去衣裳,她微微垂着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羞怯得不敢抬眼,全然一副未经人事的少女情态。
琴韵挽起袖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肩背,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过太多初次侍寝妃嫔的紧张无措,此刻便放柔了声音,“小主放轻松些,不必过于紧张,这侍寝的规矩礼数,奴婢一会儿会细细地,一步步说与小主听,咱们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恭敬,“陛下乃是端方守礼的君子,最是体恤,只要小主谨记规矩,柔顺恭谨,陛下定然不会让小主难堪受罪的。”
第9章:紫宸殿暖
闻言,沈佑歌的脸更红了,仿佛能滴出血来,她将下巴埋进水里一点,“多谢姑姑提点,那就一切劳烦姑姑了。”
端方守礼么?她倒要见识见识,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床上,能有多守礼。
琴韵不由低声赞叹,“小主这身皮肉,真是生得极好,白净莹润,跟那上等的羊脂玉似的。”
她手下微微一顿,有些怜惜,“就是……单薄了些,想来是在从前的偏远寝殿吃了苦,往后可得好好将养起来。”
沐浴更衣过后。
琴韵站在她身后,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简单的白玉花簪。
“小主姿容天成,已是极美,过分的妆饰,反倒喧宾夺主,失了本真。”
琴韵声音温和,她只用那支玉簪,手法娴熟地将沈佑歌那一头如瀑青丝,松松地半挽起一个略显随性的低髻,余下大半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
沈佑歌望着镜中全然不同于寻常妃嫔侍前盛装模样的自己,眼中闪过讶异,没想到这位宫里来的教导嬷嬷,审美和自己还挺一致的。
镜中这张脸,五官轮廓确实与她前世有八九分相似,皆是精致得恰到好处,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前世她在商海和娱乐圈沉浮,眉宇间淬炼出的,是杀伐决断的冷锐与久居上位的疏离。
而原主这具身体,生了一双格外清澈圆润,小鹿般的眼眸,眉骨也不算深邃,整体轮廓更显柔和,毫无攻击性。
琴韵退后半步,再次端详,满意地点点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小主这般模样,最好。”
沈佑歌适时地微微偏过头,声音轻柔,“姑姑过誉了。”
一刻钟后。
沈佑歌坐在暖轿中,心思随着轿身的轻微晃动而起伏,披香殿离紫宸殿不算太远,轿子很快便停了下来。
琴韵扶着沈佑歌的手,在她耳边低低叮嘱:“小主,千万记得老奴方才的话,柔顺,恭谨,克己守礼,陛下面前,一言一行,皆是规矩。”
沈佑歌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微凉的袖中蜷了蜷。
琴韵退至一旁,由紫宸殿的宫人引着沈佑歌,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在一处暖阁前停下,领路的太监无声地躬身后退。
沈佑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阁内,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松柏冷香,谢胤早已洗漱完毕。
他褪去朝服玉冠,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黑色的素绸寝衣,外罩同色软缎宽袍,衣带随意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与一小片胸膛。
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半挽,大半青丝如流瀑般散落在肩背,衬得他侧脸少了几分冷硬锋锐,多了些慵懒柔和。
他正侧身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书,就着案头一盏宫灯静静翻阅。
沈佑歌唇角微勾,她终于知道为何古人都喜欢灯下观美人了,实在是……绝美啊。
谢胤好似有所觉,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穿越暖阁内氤氲的光线与袅袅的香雾,落在了门边那抹纤细的影子上。
四目相对。
沈佑歌被他的注视烫到,慌忙低下头,趋步上前,声音轻软恭顺:“妾身沈氏,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谢胤将手中的书卷随意搁在案上,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反而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指节修长。
沈佑歌似乎怔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意,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犹豫了一瞬,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胤顿了一下。
随即,他微微用力,将她虚扶起来,但那只握住她手的手,并未立刻松开。
“手怎么这样凉?”他问,声音依旧不高,不怒自威,“可是底下人伺候不周,未曾备好暖具?”
沈佑歌的手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几乎要沁出汗来,闻言解释:
“陛下明鉴,不关他们的事,轿中备了暖炉,妾身方才也披了厚斗篷的,只是……只是入殿前解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含着些许惭愧,“是妾身自己,自小体弱,气血不足,手脚便时常是凉的,并非宫人怠慢。”
她说着,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似乎怕自己的冰凉唐突了君王。
谢胤却未松手。
“陛下?”
沈佑歌怯生生地唤了他一声,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不安地动了动。
内心却疯狂吐槽,不是吧阿sir,她这么觉得这男人和她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一点激情都没有!这让她怎么演???
不行,得打破这莫名其妙的和谐。
她心思电转,借着被他握住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颤巍巍地触向他微敞的寝衣前襟,声音细若蚊蚋,
“陛,陛下……夜深了,让妾身……伺候您更衣安置吧?”
可她显然是紧张过了头,那柔软的指尖,在触及他衣襟的瞬间,不慎滑过了一小片裸露的,温热紧实的胸膛肌肤。
触碰的刹那,两人俱是一震。
谢胤像是电到一般,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沈佑歌更是如同被火燎到,倏地缩回手,整张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仿佛熟透的蜜桃,她慌乱地低下头,语无伦次:
“陛,陛下恕罪!妾身笨手笨脚,失礼了……求陛下责罚……”
沈佑歌害羞了。
是装的。
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面上也要装作第一次。
谢胤低垂着眉眼,目光从她羞窘得无地自容的脸颊,落到那截天鹅般优美又脆弱的颈项。
眼前的人,褪去了所有华服珠翠的遮蔽,只余最本真的模样,像一支在夜露中瑟瑟颤抖的新荷,花瓣上滚动的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娇嫩得让人……心生躁意。
谢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
天旋地转。
沈佑歌只觉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整个人便被横抱了起来。
“啊……!”她短促地低呼一声,本能地伸出双臂,慌乱中环住了他的脖颈,抬起眼,正正撞进谢胤那双灼热的眼眸里。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探究,而是充满了侵略性的专注,与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沈佑歌心头一跳,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重新埋首在他肩颈处,身体微微发抖,“陛下,妾身怕……”
这柔弱清软的嗓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钩子,挠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谢胤抱着她,大步走向内间的龙榻,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哑,“怕什么?”
“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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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暖意融融
“怎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佑歌身子一颤,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她摇摇头,“姑姑……姑姑教导过……要克己守礼,不得……不得在御前失仪喧哗……妾身……失仪了……”
她越说越小声,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模样,像是犯了天大的过错,惶恐又委屈,偏又带着未褪的娇软,让人心尖发痒。
谢胤静默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忽然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闷笑。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覆盖在嘴上的手拉开,握在了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他低下头,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在这里……朕,就是你的礼。”
《娘娘茶香四溢,陛下日日沉迷》第10章: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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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二日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暖阁外,值夜的宫女已经来来回回打换了数次热水。
沈佑歌蜷在锦被中,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装上,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她眼眶红得厉害,嗓音更是沙哑不堪,“陛下…..饶了妾身吧..……”
她这话半是演,半是真。
要命,原以为是夸张,没想到艺术果真源于生活!此刻她是真没心思再演什么羞怯惶恐了
端方君子?克己守礼?她信了他的邪!
然而,她还是不够了解男人,她越是这般娇弱无力,楚楚可怜地求饶,落在他眼里,便越是兴奋。
“方才……爱妃还说别停?”
沈佑歌浑身一颤,被他这话羞得不行,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反驳:“才没有...是陛下听错了……”
“哦?是朕听错了?”谢胤将她重新揽回自己怀中。
“那再试一次。”
“这次,朕仔细听。”
“陛下一一!”
……
翌日一早,天光微熹。
沈佑歌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清晰的酸软,尤其是双腿,仿佛不属于自己。
她迷蒙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穿戴整齐,正由内侍整理着朝服的谢胤。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晨光里,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俊朗,仿佛心有灵犀,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他恰好侧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了过来。
那目光与昨夜帐中的灼热深邃不同,带着清明,却又含着几分未散的的暧昧,静静地笼在她身上。
沈佑歌像是被烫了一下,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她慌忙垂眼,挣扎着想要起身:“陛下恕罪……妾身贪睡,竟不知陛下已起……妾身这就起来伺候陛下……”
话音未落,她已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手忙脚乱地要去掀被子,然而双腿刚一用力,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无力便骤然袭来,根本不听使唤。
“啊!”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眼看就要狼狈地跌下龙榻。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肢,温热稳当的力道将她一带,她便跌入了一个带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熟悉的笔墨香瞬间将她包围。
沈佑歌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谢胤近在咫尺的下颌,“对,对不起陛下……”
她窘迫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挣扎着又想自己站好,“妾身……妾身腿软,失仪了……”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从头顶传来。
谢胤不仅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半揽半抱的姿势,微微低头,“在爱妃眼里,朕就是如此不知体桖的人吗?”
爱妃。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自然无比。
沈佑歌被这过于亲密的姿势弄得耳根通红,僵在他怀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胤却已不再多说,将她重新抱回柔软的榻上,又随手替她拉高了滑落的锦被,仔细盖好。
“躺着。”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时辰还早,再歇片刻,朕要去早朝了。”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由宫女最后整理了一下朝冠,便举步朝殿外走去。
行至门边,看向赵全,“晚些,送些补身的汤药去披香殿。”
“是,陛下。”
赵全看了眼里间,眼中震惊不已,他伺候陛下十几年,从未见他如此放纵过,这沈采女真是不凡。
沈佑歌独自躺在龙榻之上,方才还布满红晕的脸颊,此刻已迅速褪去了羞赧的伪装。
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这一局,似乎,比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一些。
她原本那点属于现代灵魂的,对于公用帅鸭子的一点嫌弃,确实像根小刺,时不时扎她一下。
但是……
她闭上眼,昨夜某些荒唐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回——
帅是真的帅,身材是顶级的好,体力……也持久得惊人。
抛开那些复杂的算计与情感博弈,单从最原始的,身体层面的体验来说……
沈佑歌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好像……也不算太亏?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果然,食色性也,老祖宗诚不我欺,再清醒的谋划者,也很难完全抵御顶级美色与极致感官体验的冲击。
不过,这点小小的意外之喜,并不会影响她的大局判断。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冷静的权衡。
沈佑歌低头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拉高了衣襟。
“瑞香,青禾。”
她朝着殿外,轻轻唤了一声。
……
凤仪宫,晨光已盛。
不出所料,当沈佑歌踏进正殿时,其余妃嫔已然到齐。
皇后秦以棠端坐凤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许多,而左侧首位的韦贵妃,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怨毒地看了她一眼。
满殿嫔妃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嫉或恨,或好奇或鄙夷,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如坐针毡。
沈佑歌却恍若未觉,只乖乖行礼。
“哟~”
一道娇脆却带着明显酸意的嗓音响起,说话的是坐在淑妃下首的叶容华,她生得明艳,此刻却皮笑肉不笑,“沈采女昨夜沾了君恩雨露,今日瞧着……果真娇嫩水灵了不少呢,这气色,可比往日红润多了。”
她与岳容华同时进宫,情同姐妹,脾气相投,昨日陛下为了护着她,把岳姐姐关了禁闭,叶容华越想越不痛快,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第12章:晋升
话里的刺,几乎要戳到人脸上。
沈佑歌却像全然听不懂似的,“叶容华真是羞煞妾身了,各位姐姐皆是璀璨夺目,妾身蒲柳之姿,哪堪与各位姐姐相比。”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韦贵妃口中溢出,她斜睨着沈佑歌,“沈采女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毕竟……”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讥诮更浓,“能得陛下召幸一次,也是你的造化,只是这后宫之中,昙花一现的造化,本宫可见得多了,你可要惜福才是。”
韦贵妃这话,倒也并非全然刻薄,朝野皆知,当今陛下于女色上甚是淡泊,后宫嫔妃本就不多,每月驾临后宫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清,不少妃嫔自进宫至今好些年,承宠不过两三次。
沈佑歌急忙敛首:“贵妃娘娘教诲的是,妾身谨记在心。”
皇后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倦意:“罢了,稍后本宫让人送几床龙凤被褥到你宫中,既已承宠,更需谨记本分,善解君意,莫要学些拈酸吃醋的小家子气,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沈佑歌恭顺应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满后宫最拈酸吃醋的就在您左手边坐着呢!还有您自己,好端端的非要对皇帝动真心,爱得死去活来……图什么?真是想不开。
在侍寝前的这半个多月早非白待,各宫嫔妃的脾性已摸得七七八八,最让她难以理解的便是皇后与韦贵妃,尤其皇后,分明是恋爱脑上了头,正宫的气度半点装不起来,论起稳重自持,竟还不如那个八面玲珑的林婕妤。
“是,妾身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晨会草草散了,韦贵妃扶了扶鬓边步摇,携着林婕妤径直起身,经过沈佑歌身侧时,眼风如刀,狠狠剜了她一眼。
沈佑歌照旧垂首走在最末,瑞香忧心忡忡地凑近,低声问:“采女,您……身子可还走得动路?”
今早那一跌,着实把她和青禾吓得不轻。
沈佑歌眉梢微挑,眼底掠过淡淡地的笑意:“放心。”
腿软是真,却也没到那般田地,晨间那出,多半是做戏,她可不愿早早起身,伺候人梳洗更衣。
一路沉默,她心中却思绪飞转:
人人都道谢胤克制持重,唯有她隐隐觉得:一个人外表越是隐忍规矩,内里便越是压抑深重。
心里,必藏着一团火。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小心引燃这簇火苗,她不能失了礼数,却也不能太过守礼,那根线,需得一步步试探,再一寸寸……往后挪。
就像昨晚……
主仆三人刚回到披香殿院门前,便见谢胤身边的小太监木子已领着几名内侍宫女,并一排盖着红绸的赏赐,静候多时了。
“奴才紫宸殿小木子,给采女请安。”木子笑容满面,礼数周全。
沈佑歌上前虚扶:“公公快请起,不必多礼。”
木子顺势起身,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捧过一卷明黄绢帛,神色一正:
“请采女接旨。”
沈佑歌领着瑞香、青禾跪地聆听。
“披香殿采女沈氏佑歌,柔嘉维则,恭谨无违,深得朕心,着晋为正八品才人,钦此。”
“妾身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旨意宣罢,木子又换回那副殷勤笑脸:“才人主子大喜!这些是陛下另赏的衣料,首饰并一些把玩之物,已登记造册,请您过目。”
“陛下还特意嘱咐了,”小木子又笑着补充,指了指身后另一只精巧的樟木箱子,“里头是上好的阿胶、人参并一些温补的珍稀药材,给才人主子调理身子用。”
他侧过身,朝着身后侍立的那排宫人抬了抬手,声音微扬:
“都过来,拜见你们主子。”
三名宫女与三名内侍应声上前,动作整齐,齐齐屈膝或躬身,声音清脆恭敬:
“奴才/奴婢给沈才人请安,才人主子万福。”
沈佑歌温和颔首,目送小木子带着传旨的一行人离去,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新来的八人与满目赏赐。
瑞香与青禾难掩喜色,交换了一个激动的眼神。
沈佑歌的目光却只在那卷明黄圣旨上停留一瞬,唇角弯起,随即转向垂手恭立的八人。
“都抬起头来,说说各自叫什么名字。”
一位年岁稍长,看着稳重干练的大太监上前半步,躬身回禀:“回主子的话,奴才宋宽。”
他侧身依次介绍:“这是小顺子和小林子。”小太监依次躬身。
“这三位是宫女:珍珠、听雨、听雪。”三名宫女也依序福身。
沈佑歌目光在六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两名名字格外齐整的宫女身上,随口问了一句:“听雨,听雪……你们二人,是姐妹?”
被点名的听雨与听雪对视一眼,同时轻轻摇头。
听雨上前一步,声音温婉:“回小主的话,奴婢与听雪并非姐妹,是一同入宫的同乡,先前侍奉旧主时,主子觉得名字相近叫着顺口,便为我们改了如今的名儿。”
沈佑歌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道:“既到了披香殿,往后便是这里的人,瑞香和青禾是旧人,你们多听她们提点,当差只需记住四个字:忠心、本分。”
“只要你们忠心做事,本小主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沈佑歌声音坚定。
“是,奴才/奴婢谨记主子教诲。”八人再次齐声应道。
沈佑歌略一颔首,大手一挥,“赏吧。”
瑞香矮身福礼,“是,小主。”
众人连忙受宠若惊地跪下,“谢才人上次,奴才/奴婢定忠心不二,本分做事。”
沈佑歌不再多言,目光转向那位领头回话,看着颇为稳重的太监:“宋宽。”
被点到名的太监立刻躬身:“奴才在。”
“你与瑞香一道,”沈佑歌指了指地上那些盖着红绸的赏赐,“将陛下这些赏赐清点清楚,仔细登记造册,然后妥帖入库,册子晚些拿来给我过目。”
“是,小主放心。”瑞香与宋宽齐声应下,语气郑重。
第13章:赶鸭子上架
浮翠阁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青瓷花瓶,彩绘茶碗碎裂满地,岳容华胸口剧烈起伏:
“贱人!沈佑歌这个贱人!她算什么东西!她也配——啊……!”
怒骂声因疼痛而戛然扭曲,化作一声痛呼。
“小主!”大宫女紫鸢一直心惊胆战地守在门外,闻声立刻冲了进来,见此情景脸色煞白,“快!快去喊太医!”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主子受伤的手,用干净的帕子死死按住伤口,声音带着哭腔和心疼:“小主!您这又是何苦啊!气坏了身子,伤了自己,岂不是……岂不是正称了别人的心!”
岳容华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紫鸢……”
她声音颤抖,“紫鸢,本宫受伤了,流血了……好疼……你快去,快去告诉陛下,去请陛下来看看本宫…”
“娘娘……”紫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痛,更多的却是无力。
只能强忍着酸楚,低声劝慰:“娘娘,奴婢先给您止血,太医马上就来了,陛下此刻想必正在前朝议事,日理万机,咱们……咱们先顾好身子,等陛下得空了,自然……”
“不!我现在就要见陛下!”岳容华猛地甩开她的手,神情激动,“你去!就说我伤得重,流了好多血!快去啊!”
岳容华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陛下已经两个多月没进后宫了!好不容易来一次……一次!召幸的居然是那个低贱的侯府草包!她沈佑歌算什么东西,也配?!”
紫鸢连忙蹲下身,柔声宽慰:“小主宽心,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疏远后宫也是常事,您看这满宫的娘娘小主,多得是只得了一两次恩宠便再无下文的,那沈采女……哦不,沈才人,不过是一时侥幸,想必也不会是个例外,陛下不是沉溺美色之人。”
这番话,精准地挠在了岳容华的痒处。
果然,岳容华哭声渐歇,抽噎着抬起脸,眼中重新燃起一丝骄矜:“你说得对……陛下向来清明自持,不重女色,那贱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恰好在陛下心烦时撞了上去罢了!陛下对她,能有什么真心,不过是一时新鲜,或者看她可怜!”
见她情绪平复不少,紫鸢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扶着她起身,避开满地碎瓷,到梳妆台前坐下,绞了热帕子为她净面,又小心处理了手指伤口,好一番温言劝解安抚。
……
夜色渐深,紫宸殿。
谢胤看着眼前这位自他幼时便在太后身边伺候,地位超然的方姑姑,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
“姑姑的话,朕都记下了,请回禀母后,让她老人家安心颐养,不必为这些事劳神。”
方姑姑鬓发已见银丝,笑容却依旧温婉得体,闻言只是微微福身,语气恭敬却不退让:“太后娘娘一片慈心,皆是盼着陛下好,盼着皇家枝繁叶茂,老奴的话既已带到,便不多扰陛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王公公手中捧着的,盛放绿头牌的银盘,笑意加深,“只是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让老奴……务必看着陛下翻了牌子,才好回去复命。”
谢胤:“……”
原来,太后那边早已得了消息,皇帝几个月不入后宫,昨夜却忽然开窍,召幸了一位采女,今晨又立刻晋封赏赐。
太后闻讯,简直是喜不自胜,立刻派了最得脸、也最压得住场的方姑姑前来,名为关心,实为督战。
太后心急啊!皇帝今年二十有四了,若在寻常人家,孩子早该遍地跑了,可他是皇帝,后宫妃嫔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子嗣却至今唯有皇后所出的太子一人,这怎能不让一心盼着皇嗣昌隆的太后焦虑?
方姑姑此刻笑吟吟地站在这里,谢胤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那排绿头牌上。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方姑姑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无声地散发着压力。
赵总管和王公公一行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谢胤终于伸出手。
指尖在盘中略一停顿,并未多做流连,便精准地翻开了一块牌子。
赵总管连忙低头看去,随即高声唱道:
“陛下有旨——今夜召幸,披香殿沈才人!”
方姑姑脸上笑意更浓,深深一福:“老奴这就回去,向太后娘娘报喜。”
谢胤挥了挥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方姑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他重新坐回御案后,却并未立刻处理政务,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眸色深沉。
不知怎的,今日一整天,昨夜的情形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那小女子瞧着娇柔怯弱,没想到在床上竟是那般大胆,还有他背上的抓痕……
谢胤缓缓吁出一口气,昨夜,他确实放纵了些。
……
披香殿内,沈佑歌沐浴已毕,正对镜描眉,瑞香与青禾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喜色难掩。
“小主不知,除了皇后和韦贵妃娘娘,陛下从未连续召幸过哪位妃嫔呢!”瑞香激动得脸颊泛红,“奴婢早就知道,小主定是能得陛下眷顾的。”
青禾愣了愣,轻声接话:“陛下……竟真是这般?”
沈佑歌唇角微扬,“其实,我也未曾料到。”
虽说她心下明白,依昨夜情状,谢胤对她这身子应是满意的,可该做的姿态总还得做足,只是没想到,他第二日便又来了,这其中的缘由,她倒真有些琢磨不透了。
“说陛下这样端方持重的人,竟会头一回就为我破例,我自然是不信的。”
沈佑歌心下沉吟,只是她哪里知晓,谢胤这回,实在是被自己的嫡母,当今太后赶着来的。
青禾取了件织金绣海棠的华裳在她身上比划:“才人,今日可要精心装扮才是。”
沈佑歌却轻轻摇头:“不必,就穿那件暖粉的素缎长裙罢。”
披香殿外,谢胤刚踏下轿辇,抬眸间,一道身影便落入了眼底。
沈佑歌正静立在石阶前,一袭暖粉色长裙外,松松罩着件雪白的狐绒斗篷,绒毛在微风中轻颤,映得她面容愈发净透。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发带简单束起,垂在背后,手中执着一盏素绢宫灯,暖黄的光晕柔柔漫开。
夜色如洗,皎月悬空,清辉与灯影在她周身静静交融,恍若月下仙子一般。
第14章:嫉妒
谢胤眸光微动,沈佑歌已袅袅近前,垂首行礼:“陛下万安。”
他伸手,触到她指尖一片微凉,便自然而然地握入掌心。
他声音低沉,“怎么在外头等?仔细着凉。”
沈佑歌低头浅笑,语气轻软而自然:“妾想……早早瞧见陛下。”
这话说得太轻,却又太真,不止谢胤听得心头一漾,连侍立在后头的赵全等人,都觉得耳根子跟着酥了半边。
谢胤轻咳一声,指尖在她掌心微微收紧:“朕倒未曾发觉,爱妃这般会甜言蜜语。”
沈佑歌闻言羞得声音更小了些:“陛下可曾用过膳了?”
他脚步稍顿:“尚未。”
“国事这般繁重……”
她轻声说着,话音里带出几分真切的心疼,“陛下定是饿着了,妾恰巧备了几样清淡小菜,还请陛下莫要嫌弃?”
谢胤只觉心口被什么轻轻一烫,面上却仍沉稳:“好。”
待膳桌摆开,赵全不禁一怔,说清淡小菜,竟真是几碟碧莹莹的时蔬,一盅豆腐羹并两样细点,不见半分荤腥。
他忙躬身:“陛下,可要奴才去御膳房添几道荤菜?”
沈佑歌闻言,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是妾身思虑不周……只想着夜深了,吃得太油腻恐伤脾胃,便自作主张备了这些。”
她抬起眼帘,眸光盈盈似含歉意,“让陛下见笑了。”
谢胤目光落在她微垂的侧脸上,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眼前人不像宫中谨小慎微的妃嫔,倒像是寻常人家守着晚灯,等夫归来的小妻子,絮絮叮嘱着夜里该吃清淡些。
这念头让他心头那点微烫悄然蔓延开来。
他抬手止住赵全:“不必,爱妃思虑得很是周全。”
他确实很少正经用晚膳,御膳房按制呈上的肴馔虽丰盛,却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君臣之距,反倒让人失了胃口。
谢胤夹起一筷清炒时蔬送入口中,咀嚼片刻,颔首道:“倒有几分家常风味。”
侍立一旁的瑞香抿嘴一笑,轻声接话:“陛下,这菜是我们才人亲手调理的。”
“哦?”谢胤眸光微动,看向沈佑歌,“爱妃竟擅庖厨?”
宫中妃嫔多是高门娇女,十指不沾阳春水者众,会亲手做羹汤的倒是稀罕。
沈佑歌眼睫轻抬,唇边漾开浅浅笑意:“不过是闺中闲暇时学过些许,陛下若觉尚可入口,便是妾的福分了。”
谢胤闻言,眉心微微蹙了蹙,却没再多问,只又缓缓夹了一筷。
沈佑歌小口啜着汤羹,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举止端方,分寸极佳,每样菜色至多不过三筷子便停,这般滴水不漏的克制,倒是让她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样活着,连喜好都要藏得严严实实,有什么趣味?
她垂眸掩去眼底流转的光,悄然弯了弯嘴角。
来日方长,这些规矩,她总会一点一点,让他心甘情愿地打破。
膳毕漱口后,赵全朝瑞香与青禾递了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殿内只余一室静谧,与相对而立的二人。
谢胤解下外袍挂在一旁,缓步走近她身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温柔地覆在她身上。
“爱妃,”他声音低沉,“该就寝了。”
沈佑歌抬手为他解开中衣系带,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着,谢胤低头瞧见,喉间不禁逸出一丝轻笑:“怕什么?”
“没……没有。”她声如蚊蚋,耳尖却已染上薄红。
下一瞬,天地轻旋,她已被拢入被褥之间,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沈佑歌睫羽轻颤,眸中霎时漫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陛,陛下……”她软声求道,指尖轻轻抵着他胸口,“可否……轻些?妾身……还有些疼。”
那副楚楚含露,任君撷取的姿态,反倒更勾得人心头火起,哪还顾得上轻些。
谢胤袖风一扫,满室烛火倏然熄灭,黑暗笼下,只剩帐内暖意氤氲,一夜春深。
几番云雨间,沈佑歌却悄然察觉一事,谢胤从不吻她。
唇与唇始终未曾真正相触,他予她热烈,予她占有,予她肌肤相亲的颤栗,却独独绕过这一处温存。
她在晃动的影子里无声地笑了,原来如此。
坐拥三千佳丽的君王,可以拥有无数缠绵的夜,可以履行延绵子嗣的责,却未必懂得,或是不屑于去懂,唇齿相依的缱绻。
亲吻,原是相爱之人之间,才肯交换的呼吸。
……
“你说什么?!陛下又召了她侍寝?!”
韦贵妃指尖一颤,精心养护的护甲险些被生生折断,她重重拍在案上,“好一个披香殿的狐媚子!才几日功夫,便这般会蛊惑君心!”
大宫女丹砂忙上前劝慰:“娘娘息怒,论起恩宠深厚,宫中谁能越过您去?那沈才人不过是一时新鲜,哪够资格与您相提并论。”
韦云雪连吸了几口气,胸口仍起伏难平,冷笑道:“若真不够格,你又何须急匆匆来报与本宫?”
丹砂语塞,一时不敢接话。
只见韦云雪缓缓靠回椅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去,让朱红把李美人叫来。”
“是,娘娘。”丹砂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去寻朱红。
夜色如墨,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与韦贵妃辗转难眠,更有不少嫔妃对着一室寂寂烛光,睁眼到天明。
而披香殿内,沈佑歌却是被累得一夜酣沉。
只是这一回,她心里存了根弦,—定要在谢胤醒转之前先醒来,天光未透时她便悄然睁眼,静静候在一旁,看着他沉睡的侧影。
是以,当谢胤眼睫微动,将醒未醒之际,映入眸中的便是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
她半倚在枕边,青丝如瀑垂泻,见他醒了,唇角便柔柔漾开笑意,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温软:“陛下醒了?妾身服侍您更衣梳洗。”
谢胤半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肩颈,晨光微熹里,他撞进她清亮含笑的眸,视线向下,又瞥见她锁骨处未消的淡红痕迹,那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
第15章:仓皇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身体深处某处已然苏醒的灼热无声昭示着此刻的窘迫,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沈佑歌却好像没有察觉,只柔顺地取过衣袍,仔细为他更衣束发。
谢胤见她自己仍只松松披着寝衣,领口微敞,不由问道:“怎不唤人进来伺候你梳妆?”
她动作微顿,颊边浮起薄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妾……想与陛下多独处片刻,便没叫她们进来。”
谢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心:“朕看你这小脑袋里,不知整日都在盘算些什么。”
“陛下。”沈佑歌仰起脸望向他,眸光如水,“国事再繁重,也请记得按时用膳。”
她嗓音温软,语气里那份自然流露的关切,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小妻子在晨起时细细叮咛。
谢胤喉结微动,低头正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心底那处柔软又被轻轻触了一下,他唇角微扬,颔首应道:“好,朕记下了。”
他俯身离得近,俊朗的眉眼在她眼前放大,每一处线条都清晰得令人屏息,沈佑歌望着望着,心中忽然一动,未及细想,双手已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随即,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了他微垂的眼睑上。
谢胤:!!!
他浑身骤然一僵,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眸子倏然睁开,里头翻涌过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震动。
“你,放肆!”
谢胤低声斥道,沈佑歌像是被这声低斥惊着了,眼眶瞬间盈满水光,泪珠要坠不坠地悬在睫上。
“陛,陛下恕罪……”她声音细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妾只是见陛下实在好看,一时……情难自禁。”
她低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愈发低微:“妾知错了,请陛下责罚。”
谢胤唇瓣几度开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沉沉抛下几个字:
“下不为例。”
说罢便拂袖转身,迈步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沈佑歌才缓缓直起身,她抬手,用指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眸中哪还有半分惊惧惶然,只余一片玩味。
她微微偏过头,笑道:“有点意思?
屋外,晨光熹微。
赵全与小木子等一众宫人,正屏息敛气,亦步亦趋地跟在谢胤身后,御驾一贯沉稳的步伐,今日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急促。
忽然,走在前头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顿住。
“哎哟!”紧随其后的赵全收势不及,鼻尖险些撞上皇帝的后背,吓得他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便伏跪在地,连连叩首:“奴才该死!奴才冲撞圣驾!求陛下恕罪!”
他这一跪,后头的小木子并一众太监宫女也呼啦啦跪倒一片,青石地上顿时鸦雀无声。
赵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心中忐忑不安,不应该啊,那沈才人貌美无比,温柔体贴,昨夜听里头动静也不算小……陛下此刻不应该神清气爽吗?怎地如此焦躁。
谢胤并未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双含泪眼眸的湿意,耳畔却回响着她那句“情难自禁”的柔软颤音,还有……
放肆,确实是放肆。
从没人敢这样对待自己。
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何没有治她的罪?为何只是那样仓促地离开?
“……起来。”
良久,谢胤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隆恩。”赵全如蒙大赦,赶紧爬起。
晨会时分,凤仪宫内香雾缭绕,环佩轻响。
沈佑歌依礼垂首立在末位,却仍能清晰地感,那些视线几乎要给她装上盯出洞来。
她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柔弱,心里却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有必要吗?
这后宫戏码,万年不变,总得有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承恩受宠吧?今日不是我沈佑歌,明日也会是张佑歌,王佑歌,横竖这靶子总得有人当,何苦个个摆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大家日日请安相见,抬头不见低头见,演着同样的戏,她们竟也不嫌腻烦。
沈佑歌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格外粘稠,不用抬眼她也知道,定是韦贵妃那一道淬着冰的视线,以及几位依附于她的嫔妃。
上首传来硬邦邦的声音:“沈才人近来伺候陛下辛苦,也要仔细身子。”
“谢皇后娘娘关怀。”沈佑歌出列,福身行礼,声音轻软谦卑,无一丝得意,“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此刻,坐在沈佑歌对面的李美人也柔柔开口,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沈妹妹这般温柔体贴,事事周全,难怪陛下对你如此眷顾呢。”
沈佑歌抬眸望去,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里,那笑意浮在表面,她立刻回以更柔婉的浅笑,颊边泛起羞赧:“李美人姐姐快别取笑我了,姐姐才是真正的如花解语,温柔可人,妹妹一直暗自羡慕呢。”
她话音温软,心里那根弦却瞬间绷紧了。
不对劲。
这李美人,向来是宴席上默不作声的角色,以往见了面,不过是点头之交,连话都未曾多说半句。
今日……怎会突然主动凑上来?
晨会散后,沈佑歌扶着瑞香的手缓步回到披香殿。
然而谢胤自那日从披香殿拂袖而去后,竟有一个多月未曾踏足后宫,每日里,除了雷打不动地临朝理政,余下的时光便都耗在了紫宸殿的书案前,一卷接一卷地翻阅,仿佛那方寸之地成了他唯一的去处。
这般光景,可急坏了慈宁宫的太后。
“方兰,你说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在殿内踱来踱去,保养得宜的脸上掩不住焦躁,“哀家原以为他总算开了窍,晓得亲近人了,哪成想这才两日光景,又变回了那副清心寡欲的老样子!”
她说着,一手撑在紫檀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眉心蹙起深深的痕迹。
大宫女方兰忙上前,温声劝解:“太后娘娘莫要太过忧心,陛下勤于政务,心系天下万民,一时在儿女事上有所疏忽,也是明君之兆啊。”
第16章:意外之客
“明君……哀家当然盼着他是个明君。”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却更沉了,“可这阖宫上下,如今就只有雍承一根独苗,子嗣何其单薄!哀家如何能不急?偏偏皇后她……”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似有无限难言之意,最终只化作一声更重的叹息。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带上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沈才人,既能连着承宠两日,哀家还当她是个有些本事,能留住皇帝心的,谁知也是个不中用的,倒惹得哀家为此事,午膳都少进了半碗。”
方兰闻言,不禁抿嘴一笑,上前轻轻为太后按着肩颈:“娘娘您听听,您这说话的中气,可不像少吃半碗饭的人,依奴婢看,陛下不是一向最宠爱韦贵妃么?有她在,龙裔之事想必只是早晚罢了。”
“哼……”太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深宫妇人特有的精明与冷峭,“韦家?他们家在前朝已是烈火烹油之势,若再让韦云雪诞下皇子,那还了得?皇帝心里,怕是比哀家更防着这一层呢。”
她摆摆手,吩咐道:“你去,仔细打听打听,那沈才人到底如何惹了皇帝不快?”
方兰低声应道:“奴婢早几日便悄悄打探过了,陛下那日离开披香殿时,确像是带着气的,脚步都比平日急些,只是……当时殿外伺候的人都离得远,究竟里头发生了何事,竟无一人知晓。”
太后听了,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半晌,才喃喃道:“无人知晓……这才有意思,看来这沈氏,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
然而,后宫的风向,总是随着帝王的心意转得飞快。
眼见谢胤一个多月都未再翻沈佑歌的牌子,先前那些或嫉妒或观望的嫔妃们,心思便又活络起来,那份幸灾乐祸几乎要摆在脸上。
叶容华寻了个由头,悄悄去探尚在禁足中的岳容华:“姐姐且放宽心吧,原以为陛下真被那狐媚子勾了魂去,没想到这才两日,新鲜劲儿便过了,陛下这一个多月,除了按例去过皇后和贵妃娘娘宫中一趟,可是提都没再提过披香殿那位半句呢!”
岳容华正懒洋洋地歪在暖阁的摇椅里,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刻薄又畅快的笑意:“如此甚好,叫她得意!待本宫出了这浮翠阁,定要叫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外头的闲言碎语,明嘲暗讽,如同冬日里的穿堂风,一阵阵刮过披香殿的宫墙,瑞香和青禾偶尔听闻,气得暗自咬牙,沈佑歌却恍若未闻。
她一点儿也不急。
那些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她只当是看戏,每日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请安,回来用膳,午后看看书,夜里早早歇下。
她甚至开始系统翻阅这个架空朝代的史书典籍,幸好文字相通,否则还真是个麻烦,她需要尽快摸清这个世界的权力脉络,世家纠葛,这比揣摩皇帝一时的心情,要紧得多。
只是这日,午膳过后,那股熟悉的烦闷又悄然爬上心头,手中的史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页,字句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沈佑歌索性合上书,叹了口气。
书看烦了,针线懒得动,棋也无人对弈,这四四方方的天,四四方方的殿,实在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往日里,她既要周旋于家族生意的人情账目,又要揣摩剧本,奔走于片场,时间被分割得满满当当,反倒有种充实的疲累,如今陡然陷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里,除了等待,竟似无事可做。
她搁下手中看了半晌也没翻几页的书,起身道:“青禾,随我出去走走。”
“是,小主。”青禾连忙应声,取来那件月白镶风毛的斗篷,仔细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又围上一条绒绒的兔绒围脖,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瑞香在一旁看着,眉间蹙着忧虑:“小主,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了风寒。”
沈佑歌摇摇头,“再在屋子里待下去,我怕是要发霉了。”
她需要走动,需要看看这宫墙内的天地,哪怕只是从披香殿走到御花园,也好过困在暖香氤氲的室内。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转向候在一旁的听雨和听雪,这两个是尚宫局新拨来的小宫女,瞧着还算机灵本分。
“对了,”她声音温和,“今晚的晚膳,就按我昨日给你们的那个食单去做,火候、用料,务必仔细些。”
听雨和听雪飞快地对视一眼,“是,奴婢记下了。”
沈佑歌这才微微颔首,扶着青禾的手,踏出了披香殿的门槛。
冷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暖融的香气,却也让她精神一振,她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举步朝外头走去。
眼下,凤仪宫,紫宸殿,永巷,还有御花园,以及里自己披香殿不远的岳昭仪住处浮翠阁她都去过了,还有许多其他地方未曾踏足。
沈佑歌想把偌大的皇宫逛得越熟悉越好。
信步间,竟走到了太液池边。
冬湖笼着寒烟,远处湖心亭只剩一抹淡影,静静泊在苍茫水天间。
沈佑歌停下,望着,青禾在旁撑伞,雪落簌簌。
她仰起脸,看漫天琼瑶飞散,无声覆满宫阙,这素净的静谧,忽地让她想起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来。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真美。”她轻声叹道。
青禾小声问:“小主,冷么?去廊下避避?”
沈佑歌摇摇头,“不必。”
“哎哟——!”
一声带着急切与惶恐的惊呼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湖畔的静谧。
“小殿下,您可千万仔细脚下!这冰天雪地的,若是磕着碰着,回头娘娘怪罪下来,奴婢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沈佑歌闻声,微微侧首望去。
只见一位中年嬷嬷正快步追赶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小童,那嬷嬷急得满头是汗,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她追上孩子,慌忙蹲下身拉住那小童的胳膊:
“小祖宗,咱们该回去了!若是让娘娘发觉您又偷跑出来,奴婢……奴婢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第17章:不怀好意
被称作殿下的小童,正是谢胤唯一的孩子,太子谢雍承,他撅起了嘴,扭着身子不依,奶声奶气地撒起娇来:“好姑姑,求求您啦!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嘛!您看这漫天飞雪,多好看呀!咱们就再待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指向飞舞的雪花,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孩童对新鲜天地的雀跃。
于姑姑看着小主子冻红的鼻尖和脸蛋,心疼又为难,眉头拧成了结:“殿下,您瞧瞧您,脸都冻红了!这可不是玩的,万一着凉可怎么好?咱们快回去吧,啊?”
一大一小正在雪地里拉扯,谢雍承一扭头,目光恰好与不远处静立观雪的沈佑歌对上。
小小的孩子愣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竟挣脱了于姑姑的手,迈着小短腿,好奇地朝沈佑歌这边蹭了过来。
谢雍承扬起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
沈佑歌面上露出一抹真切柔软的浅笑,盈盈下拜:“妾身披香殿才人沈氏,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旁边的于嬷嬷见状,忙也屈膝行礼,目光却谨慎地多打量了沈佑歌一眼:“奴婢参见沈才人,才人万安。”
“姑姑不必多礼,快请起。”沈佑歌温声道。
不料谢雍承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沈佑歌,忽然由衷地感叹道:“才人好漂亮!是雍承见过最美的人了!”
沈佑歌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她蹲下身,视线与谢雍承齐平,声音放得更柔:“殿下,这样的话,可不好随意在外头说哦。”
“为什么呀?”谢雍承眨巴着大眼睛,满是困惑。
“因为呀,”沈佑歌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下的雪花,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认真,“比妾身美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呢,殿下这样夸我,万一让别人听见了,可是会给我招来仇恨的。”
她虽说得有些吓人,语气却并不严肃,眉眼弯弯,倒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
谢雍承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才人既然嘱咐了,我记下就是……阿嚏!”话未说完,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沈佑歌眉心顿时蹙起,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这孩子嘴唇都有些冻得发紫,身上的锦袍虽华贵,但在这样的风雪天里,却显然不够厚实。
她心中不由一沉,太子金尊玉贵,身边人怎会如此疏忽?
她不由问道:“外头这般寒冷,殿下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谢雍承却挺了挺小胸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因为母后说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能贪图暖和,冻一冻要磨练心性才行!”
沈佑歌:“……”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生于忧患?磨练心性?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皇后自己怎么不穿着单衣出来磨练一下?确实离谱过头了。
看着孩子冻得微微发抖却强作坚强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没再多想,抬手便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条茸茸的兔绒围脖。
温暖的绒毛瞬间包裹住谢雍承冰凉的小脖子,带着清浅的暖香,孩子愣住了,呆呆地唤了一声:“……才人?”
沈佑歌仔细地替他拢好围脖,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的小脸:“殿下还小,身子要紧,磨练心性……也不急在这一时,若冻坏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该心疼了。”
于姑姑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沈佑歌却已站起身,对着谢雍承柔柔一笑:“雪景虽美,却太冻人,殿下还是快随姑姑回去吧,下次……记得穿暖和些再出来玩。”
“是,奴婢告退。”于嬷嬷松了口气,忙要牵着谢雍承离开。
小太子却依依不舍,仰头眼巴巴地望着沈佑歌,声音软糯:“那……才人,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噗。”一旁的青禾见他这般模样实在可爱,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掩口,又忍不住柔声替主子答道:“回殿下,我家主子就在披香殿,您若愿意大驾光临,随时都可来寻我家小主说话。”
沈佑歌也缓缓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殿下若不嫌弃披香殿简陋,妾身自然扫榻以待。”
谢雍承见她答应,小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一步三回头的于嬷嬷,踩着积雪渐渐走远了。
待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幕深处,青禾脸上的笑意淡去,压低声音道:“小主,咱们……就这么把围脖给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那边,会不会怪罪?”
沈佑歌侧眸看她一眼,有些诧异,随即化作浅浅的笑意:“才从永巷出来没多久,我们青禾也学得谨慎周全了?”
青禾被她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奴婢……奴婢跟在您和瑞香姐姐身边这么些日子,总该学着长进些,宫里规矩大,奴婢是怕给小主惹麻烦。”
“无妨。”沈佑歌目光投向太子离去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一条围脖罢了,他是太子,是储君,若无意外,未来便是这江山之主,让他今日对我存下两分好印象,于我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青禾闻言,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小主……您竟已想到那么远了吗?”
沈佑歌收回目光,转身缓步朝披香殿方向走去,心中暗自思量,看起来,这皇后娘娘还是个严母,用的是打压式教育那一套。
那既然这样,她自然要给这位太子殿下一些温柔慈母的形象。
回去的路上,沈佑歌竟然遇到了李美人。
对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宫装长裙,外罩月白斗篷,立在雪中,倒有几分楚楚风致,偏偏耳间是一对红入烈火的玛瑙耳坠,堪称这一身点睛之笔,见沈佑歌走近,她柔柔唤了一声:“沈妹妹。”
第18章:算计
话音刚落,便掩唇轻咳了几声,眼睫微垂,透出几分弱不禁风的姿态。
沈佑歌心底轻笑一声:好嘛,这是撞上同行了。
说起来,听瑞香说起过,李美人曾经也比较受宠,看来谢胤蛮吃这一套。
不过同样是走柔婉路线,细品却大不相同,沈佑歌的柔弱是眉眼间天生的无害,可若真到了落泪时,眼底深处总有一丝压不下的韧劲与清醒,像是风雨中微颤却不肯折的细竹。
而眼前这位李美人,则是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柔若无骨。
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沈佑歌依足礼数,规规矩矩地福身:“妾身拜见容华姐姐。”
起身后,又关切道:“外头天寒地冻,姐姐身子骨向来单薄,还是早些回屋歇着为好,仔细染了寒气。”
李美人抬起眼,对她柔柔一笑:“多谢妹妹挂怀,只是这雪景实在动人,一时贪看,便忘了冷。”
“妹妹这是……刚从太液池那边回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语气依旧温和。
沈佑歌颔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闲适:“碎琼乱玉,漫天飞舞,妾身贪看了一会儿。”
只见李美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她忽然亲热地伸出手,一把挽住沈佑歌的手臂,语气热络:“没想到妹妹竟与姐姐想到一处去了!可见咱们是真的投缘,既如此,妹妹且陪姐姐到那边观景台上,再好生赏玩一番这雪景如何?”
她说着,手上已用了巧劲,半拉半引地将沈佑歌往旁边临湖而建的观景台带去。
沈佑歌:“……”
不是,你这想要算计我的心思,能不能不要写得这么明显?她在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顺着李容华的力道,步伐轻盈地跟了上去,仿佛全然不觉有何不妥。
观景台以红漆木栏杆围砌,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板,此刻覆着一层薄雪,更显湿滑。
李美人径直将沈佑歌带到最外侧的栏杆边,自己则巧妙地挪动脚步,占据了栏杆一些,更危险的位置,将沈佑歌让在了更安全的一侧。
站定后,她又掩唇轻咳了几声,身子微微摇晃,一手却仍紧紧攥着沈佑歌的小臂不放,仿佛真是弱不禁风,需得倚靠。
沈佑歌心中嗤笑一声,这位置,这姿态,这咳声……剧本倒是齐全,她面上却立刻浮现担忧之色,反手轻轻扶住李美人,声音温软:“姐姐千万小心,这雪地湿滑得很,栏杆也冰凉。”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周围,很好,视野开阔,远处似有宫人身影匆匆走过。
“姐姐这耳坠子可真是好看,妹妹好生羡慕。”沈佑歌目光落在对方耳畔那对摇曳的玛瑙坠子上。
李美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手指不自然地抚过耳垂,笑容微僵:“妹妹姿容绝世,何须这些俗物点缀。”
她话锋一转,握着沈佑歌的手又紧了两分,语气似羡慕:“妹妹才真是福泽深厚呢,得罪了贵妃娘娘竟然还能安全脱身,如今更得陛下连续两日召幸……这等运气,姐姐真是望尘莫及。”
她刻意强调了连续两日,因为除了皇后与韦贵妃,谢胤从未给过旁人这等殊荣。
李美人一手紧拉着沈佑歌,另一只手却悄然握住了身后冰冷的栏杆,她侧过头,看着沈佑歌,唇边似笑非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是不知……妹妹这般好运,能否一直延续下去?”
沈佑歌迎上她的目光,非但不怯,反而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姐姐说笑了,只要没有歹人作祟,想必妹妹……自能一直这般好运。”
她眼神却清亮锐利,仿佛早已洞穿对方所有心思。
李美人瞳孔一缩,沈佑歌这副丝毫不慌,甚至带着点嘲弄的模样,让她心中那点猫捉老鼠般的优越感瞬间消散,转而升起一丝被反将一军的不安。
不能再等了。
李美人脸上忽然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猛地将沈佑歌往自己这边方向拉,口中同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啊!”
然而,就在她身体好似因为被沈佑歌推了一把,重心后仰的刹那——
沈佑歌非但没有如她预料般惊慌躲闪,反而借着被她拉拽的力道,整个上身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仰去,同时,脚下一滑。
“呃!”
李美人只觉得一股巧劲十足的力道从手臂上传来,她前冲的势头被沈佑歌这突兀的后仰一带,脚下本就站在冰滑的边缘,顿时彻底失去平衡。
“啊!!!”这一声惊叫倒是真实得多。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外侧光滑的栏杆外跌去,半个身子已然悬空,冰冷的湖水气息扑面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沈佑歌仿佛才从惊吓中回过神,她惊惶地叫一声,一手死死攥住身边的栏杆,另一只手则猛地探出,用尽全力抓住了李美人急速下坠的手臂。
“抓紧!”沈佑歌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脸色煞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青禾!青禾快来人啊!美人姐姐要掉下去了!我……我撑不住了!”
她一边嘶声呼喊,一边“艰难”地试图将李美人往回拉,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那副拼死救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李美人悬在湖面上方,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抬头,正对上沈佑歌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双刚才还带着戏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慌,但就在这一瞬的,只有两人能看清的角度里,沈佑歌的唇动了一下,气音轻快:“姐姐,下次记得选个自己站得稳的地方。”
李美人浑身一僵,彻骨的寒意比身下的湖水更甚。
青禾和李美人的贴身宫女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脸色煞白。
青禾率先回过神来,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猛地转身,朝着四周空旷的雪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我家主子为了救李美人,快要掉进湖里了!快来人!”
第19章:落空
未央被这喊声惊醒,也终于意识到自家主子正命悬一线,顿时魂飞魄散,跟着青禾一同朝有人的方向狂奔呼救。
湖边观景台上,瞬间只剩下了摇摇欲坠的两人。
沈佑歌死死抓住栏杆,纤细的手臂承受着李美人全部的重量,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她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惊险万分的僵持中,她忽然微微低下头,看向下方惊恐万状的李美人。
风雪掠过她的脸颊,吹起几缕散落的发丝,而她唇边,竟缓缓绽开一抹嘲弄的笑意。
“姐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想必没有真的体会过,这寒冬腊月的湖水里,到底有多冻入骨髓吧?所以,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来陷害妹妹我?”
李美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那惯常的柔弱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佑、歌……你这个贱——啊!!!”
话音未落,沈佑歌抓着她手臂的力道忽然细微地一松,李美人的身体忽然又向下沉了一截。
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湖水,几乎已经触到了她的绣鞋鞋尖。
“啊!!”真正濒临死亡的恐惧瞬间袭来,让她失声尖叫,另一只手也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抠住了沈佑歌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嘲讽的叹息:“原来……姐姐还是怕的啊。”
这声音像毒蛇,钻进李美人的耳朵,让她恨得浑身发抖,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快!萧侍卫,就在那边!我家主子快撑不住了!”
青禾带着哭腔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以萧铭为首的几名侍卫迅速赶到观景台下,抬头望去,只见两位宫装女子悬在栏杆外,险象环生。
沈佑歌面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拽下去,却仍死死咬着牙关,颤声对下方说:“姐姐别怕……妾身……一定……坚持住……”
话音未落,她抓住栏杆的那只手似乎终于力竭,猛地一滑!
“啊!”两人同时惊呼,眼看就要一同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如鹰隼般掠过,萧铭足下一点,借力跃上栏杆,猿臂疾伸,一把牢牢攥住了沈佑歌即将脱手的手腕。
强大的力道瞬间将两人下坠的趋势稳住。
萧铭单膝跪在栏杆上,稳住身形,沉声道:“属下来迟,让两位主子受惊了,望小主恕罪!”
他带来的其他侍卫也迅速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惊魂未定,浑身瘫软的李美人先拉了上来,又小心翼翼地将仿佛虚脱般的沈佑歌扶到安全处。
沈佑歌一落地,便双腿一软,全靠青禾搀扶才勉强站住,她惊魂甫定,第一时间却望向狼狈不堪的李美人,气若游丝地问:“姐姐……姐姐没事吧?可曾伤着?”
那关切的神情,那舍己救人的姿态,落在匆匆赶来的更多宫人眼中,无可指摘。
只有李美人,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接触到沈佑歌投来的那一眼时,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这女人……疯子,疯子!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脸上只能迅速堆起一股感激之情,泪光盈盈地望向沈佑歌:“妹妹……妹妹可还好吗?方才……方才你为了救姐姐,自己也差点……姐姐真是……感激不尽,心中愧疚难安……”
她说着,眼眶更红了,眼泪簌簌留下。
清宁殿,李美人住处。
消息传得飞快,不多时,皇后便带着闻讯赶来的几位高位嫔妃,和御医,匆匆踏入。
殿内炭火足,暖意融融,皇后一进门,凤目含威,迅速扫过室内情形,最终落在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姜汤暖炉的李美人身上,语气关切:“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去赏个雪,怎么闹到差点摔下湖里去?伤着哪儿没有?御医,快给李容华仔细瞧瞧。”
李美人见皇后亲至,忙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皇后抬手止住。
她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回皇后娘娘,是妾身不好……雪天路滑,妾身一时没站稳,多亏了沈才人妹妹拼死相救,才……才侥幸未坠入冰湖……”
她声音越说越低,仿佛仍心有余悸。
皇后的目光这才转向一旁静静站着的佑歌,她看起来比李美人更狼狈几分,发髻微松,衣衫有些凌乱,她脸色亦是雪白,却强撑着仪态,见皇后看来,便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沈佑歌,”皇后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审视,“你来说说,当时究竟是何情形?本宫听说,是你救了李美人?”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随后赶到的韦贵妃等人,都聚焦在了沈佑歌身上。
李美人倚在床头,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关切后怕的模样,轻声细语地添了一句:“沈妹妹大义,临危不惧,实在令人感佩,只是……没想到妹妹瞧着体弱,危急时刻,力气却是这般大,硬生生将姐姐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侍立在后的萧铭闻言,眉心蹙了蹙,他向来耿直,见不得这般隐晦的指摘,尤其方才他亲眼所见沈才人几乎力竭脱手的惊险。
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禀道:“回皇后娘娘,沈才人确显瘦弱,然常言道,事急从权,情急之下,人之潜能往往远超寻常,沈才人为救李美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以弱质之躯迸发惊人毅力,实乃舍己为人之典范,我等亦深感敬佩。”
他这话说得坦荡直白,然而典范二字,听在有心人耳中,却格外刺耳。
皇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李美人眼底也飞快掠过一丝阴霾。
倒是沈佑歌心中微讶,皇后若有似无的刁难和疑心,李美人绵里藏针的试探,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这萧铭……倒是个难得的直肠子,竟敢当面驳了皇后和李美人的潜台词。
她心思电转,立刻上前一步,盈盈拜下,恰巧将身后的萧铭稍稍挡了挡,姿态恭顺柔弱:“皇后娘娘明鉴,萧侍卫过誉了,妾身惶恐,妾虽是一介弱质女流,但幼时因体弱,曾随家中嬷嬷学过几年舞蹈,只为强身健体,故而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柔韧之力,今日也是情形危急,万幸李姐姐安然无恙,否则妾身……百死莫赎。”
第20章:胡辣汤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缓了脸色,温声道:“原来如此,你二人皆受惊了,今日之事,实属意外,沈才人救人有功,且伤得不轻,需得好生将养,李美人也需静心休憩,莫要再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看向御医,“务必仔细为两位主子诊治,开些安神压惊的方子。”
韦贵妃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沈才人倒是巧,学个舞,还能在关键时刻派上这等用场。”
她语气中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沈佑歌只当未闻,低眉顺眼地谢恩,李美人也勉强扯出笑容。
只是她藏在锦被下的拳头却握紧了,今日这一局,她输得彻底,不仅计划落空,反倒让沈佑歌博了个舍己救人的美名。
……
谢胤正于御案前埋头批阅奏章,朱笔游走间,眉心微蹙,目光随意扫过案角那一排排精巧的汤盅,皆是六宫妃嫔遣人送来的各式参汤补药,无声诉说着殷勤与期盼。
只是……他眼风掠过,目光微微一顿顿。
今日这盅数,似乎……少了一份。
虽则他向来很少动这些,那份惯例里的缺失,却像白玉微瑕,落进眼里。
帝王神色间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凝滞,未曾逃过御前大太监赵全那双惯会察言观色地眼睛。
他躬身上前半步,声音恭谨和缓:“陛下,批阅奏章劳神,歇息片刻吧,各位娘娘送来的都是极名贵的滋补汤膳,御膳房也仔细验过了,您可要用上一些,稍解疲乏?”
谢胤闻言,缓缓搁下手中的笔,目光仍停留在奏章的字里行间:“嗯。”
侍立一旁的小太监木子闻声,即刻伶俐地近前,随手从琳琅满目的汤盅中端起最近的一碗,稳稳奉至御前:
“陛下,请用。”
谢胤坐直了身子,执起玉匙,缓缓啜饮了两口温热的汤羹,随即又将那精致的瓷盅轻轻搁下。
赵全侍立在侧,垂首含笑,状似不经意地轻声提道:“说来也奇,今儿个……沈才人处,似乎未依常例,送上那盅胡辣汤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趣意,又似感慨:“阖宫娘娘们的心意,多是金贵温补的参茸珍品,偏这位沈才人……倒像是格外忧心陛下受寒似的,回回都是那暖身驱寒的胡辣汤,倒也别致。”
谢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旁的小木子飞快地瞥了赵全一眼,垂眸未语,倒是机灵的小桂子顺势接过了话头,“奴才听闻,今日午后,沈才人与李美人同往御花园赏雪,美人不慎,险些失足滑入太液湖中,是沈才人伸手拉了一把,李美人无碍,只是才人手臂上……被拽出了好些淤伤,瞧着颇重。”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抬眸,飞快地掠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只见谢胤神色如常,并无波澜,依旧翻阅着手中的奏章,仿佛未曾入耳。
小桂子心下稍定,便继续轻声补了一句:
“想来……是手臂伤着了,使不上力,这才……未能亲自为陛下熬制胡辣汤吧。”
小桂子话音落下,暖阁内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御座之上,谢胤才缓缓抬起眼帘,淡声开口,听不出喜怒:
“你消息……倒是灵通。”
小桂子神色微微一僵,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但他到底是在御前伺候惯了的,旋即又扬起一抹自然的笑意,躬身回话,“陛下明鉴,奴才午后往尚宫局传话,恰巧遇见了萧侍卫,听他随口提了那么一句,便记下了。”
谢胤闻言,未置可否,亦未再追问,只是那翻阅奏折的修长手指,动作分明放缓了些许。
“赵全。”
“奴才在。”赵全即刻应声,垂手恭立。
谢胤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后妃受伤,于情于理,朕理当前去探望一二。”
赵全神色不变,沉稳应道:“陛下仁厚,体恤后宫,奴才这就去披香殿传话,让沈才人早作准备迎驾。”
“嗯。”谢胤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之上,静默片刻,就在赵全即将躬身退下时,谢胤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对了,明日早朝过后,传楚王进宫。”
“是,陛下。”赵全神色肃然,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赵全同小桂子一前一后,悄步退出了暖意融融的御前暖阁。
门外廊下,寒气悄然侵入,赵全驻足,略略侧身,目光淡淡瞥了身后垂手而立的小桂子一眼。
他淡淡道:“你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年头也不短了,该当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要提。”
小桂子心头一凛,委屈又后怕,低声辩解道:“师父教训的是……可奴才,奴才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的确是听萧总管提过那么一嘴……”
他偷觑了一眼赵全的脸色,声音更低了,带着懊恼:“是奴才愚钝,思虑不周,让陛下多心了……往后,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赵全看他一眼,未再深究,只留下一句:“记着便好,君王之心深似海,你我做奴才的,只需本分,无需灵通。”
说罢,便转身,朝着披香殿的方向稳步而去,小桂子独自留在原地,对着赵全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他望着冬日灰蒙蒙的天,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君王心,海底针,往后这嘴上,可真得加把锁了。
披香殿
内室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青禾心头的寒意与愤懑,她小心翼翼地剪开沈佑歌染了雪水泥渍的衣袖,露出底下纤细白嫩的一截小臂,只一眼,眼圈便红了。
那臂上,赫然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淤痕与青紫,颜色深深浅浅,交错纵横,皆是因被慌乱中的人死死攥紧,指甲深陷皮肉而留下的痕迹,看着便觉疼痛钻心。
“才人,您也太好性儿了!”
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那李美人……今日分明是存了心要引您去那湖边滑溜处,不安好心,您居然还救她,差点吓死奴婢了!”
第21章:练字
珍珠此时捧着玉露膏快步进来,一见沈佑歌臂上的伤势,也是一惊,心疼得直皱眉:“天爷……怎么伤得这样重!”
她连忙打开药膏盒子,“小主,陛下赐的这玉露是极好的,您可得每日让奴婢们仔细给您涂上,千万仔细养着,万不能留下什么疤痕。”
沈佑歌倚在软枕上,看着两个贴身宫女一副如临大敌,眼泪汪汪的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好啦,你们两个,快别哭了,我没事的,就是看着吓人些,其实都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了。”
沈佑歌目光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眼神平静无波,其实当时,她脑海里还掠过另一个念头:
譬如,顺势而为,佯装是被李美人推下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这场设计反扣回去。
但是……
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寒冷的冬日浮现,那时她为了一场落水的戏份,在冰窟般的池水里反复浸泡,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透骨髓的感觉,她至今难忘。
想到此处,沈佑歌没忍住打了个冷战,指尖微微发凉。
罢了。
那滋味,她实在不想再尝第二次。
所以,她临时改了戏路,选择了最直接的,伸手拉住了李美人,让她算计落空,还能给自己博个贤名。
“小主!”小顺子略显稚嫩却满是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快步走进内室,一见青禾和珍珠正围着沈佑歌上药,慌忙刹住脚步,低下头请罪:“小主恕罪,奴才冒失!是……是紫宸殿的赵全赵公公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沈佑歌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起来吧,不知者无罪。”
这一批新分派到披香殿的内侍宫女里,她私心比较喜欢珍珠和小顺子两人,年纪都小,心思单纯,教什么都肯学,眼神也干净,所以准他们近身伺候。
“赵公公?”沈佑歌与青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
沈佑歌随即示意珍珠为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袖口,起身道:“快请进来。”
“是,奴才这就去!”小顺子领命,又快步退了出去。
待小顺子的身影消失在帘外,青禾脸上的担忧瞬间被一层兴奋取代,她压低声音,难掩雀跃:“小主!赵公公亲自来,定是陛下的旨意!您瞧,您今日才为救人受了伤,陛下这就……这就记挂着了?”
珍珠也抿嘴笑着,手脚麻利地将药膏等物收拾到一旁,又迅速整理了一下榻边小几
帘栊轻响,赵全稳步而入,他面容端肃,步履沉稳,行至沈佑歌榻前躬身行礼:
“奴才赵全,拜见沈才人。”
“赵公公快请起。”沈佑歌微微抬手,声音柔和,“珍珠,去给赵公公沏一壶热茶来。”
赵全连忙躬身推辞:“哎哟,才人您太抬举奴才了,奴才不敢当。”
沈佑歌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柔恳切的笑意:“外头天寒地冻的,公公不辞辛劳,冒雪前来传话,一盏热茶,略驱驱寒气,是应该的,公公不必推辞。”
她语气真诚,不带丝毫上位者的施舍意味,倒像是真心体恤下人的辛劳,赵全心中微动,对她的好感不由又添了几分。
他在宫中沉浮多年,这般不拿架子,真心体恤下人的主子,不多见。
“奴才……谢才人赏。”赵全不再推辞,恭敬地受了这份好意。
随即,他神色一正,道明了来意:
“才人,奴才此来,确是奉了陛下口谕。”
沈佑歌神色未变,只安静地听着。
赵全略顿了顿,目光在沈佑歌包扎好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陛下听闻才人今日为救李美人而受伤,圣心挂念,今夜,御驾会临披香殿,请才人早作准备,恭迎圣驾。”
话音落下,青禾与珍珠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几乎要欢呼出声,又强自按捺住,只激动地看向自家小主。
沈佑歌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语气欣喜,“有劳公公特意前来告知,我定会谨遵圣意,恭候陛下。”
送走赵全后,珍珠和青禾脸上的喜色再也按捺不住,鲜活又雀跃。
“小主!奴婢就知道,陛下心里是记挂着您的!”青禾兴奋得脸颊微红,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珍珠也一直点头,“咱们小主这么好看,谁能情谊放下。”
沈佑歌在心里无声地腹诽:一个多月未曾踏足披香殿,这若也叫挂念,那帝王的挂念标准未免也太……宽松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依照谢胤那性子,后宫妃嫔雨露均沾尚且不易,能在她受伤当日便传旨前来,于他而言,或许已算是难得的记挂与恩典了。
她面上未显,只淡淡道:“去将我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取来。”
“啊?”青禾一愣,担忧道:“小主,您手臂伤着,太医交代要静养,不宜劳累……”
沈佑歌却已起身,走向窗边的书案,语气平静:“无妨,写几个字,累不着,正好静静心。”
她环顾室内,又问:“瑞香呢?”
珍珠连忙回道:“回小主,瑞香姐姐和宋公公一道去尚宫局了,说是领这个月的份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料子,给您做件新的暖手筒。”
沈佑歌点点头,未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
书案前,沈佑歌对着铺开的宣纸上那一片歪歪扭扭,毫无风骨可言的墨宝,陷入了沉默,腕间的伤口虽已包扎,但用力时依旧隐隐作痛,更兼原主这副身体本就疏于练习,而她自己的现代灵魂对毛笔更是陌生,两相叠加,成果实在……惨不忍睹。
她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地低声嘟囔:“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听我妈的话,好好把书法练起来。”
穿越前,她虽是豪门千金,不必像古代闺秀般追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母亲望女成凤,仍自小让她涉猎了许多淑女技能。
只可惜,她性子跳脱,只对下棋的纵横捭阖与绘画的天马行空感兴趣,尤其痴迷于棋枰之上运筹帷幄,大杀四方的快感。
至于这需要静气凝神,一笔一划磨性子的毛笔字,还有那叮叮咚咚的琴艺……就实在是兴致缺缺,勉强学了个皮毛便丢开了。
如今想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第22章:独处
站在身旁的珍珠和青禾并未听清沈佑歌嘟囔了什么,但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书案的宣纸上。
呃……
青禾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夸赞,猛地噎了回去,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就……怎么说呢?她觉得,就算是扔几根肉骨头在地上,让狗狗用爪子扒拉几下,弄出来的痕迹,恐怕都比自家才人眼下写的这几个字……更有章法些。
“哇!才人,您写得真好看!”珍珠却是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出声,甚至下意识地就要抬手鼓掌
闻言,沈佑歌淡淡地转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瞥了珍珠一眼。
青禾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脱口而出:“珍珠,你什么时候瞎的?!”
沈佑歌:“……”
她放下笔,没好气地狠狠瞪了青禾一眼,声音凉飕飕的:“青禾,当心我罚你今晚没饭吃。”
青禾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小主恕罪!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奴婢是说……是说珍珠她……眼神儿好!特别好!”
珍珠被两人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不解,看看沈佑歌,又看看青禾,再低头仔细瞧瞧那些字,横是横,竖是竖的,明明就很整齐嘛,像画出来的一样好看呀……
沈佑歌深知自己这手字不堪入眼,而她这人骨子里又带着一股执拗与好强,要么索性不碰,既然决定要练,那便定要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因此,她也不再理会两个宫女的小小插曲,凝神静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墨,落笔。
这一练,便心无旁骛,沉浸进去。
从午后到日影西斜,再到暮色四合,宫灯初上,腕间的伤痛被她刻意忽略,只专注于笔尖与纸张的触感,一遍遍临摹着记忆里母亲曾强迫她记下的字帖。
她练得太过专注,以至于连门外宫人陡然增多的细微脚步声,殿内陡然变得紧绷而恭敬的气氛,乃至那道玄色身影悄然踏入披香殿内室的门槛……都未曾立刻察觉。
谢胤步入室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暖黄的宫灯下,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侧身坐在书案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她右手悬腕执笔,因受伤不便,左手只虚虚扶右手,几缕发丝滑落颊边,她却恍然未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笔下的方寸之间。
室内极静,只有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画面太过美好,如果能忽略,满地的纸团的话……
青禾与珍珠见到那抹悄然步入的身影,俱是心头一紧,慌忙就要屈身下拜。
谢胤却早已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目光依旧落在书案前那抹专注的侧影上,两个宫女会意,连忙屏息凝神,垂首退至一旁,不敢发出声响。
谢胤放轻脚步,缓缓朝书案走去,他并未立刻出声惊扰,只是站在她身侧稍后。
正当沈佑歌全神贯注于下一个字的起笔转折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戏谑的轻笑,那声音清越悦耳,却惊得她手腕一抖。
“爱妃这字……”谢胤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语气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倒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啊!”
沈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气息吓得一个激灵,笔尖失控,重重一顿,在好不容易写了大半的宣纸上,瞬间晕染开一大团浓黑的墨渍,彻底毁了那张纸。
她猛地抬起头,惊魂未定间,正对上谢胤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陛下!”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娇嗔,听在耳里便成了又恼又委屈的控诉,“您吓着妾身了,这纸也被毁了,您可得赔妾身十张上好的宣纸才行。”
那语气娇软,带着不自知的亲昵与依赖,非但不让人觉得僭越讨厌,反而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人心头莫名一软,泛起丝丝痒意。
话一出口,沈佑歌自己仿佛也惊觉不妥,脸上娇嗔的神色瞬间收敛,忙不迭地放下笔,忍着腕间疼痛起身,“妾身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她低着头,补充道:“妾身方才失态,言语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从娇嗔鲜活到恭谨守礼,不过转瞬之间。
谢胤被她那瞬间鲜活又瞬间收敛的模样弄得微微失神,心头那抹异样的痒意似乎还未散去。
见她又要行礼,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起来吧,你身上有伤,不必拘礼。”
“谢陛下隆恩。”
沈佑歌依言缓缓起身,却仍是低垂着眼眸,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一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鹌鹑模样,与方才娇嗔的灵动女子判若两人。
谢胤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心微微一蹙,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软榻,语气平淡:“过来,让朕看看你手臂上的伤。”
沈佑歌身子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妾不敢,些许小伤,不敢污了圣目。”
谢胤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他没再勉强她,转而将目光投向同样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珍珠和青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帝王威严:
“你们先退下。”
珍珠和青禾闻言,身躯俱是一震,慌忙躬身:“是,奴婢告退。”
青禾退下前,忍不住担忧地瞥了沈佑歌一眼,才人今日怎的如此胆大?先前与陛下说话那般随意,如今又这般抗拒圣意……可千万别触怒了龙颜才好。
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暖阁内再度恢复了寂静,炭火融融,只剩他们二人。
谢胤看着依旧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沈佑歌,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方才不是挺胆大的么?”
他踱步至她面前,微微俯身,语气带着调侃,“怎么朕让他们都下去了,你反倒跟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头都不敢抬了?”
他不喜欢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却没想到,沈佑歌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眸里,此刻竟蓄满了盈盈水光,长睫轻颤,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
第23章:审视
她望着他,声音哽咽,委屈巴巴:“陛下……您,您不生妾身的气了吗?”
谢胤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剑眉微扬:“朕何时生你气了?”
“就,就是那之前嘛……”沈佑歌吸了吸鼻子,语气愈发委屈,“是妾身错了,妾身不该那般大胆,亲陛下……事后妾身问了琴韵姑姑,才知自己简直大错特错,冒犯天颜,罪该万死,陛下因此生气,冷落妾身,也是应该的……”
她这么一说,谢胤才恍然想起,原来是一个多月前,那个吻……
记忆里某个温软馨香的触感,猝不及防地掠过心间,他喉结微动,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别开目光,声音也低沉了些:“朕没那么小气。”
沈佑歌闻言,非但没有释怀,眼圈反而更红了,泪珠要掉不掉,愈发显得楚楚可怜:“那……那您为何一个多月都不来见妾身?妾还以为……还以为您真的厌弃妾身了,往后妾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强忍着抽泣。
谢胤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好笑,他是帝王,后宫并非一人之专宠,雨露均沾,以江山朝堂为重才是常态,这本是无需解释的道理。
但看着她此刻宜喜宜嗔,泪光盈盈地望着自己,却破天荒地安抚道:“前朝政务繁杂,朕忙了些。”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日后……朕尽量常来。”
沈佑歌闻言,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连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珠都忘了。
不是……她只是想适当示弱,加点与众不同的小委屈,让这位帝王陛下对她多几分新鲜感和记忆点,方便以后徐徐图之。
这……他怎么还顺着她的话,迁就起她来了?
这让她接下来还怎么演?
短暂的错愕之后,沈佑歌迅速调整状态,破涕为笑,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俏皮: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可要算话才行。”
谢胤看着眼前女子破涕为笑,眼眸晶亮地望着自己,那依赖又俏皮的模样,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她此刻的天地里,满心满眼,都只盛着他一人。
这感觉陌生又微妙,却并不令人讨厌。
他心头微软,竟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柔软的发顶:“朕说话,自然算话。”
随即,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依旧拢着的袖口上,“现在能让朕看看你的手臂了吗?”
沈佑歌这回没再推拒,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将受伤那侧手臂的衣袖拉起。
素白的袖口褪至肘部,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只是此刻,那原本无暇的肌肤上,赫然布满了大片大片深紫暗红的淤痕,还有几处明显的指甲掐痕,甚至微微破皮,虽已涂了药膏,依旧触目惊心。
谢胤的眉心,瞬间又蹙了起来,比方才更深,他伸出手指,虚虚悬在那伤痕上方,仿佛怕碰疼了她,“这李美人,手上倒是不知轻重。”
沈佑歌却像是浑不在意,甚至还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语气轻松:“陛下,真的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不怎么疼了,而且有您亲赐的玉露膏,药效极好,涂抹上去凉丝丝的,已经好多了。”
谢胤闻言,抬眸看她。
她脸上确实没有强忍痛楚的痕迹,笑容坦然,眼神清澈,这倒让谢胤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她该是极其怕疼,柔弱不堪的,毕竟,那天晚上,他后背被她情动时无意识抓出的几道红痕,直到今日沐浴时触碰,都还隐约能感到一丝微刺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
他原以为,那样受不得疼,面对这样一臂的淤伤,少不得要眼泪汪汪,娇气地喊疼许久。
却不曾想,她此刻竟能笑得如此浑不在意。
“没想到,朕的沈卿如此坚韧。”
想想也是,他眸色微深,心中念头转过,她可是再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他面前,怎么可能是一点苦楚都受不了的人。
思及此,他眼中生出的那点温柔怜惜,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转而浮上几抹帝王的审视与深意。
他缓缓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可怪贵妃?”
沈佑歌指尖微不可查的地微微一动。
谢胤并未错过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道,将话挑得更明:“怪她当初罚跪于你?”
他这几日听小木子提起旧事,才恍然将眼前这个沈才人,与刚入宫时那个胆大包天,张扬跋扈,开罪韦云雪的人对上了号。
沈佑歌垂眸静立了片刻,随即缓缓摇头,声音低柔却清晰:“妾不敢。”
她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怨怼,甚至带着一丝羞愧:“何况,当初是妾身行差踏错,胆大妄为,冒犯贵妃娘娘,娘娘依宫规惩戒,是妾身理应承受的。”
“爱妃倒是通透。”谢胤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指尖在榻边的小几上轻轻敲了敲。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似意有所指:“不过,你的运气,倒也算不错。”
能从贵妃手底下逃脱,还能以才人之位再度侍驾,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岂止是不错?
狗男人,君王心,果真深不可测,沈佑歌心中无声地冷笑。
方才还温情款款,转眼便敲打试探,面上,她却迅速调整出最妥帖的神情,甚至眼圈都微微泛红,“陛下说的是,妾身的运气,当真是极好的。”
她微微福身,语气无比真诚:“不止妾身,阖宫的姐姐们……私下里也常这般说呢,都说妾身能得皇后娘娘和贵妃仁慈,饶了妾身,又蒙陛下不弃,侍奉左右,当真是三生有幸,几世修来的福分。”
谢胤见她眼神坦然,答话恭敬诚恳,心道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当初梅林相遇只是巧合。
眼中审视的目光悄然敛去,面上瞬间又覆上一层温和的浅笑,“爱妃不必多虑,朕只是随口一问。”
第24章:磨练心志
他将此事轻轻揭过,转而拿起手边书案上那叠宣纸,随手翻了翻,不由得轻笑一声:“你最近在练字?”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带着些许探究,“朕记得,你出身永康侯府,怎么,你家主母……不曾为府中女子延请教书先生吗?”
沈佑歌心念电转,面上浮现羞愧与自嘲,微微低下头,“陛下明鉴,是妾身自己天性惫懒,母亲又宠爱妾身,所以就免了琴棋书画,这手字……实在拿不出手,让陛下见笑了。”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身,毕竟入宫前原主的名声,谢胤绝对知道一二,以他的城府与见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那嫡母存的什么心思。
他明白。
只是,沈佑歌也清醒地知道,以她如今,远不足以让眼前这位帝王,为她去追究什么侯府内宅之过,更不值得他为她出头。
她在心里无声地告诫自己:沈佑歌,不能急……慢慢来,水滴石穿,眼下,稳住君心,步步为营,才是正道。
谢胤缓缓起身,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模样,他走近一步,目光缱绻地落在沈佑歌身上,声音也放得柔和:
“这个时辰了,爱妃可曾用过晚膳?”
沈佑歌缓缓摇头,抬眸望他,眼中映着暖黄的灯晕,显得格外柔和:“回陛下,还不曾,陛下呢?”
“巧了,”谢胤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朕也尚未用膳,批了一下午折子,倒真有些腹中空空了。”
沈佑歌闻言:“陛下勤政辛苦,万望保重龙体,若陛下不嫌妾身这里简陋,妾身这就让小厨房备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可好?”
她询问的语气轻柔小意,谢胤看着她这副全心为自己考量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旧事和试探而起的微妙隔阂,似乎又被这温言软语熨帖了几分。
他不由地轻笑出声,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明显的受用,“爱妃有心了。”
“自然是好的。”
凤仪宫
秦以棠抬手将指上那根护甲狠狠掼在紫檀桌面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殿内侍立的挽秋与知春心头一跳,立刻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皇后胸膛微微起伏,闭了闭眼,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今日为救李美人受了伤,于情于理,陛下也应当前去探望一二。”
挽秋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附和:“娘娘说得是,陛下仁厚,体恤后宫,对沈才人这般奋不顾身之举,自然是要有所抚慰的。”
知春也忙道:“正是呢。”
皇后却像是没听见她们的话,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闷:“罢了……陪本宫去东宫看看太子吧,有些日子没考校他的功课了,也不知有无长进。”
东宫
谢雍承正端坐在暖阁的小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那条柔软暖和的雪狐围脖,小脸上满是喜欢,“好暖和呀。”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谢雍承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急忙将那围脖团了团,一把塞进怀里,又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小跑至殿门处,规规矩矩地站好。
秦以棠刚踏入殿门,小小的太子便已端正地跪下,声音清脆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看着儿子恭敬守礼的模样,心头的郁气消散了些许,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起来吧。”她牵着太子的手走到榻边坐下,“今日功课做得如何?太傅可曾夸奖?”
“回母后,儿臣已经会背《盐铁论》了,太傅今日还夸了儿臣呢!”谢雍承挺起小胸脯,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自豪,眼巴巴地望着皇后。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秦以棠骤然沉下的面色。
“《盐铁论》?”皇后声音转冷,“那篇文章,太傅一个月前便开始教授,你竟今日才背会?”
谢雍承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意慑得一缩,方才那点雀跃瞬间冻结。
他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委屈辩解:“母后,《盐铁论》全文共有三万余字,艰深晦涩,太傅说,儿臣能在三十日内通读并背诵,已属不易了……”
“不易?”秦以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之言,手掌在身边的矮几上一拍,满屋的太监宫女霎时屏息凝神,呼啦啦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
“何等庸师,竟敢如此误人子弟!”皇后的声音里含了薄怒,“三万余字又如何?你是太子,是储君,岂能以常人之资,常人之速来度量?”
她看着儿子吓得发白的小脸,心中暗恨不争气,这么胆小,语气愈发严苛,“雍承,你可知,你父皇天资何等聪颖?三岁识得千字,五岁已能熟诵诗赋百篇!到了你这般年纪,早已能为先帝分忧,在御前听政议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雍承,“你是你父皇膝下唯一的皇子,未来是要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的!岂可如此懈怠,不知轻重!”
谢雍承被这一连串的斥责砸得懵了,眼圈霎时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只将头垂得更低。
秦以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阵窒闷,却并未缓和,她眉心蹙得更紧,声音冷硬:“于姑姑!”
一直侍立在旁,冷汗涔涔的于嬷嬷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将这屋里的炭火撤走两盆!”秦以棠的命令不容置疑,“这里虽是暖阁,但不是让你们惯着太子贪图安逸的!暖如仲春,如何能磨砺心志?你们便是这般惯着太子的?!”
于嬷嬷脸色一白,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声应“是”,立刻指挥着小太监将两盆烧得正红的银骨炭抬了出去。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去,谢雍承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母后冷肃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将眼底的委屈藏了起来。
“今日太傅教了什么?”皇后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的斥责更让人心头发紧。
谢雍承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垂着眼,小声回道:“回母后,今日,教的是《诗经》。”
第25章:思量
皇后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嗯,《诗经》三百零五篇,一月之内,通篇背诵,可行吗?”
谢雍承猛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里瞬间蓄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惶,泪珠就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皇后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有问题?”
他猛地又将头埋下去,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压抑的哽咽:“儿臣……不敢。”
皇后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满意于他的驯服,又似是失望于他的怯懦。
她没再说什么,“既如此,便好好用功,一月后,本宫亲自考校。”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于嬷嬷等人,“好生伺候太子读书,若再有懈怠……”
话未说尽,寒意已至。
“奴婢遵命。”殿内众人齐声应道,头伏得更低。
皇后不再停留,扶着挽秋的手,款步离开了东宫暖阁。
直到那端庄威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凝固般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于嬷嬷心疼地看着依旧僵在原地的小太子,想上前安慰,却想起皇后方才的警告,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雍承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小手悄悄伸进,摸到那个偷藏的围脖。
……..
披香殿内,暖香氤氲,红烛高烧。
谢胤的动作起初是刻意放缓的,因为顾忌着她小臂上的伤。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副全然交付,微微瑟缩的模样,像极了一枝不堪风雨的夜昙。
他告诉自己,需得克制。
然而,那刻意维持的温柔,在她一声无意识的,猫儿般的轻哼中被轻易冲垮。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一切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总是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谢胤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事毕,宫人早已备好温热的香汤,氤氲水汽中,谢胤闭目靠在宽大的浴桶边,双臂随意搭在桶沿,长发微湿,几缕墨色发丝贴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脖颈,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性。
沈佑歌裹着丝袍,指尖忽然触碰到背上的抓痕,动作一顿,“……陛下?”
谢胤没有睁眼,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意,“嗯?”尾音微微上扬。
沈佑歌的指尖又轻轻抚过那几道痕迹,终于迟疑着问道:“您背上,是受伤了么?”
谢胤闻言,这才略略偏过头,水珠沿着他侧脸滑落。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低哑,“怎么,自己留下的杰作,转眼便不认账了?”
沈佑歌先是一怔,随即,她脸颊腾地一下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是……是妾身失仪了。”她垂下眼睫,羞恼道,“妾身只顾着抓紧陛下,实在不知轻重,还请陛下恕罪。”
她说着,便要起身请罪,却被谢胤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水汽,轻易便将她纤细的手腕圈住。
“恕什么罪?”他低笑,将她轻轻拉回原处,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腕上的肌肤,“朕又没怪你。”
沈佑歌眼睫微垂,静静望着谢胤的背影,眸色深深浅浅,辨不明情绪。
次日天未亮透,她便强迫自己起身,穿戴整齐后伺候谢胤梳洗更衣,礼数周全,丝毫没有逾越,男人一早上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锁在她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早膳已备好了。”她声音柔婉多情,落在谢胤耳里,却像羽毛轻搔过尚未清醒的神经,真是要命。
直至用完膳,谢胤的视线仍不时掠过她,沈佑歌终于抬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陛下……可是妾身有何处不妥?”
谢胤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神情有一丝局促:“无事。”
他顿了顿,又开口:“过些时日,江南道的吴王要入京朝觐,朕这几日……大抵会忙些,未必得空过来。”
话落,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似想再说什么,终是转身离去。
“妾身恭送陛下。”
沈佑歌缓缓行了一礼,看着谢胤的背影,自信地唇角微弯。
直至紫宸殿的宫人尽数远去,瑞香与宋宽才急步上前。
瑞香的声音压得低而急:“小主,昨日您可还好?陛下在里头,奴婢们不敢多问……让奴婢看看伤处。”
宋宽亦连连点头,额角还沁着薄汗:“昨日在核账,耽搁得晚了些,一听说小主出事便往回赶,谁知还是……”
沈佑歌轻轻按住瑞香的手,又朝宋宽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瑞香,宋宽,随我进屋说话。”
“是。”
三人转身进了内室,门扇在身后轻轻掩上。
瑞香取出玉露膏,声音仍带着心疼:“小主,先让奴婢给您上药吧。”
沈佑歌颔首,却径直看向宋宽:“你在宫中时日最久,可知李美人的底细?”
宋宽略一沉吟,低声道:“李美人出身御史中丞府,性子是出了名的温软胆小,入宫快三年了……似乎,一向与贵妃娘娘走得颇近。”
瑞香指尖蘸着药膏,轻声接话:“宫中谁不知她是贵妃的人,这回的事,多半也是受人指使来陷害小主,幸而小主机敏,先发制人……”
沈佑歌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是吗……”
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收紧,她当真是韦贵妃的人么?
沈佑歌抬手揉了揉眉心,李美人耳上那抹灼目的红,又在眼前晃过。
她取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寥寥勾了几笔,很快,一对形制别致、红艳似火的耳坠便跃然纸上。
青禾探过头来,讶然:“小主何时学的画?画得活灵活现,和李美人戴的那对一模一样。”
沈佑歌笔下未停,淡声道:“近日练字,偶尔随手画画罢了。”
她抬眼:“你也留意到她那对坠子了?”
青禾撇撇嘴:“想不瞧见都难,一身素净,偏耳朵上招摇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倒是真好看……她一个美人位份……”
“是南红玛瑙,”沈佑歌唇角微弯,语气笃定,“这样的成色,怕是连韦贵妃宫里也未必有。”
她搁下笔:“去叫小顺子来一趟。”
“是,小主。”
第26章:隐秘
凤仪宫。
虽已入夜,正殿却灯火灼灼,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床榻上,一个身着杏黄寝衣的男孩双目紧闭,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无半点血色,虚弱不已,正是太子谢雍承。
床畔,皇后一袭常服,钗环未卸,正以帕掩面,肩头不住地轻颤,低低啜泣道:“本宫的皇儿……”
“到底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而威重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谢胤踏入殿中,带进一股殿外的凛冽寒气,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孤松。
灯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直,薄唇紧抿。
他只是静立,满殿的惶然悲泣便如潮水般,在他周身无声退却,沦为背景。
满屋的太医,宫人闻声,身躯皆是一颤,霎时伏跪一地,无人敢抬头。
为首的太医令匍匐向前,额角冷汗涔涔,声音艰涩:“回,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自小体弱,元气不足,近日春寒料峭,寒气侵骨,殿下……恐是骤然受寒,邪气入体,引动旧疾,以致昏厥,脉象紊乱……”
谢胤的目光掠过床上气息奄奄的幼子,落在皇后泪水涟涟的脸上,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眸色沉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深潭暗涌。
“陛下!”皇后凄声唤道,提起裙摆便跪倒在他脚边,仰起的脸上泪痕宛然,“皇儿这些时日,日日念叨着想见父皇,忧思郁结于心,这才……”
“皇后。”谢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她的话尾,透着一股疏淡,“起身,一国之母,当持重。”
皇后面色一白,喉头哽咽,终究还是缓缓站起,敛裙一礼,声线微颤:“臣妾……给陛下请安。”
谢胤未再回应,目光转向伏地的太医:“胡太医,雍承何时能醒?”
“太医院库内所有药材,不论珍稀,皆可调用。”
胡太医以额触地,惶恐道:“微臣岂敢惜药!陛下明鉴,太子殿下虽昏迷,幸而发现得早,待微臣悉心调理,用上几剂药,快则明日,慢则三五日,必能转醒。”
“嗯。”谢胤听罢,略一颔首,转身便要走。
“陛下!”皇后急急上前,堪堪拦在他身前,眼中含泪,姿态哀切,“今夜……陛下可否留下,陪陪臣妾,也陪陪雍承?孩子若醒来看见父皇,病也会好得快些……”
谢胤脚步一顿,眼帘微垂,目光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掠过,唇角淡淡一勾,似是笑,却无甚温度。
“皇后劳心太子,已然辛苦。”他声音平静无波,“接待吴王之事繁杂,便交由韦贵妃协理吧,你,好生看顾太子便是。”
语毕,不再多言半字,玄色衣袂拂过门槛,身影已没入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陛下……陛下!”
皇后的呼唤追出殿门,只余空洞的回响。
她立在原地,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良久,她才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低语:“韦云雪这个贱人。”
“娘娘。”贴身女官知春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隔墙有耳,慎言呐。”
皇后缓缓转过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脆弱的哀伤:“知春,你说……是不是本宫老了,颜色不再,才不得陛下喜爱了?”
“娘娘这是哪儿的话!”知春连忙宽慰,声音柔婉却坚定,“您与陛下是自幼的情分,这满宫里,也就只有您为陛下诞育了嫡子,论与陛下的情谊深厚,谁能及您万一?”
听了知春这番话,皇后紧绷的肩颈似乎松了些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你说得对,陛下他,到底只有本宫一个妻子,他心里,怎会没有本宫。”
她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倦色难掩:“回去吧,本宫要守着雍承。”
知春闻言,面上却掠过一丝迟疑,终是没忍住,劝道:“娘娘……殿下他,毕竟年幼,身子骨弱,这般折腾,奴婢是怕……”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袭来。
知春悚然抬头,正对上皇后转过来的视线,那双刚刚还盈满哀伤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不见丝毫波澜,却冷得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奴婢多嘴!奴婢该死!”知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请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直勾勾地看着她伏地颤抖的身影。
殿内只余更漏声,和知春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足足跪了半盏茶的功夫,上方才传来皇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行了,起来吧。”
“知春,你是我从府里带出来的,是我最倚重的人。”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针,“往后,可要仔细着,别再……说错话了。”
“是……是!奴婢谨记!奴婢再也不敢了!”知春如蒙大赦,却依旧抖得厉害,冷汗早已浸透中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皇后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殿太子的床榻。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将御案后帝王的身影拉得孤直。
赵总管悄声命人又添了一盏明灯。
他抬眼望向御座,眉宇间忧色难掩,陛下已伏案近三个时辰,不见半分松懈。
他踌躇片刻,终是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劝慰道:“陛下,将近子时了。”
谢胤笔下未停,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明日早朝后,你去请秦相。”
赵总管心头一紧,腰身不觉弯得更低了些。
谢胤的目光已落回奏折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传朕口谕:太子病弱,皇后忧心过度,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入宫好生宽慰皇后。”
赵总管眼皮一跳,背上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是,老奴领旨。”赵总管深深俯首,声音愈发恭谨,“陛下,也请保重圣体。”
谢胤未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
赵总管屏息敛目,躬身退出殿外,与众人一同静候廊下。
紫宸殿内彻底沉寂下来,谢胤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
夜风穿庭过树,廊下宫灯摇曳,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低沉一声:
“赵全。”
门外赵总管身形微颤,急忙碎步踏入室内:“奴才在,陛下吩咐。”
第27章:太子病重
谢胤仍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夜去昭阳宫,朕亲自告知贵妃,吴王的接风宴交由她操办。”
“是,奴才这就安排。”
“且慢。”谢胤忽地抬手,转过身来,“沈才人近日……在做些什么?”
赵全心头一紧,垂首恭答:“回陛下,才人这月余多在临帖习字,偶也……练练舞蹈。”
“跳舞?”谢胤眉梢微动。
永康侯府那位被养废了的嫡女,不是素来不学无术,惫懒成性么?怎的忽然勤勉起来,又是练字,又是习舞。
莫非……
谢胤唇角无意识地扬起,是为了讨他欢心?
那丫头虽有些憨气,待他倒是一片赤诚。
他不再多问,只道:“知道了,备辇吧。”
赵全暗暗松了口气,躬身退下安排。
披香殿内灯火莹然。
沈佑歌正伏在案前读一卷史书,看得颇为入神,倒不想这架空朝代的历史风云,竟也这般跌宕精彩。
小顺子进来低声禀报:“小主,奴才探得消息,陛下今夜……宿在昭阳宫贵妃处了,眼下应当已安置了。”
宫中规矩,嫔妃须过戌时方可准备就寝,以防圣驾临时起意召幸,但若皇帝去向已定,各宫也便能安心歇下了。
小顺子报罢,青禾与瑞香不约而同望向沈佑歌,有些担忧,但她却只淡淡地点头:“知道了。”
随即抬眼看向殿中三人:“瑞香,青禾,小顺子,你们若乏了便先下去歇着吧,我再多看一会儿。”
在现代时,不到十二点她是从不入睡的,忙起来通宵赶工也是常事,说来也矛盾,谢胤不来,她反倒能一觉睡到八点多,悠哉游哉地去凤仪宫开晨会,他若来了,五六点就要起身伺候他梳洗上朝……
那才真是要命。
她垂眸笑了笑,指尖又轻轻翻过一页纸。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佑歌正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瑞香已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小主,今日不必去请安了。”
“嗯?”沈佑歌揉了揉惺忪睡眼,“出什么事了?”
“方才昭阳宫的知春姑姑派人来传话,太子殿下夜里突发高热,皇后娘娘心急如焚,实在脱不开身,晨省便免了……”
“什么?”沈佑歌瞬间清醒,“太子……病了?”
瑞香面色凝重地点头:“听说是烧得厉害,折腾了一夜还没好转,反而愈发严重,陛下一早就从昭阳宫去了凤仪宫,各宫嫔妃还有太医院太医都去了,看着……挺严重的。”
殿内霎时沉寂下来,沈佑歌望着窗外灰青的天色,心头微微一紧,古代幼儿高热,若处置不当,是真能要命的。
她扶住瑞香的手站起身:“替我更衣,我也去凤仪宫看看。”
瑞香轻声应道:“于情于理,小主是该去探望,毕竟是太子殿下,陛下眼前唯一的孩子,这份心总要表到。”
青禾与珍珠正端着盥洗用具进来,闻言青禾便道:“小主可是要去凤仪宫?奴婢为您梳妆。”
沈佑歌心底那点不安隐隐翻涌,径直坐到妆台前:“妆扮从简,快些。”
珍珠与青禾对视一眼,手下动作立时加快,螺黛只扫眉梢,唇上匀一点淡红,发间簪一支简单绒花,衣裳也拣了件月白暗纹的宫装,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已收拾停当。
“小主,奴婢陪您去。”瑞香扶着她起身。
沈佑歌点点头,便不再多言,朝凤仪宫走去。
而此刻凤仪宫内,气氛压抑窒息
谢胤面覆寒霜,目光如刃般钉在跪伏于地的太医身上:“胡院正,你昨夜不是说太子只是寻常发热,天明即可退去?如今这般,你作何解释!”
满殿御医跪在地上,身躯微颤,不敢言语,胡院正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昨夜殿下脉象虽浮数,却未现危候,可才过了一夜就,臣……臣也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竟急转直下……”
“放肆!”韦贵妃柳眉倒竖,厉声斥道,“你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暗指皇后娘娘宫中照料不周?!”
话音未落,凤仪宫一众宫人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于姑姑泪流满面,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娘娘明鉴!昨夜奴婢们寸步未离,眼都不敢错一下……可、可殿下就是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这样烧了起来……”
皇后坐在太子榻边,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锦被一角,她嘴唇微颤,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帐中幼子通红的小脸。
谢胤转过身,看向床榻上那小小的一团,孩子呼吸急促,脸蛋烧得通红,唇上已起了一层干皮,心中痛不堪言。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太医,“朕现在,只要一个法子,无论何法,无论险易,说。”
殿内死寂,太医们伏得更低,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冷汗浸透了官袍的后背。
胡院正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半晌,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陛,陛下……高热持续不退,邪已入里,恐怕……恐怕……”
“都闭嘴!”皇后猛地站起,“治不好太子……你们统统给本宫陪葬!”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身子一晃,几乎栽倒,知春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挥开。
韦贵妃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帕子轻轻按了按鼻翼。
谢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
他抬手止住皇后的失控行为,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簌簌发抖的身影:“朕养着太医院……是做什么吃的?”
就在这片窒息要将人淹没时,跪在队列最末处,一个清瘦的年轻太医忽地伏身开口:
“回陛下、娘娘……微臣,微臣或有一法可试,或许……能退殿下高热。”
一语激起千层浪。
谢胤与皇后眼中骤然迸出希望:“你有办法?!”
韦贵妃却眉心一蹙,目光如针般刺向那年轻太医,其余跪伏的同僚亦纷纷侧目,神色各异,有惊疑,有担忧,更有隐隐的讥诮。
谢胤沉声道:“近前说话。”
“是。”
那年轻太医起身趋前,重新跪于御前,“微臣太医署吏目张灵枢,此法……或许粗陋,却曾于民间救治过高热惊厥的幼儿。”
“说。”
……
半刻钟后。
沈佑歌刚行至凤仪宫阶下,便听得内殿传来皇后的怒斥:
“庸医!你这庸医!竟敢……竟敢用这般腌臜之法玷污太子!来人!给本宫将这狂徒拖出去,乱棍打死!”
第28章:救太子
宫门内外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
沈佑歌脚步微顿,抬眸望向那扇沉沉殿门,她急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张灵枢又深跪一礼,“陛下,皇后娘娘,微臣绝无恶意啊!!”
皇后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你们都聋了吗?!把这庸医拖下去!乱棍打死!!”
谢胤眉宇间压着不耐与躁郁,抬手制止:“皇后,慎言。”
“陛下!”皇后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了哽咽,旋即猛地转向刚进门的沈佑歌,语气尖锐,“你来做什么?!”
沈佑歌敛裙垂首,依礼深深下拜:“妾身拜见陛下,陛下圣安,拜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韦贵妃轻轻一嗤,绢帕掩唇:“沈才人倒是会挑时辰。”
“可不正是,”叶容华瞥来一眼,语带讥诮,“太子殿下病重,姐妹们天未亮便在此候着了,偏才人心宽,这时辰才姗姗来迟。”
沈佑歌无心与她们口舌纠缠,目光早已落向床榻,她径自上前,伸手轻触太子滚烫的额头,心下一沉,暗叫不好,她疫情期间发烧,也没烧成这样过啊??
“你做什么?!”皇后忽然起身,鬓边步摇乱颤,“沈佑歌!谁准你碰我皇儿?!”
谢胤声线一沉:“皇后。”
短短二字,却似冰层裂响,皇后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沈佑歌收回手,转身面向帝后,语速平稳却清晰:“陛下,娘娘,殿下高热已持续多久?可曾用过何种汤药,施行过何种治法?”
她目光扫过地上仍跪着的张灵枢,又看向面色灰败的胡院正:“太医院既已束手,可否容妾……细问这位太医方才所献之法?”
殿内霎时一静。
韦贵妃眼神危险,叶容华和其余嫔妃全都面惊讶,皇后更是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她。
谢胤的目光在沈佑歌身上停留良久:“你……还通晓医理?”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往日里胆小怯懦,连疼痛都畏惧的小女子,此刻站在这压抑的殿中,眉目沉静,竟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或可托付的错觉。
谢胤心下自嘲,面上却未显露,只沉声答:“已近两日一夜,太医院束手无策,至于这位张太医……”
他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他所言之法,实不堪入耳。”
沈佑歌瞥了一眼跪地颤抖的张灵枢,心中已有计较,继续问道:“陛下,妾身亦有一法……或许,正与张太医所思不谋而合。”
“什么?!”帝后同时出声,皇后几乎要扑上前来:“沈佑歌!此处岂容你一个小小才人妄言?!”
倒是张灵枢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来,竟不顾自身安危急急问道:“才人您也知晓此法?莫非……”
沈佑歌截住他的话头,面向谢胤恭敬道:“回陛下,妾身幼时曾随舅舅下乡小住,恰逢一户农家幼儿高热不退,方圆百里的大夫都摇头叹息,最后……是一位云游至此的赤脚郎中,将他救了回来。”
她语气平稳,娓娓道来,当然了,这都是她临时编的,好在原主确曾在乡间住过一段时日,这番说辞倒也并非全无凭据。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沈佑歌的声音却平稳续了下去:“此法名为盐水导泄法,亦称下窍泄热法,取洁净羊肠衣,灌入微凉淡盐水……”
她语气从容笃定,仿佛所述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熨衣煎药之法,丝毫没什么见不得人,末了,她抬眼迎向谢胤的目光:“陛下,古医经有云:腑气通,则热自退。”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张灵枢按捺不住,眼中光采灼灼:“才人所言精妙!微臣……微臣惭愧!”
胡院正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压着嗓子斥道:“灵枢!你是不是糊涂!”
“不可!”皇后霍然起身,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本宫绝不准允!这,这简直是……是折辱我儿!”
沈佑歌眉心一蹙。
她自然也知道这办法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有些惊世骇俗,可太子命悬一线,为母者……难道不该先以性命为重么?
她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将目光静静投向那最终能定夺生死之人。
谢胤站在那里,面色沉凝,眼神深不见底。
皇后见谢胤如此模样,心下一紧,“陛下!您要想清楚啊,雍承是您唯一的孩子,也是太子,他怎么可以!”
“本宫不信这天下就没有好大夫了。”
张灵枢适时出声提醒道:“皇后娘娘,纵使这天底下还有神仙大夫,远在千里之外,太子殿下也等不了啊。”
“住嘴!”胡院正真的服了,他就不该招这个二愣子进太医院,连忙下跪请罪:“陛下息怒,娘娘息怒!灵枢年轻不懂事,微臣一定罚他,一定罚他!”
谢胤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道:“就依照沈才人和张灵枢所言。”
“陛下!”
“皇后!”谢胤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
“太后驾到!”
太后扶着宫人的手疾步而入,未等众人行礼便直直看向皇后,声音冷沉:“方才的话,哀家在门外都听见了。”
她目光如炬地看着皇后:“若只张太医一人提及此法,你说他信口开河,哀家尚能体谅,可如今沈才人亲身见证过此法奏,—这说明什么?说明此术确有可为!皇后,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你不想救你的孩子吗?!”
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全靠知春死死搀扶才未倒下,她张了张口,却只发出破碎的哽咽。
太后闭目深吸一气,再睁开时已掩去眼底痛色,当年谢胤亲自择定的皇后,竟如此不堪大任,她真是悔极了当初未曾劝阻。
转身面向众人时,太后语气已恢复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太医。”
“微臣在。”
“太子便交托于你,务必,给哀家救回来。”
张灵枢重重叩首:“太后娘娘放心,微臣……万死不辞!”
胡院正也立刻吩咐:“周太医,你我二人给灵枢打下手。”
“是。”
第29章:初露锋芒
谢胤带着众人出了内室,沈佑歌路过张灵枢时,小声提醒道:“张太医,太子还年幼,那盐水不可太冰,低于体温即可。”
张灵枢先是一愣,随即朝沈佑歌深深行了一礼:“微臣明白,谢才人提醒。”
两人声音不大,但谢胤自小习武,耳力极好,听了个全,随即略欣慰地看了眼沈佑歌。
众人一同焦急地在凤仪宫外厅等候,太后和皇帝高坐,皇后和贵妃则一左一右坐在下首。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闭目祈祷,殿内之人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落针可闻,约莫半个时辰后,内室帘帐掀起,张灵枢三人满头热汗地走了出来。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张灵枢跪禀,“盐水导泄之法已毕,如今……静观其变即可。”
韦贵妃轻嗤一声,语带冰锋:“还要等多久?张太医,若此法无效反倒伤了太子,便是你们有十个脑袋,怕也担待不起。”
叶容华眼波流转,瞥向沈佑歌嫣然一笑:“才人妹妹也是呢,这般胆大妄为,可要当心邀宠不成,反惹祸上身呀。”
李美人在一旁楚楚可怜地解围:“容华姐姐言重了,沈妹妹也是好心。”
毕竟满宫都知道沈佑歌之前救了她,便是装也要装一下善解人意,韦贵妃不耐烦地看了李美人一眼,随即闭上眼睛。
而沈佑歌则是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叶容华一眼,这人是蠢还是坏?这话好像巴望着此法失败,太子不治?韦贵妃家世显赫,又有协理六宫之权,出声敲打尚可理解,她又算个什么东西?
果然,话音未落,上首谢胤的声音已冷冷砸下:“容华叶氏,出言不逊,尖利刻薄,形同诅咒储君,即日起降为美人,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
叶容华脸色霎时惨白,扑通一声跪地:“陛下!妾身,妾只是……”
“拖出去。”谢胤眼也未抬。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迅速将瘫软的叶氏带走,殿内空气愈发凝滞,无人再敢出声。
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被无限拉长,谢胤几度闭目,眉宇间压着山雨欲来的沉郁,身为帝王,他连指尖的颤抖都需死死克制。
太后手中的佛珠越捻越快,皇后已哭到脱力,唯有一双红肿的眼睛,仍死死钉在沈佑歌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崩断时——
内室锦帘终于被掀开。
胡院正几乎是踉跄着扑出来,一个滑跪重重落在谢胤面前,声音激动,“陛,陛下!天佑太子!殿下……殿下的体温,降了!”
“当真?!”谢胤霍然起身,向前急跨一步,“雍承退热了?”
“千真万确!”胡院正重重叩首,平稳了下气息,“虽未全然退尽,但比之先前已是大有好转!脉象也从浮数洪大转为稍见缓和……陛下,此法当真有用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带了一丝哽咽,是后怕,更是绝处逢生的狂喜,要是太子今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不敢想象……
皇后闻言,猛地挣开知春的手,跌跌撞撞就要往内室冲:“雍承……我的皇儿!知春,快,快扶本宫进去!”
“娘娘,您慢些!”知春亦是泪流满面,急忙搀扶。
太后缓缓自座中站起,一直紧蹙的眉宇终于舒展开,长长舒出一口气:“皇帝,随哀家进去看看。”
“是,母后。”
谢胤颔首,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缓,他转身欲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垂首静立的沈佑歌。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最恭顺不过的姿态,只是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无人看见她轻轻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口提了许久的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殿外天光,不知何时已彻底亮透。
屋内,谢雍承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虽仍陷在昏迷中,却不再是无意识的抽搐,唇间开始溢出含混的梦话。
“母后……母后,儿臣背不出……背不出诗经……”
他眉心痛苦地拧紧,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苛责,那稚嫩嗓音里的惶恐。
谢胤眉头锁紧:“诗经?”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侍立一旁的太子太傅:“莫太傅,太子近日在学《诗经》?”
莫太傅也是一脸愕然,慌忙躬身:“回陛下,太子殿下刚刚修习完《盐铁论》精要,《诗经》三百余篇……按进度,至少需月余后方才开蒙,臣,臣未曾布置此课业啊!”
皇后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太后目光沉沉地扫过皇后瞬间僵硬的身躯,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皇后爱子心切,难免……期望过高,只是六宫事务繁杂,你怕也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转向谢胤:“皇帝,太子此番病重,需要静养,不如……就让他搬到哀家的宫里将养些时日,哀家亲自看顾,也放心些。”
“母后?!”皇后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母后,雍承是臣妾的亲骨肉!他病成这样,臣妾岂能离他半步?”
谢胤亦面露不解:“母后,此举……”
太后抬手,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止住了皇帝的话,她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怜惜地落在孙子烧得泛红的小脸上。
“皇帝,你初登大宝,朝政千头万绪,哀家明白,你少来后宫,哀家也从不多言。”
她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雍承是你如今唯一的子嗣,是大夏的储君!你身为人父,总该多放几分心思在他身上。”
皇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附和,泪水涟涟:“是啊陛下!您若能常来凤仪宫,雍承见了父皇,心中欢喜,病也好得快些……”
谢胤的目光在昏迷的儿子,面色仓皇的皇后以及神色莫测的太后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太子那紧蹙的眉心上。
他眼底晦暗不明,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皇后顿时大喜过望,然而周围嫔妃的脸色却骤然难看起来,韦贵妃与淑妃几乎是同时,先狠狠剜了沈佑歌与张灵枢一眼,旋即又目光冰冷地刺向喜形于色的皇后。
沈佑歌:“……”
第30章:成功
看来,但凡还有一点恻隐之心,便不可能在这后宫中真正独善其身,她今日一时心软,无法坐视一个稚子垂危,却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也罢。
她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既是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如今救了太子,占了这份功劳,也该是时候……稍稍崭露锋芒了。
“赵全。”谢胤沉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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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消解疑心
起得太急,又被饭粒呛到,她一边慌忙下拜,一边忍不住侧过头闷咳了几声,脸瞬间涨得通红。
谢胤站在门边,看着她这副狼狈又鲜活的模样,一路上紧锁的眉宇,竟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爱妃这是……”
谢胤眉梢微挑,缓步走近,语气戏谑,“朕给的月俸是少了,还是披香殿的小厨房怠慢了?怎么瞧着,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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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劝诫
他眉心微微蹙起,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不知为何,雍承总爱梦呓,反复说着自己背不出《诗经》,说自己有错……朕已然警告过太傅,往后授课莫要太过严苛,别再逼着他了。”
话音落时,他忽然顿住,随即失笑一声,自己竟对着一个小小美人说这些朝堂家事,未免太过逾矩,她又不是能与自己并肩议事的发妻。
沈佑歌
一个是她的男朋友,一个是她的好朋友,这会两人又被拍到这样相片,这能说明什么?
“分家?”叶蒙方踏入大厅便听得几人议论此事,不由得反问一句。
“看着杨辰惊诧的表情,这个修士以为杨辰被震慑住了,所以不屑的一笑,剑锋已经斩到杨辰颈前。
一个高中生,却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卸了别人的四肢的关节,可以生生地断了别人的手指,就算被鲜血溅了一身,都面不改色,如果好好培养的话,不啻是白门未来的绝佳领导者。
在同一片大地上,两荒交界,一为海荒,佛号长鸣,一为冥荒,幽暗无际。
不过大金牙目光一转,心里想到,现如今,自己的差事办砸了,必须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摆平,要不然猎物怪罪下来,自己就死定了。
“哪有这么容易!不过是挖掘出了另外的一些宝藏,嘿嘿!”如此境遇,也得亏神行无忌能笑出来。
过了好一会,木良拉来了十匹青骢马,拖着五个白玉镶金大箱子。叶少轩看着鼓嚷嚷的五个大箱子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坐上马车,离开了叶府,往天京城的北城门行去。
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可是有关叶语欢的字眼,却一字一句直往神行无忌耳里钻!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神行无忌掩面一抹,再出现的时候赫然是石亚伦了。他本打算以真面目去见叶语欢的,可如今,不见比见的更好。
哎,算了,外面就是悬崖峭壁,只能往里走了,就当是玩侦探游戏吧。于是,沿着这个洞穴,高含露往里往上走了。
蒋姨娘仿佛这才看到白氏挺着大肚子坐在逍遥椅上,忙跪行过来,就要爬上台阶去抓白氏的裙子。
即使等级突破到了LV96,情况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或者说正因为实力得到了提升,对方才更清晰地意识到,双方实力的差距,到底有多么巨大。
“为什么突然之间给我买手机?”赵郁再一次开口,这个问题他刚才就有问过。
由于方氏夫妻一直的溺爱,方大静一点也不觉得他自己的脾气有什么问题。可父亲和母亲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无可奈何?
语毕,唐煌便不再说话,因为此时的翠碧丝已经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思索,而唐煌则看向了另外一边走来的两人。
三旨宰相王珪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本以病入膏肓的他,在家中突然回光返照,亲自下床分别给太皇太后和宋哲宗赵煦写了一道奏章,让家人代为传进宫。
此时,祖圣山脉在敖心这一掌的波及之下,瞬间消失了三分之一。
机械妹激活临时契约,苏晓确认契约没问题后支付给机械妹3万乐园币。
朱老太爷心里腾的冒出一股火,愤然站起身,又想起自己今日是来求人的,强压下了怒意,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帝上温柔的伸出了手,接过了那王玉的柔荑,将王玉的手牢牢的握在了手上。
第33章:拉拢
翌日,晨光熹微。
不知是不是沈佑歌的错觉,在为谢胤更衣时,这狗男人总有意无意地贴近她。
她抬手整理衣领的时候,谢胤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仰头配合,反而下颌几乎要抵上她的前额,呼吸可闻。
沈佑歌实在有些招架不住,指尖顿了顿,无奈的轻嗔:“陛下~您站稳些,离得这样近,妾身都没法替您整理妥帖
两个孩子的死身为父亲的镶金有着逃不开的责任,可他不仅没有半分悔意,反倒时常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来刺激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戴纯。
许凌霄在临窗圈椅上坐下,又示意宋如玉也坐。宋如玉只犹豫了一下,不客气地坐在了他对面。
但当冷凝知道同自己一同离开的人中没有秋儿时,却反应异常激烈的表示抗议,只说秋儿在哪,她便在哪,绝不肯先行离开。
他们拥有的金钱、人脉以及自身格局,都注定了……未来的成就。
“这样吧!我现在就出发,早一点找到迎春花,就可以多陪你一会儿。”说完这些,程免免便撑着油纸伞出门了。
梦境中自己变成了一只李老实刚刚烤熟的烧鸡,四面八方都是老饕,正流着口水打量着自己。
沈光景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定力、见识还是不够,需知对方放出这样的排场,明显是要吓吓你。
刚开始门沒有坏的时候,她在浴缸里只觉得是享受。但是现在门坏了,而且还多了一个男人。再呆在浴室里,泡着澡,她只觉得坑爹,简直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炸似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催残。
三清殿外,一个紫袍红面之人正慢慢向殿内走去。一个绿衣弟子刚好瞧见,行礼说了声“童长老”便走了开去。此人正是青玄门童长老,今天是特意来看看纵云峰主凌霄辰带来的少年,打算看看是不是有机缘收下一名弟子。
虽然一直在和巡逻队长说话,但龙刺始终在观察这条通道的建构,虽然通道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王翀自己虽然不懂这些,但他麾下懂的人多,马袁本领大,但他也没见过马袁做事时,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平白无故就能通神的。
车厢内好不容易捂了一点热乎气,因为主仆二人里外翻找东西,而散光了热气。
“我那么没品?”秦朗抬眸,瞪了八尺一眼,八尺乖乖地收起翅膀,龟缩在架子上。
他低头见被紧握的手腕,觉得整只胳膊都是酸酸的感觉,好像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之前是嫁过去的,没有人报她失踪,要不是秦黎再次犯事,大家都不知道她是第二个受害者,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警方如何帮她?
“你在逼我嘛?”白沫沫的声音颤了颤,像是已经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临界点。
古代的村落,给涂婳第一个直观的感受,就是太寂静了,尤其是在夜里。
“姐姐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于爱钱了?”谢沫沫有些不安的看着叶知音。
海鸥不一样,吃的都是鲜活海货,还挑好的吃,差的海鲜它们还不吃。
与暮沉见面时,她最后一次想要再试试和暮沉表白心意,暮沉依然拒绝了他。
深黄色的玄力从祁休体内激射而出,他手中的长剑猛然一阵,凌厉的剑气呼啸而,消失在手中,下一刻半空中浮现出一座深黄色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