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协律郎》 0001 开元十四年 大唐开元十四年春,海晏河清,盛世煌煌。 东都洛阳乃是海内名邑、国之都畿,风物繁华,美不胜收。尤其在去年圣驾东巡归来后便一直驻驾东都,文武百官与彍骑扈从亦皆随驾于此,也让洛阳城较之往日更加的繁荣热闹。 洛南康俗坊东曲临街有一座大宅,五架三间的门舍气派十足、向街而开,并有列戟、倍显威严。门前有沙堤直贯坊内横街,并沿坊外长街通于定鼎门天街。 这大宅不只门阁华丽,内中占地格局与屋宇堂厦更加的气派可观。宅邸占地近百亩,铺满了坊中足有三分之一的空间,以至于坊内一部分街道曲巷都成为了这座宅邸当中不同院舍之间的通廊折甬。宅中屋宇鳞次栉比,华堂高阁错落其中。 唐律三品之家门前列戟,宰相私邸载沙填路,洛阳居户千万家,能够享此殊荣者寥寥无几。 这座宅邸的主人正是当朝宰相、燕国公张说,张说在朝官居中书令且身兼数职,可谓位高权重,在野同样倍享盛誉,乃是士林推崇的文坛宗主,号为大手笔。故其所居宅邸亦如主人煊赫声势一般,堂厦华丽、门邸壮阔! 但骄阳之下难免阴影,煊赫之中也不乏冷清。在这座张家大宅华堂高阁的侧后方,厢舍建筑就变得低矮朴素起来,前后空间也都狭窄逼仄,这里便是宅中仆佣的居住区域。 在这宅邸的东北方已经靠近坊墙的位置,有一处用篱墙围起的院舍,院子里有三间横排的房屋,屋顶覆草、墙是泥涂,有的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充作墙壁的竹排。虽然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但却比仆佣们的住处还要简陋破败。 小院虽然破败,收拾的还算整洁,晨曦洒落下来,一名身穿素裙、头发梳作双丫髻的少女手提陶罐推门行出。少女腮粉眸黑、面容俏美,只是眉眼之间难掩倦色,眼中血丝暗结,眼眶则略显红肿。走出房间后,她又推开篱门,往院外行去。 “阿莹,你要去哪里!” 少女走出不远,一旁的亭子里便闪出一个穿着黄色襦裙的中年妇人,妇人面容不善,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少女喝问道。 少女阿莹听到妇人问话,眸中便闪过一丝厌色,举起手中空空的陶罐向其展示一下,继而冷声道:“我去井台取水给我家阿郎煎药,苏七娘你小心看清楚,莫看走了眼遭你主人打骂!” “哼,小心些好!你家阿郎在外浪游,不知何处染到恶疾一病不起,我需谨防你主仆将这疫气散播内宅,你这婢子最好安分一些!” 那妇人苏七娘闻言后便冷哼一声,又瞪了少女一眼后才退回亭子里仰躺在了绳床上。 少女闻听此言,眼眶又是一红、衔泪欲滴,也不再与那亭中监视的妇人吵闹,低头疾行到井台边取了一陶罐的井水便又匆匆返回小院房中。 房间里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窗下纺纱,见少女怀抱陶罐走进来,便皱眉轻声说道:“阿莹你莫再与那苏七娘吵闹,她是受主母所使……” “那又怎样?主母嫉恨阿郎非其所出,趁着阿郎昏病将咱们驱赶至此,还要派遣耳目爪牙在外盯守!阿母总是让我忍气吞声,就算我不与吵闹,那苏七娘就会和善相待?” 少女阿莹一脸忿忿的说道,其母闻听此言后便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纺纱。 阿莹也不再和母亲争吵,在房中找到一个泥炉搬到房外生起火来,然后将淘洗过的药材一一放进陶锅中倒水开始煎煮。 阿莹认真观察着泥炉中的火势变化,间或用竹筷夹起小块的木炭送入炉中,让火势保持稳定,同时还频频侧首望向房屋内室。 过了一会儿,陶锅里的汤药沸腾起来,少女便撤了炭火,用细纱筛箩将药渣打捞出来,汤药滤入陶碗之中放至温热,然后才端入内室之中。 内里卧室一张木榻横陈,帷幄下的衾被中平躺着一个少年。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看着倒是清秀俊美,只是脸色苍白、病容浓厚,且还一直紧闭着双眼,对少女的到来全无反应。 阿莹在榻旁站立片刻,见床上少年仍然全无苏醒的迹象,只能浅啜一口汤药在口中,又用贝齿轻衔住一根芦管,芦管另一端探入少年的唇齿间,然后她才将口中衔着的药液轻轻渡入少年的口中。 这过程需要缓慢小心,稍不留意汤药便会从少年嘴角溢出,又或呛到少年,所幸少女十分的用心,喂药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但这也让她累得不轻,半碗汤药喂入后,白皙小巧的鼻尖已经凝出了一层细汗,可当看见少年苍白的脸颊似乎增添了几丝红晕,少女顿时仿佛受到了鼓励,又连忙敛息凝神、用心渡药。 “阿郎、阿郎,快醒来吧!” 一碗汤药喂罢,少女又凑到少年耳边,小声呢喃呼唤着,秀美的眸子里满是期盼。 榻上的少年却仍是全无回应,只保持着微弱的呼吸,少女也不免眸光黯淡,拿起空碗方待退出,少年的身体却突然一颤,紧闭的双眼也缓缓睁开,只是视线涣散没有焦点。 “阿郎醒了、阿郎……” 阿莹看到这一幕,顿时一脸惊喜的俯身凑近到少年身边来。外间正在纺纱的妇人闻言后也是蓦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卧室中来。 “我、我醒了,你们、你们……” 张洛视线渐渐有了焦点,先是看了看眼前这俏美却陌生的少女,又看看随后走进房中的妇人,继而又环顾一周这陌生的房间,心中已是惊疑不定:“这是哪里?你们又是谁?”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论文通过、和师友聚餐庆祝的时候,因为太高兴而喝醉了,再醒来却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来,守在身边的也是从未见过的人,她们的装扮也都大异于今人。 “阿郎这是落水受惊、伤了神魄?我是英娘,这、这是阿莹啊!” 妇人见到这一幕后,脸上刚刚流露出的笑容顿时也是一僵,匆忙凑近过来,一脸关切的望着少年道:“阿郎当真忘了人事?” “英娘、阿莹……” 听到这个名字后,张洛脑海中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大量的讯息顷刻间涌现出来,尤其有关身边这两人的人事画面,几欲将他的脑子都给撑爆,剧烈的疼痛感让他抱头哀呼起来。 “阿郎不要惊,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英娘母女凑近到他的身边,连连温声的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脑海中资讯的冲击才逐渐变得平缓起来,张洛也将一些记忆梳理串联起来,旋即便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了,来到了千数年的大唐。 他在后世本是一个古代史专业的研究生,而此身这少年名字叫做张雒奴,几天前遇险落水,昏迷数日后最终失救,再醒来时身体里已经是张洛的灵魂,满脑翻腾的则是少年残留的记忆。 确定了这些基本的信息之后,张洛顿时露出满脸的苦笑。在后世他刚刚完成充实但却枯燥的学业,并且通过层层筛选获得了研究所的一个行政岗职位,正准备开始人生赢家的生活,却不想一觉醒来后这些全都离他而去! “阿郎哪里还觉得不妥?” 英娘见少年不再抱头喊痛,便又小声询问道。 “我没事了,阿姨,只是有点饿。” 在相关的记忆被整合起来之后,张洛也知道了眼前这对母女与少年张雒奴虽然名为主仆,实则与相依为命的亲人无疑。少年自幼丧母,眼前的英娘便算是他的养母,一直称其阿姨。 英娘听到这话后,顿时激动的抹了一把眼中泪水,旋即连连说道:“识得饥饿,看来是真的好了!阿郎且待片刻,阿莹你继续在这守着!” 说完这话后,英娘便又匆匆行出,少女阿莹则凑上来,两眼直直盯着张洛,仿佛只要一眨眼便会又有什么不妥发生。 “我、我真是没事了,阿莹你不用贴得太近。” 彼此脸庞相距不过数分,大大超过了所谓的社交距离,被这样一个娇俏明艳的少女紧紧盯着,张洛不免有些局促,向后缩了缩,继而轻声说道。 “哦。” 少女闻言后眸光略显黯淡,向后退了一退。彼此虽是主仆,但也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孩童时一起玩耍、耳鬓厮磨,逐渐长大后阿郎却嫌女子累事,出入玩耍不喜她再跟随,远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 张洛倒是察觉不到那女儿情怀,对于这新的身份和环境他还充满着生疏感,脑海中一些人事细节的记忆也有待整合,视野中凡所看到什么都要认真端详一番。 英娘走出房间生火做饭,而院外的亭子里那苏七娘也注意到她的神情较前有所不同,便快步走过来在篱墙外喝问道:“英娘,房里发生何事?” 英娘年龄虽长,但却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不敢与其女阿莹一般直接对对方争吵起来,听到问话后只是欠身道:“我家阿郎醒来了、病好了,不劳、不劳苏七娘你再留此看视了。” “好了?” 苏七娘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想要直入房中看上一看,但到门前又停止下来,横了英娘一眼后便匆匆走出院子,直往宅内行去。 这妇人快步穿过附近的仆佣生活区,来到内宅一座白墙红瓦的佛堂外,接过外间侍女递来的麈尾轻轻扫去身上的浮尘,才又缓步走入房间中,向内欠身说道:“启禀主母,六郎、六郎他醒了过来。” “知道了。” 内室佛龛前一名锦衣妇人正捧着佛经低诵着,闻言后先是微微颔首,但很快神情就变得恼怒起来,忽然将手中经卷摔在了地上,口中恨声道:“偏此孽种命格硬挺,今仍不死,又欲妨谁!盯住了他,有什么过错再来奏报!” 苏七娘闻言后连忙欠身应是,佛堂中其他侍立的婢女们见到主母动怒后也都紧张得噤若寒蝉。又过片刻,那主母才收敛了怒火,自觉失态,低头捡起佛经后让人奉上笔墨,跪在佛龛前抄经赎罪。 0002 宰相的庶孙 英娘端上满满一盆的汤饼,张洛大口吃完,又在房中沐浴更衣,精神好了许多。 在后世他也算是深得师长欣赏、双商在线的青年才俊,对于自身穿越到古代这件事虽然暂时还有些难以接受,但也并没有一味的自怜自伤,而是用更积极的心态去了解和面对。 他来到屋外在院子里闲走片刻,明媚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比较惬意,但是视野所见邸内高大华丽的房屋与身后破败的草房形成鲜明对比,让他有点不爽,便皱眉问道:“怎么住在这里?我在这家里地位很低贱吗?” “阿郎怎么会低贱!只是邸中有恶仆刁难,说什么恐怕阿郎身染疫疾,为免疫气滋染内宅,不许阿郎返回旧居,权且安置在此。” 亦步亦趋跟随在后的侍女姜莹听到阿郎发问,忙不迭轻声答道。 “谁干的?” 张洛闻言后眉梢又是一扬,沉声问道。他是落水受惊昏厥,又不是感染了什么疫病,用这样的借口自然是刁难了。 “阿郎平安就好,这里只是暂居,不必计较太多,待阿郎康健起来,便可搬回旧居了。” 英娘正收拾屋前纺车,听到这对话后连忙开口说道,顺便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阿莹。阿莹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乖乖低下了头不再乱说话。 听到英娘那一味忍让的话语,张洛心中暗暗一叹。醒来至今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他也算是基本上搞清了如今这个身份和处境。 如今他此身这少年张雒奴,乃是大唐宰相张说的长孙。这么说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他是庶出,他的生父先纳其母为妾,之后不久又娶正妻。 张雒奴出生后便被嫡母郑氏收养,但不久后他的生母便病故,郑氏厌他命格不祥,加上自己也有了身孕,于是便索性将张雒奴丢给了其生母的仆从抚养。 他的生母虽是一介妾室,但却也有自己的仆从,那是因为本身也并不寻常。其母乃是一代女皇武则天的同族,是武则天的侄子、曾在武周一朝被封建安王的武攸宜之女。 武家虽然在武则天的带契下于武周一朝显赫一时,但在神龙政变后政归李氏,便不复往年的风光。武攸宜在唐中宗年间病逝,因为担心出身李氏皇族的继室夫人不容儿女,也怕儿女们再遭到政治清算,于是便在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曾经担任过自己下属的张说。 武攸宜做出这样的安排,大概也在幻想着能够跟当时已经是政坛新星的张说联姻,但他显然高估了这一份交情,武氏来到张家后虽然也受到了一定的礼遇和庇护,但却只是被张说之子张均纳为妾室。在给儿子挑选婚配对象时,张说并不考虑失势的武氏,而是选择了传承悠久的山东名门荥阳郑氏。 抛开这些前人前事不说,张雒奴这少年就这么在张家大宅中逐渐长大。虽然不受嫡母所喜,但也有生母留下的仆人们对他悉心照料。而且他的生母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位于洛阳南郊的庄园作为遗产,就算不受张家待见,田庄所出也足以将他养大成人。 但是在日前三月三上巳日,少年张雒奴前往城外自家田庄游玩,却遇到了山洪爆发、遇险落水,好在当时被人打捞救起送回,但却受惊受寒而昏病不醒,再醒来时就变成了张洛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身世还真是曲折刁钻啊!” 张洛心中暗暗感叹着,虽然阿莹并不承认他的身份低贱,但只看这待遇怕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大家族的小庶子本来就不算是什么正经的族人,越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越不受重视,如果遇到刻薄的父母可能处境还不如奴仆,有的家族如果没有嫡子,甚至宁可将官爵财产传给侄子都不会传给庶子。 说到底,庶出的子女只是主人行乐发泄之后的副产物,并没有承担传宗接代、振兴家族的资格。 少年张雒奴母族比较特殊,还有母亲留下的遗产,处境可能好一些,但也好的有限。只看生病之后被安排在这破败角落,甚至都不许其返回内宅居住,便可见境遇之悲催。 英娘等人本就是奴仆,一心只盼望着郎君能够平安长大,哪怕遭到了不公的对待也不敢抗争,只是一味忍让、息事宁人。 “病卧几日闷得很,我先出去逛一逛,阿莹陪我就好,阿姨放心!” 张洛也不在英娘面前流露太多情绪,伸一个懒腰便往院门外走去。 英娘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却见阿郎已经出了门,连忙给女儿一个眼色示意跟上去,并小声吩咐道:“快去快回,不要走远,也不要同人起衅争执!” 姜莹点了点头,旋即便步履轻盈的追上了自家阿郎,探着头小声问道:“阿郎要去哪里?” 张洛对这张家大宅还比较陌生,自然也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信步闲游,从奴仆活动区渐渐往宅邸主建筑靠近。 这座张家大宅建造的的虽然很宏大气派,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识,在他所生活的时代固然是没有了这种完整的唐式庭院建筑存在,但各种仿古建筑也是为数不少,能够让人一瞻风采,甚至就连皇陵地宫,张洛都钻过几座,不至于大惊小怪。 张家大宅的庭宅结构倒是并不让他惊奇,只是宅邸中那些巧妙具体的细节比较吸引他,过往所学习的古代知识也随着对这宅院的浏览而又在脑海中变得鲜活起来,原本平平无奇的文字和图片化作立体的事物真正存在于自己面前,变得可睹可触,实在是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唐式建筑并不像宋式那么繁复多变、元素丰富,而且这座张家大宅主要还是居住职能,因此也不像一些山池院有着大片的人工造景,建筑的精华主要还是体现在宅中几座主体的厅堂建筑中,别处则就比较乏味。 张洛在穿过了一条曲折的夹巷之后跨过拱门,便可直接看到宅内中堂的建筑侧面,且中堂那里还有丝竹歌乐声传来,想是主人正在中堂宴客。 这更勾起了他心中的好奇,想要一睹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权贵宴客场景是怎么样的情景,与后世所传五代时期的《韩熙载夜宴图》有何不同。而且他也知道张说作为开元名相、文坛宗主,可是有不少后世耳熟能详的人物都周游其门,诸如张九龄、贺知章之类,如果有幸见到一个,那都是非常快意的事情。 可是当他正要迈步走向中堂的时候,一名年轻人带着两个仆从在一侧走来,年轻人对他摆手道:“雒奴你来此作甚?令公正在中堂宴客,你去别处戏耍吧,不要入前滋扰!” 张洛定睛望去,同时将这年轻人的形象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旋即记起这应该是自己的一个堂兄,于是便说道:“我不是在玩耍,听说邸中宴客,来此听使,也想近前瞻仰一下时贤风采。” “此间人员足使,你不要来添乱,速去速去!” 年轻人却有些不耐烦的继续摆手,不让张洛过去。 张洛见状后心里已经有些恼火,倒也不是出于什么尊严之类,只是单纯的因这年轻人阻止自己见世面。他对自己这身份还没建立起太大的认同感,但是对这个时代风物人情的好奇心却是很炽热。 他瞧瞧身后握着粉拳、略显紧张的侍女阿莹,再看看这堂兄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不免觉得用强突破是下计,正想用别的法子通过,中堂那里呼啦啦一群人走出来,似乎是要出迎什么贵客。 为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一袭缺胯锦袍,金丝勾连的玉带盘在腰间很是显眼,颌下蓄着短须,看着比较雍容严肃。 张洛看到这人就觉得比较眼熟,想了一会儿之后才猛地记起这不正是张说的长子、自己此身的生父张均。至于跟在张均身后的几个人,则就乏甚印象了。 脑海中的生疏感让张洛意识到父子间的感情应该一般,但看到张均居然亲自出迎,来客必然身份不俗,张洛也实在想见识一下,于是便凑上去站在道旁,向着张均喊一声“阿耶”。 张均闻言后停下来打量一眼这庶子,略作颔首而后便又继续迈步往前行去。张洛则跟在后方,脑海中还在思忖宾客应该是怎样的身份与地位,新旧唐书的人物传记都在脑海中打转。 张均走出几步后才发现张洛仍然跟随在后,若是平时倒也罢了,但今天贵客登门,这小子衣装朴素且不谙礼节,居然还这么没眼色不识趣,这就让张均有些不满,于是他便又顿步下来,回首皱眉沉声道:“听夫人说你近日缺于晨昏,何事失礼滞行?” 张洛闻言后先是一愣,抬头看到那不失威严的目光才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将这话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才听明白这是在责问自己近来为何不去晨昏定省。 饶是对当下这身份还乏甚代入感,张洛在听完这问题后也不由得怒火直涌,深为前身的少年张雒奴感到愤慨:你儿子都生病死了不见你过问,几天没有去问安你倒记得很清楚! “日前在城外涉水遇险,归后悸病难起、几度垂危,恐扰恩亲,未敢进告。今日浅有起色,急来侍耶,还未暇入拜夫人省视问安。” 张洛对这生父印象差到了极点,虽不至于撕破脸了吵闹,但也不怎么顾及对方的体面,躬身大声回答说道。老子没去给你老不死的问安,是因为老子快要病死了,你老不死的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一般来说,哪怕是家中庶子,也要称主母为嫡母。只不过主母郑氏有鉴于张雒奴克死生母的事迹,特意命令不许称其为母,所以便只称夫人。 张均听到这回答也是一愣,同时也察觉到身边几人眼神有异,不免便有些恼羞成怒,便又冷哼道:“既然病气浸染,还不快归舍休养!勿入人前冒犯宾客。” 你个田文镜! 张洛闻言后,想要长见识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也不再作告退,转身便拂袖而去。 0003 大树底下难乘凉 在返回住处的途中,尽管景物未变,但张洛的心情却已经是截然不同。 之前的他对于自己这个新身份还有些代入不了,更多的是抱着一种局外人的心态,可是在亲自感受到生父张均那冷漠的态度之后,他的心情顿时愤慨不已,甚至于都滋生出些许的恨意。 仇恨和愤怒最能让人有所共情,如今的他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原本的少年张雒奴,只觉得这整座张家大宅都充满了冷漠,对于他的生死安危全不关心,甚至还包藏着一股深深的恶意。 在此之前,无论是所居住的破败房屋,还是少年记忆中乏甚与亲长之间的亲密互动,都是一种比较间接的处境体现,让初来此地的张洛没有什么强烈的感受。 可是刚才与张均的交流却让他意识到,如果他要以少年张雒奴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长久生活下去,那么这种恶劣的伦理关系,恐怕将是他无从摆脱的枷锁和负累。 除了与张均之间的关系之外,张洛脑海中还联想到更多的事情。作为古代史的研究生,哪怕没有少年张雒奴的记忆,他对张说一家的事迹也有所耳闻。 因为张说本身的权势功绩,使得其家族成为盛唐时期一个颇为重要的政治家族,显赫到安史之乱发生后、安禄山打到长安时都要任命其子担任宰相! 是的,张说虽然是佐成开元文治的一代名相,但是他的儿子张均和张垍却在安史之乱中投奔安禄山,成为了可耻的叛臣,甚至在安禄山建立的伪燕政权中担任宰相高官,可谓是背弃君父、无耻至极! 侍女姜莹也察觉到阿郎情绪有些不对,归来一路都是神情阴郁、一言不发,她也不敢打扰,只能疾行跟随于侧,当见到阿郎要走入错误的巷路时,才入前牵着阿郎衣袖引入正确的道路上来。沿途遇到邸中其他的奴仆,她也都拦在阿郎面前,不让这些人打扰到阿郎。 主仆二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到住处,张洛看到屋前摆放着两个装满了衣物器皿的筐笼,便有些奇怪的望着迎上前来的英娘问道:“阿姨摆弄这些做什么?” “阿郎已经病愈转好,咱们自然不需要再留于此,可以转回旧居了!” 英娘闻言后便笑语道,回首看看那破落的房屋,又神情复杂的叹息道:“连日居此陋舍,委屈阿郎了。但幸在神明庇佑,阿郎转好,万事都好!” “不用再麻烦了,那旧居与此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张洛闻言后便摆摆手,回来这一路上他已经在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张园虽阔,难容一人。寄人篱下,免不了要久屈难伸。之前我懵懂无知、昏昏度日,连累阿姨和阿莹你们都要在这里忍气吞声、小心做人,如今病后醒悟,何必如此?圣人东封告成,天下太平,万物竞发,何必要困此方圆之内受人冷眼?” “阿郎真是豪迈!我早觉得这一家人并不良善,尤其那郑氏主母,平日装作大度,得了机会便要逼害阿郎,她身边奴婢还曾悄悄告我……” 姜莹听到阿郎这么说,顿时两眼异彩流转,挥着拳头为阿郎打气,但却不出意外的被母亲举手打了一巴掌。 “休得胡说激恼阿郎!宅中生活确是有欠舒心,但离了这大户,你们以为外间谋生当真简单?到时遇到的危难可不只是几个冷眼、几番刁难,外间若是安全,先主公何苦将娘子托此门户?” 英娘久为奴身,少时侍奉娘子武氏,又在张家养育阿郎多年,对于高墙大宅外的世界有种本能的畏惧,听到这少男少女的吵闹,当即便摆手给予否定。 阿莹却似乎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并没有被母亲镇压下来,反而继续振振有词的说道:“先主公托付娘子,但今娘子何在?这宅门中的凶险,可比阿母所见更多。前我不敢声张,但今阿郎自己都有所觉,那便也不必瞒了。 我暗里结好郑氏主母身边奴婢,她们告我主母厌恶阿郎,可不只是因为阿郎失恃,更因为年前有法师占卜阿郎命格与其所出儿郎相冲,一荣必有一枯,一盛必有一衰,所以转过年来才越发的严峻。 阿母你不知,我也不敢告别人,阿郎此番用药都要买来生药、自学炮制,不用邸中配给的成药,就是害怕有人暗弄手脚……” “竟有此事?” 听到少女这么说,张洛和英娘都是瞪大双眼、惊声疾呼。 英娘平日里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对宅中任何人都不敢争执吵闹,只盼望阿郎能够平安长大,没想到内宅中人还包藏着这样的祸心。此时听到女儿的话,她顿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至于张洛的震惊则就是多段的,首先自然是惊诧于他的处境原来比之前感受的还要危险,命理术数这些如果遇到了笃信不疑的人,那就真有可能会成为谋杀害命的理由。 其次则就是诧异于阿莹这个看起来温顺柔弱的小娘子搞情报的能力居然这么强,能把敌人内部的小九九都给探听出来。 至于第三点,那就是惊诧于自己喝的那些药竟然是这小娘子现学现炮制出来的,那前身少年张雒奴的真实死因,怕是还不好说。难不成往后除了提防敌人,还得防着你们? 这最后一点狐疑说出来就有点伤人,张洛只在心里暗自决定,在搞清楚阿莹制药的水平是什么段位之前,绝不再喝这小娘子炮制出来的汤药! 三段震惊结束之后,张洛便示意阿莹跟他一起将那两个筐笼再搬回房间中去,而英娘对此也没有再作反对,脸色仍是青白不定,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只看这母女两人的表现,年纪小的阿莹反倒比她母亲更有主见和城府。 “阿姨也不用太过担心,即便那郑氏因此厌我,想也不会直接出手加害。她是衣冠楚楚的高贵之人,我不过只是床头褥底的跳虱而已,顺手掐灭无伤大雅,却不会拆床倒榻的追杀不舍,闹到人尽皆知。” 回到房间后,张洛见英娘还是满脸的不安,便又微笑说道。 他虽然对那郑氏主母并不熟悉,但料想对方毕竟是世家大妇,又不是什么天生的杀人狂,这样的人就算没有什么道德操守,但也不会轻易让自己沾染污秽事情而败坏名声。 就像他前身的少年张雒奴本身昏病不醒,略加刁难、顺水推舟的任其一命呜呼,那是对方乐见的。不巧自己占据了少年的身躯而苏醒过来,除非自己已经有什么明显的、能够威胁到其子安危和前程的迹象,否则对方应该也不会立即便有实质性的谋害举动。 “阿郎才不是褥底跳虱,那些持心不正、内外不一的人才真是遭天厌的贱物!” 阿莹一心维护阿郎,哪怕是张洛的自嘲都忍不住要出声反驳一句,那瞪大美眸、一脸严肃的模样,颇有几分霸道可爱。 “但有此心,已经让人不能安睡了!真要等到人出手谋害,更有何计?此间凶险,应早离去!” 英娘这会儿满心都被浓厚的危机意识所占据,只觉得于此再多呆一刻恐怕便要遭受灭顶之灾,但又充满了对前路的迷茫:“只是离了这里,又能去哪?城南庄上,仍难逃脱歹人的谋害……” 张洛想要脱离张家,主要还不是为的逃避这内宅中的恶意,他所考量的要更多。长远来看,张均兄弟既没有政治智慧、也没有道德操守,在安史之乱中的选择与表现可谓是丑劣到了极点。 就算如今的开元十四年距离安史之乱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是他们兄弟底色如此,不过是仗着父荫混日子的废物罢了,也绝不是什么振兴家族的精干之人。 从近期而言,眼下的张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实际上已经蕴藏着很大的危机。 张说固然是位高权重,但他性格傲慢暴躁、树敌颇多,尤其是在刚刚过去的封禅当中处事不公,公然的结党营私,已经引起了众怨,甚至是皇帝的厌恶。 事实上,就在如今的开元十四年,不久之后张说便会遭受政敌的围攻打击,虽然侥幸不死,但却被一举罢相,失去了秉政中枢的资格。 远忧近虑都表现出张家这棵大树实在是不好靠,而且张均对自己这个庶子摆明了是漠不关心,张洛也实在找不到跟这家人继续搅合在一起的必要。 “是非之地,的确不宜久留,但也不必太过惊慌。先细细筹划一番,准备充足之后再走不迟。” 张洛心里的打算是趁着不久后张家遭遇政治危机、自顾不暇之时抽身离开,能够最大程度的避免张家的阻挠与限制,至于离开张家后要去哪里,他暂时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想法。 但无论去哪里,有足够的钱财傍身都是很有必要的,诸如诗人顾况所言长安物贵、居大不易,就算他不去长安,也必须要保证衣食住行的消费。 因此在稍作沉吟后,他便又发问道:“阿姨,现今咱们还有多少积蓄?” 听到这问题后,英娘母女脸上顿时都露出了一副尴尬的表情。 0004 人间最好的阿郎 不同于一般的大族庶子,少年张雒奴因为有母亲留下的遗产,一座洛阳南郊的农庄每年可以提供相对稳定的收入,在张家的生活倒也不需要完全的仰人鼻息。 英娘母女之所以尴尬,则是因为尽管有着田庄的收入,但眼下却几乎没有什么储蓄存留。 首先就是田庄的经营近年来颇有困蹇,扣除庄人们本身的消耗、收得盈余逐年递减,其次就是随着少年张雒奴逐渐长大,消费也是连年大增。 原本他只需要四时的衣食消耗而已,田庄所产绰绰有余,而且每年还得有一笔还算可观的积蓄存留下来。 但是近年来他却渐染斗鸡走犬与逐猎之戏,这些喜好花销巨大,一只斗鸡便价值几百钱,更好一些的要价值数贯乃至几十、上百贯之多,买马、养马消耗则就更大。 凭张雒奴在家中的处境地位,张家自然不可能满足他这些花销,于是只能动用田庄的储蓄。之前他在洛南落水,便是纵马嬉戏遇到了河渠决堤,人虽然救了上来,但连买带养花了几十贯钱的坐骑却淹死在了河水中。病卧榻中的这几日,因为不敢使用邸中配给的成药,延医问诊又花了十几贯钱。所以如今算来,积蓄几乎已经花销一空了。 “这小败家子儿……” 听完英娘母女的讲述后,张洛心内忍不住暗自吐槽一声,真是没有贵公子的命,却得了贵公子的病,什么烧钱玩什么。 须知盛唐低级官员的月俸不过数贯而已,这小子近年染习游戏的花费便有百数贯之多,直将田庄多年的积累都给消耗一空。 英娘等人毕竟只是仆人,做不到像真正的亲长那般对其规劝管束,只能任由挥霍。在她们看来,只要田庄还能经营下去,起码基本的衣食需求是能有保障的,等到阿郎再大一些,应该就能明白积谷备荒、储钱应变的道理。 “庄上还有一些什物积留,可以变卖成钱帛应急。只是究竟直价多少,还待盘点,想来应该不会太多。但只要能维持阿郎一时的用度、且避他处,秋后收来租物,可堪生计。只是阿郎过往那些喜好,恐怕难堪做弄了……” 英娘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说道。 张洛闻言后只是微微点头,他脑海中生出不少穿越前辈们在古代牟利的手段,但究竟能不能收效还待检验,而且总需要时间和人手运作尝试,难以寄望太多,眼下比较靠谱的还是先收拾一下家底看能搞出多少钱出来。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是不敢想了,但起码也不能离家之后便入丐帮,真要那样还不如继续赖在张家呢。至于说离开张家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这也要看一看他手里能掌握多少资本再作计议。 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对英娘母女来说还是太过震撼,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消化来平复心情。也正是因为情绪起伏太过激烈,她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阿郎醒来后无论谈吐还是行为习惯都大异往常,当然应该也是没有意识到真有借尸还魂这样玄奇的事情发生。 晚饭仍是英娘入厨做的一盆汤饼,毕竟在这陋院里厨具简陋,食材也谈不上丰富,而且眼下几人也没有心情去追求什么口腹之欲。 对于张洛来说,这种虽然不甚美味但却足以果腹的食物能够让他更加认清现实,若真是什么酒池肉林、纸醉金迷的奢侈享受,反倒让他感觉不真实,难以融入这个世界中来。 古代社会娱乐匮乏,普通人吃过晚饭基本上也就该停止活动、准备睡觉了。 大宅中间的厅堂里倒是仍然灯火通明,且隐隐有丝竹声传来,如果还是早间那种心情,张洛总要想办法凑上去见识感受一下古人的宴乐场景,可是现在他却要为了生存问题而忧心,自是没有了这样的心情。 吃过晚饭,脱衣登榻后,他仍然全无睡意,就这么躺在床上转动思绪、思考问题。 尽管只是初来乍到,但他心中倒没有太多的惶恐。作为古代史的研究生,张洛对于古代社会、包括如今的大唐时代都有一定的了解。 眼下乃是大唐开元十四年,刚刚完成封禅大典的大唐帝国国势蒸蒸日上、如日中天,社会整体都比较安乐祥和,所谓“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虽然史书记载不乏溢美,但这一时代乃是古代封建社会屈指可数的高光时刻应是确凿无疑。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没有穿越到人命贱如草芥的战乱年代,已经让张洛颇感庆幸。而相对于古人更加丰富的知识储备,就算不能直接变现成为生存资源,也能让他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有更加开阔的思路。 此时他的脑海中思绪翻腾,从利用科技知识推动手工业的发展、到搞诗歌文抄的文化思想建设,甚至包括政治、军事制度上的改革都有设想,直接囊括了古代政治、经济、文化的方方面面,想要在这个时代中挖掘出属于自己的机会,像极了一个充满雄心壮志的赵括。 只是这一切想法实施的前提,又都困扰在田庄中还能搜罗出多少钱财出来。钱固然不是万能的,但有钱和没钱的人生,难度则是截然不同的。 辗转反侧直到半夜,张洛都没有什么睡意,反倒是起了尿意,他起身披衣而出,突然听到外间里传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心内陡地一惊,抽身向后退去,同时口中疾呼道:“什么人?” “阿郎、阿郎还没睡吗?” 漆黑夜幕中传来阿莹有些迷糊娇憨的声音,旋即英娘的声音也响起来:“阿郎有事?可是体中又觉不妥?” “没、没有,你们还没睡?” 听到母女问话,张洛紧张的心情才略微放松,床头摸到烛火点燃,举烛行出,看到母女俩都睁着眼、面有倦色的迎上来,再看外堂墙角茵褥上盖着一张毡毯,心内便略有了然:“阿姨你们就睡在这里?” “阿母担心夜里邸中或将有人使坏,便要在这守夜,却比我睡得还要熟!” 阿莹小声吐槽了一下母亲,旋即入前接过张洛手中烛台,转又问道:“阿郎要做什么?” 张洛看到这母女都面有倦色,心内自是深有感动,刚才他大多还是基于自身的利害和感受来考虑问题,现在则就有了一些具体的责任感,那就是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起码得让身边对自己好的人过得越来越好。 “我正要如厕,你们先去内室暖和一下。” 春夜仍寒,这几间陋舍还是泥巴涂筑的竹墙,隔风保暖效果不佳,只有一个炭盆摆在内室中取暖,张洛感觉到阿莹指节寒凉,于是便低声说道。 “阿郎稍等!” 英娘从墙边抓起一根木杖塞进阿莹手里,自己手里也抓了一根,然后才举手示意同去。这妇人胆量不大,遇到一点凶险隐患就惴惴不安,但是为了保护自家阿郎却又完全无惧迎难而上。 张洛自知劝也无用,索性不再多费唇舌,便在这母女护法之下快步出门去了厕所解决问题,然后便赶紧返回房中。 回到房间后他将炭盆搬到了床边,又将英娘扶上了床,自己拉着阿莹围坐在炭盆旁,向着不肯躺下的英娘笑道:“我是亲缘淡薄,没有了奉养恩亲的福分,幸有阿姨不辞辛苦的把我抚育长大。之前的顽皮任性不再多说,从今往后,阿姨还有悠长的福气待享。” 英娘听到这话后,双肩陡地一颤,片刻后已是泪如雨下,两手捂脸悲泣道:“奴婢罪过深重,怎敢偷窃我家娘子的福气自享!可恨娘子弃世太早,若仍在生,见到阿郎长大懂事,不知会有多么欢乐。我、我真想此际便往告娘子,没有辜负……” 张洛倒没想到他一时感性的几句话竟让英娘萌生死志,便又连忙说道:“阿母她在天有灵,应该能够看到人间事情,倒是不劳阿姨你亲去一趟。” 一旁的阿莹见她母亲捂脸悲泣,本也眼眶红红,待听到阿郎后边的话,便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过后却又睁着乌漆漆的眸子定定望着张洛,口中轻声道:“阿郎醒来后,较之前大不相同!” 张洛被她瞧得心里有点发虚,干笑一声后便握住她仍觉冰凉的小手在自己手心轻搓着,口中则说道:“人哪有一成不变?阿莹你都长大多时,我也应当生性知事。一家人正应该一同努力才能越过越好,若仍要你们一味对我迁就纵容,我不就成了这家里最无用、最惹厌的废物?” 突然被阿郎捏住了自己的小手,这前所未有的亲昵动作让阿莹心弦一颤、羞怯暗生,听到这话后却又连忙摇头道:“阿郎不是废物,阿郎是人间最好的郎君!哪怕阿郎不变,阿莹也永不厌弃阿郎……但今变了,变得更是极好,比之前更好!” 0005 遇事难用,打杀食肉 天还未亮,张家大宅里便又忙碌起来。张说父子都是需要上朝的朝士,因此家奴们早早便要起床饲马、准备出行的仪仗。 陋舍几无隔音的效果,沉沉睡去未久,张洛便被外间嘈杂声吵醒,醒来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床上,阿莹则蜷缩在床尾处仍自酣睡。这少女不知梦到了何样好事,嘴角还微微扬起,两侧各露出一个甜甜浅浅的梨涡。 至于原本睡在了床上的英娘,此时则不在房间中,看来是在自己入睡后又将他挪回了床上,此时则不知去了哪里。 张洛也小心翼翼下了床,一边穿衣一边活动着四肢。后世的他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也已经维持了数年的伏案劳作、熬夜游戏、欠缺运动等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腰颈筋骨都出现了一些毛病,精力也逐年有减。 但如今这少年人的身体虽然大病初愈,又没有充足的睡眠,但却仍然没有什么不适感,仍是精力十足。 “阿郎醒了……啊!” 他这里正低头摆弄着怎样才能不那么有碍观瞻,床上却响起阿莹的轻呼声,回头望去,春睡未足的少女姿态慵懒的半仰半卧,几缕青丝散落眼前,发丝间的眼神有些闪烁游移,俏脸则羞红娇艳。 “阿、阿郎不要挑弄他……” “呃、知道了。” 张洛有心要解释一声,但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只能微微颔首,故作镇定的转过身去,在房间中深做几次呼吸,这才渐渐的疏散掉体内过于凝聚的气血。 走出外堂后,仍然不见英娘,阿莹则随后起床,往侧间充当厨房的房间去生火温水,准备让阿郎洗漱一番。 这时候,府邸前方又传来了清晰的鼓角声,这可不是什么锣鼓班子要唱戏,而是宰相出行的仪仗礼仪。张洛倒是挺想见识一下真实的古代仪仗出行场景,毕竟在后世能够看到的只有画面,可是一想到他父亲张均昨天那恶劣态度,便也懒得再凑过去遭人冷眼训斥。 不多久,阿莹便盛出了温汤,并将澡豆、面脂和揩齿的牙粉一并奉上。 这些个人护理的用品,昨天张洛都已经用过一次,就算没用过倒也不会大惊小怪,毕竟古书中都有记载,不会像营销号一样动辄高呼这是什么穿越物! 古代科技与生产力发展的确不如后世,但人在衣食生存和在此之上的欲望需求也都大同小异,由此衍生出来一些器物用品理所当然,要是没有反而让人奇怪。 当然有并不意味着普及,而且也并非没有改进的余地。张洛一边捏碎澡豆、用水晕开涂在脸上,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抽空要把香皂搞出来赚点小钱,赚不了那就放家里自用,反正也不需要多大的成本和工艺。 主仆两人都洗漱完毕,英娘也从外间返回,手里提着一个食匣,身后还跟着一名身形矮壮、身穿短褐的中年人。 中年人走进院子里,打量了几眼简陋的茅舍,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后才将视线落在张洛身上,举臂叉手说道:“英娘来告六郎要用马出游,我来问一问是否有此事?” “这是邸中管厩的吴掌事。” 阿莹入前小声说道,她留意到阿郎醒来虽然生性不少,但对人对事似乎都有些生疏。稍作介绍后,她便转身走回了房间中。 张洛在族中同辈排行第六,听到这吴掌事问话便点头道:“不错,是有此事,给吴掌事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这本就是仆下份内的事务。只不过,六郎用马何不早告?今早令公并诸郎主皆策驭出行,厩中闲骥不多,还需留备别事使用,六郎如果需求急迫,可否用驴?” 张洛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沉,用马还是用驴他倒是不讲究,无非只是代步,但这家伙专程来此咧咧这一番,分明是来找事的。 他眸光一凝,旋即便望着对方说道:“闲骥要留你用?谁要使用?我与你去问遍全家,若真不足用,驴也不用,徒步则可!驴马养来就是为的驮策使用,若不堪用,打杀食肉!家中以你管厩,遇事难用,要你何用?” 那吴掌事没有想到张洛这么暴躁,脸上的假笑都变得有些僵硬,他眉毛颤了几颤,嘴巴张了又张,过了好一会儿才俯身说道:“六郎误会了,仆怎敢刁难,只是想问六郎要去哪里?如果途行遥远,厩里备料相随,不必途中寻料饲马。” “我只去洛南庄上,午后即回,不必备料。你既来问,劳你遣人将马送来,待向夫人问安之后我便要用。” 张洛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又对这人说道。 那吴掌事见状也不再逗留,口中连连应是,又向着张洛拱手作揖,然后才转身离开。 这时候,阿莹提着麻绳穿起的几十枚开元通宝从房中走出,看到这一幕后眸中顿时异彩闪烁,来到张洛身边举着手里的钱串笑语道:“这吴川他耶是令公门下牵引苍头,因这一层渊源得了这差使。阿郎之前寄马厩中,常常需要委托他来精饲照料,都要拿钱贿使。此番过来刁难,一定又是讨钱,却被阿郎吓退!” 张洛闻言又是一阵无语,只觉得前身少年张雒奴不只是个小败家子,而且还根本不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他这庶子就算再怎么不受待见,那也是主人张均裤裆里漏出来的,居然被家中一个马夫给拿捏住,也不想想这马夫拿捏的是自己吗?分明是主人的**! 英娘昨晚已经因为阿郎突然的成长而感动的热泪盈眶,此时见到这一幕自然也不免更加的激动欣慰,连连叹声道:“阿郎成人了,再也不用忍气受辱了!” 三人返回房中,英娘从食匣里拿出去邸内公厨取来的食物,这一次倒不再是寡淡乏味的汤饼,而是两张羊肝剁碎做馅的毕罗,还搭配着蒸熟的枣糕、油炸的寒具等糕点,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涨。 张洛来到这个世界后总算吃到了一顿可口的饭食,光他自己就吃了将近一半的食物。英娘母女则进食不多,待到张洛吃完才上前来吃了一点,然后才又打包收起来:“今日出城往返路远,留待路上阿郎果腹。” 三人用餐完毕后,外间又有两名身穿短褐的奴仆牵来一匹棕色皮毛的马并一头驴,那管厩的吴川并没有再过来。马背上鞍辔用具都已经绑好,鞍旁还挂了一个满满的口袋,口袋里则装着豆粕草料。 马既然已经送来,张洛便准备出门,至于说去给那郑氏主母请安告辞,他才不去呢!既然都已经打算离开张家了,自然也就不用太给这些人脸。 古代的宗法伦理给人的约束与压迫还是很大的,这也是张洛想要脱离张家的原因之一。 像后世比较知名的唐代诗人李贺的故事,李贺之父名为李晋肃,为避父讳而终身没有参加科举。这样的事情在唐代并非孤例,还有唐人贾曾父亲名为贾言忠,为避父讳而拒绝出任中书舍人。 张洛只要还留在张家,就会一直笼罩在其父张均的阴影之下。他固然还可以寄望于凭着自身的才学能力逐渐扭转张均对自己的看法,可问题是张均本身就是个糊涂蛋,同这样的虫豸搅合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 城外的田庄位于洛阳南郊的三川乡,往返有几十里,如果没有驴马代步、单凭步行的话既累且慢,所以英娘才一大早便去邸内厩中求马。 张洛脑海中继承了少年张雒奴对马匹的认识,身体也还留有骑术相关的肌肉记忆,一眼便瞧出这是一匹马齿过长的老马,而且鬃长毛厚、有欠打理,并不算是良驹,仅仅只是堪堪代步的水平。 不过他也明白就算是闹到他祖父张说面前去,厩中饲养的良马名驹怕也轮不到他来用。那管厩的吴川随马还送上一袋子饲料,姿态已经算比较端正了。 原本说好是三人一起往城外庄上去,原本英娘是打算厩中使一匹马给阿郎代步,自己母女徒步跟随。如今那吴川受张洛所慑送来一马一驴,三人两乘却又不好分配。 “不如去坊里赁驴铺子赁租一驴?” 阿莹想了想之后,便开口提议道,张洛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议,但一边的英娘却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赁一头驴一日便要五十钱。就算是徒步往来,脚力又值多少!阿郎既有离家之计,每一分的钱帛都要小心算计,哪能再像之前那样浪使!” 说话间她瞪了阿莹一眼,继而又对张洛说道:“便让阿莹陪阿郎同往,我在家等着,还能闲来纺纱补贴一下用度。” “阿姨也不用纺纱,在家休息一下吧。我这些天卧病不起,阿姨忧心照料,也是很累。” 张洛闻言后便点了点头,用过早餐后便与阿莹一起牵着驴马出门去了。 0006 昆仑奴 洛阳城外的大道上,车马往来川流不息,驴马嘶鸣不绝于耳,各种新奇的事物看得张洛目不暇接,甚至几次因为看得太过入迷而险些从马背上坠落,于是便不敢再作分神,只能专心驾驭着胯下的坐骑。 虽然之前他心里吐槽前身的少年张雒奴爱好烧钱,但也多得这小子积累下的经验技术,才让张洛能够驾驭胯下坐骑。否则单凭他自身四体不勤、乏于运动,顶多在后世某些景区骑骑马的经验,早不知掉下马背多少次了。 总得来说,大道上骑驴的多、乘马的少,张洛胯下这老马虽然不甚神骏,但他本人却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俊彦,因此在大路上也是引起了不少的关注,甚至于路过的车上还偶有成束的野花向他掷来,车帘中则响起女子娇嗔嬉笑声,撩拨的人心弦荡漾,想要凑近去一睹芳容。 不过张洛倒是顾不上在路上沾花惹草,须知他也是有女眷同行的。 阿莹虽然衣装并不华丽,且还带着防尘遮面的帷帽,但青春曼妙的身姿也还是免不了受人打量,偶尔还会有自命风骚的浪荡子凑近来立马卖弄,张洛则就要挥着手里的木杖驱赶这些过路的苍蝇。 好在大道上众目睽睽,也没有什么歹人敢当道行凶,偶有一些骚扰大概类似于后世富二代们驾车在闹市鸣笛的行为,虽然挺招人烦,但也谈不上有多大恶意。 一路走下来,张洛的感受是女眷出门最好还是乘车,可以极大避免过路的骚扰、也更舒适一些。还有那就是如果有钱的话,还是要买一匹名马,让那些路过的浪荡子们看到他的坐骑就知道他牌面如何,自惭形秽到不敢靠近! 眼下他一匹老马代步,都已经有人投花来撩,真要鲜衣怒马一副崭新行头,那不妥妥的掷果盈车的大唐潘安? 两人沿大道南行十多里便转入往东南方向的乡里小道,道路上人烟就稀少起来,行道中或是车载农产品准备售卖的乡人、或是肩抗农具下地劳作的农夫,见到他们一马一驴行来,便都远远避开。 “绕过前方那林岗,便到了川东庄上了!” 阿莹一边指着前方的树林说道,一边引着胯下的毛驴有意无意挡在阿郎的右侧,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反倒引起了张洛的留心。 他往阿莹遮挡的方向望去,看到一片渠塘滩涂,脑海中略作思忖才想起来那正是他前身张雒奴落水险溺的地方,阿莹有心要挡起来,还是在担心他可能会触景生悸。 这小娘子年纪并不大,在后世应当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中学生,但是在这古代社会中,所有的聪慧伶俐都用在了对自家郎君的关心与照顾上来,细心的让人感动。 坡上有身穿短褐的农人走下来,远远见到他们一行后便连忙加快脚步,一边跑来还一边喊话道:“小郎主来了,小郎主!” 这几人都是田庄的壮丁,上前热情的为张洛牵着马,将他们一行三人迎入到坡后的田庄中,庄人们闻声也都匆匆赶来,男女老少将近二十人。 这些人倒也并非都是张洛的家奴,其中大部分都是租种庄田的佃户,属于他仆从的只有一个五十多岁、面黑无须的男人,还有一个十几岁的跛足少年。 “天幸阿郎无碍,否则阿耶便要打死我了!” 跛足少年见到张洛后便咧嘴哭起来,撩起衣衫向张洛展示身上的淤青伤痕,少年叫丁青,是前身张雒奴的随身小厮,之前张雒奴落水出事便是他同行跟随。这跛足也并非天生,而是近来受罚所致。 “还敢叫屈!阿郎若真有事,打杀了你这贼奴也难抵偿!” 那脸色黝黑的中年人闻言后便又举手打了少年几巴掌,转又一脸关切的望着张洛说道:“阿郎总算无恙,否则老奴便是死入黄泉都不敢去见先主母……” 随着这中年人靠近过来,一股比较复杂的尿骚气息也扑面而来,张洛微微向后一撤,中年人也醒悟过来,忙不迭往后躲了躲。 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男子一般都有蓄须的习惯,这中年人一把年纪却没有胡子,而且肤色样貌看起来都有别于中国人士。 之所以如此,因为他是一个阉人,而且是一个昆仑奴,原本是武攸宜府上奴仆,名字叫做丁苍,后来便跟随张雒奴的母亲来到了张家。至于少年丁青,便是他收养的养子。 阉人一般都有漏尿的毛病,少年张雒奴不喜欢丁苍身上的气味,于是他便常年住在田庄里经营庄事。虽非华种,这丁苍却是一个忠仆,少年张雒奴过往的享乐花费,都是丁苍这些年经营庄事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在记起了对方的身份后,张洛又上前一步,握着丁苍同样黝黑的手腕说道:“之前遇险,是我任性,你也不要再责罚丁青。若真将他打杀了,我又去哪里找个儿子给你续嗣养老!”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丁苍陡地一愣,在他记忆中自从阿郎懂事起便罕有如此靠近他,以至于他目露疑惑的望向同行而来的阿莹,怀疑阿郎是不是病的脑子出了毛病? “阿郎无事了,完全康复了!且还懂得丁老翁你这些年操持庄事辛苦,是在关怀你呢!” 一边的阿莹瞧出他的意思,于是便大声说道。 “这、这……老奴我,操持庄事本来就是老奴本分,哪值得阿郎关怀啊!这些年若不是先主母收留,老奴早不知被转卖几处,或许已经填了哪处沟壑……” 丁苍听到这话后,神情激动不已,泪水直从眼眶涌出,弓着身便要再拜于张洛身前。 张洛也没想到自己仅仅只是稍微表达了一下对丁苍的认可,他便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以至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丁苍之所以如此,也并非没有原因。他身为一个昆仑奴、而且还是一个阉人,是不可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在大唐生活下去的,就算是偶然脱离了主人,也会被官府当作逃奴抓捕,又或被豪强掳作奴隶发卖,迎接他的又会是另一番奴役与折磨。 可是如今的他被主人委任打理一座庄园,十几年间生活也都非常的稳定,心里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或许不得少主人所喜而遭到驱逐,如今总算获得了认可,如何能不让他感激涕零? 丁苍如此激动,其他庄人们也都有样学样,纷纷作拜。张洛看到这一幕不免大为惊奇,在他所继承少年张雒奴的记忆中,多是生活在洛阳城中的记忆,很少到这乡野庄园中来,却没想到庄人竟然还对他如此满怀尊敬。 可是很快他便明白了这世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庄人们在作拜的同时还在连声呼喊:“求求小郎主尽快设法抢救农时!若再继续拖延下去农时将误,今秋恐怕不收啊!” 在庄人们七嘴八舌的哀告和讲解中,张洛才明白眼下田庄中正面临着一个极大的困境,那就是日前决堤的河渠洪流灌入田庄土地中,那堤堰迟迟没有修复,因此庄上田地也都泡在了泥浆中难以耕作。眼下时令已经到了三月中旬,如果这个问题再不解决便要错过今春的耕作,秋后便会颗粒无收! “情况这么严重?” 张洛了解完情况后便也皱起了眉头,他此番到田庄来本是想盘点一下家底,却不想田庄正面临存亡的危机。 丁苍见郎君面露愁容,便起身向着庄人们摆手道:“郎主行路疲惫,须得先休息片刻再查问庄事,你等且先散开、各自做事,午后再聚来听问!” 他为人忠厚、处事公允,虽是蛮类奴仆,但也颇得庄人信服,听他这么说,庄人们尽管心情急切,但也还是陆续散开,让张洛得以进入庄中。 这庄园建筑占地倒是不算太大,土筑的围墙圈起了约莫有五六亩地的范围,庄上厅堂、厢室、仓栈以及饲养禽畜的鸡栏狗舍、牛马圈厩也都一应俱全。 庄上建筑主要以功能实用为主,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装饰,但是跟张洛在张家大宅所居的那几间陋舍相比则又强出了太多。唯一有点不美的,大概就是庄园地处郊野,并不像张家大宅出门就是繁华热闹的东都坊曲。 “庄事经营困顿的已经难以为继了吗?” 张洛心里还记挂着刚才庄人们的诉苦,也无暇游赏庄园布局与景致,来到庄内小厅坐定,他便又皱眉发问道。 “庄上营事所出倒是不只田亩耕作的收益,不过庄人们如果失耕歉收,境况就难免悲惨。去年各家为了凑足税钱已经艰难得很,今年谷价越贱,若再歉收,怕是难免要破家!” 丁苍闻言后又叹息一声,他与这些庄户们相处多年,看到他们如此忧苦也不免心生同情。 “什么税钱?庄事具体的经营,老丁你都跟我讲一讲!” 前身少年张雒奴本就不怎么过问庄事,也没给张洛留下太多相关的记忆,而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对于具体的民生事宜也都了解不多,于是便又发问道。 “阿郎呼奴即可,怎敢称老啊!” 丁苍听到这称呼连连摆手、不敢领受,转又望向养子丁青喝道:“还不快取庄上计簿来呈给阿郎!” 0007 洛阳的蜀椒 在将田庄的收支计簿翻看一遍后,又听完丁苍的讲述,张洛对田庄的情况才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他家这田庄占地约莫两顷,其中可用于耕作的水田、旱地约莫一顷有余,剩下的便是泽塘、陂壑等难以开垦成耕地的土地,不过这一部分土地倒也并没有闲置荒废,而是都被丁苍指挥庄人给见缝插针的利用起来,或是种麻、或是植桑,又围造麻池等等,让庄园土地都得到了充分的使用。 田庄收入第一项便是田租,由于庄上奴仆不多,耕地基本上都佃租出去,庄上则按照每年的收成来收取三分租,每年的田租收成谷菽米麦等物大约在七八十石到百十石之间。 这些收租得来的粮食主要用来维持少年张雒奴、英娘母女和丁苍、丁青两父子的饮食消耗,基本上能够满足,但也并没有太多剩余的粮食用于销售。换言之,只要庄园佃租继续经营下去,他们的吃喝总是不愁的,但也不会积攒下太多的财富。 庄园主要的盈利则来源于其他的杂类,也就是丁苍这些年搞出的那些副业。诸如坡上几十株老桑树,所产的桑叶、桑葚等物,除了庄上养蚕自用之外,每年采桑叶向外售卖还能得钱数千。 还有桃、杏等果树,每年也能摘取果实几百斤,则能得钱逾万。饲养的鸡子,以及渠塘打捞上来的鱼虾、菱藕等物,扣除自用的部分,同样能够得钱数千乃至上万。 这些收入并不固定,多的时候能得数万钱,少的时候则就锐减数倍。如果把计量单位换成贯,一千钱才是一贯,那数字就更少了,近年平均下来,每年得钱也不过十几贯而已。 庄上真正数得上的收入,来源于卖椒一项,每年多至几十贯,但近年来收入却是锐减,去年甚至都不足十贯,也是计簿上看来造成田庄收入逐渐降低的最主要原因。 “这卖椒得利是怎么回事?” 如此起伏巨大的波动,自然引起了张洛的好奇,于是便望着丁苍询问道。 丁苍听到这问题后当即便是一叹,旋即便满脸愁容的说道:“庄上两株椒树,是武太后长安年间着令蜀中供奉苗株百数植于上阳宫,植株多枯不能活,便将剩余苗株分赐诸王,各家试植后唯此间两株成活壮大,结实也最近蜀椒之味。 生鲜蜀椒既食且药,但是蜀中据此路途遥远,洛下得之不易,每斤常至数百钱,两株椒树每岁采收几十斤、皆售于市,得利便丰。但近年来却结实大减……” “那椒树在哪?引我去看!” 张洛闻言后便大感好奇,当即便又开口说道。 如此重要的财源,自然不能随意安排,两株椒树就种植在庄中小厅一旁,旁边便搭建了一间小屋,乃是少年丁青的住所,便于昼夜察视。而且看这架势,似乎这座庄园都是围绕这两株花椒树建造起来的。 张洛走出小厅便看到这两棵植株高大的花椒树,怪不得刚才在厅里便闻到一股花椒所独有的辛香味道。不过哪怕他不懂得什么园艺种植知识,也瞧出两株花椒树状态似乎不好,多有枯败的枝条,甚至就连树干主体都不乏干死的老皮剥落。 “奴等尽心照料两株,但仍难免枯败,去年新收不过数斤……” 丁苍两父子都跪在树边,哭丧着脸向张洛请罪。 “人有生死、树有荣枯,这两株椒树应是命数将近,也怪不得你们。” 张洛不清楚花椒树普遍树龄能达到多久,但料想恐怕也只有几十年而已,毕竟后世见到不少炒作老茶树、老槐树之类的的树种,却不见有人炒作老株花椒。 这两株花椒树移植于武周年间的话,如今已经是大唐开元十四年,起码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生命力不如早年旺盛,乃至于行将就木,倒也是比较正常。 他虽然没有怪罪丁苍父子,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遗憾的。单单这两株花椒树每年就能收钱几十贯,甚至都远远超过了庄园整体的收入,如今即将要失去,实在是让人心痛。 张洛怅然若失的走回小厅中,又拿起了计簿翻看起来。丁苍虽然是一个昆仑奴,但却做事周详细致,将庄事收支记录的很清楚,各类物资储蓄多少、包括各自的时价高低,在这计簿当中也都有所记录。 眼下庄上积攒下来的主要都是普通的农产品,谷米还有四十多石,数量看着不少,但却需要坚持到下一季田租收成入仓,所以也不算充裕。而且就算四十多石谷米全数变卖,实际也卖不了多少钱。 去年天下大稔,米价一度跌到斗米十三钱,虽然之后由于东巡封禅使得黄河沿线物价又有一定的涨幅,但是今年洛阳周边米价也只是达到了斗米十八钱到二十钱之间。 粮食单价涨幅虽然不小,但整体的售价仍然不算高,庄上这四十多石粮食哪怕全都折算成最高成色和价格的米价,也不过只有八九千钱,甚至不到十贯! 至于其他积储,还有十多匹绢、两贯出头的钱,纱有数斤,菹醢酱菜还有几坛,熟麻、干草等也都有些存货。看这货类名单像是一个杂货铺子,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但若是卖钱变现的话,恐怕也都卖不上什么价钱。 总之,这个田庄的存在能够让张洛的生活成本降到极低,甚至于可以完全的自给自足、不假外求,可若是想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奢侈需求,便不是这座田庄的物产能够满足的了。至于说将物货变卖成钱帛,则就更加繁琐,而且所得也非常的有限。 不过这庄园中还是有些值钱货的,张洛视线扫到丁苍,思绪便转动起来。 这样一个精通唐人风俗语言与文化,甚至还识文断字、有丰富管理庶务经验的昆仑奴,应该值不少钱吧? 据丁苍自言,他从孩提时代便来到大唐土地上,十岁出头被从岭南进贡到当时还称为神都的洛阳,甚至还在当时的大内习艺馆学习了文字、算术等知识,搞不好跟玄宗身边的宠臣高力士都还是同期,在武攸宜讨伐契丹归朝后受赐进入建安王府为奴,之后又随从张雒奴的母亲武氏来到张家。 这样一份履历着实亮点多多,如果流落到人才市场上去,价格也必然十分的可观! 不过这也只是张洛脑海中一时的噱念罢了,他就算再怎么没有节操,也不会将贩卖人口当作牟利的手段。尤其丁苍这些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尽心尽力的打理着庄园的事务,若非其人努力用心,这一份庄业恐怕早就已经荒废,单单这一份忠心,便是千金不易! 一旦放弃了道德操守去发散思维,张洛脑海中顿时又生出了别的想法。他再次踱步来到厅前,指着两株花椒树说道:“我家有此两株生财椒树,乡里知者应该不少吧?左近有没有强族豪客来作价购买?” “倒是有人来问,但是知此树株渊源后,也都不再求买了。他们担心高价买到后若是移株别处,恐难植活,到最后白费钱帛。” 丁苍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恭声说道,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当然也希望在两株花椒树彻底枯死前给高价卖出来实现利益最大化,可是当别人听到这植株栽种成活竟然如此困难,全都打了退堂鼓。 张洛闻言后便微微皱眉,略作沉吟后又发问道:“若将此庄一并售卖,可以得钱多少?” “阿郎要卖这庄业?这、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丁苍闻言后脸色登时一变,一张黑脸都险成灰色,他扑通一声跪在张洛面前,连连叩首说道:“奴非忤逆阿郎,只是这庄业乃先主母遗于阿郎的养生之业,万不可作卖他人啊!敢问阿郎何事用钱?短用多少? 若无别计,便请阿郎将老奴父子就市发卖,老奴治事无能,让阿郎愁困财计,也没有面目再留户里,能为阿郎缓解疾困也不负先主母的恩德!” “多年相依为命,你们已经是我家人,哪怕再怎么愁困,我也不会发卖家人换钱!” 张洛见状连忙将丁苍拉起来,转又说道:“我只是心里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丁苍站起身后仍是满脸泪水,他又垂首说道:“老奴真不是困阻阿郎,阿郎如果真的急用大宗钱帛,恐怕卖了这庄业也难筹到。阿郎尚未成丁,这庄业也是脱籍之田,要作买卖不敢经官。此庄不大,周回也有两百亩数,能收买庄业之人绝不是寻常庄户,若知阿郎受困,必然不肯给付高价。 若要正价发卖,便要缓慢割售,庄前桑林一株成材的能得钱数贯,不成材不过百十钱余,十数亩桑林或得百贯,果园也能得此数。泽塘、陂田等,能直四五百贯间。此庄屋舍间架用料,并此土地,也能卖得钱七八十贯间。两三年内陆续发卖,或可得七八百贯间,但若急卖,三五百内恐怕也难得。并此两株椒树,各直百贯……” “这么少?” 听到这个数字,张洛心中又是一阵失望。 丁苍也叹息一声,开口补充道:“近年朝廷括田括户力道甚猛,两京之间受力尤甚,若非权势之家,便难保全资业。权门治业但凭势取,又怎么会公允的使钱用物?” 0008 农时如火 身为一个穿越者,张洛倒不会对典卖田庄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是这样一个价格却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三五百贯甚至更少的价钱,卖了田庄后怕是在长安买上一座寻常宅院都不够。哪怕离开张家后他并不往长安去,这么点钱恐怕也不足以维持太长时间的生活。 至于说花上两三年的时间逐步售卖,即便价格翻上一倍,对他而言也不是最好的方案。 他是希望尽快跟张家做出一个切割,尤其张家的政治危机要不了多久就会爆发,错过这个机会他如果再想比较彻底的了结跟张家的关系,乃至于换个身份开始新的人生,势必要更加的困难。到时候多卖的这点钱财,对他而言也就意义不大了。 既然变卖家产也达不到自己的期望,张洛便暂且放弃这个打算,旋即又想起刚才入庄时庄人们的表现,于是便又问道:“方才庄人求告,事情缘由究竟是怎样的?” “上巳节时洛南川流堰埭决堤不只一处,事后河南府虽然征召役力修补堰埭,但用工也分先后……” 丁苍见阿郎总算关心起正事来,连忙擦一把脸上还未风干的泪水,将田庄眼下所面临的困境讲述起来。 原来之前洛南的河渠多处决堤,致使洪水泛滥。眼下又正值春耕时节,这场水患给洛南的农事耕作带来了极为沉重的破坏与压力。 河南府尽管在组织人员进行修复,但却还没有轮到他们田庄所在的三川乡东部区域,而这一片区域又是决堤比较严重的地方,不只田地被毁,甚至多有人畜溺亡,只有尽快修复渠堰,才能阻止河渠之水继续溢出,从而恢复农耕生产。 “庄上佃户近年新登府册入籍,每丁每年还要上缴官府一千五百钱的税钱。他们除了租种庄田,并没有别的营生,一旦无钱交税,怕就要被官府捉拿为奴!眼下若救不及农时,就算庄上免租,他们也难自救。” 讲到庄人们所面临的疾困处境,丁苍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庄上营生虽然不只地租,但别类事项也需要做工,都是靠着庄人农闲时每月五日来做工帮补。如果这些庄户不安,庄事也都要遭困。” 这时候,小厅外又变得嘈杂起来,原来是庄人们散去后如今又聚集回来。庄田被淹、难以耕作,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能盼望着郎主尽快解决困难。 张洛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想要解决庄上这一困境,主要还是得依靠河南府派遣役力来修复渠堰。在洛南各处都要用工的情况下,问题解决的快慢就要看他这个庄园的主人面子大小了。 “可是我也不识河南府官吏,更不知该向何处打点。” 张洛自家知自家事,他在自幼长大的张家都乏甚面子可言,出了张家更是查无此人,也实在不知道该要如何解决困难。 一旁的少年丁青这会儿开口说道:“奴已经打听一番,掌管洛南修堤是河南府录事周良,日前阿郎落水,正是这周良着人捞起,算来还救了阿郎一命。若往登门道谢,顺便提及这一桩小事……” “这些事情本不应劳烦阿郎,不过老奴这副模样登人家门实在唐突冒犯,庄上更没有体面庄客能为差使。” 丁苍也一脸尴尬的说道,他身为一个昆仑奴,就算得了主人信任打理庄事,但在外人眼中还是蛮夷贱种,代替主人外出交际,或许就会被人误以为是轻视羞辱。 “既是救命恩人,哪怕没有此事,也该登门致谢。回城后我便去这周录事家中拜访,你们先准备一份能彰显心意的礼物。” 张洛想了想后便点头说道,他不是死读书的孤僻性格,也并不怯于交际,在后世甚至还帮导师争取和接洽课题资金,虽然主要还是靠的导师学术地位,但自身的交际能力也得到历练。 既然眼下还没找到最好的脱离张家的方式方法,那不妨先接触一下时流人物,加深一下对这个时代的认识,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兴许在扩大了交际面的同时,就能受到启发、开拓思路。 听到郎主应下此事,丁苍父子脸色都变得轻松起来,他们对这田庄的感情极深,内心里还是希望田庄能够顺利的经营下去。 丁青跛着脚走出小厅去,告知庄人们郎主正想办法解决问题,顿时便引起了庄人们的欢呼喝彩。他们的生存环境太脆弱,哪怕再怎么努力生活,但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可能对他们造成灭顶之灾。 张洛在厅中听到庄人们的欢呼声,嘴角也露出几分浅笑。 他对这些庄人未必有多强烈的责任感,但既然占据了少年张雒奴的身体,自然也要承担下一份人事因果,因为这些庄人们的辛勤劳作,才有了张雒奴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还有些奢侈享受。 如果能帮一下这些人,他当然也乐意。更何况在生活状况还没有发生巨大改变前,这座田庄也是自己的衣食所系。 没有在田庄这里获得满意的结果,张洛便也不再继续逗留,用过午饭后便又准备回城。 这时候,丁苍也已经让人置备好了前往拜访河南府录事周良的礼物,除了十匹绢,还有庄上自产的一斤花椒以及几斤干脯,虽然不像金银珠宝那么华贵,但也绝对算得上是有分量的礼物。这些东西,连带着一些生鲜菜蔬、谷米食料装成一板车,有两名庄丁拉车跟随一起返回城中。 回城之后已经将近傍晚,尽管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考虑到还要到河南府廨去打听那周良家的住址,往来反复时间肯定不够,为免宵禁开始后被关在了坊外,于是张洛便打算先回张家,明天再去访问。 “六郎回来了,这马可听使?” 回到张家大宅后,张洛亲将坐骑送回马厩,管厩的吴川匆匆迎上来,一边牵马一边欠身笑语说道,可见早间的一番训斥至今还有余效。 张洛闻言后微微点头,看到马厩中起码还有十几匹良马,都比自己今日所乘这一匹更健壮,心情又有些不爽,不过他也懒得再和这马仆纠缠不休,只是又说道:“明早还要出行,届时还要麻烦吴掌事。” “六郎说的哪里话,这是仆之本分,一定备好鞍辔待用!” 吴川满脸笑容的躬身将张洛送出,转回身后脸上笑容便顿消,看到牵回马厩中的老马正低头就槽吃草,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狠狠踢了这老马一脚:“也是一头贱畜,怎不尥一蹶子狠狠摔倒那孽儿!” 张洛回到小院的时候,英娘母女已经和两名庄丁将物品搬进了房间中,两名庄丁便又往河南府廨所在的宣范坊而去打听那周良家的住址,傍晚将近天黑时分两人才匆匆返回,却告知张洛那周良家并不在城中,而是居住在城东感德乡的柏仁里。 张洛得知此事后自是有些啼笑皆非,但既然搞清楚了对方住址,明早再出城访问即可。 等到第二天清晨,张洛又起个大早,英娘母女留在家中,阿莹也被其母安排纺纱,两个家丁则推着板车跟随他一起出城,往城东柏仁里去。 这柏仁里较之洛南的田庄离城还要更远一些,张洛和两个庄丁也并不熟悉路径,一路询问打听,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请问少年郎,河南府周录事家可在这庄上?” 当下正值农忙,民众多在田中劳作,村庄里空落落的,张洛策马入庄经过几户人家,才见到一个正手持工具修补篱墙的短褐少年,于是便上前询问道。 少年放下手里的工具,眼中流露出几分警惕,望着张洛发问道:“你寻周录事家做什么?” “我不是歹人,日前因周录事相助而受惠,今日特意登门拜访致谢。” 张洛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后方庄丁用板车推着的那些礼货。 闻听此言,少年眼中的警惕才略有收敛,向着张洛欠身道:“周录事正是家父,郎君来得不巧,家父今日当直公事,并不在家。” 张洛没想到一问路竟打听到了正主,于是便又笑道:“原来是周家贤郎,你父与我非是寻常缘分,日前洛南险溺,幸得周录事搭救。救命之恩,自当登门告谢!” “郎君请稍待!” 少年闻言后收起工具,转向篱墙内里房间喊话道:“刘阿嬷,我家有客人来访,待客之后再来帮你修补篱墙!” 说完这话后,少年才走出来,又向张洛欠身致意,示意他跟上自己,张洛见状后便也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少年身后往庄里行去。 周良的家在庄上西南侧,少年先走进院子里疾行入房,张洛见状后便与庄丁们在院子外站立等候片刻,少年才又匆匆行出,向着张洛拱手道:“怠慢郎君,失礼了。家母卧病在床,不能起迎贵客。” “不告登门,冒昧来访,是我失礼了。” 张洛听到这话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想到周良家里这么不方便,于是便示意庄丁将车上的礼物搬下送进院子里,并又说道:“些许俗货,聊表心意。既然周录事不在,那便来日再来拜访。” “贵客登门,哪能相拒门外!朗儿你速去寻你耶,请贵客入舍稍待。” 房中床边传来一个妇人有些沙哑虚弱的喊话声,少年闻言后上便上前一把拉住张洛,不许他离开:“阿耶今日在事乡南,不久便可寻回,请问郎君如何称呼?” “我名张雒奴,是城南康俗坊张令公门下拙幼。” 张洛自报家门,少年听完后望向他的眼神顿时更添几分敬意,旋即便要转身去寻父亲,却又被张洛给拉住:“会骑马吗?” “之前随阿耶在府廨帮事时习过!” 少年闻言后顿时便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张洛见状便把辔绳交到了他手中,少年当即便翻身上马,动作很是利落,张洛这才放心,摆手示意他速去速回。 走进院子里后,他也没有入室打扰,只是站在庭前向着前窗拱手作揖道:“冒昧登门,打扰夫人安养,实在抱歉。”说完这话后,他便与庄丁站在院子里等候着。 0009 大手笔行情强劲 周良家这院子并不大,一进的院落,入门便直望正堂,堂屋三间两侧各延出一间茅屋,一间应是厨房,另一间虽用草木灰垫着地面,但仍略有牲畜便溺臭气传出,应该是驴圈。 这样院落虽然比张洛在张家大宅那临时住处好一些,但也只是堪堪满足一家三口的居住需求罢了。而且张洛那住处是带着一些羞辱和排挤性质的,离开了张家大宅,那他便是一个坐拥两百亩土地的小康地主,田庄又比这小院阔气得多。 张洛从这居住环境也能瞧得出,那周良应该是为官比较清廉,或者没有太大的权柄,以至于都不能在洛阳城中安家。 那少年周朗离开了有将近一个时辰,日头都已经西斜,门外才又响起了马蹄声。 一个须发飘扬的中年人骑着一匹枣红马率先冲到院门前,翻身下马后便望着张洛疾声问道:“郎君便是张令公门下俊彦?” 张洛先点点头,而后问道:“足下便是周录事?” “不、不,这不是我耶,我耶还在后!这是、这位是河南府徐士曹!” 不多久,少年周朗骑着张洛那匹老马从后方追上,见到张洛误会了,连忙开口解释道。 那中年人翻身下马,向着张洛叉手道:“某名徐申,忝任河南府士曹参军事,今日恰与周录事共事乡里,闻其家中贵客登门,便冒昧同归来迎贵客。郎君风姿卓越,丰神清朗,真不愧是名门俊秀!” “徐士曹过誉了!” 这徐申如此热情,倒让张洛大感诧异,张说的名号这么好使吗?瞧对方这热情的架势,张说家人的名头都快赶得上中山靖王之后了。 几人在门前又等了约莫大半刻钟,期间那徐申一直都在热情的没话找话,才见到一头毛驴驮着一个中年人闯进村庄来。 这一次张洛没有急着上前,见到少年周朗迎上去呼喊阿耶,这才确认驴背上这个面貌清癯的中年人便是今天要拜访的恩公周良了。 周良下了驴背后便连连道歉,张洛自然不在意等待,毕竟此番他突然来访,没有给主人妥善准备的时间。 等到一起入堂坐定,张洛又不顾周良的推脱,起身向他长揖为礼并说道:“日前城南遇险,若非周录事营救,我已恐怕不在人间。救命之恩,草草难谢,自此以后,盼能长情报还。” 虽然事实上周良也没能救得了少年张雒奴,但也多亏他让人将此肉身打捞起来,否则穿越而来的张洛也无从寄附,甚至托生成为什么猪狗也未可知。这么一想,张洛当真是要对周良认真表示感谢。 周良闻言后连连摆手道:“见人遇难,焉能不救!况且郎君那日所以遇险,也在于府县治水防汛不周……”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一旁的徐申便连连咳嗽起来,他用噪声打断周良的话,旋即便又向张洛笑道:“扶危救困,人道大义,周录事一直便是如此急公好义之人,我与共事多时、深知其人,能与张郎结成此缘也是他的荣幸。郎君今日登门,着实令蓬荜生辉,我亦与有荣焉。可惜当下无酒,否则定要痛饮庆贺一番!” 他的表现过于热情、甚至都有些喧宾夺主,周良父子听到这话后,都不免面露羞赧之色,周良当即便举手吩咐儿子外出沽酒买肉,不过徐申又摆手笑道:“归途中我已经着令家奴回城置备,你父子现在只是要将张郎款留在此,稍后酒食即至!” 周良父子闻言后,便也都盛情留客,张洛本来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请求,见他们如此热情,于是便着令一庄丁骑自己的马归告英娘母女今日自己便留宿城外。 傍晚时分,徐申的家奴便驾着马车来到了庄上,车上除了一些酒食之外,竟然还有许多的钱帛,他对此也并不多做解释。 因为周家厅堂太小,加上担心吵到正在养病的周夫人,于是他们索性便在庭院中架起帐幕摆设宴席。徐申家奴送来的饮食虽然不甚精致,但分量却很可观,整整一只烤羊,还有其他配菜若干,以及十几张胡饼,两瓮二十斤的酒水,足够院子里几人饮食。 张洛也是本着什么都试试的原则喝了两碗酒,这酒甜丝丝的有着一股明显的高粱香味,但是酒的辛辣味道并不算浓烈,比较好入口,应该是度数不高的缘故,但是后劲却不小,两碗酒下肚后,张洛看人已经有些重影了,于是当机立断的不再多喝了。 须知他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跟师友们聚餐喝大了,心里自然有了阴影,担心醉倒再醒来后又不知去了哪里。 “郎君饮酒有量、欢愉有度,当真令人钦佩。” 徐申劝了几句见他确实不肯再多喝,便也不再多劝,他举杯站起身来,先是一饮而尽,然后才又说道:“今日殷勤招待,确有一事相求。先父辞世之年,某尚年幼,浪荡无成,草草治丧,而今思来,深有惭恨。 一直都想再为先父风光迁葬,但却一直苦于无处求得名家手笔来为先父新撰墓志。得闻郎君来访周录事,某便斗胆前来相见,乞求郎君归请张令公为我先父执笔拟写志文一篇!” “这、这个……” 张洛这会儿已经颇有醉意,脑子不甚灵光,转念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这徐申是希望自己能帮忙求他祖父张说为其父撰写墓志,心中顿时便觉有些犯难。他自家知自家事,穿越至今甚至都还没见过祖父张说,更不要说求其做什么事情了。 徐申见他面露难色,于是便向一旁侍立的家奴略一摆手,继而便又向张洛躬身道:“我亦知此请过于冒失,唯此孝义炽热难遏,恳请郎君体恤。在事数年,宦馕不丰,愿献薄资百贯,为张令公润笔慰劳!” “多、多少?百贯?” 听到这话后,张洛当即便一瞪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徐申闻言后又连忙低头道:“某亦知张令公乃是庙堂秉笔、当代文宗,辞章华丽,一字千金,岂区区百十缗数能为驱使!唯今宦游洛邑、周转不丰,倾我所储、得数如此,但得赐给,归成哀荣之后,必还另有馈赠!” 听完徐申这一抢白,张洛又不免暗自一惊,看来是自己没有见识了,原来他祖父这么有行情,一百贯居然还是给少了。 可这事根本就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他收起心中的惊叹,仍是一脸难色的说道:“承蒙徐士曹盛情款待,孝义可钦,我也不敢虚言隐瞒。我祖父公务繁忙、常直省中,就连家人也难频见滋扰,恐怕未必有闲,若是草率敷衍,又难免唐突徐士曹这一番崇亲礼孝的深情……” “但得郎君传达此意,无论最终成否,某皆感激不尽!” 徐申又向张洛深揖说道,态度可谓诚恳至极。 眼见推脱不得,张洛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下来,徐申见状后便大喜,自怀中掏出一锦布包裹的卷轴两手呈上:“此便先父行状,请郎君转呈令公。” 行状便是描写亡者身世、生平和事迹的文章,也是书写墓志铭时最主要的参考资料。这徐申父亡多年都还有留存,可见为父求名家撰写墓志铭之意甚坚。 唐人重视孝义又推崇门第,对治丧的重视甚至还要超过了养生,而墓志铭作为亡人盖棺定论的最主要文书,自然也就获得了极大的重视。诸如这徐申倾尽宦囊、舍钱百贯来只求一书,绝对不算夸张,甚至绝大多数情况下真正的名家手笔有钱都买不到。 因为徐申搞了这一出让张洛推脱不得,加上饮酒之后酒劲上涌,更加没有了宴饮的兴致。周良父子见他兴味索然,于是便去邻家商借客舍,给他安排住宿,徐申见状后便也识趣离开,只是家奴送来的马车、钱帛等物都暂且留在了周家。 张洛醉醺醺的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和留下的那名随从庄丁再回到周家时,周良父子也都在屋前等候,并用昨晚剩下的食材做成了羹汤。 虽然相识日短,但张洛却觉得这父子俩都是忠厚朴实之人,再加上周良本身于自己有恩,故而印象也是不错,一起共进早餐的时候,他又想起来自家田庄困境还没说,于是便向周良问道:“周录事掌管洛南渠堰修复事宜,不知伊阙东麓的三川乡几时能修复好?我有一田庄私业地处彼方,至今庄田仍是淤涝难耕,庄人深为困扰。” 周良闻言后便叹息道:“近日府中为此也忙碌不已,此番洪涝不只是天灾,更有人祸缘故。时下正值春耕农时,府中所用役力难能足使,所以诸方修复都要排期。三川乡确是灾情更急,但因一些人事阻扰,还未暇用工。昨日之徐士曹在府中正掌管桥梁、河渠、百工事宜,若能得其助力,事情处理起来倒也不难。” “还需要徐士曹使力?” 张洛听到这话后顿时有些傻眼,周良话里的意思他也明白,无非别处更有人情面子,所以他家庄园附近修渠就排在了后边。 只是这徐士曹竟然是河南府直管此事的官员,却让他犯了难,对方之前求他之事,他还准备敷衍一下便再回拒,毕竟他在他祖父那里实在没有什么面子。可是现在看来,人家托自己的事没有办好,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要求人家帮忙? 看来这写墓志铭的事还是不好轻易推脱啊! 张洛挠着头皮思索起来,如果只是单纯的写墓志铭,倒不是什么难事,他自己就能写。毕竟墓志铭本身就是研究古代历史非常重要的文献资料,几年古代史读下来,他过眼的墓志铭起码几千篇…… 一念及此,张洛眸光陡地一亮,对啊,他可以自己写! 虽然对方指明要让张说写,但所求不过是一个名人字号罢了,自己大可以代笔写成再署上他祖父张说的名字,满足对方这一份孝心。只要情况不说破,那就是真的!而这徐申如果有别的渠道能接触到张说进行验证的话,如今便也不会求到自己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张家庶子身上来! 0010 张雒奴胆大妄为 张洛越想越是兴奋,以至于都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后世在学习闲暇之余,他也看过一些历史类的网文小说,而在这些小说当中主角通常都会进行一种行为,那就是文抄,通过抄写古人的诗文名篇来获得声望名誉与满足感。 在这些文抄行为当中,诗歌是最主要的内容。毕竟诗歌所蕴含的感情往往都非常浓烈,更加容易带动情绪,而且都是经过高度提炼的文字精华,易于传诵也便于记忆。所以唐诗宋词响彻不同时空、不同位面,乃至于不同的种族。 但古代的文化与文学宝库中的瑰宝又何止诗歌一类,其他的文学体裁同样也有着值得深入挖掘的巨大潜力。 在这一众文学类别当中,墓志铭作为一种比较特殊的应用文体裁,尽管比较小众,但却同样有着极大的价值。这种价值在后世主要体现在史学方面,而在当代则就体现在具体的变现能力。 诗歌文抄了不起能够让人获得感情上的共鸣、社会名望的提升,或许能够间接性的因此获益,但若不巧遇上隋炀帝这种不讲究的对象,抄一句“空梁落燕泥”,反而还会有生命危险。 墓志铭的变现能力在古代文化产业中那是一骑绝尘的,讲究一个一手交钱一手交文,并不需要中间环节的转换,直接就能进行买卖交易。而且这一行当市场巨大,毕竟是人就难免一死,但凡稍具财力者,也都希望能够将先人风光大葬、光辉事迹碑传后世。 墓志铭的获利空间还非常的巨大,比较著名的就是同为盛唐名相的姚崇临终前便遗命儿子们趁张说前来吊唁时毕陈珍宝于前、从而诱惑张说为其撰写碑志。 虽然这故事当中,姚崇更多的还是需要一个政治上的保障,但由此也显示出这行业手工费的确不低,而且并不会因为志主的地位高就能有所省俭。 同为盛唐名士的李邕,即是李白诗中的李北海,同样也是一个碑志名家,史载“虽贬职在外,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多賫持金帛,往求其文”,以至于“时议以为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 但是在墓志铭这个题材当中,从后世唐人墓志存世数量而言,李邕仍然三甲不入。排第一的乃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第二则是楷书四大家之一的柳公权,第三便是盛唐大手笔张说。 张说数量不如前者,倒不是水平有差,一则年代更久远、考古发现的数量限制,二则张说政治地位要较前两者更高一些,尤其在做了宰相之后,也不会再轻易动笔卖文,主要还是为去世的亲友撰志和奉诏而作。 就比如眼下这河南府士曹参军徐申,虽然愿意奉财百贯,但却连张说家的门都进不去,这钱想花都花不掉。 真正让张洛激动不已的,还并非徐申两手奉上的这百贯钱帛,而是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将祖父张说功成名就后、已经看不上而放弃掉的下沉市场再给重新经营起来,不只是一顿饱,而是顿顿饱! 这样的做法固然有些不道德,但从张洛的角度而言,他在张家倍受排斥冷待,感情上遭受了极大的伤害,不应该收点利息? 至于那些求写墓志的人家,他们只是希望能够获得名家出品以慰先灵,当然更重要的是抚慰自己,只要这件事不拆穿,他们就能一直获得满足感。 没有权势地位的人就不配为先人尽孝吗? 张洛绝不苟同,他认为任何人只要诚意足够,都应该获得这样的机会,而且他也愿意尽自己一份力来满足这些人的诉求! 甚至于,他还可以尝试在碑志中埋下一些后世的文字梗,让这些碑志一旦面世就能成为网红作品,其家世事迹也能获得更加广泛的传扬,效果又比什么当代名家所写要好得多。 很短的时间内,张洛不只坚定了自己要代写墓志的念头,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一番能够抵消负罪感的心理建设。别人是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而他则将要化身劫富济贫的翰林义士,大家都肩扛道义、盗亦有道! 周良父子自是不知道张洛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看到他虽然表情变幻不定,但却一直沉吟不语,周良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对方乃是名门贵公子,且知恩图报、折节下交,提出一点小问题,自己这里却不能给一个满意的答复,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周良在思忖一番之后,便又开口说道:“眼下府中尤重保障新括籍户的耕业维持,郎君可命庄人就乡访聚,让这些民丁入府谒告。府中有录此事之后,我便可先调使一队役卒前往修复渠堰。” 虽然张洛已经有了搞定徐申请求的法子,但在听到周良所说的变通之法还是有些好奇,于是便又忍不住发问道:“这又是何故?难道那些旧有的籍户便不需要操持耕业了?” “这倒也不是,只不过朝廷近年来屡推括田括户。河南府扩户则可,括田则见效不大,新括之户无田可授,旧有之户则多豪强荫庇、不税之家。新登之户虽然租调暂免,但总能收得一份丁税,若因失业,连这一份丁税恐怕都要失去……” 听到周良的讲解,张洛又想起来自家庄人们的情况,心内便渐有了然。 朝廷为了扩大税源,所以推行括户括田,为了诱使逃人归籍而开出比较优惠的条件,免除几年租调,只是每年收取一丁一千五百钱的税钱。这一条件固然还算优惠,但前提是编户的同时也要授给田亩。 河南府人烟稠密,括户工作成效卓著,但是在括田方面却遭遇了困阻。因为洛阳周边多有权贵豪强把持大片的田产土地,括田的阻力实在太大。括上来这么多户但却没有相应的田亩可授,那局面自然就尴尬了。 就拿张洛自家来说,他那田庄还是武周年间得赐,自此后便消失在了官府籍簿当中,朝廷在这两百多亩的土地上收取不到任何的地租。而他家庄人虽然成了在册的籍民,但是因为官府无田可授,只能继续租种他家的庄田。原本的佃租关系没有改变,只不过那些入籍的民户除了佃租之外还要承担一份税钱。 现在官府就是想方设法保住这一部分新增税户,一旦这一部分税户再流失掉,朝廷追究起来自然要遭受重罚。 明白了这一情况之后,张洛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眼下还是繁华的开元时期,地方行政已经多有积弊。等到更加癫狂的天宝时期以及之后的安史之乱,情势必然会更加的艰难。 不过眼下他的无权无势,连自己都多有困境难以解决,对此也只是喟叹几声而已。 三人用过早餐、正在庭前闲话,突然房间中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周良父子连忙告罪一声然后便匆匆冲回房间中去。 过了好一会儿,周良才又走出房间,神情有些黯淡伤神,张洛见状后便忍不住问道:“周夫人身染何疾?可曾延医诊断?” “拙荆身罹风疾,已有年许,虽有延问,但却难消病根,只能舍内卧养。我因府事所系,繁劳于外,换一些简薄俸料维生,家中则凭小儿短近佣工,也能近便照料其母。” 讲到自家夫人的病情,周良也忍不住长叹一声,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夫妻之间感情真挚,既为夫人遭受病痛折磨而心痛,又为只能给家人如此清贫生活而羞惭。 张洛闻言也是默然,风疾在古代乃是一个疾病大类,并不只是特指心脑血管的疾病,就连尊贵如帝王,染了这样的病也很难治愈,诸如唐高宗李治甚至还要委政妇人从而引发了武周革命。像周良这样的家庭,怕是也只能就这么煎熬着等死了。 周朗提着瓦罐到院子外给母亲煎药,突然响起一个少女悦耳的声音:“你这样炮制药物可不得法,催不出更多的药力。” 张洛闻声也走出院子,便见身穿布裙的阿莹赫然站在院外,正指着瓦罐里的药材对周朗说道,他连忙开口道:“阿莹你不要乱说,周夫人还在房中等着服药呢!” “阿郎……” 分别一日,阿莹看到阿郎后顿时便笑靥如花,可当听到那斥责声便又嘟起了小嘴,低头小声道:“但这就是不对,将此捞出捣碎用淘米水浸上半个时辰后再来煎服,药力一定更佳!” 听到阿莹说的这么笃定,张洛不免也有些狐疑,周朗则是宁可信其有的尝试起来,等到滤出汤药送给母亲服用,周夫人脸色果然较往常好了许多。 张洛还在院子里忐忑等待着,等到周朗兴奋的出来告知效果,心内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望向阿莹道:“你还真有几分技力?” “之前在南市香药行学来,要为阿郎制药服用,我哪敢不用心?就连药行里医博士都赞我天赋颇佳呢!” 得了阿郎的夸奖,阿莹顿时便露出自豪得意的笑容,旋即便又问道:“阿母着我来问,阿郎今日归否?” 张洛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于是便跟周良约定两日后再来访问,届时将会送来徐申所求的墓志铭,至于其人所奉送的钱帛,则就暂且留在周家。这来路不明的大宗钱财,他也不敢直接带回张家大宅。 0011 张令公书文俱佳 “府君讳融,徐州东海人也。伯益相禹,传嗣于徐……” 这徐申的父亲终生未仕,至死仍是白身,这就少了墓志铭的一大内容。有的人历官颇多,单单罗列其官职再将政绩稍加描述就可以写成一篇不错的墓志。 但这也难不倒张洛,他提笔信手写道:“君子不争,隐德藏器,行无赫赫之声,居有皎皎之质,清净化人,馨传牒谱……” 墓志就是对人一生的总结与美化,尤其是后者,毕竟人家属花了大价钱,绝对不是为的来找骂来了。 所以哪怕这个人乏善可陈,也要努力挖掘出其闪光点,再平凡的事迹,也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升华。安禄山、史思明后世都有人给赛博哭坟,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十恶不赦、无一可取之人? 墓志的正文内容,张洛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写完之后又细心的逐字检查是否有犯讳之处。 至于书写墓志所用的书法,则就采用的以“骨力劲建、法度严格”著称的柳体楷书。之所以选择柳体,那是因为别的他也不精通。 在后世书法又不像古代那样重要,甚至许多习惯了电子办公的人都提笔忘字,张洛之所以学习柳体书法且还颇具功底,那也是听了大学时期一个老师的建议:在学习和研究古代史的时候,最好能掌握一门与古人相通的技艺,在治学的过程中才会有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与对时代的代入感。 张洛学书数年,所以一手柳体书法还真不是胡乱的涂鸦勾勒,柳体因重法度,故而入门挺难,可是一旦略得方法,那就落笔刚健雄劲。 一篇墓志认真的誊写完毕之后,张洛都感觉非常完美。唯一的一点破绽,就是没有张说的印章给盖上。他连张说都见不到,更是无从接触其人的印章,而自己本身也不懂得雕刻印章,对此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有关这一点,他也有所准备。墓志终究还是要刻在碑上的,原文署印主要还是起到一个署名防伪的作用,除此外其他的意义则不大。 这徐申求到了自己,那就是认可自己这一身份,只要他认为自己能够搞到张说写的墓志,那么有没有印章也就不重要了。 如果对方仍然纠结这一点,张洛索性就把原文再拿回来,说是加印章,但直接一拍两散,不跟他玩了!具体该要怎么应对,那就等到交易的时候再视情况而定了。 他这里专心代笔造假,两天时间转眼即过,之前两个庄丁已经回到了田庄,此次前往交易,张洛便带上阿莹一起。往返两三个时辰,有这么一个娇俏佳人同行也是一个享受。而且对于阿莹制药的能力,张洛也有了一定的认可,此番同往也能看看能不能对那周夫人养病帮上什么忙。 张洛在这个世界朋友不多,周良父子淳朴善良,张洛也乐与交往以了解更多风土人情。 因为上一次已经记住了路途,此番张洛主仆清早出城,上午时分就来到了周良家中。这不大的小院里除了周良父子外,河南府士曹徐申自是早早的便在这里翘首以盼,但在徐申的身边却还有另一个身穿圆领袍的中年人同样一脸急切的等待着。 “这一位是汴州刘司户,以朝集使入都,与我乃是同乡好友,因闻今来与张郎这般名门俊彦聚会,故也相从至此。” 等到张洛抵达,徐申先向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同行的那名中年人,旋即便又急不可耐的发问道:“请问郎君,张令公可、可允前所请托?” 张洛也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示意身旁的阿莹将收成一卷的墓志铭递给徐申,同时叹息说道:“当中周折不必细说,总算未负所托,徐士曹日前那一餐酒食没有浪费。” 徐申听到这话后顿时笑逐颜开,旋即便小心翼翼的展开纸卷,而一旁那位汴州刘司户也急忙凑上来,两颗脑袋抵在一起认真品阅这一份墓志:“张令公当真妙笔!此笔法着实雄美!” 这两人都是七品的朝廷命官,文化素质自然也是不低,此时看着张洛所撰写誊抄的这一篇墓志,神情激动、赞不绝口。 这柳体书法自有一种领先时代审美的感染力,而那志文因为先入为主早就认定乃是张说所撰,自然也在他们脑海中进行了一番美化。不过就算没有这一层美化,张洛这一篇墓志也称得上是博采众长、富丽典雅。 “张令公不愧是翰林宗主,书文俱佳,实在、实在是让人景仰钦佩,佩服佩服!” 徐申在将这篇志文仔细阅览欣赏一番后,脸上已经堆满了夙愿得偿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将志文卷起收妥,嘴上还在不断的进行夸赞,可见确是满意至极。 至于张洛所担心的那个没有他祖父印章的问题,徐申则根本没有在意,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 张洛见到应付过去,心内也很高兴,但也还细心的解释道:“此文虽我大父所撰,但书者却另有其人,乃是府中一位善书门客誊抄。” 张说乃是当朝宰相,难免会有批注的文书下发各地官府,为免在这小问题上露馅,张洛还不忘打上一个小补丁。 “那、那真是多谢,此书者法度可观,实非凡品!” 徐申听到这话后又连连作揖道谢,有的文章名家未必笔力雄劲,所以通常找人写完墓志铭后,还要另寻书法名家誊抄一遍再付碑刻。如此一来自然就要多一笔花销,而一些书法名家的真迹获取难度同样很大,润笔之资未必就比书稿花费少。 而今张洛送来这书法甚是美观,就等于省了徐申后续的麻烦,这自然让他大为感激,抓住张洛的胳膊连连道谢。 但是很快他就被人挤到了一边,那同行至此的汴州刘司户也来到张洛面前长揖道:“在下亦有所求,恳请郎君能够转达张令公!” 张洛之前还在考虑着该要如何继续开展业务,毕竟他冒名顶替终究上不了台面,不好公开招揽生意,却不想第一笔买卖刚刚完成,第二笔便又立刻送上门来。 尽管心里已是乐开了花,但张洛脸色却是骤沉,顿足怒声喝道:“前我感怀徐士曹孝心诚挚,所以代为传达大父,不意尔等竟如此失礼,一再滋扰!莫非真将我大父当作贪营货利、鬻文谀墓之辈?” “某等不敢、某等不敢!张令公国朝名臣,海内钦仰,某等亦心怀仰慕,绝对、绝对不敢心生亵渎之想啊!” 两人听到张洛这怒斥声,忙不迭连连摇头摆手的否定,而刘司户更是一脸悲切的说道:“恳请郎君能俯闻下官心声,下官少孤失怙,因受慈母恩养才得成人,恩慈丧仪俭薄,引为毕生之恨! 久事外州,此番幸得以朝集使入朝奏闻,才得以趁机游访畿内名家,期为家母求一碑传。眼见朝期将了、即将归治,来年更不知何时才能入朝,求郎君感怀此情,能为传达,勿使下官衔恨去国!” 眼见对方如此悲切,张洛也被感动的收起怒容,上前将这深揖不起的刘司户扶起,转又叹息道:“纵然刘司户孝情动人,但我大父也并非致仕赋闲之身。日前转告徐士曹诉求,已经饱受厉斥,实在不敢再冒昧启奏。都内不乏名家,刘司户你又何必一味就此苦求啊!” “燕公文名,天下有闻,但可求上,谁甘逐末?下官亦知此请确令郎君为难,恨此一身、俗物之外无能表现,唯奉钱百贯,以慰郎君走告之辛苦、以缓郎君受诘之窘迫,无论成否,先以告谢。若能得赐令公篇章,则另有丰馈,绝不失礼!” 那刘司户又一脸殷切诚恳的上前说道。 听到这刘司户又提高了价码,张洛忍不住瞥了一边的徐申一眼,瞧瞧你老乡多敞亮,光个跑腿费就给我一百贯,你这一百贯却连书带文兼得了,真是赚大了! 他这里沉默片刻后,又瞪了那徐申一眼,叹息说道:“我为徐士曹引诱入彀,既有前迹,难拒后来。受此情义胁迫,只能再勉为其难。但刘司户需谨记,事只在你我之间,若不能成,我丝毫不受。物之输给,决不入府!若我大父因此而受物议牵连,则我必入讼官府,以告尔等假孝义而贿结求幸!当中轻重,尔宜自省!” “岂敢、岂敢!郎君请放心,下官一定不会逾越滋扰!” 那刘司户闻言后便也连忙躬身说道,他同样也是官场中人,当中利害也能有所理解。 当朝宰相不专心处理国之军政大事,反而天天蹲在家里给人写墓志铭卖文牟利,这要真的传扬于外,自然会引起极大的非议,所以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 他这里自以为是洞悉世事,却不知张洛只是为了扩大信息差来让自己这营生更稳当一些。你们拿了墓志就乖乖交钱走人,千万不要给我胡咧咧,否则老子就要去官府告你们! 0012 《金缕衣》 为亲长求写墓志本来是非常正常的孝义事情,可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约定与默契,不免便添上了一丝鬼鬼祟祟的味道。徐申与刘司户只道是张说爱惜羽毛,但却想不到是眼前这少年在偷天换日。 在达成这样一番共识之后,彼此间的气氛也热络起来。徐申今天又让家奴送来了不少的酒食,不过张洛有了上次的经验之后,便没有再贪杯,简单吃了一些饭菜,然后便趁着机会向徐申提起了洛南三川乡修堤事宜。 此事徐申也听周良提起过,只是一直在等着张洛这里的进度,如今心心念念的墓志已经到手,于是当即便开口说道:“此事郎君但请放心,我已经着令府员重点关照三川乡修堤事宜。今夙愿得偿,我明日便要入府向使君请辞归乡,但后续还有周录事盯守,一定能让事情顺利完成!” “徐士曹笃行孝道、做事雷厉风行,当真让人佩服。且以此杯,预祝徐士曹归程一路顺风!” 听到徐申立即便要辞官归乡改葬亡父,张洛便也斟满一杯酒向其致意道。唐人尊奉孝道,为此连官职都说辞就辞,由此可见一斑。 徐申夙愿得偿,加上还要准备辞官归乡事宜,便也没有多做停留,略饮酒水便告辞离去,至于之前便送来周家的钱帛,自然也留了下来。那来自汴州的刘司户与之同去,行前约定傍晚便将所许诺的百贯钱帛送到这里来。 张洛之前还愁困于无钱傍身,去了一趟城南田庄收拾家底也所获不多,却原来是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如今找到了正确的门路,短短几天时间便有起码两百贯的钱帛入手。 他这两天也用心了解了一番,这两百贯钱已经足够在洛阳城一些比较偏僻的坊曲购买一进院舍。虽然还谈不上是一笔巨款,但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已经入手的一百贯钱帛,张洛也不打算直接带回张家。这些钱本就见不得光,而且张家大宅人多眼杂,包括自家在城南的田庄说不定都被有心人给盯着,所以他也考虑好了,还是继续将钱留在周家。 “周夫人久病于榻,尤需补养。我家今也并不需要这些钱帛买米作炊,便且留此,周录事可随需随取。” 待到送走两人返回周家后,张洛便又对周良说道。 周良闻言后脸色已是一变,旋即便连连摇头道:“这怎可……日前郎君送来礼货,已经愧受下来,纵然之前有施力的小惠,郎君也已经偿还。如今这样庞大一笔资货,怎敢受纳!” “周录事应该知我家境,这些钱帛也是推却不得受纳下来,若贸然执送回府,反而会滋惹非议。钱帛、死物也,扬之如土,堆之如垒,不加使用,终究无益人事。况且之前若非周录事相救,一身骨血已经不复存留于人间,这怎么能称得上是小惠?” 张洛虽然爱钱,但也不会以囤积为乐,他向来信奉钱花出去才是钱,而且在彻底离开张家之前,他暂时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又对周良笑语道:“今我衣食无忧,这些钱帛也并无急用之处,以我无用之死物,结周录事生人之情义,就不要再推辞拒绝,阻挠我这处世的智慧了。” 周良还要发声拒绝,但一旁的周朗却扑通一声跪在张洛面前,又对父亲说道:“郎君既然如此高义,阿耶也就不要拒绝了。阿母她每天只凭劣药吊养一分元气,实在辛苦,若得良药滋养,也能减免一些病痛。 我父子虽然立事不成,但总还有这一条性命。郎君不重钱帛却重我父子,这样一份赏识,阿耶又何必推却?今日仗义舍财,来日有事要用此性命,郎君也只需一声,若有退缩,天地不容!” 说完这话后,这少年周朗便向张洛重重的叩首,继而便卷起衣袖,张嘴将手臂咬出血来,将那血涂在自己的脸颊捶胸为誓。 周良眼见儿子这么说,便也不再推辞,他向张洛长揖道:“徒然六尺,不能安室养家,幸在郎君赏识厚赠,使我老妻得养。深情高义,铭记肺腑。是儿性命,付于郎君!” 张洛见他父子如此郑重的表态,也是颇为动容。他固然不是要用这些钱财来收买这父子性命,但听到这样一番许诺,自是深感欣慰,本来不欲贪杯,却又找来刚才剩下的酒水,又与周家父子痛饮数杯,这才醉醺醺的在阿莹搀扶下上马准备回城。周良还要留在家中看顾妻子,便让儿子周朗随同将张洛送回家去。 归程中,想到自己找准了擅长的赛道、得以快速积累资本,同时又顺手解决了田庄的困境,张洛的心情自是畅快得很,春风拂面,酒意熏人,心里的一些烦恼也都荡然无存。 在城东永通门即将入城的时候,一驾香风盈盈的马车从大道上驶过,车上传来女伎欢快的嬉笑歌唱声,引起了许多行人的追逐欣赏,还不乏人在旁唱和。 张洛听到这声辞有些陌生,曲调也不甚优美,趁着一股轻狂爽快的兴致便摇头叹道:“艳辞俗调,俗不可耐!” 这评价顿时便引起了香车后一些追逐欣赏者的不满,一个骑乘青骢马的中年人抬手指着张洛不悦道:“少年人好大口气?这是俗调,那你可有什么新辞洗耳?” 这话正问到了张洛心痒处,他在后世曾经交往过一个学妹,这学妹喜欢古代的声辞曲律,自己还常常给古诗谱曲自娱,受此熏陶,张洛对古代的声辞曲律也有一定的了解。 他没有直接回应中年人的挑衅,而是拨马靠向旁边骑驴同行的阿莹,对这娇俏少女笑语道:“今日教你一曲新辞,习后唱来洗耳!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阿莹对自家阿郎自是唯命是从,而且阿郎所唱的这曲辞也的确是悦耳动人,当即便也认真的学唱起来。 少女歌声更加的空灵悦耳,唱起之后顿时便吸引了左近行人们的注意,而前方香车上那些女伎的歌唱声已是戛然而止,不乏车中盛装女伎探头出来张望聆听,待见到少女虽然装扮朴素,但却明艳动人,且人美声甜,而其伴从的少年郎更是英朗俊俏,这些女伎也都不免流露出艳羡向往之色。 “劝君莫惜金缕衣……” 先前挑衅的中年人听到这前所未闻的曲辞后,也是面露惊奇之色,不由得跟随吟唱起来,他这里品味良久,当回转过来再想问少年这是都下谁人新作时,少年与其那美貌侍女早已经入了城,融入进了城内长街行人当中。 不见了少年的踪迹,中年人顿时流露出满脸的遗憾之色。他越是吟咏品味,便越喜欢这一首曲辞,策马来到香车旁,向车中女伎们问话道:“方才那首曲调,你们都记住了没有?” “禀郎主,都记住了!” 原来这满车的女伎,竟都是中年人的奴婢,听到问话后便都连忙答道,更有几个直接开口作唱起来,声音或不如之前那少女嗓音空灵悦耳,但曲调却是分毫不差,展现出高超的唱技。 周遭路过行人全都对香车载满美伎出游的中年人艳福羡慕不已,中年人对那些羡慕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皱眉沉吟道:“张令公乃是当世词宗,都下有此新致曲辞,若往访问,或许能知作者是谁。改道,去张令公府上拜会!” 入城后,中年人便带着一众随员直往康俗坊的张说府邸而去,抵达张家门前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待其名帖递入,不多久张均便阔步迎出,远远向着已经下马的中年人拱手作揖道:“家君方自省中归家,并言连日无闻子羽兄音声,正觉耳闲味寡,转眼子羽兄便来。” “难道令公不是嫌我又来邀赚一餐酒食?” 中年人名为王翰、字子羽,并州太原人士,张说早年出任并州长史时便非常欣赏其人才华,入朝为相后便也将王翰拔擢入朝为官,因此王翰也算是张说的门生,彼此间关系颇为亲密。 两人说笑着一起入府登堂,堂中端坐着一个身穿燕居时服的老年人,便是宅邸的主人张说。 张说虽已年满甲子,须发露白,但仍精神矍铄、相貌堂堂,眉宇间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雍容贵气,见到王翰行来,便抬手指着他笑语道:“此徒一身行游的骑装,想是出游方归,尚未还家便匆匆至此,必是吟得二三雕虫来此卖才!” “令公明察秋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一双慧眼啊!” 王翰闻言后便也大笑起来,继而便又摆手道:“今某登堂卖弄,非某吟得,而是就道拾来。” 说话间,他也不落座,行入堂中便击掌踏歌起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王翰本身才华横溢且精于音律,家世豪富、不逊王侯,枥多名马、家有伎乐,且为人豪爽随性、不拘小节。这一首《金缕衣》从其口中唱出来,不同于女声的婉转悦耳,但却另有一股慷慨豪迈的意味。 堂中张说父子听完王翰的歌唱后,各自眸子也是一亮,尤其张说虽然位高权重,但却已经是两鬓斑白、韶年不再,听到这一首曲辞后,更多了几分伤感与追念,以至于在王翰唱完几番之后,他也忍不住低声吟咏起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空折枝……此声辞虽坦率浅白,吟之别有深意隽永,较王子羽旧作‘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颇有异曲同工的洒脱意境!” 王翰闻言后也连连点头道:“所以我闻此声辞便心中爱煞、引为知己,急欲来共令公分享,也是想要请问令公,可知这曲辞作者谁人?” “我还是初闻此曲,哪知谁人所作,子羽既问,何不追问究竟?” 张说闻言后便摇摇头,他也非常欣赏这一首诗作,想要知晓究竟是谁人的作品,而在听完王翰讲述之前道中闻此的经历后,便也有些失望的叹息道:“若是都下名流新作,打听起来倒也并不困难。但若是埋没草野中的才流,怕是只能待其才情难掩、脱颖而出了!” 0013 应当做好人 周朗在将张洛送回张家大院后便匆匆告辞,要趁着天黑前出城回家,张洛把坐骑送回马厩后便与阿莹一同返回小院。 小院外远远便见到一个身穿青裙的中年妇人正叉腰站在篱墙外,一手指着篱墙外垂首而立的英娘正在训斥着什么,夕阳下一蓬蓬的口沫从她嘴里喷出来。 “这是郑夫人身边的仆妇苏七娘!” 阿莹看到母亲受气顿时便小脸一沉,向着小院疾行而去,张洛也快步跟随上去。 那苏七娘听到脚步声,转头向这里望了望之后便停止了对英娘的训斥,待张洛行至近前后才冷声道:“连日晨昏不见,主母心内也存牵挂,着我至此来问六郎安否?六郎还有心外出嬉游,看来是已经无碍,但让亲长烦忧不安,这就有失分寸了。六郎少年无知,英娘却是老仆,竟也短于提醒,实在是不该!” “青春少年,体壮如牛,百邪不侵,纵有些许疾扰也难伤我。” 张洛闻言后便也冷笑一声,望着这苏七娘说道:“疫气无形,几时消退不好断言,虽不伤我,旁人未必能免。尤其夫人身边多有半老之物,最是难防,如若因此一命呜呼,这又何苦来哉?所以暂停定省。苏七娘你要积德行善,做个好人,日后才能免于再遭受这种吉凶难卜的差使!” 说话间,他低头一口唾沫啐在了这苏七娘的脚边,吓得这妇人脸色一白,提裙跳开,旋即又瞪眼怒声道:“六郎此言何意?我又怎么不是好人?这番规劝难道不是善意?既然好心不受,那我便归告主母,待到主母发落下来,瞧你又要如何承受!” “忧深折福,气大伤命,我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要让你这刁奴奏于夫人、激怒惹忧?还是你本来就心怀歹念,偏以小事滋扰,要让夫人折损福寿?” 张洛自然不会被这妇人恐吓住,反而更大声的怒喝道:“夫人纵有发落,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此先贤所教。那你又觉得我该如何承受?莫非还要将我打杀不成?罢了,我怕了你们这些恃主行凶的刁奴。 既然此宅不能相容,我也并非没有去处,择日便离了此家,往城南庄上居住。但你们这些刁奴如若还敢来恐吓驱逐,拼却此身受罚,我也要奏于令公,告此欺凌之事,不信人间不公,滚罢!” 那苏七娘受此一番训斥,脸色已是惊诧的青白不定,难以置信的看了张洛好一会儿,见其又要迈步上前,这才忙不迭转过身去,既惊且疑的快步离开这里。 康俗坊这座张家大宅乃是族产祖业,所以大部分的张家族人都住在这里,包括已经成家立业的张均。他们倒也不是没有能力别处置业,只不过这么合族聚居既能体现出家族人丁兴旺,同时还能彰显出伦情和睦。 作为张说的长子,张均家室在大宅中也占据了一片面积不小的生活区域,整座东厢的跨院前后数进皆为其妻儿与奴仆起居使用,因此张均的夫人郑氏在宅中又被称为东厢大娘子,以区别于其他的房支主母。 郑氏笃信佛法,在宅中专门造了一处佛堂礼佛,但日常起居则在东厢后宅的最深处,这里既便于往主宅向翁姑请安,同时也能远离前宅宾客出入的喧哗、享有一份清静。 这宅院也不像前宅华堂那样重彩图绘、极尽雕饰,而是低调素雅、简约宜人。 或许在一些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宅院布置似乎简单了一些,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认不出屋架之间那传自后魏宫样的斗拱,也不认识门额上那些看似粗疏简单的刻画线条乃是大德高僧所描绘的护宅法纹。 甚至就连踩在脚下、看似平平无奇的地面铺砖,都是叩之有金铁之声、冬暖夏凉的陶砖、而非普通的阶石,砖面还刻着摒恶扬善的经变故事,能够让人日日受其熏陶,修心养性、心怀仁善。 这样一块地砖,造价便抵得上五口之家数年之食,且在市面上根本就搜买不到,乃是洛下一些传承悠久的大寺馈赠给捐施钜万的善男信女们的佛缘之物。 至于屋前窗下的白墙更是会被一般人直接忽略过去、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其实那墙上的白色涂料本身就大有玄机,乃是用江南的白垩石捣碎研细过筛成粉,再用鹿的筋角熬制成胶,调和了银朱、丹粉等珍贵的药石之物,才作成这么望似寻常的白色涂料,涂抹在居室墙壁上既能防虫祛湿、预防痈疽,还显得美观大方。 总之这宅院远不像看起来那样平平无奇,内里到处都隐藏着常人无从察觉的低调奢华,也显示出郑氏作为出身名门大族的人,其日常起居生活品味都有别于张家这种一代骤起、乏甚底蕴的新出门户,已经不再追求那些浅白直接的奢华享受。 苏七娘在外触了霉头,匆匆返回这宅院中,她先在门外接过婢女递上的银柄麈尾掸去身上在外奔走所沾染的浮尘,然后才小心翼翼迈步走入房中,却又听到内里传来一妇人之声:“主母正在考校阿郎课业,七娘你且待屏外。” 房间中,一个身着鲜艳锦袍的少年正伏案持笔在纸上默写着经义,但似乎是因为不够熟练,默写速度并不是很快,额头上也是冷汗隐现。 书案的对面端坐着的主母郑氏神态严肃,手持木尺,看到少年默写的磕磕绊绊,眉头便皱得更深。 “呼,孩儿写完了,请阿母验看!” 终于少年长吁了一口气,放下毛笔后一脸轻松的望向对面妇人。 少年乃是张均的嫡子张岯,郑氏接过儿子那默写的纸张略一端详,便又一脸不悦的说道:“中有几个错字,写的又这么慢,笔法仍是如此丑劣,该罚!伸出手来!” “阿母,我知错……” 张岯闻言后顿时面露惊惧,但见母亲神态越发严厉,还是小心翼翼伸出了手掌。 郑氏挥起木尺狠狠抽打了十几下,见儿子已经吃痛得涕泪横流这才停下来,口中则冷声道:“你祖、父都是翰林名士、名满天下,你却这样的庸劣,来日入读弘文馆必然难免露丑于外,更让人讥我管教不善!记住今日教训,休息一下继续归舍练习。” 张岯听到这话后才如蒙大赦的站起身来,捧着被抽打红肿的手掌匆匆行出,来到外堂窗下坐定下来,自有婢女小心翼翼的入前为其揉搓祛痛。 教训完了儿子,郑氏才又将苏七娘召入房中,沉声问道:“那物真是转好?又如何应你?” “奴往废园去,六郎却不在……” 苏七娘连忙将此行经过讲述一番,尤其之后张洛对她的那一番斥骂更是添油加醋的复述一番,神情语气都夸张不少,但却隐去了折福伤命之类的话语。 “他当真这么说?要离开家门、独自生活?” 郑氏性格本来就古板严峻、鲜少随和,闻言后顿时便面露怒容,拍案怒声道:“这孽子几时变得如此猖狂,不惧家法?之前我不愿家宅不安,对他也有姑息纵容,他莫非真以为不敢刑罚施及!” 她这里话音刚落,外间正竖着耳朵听的张岯又忍不住高呼道:“那孽种要离家,他婢女阿莹莫非也要同出?奴婢私逃可是大罪,阿母能否抓回赐我……” “你住口!” 郑氏心情本就欠佳,闻言后更是大怒,直接摆手示意将这小子引出,然后才又沉声道:“此徒乖张难驯,该当如何罚他?” “应当遣奴捉来,庭前杖责!” 苏七娘口中恶狠狠说道,想到之前被少年呵斥的情景,她心中便羞恼不已。 “此计不妥!日前他落水昏病回家,老夫人还使人问,可见并非全不关心。人老心懒,不辨是非,若闻她病孙又遭肉刑,必然更怜,或就会误解主母。” 站在郑氏身边的妇人却提出不同意见:“此儿如此气壮,仰仗着无非他亡母遗产。不如便放纵其意,暂且放任他擅自离家的劣行。妾闻日前城南水患,他那庄业正淤涝难耕,可使人往河南府递言拖延修缮,待他庄人失耕、颗粒无收,生计艰难时必还要归家求庇。待那时既可数罪并惩,狠狠打消他的气焰,又能顺势收了他的庄业,让他从此后只能伏槽乞食,不敢再忤逆主母!” 郑氏听到这里,眸光便闪了一闪,显然也认可此计,但在想了想后又不耐烦的摆手道:“此厌物既非出自我肠,我也懒于管教,这些闲事不必告我,你等斟酌处置。他归不归家我不在意,但却一定要肃正家风,不要扰了宅中安宁!” 房中几个仆妇听到主母这么说,心中便了然这是同意了如此处置,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只不过主母体面端庄,自然不会去做这些鬼祟手脚,故而只会默许,具体的事情执行,自然要由她们这些奴仆操作。 0014 财源滚滚 “阿郎又何必同这样的恶奴动怒使气啊,她本就受主人指使来这里使坏刁难,就算一时喝退,归后不知还要在其主人面前如何中伤阿郎、更增仇怨。” 小院中,英娘并没有因为张洛逐走那苏七娘而感到欣喜,只是一脸忧虑的叹息道:“如果能尽快离开张家,那自然不畏惧她们主仆怨恨。但今还要困留在此不知几时,尤需小心啊!” 一旁的阿莹闻言后却说道:“我觉得阿郎做的没错!阿母你只说要小心,可有的刁难绝不是小心谨慎就能避开的。哪怕咱们笑脸迎送,这苏七娘归后会向主母称赞阿郎知书达礼?管厩的吴川之前总是诱诈阿郎,但遭受一番训斥后,如今他还敢吗?” “你这恶婢子,满口的歪理!不能帮助主人解困,反而还助着主人滋惹忿怨,着实该打!今时怎样形势,你难道不知吗?” 英娘听到这话后便面露怒色,举手便要去打阿莹,担心她煽风点火越发助涨了阿郎少年意气,吓得阿莹连忙缩到了张洛身后。 张洛举手架住英娘的手腕,转又温声说道:“阿姨你也不要动怒,当下形势虽然艰难,但也总有办法解决。这些奴仆仗着主人的声势惯会狐假虎威,她们骨子里便低贱,越耍弄威风才越快活,断不会与人为善。只有吓住了她们,她们才会懂得收敛。” “阿郎病愈后,越发懂得处置人事,近日又开始发奋读书,越发让人欣慰。只要阿郎学有所成、见重于人前,过往的辛酸又算得了什么?” 英娘讲到这里后又叹息道:“日前说要脱离张家,在知主母的歹意难消后,我也是赞同的。但阿郎自田庄归后便不再提此事,只是整日在家读书,必是田庄积储不丰,想要脱离张家甚难,所以阿郎专心学艺。我不识诗书,也别无长计,只能昼夜纺纱,希望能增补物用……” “阿母你误会了,其实阿郎……” 阿莹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说道,只是话还没有讲完,张洛已经在一旁轻咳一声将其打断。 他近日代写墓志一事,并没有跟英娘解释清楚。英娘虽然年纪更大,但反而还不如其女阿莹那样有主见和决断力,张洛担心若将实情告知,英娘反而会更加的担心,索性便暂且瞒住她,也叮嘱阿莹不要泄露内情。 阿莹这两次跟随阿郎出入真可谓是大开眼界,见到外间那些威风凛凛的官人们在阿郎面前都要毕恭毕敬,见到阿郎只凭一篇文章便换来上百贯的钱帛,这都大大超出了她过往对阿郎的认知。 但是出于对阿郎的信任和崇拜,她对此也都接受极快,她甚至觉得阿郎可能是获得上天的垂爱,派遣神仙梦授神笔,才让过往厌学爱玩的阿郎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尤其在这少女怀春的年纪里,如今的阿郎在其眼中简直就是直冒金光、无所不能的神人形象! 所以在听到阿母还在忧愁生计的时候,阿莹自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哪怕阿母纺纱又快又好,就算不间断的纺上个三五年,怕是都比不上阿郎一篇文章的收获! 英娘虽然不再追打女儿,但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指着她怒声道:“你在外游荡一天,全无事做,徒费口粮,还不快去窗下纺纱!我去给阿郎置备餐食。” “啊?我……” 阿莹之前还在暗笑阿母是在徒劳用功,却不想转头自己也被安排此事,俏脸顿时一垮,她自知此事实在意义不大,但也不敢再违逆母亲的吩咐,只能垂头丧气的往纺车走去。 张洛见状后也是一乐,怕这小娘子受不了体罚而露馅,便又举手道:“纺纱倒也不急,阿莹先来给我侍墨。” “来了来了!” 阿莹听到这话顿时一喜,如灵活小鹿一般跳回张洛的身边。 英娘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无奈,她虽然忧愁于当下的困境,但也乐见一对青梅竹马的小儿女亲密相处,于是便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往厨房去做饭。 对于主母郑氏主仆之间的计谋,张洛并不清楚。 他之所以向那苏七娘透露自己有离开张家的打算,倒也不是纯粹的使弄意气,一方面是想试探一下夫人郑氏对此会有怎样的态度和反应,另一方面则就是警告对方不要频频派人来挑衅自己,以免他做出什么过激的应对。 眼下他找到了一个生财之道,但心里却清楚此事难以持久,一则这种事终究会有泄密的风险,时间越长则风险越大,二则张家这看似风光无限的富贵荣华也已经持续不了太久,张洛自然要把握住机会,在危机到来前积累到可观的资金,别的人事纠纷能免则免。 他来到书桌前铺开纸张,开始在心里打起了腹稿。 一旁的阿莹也乖巧的立在桌边,白皙的小手捏起墨条来开始细细的研磨,葱白的指节与漆黑的墨材对比异常的强烈。少女鬓间几缕青丝垂落下来,给那粉嫩娇俏的侧脸增添了几丝风情。 张洛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心情不由得荡漾起来。怪不得古人将“红袖添香夜读书”当作极致风雅之事,且不说这些脱产老登们才情如何,审美意趣真的是值得信任。 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这些遐想实在是有欠庄重,于是便连忙晃晃脑袋将些许杂念全都摒除,脑海里笃笃敲了几下小木鱼后,便端正心态开始认真构想起来。 那汴州刘司户为亡母求墓志,而女人在古代通常都是相夫教子、打理家事,不会太广泛的参与社会活动,故而墓志便主要集中在对其家世与妇德妇功的夸奖,尤其是要对刘司户这个出钱的孝子大加褒扬,如此才能让其感到物超所值。 张洛虽然是冒名代写,但也并不敷衍,撰写的十分认真,从墓志文笔上来说就未必逊于张说,毕竟在张说之后相关的文章体裁又发展了一千多年,刨除那些不同时代的审美意趣,文法结构上又丰富许多。 固然这些人主要还是求的名人名笔,但所谓莫欺少年穷,或许未来张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获得远较其祖父更加崇高的权势地位与文学成就,那这些人还得后悔他们当年没有慧眼识珠的直接请求张洛撰写墓志,浑然不知张洛已经贴心的让他们不留遗憾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交易更加顺利,又是在两天后,刘司户亲自将余款运送到城外周良家中,钱货两讫后便满意的离开。而这一次的交易除了其人之前许诺给张洛的一百贯跑腿费之外,又额外给了足足两百六十多贯的墓志润笔费,也让张洛这一次的收入陡翻数倍。 书写墓志的费用本身就没有固定的价格,主要还是看志主家的财力与诚意,以及撰写者的社会地位与名望,只要双方彼此都觉得满意,那这件事就能成。这刘司户如此阔绰的手笔,也让张洛大为感叹其人当真豪富。 “汴州乃是河南雄州,其境汴渠为河南漕运要道,江淮漕船因此往复,时货聚散冠绝河南,所以其境丰饶。民间窃议,但得居任汴州,哪怕只是下曹胥吏,亦他州令长所不能及。” 听到周良的解释,张洛才明白这位刘司户何以如此阔绰,原来是守着运河做官,那自然就财如流水滚滚滚而来了。 这刘司户虽然没有再为张洛引来新的顾客,但周良却又告诉张洛,日前他去徐冉家中欢送其人时,席中便不乏宾客向其打听,俨然是将周良当作了一个联络人。 有了两次成功的经验,张洛也是自信心大涨,当即便表示此类请求不必拒绝,但是要紧得选择口风严密、不浮夸孟浪之人。 特别是那些来自各州的朝集使,他们去年冬天入朝,今春之后便又要离开洛阳各归本治,并不会留在洛阳太长的时间。而且他们往往携带丰厚的资货入都,用以贿结当朝大臣、乞求上进,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肥羊……客户了。 0015 不许坟头唱歌 “此间河堤坍掘里许,伊水由此东溢,只要封堵起来,龙门东麓积涝便可消退。自此向下数里外本有一埭,之前被人移去别处截流,此番再新设起,纵然日后还有险况,也能大大减少东溢的河水!” 周良行走在河岸工地上,指着正在修复的堤岸对张洛解释道,自己也不时拿起铺在木板上的纸张在上面写写画画,写满一张后便卷起投入到背后的布袋中去。 张洛看到周良这样细致用心,也不由得感叹道:“周录事这样精诚于事,城南涝事也一定能快速解决,是城南百姓的福气!” 周良闻言后却自嘲一笑,继而便神情黯淡的叹息道:“我做这些也无甚大用,只是不想自己良心被纷扰人事埋没罢了。今春少雨却爆发洪涝,郎君难道不奇怪?此番事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啊! 洛南农事兴旺,多是权门庄邸,他们任意的穿渠作埭、截流设碓,整个洛南乡野都已经被穿凿得千沟万壑,无从统控。伊川决堤,便是因为几家权门贪图碓硙之功,不肯通渠放水以助春耕,上游则截渠凿沟,致成此祸!” 张洛没想到此番水患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听完后也是惊诧不已,旋即便又问道:“河南府对此难道就视而不见?” “纵然能见,也是难管。往年崔大夫居府作尹,虽然处事强直,但也要为诸大族留一份人情,否则府事便处处遭受掣肘。崔大夫登朝之后,如今在府的张大尹初来乍到、诸事未调,所以年初才发生这样的纰漏。” 周良作为河南府管理水事的官员,讲起此中积弊来也是愁眉不展:“此度徐士曹请辞归葬恩亲,固然是因孝义,但也有借此抽身之意。此番水患如若处置不善,岁终必得下考,轻则罚俸,重则流放,侥幸秩满,恐怕也要十数年内难预选司。此番因孝去职,还能保一个风评不减、前程无害。” 张洛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瞪大双眼,果然他对古人还是了解太片面了,本以为那徐冉为了改葬父亲,大好官职说辞就辞,原来也是为了借此跳出火坑。 “周录事难道不担心前程受阻?” 他见周良还在认真的走访查看各处工程,并细心的进行记录,又忍不住询问道。 周良闻言后便摇摇头道:“我方伎得用,旧是汴渠斗门吏,开元初为陇西李大夫援引入府担任录事,流外入品,前程有限。位卑力弱,难襄大用,只希望恪尽职守,不负自己所受的这一份禄米。今春游走乡里,先把洛南渠堰碓硙各处方位统计标定,入奏府中以备后事调整。” 张洛听到周良的回答,心内也不由得肃然起敬,所谓的开元盛世不只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更是得益于时代中这些恪尽职守却又在历史长河中难以留下什么痕迹的小人物的默默付出。 之前告假几日,已经大大影响了周良统计洛南渠堰的进度,在引着张洛看完正在用工的区域后,便又要转去别处巡查。 张洛自然没他这么热诚,便不再继续随同,要返回田庄去通知庄人修整农具准备春耕。 正在他告辞之际,周良却又唤住了他,入前轻声问道:“郎君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昨日府内诸曹议事,有人想要阻碍用工三川乡东郎君田庄附近的工事。因有徐士曹行前所嘱,又被我使言推脱。虽然用工无阻,但也要提防歹人别处滋扰!” 张洛闻言后登时便皱起了眉头,想起日前在府中对那苏七娘的叱责。他的社会关系简单,除了与张家人的亲缘与纠葛之外,在外鲜少有什么恩仇,这种突然的恶意针对,不用想也知必是张家有人在作祟。 看来自己那天的试探也是让对方做出了反应,矛头直指他表面上唯一的财源,要断了他自立的倚仗。只可惜这做手脚的人蠢了一些,既没能扰乱田庄的生产,而这田庄的营生也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命门。 虽然不排除对方一计不成再生歹计,但张洛心内清楚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快便要自顾不暇,更难腾出手来刁难自己。 回到田庄后,张洛一边通知庄人们准备农耕,一边又安排少年丁青带上两个庄丁前往城东柏仁里的周良家中去,一边帮助周朗照料其母,一边也是看住寄存在那里的财货。 他倒不是不放心周良父子,只不过周良忙于公务,周朗一人在家又要照顾病母,那么多财货堆放在家中,毕竟有些不妥,多几个人看守也能放心。 在得知主母郑氏暗中刁难自己后,他越发不敢让这些财货暴露在对方视野中,眼下也只有周良家能确保不受窥视,已经遭了惦记的田庄也不安全。 其实张洛也考虑过悄悄在洛阳别处置业,只是眼下积蓄仍然未足,手头这点钱置办一个不大的宅院已经所剩不多,索性继续攒一攒。 等到脱离张家后,他去到山南河北等外地州郡改头换面设法入籍,换一个新的身份再到两都重新开始,过上几年形貌有改,再加上他来自后世的丰富知识储备,就算再遇到张家人,他们怕是也不敢认自己就是当年家中逃出的那个小庶子。 到时候就算指着张均鼻子骂娘,时流也难以指责他大逆不孝。 “阿郎此番大难不死,更有启智生性,应当前去祭告一下娘子,以慰先灵!” 英娘今日也来到了庄上,等到张洛安排完庄事之后,便入前开口说道。 张洛对那亡母武氏虽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但既然鸠占鹊巢的入据了人家儿子的形骸,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在听到英娘的提醒后他便也点点头。 洛阳北面的邙山乃是久负盛名的丧葬胜地,历朝历代多有帝王将相埋骨其中,但其实洛南龙门东麓的万安山同样也是一块风水宝地,开元名相姚崇、张说等家族墓地都选择在此。 张雒奴的母亲武氏作为张家小妾,病故后便也被埋葬在了万安山的墓园中。 万安山坡度并不陡峭,张洛骑着那匹老马,忠仆丁苍带着两个庄人在前开路,挥着手里棍棒惊逐草丛里的蛇虫,英娘提着祭品随行在后。 一行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了万安山的墓园,看到张家族人墓前树立的墓碑,张洛不免便见猎心喜。他这几日撰写墓志牟利,也想看看张家亡人墓志都是什么水平,暗自切磋一下。 张说的父、祖墓志皆出其手,尤其是其父墓志情真意切兼章句优美,堪称唐人墓志之典范,张洛也站在墓碑前欣赏了好一会儿。直到英娘发声提醒祭品已经摆设妥当,他才收回视线,往自己母亲的坟墓方向走去。 来到母亲墓前,张洛却不由得心头怒气直涌。他母亲坟墓远较其他张氏族人的墓上封土更小,而且墓志也只有简简单单百余字,只是略述家世生平,除此别无他言。 这样简单的墓志自非出自名家之手,张说、张均父子皆是翰林名士,结果却连一字都吝于赠给。尤其让张洛感到愤怒的,是这墓志上根本就没有和自己有关的讯息,仿佛他母亲只是一个无子早夭的可怜女子。 张均的正妻已经不许少年张雒奴称其为母,而今其生母墓碑上又全无子息的信息,他们母子俨然成了无前无后的人间孤孽! 若是之前,张洛或是不会太过在意此类问题,可是近来为人撰写墓志牟利,真切感受到了唐人为亡亲营造哀荣的热忱情怀,便越发忿恨于张均对此的疏忽怠慢与漫不经心。 他抬手抽出腰间悬佩的小刀割破指尖,用血水在墓碑上写下“子雒奴”几个字,然后又沉声说道:“丁苍你归后访请碑刻匠家为我母再造新碑,志文我稍后给你!” 丁苍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泪水便涌出了眼眶,跪在目前悲声道:“娘子可有看到,阿郎今已这般懂事?奴等虽然没有教养之能,但阿郎天资聪颖,自有慧性……” 英娘也跪在一边感动落泪,见到郎君如此生性,她们越发感到欣慰没有辜负娘子临终的托付。 “孤儿去慈亲,远客丧主人……” 张洛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本来是一个积极乐观的性格,很少会被负面情绪所左右,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全无悲观的情绪,孤身一人穿越异世,放眼望去皆是陌生人事,过往熟悉的亲友俱不复见,之前忙于扭转困境,也无暇自怜自伤,眼下心内悲观的情绪被引出来,便不由得唱起后世女友谱曲的古诗《悲哉行》。 这古诗词意本就非常的伤感,谱曲之后更添苍凉,张洛唱着唱着也不由得泪流满面,到最后一句已是发泄般的吼叫出来:“少年莫远游,远游多不归!” 一曲唱罢,他的情绪也平复许多,祭拜完毕后便站在一边等着丁苍等人收拾祭品,心里还在为亡母墓志打着腹稿。 突然,左近山坡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不多久便有一队七八名身形魁梧、挎弓佩刀的骑士策马从另一方山梁向此冲来,为首一人还大声喊道:“方才于此悲歌者,可是尔等?” 张洛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傻眼,难道在大唐上坟唱歌是犯法的? 0016 武家小魅魔 眼见这些骑士们策马逼近,丁苍几人迅速来到张洛身边、将其掩护在后,手持棍杖一脸警惕的望向对方。 “足下不要惊慌,某等并无恶意。有贵人闻歌感怀,欲来相见,先遣某等来此问询。若非此处作歌,便向别处寻找。” 那为首骑士眼见对方误会,便示意群属勒马顿住,旋即便又开口解释道。 张洛听到这话后才略松一口气,当即便开口答道:“不错,方才正是在下作歌。伤怀思亲、情不能禁,不知左近有贵人踏青游赏,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郎君言重了,既如此那便请于此暂代,贵人片刻即至。” 那为首骑士听见找到正主便略露喜色,又示意身后群徒下马,在此山坡上分开立定,瞧那行止与站位都是训练有素的模样,颇有行伍之风。 张洛见到这一幕后,便也摆手示意围在身边的丁苍几人暂且退在一边,瞧对方这架势,如果真要有心加害自己的话,凭自己几人再怎么反抗怕也只是徒劳。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山坡灌木丛后又响起了车马声,不多久一驾雕饰精美、四面垂帷的马车被人前后簇拥着向此驶来。 拱从在马车前后的步骑之士足有上百人之多,而且其中多半都有兵器在身,另有多名仆妇婢女手持麈尾、羽扇等各类器物随行在马车旁边,随从人员直将这片山坡都给站的满满当当。 只看这行仪排场便知车上那贵人身份必然不俗,怕不是一般的尊贵。 那先一步到来的骑士首领快步来到车前,躬身禀奏片刻,然后便又转身来到张洛等人面前开口说道:“贵人请郎君入前叙话。” “阿郎……” 丁苍几人仍是一脸忧惧之色,张洛则摆摆手示意他们停在原地,自己慢步向前走去,眼下这情况也由不得他们,而他心里也好奇在这荒郊野岭摆出这么大排场的究竟是什么人。 张洛来到车前,还在思索该要如何称呼车内之人,车内已经响起一个略显低沉又不失宛转的女声:“方才所歌,谁人所作?” “是在下思忆亡母,自作遣怀。” 张洛略作欠身,不客气的将这辞曲都据为己有,在眼下这世界中也没人和他争抢。 “哦,是你自作?” 车中贵人语气略显诧异,沉默片刻后才又开口问道:“你这少年是谁家儿郎?” “在下乃燕国公张令公门下孽孙,今日登山祭拜亡母。” 张洛想了想还是开口答道,他虽然心内打算着要脱离张家,但眼下这个身份还是他最说得出口的身份。 “原来是张燕公门人,怪不得,家学渊源,能为妙辞。” 听到张洛自报家门,车上贵人语气才不再惊奇,继而又说道:“扰你祭拜恩亲,抱歉了。只是刚才闻此声辞心甚有感,能够劳烦少年郎再歌一番?” 本以为是在荒野遭遇歹人,却没想到是歌迷来访,而且还这么有实力,张洛自然也不好拒绝这一要求,当即便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再将刚才那首《悲哉行》重唱了一遍。 “娘子,声辞曲调俱已录定。” 一曲唱完,车上贵人久久没有声息,车后有一名侍女捧着一卷纸奉入车内。 张洛在一旁瞧见不免一奇,感情这让自己再唱一遍就是为的将这首歌曲抄走? 这时候,车中又传来那贵人低沉婉转的哼唱声,曲调较之张洛所唱又更加的凄怨伤感,尤其是唱到最后一句“少年莫远游,远游多不归”时,那声调更是如泣如诉、勾人伤怀。 “少年郎才情甚佳,作此妙辞怀缅恩亲,你亡亲若能闻此想必也会欣慰。今我借此声辞派遣伤怀,既已抵此,亦应薄酬清酒一杯以表谢意。” 车上贵人轻轻将手一举,车旁婢女便入前掀起了车帘,张洛也忍不住仰脸望去,便见到一个身穿素白襦裙、发结望仙髻的妇人正坐车中。 妇人桃腮杏眼、柳眉细长,五官姣好、明艳动人,瞧着约莫三十几岁,或者更年轻一些,浑身充满了一股令人意乱神迷的风韵。 随着车帘撩起,整座华车都顿时黯然失色,周遭人的视线不由自主便被吸引到这美貌贵妇身上来。 张洛自知非礼勿视,但也还是忍不住认真盯了两眼之后才又收回视线,侧身避在了车驾的一边。 妇人在婢女搀扶中下了车,另一旁早有仆从抱毡铺在了车前,并一直延伸到张洛亡母墓碑前。 那妇人踩着毡毯行至墓前,美眸向那墓碑上略一打量,视线顿时一凝,将碑上文字细看一番后便又回首认真打量起张洛,口中则沉声道:“这坟茔中所葬便是你母?你是息国公外孙?” 张洛闻言后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息国公正是他外公武攸宜在神龙革命后被夺王爵后降封的爵位,英娘、丁苍等旧奴私下里仍是习惯往尊贵了称谓,倒让他一时间有些陌生,于是他便又点了点头。 妇人见状后,望向张洛的眼神更复杂了几分,抬手一招说道:“你到近前来。” 张洛缓步上前,自然不敢再放肆打量妇人,站在毡毯外侧,视线只盯住自己的靴尖。 “这碑上字是何故?” 妇人将张洛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指着墓碑上他用血写的几个字发问道。 张洛仍不知对方身份以及和自家的关系,自然不会告以实情,只说道:“说来惭愧,当年治丧仍是人事不知的顽物,碑刻疏漏竟然不觉。而今渐长,愈感亡母孕养恩重,且以血补,来日更造碑志。” “你几岁生人?” 妇人站在碑前略作沉吟,又望着张洛问了一句。 一旁的英娘连忙答道:“我家阿郎是开元元年五月生。”严格来说,少年张雒奴是先天二年五月生人,先天二年十二月改元开元,一年存在两个年号,便以后者为准。 “好孩子,你虽不识我,但我与你家颇有渊源。由你母处论来,应当唤我一声姨母。” 妇人听到这话后眼神缓和一些,又望着张洛微笑说道。 “姨、姨母?” 张洛闻言后自是大感诧异,他所接受的少年张雒奴记忆连有关母亲的内容都几乎没有,就更加不会涉及什么母族的亲戚了,当即便大惑不解的望向英娘,而英娘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同样搞不清楚状况。 妇人让婢女在墓前摆开祭物后略作祭拜,然后又叹息道:“我少小离家,与同族亲人都短于往来,你自幼丧母,不知不识也不意外。 今我入此山中追念早夭的孩儿,遇你来此祭拜亡母,咱们姨甥并为至亲独弃世上的伤心人,于此相见也是一场缘分。” 虽然张洛仍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但话说到这一步,且对方人多势众,便也只能暂且认了这个长辈,欠身恭声说道:“逝者已矣,生人仍需认真维生,否则人间更有何人如此牵挂亡人?也请姨母节哀自爱。” “谢你宽慰,当年确是心伤欲死,如今也总算略能看开。” 妇人展颜一笑,眼底虽然仍有一抹凄怨,但也美丽的让漫山山花都黯然失色,她又向那车驾走去,同时口中说道:“我出入不便,眼下便要速归,无暇共你仔细叙话。 此番偶遇,让人欣喜,可惜出行匆匆,不能赠送晚辈一份礼物。这样罢,暂且给你一信物,你日后有事可往洛北清化坊去访我家奴,只要是一般的疾困,都可助你。” 说话间,旁边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仆员便凑上来,腰间解下一枚铜制的鱼符递在张洛手中,并小声叮嘱道:“郎君请妥善收好此符,来日往清化坊西曲直访牛贵儿即可。” 这年轻仆从一靠近,张洛便从其身上嗅到一股类似丁苍身上的气息,只是用更加浓烈的香料掩盖的并不算太明显。 他下意识抬手接过鱼符,还未暇低头细看鱼符上的字迹,妇人已经登上了车,又探出头来对他说道:“自此向南里许有你那早夭无福的表弟一座石塔,日后我未必再能勤于来此,还请雒奴你暇时代为打理一番。” 张洛连忙点头应是,旋即妇人又召来一骑士吩咐道:“留给我这甥儿一马。” 骑士闻言后也不敢怠慢,连忙在同行坐骑当中挑选出一匹颇为神骏的青骢马连带上面的鞍辔一并留下,而后一行人便拱从着车驾一起沿山路下山去了。 “阿郎,这竟是一匹内闲厩的御马!” 待到那一行人渐行渐远,丁苍入前牵引马匹,见到那鞍辔上有标识痕迹,略作辨认之后,登时瞪眼惊呼一声。 与此同时,一边的英娘也开口道:“我记起了,山南有悼王塔,是当今圣人为早夭爱子所造。阿郎,这、这位娘子是大内的贵人,只是、只是想不起我家还有何亲奉宸……” 英娘一时间还想不起那位美艳妇人的身份,但张洛却已经确定了,他低头看着手上鱼符赫然写着“内侍省内仆令牛贵儿”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讶然的笑容。 他这位山中偶遇的姨母,赫然是当今玄宗皇帝的宠妃、称得上是武家小魅魔的武惠妃! 0017 好马配好鞍 武惠妃是何许人也? 后世讲起唐玄宗的感情史,最让人耳熟能详的自然莫过于其与杨贵妃的那一段不伦恋。但其实在杨贵妃之前,她的婆婆武惠妃便已经是专宠于后宫的存在。 武惠妃乃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攸止的女儿,年幼时其父便已病逝,便被接入宫中抚养。之后大唐政局几经流转,最终由武则天的四子李旦一系执掌皇权,玄宗李隆基继位之后,便将这小武氏纳入了自己的后宫中。 武惠妃在内宫中的经历比较形似于她的姑奶奶武则天,开元元年见幸而初封婕妤,玄宗皇帝的原配王皇后因无所出、宠眷日薄而最终被废,之后武婕妤日渐受宠而进封惠妃,并且几度想要进取皇后之位。 但是因为有了她姑奶奶武则天这前车之鉴,无论是唐玄宗还是外朝大臣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能容忍武氏女再为后宫之主,使得武惠妃一直不能遂愿。 历史上武惠妃为了谋求皇后之位,直接引发了开元时期震惊一时、放在整个古代历史中都非常惊人的三庶人案。即玄宗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因其各自生母失宠怀怨,遭到惠妃女婿杨洄的中伤,之后惠妃用计召三王入宫并构陷他们谋反,以至于玄宗震怒,将此三子废为庶人,旋即又将三庶人赐死。 三庶人案可以说是唐玄宗一朝非常重要和关键的转折点,而作为直接引发此事的武惠妃对开元时局的影响还不止于此。 她虽然久处内宫之中,但影响力却并不只局限于宫闱之内,对于外朝人事同样也产生了非常可观的推动力。 一代奸相李林甫,乃是唐玄宗一朝担任宰相时间最长的人,足足有十九年之多。而作为古代贤相典范的姚崇、宋璟,两人在玄宗朝担任宰相的时间加起来甚至都不足李林甫的一半。 就是这么显赫的一个外朝权相,李林甫之所以能够拜相,也是因为得到了武惠妃非常关键的帮助。而李林甫在执政时期的站队与行为,也直接受到了此事的影响。 少年张雒奴的外公武攸宜与武惠妃之父武攸止乃是堂兄弟,从这一层关系上而言,张洛的确应该称武惠妃为姨母。 虽然在此之前彼此素未谋面,甚至有可能就连自己的生母武氏与武惠妃这对堂姊妹之间怕是也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但张洛却明显感觉到武惠妃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友善和蔼,远远超过了远方亲戚初次见面的程度。 张洛转头看了一眼他母亲的墓碑,以及碑上自己用血写的那几个字,心中隐隐有所触动,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武惠妃虽然在内宫中地位尊贵,乃是仅次于皇后的三夫人之一,且深得玄宗皇帝的宠爱,但只要一日不是皇后,说穿了其实也不过只是过得体面一些的小妾罢了。 见到处境类似的堂姊身亡后遭到夫家如此简薄的对待,其人心中也难免暗生同病相怜之想。武氏虽然去世了,但起码儿子还成人了,且对母亲孺慕情深。 武惠妃此番到万安山又是凭吊早夭的儿子,见到张洛之后感怀自身,心中生出了远超寻常的好感,这也是情理之中。 张洛熟知历史,心里也清楚武惠妃的下场并不好,甚至还有点罪有应得、报应不爽的意味,但那已经是十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就当下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人脉,就算他不能凭着武惠妃的帮助一举拜相,但有这样一门亲戚也绝对不算是坏事。 张洛一时间心中要离开张家的决定都有些动摇,须知他如果放弃这一身份,便等于放弃了和武惠妃的这一层亲戚关系,想想还是有点可惜。 别的不说,单单武惠妃赠给的这一匹青骢马就远较张洛从张家骑出来的那匹老马神骏得多,按照丁苍的判断若是入市访买,怕是起码也得七八十贯的水准。 内闲厩的御马又经过了丰富的战阵训练,不只日常可以骑乘代步,甚至直接就可以用作战马而上阵杀敌,这又是市面上那些民间饲养的马匹所不具备的技能,属于有钱都买不到。 马身上所配给的鞍镫绳辔等物,同样也是禁中出品,无论材质还是样式都非常的精美出众,若要在坊间购买,怕也少不了几十贯的价格。 下山时,张洛便忍不住骑上了这一匹骏马。初时这青骢马还有点认生,甩着马首不肯听从张洛的驭使,但在张洛凶喝一番,又捧着精料喂食几次后,这马便也渐渐接受了新主人。 好马固然是通人性,但若说像影视作品渲染的那样桀骜难驯倒也不至于,尤其这一匹青骢马出自内闲厩,本来就经过了充分的训练,便也不需要再花费大力气去驯服。 等到张洛骑在这马背上向山下驰骋时,只觉得较原本那匹老马更加迅猛、也更平稳,胯下的马鞍同样软硬适宜,稳稳承托着他的身体且还具有一定的减震卸力效果,让马背上的骑士更加舒适,果然是要好车用好蜡、好马配好鞍! 回城这一路上,虽因洛南大道行人众多,张洛也不敢纵马疾驰,但也吸引了众多的目光。鲜衣怒马的英俊少年,不知是多少男人心中梦想,又不知是多少女人梦中情郎。 眼下张洛衣装固然还比较朴素,但其他两项却加分不少,顿时便成了这洛南大道上最靓的仔,一路上受到了许多人的瞩目与喝彩,可谓是极大满足了虚荣心! 回到张家大宅后,张洛亲自将这匹新得的骏马迁往家中马厩,管厩的吴川见到这一匹青骢马,顿时两眼放光,凑上来打量一番后又啧啧道:“这马真是优良,放在厩中所养都是上等,敢问六郎何处访得?” “事需向你交待?” 张洛知道这家伙之前常借职务之便敲诈前身的张雒奴,对其自然乏甚好感,冷哼一声后又沉声道:“暂且寄此精心饲养,养好有赏,若是减膘掉毛,要你好看!” 吴川这会儿也发现了马身上出自内闲厩的标记,毕竟张家马厩中也养着不少得自内闲厩的御马,都不是市井间能够访买得到。虽然不知张洛何处得来,但料想应该不是邪路子,否则也不敢堂而皇之牵回家中。 于是吴川姿态更加恭敬,拍着胸口保证道:“六郎请放心,这些内闲御马自比俗马精贵,都得独厩独槽的饲养。六郎既然将马放在这里,这马若瘦一分,自某身上割补!” 张洛倒也不是得势不饶人,见这吴川姿态还算端正,便又对牵着那匹老马同归的丁苍微笑道:“吴掌事做事精干,赏他五十钱!” “多谢六郎赏!” 吴川听到这话后自是眉开眼笑,一边躬身道谢,一边亲自拿起一把刷子,为这青骢马扫去马毛上沾着的尘埃草屑。 张洛站在马厩外瞧这家伙侍弄的还算认真,这才放心走开,当他返回所居住的小院时,却见留在家里的阿莹正与两名家奴站在篱门外,那少女脸上还有些焦虑之色。 “阿郎回来了!” 看到张洛返回,阿莹连忙快步迎上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打眼色,后方两名家奴便也阔步迎上前来,并向张洛叉手道:“六郎总算归家,令公着仆等来引六郎中堂往见!” 张洛听到这话后,心内不由得咯噔一声,自己这样一个小透明在家中向来乏人过问,怎么今天张说突然起意要见自己?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已经涌现出各种猜想。要么是张均夫妻在张说面前构陷中伤自己,从而让张说心怀大怒,想要亲自出手教训自己。又或者,难道是他冒张说之名代写墓志一事泄露事发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抽一口凉气,又捏了捏武惠妃着员赐给的那枚铜鱼符。 真要发生后一种情况的话,他怕是得求大姨召他入宫做个小太监,才能避开张说的怒火倾泻。人生悲喜的转换,可真是太刺激了。 张洛实在想不出张说召见自己能有什么好事,只能故作镇定的说道:“我新从外间返回,满身的浮尘,如此入见实在失恭。你两位且先暂待片刻,容我入舍更衣。” “令公相召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堂上还有宾客一同等候,还请六郎快一些,以免见责。” 那两人倒是并没有阻止,但还是忍不住发声催促道。 张洛微微点头,然后便向阿莹招招手让她随自己入房。返回房间后他便快速收起书案上的纸笔文具,幸在他平时也比较谨慎,书写墓志打的草稿都会立即烧掉,倒是没有留下什么直接的证据。 一边收拾着书案,他又望向阿莹疾声问道:“你知令公何事要召见我?” 阿莹点点头,旋即便凑上来一边帮手一边说道:“阿郎同阿母离家后,我在舍内也无事,便往府前去寻相熟奴婢,想要打听一些事情,却正遇到令公在家设宴款待宾客,便被留下帮事……” 0018 一曲新词茗一杯 三月中浣,百司休沐,作为中书令的张说今日也早早处理完了省中积事,刚过午后便归家,适逢数名后进文士登门拜访,于是索性便在家中设宴相待。 一些都下时流得闻张燕公今日家中设宴,便也奔走相告、陆续来访,直到傍晚时分,又是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今日府上做客之人多是文学之士,各自也都有得意的章句作品。张家自有蓄养的声色伶人,此时便召入堂中,让她们歌唱在场这些宾客们的诗辞名篇,姿色动人的伶人舞动着曼妙的舞姿,用那婉转悦耳的歌喉吟唱着传诵一时的名篇,真可谓是相得益彰。 在场这些宾客们欣赏着这赏心悦目的声色表演,品评着凝聚时流才情的篇章,同时也接受着在场其他宾客们的品评夸奖,心情也都畅快至极,大感不虚此行。若非在张燕公家的厅堂中,别处怕是欣赏不到如此精彩的表演,也聚集不起这么多的士林名流、同道中人。 “燕公家伎诚是色艺俱佳,所唱声辞亦皆一时之选。然则今日欢聚一堂,只操旧调未免不美。请诸公容我孟浪,且引门下小奴献唱新辞!” 几曲唱罢,同样列席厅堂中的王翰便站起身来,向着张说并在场宾客们笑语说道。 张说听到王翰这么说,心内便知晓其用意,于是便也笑语道:“王子羽所言新辞,确是雅致有趣,诸位于此细听,权当洗耳。” 在场众宾客未必人人都喜欢王翰比较张扬浮夸的做派,但听到张说都这么说,便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王翰也微笑着向堂下招手,便有随其至此的女伎伶人各持琵琶、箜篌、笙笳等乐器款款登堂。 这些女伎也都正值妙龄,一个个样貌长得楚楚动人,甚至都隐隐超过了堂上张说家伎,颇有几分喧宾夺主的意味,以至于堂上几名张家子弟都隐隐露出不悦之色。 不过张说却知王翰恃才傲物、不拘小节,因对其才情欣赏,也并不将此放在心上,只是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女伎们奏唱曲辞。 有关这首诗作,他近日也在省中问询一番,却都没有访到作者是谁,心中越发好奇,希望借此宴会传扬一下。 “劝君莫惜金缕衣……” 悠扬悦耳的歌声响起,在场宾客们无不眸光一亮、各露惊奇之色,而后便又闭目细细倾听品味这一首之前不曾有闻的声辞。 这一首《金缕衣》辞章并不算长,哪怕经过谱曲后用不同的声调叠唱数番,也很快便唱完,但那言短意隽的声辞却让人咂摸良久。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真妙章,不亚于‘葡萄美酒夜光杯’旧辞!” 张说虽然早就听王翰唱过,但如今再听诸女伎歌唱新谱的曲调,不免感觉意蕴更加的丰富,于是便也举杯夸奖道。 在场宾客就算有人不满王翰的性格做派,在听完这首新辞后,也都不免暗叹其人确是才情卓然。 然而王翰闻言后却又起身摆手道:“诸位误会了,此新辞实非我拟,而是就道拾得,心甚喜爱,归家后取乐府旧曲变奏和之、教唱家奴。今日登门献艺,正是想趁令公家中群贤毕集之际访问作者。诸位难道也都是初闻此辞,不知作者?” 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也都心生好奇,继而便开始思索讨论这一首诗风格与谁相近、大概出自什么人之手,又或者洛下不知何时又添一名富有才情的诗家?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王翰突然凝望堂下,指着一名抽身急退的张家婢女疾声道:“那小娘子且留步!对,正是你,转过身来!” 被临时调来此间帮忙的阿莹正在堂外等待奉补酒食,突然听到堂中传来阿郎日前教自己所唱的曲辞,心中自是不免有些好奇,便小心凑近到堂前去向内张望。 厅堂中乱糟糟的议论她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视线在堂上略一环视,便见到那日与阿郎一起归城时、曾于城外偶遇的那名载伎出游的中年人,而那中年人也突然发现了她,吓得她忙不迭抽身后退,却又被中年人给瞪眼唤住。 认出了这少女正是当日城外所见那少年的侍从,王翰顿时变得激动起来,他直从席间走下,盯着阿莹又问道:“小娘子你是谁家侍从?那日共你同行、教你唱辞的少年又是谁家子?今又何在?” 阿莹搞不清楚状况,自然不肯回答,只是双唇紧抿,低头不语。 “这是家中一侍婢,还不快答王学士话!” 旁边又张家的管事连忙上前解释道,转又望着阿莹低斥一声。 然而这小婢女不知此事对阿郎是利是弊,任由厅堂内外众人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只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倒是另有别人入前小声道:“这是家中六郎身边侍婢,少入庄重场合,更不曾见贵客满堂,所以怯不敢言。” 王翰闻言后便又笑语道:“燕公家风当真肃正,哪怕区区一个侍婢也端庄谨慎,不敢窃言主人。不过小娘子你放心,今我问你是好奇这《金缕衣》声辞谁人所作? 在堂诸公,皆令公知己良朋,闻此声辞颇为欣赏,却不知何人所作,故也只能向你追问,你家郎君是从哪处听来,还是自己所作?” 阿莹这会儿才算是略微听明白事情缘由,她抬起紧张的有些发白的俏脸,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是我家郎君自己所作,并不是偷于他人。” “你家郎君眼下可在府上?能否引来相见?” 王翰闻听此言后,顿时面露欣喜之色,他能写出“醉卧沙场君莫笑”之辞,本身也是豪迈放达之人,只觉得那“有花堪折直须折”与自己的诗篇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心内将这作者引为知音,心内也是非常的想要结识一番。 堂中张说也没想到之前还夸赞的这一首新辞竟是家中儿郎所作,心内自是大为惊奇,连忙抬手吩咐道:“速将儿郎召来此处,礼见群贤!” 这便是张说要召见张洛的经过了,在听完阿莹的解释后,张洛紧张的心情自是稍微舒缓,但很快便又皱起了眉头。 他的计划是攒够了足够的本钱之后便尽快脱离张家,找个地方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并不希望在张家发展出多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免增加日后自己新身份被识破的几率。 可现在被点名召见,也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总不能再说我一身疫气未散,怕传染给你们这些家伙。 门外家奴又催,显然是等的焦躁不已了,张洛只能快速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袍,然后走出门来,一边跟在两名家奴身后向客堂走去,一边在心内盘算稍后要如何应对。 张家厅堂内,欢宴仍在继续进行,不过众人心有所思,气氛倒是不复之前那样热烈。尤其王翰急于结识知己,更是频频向堂外望去。 张说脸上则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经家奴附耳提醒才想起家中这个庶孙,得知对方不过只是在族学受蒙几年的十几岁顽皮少年而已,并没有接受更进一步的教育、之前也没有什么特质显现,故而心中也有些狐疑,莫非家中有天纵之才长成、而自己却恍然不知? 张洛刚刚出现在厅堂门口,便发现堂内众人视线纷纷投向了他,不过他也并非没有见过世面,并不怎么怯场,稍稍整理了一下心情便迈步疾行入堂,向着端坐在堂中垂首望下来的张说作拜道:“孙儿拜见大父!劣性贪玩、嬉游庭外,不知大父垂召,入拜迟缓,令大父与诸贵客久候,实在失礼,还请降责。” 张说对这个孙子并不熟悉,若非今天这样的场合情景也想不到特意召见,此时见此少年仪态谈吐尚算可观,皱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只是不待他开口发问,一边的王翰已经忍不住开口笑道:“张家六郎,还识我否?” “王学士才名卓著、如雷贯耳,岂敢不识!” 张说还未发声免礼,张洛只能微微侧身向王翰点头说道,心里倒也不免暗生几分瞻仰历史名人的激动。 王翰听到这话后却又笑道:“那日相见,小子轻狂,怕是没想到我会寻访入户吧?如今所言,未必由衷。今我俗调塞耳,需你新辞洗濯,若能让人满意,可以恕你之前的狂态。” “在座皆方家,小子虽孟浪,焉敢卖弄于前!” 张洛闻言后便又摆手道,虽然被迫来见,但也不想太出风头,以免给众宾客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刚才登堂不见他老子张均,心内还暗有窃喜,这会儿倒有些怀念起来。 父子关系恶劣,张均必然也不喜他在人前出什么风头,王翰虽然不依不饶,张均应该会发声阻止。 张说因为也不清楚这孙子学识深浅,本来打算简单见上一面,先在人前藏拙,过后再细细考校。 可当看到这孙子举止得体、谈吐不俗,且有前作打底,张说略加沉吟后便将捧在手中的茗茶放在案上向前一推,指着茶杯对他说道:“王学士才达公卿、名满都畿,岂尔小子能欺?今既恕你孟浪前迹,且以此题、不限韵字,新作一辞,以酬学士。” 0019 《茶》 听到张说给出了考题,堂内众宾客也都饶有兴致的望向张洛,王翰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期待,想要听一听他自觉得灵魂与自己颇为契合的少年又能有何新作。 张洛眼见这架势,自知是难以推脱了,于是便也不再拒绝,开始思忖该要怎样应付过去。 对于穿越客文抄人来说,这种临时又具体的考验场景着实是噩梦一般的存在,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再怎么饱读诗书,短时间内也很难进行恰如其分的引用。尤其在场张说、王翰等人都是当世第一流的诗文名家,想要糊弄过去则就更加的困难。 张洛较之普通人固然多了不少文史知识的积累,但也并不觉得自己能经得住这些顶尖文人的考核而不露馅,所以他既要将这考核应付过去,还要顺便带过这一话题,不要让别人对自己的学识深浅投入太大的关注。 此时堂下已有侍员奉上书案笔墨,张洛一边移就案旁坐定,一边还在脑海中快速转动思绪,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心里便有了一个腹案,便又向张说躬身道:“大父垂教,孙儿不敢推辞。只是治艺未精,荒于嬉戏,仓促应酬,恐格律失谨贻笑方家,请以杂诗以答。” 张说听到这话后眉头便微微皱起,声韵格律乃是近代诗文创作的基本规则,如果连这些都应用不纯熟,更能做出什么名篇佳作? 虽然之前那一首《金缕衣》本身便不循格律,但毕竟意境隽永、清新有趣,如今临场考验,他也有些不相信这小子才情机敏到再创作出什么杂诗佳作。杂诗虽然没有格律的限制,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下限的保证,如果内容不够精彩,便是下流庸劣之作。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但还是沉声道:“在座良朋皆情契来聚,自不会因你一时的短拙见笑。但能成篇,不拘何体,助兴而已,丑亦无妨。” 张洛听出他爷爷语气中对他已是信心顿消,甚至都开始铺垫炫技失败了。他对此倒也不以为意,毕竟让人对并不熟悉的人和事满怀信心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那么现在就给你们一点小小震撼吧。 他提起笔来轻蘸墨汁,然后又轻轻舒了一口气,笔锋落于纸面,开始书写起来。字是丑了些,那是因为他没敢用自己所擅长的柳体楷书,那还得留着卖钱,怎么能随随便便给这些人看!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堂中宾客们只见到张洛临案挥毫,却看不到具体所写的内容。至于张说则隐隐有些担心这孙子怕是一个绣花枕头、或要令他家学蒙羞,待其刚一收笔便递给一旁的侍员一个眼神,让其第一时间将这诗作呈给自己。 那墨痕未干的纸张被呈入面前后,张说一落眼脸色便微微一沉,这字写得实在是不怎么样,可当看到诗句的内容后,他微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阅过之后又状似不悦的垂首望着张洛说道:“既然自知治艺未精,便应当恭诚于学,不可自恃些许作弄文字的轻薄才情便懒散懈怠。这浮艳戏作娱人则可,又岂堪经纶邦国世务!” 语气虽然是责备说教,但言中所透露出的期许却是甚高,甚至就连经纶邦国这样的宏大目标都拿来鞭策晚辈,可见心底里还是欣赏居多。如若真是不堪雕琢的朽木,又何必做出这样的说教! 因此在场众人在听到张说这一番话后,心内更加的惊奇这张家小儿究竟何等才情,竟然让张燕公都如此以贬作褒。一开始便心怀期待的王翰这会儿更是忍不住站起身来向主人席上走去,口中还说道:“儿郎新篇酬我,令公怎先自据?” 张说微笑着将这诗作递给了急不可耐的王翰,继而又抬手吩咐道:“于我席旁加设一座,另进一份酒食入堂。儿郎方归,想必未食。” 张家家奴连忙又给张洛设座,而王翰拿过这诗作后已经吟诵起来,其他人也都竖耳倾听,开头几句还是有些疑惑,可是渐渐便露认真品味的神情。 这一首《茶》乃是中唐元稹戏作,格式便是从一字开始逐句增字,直至七字,因此又被称为一七体,或者宝塔诗,是律诗之外的一种比较小众杂体诗。 因其并不讲究声韵格律,格式也更加活泼,故而往往会被文人用为游戏之作,而这一首《茶》则就是宝塔诗中非常罕见的典范之作。 “张郎捷才可观,虽是戏作,不失典雅,更兼妙趣盎然。令公责以懒散,还是过于苛刻了,有此才情、实称璞玉,岂可落于庸工俗匠之手消磨灵气!” 王翰接连将此诗作吟咏数遍,才将之向别席宾客传示,转又向张说作揖为张洛抱屈起来:“令公普访人间贤良,常常提携拔举,家藏兰芝久不示人,若非今日我这恶客无状刁难,恐怕仍然难见这一少辈词人啊!”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起来,望向席旁的张洛更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号称文坛宗主那可不是全凭权势资历压人,除了本身的诗文造诣深厚之外,对于当世可称的词学之士也都多有拉拢举荐、提携之恩,并不止于口头的称赞。 如今自己家中出现这样一个少俊之才,之前诗作已经让他吟咏品味多日,今日临场所作更是让人眼前一亮,他当然也是颇感欣慰喜悦。 席中一众宾客们在将这诗作传看一遍后,各自也都免不了要夸奖几句,张说则顺便向张洛介绍了一下这些宾客们的身份。 除了表现活跃的王翰之外,其他人也都才名颇著,比如以《次北固山下》入选教材的诗人王湾,以七律《黄鹤楼》闻名后世的崔颢,还有后世名声略逊但在当下才名高著的孙逖、赵冬曦,以及不以诗文之名、却以手艺同样在后世名气不小的烧烤大师房琯等等。 张洛在听到这些宾客各自的名号之后,一时间甚至有种回到中学语文课堂的恍惚感,只是现在所面对的不再是那些稍显枯燥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相貌性格都有不同的人。 众人虽然也都对张洛夸奖一番,但若具体到每一个人又都有些诧异。诸如王翰那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热情的让张洛都有些吃不消。年长一些的宾客,则主要是欣赏的态度。而一些比较年轻的客人,虽然也附从几句,但多多少少显得有点言不由衷,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这倒也正常,二十来岁小青年本来就还处于年少气盛的范畴,若再有点才情,必然也心气高扬,维持着一种“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心态。 尤其诗人这个群体要更加的恃才傲物,可能连张说这样的老派人物都不被他们放在眼中,对张洛的夸奖那就更加是逢场作戏了。 张洛对此也并不怎么在意,在他的计划中,眼下本来就不是他强势崛起、挟《全唐诗》制霸盛唐诗坛的好时机,就让这些人再孤芳自赏一段时间,过几年再让他们深刻感受一下被天才的阴影笼罩支配的恐惧与憋屈。 他这一首诗作将宴会氛围又推上了一个高潮,众人在经过一番对他的赞不绝口之后,话题便渐渐从他和这首诗作身上转移开,讨论起了宝塔诗这个比较冷门的诗歌体裁。 至于崔颢、房琯等自负才学的年轻人们已经眼珠乱转的当堂踅摸起来,大概是想挑选一个可供他们吟咏发挥的事物。 这正是张洛所需要的效果,他如果抄写一首格式中规中矩的律诗,众人难免会针对诗作本身进行品评赏析,继而延伸到他的才学水平,这无疑会增加他露怯的可能。 但宝塔诗这种题材别致有趣,会削弱人对内容的审视品评,转而对形式进行讨论。而且在场多有词学才士,难免就会技痒难耐,也想尝试竞技一番,那对张洛本人的关注自然就不会太持久了。 “箸,碧虚,翠竹……” 不多久,堂中便有人举起手里的竹筷,也开始吟咏起来。其他人见状后也都兴致大浓,或是笑语助兴,或是低头构思,陆陆续续的都加入到这一场竞技文戏中来。 始作俑者的张洛,这会儿则不再争求什么表现,安安分分的坐在祖父张说席旁,一边小口细嚼着饭菜,一边兴致盎然的欣赏着这些古代文人们的表演。 端坐主人席上的张说一边主持着文会,一边也在暗自打量着这个孙子,见这小子在赋诗一篇后便安坐席中,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夸奖乐而忘形,也没有一鼓作气的继续出风头,很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质,这不免让他越发的欣赏。 接下来的宴会就转变成为了一场诗会,堂中宾客大部分都有所表现,就连张说也以“诗”为题试作一篇,居然凑出了四十多首诗作。 有好事者当堂便将这些诗作都抄录成集,待到品评优劣时,张说的诗篇自然被排在了卷首的位置。 至于张洛那一篇《茶》,则就被群众推举作为卷尾压篇镇卷之作,不只是因为这一场诗会由其引起,更因为他这一篇诗作也是公认的此夜诸诗篇中的佼佼者。 甚至在场这些宾客不乏人暗自觉得其实就连张说的戏作也不比张洛的《茶》更出色,但人家祖孙和谐,真要强较出一个高低的话,反而让人尴尬。 由于第二天一早还要参加朝会,所以张说并没有与诸宾客通宵欢宴,尽兴之后便起身早退休息去了。而张洛也没有理会众人的挽留,同样趁机告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并没有太多留恋,只将这一场诗会当作离开张家前突发的一场美梦。 0020 暴怒的主母 第二天清晨,张洛还在睡梦中,耳边传来轻声的呼唤。 他睁开眼,阿莹那明艳动人的脸庞便出现在眼前,看着那吹弹得破的娇嫩脸颊,他忍不住探出嘴巴轻啜于上,口中轻笑道:“阿莹,你真美。” 小侍女遭此轻吻,顿时霞飞双颊,就连耳垂都霎时间染上一层红晕,眼波羞怯移往他处,嘴里低声道:“阿郎莫再耍闹,大府掌事正在院中等候。” 所谓的大府掌事便是主人张说所居院舍的管事,统管这家宅中一切的事务,虽说也是仆人,但却远比一般的族人还要更得张说的信任和倚重。 “大府掌事来这里做什么?” 张洛闻听此言睡意顿消,心头些许旖念也是荡然无存,连忙翻身起床,接过阿莹递来的衣袍穿在身上,然后便走出了房间。 来到这里的大府掌事名叫张固,年纪也有六十出头,须发灰白,体格还算硬朗,穿着一件朴素干净的布袍,正仰首打量着张洛所居住的这陋舍,待见张洛行出,连忙躬身迎上:“清早来问,有扰清梦,六郎安否?” 张洛也不是浑身带刺的刺猬、逮谁扎谁,别人对他和气,他也能以礼相待,闻言后便摆手道:“掌事不必多礼,请问何事劳烦来告?” “六郎言重了,主公离家上朝前特嘱仆来告,禀赋才趣固然可喜,欲达真知仍待苦学。西阁集萃楼是主公燕居读书处,楼内多藏先贤哲言、时萃妙语,六郎若往博采勤撷,定能广学弘识、更益才性,所以着仆引六郎往集萃楼居住。” 张固又欠身对张洛说道:“往年几位郎主也都在集萃楼受主公亲为启蒙,楼闲多时,今待六郎。” “这、大父厚爱,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只不过,我性情疏略散漫,有失庄谨,比近而居,恐怕会惹厌失爱。况今所居风雨不侵,不必再烦别处侍人。” 张洛没想到昨日聚会之后还有余韵,他祖父张说竟然摆出一副要认真栽培自己的架势,这不免让他有点猝不及防,旋即便有些为难的说道。 张固久理家事,也是人情练达,并没有直言张洛所居简陋,只是又垂首道:“老仆耳目渐昏,承蒙主人不弃,仍然留用门下。常恐任事不周,受命则必尽力。恳请六郎体恤,准此老朽躬引前往。” “阿郎,去罢!有令公垂顾关怀,此宅中再也没有人事刁难了!” 一旁的英娘忍不住上前来小声说道,她一直都在担心主母郑氏谋害阿郎,只觉得有了老主公张说的庇护后,在这张家大宅中便可以稳如泰山,不必再筹谋避往他处了。 张洛心里却很清楚,眼下在张家地位和处境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久后整个张家都要风雨飘摇、摇摇欲坠。张说对他的赏识挺可贵,只可惜来的有点晚。 眼下已经是到了三月下旬,张说的政治危机四月初便要爆发,而这场危机是时势累积与张说的个人性格所导致的,就算自己有心想提醒一下也是难以挽回。 毕竟该劝的话,张九龄这个张说政治上的衣钵传人都已经劝过了,仍然没有让张说加以改正和预防。 这种先知式的预见自然不便告于他人,张洛在想了想之后,便也没有再继续拒绝这一番好意,虽然短了点,总比没有好。 古代获取资讯与知识的渠道都比较匮乏,若能趁此机会翻阅一下张说的藏书,同自己脑海中的积累融合总结一番,也能更有助于他日后的发展。 他们主仆行李本就不多,之前又因为打算脱离张家而陆续往城外田庄送了一些,如今再收拾起来,无非只是一些换洗的衣物与基本的铺卧之类,反倒张洛近来为了代写墓志所购买的纸墨文具最多,装了足足大半筐。 饶是张固不方便评价张均的治家之道,当他看到主仆三人如此寒酸的行李后,也忍不住感慨说道:“六郎清静自守、淡泊明志,志趣大异于府中其他郎君,少时磨砺不足为苦,来年必成大器,如主公般为世所重、光耀门第!” 许多事情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在张固看来这一位六郎虽然遭遇嫡亲排挤、在家中处境恶劣,但却仍然笃志于学,这一份品德操守实在是家门少辈之中的翘楚表率。 哪怕张固老于世故,也猜不到张洛行李少是因为随时准备跑路,文具多则是为了冒他祖父大名代写墓志以牟利,哪一项都跟良善不沾边。只能说他的用心实在太刁钻,等闲人捉摸不透。 张家宅邸虽大,闲人也多,很快大府掌事张固奉主公张说之命,亲自将张洛迎往府内集萃楼居住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大宅,顿时便让宅内族人与奴仆们都议论纷纷。 东厢主母郑氏的居舍中,一大早乒乒乓乓的打砸声便不绝于耳,侍女仆员们都被赶到了院舍外,只有几名郑氏的亲信仆妇们噤若寒蝉的站在房间里,一言不发的瞧着气得脸色煞白的主母在房中打砸器物、发泄怒火。 “令公这是何意?难道我连处置自家户里一个孽种都不得!如此公然插手此间事,是嫌我不配治家?” 郑氏一边摔打着房中的物品,一边怒声嘶吼着,平日里那恬淡从容的静气早已经荡然无存,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尊严被践踏、底线被逾越的竭斯底里。 在她看来,张说这一做法可不只是欣赏抬举门下少辈,而是对她这个长房当家主妇的否定与羞辱。 尤其她内心里本就对张洛心存敌意,往常还有一种将对方覆于指掌之下的掌控感,一个恍惚竟就被其跳出了掌握,心中自是越发的惊诧羞恼。 “备车,我要离家归宁!” 发泄一通之后,郑氏又恨恨说道,一方面她觉得整个张家可能都在看她笑话,让她羞于面对,另一方面她也不敢直接去质疑抗阻张说这个家主的决定,只能以此逃避并表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此言一出,刚才还任其发泄的几名仆妇连忙入前来安抚道:“主母息怒啊,这不过只是一桩寻常家事,怎可轻言离去! 主母在家,闲言不敢滋生,主母若去,人言可畏。况且如今诸舅氏府君皆承受令公差遣,主母今若归宁,难免会以私事纠缠公务……” “难道这口恶气,便要生受?连此区区一个孽种尚且难制,此家门中我还能制何人事?” 郑氏听到这话,顿时便有些泄气。 她虽出身荥阳郑氏,但家中势位不彰,需要多多仰仗张说这个权倾朝野的亲家庇护,此番若真任性离去,怕是父兄也要承受张说的迁怒。虽然不敢再提归宁,但她还是有些不甘。 一名仆妇入前轻抚其背,口中轻声说道:“此儿虽恶,终究还是需要听命父母。况其才情再高,也摆脱不了孽庶的出身。 主母实在不必因之擅动肝火、争较一时的长短,但需妥善教养小郎,使其同样馨声传扬,世人能辨轻重,谁又会乐就区区一个孽子!” “不错,令公纵然赏其邪才,也不过只是安排家中读书罢了。但是我家阿郎不久后却能蒙荫入读弘文馆,驰名国学,远大前程又不是此儿能及!” 之前受过训斥的苏七娘这会儿也入前安慰道。 郑氏在听到这些人的安慰后,神情也略微好转一些,深吸几口气息之后便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静,看到满地狼藉的器物碎片后便又皱眉说道:“快快收拾一下屋舍,郎主昨日在直省中,今天归后必然疲惫,需清净休息养神。” 她虽然内中暗妒,但对丈夫张均却是满腔真心,生活起居关怀备至,加之张均也爱重她这个名门出身,故而夫妻两也是相敬如宾、感情深厚。 任由家奴们打扫收拾狼藉的房间,郑氏则起身走出了房间,往自家儿子张岯居舍而去。张洛的际遇变化又让她想起了之前相士批命所说的谶语,心中不免危机感大生。 张家有家学教育子弟,张岯也曾在家学接受启蒙,但却沾染了不少同族子弟的恶习,郑氏索性便将儿子留在家中自己管教,又在连连央求之下才让公公张说答应今春弘文生举试后将之引入弘文馆习艺,对儿子的教育也是十分用心。 因恐儿子真被那孽子夺了气运,郑氏便打算继续加强对儿子的管教,务求让其进入国学后便一鸣惊人。 可是当她来到儿子房间后,却发现本该在房中读书的儿子竟不见了踪迹,内外寻找一番,才见到一侍从书童正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 “阿郎去了哪里?” 郑氏着人将这书童拎过来,挑眉怒声问道。 “郎主新得一部女伎,正在前堂欣赏声色。阿郎知后,便也往观……” 那被留下放风的书童不敢独自承担主母怒火,忙不迭低头交代出来。 “郎主昨日并今都在直省中,几时访得女伎在家狎乐?贼奴若再胡说,撕烂你的狗嘴!” 侍从一旁的苏七娘见主母脸色铁青,当即便叉腰怒骂道。 那书童见状更惊,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真的、是真的,奴怎敢欺骗主母啊!是、六郎,六郎昨夜作歌让那王学士甚喜,便留一部女伎赠予六郎。 六郎不敢私用,恰逢郎主归家往训,便将女伎进奉郎主!主母不信,可往前堂验看……” 0021 书楼藏娇 张均年纪虽然才只三十几岁,但已经在南省担任郎官,官居礼部郎中。 昨夜家中宴客,因其留直省中而没能与会。第二天朝会结束之后,却有数名相识的文友入署来见,并都纷纷向他道贺,称其诗书传家、后继有人。 张均对此不免大惑不解,待到询问一番之后,才知自家庶子张雒奴在昨夜家中的宴会中才情外露、大放异彩。 得悉此事后,张均倒没有多少喜悦之情,而是深感诧异。王翰那日登门所唱的《金缕衣》他也听过,当时还多有称赞,内心也比较喜欢,却没想到竟是自己漠不关心的儿子所作,而在意外之余,他心中又有几分不安,担心是不是搞错了。 不过既然昨夜父亲张说亲自考证,事情应该是不错的。他心中纵有些疑惑,也不敢往中书门下去询问父亲。而一想到自己儿子才情出众他竟茫然无知,反而还要靠同僚告知,他心中不免又暗生一股被蒙骗的羞恼感。 张均也不是一直便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如此淡漠,毕竟这是他人生第一个亲生骨肉,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有些怜爱,但是随着迎娶正妻入门,继而妾室武氏病故,受此一系列的人事影响,对这儿子的感情便逐日淡薄,渐渐的不闻不问。 张均清楚自家夫人对这庶子向来不喜,甚至在厌恶中还夹杂着几分敌意,他也不希望因此小物而破坏家庭的和谐。如今这小子突然声名鹊起、颇得时誉,难免会令夫人愤懑不乐。 因为牵挂家事,张均也没有心情再处理公务,索性便向署中告假,匆匆返回家中。 张洛自不知他在家中这一点处境的变化,直接让张均夫妻都变得心怀不安,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反而会感到些许的快意。 张固所说的西阁集萃楼位于宅邸内中堂的侧后方,是一座两层的阁楼式建筑,底层几间房屋用以居住、读书和临时会客,上层则是藏书。 当张洛听到张固介绍单单这座楼中便收藏有足足六千多卷图书的时候,心中也是颇感兴奋。如果按照玄幻小说的背景来说,他这就等于是进入了家族中的藏经阁,里面有家族多年积累的功法战技供他挑选学习。 楼中藏书涉猎广泛,经史子集都有陈列,虽然不是什么玄幻功法,但是对于懂得利用它们的人来说,这些书籍同样也有提升自身能力、完善自我认知的作用。 起码对于张洛来说,通过阅读这些书籍,能够更加真切的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化发展与意识形态的建设,也能让他以更为恰当的姿态与方式在这个时代立足并发展。尤其在他还不足以影响与改变这个时代时,这一点尤为重要。 这阁楼一层有一间正堂,左右各有几间厢室,靠东的两间房屋被拨给了张洛和英娘母女居住。 趁着英娘与阿莹收拾房间的时候,张洛在张固的带领下将这阁楼上下游览一番,除了那些分门别类收藏着的图书之外,他还在一楼正堂的书案上看到了张说的几枚私章。 张洛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如果在写完墓志后用这几枚私章印上去,那假的也成了真的,怕是张说见到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的确写过、只是忘记了。 张固在引领张洛参观介绍完阁楼上下不同区域之后,又将他引往西侧的厢房中,口中还笑语道:“王翰王学士今早告辞时,还特意留下一份厚礼着仆转赠六郎,便被暂且安置在了西厢。” 张洛听到这话后,心里也期待起来。他知王翰家世豪富,希望对方不要把自己想象的太高雅,随便赠送一点金银珠宝之类的俗货就好,至不济给自己一套能喝葡萄美酒的夜光杯,也能让自己在心里原谅他昨夜起哄、硬要让自己出风头的事情。 两人来到这西厢房外,旋即便有四名身穿彩裙、姿容娇艳的妙龄侍女从房间中迎了出来。 张洛瞧这几名女子有点眼熟,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还暗自嘀咕他祖父六十多岁老人家身体还挺硬朗,居然还学人金屋藏娇、红袖添香,而且一藏就是四个。 他也拿不准究竟要不要给这四个女子喊一声小奶奶,故而没敢多瞧,和张固走进房间中后便打量一番,想看看礼物在哪,然而张固却只是微笑望着他,也不见去拿礼物,他不免面露疑惑之色。 “这四名女伎,便是王学士留赠六郎的礼物,六郎可还满意?” 张固见张洛这副模样,便又连忙指着俏立于房间中的四名女子对他解释道。 “这四人、是礼物?” 张洛听到这话顿时一愣,旋即又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待见张固点头确认后,便连忙摆手道:“这不可、万万不可……如此赠礼,实在、实在不敢领受。” 他虽然学古代史,也颇有一些诗词歌赋的积累,甚至可以无障碍的和古人交流,但是对于这样的事情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郎君不受,是嫌奴等色艺不合心意?” 几名女伎眼见张洛摆手拒绝,顿时便各露凄楚惶恐之色,敛裙作拜并疾声道:“奴等是以户婢发卖,非出于闾里娼寮。之前郎主王学士调教数年,能操诸类乐器、可演曲辞数百,歌舞亦纯熟……” 几名女伎还在急切自荐,张洛已经又迈步走出了厢房。他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况且那几个女伎色艺皆有可观,眼下又是一副凄楚可怜、任君采撷的模样,大凡是个男人看了估计都得挺迷糊。 只不过张洛还没有到了色令智昏的程度,一方面还不太能接受将人作为物品随意受纳,另一方面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好转都是暂时的,不希望在张家沾染太多的人事牵连。 况且这几个女子再怎么色艺双全,那也得穿衣吃饭。自己偷张说名头写墓志赚点钱那也不容易,这突然再多出几张吃饭的嘴也实在是受不了。 瞧她们满脸的铅华粉黛,单单每天的化妆品消耗,怕是就得超过自己和英娘母女的生活费了。有这些闲钱,给自家人置备冬夏两衣、饮食加餐难道不香? 说到底,眼下的他还没到追求色艺享受的境界,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书桌上那几个私章,对他的吸引力都比这几个女子更大。那王翰送礼也不正经,简直就是添乱! 他这里还在想着让人把这些女伎送回去,张均已经从外间气冲冲走来,远远便抬手指着张洛怒声道:“稍失管束,你便搅闹得人言纷纷,昨夜究竟何事?” 张洛看到这货就烦,闻言后便回道:“昨夜忽遭传见,满堂宾客不识一人,竭力维持幸未失礼,耶问何事,需向大父。” 张固瞧出这父子俩有些不对付,连忙上前将昨夜宴会经过与情景都解释一番,并又说道:“六郎昨夜才惊四座,人言纷纷也是称赞,主公为此都欣慰喜悦,着仆清晨引六郎入此读书。另有贵客王学士雅爱六郎才情,相赠女伎数员。” 张均听完张固的讲述后,脸色略作变幻,而当看到几名楚楚可怜的女伎时,便又阴沉着脸怒声道:“杂诗戏作本非典雅之体,人皆敬你大父,因有及乌令言,岂是真赏识才情!你竟恃此薄誉,矜狂忘形,白昼狎妓……” “门中苍狗都响过别家吠声,皆因家世雄壮。这样浅白的道理倒也不需要阿耶教我,自知谨慎自守,不可形拟恶犬、狂吠吓人。” 张洛很难跟这货心平气和的交流,说着说着心头便又窜起了火气:“非我祖、父,人莫知我。凡所馈赠,也不过是假我转呈而已。此诸女伎,本就应充于阿耶帷私、娱情养性,这才是王学士的本意。 我既然领会此意,又怎么敢欺近亵弄!请问阿耶归后谁人妄进邪言,诬我狎妓?大府掌事立此为证,我若滋乱父帷,即死于前!若不然,当拔此奸徒贼舌,以证我父子情深难间!” 说话间,他又将腰间所佩的割肉小刀拔出握住,瞪着两眼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你、你要做什么?” 张均也没想到这小子说着说着竟然亮出了刀子,吓得身躯都微微后仰,口中疾声喝道。 一旁的张固见状,忙不迭入前站在了父子两中间将他们隔开,一手按住张洛握刀的手,同时向张均欠身道:“郎主请息怒,六郎确是没有狎妓嬉闹,方才还在力拒不受王学士的赠礼。情急失礼,也只是急于自辩清白,恐怕郎主误会加深、疏远嫌弃。那诬言六郎狎妓之人,确是该罚!” 张均闻言后,脸色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只是见到那些女伎后随口作言斥骂,却没想到引起这小子如此过激的反应。此时被儿子当面骂他奸徒,还要拔他舌头,也让他心内羞恼不已,却又有苦难言。 张固的分讲解释给了他一个台阶,于是他便又顺势沉声说道:“谨慎自守,该是你的本分,也不值得自夸。你少年浮躁,本不应亵近女色,既未乱怀,尚有可教。收起那利刃,纵然家奴犯错,也不应私加肉刑。你大父既然对你有期许,便应专心习艺、不负所期!” 张洛虽然不爽这货,但也不能真的动刀子捅了他,闻言后便收起了小刀,转又指着几名女伎说道:“此群伎既是王学士赠予阿耶,笑纳还是放免,凭耶自便。只是不要再留于此,扰我求学之志。” 这几个女伎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能借着这个由头当着和尚骂一遍秃驴,已经发泄了一下心中的闷气,王翰这礼便也没有白送。推托给张均,也是给郑氏添添堵,再特么来惹我,就安排人把你老公榨得涓滴不剩,让你以后没有正常夫妻生活! “有此志趣,学达不难!你安居于此,用心读书,少受杂情滋扰。” 张均听到这话后,罕见的对这儿子露出几分和颜悦色的神情,仍是一副说教的口吻交代两句,待视线转到几名女伎身上的时候便闪烁起来,沉吟片刻后才又说道:“王子羽旷达豪迈,不拘小节,若与人悦,必倾盖相结。今既有赠,我若放还则拂其意,难免怨我远之。唉,此人情怀诚挚,却是让我为难了。” 你这田文镜还挺爱穿品如的衣服! 张洛闻言后顿时一乐,也不由得感慨他这老子确是个人才,真能拉得下脸来,怪不得能给安禄山当宰相。 0022 夫人何异禽兽 张均倒也没有无耻到得了好处后全无表示,在将几名女伎领走之后不久,便着家奴送来一些笔墨文具,还有一篇自己亲自写的《劝学铭》,以此来体现出对儿子学业的关心和督促,一时间倒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意味。 张洛将这篇铭文看了一遍,发现写的还不错。对此他倒也不意外,因为他这老子也并非一无是处的纨绔二世祖,本身文化素质不低,乃是开元四年的进士。 那时他爷爷张说还被姚崇排斥在朝堂之外、蹲长江边上打鱼,权势也不像如今这样大,因此张均这进士主要还是凭着自身能力考取出来的。 这一篇《劝学铭》,张洛看后便随手丢在了一边,也不打算趁此机会便去修好父子关系。因为他老子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不忠义、做贰臣,而是蠢,政治智慧非常的低下。 如果只是没有道德操守,老实说问题也不大,毕竟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就连玄宗、肃宗爷俩都撒丫子跑,其他人做出怎样的选择也都是生计所迫、情有可原。但张均、张垍兄弟俩在能跑的前提下却选择留下来做伪臣,这就有很大问题了。 因为后来继位的唐肃宗与张家渊源颇深,唐肃宗李亨母亲怀孕的时候,正逢其父李隆基政治形势非常严峻。因恐被太平公主指摘耽于女色,李隆基甚至曾经一度想要堕胎放弃这个儿子,得益于张说进言保全,李亨才能出生。 后来张说之子张垍又娶了李亨的同母妹宁亲公主,李亨便成了亲大舅哥。在李亨政治上屡遭打击、四面楚歌的时候,也多得张均、张垍兄弟保全。可以说他们只要熬到李亨继承大统,就能获得丰厚回报。 可是这俩大聪明烧了那么多年冷灶,临了居然觉得大燕皇帝安禄山有望执掌天下,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投靠安禄山,只能说这两人真是猪油蒙了心窍。 就连他家门生房琯当时都选择追随玄宗皇帝逃往蜀中,进而做了宰相,然后才有了那一顿大烧烤。房琯固然是个废物点心,而张家兄弟甚至不如房琯。 这也是张洛坚持不看好张家的重要原因,他祖父张说半辈子言传身教,都没能让张均这活宝有多大长进,张洛也不指望他作为一个晚辈能带得动这种铁废物,远离猪队友是第一要务,绝不可能再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包饺子。 话虽如此,张说的赏识还是给张洛在张家的处境带来了巨大的改变。不只住处从原本的那处废园陋舍搬到了邸中核心区域,张氏族人和一众家奴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热情殷勤起来,不乏人特意跑到集萃楼来,只为当面亲切的喊上一句“六郎”。 到了傍晚时分,张说的夫人元氏还着令家奴召张洛前往后堂用餐。集萃楼因是藏书楼,除了照明取暖便禁绝火烟,张洛索性带上英娘母女一起往后宅去凑合一顿。 当他们主仆来到后堂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男男女女三十多个张氏族人,包括张均夫妻也都侍坐在老夫人席旁。 张洛来到这个世界后虽没见过主母郑氏,但从少年张雒奴的记忆中也知这妇人相貌如何,看一眼便辨认出来,而郑氏在看了他一眼之后,脸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 “孩儿拜见祖母,拜见阿耶、夫人……” 不管心里是何感想,当着众人的面,张洛还是不敢失礼,入前逐一拜见堂上恩亲。 燕国夫人元氏五十多岁的年纪,模样倒是雍容和蔼,听到张洛对嫡母郑氏的称谓后,眉头便微微一皱,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着张洛对在堂一众张氏族人们说道:“都说少年郎是雨后的春笋,几日不见便卓然秀成。是儿正是如此啊,日前见他还是个黄口小物,今日再看已经颇有几分他祖、父的风采了!” 众张氏族人们闻言后便也都笑语附和着,对张洛多有恭维之词,然而坐在一边的郑氏却神情木然,仿佛摆在那里一尊陶俑泥塑。 “去同你阿弟坐在一处。你今才性渐长、已经见得外人,日后也要帮扶至亲!” 元氏瞧着这个身姿卓然、模样俊俏的孙子也觉得顺眼,于是便抬手指了指嫡孙张岯旁边那半席空位,让张洛去那里坐。 这时候,一直神情木然的郑氏忽然目光一凛,准备开口说话。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声,元氏便先望着她开口道:“此儿虽然不是你腹肠所出,但也是他耶门下的骨肉。今能见得外人,有你一份教养之功。令公昨夜连赞家学有传,很是欣慰呢!” 郑氏听到这话后,脸色又是一白,皱起的眉头颤了几颤才吃力的舒展开,掩在袖内的指甲紧紧的抠住掌心,向元氏欠身说道:“血脉相承、家学浸染,儿郎自有长进,妾又哪敢居功。” 这时候,张洛已经来到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张岯身边坐下来,见这小子一直痴望着自己身后的阿莹,他心中正不爽,听到堂上那婆媳对话、以及郑氏压抑到都有些变形的嗓音,顿时又是一乐,似乎找到了恶心张均夫妻两的方法。 这两货固然可以凭着伦理关系来欺压自己,但他们也不是无父无母的孽种,总有人能制得住他们。 一念及此,他便又开口说道:“孩儿与夫人虽无血缘,但心中敬仰孺慕之深却难以言喻。虽知夫人此言乃是自谦,却仍然忍不住要驳此谬言。人无教养,何异禽兽?夫人岂可为成全一人之谦逊私德,而作此抹杀教养之功的禽兽之论?” “你……” 郑氏闻听此言,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张洛不待她开口来训,连忙又摆手道:“呸、呸,情急失言,失言……我只是感恩夫人教养,急于争辩,不如来问阿弟。你是家中嫡正,夫人亲生,生育、教养,两恩兼享,依你所见,两者孰轻孰重?” “啊?我……” 张岯听到话题扯到他身上来,忙不迭收回视线,却又有些茫然,他刚才根本没细听张洛的问话,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瞧见母亲脸色有些不善,想起午后刚刚受了一顿教训,顿时又变得局促不安。 元氏也是一个老人精,哪听不出少年言语中的机锋,她心中当即便有些不喜,脸色也微微一沉,望着张洛说道:“既然感恩你阿母的教养,就应当拜谢席前、事之恭谨,不要止于口舌的弄巧。” 张洛听到这话后便先在案后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便忍痛缓缓起身,来到郑氏席前还未及俯身下拜,先捂着脸悲声大哭起来。 “方得亲长几句夸奖,怎么就癫狂失态起来,还不快住口!” 张均新得了好处,而且自觉有这样一个儿子也给自己增光不少,因此心态也略有转变,只是看到这小子言辞放肆、形容失礼,顿时又不悦起来,拍案低吼一声。 张洛才不将这家伙放在眼中,悲哭几声后转到元氏席前跪拜下来,泪眼婆娑的泣声道:“前问阿弟两恩孰重,才想起教我者仍有,生我者已无,不由悲从中来,乞请祖母恕此无状。生者赐命,教者再造,若无赐命,安得再造?孕育之苦、分娩之痛,割肉报恩,犹恐不足! 前赴墓园祭拜亡母,因见坟茔简陋、碑石糙劣,不免痛彻心扉。往年黄口懵懂,不知美丑,而今粗识孝道,拜乞祖母、拜乞阿耶,能允孩儿为我亡母再造碑茔,报答赐命之恩!夫人教养之恩,余生衔环以谢,我母身覆泥沙、魂杳黄泉,唯此以报……” 他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可谓是感人肺腑。尤其近在眼前的元氏,本身就是一个感性妇人,同时又身为人母,见到张洛如此的悲伤孝义,一时间也是感同身受,两眼满含热泪,直从席中起身上前将匍匐在地仍自悲哭的少年揽在怀中,连连抚背安慰。 元氏又回望儿子张均说道:“不管你们怎样想,这孩儿所请,我允了!他母生下这样至孝的孩儿,这是她的福气,又何尝不是你们的福气?逝者虽然已经难享生人之福,但该当她享的冥福,生人也不该去阻碍,折人便是折己!” “阿母怎样说,那便怎样做!” 张均闻言后便连忙点头说道,一者不敢违抗母亲,二者因此子的哭诉也不免想起武氏的音容相貌,心中也有些追忆伤感。 一旁的郑氏这会儿又恢复了木然的神情,只是袖内的指甲已经将掌心都给抠破,紧握的拳侧甚至都沁出丝丝的血水。 张洛如此一番表演,在元氏眼中俨然成了至情至孝的乖巧爱孙,之前的些许不满也荡然无存。讲起张洛这些年的成长经历,得知英娘这个旧仆一直在悉心照料,元氏又让人取来两匹杂彩绫锦赐给她,这又让英娘激动的泪流满面。 一餐用罢,返回集萃楼的新住处后,英娘小心的将那两匹绫锦收起,一脸欣喜的说道:“得了老夫人厚赐,舍内总不算一贫如洗。阿郎接连得到令公和老夫人的垂怜关怀,咱们在这宅中也总算是有了倚仗,谁也不敢再谋害阿郎,不必再谋划逃离躲避了。” 阿莹听到母亲这么说,便抿嘴轻笑起来,区区两匹杂彩便让母亲这么兴奋,若知阿郎如今已经攒下多少钱帛家底,还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至于张洛则就不像英娘那么乐观,但也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有心要为母亲再立新碑,却又担心自己离开张家后,母亲的墓碑或会遭到张家人的迁怒破坏,但有了燕国夫人那番话后,应该可以避免这一情况。 0023 仿佛获缗二三千 搬到集萃楼居住后,不只起居环境有了显著的提升,张洛的创作条件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之前他创作墓志的时候,全凭整合脑海中的记忆和自身的文学才能,有点闭门造车的状态,对于时下的碑文风格和禁忌避讳多少还有点拿不住。 此番搬到集萃楼来,他便可以博采时流名家的作品,诸如他祖父张说的文集当中还收集着之前所创作的墓志文章,一番参考对照,也让张洛创作起来如虎添翼,能够更加符合他祖父的文风。 所谓家贼难防,张说自是想不到他对少辈的欣赏提携,居然只是给这小子盗窃自己的名声牟利提供便利。 由于朝中公务繁忙,在做出这一安排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张说便一直留直省中,没有再回家垂问。 张洛除了每天固定到内宅向祖母晨昏问安,倒是混得越来越熟,也偶尔应付一下父亲张均的过问,剩下的时间他主要便是读书兼创作。 洛阳这里墓志铭市场也的确挺火热,留守在城外周良家的少年丁青连续送来许多份购买墓志的请求。张洛便从中挑选诸如汴州刘司户那种外州入朝担任朝集使之类的顾客,尽量降低暴露的风险。 在挑选客人的同时,他也顺便了解了一下大唐境内这些州县的富庶程度。虽然像汴州那种因为傍住运河而富得流油的州并不太多,但也有一些州因为自然条件、产业基础等条件优越而同样不容小觑。 那些朝集使们虽然职责是入朝汇报工作、接受考评,但是因为来洛阳一次也不容易,同时还承担着拜访慰问、维系人情的责任,故而一个个也都是行囊颇丰。 当得知有这样一个机会的时候,这些人自然也都踊跃挣取,甚至有的亲人还在世,但自觉可能近年就要用得上,都想提前来购买准备。 不过这种非常规的客人张洛自然不接待,搞不好闹出什么纠纷出来,他不止要暴露于当下,甚至可能还会被当作猎奇故事的主角而传扬于后世,想想都觉得丢人。 诸如晚清名臣曾国藩大过年的不安生,蹲家里给好友写挽联,可是这好友还没死,来给他拜年结果撞个正着,气得好友直接与之绝交。 张洛如果敢顶着他爷爷名头收钱给在世之人写墓志,要被大嘴巴传扬出去,想想那情景都觉得太刺激。 他这里勤奋用功、笔耕不辍,短短几天时间里便创作出七八篇墓志,而所获取的钱帛也达到了两千余贯。当然,做生意的同时他也没有忘了给生母武氏撰写一篇感情真挚的墓志铭,并且交付给丁苍着其寻访巧匠雕刻。 他也不知自己前程如何,但既然寄身于少年张雒奴,为其做上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不负母子一场。 两千多贯已经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怕都难以积攒下如此一笔钱财。 中唐白居易在其诗作中戏言安排后事,“先卖南坊十亩园,次卖东都五顷田,然后兼卖所居宅”,才能“仿佛获缗二三千”。可见这些钱的分量着实不小,哪怕在两京购买宅地产业,加上几年生活花费也是绰绰有余。 同为此道宗师的韩愈,在长安“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而张洛自从决定投身这个赛道,至今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便达成了类似的成就。 这是因为韩愈那三十年有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刷声望、攒资历,但张洛起手便偷开成品大号,自然是事半功倍、效率惊人。 开大号刷钱固然很过瘾,但张洛自知这并非长久之计。钱是赚不完的,但有的事情一旦错过机会再想去做就艰难无比了。既然已经获取到了足够的钱财,离开张家的其他一些准备也要着手进行了。 所以在交付了最后一篇来自扬州的朝集使所求的墓志后,张洛便打算封笔,开始着手处理其他的事情。首先摆在面前的,就是这些钱帛该要如何处理。 “这屋内尽是绢缣,足有千数匹之多!我夜里睡觉都不敢大声喘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每天都能卧于成堆的钱帛里!” 周朗将张洛领到他的卧室前,指着里面叹声说道。他家屋舍本来就不算宽阔,千数匹绢缣塞进他这不大的卧室中,直将内里空间塞的满满当当,甚至就连周朗睡觉的那木榻上都铺了两层绢布。 张洛近来忙于创作,也没时间仔细盘点自己赚的钱,这会儿探头往里边一瞧,也是不免吓了一跳。人们常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家境贫寒,可如果这四壁尽是用绢缣堆叠起来的话,那倒也谈不上穷困。 “辛苦你了!”他拍拍周朗的肩膀微笑说道。 周朗闻言后连忙摇头道:“郎君帮扶我家这么多,我这又算是什么辛苦。只是钱帛越积越多,恐怕看顾不周,我整日都不敢离开院舍……” 他从出生到如今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尤其又是恩人寄存于此,心中患得患失之感尤为强烈,甚至每天都睡不着觉,两眼熬出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如今的洛阳,一匹绢的时价在五百钱,缣价则要更贵一些,这满屋的绢缣价值在一千贯左右,还仅仅只是这段时间张洛所赚取的钱财的一少部分。 其他还有上千贯的钱币以及金银等贵金属,周家这小院已经放不开了,还是周良出面在这村庄里租下了一处闲宅存放,由丁青和几名庄丁留下看管。 “阿郎,这些钱币真是太重了,实在不好存放搬运啊!” 丁青引着张洛又来到存放钱币的院舍里,指着堆放在筐笼里的那些钱币,一脸幸福的烦恼。 这么说可不是得了便宜再卖乖,而是的确有些难办。一贯成色上佳的开元通宝便有六七斤重,而那些顾客们因为自觉得是在向宰相买文,自然也不可能用恶钱充数,所交付的多是好钱。 这里上千贯的钱币便有几千斤重,的确是难以搬运。 张洛在检点完近日收获后,一时间也感到有些头疼。之前没有钱烦恼,现在有钱了一样烦恼。这么多的钱帛一直堆放在周家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就算人家不嫌麻烦,也实在是不安全。 至于运回田庄上那就更不用想了,主母郑氏想必一直都在安排人留意着田庄那里,一旦察觉这么大宗的钱帛运回庄上,必然也会明白当中一定有蹊跷,一旦追究下来,钱帛必然保不住,自己冒名写墓志的事情怕也会暴露出来。 而且张洛赚取钱帛本来就是为了见势不妙、随时跑路,带着这么多钱帛上路也实在不妥。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想办法缩小目标。 在如今人们要解决这种大宗钱帛的携带与运输问题,所采取的做法通常是将钱帛兑换成为微小且贵重、并且易于变现的轻货,诸如金玉珠宝、香料、药材、颜料以及各种高档纺织品还有各地珍稀特产。 这些轻货如果选购得宜,不只能够便捷运输,甚至还有可能获得极为可观的利润。 张洛所能采取的也无非是这种办法,既然不打算再承接代写墓志的业务,那就趁着这最后几天的时间来将那些钱帛变换成为合适的轻货,以便于随时收拾细软跑路。 洛阳城中最大的交易市场便是洛阳南市,据称南市中诸行百业、远近时货、各方奇珍皆有陈列售卖,繁荣无比。张洛要把这些钱帛变换成轻货,自然也是到南市最便捷。所以在离开周家后,他便带领阿莹、丁青直往南市而去。 一行人来到南市附近时,市鼓早已经敲过,集市也已经开放,左近街道上人车出入、络绎不绝。而在这些出入的人流之外,还有许多着青袍、戴幞头的人在市门内外游走呼喊。 “那都是市中的牙郎,有官府的、也有各家店铺的私佣,有的奸猾欺客,也有诚实守信的。阿郎若用,需细辨好劣。” 阿莹见张洛视线打量,便小声解释道。 张洛闻言后便有了然,原来这都是市场上的中介推销。他这里还没想好要不要请上一个牙郎做导游,市门左近那些耳目机灵的牙郎们已经注意到这位少年豪客,起码有七八人瞬间便凑上来,大声呼喊推销着自己:“请问郎君可需牙郎导引?市中店面数百,邸肆上千,资货百行,难以细数。郎君体格尊贵,哪能同贩夫驼畜久处,雇使牙郎可以快进快出。” “那你们各自都如何计利?” 张洛本来还有些犹豫,闻言后便也动了心。南市热闹是热闹,但也实在太脏乱了。除了出入拥挤的人车队伍之外,地面上还到处都是驴马骆驼之类驼畜的便溺排泄物。 队伍内外固然也有街徒巡丁维持秩序,但也控制不住那些驴马,遇到驼畜排泄,只是入前讨要几钱作为罚资,至于那些排泄物就任由在地上堆积、受人车踩踏,以至于整个街道上都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这些牙郎本就练就了辨人贵贱的眼里,瞧着张洛行头不俗,还带着男女随从,听到他有雇使的意思顿时都精神一振,纷纷开口介绍各自的收费标准。 隶属官府的牙郎收费较高,私家的牙郎收费则低一些,而他们的收费项目中又统一有一份促成买卖后按照交易金额抽佣。 张洛一听这话便有点不乐意,他今天要在市中花费两千多贯的钱帛,哪怕这些人抽佣比例再低,在此庞大总额下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某只要一个时辰五十钱的脚钱,便引领郎君畅游南市!” 这时候在诸牙郎后方又响起一个声音,是一个三十出头、样子有些落魄的中年人,喊叫出这个价格后,他不顾旁边同样充满怨念的眼神,用力挤到了张洛马前,一脸期待的仰头望来。 “那就是你了!” 张洛闻言后便笑语道,作为一个合格的雇主,就得毫不犹豫奖励这种内卷工贼。 0024 柜坊与质库 “请问郎君,此日入市是为游玩饮乐,还是买卖时货?南市四面各开三门,分往不同邸区。此处市门因向驮马市,所以偏多污秽……” 这内卷的工贼名字叫做魏林,家便是这南市中人,在简短的自我介绍一番之后,便开始讲解起南市内部不同区域,收费虽然低廉,但对南市诸行诸事却如数家珍。 “还是先购买一些时货,稍后再游逛集市。” 张洛倒是挺想逛一逛这繁华集市,不过一想到那么多钱帛堆放在周良家里实在是风险不小,于是便决定先做正事,他想了想后又对那牙郎说道:“我将要往山南荆襄去,欲买一千贯的轻货相随,你可有什么推荐?” “一千贯……” 魏林听到这个数字后顿时便面露惊容,如果他能做成这买卖,哪怕没有抽利,在牙郎行当里也会名气大涨,对以后招揽生意帮助极大。 于是他连忙收拾心情,认真的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山南地湿阴潮、人尚浮华,荆襄客商入都来买多是西域香药、河北彩绫、钏钿钗环、金玉什物。郎君若要货卖山南,便可由中挑选,计得获利抵当脚直之外,必也还能大有盈余。” “那便前往香药行去!” 张洛想了想后便又说道,旋即递给阿莹一个眼神,这小娘子对香药还算了解,先采买这一类商品也能试一试这个牙郎诚信与否。 阿莹本就聪明伶俐,这些日子跟着阿郎出出入入也早养成了默契,见状后当即便微微点头,旋即便睁大眼默默审视这牙郎的一举一动。 于是接下来一行人便直往市中香药行而去,香药兼具香料与药材两种属性,利润自然也是奇高,故而香药行也正位于市中最显眼和便利的地段,即南市署东面一片的区域,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家的店面与肆舍。 魏林的确是非常尽责,先是引着张洛在几家大的香药铺里确定要买的香药种类,然后再逐家去分辨品质优劣、比较价格高低,包括与店家讨价还价,全都一力包揽并随时向张洛进行汇报。 跟在张洛身边的阿莹对于香药也有几分天赋和眼力,当那魏林引着一行诸家进行比对问价的时候,阿莹也在一旁仔细瞧着,倒是确定这牙郎并没有欺骗阿郎。 张洛对于魏林这个牙郎勤恳认真的态度也是非常满意,最终通过其人在几家香药行里预定了价值八百多贯的香药,因为他也算是一个难得的豪客,其中一家香药铺更是提供了免费送货上门并运取钱帛的服务。 魏林看着张洛与药铺约定好交易的时间与地点后,又上前小声道:“如此大宗钱帛难于运输,郎君何不先使家奴将钱帛寄于柜坊?如此便可以在市中随意支取,采买货品也便利得多。” “柜坊?你且讲一讲。” 张洛听到这话后又是一奇,望着魏林询问道。 魏林连忙又垂首道:“钱帛纳入柜坊、质库,凭符支用。当下市中柜坊有十几家,最大便是长寿寺质库,哪怕是多达数万贯的钱帛,都可以随质随用,只不过佣钱颇高,旬内百贯钱便要抽佣一贯。 今又有一家王氏柜坊,乃是长安豪贾王元宝新来入市所设,佣钱不高,质用同样便捷。” 这不就是银行吗? 张洛听完魏林的解释后,顿时兴趣大生,于是便说道:“且先去那王氏柜坊看上一看。” 王氏柜坊同样位于南市的中心区域,而且就与南市市署连接在一起,张洛一行离开香药行,北行里许再向西转,便来到了这柜坊门前。 “这里本来是市署馆舍,在下旧年曾受职于此。去年东封、东都诸司皆需奉物告成,便将馆舍并左近闲地三十亩赁与王元宝,得钱五万贯以为周转。” 魏林望着这柜坊的大门,目露追忆并自嘲之色。 原来还是一个体制内被优化出来的老员工! 张洛对这牙郎的身世兴趣倒是并不大,他所好奇的还是这柜坊运作模式与后世银行之间有什么差别,如果真的方便存取,那他大可以省却买卖轻货的麻烦,直接把钱存进这柜坊便好了。 这王元宝的名号他也知晓,唐人笔记中曾经记录过这位长安豪商的一些事迹,古代向来都是重农抑商,能够阔到被同时代的文人拿小本本记录下来,可见这家伙是真有钱。 这柜坊的门脸也是十分的气派,大概是因为建在了市署官舍的土地上,所以稍有逾制也能免于被追究。 单单一个开阔的大门便超过了一些店铺的宽度,围墙则用青砖砌到两米多高,墙缝间还饰以金粉,看着浮夸又骚气,大门内外站着不少身穿长袍革带、外着半臂,看着孔武有力的豪奴恭敬的迎送宾客。 走进大门后,这柜坊的布置格局也颇为开阔,首先便是一个起码有着一两亩的庭院广场,并不像其他南市店铺一样要把每一寸土地都利用到极致、因而显得局促拥挤。 入行几十步,便是一座数丈高的楼宇建筑,楼宇占地也有数亩,装饰的雕梁画栋、华丽气派,周围错落分布着一些小一些的阁楼建筑,彼此间或还有悬空的栈道连接,栈道皆有彩绸垂幔加以装饰,如同众星拱月一般。 在这楼宇的外廊正有舞姬翩翩起舞,周遭小楼里则此起彼伏的响起歌乐声,共同烘托出一个纸醉金迷的梦幻之境。 “这、这还是原本的市署馆舍?” 牙郎魏林大概被优化了之后就没有再来过这里,此时看到这如梦似幻的场景,一时间惊诧的瞪大双眼,满眼不可置信。 张洛也是见过世面,比这更浮夸的场景都见识过,本身倒是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在心里感叹果然玩金融的首先就得有别把钱当钱那股劲儿。 且不说这柜坊奇丽的建筑和精彩的表演,单单空闲浪费的那些土地,怕是都可以再造十几家店铺了,在这南市繁华地界如果经营得好,都足以日进斗金。这柜坊存在一天,都是在烧钱玩! “请问贵客喜好声色还是斗戏?中堂斗戏可赏,只是人声嘈杂。北楼有新罗婢、高丽曲,西楼是胡旋舞……” 门口迎客豪奴将张洛一行引到楼前,又有长衫仆员趋行迎上,笑语恭声的介绍起楼中的服务。 “声色可免,寻一静处先办正事。” 张洛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若是换个时间,他倒也挺乐意欣赏这些声色表演,毕竟声色犬马也是风土人情的一个方面,只不过现在正事还没做完,也没有什么心情去沉浸式的体验。 那侍员闻言后连忙欠身应是,转又恭声道:“请问贵客欲寄多少钱帛?” “万贯左右吧,还是要看你家招应如何。” 既然这柜坊不把钱当钱,那张洛也就有样学样,所不同的是对方是真的在烧钱,而他只是在吹牛逼。总之钱是要多少有多少,能不能招揽到生意,那得看你们的服务和本事。 “万、万贯?贵客、贵客请稍候片刻,容某、某……” 那仆员的眼界显然没有张洛的口气大,听到这个数字后脸色便顿时一变,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他下意识要返回楼里禀告,又恐转眼这豪客便消失而又转回身,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张洛看他这反应却是一乐,这柜坊投入了这么大的成本之后,总不至于连一线业务员的业务能力全无要求。看这人如此激动的模样,看样子这花费重金开设起来的柜坊生意并不怎么样,万贯的买卖便触及到了接待的天花板。 尽管张洛只是在吹牛,但并不妨碍他对这柜坊的经营状况作出自己的判断。 那仆员在经过短暂的失态后便先强自镇定下来,将张洛一行引进到最近处的一座小楼里。 楼里还有几个衣着暴露、身材火辣的胡姬正在小舞台上且歌且舞,却被那仆员摆手屏退,不免让随从入内的丁青几人面露遗憾。 张洛顿时觉得这仆员业务水平着实有限,自己刚才虽然拒绝了声色服务,可既然遇上了看几眼也无妨,难道还会因为这翻脸吗? 仆员在请张洛入楼坐定后便告罪一声,而后便匆匆行出,几人还在欣赏这小楼里富丽堂皇的装饰与摆设时,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便在刚才那名仆员的引领下匆匆入楼。 中年人衣着并不浮夸,样貌也略显清瘦,颌下胡须怕是得有将近一尺,打理的漆黑油亮、很是引人瞩目,他入楼后略一打量,便疾行到了张洛面前,抬手作揖道:“某名王元宝,忝为此间店主,敢问贵客如何称谓?” 张洛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吹个牛,竟然连人大老板都给惊动出来,而这王元宝的形象又与一般印象中的豪商富贾有所不同,倒有点刻意的往儒商或士大夫的形容气质上凑。 “我家阿郎姓张。” 侍立在张洛身边的阿莹开口说道,眼下她与阿郎也已经颇有默契,刚才听阿郎随口吹牛,这会儿便也模糊答之,只说姓氏而不言家世。 王元宝闻言后便也不再多问,刚才赶过来的途中他已经对少年情况略有了解,知其所乘乃是内闲御马。虽然相随的牙子并非南市知名的几个牙人,但他也不敢因此小觑。 如今圣驾正在东都,百官亦相随于此,有什么背景深厚但却不为人知的纨绔子弟入市闲游也再正常不过。 “张公子快请归席落座,请问公子饮食有何嗜好,容某吩咐下仆治来。若无嗜趣,则略进时味几样。” 王元宝抬手请张洛落座,而自己也坐在了对面的席位上,又开口笑语问道。 “不必了,还是先说正事。王店主家在长安,想必也资业雄厚。今我将钱帛寄于东都,能否在西京支取?” 张洛摆摆手,然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王元宝闻言后脸色微微一变,旋即便连忙摆手道:“公子是担心钱帛存于此间,或会转输别处?这一点请公子放心,王某营商、诚信为本,钱帛入此、锁柜待取,敢有丝缕输出于外,则寒家百口,弃市不怨!” 这根本没法交流啊! 张洛听到王元宝的回答也有点傻眼,他只是想问一问能不能提供汇兑业务,怎么还逼得对方发毒誓了? 很快他便也意识到,还是双方的认知不同,尤其在金融运作上的理解更是有着巨大的鸿沟,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才产生了这么大的认知分歧。 0025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人对于没有见过的东西想象力总是比较有限,而一些人事运转的规律在没有足够强烈的需求进行推动时,也很难被总结发现出来。 张洛因为有着后世金融方面的常识认知,认为既然柜坊已经具有了存储的职能,由此再衍生出来汇兑服务,那自然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王元宝却没有这样的想法,而且连想都不敢想,甚至将此业务当作与柜坊的存储本职具有本质冲突、严重影响商誉的事情。 说到底,事物的发展总是需要一个客观的规律与过程。 张洛也了解王元宝创设这座柜坊所投入的巨大成本,而这一系列的投入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为了彰显自身的财力,从而获取洛阳百姓的信任,进而吸纳到更多的存款以实现盈利。 显然眼下的王元宝还在这个过程中进行努力着,而且看样子发展的并不好。自己红口白牙胡咧咧,抛出一个数字便直接把王元宝这个大老板都给吸引过来,可见买卖的确是干的很差,急于争取客源。 现在连最基础的存储业务都还没搞好,洛阳百姓对这王氏柜坊仍存观望之心,若在此时进行汇兑服务,无疑会给本就发展不好的存储业务以致命的打击:老子就知道你关西佬儿不安好心,果然是为了把天中父老钱财诈去运回关中! 张洛隐约记得,古代具有汇兑性质的飞钱业务好像是诞生于中唐时期。 那时候藩镇割据,政权虽然还维持着统一的表象,但地方上却各自为政,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兵戎相见,无疑更加剧了物流运输的风险与成本,所以各地藩镇便利用进奏院这一内外联络的机构进行钱帛的异地存兑,飞钱这种类似后世银行汇票的金融票券由此产生。 古代的金融行业发展,固然是具有着资金的借贷、整合等基本特征,比如寺庙往往兼营高利贷之类的业务。 除此之外,由于钱帛这类货币的物理特性,也使得货币的存储、运输这种物流问题也成为金融行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古代的物流技术和手段比较单一,无非车船而已,运输周期长、风险大。物流成本居高不下,不只是个人、甚至对于一个政权而言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尤其是在唐朝这种大一统、商品经济有所发展、区域交流日渐频繁的时代,物流的意义更关系到国运的兴衰。 总而言之,王元宝对于汇兑业务想都不敢想,并不意味着此事没有搞头,相反的还潜力巨大,只是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进行更深层次的资源整合,一旦搞出来,那必然会显现出巨大的能量。 想到这里,张洛便也不再继续进行这一话题的讨论,大可以将此事业当作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长期目标、主线任务之一。 如果未来真有机会和能力运作出来,这将会成为自己在此世道中安身立命一个非常大的倚仗,倒也不必急于与人分享。 “王店主家本关中、名重长安,突然来到洛阳造此营生,我想不只是我,旁人怕是也难免会有这样的疑虑罢?” 他又开口笑道,将之前这话题当作一次试探和自己的担忧。 王元宝听到他这么说,也不由得长叹一声道:“人心如垒,确难攻破。张公子所忧,也是人之常情。某今入市,前后掷钱逾亿,本为宣告于河洛父老财力充裕,重金置此必为长计,一定会用心经营、绝不轻易舍弃。但却反而增添了旁人的疑虑,市井闲人不乏恶言我费使大钱、必图巨利,所计绝非柜坊抽佣那区区小利……” 他这段时间也的确是憋闷坏了,此番长安到洛阳来置业,上下打点加上各类明面上的开销,前后已经用去了将近十万贯钱,饶是他家财雄厚,如此巨大的投资也让他倍感压力。 尤其还有洛阳当地那些经营柜坊、质库之人联手对他进行挤兑,又招募市井无赖在市中捏造中伤他的流言,更让他的柜坊业务迟迟不能打开局面,深感强龙难压地头蛇。 张洛听到王元宝的诉苦又是一乐,怪不得自己刚才所问让他那样敏感,原来已经是饱受流言困扰了。 他倒不会担心这柜坊倒闭让自己存的钱化为乌有,毕竟对方投入了这么大成本,可见对此也是期待颇高,就算是一直经营不善起码也得撑一段时间再倒闭。 自己那点钱又不是要在这里存上三年五载,只不过是为了近日在南市采买方便才存一存。 于是他便又说道:“我今确有一笔钱帛需要暂寄柜坊,只是需要分批入寄,到时或零取、或整取,如此出入要如何计佣?” “如此公子真是来着了,别处柜坊钱帛入柜便开始计佣。我家店中不依本钱多少,以出计佣。” 柜坊也算是比较新兴的行业,想要作此经营必须要在闹市之中有着固定的营业场所和存储钱帛的邸店货仓,单单这一条件就决定了从业者只能是资业雄厚的豪商与地头蛇,而需要这一服务的往往是携带大宗财货、不便出入的客商。 因此柜坊在经营中便处于绝对强势的地位,收费也非常的高昂。一般钱入柜时,柜坊便会预先扣除一部分服务费,一百贯入库可能只有九十多贯,等到提取的时候再扣除一部分,进出便要被盘剥两次。 王元宝这柜坊为了吸引客人存钱,入柜不扣佣金,等到提取的时候才会按照提取的金额扣除佣金,收费可谓是非常的合理且具有人性化。 张洛也算是对古代金融业进行了一番初探,了解一番后便决定将钱暂且存在王氏柜坊中。 他先留在这里,安排丁青带领柜坊的车马奴仆前往城外取钱。扣除了之前购买香药的部分之外,还剩下一千六百多贯,张洛便将一千五百贯存入柜坊,剩下的百十贯则留作日常花销。 王元宝自然不知这家伙是个空心大老倌儿,听到首批入柜便有一千五百贯,心里也非常的高兴,为了彰显一下自己的能量,便又笑语说道:“公子钱帛入此柜中,便以书契、铜契、密语为凭,可以任意存取。无此三者凭证,虽官府缇骑来问,不能入也!” 他见这张公子虽然脸嫩,但却谈吐不俗,显然是官宦子弟,但即便家世再好,只要家里还有长辈,也不会将如此大宗的钱帛交付晚辈处置,非常大的一个可能就是这笔钱不干净,诸如赃款之类。 张洛听到这话后眉梢也是微微一扬,心里也猜测这王元宝想必不是一个简单的商贾,背后必然有着官面人物作为靠山,否则哪来的底气做出这种保证。 从南市到张洛寄存钱帛的感德乡往返要两个多时辰,张洛午后入市,在南市游逛一圈后才又来到王氏柜坊,若再等上两个多时辰必然已经天黑,得到明天才能办好钱帛入柜之事。 不过王元宝见张洛无意在此留宿,便也安排一仆员快马随同前往,将钱帛盘点完毕即归来奏告,运送事宜交由其他仆员进行即可,这样便可以提前完成入柜的操作了。 尽管如此,当那仆员返回时,时间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王元宝亲自为张洛办理钱帛入柜的手续,开出一份一千五百贯的存单票据,即是所谓的书契,另有递来一个类似铜符的铜契,这两样都是彼此各留一半,取钱时用于对照。 除此之外,张洛还要留下一份文字密语,就类似于银行密码。想了想之后,他便提笔写了一首欧阳修的《生查子》: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讲到保密,自然是这种还没有面世的诗词最保密。 待到墨迹风干,他将这纸卷起塞进一个竹筒里,又将之递给避嫌而退到屏风后的王元宝。王元宝又当着他的面将这竹筒用火漆封口,连带另一半书契和铜契一并收起妥善存放,便完成了这一次的入柜操作。 将钱存入柜坊后,张洛也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总觉得这王氏柜坊所面临的困境恐怕不像王元宝所描述的那样简单,毕竟在进行如此大笔的投资前不可能不对市场进行一个深入的考察,洛阳人的排外和抵触情绪不可能不预先知晓。 既然已经预知这一情况,却还决定投资进来,就说明地头蛇的排挤并不足以威胁到他这买卖的存续。所以眼下这柜坊经营的半死不活,怕是还得有其他的缘故。 张洛眼下虽然只是暂时把钱存在这里,但也不能说全无利害的牵扯,也想了解一下这柜坊经营的内情,所以在与那牙郎分别前,特意多支付给他两匹绢的报酬,让他打听一下王氏柜坊的相关情况。 “郎君请放心,某一定将此打听得清清楚楚再来告郎君!” 牙郎魏林见有此意外收获,自是欣喜不已,连连点头说道。 离开南市后,张洛便与阿莹径直还家,刚刚回到康俗坊张家大宅,正好遇到他老子张均回府,于是便上前打声招呼:“阿耶回来了。” “去了哪里?” 张均同行还有几人,似乎是其同僚,见到张洛也是方归,他便皱眉沉声问道。 “前言为阿母造碑事,入市去访匠人。” 张洛又欠身答道,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总得在外人面前给这老子留点面子。 张均听到这话后神情略微好转,但还是沉声说道:“近日若无急事,便安心留在家里,不要在外浪游!” 说完这话后,他便与几名同行人步履匆匆的登堂而去。张洛望着几人的背影,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0026 张氏孤儿 待回到集萃楼这一住处,仍在勤劳纺纱的英娘见到他们至晚方归,便也忍不住抱怨几声。 她不便直接训斥阿郎,女儿阿莹便成了一个出气筒,英娘起身瞪着这小娘子说道:“阿郎方得令公赏识,郎主近日也勤问课业,你这恶婢子便又鼓动主人在外游戏,整日不归。若是牵连到阿郎学业无有长进,瞧我怎样罚你!” 阿莹听到这话自是有些委屈,张洛则入前笑语安抚道:“阿姨你放心吧,我自识得事情轻重,出门也不是为的游戏,确有正事要做。” 听到阿郎这么说,英娘一腔怒火没处发泄,于是便又横了女儿一眼,然后便出门往府上公厨去取晚餐。 “阿郎,要不要把事情跟阿母交代一声?她心里已经生疑,又怨咱们不肯告她,或许还要迁怒责我。” 阿莹被她母亲眼神瞪得有些不自在,便凑近到张洛身边小声说道。 张洛闻言后便点点头,他之所以瞒住英娘,倒也不是不信任这个等同自己养母的忠仆,只是不想给英娘增添太多心理压力。现在诸事都将要准备妥当,自然也就没有再作隐瞒的必要。 很快英娘便将晚饭取回,见到阿莹正在桌上摆弄几个涂彩的陶偶和色彩艳丽的羽饰,当即便又面露不满:“日子刚有几天好转,你便引着阿郎大使钱帛、入市去买这些浮华无用之物!你以为钱财积攒容易?阿郎日后用钱处多,哪容得这般浪使!” 阿莹回到家便被母亲连番训斥,小嘴一瘪便要落泪,张洛见状便起身示意英娘稍安勿躁,他先将门窗关好,才又返回来对英娘说道:“阿姨你不要恼,这些玩物统共也不值几钱……” “值不值钱也罢,难道家里没有用钱处?往后阿郎学艺、成家,哪事不用钱?岂容这女子浪使家当!” 英娘却仍一脸怒色,旁边阿莹两眼泪水滚落下来,捂脸泣声道:“是了,我是一个恃宠生骄、败坏主人资业的恶女子!阿母打死我罢,留着也无用!” “你还有理?连日来你同阿郎、你做了什么,总是遮掩,问也不说,若是好事,何惧人知!” 英娘闻言后便又怒声道,这段时间她能感觉到这对小儿女有事瞒着自己,询问女儿却只是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心中自然诸多怀疑猜测,今天看到他们不声不响又拿回这么贵重的物品,心中的狐疑便化为了愤怒。 张洛见她们母女吵闹起来,一时间也不免自觉头大,他举手示意两人都不要说话,自己则向英娘欠身说道:“阿姨你也不要埋怨阿莹,是我让她暂且瞒住你。我们近日做的,倒也并不是坏事。” 说话间,他便将那书契存单拿出来,递到了英娘的面前。 英娘虽然只是奴婢,但也是大族所出,自幼跟随娘子一起接受了一定的教育,少年张雒奴与阿莹的识字启蒙都是由其所教。 此时看到合同上的字迹后,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旋即便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瞪大眼将上面字迹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不会发出惊呼声后,才颤颤巍巍的伸出两手将这张书契小心翼翼接过捧在掌中,转又盯着张洛与阿莹,压着嗓子低声道:“你们、你们哪里得来这么多钱?” 阿莹本来还在啜泣,但见到母亲震惊的近乎痴呆的模样,又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旋即也小声道:“便在阿母昼夜纺纱时,阿郎与我也没有闲着,做了事自然有报酬!” 英娘闻言后顿觉一羞,她劳累竟日不过纺得几两纱,若想攒出上千贯的钱帛,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这小女子分明就是在取笑她徒劳无功。 她没好气白了女儿一眼,转又盯着张洛急声道:“何类工事报酬这样丰厚?阿郎自有大好的前程,可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短利诱惑做出什么错事啊!” 张洛自知他所做的可不是简单的错事,但为了让英娘放心,还是一脸坦然的说道:“阿姨放心吧,事情轻重我自有判断,又怎么会为了区区钱帛以身试法!日前不是商量要脱离张家?这一笔资财便是赚来备用。” “还要离开张家?可是阿郎如今深得令公赏识、老夫人也多加垂怜,何必还要再谋前计啊!” 英娘之前同意离开张家,那是因为担心她们人单势弱、恐怕会遭到主母郑氏的加害而无力自保,可现在有了张说夫妻的爱护,际遇处境都有了极大的改变,这在英娘看来已经是最好的情况,自然便放弃了之前的想法,却没想到阿郎仍在坚持。 对于这个问题,张洛其实也有点矛盾。 近日来他做事颇有几分如鱼得水,固然是因为合理利用了自身所积累的各种知识,但张说的孙子这一身份也是加持不少,如果抛弃这一层身份,那做起事来可就要艰难得多,甚至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不过他也清楚,张家无论是即将到来的政治危机、还是未来的自甘堕落,要解决起来都非常困难,起码不是眼下他的有能力扭转和挽救的。自己享受这一身份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与隐忧。 “令公与老夫人虽然和善待我,但毕竟嫡父母才是至亲,他们并不喜我,继续留此难免还要遭受刁难。今我虽然借宿集萃楼,但却听说七郎春后便要入读弘文馆,老夫人也只是希望我能凭己所学辅其嗣孙,这小子又是什么好相处之人?” 张说让他在集萃楼读书固然也是一种赏识,但仅限于家族内部,其嫡孙张岯却即将入读国学弘文馆,这才是政治资源的荫承延续。 张洛也不奢望能够获得嫡孙的待遇,但他若继续留在张家,固然能获得一定的关照,这嫡庶之差却仍难免要给他带来极大的困扰。 尤其是在嫡母本就对他怀有极大恶意的情况下,那他留在张家所将要遭受的刁难必然会更多。或许不会像武则天、唐玄宗的儿子们那么凄惨,但也总归不会太舒服。 哪怕张家这些政治盟友,既有张均父子这根正苗红的燕公嫡传可以交际,便也不会太过看重自己这个小娘养的。而自己如果想要获取什么进步,却还要实实在在受到张均父子的影响和限制。 “还有一事,阿姨或许不知。眼下张家看似煊赫,实则已经是凶险纠缠。令公虽然公务繁忙,但也不至于多日不归。如今连日留省,便是为了应对险恶,但想要妥善解决,怕是很难。” 张洛又沉声说道,他倒也不是在吓唬英娘,而是自己也有类似的怀疑。 自从那夜宴会之后,连日来张说都没有回家,说不准就是已经察觉到危险的苗头,想要在中书门下尽量解决此事。 今天张均忧心忡忡的回到家里来,便与几个同僚宾客在堂中聚会多时,却又不想平时那样宴饮戏乐、兼赏声色,显然也是在讨论非常严肃的话题。 这也佐证了张洛的猜想,尽管危机眼下还没有爆发出来,但张家父子应该是已经有所察觉,并且在尽力拖延并尝试挽回局势。 “这、这……阿郎所言是真?令公权势这般雄壮……” 英娘听到这话后又是一脸惊容,而张洛只用一句话便扑灭了她那些侥幸想法:“难道还能比当年武太后权势更雄?” 英娘还没有来得及体会阿郎能赚大钱的惊喜,便被其所描绘的政治危机吓得魂不附体,她是亲历过武周政权被颠覆和武家的衰落,听到张家也有可能遭受严酷打击,顿时便陷入了巨大的忧恐中。 虽然从历史上看来张家这一次虽然危机不小,但总算有惊无险的熬过来,而且在日后还升格成为皇亲国戚。 但是这种高端局稍有波折,对普通人而言可能就是灭顶之灾,站得太近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换句话说,如果真的不巧张洛遭受到波及,他也找不到张说必然要保下自己的理由。诸如张九龄、王翰等张说的门生都遭到了贬谪,更有人因为与张说的交往而被直接处死。 张洛也不敢只凭着史书上几句记载便放宽心的留在张家安心等待雨过天晴,尤其眼下也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脱离张家,即便是不彻底的跳船下车,在这山雨欲来的当口,也没有必要当作无事人一般继续留在张家。 这么做虽然有点没义气,但他就算留在张家同舟共济,其实也难有什么发挥,还不如做个狡兔三窟的后手准备。 之前他已经向燕国夫人表明要给亡母重新造碑,接下来便以此为借口暂时搬离张家、住往城外,这样也可以避免第一时间便被卷入其中,旁观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从而再作出更加合适的选择。 如果这一次不巧对手的攻击太凌厉,直接把张家给团灭了,那起码还能保留下他这一条血脉,他这个张氏孤儿就可以潜逃出去默默发展,等待机会报仇雪恨、光复家族! 0027 某虽九品,死国亦可 第二天一早,立志要做张氏孤儿的张洛在向燕国夫人入拜请安、并告知自己要出城去为亡母造碑,需要离家几日后,便带着英娘母女离开了张家大宅,往城外田庄去。 英娘昨晚受到了太大的冲击与惊吓,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觉,清早时精神还有些恍惚,待到行出张家回望那大宅时,还有些怅然若失:“此番离开后,便不再回来了?” 阿莹要比她母亲更有主见,闻言后便笑语道:“阿母还担心什么?往年生怕阿郎不能当家立户,唯恐辜负娘子所托,但今阿郎才力富强、临事果敢,哪怕离了张家,无论去到哪处,咱们也不必怕!” 这话倒让英娘的脸色好转一些,压下心中的彷徨后干笑两声道:“确实不用担心,阿郎既有了决断,此行无论去向哪方,也不过是生死相随!” “阿姨放心罢,之前我便说过,自此后只有享福,没有忧乱!” 张洛也笑语说道,英娘闻听此言后便用力的点点头,眼神也变得笃定起来。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欣慰于阿郎变得懂事了,昨日看到那一张价值一千五百贯钱的票券后,她也真的相信阿郎有这样的能力! 上午时分,几人来到田庄,大部分庄人们都在忙碌耕作着。这段时间张洛从田庄调走数名庄丁差使,虽然也给了他们不菲的补贴,让他们不必忧于生计,可是一旦闲下来后,他们还是不忍见庄田撂荒,又抓紧时间耕作一番。 “丁苍你近日不必再紧盯着庄事了,先往左近人迹罕至的偏僻村邑短赁一处宅院,收存一些衣食用物在那里。庄上什物如果不耐保存,便且先散给庄户,让他们各家取用。” 来到庄中坐定之后,张洛便对丁苍吩咐道。接下来人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田庄却注定是搬不走。虽然田庄是他母亲留下的遗产,但毕竟是籍外的占田,之前也是靠着张家这一层关系保全下来。 接下来张家遭受政治震荡,就算田庄还能保留下来,张家可能也会因为自己的私逃而直接将田庄兼并于自家,毕竟宅中还有个主母郑氏早就在暗中打这田庄主意。 这固然是有点可惜,但眼下张洛也并非之前那样一穷二白,有足够的资金可以从头开始,倒也不必过于留恋这些旧物。 至于那些庄人佃户们,他们本来就不是张洛的奴仆,未来无论是官府、还是张家收走田庄,也总需要有人耕作,为了确保田庄的收成,大概率也会继续留用。 之前几名拣选出来帮忙看守钱货的庄丁,他们倒是有意愿继续跟随,对此张洛也乐得接纳。他眼下不缺几人的饮食耗费,能有忠诚听用的仆员再好不过。 “阿郎放心罢,我一定小心办妥。” 丁苍前后打理这田庄十几年之久,心中自是有些不舍,但既然阿郎都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也只能点头应是。 “你也不要太难过,来日处境稳下来,再置一片更宽阔庄园让你打理!” 张洛拍拍他肩膀笑语道,继而又说道:“再催一催碑匠们,尽量在佛诞日前完工,立碑时做一场斋会。” 他本身并不信佛,但他母亲受武周政权的影响倒是颇信佛法,做一场斋会也算是抚慰先灵。 眼下时间已经进入了四月,张洛也不清楚张家的危机是具体哪一天爆发,稳妥起见,英娘母女便先留宿田庄中、不再回城。至于张洛因为有他大姨武惠妃送的这一匹御马坐骑,出入倒也方便。 在田庄中略作交代后,张洛便又快马直奔感德乡的周良家中。当他来到这里时,周良也恰好在家,模样相较之前既黑且瘦,而且还满脸的倦色。 “河南府事这么繁忙?周录事还是要注意休息啊!” 张洛望着迎出门来的周良,忍不住开口劝告道。 “事情倒是不少,只是繁而无用,劳累之余,更增苦闷。” 周良闻言后叹息一声,眉眼间在疲惫之余又添了几分郁郁之态。 因为近日调养得宜,周夫人身体也有所好转,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也被儿子搀扶着站在院里迎接张洛,听他两人对话后便对张洛说道:“还请郎君劝一劝这痴人,多少朝堂公卿都难能料理清晰的事情,凭他九品录事又能怎样?” “事若可为,义不容辞,事若艰辛,量力而为。我能听一听,周录事是为何事忧愁吗?” 待到入房坐定下来,张洛便望着周良笑语问道。 周良闻言后便翻出几大卷的文书摆在案上,又对张洛沉声道:“郎君应知近日我巡视洛南河渠堰埭诸事,一番走访下来,只觉触目惊心。洛南川野、多遭窃占,豪强之家、侵田霸水,白丁小户、多无私产。 今春沟渠决堤,皆因私设堰埭以致淤泛,而今态势未减,反而更甚。至此初夏,天仍未雨,旱情已经初露端倪,豪强争相设堰,一旦入夏雨丰,洛南必成汪洋……” 洛南土地兼并严重,连带着水利资源也都被豪强把持,他们在春夏无雨的时候加强蓄水的力度,甚至引发山洪爆发。 但是随着旱情越发明显,他们非但不作反思,反而更加紧蓄水,修造了更多拦截水渠的堤坝,大大破坏了洛南原本的河渠水道。如果入夏后不旱反雨,那么洛南这些河渠将彻底丧失导流泄洪的能力。 “偌大河南府并下属诸县,难道对此险情全都视而不见、由之任之?” 尽管这事跟张洛没啥直接的利害关系,但是在听完周良的讲述后,还是忍不住发问道。 周良从这些文书中找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纸递给张洛,并叹息说道:“这都是当河渠要津设置堰埭碓硙的人家,郎君览后当知为何难管了。” 张洛接过这张纸来一瞧,脸色也是不免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不是周良先点明了这名单的含义,他怕是还要以为是什么朝会名单。只见这名单上到亲王公主、下到文武百官应有尽有,甚至就连他们张家以及张家的姻亲也都赫然在列。 原本张洛还觉得周良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多少有点指着和尚骂秃驴之嫌,毕竟他在洛南也有做田庄。 可当看完这名单后,他才发现还是高看自己了,跟这名单上所记录的人相比,他不过只是一个连名单都不配上的小渣渣罢了! “此诸家隐没田业或可不问,但他们所私设的那些堰埭碓硙若不尽快拆除,则东都危矣!我近日沿渠查探、逐一走访,列出必须拆除的几十处堰埭碓硙,来日便奏府中,希望趁圣人仍居洛阳之际能快速解决,使此一方子民免受灾祸。” 听到周良这么说,张洛才知道他为什么变得又黑又瘦,之前他也听周良讲起此事,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想到周良当真走遍了洛南每一处山水,将这些资料都记录下来。 对于周良这一番苦心,张洛是深感钦佩,但是对于他这想法,张洛却并不乐观。想想名单上这些人的能量之大就让人感到绝望,周良就这么贸然上书去触犯他们的利益,恐怕不会解决问题,反而会祸及自身。 可当看到周良那黝黑瘦削的脸庞,张洛也知道其人决心之大,绝不是自己几句话轻易就能劝住的,可能其人在辛苦劳累的搜集这些资料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要为此捐躯的想法和觉悟。 “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何计生死?周录事有这样的情怀,我深感钦佩。如果周录事你是南省清贵、宪台御史,奉书死谏,足以惊慑世人、光耀人间。但是很可惜,你只是一个流外入品的卑鄙下吏……” 张洛想了想之后,又望着周良沉声说道。 周良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变,脸上也流露出羞恼之色,起身沉声说道:“郎君折节下交,使我欣然,竟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流外入品的卑鄙小吏。但、某虽九品下僚,死国亦可!所食禄米,皆天中父老所出,倒悬之危,知而不救,何异禽兽?” “周录事壮志慷慨,但你只是一个九品小吏,死不足惜。龟甲烧断、可以卜事,鱼鳞成灰、难问吉凶。此番奋而奏事,人微言轻,难得回应,祸却难免,无非成全一人之志,伤此户中两人之心,于人无益,于事更无益。” 张洛自然没有看不起周良的意思,只是不想他做什么无谓的牺牲,但同时也尊重他这一份慷慨的情怀,于是便又说道:“事需循序渐进,周录事你不妨先择其简略以奏,若得府中使君垂顾重视,再将细要徐徐奏之。 若府中判官连皮毛微细尚且懒于触碰料理,更不必再说什么筋骨心肺要害了!若判官能够忧怀民危,处事由浅入深,即便之后遇阻难进,前事也不谓无功,总好过一事无成便陷于穷斗!” “郎君所言才是正计!你只想自己慷慨取义,却也不思量纵然抛掷性命、也难成事几分。事情向来都需由小向大,胎中尺余小物,总不是一餐便能长成六尺丈夫!” 旁边周夫人也忍不住开口说道,显然在张洛到来前,夫妻两已经因此事产生过了争执。 周良这会儿也不再是一脸慷慨,而是面露惭色,又有些忧虑道:“郎君良言,使我受教颇深。只是我还有些担心,入夏之后晴雨无常,洛南积弊颇深,如若不能及时用工,恐怕仍然难免……” 张洛听到这话后,心内又不由得暗叹一声。假如他是皇帝的话,别的不说,高低得让周良做个河南尹。 他来这里本来是想问一问周良有没有一起离开的打算,就像他前上司徐申一样辞官避祸,但看现在这架势,对方一门心思都放在消弭洛南隐患上边,根本就没有徐申那样的想法。 张洛自己满脑子明哲保身、不立危墙的想法,但不妨碍他对这样的人心怀钦佩,于是便也不再说之前的打算,只在心里决定离开时给周良一家多留点钱帛,起码让他们生活宽裕一些,让周良能够没有后顾之忧的继续为民请命。 0028 斗钱运斗米 张洛在周良家待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准备返回城中再游南市,与之同行的还有昨晚便留宿于此的丁青,以及要入城为母亲买药的周朗。 “前日阿耶、阿母争吵激烈,等到今早郎君登门才有缓解。” 多日相处下来,周朗已经不把张洛当外人,离开家门后便忍不住轻声讲起之前父母争执的情景,又满是忧虑的说道:“郎君觉得,阿耶若就这么做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张洛听到他的问话,想了想后又反问道:“那你觉得你耶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周朗闻言后便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我不敢妄论阿耶是非,但方才听郎君所言,心里觉得既然事情这样艰难,与其急于去做,不如先寻找更多帮手。如果没人肯帮,那这事做或不做,似乎也……” “虽千万人吾往矣!你耶勇毅敢当,身抗道义,纵有一时的势孤,久后必然多助!” 张洛又沉声说道,周良那种人在人群中确是比较异类,其他人诸如张洛、甚至是其子周朗,对其行为都有些不理解、或者不赞同,哪怕天大的事,比你有权势、比你有能力的人多了,你这么着急干啥?显着你了?朝廷给了你什么官爵奖赏? 但是恰恰因为有这种人的存在,道义得以具象化,人作为一种社会性的生物能够在这种道义榜样的号召下被广泛组织起来。 没有道义榜样的社会是非常绝望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成本会高到出奇,任何基于团体协作的社会行为都会停滞不前。 好的榜样、坏的榜样,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总归能把人聚集成一个个的群体。 甚至就连安史余孽都得建个四圣庙收拾人心,安庆绪、史朝义两个大孝子坐受香火,后世魏府牙兵闯下偌大名头也就不让人意外了,拜得庙多,自然也就学会了高超手艺:亲老子都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节度使又算是什么狗东西? 至于李唐皇室玄武门唱名的传统,那就更加耳熟能详,以至于哪怕他们自己都不想折腾了,太监家奴们都不答应。 抛开这些谑想不说,张洛对于周良这一选择也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 如果这一番坚持能获得回报自然最好,如果不能的话,也只盼望周良人微言轻,不要获得太大的关注,就作为伊水里一片浪花,随风掀过。 在城外兜了一大圈,又跟周良谈话多时,当张洛再赶到南市时,已经开市了好一会儿。 几人刚刚来到市门前,昨天所雇的那牙郎魏林便匆匆迎了上来,他一脸的焦虑之色,上前揽住辔绳对张洛说道:“郎君今日还要向王氏柜坊入钱?最好还是不要了,已经入柜的钱也应尽早提走!” 张洛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也是微微一变,他本来就有所怀疑,连忙疾声问道:“那王氏柜坊有什么不妥?” 他入柜这一千五百贯钱虽然不是全部的家当,但也占了极高的比例,是他之后行事的一大倚仗,如果真发生什么意外,必然会令他大感抓瞎。 “昨日要我家阿郎储钱入柜的是你,今日劝阻又是你!狗奴打的什么主意?若有歹念,小心耶把你打得牙从尻出!” 丁青近日足伤好转,又变得健壮如牛,见状后直从张洛之前所骑的那匹老马上翻身下来,提着拳头便走向魏林。 他自幼饮食给足、体格健壮,之前又伴着阿郎犬马闲戏之余学一些搏击技艺,真与人交手起来也不逊色于成年的壮丁。 “郎君请息怒、请息怒,容某细禀!之前我也不知,还是因郎君吩咐才寻旧日同僚稍作打听,才知不妥……” 魏林也怕真被丁青打得牙从屁股里落出,一边绕着张洛的坐骑疾行躲避丁青的追打,一边还开口解释着。 张洛摆手示意丁青先不要动,然后又抬手拨马行至道左人少处,示意魏林继续说。 “市署同僚告我,王氏柜坊看似规模壮大、落下本钱极多,但从造成以来,便一直经营不善。都下大户,罕有入钱其中。 王元宝纵是豪富、家有金山,如此消耗下去恐也难支,所以昨日他才会对郎君这样的贵客如此礼遇。但如果郎君真将万贯资财尽入其中,来日恐怕提取不便啊!” 趁着丁青不再追来,魏林又一股脑将他所打听到的消息讲出来,旋即又一脸懊恼的说道:“之前我只见此柜坊声势浩大,又闻其佣钱不高,所以荐于郎君,委实不知其竟如此……” 听到只是如此,张洛才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见这魏林着急忙慌的,还以为发生了多大事呢。 王氏柜坊经营不善,昨日他已经有所预见,反正他也没有一万贯钱往里边存,而且就算存的这些也要在近日陆续花光,之后这柜坊经营成什么样,他才不在乎呢。 “昨日所见王元宝也非庸人,况且其人并无世祚相传,凭贩利致成豪富。但今观其洛阳所为,却是拙劣技穷,你知是为何?” 张洛心中还有些不解,又望着魏林询问道。 “此事我也问于市署同僚,听他说王元宝之所以不计成本的豪掷钜万在南市造设柜坊,所贪图还并非只是市中人家存钱入柜的抽佣,更重要还有来自江南的租物!” 魏林的态度还算诚恳,在得知自己的建议有可能给雇主造成损失后也在想办法进行补救,昨夜几乎腆着脸拜访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市署同僚,将王氏柜坊的内情详细的打听了一番。 “江南租物?” 张洛听到这话后心中不免更加好奇,这王元宝区区一介商贾,居然敢插手大唐的赋税体系? 魏林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将自己所打听来的内容稍作梳理,而后继续说道:“江南地远,凡所贡赋物料的输给皆需仰仗河渠漕运。庸调还算轻物,租物运输便非常的艰难……” 唐代在施行两税法之前的主要赋税方式就是租庸调,其中庸、调所收取的都是纺织品,绢布丝麻之类,而租则是收取粟米粮食作物。 但是在古代这种物流运输条件下,想要运输大宗的钱货物品难度实在太大。 张洛之前积攒下两千多贯的钱帛都愁的不知该怎么存储和运输,一个国家的赋税物资运输那就更不用说了,哪怕举国之力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尤其赋税的征集收取和运输进奉又有着比较严格的流程和时间的限制,也就使得漕运在唐朝一直是一个国运攸关的重要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距离统治核心路程遥远的江南地区就产生了一个折中的方法,那就是收取租物的时候用布来代替本该缴纳的租米,毕竟布的运输难度要比粟米粮食小得多。 《史记》中都有“千里不贩籴”之言,时下更有“用斗钱运斗米”的说法,足见漕运成本之高。 江南以布折租的做法倒也不是唐代首创,早在南朝便有此渊源。但布终究不是法定的租物,所以这些布在被运抵洛阳附近后,便就地购买当地所出产的粮食,用于上缴租物。 简单来说江南不收米而收钱,到了河南再买米交差。布虽然不是钱,但在这流程中就是当钱来用,毕竟江南多恶钱,收上来也花不掉。 王元宝在洛阳不惜成本的建造柜坊,所瞄准的就是充当江南租物的这些布。 这些布并不能进入官仓,而在当地采买粮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一直放在运河漕船上既占用了漕渠资源、同时也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暂时存入柜坊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江南漕运每年运来的布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若能在其中分一杯羹,自然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张洛在了解完这些后,也是不由得感叹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跟古人相比,他还是少了一点脚踏实地挖掘商机的阅历啊! 这计划听起来固然很美,但现在王氏柜坊却半死不活的尴尬维持着,显然是遭遇了困境。 果然,接下来魏林便又说道:“今春以来,河南少雨,汴渠水浅难通漕船,江南漕船仍然滞留淮南,北进还未有期。如果不能在盛夏当时由汴抵河,便难以及时在河汛之后起运东都。 因此许多人都猜测,为恐失期论罪,江南漕船或许会沿途籴买租米,今年入都之布恐怕不会太多。王元宝此番造业花费甚巨,今年如果所得未如预期,这柜坊恐怕难能再维持下去。如此美业,垂涎者实在不少……” 可不是嘛,在南市如此繁华地界坐拥这么一大一片产业,即便不考虑地面上的那些华丽建筑,单单地皮就是一笔价值不菲的财富。 不要说那些等着看王元宝倒霉的南市商贾,就连张洛在听完后都大为心动,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在当中分一杯羹? 同时他也越发体会到天时对于古代各行各业的影响之深,像是之前周良所忧虑洛南的隐患,还有这王元宝错判天时而投资失利、即将血本无归,天时的无常都占了很大的比重。 这一因素对人生活与各个行业影响都如此直接且重要,也怪不得古人会对所谓天命有着深深的敬畏,甚至就连帝王有时都要因为所谓的天灾示警而做出检讨,这也不是简单的迷信之说能够解释的。 0029 脱将半臂共汤饼 分一杯羹当然只是一个戏想,有多大碗吃几口饭,张洛倒还没狂妄到自以为可以在这个世界横行无忌。 不过听完这件事之后,也让他对大唐这个政权的运转仿佛多了一些更加具体的认知,以至于脑海中一些相关的知识都变得鲜活起来。 入市后他又来到王氏柜坊这里转了转,刚在门口站了站便又有人迎上来,认出他是昨日东主亲自接待的贵客后,这些店员便更加的热情。 张洛问起王元宝是否还在店里,却被告知已经东行前往汴州去了。结合刚才从魏林这里获知到的信息,张洛猜测漕运不通已经让王元宝焦急的在洛阳都坐不住了。 果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想到自己不需要为了几万贯巨资投入即将打水漂而焦头烂额,张洛的心情都变得开朗起来。 其实他还挺希望王元宝拿出长安富豪的家底继续挺一挺,就这么半死不活的维持个三年五载,现在他是没有机会分一杯羹,但以后却说不准。 眼下的他只需要把手里的钱花出去、然后再找个地方猫起来,看一看朝堂纷争人事变化、尤其是他们张家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中境况如何,再考虑一下去留的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张洛也清楚,他在张家处境本就比较微妙,这一离开再想回去便几乎没有可能了。只不过,就算这一次留在张家患难与共,他也落不了什么好。 更何况他开张说大号给人写墓志铭,虽说挑选的客户主要都是外州入都的朝集使,可以极大的避免暴露于当下,但只要做过的事又哪有密不透风的道理?日后真要被张说察觉了,又是一桩不小的麻烦。 眼下有点小纠结,无非是一种既要又要的情绪在作祟罢了,他心底里还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既保留当下身份,又能免于被他老子张均之类猪队友牵连拖累的方法。如果找不到,最稳妥的自然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 所以接下来张洛又在南市大肆采买一通,什么定州彩绫、扬州铜镜、山南漆器等等比较热销的奢侈品,统统都购买了一些,顺便大致了解一下行市间热销的轻货在左近相邻的河南、河北、山南、河东等地的行情,至于更遥远的陇右、蜀中又或岭南,他暂时倒是不打算去。 这也体现出洛阳号称天中的地理优势,与大唐境内核心地理板块联系都比较紧密,其实要比偏处关中的长安更加适合担当一个大一统政权的政治中心。 只不过由于众所周知的大唐关陇渊源,大唐虽然也将洛阳当作东都并且进行过一定的经营,但终究还是没有使其取代长安,安史之乱前还能两头蹿,安史之乱后还没往蜀中和西北去的勤。 逛了一下午,张洛索性又买了几身衣服。因为他发现成衣、尤其是高档的成衣,其实也是一种比较好的商品。 成衣店铺里各种档次的服装,从几百钱乃至数万钱不等。 更加高档的驼皮、貂皮大氅裘衣风帽,还有色彩艳丽的珠衫、羽衣等等,价格更是高昂的令人咂舌,张洛手里的这点钱甚至都不够看。 张洛也和前身少年张雒奴一样不尚服玩,衣服只要干净整洁、不要穿出去太尴尬就好,之前的衣服都是英娘给裁制。搬到集萃楼居住后,大府掌事张固又着人给置备了几套冬夏袍衫,虽不华丽,倒也得体。 不过买几身华服平时可以充充门面,困难时还能典卖应急,尤其寺庙经营的质库,最是喜欢收质袍服,这么一算倒也不亏。 张洛给自己挑选了两身圆领缺胯里外衣袍,还有两条镶缀金玉的革带,以及一件锦半臂。 “脱将半臂共汤饼,乞请三郎念阿忠。” 在试穿这件锦半臂的时候,张洛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诗。这是讲的玄宗将欲废后,王皇后泣言三郎不念阿忠当年脱紫半臂换斗面做生日汤饼的情义?阿忠便是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皎。 后世不乏人望文生义,说唐玄宗少时落魄,甚至连一碗汤饼都吃不起。这话多少有点不聪明,唐玄宗固然幼时坎坷、甚至就连生母都死的不明不白,但主要还是政治处境不妙,生活待遇那没得说。 王皇后主要想表达的,还是那种落魄相守、患难与共的旧情。诸如汉宣帝登基后下诏求微时故剑,那绝对不是因为西汉冶锻技术落后到不能给皇帝锤锻一把新的趁手武器。 单单这几身行头,便花了张洛足足一百多贯的钱,这还是因为他没有挑选太过高档的衣服的缘故。 比如那件锦半臂价格才只十贯出头,用的也是寻常的蜀锦面料,如果用工艺更加精巧、样式也更加精美的晕繝或是大繝锦的话,价格还要翻上数倍。 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这几种都是蜀锦的高档织物,属于后世每有出土一件都能引来围观的程度,安史之乱后甚至由于工艺繁复、耗费人力过甚而一度成为禁品。 除了自己的行头,张洛也没忘了英娘母女和丁苍,以及跟在身边的丁青,给他们一人置办了两身新衣,还购买了一些钗钿首饰,既能让家里人一起高兴高兴,缺钱了还能卖出应急,何乐而不为。 临了张洛又在铁器店里买了两柄镔铁横刀,虽然说时下社会安定、远行千里不须寸刃,但配刃又不违法,还是带着稳妥一点。 大唐对刀剑短刃的管制倒是不严格,民间可以进行买卖,但正规的刀具行是要在刀剑身上留下标识,如果成为凶器或出现质量问题便于溯源。而且一般来说刀具的买卖还要在市署留簿,买者也要提供相应的身份证明。 但若完全依章办事,市场管理和交易成本就会居高不下,所以在实际的交易情境中必然也会有所变通。南市上等横刀的价格是三贯一柄,两柄横刀张洛花了七贯便直接带走,多出的一贯就是方便钱。 如果张洛买刀出门就砍人,店主也跟着遭殃。如果之后平安无事,那这一贯钱就落袋为安了。 “有了这利刃,来日再与阿郎往伊川猎罴追狼也不怕了!” 丁青一手提着一把横刀,眼神很是兴奋。庄上虽然也有刀枪武器,但都欠缺保养、锈迹斑斑,哪有这两把横刀这般寒光吐露、摄人心魄! 最后张洛又来到之前买货的香药铺,拿取了委托他们帮忙办理的过所。过所就是人货通行关塞的凭证,一般自然是要由本人前往府县官廨办理,但张洛随随便便就买了千八百贯的货品,可称得上是大主顾,店铺自然也乐得代劳。 两千多贯钱帛数量听起来倒是不少,但若用在买卖这些高端的奢侈品,倒也买不了太多。原本装满了屋的钱帛,到最后全都变换成为轻货也不过只装了三个箱笼,统共不过只有百十斤重。 张洛顺便又买了一些医治风疾的药物送去给周夫人服用,采买的轻货暂时继续留在这里,只将那些衣物先带回庄上。 “阿郎,郑夫人门仆郑元奴午后带几名仆员来此问事,说为主母修碑时可以帮忙,被我谢拒了。” 刚刚回到庄上,丁苍便入前来告,张洛闻言后便皱起眉头道:“不必理会他们,若敢滋事,打逐出去!” 郑氏必然不爽自己近来在家中地位的提升以及给生母修碑的举动,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不过再过几天张洛就不必在意了。 只是原本还想将买到的轻货带回庄上,看这情况还是暂且留在周良家里,等丁苍寻到临时藏身点后再直接搬过去。 同时给他母亲新造的墓碑也已经完成,张洛赶在佛诞节之前带着庄人们一起往万安山墓园给母亲竖起新碑。 左近寺庙因为要筹备佛诞节,不肯帮忙筹办斋会,只答应派遣一个和尚带着两个沙弥到现场来唱经抚慰亡灵,就这还收费三十贯钱。 在为母亲竖碑完毕后,张洛便没有其他事情要做,随时都可以动身离开了。丁苍在香山南麓寻找到一处藏身点,已经带着几个庄丁先往探路,待其返回后,他们便可以收拾细软跑路了。 因为不清楚张家危机爆发的准确时间,张洛还特意安排一个愿意追随他离开的庄丁留在城中坊间,危机发生时可以及时归报,以免错过最佳的逃脱时机。 当然这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眼下的他在张家虽然已经不算是个小透明,但也绝对不算是什么核心族人,肯定不会被张家的政敌当作主要目标进行控制和打击。 到了这一时刻,本来应该如释重负,安心等待跑路即可,但张洛闲在庄里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点怅然和不舍。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舍不得繁华的洛阳城,还是舍不得过去这段时间所接触的人和事,又或者是对前路的迷茫和彷徨,以至于心里隐隐有种期待,期待能有什么人和事的出现让他继续逗留下来。 正当张洛还陷入这种怅惘情绪中无从排遣时,周良之子周朗匆匆来到田庄,见到张洛之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悲呼道:“郎君,我耶、我耶遇害了!我母被一群府吏入户抓走……” 0030 飞来横祸 洛阳南郊、伊水西北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堤堰位于塬上,将自西苑流淌出来的一条河流拦腰截断。 在这堤堰的上游,由于水泄不通,河流水位也在不断的抬升,以至于从河流两侧都有溢出。而在这堤堰的下游,则因为久旱无雨且上游流水受阻,河道甚至都已经逐渐干涸,两侧的农田更是遍布龟裂,纵有一些作物生长,也都蔫蔫的没有精神。 “放水、放水!” 在这堤堰下游两岸站立着众多乡人农夫,挥舞着手中的农具神情愤慨的大声吼叫着。 堤堰上方则站立着数百名身形健壮、手持棍杖的豪奴,面对着下方农夫们愤慨的吼叫只作未闻,有的甚至还故意模仿乡人们气急败坏的模样来作取笑。 身穿官服的周良缓步登上堤坝,向着这些豪奴们的首领喊话道:“此处堤坝匆匆夯堵,本来就用工不精,上游蓄水太多,坝体已经开始渗漏,如果再不决开引流,不久恐怕也会坍塌。况且此间设堵太过严实,上游渠水已经泛溢,稍有降雨必然成灾。卢渠头你不可再拖延,尽快放水才是上计!” “哈哈!周录事你在戏我,还是觉得我同下面那些愚民一般可欺?” 那一名豪族派驻于此的渠头闻听此言后便大笑起来,指着周良嘲讽道:“一会儿说什么要塌坝,一会儿又说要降雨,难道你还是什么掌风司雨的星君? 若然如此,不如你招一阵雨慰渴一下那些刁民,不要让他们再聚此吵闹!那些刁民不知,你难道不知这河渠两岸谁家田舍?奉劝你若想息事,速速驱走下方聚结的刁民,休再说什么放水的蠢话?” “贼渠头!天生万物馈养世人,岂是由你等刁竖霸占养肥几家?今我告你俱是良言,若真酿生水患,管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周良已经就这堤堰之事沟通数日,但对方只是不肯答应,哪怕有河南府所下达的指令,他们仍然纠集家奴护住水坝,眼下不只是下游农田无水的问题,上游的洪涝危险也在继续累加。此时听到对方还是如此冥顽不灵,周良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那渠头闻听此言后也是恼羞成怒,当即便喝令道:“把这狗官赶下去,再把那些刁民逐走!看谁还敢叫嚷放水!” 几名豪奴当即便挥舞着棍杖冲上前来,周良不免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 下方聚集的乡民们本来指望河南府官员撑腰给他们放水浇田,结果见到这些豪奴们骄横的连河南府官都不放在眼中,一时间悲愤之余更有几分绝望。 “这些贼奴不肯放水,官府又无作为,咱们自己挖!挖开这堤坝!”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吼一声,其他乡人们闻言后顿时也都怒火涌上心头,举起各自手中的农具向着那堤坝刨挖起来。 “住手、住手,你们这些刁民!” 那渠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大变,跺脚怒吼道。 周良见状也是一惊,这堤坝内外落差已达两丈多高,一旦骤然决开必然会引起洪流奔泻,于是他也连忙摆手喝阻。然而如此一来却更被下方乡人误会,只道他与那些豪奴们伙同一处来阻止他们,于是挖掘的便越发用力。 轰隆! 这堤坝本就夯造的不甚牢靠,又承受了多日巨大的水压,此时再被从下方暴力挖掘,很快便有一角轰然崩开,坝上那些豪奴见状纷纷往两岸奔逃而去。 “逃开、快逃!” 周良这会儿见到脚下坝体巨颤,脸色也是大变,一边向下跑着一边挥手示警,然而还未待他逃离坝体,这堤坝已经在崩泄水流的冲击下彻底坍塌,而周良也直接身没洪流之中。 “救命、救……” 没有了堤坝的封堵,上游所蓄满的河水顿时便如脱缰的野马奔流涌入下方干涸的河床,而那些凑在坝前奋力挖掘的乡人们大多没能逃离,霎时间便被洪流卷入其中! “使君何在?使君、出事了,大事不妙……洛南西苑外河渠决堤,上百人当场溺亡,周录事、周录事也遇难当场……” 报信的府吏快马冲回河南府廨报信,府中群属得悉此事后顿时震惊哗然,而新任的河南府尹张敬忠更是脸色剧变,将府吏招至堂中疾声问道:“怎会如此?周录事此去难道不是平息乡人纷争,怎么又遇上了河渠决堤?” 报信之人连忙将当时的情形讲述一番,堂内众人在听完之后一时间也都神情各异。大部分人都面露忧惧,也有几人暗自幸庆事情没有安排到自己头上来。 河南尹张敬忠脸色变得尤其难看,他环顾众人一眼,口中沉声道:“事已至此,该当如何补救?你等诸位各有何计?” “周录事分明受命去平息乡人纠纷,结果却纵容乡人强掘堰埭,致成此祸,实在罪大难恕!” 突然有一人开口大声说道,使得堂中气氛都为之一凝,片刻后便陆续有人发声附和起来:“不错,周良处事无能,至成大罪,不可轻饶!” 周良其人做事勤勉,态度认真,有时候虽然让人厌烦,但与同僚倒也没有太多矛盾。 可是今春以来洛南接连爆发水患,而且此番人命伤亡又是不少,一旦朝廷追究下来,他们河南府一干官员只怕都要遭受发落。周良适逢其事,且今又溺水而亡,无疑是一个承担罪责的绝佳对象。 “当务之急,还是要营救落难乡人,阻止水患继续蔓延。府中无任剧要之事者,速速随我前往洛南!少尹且入皇城省中奏事,告我河南府群属正救危应变,待到水患扼止,再入奏请罪!” 府尹张敬忠稍作沉吟后,沉声说道,他顿了一顿后又加了一句:“再遣一队府吏将周录事家人暂引府中拘押起来,待水患止住,再细断其罪!” 于是在府尹命令之下,河南府群属便连忙快速运作起来,大部分人跟随府尹往洛南水患发生之处而去,另有一队府吏衙役则往洛阳东南的感德乡而去。 周家小院里,周夫人今早开始便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她只道是自己风疾转重,不免自怨自艾起来,觉得自己如今成了丈夫和儿子的沉重负担。 “周娘子、周娘子你在家中?庄外有一队官兵向你家来,瞧着气态不善!” 突然院子里响起庄里相熟妇人的喊话声,周夫人闻言后脸色陡变,连忙行出对那妇人说道:“多谢刘娘子来报信,我儿还在庄后做工,请你告他暂勿归家!” 待那妇人离去,周夫人又返回房中,直从柜子里翻出丈夫之前搜集的那些豪族侵田名单,投入火盆中引火烧掉。柜子里还存放了一些别州朝集使来访丈夫、请其代为引见张公子的名帖与书信,周夫人想了想后也都一并投入火盆。 “周良家在此……你在烧些什么!” 门外有府吏喊叫,入房后看着周夫人守住烟气翻腾的火盆,当即便指着她疾声喝问道。 “妾有重疾,熏屋治病。你等是我夫主同僚?来此何事?” 周夫人看到涌入房中的这些府吏中还有几个是自己认识的,一边强自镇定着,一边望着几人询问道。 那几名跟周良熟悉的府吏听到这问话,都有些羞惭的避开了周夫人的视线,但也有人瞪眼怒声道:“周良闯祸了,犯下大罪!他已死在了洛南,但仍罪责难恕,大尹着令我等入户抓捕……” “什么?我夫他、他怎会……” 周夫人本就久病虚弱,尽管心中已经暗生不好的愈预感,可是在闻听这一噩耗之后,一时间气急攻心,直接翻目昏厥过去。 “周良还有一子,搜一搜藏在那里,切勿由之逃脱!” 见到周夫人昏厥,有两人入前将其搀出,并又大声提醒道,但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难道还真要把人全家弄死?上官们不讲是非、捉人顶罪,我等下吏又没有爵禄前程可保,何必要作恶太深!” 正在这时候,负责在房间中搜查的府吏突然惊呼一声,率队的官员忙不迭走入房内,循声望去便见到周良家床榻下掏出两个筐笼,筐笼里装满了价值不菲的轻货。 “这周录事、还真不简单!他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宝货?” 那官员看到这一幕,顿时皱起了眉头,忙不迭让人将箱笼掩起封上,同时又召来几名对周良比较熟悉的府吏,沉声问道:“你等可知,周录事可有什么来历非凡的亲友?” 几人闻言后都连连摇头,周良如果真有什么亲友靠山,也不至于在府中长年担任这卑品小官而不得升迁了。 那官员见状后便也不再多问,只是让人将这满满的两筐轻货搬到车上去运回府中,等到大尹处理完洛南的水患归府后再详细审问周良的夫人,同时他又分遣府吏传告左近乡邻,让他们不得随意窜游,留在家中以待府廨传问。 闻讯逃出村子的周朗藏在庄外的树林中,望着母亲和家中什物被车载着拖走,已是泪如滂沱,他不敢凑近去问,只能咬咬牙、发足向洛南疾奔而去。 0031 内侍省牛贵儿 “你慢慢说、慢慢说,不要慌张!” 张洛见到周朗这仓皇悲痛的模样,脸色也是顿时一变,连忙入前去将周朗搀扶起来:“你耶是被官府迫害、还是豪族加害?府吏是以什么罪名入户拿人?” “我不、不清楚,我在庄后做工,阿母自留家里。庄邻来告才知生变,那时府吏已将我家团团围起,我不能近,只好来寻郎君……” 张洛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就是周良因为举报豪宗大户而得罪了人,所以遭到打击报复,但事情真相究竟如何,眼下也是不好确定。 “你们在庄上等着丁苍,待其归后先往香山南面暂待,我去城中打探一下消息。” 张洛自然不能抛下此事不闻不问,起码不能让周良死的不明不白,更何况其夫人还被官吏系捕。暂寄其家的轻货想必也已入官,但跟人命相比,这只是小事,眼下最重要是搞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于是张洛在向英娘母女交代一声,然后便带着丁青与惶恐悲伤的周良准备入城去打听一番。 在离开田庄前,张洛又回到自己卧室将一卷轴收在身上,这是他在周良家中抄录下来那侵田霸水的名单副本。 他虽然不想与这些权贵豪强产生什么矛盾纠葛,但这毕竟是周良实地走访、一点一点搜集整理起来的一手珍贵资料,留下一份兴许也能待时而用。 如果周良当真是因此而遇害,张洛或许不敢跟这些人硬碰硬的报复,但他也会想办法通过这些资料加以报复,总归不能让这些人过得太惬意。 将近城门时,因为担心河南府可能已经发出了逮捕文书,张洛便让周朗先在长夏门外暂且藏匿起来,他与丁青则入城探听一下情况。 入城后,张洛与丁青便一路快马加鞭的往河南府廨所在的宣范坊而去。 府廨在坊中向街开门,衙门看起来很是威武气派,门前两侧有府吏衙役持杖巡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张洛勒马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索性便直接策马入前去。 “公衙所在,不得纵马冲犯!来人止步,何事作禀?” 两名府吏看到策马行来的张洛,当即便将手中长杖交叉于前,口中大声说道。 张洛在距离衙门几丈外下了马,执辔入前两步,微微仰首望着两个府吏说道:“我无事入禀府廨,只是过来寻人。速速通告府中录事周良,着其出来见我,若敢拖延,我饶不了他!” “周良?敢问足下寻其何事?” 这两人看看张洛那神骏坐骑,又看看他不久前特意换上的一身光鲜行头,自是不敢将之当作寻常人,心中也是犯起了嘀咕,便又开口问话道。 张洛眼皮一翻,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口中则模糊说道:“速速入告,周良自知何事!之前收了我的钱货应下的事情,今却迟迟还未办妥,真以为整日躲在官衙我便不敢寻来?” 说话间,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自家堂兄弟们横行无忌的样子他也多有见闻,如今模仿起有恃无恐的纨绔来也是非常神似。 “足下且慢、且慢,周录事他并不在、不是……周良他犯事了、死了,现在入府,也找不见!” 两名府吏又退两步,见这鲜衣怒马的少年咄咄逼人,于是便又连忙说道。 “死了、怎么死了?你们莫不是那周良亲朋,听我来问罪于他,故意给他遮掩挡事!” 张洛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顺手将之前武惠妃着员送给的鱼符信物掏出捏在手里,指着两人怒声道:“到底发生何事,你们小心道来,老实交代,不要以为我只是一府外过客便放胆欺瞒!” “岂敢、岂敢!那周良的确是死了,午前他在城外西苑南面盗挖堰堤,致使堤溃水滥,自己也落水溺亡。因其恶行,致使洛南民家又多遭水患,大尹都为之震怒,亲率府员前往救灾……” 两人虽然看不清那鱼符上的标识,但既然拿出此物就意味着眼前少年是有着官方背景,他们自然越发不敢怠慢了。 “胡说!今春以来,天晴不雨,哪有什么洪涝灾害。仍然不肯据实以告,看来你们当真以为我是好欺侮之人!” 张洛一脸的愤怒,抬手作势要挥起自己手中的马鞭。 “真的、是真的,天虽不雨,洛南却有堰埭蓄水,周良私凿渠堰,致使水崩,不只害死自己,还连累他人。其家人也被一并拘拿入府,将待问罪。” 听完府吏的讲述,张洛眉头又深深皱起,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这周良之前曾经应承我一事,我也寄存一些轻货在其家中。你们既往其家拿人,想必应该看见。 河南府事我不敢贸然过问,但我寄存的物品却要取回。大尹不在府中,有无其他主事?能否让我与周良家人对质,如果不影响案情,我想先将物品取走。” “大尹出城救灾,少尹入省奏事,刘仓曹留直府中。敢问足下、郎君如何称谓,容某等入禀。” 两人闻言后便又说道,同时视线望着张洛手里的鱼符,意思很明显是想验看一下。 张洛刚待把鱼符递过去,脑海中却又思绪一转,开口问道:“刘仓曹何方人士?郑浑郑参军在不在府?” 河南府中见过他与周良往来的,只有一个离职的徐申而已。其他人或许有闻,但也没见过他。 不过有一个参军郑浑,正好是张均妻子郑氏的远房侄子,之前还阻挠过河南府员们修复他家附近的渠堰而未遂,估计是认识他的。 “刘仓曹乡籍汝州,郑参军随大尹往城南去了,并不在府。” 张洛听到这话后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鱼符递到两人手中。 两人接过鱼符连忙低头验看,当见到上面“内侍省”字样时,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同时心中不免暗叹一声,看着好模好样、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知能迷倒多少怀春少女,可怜竟然不是一个真男人。 这鱼符是出入宫门所用,他们这里自然不能验证,只是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而已,其中一人捧着鱼符匆匆入府,来到侧堂向一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恭声说道:“禀刘仓曹,府外有禁中内侍省官人求见……” “内侍省宦奴入此作甚!” 那刘仓曹正一脸的烦躁,洛南接连发生河渠决堤之事,而且还是在圣驾驻留期间,让他们全府上下全都心怀不安,听到内宫太监也来添乱,心中自是烦躁不已。 但他也不敢怠慢,接过鱼符匆匆看了看,又听府吏讲完其人诉求,略作沉吟后便起身道:“将他从侧门引往府狱,不要到前堂来。” 很快化身“内仆令牛贵儿”的张洛便被引到了河南府监狱大院里一座鞫问犯人的公堂中,那刘仓曹早已等候在此,疾步迎出拱手道:“在下忝为河南府仓曹参军刘贵,请问牛内仆何事需引犯官周良家眷相见?” 居然还是同名。 张洛闻言后先是一乐,但很快又微微皱眉,这就叫上犯官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应该是河南府在整治河渠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从而又造成河水决堤,行事比较积极、不巧又落水遇害的周良便被害怕遭受责难的河南府官有默契的扣上了一口黑锅。 “给刘仓曹添麻烦了,府吏或已有告,下官有物寄于录事周良府上,不巧被府员抄没入官。如果只是一己的私事,我不敢来扰,但这些轻货还涉内司的亲长。所以恳请刘仓曹召周良家人对质一番,如果物品不涉案事,请先发还。” 他真正惦记的自然不是那些物货,而是担心周夫人本就身体不好,又骤遭如此变故打击,很有可能熬不住,若能见上一面,也能稍给安慰。 太监也是有亲人的,后宫一些资历深厚的老太监往往会收机灵有潜力的小太监做养子,甚或形成传承数代的太监家族。 周良家中搜查出那么多价值不菲的轻货,本来就让人生疑。不过眼下水患还没有解决,府上也无暇深究此事。此时听到一个内官太监入府认领,刘仓曹心中不免暗生诸多猜测。 他也想搞清楚这周良背地里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人脉关系,想了想后便答应了这一请求。如果周良当真有内宫中的路子,那么府中如此行事怕是会增添许多人事麻烦。 不多久,满脸泪痕、苍白憔悴的周良夫人便被引入堂中,当见到张洛时,通红的两眼顿时露出希望的光芒。 “周夫人你可记得我?你夫周良之前口口声声应我之事,我当他是一信人,将事与物一并托他。一卷虽遭虫蚀、布满孔眼但却贵重的渠塘古画,两面扬州铜镜,并一斤通草……” 因恐周夫人说话露馅,张洛便先开口道:“今你夫已逝,事便也作罢。我懒再与你细言别事,诸物是否应当还我?” “妾、妾记得,除此诸物,还有一琅佩,邻人借去张设婚帐,请郎君勿忘取回。” 周夫人闻言后思索了一会儿便也有领悟,便又连忙欠身道:“其余诸物都已入官,唯独那古画,先夫甚喜,日日赏玩,妾厌画上孔眼狰狞,官吏入户前投火焚了。” “焚了?你这愚妇人……此诸物唯此画与琅佩最贵,琅佩我已取回,古画失于你手,这债消不了!你夫虽死,你要活着,纵然官府饶得了你,我却饶不了!何时案事了却,我再来索你!” 张洛听到这话,故作愤怒的拍案而起,指着周夫人怒声说道。而周夫人在听到琅佩已经取回后,已经低下头哭的泪如滂沱。 0032 祸不单行 刘仓曹本以为这内侍省的小太监可能是周良的一个人脉,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凶恶的讨债鬼,听到周良的死讯也是丝毫不在意,甚至还要强逼周夫人还债,实在是不近人情。 哪怕他们河南府官迫于无奈、将城南水患的罪过扣在了死去的周良身上而波及其家人,也只是应付过当下,并不想把周良的家人往死路上逼。 而且这其实也不算冤枉,毕竟连日来周良都在府中说什么入夏之后汛情危害,搞得大尹也忧心忡忡,遂成此祸,所以周良其实也不谓无辜。 “我虽然不知那古画价值几何,但今此妇身在囹圄,牛内仆再作问询她也难为补救,何苦再……” 刘仓曹见周夫人哭的伤心欲绝,便起身开口说道,然而话还没讲完,便见到这少年眼神冷厉的怒视向他。 在听到周夫人说已经将周良所搜集的资料投火焚烧,显然周良也听从了自己的建议并没有将此尽数上奏,如此便能确定周良不是得罪了权贵豪强而遭受报复,那这件事应该就是一个单纯的意外。 周良尸骨方寒,河南府官员便急匆匆去抄家,一副唯恐旁人不知此番水患罪魁祸首乃是周良的架势,甚至连事故责任核查审定的过场都不走,这扣黑锅的意图也实在是太明显了。 这刘仓曹给张洛的感觉,就像是担心犯人脑袋落地时会磕到脸而铺一张毯子的刽子手,这一份同情实在是有点不知所谓,对其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事既已经验证,我能否取走所寄物货?” 张洛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再去看周夫人,再问财货一则是做戏要做全套,二则也是希望能够取回一些财货试试能否从别处打点挽救一下。 无论周良有没有罪,张洛都希望进行一个相对公正的审判。如果任由罪名坐实,周夫人恐怕会被没为官奴,而周朗要么投官自首,要么做一个刑户逃犯。 “物虽有主,但毕竟已经入官。不经案审而直接取走,实在是违背程式……” 其实眼下合府都因为洛南又爆发水患而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从周良家查抄来的东西还没有作为赃物入库,只是临时堆放在府前庑舍中,不过终究那么多人都看着,故而刘贵也不方便随意支配。 “诸物最贵重便是那古画,既然已经不见了,我归后难免要遭受发落!眼下最重要保住这周家妇人,让我阿翁怒火有处发泄,我不管你们河南府要如何惩罚她,刘仓曹若肯将物发还,我自作主张赠你一半,请你代我好好照料这妇人。饥给食,寒给衣,病则请药,一定让这妇人熬过刑讯,让我能将活口引送阿翁!” 张洛瞪着眼,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咬牙切齿道。他是真的担心周夫人连番遭受打击后,在狱中煎熬不住。 “内仆此言当真?” 刘仓曹闻听此言后眸光顿时一亮,刚才他听两人对话便已经在心里核计,抛开那没见过的古画和琅佩不说,单单对话所提及的财物便价值几百贯,而且还都是没有入库的浮财。 略加沉吟后,刘仓曹才又说道:“我虽不知内仆怨气多深,但周录事是我同僚,他遗孀沦落至此,应当关照一二。只是诸物毕竟见官,内仆需给我一凭信回执,才好点付。” 张洛闻言后也不多说,行至堂中书案前见到砚台中还有储墨,提笔便开始写道:今于河南府廨收讫什物扬州鱼纹铜镜…… “馈赠一事,倒不必写。我与内仆义气相约,必不相违!” 刘仓曹凑到案前,又将案旁的印泥向前推了推,张洛见状后便也将鱼符上面牛贵儿的官衔名字印在了纸上。 待到收起这份文书,刘仓曹摆手让府吏将周夫人引下去,然后自己又亲往府前庑舍去将纸上清单所列物品点出来,还不忘细心的分作两份、各用布包装起,这才又匆匆来到府狱外将其中一个布包递给张洛,并笑语道:“牛内仆请仔细查看可有短缺。” “不必了,我记得你,会再来找你!” 张洛接过布包后便随手挂在了马鞍上,并又看了这刘仓曹两眼。他不在乎今天花出去多少,未来一定会让这家伙加倍奉还! 那刘仓曹又忍不住发问道:“周录事家查抄财货颇丰,除牛内仆诸物外还有不少,牛内仆可知是谁人寄存?” “他家事我管得那么多作甚!只是弄失了我的珍货,我绝不会轻易饶过!” 张洛闻言后又狠狠说道,没有满足这家伙的好奇心,也是想以此给周良一家增加些许神秘性,让这刘仓曹不敢过于怠慢。 刘仓曹听到这回答后讪讪一笑,倒也不敢再继续追问,目送着张洛离开后,又掏出刚才那张凭信看了看,忍不住感叹道:“这些无卵的内官当真阔绰,区区一个八品内官就能使弄这么多的财货。老子们勤恳治事,所得薄俸糊口而已!” 话虽这么说,他倒也没有进宫做太监的意思,只在心里庆幸眼下府中一干主事不在,让他得了这个发财的机会,一次便得了顶得上他一年多俸禄的横财。 待到张洛策马从府廨另一侧转出再回到坊中大街上,在此徘徊等候多时的丁青便匆匆迎上来:“阿郎,情况如何了?周录事家,还有救吗?” 之前他多日待在周良家里看守寄存的财物,与周良一家也都相熟,所以心里也是十分的焦急。 张洛闻言后只是轻叹一声,他之前借牛贵儿鱼符出入府廨,看起来从容镇定,但其实心里也是乱的很。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让他也有点猝不及防。 这会儿尽管已经对情况有所了解,但一时间还是没有什么头绪,他准备先出长夏门去跟周朗讲一讲所了解到的情况,然后再思对策。丁青见状便也连忙驾驭着那匹老马,颠颠儿的跟在阿郎身后往坊外而去。 两人沿着长街往南行,行至崇政坊往南时,横街上突然从西面冲来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甲兵骑士。 张洛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规模的骑兵队伍,尽管距离横街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是勒马停了下来,远远观望这一队骑士在街上列队驰过,然后便看到这一队骑士沿着沙堤一路驰行往康俗坊中驰行而入。 “这些金吾军士,他们、他们入康俗坊做什么?” 眼下还是白天,并未开始宵禁,街上突然出现这么多金吾卫军士本就非常引人注意,而当看到这些金吾卫军士全都涌入康俗坊的时候,道上行人更是不免议论纷纷。 “阿郎,这……” 丁青自然也是心存好奇,凑近张洛想要说一下自己的猜想,然而张洛却举手轻轻一摆,低声说道:“不要说话!” 这时候街面上已经开始有人开始议论道:“这么多金吾军士突然入坊,事必不小!康俗坊中权势人家唯张燕公一户,莫非这些军士是往张家去?张燕公究竟得赏,还是获罪……” 有好事者也往康俗坊中冲去,想要跟在金吾卫军士后方一探究竟。住在都畿内的人家便有这样一桩便利,那些名满天下、高高在上的权势人物风光还是落魄,如果他们赶得巧的话,那都是有机会可以亲眼见证的。 张洛这会儿大约也已经猜测到发生了什么,看来张说的政敌应该已经开始发动起来了,此番金吾卫入坊应该是要包围其家。 他自然不会入坊瞎凑热闹,引马来到道渠旁的柳树下,丁青也随行过来,看见左近无人,才一脸紧张忐忑的小声道:“阿郎,难道张家真要遭祸?咱们、幸在咱们没留在张家,阿郎肯定猜到……” “你从长夏门处,汇同周朗先回庄上,告英娘、阿莹与你耶速速避出……” 张洛脑海中思绪飞转,口中快速的对丁青说道,趁着金吾卫还在控制张家大宅、未向枝节蔓延之前,先让自己的人远远避开这一场风波。 周良家事没有解决,自己大部分财货还被扣留在河南府中,他自然不能就这么离开。尽管眼下家变又生,但他还没有完全的技穷,还是希望能再努力一下。 “阿郎你呢?我恐独归会被阿耶打死……” 丁青连忙疾声道,却被张洛摆手打断:“不要废话,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听好吩咐。让她们速速避出后,你和周朗再绕道城北入城,往清化坊来与我汇合,我在那等你们。” 说话间,张洛又在丁青身上掏摸一番,将这小子身上装的百十枚钱币都掏出来。 他虽然穿的光鲜亮丽,身上却没带钱,刚从河南府廨讨回的轻货变现则太招摇,入市恐被抓捕,还是用现钱稳妥些,所以那些轻货他也顺手抛给了丁青。 考虑到接下来还不知要在外躲藏几天,时间久了怕不是得把身上衣衫都扒光当掉,所以张洛又疾声道:“归后别忘带钱,用度不够卖了你小子!” 这时候,他又看到康俗坊那里有看着眼熟的男女奔跑出来,想来应是趁乱逃出的张家族人或奴仆。张洛自然不敢跟这些人照面,当即便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打马便往街北飞奔而去。 “带多少……” 丁青还待细问,却见阿郎已是鲜衣怒马的绝尘而去,他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于是便也连忙上了自己的老马颠颠儿的往西跑,绕过康俗坊再出城。 0033 权门旦夕祸福 康俗坊张家大宅门前大街两侧都立起了临时的栅栏,禁绝人员出入此间,铺设在门前的沙堤也早已经被铁蹄踩踏的散乱不堪。 大门内外都站立着披甲持刀的金吾卫甲士,使得这座大宅不复再有往日的威严气派,笼罩在一股大难临头的恐怖氛围中。一些赶来看热闹的坊民,都不敢靠的太近,只是远远的站在街角处指指点点,唏嘘议论。 大宅中已经是乱成了一团,入宅的金吾卫军士们虽然没有大开杀戒,但是态度也绝对算不上好。他们穿行于宅内各处区域,挥舞着手中的刀杖,大声呼喝着将所见到的张家族人与奴仆统统往宅邸中央驱赶,若有人敢于抵抗,便免不了一顿抽打。 其实这些金吾卫军士收到的军令只是包围张家、禁绝人员出入并且搜查其家,并不包括对张家族人的惩罚。不过这些军士早就因为之前扈从封禅、封赏甚薄而对张说心存怨念,如今总算等到机会来其宅门耀武扬威,哪里还会冷静克制。 张家族人聚居此宅,不乏一些年轻子弟仗着家势养成嚣张纨绔性情,一开始还不将这些军士放在眼中,甚至瞪眼怒斥:“尔等贼丘八,知此谁人宅第……” “若是不知,老子反不敢入!奉敕来查,还敢违抗,真道这铁刃只是摆设?” 旁有金吾卫军士闻听此言只是冷笑一声,抽出佩刀便用刀背将这张家子弟抽打在地,然后踏步入前踩踏一通,待其委顿哀号、不敢再作反抗,才将这口鼻沁血的张家子弟往宅内中堂拖去。 此时的张家大宅中堂里,也已经渐渐的人满为患。只是并非往日周游其门的高官朝士又或者士林名人,而是被从宅中各处驱赶至此的张家族人和奴仆,甚至就连一直深居内宅的燕国夫人元氏与张均夫人郑氏等也都未能幸免。 张说、张均父子等人都还在南省,眼下并不在家中。站在燕国夫人身旁一个二十多岁、身穿华服的年轻人,乃是张说的次子张垍,寸步不离的伴从在母亲身边。 元氏被突然入宅的金吾卫军士驱赶到中堂来,脸上也有些惊悸憔悴,可是当看到家中子弟被这些军士粗暴的殴打羞辱,心中怒气又生,频频目视身边的儿子张垍,示意他上前劝阻一下类似行为。 家中其他族人或是白身或是卑职,而张垍在封禅之后也已经荣登五品,这身份总还有几分威慑。 然而张垍却只是双眉紧锁,一副愤怒冷峻的神情,低头握拳站在母亲的身边,情绪很是饱满,但对那眼神暗示则全无行动上的回应。 元氏见儿子只是不动,便自己排开前方众人,缓缓走到厅堂门口那扶刀而立的金吾卫将领面前,口中沉声说道:“请问将军入宅,敕命之外可有判书?朝堂诸贤将我张氏族属判成何罪?若真罪大难恕,南市不远,弃市亦可。宅中殴辱,是惩何罪?” “这、末将率军入此,奉敕行事,无关刑罪。军卒粗野,或有冒犯亦是无心,老夫人安处堂中,末将会作训告。” 那金吾卫将领闻听此言,脸上也流露出些许尴尬。张说今日在朝堂上遭受御史台弹劾,眼下还在南省接受鞫问,究竟是什么罪名还待判处。 他们这些金吾卫军士入宅也只是监控其家,眼下殴打张家族属,真要深究起来也是有滥加私刑之嫌。 之前将领放纵军士们这一行为,也是存着趁机泄愤的想法,此时听到燕国夫人提出抗议,于是他便走出厅堂去大声的训斥一番,类似的行为才略有收敛。 “阿母何必与这些军卒使气,待到风波过去,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张垍见到那将领还能进行有效的沟通,绷紧僵硬的神情才略微一缓,又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来低声恨恨说道。 元氏看看这个儿子,嘴巴张一张也没说什么,走回堂内后又对众族人说道:“令公忠勤为本、内外俱知,或遭小厄,不足为惧。事或一时难了,你等也各自宽心,收聚各自舍内人员,不要惊闹,不要失言!” 听到燕国夫人这一番话,堂内众人也都略微安心下来,然后各往亲眷、主人身边去靠拢。然而正在这时候,张均夫人郑氏身边突然响起一个稍显突兀的呼喊声:“六郎不在、六郎不在这……” “噤声!”大府掌事张固眼疾手快,入前掌掴这名喊叫的仆妇。 元氏也皱眉凝视着郑氏,低声斥道:“不会教人,就少留身边使用!” “是妾管教无方,请老夫人容后发落。” 郑氏白了一眼被掌掴的苏七娘,又向燕国夫人欠身道,旋即便又低声道:“只不过,这些军士气势汹汹入门来,稍后想必也会盘查族人缺谁。难道还要为了掩饰那孽、那小子,给家人更添过错?” “问时再说!我夫我子俱系刑司,若必不得赦,索此小儿又何益安危?” 元氏口中低语道,她见郑氏眉眼间还有些不服,便又轻声道:“就算满门遇难,也要留一二人收殓骸骨,合家共一大冢,总有一抔土是添加你身!人情是网,他不害你,你何必要撕裂扯断!” 郑氏听到婆婆言中有怒,便又连忙垂首应是,只是当看到凄凄惶惶傍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张岯时,心中又不免怨念滋生。就算要留一二人,凭什么不能是她的儿子?她自有所出,又何劳旁人施舍一抔黄土? 眼下全家受难于此,偏那孽种为给其亡母造碑而侥幸于外! 郑氏想到这里便越发愤懑,乃至于又想起年前术士批命的判词,再联想当下情景,心中对此便越是笃信,不免暗恨自己之前还是太过仁慈,若早横下心来除掉孽种,可能家中这一场劫难都能消弭于无形。 人在身处逆境中时,思想本来就容易偏激极端,而且郑氏对那庶子本就心存成见与敌意,这会儿便越发的心意难平,趁着家宅被搜查一番、族人们又被遣还各处后,她便又召来苏七娘耳语一番。 “这、这不妥罢?方才老夫人还说……” 苏七娘闻言后顿时面露难色,而郑氏则皱眉低斥道:“阖家百数口,谁不想活?你不声张,她知是谁告发?况那孽种本就是一个招灾的厌物,若能趁机了结了他,家人反能转危为安!你常说你儿想觅一官事,此番事了,给你安排。” “这、这,多谢主母恩典。”苏七娘听到主母心意已决,她也不敢再推脱,况且听到回报还算可观,当即便横下心来点头应道。 中书令张说为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宇文融和李林甫共同弹劾,其家宅也被金吾卫将士团团包围,相关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城。 张洛在城南康俗坊外察觉到情势不妙后便打马一路北行,当其跨过新中桥来到洛水北岸时,甚至已经依稀可以听到道中行人议论张说相关的事情。 御史台针对张说的弹劾是在今日的早朝,而今则已经到了午后将近傍晚时分,洛北因为依傍皇城,所以从皇城中传出的消息能更早抵达这里,道途中甚至有人绘声绘色的讲述当时的情景,仿佛其人亲历一般,也不知道是真的看见还是在捏造吹牛。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对一些人可能是灭顶之灾,但对另一些人也不过只是谈资而已。如果不是事切自身,张洛倒是很想停下来听听洛阳民众对于此事的见解与感受,可现在他却没有这样的心情与时间。 新中桥北有漕渠与新潭,自东而来的漕船与客货船只大多由漕渠而入新潭,进行人货的集散。因此这一片区域也是洛阳城中最为热闹的地方,甚至就连南市、北市都远不及此,因为两市的客商与货品都是从这一片区域中分流过去的。 张洛虽然鲜衣怒马比较引人瞩目,可是一旦靠近到漕渠附近,一时间也仿佛雨滴入河、鱼游入海。街道上人货往来频繁且拥挤,尤其是在漕渠浮桥上更加的人流拥堵,张洛都要下马牵着过桥,甚至心里都忍不住默诵起“齐之临淄三百闾……”。 但这拥挤嘈杂的环境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不必担心会被金吾卫追踪至此且当街抓捕。 挤出了拥挤的漕渠街巷之后,往北街道倒是没有那么拥挤了,但也仍然非常热闹,街面上仍是人马嘈杂,张洛甚至都怀疑这附近居民晚上睡不睡觉,怎么能受得了? 怪不得无论是张说等盛唐大臣,还是中唐裴度、白居易等,都在洛南的坊曲安家。洛北这里热闹是热闹,但也的确是吵闹,并不怎么宜居。 张洛此行目的是清化坊,挤出漕渠街后北行一里多便到了。 一入坊中,便有一股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别处坊中并不多见的饼铺食肆乃至于旗亭酒家在这里随处可见,虽然不敢当街开门,但在店外街边却多有奴仆叫喊招揽生意。 张洛这样的华服豪客刚一入坊便被好几人盯上,不独要上来殷勤的为他牵马执辔,甚至还有几名风骚胡姬凑上来往他身侧来拱,身上夹杂着浓烈的香料气息与酒糟的酸腐味道,待到张洛瞪眼呵斥,才各自悻悻退开。 清化坊是一座综合性的坊区,不只有居住功能,食肆酒家客舍旅店一应俱全,坊中还有都亭驿与左金吾卫的官廨。 张洛到清化坊来,自然不是为的搞灯下黑那一套、自以为躲在金吾卫的老巢就不会被抓到,他是来寻访那个刚刚冒名顶替过的内侍牛贵儿的,当时其人留下的住址便在清化坊西曲。 眼下情势复杂,无论是周良一家所遭受的厄难,还是业已陷入政斗泥潭的张家,都不是凭张洛一人之力能够搞定,而他唯一能够求告的,眼下也只有深宫中的大姨武惠妃。 之前张洛拿着牛贵儿的鱼符敢直闯河南府,但眼下却是不敢擅闯宫禁,倒不是怕了,而是因为知道闯也没用。这牛贵儿既然将随身鱼符送给自己,回宫后肯定要报失销档、更换新的鱼符以出入通行。 河南府那里不能验证鱼符真伪,宫禁是能验证的。张洛真要拿着这鱼符便直闯大内,无疑自投罗网,也暴露出自身的愚蠢和轻躁,那也就不必再奢望武惠妃会搭理自己了。 所以到了清化坊西曲之后,张洛便开始老老实实诸家叩门询问牛贵儿家在何处。 “文学与吏治”几点思辩及本书背景的说明 有关开元十四年这一场政斗,以及发生在开元年间其他的中枢斗争,有一种观点叫做文学与吏治之争。 很多人在这一视角框架下去总结和解释开元时期的中枢政局,但也有人提出质疑和反对。 简单说下我的观点,我认为这种观点既不准确,也不全面。 这种观点认为文学与吏治之争发轫于武周时期武则天与狄仁杰的一场对话,武则天要狄仁杰推荐贤良,狄仁杰回以若求文学之士,李峤、苏味道足矣,但如果要求卓荦奇才,则荆州长史张柬之才堪宰相,由此埋下了文学与吏治之争的一个伏笔。 之后这种争斗出现于开元初期,主要表现为作为吏治派代表的姚崇对文学派张说等人的排挤打压,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即文学和吏治该要如何定义?标准在哪里? 张说作为文学之士,这是毋庸置疑的,此乃其人身上最大的一个标签。但是和其相近时期遭到排挤贬谪的还有郭元振、刘幽求、钟绍京等。 郭元振进士出身,还向武则天进献《宝剑篇》,文学无疑。刘幽求进士出身,并在唐隆政变后短时间内连拟上百道诏书,这么能写,文学。钟绍京不是进士,且卑官小吏出身,但他会写字,书法好,文学! 至于姚崇,虽以孝敬皇帝挽郎出仕,之后又应制举下笔成章,虽然这名目一听就是词科,但那不重要,姚崇以吏治知名,所以他是吏治! 其实张说、郭元振等人,他们除了被用一个牵强的“文学”概念联系起来之外,还有一个非常统一的身份,那就是唐玄宗的政变功臣。 抛开所谓的“文学”概念不谈,把这几人对标神龙五王,事情立刻就变得通顺了。这几人在政变结束后也掌握了朝政大权,并且流露出恃功而骄、妄想左右唐玄宗的意图。 唐玄宗为了摆脱功臣的掣肘,所以将姚崇援引入朝。这思路大概类似于他三大爷唐中宗留用武三思,反杀神龙五王。 所不同处在于,唐玄宗任用的姚崇是一个治乱能臣,不只解决了功高欺主的功臣群体,更将开元初期的混乱政治导入正轨。而唐中宗选择的武三思则是一个添乱老贼,解决完神龙五王之后,便一起放飞自我了。 按照这种观点,得亏武三思没啥才名,也很难跟张说联系起来,否则所谓的“文学与吏治之争”,早在中宗朝就该爆发了。因为神龙五王多是狄仁杰所引,正符合吏治的定义。 由此也可见,所谓的文学与吏治,本来就是比较模糊宽泛的概念,与其说是定义,更像是罗织。而且这概念容易给人一种望文生义的误解,即文学便是夸夸其谈,吏治则是埋头苦干,已经预设了褒贬、失去了客观。 再拿玄宗一朝最符合这一特征的张九龄与李林甫之争来说,张九龄即是文学,李林甫则是吏治。 具体表现在张九龄及其党羽对李林甫和他同党的不屑与贬低,这当中一个比较著名的事件就是张九龄阻止在陇右、朔方戍边有功的牛仙客入朝。 这件事最终以张九龄被罢相、牛仙客入朝拜相而告一段落,并且留下了一个“九龄书生,不达大体”的印象。然而接下来精彩的来了,牛仙客入朝拜相,他干了什么? 牛仙客入朝之后,将其在陇右所积累的先进工作经验、尤其是当中的核心“和籴”大面积的推广开来。 所谓和籴,便是政府出钱购买民户家中的余粮,政府获得了丰富的钱粮储备,民户也获得了现钱可以用于消费。 史载和籴法推行之后,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困扰大唐政府许久的粮患得到了非常完美的解决,以至于当年就诏告江南地区“以布折租”,稍微翻译一下就是:租米不用运了,直接打钱! 但很多看起来很美好的事情,其实不耐细翻。 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和籴并不是常平仓那种丰年买入、荒年卖出,政府托底维持粮价、以防谷贱伤农的行为,而是官府购买扩大物资储备的政策,是政绩的一项重要内容。 政绩要怎么体现?花更少的钱,买更多的粮!这项工作如果做好了,那是可以直接入朝做宰相的! 有了这样的政绩指标,什么官员会不心动,当市场行为与仕途前景挂钩,作为交易另一方的民众利益如何确保?你不卖?你不卖哪来的钱交税?花你的钱,买你的粮,敢说半个不字? 和籴对于统治者还有一个非常好的点,那可就是可以回避搁置封建社会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即土地兼并。反正我只需要收取税钱购买粮食,土地谁种不是种?大地主家积粮成千上万石,平民小户不过三五斗而已,买谁的方便? 在牛仙客拜相之前,唐政府倒也曾经采取过和籴的做法,但那都是临时性、小范围的施行,并非常规的政令。和籴也并非不好,起码在牛仙客任职陇右推行和籴时,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扩充军需、助益边防的效果。 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要辩证看待啊我的朋友!和籴再好那也不是万能药,但在牛仙客的认知中,和籴就是顶呱呱,况且除了这个他也不会干别的。 所以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牛仙客入朝拜相时间不久,就达成了“收谷米于府库,结民怨于天下”的成就。而从这一事件中,又可以提出一个疑问,是不是文学也可以分学霸与学渣、吏治又可以分良吏与劣吏? 至于张九龄的宿命之敌、牛仙客的亲密战友李林甫,又算是良吏还是劣吏? 李林甫何许人也?他的舅舅是姜皎,唐玄宗废后都要与之嘀咕几句的密友。他的姨夫是源乾曜,开元年间任相时间仅次于他、长达九年多。他的亲大爷李思训,是陪葬唐睿宗桥陵的宗室大臣。 如果说这时代真有什么所谓天龙人,那李林甫就是,对其而言人生如果有什么黑暗时刻,那得是跟裴光庭的夫人玩游戏时不敢开灯。 李林甫的履历也对得起他这出身,长期在京中担任各种朝职,几乎没有什么外任地方、长期主政州县的经历,除了精熟于朝中诸司行政管理的章程技巧之外,还耳闻目睹了众多互相倾轧的政治斗争,甚至很多时候都身在现场。 李林甫无学术,换言之他很少能从古人政治经验中汲取养分,凡所积累皆是耳闻目睹与自身积累。所谓的吏治放在他身上恐怕不合适,应该是治吏。李林甫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或许不高,但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则是他专长。 如果仅止于此,就能让李林甫在宰相的位置上一待这么久吗? 只能说大唐底子厚,禁得住造。要知道女主临朝的武则天从高宗去世到神龙革命,折腾的时间可比李林甫还要长,而且那博弈难度与烈度又比李林甫时期高得多。 李林甫只要无底线的迎合晚年昏聩怠政的皇帝,将一些忧患和矛盾暂时掩盖下来,同时收拾那些潜在的和露头的对手。如果这也算能力卓越,那许多亡国之君身边尽是护国能臣! 时间长与能力强本来就是两个概念,并不能直接画上等号。 诸如在李林甫之前,他的姨夫源乾曜才是开元时期担任宰相时间最长的人,足足有长达九年多的时间,与姚崇、张嘉贞、张说、李元纮、杜暹等宰相都搭过班子,堪称开元中前期的政坛不倒翁。 但这足以说明源乾曜的能力高到不可取代,其他宰相都不如他吗?细究源乾曜为相九年多,在开元政治当中留下什么,大概只留下了他自己。 源乾曜谦和谨慎、明哲保身,不争国事、坐等分功。他谨慎到什么程度?他的大舅子和荐主姜皎,被宰相张嘉贞所打击,杖刑并加流放以致流放途中身死。源乾曜当时官居侍中,同样也是宰相之一,却不敢争。 反倒是之后归朝的张说为姜皎不平,认为姜皎“官达三品,亦有微功,有罪应死则死,应流则流”,但却不应该加以笞辱。 源乾曜的谨慎还体现在针对李林甫的评价上来,便是那句“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 有人认为源乾曜这句话是在掩饰自身在中枢里的人事话语权不足,刻意贬低李林甫,毕竟之后的李林甫在盛唐政局中所取得的成就与存在感要比源乾曜还大得多,怎么就不堪郎官了? 首先要解释一点,源乾曜并没有拒绝提拔李林甫,只是拒绝了李林甫想要担任司门郎中的请求,但在数日后便将其授任为太子谕德。 司门郎中是刑部下属从五品官,太子谕德则是东宫正四品职。源乾曜不是没有提拔李林甫的能力,他是真的瞧不上当时的李林甫。 年轻时的李林甫事迹并不彰显,但通过各种记录大概可以将其形象稍作勾勒,出身贵族之家,精通律吕享乐,文化程度不高,行为有失检点,名声大概也不怎么好,一个比较典型的纨绔子弟。 这样一个小曹贼把他安排在南省要司担任郎官,谁能保证他不会掉链子? 须知唐代官员犯错,那么他的荐主也要承受责罚的,因此而翻车的唐代高官数不胜数。包括姚崇、宋璟,乃至于之后的张九龄,都是因为举荐人物被抓到把柄从而牵连自己被夺权。 源乾曜生性谨慎,他会把自己的政治命运寄托在李林甫这种人身上?所以宁可给李林甫安排一个品秩更高但远离中枢事务的官职,也不敢将之延揽到南省来增加出错的机会。 对于真正有才能且值得信赖的人,源乾曜也会给以极大的提拔与支持,就比如宇文融。 源乾曜在担任京兆尹时期,便已经对当时担任下属的宇文融深表赞赏,并将其举荐入朝,之后宇文融几次大的提升,源乾曜也都多有支持。 甚至可以说引荐宇文融入朝,就是源乾曜给开元政治做出的最大贡献,只不过宇文融本身才力卓著,反而让源乾曜在当中的存在感并不高。 人当然不会一成不变,包括李林甫也会成长,当其在担任国子司业的时候,名声已经变得不错。 但要说会有什么脱胎换骨的变化,那也谈不上。毕竟只有业务水平实在不行,才会狠抓行政管理,这一点上过学的和上过班的大概都能有所体会。 还有重要的一点,晚年的唐玄宗对宰相的能力要求高吗?他连杨国忠都用!杨国忠的才能是什么?撅屁股露大腚,剩下这点烂底子全都抖落出来!甚至于因为这个极品的存在,李林甫都变得老成谋国起来。 李林甫能够长期在开元、天宝年间担任宰相,固然与其个人素质合格有关,但也仅仅只是合格,而非优异,且这还不是根本性的原因。 根本原因就是他所担任宰相的时期,基本上就是唐玄宗志得意满、昏聩怠政的垃圾时间,已经将自身的精力从处置国家大事转移到了捯饬家庭伦理上来。 这一时期的唐玄宗并不需要宰相有多么卓越的执政才能,只要将人事矛盾按压下去、不要浮于自己面前来,并且能够无底线的顺从迎合自己,就是合格的宰相。 张九龄与李林甫之争,恐怕也不能说是吏治战胜了文学,张九龄被贬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唐玄宗自身的取舍。 比如与张九龄一起被罢相的裴耀卿,幼应童子举,后以唐睿宗潜邸旧僚而见用,历任州县,由宇文融举荐入朝,之后提出并主持系统性的漕运改革。 这样的履历,按说无论如何也不应归入文学一派。如果用非常狭隘的观点来解读,大概就是裴耀卿屁股歪,明明自己是吏治出身,偏偏与文学大佬张九龄眉来眼去,结果被殃及池鱼、罪有余辜。这么说显然是不恰当的,而且还很可笑。 裴耀卿的被贬,其实在其经历也有迹可循。他主持漕运改革节省运费三十万贯,有人建议“以此缗纳于上,足以明功”,然而裴耀卿却说“是谓以国财求宠,其可乎?”,因此将之奏为和市费用。 单此一点,已经将裴耀卿与开元天宝年前那些以盘剥求宠的财政型官员区别开来,彼此可谓油水难调。 随后上台的牛仙客大兴和籴,也让唐政府对于漕运的需求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烈,既不能应时而变、又不肯从俗如流的裴耀卿淡出时局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所以裴耀卿的去职谈不上什么文学与吏治,而是吏治与吏治。 还有一个被视为张九龄文学党羽的严挺之,因为李林甫所举荐的户部侍郎萧炅将“伏腊”二字错读为“伏猎”,被严挺之告知张九龄并把萧炅贬出朝堂,这也通常被视为文学与吏治之争的一个表现。 在解释这件事前,先介绍下严挺之何许人也。 严挺之进士出身,神龙年间又应制举而出仕,并受到上司姚崇的赏识,姚崇入朝为相后便将严挺之推荐入朝担任右拾遗。 唐玄宗刚刚履极的先天年间,严挺之便上奏不应“损万人之力,营百戏之资”,从而受到嘉奖,可见这是一个秉性正直、敢于进谏之人。 严挺之的刚直绝不是虚伪的人设,他是真的敢,就连掌管风纪的侍御史言行不妥,他都敢于发声斥责。甚至于开元年间作为唐元功臣、称得上是北衙第一人的王毛仲,张说等强势宰相都不敢触其锋芒,唐玄宗解决王毛仲都要小心谨慎,但严挺之仍然敢于拒绝王毛仲的非法要求。 了解了严挺之是个什么人,再来回看他对萧炅的不满,这应该归为党争吗? 官员识字、尤其是堂堂一部侍郎识字,这不应该是为官的基本素质吗?如果这也算是文学与吏治之争,吏治体现在哪里?体现在户部侍郎只需要识数,不需要识字? 大唐至此立国已有一百多年,制度已经规范,人才储备丰富,对于中央要司的官员素质要求有所提升,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或者说,李林甫同样无学术,还不是安安稳稳做了这么多年宰相,文人又何必搞什么学历歧视! 前文已有论述,李林甫的家世让他从出生伊始便开始接触这些人事,甚至这些人事就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常年耳濡目染下来,如果连基础的政务处理都还不合格,那他就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智力不行! 开元天宝时期一大批财政和事务性人才陆续受到重用,这其中尤以宇文融最为具有标志性,以至于有开元一朝言利得幸始自宇文融。其后的财政型官员杨慎矜、韦坚、王鉷、杨国忠等,也都被认为是踵其迹而出。 恰好开元政坛又有以张说、张九龄为首的文人群体异常活跃,两类身份之人在政坛当中难免会产生利益的碰撞与权力的摩擦。但引起他们产生矛盾与斗争的深层和根本原因,绝对不是所谓的文学与吏治。 这些所谓的吏治人才当中,除了宇文融、裴耀卿他们的改革和所推动的事情是真真正正触及到社会根本问题,对国力与社会有着整体性的推动与改善之外。其他的有一个算一个,路都越走越歪,多以盘剥为能,只会贿上求宠,他们根本不配跟宇文融、裴耀卿混为一谈。 把这些人引入吏治概念之下,去讨论文学与吏治之争,既是对文学的侮辱,也是对吏治的侮辱! 再来说文学,这派观点认为太平盛世中君主好大喜功,往往要粉饰文治。 这无疑也是非常狭隘的,将文治当作君主个人出于功业欲望而推动的事业,完全没有提及文治对社会整体带来的改善以及对意识形态建设不可取代的推动作用。 我们要先了解一个情况,何谓盛唐?盛唐这个概念首先是用来描述唐代的诗歌文学等各种文化的丰硕成果,而后才渐渐兼具了史学概念。 在隋唐大一统帝国形成以前,是持续几百年的南北朝大乱世,社会长期处于分裂动荡之中,自然也就谈不上所谓的文治。 所谓的经史义理,士族家事而已,文化得不到广泛的传播,普通民众也很难顺利接触到文化。当然在当时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获取文化也并非一个迫切的问题。 但是随着隋唐帝国完成统一,文化的正本溯源、汇总整合以及广泛传播,也是政权中枢不可回避的责任。而在这当中,盛唐开元时期以集贤学士为代表的修书活动也是持续时间最长、成果最为卓著的一个时期,不只在唐代,在整个古代史当中都具有非凡的意义,真正的让士族家事成为普世之学。 张说长期担任集贤学士首领,本身又文化素养极高,在当中自是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但是文学与吏治之争这种观点却把张说及其行为解构为招揽词学之士、进行朋党之争,对于盛唐文治最核心也最基本的内容欠缺必要的表述。 相较于古人所推崇礼法之类旧说,后人对于文化和意识形态给一个群体、一个政权所带来的改变与影响感受无疑要更加的深刻与直接。 后世因为意识形态被解构、崩析所引起的社会动荡甚至战争,几乎没有停息过。所以对于开元文学,也要有一个更深刻的理解。 开元文治是一个集体共同努力所达成的成就,包括但不限于这些中央文人,诸如李白、孟浩然这些在野之士同样也作出巨大的、甚至不逊于体制中人的贡献。 张说所作出的贡献或许并非无可取代,也可以是李说、王说,但无论谁说,只要引导并推动了开元文治的辉煌,无疑都是值得褒扬的。 吏治有良吏、恶吏之分,文学同样也有机敏通达之变、泥古不化之徒。任何时候都有夸夸其谈、滥竽充数之流,但是让他们如此丑陋的,既不是文学,也不是吏治,这二者之间更谈不上有什么先天的矛盾。 所以文学与吏治只是一种非常浅显的身份特征抓取与表述,既不足以解释开元时期的中枢政斗本质,对于中枢斗争给当时社会造成的冲击与影响更是涉及颇少,是一种比较狭隘的表述方式。 其实如果这种斗争内容确实存在的话,大家都可以用普通人的朴素想法代入唐玄宗的视角:我都要,犯法的?谁规定的? 越是中枢高层的权力斗争,帝王的意志便体现的越明显。 不要说唐玄宗这种强势帝王,哪怕中晚唐太监和神策军想搞事,都得先去十六王宅挑个李家小猪崽儿捏在手里,或许这一时期的皇权已经谈不上有什么独立的意志体现,但你不能不在! 在皇帝这个权斗最核心最关键的人物脑海里,恐怕不会有什么文学与吏治的概念存在。 同理,如果我们想要系统、全面的了解开元时期的政治变革与社会演变,也不该局限在这种视角里,用文学或吏治这比较模糊的概念去解构、总结盛唐时期错综复杂的人事。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一己之见、读书随想,凭我的阅历和积累也不足以进行什么严肃的学术探讨。 今天跟大家稍作分享,也只是针对正在写的这本书的历史背景进行一个阐述和说明,便于大家对剧情事件和人物行为进行理解,所以一些观点也只适用于本书。 一番列数下来,涉及到的人事信息不少,大家一时间可能不好完全消化,这也没关系,只是时代背景的一个交代,之后的正文剧情里面还会进行一些细致描写。如果大家在阅读中有什么疑惑,也可以转回来再翻看一下。 祝大家工作顺利,生活愉快,求能给一个追读支持!!! 0034 太监也有家 清化坊紧邻皇城,所以坊中居民多是禁军将士,以及因为老病等各种原因而被放免出宫又无处投奔的宫人。而且由于太监们在开元前的各次政变当中颇有表现,辅佐当今圣人执掌大权,所以这些内官在开元一朝也都颇享优待,一般有些权势的太监都能在宫外民坊中立宅。 牛贵儿虽然官职不高,但因是武惠妃身边的亲信,所以在内官群体中名气不小,张洛只是在西曲稍作打听,便有坊中闲人将他引到了其家宅门前。 这是一座前后两进的民宅,张洛来到门前叩门,很快便有一身穿短褐的仆人从内走出来,当张洛提出要见牛贵儿时,那仆人便摇头道:“我家郎主今日在直禁中,宅中唯娘子在舍,不便待客。” 说话间,那仆人便要入前关上院门,张洛见状后便掏出牛贵儿的鱼符递上去,口中说道:“我与牛内仆并非寻常交情,请你将此奉入再问。” 那仆人见到鱼符便是一愣,接过后便匆匆入宅,过了片刻后才又返回来说道:“娘子曾听郎主嘱咐,遣我这便往禁中去告,往返时间不短,宅内无人招应,足下是留此等候,还是改日再来?” 太监娶妻倒也并不罕见,不过若是家中更无别人,张洛的确是不便入宅等候,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我便先往街尾旗亭家等待,你家郎主若归,可往告我,若是不便,那就明日再来。” 所谓旗亭便是酒店,因为这样的店铺往往悬挂酒旗招揽生意,迎风招展望着与令旗仿佛。 离开牛贵儿家后张洛便来到街尾的酒楼,先是丢出几枚钱去让酒楼的仆人将自己的坐骑引去厩中饲喂一下,他则举步来到酒楼上层靠窗位置,随便点了几样时令菜品却没要酒,等到饭菜送上一边吃着一边俯瞰观察清化坊的街巷布置。 他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时分,街鼓都已经敲响,仍然迟迟不见牛贵儿家人来告,酒楼里客人渐少,那店主见张洛只是不走,于是便上前躬身道:“请问客人是否需要寄宿?店后也有客舍可供短住。” 张洛正犹豫着要不要暂时先离开酒楼寻找住处,听到这话后便直接点头道:“那便先引我去看一看。” 这酒楼后方有一个大院,建造着联排的房屋,乍一看跟张家仆佣们的宿舍差不多,除了店主和奴仆们的住处外,其他便都是客房,而且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当身穿华服的张洛走进来的时候,那些住客们也都纷纷望过来。这些人的装扮年纪各不相同,有外地的客商、有身穿军服的长上宿卫,甚至还有声色娱人的妓女,可谓是鱼龙混杂。 “有没有安静一些的住处?” 张洛倒不是不惯与这些人住在一起,只不过在陌生的环境里总要保持一定的警惕,他现在一副家当都穿在身上,实在太露富,真要晚上睡熟了估计就会被人摸进来扒个精光。 “自有供给贵客的静雅之地!” 那店主闻言后便也微笑道,引着张洛绕过这些客舍再往左转,便走进了一座独门的小院里,门扉一掩在内锁起便隔绝内外,院子里还种着什么花树,在这春夏之交闻着很是清香。 店主打开房门,将张洛引入,又笑语道:“此处雅居,日费只需三百,郎君还满意吗?” 这价格当然不算便宜,但出门在外倒也没有太多计较,张洛重点检查了一下门窗还算牢靠,便脱下身上的锦半臂递给店主说道:“着员将此掸尘熏蒸,另我厩中坐骑夜后还需给料三升,明日家人送钱来一并结算。前铺有人来问,速来告我。” 店主连忙小心接过那锦半臂,然后内外略作翻看,又向张洛躬身道:“郎君便请安歇,有事着仆来告。” 待那店主退出,张洛便登榻假寐,倒也没有睡熟,养神片刻便有人叩门道:“郎君睡未?前楼有人来问郎君,是一位服青内官。” 张洛闻言后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行出往酒楼前方走,走出这客舍大院后便见到穿着一袭内官服的牛贵儿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便抬手道:“牛内仆使员来告即可,何须亲至。” “让郎君等候多时,已经失礼。今日惠妃院内多事,到现在才得以抽身,赶在宵禁前入坊便匆匆来见。” 牛贵儿向张洛略作欠身,并解释了一下自己远来的原因,之前相见虽然没有直告身份,但对方既然找到这里,必然也已经知晓了,所以他也就不再多作介绍,看一看酒楼的环境后又对张洛说道:“此间人杂,且归寒舍再与郎君叙话。” 于是两人便离开酒楼往牛贵儿家中去,牛贵儿还让自家娘子亲自出堂来奉上一些饮品果点。之前他不在家可以拒客门外,现在回来了若还太倨傲,那还不如不待客。 “何必有劳娘子。” 看着牛贵儿娘子出堂待客,张洛连忙欠身接过奉来的酪浆果点,眼睛一扫见这牛夫人杏脸白皙、额贴花黄,五官虽略欠精致,但也俏目含春、且体态撩人,怪不得家中防禁要这样严格。清化坊本就品流复杂,阁门若不守住,这牛贵儿怕是得由青转绿。 “郎君不必多礼,妾还要请求郎君饶恕呢。夫主归后便厉言责妾怠慢贵客,妾心仍悸,郎君若不肯恕,恐夫主还要施惩……” 那牛夫人眼波盈盈的看着张洛,幽幽软语勾人生怜,一边牛贵儿则沉声道:“张郎名门公子,贵人所亲,今番登门是令我蓬荜生辉,竟被你这拙妇相拒门外,难道不该惩罚?” 张洛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什么东西的一环,但也没心情细品,只是随口说道:“牛内仆门仪肃正、娘子闺德端庄,冒昧登门,是我唐突。内仆若再咎责娘子,反倒令我坐立不安。” 牛贵儿听到这话后,才又瞥着他娘子沉声道:“既然张郎不作追究,你便退下罢。归立卧中左二窗下,不得我命,不得入帷!” “是……” 那牛夫人闻听此言后又连忙欠身应是,只是那嗓音却带上了几分莫名的颤意,又斜眸细望张洛两眼,这才垂首趋行退出。 张洛见这牛贵儿虽然是个太监,夫纲却是甚雄,竟然连其娘子回到卧室站在哪里都规定的这么仔细,怪不得之前都不敢让自己进门,看来这牛贵儿一时半会儿间升不到七品啊。 待到牛夫人退出后,牛贵儿也是神情一肃,望着张洛说道:“郎君今日来访,想应是为张令公事。家仆传告之后,某便奏于惠妃。惠妃着我转告郎君,此番令公之所受厄,前因颇深,牵连亦广,远非内宫妇人能够轻言纾解,郎君来问,惠妃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告诉郎君静待转机。 张令公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些亲旧想必也不会坐视令公受难而不加救援。郎君眼下急为奔走,能做的事也有限,反而有可能还会招惹是非。如果担心遭受牵连,也可暂时驻留于此,事了归家。 如果、如果张令公家此度当真不能善了此事,郎君不过其家庶幼,能受的牵连也有限,无论徒流亦或没官,惠妃也都会设法周全,尽力不让郎君沦为刑徒。无论后事好歹,郎君都能免于受害,待到时过境迁、朝情流转,郎君自有出头之日。” 张洛听到牛贵儿所转告武惠妃的话,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武惠妃认为他是登门来求其搭救张家的,这倒也正常,虽然其人也自觉当中水太深而不敢轻涉,但还是设身处地的为张洛考虑一番,劝他安分守己、明哲保身,这倒也算是正常长辈教诲。 毕竟这么高端的政斗,他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小虾米实在是没有搀和的资本,换句话说,那些正在斗法的大佬抽空看上他两眼,他都得大口大口吐血。 尤其武惠妃还向他保证,就算最终张家遭了殃,她也会设法保住自己。且不说能不能做得到,现在能说出这一番话来,就已经是一份情义了。至于未来的出路如何,那还得看时局的演变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从一个本来就不怎么熟悉亲近、仅仅只是见过一次面的长辈来说,武惠妃这一番回答的确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张洛如果对此还有什么不满,那就是他自己贪婪不知足了。 但如果只是这些的话,张洛今天大不必过来,因为不靠武惠妃,他也能确保自己不受张家事的牵连,毕竟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出,而且也做出了相应的准备,或许并不算是最好的。 但如果仅仅只是张说家这一场风波的话,他的确不必来麻烦武惠妃。 “姨母如此垂顾关照,实在是让我感动肺腑。我大父忠君爱国、俯仰无愧,此番纵然受奸邪诬害,但我相信一定会雨过天晴。诚如姨母所言,张氏门生故吏众多,断不会任由我大父遭受欺凌而不加反抗,家事自不需我筹谋处置。” 略作沉吟后,张洛又开口说道:“此番来扰,其实是有别事请教姨母。三月时我在城南落水遇险,幸得搭救才免一死,与恩公情义深结。此恩公官任河南府录事,乃是一位忠勤干吏,却不想日前遇害南郊。 南郊水患一再爆发,河南府群属因恐受罚,竟然将罪名俱加一人。我有意为恩公伸冤,但念及河南府官俱是宪台崔大夫旧僚,有恃无恐、遂行恶迹。崔大夫今正纠集党羽、穷诘我大父,我若诉官,恐为排抑……” 0035 鼠辈何能为 开元十四年,唐玄宗召见河南尹崔隐甫,欲加大用。中书令张说薄其无文,奏拟金吾大将军,另荐与其相善的崔日知为御史大夫。玄宗不从,以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以崔隐甫为御史大夫。崔隐甫与张说由是结怨。 御史中丞宇文融日渐受重,并在封禅结束后插手吏部铨选,张说患之,多有压制。而另一名御史中丞李林甫,则是由宇文融所引荐,李林甫的姨夫还是长期受到张说压迫的宰相源乾曜。 由此张说便达成了得罪了御史台所有高层的成就,并且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御史大夫崔隐甫、两名御史中丞宇文融和李林甫的联名弹劾。 这便是开元十四年这一场政斗的大体脉络,也是张洛明明知道会有此事却不加提醒的原因之一。正如武惠妃所言“前因颇深”,并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政治倾轧。 深受张说欣赏的张九龄在事前也曾提醒过张说要小心宇文融,然而张说只是说“鼠辈何能为”,结果就被“鼠辈”给狙击了。 张洛来到清化坊通过牛贵儿联络武惠妃,主要并不是为了张家这一场政治风波,那并不是眼下的他能够涉足的领域,他更多的还是想要帮周良洗刷冤屈、将其夫人救出。 但眼下朝堂上大佬们斗生斗死,谁会关心区区一个九品小官的生死与清白?所以就算张洛本意不在于此,也得把这件事跟时下的热点联系起来,才能获得关注。 周良的遭遇固然只是一件小事,但河南府官员们敢这么做、性质就有点严重了,如果再上升到前府尹崔隐甫,那就与当下的崔隐甫弹劾张说案紧密联系起来了。 这件事有没有崔隐甫的指使?涉事的河南府官员,当中谁是崔隐甫的党羽?甚至于洛南在此春夏之交几番遭遇水患,崔隐甫这个前府尹又该承担多大的责任? 一旦崔隐甫被卷入舆情物议的旋涡当中来,那他针对张说的弹劾伤害力必然会大打折扣。一个九品小官的遭遇不值得摆在朝堂讨论,但是一个御史大夫是否称职,那就要仔细掰饬掰饬! 所以张洛不是来求武惠妃的,而是要给她一个契机、一个角度去介入并影响朝堂中的人事纷争。 虽然武惠妃让牛贵儿说她对此也无能为力,似乎是没有要干涉外朝人事的打算,但大家身上都流着武家的血,我还不知道你? 牛贵儿虽然也算伶俐,但显然并不具备太高的政治智慧,并没有领会到这一层意思,在听完张洛的讲述后,神情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桩事,郎君当真是一位难得的知恩义士,自身犹且不安,居然还为报恩急于奔走。此事我记下了,明早返回禁中后一定奏报惠妃。” 张洛也不指望他能听懂多少,接着又继续说道:“当下家中人心惶惶,此事我也未语于家人,当今世上唯与惠妃亲缘可攀,故请惠妃细为参详该当如何。事若有解,受助者自是感激不尽,必也会倾力报答惠妃!”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明示了,你想当皇后的话,自己躲在宫里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可不行,起码得在外朝也要有过硬的支持。要能帮我爷爷渡过这一难关,他能差事儿? 虽然张洛对武惠妃进封皇后一事并不乐观,也不觉得他爷爷会蠢到沾这汪浑水,但事情一码归一码,总有个前后次序,现在画张大饼大家一起心怀期待,总比看别人场上斗得不亦乐乎、自己站一边干着急要强。 牛贵儿仍然没有领会到当中深意,甚至觉得这贵公子实在有点天真和不知所谓,你家都这么麻烦了你不关心,反而还浪费宝贵的人脉去操心别人家事。再大的恩情,能有自己的安危和小命重要? 但见张洛态度如此恳切,牛贵儿便也表示明早入宫后一定向武惠妃汇报,接下来便又邀请张洛留宿其家。 不过张洛已经在坊中找到了住处,而且总感觉这牛贵儿夫妻俩有点不正常,闻言后自是摆手拒绝道:“不告来访,已是叨扰,怎好再继续深扰。牛内仆明日通禀有回信之后,可再使奴向那旗亭家告我即可。” 说完这话后,他便起身告辞。那牛贵儿虽然未解其意,但是迎送还算恭敬,又亲自将张洛给送回酒家,并且当着张洛的面对店主威吓一番,搬出自己内宫身份让其小心招待贵客。 如此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街鼓方响,张洛早早便起床,拒绝了酒楼供给的丰盛饭菜,来到街上买了两张新出炉的胡饼,捏在手里一边吃着一边往坊门走去。 街上如他一般的人不在少数,市井民众整天为了衣食忙碌,并没有时间停下来充分的休息,大清早的坊街上已经是人潮如织了。 昨日分别时,张洛只是交代让丁青和周朗到清化坊来寻找自己,具体的方位却没说。担心这两小子在坊里瞎溜达遇不到自己或还滋生别的事端,张洛才早早来到坊门处等待。 他先来到北坊门溜达一圈不见两人踪影,又转到东坊门来,从清晨到午后在这两处坊门之间不断的溜达,腿都走细了,才总算在东坊门内一株柳树下看到蹲在那里的两个家伙。 “怎么现在才到?” 张洛阔步走向两人,低声斥问道。他见到这两个家伙风尘仆仆、满身草屑,一副狼狈模样,心中便暗生不妙之感。 “阿、阿郎,不好了!昨日我在城南寻到周朗,正要回庄报信,却有一队金吾卫兵直往庄上去了……” 丁青抬头见到张洛,顿时便忍不住咧嘴要哭出声,又怕引起路人关注,捂着嘴巴低声啜泣道:“我们两个一匹老马,根本追赶不上……将近半途,便见到金吾卫拿人返回,我耶、英姨还有莹姊,都被捉到……又怕金吾卫兵散开捉拿,只能转向往城北来,逃了一夜,将近北邙,身上无钱,卖了马才得不足一缗……” 这小子说话断断续续,但总算也交代清楚,张洛听完后,脸色已是铁青。 按照丁青所见,金吾卫应该是在控制张家大宅之后不久便往洛南田庄去捉拿自己,他们是如何这么快速了解到自己的存在并掌握到他的所在? 张家在洛南可是有着许多的田庄产业,金吾卫就算搜捕逃散在外的张氏族人,也不应将自己排在首列。毕竟就连武惠妃都认为他只是家门庶幼,不应受到太深的牵连。 现在发生这样的情况,明显就是张家有人在向金吾卫告发自己的位置、甚至夸大自己在张家的意义。至于谁会这么做,张洛不用细想也能猜到。 这会儿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原本他还觉得自己避在郊外,就算等到张家危难爆发后也有时间从容离开,但还是把郑氏对他的恶意低估了。 这女人自己身陷危难之中,都还不肯让他逍遥法外,第一时间便要选择告发,这个女人是真的想让自己死! 如果张洛当时没有入城,就算是闻讯而走只怕都逃不了太远,难免要被金吾卫抓捕回来。一旦被控制住了人身,无疑就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无论救人还是自救都将无计可施。 “不要留在街面,到别处再说。” 意识到自己被金吾卫列为了抓捕的目标,张洛心中也是危机感大增,摆手示意两人跟上自己走出清化坊来,往南面更热闹的立德坊而去,借立德坊拥挤的人流稍微掩饰一下他们的行踪。 立德坊中也有短租的客舍,价格要比张洛在清化坊租住的便宜得多,张洛先用丁青卖马得来的几百钱短租了一间客舍,进了房间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悲声道:“是否我家祸事连累到了郎君?” “不相干的,你家事我也打听清楚……” 张洛简略向他讲了一下自己昨日往河南府去见周夫人的情形,旋即便又皱眉沉思起来。 他昨夜急急来清化坊求告武惠妃,固然是希望能够借助武惠妃对时局的影响力,让周良一案获得更多的关注,想要帮周良恢复清白,并将周夫人解救出来。 但他本身是不打算出面、不想介入太深的,正如之前他劝告周良时所言,事若可为、义不容辞,事若艰辛则量力而为。 这些事本来就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求告武惠妃只是给事情增加一个能够发生好的变数的一个可能,但如果武惠妃对此兴趣乏乏,不愿深度参与,那他也只能放弃,或者将此事埋藏心底,等到有能力、有机会时再加报复。 可是随着英娘母女和丁苍被金吾卫抓捕,事情对张洛而言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她们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英娘不啻于自己的养母,阿莹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丁苍多年来经营田庄、供给衣食且任劳任怨。如今她们被捉回张家,自己如果拍拍屁股走人,无论张家之后境况如何,她们的处境必将悲惨至极。 而且郑氏这么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这也让张洛之前因为伦理而生出的退避之想荡然无存:这么怕老子夺你那狗儿子气运?既然不让我走,那就斗到底!只要我在一天,你那儿子休想有出头之日! 0036 尔谓圣人刀不利乎 心中虽然愤懑不已,但张洛也清楚收拾郑氏并非当务之急,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把这一场政治危机熬过去。 对于张洛而言,他非但不能再置身事外,还要更加积极踊跃的投身进去,让自己在当中发挥出显著的作用,才能在之后抗衡与报复郑氏。 否则就算是张家顺利的挺了过来,他因为在这场危机中逃遁在外,回到张家后也会受到歧视与排挤。 想要做到这一点,凭他自身的能力显然是不行的,必须还得仰仗武惠妃的帮忙。 因为丁青两人还没回到田庄便折返逃出,身上只有买马的几百钱,所幸之前从河南府讨回的轻货还带在身上。 张洛便先脱下自己的衣袍,让丁青换上,外出到新潭附近的船市卖出一些香药,换回二十多贯的钱绢,作为他们接下来几天潜伏的资金。 清化坊虽然有左金吾卫的官廨,但为了借牛贵儿跟武惠妃沟通联络,张洛也不得不回去,他带走了十贯的钱绢,剩下的留给两人,让他们先猫在立德坊等候自己的消息。 等到傍晚街鼓响起,大量人员忙于出入,张洛才趁乱又潜回清化坊中。 当其回到住宿的那酒楼时,便见牛贵儿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其人也匆匆迎了上来:“郎君总算回来了,惠、主母着我细问郎君所言事情……” 张洛看一眼牛贵儿脑门儿都汗津津的,可见是被武惠妃催使甚急,他摆手示意牛贵儿稍候片刻,找到店主递上绢去当作几天过夜之资,又取回自己那名为熏蒸保养、实则作为抵押的锦半臂,然后才又望向牛贵儿道:“去哪里谈?” “还去寒舍!” 牛贵儿自然不敢在这人多眼杂的酒楼里说什么秘密,入前拉着张洛又匆匆往他家去。 待到返回家中,牛贵儿将匆匆出迎的娘子和老仆一并斥退,入堂坐定后才又急不可耐的说道:“昨晚我愚钝不明,解事不深,以致今早入宫奏事不清,被惠妃责备一通。 贵妃又着我速速入坊来问郎君,此事具体内情究竟为何?郎君何以确信是与宪台崔大夫有关?如果、如果惠妃当真要出手相助,又该怎么做……” 这家伙语调急促的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也显露出内宫中的武惠妃急迫的心情,可见其人的确是意识到了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宜、那将是她借此介入外朝人事并获取影响力的一大契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张洛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武惠妃没有被撺掇起来,对此压根就不动心,那自己这里设想再多也没有什么用。 但只要武惠妃动心了,那能够进行的操作就多了。尤其眼下的他已经不能只是隐身幕后进行撺掇,必须要更积极的投入其中,所以也就越发需要来自武惠妃的助力,所以他便将自己的想法更直白请牛贵儿进行转述。 “据张郎所言,这河南府录事周良不只是其恩公,更人如其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吏。旧年受曾为宁王长史的前御史大夫李杰所重,李大夫旧守河南尹擢之入品,在府多年任劳任怨,且多宏计规创,唯因流外入官而不为后继上官所重……” 牛贵儿在宫外向张洛详细了解一番后,又匆匆归宫奏告于武惠妃:“今春以来,洛南几番水患滋扰、大伤农事,人畜皆受害深重,此事早在崔大夫入朝前,那周良便多有进言,崔大夫却充耳不闻。此番灾祸难掩,崔大夫旧吏因恐牵连大夫,所以事发之后便构计诬陷周良……” “若如其所言,这的确是一个好官。河南府员如此行事,当真令义士齿冷!” 寝殿中武惠妃在听完牛贵儿禀奏后,也忍不住开口稍作点评,但旋即便又皱眉道:“但今所言种种,皆是儿一面之辞。崔隐甫如今在朝司职宪台,御史俱其喉舌,如果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而贸然咎之,恐怕会反为其害。这一点,那孩子有没有向你细说?” “张郎着奴告于惠妃,他此番所以奋于此事,不只是为了报恩,更是不希望这样一位良吏被埋没,人间正道被扭曲。只可惜事发之事,河南府官员第一时间便冲入其门,凡所启奏文书留簿多被查抄。 但张郎素重周良其人,所以常与谈论,凡周良故所营计皆了然怀中,愿与御前与崔大夫并诸河南府官对峙。若其所言有虚、不得验证,则甘愿伏法……” “这孩儿倒是急公尚义,有这样的勇气决心,确是一个刚强正直的好儿郎。但他还是小觑了人间的凶险,如果只凭一番正义直言便能将所有人事是非剖清,人间又哪有那么多冤屈难以伸张啊!” 武惠妃听到这里后又是长叹一声,虽然对张洛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甥更增好感,但却不看好他的这一打算,而且她也深知当下朝情微妙,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和万全的把握,她也不敢贸然的插手。 在稍作沉吟后,武惠妃热切的心情渐渐冷却下来,接着又说道:“你再归去告他,有这样的心志的确是好,但此事艰深,绝非孤勇可行。 他母唯他一息,如若不祥,坟成荒冢,我不会由之犯险。他与其自作主张、各处求告,不如归家告他亲长,共参良策。 眼下他大父虽仍在南省被鞫问甚急,但他耶张均却已返家,若能凭此暂时舒缓张令公处境,于其家也是一善。如果张家受宪台困阻,言不能达于上,我也会代为传达。” 在武惠妃看来,张家的门生党羽众多,只要给他们提供一个反攻机会,他们必然也能尽量尝试扭转局面。而自己便也可趁此为张说美言几句,由此结下一份救危解难的情义。 虽然这样子结下的情分比较浅,但是在结合了张家党羽的力量下却胜算大,她固然乐得结交强援,但却不想冒太大的风险,贸然将那小子引荐御前。 当张洛再得知武惠妃的意思后,时间已经又到了第二天晚上。 听到自家老子张均已经回家,他心里也略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在经过事发最初的极限施压后,接下来的压力虽仍不小,但却也没有继续加强,应该不用太过担心金吾卫要全城搜捕自己。 不过对于武惠妃提议让张洛回家找他老子,张洛也只是冷笑不语。且不说父子之间本就感情淡漠,单单这件事的主动权他就不可能轻易交出去。 诚然这件事如果发挥一番,是足以对御史大夫崔隐甫造成一定的恶劣影响和伤害。但实际上跟崔隐甫的关系远没有张洛所表述的那么紧密,崔隐甫毕竟是前任的河南尹而非现任,而且究竟是河南府的谁决定让周良背这黑锅,张洛也根本就不清楚。 他夸大其词,只是为了要引起武惠妃的兴趣,令其误以为可以借此插手外朝人事,最好是争取一个让其将自己引荐到唐玄宗面前进行陈述争取的机会。 只是相对于张洛一个半大小子的一面之辞,武惠妃当然更加相信张家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源,做出这样的建议,张洛并不意外。 他也相信只要这件事回家一说,张均等人必定会如获至宝,抓住这一机会对崔隐甫大作反击,事情真相如何并不重要,现在他们只需要声量比崔隐甫他们更大。如果再配合武惠妃在内廷的干涉,可能还会打出一套组合拳。 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才是把路给走窄了。因为他们全都领会错了这一次政斗的本质,搞错了需要应付的真正对象。 后世针对开元十四年的这一场政斗,以及开元时期其他的中枢斗争,有一个观点用于总结和概括,即文学与吏治。 这种观点认为崔隐甫、宇文融等吏治人士,巧妙利用开元十四年的这一次攻击,一举拿下了张说这个文学领袖的执政之位。 这种观点怎么说呢,稍得其形,未得其真。这场争斗的真正原因,以及开元时期其他的中枢斗争,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唐玄宗本身的意志。 开元十三年的封禅大典,主持此事的张说可谓出尽了风头,以至于自此以后老丈人都有了一个新的代称。 而本该作为封禅主角的唐玄宗则就非常不开心,随其一行登临岱顶的供奉官们多是张说亲信,甚至可以说如果当时张说在泰山顶上心生歹念的话,唐玄宗下不来都有可能! 所以封禅结束之后,唐玄宗先以伶人戏之,之后又质疑选司铨选不公,受宇文融密奏任命大臣分十铨选士,吏部尚书、侍郎都不得干预。 作为宰相的张说自然也被排斥在外,由此也令张说与宇文融这个朝中新贵的矛盾达到了一个顶点。 之后唐玄宗又刻意将张说所排抑的崔隐甫任命为御史大夫,两名御史中丞宇文融、李林甫皆侍中源乾曜所亲而与张说不协,可以说是把“我要办他”明晃晃的写在了朝堂上! 所以崔隐甫是什么人?他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如果张均等人找借口发动党羽对崔隐甫进行口诛笔伐的攻击,那就是在挑衅皇帝,你这把刀不够锋利! 哪怕暂时能够缓解一下张说所遭受的攻击,然而皇帝在意图没有达成的情况下,下一把刀究竟是个形容词还是名词,那就不好说了! 其实唐玄宗在对某个执政大臣感到厌倦的时候,通常都会刻意做出一些冷落其人面子、故意令其难堪的行为,姚崇、宋璟等都曾有过相似的经历。 张说如果识趣,也应该在唐玄宗几次暗示后主动的表示引退,不至于拖到现在被动体面。 事到今日,有的事情其实已经是注定了的,越是拼命想要挽回,越是适得其反。 武惠妃向来拎不清,张均也不是个聪明人,张洛自然不可能伙同他们一起作死,但是眼下他人单势孤,又必须要借重一下武惠妃的能力,也只能言不尽实的稍作诱导。 且不说让张家去攻击崔隐甫并不可取,即便此计可行、能够让张家摆脱危难,在张均的主持下张洛能获得怎样的回报,也是不必抱有太大的期望。 所以在略作思索后,张洛便又说道:“惠妃关怀少类,不忍我出面受人诘责刁难,此情铭感肺腑。只可惜我在户中却难享亲长如此关怀爱怜,若是归家告知此事,恐怕也要难免受迫行事。 怀此忧虑,所以先来求教惠妃。既然惠妃也持此见,那我便归告家君。只是希望我在受迫行事时,惠妃能够伺机庇护一二。 我无惧身之存否,但却怕事情难成,更害怕惠妃这一番赐教体恤随事而隐、人莫能知。” 当第二天牛贵儿再将张洛此言进告于武惠妃时,武惠妃听完后也是不免沉吟多时,而后叹息道:“之前觉得他急公好义、但却失于轻率莽撞,今听此言也是一个沉静内秀之人。 日前所遇,瞧他母子也是际遇甚薄,此番张家为了满门的安危,倒也不会可惜舍弃这样一个庶子,逼他以身犯险,对崔大夫极尽诋毁。他之前不敢告于家人,原来也是怀此忧虑。 我教他归家述事,或是给他指点了一条死路。纵然张令公因此而得免,是儿涉此凶险事中,恐怕难以保全。到时我不只错害了这孩儿,人也不会知我曾经用智于此,张家理亏情亏,更加不会领认。 事情不能先经张家,需我先作筹谋,如此事成后,张令公想不认领这一份情义都不可。但那崔大夫又声势太凶恶,我贸然引此孩儿还是太险,涉事太深,不好抽身,他可真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她这里愁眉不展、苦思无果,浑然不觉是被自己这小外甥用一件没影儿的事给钓成了翘嘴。这小子信口开河,武惠妃却为了该要如何稳妥的为其牵线搭桥而操碎了心。 她固然考虑更多还是确保自身的稳妥,但只要行动起来,也不能对张洛的安危全无顾虑。如果搞死了张说的孙子却还没把事做明白,那就是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0037 势位不可久缺 在将困扰自己最大的难题交给武惠妃之后,张洛也没有闲着。他希望是能够直接面见唐玄宗李隆基,可在见到皇帝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也直接决定了结果是好是坏。 唐玄宗这个人,性格与作风的阶段性特征还是挺明显的,年轻时豪迈倜傥有大志,壮年时英武果敢有城府,人到中年志得意满、刚愎渐露,但仍不失英明、雄心未泯。 年纪越大,其人性格的缺陷便暴露的越明显,敏感多疑、猜忌心重,天性凉薄、残暴不仁,放纵自我、好逸恶劳,种种人性的丑劣佐以不加节制的帝王威权放肆使用,最终酿成了一个五毒俱全的盛世祸胎! 张洛比较庆幸的是,他如今所处乃是开元十四年。刚刚完成封禅大典的大唐帝国正是国力鼎盛、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刻,尤其唐玄宗这个最关键的因素还没有开始向祸胎蜕变,毒性仍轻。 虽然也存在着一些问题,但大多都是封建社会的通病,也谈不上无可挽回。或许有一些结构性的矛盾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但社会整体的承受能力还是挺强的,否则也撑不住开元后期到天宝年间的一系列瞎折腾。 匡正开元盛世、解决安史之乱,这个命题对张洛来说太大了。 眼下的他只希望能够在张家这一场危机当中能有出色的表现,既能帮助周良一家消解灾祸,也能让自己获取到足够的政治资本,在之后返回张家后解救出英娘等人,并给主母郑氏以打击报复。 好吧,这些目标要达成也并不轻松,但总归还是有希望的。他所指的有希望,关键在于眼下的唐玄宗还是能够进行正常对话,仍未以扒灰虐子等伦理丑活儿为乐。 打击张说及其势力是唐玄宗已经确定的目标,在这一目标达成之前,任何试图反抗的行为,都要冒着承担帝王怒火的风险。换言之,如果不进行类似的反抗尝试,就能避免这一最大的风险。 用周良一事去构陷崔隐甫从而解救张说,这只是张洛打出的一个幌子,用于吸引武惠妃出手帮忙引荐。这一目的达成后,张洛自然不会这么干,所以他需要用另一套逻辑去打动唐玄宗,从而换取想要的东西。 张洛的初步打算是见到唐玄宗后便进献谋国良策,而他所准备的良策便是开元年间裴耀卿所主持的漕运改革,以及围绕漕运改革所进行的一系列赋税与经济方面的变通。 他之所以选择这一策略,还是受了之前与周良交谈、以及南市王元宝投资失利等事所带来的启发。 大唐这种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跨地区的资源和人事流动成本是非常高的,而且当下的漕运现状效率非常低下。就比如这一次江南漕船因为久旱无雨而滞留途中,不只连累王元宝这种豪商投资血亏,只怕大唐本身的财政计划也要大受影响。 须知封禅这种国之大典对钱财物资的消耗是非常大的,唐玄宗一行人马巨万自长安出发,一路沿黄河而下,哪怕不搞那些规模盛大的典礼仪式,单单人吃马嚼一路来回,也得把黄河沿岸州县府库给吃的鸟蛋精光。 所以唐玄宗在东封结束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长安,而是驻留于东都洛阳,原因也很简单,回去就得他么饿肚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江南的租物入仓能够极大缓解当下枯竭的财政状况,但如今却因为不合理和效率低下的漕运而将要逾期,必然又会加重财政压力。 张洛选在这个节点进献改革漕运的建议与方案,正可谓是投其所需,能够极大几率获得唐玄宗的好感。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诗歌文抄,裴耀卿的漕运改革价值也不在于这四个字,而是其所包含一整套详细缜密、行之有效的计划。 这是裴耀卿长期主政地方,针对漕运弊病进行深入观察和分析之后所总结出的一套方案,绝不是拍拍脑门的突发奇想。 张洛在后世有一位眼镜师姐,便曾以唐宋漕运沿革变迁为课题,而张洛出于对知识的仰慕,也热情主动的帮忙收集过一部分相关的资料,其中就包括开元年间的漕运改革。 所以对于裴耀卿的漕运改革整体思路和具体方案,他也是比较了解的。 不过这样一套内涵丰富的方案,显然不是如今张洛这样一个身份能够拿出来的,甚至就连他祖父张说主政多年,对于漕运的理解恐怕都不会这么深刻。就这么直接抛出来,必然会引起怀疑的。 所以张洛是打算用周良的身份和视角来写出这一份计划,当作周良的构想进献上去。 周良旧是汴渠斗门吏,这个职位本来就是管理汴渠漕运事宜的,之后到河南府担任录事,又长期处理水务相关的事宜,有这样一个身份和履历,对漕运事宜有着深刻理解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然这想法也并非全无漏洞,周良长期担任卑职浊吏,很难拥有裴耀卿那种高级官员的大视野和大格局。 而这恰恰就是令人惋惜所在了,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草野之中未必没有贤士,但现在这个才堪谋国的贤士却被嫉贤妒能的河南府官员们给扼杀抹黑了! 张洛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想尽方法、排除万难,将周良这个世所罕见的贤才临终所遗珠玉国策进献君王,为忠直之士洗刷冤屈,为贤良之士弘扬事迹! 当然,他这么做也并非纯粹的出于公义,还是暗存一点私心。如果皇帝陛下欣赏并采纳这一策略,那就请看在他勇于为国献策的份上,能够对其祖父从轻发落,比如从原本的一百板子改到九十九。 如此他区区一介无名小子,上有为国献策之忠,下有营救恩亲之孝,倒也不必奢求有什么回报,历此事后,忠孝就是他所获得的人间瑰宝! 当然这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忠孝于我固然是至宝,但如果你一点都不赏,那这两样在你眼里狗屁都不是!那这大唐也就谈不上众正盈朝,满朝大臣尽是不忠不孝之徒! 计划就是这么一个计划,但想要实施还是得靠武惠妃将自己引荐到皇帝面前。这就超出张洛自己的能力了,所以他也不再多想,只将自己计划内属于自己要完成的部分尽量好好准备一番,务求机会到来时能有一个完美的表现。 所以接下来张洛便在清化坊这酒楼客舍中埋头创作,将自己脑海中有关漕运改革的内容编写成适合呈献给皇帝的奏书。 由于周良本身就是小吏出身,所以文章倒也不需要多么的文采华丽,只要语句通顺、用词朴实,能够讲清楚事情即可,书写起来的难度倒也并不大。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几天,期间四月八日佛诞节,坊中可谓是热闹非凡,民众们游街串巷、唱经礼佛,据说天街上还有佛像游行,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中一直延伸到龙门石窟那里,各大寺庙也都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法会。 不过张洛因为忙于创作,倒是没有时间和闲情去街上感受这节庆气氛,他的奏书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只是细节处还需润色修改,尤其是一些犯忌讳的字句要认真排查,可不能因为细节上的马虎而弄巧成拙。 就在佛诞节之后的第二天,牛贵儿再次来到这里见面,带给张洛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张令公在省接连受鞫多日,今日总算暂停鞫问,由金吾卫护送归邸安置。 但今日朝中又以户部侍郎李元纮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惠妃的意思是,郎君要不要先归家请教张令公一番该要如何行事?” 张说被送回家,这说明针对其本人的审问告一段落,但具体如何判决,还要综合其他方面的案情审理。朝廷任命李元纮为中书侍郎加同平章事,这就是实际上的宰相,取代张说的意味甚浓。 张洛心知武惠妃这是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担心张说被夺了宰相之权,未来影响力有限,就算出手相助怕也难以获得可观的回报。 这种优柔寡断的队友是真要命,不过眼下张洛也找不到其他更靠谱的帮手,但好在煽风点火、进行队伍思想建设也是他的长项之一。 所以在听完牛贵儿的转述后,他便叹息道:“我大父去职几日,李元纮便入直中书,这难道还不能给人以警醒?势位空闲,迟必生变啊!” 牛贵儿又匆匆返回内宫中,将这番话转告给武惠妃,武惠妃在听完之后,神情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口中沉吟说道:“不错,皇、王庶人去位已近两年,后宫又岂可久无主人? 今我不肯奋求,旁人却未必安守本分啊!张燕公今已困极,沐我甘霖,能不感恩?他即便不主南省,仍有门故众多,也是一大臂助。” 讲到这里,她又沉声道:“你再出告那孩儿,我当然愿意助他,但此事终究还需看他胆略如何。将之前的构计告知他,他若有胆敢行,我必于内苑予他稳妥接应!” 0038 待罪陋室 康俗坊张家大宅,包围在府邸内外的金吾卫军士仍未撤离,整座府邸仍是笼罩在一片肃杀氛围中。 脱下威严的官袍、身着一袭布衣的张说从坊外策马行入,他须发杂乱、神情憔悴,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暮气沉沉的气息。前后虽有甲士导引护从,但却不是威武气派的宰相仪仗,而是押引他归家待罪的金吾卫军士。 “令公回来了、令公回……” 宅内一众张家族人仆役们得闻张说归家,纷纷蜂拥到门前迎接,在他们心目中,只要张令公归府,便能斥退这些可恨的金吾卫军士,结束这一场劫难。 可是当看到张说那憔悴落魄的模样时,众人雀跃的心情顿时也都又转为了失落,甚至要比之前还要更加忧愁惶恐。 “归家,归家。” 张说在儿子张均的搀扶下翻身下马,只是有气无力的摆手对家人们说道。于是一众张氏族人又都跟在张说父子的身后,步履匆匆的返回大宅之中。 看着格局未变、但厅堂陈设都已经大遭破坏的家宅,张说眼中也闪过一丝羞恼与阴霾,而当来到堂内看到家人们进奉上来还算精致的饭食,当即便拉下脸来沉声道:“撤下去!” “这些餐食不合口味?阿耶要食何……” 张均见状连忙欠身询问道,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张说顿足打断:“你住口,不食、不食!撤下这些酒食、撤走那些张设!” 眼见张说突然暴怒起来,堂内众人包括张均、张垍两兄弟全都吓得敛息凝神、不敢发声,旁边的大府掌事张固入前小声道:“主公的意思是否当下事情未了,家居不应奢乐?” 张说闻言后缓缓点头,转又沉声道:“自此日始,宅中禁断酒肉,一日两餐,唯粟与糙米。男不近声色,女不服锦缣,有违者,必严惩!” 堂内众人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冷,只觉得事情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加严重,有胆小些的甚至忍不住要咧嘴哭泣起来。 南省接连遭受数日鞫问,张说精神也是疲惫得很,在给家人下达了严格的禁令后,便又摆手驱散家人,又吩咐道:“往集萃楼安排简朴铺卧,我去那里……不,邸中还有没有其他简陋屋舍?” 侍立一旁的大府掌事张固听到这话后,突然便想起日前奉命往招六郎张雒奴处,于是便连忙说道:“有是有,但却太过破败了。” “破败好、破败……屋破总胜过家败,引我去那里罢。” 在南省中被折腾多日,张说也明白当下处境危急,如若应对不善,一家人可能都要遭殃。尽管暂时被安置在家,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待罪之身,心知必须要体现出一个惶恐待罪的自罚态度。 很快张说便被引到了那陋院中,内外打量一番后他先是微微皱眉,但很快又将眉头缓缓舒展开,走进房间中席地而坐,摆手拒绝了家人们送来的铺卧,只用一些杂草铺于身下,同时吩咐门外家人道:“一日只需来进一餐,水饭切勿用美器盛装,闲来也不要入此滋扰……” 他一人留此自罚待罪,就连几个忠诚老仆也一并遣出,枯坐草团之中,由早至晚。这屋舍实在太过破败,天黑后夜风渐起,不免便四处漏风,也吵闹得张说难以入睡、坐卧不安。 他起身想要将漏风的墙缝给堵上,却不料从墙上又揭下来一块更大的墙皮,原来这墙皮本来就是用泥巴敷以纸张暂时糊抹起来。张说见状越发丧气,索性也不再摆弄,卧在草堆上任由夜风喧扰,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黎明时分,门外响起脚步声,张说被吵醒后抬头望去,见是兄长张光与老奴张固得等一起过来。 “形势已经如此恶劣难救了吗?” 张光看到自家向来养尊处优的兄弟如此作践自己,一时间老眼都涌出浊泪。 张说闻言后便长叹一声道:“今为恶贼逼迫甚急,源老奴等蓄势多时、而今更得助力,必不肯轻饶。唯今只能盼望圣人感怀故情、恐伤后继忠贤之士慷慨奉献之志,能够留情宽恕……” 兄弟两又叙话片刻,很快便将要到了朝会时间,张光站起身来大声道:“家势如此,多年来俱仰阿弟托举。而今大难临头,我身为户中长兄,不应如少辈一般坐困愁庭,亦应有所表现,你且安待!” 说完这话后,张光便阔步出门而去,眼神中都闪烁着几分决然。 张说也没有阻止兄长,他自知眼下正是全家人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刻,家人但若有计,也都得各自施展。 “主公且先进食罢。” 张固这时候上前来端上一个瓦盆,里面盛着蒸熟不久的粟饭。 张说这会儿也的确是饿了,并不因饭食简陋而拒绝,捧着瓦盆便进食起来。张固则趁机修理一下斑驳的墙壁,俯身将昨夜被张说揭下来的墙皮打扫打扫,却从泥土下抖落出来一张写了字的纸张。 “且慢!” 张说本身才情性格使然,对于文字一类的事物比较上心,虽只匆匆一瞥,但很快便被这张纸上的字迹吸引了过去,放下手中的瓦器,入前去将这张纸上文字细细端详起来“芳姿哲惠,天假神贻。女节妇功,岂因师训……” 因为曾被泥巴涂污浸染,所以纸上文字有些已经变得斑驳难忍,但大体还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篇写给妇人的墓志铭。不过真正引起张说注意的还不是文字内容,而是这文字笔法。 “这笔势雄劲、骨性彰露且法度严谨,似非近人手笔,若追前人,力虽不逮、法度却胜……” 张说身为文坛宗主又执政多年,当世出众的书法名家他多有交往,前辈名家的真迹和碑拓也都有所赏析和收藏,但是这篇字帖却是让他颇感新奇与惊艳,同时又非常的陌生。 他将这字帖捧在手里欣赏多时,待看到纸上被泥土秽迹所掩盖的字迹后,又有些心疼不满的说道:“此间日前谁人所居?若是府中家人,怎敢如此糟蹋文事!” “是、是六郎,日前六郎并其奴仆居住在此。看这纸质仍新,想是六郎习作。” 张固闻言后连忙又回答道,他对张洛印象不错,眼见主公神态不悦,便又说道:“六郎沉静好学,专心治艺,想是仆佣眼拙,偷其习作涂墙防风。” 张说闻言后先是一愣,片刻后便摇头道:“不是他,怎会是他!这书者法度颇得,若假时日养足笔力,必成大家。那小子虽有捷才,笔功拙得很。可惜、可惜……究竟是谁?” 他是见识过张洛那拙劣笔法,与此相去甚远,不过经由张固提醒后才又想起来这小子,便又问道:“这小子当下何在?归后倒是没见到他,家事逢此厄难,他能为楚囚之歌否?” 张固闻言后便说道:“日前六郎奏告老夫人,请为其生母造碑,家变之日并不在家。或有家人暗犯口孽,金吾卫外出执之,却只抓回了身边的近人奴婢,六郎仍然流落在外。” “流落在外?”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微微皱眉,片刻后便叹息道:“这小子性机敏、有捷才,知祸福,当然也明利害。日前竟然居此陋舍,可知家人待其甚薄,而今相弃不守,亦不应怨、不应……”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张说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原本还比较看好这个孙子,却没想到这小机灵鬼儿早早躲在外边,不肯与家人们共渡难关,这不免又让张说生出一种众叛亲离的悲凉感,口中沉声道:“此番事了后计点家人,亲而舍我者,不复再纳户中,奴仆舍我者,报官追捕!” 往年交游满天下、门故半朝堂,而今遭遇如此凶险的局面,能够带来实质性帮助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这也让张说心内多有懊恼与检讨,深刻认识到所谓的亲朋好友趋炎附势者多、真心相待者少。 如果接下来能够挺过这一场劫难,对于那些附势而来之人,当断则断,哪怕散尽也不值得可惜。而对于真情相守、能够在危难之际还肯鼎力相助之人,也一定要多加珍视与维护。 且不说伏于草堆、在家检讨自己过往为人处事毛病的张说,洛北清化坊中,当张洛听到他大姨武惠妃着牛贵儿转告的计划后,一时间也是不免有些傻眼,只觉得这武惠妃真不愧是个小机灵鬼儿:你们武家血脉有毒吧,一个两个的光想着捞实惠,却不想担风险! 0039 武太后遗产 “皇城中有铜匦,本是武太后旧年所制,用以招谏纳言。铜匦旧置朝堂之前,东封以来移至端门外,以纳四方百姓进颂,凡所投献,皆可上达天听,更甚或得到圣人的召见嘉奖。 郎君倒是不必忧虑不能进睹天颜,只要能够书陈御案,惠妃一定会趁机将郎君引荐御前,让郎君能够从容剖白!” 牛贵儿讲到这里后又面露难色道:“只不过此计有一点阻碍,那就是铜匦纳书需由知匦使进呈、理匦使受理,知匦使出于门下,理匦使则为御史中丞兼领。 此两处皆与张令公不睦,郎君纵有进书,恐怕也会遭受阻遏,难能传达于上。但如果没有这一事由,惠妃也难能贸然引荐……” 张洛向武惠妃求救,就是希望能够通过她的途径直接见到皇帝,结果这大姨想了好几天,又把他给指使到了外朝,而且还指使到了政敌的地盘上来。 门下省和御史台岂止是与张说不睦啊,他们本来就是这次对张说发起攻讦的敌人。张洛想借用他们所掌握的言路渠道来反击御史大夫崔隐甫,真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张洛让自己稍微代入了一下武惠妃的视角,只觉得这个大姨真的是又菜又爱玩。究其所想,既不敢直接站在张说政敌的对立面上来,同时又想插手进来玩点微操。 她指点自己用铜匦进行投书,倒也并不是纯粹的异想天开,无非是想看一看朝堂上还有无张说的党羽愿意出手,顶着来自门下省和御史台的压力,将这明显有利于张说的事情摆上御案。 同时她自己也只肯做一个顺水推舟的贡献,却不肯做什么反攻先锋。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彼此本来也不是什么休戚与共的利益同盟。 可问题是你又不想出力,又想让人感恩,这人情是不是做的有点便宜了?这样的想法,与张洛空钩钓翘嘴的思路何其相似! 张洛自觉得自己在来到这个世界前也是一个热情真诚的有志青年,来到这个世界后却对尔虞我诈上手极快,现在看来,必然也是受了体内武家血脉的浸染啊! 如果张洛真的是要用周良一事来攻击崔隐甫,彼此交涉到这里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因为他根本就难以借用到张家的政治资源,那武惠妃自然也就不会有实质性的帮助。 可是他压根就没想过要以此来解救张家的政治危机,细想一下武惠妃反倒是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 如果其人直接将自己引见给唐玄宗,张洛得以当面奏事,事成与否皆在李隆基的一念之间,张洛在这件事情当中的存在感和影响力是微乎其微、无从体现的。 可如果是经由外朝这么一周转,张洛的言行无疑能够获得更大的关注,他在整场事件当中所发挥的作用也能更加彰显出来,并且可以让这件事在获得更大的影响来增加成功的可能。 这对张洛来说是要更加的有利,当然前提是确保事情能够成功。 至于说如何绕过门下省和御史台的阻碍,其实方法很简单,正路走不通那就反其道而行,我为什么要告崔隐甫?可以告张说啊! 针对张说的这一场政治围剿,看似来势汹汹、颇有泰山压顶之势,但其实随着张说被居家安置,这一次的围剿就陷入了一个僵持的状态。 因为已经不能从张说身上获得直接正面的突破,必须要从围绕在张说周边的人事来打开一个缺口,获得新的进攻角度和能量。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说的孙子突然站出来举报他、并且提供新的罪证,那对张说将是凌厉的致命一击!到了那时候,不要说刻意阻挠,只怕就算是天塌下来,御史台都得先把这事捅到皇帝面前去! 道理固然是这样一个道理,但是孤身一人进入敌人所控制的地盘上去,又怎么可能会没有风险呢?尤其张洛本身便利用不到张说的政治资源,一旦被御史台强行控制住人身,想要摆脱出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些人久办刑案,真要觉得证据链还不够完整和有利,来个刑讯逼供巩固证据,劈头盖脸一顿板子下来,这谁特么受得了?到时候来个屈打成招,假告状变成了真告密,那就是真的在作死了。 把事情闹大,张洛是有着很丰富的思路,而在闹大之后,关键还是得尽快脱身出来,获得到皇帝面前辩白的机会,这就需要依靠武惠妃了。 如果这一点不能确保,那这所谓的铜匦告密就是自投罗网的愚蠢行径。所以在真正行事之前,张洛就必须要确保他和武惠妃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更甚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鉴于武惠妃这个队友实在不怎么靠谱,张洛觉得还是得给她上上强度,于是又对牛贵儿说道:“门下、宪台的人事阻挠不足为虑,我自可以凭机变稍作敷衍。 但这些人既居要职,必然也非易于之辈,或许可以欺瞒一时,但却难以长久蒙蔽。一旦有所觉悟,必也恼羞成怒,会对我大加报复。 我少不经事、人间无名,并没有什么过错可供他们抓取,唯此出身或因母族血脉而遭牵引武太后故事,届时恐难自辩,怕是要大遭诬枉,更甚或牵连别人……” 你让我投书铜匦这没事,但之后事情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我要被他们看破而后报复,刑讯逼供下来不排除要交代你想学你姑奶奶、你想做武则天!到时候也别说什么做不做皇后了,你想保住如今的宠眷不失都挺难! 牛贵儿这传声筒近来也熟练起来,当天便又将武惠妃的话传达回来:“惠妃着奴告郎君,郎君勇壮、但行无妨。若宪台诸官当真胆大妄为、肆意牵引,惠妃哪怕亲入南省,也要将郎君解救出来!” 既然已经有了具体的行事计划,张洛便也不再拖延。他本来就行动力极强,只是因为接下来有的事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这才又等了好几天。 需要进呈给皇帝、讲述漕运改革的奏书他已经写好,现在则需要再写一篇张说的罪状来麻痹别人。 有关这一点倒也不需要怎么刻意捏造,他身上还带着周良之前在洛南走访调查豪族侵田霸水的相关资料,只需要把里边有关张家的内容摘抄出来即可。 就算这些事被全抖露出来、家产全部充公,张洛也不心疼,反正这里边没有一亩地是属于自己的,未来大概也不会分给自己,如果趁着这次被查抄干净、分授给无地的平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把相关的内容抄了一式两份,然后便结账离开酒楼。前后住了这几天,房费加上人吃马嚼,便花了他足足五贯多钱,张洛也不由得感叹这消费是真贵。如果没有一个好的营生,在这洛阳城还真不好长久居住。 哪怕现在他已经不再去想带着自己攒下那几千贯找个地方猫起来,也觉得忙过这阵后还是得发展一下副业,不能坐吃山空,更何况他那山大部分还在河南府被扣着呢,最终能拿回来多少还是未知。 离开酒楼后,张洛便又来到立德坊丁青和周朗租住的小院,两人匆匆迎上来。 丁青还倒罢了,没心没肺、能吃能睡,天天蹲在小院里甚至还捂得白净了些。至于周朗则因为家中的变故以及担心母亲而茶饭不思,短短几天时间下来,已经瘦得有些脱形。 “郎主,是否已经有了计略?” 周朗快步来到张洛面前,声音都有些虚弱沙哑。 张洛先是点点头,见周朗神情霎时间变得激动起来,便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待到走进房间后,他便掏出之前抄写的张家侵田罪证递给了周朗,口中吩咐道:“计划已经有了,只是你也要稍作冒险。稍后持此往河南府讼告张令公纵容家奴隐田霸水……” “冒险我不怕!只是讼告张家,这、这又何意?” 只要能救出母亲、给父亲洗刷冤屈,周朗什么都敢做,只是听到张洛的吩咐后却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么做目的何在。 张洛一时间也难跟他说透,只是又说道:“河南府官构陷你家,你自投罗网,他们必然会对你施压。你要挺住,不要受他们恐吓,告诉他们还有同党要投书铜匦,休想将此事按压下来,要求河南府官将此告于前府尹崔大夫,让崔大夫入府鞫问,待他入府,任你发挥,只是要将他留于府内,直至宵禁开始!” 崔隐甫乃是此番攻讦张说的首脑人物,张洛对其不了解,也没有搞定此人的把握,于是便让周朗出面,用状告张说这个由头将之从皇城吸引出来。而且崔隐甫曾为河南尹,对周良或许还有一定的了解,如果留在御史台当场对峙的话,可能就会对张洛进奏的内容提出质疑。 大唐宵禁虽然不是没有变通之处,但崔隐甫身为御史大夫,本身就有督查百官的责任,如今又值政斗关键时刻,他必然也不敢轻易违反宵禁从而授人口实。 至于剩下的两名御史中丞宇文融与李林甫,张洛也都有计划用于暂时敷衍其人,总之今天晚上是得让御史台躁一躁。 周朗虽仍未解深意,但出于对张洛的信任,还是点头应道:“郎主请放心,我一定用尽方法把崔大夫留于河南府!” “那我呢?阿郎,我又该做什么?” 一边的丁青也是十分的积极,想要做出一番贡献,连忙又发问道。 张洛想了想之后,抬手一指院子里自己的坐骑,对丁青说道:“你的任务也很重要,出门买上几斗精料把马喂好。那酒家太悭吝,不肯饲喂好料,已经让马瘦跌了不少膘。待我归后若见补养不回,扣你食料!” 丁青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垮,转又不无期待道:“那我能引它出门遛一遛吗?总是系在厩里,也跌马力。” 0040 向天阙而进 午后将近傍晚时分,一驾简便的马车驶入到了河南府廨所在的宣范坊中,车停之后周朗便从车内下车,交付车钱之后,他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直往河南府廨大门走去。 府廨门前几名府吏持杖而立,有些无聊的打量着街上过往行人,很快便有人留意到了向此而来的周朗,便低声向同伴呼喊道:“快看,那不是周录事家儿郎?这小子、这小子行过来了,他怎么敢?” 府内众人对于周良一家的遭遇早已知晓,作为最底层的吏员,这些人倒是不怎么担心或会因为洛南水患频生而遭受责罚,因此对于周良一家也都有些同情。 此时站在最外间一个府吏还举起手中的木杖,遥遥一指周朗并作呵斥道:“那儿郎勿再入前,小心受刑!” 周朗对此呵斥充耳不闻,仍是一路直行的来到府廨门前,这会儿门前几名府吏就算想视而不见也不行了,只能持杖入前将周朗给包围起来,其中一个还低斥道:“周氏小儿来此作甚!既然外逃,你又何苦……” 面对几人的围堵,周朗全无畏惧,只是高高举起手中一卷状纸,口中则大呼道:“某今入府,非为家事,乃是状告当朝显贵纵容家奴为祸乡里,并有同党投书铜匦、奏达天听!你等官人难决此事,速告主事上官,休要拦阻,以免自误误人!” 众衙役本想将周朗拿下后直投入监中,听到他这番喊话之后,脸色却都一变,分出两人入前将周朗控制起来,另有一人上前,劈手抓过周朗手中的状纸然后便匆匆入府禀奏。 此时府前的喧哗也将府内其他人都吸引过来,尤其是一些府官在听到罪官周良之子主动来投,也都有些做贼心虚的凑上来想要一探究竟。 周朗被扭送入府,视线在这些闻讯赶来的河南府官吏们脸上一一划过,这当中不乏他所认识之人,而每一个人又都有可能参与到对他父亲的污蔑和迫害中来,这让他心中愤怒至极。 河南尹张敬忠连日来都为洛南洪灾汛情忙得焦头烂额,当得知在逃的罪官周良之子已经归案,但却并不认罪,反而狂言要讼告权贵,心中自是恼怒不已,而在将府吏递上的状纸匆匆扫过一遍后,脸色顿时变得异常严肃。 他甚至都等不及府吏将周朗押送入堂,自己先从堂内匆匆行出,见到府员们纷纷凑过来,张敬忠满是不耐烦的将众人斥退,然后才又来到周良面前疾声道:“周氏小儿,你所诉讼之事是真是假?有没有证据?” 周朗虽然只是一个寻常少年,但在遭受家变之后心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性格变得越发坚毅,并没有因为府尹官位高便心生畏怯,闻言后只是望着对方沉声道:“张燕公名满天下、权倾朝野,若无确凿证据,小民怎敢诬告!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使君新官上任、乡事少知,恐难为断。 前任大尹崔大夫知此颇详,今司宪台,正宜断事,请使君速速着员进告前府尹、今已入朝的御史台崔大夫,小民才敢将事袒露!” “放肆!你父周良任性行事,凿穿堤堰,致成洛南水患,其罪深矣,虽死难恕!你逃窜于外,本已不法,如今还敢入府哗闹、谤伤大臣,府下所置诸刑,正为严惩尔类刁顽狂徒所设!” 张敬忠听到这小子竟然如此轻视自己,心中自是愤懑不已,当即便要让府员们对这小子用刑。 若是平时,周朗自然不敢这么大胆,可是如今他已经豁出去,哪怕府尹官威大作也根本惊慑不到他,只是又大声道:“使君是打定主意要舍弃公正,为张燕公家遮掩此番罪恶?即便是当下便要将我屈打至死,难道就不担心府中其他人揭露此事?” “什么?这小子竟要状告张燕公?” 周遭刚刚散去的众人听到这话后,便又都快速聚集回来,瞪大眼向此张望着。 虽然朝堂上的顶级争斗距离他们都太远,但是对于这些事情也都有所耳闻,尤其此番攻击燕公张说的御史大夫崔隐甫便是前任河南尹,更让这些河南府官员们多了几分参与感。 “你胡说什么!我岂有此意,只是你所言不能尽实……” 张敬忠闻听此言后,脸色也是顿时一变,忙不迭摆手否认,他在下属和治民面前固然是威风凛凛的河南尹,但是对于那种顶级的朝堂政斗也是不敢轻易干涉,更加不敢随便站定立场。 尤其眼下府中还有许多崔隐甫所提拔起来的故吏,今日府内发生的事情,可能不久后都会一字不漏的传到崔隐甫那里去,他自然更加不敢背负一个包庇张说的嫌疑。 尽管心中恼恨此子对自己的轻视,张敬忠也自知这件事不宜关起门来私自处置,于是便又喝令道:“速取重枷将此徒锁于厅前,再着员速往宪台禀告崔大夫,请其决断。” 这么做固然是让他倍感屈辱,但洛南水患频生、朝廷有司还未有定夺,已经让他忧虑焦灼,眼下更加不敢卷入到其他严重的人事纷争中去,对于这样的麻烦还是不要沾手为好。 随着他一声令下,当即便有人自告奋勇的走出来,着府吏牵出快马来往皇城去将相关事宜奏告御史大夫崔隐甫。 皇城乃是朝廷百司所在,城门虽然也有防禁,但并不怎么严格,一般官员只要带上能够证明身份的符印都可通行。 只是皇城内不同的司署进入的标准有所不同,一些闲司门禁形同虚设,但像中书、门下这样的要司,若无引见便极难进入其中。 东都御史台位于皇城内天街西侧第一排,进了端门便可望见。这里同样也属于皇城要司,河南府官至此难入,只能在官廨外告明来意,等待通禀召见。 御史台直堂中,长官崔隐甫正埋首于案牍之中,面前书案上堆满了卷宗,案旁还有满满的几笼筐也都是卷宗。 这些卷宗都是近年来御史台所记录有关中书令张说及其亲信人员的事宜,崔隐甫不厌其烦的将这些卷宗再作翻看,期望能由中发现什么新的人事线索,以至于其他的案事都推在了一边。 日前他联合两名中丞,主动向中书令张说发起攻击,虽然令张说身陷囹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却又逐渐发生了变化。 尤其今早朝堂上张说的兄长左庶子张光直接当着圣人和百官的面割耳鸣冤,不只令朝士们大受震撼,就连圣人的态度都有所转变,据说在午后甚至还派遣渤海公、内给事高力士出宫前往张说府上探视。 这一情况的变化自然让崔隐甫忧愁不已,他自知张说其人党羽众多且睚眦必报,一旦此番不能将其人彻底斗倒,待其缓过劲儿来,后续便会有着无穷的麻烦,更甚或胜负相易。 所以眼下的崔隐甫是迫切的需要发起一轮新的攻势,绝不能让张说就此逃脱出去。可是之前发起的攻势都已经是蓄谋多时,仓促间也实在难以找到新的进攻点。 “河南府官来此告讼?胡闹!他府中难道没有官员处理讼务?” 当听到吏员进奏河南府官员在外求见,崔隐甫顿时一脸不悦的说道,但很快便抬起头来,疾声问道:“有人讼谁?入讼燕公?快、快将人引入!” 很快那河南府官员便被引入堂中,将周良之子入讼张说一事道来,只是当崔隐甫问起详情时,他却也说不清楚,毕竟那状纸还在府尹张敬忠手里并未公示。 崔隐甫这会儿是一点可能都不肯放过,当然也想不到有人要借此将他引诱出皇城去,于是连忙吩咐吏员通知御史中丞李林甫留直署中,自己则匆匆离开御史台,与前来报信者一起往河南府而去。 当崔隐甫离开皇城,策马往天津桥南飞奔而去的时候,张洛正蹲在皇城左掖门附近的长街对面树荫下,跟别人玩一个认人叫名的游戏。 “那是宋国公李令问、给钱给钱!那是御史杨汪……还有、还有,御史大夫崔隐甫。再来、再来……” 一个身穿缺胯袍、挽起袖子露出半条花臂,面相有些油滑的中年人一脸兴奋的指着远处端门那里行出的高官,嘴里不断的喊话介绍着。 张洛乐呵呵的将几十枚钱点给这中年人,口中笑语道:“老兄当真见多识广,这么多在朝公卿竟都辨识得出,当真佩服佩服,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只是认得几个官人又算什么!可惜东都终究不是咱们五坊好汉地界,颇多人事不便,来年若往长安去,带你周游王侯之家也不在话下!” 那中年人将几十枚钱反复的点来点去,眉开眼笑的说道,很快便又皱起眉头:“你这少了一枚钱,我记得清楚,还有许公苏颋方才也行过!” “是我忘了。” 张洛直接掏出两枚钱来抛给这个要在长安带自己周游王侯之家的街溜子,直叹这长安老地道儿比自己还能吹牛比。 这家伙但凡能进得去一个王侯之家打秋风,都不至于蹲在这里大半天、眼都瞪直了,只为在自己手里搞点钱花。 他是在走出清化坊的时候,遇到这个自称扈从圣驾东封的五坊好汉在街上吹牛,便用言语相激,让这个街溜子跟自己转到皇城南边来认人,认一个给一钱。 大唐规定官员若非有什么特殊原因,都要乘马或者骑驴通勤,所以那些出入的官员辨识起来倒也方便。这五坊好汉倒也不是在吹牛,还真的认识不少官员,顺便把张洛不认识的崔隐甫也一并给指出来。 “好小子,倒是爽快。可恼我今日时气不佳,须得本钱再博翻本,今日无暇同你细话。来日到了长安,只需寻我鹞坊刘直刘十六,引你游遍京畿,醉卧平康坊北里!” 那人将钱都装进口袋里,然后又拍拍张洛的肩膀,一脸豪气的说道。待听到宵禁街鼓响起后,他便快步往洛北清化坊飞奔而去,担心被阻在坊外,来不及去斗鸡翻本。 而张洛也从树荫下走出来,沐浴着夕阳洒落的光辉,直往端门所在行去。 0041 同孙不同命 端门是东都皇城的正南门,南面正对横跨洛水的天津桥,北面便是皇城百司与大内禁中所在。 皇城外的大街上有彍骑军士往来巡逻,禁止闲杂人等长久逗留,哪怕是往来皇城的官员及其扈从,也要快速的离开,不得在皇城附近逗留徘徊。否则若被御史看见了,第二天便要遭受弹劾。 铜匦便放置在端门外东侧的宫墙下,外有一层帐幕作为遮挡,并有金吾卫的甲兵持械看守着。 张洛走到近处来才看清楚,这铜匦是一个一人多高的铜铸大柜,四面各漆以青红白黑四种不同的颜色,用来收纳不同内容的投书。 当然就算类别投错了也没有关系,因为朝廷设有知匦使,会在铜匦收回之后来检阅整理投书,然后再奏闻于上,知匦使通常由门下省的谏议大夫担任。 “来者何人!” 当张洛从横街上行来时,早也被人留意到了,当他逐渐靠近铜匦时,便有金吾卫甲兵入前喝问。 来到这大唐帝国的统治核心所在,哪怕张洛也算是大场面选手,这会儿也难免有些紧张,他稳了稳心神后便大声说道:“小民名张雒奴,河南府河南县康俗里人士,中书令张燕公门下孽孙,今有事来奏,投书铜匦、乞达天听!” 其实投书铜匦并不需要如此详细的自述身世,武则天时期酷吏政治盛行、鼓励民间告密,甚至不需要投书者提供任何的身份证明,而凡所监管的官员也不得设置任何阻挠,对于告密者还要供给五品官的饮食。 张洛之所以这么大声的将自己身份喊叫出来,也是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 虽然说皇宫中有武惠妃作为接应,但这件事总归到底也不能说全无风险,张洛吼这一嗓子就是要让出入皇城之人都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正在做这么一件事。 眼下正值傍晚时分,街鼓已经响起,一些不需要留下值班的百司官员们正匆匆离开皇城,因此附近也是非常热闹。张洛这么一吼,顿时便引起了左近行人的关注。 这些皇城中的官员们对于如今朝中的人事斗争本来就非常关心,有一些甚至就是这政斗两派的成员,这会儿听到又有新的变数出现,自然也都好奇不已,纷纷凑了上来。 “张燕公穷困至极矣!早间指使其兄朝堂割耳,或已勾人恻隐,傍晚又遣孺子投书铜匦,频用技力,扰人渐深,实在是有些过犹不及了!” 也有只是单纯看热闹的乐子人,没有急于冲上来观望,只是站在远处摇头晃脑的给出自己的判断。 这么多的官员围上来看热闹,也让那些看守的金吾卫军士倍感压力,他们连忙将张洛引至铜匦附近,又询问张洛欲投书何匦。 张洛没有答话,也没有让他们过手自己的奏书,来到铜匦前随便一面便投了进去。 这会儿皇城中又有一队甲兵行出,先将聚集此间看热闹的官员们给驱散,然后又引出一驾牛车出来将铜匦抬上了牛车去。 铜匦晨出昏入,眼下街鼓响起,正是要运回皇城的时刻,倒也不是因为张洛投书所引起的骚乱。 不过还是有监理铜匦的官员入前来,望着张洛皱眉问道:“你这少年,当真是张燕公家人?你家食禄之门,自有亲人位列朝班,若有事需奏,何须入此投献!” “小民确是燕公家人无疑,因所奏事并不寻常,所以需要投书铜匦。铜匦置此,海纳四方颂谏,想必不会因此便拒纳罢?” 张洛瞧出此人态度不算太好,便不软不硬的回了一句。 那官员虽然有些不爽张洛招摇的行径,但也不敢给自己招惹什么阻毁言路的罪名,于是便也只能冷哼一声,示意张洛跟上运输铜匦的牛车一起往皇城内去。 皇城便是朝廷百司所在,建筑要比坊间民居更高大气派,朝廷中枢各个官署机构各自占据一座方方正正的阔大庭院,气氛较之坊间也要更加的严肃一些。 一行人进了端门后沿天街北行到了第二横街,便又向左折转往匦使院而去。 匦使院因为要时常与外部人员进行对接,所以位于皇城比较外围的位置,两侧俱是南衙禁卫官署,因此这条横街上也多有南衙将士行走或驻足。 在一排官署中,匦使院规模并不算太大,入了门房后迎面是一道青砖砌成的影壁,影壁外涂白灰,上面还提写着许多字迹。 张洛抬眼一瞧顿时一乐,原本他还以为上面写着的可能是什么规章制度,却原来只是一些诗词,甚至还有人涂鸦作画,画面乱糟糟的跟后世景区里那些“到此一游”之类的涂鸦没有太大区别。 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看到这一幕后,匦使院这个能够上达天听的机构的威严性在张洛心中顿时锐减,心情也变得稍微轻松起来。 绕过影壁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正北方是一座扩大的厅堂,厅堂两侧延伸出来两排厢房庑舍。此时的厅堂阶上,已经有一名身穿浅绿官袍的官员站立在此。 唐代官员服色,八九品着青、六七品着绿,眼前这名官员身穿浅绿,那便意味着是七品的官员。 “这一位乃是门下省姚拾遗,你等诸位何事投书,皆可于此向姚拾遗直诉!” 张洛还在心里猜测这名官员应该是官居何职,听到这一介绍后不免对其有些刮目相看。 门下省左拾遗是从八品的官职,唐代官员任官分为散官和职官,还有勋、爵,确定官员品阶的主要是散官,其他的或高或低,也都不尽相同。而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尽管左拾遗只是八品卑职,但这官职却非常重要,扈从乘舆、供奉讽谏,属于皇帝的近侍官与谏官。 像后世闻名的诗圣杜甫,混了大半辈子做的最正经显要的官职,这还是在安史之乱时期他出逃投奔唐肃宗,为了奖其奉御匡难所授。 至于其他担任过补阙、拾遗的唐代名臣,那数量就更多了,通常都可以在此职位上循序渐进、位至显达,可以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高官预备役。 眼前这位姚拾遗,看其样貌也不过只有二十多岁,竟然就已经待在如此重要的岗位,而且散阶较之官职还要更高,便足以说明其人要么是家世出众,要么是才能出众,总有一点是常人所不能及。 如今担任匦使院知匦使的乃是门下省谏议大夫韦见素,因为恰好有别的事情,故而今天处置匦使院事务的便是其副手姚拾遗。 投书铜匦之后的流程一般是投书之后投书人先在匦使院集合,等待知匦使将投书整理之后献于大内,由大内再进行审阅批复、下发有司进行处理,所谓的有司便是御史台理匦使,御史台按照这些投书的内容再转给大理寺或其他部门进行最终的办理。 在这个过程中,投书人都是不能随意活动的,必须要保证可以随时传唤到有司来。 如果是一般的事情,投书人只要在匦使院留下一个可以联络其人的固定地址,但若是特别要紧的事情,则就必须要对投书人进行严密的控制。 除了张洛之外,此时匦使院中也聚集了几十名投书人,有的是献颂、有的是上访,各自排队入前讲述投书铜匦的目的。 但那姚拾遗对这些似乎都不感兴趣,只让一边的吏员负责记录这些情况,自己视线则在人群中寻找,待见到张洛的身影后便抬手指着他发问道:“你便是张燕公家人?投书何事?” 张洛自知这一刻便踏进了敌人的地盘,任何回应都直接决定了事情的进程,而为了降低自身的风险,他这会儿便也要开始伪装了,于是张嘴便说道:“小民张雒奴,张燕公门下孽孙,门中亲众仗恃燕公声势,多有狂悖不法行径,人所不齿,众怨沸腾,小民耻于同流,愤而投书铜匦,期望能上达天听、严惩不法!” 此言一出,整个匦使院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全都一脸惊诧的望向张洛。 甚至就连那姚拾遗一时间都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你所言属实?可有凭证?” 张洛瞧这家伙这么大反应,一时间心内也不免有些意外,你这八品小拾遗就算是站在敌对阵营,有必要这么急切吗?难道斗倒了张说,还能让你接班不成? 这会儿,一边看热闹的金吾卫军士却笑起来,指着张洛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说道:“姚拾遗便是姚梁公门下名孙,张氏子家丑诉于拾遗、正合其宜!” 姚梁公?姚崇! 张洛本来就在猜测这位姚拾遗可能家世不俗,果然这人也不是一般的孙子,竟然是开元名相姚崇之孙。有此家世,年纪轻轻便担任拾遗要职那自然就再正常不过了。 看这姚拾遗和金吾卫军士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可见都没有什么好心思。 南衙军士因为张说在封禅中处事不公、令他们封赏甚薄还心存怨恨也就罢了,而这姚拾遗如此乐见张家倒霉,那就属于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0042 御史中丞李林甫 姚崇、张说虽然都是开元名相,但彼此关系却素来不睦。 张说辅佐玄宗发动先天政变、解决了太平公主这个大敌,其人也因此进授中书令,本是人生最风光的时刻,结果却在与姚崇的政斗中落败而被逐出朝堂,浮沉数年之后才得以重新返回朝堂中。 姚崇政治才能固然是要比张说更加出色,只可惜命短了点,数年前便病故去世。 张说归朝拜相后,自然也不可能给姚崇的儿孙什么好脸色。如今张说再次栽了跟头,甚至其孙子投书铜匦、主动揭露家丑,姚崇的子孙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 姚拾遗名字叫做姚闳,乃是姚崇的长子姚彝之子,在得知张洛投书铜匦的意图之后,心内自是乐不可支,转又瞪眼喝问道:“张燕公乃国朝名臣,你纵然是其家人,也不可虚言诬蔑!若无实际的证据,刑令加身,绝不留情!” 张洛既然敢到这里来,就不会被这些小鱼小虾吓唬住,听到姚闳此言后,当即便瞪眼怒声道:“姚拾遗狂言吓我?我心向正直、大义灭亲,至亲犯法犹且不肯包庇,凡所罪状俱录于书,岂姚拾遗一言能够吓退!” “好、好,此言很是醒耳!此子既然敢大义灭亲,我又岂会阿于权势、不敢呈献!来人,打开铜匦,我先取其投书,奉于大内。” 姚闳当然不是在恐吓张洛,听他这么说后,心内顿时更乐,当即便向匦使院的吏员下令说道。 吏员闻听此言,却是面露难色,连忙摆手低声道:“韦大夫还未归,这、这怕是不妥罢?” 因为按照规矩必须要知匦使才能打开铜匦、整理投书,其他人则不得违规进行操作。姚闳也只是暂时代理,负责记录这些相关的人事,具体匦书的处理却没有这个权限。 “韦大夫性柔怯争,难举大事,事若由之,必难伸张!” 姚闳年轻气盛且少年得志,心里有些看不起性格柔弱温顺的上司韦见素,也怕韦见素存心息事宁人而令此事不了了之,于是当即便又说道:“你等留此等待大夫取书进呈,我先将此子送往御史台去!” 他知道御史台三位长官眼下全都铆足了劲儿要把张说给拉下马,自己只要将人先送过去,就不怕这件事闹不大! 他这里满心欢喜、幸灾乐祸的想要看张家人出丑,浑然不觉自己表现的越急切,便越是张洛所期望看到的。 张洛自知这一套把戏玩不了太久,毕竟那些政敌们也都是政坛浮沉多年的老油条,现在自己所凭借的就是抓住这一点违反伦理常识的行为给他们所带来的错愕,并利用他们急于斗倒张说的迫切心情才能糊弄一下,尽量缩短相关的流程。 一等到流程拉长,这些人稍微冷静下来进行一个周全的思索,那自己再想欺瞒他们,可就困难得多了。 姚闳等不及上司韦见素返回,当即便着令两名金吾卫军士押着张洛离开匦使院,直往御史台官署而去。 御史台作为皇城要司,官署远比匦使院气派得多,正处于皇城天街东侧第一列,单单面积就比匦使院大了许多,从外看去规模甚至直追城中面积较小的坊区。 御史台内部又有台院、殿院与察院为其下属,并且之前还设有监狱,所以建筑规模不小。 旧例御史台门向北开,主阴杀、不向阳,长安御史台官署便是如此。但东都御史台在建造官署的时候改此故事,台门正常的向南面开放。 因此张洛等人在天街上绕行半周,才从南门进了御史台。入台之后,张洛便被金吾卫军士引到左侧庑舍暂且安置下来,姚闳则登堂入厅进行奏事。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今夜当直的御史中丞李林甫正在直堂中阅览近日人事卷宗。 御史大夫崔隐甫性格强势且周谨,台中事无巨细皆需由其决断,另一名御史中丞宇文融正得圣眷,还可与之稍作分庭抗礼。 李林甫虽然同为御史中丞,但却资历颇浅,于台中具位应声而已,没有什么人事上的权力。今日本非他当直,但是大夫有事外出,宇文融待诏于宫城中,李林甫本来都已经离开皇城了,只能再返回官署坐直。 台中属官来奏堂外有左拾遗姚闳请见,李林甫听完后顿时皱起了眉头,不悦道:“宪台非是闲地,岂容杂官夜访!着其留事外堂,而后速出!” 御史台负责监察奏劾、匡正除弊,因此署中规矩也远较别司更加的周全繁琐。 李林甫入台以来虽然没有操作什么大案,但却能够以身作则的恪守规矩。也正因此,他虽然素无学术可称,但转任诸职都能获得不错的评价。 然而今天情况却有些例外,当李林甫随手接过外堂留直人员所记录下来姚闳所奏事情时,神情顿时一变,旋即便站起身来,疾声吩咐道:“那姚拾遗可还在?速速召其入厅!” 李林甫虽然恪守规矩,但也绝非不知变通。 尤其近来弹劾张说乃是他们御史台的头等大事,李林甫虽然本身与张说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矛盾,但既然上了船,当然也希望能够在扳倒这棵大树之后分享更多的政治资源、获得更大的进步空间。 如今情况陷入僵局,甚至对方还有将要翻盘的趋势,李林甫心中也是颇感焦灼,如今情况竟然有了新的转机,他当然也要紧紧的把握住。 很快姚闳便被引入厅中,将张说之孙投书铜匦一事详细的讲述一番。李林甫在听到张说孙子的投书还在铜匦未被取出,于是便连忙着员持自己手令前往大内门下内省告知此事。 铜匦所收集的投书一般都是要先汇总到门下内省,门下审核之后将需要进奏的投书进献上去,一般性的事务则就直接从门下省发下来。 毕竟皇帝正常的军国大事处理都犹恐时间和精力不济,对于这些来自民间的声音也不过只是稍作兼听,并不会事无巨细必自亲问。 李林甫现在要做的就是暂时省略呈送御览这一流程,从门下内省直接先将事情取来,而他担任御史中丞恰好身兼理匦使,在御史台做成一个定案之后再呈送于上,无疑会给张说带来更大的伤害。 在安排属员前往门下内省等待拿取匦书的同时,李林甫也没有浪费时间,他先屏退姚闳,然后便又命人将张说这个孙子引入堂中进行审问。 “稍后登堂见到李中丞,不要惊慌,将你所控诉之事详细道来即可!” 在离开御史台之前,姚闳又特意来到张洛面前,沉声叮嘱一番,为了看张家人这一场内斗家丑,他也是煞费苦心。 “李中丞?” 张洛听到这话后心内一宽,看来今天晚上在御史台当直的乃是李林甫而非宇文融。他心里给两个御史中丞各自安排了一套应对方案,李林甫相对而言是比较简单的一个。 虽然说在历史上开元天宝时期,李林甫可以称得上是存在感最为强烈的一个宰相。单单其人担任了长达十九年的宰相,这一纪录就远远超过了盛唐时期其他的宰相。 但时间长向来不意味着能力高,如果非要用时长来说明什么东西,那就是这一时期的唐玄宗李隆基真的是在摆烂,且还非常享受君臣共同缔造的这一段垃圾时间。 当然这也都不是张洛心里轻视李林甫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如今的李林甫可不是开元后期、天宝年间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权相。 眼下的他在政坛上还只是一个小字辈,在这场政斗中话语权并不高,虽然不能说站着如喽啰,但也强不了太多,眼下距离他真正上位时间还早呢。 越是这样的人,想要进步的心理便越强烈。如果只是下层的无名小卒,上头谁活谁死跟他没太大关系。 可是那种真正触摸到核心圈子的人得失心就会变得异常强烈,因为他们往往只需要再跨出一步,就能在这个圈子里彻底站稳脚跟,并且获得属于自己的一个位置,这跟胡萝卜钓驴是一个道理。 类似的道理还可以放在武惠妃身上,正是因为她如今已经宠冠后宫,距离皇后位置只差一个名号,所以才会被张洛钓的这么狠。 可如果武惠妃只是一个掖庭宫里的浣衣女奴,张洛说要帮她当皇后,她多半会以为这小子疯了。 当然,这些想法也都属于心理建设的内容,实际情况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要真的毫无顾忌的将内心这些想法都流露出来,那不是找弄吗! 所以当御史台的吏员入此来召的时候,张洛便收拾了一下心情,让自己显得谦卑一些,跟在这吏员身后,亦步亦趋的走进了御史台直堂中。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抬头打量一下堂内情形,上方已经传来一个威严十足的暴喝声:“张氏小儿竟敢诬告恩亲,当真是人伦败类、名教罪人!” 0043 燕公爵禄可传张郎 突然遭遇这零帧起手、压迫感十足的喝骂,张洛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心内自是愤怒不已,可是考虑到彼此间身份差距悬殊,尤其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而且看情况李林甫似乎也不是那种喜欢别人挑衅其权威的性格,所以张洛还是决定先以比较常规的方式来作应对。 他一副惊慌夹杂着委屈的神情,忙不迭屈膝作拜下去,口中疾声作答道:“中丞误会了,小民凡所申诉,字字属实,绝无诬告!恳请中丞明察,若有一言为虚,愿身受极刑,不敢怀怨。” “既入此中,权在于我,当刑则刑,非尔能决!” 李林甫又是冷哼一声,继而便又怒声道:“子为父隐、亲亲相隐,这本就是人伦正道。竖子悖行伦理,还敢妄称无辜!” 听到李林甫还在继续向自己施压,张洛也大约理解了他的意图,无非是想通过持续的施压来压垮自己的心理防线,从而让自己变得更好摆布。 于是他索性便顺从对方,神情变得更加惶恐,脸庞深埋两臂之间,口中则颤声说道:“中丞饶命、饶命啊……小民自知如此行事罪恶深重,但委实走投无路、万般无奈。 门中大人因小民乃是庶孽、素来不喜,日前身染重疾,竟闭门不给药石,险使小民失治身亡,幸在天怜贱命,使小民得以转危为安。亲情凉薄,小民若不自救,恐怕也难长活……” 李林甫听着少年的哭诉,神情仍然冷峻严肃,但眼神却已经闪烁起来,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又开口说道:“站起身来!” 张洛忙不迭依言站起,朦胧的泪眼向上窥望,与李林甫的目光稍有接触、还未看清楚对方的仪容便又如同惊怯的小鹿一般垂下头去。 这一刻他也算是贡献出了自己的演技,努力模仿一个突然被翻查手机的海王,尽管心里慌得要死,但还要竭力表现出自己的无辜与不被信任的委屈。 李林甫对少年的姿态反应还算满意,旋即便又冷声道:“此间自有察奸辨恶的方法,若你一言虚隐、未尽详实,扒皮抽筋,诸刑并施!你大父张燕公犹且难免,仍需待罪户中,小子小心。” “小民不敢虚隐、不敢!小民乃是张令公孽孙,生母则是武太后疏族瓜葛之属……” 张洛连忙又恭声说道,而李林甫听到这里的时候,眸光陡地一亮,敲案疾声道:“且慢,你母族情况如何,详细道来!” 讲到这里的时候,李林甫还特意敲了敲书案,继而抬手示意一旁负责书录的吏员放下手中的笔、暂停记录。 张洛将这一细节收于眼底,心知李林甫算是初步咬钩了,于是便又继续将自己的身世进行补充。 为了突出这一个因素,他甚至连主母郑氏歧视和排斥自己的情况都隐去,只强调父亲张均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喜欢自己这样一个武氏余孽,目的自然还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行为动机。 但其实说实话,武氏血脉或者说与武周政权有所联系,在开元一朝算不上什么多大的禁忌。 开元前期的内外大臣,绝大部分都是在武周政坛便已经崭露头角,甚至就连之后的李林甫上位,也是得到了武氏族人的极大助力。武周政治与开元中前期本来就存在着藕断丝连,乃至于有所因循的继承关系。 可以说除了武惠妃那种实在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武则天本人的诉求,像张洛这种拐弯抹角的关系,甚至连被清洗的资格都够不上。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洛要让李林甫相信,他此番状告张家就是因为他父亲张均对他存在先天性的歧视,他与张家的利益并不一致。 简而言之,就是要让李林甫觉得他这个小混蛋是真的不希望张家好,甚至希望张家赶紧完蛋,所以趁着张说倒霉之际壮着胆子落井下石。 李林甫听完他这番陈述后便也皱眉沉思了起来,他并没有再继续选择威吓,语气转为和缓一些道:“今你大父张燕公虽遭宪台弹劾,但那是因国事失协。小子所奏何事,竟然妄想能够扳倒国之重臣?” “小民自知大父权势甚雄,所以、所以也一直不敢……只在暗中搜查家人的罪迹,所录甚详,如今斗胆呈献于上,又恐中道遭截,所以还暗藏一份,请中丞阅览,可以知我族人罪恶深重,需加严惩!” 张洛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奏文两手向前托起,这便是他之前抄录张家侵占田产的记录,他只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周朗,一份留在身上,至于投进铜匦里的奏书,写的自然是其他内容。 李林甫见状,忙不迭让吏员将这奏书呈交上来,展开之后快速浏览一番,看完后却是面露失望之色。 只是稍作浏览,李林甫就知道这罪状是真的,因为类似的罪状他之前也有看过。 须知御史大夫崔隐甫之前便担任河南尹,对张家在洛阳周边侵占田产的事情能不了解?所以相关的罪状,他们早在第一时间便抛出来,作为攻击张说的内容之一。 这张家小子进呈的这一份罪状,要比崔隐甫所提供的还要更详细一些,也让李林甫相信这小子的确是没憋什么好屁,真的是每时每刻都想搞张家,才会在背地里把自家脏事打听记录的这么清楚。 可问题是这些罪状放在一般人身上确是一个了不起的罪名,可放在张说身上根本就不叫个事。甚至御史台将此罪状罗列出来,都是作为张说门风不谨、不能约束家人的一个佐证,并没有将之列为一个独立的罪名。 所以李林甫在看完后顿时便有些意兴阑珊,态度又再次变得威严起来,指着张洛沉声道:“你所谓揭露罪情便仅止于此?” “这些难道还不够?张氏满门堪堪百口,于河南府内侵田却将逾千顷,多少民户失地破家、浮逃于外,这难道不是大罪?” 张洛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不满之色,抬起头来怒视向李林甫,也因此才看清楚对方是个怎样的形象,见其体貌端正、脸庞略瘦,坐在堂上虽不知身长几尺,但却显得高大英武,且有几分身份官位所带来的威严,完全看不出来什么奸猾猥琐的模样。 这倒也难怪,毕竟李林甫真要坏到露相,也不会有之后那些际遇前程。而且其人起家便担任千牛卫,乃是天子近侍,虽然也是出身使然,但如果本身就是一个形容丑陋、样貌猥琐之人,怕是也难入选。 他不忿于李林甫贬低他“费尽心机”搜集来的罪证,于是便又瞪眼说道:“李中丞若是不能解事,可否将此转呈宇文中丞?宇文中丞乃是国之干臣,受命括户、括田,自然能知此罪深矣,足以将张家满门治罪!” “小子狂妄!宪台用事,需你来教?”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又是一沉,指着张洛便怒喝一声。 可是在习惯性的使弄官威之后,他脑海中思绪便又快速转动起来。这张家子所提供的罪证固然不足以扳倒张说,但是其身份却仍可利用一番。 而且只看此子将族人罪证搜罗的这样详细,便可知这小子心中对张家所暗存的歹念之深。 只可惜一个闲养户中的孽庶实在见识有限,虽有歹念却无恶才,此番好不容易壮着胆子要落井下石,必然担心如果事不能成的话会遭到张家的严厉惩罚与报复。 略作沉吟后,李林甫又抬起手来示意堂内吏员暂且都退出去,只留下一名亲信随从在堂,然后他举起那张写满了张家罪状的纸凑近烛火前直接引燃。 “住手、住手!那是我……唉,我与李中丞无仇无怨,中丞何故杀我?” 张洛看到这一幕,顿时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本来还想表现的更激动一些、上前去争抢一下,可看到李林甫身边膀大腰圆的佩刀随从,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只是捶地悲呼。 李林甫烧掉那罪状之后,又缓步走下堂来,居高临下垂眼望着悲痛惊惧的张家子,脸上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张郎不平则鸣、不畏强势,这一份气魄胆量远胜同侪,让人钦佩啊!” “我、我……李中丞何苦再相戏,此番事不能成,我死矣!” 张洛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垂首躲避着李林甫的眼神,终究还是对自己的演技信心有些不足。 李林甫弯腰提起他的衣领,笑容变得越发和善,说出来的话也更加的动人:“张郎有这样高尚的情怀,更加让人钦佩。张燕公半生功名爵禄得来不易,可若所传非人,恐怕免不了败坏于朝夕,如若能传嗣张郎,可谓得人矣!” “这、这……小民怎敢、实在不敢!小民、小民只是门中庶孽,诸父皆壮、更有嫡传……” 张洛听到这话,当即便明白了李林甫的意图,他先是面露惊容、随即便泛起一丝窃喜,继而便满脸忧怅,口中满是惋惜的说道。 0044 匦书入宫 但这只是他脑海中所浮现出来应该做出的情绪变化的顺序,可实际的表现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层次感,看在李林甫眼中,那就是这小子脸庞都因贪婪兴奋而变得扭曲起来。 他越发认定这小子绝不是什么善类,自己这里刚刚抛下饵,这小子已经狼吞虎咽的来咬钩了,完全没有任何引诱的难度。 “张郎既然至此,自非循规蹈矩之人,应知燕公家势今正万艰,苟以身免,已是万幸。若门中另有隐恶遭人披露,以燕公旧勋必也难以庇护周全,当刑则刑,执法无情! 若使诸员俱没,燕公嗣传尽无,届时我再奏于朝廷,张郎以此揭露隐恶之功,为嗣传家,舍此无谁!” 李林甫如果有透视眼的话,大约就能看到张洛心内警灯都快闪爆了,但是在他视野中却只能看到少年被他蛊惑的脸色潮红、两眼冒光,已经是激动的不能自已,所以他便又继续说道:“张郎今所呈献事则,俱非大恶事迹。况且国律有八议规令,凭此难能入刑。张郎若欲嗣燕公,必须另有别事进呈!” 张洛听着李林甫颇具蛊惑力的声调,心里却清楚这家伙是在拿自己当傻子在耍,因为他所提供的罪状并不能给张家带来猛烈的打击,所以蛊惑他继续告密诬陷,所用的诱饵却只是让他继嗣张说燕国公的爵位。 可问题是,如果这一次张说真的被扳倒,那整个张家都将跟着一起遭殃,自己必然也得跟着一起陪葬,又有什么可能去继承一个国公的爵位! 这样的认识显然不符合自己当下利欲熏心的人设,所以张洛还是保持着一脸激动的表情,向着李林甫顿首说道:“小民在家颇受轻视,家事也所知未深,恳请李中丞授我良策!若能得嗣燕公,小民唯受爵号则可,邑食禄料俱献中丞!” 听到这小子如此上道,李林甫脸上的笑容也越欢畅。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子刚才特意强调自己武氏余孽的身份,就让自己意识到此子不只是嫉恨家人对其冷落与虐待,更妄想着能回到武周时期武氏满门风光的时刻,令其也能分享官爵权势。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偏激狭隘同时又阴狠歹毒、见识粗鄙且志大才疏的豪门孽种,为了自身的利益可以抛弃所有的道道伦理约束,但却又不懂该要如何正确的努力。 之前针对张说种种攻击都不能收到一击致命之效,而今其家门一个孽种主动的送上门来,李林甫觉得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正当李林甫口蜜腹剑的天赋觉醒,准备亲自调教这张氏子以给予张说致命一击的时候,御史台外的人事也并没有停滞不前。 姚闳在将张洛引送御史台后,便又得意洋洋的回到了匦使院,准备将剩余的事情处理完毕,可是当他见到影壁时,迎面便见到上官谏议大夫韦见素正怒视着他,连忙垂首道:“大夫几时至此?下官……” “那张氏子而今何在?” 韦见素并没有回答姚闳,而是神情严肃的沉声发问道。 姚闳虽然心里不大瞧得起这上司,但当面还是不敢失礼,连忙又答道:“下官刚将此子引送御史台……” “匦书尚未入省,谁准你擅自处置投书之人?” 不待姚闳把话讲完,韦见素便顿足怒声道,因见姚闳还有些不以为然,他心中便越发的愤怒:“匦使院本事外的闲司,行事但依程式,人亦莫能咎我!今你违规处置,却将诸同僚俱系事中,事若因此而有反复,我等俱难自安!” 姚闳见韦见素如此盛怒,连忙低下头去,嘴角却勾起一抹讥笑。他之所以抢先把人送往御史台,就是担心这韦见素谨小慎微,不敢做得罪人的事情。 韦见素如此盛怒自然也有其道理,他们匦使院本来就属于边缘闲司,朝堂中斗生斗死都跟他们没关系。 就算此番姚闳这么热情,也不会被御史台引为自己人、斗倒张说后分给他们什么战果,可是他们匦使院此番违规操作反而留下话柄。 这姚闳年纪轻轻便凭着家世而身居要职,真道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激烈政斗近处容得下人看乐子? “你速速归堂将此事前因后果录写清楚,否则不需离此!” 韦见素又交代了一声,然后才带领几名下属将刚刚从铜匦中取出来的投书封装于锦盒中,离开匦使院后便往大内而去。 入夜之后,皇城与大内禁中的各个通道也都关闭,若有事需要出入大内,只能从固定的宫门通行。 韦见素一行便从皇城西面的匦使院往东边的明德门而来,为了尽快将这麻烦事呈交上去,韦见素还一路催促小跑快行,来到明德门前时,已经是满脸的汗水、气喘吁吁。 此时的明德门前也有官员等待验看符令以入宫,见到韦见素这副模样,便忍不住有人笑语问道:“署中何事继续呈奏,竟让韦大夫这般疾奔失态?” 韦见素闻言后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并从鱼袋中掏出自己的鱼符,站在排队的后方等待验看符令。 正在这时候,后方又有一队人匆匆行来,为首一人乃是身材高大、身穿紫袍的中年人,只是这中年人面白无须,显然应是内官。 “原来是渤海公!夜深露重,渤海公仍疾行于外,着实忠勤可钦,请渤海公先行!” 看清楚来人面貌后,明德门前这些官员们便纷纷拱手作礼,就连急于前往门下内省的韦见素也避在了一边笑语道:“请渤海公先行。” 唐制大内中官皆隶属于内侍省,贞观中太宗定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因此官阶四品的内侍便是内侍高官官,太监无有三品,直至高宗永淳末年,权未假于内官,但在阁门守御,黄衣廪食而已。 武太后临朝以来,常用女官待制禁中、协理国事,内朝的影响力也在与日俱增。直至中宗以后,宫廷内部政变频生,而作为内朝重要组成部分的宦官们在其中也日益发挥出重要的作用。 今上得以履极称制,便多仰宦官人力,因此对于内官待遇也是非常的优厚。 内侍省虽然不置三品,但中官凡有得宠亲信,往往都会在本职之外另加别官,乃至于三品、甚至更高品级的将军号,活动范围也不再只局限于内朝,这些朱紫新贵们因君恩眷顾而畅行内外。 眼前这名来者,便是这群中官新贵当中的佼佼者,封爵渤海郡公的高力士。 高力士虽然本官只是内侍省内给事,但早在开元初年便因功获封渤海郡公、兼右监门卫将军,扈从封禅结束之后进授右监门卫大将军,是实实在在的三品高官。 面对众人的主动让行,高力士也并不推辞,只是微笑颔首道:“午后出访张燕公第,至今方归,还待入奏,谢过诸位了。” 众人闻言后自然又连忙摆手表示不必客气,待到高力士行入宫门之后,才又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看高力士的神态,似乎是与张说交流的不错,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一场政斗将要告一段落了? 韦见素站在队伍后方,心情却异常纠结,原本他也应该是事不关己的吃瓜群众一员,结果却因为姚闳这些蠢货搞得匦使院也不能说全无牵连。一想到锦盒里还装着一份张说孙子状告其人的匦书,他这里就头疼无比。 进入明德门后,韦见素见高力士一行在横街上还没有走远,心内快速权衡一番,忙不迭向着高力士背后呼喊一声道:“渤海公请稍留步,下官有事需禀。”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立定下来,韦见素忙不迭匆匆行上,入前作揖道:“下官本携匦书往门下内省投送,因见渤海公于途,便请渤海公代呈御览。” 匦书本来就是要进程皇帝的,只不过皇帝一般懒得细看,于是便下方给门下省代为处置。 高力士听到只是这样一桩闲事,便待摆手拒绝,可是韦见素很快便又疾声说道:“今日匦使院受纳一特殊人事,有少年称是张燕公门下孽孙,投书揭露家人罪状,书便在此,员已为拾遗姚闳引送宪台。” “竟有此事?” 高力士闻言后顿时便也皱起了眉头,他今日入坊去问张说,并且还为张说带回了谢表,心里还准备稍后为张说美言几句,不想竟又发生这样的意外情况,于是便抬手示意身旁宦者接过那装着匦书的锦盒。 沿横街前行一段距离,高力士看到一青袍小太监正在宫墙阴影下探头探脑的向此张望,行近才发现乃是惠妃宫中的牛贵儿。 牛贵儿也注意到了高力士,连忙入前躬身道:“阿公回来了?阿公辛苦了。” 太监本身因为身体的残缺,不能享受正常人伦关系,为了弥补这一缺憾,往往会在宫中攀结干亲,像是高力士少年入宫时就被宦官高延福收为养子。 这牛贵儿虽然不是高力士的养子,但宦官群体中往往因为身份地位不同而互相以耶、儿相称,以高力士的身份地位,内宫中绝大多数的宦官都可以说是他的儿孙辈。 “禁宫之中内外有别,无事不要入此惹外官眼烦!” 高力士随口敲打了牛贵儿一句,然后便又继续前行。 “阿公教诲的是,儿一定铭记!” 牛贵儿连忙点头应声,旋即又忍不住发问道:“方才呼唤阿公者,可是门下韦大夫?阿公夜行辛苦,这韦大夫何事还要阻碍途中?” “多听吩咐,少问是非!” 高力士又沉声训斥一句,没有回答牛贵儿的问题。 牛贵儿只注意到韦见素唤住高力士,却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被惠妃安排在此就是要窥望匦使院方面的动静,既然韦见素已经入宫,意味着匦书也已经进入,想到惠妃神态严肃的叮嘱,他也不敢怠慢,忙不迭返回奏报这一情况。 0045 张说负我 东都大内宣政殿是天子常朝所在,因为近来朝中多时,为了便于内外沟通,退朝之后皇帝也往往留在宣政殿继续处理国事,乃至于留宿此殿,今夜同样如此。 当今圣人出生于垂拱元年,即先皇睿宗第一次登基为帝时期,但在五年之后睿宗李旦便被其母武太后废除帝位,以皇嗣之名安置禁中,圣人几兄弟也被一并收养禁中,当中虽然短暂出阁但很快又被召回禁中。 一直等到庐陵归朝、再次被立为太子,皇嗣改封相王,一家人才得以离开大内生活,圣人也以皇孙、临淄王的身份而初涉时局。 虽然少来命途多舛,但圣人却并没有因此而荒废、放纵自身,自幼便聪慧明识、天赋异禀,成人后更是足智多谋、英明果决,先后参与并主导唐隆、先天等逐次政变,最终消除社稷隐患,得以君临天下。 履极以来,圣人任人唯贤、亲政爱民,在君臣共同努力下,大唐国力也在蒸蒸日上,政治上一扫武周以来各种弊病与混乱,遂有如今的开元盛世,以及东封泰岳、告成于天的盛事! 如此功业,许多前朝帝王累世难就,而当今圣人才只年届不惑便已经创此伟业,当真可谓一代明君! “圣人功迈前代,福寿万载,还如此勤治国事,生此盛世之中,当真是天下臣民的福泽啊!” 有内谒者牛仙童趁着登殿进奉餐食之际,伏于御案一侧长拜深叹道。 “尔阉奴小人,未知天高,安敢轻论古今功过!” 正伏案批阅奏章的圣人闻听此言后,指着匍匐在地的宦者笑斥道。 牛仙童听到这话,连忙以脸贴地,口中惶惶说道:“奴虽不学经史,但举目即天,更不知天外有谁。沐恩既深,以己度人,天下谁能不乐天恩浩荡?” 听到这番话,圣人笑得更欢畅,抬手抓起案上一方手指大小、金玉镶嵌的玳瑁书镇,随手砸在了这宦者肩头,然后在其连连叩首谢赏声中站起身来,微微伸了一个懒腰。 当今圣人年已四十,这样的年纪许多庶人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是对于权贵人物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刻,圣人同样如此,尽管天下大治、社稷富强,但圣人并没有就此满足,仍是励精图治、未有懈怠。 日前中书令张说获罪而暂停职事,尽管圣人很快便提拔起了户部侍郎李元纮为中书侍郎来代替张说,但李元纮新官上任、兼才力略逊张说,还是让中书门下积事不少,许多事情不得不再上呈御览。 圣人也并不感到疲劳,凭着旺盛的精力事必躬亲,内外人事也因此而运行的井然有序,一些关键人事更因为圣人的亲自过问与监督而大得增补。 当今圣人身材高大、体魄健壮,英挺俊朗的面容如今更增雍容与威严,两眼神光熠熠,动静之间都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风采气度。 诸如牛仙童之流虽然是在阿谀求宠,但凡所吹捧也都是发乎真心,从内心里便认为当今圣人确是威若天人! 圣人在殿中闲踱片刻,左近侍员们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传进声色娱戏,正在这时候殿外又有脚步声响起,一名身材高大、身穿紫袍、面白无须的宦者登殿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书匣的青袍宦官。 这宦者自然是高力士,登堂之后便向站在殿中的圣人俯身作拜,圣人则摆手道:“大将军不必多礼,此番往视,说姿态如何?” “臣入宅所见,说居于蓬屋、卧于藁草、食于陋器,自罚意切,见臣至,言辞甚悲,并具表以谢。” 说话间,高力士便取出张说的谢表两手呈献于上。 圣人接过这谢表浏览一番,脸上神情也略有变幻,过了一会儿才叹息道:“观其行文,情深意切。察其行事,却又不失乖张。若真恭谨自守,言行不失,又何至此日?而今此态,是当真深悟前非、克己守正,还是惊怯惧祸、久后复故?” 高力士本来也准备了要为张说进言一番,可是在想到铜匦投书一事之后,他还是决定暂且不作表态,而是先说道:“臣方才归宫之时,遇门下谏议大夫韦见素,告臣一事,有员自陈乃燕公门下庶孙,投书铜匦欲达天听。” “竟有此事?张家人近来还真是智谋用尽、诸多弄事,唯恐祸殃难消!” 圣人听到这话后顿时皱起了眉头,今早朝堂上张家先有老的血溅朝堂,入夜后又有小的投书滋扰,这不免让他感到厌烦起来。 “臣今日往视燕公,亦未闻此节,想燕公应是不知。又听韦大夫告此徒言其投书是为状告家人,所以才取来进呈圣人。” 高力士闻言后连忙又稍作解释道,这也是他感到奇怪的一点。 “状告家人?” 圣人闻听此言顿时便也面露疑色,摆手示意将封存匦书的书匣送上来,由中翻找出张氏子所投匦书展开一瞧,脸色却又陡地一沉,接着便挥臂将这匦书摔在了地上。 高力士见状顿时也变得有些紧张,又俯身将这匦书捡起,却发现并不是什么告状的文书,上面只写了一行话:民有良计求献于上,以纾军国所困,兼乞恕民大父燕公。 “这、这,韦大夫言……” 看到匦书上的内容,高力士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这与他从韦见素口中所听说的情况可是大不相同,让他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要如何奏于圣人。 “此狂徒而今何在?” 圣人眉头深皱,口中沉声发问道。 “韦大夫奏已被门下左拾遗姚闳引往御史台鞫问。” 听到这话后,圣人脸色越发的不悦,语气都变得有些危险:“事未及上,言未及下,涉事之人便先发落,匦事应当如此处置吗?” 殿中包括高力士在内的一干侍员们听到圣人隐含怒气的问话,纷纷垂下头去噤若寒蝉。虽然说往常圣人对于铜匦事宜也没有太过上心,只让相关有司酌情处理,但不意味着有司就可以任意妄为。 “今日中书门下谁人当上?” 沉默片刻后,圣人又开口发问道,一旁的高力士连忙恭声道:“是门下源相公当直。” “着其速往御史台,问此狂徒,我军国何困,需其献计纾解!再问说作何良谋,不献于国,反而密授门人,为其活命之计!并察受纳此人事官员,有无逾规失职!速去,事白即奏!” 圣人一边走回御床坐定下来,一边又沉声说道。 高力士连忙恭声应是,旋即便疾步退出,心内则暗自一叹,张说家人此番真是弄巧成拙,事情明明已经将要善了,可他们却偏偏不知分寸的继续滋扰于上,反而暴露了张说有隐私密藏、蒙蔽圣听。 同时相关的官员在未解圣意之前便先自作主张,颇有想要将事情搅闹失控的意图,这无疑也属于忤逆圣意。 中书门下便是原本的政事堂,在开元十一年由担任中书令的张说进行改组,从原本宰相议事机构转变为政策执行机构,位于宣政殿前方、乾化门南面的东都留守府中。 圣驾在长安时,留守府便是东都最高的管理机构,圣驾东行入洛,留守府则就暂充宰相办公的场所。 今夜中书门下值班的乃是尚书左丞相、兼门下侍中源乾曜,在听完高力士传达圣意之后,源乾曜也是不敢怠慢,连忙在一队南衙禁军的簇拥下离开大内,直往皇城御史台官署而去。 高力士在将圣意传达完毕后,略作沉吟后便吩咐身边一名侍员先行返回宣政殿复命,而他则尾随在源乾曜一行后方同去。 之前谏议大夫韦见素语焉不详,而他也没有进行更加细致的盘问,已经让他在圣人面前进奏失实,这一次自然要把情况了解的全面具体一些,再向圣人进奏。 正当这一行人奉命外出问事之际,武惠妃在得到牛贵儿的归奏之后,也第一时间往宣政殿赶来。 她是真的担心发生张洛之前着牛贵儿转告的那种情况,所以也是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这外甥在对手那里滞留太久,以免对方肆意牵引罗织,从而影响到她谋求皇后之位的大计。 大唐不只城坊宵禁严格,内宫中同样也是如此。后宫嫔妃们若是不得传召,入夜后基本便不许在外活动,只准待在自己的寝居中。但武惠妃算是一个例外,这也是她在后宫受宠的表现之一。 当其来到宣政殿的时候,便察觉到内外侍员都有些紧张,心里便也存了一份小心,待到入殿后见圣人脸上还有怒色残留,便连忙入前小声道:“何人何事竟惹夫郎动怒?” 圣人这会儿心中的恼怒也正要找人倾吐一下,闻言后当即便冷哼道:“张说负我!之前宪台劾之有罪,我仍恤旧情,着其归家。他竟不思感恩,派遣门下少徒诈以献策卖智,诱我恕之,当真可恨!他官爵至显,秉政数年,何计不能襄于国事,留作今日活命之计?” “献、献策?不是、不是……”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顿时也一脸诧异的瞪大了那美丽又空洞的眼眸,但总算还没有蠢到继续说下去。 虽然情况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但她一时间也无别计,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入前软语道:“夫郎不要恼怒,妾新学坊间一新曲辞《金缕衣》,来邀夫郎共赏呢!” 0046 李林甫小人也 此时的御史台中,在经过李林甫一番含蓄的指点传授之后,张洛也已经知道了该要怎样诬告才能增加杀伤力,将张家一众拥有继承权的男性成员给统统搞掉。 在他一番刻意逢迎之下,李林甫也觉得已经拿捏住了这个利欲熏心、道德沦丧的小子,彼此间都生出一点惺惺相惜的默契之感,只待接下来一步一步将这些构想给统统实现。 当属官来报宰相源乾曜将要来到御史台的时候,李林甫也是略感惊诧,他自觉得此事还没有到惊动宰相的程度,等到明天这少年将自己刚才所传授的一番说辞讲出,那才是真正满朝震惊的时刻。 不过既然宰相已经将入官署,一行人也是要赶紧出迎。李林甫心里还暗自庆幸来的是姨夫源乾曜,而非另一名刚刚拜相的李元纮。 他这里还没有与少年仔细核对口供,如果是李元纮来问,其人曾有“南山铁案”事迹,如果在少年的奏答中发现什么蹊跷和疏漏,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一定会深挖下去。 可如果是源乾曜,就算少年奏答有失妥当,但只要言辞不利于张说,加上自己在一旁帮忙补充一下,案事也能推动下去。 很快源乾曜便来到了御史台中,而御史台一众官员、包括张洛都被引领出来,一起站在门前恭迎宰相。 “这一位便是源相公,相公立朝年久、资深望高,犹且班列张燕公前,我亦深受源相公提携帮补。张郎欲奏何事,宜速进陈,必能有应!” 李林甫在向源乾曜见礼完毕之后,便回头对张洛说道,暗示他可以将彼此刚才所谋和盘托出。 张洛看着年纪已经不小、但还比较有精神的源乾曜,脑海中却又泛起了一个知识点。 源乾曜所担任的尚书左丞相其实并不属于宰相,尚书左右丞相乃是左右仆射所改,仅仅只是尚书省的长官,而中书令与门下侍中、以及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政事或类似职衔的官员才是宰相。 源乾曜担任尚书左丞相,同时兼任侍中,所以才算是宰相。同一时期的另一名宰相李元纮,便是以中书侍郎加同平章事。 眼前的源乾曜虽然在后世知名度不高,但却是玄宗年间担任宰相时间仅次于李林甫的宰相,足足有长达九年多的时间。 张洛这会儿复习历史知识的时候,源乾曜也在打量着这个触怒圣人、继而扰乱自己作息的少年,口中沉声问道:“你这少年就是张燕公孙?此番投书铜匦、滋扰圣听,受谁指使?” 听到源乾曜语气略有不善,张洛眉头也是微微一皱。和李林甫一样,他也有点搞不懂源乾曜这会儿到这里来做什么,武惠妃专宠于内宫而已,派遣什么太监宫女来还在合理范围内,但明显是指使不动宰相的。 尤其源乾曜更可以称得上是这次攻讦张说的幕后黑手之一,宇文融和李林甫那可都是他的党徒。其人至此,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信号。 不过源乾曜也有一点好,那就是这人没什么骨气,你硬他就软。当年他受他大舅子姜皎举荐升官,后来姜皎卷进玄宗废后一事,被宰相张嘉贞杖刑并流放至死,同为宰相的源乾曜屁都不敢放。 反倒是之后归朝的张说为姜皎不平,认为姜皎“官达三品,亦有微功,有罪应死则死,应流则流”,但却不应该加以笞辱。 当然源乾曜所谓的软,那也是面对与他权力和地位相等的人,张洛一个毛头小子显然是不足以将之搓扁捏圆的。 不过张洛大可以把事情搞大,吓得他不敢插手,而搞个大新闻正是他今晚最主要的目标,所以源乾曜来或不来对他后续的计划执行倒也没有太大影响。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闪过许多思绪,先是缓缓弯腰向源乾曜作拜,然后又开口说道:“小民愚昧,斗胆请问源相公是国之忠臣、还是国之奸佞?” “小子狂妄,竟敢谤议大臣!源相公自是国之忠良!” 李林甫听到这话,心内已是咯噔一声,俯身回望后方作拜的张洛,口中怒喝一声。 “源相公既是国之忠臣,小民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张洛趁着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两手撑地、抽身向后跃回空无一人的御史台官署大门,同时用尽所有力气大吼道:“李中丞,小人也!小民斗胆,欲以雅言致于圣听,乞饶恩亲。李中丞系我台中,屏退群属,威逼利诱,授我奸计、诬告恩亲……” “胡说、他胡说!来人,快……” 李林甫听到这吼叫声,顿时间两眼激凸,忙不迭奋身而起,指着张洛怒声喝道。 “李中丞甘言许诺,我若从之,谋害至亲,则为我请嗣燕公,此毒计用心险恶,人神共愤!尔等急欲遮掩,又得许诺何官?” 有御史台僚属入前扑拿张洛,张洛则绕柱而走,一边躲避一边继续大声吼叫道:“某为强权所拘,无可退避,恨无清泉洗耳,但若从其一言,则皇天不覆、后土不载、天理不容、人情绝弃!” “小子诬我!” 李林甫听到这字字诛心的指控,一时间也是慌乱至极,尤其没有想到刚才那个利欲熏心、道德沦丧的小子竟然如此刚烈决绝,连连喝令御史台群属入前捉拿阻止。 与此同时,源乾曜看到御史台门前这场闹剧,一时间脸色也是变得颇为难看,直接举手示意身后南衙卫士们入前将这小子控制住。 御史台门阁虽阔,但这么多人涌入进来,张洛的活动空间也变小,眼见即将被人围堵到角落,他又大声吼叫道:“狗贼意欲逼我,那是做梦!我无有可取,唯生性耿直,挫骨难屈,死则死矣,誓不从之!你等宪台群属,本应口衔直言,来日谁问,当告天下,杀我者,李林甫!” 说完这话,他将心一横,回身一转便将头颅撞在了御史台的门柱上,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脑壳一震,额前一热,血水便从发间流淌出来,身体也扒着门柱向下滑落。 “快、快阻住他!” 源乾曜也没想到张说的孙子竟如此刚烈,刚一见面便要撞柱而死,忙不迭喝令身后甲兵上前控制住少年。 一旁的李林甫也惊诧的瞪大双眼,完全想不到情况竟然发生这样的逆转,少年对他的斥骂如雷鸣般在他脑中炸响,让他这会儿完全乱了方寸,只是跺脚疾呼道:“小子诬我,小子诬我……” 与此同时,后方随行的高力士也快速的来到了现场,在这乱糟糟的场景中一眼便看到被甲兵按倒在地、一脸血水的少年,旋即便两眼如刀的直望向源乾曜:“圣人请源相公入此鞫问相关人等,岂言害命?” “渤海公误会了,是这小子、这少年自己触柱……” 源乾曜这会儿脸色也是难看的很,听到高力士的诘问当即便连忙答道。 “狗贼今见我骨气否?肉身百斤,半是玉骨,玉碎则已,岂尔能屈!” 张洛因为被甲士用力按在了地上,加上血水涂脸,并没有注意到高力士的到来,但他笃定源乾曜这个宰相绝对不敢在皇城中用私刑谋杀自己,自然要抓住机会狠狠立住自己的人设,因此仍然瞪眼望向李林甫所在方向怒声咆哮着。 这也并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是综合各种情况而作出的判断。 一方面御史台留直官吏十几人悉数出迎宰相,眼下全都在现场,其中甚至不排除张说的党羽。 毕竟张说也是执政数年的大佬,之前屡有以御史攻击政敌的做法,此番只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等到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张说虽然被罢相,其党羽还是与崔隐甫等政敌彼此攻讦,最终致使崔隐甫被免官、宇文融被外放。 崔隐甫等虽然占了一个先发制人又顺从上意的优势,但最终的结果其实还是两败俱伤。乃至于数年后宇文融被贬身死,都与张说党羽脱不了干系。 而且如今的李林甫也不是之后执政十多年的朝堂大佬,刚刚被宇文融引荐担任御史中丞,对御史台的影响和控制都比较有限,之前屏退群属来蛊惑张洛,正给了张洛大肆攻击其人的理由。 当然就算李林甫没有这么做,张洛也要将矛头直指向他。他的本意也不是要诬陷李林甫,而是要把事情闹到南省无法私下处理,必须要向上禀奏的程度。如果今夜当直的乃是宇文融,那他自然就要换另一套方案折腾了。 只要事达于上,那自己便不是这些人能控制的了。武惠妃在内宫中能够及时有效的做出接应固然是好,就算是配合不够默契,眼下事情闹到这一步,也足以奏闻于上了。 至于源乾曜这个人,性格本就比较谨慎,而且对李林甫也谈不上欣赏。早年间源乾曜便拒绝举荐李林甫担任南省郎官,如今更加不可能为了其人而主动招惹什么麻烦。 之前被李林甫一番恫吓与利诱,张洛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现在总算是等到了发泄的机会,当即便将李林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0047 欲法武后故事 “李林甫人伦败类,教人谋害至亲!此徒万恶,欺天灭人!” 张洛虽然被南衙卫士按压在地上,但是嘴巴却没有被捂住,于是他便大声叫喊继续输出。狗东西刚才见面劈头盖脸对自己一顿骂,他这会儿自然要抓住机会骂回去。 当然他再怎么辱骂闹腾,也都只是集中在李林甫身上,并没有放肆扩大打击面,间不时还恳求源乾曜这个大忠良给他主持公道。 高力士原本还担心搞出人命,但听到这小子叫骂声中气十足,便也不着急上前,而是将御史台群属召到面前来逐一询问,待听到李林甫当真有屏退群属、独留少年在堂的行为,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 一旁的源乾曜也在侧耳倾听,听到这里后同样不悦的瞥了李林甫一眼,李林甫则垂首道:“今夜留直群属各有所司,并非下官刻意屏退……况此子于匦使院叫嚣控告族人,此言闻者众多,岂是下官逼诱……源相公、渤海公,请你两位切勿轻信此子诡诈之言……” “李林甫名教罪人,教人蒙蔽君父!” 旁边又是一声怒吼,直将李林甫的自辩给打断,而高力士也示意李林甫不要再说,自己则缓步走到仍被按在地上、已经满脸鲜血的少年面前,沉声说道:“确是一个少年狂客,竟敢在皇城之中犯夜叫闹、中伤大臣!如此行事,难道也是张令公教你?” 听到这有些陌生的声音,张洛只道敌方阵营又添一员大将,但他也没有急于反驳,想要抬头去望,视线却被额上流淌下来的鲜血糊住。 突然一幅巾布盖在了他的脸上,将遮挡视线的血水擦去,而后张洛视野中便出现了一个身穿紫袍、身形高大的宦官,原本涌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敢骂李林甫那是有恃无恐,逮谁骂谁那是有病,更何况南省大臣还有点规矩道理可讲,玄宗一朝的太监们已经是不太好招惹的一个群体了。 “这位是渤海公高大将军!” 这时候,旁边又有人疾声说了一句。 张洛听到眼前这宦官便是高力士,一时间眼神也是不免微微一变。人的名树的影,高力士的名号在这盛唐年代绝对是排名前列的存在。 “小民在家时,多闻大父称颂渤海公贤名,不意今夜此态相见,实在失礼!” 他连忙略作低头表示恭敬,然后又继续说道:“大父教我忠义孝悌,小民不才,恪守不悖。皇城中犯夜叫闹,确然有罪,至于中伤大臣,则无有此节。小民所言,句句属实,渤海公未至之前,因受强权压迫,已有求死之志。小民与李中丞素昧平生、全无仇怨,何必以命诬之?” 听到少年这回答,高力士皱起的眉头略有舒展,他抬起手指戳了戳张洛被鲜血浸湿的头发下方掩盖的伤口,见少年吃痛颤抖,便收回手来。 他又摆手示意南衙卫兵放开对少年的控制,弯腰将之搀扶起来,并引至源乾曜面前,这才又开口说道:“源相公乃是国之宿老、忠直大臣,今来垂问于你亦是一幸,有什么冤屈困扰、俱可进言,一定也能得到正直公允的答复。” “若非心知源相公乃是忠直大臣,方才冤屈诸言岂敢倾吐?” 张洛这会儿收起了刚才对李林甫破口大骂的癫狂,又向源乾曜欠身说道。 源乾曜闻听此言,嘴角便颤了一颤,待见少年半边脸庞还是涂满鲜血,眉头又皱了一皱,沉吟片刻后便面露难色的对高力士说道:“此子所陈,事涉李中丞。渤海公应知,李中丞乃吾儿中表,此事某亦应当避嫌,还是要劳烦渤海公入禀此节。”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一脸幽怨的望向他这个滑头姨夫,事情如果控制在门下、甚至进行一个三司小会审,都能尽量降低对他的伤害。可如果主动把事情推出去,那无疑是把自己立作一个吸引张说党羽进攻的靶子啊! 高力士原本还想等到源乾曜起码给事情稍作梳理,然后他再入奏给圣人,可是听到源乾曜直接不肯沾手,一时间也有些犯难。 “既如此,那我便先归奏圣人,你等诸位暂且省中稍候片刻。” 高力士先是说了一声,待又看一眼额头还在渗血的少年,便又说道:“此子所陈真伪可待后问,眼下伤情需送内医局稍作诊断,你等有无异议?” 源乾曜对此只是沉默不语,李林甫倒是想发声反对,怎么就真假可待后问,我的清白难道就不重要?可是他本就做贼心虚,见源乾曜不语,便也没敢开口。 张洛自然想尽快脱离此间,连忙入前对高力士深揖说道:“渤海公怀仁恤幼,小子今得不死,渤海公恩也!” 之前他情绪激动,只顾着指控李林甫,这会儿心情平复下来,撞伤的眩晕以及伤口的疼痛,还有流血的后遗症一并涌上来,身形都有些摇晃。 高力士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宦者入前搀扶住少年,往禁中内医局送去。 几人行出未远,突然后方御史台群属当中响起一个呼声:“玉骨郎君,声迹壮哉!” “谁?是谁在喧哗!” 李林甫略显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响起,而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燕公有后,忠勇得传!” 张洛听到这些吼叫声,便停下来往御史台门前遥作一揖,心情也变得有些轻快,只是很快便因夜风吹拂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 高力士将这一幕收在眼中,折返回来将刚才给少年擦血的巾布缠在了他的头上,旋即便笑语道:“小子豪胆,倒是颇得燕公风格。” 与开元后期李林甫费尽心机搭上高力士这一关系不同,张说与高力士相识已久,且彼此是有着患难与共的交情,都是唐玄宗的潜邸元从。 张说在唐睿宗景云年间促成玄宗以太子监国、继而睿宗禅让,并献刀于玄宗,请其早除太平公主。而高力士在玄宗所参与并主导的一系列政变当中,也是坚定的追随者。 张洛也能感受到高力士所释放的善意,单单把自己从李林甫那里引出来,而不是将他留在南省等待皇帝的处置,便让他的人身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只是他有些搞不懂怎么源乾曜和高力士一起往南省去,这两人无论哪一个也不是眼下的武惠妃能够使唤得动的。能命令他们的自然只有皇帝,可是就算他的奏书摆在皇帝面前,上面的信息也不足以让玄宗重视到派遣宰相和心腹太监来问吧? 他有心想向高力士问一问当中缘由,但又想到彼此只是初见,高力士也不可能将禁中密要向他吐露,于是便暂且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不去自讨没趣。 其实高力士这会儿心里也有些疑问,想问问这小子到底想干啥,今天的行动究竟是得了张说的授意还是自作主张。刚才在御史台的那一番激烈声言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诬蔑。 不过他的口风远较少年更加严密,也不想交流过多而令对方产生什么歧义的遐想,于是一路上索性便不多作言语,在将近宣政殿的时候,他便让人将少年继续送往内医局,而自己则入奏圣人。 当高力士再返回时,圣人已经不在正殿,而是退回了内寝,看到寝殿外站立着牛贵儿等一众惠妃宫人,以及内殿传来的歌乐声,高力士便猜到武惠妃正在殿中。 果然登殿后高力士便见到圣人正身着一袭常服,手持鼓槌疾敲羯鼓,对面则坐着衣着华丽、美艳动人的武惠妃侧拥箜篌、且奏且唱:“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曲调欢快悦耳,是过往不曾听过的新辞,高力士也听得颇为认真,但心里的感受却是几分酸楚与惆怅,曲辞中那珍惜韶华、及时享乐的意趣,已经是他所追之不及的。 一曲唱罢,武惠妃向高力士颔首示意,口中笑语道:“夜色已深,阿兄还在勤走,辛苦了。” 高力士出身武三思家,惠妃幼时走访亲友、之后又被收养在宫中,彼此倒是很早便相识,如今又都是圣人身边近人,相处起来自然也亲切随意。 圣人见高力士返回,脸上笑容略有收敛,沉声问道:“事可问明?” 高力士连忙入前欠身道:“发生了一些波折……” 他快速的将御史台发生的事情讲述一番,圣人听完后眉头皱的更深,而一旁的武惠妃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待高力士讲完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兄所言何事?一会儿是燕公孙子状告族亲,一会儿又是宪台威逼构陷,什么事情竟然这样曲折?” 她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懵了,这跟之前所商量的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高力士看到惠妃这模样,不免微微错愕。 他为人谨慎心细,归来一路也在思索这张家小子为何敢如此行事,惠妃夜中来访让他联想到不久前在宫门附近见到牛贵儿行迹鬼祟,心里还暗有怀疑莫非惠妃与此有什么牵扯。 可当看到惠妃这一脸茫然的样子不像是伪装出来,他便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张说怎么可能跟惠妃暗通款曲呢! 且不说这两人心思如何,圣人在略作沉默后,口中便冷哼道:“此子诡谲,是学他亲人前计,欲法武太后故事呢!”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心中微凛,心知圣人所言乃是武周长安年间,武后男宠张易之兄弟想要诬陷宰相魏元忠,便对张说威逼利诱,让他指证魏元忠谋反。张说开始应允,但是在殿前作证时却推翻前言,直言张氏兄弟逼其诬证以陷害魏元忠。 武惠妃却没有这么熟知历史,听到圣人突然言及武太后故事,心里已是咯噔一下,连忙开口道:“既然那小子已经被引入禁中,夫郎何不召来细问究竟?不要诬枉了好人,也不要放纵了奸恶!” “不错,是应当见上一见!需问此子,既然自拟其祖,将朕拟谁!” 圣人听到这话后,便又冷哼一声道。 高力士垂首应是,越发不怀疑武惠妃跟张说有什么密谋了,甚至怀疑两人可能有仇,圣人明显情绪已经不对,还鼓动将张说之孙召进来,一旦应对不妥,怕就要大难临头! 0048 日月昭昭,下无私隐 初夏的夜清凉静谧,在这中古时代的盛唐,并不像后世有着那么丰富的夜生活,哪怕是皇宫大内之中,大部分人也都保持着日落而息的生活作息。 张洛被两名宦者搀扶着,一路上低头疾行,几乎没有见到别的人。他偶尔抬眼向周围张望,但也只能看到高高的宫墙,以及高墙上方探出的重檐斗拱轮廓一角。 宫巷错综复杂,而且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行走其中本来就容易迷失方向。张洛刚才一撞大概是有点脑震荡,又被两个小太监架着一顿乱转,越发感觉天旋地转,手脚越发无力,眩晕加上头痛,忍不住呻吟起来。 “郎君还须稍为忍耐,内医局据此还有一段距离。” 两个小太监见张洛状态不算太好,索性干脆一人弯腰将他背起,另一个在旁扶掖,然后才继续向前赶路,总算是赶到了内医局中。 此时张洛的状态越发不好,迷迷糊糊的没什么精神,内医局中有医官并男女宫奴疾步迎出,从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身上将他接下来,又抬进堂中横于素榻,他也只是任由摆布。 此时他脸上的血迹已经风干结痂,被血水打湿的头发则成绺的粘在了额前与头顶,伤情看着比较严重,须得先用温水打湿晕开之后再作进一步的处理。当医官小心翼翼处理这些的时候,头晕又疲惫的张洛便昏昏睡去了。 “这人是谁?何处致伤?怎么这么严重?” 禁宫之中规矩森严、生活也相对枯燥,内医局中鲜少有这种外伤急救的事情发生,宫奴们也就不免心生好奇,窃窃私语起来。 “你们不要小瞧了这郎君,他乃是张燕公门下孝孙,不久前在南省……” 两名小太监看到其他宫奴们好奇的眼神,便也忍不住小声讲述起来,其他宫奴在听完后,也都不免唏嘘有声。 “你们所言是真?云阳真人有问,再来细讲一下!” 这时候,内堂屏风里行出一名宫婢,抬手指着两个小太监说道。 两人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旋即便趋行走入内堂屈膝作拜:“叩见云阳真人,奴等方从南省回宫,所见这位张氏郎君……” 内堂里几名医官正在小心的炮制药材,坐在正当中是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少女无着钗裙,却作女冠装扮,秀发结于芙蓉玉冠之内,青衣法服外又着金丝霞帔,素面清丽、明眸如星,姣好的五官如描如画,气态出尘,恍若仙媛,并有一股让人不敢直睹的贵气。 听完两名宦者的讲述,这被宫奴们称为云阳真人的少女便站起身来,脚踏云履、身形高挑,她迈步绕过屏风走入外堂,来到横躺榻上的张洛面前,垂眼打量起来。 此时张洛头脸上的污血已经被擦拭干净,医官正在小心为其挑出黏在头顶伤口中的发丝,一待发丝抽出,睡梦中的张洛便疼得暗抽一口凉气,身体又颤一颤。 “轻慢些。他疼,你见不到?” 少女正端详着这少年的模样,见其皱眉抽气,自己也忍不住秀眉微蹙,旋即便有些不悦的对那医官说道。 “是、是……” 医官本来就已经非常小心,闻听此言压力更大,抬手轻擦一下额上汗水,便又用鹅毛越发细致的往外挑弄黏在伤处的发丝。 少女轻斥医官,自己却忍不住探出如玉般的纤指在张洛头前伤口旁按了按,口中又轻声道:“不是玉骨啊,倒是硬得很。” 她这一按用力不小,本就睡的不深的张洛吃痛之下猛地睁开眼,旋即便看到一个风姿绰约、明艳脱俗的道装少女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整个大脑都处于宕机状态,下意识低呼一声:“这是又到了仙界?” 少女没想到他突然睁眼醒来,转过身去便步履轻盈的疾行退回内堂,听到少年痴语误入仙界,粉唇不由得轻抿起来,眼角弯弯似是月牙,直从脱俗的方外重返人间,变得越发娇艳俏丽且鲜活灵动。 但她哪里又知道,张洛是真的在怀疑莫非自己又穿越了一次、来到了仙侠世界? 仙姿乍瞥便杳然无踪,他茫然失落之余又向左右张望,看到厅堂陈设都有些陌生,及至瞧见两个搀他来此的小太监,才确定自己还在这个位面,于是又忍不住问道:“这是内医局?方才那仙、那是谁?” “郎君请快躺好,伤势若不尽快敷治,又会有血水渗出!” 两个小太监见云阳真人避入内堂,自然也不敢多嘴胡说,入前又将张洛按在榻上,口中疾声说道。 清醒过来后,伤口处传来的丝丝疼痛也打断了张洛的思绪,尤其当那医官开始将金疮药粉撒在他伤口处时,他更是疼得连连嘶气。 “郎君方才在南省那么刚强勇毅,怎么这会儿连些微疼痛都禁受不住?” 堂中几名宫奴刚刚听说张洛在南省的事迹,心中钦佩不已,这会儿看他这副模样,几名宫婢忍不住笑语问道。 “我也只是血肉之躯,冷暖疾痛都有感受。方才孝义所催,一身生死犹且不计。眼下所处安逸,畏寒怕疼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张洛向来不是怯场之人,听到几个宫婢并无恶意的调侃声,便也微笑道:“但使合家康宁、灾祸不生,我也只愿做一个闲庭戏闹的纨绔,与诸娘子笑言人间风月,不乐共那外间君子小人强辩道之曲直!” 深宫之中本就少见外人,几名宫婢见这位张公子不只道德高尚、且还风趣动人,一时间也都大生好感,便都凑上前帮忙处理伤势,不只很快便将伤口包扎妥当,还帮忙裹上一个幞头,让少年又恢复英俊得体的外貌。 刚刚退回内堂的那少女云阳真人也在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听完张洛这番话后,她不由得也露出认同之色,她视线落在医官们正忙碌炮制的药材上,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道装,原本晶亮的美眸很快又黯淡下来。 四面莺莺燕燕、周身香风环绕,张洛一时间都有些飘飘然,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直等到高力士又登堂行入,他才连忙收拾一下心情,起身相迎。 高力士见他伤势已经处理完毕,便开口说道:“若无不妥,便且随我面圣去罢。” 听到终于要去见今晚上的关底boss,张洛顿时精神一振。刚才浅睡片刻虽然时间不长,但却让他刚刚消耗的精力获得了极大的补充,眼下又是精神满满准备迎接后续的挑战。 高力士看到少年这振奋不已的模样,心内却是暗自一叹。 他自知圣人眼下已经是心存成见,此番召见少年也并不是真的要听其陈诉,无论这少年心存怎样的期待,此夜怕是都不能如愿,甚至还有可能遭受巨大的打击。 身为圣人的亲信近人,类似的情形高力士见得多了。举天下而奉一人,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怀揣着各种期待与抱负、拼命想要凑近圣人的人,但圣意高邈、近乎天人,又岂是凡人能妄自揣度? 这些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见得多了,高力士的心情也变得有些麻木。哪怕眼前这少年是他老友张说的孙子,高力士也不打算给其什么提醒,稍后祸福由其造化吧。 心里这么想着,高力士只是转过身去,示意少年跟上自己,而当走出内医局时,却有几名宫奴相随行出,向着少年摆手道:“郎君此行,必能得愿!” 听到这话后,高力士不由得微微一愣,回看正微笑摆手与宫人作别的少年,不免有些讶然,这才多久,彼此似乎便熟悉起来? “劝君惜取少年时……” 看一眼处理完伤势后又恢复姿态卓然的少年,高力士不由得喃喃轻语一声。 张洛闻言后不免一乐,望着高力士笑问道:“渤海公也听闻拙作?” “这、这是你的诗作?” 高力士本是有感而发,听到少年此言不免更加讶异,继而想起惠妃在侧殿所歌,神情不免微微变幻,停顿片刻后,他脸色陡地严肃起来,沉声低语道:“圣人为天下主,日月昭昭,下无私隐,尔宜自省,谨慎应答。” 张洛闻听此言后先是一愣,然后便连忙颔首应是,同时心里也泛起了思索,高力士突然这么说,究竟是提醒,还是警告? 思索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有想出一个头绪,索性便不再多想。这种打哑谜一样的信息传递,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无论再怎么高端的局,真正需要准确传递的关键信息也不可能表述的这么模糊。 高力士这么说,要么是他自己也迷糊着,要么是想表达一个心意、但又觉得自己不配让其说的太明白,总归就是一个故弄玄虚。 但说到底今晚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皇帝,与其浪费精力在这里猜谜语,还不如想想稍后面圣该要怎么应对。 还日月昭昭、下无私隐,这种就是典型的被皇权洗脑、自我攻略,说的就跟二十年后被打得哭爹喊娘、妻离子散,狼狈逃窜到四川的不是这老登一样! 0049 谁人教你行事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永巷,抵达宣政殿的侧殿外,高力士先行入禀,示意几人在殿外廊下暂候,约莫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后,殿内便响起一个呼声:“着河南府民张雒奴入见。” 张洛闻听此言,精神顿时一振,与此同时站在他侧前方的一名宦者也连忙低声提醒道:“郎君趋行奴后,切勿越前!” 说完这话后,那宦者便先行走出,上半身看不出有什么动作痕迹,膝下则是碎步疾行。 张洛便也只能迈着小碎步跟随于后,用视线余光盯紧了引路宦者的衣角,待到其人停顿于殿中并且低呼一声“拜”,他便也连忙停顿下来,旋即便屈膝俯身深拜下去,旋即旁边负责导引的宦者便呼喊道:“启禀圣人,河南府民张雒奴来拜陛前!” “河南府民、罪人张雒奴,拜见吾皇至尊!” 正常臣民朝拜君王都有一系列繁琐礼节,包括仪仗导引与张设等等,不过唐代宫廷礼节本来就简便从俗,一些繁礼能免则免,再加上此夜本来就不是正式的召见,所以也就只有导引唱名而已,张洛也稽首于地、不敢私自抬头向上望去。 “免礼罢。” 片刻后上方响起一个声音,张洛才缓缓抬起头来、再拜而起,然后便乖乖垂首站在原地,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圣人独坐于这侧殿上方的御床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少年。至于刚才还在殿中的武惠妃,则就暂时退到了殿侧珠帘垂帷的后方,也在透过珠帘缝隙、略显紧张的望向殿中的张洛。 之前在内医局经过妥善处理,张洛身上已经看不出伤痛狼狈的迹象,言行仪态也都还算得体,起码并不让人心生反感。 但是由于圣人先有成见,这会儿望向少年的眼神也颇为冷漠,口中沉声问道:“张氏子自称罪人,你何事致罪?” “罪人因恐中道受阻、不能上达天听,对铜匦监事官吏犯有欺诈之罪,虽然事出有因,但也罪证确凿,不敢有隐。唯乞圣人允许罪人启奏完毕,罪当何惩、罪人恭受。” 尽管之前准备的罪状被李林甫给烧掉了,但张洛也并不打算掩饰狡辩自己犯下的过错,听到皇帝问话后,当即便又欠身说道。 圣人闻言后便轻轻的冷哼一声,身躯微微后仰,继而便淡然说道:“欲奏何事,从速道来!” “罪人投书铜匦,言有益国良计欲致天听,幸得召见,自应速献,恭请圣览,以证所言并非虚罔。” 张洛连忙又将自己用心准备的真正的奏书从怀中掏出,两手向上托去,自有宦者入前将这奏书接过而后转呈于上。 圣人听到这话后眉头当即又是一皱,他并没有去看被宦者摆在案前的纸卷,而是又垂眼望着张洛沉声道:“除此之外,还有别事?御史台中遭遇,无有进言?” “国事为大,小民一身所受,小事而已。况圣君临朝,天日昭昭,善恶忠奸难能隐匿,是非曲直无有混淆。小民幸得垂顾,不敢妄言份外滋扰圣听。国运兴盛、普天共愿,此身沐恩久矣,故以雅言呈献。” 虽然之前还在心里吐槽高力士那迪化的说辞,但真正到了场面上,类似的话张洛也是张口就来。 他虽然也挺想趁机搞一搞李林甫,但事情总要分轻重缓急,他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为的攻击张说的那些政敌,而是为了呈献有益国事的良谋,这一重要的目标不容混淆。 垂首站在御床一侧的高力士听到少年这一回应,微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方才圣人心生不悦,就是因为少年言辞诡谲、反复无常,令其联想到张说在武周旧年的故事,由此认为少年也是在借此故技重施、党同伐异,但是少年登殿后便立即收起了之前在南省所表现出来的那强烈的攻击性,这起码避免了圣人因此而肝火大动。 果然当高力士暗窥圣人神情时,发现圣人的脸色和缓了一些。高力士也不清楚少年是从自己的话语中领悟出了什么,还是本来就作此打算,但事情总算有了一个向好的趋势。 再联想到之前这小子在南省恨不得将李林甫扒皮抽筋的狠戾模样,与当下圣人面前这从容豁达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高力士也不由得暗叹此子当真家学不俗。 且不说殿中几人的心思变化,隐身在垂帷后方的武惠妃则是脸色频变、心中大生讶然,不是说要告崔隐甫?怎么现在又成了进献良策?之前她还以为或是传达有误,但今话从她这外甥口中说出,又让她大感不解。 圣人神情虽有和缓,但也并没有完全好转过来,听到少年连番强调他那所谓的雅言良策,眉头又微微皱起,口中徐徐说道:“那便看一看,张燕公有何能够裨益社稷的良计传授家人、今始来献!” 张洛倒是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待听到皇帝语气酸溜溜的有些不善,这才略有恍悟,连忙又躬身道:“小民平生见识,虽然俱为大父传授,但今日献计却非大父所传,而是偶然所得。 小民日前浪游南郊,不料却遭河渠决堤,落水险溺,幸得搭救才免一死,归后惊厥不醒,卧病垂危,数日乃安。恩公乃河南府录事周良……” 他快速的将周良介绍一番,并把这奏书中的内容归功于周良:“周录事虽然屈受卑职,但却心怀匡济之志,凡所历任皆以忠勤,不只恪于职守,更有宏计自构,小民今日所呈,便是周录事前所构计。” “不是张燕公传授?” 圣人倒不关心少年与那周良有什么过命交情,只是在听到自己猜测有误后不免略感讶异。 他埋怨张说藏私,所以先存成见,此时听到这计略与张说无关,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于是便将那奏书展开略作浏览,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就渐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只见视线快速的在奏书上面移动,甚至在看到卷尾之后又转到卷首重新阅览起来。 一旁的高力士、还有帘后的武惠妃,刚才在听完少年讲述后都有些不以为然,并不觉得区区一个九品卑员能够构想出什么宏计良策,可当见到圣人如此表现,一时间也都不免大感惊讶,暗忖这奏书所写到底是怎样的内容,竟让圣人看得如此入神? “当真是一番良策!用笔虽浅,述事却深,这周良是有才之人,不逊立朝诸公!张氏子并非妄言,此番构计确有可采,能纾物困,作书此员如今何在?”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圣人才有些不舍的掩卷感叹一声,旋即便又望着张洛询问道。 听到皇帝对这篇奏书表现出了认可的意思,张洛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无论他今天晚上应答如何得体、处事如何机敏,但落到最后结果如何,终究还是得看能不能拿出真正能够打动皇帝的真东西。 如果这篇奏书不能得到皇帝的认可与欣赏,那么无论他做出再多的努力,到最后也只会是一场空,出生入死了一个寂寞。 趁着皇帝被此献策打动之际,张洛又暗暗咬了一下舌尖一侧,趁着痛到眼泪将涌之际,他又深跪殿中,哽咽说道:“小民今日投书铜匦,除了要将此良谋进献于上,也是不愿周录事这忠直之士被埋没于江湖。 圣人垂问,小民不敢隐瞒,周录事业已死于王事,不能再承沐君恩。日前洛南又生水患,周录事适逢其事,抢救不及,身溺洪波……” “此员竟死了?” 圣人闻听此言,一时间也是面露失望之色,此奏书所言漕运诸事,恰好能够纾解封禅之后的物困,原本他还想召此人入朝细问深论相关事宜,却不想此人竟然已经不在了,心中自是大感惋惜。 “周录事虽死王事,但却身后未已。河南府未审事之详细,却先咎死事之人,入户捉捕其家人系于府狱,忠勤之士竟成罪人。小民先受其恩,复钦其才,冒死举之,乞达天听!” 张洛也没有一味的为周良邀赏,而是继续诚恳的说道:“圣人览此计谋,应知此员不俗,绝非昏昏于事、不堪任用的庸官恶吏。小民恳请圣人能遣御史往河南府究核其事,若周录事当真有罪、死不足惜,若是直士受屈,恭待圣裁!” “还有这样的事情……” 圣人听到这里,眉头便也深深皱起,他本以为此夜召见少年是要受朝中人事争斗的滋扰,却没想到事情大出自己所料,先是看到一份真正称得上能够经邦济国的良谋,转又听到一件地方官员疑似处断不公的事情。 事情究竟如何,他自然不能听信少年一面之辞,在没有切实了解之前,他也没有做出什么答复,不过望向少年的眼神却变得和善起来。 “张氏子今日登阙奏事,不畏威权,勇毅敢当,救亲报恩,甚有可称,确是难得。只有一点不解,谁人教你如此行事?” 此时圣人对于张洛的印象已经大有好转,这少年奏答得体、言事有据,而且所奏切合时弊,并不是令人厌烦的人事攻讦,圣人对其也渐生赏识。 最后这个问题只是单纯的好奇,在他看来这少年年龄阅历摆在这里,临场应答得体或是天赋使然,但是整场行事计划显然不是少年自身的经验能够构想出来的,如果是其祖父张说为之构计,则就比较合理。 然而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殿侧珠帘后的武惠妃已是脸色骤变,张洛也不由得面露难色,至于站在一旁的高力士,脸上则露出几分玩味的神情,比较期待少年会如何作答。 0050 圣皇恩露须自承 皇帝随口一个问题,却让张洛感觉比之前所有问题加起来还要难以作答,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到的武惠妃实在是太敏感。 张洛并不清楚玄宗和武惠妃日常相处是个怎样的模式,但想来不应是亲密无间,即便不是同床异梦,想必也得各怀心思。否则武惠妃既然有想做皇后的心思,只跟玄宗沟通就可以了,大不必再求助他人。 张洛乖乖讲出来的话,外甥跟大姨有点来往或许算不了什么,毕竟他还不算什么身处要害部门的朝士,但必然会在武惠妃心里结成一个疙瘩。 可他要不说,外人潜通内宫,问题可就有点严重了。而且就算他不肯招,武惠妃那里能确保她就能保密不泄露? “何事不能直言?” 圣人等了一会儿,见少年仍是低头不语,尽管脸上仍挂着些许的笑容,但笑容下已经泛起了几丝阴冷。 “事非不可言,只是小民辞拙、恐不达意。” 张洛心内快速权衡一番,还是决定不能说,去你的“下无私隐”,老子就得亲我大姨! 做出这个决定后,他便又继续说道:“日前家变乍生,小民正闲游坊间,不明就里,遂亡于外。心怀惶惶不知身之将适,想起城中还有一位亲长可往求教,仓皇走问、深受安抚,这位亲长教我莫畏嚣尘、安待朝霁。唯我所求不止于一身之计,更有别事令小民不安,屡屡央求,这位亲长才告我此计……” 珠帘后的武惠妃脸色阴晴不定,整个人都如坐针毡,眼神也时而变得忐忑,时而变得锐利。 “但这位亲长本是事外的闲人,教我此计也无存邪念。如今家变未已、纷扰未定,小民不敢冒昧奏引、累此亲长起居不安。” 讲到这里,张洛又深拜于地,不敢抬头。 “连朕都不能知?” 圣人听到这里,眸光已是一冷,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口吻。 “今夜乞达天听,事未尽善,皆小民急于求成、处事不周,无涉其他。小民一身虽微尘芥子,恩不敢专据、罪不敢推辞,雷霆雨露,恭待圣裁。舍此之外,别无所奏。” 讲到这里的时候,张洛额头也是冷汗直沁。之前他敢侃侃而谈,那是他在大的方面有所判断、有所依凭,可是现在的奏答,好坏却全凭皇帝一念之间。 而且一番奏答下来,他也能比较明显感受到皇帝那刚愎自尊的心态,就这么拒绝回答,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忐忑。 但他心里也很明白,之前在进奏的内容上,他已经耍了武惠妃一把,如果眼下不作任何通气便把武惠妃给撂在这,那么从此以后就会有数不尽的枕头风吹起来,就怕他细胳膊细腿经不起几阵风吹。 圣人刚刚还称许这小子“不畏威权、勇毅敢当”,这会儿便又领教了一次,一时间心里对少年生起的好感也是荡然无存,只在看到案上那份奏书后才冷哼道:“既不愿答,那便退下罢。且置闲处,明日引出!” 张洛听到这话后却是一愣,这就结束了?妈的老子拼死拼活闯进来,稍有失意就被弃若敝履? 心中虽然深感失落,但他也只能乖乖作拜告退,心里则暗叹着大姨这口茶饭不好端。只盼望着武惠妃事后能感怀他这一份守口如瓶的谨慎,以后找到机会再在关键处拉上一把。 待到少年退出之后,武惠妃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出来,皇帝则又抓起案上的奏书再次阅览起来,一旁的高力士入前小声道:“源相公等还在南省等待圣训。” “御史中丞之职,乃宪台副贰,司宪典律、肃正朝纲,李林甫新受此事,未有建树,先遭控告。既居此职,日月相照犹恐有私瑕为人所咎责,此徒密室私授,无论真假,都是持身不谨、不堪任要!” 圣人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外朝铜匦所置,是使民通于天,护此言路通畅是监事诸官首要之务,岂为群徒暗逞威福所设?宪台宜加纠察,不可轻纵此风!” 高力士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圣人的意思无非这一次南省的闹乱,李林甫需要负首要的责任,但是对于御史台整体不能深加制裁,反而要让御史台调转一下,针对门下省人事再纠察一番。 听完圣人的意思后,高力士的视线又不由得往那奏书上瞥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圣人的心思与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须知眼下御史台的首要任务还是针对张说及其党羽势力进行打击,但圣人不只要对御史中丞李林甫从严发落,甚至还要让御史台纠察门下,这无疑会极大的削弱张说身上的压力,难道针对张说的制裁就此了结? 至于那张家小子,最后的奏对明显是有极大的不妥,但圣人也只是屏退其人,未加咎责,显示出了极大的包容,这也让高力士颇感讶异。而能促成这一切的,显然就是这一份奏书。 高力士怀揣着这样的思绪退出殿堂,而后又往南省去传达皇帝陛下的意思。而此时侧殿珠帘后方的武惠妃在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也从侧方行出,来到殿前盈盈作拜道:“妾有罪……” “娘子何出此言?” 圣人看到惠妃如此,不免愣了一愣,他是真的有点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此张氏子所以投书铜匦,皆是由妾授计。他所言求教的亲长,便是指的妾。” 武惠妃低垂着头,小声说道。 “这……娘子怎么识得这张氏子,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圣人闻听此言,脸色也是陡地一变,下意识想到惠妃与张说家有什么勾结。 “此少年乃息国公外孙,夫郎还记得日前妾往城南……” 武惠妃当即便将彼此相识的经过讲述一番,待讲到张洛通过牛贵儿联系上自己的时候,又叹息道:“这孩儿自幼丧母,在张家又倍受冷待,遭遇到这样的变故后只能来求告于妾。 妾告他安待坊中、待事平息,可这孩儿又偏重恩义,因他恩公一家之事深为不平,妾恐他归家告事之后或为张氏亲党逼迫以此攻讦人事,反而害了他,所以教他直接投书铜匦……” 这女人或是没有太高的政治智慧,但是圣人对这份奏书的重视她也是看在眼里,此事将事实稍作改变讲述一番,便将自己置于了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 圣人听完惠妃的讲述,皱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想到之前那小子承受着自己的压力都不肯交代出惠妃的情形,又不由得微笑道:“此子确实推崇恩义,娘子播恩于他,是寄下了一份可靠的人情。” “什么恩义不恩义,妾倒希望这孩儿不要那么太过看重情义。譬如方才,纵然将妾名道来,妾与夫郎情重无间,何事不能说开?反而因为他的隐瞒,令妾不安,他也见嫌。我那堂姊早早弃世,唯此一息,妾是真心助他,哪有什么利害的算计!” 武惠妃讲到这里,又忍不住举手轻拭眼角,一副感触颇深的模样。 在这宠爱的妃子面前,圣人不复人前的威严,他站起身来降阶行下,弯腰将惠妃搀扶起来:“娘子慈善,倒是我工于谋算,唐突了这一份善念。若非娘子教其行事,这一份良策恐怕不能入我面前。 这张氏子卓然有才,看来的确是于其家中甚受冷待,否则以张说行事之张扬,岂会由之寂寂无名?他没有辜负娘子的教导,我亦不应嫌弃他的顽固,明日再召,自有赏赐。” “那妾便先代这孩儿敬谢圣恩!” 武惠妃听到圣人此言,美艳的脸庞上又显露笑容,侧脸紧紧贴在圣人宽厚的胸膛上,语调都带上了几分鼻音媚意。 “不劳娘子代谢,要让这小子自己领会恩从何出、需向何报!” 圣人已经感受过那张氏子的秉性风格,又从惠妃口中对其身世有所了解,对这小子也产生了几分兴趣。 尤其该要如何处理与张说这个元从旧臣的关系,近日来本就一直萦绕圣人怀中,这张氏子此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倒是让他产生了一些别致的想法。 此时夜色已深,一团温香软偎怀中,圣人一时间也是不免心旌摇曳,他伸出臂膀勾住惠妃柔腻的腰肢,鼻尖渐渐埋入那酥肩锁骨之间,口中笑语道:“娘子不必代旁人谢恩,此夜自有恩露须承!” 0051 大好局面毁于小儿 此时的外朝门下省官署中,众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禁中圣意传达。 另一名留直禁中的御史中丞宇文融也闻讯赶来,当得知搅闹御史台的少年已经被引入禁中,宇文融当即便不悦道:“事情未白,岂可由之脱手而去!” 一边的李林甫听到这话后也忍不住暗自点头,源乾曜的表情则变得有些不自然,其实在返回门下省后,他的心中也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放走张说的孙子。 如果此子还被扣留在省中,就算后续有些麻烦,他们总还能够稍微操控一下事情的走向,不会像现在一样完全被动的等待着后续的结果。 之前明哲保身是源乾曜下意识的反应,现在人都已经离开了,再计较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源乾曜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林甫,沉声发问道:“此子方才所控诉,几分是真?” 李林甫听到这问题后,头颅顿时垂得更低了,他这次真的是看走了眼,完全被那小子给蒙骗了。可问题是那小子拿出的张家罪状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如果不是真的对其族属心怀歹念,怎么可能调查的那么清楚? “真假如何并不重要,事情行进到了这一步,有进无退!我退一分,敌进一丈,纵恶一时,后患无穷!” 宇文融在思索一番后便斩钉截铁的说道,眼下最重要是不能让张说翻身、尤其不能让其重返中枢,否则他们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直视着源乾曜这个老上司说道:“张说一案需从速判决,李中丞事延后再论。崔大夫此夜既不在署,尤需源相公为某等定夺!” 李林甫听到宇文融这么说,便也连连点头,心中庆幸好歹宇文融这个同党还靠得住,明白眼下斗争的关键核心。 源乾曜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片刻,并没有直接明确回应宇文融的话,只是长长的叹息一声。 “渤海公来了,渤海公回来了!” 堂外有门下省吏员匆匆来告,几人见状后便也连忙起身出迎,而高力士在来到门下省直堂后先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李林甫,口中轻声说道:“李中丞不妨先归台留直。”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脸色陡然一垮,旋即视线便有些无助、并带着些乞求的望向宇文融以及一旁眉头紧皱的源乾曜。 “下官方才不在台中,未知事之始末,暂需李中丞留此听命参详,未知可否?” 宇文融向高力士欠身说道,他倒不是故意的要落高力士的面子,只是眼下他们御史台须得保持一个一致的态度。 高力士对此未置可否,只是神态平静的默不作声,顿时便让厅堂中气氛陷入尴尬的死寂,如此持续了十几息,源乾曜先抬手向李林甫摆了一摆,李林甫便只能躬身退出。 被无视了的宇文融神情变了一变,又向高力士低头说道:“台中处事不周,累及渤海公深夜劳于通禀传告,下官等着实惭愧。” “唯以忠勤,何谓辛苦。” 见宇文融低头,高力士才又开口说道。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直接将圣人对李林甫的评价以及对御史台的吩咐复述一遍,然后便也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门下省官署。 待将高力士送出后,源乾曜和宇文融的脸色都变得不甚好看,彼此相顾无言,又过了一会儿之后源乾曜才叹息道:“明早你先去见李大纲,问他可有继任御史中丞的人选,切勿为张说党徒所劫。” 圣上都已经这么说了,李林甫这个御史中丞的位置显然是保不住了,为免被张说的党羽趁机将这位置夺走、从而瓦解掉对张说的攻击,新晋宰相李元纮自然成了一个需要拉拢的对象。 李元纮代替张说执掌中书省,自然也是迫切想要清洗掉张说在中枢的人事影响力,双方达成这样的共识之后还可以继续合力控制住御史台。 “大好局面,竟毁于小儿之手!” 宇文融忍不住忿忿说道,他在御史台任官多年,随着将李林甫吸收到御史台来共同担任御史中丞,对御史台的掌控达到了一个顶点,此番却栽在了张说的孙子手上,心中自是愤懑不已。 就算是拉拢李元纮保持针对张说的一致性,但御史台中多出一股新的势力,必然也会让其他的人事大受影响。 相对于宇文融不爽御史台人事安排被搅乱,源乾曜则想得更多,圣人着令御史台对门下省人事调查一番,无疑对他也是一种敲打。 所以在接下来,他也不宜再表现的太过高调,便又对宇文融说道:“此番匦事相关,你等公允调查处置即可,也无须来告。李十行事仍显急躁,此番为人所袭亦其自惹,暂离朝堂未必是坏事。若仍勉强留之,恐怕会招惹更多的物议纷争。” 宇文融闻言后也只能闷声应是,然后向源乾曜告辞。对于李林甫,他还是比较欣赏的,其人熟悉章程、精于理事,也是帮了他不少的忙。 但正如源乾曜所言,就连圣人都表明了态度,如果再强行将李林甫留下来,只会让其人因此遭受更多的抨击非议。 此夜其他的人事余波,张洛倒是不清楚。他在退出这一殿堂后,便又被宫人们引着在这长长的宫巷间行走起来。 这一走便又走出很远的距离,终于几名宫人将他引到了一处宫院当中,这宫院大部分都笼罩在夜色中,只有侧方几间房屋亮着灯火,几名宫人将他引到当中一间房子里,当中一名年轻宦者又很有礼貌的欠身向他问道:“郎君可需要温汤沐浴?” 张洛当然很想洗一洗身上的臭汗,顺便消解一下疲惫,可是一想到自己眼下还身处皇宫大内之中,还是不能太过随意了、不把自己当外人,于是便摇了摇头说道:“这倒不必了,有劳常侍导引。某别无所需,登榻则眠,也请常侍等尽早歇息去罢。” 他也不清楚该要如何称呼这些内宫太监,只是本着把人往地位高里去称谓,而那宦者闻言后便也面露笑容,旋即便连连拱手道:“仆名李静忠,只是内省区区一走使谒者而已,不敢当此贵称。郎君贵公子,能为导引是仆之荣幸,来日能于阿公面前作言引从周到,仆便感激不尽!” 张洛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又仔细打量这宦者两眼,之前光线微弱没注意,现在灯下一瞧这年轻宦者俨然长了一张狭长驴脸,的确丑得很。 他刚刚见过了玄宗皇帝,这会儿就算再看到什么历史名人也觉得差了一点意思,于是便对渴望好评的李静忠点了点头,继而便走进房间脱下外袍,躺在床上方待入睡,又听帐外窸窣声,转头望去便见那李静忠弓着身将他脱下的衣服抱出。 “郎君安睡便可,自有宫奴将此衣袍浣洗晾干,清晨便有干净衣袍可穿。” 李静忠听到床上动静,回头望去轻声解释道,同时露齿一笑,顿时更丑了。 第二天天色还未大亮,张洛便被响彻整个皇城的晨钟给吵醒。虽然精神还是有点疲惫,但这皇宫大内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他便也没有再继续懒卧榻中,直接翻身起床。 昨夜被取走的袍服不知何时已经摆在了榻旁衣架上,衣服上还散发出一股清新提神的衣香。张洛将这外袍穿在身上,倒是稍稍掩盖了一下身上的汗酸味道。 当他走出寝室来到外间,便见到有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正坐在房间中,这老者须发灰白、脸色也有些憔悴,正是他祖父张说。 张说见到张洛走出,便也从坐席上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将这还比较陌生的孙子打量一番,待见他头上还缠着细绢,张说脸上便也浮现起关心之色,沉声问道:“伤口还疼吗?” 张洛闻言后便摇摇头,相比较他自身的赏识,他更关心张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连忙发问道:“孩儿听说大父已经归家,怎么又入禁中?是否圣人知晓大父无辜,已经赦免?” “夜里中使入坊,将我引入禁中。我也心中疑惑,还没来得及面见圣人,便先听说了你昨夜事迹。好孩子,辛苦你了!” 张说走到少年面前,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的说道:“家中有此孝义儿郎,实在是让人欣喜。儿郎如此,我复何忧?此身毁誉,俱是浮云。” 他嘴上说的很淡然,但实际却并非如此,原本还趴在家中那陋舍草堆里待罪,好不容易捱到后半夜昏昏睡去,忽然有中使入宅,着实将他吓得不轻,甚至怀疑莫非圣人当真绝情到要在夜深人静之际将自己鸩杀? 直至他硬着头皮换上朝服,又随中使一同来到大内,已经是周身的冷汗,好歹总算在皇城中听到了张洛那一番事迹,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继而心情又变得振奋起来。 原本以为抛弃家人独自逃脱的一个小滑头,却没想到不声不响的做出了这样一番大事。张说本就欣赏这小子的才情,这会儿再看到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的小子,简直五脏六腑里都透出一股喜欢! 0052 集贤书院 尽管心中爱极了这小子,张说还要维持着长辈的威严,他抬手示意张洛坐在对面,自己也重新坐了回去,继而便叹息道:“此番你大父谋身失慎,为人所趁,身名受损、兼累家人,竟连户中小儿都不能安处室内,劳心犯险的奔走营救,孺慕之情让人欣慰。此番劫难也诚足为诫,告尔少徒日后为人处事尤需谨慎,切勿疏漏。” “大父乃是一家之本、参天巨木,余等俱枝蔓相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父蒙此冤屈,于家人不啻灭顶之灾,为救大父又何惧犯险!只恨孙儿智力短浅,因缘际会才能有所施展,只是不知能助力几分,唯祈苍天垂顾,佑我恩长!” 张洛连忙也欠身说道,他此番放弃了离开张家,未来还要在这家里混日子,对张说这个家主的态度自然要恭敬一些,更何况他身上眼下还驮着一个雷呢。 张说稍后还要参加早朝,趁着还有一点时间,他便向张洛了解一下昨夜行事的经过,张洛对此自然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提也不提。 哪怕经过了一部分的删减,张说在听完之后,心内对这小子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他认真端详着这个孙子,口中叹声道:“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区区一个十几岁的少徒,行事如此的……你耶在你如今这个年纪,那是大不如你!” 何止如今这个年纪,哪怕现在、乃至于再过上个十几年,他也不如啊! 张洛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老子,以至于在张说面前都懒于评价,他只是又问道:“依大父所见,这一次风波算是过去了罢?除了家事安定下来,我还担心那河南府周录事家所遭受的变故,能不能尽快善了?此番若非周录事遗计,我也难能面圣奏陈。” 他也是希望张说在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后,能帮一帮周良一家,哪怕并不亲自出面,但张说党羽众多,这个层次的事情对其而言也不算太难的问题。 “此事圣人既知,一定会给出一个公允裁断。况且你也说,圣人对这周良的构计颇为欣赏,稍后或许还会有什么意外之喜。圣心雄阔,若得其怀,自有恩赏!” 讲到这里,张说心中不免暗生唏嘘。圣人对于自己所欣赏的人事自是不吝赏赐,但如果有什么人事让其感到厌烦起来,也会毫不犹豫的弃若敝履。 他这些年宦海浮沉,对此也是深有感触,近年来大权在揽、声势雄壮,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可以超然于外,但这一次的教训又让他深刻感受到自身的荣辱仍在圣人的一念之间。 这会儿又有宦者探头入内,向着张说恭声说道:“禀张令公,南省诸相公官长已入光范门,早朝将启。” 张说闻言后便站起身来,向着张洛说道:“你先留此等候,早朝过后我再来见你。” 他眼下虽然仍是待罪之身,但却被获准参加今早的朝会,这无疑是一个非常积极向好的信号。 如果不出意外的,针对他的处置今早朝会后应该就会有一个结果,处置究竟是轻是重,张说心里也有一点忐忑,在交代了张洛一声后便匆匆行出门去。 张洛一介白身,自然是无缘参加朝会,只是起身将张说送出此间宫院才又转身返回,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被安排在了集贤殿书院中。 集贤殿书院乃是开元文治一大标志,自从创立伊始便与张说密切相关。 张说被称为当世文坛宗主与此也是密切相关,像是后世比较著名的张九龄、贺知章等唐代诗人和政治人物,都曾受到张说的提携引荐进入集贤殿书院担任学士。 集贤殿学士并不只是简单的修书匠,同时还是皇帝的近侍官,有的特受优宠之人甚至还兼掌文翰制诰之事,而且通常以宰相直集贤殿事,能够担任集贤殿学士之人可以说是当朝地位最为清贵的文人。 辉煌的文治也是开元政治当中非常绚烂的一面,在得知自己居然被安排在集贤殿书院的时候,张洛倒是很想四处游览一番,哪怕见不到什么当世著名的文人,能近距离观察一下他们亲笔所写的诗文墨宝也是不虚此行啊! 不过眼下还是黎明时分,书院中还是比较寂静,少见行人走动,再加上一些学士可能也要参加朝会,于是便更冷清了。 而且眼下仍是前途未明,于是张洛便也只能按捺住心中想要见见世面的急切心情,送走了张说后便又乖乖返回之前所待的房间里坐下来。 书院之中虽然冷清,但张洛也并没有被忽略,他归房后坐了一会儿,便有宫人入内询问他是非要吃早餐。 这不问还好,一说到这个问题,张洛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于是便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表示需要。 宫人退下不久,便端上来了一份丰盛的早餐。这食物虽然不像后世那么多的调味品,但胜在用料扎实,分量也足,加上张洛也的确饿了,吃起来自是津津有味。 比较让他有些顶不顺的,就是吃完早餐后送上来的茶饮,因为添加的佐料太过丰富,喝下去后非但没有什么解腻的功效,反而让他肠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去厕所解决了一番这才舒服一些。 这时候天色也已经大亮,书院中变得热闹起来,张洛来到门前向外望去,只见不少官吏在宫院之间出出入入,各自还在高谈阔论,许多人谈论的话题,甚至就是昨夜他所做的那一番事情。 这些词臣学士们热衷吃瓜,浑然不知他们所讨论的这个大瓜的主角眼下就在书院之中。而张洛也并不急于表露出自己的身份,站在房间里美滋滋的听着旁人对自己的夸奖。 事情不出他的预料,时流在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对他都是清一色的好评,尤其他那几句玉骨难屈的口号,更是频频被人提及。 一个好的人设能够给人带来的帮助无疑是巨大的,张洛虽然还没有正式踏足大唐庙堂,庙堂中已经开始传颂起他的事迹。 这些称赞短时间内或还不足以给他带来实际的收益,但是当他未来解褐出仕、真正踏足官场的时候,就会让他脚下的路远比其他人更加坦荡! 张洛听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待在集贤书院的这段时间里,外间又发生了许多其他的事情。 诸如他昨晚的事迹还只有御史台与门下官员们了解,但在经过了小半个晚上的酝酿,如今整个皇城都已经人尽皆知。 之所以会如此,那是因为有人在为他卖力的传播,这其中就有同为集贤学士、官居驾部员外郎的王翰。 王翰之前本就欣赏张洛才情,此番闻其事迹后,更是直接在端门前为之唱扬,这也是为何许多朝士刚刚来到皇城便已经知晓此事的原因。 张洛闻听此事后,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固然挺需要好的名声,但王翰这么做也实在有点用力过猛、稍显浮夸。不过对方显然也是出于好心,张洛在得知后,心中也是多有感激。 他隐隐记得王翰就是因为受到这次政斗的连累遭到贬官,并在贬官途中染疾病故。这次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倒挺想帮王翰改变一下命运。 毕竟王翰乃是张说众多门生中为数不多态度鲜明的表达对自己好感的,而且其人有才又有财,如果与之关系处好了,对于张洛逐步吸收并利用他祖父张说的政治资源也是有着比较积极的作用。 虽然说他父亲张均是天然的继承人,但继承的方式有多种多样。就算在原本的历史上,张均这个继承人也没能接稳他父亲的棒,公认的张说政治上的继承人还是张九龄。 有形的宅田、官爵等资源,父死子继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其他无形的人脉与影响力,其实意义要更加的深远,能够继承并巩固多少,那就看各自的本领了。 在这一点上,张洛也没有耐心等着爆他老子的金币,他是把自己定位为直接的竞争者。 除了谈论昨晚的事情之外,今日早朝各项事程的进展也是这些集贤学士们讨论的内容之一。 大唐本身并没有不许百官妄议朝政的规定,皇宫又是中枢百司所在,聚集了大量的官员,要想让他们不键政,那无疑要比杀了他们还难。 今日早朝中一个比较引人关注的点就是身陷物议旋涡、已经多日缺席朝会的中书令张说再次在朝会中露面,这自然引起了百官的种种猜测。 比较让张洛感到意外的是,哪怕在张说老巢的集贤殿书院,此间官员们讲起张说来也都是毁誉参半,并不像之前那样对张洛众口一辞的夸奖。 可见张说为人做事的风格的确是值得商榷,人缘也并不算好。 张洛也不免在心里暗自期待张说在历经此事教训之后,性格能够收敛一下,不要再那么不好相处。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祖父能够吃一堑长一智,可是当朝会将近尾声,一则消息的传来却让他目瞪口呆:中书令张说行为失谨、处事不周,因令致仕,赐书还家。 0053 早朝 通常来说,早朝仅仅只是皇城诸司进行简报的一个例会。如果有什么重大的典礼要进行、诏令要公布以及关键的人事任命,或是安排在望朔大朝、或是专门挑选一个特殊的日子。 当然也会有例外的情况发生,就比如御史台准备弹劾中书令张说时,原本计划是在四月朔日进行,结果遭到了一些阻挠和困扰,崔隐甫等人不得不推后几日,选在一个常朝之日打了张说一个措手不及。 今天的早朝同样不是大朝日,但所发生的事情之曲折、给朝士们带来的震撼,却还要超过了日前张说被弹劾那一天。 早朝开始,御史台率先发难,御史中丞宇文融亲自出面,参奏驾部员外郎王翰礼乱朝班、皇城失仪,直接将之奏夺官职。 这一动作看似凌厉凶恶,仿佛御史台又将要掀起新一轮的凶猛攻势,但是朝堂群臣俱知昨夜发生的事情,也都认为御史台这么做不过是竭斯底里的报复而已,并不会造成太大的破坏力。 果然接下来的事情走向一如群臣所猜测的那般,御史台很快就遭到了重创,御史中丞李林甫因为处事失当而被外授均州司马。 朝廷任官向来有重内轻外、重关中而轻关东、重北而轻南的规矩,均州地处山南且属下州,司马仅仅只是从六品官职。 李林甫被贬官又加外流,这惩罚的力度不可谓不小,仅次于流放岭南了。所以李林甫在听完对自己的惩罚之后,顿时间便面如死灰,这样的惩罚无异于直接中断了他的政治生命! 须知他如今所任的御史中丞虽然只是正五品官职,但御史台自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乃是皇城中首屈一指的要司,长官御史大夫甚至能与宰相平起平坐。 李林甫只要安心在御史中丞位置待上一段时间,接下来便可以直接转去南省六部担任侍郎,成为正式的高官预备役,不出意外的话再熬上几年,中书侍郎、黄门侍郎这样的二省副贰便都可以争取,距离拜相一步之遥! 诸如新晋宰相李元纮,就是从户部侍郎的位置上转任中书侍郎,同时又加同平章事,正式成为宰相。 李林甫自从解褐任官以来便一直待在朝中,如今却被一脚从朝中踢到了山南,他既没有主政地方的经验,山南均州那地方也根本就不可能做出什么政绩,无异于从天堂坠入了地狱之中,再想保持之前那种宦途通达的境遇恐怕就成了做梦! 殿中群臣望向面如死灰的李林甫,心中也都暗生同情,同时忍不住感叹世事无常,日前这李林甫还跟在崔隐甫、宇文融身后针对宰相张说大肆攻击、一副要改变朝情格局的架势,转头间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与此同时,众人在望向重新回到朝班中的张说时,眼神也多有不同。 原本张说已经在御史台猛烈的进攻下全无招架之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却没想到情况突然之间又发生了逆转,张说只凭着门下一个孙子就完成了翻转与反杀。 如今御史台人事遭到了这么严重的打击,针对张说的攻击自然也就无以为继了,看样子未来朝堂上仍是要以张说为主啊! 且不说群臣心中各自思量,张说在听完对李林甫的处罚后,一时间也是不由得喜上眉梢。 至于刚刚执掌中书省的宰相李元纮,神色则不由得变得有些严肃。 他此番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对张说的围攻,但却是作为取代张说之人被提拔起来,如果张说重回中书省,自然也不可能让他太快活。 而张说对中书省及中书门下的控制,远不是他上位这几天能够比拟的,一旦双方发生冲突,他必然要处于劣势,更甚至未来要不了多久、可能便要步李林甫的后尘。 正当李元纮还在盘算着接下来要不要加强与侍中源乾曜的合作时,针对张说的处置也公布出来。 当听到圣人责令张说致仕,一时间整个朝堂上群臣都面露惊愕之色,就连张说眉眼间刚刚浮现起的笑容也直接僵在了脸上。 圣人端坐殿上,向下俯瞰便可将群臣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当见到这些人脸上所流露出的惊诧之色时,圣人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很享受这种将群臣都玩弄于指掌之间、彰显自身对朝情人事强大控制力的时刻,无论是张说,又或者是其他的人,谁也不要奢望能够逃出他的掌控! 话虽如此,但其实针对张说的处置,还是有点偏离了圣人最初的设想。张说其人固然毛病多多,但是佐成文治也是居功甚伟,尤其刚刚扈从完成封禅,突然直接抹杀其人所有功绩,多少还是有点不妥。 而且张说执政多年,朝中各种人事关系都非常深刻,骤然将之打倒也会令得朝情混乱、不好控制。 后继执政的宰相未必还能以张说为诫,恐怕会更热衷于对张说党徒的清洗排挤、抢占要位,加剧朝中人事争斗的烈度。 所以圣人原本是想只罢免张说的执政之外,但还留之朝中,在确保朝情稳定的情况下逐步洗去张说的影响。 只是御史台这里突然出现的变故使得朝情局势出现了失衡,如果还留张说在朝无疑会令之前的打击大打折扣,所以干脆责令张说致仕还家。 且不说其余臣员的惊诧,张说在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倒是很快便恢复过来。 他心中固然是有些失望,但是想想在今早以前还在家中惶恐待罪、忧惧生死,如今虽然致仕还家,但总算命是保住了,也避免了家族后续遭受更加严酷残忍的清洗,总归还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张说在将心情稍作收拾之后,便又连忙出班叩首谢恩,言辞语气也都颇为诚恳。 早朝结束后,群臣陆续入前来向张说道贺。张说虽然人缘不怎么好,但毕竟执政多年,也有一群自己的朋友。 官场本身就是一个大圈子,人在其位或许有什么冲突矛盾,离职之后就矛盾转轻,只要不是什么生死大仇,见面寒暄几句也没什么,就连宰相源乾曜都上前跟张说寒暄几句。 倒是御史大夫崔隐甫望向张说的眼神仍有几分不善,一则对这样一个结果有些不满意,二则御史台被张说的孙子搅闹不安,还有就是河南府那里也不平静,搞得崔隐甫有些焦头烂额。 退朝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返回台署,便又被圣人召入禁中,询问河南府相关事宜。 张说应付过同僚的寒暄之后,便前往中书省去收拾他之前没来得及整理的私人物品。 在这过程中,中书省官员都竭力避免与之有什么直接的接触,一则有多名中书省官员都因与张说交游与自身不检点而遭受重罚、乃至于身遭极刑,二则中书省也有了新的长官,他们自然不敢冒着得罪新老大的风险再去逢迎旧老大。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中书舍人张九龄在张说回到省中后,便一路跟随在后,对此众人也并不感到意外。 张九龄深受张说的赏识并大力提拔,而且彼此还叙为同族,且张九龄风度俨然、为人崇德尚义,自然不会为了避嫌而疏远张说。 “往常出入此庭,未觉如今日这般多余,当真风物厌我,宜速离去啊!” 张说在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完毕,走出堂舍的时候,看到一众中书省官吏们故作忙碌、不敢靠近的样子后,也不由得自嘲一笑,转又对张九龄笑道:“不扰你等处置案事了,你也不要再跟从,有事来日入户再说。” 张九龄只是垂首应是,但当张说走出中书省的时候,他还是随行而出,一直又跟随到了宣政殿外的武成门前。 这时候张洛也被引到了武城门外等待召见,眼见张说行来便连忙入前道:“大父。” “这是你同族贤兄张舍人,学术典雅、义理精湛,你若从习能染三分,则安身立命无忧前程!” 张说先是点点头,又指着身后的张九龄对他介绍道。 “张、张贤兄……” 张洛连忙举手向张九龄作揖,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九龄,忍不住便细细打量几眼。 相对于自来熟的王翰,张九龄的性格就要端庄严肃得多,见到张洛后也并没有太过热情,只是微微颔首回应,口中说道:“昨夜事迹甚壮,能以一己之力振扬门风之美,使人称羡张礼部教养之善,确是难得。” 张洛听到这话后便有些不乐意,你夸我就夸我,扯那倒霉玩意儿干啥! 张九龄在将张说送到这里后便告辞离开,张洛来到张说身边,低头说道:“我听说大父致仕,是否为孩儿哗闹皇城所累?” 原本的历史上没有他掺和这事,张说仅仅只是被罢免了中书令之职,其他官爵如旧。可现在他折腾了这么一番,发现到最后甚至结果更坏,老实说张洛心里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劫难临头、避无可避,能够从轻发落已是至幸,还敢奢望什么势位如故!” 张说见他颇有羞惭之态,便举手拍拍他肩膀笑语道:“你见识仍然短浅,还未尽知人事的凶险,此番风波能够善了,你已经是功不可没。来日家人尚可安处于户中,亦应多谢你这一番不畏艰险的奉献!” 张洛闻听此言又是一乐,他心里是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帮了个倒忙,但在张说他们眼中,他的努力那是实实在在拯救家人于危难,有了他那是整个张家的福气啊! 0054 燕公有好孙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张洛稍加思索便也明白了。终究还是他的破坏力太惊人,直接将原本的朝情局势给生生拉到了另一条轨道上来。 至于张说被直接办了退休,这倒也并不算太严重的变故。毕竟张说原本的官职最重要的就是中书令这个宰相之位,罢相之后就算是再担任其他的官职,基本上也就丧失了对时局的掌控力。 就拿另一个开元名相宋璟来说,尽管已经被罢相多年,但如今仍然还活的棒棒的。此次东巡封禅,宋璟还被安排为西京留守,但事实上大唐朝情发展已经完全不受其控制和影响了。 这一次张说被罢相后就算其他官职仍然保留,也不过是继续蹲在朝堂上被人清算打脸、看着过往的党羽一个个被贬官处理,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与其那样备受煎熬,还不如回家颐养天年,等着风头过去之后再被返聘回朝,毕竟就算官职都被剥夺了,张说总还有一个文坛宗主的身份,主持各种编书修典的事情还是足以胜任的。 于是接下来祖孙俩便又在武成门外继续等着,期间还不断的有南省高官被召见。 当那些人步履匆匆的疾行登殿时,张洛看到张说脸上明显的流露出失落和向往的神情,可见心中还是有些不甘。毕竟对于一个政治人物来说,六十多岁也不算多么老迈的年纪,大权骤失难免是要适应一段时间。 张洛看着张说神情如此,也不免联想自身。如今的开元盛世固然辉煌繁荣,但盛世的终了又让人深感惋惜。如果历史一无改变,等到安史之乱爆发时,他恰好四十几岁正当壮年,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当然,随着他在这个世道之内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历史不可能一成不变。 甚至他这里刚刚折腾一下,就把李林甫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给踢出中枢。至于说安禄山、史思明,真要处理起来其实更简单。 但安史之乱发生的原因又不只是少数几个边将狼子野心,这一场祸乱酿生的过程蕴藏着非常深刻的社会变革与人事纷争,想要解决或避免,远不是干掉几个人就能消弭于无形。 张洛之前并不去想这些问题,那是因为想也没用,当时他连自己该要如何自处于这世道中都还不清楚,如此重要的家国危难、普世浩劫,设想再多也只是庸人自扰。 可是现在随着张家的危机解除,他在这世道中也不再是一个寂寂无名之辈,相关的事情自然也就要有所设想和考量,做一些未雨绸缪的准备,否则他在这个世道中即便是有什么人事上的建树,也都建立在巨大的危机和不确定上面。 尽管眼下张洛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与计划,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绝不简单。昏君奸臣、恶政频出,并不是造成这一危机的全部原因,但哪怕只是这一个原因,就已经让事情变得非常棘手和困难。 不过正如他之前对周良所言,事若可为、义不容辞。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尚且有计,区区一个安史之乱又算什么? 他倒不是妄自尊大到自比天神,只是习惯性的不肯认输,尤其有的事避又避不开、认输又没用,干就是了!别想能不能,先想分几步。 眼下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能看在这场风波中能获取到什么好处,虽然昨晚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应答并不算好,但今天并没有被直接打发出宫,这也让他心里又暗生期待。 他这里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忽然一旁的祖父张说动了一动、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张洛再抬头望去,便见到御史大夫崔隐甫正神情严肃的阔步走来。 崔隐甫径直来到两人面前,并没有去看迎面而立的张说,反而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张洛,口中沉声道:“张氏小儿昨夜呈奏,当真是河南府录事周良所构计的遗书?周良之子昨日入讼河南府,也是你使其前往、用计诈我?” “崔大夫以此问我,难道不觉得荒谬?周录事在河南府备位下僚已有数年,他才器如何,崔大夫竟无审见?其一家所受冤屈,难道也是区区小子用计指使?” 张洛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崔隐甫,毫不客气的发声反驳道。 周良之死与其家所受遭遇固然与崔隐甫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洛南的积弊以及河南府官吏们那种行事风气,并不能因为崔隐甫离开了河南府就说跟他完全没有关系,所以张洛对其也是印象欠佳。 崔隐甫听到这话,脸上也是不免闪过一丝尴尬与羞恼,沉默片刻后才又开口说道:“周良一事,我自会彻查清楚,绝不容许奸邪宵小由中混淆是非!” 之前在殿中圣人虽然没有直接发声斥责他,却特意嘱令他亲自调查此事。 这绝不是为的让他能够借职务之便去隐匿不利于自己的事情,而是为的逼他将河南府一些人事积弊查的更彻底一些。否则单纯此案只遣侍御史一员即可,还不必劳烦他这个御史大夫出面。 这也体现出圣人心内对他已经颇为不满了,只不过眼下的氛围还不宜严肃处置,如果这一案事他不能秉公处理、快速的彻查清楚,无疑会更失圣眷。 崔隐甫又看了张说一眼,张张嘴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又冷声道:“燕公有好孙!” 说完这话后,他便拂袖而去。 待崔隐甫离开后时间又过了一会儿,高力士才从殿中匆匆行出,召祖孙两人入殿觐见,于是张洛便又亦步亦趋的跟在祖父身后登殿拜见皇帝。 “燕公立朝多年,辅政匡成、劳苦功高,此番归第,荣养轩阁,闲事无扰,悠享天年……” 皇帝一脸和悦笑容的望着张说,张嘴便是一串安抚的话语,张说也欠身配合着皇帝的表演,间或回应两句,君臣之间可谓是其乐融融。 张洛在一旁看着两人乏甚营养又不得不做的寒暄,只是默默的充当一个背景板,等到张说在殿中被赐席落座,他便也跟着站起来侍立于张说席旁。 只是他这里刚刚站定,便又听圣人开口说道:“张雒奴……” “小民在!” 他连忙走到殿前作拜下去,旋即便听圣人又继续说道:“小子昨夜哗于南省,察其情有可恕,免于惩处。另献策于上、有补国计,孝义可嘉、风采可观,赐尔千牛刀一柄,可愿配执?” 张洛听到这话后,既有几分欣喜,又不免有些失望。喜的是皇帝总算还有要赏赐自己的意识,听其意思是想要将自己任命为千牛备身,这却有点不合张洛的心意。 千牛卫乃是皇帝身旁侍官,高官贵胄子弟出仕的一个好选择,诸如李林甫解褐便是千牛卫。但再怎么说,也不过只是站岗放哨的卫兵而已,工作内容枯燥乏味且辛苦。 尤其还有一点,随着府兵制的瓦解崩溃,南衙诸卫整体上都呈现出一个衰落的姿态。在这样的背景下,千牛备身如果说还有什么职业前景,无非是能在皇帝面前多露几次面、增加获得赏识与提拔的机会。 如果是换个节点,张洛说不定就会欢天喜地的答应下来。可是现在他爷爷刚刚致仕、被赶出朝堂,在之前的封禅中还狠狠的得罪了一把南衙将士们,之后朝堂上针对张说的党羽肯定还会进行一番清洗打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洛到南衙担任千牛备身着实不算什么好事。更不要说他刚刚把李林甫搞出朝堂去,李林甫或许还有什么亲友眼下正待在南衙体系中憋着坏准备收拾他一顿。 皇帝就算对他有点赏识,也不可能天天看儿子一样保护着他,更何况给这货当儿子本身都是倒了大霉才摊上的差事。 脑海中快速权衡一番之后,张洛又连忙作拜道:“小民代传贤言而已,岂敢贪功自据!圣人若当真目此为功,小民恳请能将此身所受转于恩公周良,否则实在愧不敢受,区区微功,实在难抵窃禄之罪!” 他刚才看到崔隐甫负气而走,担心之后周良家事不能顺利解决,因此便想再帮忙争取一下。 说实话,他自己并不缺出仕的途径,而且眼下不过十四五岁,就算是勉强做了官,到了哪里也得伏低做小。还不如趁着这股势头,再帮周良家争取一下。 “小子知恩尚义,当真难得!” 圣人昨夜听完武惠妃的解释,本就对少年更增好感,如今见他在面对实实在在的官职诱惑仍然不为乱怀,自是越发的欣赏。 略加沉吟后,他便又开口说道:“那周良忠勤于事、建策益国,自有一份恩赏。此小子举贤于国又不贪禄料,犹应褒扬。 而今小子仍未有名,或你亲长自谓仍需蓄养数年方可入世,但今历事无毁节义、更有发扬。此日朕便越俎代庖,为此子拟名‘张岱’,燕公以为可乎?” “还不快速速拜谢圣人赐名!” 张说闻听此言,眉头顿时一皱,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先对张洛低呼一声,旋即自己也离席作拜并蹈舞谢恩道:“户中幼少才器未成、先享圣眷,殊恩厚赏、赐名励之,臣必妥善教此宗子、为国蓄才!” “小民、臣张岱谢主隆恩!” 张洛没想到皇帝居然给自己赐名,愕然片刻后便也连忙学着他祖父的模样蹈舞谢恩,一边跳着舞一边打量张说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熟练起来,旋即便觉得老家伙跳的实在没自己跳的好看。 0055 少宗可否 人的性格形成,会受到幼少时期生活经历的巨大影响。尤其在童年时期便接触到的强大偶像,终其一生可能都会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模仿其行事风格。 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担任这一角色的往往都是父母,即所谓原生家庭的影响。但是对唐玄宗李隆基来说,这个角色恐怕应该是他的祖母武则天。 尽管武则天并不是有意识的在教导这个孙子,但她确实是童年李隆基生活中最为强大的一个角色,凡所言行都会给其生活带来深刻的改变,强大到让人无从反抗。 所以细察李隆基在成年之后的各种行事,有许多都存在着他奶奶武则天的影子,无论是对朝情的掌控手法,还是对家庭关系的处理手段,更甚至还有喜欢给人改名这个毛病。 李隆基的父亲李旦,便曾用名李旭轮、李轮、武轮等,他的兄弟和儿子们一样免不了这一番折腾,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的名字。 就拿之后的唐肃宗来说,就先后用名李嗣升、李浚、李玙、李绍,最终定名为李亨,要不是安史乱军攻进了长安,估计这名还得改。 给人改名字,说起来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趣味,但深究其原因,却是在古代皇权社会、宗法伦理的体系中,上位者体现自身对人毫无顾忌、肆意玩弄的掌控力。 李隆基这么搞儿子们的名字,其根本的动机和他奶奶武则天是一脉相承的,即不承认自己的儿子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人格尊严。指鹿为马不外如是,你叫什么不重要,总归只是一个称呼。 少年张雒奴其实也遭遇着李隆基儿子们类似的困境,李隆基的儿子们是他老子们太折腾,张雒奴则是他老子太冷漠,甚至都不觉得有必要给他起上一个正式的名字! 张洛也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他并不是李隆基的儿子,皇帝对他也不存在什么宗法伦理上的压制和责任,彼此只存在一个上下等级的社会关系,那这个赐名对他而言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所谓彼之砒霜、我之蜜糖,皇帝的儿子们被频频改名、甚至都构建不起一个成熟的自我认知,但是张洛作为一个臣民,被皇帝赐名就意味着一种别样的关注和期许,是一个非常荣耀的待遇,在身份等级之外多了一层伦理上的照拂。 无论他心里对皇帝有着怎样的看法和怨念,都得承认皇帝赐名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不管在盛世还是乱世,皇权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你这个皇帝自感施展不开,那是你自己废物,并不能否定皇权的崇高。 至于一些营销号说什么中古士族看不起皇帝,五姓世家甚至不屑与皇族通婚,这也是有点断章取义了。 首先五姓世家本身也不是什么体面人,都是给北魏元家当小老婆定下的名额,有的还特么男女一起上。其次很多五姓家成员就把当驸马作为仕途快车道,这些家伙一个一个猴精的很,有便宜会不占? 皇帝给张洛赐的这个名字也很有意思,岱即泰山,他爷爷张说的翻车,封禅泰山时处事不公就是一个最大的原因。现在皇帝给他起名张岱,那就等于天天在拿这个戳张说肺管子。 所以张说在听到这个赐名后,神情才会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又不敢拒绝,否则就是检讨不深刻。 宗、长也,岱宗即万山之宗,作为人名,又有另一层的含义,尤其张家下一代起名都是带有“山”字部的字,诸如张岯。 张洛虽是张家长孙,但却是庶出,以“岱”为名更有夺嫡之嫌,但这是皇帝赐名,你有意见? 皇帝本身并无嫡出,立嗣以长,或许本身对此并不在意,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张洛一边蹈舞谢恩,一边在心里咂摸,很快便觉得皇帝给自己起这个名字,除了持续的刺挠他爷爷之外,那就是给张家增加一点伦理骚乱,让张说的晚年退休生活更丰富一些,起码别再像之前那样忙于收小弟立山头,如果能滋生点家丑出来那就更是个乐子了。 这自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他爷爷在谢恩时已经称他为“宗子”,想是也领会到这一层意思。而且皇帝行事向来茶得很,挑拨大臣家事不靖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张洛还隐隐猜测,可能是皇帝跟他大姨武惠妃有所沟通,了解到他在张家的处境之后,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似乎是为了印证张洛的猜测,接下来皇帝又笑语说道:“昨夜归与惠妃略言人事,才知是儿与朕略有牵连。燕公蓄才户内、不使扬名,今日方知。惠妃亦赏爱此儿品性,故为请赐鱼符、鱼袋,便其出入访问,今便一并赐给。” 张说这会儿还不怎么清楚张洛投书铜匦的前后经过细节,闻听此言后神情自有几分惊疑不定。而张洛在听到当中果然有着他大姨在发挥作用,一时间又是一乐。 事情这么做就对了,你先别想着能把我爷爷勾搭上车,先帮大外甥在张家立稳脚跟,接下来咱们姨甥才有着更广阔的求同存异的空间! 很快又有侍员将赐物奉来,张洛两手接过之后便又要跪拜蹈舞谢恩。 这鱼符同样也是铜制,上面刻写着“德猷门外右交”几个字,至于鱼袋则是外饰以银的一个荷包。这鱼符名为交鱼符,只用于出入固定的宫门,至于牛贵儿之前赠给张说的则是随身鱼符,上面还刻写着牛贵儿的官职。 虽然交鱼符只是出入宫门的一个门籍,但鱼袋则是起码五品官才能拥有的佩饰。史书中常有“赐绯鱼袋”,是指的赐给绯袍和银鱼袋,是五品官才能享有的章服规格。 张洛只得赐银鱼袋、却并没有绯袍,但就算只有一个鱼袋,也足够他狐假虎威的了,以后再要装扮别的人,威慑力要更高一些。 到了这一步,张洛对于封赏已经挺满意的了。毕竟他区区一介白身、又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不奢望能够一步登天的获得什么高级的官爵封赏,而今皇帝赐给他的,正是他接下来立足张家所迫切需要的。 正当他以为将要结束的时候,皇帝却又微笑着公布了一项他上书献策的奖赏,那就是五品官一年的俸禄作为实物奖励。 唐代五品官一年禄米两百石、俸料一年下来则有一百多贯,张洛一开始听到这奖赏还挺兴奋,可是当真正看到赏赐的数额之后,顿时又觉得意思不大,还没他写一篇墓志铭收入高呢!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得暗自打量了他爷爷张说一眼,心里也有点犯愁。 之前他是不打算跟张家人好好处,什么样的野路子都敢走,可从今往后还要继续留在张家,之前做的事那可就成了一个隐患,不知道他爷爷发现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得不说,唐玄宗面面俱到的慷慨赏赐还是挺有魅力的,哪怕张洛心里明白这家伙没憋啥好屁,但一系列的赏赐下来,他也感觉心里挺暖和。 如果他本身便是这个世界的小土著,那得感激涕零、纳头便拜,自此以后便是圣人插在张家一个小耳目,天天不睡觉的溜墙根听墙角,听到啥都得通过他大姨汇报给皇帝。 一系列的恩赏结束后,皇帝又特意叮嘱安排一队南衙卫士护送张说还家,于是祖孙俩便识趣的拜辞皇帝、又免不了一阵尬舞,然后便退出了殿堂。 古制高官致仕,朝廷需要准备安车载其还第,张说身为退休的宰相,自然也能享受这一待遇,当他们退出殿堂后,光范门外的安车仪仗早已经准备妥当,也有一群朝士在这里等待送行。 张说来到这里与一众朝士同僚简单作别后便登上了安车,张洛也跟随在车旁,一路穿过皇城往端门外去。 此时的皇城端门外,原本在家待罪的张均、张垍兄弟也已经来到这里等待。不久前中使入坊传令撤走了包围在他们家的金吾卫军士,同时告诉他们张说致仕,让他们入此来迎。 当看到安车驶出,兄弟俩连忙疾行迎上前来,可当看到跟随在车旁的张洛时,顿时又都面露惊奇之色,尤其张均这两天饱受其夫人唠叨灌输此子奸猾之类的言语,这会儿见到他便下意识的皱眉冷声道:“你怎在此?” “回家再说!” 张说这会儿心情正有些低落不爽,也不愿意家事在人前显露,听到张均语气有些不善,当即便从车中探身出来对张均低斥一声。 他又摆手示意两个儿子随行于车后,又对张洛招手示意他登车坐在车夫一旁,继而便说道:“圣人赐名着实殊荣,雒奴你行此事迹,也不再是无名于人间。日后难免要与时流交际、增广见识,既得赐名,今再为你拟字少宗,你觉得如何?” 张洛听到这话后,嘴角下意识的瞥了瞥,都懒得搭这茬。圣人给我赐名张岱,你要给我拟字少宗,你看我像傻子不? 0056 欲作圣人大父 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宗族,都必须要有一套大家都认可的规则秩序,才能确保家国人事有序运转,避免内耗与骚乱的发生,这就是国法伦理。 越是在这个系统当中身处高位之人,越有维持这一套秩序正常运行的需要,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一套秩序的得益者。秩序如果崩溃了,他们在秩序当中所享有的优势地位和话语权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圣人想要挑拨家变的那一点小心思,张说自然挺不爽。他固然也很欣赏这个庶孙,甚至愿意尽心尽力的培养、给予足够的政治资源加以扶植,可是讲到宗法嗣传的问题上,他还是倾向于嫡传。 张家虽然攀附于范阳张氏,但底子却是不折不扣一代而起的新出门户,张说祖父不仕,父亲也只是担任下品卑职,家族能有今时今日的声势地位,可以说全凭张说一人的努力。 正因从一介寒素成长为一代名臣,张说才尤为感触个人奋斗之艰难。所以他也非常推崇山东名门,尤其在给子女择偶婚配时,这样的倾向就越明显。 他既有务实的一面,认为家族中需要对具有政治才能的子弟进行栽培,保持势位的显达,同时又具有传统的一面,认为家族想要获得一众山东名门的接纳并融入其中,则就要奉行这些名门的家法作风。 圣人如今这么抬举家中一个小儿,可不只是为了给他家事添点小乱而已,更有挑拨他与山东名门往来交际的一层意思在其中。 所以张说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给这小子拟字少宗。但也并没有直接说死,而是用征询的语气,这也是因为他赏爱其才,尤其是昨夜在御史台那番作为,张说思来都深感惊艳,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能做出这样的行为来。 有鉴于之前家人们对此子太过刻薄,如今正需要修复和改善关系,所以张说也不想表现的咄咄逼人,以免激发出少类的逆反心思。 张岱并没有张说那么纠结的心情,他只是在心里嘀咕你当我不知道我名字的意思?凭什么要我自认小宗! 人究竟能有怎样的际遇处境,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别人再怎么帮,无非是给你一个理由和机会。 于是张岱在稍作沉吟后,一手握住刚刚得赐的鱼袋,一手拍着自己胸口说道:“人间才士诸多,凭我一己有何超异能令圣人如此垂爱? 归根到底,还是圣人感怀大父元从襄成之功,爱屋及乌,因有此赏,我又何敢专据而自美? 唯奉此圣诫,愿我宗族昌盛不衰,也请大父赏此少年轻狂情怀,采纳此情、以为激励。拟字宗、昌宗,未知可否?” 他当然不乐意拟字少宗,张宗昌这个称呼则实在是文名太壮,一般人驾驭不了,索性退而求其次,给自己拟字昌宗。 张说在听完这话后却是沉默下来,神色变幻不定,好一会儿才开口低斥道:“不要浪言胡说,归后好好读书!” 张岱听到这斥声自是有些不满,你怎么知道我读书少?我…… 他这里心理活动还未及展开,又瞥见张说神情的怪异,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张昌宗、张六郎,这可是比张宗昌还要劲爆的称呼啊! 怪不得张说张嘴就训斥他不要胡说,感情是圣人给他起名字、他却要给圣人当爷爷! 别说圣人了,就是他爷爷自己听到他叫这个的话,那些不堪回首的、跪舔张氏兄弟的记忆怕是都得再次复苏,不断的鞭笞着他的羞耻心。 大概是被这孙子勾起了尘封的记忆,张说也坐在车中沉默下来,待到过了天津桥又行了好一会儿,可能是担心这小王八蛋真敢百无禁忌,张说便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便且拟字宗之,不复再论!” 宗之就宗之吧,大不了以后我自己再给自己起个雅号,就叫莲花六郎! 张岱心里这么想着,倒是没敢直接说出口。 抛开这些噱念不说,车行半途他想到之前还打发周朗往河南府告状引诱崔隐甫外出,现在周朗处境如何他也还没来得及打听,于是便又对张说说道:“周良之子昨日还被我遣往河南府,未知情况如何,孙儿想先往探视一番,便不与大父同归了。” “同去罢,我家也受此人一份恩惠,理应有所表达。” 张说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他自不知被孙子一通折腾帮了倒忙,按理来说周良遗计的确是起到了帮助他家扭转局面的作用。 于是一行人便又转道往宣范坊去,张均兄弟则到现在还不清楚张岱在事情当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见到车驾转向,便也只能屁颠屁颠策马跟随在后。 一行人来到河南府廨门前,便见到有御史台官吏在内外看守,可见崔隐甫对于此间事也是非常上心,已经开始正式进行调查了。 车驾停在府前,自有吏员进奏,很快便有河南府一众官员外出迎来。崔隐甫也行在后方,但见到张说从车上行下,便又折转返回堂中。 尽管张说已经致仕,但爵位与散阶仍在,河南府官员们还是不敢怠慢,自大尹张敬忠以下纷纷入前见礼,而当轮到那仓曹参军刘贵的时候,当他见到立在车旁的张岱时,神情不免微微一变,口中低呼一声:“牛内仆……” “你认识我?” 张岱毫不躲避的直望对方,皱眉询问道。 那刘仓曹见状便愣了一愣,片刻后便自作聪明的连连摆手表示不认识,他还道这牛内仆故作不识是为了将之前的事情进行保密。 可是接下来当听人介绍这是张说的孙子后,他顿时两眼激凸、嘴巴张的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进去。 但他是怎样的反应却是无人关注,在场河南府众人在得知张岱就是把事情捅到朝堂中的人时,一时间望向他的眼神都各不相同,有的满是幽怨,有的则充满愤怒与恼恨。 张岱对此浑然不见,在被告知周朗与其母都被暂时安置在了府廨一旁的别馆中时,他先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请祖父张说在外稍候片刻,自己径直走入府廨厅堂中去。 “你有何事?” 崔隐甫对于周良的事情已经进行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也基本确定河南府官员的确是有推托诬蔑之嫌,此时见到张岱登堂,不再像之前那样气壮。 张岱指着堂外诸河南府官们说道:“此群徒已知是我将事奏闻于上,稍后难免会有什么攀诬构陷之言论,或是荒诞之说。我持身自正、无惧流言,但能有助于彻查此事,恢复周录事之清白,崔大夫可随时使人来问,我绝不推辞!” 崔隐甫闻听此言后脸色又微微一变,口中沉声说道:“我既然受命审查此事,便一定会令事无曲隐、真相大白。若有人敢因此加你诬蔑中伤,我也决不轻饶!”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作揖行出,待到走进府廨前庭,又在一众河南府官当中找到参军郑浑,他抬手指着郑浑冷笑道:“郑参军,你或未见我,但我知你!日前恩怨,不会轻易了结,你近日最好检点自身,不要犯错,否则神佛难佑!” 那参军郑浑当着一众同僚的面被一个少年指着鼻子威胁,心中自是愤怒至极。 他自知这少年说的是日前刻意阻挠其田庄附近的水事修缮,即便想要反驳几句,可当看到站在府外的张说父子,终究还是没敢做声,低头将满腔怒火忍耐下来。 河南府中其他人见这少年如此嚣张,一时间也都不免流露出同仇敌忾之色,唯独那心里有鬼的刘仓曹看到他如此跋扈,心中便越发的惊惧难安。 待到张岱走出府廨,他父亲张均顿时忍不住皱眉沉声道:“郑参军是你疏亲,怎可如此无礼?家变方已,便在人前使威,你……” “不要说了,去看一下那周氏母子!” 张说摆手打断儿子训儿子的话,然后转身登车,又往距离府廨不远的别馆而去。 张均一肚子话被堵回去,自是有些不爽,但他也注意到父亲对这小子的态度明显有些不同,这也让他心生狐疑猜想,只能忍着回家再细问。 当一行人抵达别馆时,周朗由内匆匆行出,来到张岱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哽咽道:“郎主,我母总算被救出来……” “人没事就好!” 张岱弯腰扶起周朗,然后向其介绍道:“这位是我大父燕公,前被俗事纠缠,因得你耶周录事相助才得摆脱,也特意来谢你母子。” “这、这怎敢当?我、仆一家骤遭大难,若无郎主搭救,更不能活……” 周朗对于事情内情多有不知,他昨日听从张岱吩咐到河南府告状,熬到崔隐甫到来后被鞫问了几乎整整一夜,还被用刑一番,但他只是哭诉父亲所遭受的冤屈。 然而到了今早天明之后一切都变了,母子都被移置别馆且有医师前来诊治,而且还有精美丰盛的餐食招待,河南府官员们的态度也发生了翻转,对他们母子客气至极,如今更有宰相亲自过来道谢,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尽管他完全搞不懂何以致此,但心内认定都是张岱促成,心中自是充满感激,口中更是连连说道:“若非郎主,阖家俱没。自此以后,此身俱郎主所有,赴汤蹈火,只需一言!” 0057 张岱字宗之 祖孙俩走进房间中,内室中正卧榻中休养的周夫人又要起身相见,被张岱给隔门劝阻了。 张说与周家人并不熟悉,加上年纪大了且正逢失意之时,比较忌讳衰病之事,闻到房间里浓烈的汤药味道便觉得有些不自在,简单问候几句后又告诉她们母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到康俗坊中去求助,然后便退出了房间。 周夫人却执意要对张岱作拜谢恩,没奈何张岱只能来到内室隔着屏风,生受了周夫人的一拜。 “此一拜不只是谢郎君仗义搭救,也是希望借此将小儿托付郎君。先夫在世时便常以结识郎君为荣,而今其人不在,妾又顽疾缠身,煎熬至此只有几分不平之气吊住一命。眼下事虽未了,但有郎君相助……” 周夫人身体本就不好,又遭遇此番严重的打击,眼下状况更是不佳,说几句话便要躺在床上休息片刻,又过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道:“唯今只盼郎君原谅愚妇这一点得寸进尺的妄想,将此小儿收于门下。他虽生在平民陋舍,但也得了父母的教导,识文字、明是非且有担当……” “周夫人你安心休养,但有一分向好的可能都不要放弃。我自幼丧母,尤知失恃之痛。你生养的孩儿,自然要尽心尽孝的奉养恩慈,不必急于给谁。假使当真不待,我自养之,你不必担心。” 张岱听到周夫人一副托孤的口吻,心内也是一酸,于是便又沉声说道,让她安心。 待退到外间来,张岱想到之前的轻货财物还被扣押在河南府中,于是便又让人将他之间在宫中受赏的那些钱帛给搬下来,并对周朗说道:“你母之病重在疗养,你近日也不要操心别事,安心于此侍奉。用药进食不必省俭,也不要怕短了花销。” 周朗又是眼含热泪的连连点头应是,并一直将他送出这别馆,才又返回守在母亲榻旁。 “你越发放肆了!先在人前使威,今又不问亲长、大使钱帛!” 张均看到那么多的钱财被留了下来,神情越发的不悦,来到张岱面前怒声训斥道。 “那是这孩儿自得的恩赏,他要如何使用,由其自便。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回家!” 张说先是开口制止了儿子的呵斥,又看一眼对此浑不在意的张岱,心中也不由得暗自一叹。 他瞧得出这父子之间积隙颇深,此子获赏禄米也折钱赐给,足足将近两百贯的钱帛,就算当真是为了帮助那母子俩,也没有必要全留下来。这么多的钱帛,那母子俩存放运输都不方便。 归根到底,这件事还是反应出了此子内心里对张家有所疏远的态度,甚至不愿将自己获取的钱财带回张家。 这样的情况,张说倒觉得不应责怪这小子,起码在家族遭遇危难、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这小子是真的在豁出命去想要挽回局面、营救族人。 在一家人、包括自己全都束手无计的情况下,他凭着自己的努力生生给家人赢取了一份生机,可见这小子对家族的认同感是极强。 但今却连获赏的钱帛都不肯带回家,也反应出他对家中某些人的疏离和抵触。 想到这里,张说望向儿子的眼神不由得流露出几分失望。父子之情乃是人伦大义,竟然被他处理成这个样子,可想而知他为人处事的能力如何。 之前张说势位强盛,前来依附者也都是满口好话,儿子的这一缺点他感触不深,甚至根本就没有在意。 可是现在他被迫致仕,必须要考虑到家族的传承以及失去权势后该要如何自处,对此便不能再作忽略了。 张均想要教训儿子,结果又遭到了父亲的阻止,而在听到父亲说那些钱帛竟是这小子自己获赏时,心中自是越发的惊疑。 他还以为这些钱帛是父亲致仕所得馈赠呢,那小子又何德何能得此恩赏? 至于张岱,之前便不将他老子放在眼中,现在自然更不在意了,顺道来看了一下周朗母子之后,眼下他就是要赶紧回家去看一看英娘母女和丁苍有没有遭受刁难。 于是祖孙三个各怀心思,再加上一个吃瓜看戏的张垍,一行人离开宣范坊后便径直往南,很快便返回了康俗坊的张家大宅门前。 之前金吾卫包围张家大宅,一直到了不久之前才撤离,张家大宅内外都遭到了不小的破坏,还有各种垃圾抛撒的到处都是,因此惊魂未定的家人们还在内外打扫修葺。 张说一行抵达宅门前时,家人们才有所察觉,旋即守在门外的几个仆人便连忙上前迎接,同时还有人正待奔跑回宅通知其他家人,却被张说摆手制止了:“家人刚刚脱难,各自辛苦,不要再作惊扰。” 他权势骤失,心情正自低沉,甚至就连面对家人都自觉有些羞惭不适,便也不让合府出迎,下了车后便交代家人给这些礼送他回宅的仪仗队伍成员们提供一些饮食和钱帛奖赏,然后便往府内厅堂行去。 正在这时候,宅邸左侧传来鞭打与惨叫声,张说顿足停住,指着声音传来的跨院问道:“那里在做什么?” “是几位郎君,正在教训之前弃家而走的逃奴。” 闻讯出迎的大府掌事张固听到问话,连忙欠身作答道。 张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边的张岱脸色却是陡地一变,箭步蹿出往那跨院疾行而去。看到这一幕后,张说眉头皱了皱,便也向那里走去,其他家人连忙随行于后。 宅邸左侧这跨院本是供来访宾客车马暂停之处,这会儿却改成了一个刑场,多名张氏奴仆被捆绑在此,男的捆在柱上遭受鞭打,女的则缚于廊下,同样神情凄惶的等待用刑。 张岱飞奔至此,便见到几个堂兄正神情凶狠的挽着袖子鞭打家奴泄愤,他的同父弟张岯也在当中,同样在挥鞭用力的惩罚家奴,受其鞭打之人赫然正是肤色黝黑的丁苍。 “打死你们这些逃奴贱种!往年若无家势庇护,尔等贱奴能活?主人遭难,竟敢私逃,当真该死!” 张岱冲入进来后很快便看到了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丁苍,以及不远处蜷缩在廊下的英娘与阿莹,他心内顿时便气不打一处来,直向仍自抽打丁苍的张岯而去。 “雒奴?你这贼子还敢回家!一定是在外躲藏多日,听闻转危为安,才敢回……” 张岯等人也注意到了快步行入的张岱,神情也都变得愤慨不已,尤其张岯更是抬手指着他破口大骂道。 之前家变时,他们一众张家子弟都饱受惊吓、有的还遭到金吾卫军士的殴打,可谓倍感屈辱,所以在金吾卫刚刚撤走后便要打罚逃奴,既是泄愤,也是为的重新在家奴们面前树立起威严来。此时看到耍滑头逃避在外的张岱返回,心中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张岱却不多说废话,冲到近前便飞起一脚,直将张岯踹的摔倒在廊前横栏上,并又飞扑上去,死死的将这小子压在自己身下,提起拳头不问头脸的砸下去。 两人年纪虽然相差不大,但之前的张岱基本上是在被放养,张岯则被他母亲管束着每天读书识字写作业,讲起拳脚功夫,完全不是张岱对手。 “雒奴你快住手!” 一旁其他张氏子弟见张岱入前行凶、按倒张岯便挥起老拳,心内自是一惊,当即便大声喝阻,并有人入前想要将两人拉扯开来。 “全都住手!” 随后行入的张说顿足怒喝一声,跨院里众人闻言后俱是一凛,纷纷垂首恭立,就连那些之前还在惨叫哀号的家奴们也都赶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冒犯家主。 但张岱对此却充耳不闻,仍在挥起拳头一拳一拳砸在张岯脸庞上,直将这小子砸的鼻血飙流、惨叫连连。 “逆子!你还要行凶……” 张均见状自是愤怒不已,入前暴喝一声,旋即便见到父亲正神情冷厉的瞪着他,直将后边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张说站在远处等了片刻,不见那小子有停手意思,为免自讨没趣,索性转身退出,同时摆手示意家人们同他一起退出来。 张均俩儿子还在跨院里手足相残,听着张岯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他便皱眉道:“阿耶,那逆子他实在太过分,不应再纵容!” 张说闻言后眉头深深一皱,视线在一众家人们身上转了一圈,口中沉声说道:“此番家变能够善了,是儿之功甚伟!若非他昨夜冒险投书天阙,得辩圣人面前,家变恐怕仍然未已……” “竟有此事?” “这怎么可能……” 在场中人闻听此言,顿时惊诧的瞪大双眼,若非话是张说口中说出,他们怕是要忍不住直斥胡说八道了。 尤其张均更是惊讶的张大嘴巴,却完全说不出话,两眼更如铜铃一般,完全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管理。 然而接下来张说的话又让他们变得更加震惊:“圣人亲为此儿赐名张岱,我为拟字宗之。自此以后,你等切记不应再作黄口小儿待之,不得再轻为冒犯!” 0058 长兄如父 之前金吾卫军士突然入坊包围张家大宅,自然是给张家众人造成了巨大的惊吓,至今思来都仍心有余悸。 可若是讲到单纯的震撼,张说这一番话带来的震撼同样不小,甚至对于张均之流而言甚至还超过了之前的家变。毕竟之前的家变也算有迹可循、有所察觉,但这件事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就好比他屋前一块平平无奇的踏脚石,某天竟然被指认出乃是一块完美无瑕的和田玉,甚至还被雕刻成为价值连城的玉璧! 不过张均还没来得及将此认真消化,跨院里儿子的惨叫哀嚎声便又灌入了耳朵中,他也来不及细细思索,连忙又说道:“就算此子有功于家,可是他目中无人,归家后更是殴打至亲,这、这也实在……” “难道不该教训吗?” 张说闻言后便一瞪眼,旋即又望着之前那些打罚家奴的子弟们沉声说道:“往日你等儿郎自仗家势、行事多不检点,不要以为我全然不知。如今家变虽已,但也权势俱无,自今以后尤需修身养性、谨言慎行! 诸如今日,官兵方走,你等便笞辱家奴、滥施私刑,如若复为人劾、引咎于身,何以自救?今我致仕还家,自有大把的时间肃正家风。你等若仍不知检点,庭前受杖总好过了衙司受刑!” 张说虽然权势不再,但在家中却仍积威厚重,众家人们闻听这训斥声,纷纷垂首应是,不敢发声反驳。 在将家人们训斥一通之后,张说才又对张均说道:“你既为人父,竟不知户下儿郎才具如何,已有失察之过。今日宗之肯代你管教孩儿,这于你应是一喜。 往年我长兄教我,亦有棍杖厉言及身,使我警醒于怀,受用至今,兄友弟恭,同甘共苦。他们晚辈后进亦应如此,不必大惊小怪、以为家丑。” 张均听到父亲言中对那逆子多有维护,心中自是愤懑不已:你长兄管教你,那是因为你们父亲死的早,但是如今我还在呢,那小子可有把我放在眼中?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还要垂首恭声应是,听到跨院里踢打哀号声仍然不绝于耳,不免揪心得很。 “阿郎莫打了!阿郎……” 英娘母女见到张岱返回自是欣喜不已,而当看到他已经将张岯殴打得满脸血水的时候,英娘又担心他闯祸,捆在身上的绳索还没完全解开,便连连发声劝阻道。 但张岱心中积忿多时,又哪能忍得住!虽然说之前投书铜匦、面见皇帝一切行事顺利,他也收获颇丰,但并不意味着这些事就没有风险,就连张说都得承认他的确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拯救家族。 他原本是不用冒这些风险的,英娘母女也不用受此惊吓、不用受此折辱,全都是因为张家有人告密! 尽管现在他还不确定告密的是谁,但是这件事细察就是家丑,刚刚经历一场凶险政斗的张说也不会因此搅闹得家宅不宁,那他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报复,谁最像谁倒霉! “雒奴你放、放手……六郎……阿兄、阿兄你放过我!” 张岱一拳拳砸下来那是真的没有留手,被摁在横栏上的张岯已是涕泪横流,开始还有几分硬挺,迟迟没人过来救他让他慌了神,忍不住痛哭叫饶起来。 但张岱仍然没有停手,因为情绪激动、动作过大,他头顶的伤口又胀痛起来。虽然这是他自己撞的,但当时如果没有后计,叫破喉咙只怕那些人也不会放过自己。 就算不说告密不告密的问题,老子在外出生入死,你们在家窝里横、殴打我的忠仆,这笔帐不该算? “阿郎、阿郎停手罢。老奴无事,不要、不要再触怒户中恩长了……” 解开身上绳索的阿莹又上前为丁苍松绑,他虽遍体鳞伤,却仍担心张岱触怒家中长辈,便也上前来按住张岱挥起的胳膊。 张岱停下后才发现手上血水不全是这小子的鼻血,还有刚才打得太用力,失手磕在了这小子门牙上,反而划伤自己手背,可见这拳脚功夫还是得练。 “自今以后你且记住,在这宅内见到我的人,你要躲开些!否则来日及身的,恐怕不是拳脚。” 张岱从阿莹手中接过一块干净的巾布,先给自己受伤的手包裹起来,然后又蹲下来,抓起另一块布一边给张岯擦着脸上的鼻血,一边恶狠狠说道。 “你、我……你敢行凶打我,阿耶阿母不会饶过你……” 张岯见他停下来,心里又恢复了几分胆气,但当见到张岱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顿时捂着脸呜呜痛哭。 张岱刚才一番殴打,看起来虽然凶狠,但更多的还是在泄愤,并没有真的打伤要害,所以这小子也只是眼眶乌青、鼻子红肿加上嘴角有点溃烂而已,真要被打得太狠,又不会中气十足的嚎叫了。 此时听到这话后,张岱便冷笑起来:“阿耶如何我不管,你母不肯放过我那可太好了!自今以后我会时时问她寝食安否,若有一天顺遂,都算我怕了她!” 说完这话后,张岱也不再搭理这小子,起身对英娘母女说道:“阿姨你们不用担心,我做事有分寸,先把丁苍送去集萃楼住处处理一下伤势,再吩咐一人往立德坊东曲把丁青引回。其他事情,待我归后再说。” 说完这话后,他便先一步走出了跨院,见到其他族人们都已经跟随张说往邸内中堂去了,只有他父亲张均还脸色阴郁的站在外面等着,于是便上前说道:“阿耶放心罢,七郎的确是有些骄纵出来的劣性,但我也会帮忙管教,让他端正做人。” “你……” 张均听到这话后,心情自是越发羞恼,瞪眼便要训斥,很快又想起了刚才父亲所言。 他强自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沉声说道:“你大父说你昨夜入宫面圣、拯救家难,谁人教你?面圣时奏答如何?圣人有没有言及你耶……” “当时面圣,我自己尚且吉凶难卜,怎敢妄言父事?阿耶放心罢,我当时守口如瓶。” 张岱随口敷衍一声,便要往邸内中堂走去,回到家后他才想起来还有事得求他爷爷,哪有时间跟这货扯皮。 “胡说什么!父子本是一体,你若有事,我能独善?听你大父说圣人对你颇有赏识,甚至殊恩赐名,怎会没有言及教养事迹?” 张均却不肯放走这小子,入前拖着他的胳膊继续追问道。 他是想到父亲张说被迫致仕、离开朝堂,他们家自是势位锐减,如若政敌仍然不肯善罢甘休,还要落井下石的针对他们进行打击排挤的话,接下来的处境必然非常艰难。 可如果他因为儿子获得圣人的赏识而被爱屋及乌,那自然也多了一层保障。 张岱跟他老子根本就不熟悉,可是因为这货七情上面、意图太露骨了,所以一眼就看穿了他想表达什么,本来不想搭理,可在想了想之后还是又说道:“当然有了,圣人还叹言必是户中亲长忠勤于事、短于谋私,以至于家中有此俊彦良才,却仍迟迟无名,留待圣人赐名为‘岱’。我心里还在想着,稍后进呈谢表时,也要将此节着重表述一下。” 之前殿上赐名,他虽然已经蹈舞谢恩,但接下来还是需要进献谢表才能表达出对此恩赏的重视与感激。 张均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激动,也连忙点头说道:“你有这样的感知,倒是让人欣慰。之前我对你多有威言管教,也是担心你不能成才,幸在如今没有辱没家教。恐你学识浅拙、辞不达意,这谢表我便代你拟写罢。” 张岱听到这话,心内顿时冷笑一声,我都能给你老子代笔,用你代我? 他心里清楚张均是想借此夹带一点私货、跟皇帝进行一下沟通,表表忠心、增加一点印象分之类的。这对张岱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却不想让张均这么轻松遂愿。 “阿耶虽是心存体恤,但也不必小觑了我。之前我新拟曲辞、惊艳时流,书奏于上,也深得圣人欣赏。当下家变刚刚了结,阿耶想必也深受煎熬,我哪忍再拿自己的私事来劳烦阿耶。” 张均听到这话后心里却是一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客气了:“你耶成名多时,供职南省、兼掌文翰,尚且不敢夸言惊艳于时。小子初入人间,何敢如此狂妄!” “阿耶说得对,我也深感自己学识不足,常年在家并无长进,所以便想求入国学馆舍增益学识。阿耶既然以我艺能为丑,能不能向大父荐我入读弘文馆?” 张岱见这家伙已经被钓的有点急不可耐,这才开口讲出了自己的条件。 他刚才说让郑氏天天寝食不安可不是在吹牛,记得之前郑氏还心心念念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弘文馆,而今张岱就要趁着自己势头正健夺了这一名额,而且还得让张均主动提出来,就要搞得他们夫妻失和! “这、这个……” 张均听到这话后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自知夫人郑氏对此非常的热心,若是往年凭他们张家声势,哪怕二子并入弘文馆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家势大受打击,再想这么做怕是不能了。 而且他家三弟张埱眼下还在长安弘文馆进读,这弘文馆又不是他家开的,想送进去几个便送几个。 他这里还在皱眉沉吟着,张岯捂脸咧嘴哭哭啼啼的从跨院走出来,看到父亲张均后顿时悲声大作:“阿耶,这贼、贼奴他殴打我……” “放肆!他是你兄长,再敢失礼,饶不了你!” 张均闻言后当即瞪眼怒斥一声,旋即心里便很快也有了决断,跟儿子的前程相比,眼下显然是保住自己的处境不恶化最迫切。 只看现在这形势,如果他被贬出朝堂,再想回来那可难了,父亲刚刚遭受打击,对此怕也无能为力。哪怕为了就近侍奉晚年失意的父亲,他也不能长流不归,所以任何机会都得把握住。 更何况,让谁入读弘文馆都是他的儿子,现在看来,反而是这个长子更有潜力。想到这里,他便对张岱说道:“稍后我会向你大父说一说,看他对此何计。”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起来,他也总算找到跟他老子相处的方式了。和这货说什么人伦感情那都多余,利弊摊开来讲,就问你想要好处不想? 0059 宇文融,诡才也 达成共识的父子俩来到中堂的时候,张家主要族人都已悉数到场。 张岱视线一转,就见到一个脸侧包缠着帛布的老者和他爷爷张说并席而坐,这便是日前朝堂上割耳鸣冤的张说之兄张光。 看到张光,张岱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意思,他这次是抢了这个大爷爷的风头。 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张光这番自残卖惨的做法对解救张家是效果更好的,反倒张岱这一通折腾,除了让他自己大出风头之外,对于整个张家而言则就是偏负面的影响。 别的不说,如果张说没有致仕、仍然留在朝堂上的话,哪怕不再是宰相,但却还有几分余威尚存,他老子张均也不至于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来。 现在张说被直接扫出了朝堂,尽管御史台也折损一员大将,但实际上还是张说一方损失更大,接下来其党徒想必也会遭受更严厉的清洗,在位宰相们要彻底杜绝其人重回朝堂的可能。 张光倒不觉得自己被人抢了风头,此时他已经通过张说的讲述了解了此子所为,当见到张岱跟在父亲身后行入时,他便从席中站起身来击掌道:“我家缇萦回来了!” 虽然性别不同,但这一份为救亲长不畏艰险、迎难而上的精神却是一样的。 张光不只自己对张岱深表赞赏,更指着在场其他张家子弟大声道:“当日祸变临门,你等群徒多惶惶无计、只知哀叹流涕。今日灾祸消弭、家门无事,尚能欢欣聚此、富贵延续,你等亦应多谢这小、多谢宗之,还不快快相迎致谢!” 诸张氏子弟对张岱都比较陌生,之前多是浑不在意,此时听到张光这么说,有几个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且不说他们心中是何感想,基本的看眼色总是会的,尤其刚才眼见张岱对张岯一番殴打,其父、祖尚且纵容不管,也让他们意识到自此以后这大宅中又多了一个惹不起的人物。 所以在听到张光此言后,一干子弟们纷纷入前,或是六郎、或是宗之的乱叫一通,态度还算亲热。 张岱跟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矛盾积怨,往常顶多也就是关系疏远,从今以后他还要立足张家,合得来的那就好好处,合不来的也没必要迁就。 跟这些同辈人略作寒暄后,他才又向着张光欠身道:“伯翁谬赞,实在让我愧不敢当。我只不过是做了些许力所能及的份内之事,不再是一个空耗食料的米虫罢了。 恩亲养我教我,使此顽劣之物有所长进,让我能有些许纾解家人疾困的薄才,不献于家,更献于谁?” 他从来也不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人,只不过有的人态度根本就不值得他好好说话,此时面对张光的称许,他也是谦逊有礼的给以应答。 张光听到这话后,望向少年的眼神更露欣赏之色,他坐回去后又对张说感叹道:“方才听你讲述此儿禁中所为,我还是有些不信,觉得有点夸大。 但今听他的应答,才确信所言不虚,青春少年,浮躁轻狂者不乏,举重若轻能有几人?我门庭中长成一个,实在让人庆幸欣慰!” 听到自己儿子被长辈这样夸赞,张均心里也有点美滋滋的,尤其他还有事相求,因此便也笑语说道:“此儿确有几分内秀,只是短于人前自夸,所以往常家人不知、世人不知。 如今奏闻于上、风格初显,也是户中亲长言传身教之功。伯父赞他,也不要忘了告诫他要戒骄戒躁、勿染恶习!” 张说听到张均居然这么说,不由得认真打量这父子两眼,各自表情上却瞧不出什么端倪。 至于堂中其他的张氏族人,心中则又不免暗生惊诧,方才张均还称其“逆子”,这会儿却是态度大变,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抛开这些不说,趁着族人们聚集堂中,张说又板起脸来再次强调要肃正家风。 须知日前崔隐甫等人弹劾他“招引术士、徇私僭侈”等罪名,若真罪名坐实、从严惩处的话,是足以要了他这一条命的。 现今幸在事情有了一个尚算妥善的结果,但那些人没有达成目的,未必就会善罢甘休。而且一些之前张说在中书省的心腹下僚,眼下都还受拘于刑司,且多半难救。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家自然还是要低调做人,尽量不要引起什么恶意的关注,老老实实熬过这一阵风头过去。 众张氏族人们、尤其是那些年轻子弟,在听到还要再过上一段时间的清苦日子时,各自也都面露难色。 之前金吾卫包围家宅,已经让他们备受煎熬,好不容易等到金吾卫撤离,他们本来还想放纵庆贺一下,却不想仍然还需要克制忍耐,心里自是有些不爽。 可当见到长辈声色俱厉的模样,他们也都只能乖乖低头应是。 在对族人们告诫一番后,张说便摆手屏退众人,只留下几个重要族人商讨后计,张岱因为刚刚作出的贡献,便也被留了下来。 “昨夜宗之在宪台玉骨难屈、雄声勇作,致使宪台人事大乱。崔隐甫更因河南府事牵连,暂时难能抽身,使我免于受迫太急。” 讲到这里,张说又望着张岱发问道:“那河南府周录事案事,宗之你知几深?能否确凿牵引到崔隐甫身上?” 张岱自知他祖父还是心有不甘,想要伺机报复,但他却不想让周良家人好不容易摆脱囹圄、而后便又身陷政斗旋涡之中,而且说实话现在并非发起反击报复的好时机。 于是他便干脆的摇头,并开口说道:“周录事南郊遇害,的确只是一桩意外。河南府众官员为推脱罪责而诬蔑其人,崔大夫解职多时,难为牵连。想必圣人也是知此,所以才令崔大夫督查此事。” 听到这话后,张说神情又是一黯。是啊,圣人安排崔隐甫调查此事,就是为了杜绝河南府事牵连到崔隐甫身上来。起码在将李林甫处理之后,圣人并不打算再针对御史台进行更加彻底的人事变革。 “那你所上奏周录事遗计确切是何?” 想了想之后,张说又询问道。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张岱很快便将他所上书有关漕运改革的内容复述一番,张说也听得很认真,听完后忍不住感叹道:“这周良确是一个贤才,可惜埋没下僚。此番计略举不应时,今恐为宇文融奸徒得矣!” 张岱听到张说这么说,便又开口问道:“我年少识浅、不能洞见世事艰深,日前常与周录事交际谈论,听其怅言洛南水土多为豪强富室、权势之门所侵占,以致耕者无田、贫者无舍。宇文中丞倡导括田括户,这难道不是益国益民的良策?” “户亡于外、地荒于耕,民失其业,国失其政,搜之括之,当然是善政,所以我才令你耶亦预其事,并为判官。” 听到张说这么说,张岱倒是一奇,没想到他老子还有这样一段履历。 他有这样的疑惑,其实也是受了“文学与吏治”这种观念的影响,认为张说跟宇文融是政见不同的路线之争,乃至于怀疑张说就是宇文融推动人口和土地改革的拦路虎,现在听来,似乎不是那么一件事。 “宇文融,诡才也!智多而生奸,贪权而乱法。我国家立制百年,诸代贤能皆有宏益匡建,遂有南省诸司各司其职、分理国政。偶或有事不协于省司,亦可置使别处、事毕使除。” 张说对宇文融印象极差,哪怕在家里都忍不住斥骂:“此徒长衔使命、久处省外,是欲法外设法、制外造制,省司俱闲,使令为重,使国法为虚、便宜为常。 其所事者,民、政根本,事总由之,所使群徒、人莫能考,台权省命、流任地方,州县之长、迹类僮仆,庶人百姓、尽成鱼肉,长此以往,乱必滋溢!或因一时物困而见重,此徒久必死于此道!” 听完张说对宇文融的评价、或者说是辱骂,张岱才搞清楚两人矛盾之根本。问题说的浅白一点,那就是宇文融想绕开南省中枢体系搞个新和联胜,自然就惹恼了南省老大张说。 讲到贪权,张说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但张说贪权揽权的行为还是在建立并运行百年的中枢格局当中。 宇文融精明干练,且主动性强,绕过南省将使职体系发扬光大,实现了位卑而权重,对中枢的政治格局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这才是二者矛盾的根源所在。 类似的矛盾,还有天宝年间李林甫对韦坚的打击。这是权力结构内部产生的冲突,而不是所谓的改革进步力量与保守派的矛盾。 至于说二者孰是孰非,这也很复杂。就连张说自己都承认,尽管大唐进行了长达百余年的制度建设,但还是会有事不能协于省司的情况发生,所以需要使职进行处理。 但是这个使职你也不能任了就不撤销,一直独立在外运行职权,拿着中央授给的权威去肆意破坏地方的行政秩序与生态。 张说对不对倒是不好说,但预言还是挺准的。别说宇文融了,就连大唐都得栽在“台权省命,流任地方”上边。 0060 闵损芦衣 由于张说对宇文融的怨念实在太深,以至于提到其人便情绪激动、忍不住要切齿痛骂,接下来的讨论自然也讨论不出什么头绪出来,因此张光等几人便想起身让张说先去休息。 张均看了一眼正微笑望着他的张岱,略作沉吟后便又望向父亲开口说道:“宗之此儿虽然内外俱赞,但终究还是适逢有事而侥幸略有表现,治学治艺未成方法,久为人赏难免露怯。 所以我想家事安稳之后,便将此儿送至弘文馆精学文艺,阿耶以为可否?” 张岱闻言后不由得心中暗生不爽,只觉得他老子这货真是欠收拾。哪怕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入读弘文馆的机会,都要习惯性的贬上自己几句。 张说听到这话,神情倒是一缓,认为儿子总算是开窍了,懂得缓和一下父子关系。 老实说对于张岱这个孙子的学识深浅,他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但料想其这个年纪也难积累出什么深厚的学识,即便有所表现,也不过是天赋聪颖使然。 总归还是需要进行一番系统性的教育,以免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天赋被埋没,最终泯然众人。 其实张说是想将张岱留在身边,亲自耳提面命的进行教导,毕竟他致仕在家也无聊,而且张岱这小子颇具机变之才,很是对他胃口,甚至都从其身上看到些许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不过张均提出让其入读弘文馆也不是不能考虑,起码能够扩展一下交际面,与同龄人有更多的交流。有的时候,人脉就是要比才能更重要,天天闭门苦读也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事。 只是他这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堂外突然响起一个尖利刺耳的吼叫声:“不可,我绝不答应!” 堂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到张均的夫人郑氏脸色铁青、满面怒容的站在厅堂门口,手里还牵着眼角乌青、鼻子红肿的儿子张岯。 “你来这里做什么?有事归舍再说!” 张均看到门外的妻儿,心内顿时一慌,旋即便有些羞恼,在席中站起来指着郑氏便皱眉怒斥道。 郑氏原本待在东厢,当儿子嚎哭返回告是被张岱殴打的时候,她心中自是惊怒不已,但还留了几分小心,当探听到这小子被留在堂中叙事,便没敢直接来问。 她一直在后院里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才来到中堂,结果刚刚来到这里,便听见丈夫竟然要把入读弘文馆的机会让给那孽种,她哪里还能忍得住! 如果怒火能够显现出来,那郑氏这会儿头顶的火苗都得窜起了数尺高。 她愤怒的走进了堂中,没有理会丈夫张均的训斥,而是直勾勾望着张说,口中疾声道:“阿翁日前分明应我,今春之后要将我儿送入弘文馆读书,为何今日却要择此孽种? 这孽种方才在前庭殴辱我儿,阿翁难道不见!” “堂中尽我张氏骨肉,你道谁是孽种?” 张说连日遭受打击,心中也是积忿多时,如今又在自家堂中遭到挑衅,他本也不是什么脾气和善之人,怒火直冲颅顶,抬手指着郑氏怒问一声,甚至举手将面前桌几都给掀翻,器物洒落一地。 大概还是顾忌身份有别,但心中怒火委实难耐,张说顿了一顿后又怒声道:“来人!速速出坊往郑爱家索其来问,这老儿禀何家风、教其子女,谁给的胆量作乱我家厅堂!” 张说虽然好与山东世族联姻,但也只是爱其门第而已,并不意味着就会有多迁就。郑爱就是张均的丈人、郑氏的父亲,此时被郑氏当面骂自己孙子是孽种,张说便直接骂她老子是老儿。 “阿翁不要……是妾失礼、妾有失言!” 郑氏听到张说的怒吼声,恍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顿时便也恢复了几分理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悲声说道:“妾有失言,冒犯阿翁,求、求阿翁只责一人,打罚任受,千万、千万不要延及……” 一旁的张均见父亲动了真火,便也再顾不上做那佯怒姿态,终究还是护妻心切,便也连忙快步绕到父亲案前作拜道:“阿耶息怒、息怒,娘子入门来,多称贤惠,日前家变骤生、因受惊扰,所以、所以才会…… 恳请阿耶念她过往勤于奉亲、相夫教子,恕此失态。阿六、阿七,你两个快求大父、求大父宽恕你母!” 张岯刚才还想着终于能让母亲给自己撑腰报仇,却没想到母亲战斗力这么差劲,一个照面便被祖父吓得跪地求饶。 不过他也是到了晓事的年纪,感觉到这氛围实在不怎么好,便也连忙叩首在地,带着哭腔哀号道:“求求大父,求大父饶过我阿母。我不怨他、不再怨阿兄打我,求大父放过阿母!” 张岱听到张均叫喊自己,心中自是暗骂一声,他这里看得挺过瘾的呢。 本来他还想找个时间再刺激一下郑氏,却不想这妇人今天便要自爆,果然没怎么受过欺负,实在是忍不了气。如果气性只是如此,怕是受不了几次折腾。 至于自己被骂孽种,老实说张岱真不怎么生气,甚至觉得张说这反应都有点夸张:你儿子啥货色你不清楚?这种能好吗?我今天这么优秀,跟你家的种确实没啥关系。 这时候,张说也望向了张岱,张岱想了想后便站在了父亲的身边,躬身对他爷爷说道:“孙儿性非至善,憾不为恩慈所喜,但有先贤事迹教我,闵损芦衣,孝迹感人。 况今家变方定,实在不宜再自生事端、授人以柄。人间忧苦实多,和悦却少。今委屈一人,合家欢愉,我何乐而不为?” “谁要委屈?不须委屈!此宅舍我先人所传,老夫更为宏建。宗之是我贤孙,赏之爱之,谁若厌此老物霸道,速去勿留!” 张说迈步走下堂来,抬手将张岱拉在自己身边,然后垂首望着这跪在堂上的一家三口。 张均只觉自己此番真是遭受无妄之灾,此时听到这话,顿时越觉父亲对这小子的欣赏还要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一时间心里都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但为了化解父亲的怒火,他还是频频用手肘去捣跪在身边的郑氏,示意她赶紧再继续认错。 郑氏也自知她所谓的大妇尊严在张说这个真正的家主面前屁都不算,而且今夜确实自己情急失言,如果不能获得谅解,怕是自己娘家都要遭受连累。 于是她连忙匍匐在地,膝行来到张说足前,口中悲声道:“拙妇不敢、拙妇不敢……方才情急,只是恐我儿错失入读国学的机会,担心自己不能妥善教养此门孩儿,求阿翁恕罪。 阿六、六郎,六郎你原谅阿母失言,相处这些年,我们母子虽不亲密,但也、我也是盼你能长大成人……” “夫人言重了,慈怀之深、岂我敢度?凡所恩赐,恭受而已。今日的确有训诫阿弟的言行,夫人如若不悦,明日晨问杖训则可,又何必诘问大父呢? 世事艰难,大父臂擎门楣、庇护族众已经很是辛苦,实在不应再以小事滋扰。” 张岱一时间仿佛明前龙井一般口气清新,稍作感叹后又对张说欠身说道:“当下宵禁已设,内外不通,本非要事,大父也实在不必驱使家人犯夜出行。” 张说一时气怒至极才说要把亲家郑爱牵来问罪,实际上当然不能这么做,毕竟今时不同以往,规矩还是得守着点。 他不是听不出这小子暗损损的上眼药,但这话听在自己耳中的确是很欣慰。 哪怕平日不说,这满门上下男男女女也得明白自己所享荣华富贵因何得来。区区一个郑氏女敢在自己面前大吼大叫,真是骄纵出来的毛病! “夜深了,退下罢,有事明天再说!”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的沉声说道。 张均一家三口闻听此言后顿时如蒙大赦,连忙向张说作拜告退,即将行出厅堂时,张均又抬手拉了拉郑氏衣带,示意她再对张岱说几句话。 “六、六郎,阿母今天失态了,你不要在意。从今往后,仍然相处如初,你、你……” 郑氏虽然不肯,但侧眼见到张说脸色仍然不善,还是停下来又对张岱点头说道。 “闵损芦衣,家和则喜。” 张岱只是又以典故回之,他才不评价郑氏对他是好是坏,总之自己就是要学先贤至孝,这总没错。 这回答对郑氏的伤害实在不小,本来吓得发白的脸色都又开始气恼泛红,但也实在不敢再挑衅,只能牵着儿子低头疾行而去,张均则一脸尴尬的随行于后。 其他看了一场热闹的张家族人们,这会儿也都纷纷告退离开,张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岱的肩膀以示安慰。 “大父,我有一事请求。” 张岱想了想之后,又对祖父说道:“虽然说恩亲在堂、子不别居,但我命途乖蹇,大父亦有见。即便想家室和悦,恐怕事不因我一人之愿而有改。与其竟日忿对,不如暂且退避。” 张说听到他想搬出去住,脑海中又不由得想起之前被留在河南府别馆的赐物,心内又是一叹,他并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又说道:“放宽心怀,你大父仍未昏病不起。处置国事游刃有余,遑论区区家务!” 0061 人要靠自己 “阿郎……” 当张岱离开中堂返回集萃楼住处,刚刚走进房间里,少女娇躯便投入怀中,阿莹死死的抱住了他,埋首于阿郎怀内,久久的不愿离开。 英娘与丁苍也都起身迎来,英娘并没有训斥女儿的失礼不懂事,只是抹着眼中的泪水叹声道:“之前只道是同阿郎缘分至此,死也没什么可怕,阿郎总算逃出,只是遗憾不知阿郎前程如何,待入黄泉不知该要如何告于娘子……” “英姨想错了,阿郎怎么会丢下你们!我也不会,我随着阿郎,都在想法用力的营救你们……” 刚刚被从立德坊找回的丁青连忙摆手道,说起这话时则不免有些心虚,瞧着养父身上的伤痕,他又一脸的怒色,忿忿道:“阿郎应当召我一同回来,一起打、打死那虐害我阿耶的恶徒!” “说的什么胡话!那是府上的郎君,阿郎的同宗兄弟。况且阿郎已经教训过了,你休要再给阿郎惹事。” 丁苍自知这小子愣头愣脑,说不定哪天真要惹事,连忙瞪眼训斥道。 眼下他们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尤其搞不懂的是阿郎此番回家后何以如此气壮,就连府上那些郎君、甚至是长辈们都可以不放在眼中。 张岱被阿莹这娘子拥抱的有些喘不过气,方一抬臂却被抱得更用力,他索性也不推开这小娘子,先对英娘笑语道:“之前讲到离开张家,阿姨还有些忐忑。现在不用了,从今后咱们都可以放心留下来,这宅中谁也不敢再刁难加害!” “我的一点蠢计,阿郎哪用放在心上。是留是走,都凭阿郎作主。只是,之前这么大的灾祸,如今算是了结了?” 英娘闻言后脸上便流露出几分羞赧,并又上前强要将女儿拖开,虽然情义深厚,但终究主仆有别。阿郎愿意善待是阿郎重情,但若来年阿郎婚娶成家,她们再恃着情义逾越本分,再深厚的情义都要转淡。 阿莹一时间的激动忘形这会儿也渐渐冷静下来,仍然埋首阿郎怀内还是怀春少女心生羞涩,此时顺着母亲的拉扯抬起头来,为了掩饰尴尬又轻声道:“阿郎衣上真香!” “那当然,这可是禁中的御香!” 说到这一点,张岱也是挺感到惊奇的。 他身上衣物昨晚被内官李静忠取走洗净熏香,衣香清新怡人且非常持久,不像后世一些低劣的香水虽然气味浓烈但很快就会麻痹嗅觉,他自己到现在仍能闻得出身上衣香,只是跟清早初闻时气味有了些许的差别。 “禁中?阿郎当真去了皇宫大内?那、那圣人赐名,也是真的?” 方才她们返回这里的时候,也有家中族人与仆人过来溜达叙话,零星讲起一些讯息,但英娘等人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听到这些后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不错,圣人赐名张岱、大父拟字宗之。从此以后我也见得世人,不必惭愧无可称谓。” 张岱微笑颔首道,之前他向人介绍自己时,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惭愧的,但半大小伙子开口叫乳名,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真的、是真的!这、终于,阿郎总算成名人间!一定是、一定是娘子庇佑……我家阿郎总算是熬出了头!” 英娘她们未必对这名字的含义感受有多深刻,但是单单赐名拟字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她们欣喜若狂,因为这意味着她们阿郎得到了君王与宗族的认可! 看着几人欣喜若狂,张岱也不由得笑起来,果然人在获得什么成就后,还是要与亲近之人分享,才能获得加倍的快乐。 诚如英娘所言,如今的他总算是熬出了头,是那种哪怕用自己的名字给人写墓志都能卖钱的意思,当然价格必然是比不上他祖父张说的。 一念及此,张岱心里又忍不住犯起了嘀咕。眼下的他也并非全无忧虑,冒名写墓志这件事终究还是一个不小的雷,有机会还是得妥善处理、收拾一下首尾,尽量降低暴露的风险。 还有一点就是,他如今在家里是有了祖父张说撑腰,甚至就连郑氏都要向他低头,但张说的庇护也并不能长久存在,因为张说的年纪摆在这里,再过上几年便要病故。 这倒不算多么严重的问题,张岱大可以趁着这几年的时间迅速发育,毕竟靠天靠人靠祖宗、不如靠自己。只要他能成长起来,敢于冒犯欺侮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张均这个老子他是没得换,但总可以想办法将其给自己造成的限制与影响降到最低。 而且张均这个人在真正大是大非的考验之外,整体上还是偏属于能力不高、碌碌无为那种,倒不是为非作歹、惹是生非的那种性格。 至于郑氏,之前他爷爷对郑氏的训斥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那就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尝试一下让他老子休妻。 张均这个人倒好说,休妻弃子、更甚至卖国求荣,无非一个价格的问题。而郑氏则是狭隘暴躁,虽然阴毒、但却心机不多,属于满肚子坏水不知道怎么挥洒的一个情况,收拾起来倒也并不难。 一个人孝不孝,不只是他自身的行为如何,更在于社会评价。当今社会虽然不能再凭着孝顺就举孝廉去做官,但一个孝名也能让人赢得尊重与人脉。 张岱大可以将应付张均夫妻的心力财力去团结族人家奴,哪怕他天天在家里打爹骂娘,出门家人还得说他是在给父母捶背松骨呢。所以这夫妻俩聪明的最好安分点,敢让他不孝顺,大把手段收拾他们!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突然听到外间又传来脚步声,出门去看,便见他老子张均正脸色阴沉的往书楼另一侧房间走去,后边还跟着俩仆人抱了满怀的铺卧,感情是被赶出来睡书房的。 看到这一幕,张岱心里自是一乐,能让他们夫妻两个吵闹失和,对他而言要比去弘文馆读书更快活、也更有意义。 “早些休息,明日再与你论谢表事宜!” 张均被儿子瞧见这狼狈相,多少有点没脸,摆手说完便疾步走进书楼另一侧的空房去。 张岱见状后脸上笑容更浓,小样的不把你搞到妻离子散、你不知道我的能耐,早晚让你明白,有我是你的福气! 回到房间后,他也让英娘等人退下休息,怕她们还要担心,只将阿莹留下来,低声吩咐道:“你近日同宅中仆妇、婢女们多多接触一下,问一问金吾卫围宅时谁人举报告我,引甲兵去袭南郊田庄。” “阿郎放心罢,我一定查出来!” 阿莹闻言后便握起粉拳,小脸绷紧着神情严肃的说道。 张岱相信这小娘子有这样的本领,阿莹为人处事比她母亲还要伶俐精明,若非她谈听出方士批命这一隐情,张岱怕是现在都搞不懂郑氏何以对他那么大的恶意。 虽然郑氏有着最大的告密嫌疑,但也不排除其他人使坏,总之无论是谁这一次逼得他走投无路,他都不会放过!温良谦恭那是做给不相干的人看的,你特么都得罪了我还不弄你,那不有病吗! 交待完事情,阿莹又取来药粉、清水等物,帮张岱处理一下之前殴打张岯时弄伤的手背。待将伤口处理完,她小脸凑近来呵气如兰,吹走伤口一旁多余的药粉,吹着吹着嘟起小嘴轻轻啜在张岱手背上。 “这手可是被七郎那狗牙划伤的!” 张岱突然被这小丫头撩了一把,便坏笑说道。 阿莹闻言俏脸一红,轻啐一口,却又将张岱手掌翻转过来,娇嫩脸颊贴在阿郎手心里,樱唇微启,用那软嫩小舌滑过一个个指腹。 掌心里一捧温软,指尖处湿痒滑腻,张岱心意大动,俯身便要凑近这娘子,这小娘子却蓦地起身吹熄了烛火,如轻盈的精灵向门外飘去,嘴里还在低笑道:“阿郎早些休息。” 这一夜张岱睡得都不怎么踏实,迷迷糊糊脑海中一会儿是阿莹在自己身边笑语盈盈,一会儿是清化坊那些浓艳胡姬们围着自己掏摸磨蹭,突然又闪出一位芙蓉玉冠、金丝霞帔的绝美仙媛。诸多画面不断变换、忽远忽近,到了后半夜才昏昏睡去,醒过来时天色早已大亮。 张岱这里睡了一个好觉,他爷爷张说则就有点作息混乱,早早的便醒过来穿衣起床,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用再去上早朝了,他也懒得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就这么怅然若失的呆坐在厅堂里等待天明。 大府掌事张固从外匆匆行入,躬身问道:“主公有什么吩咐?” 张说先是摇摇头,但在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道:“宗之那孩儿因惧不容其嫡母,想要宅外别居。这孩儿懂事的让人可怜,我不想让他因此心冷。城中别坊还有无别业闲宅,不必宽大,起居得宜,便于他交际时流,你择一处给他。” 张固久掌家事,听完主公的要求之后稍作沉吟,旋即便开口说道:“惠训坊还有处别馆,地近各方,便于出入,不如便分给六郎?” 张说闻言后先是想了想,旋即便有些惊奇道:“那别馆还在?” 0062 合家欢愉 张固听到这问话便连忙点了点头,叹息道:“终究是皇恩御赐,虽然不便再往来,但主公不说,家人谁又敢随意发落?便这么一直闲在了坊间。” 听完张固的回答,张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又开口道:“既如此,那便安排人修葺一下,找个时间让这孩儿入住。” “那别馆虽闲,但旬月之间都有修理打扫,并不破落,随时都可搬入进去。” 张固连忙又恭声说道,由于之前主公主要还是在长安朝廷、少回乡里,对于洛阳家中的事情还不如他这个东都管家了解。 张说闻言后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而张固在顿了一顿后又发问道:“听说那位贵人近日体中越发不安,是否要择时拜问一下?” 听到这话后,张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神情变了几变,似在思索、似在回忆,最终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必了,我近日不便出门,家中也不待客。若是有缘,来年再见,若是……总归还能相逢,不必冒昧惹厌人间尊者。” 张固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他见外间天色已经大亮起来,便又请示去将此事告知张岱,只是在走出几步后又折转回来再向张说请示道:“那别馆虽然不大,但前堂后居也有着十几间的屋舍,六郎别居家事也需有忠仆搭理。 他身边那昆仑奴丁苍虽然勤恳可靠,但毕竟也不方便待人接物,是否要顺便安排几员听使?” 张说听完后便想起在河南府别馆中看到那誓要生死相随的周氏子,便微笑摆手道:“那小子招员纳丁有自己的主意,强派仆员给他使用,或还觉得是约束,由他去罢。” 说完这话后,他便见张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又笑问道:“你是有什么打算?” “是有几分私心,主公知我户中二子,想将一员引送给六郎。” 张固连忙欠身说道,也不掩饰自己的打算。 “我记得你两儿一个在南郊打理庄事,一个在洛阳县廨任职令史,引给小儿差遣,大材小用了吧?” 张说听到这话后自有些好奇,这张固父子数代都是家生奴仆,与主人关系亲密如同亲人一般,所以儿孙也早已经脱了奴籍,甚至都已经担任官吏。 张固闻言后便连忙摇头道:“什么大材!不过是得了主人几分赏识信任,出入沾了几分主家的风光。六郎他雅静好学、遇事敢当,就连主公都对他赏识不已,仆当然也希望犬子能够附从龙凤、追从效劳!” 之前他往那陋舍去请张岱入住集萃楼的时候,心中对这位有别于府中其他郎君的六郎便颇有好感,此番经历家变听到张岱的一番事迹以及主公对其赏识,那自然是更有仰慕,希望给儿子巴望一份好前程。 “既如此,那你便去问他一问罢,也问问你家儿郎愿不愿意追从,不要强迫。” 经历过一番打击后,张说的性格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自以为什么样的人事都能凭其一意安排。 “府中有这样的贤郎君可以追从,敢有异议、打折狗腿!” 张固闻言后顿时一脸欣喜的说道,告退之后便匆匆往集萃楼去。 集萃楼的居室中,起了一个大晚的张岱刚刚穿上衣服,在房间里漱口洗脸。 整理完床榻的阿莹怀里抱着折起的被褥,俏脸绯红的走到张岱身边,语气忐忑、声若蚊呐的低头说道:“阿郎,我错了。阿母教过,不该、不该诱弄郎君,免得伤了精气……我真是该死,不该、阿郎私里罚我,别告诉阿母好不好?” 张岱瞧一眼这小娘子折起的被褥,老脸不由得一红,这种事多多少少是有点尴尬的。可当见到阿莹一脸忐忑仿佛犯了大错一般,他又不免有些好笑,尤其听到那私下求罚的软语央求,一时间更有几分心旌摇曳。 他凑近这小娘子想解释一下这只是青春期的正常生理现象,代表着他精力旺盛、发育正常、随时引弓待发! 可是英娘又从外走进来,看到阿莹抱在怀里的被褥便要接过去帮忙洗,阿莹却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跑跳到一旁,又递给张岱一个可怜兮兮的央求眼神,然后连忙低头疾行出去。 “这婢子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真不沉稳!” 英娘见状后便低斥一声,来到卧室便又要帮忙铺床,却被张岱摆手劝阻了,脸上不免便露出狐疑之色。 张岱有些局促的把英娘请出房去,心里盘算着是该换个住处了,集萃楼这里没有厅堂内外的间隔,隐私性实在差了一些。 英娘虽是仆人,但在他心中就如养母一般。儿大防母,之前处境窘迫也没有那个回避的空间,但今处境变得从容起来,他也不需要英娘在身边服侍起居,心里便盘算着找个大宅分居开来,再请上几个仆人侍奉英娘,自己这里只留着阿莹便好了。 他这里正思索着找个机会把河南府扣下的钱搞回来用作置业,大府掌事张固则满脸笑容的来到门外立定,口中喊话道:“六郎起床没有?某奉主公命,有事来告!” 张岱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外间来,请张固入房坐定,然后便听张固说道:“今早主公召我吩咐择一别业,给六郎用作交际会友、闲时别居,恰好惠训坊便有一处别馆闲在。六郎几时有暇,某便引往一观。” “真的?这真是,大父如此厚爱,真让我受宠若惊!”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倍感惊喜,他昨夜跟他爷爷提了那么一嘴,想着住在外边方便做事,免得住在家里跟他老子一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间不时的回来大宅恶心他们一番就好了,长久相处自己也会觉得恶心。 今早他还在盘算,没想到他爷爷已经帮他安排好了,果然人一旦雄起,整个世界都是充满善意的! “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先入后堂拜谢大父,稍后随时都可前往!只是要麻烦掌事了。” 一想到能在洛阳有一处独属于自己的住宅,张岱心中便兴奋不已,连忙站起来说道。 他越看张固越觉得这老头慈眉善目的,每一次主动来见都意味着自己在这家的处境会有一个极大的改善提升,简直就是自己的福星。 “六郎说的哪里话?仆等能够立足此家,不正是为的要让主人、郎君们起居顺遂!” 张固闻言后便也笑眯眯说道:“能听郎君们遣使,是仆等福气。六郎再客气见外,让我如何自处啊!” 张岱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出房间便直往后宅而去,来到后堂中时,恰好祖父祖母正在用餐。 而昨晚被狠狠训斥一通的夫人郑氏眼眶通红的躬身站在一侧,亲自将仆人奉上的餐食一份一份摆在案上,以期以此谦卑姿态来化解翁姑心中的怒气。 见到张岱走进来,郑氏眸底顿时又闪过一丝激怒,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努力让表情变得和善,并主动对张岱微笑道:“六郎气色甚佳,昨夜应是睡好?” “倒也不太好,昨夜本想共阿耶抵足商讨赐名谢表,阿耶只是怅然忧叹,让我也心感不安。 长辈忧怀不敢擅问,只能来告夫人,希望夫人可以消解阿耶的忧虑,让我们儿郎晚辈能再见阿耶的笑颜。” 张岱随口回答一句,给他老子鸣不平。 爱一个人没有错,你不能因为我老子爱你就忽略漠视他!大清早的跑到这里来舔公婆献殷勤,我爸爸在书房里睡得好不好、开不开心,你关心过他没有? 郑氏也没想到这小子攻击力这么强,而且见缝插针的随时反击、根本就没有冷却,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原本因为郑氏这一番作态而神情略有和缓的燕国夫人元氏在听到孙子这番话后,脸色又冷下来,抬手对郑氏说道:“此间自有仆佣听使,新妇不用留此侍奉,便且归舍去做自己的事情罢。” 郑氏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垮,委屈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她一大早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的想要挽回形象,结果被这小子几句怪话又打回原形。 但在昨夜受训一番后她也不敢再放肆,只能欠身应是,然后便躬身退出。 “唉,就连户下小儿都知家事谁人为主,这……” 待郑氏退出后,元氏便忍不住叹息一声,心里也觉得郑氏的确有点不知所谓,夫妻眼下还在别居,她这里再如何殷勤又怎么能哄得翁姑开心。 当她视线落在张岱身上时,顿时又展露笑颜,抬手示意张岱入前来坐,一脸亲切的说道:“我孙自不是寻常小儿,听你大父说要外出学游? 这不是坏事,家中庭院虽阔,但长辈盯着,你们少辈总是不便交际,在外有一处场合也能相处尽兴,只是要记得近贤良、远邪佞!” 张岱连忙欠身应是:“祖母放心吧,纵然我自己分辨不清是非,家中还有高堂恩亲明辨秋毫。只要祖母不喜的人,碧落黄泉我都不与相见!” “好口舌,应当赏!” 元氏被哄得开心,也很大方,抬手着令一旁婢女捧上一方木盒来,一边亲手打开一边对张岱笑道:“我孙要去人间,不能寒酸受人取笑!你祖母虽然没有你祖父那么多宅田分授,但有一份私己只给孝孙!” 张洛往里面一瞧,只见这盒子里装满了金银首饰、珠宝佩物,按照他在南市练出的眼力粗估,起码也得价值一两千贯,忙不迭摆手要推辞,元氏却不悦道:“一份爱护孝孙的真心,容得你推拒!” 张说也在一旁笑语道:“钱币不是珍物,却能免人局促。此物人间难免,不能善用,便难成器。你祖母给你的是一份真心,也是一份考验,积散之道,自去咂摸。”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推辞,望着他奶奶一脸慈爱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待他奶奶百年之后,一定要给他奶奶写上一份情真意切的墓志铭! 0063 半部初唐史 惠训坊濒临洛水,地处洛水的南岸,西出康俗坊自定鼎门东三街一路北行,抵达洛水中桥后再往西转便可抵达惠训坊。 此坊地近洛北繁华地界,距离皇城中枢也并不遥远,而且还兼得洛南的清静宜居,以及洛水的水汽浸润,无论环境和位置都是东都首屈一指的地界。 如此出众的地方,自然也深受时流的的喜爱与向往,在离开家门往惠训坊而去的途中,带路的张固便一路向张岱讲解这坊居的人文渊源:“旧贞观年间,洛水南溢为沼,时太宗文皇帝爱子魏王乞得其地,围堰造池,号为魏王池,另以池东坊地造为魏王宅。 魏王薨,其地予民,中宗时又为长宁公主所得围造豪邸。其邸新成,韦庶人败,长宁公主也罪徙于外。先天之后,当今圣人裂此坊邸分授功臣,我家因得其地,造成别馆一区……” 张岱听完张固的讲述,心中直叹好家伙,这区区一座坊曲,直接就写满了半部初唐史!尤其住进这坊中的人,尽是唐代最为顶级的权贵。 唐太宗的儿子魏王李泰自不必说,那是冲击储位的高端选手。 中宗之女长宁公主,也是韦皇后所出,与其姊妹安乐公主等一同干乱国政,还有一点,她的儿子杨洄就是武惠妃未来的女婿,也是直接引发开元后期三庶人案的关键人物! “那这坊中如今还有什么贵人居邸园墅?这样一座好园业,怎么一直闲置着?” 在了解完惠训坊的人文历史后,张岱对他爷爷送给他的这座别馆也是充满了期待,便又忍不住发问道。 听到这问题,张固脸上便有些尴尬,沉默片刻后才又凑近张岱小声道:“坊中自然也有别家的园业,六郎入住后日常出入也都能相识熟悉起来,但有一家却还是需要谨慎相处,便是宅西的邻居,那是圣人爱弟岐王山亭院。” 张岱听到这话后,神情也是变了一变,脑海中思索片刻,便明白了当中的缘由。 当今圣人幼时际遇悲惨,一家人被软禁在禁宫之中长达多年之久,在这逆境之中一家人相互扶持、相互守候,感情自然也都深厚真挚。 尤其在之后的历次政变当中,圣人兄弟也都全力配合、誓死相随,终于将时局拨乱归正,让大唐社稷重归安稳。 所以在履极之后,圣人对待兄弟们也都是优厚至极,崇其官爵、益其赏赐,乃至于特意让人制作大被长枕、五人同卧,以示兄弟之间亲密无间,与有唐以来宗室之间明争暗斗、乃至流血冲突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谓是兄友弟恭,也深受时流的褒扬推崇,号为人伦表率。 当然这些都是虚伪的表象,实际的情况就是唐玄宗对于兄弟们的提防和管控一直都严密至极、几乎没有松懈的时候。 他虽然不直接打击这些兄弟本身,但凡与这些亲王交游密切的朝士大臣全都要遭受敲打乃至处罚,更甚至处以极刑,从而造成诸王远离政治、日常交际活动也受到极为严厉督管控。 张家这座别馆居然与岐王山亭院乃是邻居,张岱也就明白为何一直闲置至今了。 因为他爷爷张说在开元年间第一次栽跟头,就是栽在这上边,开元初年因私诣岐王李范,被当时入朝拜相的姚崇在皇帝面前揭发,继而张说便被贬官外放,辗转多年才又重新回到朝堂。 有了这样的前迹,张说自然也要避嫌,哪怕宅邸闲置不住,也不敢跟岐王比邻而居。 张岱自然没有这样的顾忌,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岐王想谋反,也不可能找他一个半大少年密谋。哪怕是他对此并不避讳,人家也得看得上他。 一路闲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惠训坊。 惠训坊北邻洛水,有长堤沿河而筑,因此并没有向北出的坊门。 同时东侧道术坊多医卜方士,而惠训坊中多是权贵所居,朝廷也有明文禁止权贵与这一类人交游,张说之前被弹劾罪名就有这么一条。 所以两坊之间并不相通,故而惠训坊只有南面和西面的坊门供人出入。 除此之外,坊中还有两座武侯铺子,一座驻有上百名街徒武侯,另一处则是金吾卫坊中马厩,夜中巡防全城的街使骑兵们便是由此出动。 张岱刚刚来到这里,就感受到这顶级社区的规矩确实要比一般民坊更严格,心里暗骂这些窃食民脂民膏的王八蛋果然从古到古就习惯搞这种脱离大众的私密会所。 如今自己不幸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员,对于这一类风气还是要坚持批判唾弃。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早站在南面坊门处等候,及见一行人来到便忙不迭匆匆迎上前,于道旁拱手道:“六郎,阿耶,儿已再次等待多时了!” “这是我户里的犬子,前在洛阳县廨担任一个闲职主事,因六郎要在坊里置办别业,便让他辞了职事来六郎身前听用,六郎称他张义、黄耳都可。” 张固耍了一个小心机,并没有征询张岱的意思直接便让儿子过来,但也没存什么坏心,看一眼张岱身后的丁苍父子后便又说道:“六郎身边虽有忠仆听使,但独门立户、内外事多,多人分担也不是坏事。” 张岱对张固的印象不错,甚至心里还觉得这老管家是自己的福星,倒是不反感他往自己这里派人,但是听到他这儿子已经是县衙的吏员了却还辞职来此,不免有些讶异,连忙摆手道:“怎么敢当……” 他这里话还没说完,张固的儿子张义便直跪马前作拜道:“六郎或不识仆,但六郎孝义、好学的贤名,仆早从阿耶口中闻知多时,今能有幸附从六郎,倍感荣幸!恳请六郎先收留使用旬日,若不合意,逐去亦不敢怨!” 瞧这父子俩心意颇诚,而且张岱也觉得跟张固这样一个老宅的大管家处好关系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便下了马将张义扶起来,拍拍他肩膀笑语道:“既如此那便留下来,你耶补益家计甚多,咱们主仆也得发奋努力,在前人根基上更有创建!” 简短寒暄后,一行人便入了坊,这坊曲不像别的坊那样热闹,哪怕在这正上午时街道上都不见多少行人,偶有往来行走也多是各家豪奴,见到张岱一行人有些陌生,那些豪奴们都站在街边打量,似乎是准备将坊内人事变故奏报主人。 张家别馆位于坊西,占地约莫十几亩,这在其他坊中也算是一座比较气派的大宅了,毕竟洛阳民居普遍比较窄小。这样一座宅邸,哪怕在惠训坊中也是排名中上的。 张说当年得赐这宅邸是在先天政变后,他是首倡要先下手为强的铲除太平公主,又因不肯阿从太平公主而被罢相担任东都留守,先天政变结束后归朝担任中书令,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事但功劳同样不小,从所获赐的这座别馆也能看得出。 此间早有几名仆员又内外打扫一番,这会儿都站在门前等待新主人的到来,待张岱抵达门前便纷纷作拜恭迎。 张岱翻身下马,先站在街上打量这座宅邸的门舍,虽然不像康俗坊张家大宅那样气派,但也很是不俗,让他非常满意。 他这里刚待举步入宅,西面街道上又有一队人马入坊而来,队伍前后护送几十人,仪仗看起来很是威武。 张岱下意识驻足略作观望,发现这支队伍一直行到十几丈外一座宅门前停下来。那座宅邸与张家别馆相邻,应该就是岐王山亭院。 队伍拱从的一驾马车恰好停在宅门前,车上先是下来两名张设避尘羽扇的襦裙婢女,然后又有一人行下。 张岱好奇的踮脚张望一下,在那羽扇遮挡间隙突然瞥见一抹玉冠霞帔的色彩,心内顿时一奇,疾行往前走了几步,却见那些护卫警惕望来,于是便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走。 及至这队伍入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走回来后便问道:“这家便是岐王山亭院?方才入宅是谁?” 仆人们先是点头,而后便摇头,他们被安排在此日常维护着别馆,邻居的事情却是不敢冒昧打听。 张岱心中虽有些好奇,但想到日后常居于此,总有机会搞清楚,于是便也不再多想,先行入宅看一看自己的这一座新居。 0064 自有牛内仆问 这座别馆分作三进,走进门厅之后便是前庭,一座小厅供来访的宾客临时歇脚,左边是供仆人居住的几间庑舍,右侧几间客舍,连接着东面一座马厩。马厩并不算大,但也能同时容纳三五匹马。 绕过前庭的小厅,向后便是一片回廊,整座中庭都被回廊环绕。中庭是主人待客、家人团聚的最主要的活动场所,因此面积也最大,一座阔大的厅堂坐落在正中靠北,右边是一座两层的轩阁,左边则是一座三层的高楼。 几座建筑中央,则有从西北引入的一条水渠流水汇入,在中庭形成一片面积有将近两亩的湖池,几条木造的栈道汇向中央用土石堆造成的一座小岛,小岛上还立着一座亭台。 因为有着这样一片人造的水景,使得这座宅院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神韵,只是在细节装饰和雕琢上面还稍欠雅致,而且本身面积所限,造景不够丰富多变。但是在这洛阳城中,有此胜景已经是颇为难得。 “渠池西北有堰,春夏可引活水入宅消除暑热,秋冬可以排空渠池、铺设步道,同样不妨碍主人起居活动。” 张固对这别馆格局很熟悉,跟张岱介绍着一些起居布置,这也让原本还担心此间秋冬过于寒凉的张岱放下心来。 穿过中庭的后宅里,左边还有一片园艺花圃,右边便是主人的卧室,空间布局都比较合理,满足居住功能绰绰有余。 总之这座宅院气派的远远超出了张岱的设想,住进个一二十人都不在话下。单就这空间格局来说,就算他从河南府拿回了钱怕也访买不到这么好的宅院,更不要说这里还环境优雅、地段上佳。 同行的英娘母女对这里也是分外的满意,阿莹甚至都已经忍不住在小声嘀咕该要如何分配布置了,英娘倒还有几分矜持,但眉眼间的喜悦任谁都瞧得出。 “阿姨你们且去后舍察望一下还缺少什么起居器用,尽快布置妥当,咱们早日住进来!” 张岱摆手示意她们去后堂查看,早已经按捺不住的阿莹便如脱弦的小兔一般往后堂跑去,英娘一边笑斥着一边疾行于后。 “阿郎,我们也要住进来吗?可是郊外庄上……” 丁青有些忸怩的说道,他也是喜爱这里,刚才蹲在马厩那里便踅摸了好久,显然是看上了那小院里的环境。 “你们也都搬进城来吧,庄事隔三差五去看上一眼,真不放心可以择一二得力庄人打理。” 且不说丁青这个小子,张岱望着丁苍说道,这些年庄事全凭此老打理,少年张雒奴才得以衣食富足,如今年纪也大了,该到享福的时候。 丁苍则显得有些局促:“这样的华美宅园……老奴还是留在庄上,这么多年过来了,贸然交给别人也不放心。让丁青这小子留此听使,阿郎闲来往庄上去,也要有人照应。” 张岱知他是自惭形秽,壮年的昆仑奴还可当作猎奇的景物观赏、做劳力使用,可他日渐老迈,只剩下了有碍观瞻,不想留在主人庭院里污人视线。 但他为人向来恩怨分明,对自己不好的哪怕是嫡母郑氏也没有什么人情可讲,丁苍这样的忠仆他却珍视得很。况且他如今也算有些家底,并不指望经营那田庄维持生计。 他没理会丁苍的推辞,直接指着前庭向阳的庑舍说道:“丁青就让他住在马房打理马厩,丁苍你住这里管理家中的柴米物料!” 他这刚支棱起来的小家事务也不多,勉强也能细分成内宅的起居用度、生活的日常开销和内外的洒扫打理,以及日常的交际往来。 张固把儿子派过来,张岱自然不能只让其做那些家中琐细,人情场上的事情、迎来送往等事,交给张义自然再合适不过。 说句不好听的,他是大府掌事张固的儿子,在这洛阳城里人面可能比自己还广,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么多年往来张家的知己故交、宾客门生等等,其人了解的肯定比自己多。 真正家事的维持、日常的开支,那自然还是交给自己人更放心。丁苍打理了这么多年的庄事,管理这些自然也不在话下。 张固见张岱安排起家事也很干练,便又递给儿子一个眼神,示意他要认真侍奉,不要浪费了自己给争取来的这个机会。 张家虽是新出门户,但也殷实数代,张固作为家生子,早年就是主公张说的随从。 一开始都只是跟随在郎主身边的小厮,可是随着他的郎主张说日渐显达,张固在家中的地位也变得超然起来,一些张家的晚辈看到他都要恭敬见礼,这就是选对了主人的好处。 张家子弟众多,张固这些年也在观察审视,唯独只有这位六郎让他眼前一亮,甚至将自己已经进入县衙做事的儿子又给唤回来安排跟随。 这别馆虽然闲置数年,但日常维护还算周全,再加上常年都有仆人将房屋通风打扫,也并非完全没有人出入活动,一些基本的起居器用都有布置,只要再添置一些饮食物资、铺卧张设之类就能入住。 张岱也只是要在家宅之外弄一处别业闲居,并不是真的要在这里自立门户,自然也不需要搞什么温锅热灶的仪式,添置一些器用物资,当天就可以入住了。 于是他便让丁青陪着英娘母女往南市去采买一些东西,而他带着丁苍、张义,再跟张固一同返回张家去收拾一些器物,打算傍晚便搬入进来,他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了。 一行人刚刚回到张家大宅外,门旁便冲出一人来,向着张岱挥手又作揖,口中连声喊道:“张公子、张公子,下官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求求张公子容下官前来致歉……” 这连声叫嚷的人便是河南府的仓曹参军刘贵,张岱还打算抽个时间再收拾他一下,却没想到这家伙已经吓得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刘贵心里也是苦得很,原本以为自己是捞到一条大水鱼,却没想到竟是惹上了一个小煞星。 虽然张说被罢相致仕令其声势大减,但是这个张公子却上告朝廷、搅得整个河南府都不安稳,尤其昨天当着一众河南府官员的面指着参军郑浑大作威胁,以至于刘贵回到家里后都吓得惴惴不安,晚上睡觉噩梦惊醒、脑子里都是那嚣张跋扈的样子。 他苦苦忍到今早入府匆匆交代一番便连忙来到张家大宅拜访,却被拒之门外,又不敢离开,只能守在这里好不容易等到张岱返回,忙不迭冲上前来告罪求饶。 张家近来闭门谢客,更不会招待这类闲杂人等,张岱便只将之引到前厅一旁的空房里,然后问他:“刘仓曹来此何事?” “张公子,下官有眼无珠、不识贵人,竟然错将公子认作宫奴……实在失礼、实在冒犯,恳求张公子恕罪!” 刘贵入房后又连连对张岱鞠躬作揖,并又将缠在后腰上的包裹取下来小心摆在张岱面前:“还有、还有,这些轻货都是张公子当日所赠,下官今来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那收据还在吗?” 张岱没有去看包裹中的东西,只是又望着刘贵发问道。 “在、在的,张公子请放心,这收据下官一直密藏,你我之外无第三人见!” 刘贵见他终于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份收据来,两手奉进给张岱。 张岱并没有接过来,只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包裹,又指了指刘贵手中的收据:“这名目跟物品对得上?” “对、对……确有一些短少,不过都是听从张公子的叮嘱,用给周氏夫人延医进药有所消耗,至于其他,下官分毫没敢多用,全都送回来了!公子如果不信,可以细细盘点。” 那刘贵又连忙一脸诚恳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刘贵如此回答,顿时忍不住笑起来。 妈的那天自己迫于无奈给这家伙那么多回扣,时至今日只是物归原主就能了结?还特么把周夫人用去的给扣出来,这家伙是真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他以为自己闲着没事瞎倒腾着玩呢? “刘仓曹你请回吧,我不知你今日来寻我何事,至于你所言此事,来日自有牛内仆前往寻你!” 他没有耐心再跟这脑壳不清楚的家伙细掰饬,直接站起来摆手送客。 刘贵见状后,脸色也是变得异常难看,他心里也清楚此事怕是不好轻易了结,因此心里也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此时听到张岱这么说,他也冷下脸来沉声道:“张公子不要再戏弄下官了,牛内仆究竟是谁,你我俱知。张公子若不肯纳此诸物,下官只能归献崔大夫!崔大夫至今仍然在府审案、推问诸员,若是得此,能不深究?张燕公刚刚致仕,想应喜好清静,不愿门阁之内再生事端……” 听到这家伙居然敢威胁自己,张岱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但片刻后笑声便更大了,直到这刘贵脸上忐忑掩饰不住,他才又望着对方笑语说道:“有的道理本不应该我来教你,你父母纵然不教,人间历练这么多年,总也该懂得些许。 刘仓曹你是自己不懂,还是欺我不懂?若等我教,懂或不懂也没有太大区别,凭你这悟性怕是也记不到来生使用。你去吧,如果说不清这牛内仆是谁,可以告崔大夫遣人来问我。” 那刘贵听到这有恃无恐的回答,脸色又是变幻不定,捏在手里的收据纸张都颤抖起来,心内权衡好一会儿,才扑通一声跪在张岱面前悲声道:“下官失言、下官失言!求张公子恕罪,求公子垂怜,下官平生无作大恶,只是一时贪欲滋生,遂成大错……” 0065 阿耶负重而行 张岱之所以摆出这副姿态,倒不是在吓唬这刘贵,他是真的有恃无恐。 如果是在铜匦上书之前,这刘贵如此威胁自己,他是真的有点抓瞎,担心事态不好控制。 可是现在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事,尤其是在确定河南府官员们诬蔑周良的情况下,崔隐甫就算知道了这件事,深挖下去也根本没有意义,只会体现出河南府更多的人事弊病。 至于张岱这里,他将周良遗计上奏圣人,已经得到圣人嘉勉了,投书铜匦诈言诬告他祖父一事都揭过不论了,这点小事还会追究? 而且他是顶着圣人的压力没有将武惠妃给招出来,在宫外稍借其势,同样不算大事,反而谁把这件事翻扬出来,谁就是别有用心! 崔隐甫搞张说已经搞得有点不利索了,现在再把武惠妃列为斗争目标,就算他敢这么做,源乾曜、宇文融之类也得打退堂鼓。这根本就是没有目的的四处树敌,而且还是搅闹圣人内宫的愚蠢行径啊! 所以这刘贵根本就是搞不清楚斗争形势,在这里瞎说胡话。 虽然说历史上也不乏小人物引出大动荡的事件发生,但那都是在政治形势已经高度紧张敏感、各方冲突矛盾蓄势极大的情况下一个契机的引发,现在高压阀门都已经泄了,自然也就难以再小题大做。 张岱本来也没想针对这刘贵进行多猛烈的报复,可这家伙把自己当糊涂蛋来糊弄,多少是有点自己犯贱了。 他听这家伙哀叫的可怜,瞪眼低斥道:“住口!再敢于此号丧,直接把你打逐出门!我与你素无恩怨,无非些许钱事的往来,照此契约补足钱货,从此两不相干!除此之外,余事不必多言。” “可是、可是,下官所受唯……” 刘贵还待争辩,可见张岱眼神又变得冷厉起来,忙不迭又垂下头去,口中悲声道:“下官自知,日前贪婪索货,理应严惩,否则张公子心意难平。 只是、只是下官在职受纳不多,家境清贫,倾尽所有,也难补足啊!下官若有,自当竭力补偿,但今实在没有,公子所勒实在难……” 张岱见他一脸忧苦,倒是相信他所言是真。就拿他那同僚士曹参军徐申来说,一口气拿出一百贯来购买墓志,已经是其宦囊所积大部分钱财了。 张岱这一包轻货跟名单上差额足有两三百贯,真要让他补足,的确是能令这家伙倾家荡产,否则这家伙当时也不会那么轻易入彀。 可这跟张岱又有什么关系?杀人偿命,你说你只有一条命、没有多余的,实在是赔不起,难道还得放了你?伸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不过经由这刘贵一事,张岱却联想到他寄存在周家而被河南府收缴的那些轻货在经过连番折腾后,剩下多少还真不好说,就算是之后案事了结,这些轻货也未必能返还多少。 这刘贵自己就敢私自取出价值几百贯的轻货,其他人的手就那么干净? 虽然他新得他奶奶的馈赠,小有殷实家底,但钱谁又会嫌多? 更何况这些钱本来就是他的,是他一笔一划辛勤写作、卖文赚回来的,而且还不知道未来他爷爷发现这事后会怎么收拾他,怎么能容忍这钱被旁人贪去! 于是他略加沉吟后便又坐回去,望着那涕泪横流的刘贵沉声说道:“周录事家中收缴的物货清单,你记得吗?” “下官在府司职仓曹,凡涉事贼赃俱储法曹,当中详细下官并不知晓。眼下崔大夫所问还只是府中诬蔑周录事相关,有关其家私诸事尚未入诉,待到盘问之后,下官一定来速告公子!” 刘贵连忙又顿首说道。 听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过审,张岱眼神顿时一亮,旋即便又说道:“倒也不需要你去帮我打听,那些轻货俱我寄存于周家,名单我这里自有,可以交到你手上。 来日崔大夫鞫问此事时,你且将此进呈,只说是你盘查录得。不要说你做不到,那日入府唯你在直,几百贯轻货都敢直取,盘计一下赃物不是你份内事?” “这、这……可是事经数人,下官也不知最终收入赃库之物还有多少。若真这么做,怕是要得罪经手的同僚……” 刘贵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为难的说道。 张岱闻言后又冷笑起来:“所以还是我待你太仁善,让你不怕得罪了我?” “不敢、不敢!下官愿意、下官,公子有事需用下官,是下官的荣幸,绝不推辞!” 刘贵连忙又低头作拜,口中疾声说道。 张岱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让人取来笔墨纸张,挥手写就一份货单。 他倒也没有狮子大开口的敲诈,基本上还是比较属实的,也就比实际的轻货价值高了个四五百贯。自家钱摆在河南府仓库中这么久,让人担惊受怕的,利息和精神损失费总得给点吧。 “如果仓中见赃不抵此数,一般该要如何处置?” 在把名单递给刘贵之后,张岱又随口问了一句。 刘贵连忙又恭声道:“那就需要经事过手的官吏们一起补偿,若不足数,便有重罚。”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是一乐,这就等于经手自己钱货这一条线上的河南府官吏们一个都跑不了,而这些人也恰恰都是参与搜查抓捕周良家人的人员,或许罪不至死,但让他们破财一把也是应该的。 刘贵摆在案上的东西,张岱看都没看,又摆手说道:“这些物事你带走吧,我的财货既然入了河南府,自向河南府索拿,不向别处勒取。至于那牛内仆的收据,你也带走,或是留个纪念,或是奏劾有司,皆凭你心意。”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此事至此便无,人间若再有知者,下官愿以死谢罪!” 刘贵自然不敢再以此威胁张岱,拿起那收据直接塞入口中,用力的给嚼碎然后当着张岱的面给吞了下去,当视线落在包裹上时,神情又变得犹豫起来。 “拿着吧,你勇于检举同僚不法,难免要遭受排挤,有这些钱货傍身,也能多几分底气!” 张岱名单上特意把这些轻货扣除出来,改换以其他的货品,反正他所有损失都由河南府买单,这些钱货也就不必再摆在人前了,也让这刘贵没有反口的余地。 “那便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恩德,下官铭记于怀,来日此身若仍有用,恭待公子吩咐!” 刘贵原本忐忑不安,却不想兜兜转转这些钱货又回到自己手中来。 虽然要因此把一些同僚往死里得罪,但一想到经过此番后河南府人事走向还不知道如何,甚至自己还能不能留下来任官都不好说,他心中便也没什么顾忌了,还是钱装进兜里最实惠。 打发走了刘贵之后,张岱又往宅内走去,刚刚走到集萃楼这里,便见他老子张均正在这里神色焦急的左右张望,于是便入前唤了一声:“阿耶。” “一大早又去了哪里?我新拟一份谢表,正要找你来看却找不到!” 张均见到儿子走来,顿时便连连摆手示意他赶紧跟自己一起回房。 “大父将惠训坊别馆赐我闲居,方才入坊去看了看、收拾一下。” 张岱跟在张均的身后,随口回答一声。 “竟有此事?那别馆可是一处佳寓,你阿叔之前都讨要未得,你大父竟然给你。” 张均听到这话后先是一奇,旋即又不无羡慕道,但很快又板起脸来沉声道:“那别馆左邻是岐王别业,闲来少去走访,岐王近日体中不祥,你也莫去询问!” 见张家人在面对岐王的问题上都是一副惊弓之鸟、心有余悸的模样,张岱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皇帝之前的做法给他们造成的心理压力之大。 这些臣员尚且如此,首当其冲的岐王等人是何感受可想而知,怪不得兄弟几人到最后就属玄宗命最长。这么重的心理压力之下,哪怕再怎么锦衣玉食,怕是也免不了积郁成疾。 但也不能说唐玄宗的防范没有道理,须知历史上在唐肃宗年间,岐王都绝嗣了,过继个兄弟的儿子结果还密谋造反。只能说李家血脉也是有毒,随根。 父子俩回到房间里,张均便拿出他从昨晚到今天构思拟写出的那份谢表来递给张岱。张岱接过来稍作浏览,好家伙,洋洋洒洒几千字尽是张均吹嘘自己家教多好,跟张岱有关的寥寥无几。 “看得认真些,许多典故你或不知,我再细讲!” 张均对他这一篇文章很是得意,见张岱看得很马虎,当即便不悦皱眉道,像极了后世网站上埋怨读者素质不高、不能领会自己文学真谛的网文作者。 张岱心里暗骂这家伙还挺玻璃心,但还是硬着头皮故作认真的细看一番,然后才又抬头道:“儿自知阿耶教养事多、用笔仍简,但圣人日理万机,恐不会如此细览长文,不能领会阿耶教养之妙。若能削减一些繁笔、突出要领,想更得体。” “那我再改一改。” 张均大约也是这样的想法,先是点点头,而后又说道:“文章之艺是我家事,博大精深,尔徒不过浅涉,仍需用功!” 这时候,张岯噔噔由外跑进来,见到张岱也在房间里,下意识的一缩脑袋,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门边小声问道:“阿耶,阿母着我来问,今夜归否?” 张岱在一旁冷眼看张均颇有意动,当即便拍案而起,指着张岯怒声喝道:“放肆!阿耶起居行止,要你安排?宅中闲物只知懒散度日,知否若非供给尔徒衣食花销,阿耶大不必如此殚精竭虑、负重而行!” 张均原本还打算借坡下驴的搬回东厢后宅去,听到张岱这么说,心中顿时也是火气直涌,瞪眼望着张岯怒道:“不回!” 0066 岐王禳星 应付完张均之后,张岱又在家里收拾一番,借了一些暂时不方便置买的器物。 他爷爷知他今天就要搬出去后,又整理了两箱的图书让人送来,叮嘱他认真阅读,过几天便要考核。可见张说对于栽培这个孙子是真的上了心,但张岱则就不免有点哭笑不得。 他上辈子大半时间就埋首纸卷,各个朝代的史籍、论文翻到想吐,生活中为数不多的闪光点就是师姐、师妹们的陪伴,没想到来到这大唐盛世,还是摆脱不了埋头读书的命运。 老子可以不搭理,爷爷安排的学习任务却不能敷衍,他也只能盘算着搬去新居后抽个时间突击阅读一下。至于其他的时间,当然是要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好不容易穿越到古代,却只埋首书堆,这不有病么。 过了午后,他便又带着两大车的家当往惠训坊而去。当其再回到坊中时,却发现坊间气氛较之上午来时更显冷却或严肃,坊内各家多是家门紧闭,街道上更是罕有行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岱回到自家门前,再望向隔邻岐王山亭院门前又多了不少的甲兵,便皱眉问向宅中留守的仆人。 那仆人闻言后便摇摇头,只说之前也没见过这种情况。这不免让张岱心中暗生狐疑,莫非自己刚刚搬进来,便要目睹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 玄宗的兄弟们在政治上乏甚表现,张岱对于这些人和事也所知不多,想做什么猜想也是全无头绪,于是便先入宅,安排仆员们将运来的器物家当搬进来开始布置宅院。 这座别馆虽然维护的还不错,但毕竟长时间没有正常的居住使用,也免不了要打理一番。 就拿中庭那水池来说,还得种上一些香蒲、水艾之类的水生植物,既能点缀园池,还能驱除蚊蝇,否则真到了盛夏时节即便是活水环流,也难免会滋生出成群的蚊蝇。宅园各处也要用硫磺等物熏烤一下,祛湿防虫。 事情虽然琐碎,但要做起来却需要细致工夫,总得要个三五天才能收拾好。而在这些细节处理妥当之前,张岱便先住在中庭西阁楼上,这里还可以临高眺远,河风飒爽、风物宜人。 张岱登上阁楼向东望去,坊中各家宅居历历在目,北面则是洛南长堤,洛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甚至洛水北岸的皇宫都能透过槐柳树荫依稀可见,确是令人心旷神怡。 当他转到阁楼回廊的西侧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坊外阔达几百亩的魏王池,魏王池周边多有观景的园榭亭台,远远望去既有都畿内的胜景繁华,又有初夏湖景的辽阔怡人。 而当其视线从魏王池收到近处时,岐王山亭院的轮廓布局便也收于眼底。岐王山亭院远比这座张家别馆更广阔,占地起码得有七八十亩,甚至魏王池的东北一角都被囊括进这园林之中。 张家别馆还只是堆石造亭,岐王山亭院湖池中的石景要更加高耸多变,且直做山势起伏之状,嶙峋起伏的山石从园中一直延伸到魏王池中数里,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座山脉都被纳入这园林中。 内中建筑也不像张家别馆这样中规中矩,而是更加的因地制宜、富丽美观,一座高崇的楼宇拔地而起,张岱站在自家阁楼上都要仰脸去瞧。有凌空的步道延伸到左近阁楼建筑,若是月满星繁的夜晚,酒意微醺漫步其上,真有飘飘然畅游星汉之感。 张岱原本还为自己新得的这别馆欣喜不已,可当看到岐王山亭院的布局时,顿时便觉自家别馆都不像之前那样迷人了。可见人的欲望是没有满足的,而痛苦和落差大半来源于对比。 在欣赏岐王山亭院的建筑与布局的同时,张岱也注意到不只门外站立的甲兵多,这宅园内的人更多,除了披甲持械的卫兵之外,还有众多仆佣、甚至身穿法袍的道士在不断的走动着。 正当他心里还在猜测着是不是真要有什么大事发生时,下边响起了仆员的呼喊声,于是他便连忙走下阁楼来到了前庭,接着便听仆人奏报外有岐王府上人员求见。 他前后受张固和张均提醒不要与岐王家多作走动,谨慎起见便也没有将人请入进来,而是匆匆到门前来见。 来者是一个身穿青色缺胯袍的中年人,见到张岱行出便叉手躬身道:“此宅一直闲置,今问门仆才知有张公子入住。今日来访是有一事冒昧相求,王府今日欲作大醮,需借贵邸西楼一用,请问公子可否?”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他爷爷不久前才因为招引术士夜观天象被收拾了一顿,今天岐王府要借他家地方来作斋醮,他自然不敢轻易答应。 “贵人垂问,岂敢不应。唯我新入此居,诸事未知,楼宇布置或未有协法事,实在不敢冒昧应承。足下且归稍作等候,容我归家请示可否?” 他一边敷衍着对方,一边在心里暗暗后悔不该这么着急就过来住,盘算着借机抽身归家后就不过来了,岐王家爱怎么用怎么用,就算拆了跟他也没关系。 那岐王家仆见他虽然没有直接应承下来,但态度也还和蔼,且知少年身份不俗,不敢随便强迫,于是便点头应声。 张岱刚要返回宅中牵马出坊,却见西面岐王宅门前又有一支队伍到来,为首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紫袍高官正是高力士。他也不便直接离去,于是便快步走上前去,站在道旁作揖道:“小子见过渤海公!” “张郎怎么在此?” 高力士垂眼见到张岱,心中也是一奇,勒马顿住询问道。 张岱恐他误会,连忙说道:“大父新将此坊别业发给我用,今日入坊收拾宅园,不意于此得见渤海公,当真幸甚。” “张燕公倒是宠爱儿郎。” 高力士闻言后便微微一笑,转又说道:“今日入此有事在身,不暇细话。来日你若有闲,可往道光坊宅居来访。” 听到高力士发出邀请,张岱连忙点头应是。他对太监倒没什么歧视,更何况高力士在太监之中也算是比较正面的一个形象,且这大腿着实粗,搞好关系自然没有什么坏处。 看到高力士到来,他脑海中思绪一转,便又开口说道:“未知今日大王府上要作醮事,选在此日入居别业当真唐突。小子这便退走,不敢进扰贵人,还请渤海公代为转告致歉,闲邸置此任用。” 既然跟岐王交往是一个雷区,那自然让高力士知道彼此没有牵扯才更可靠。 “与人方便则可,倒也不必委屈了自己。” 高力士也听出这小子言外之意,叹息一声道:“今日斋醮是圣人诏请王屋山大法师司马子微入都主持,希望能为大王祈禳延寿,观者有福。你归宅安坐,不要乱出就好,倒也不用刻意避出,若是急去反倒不美。” “祈禳延寿?” 张岱听到这话后略一思索,这不就是《三国演义》里描写的诸葛亮禳星延寿吗? 想到之前家中他老子张均还说岐王近来疾病缠身,看样子病情应该不轻啊,已经到了药石无力,需从王屋山把司马承祯请来打醮向天乞命的地步了。 可是,皇帝就不怕这仪式太有效,直接又给岐王续费充值上吗? 这话张岱自然是不敢问,既然高力士都这么说了,那他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也理解皇帝既提防兄弟、又想要维护兄友弟恭这一人设的矛盾心理,眼下岐王等着法事救命,他如果还拒绝的话,无论岐王续命成功不成功,他也得不了好啊。 于是他便向高力士拱手告退,又返回了自家别业中。岐王健康时需要避嫌,尽量少作来往。可是如今岐王都已经性命垂危了,还要避若蛇蝎,那就不是避嫌,而是凉薄了。 很快便有几名道士和几十个仆员来到这里,道士们登上西边的阁楼布置法器,那些仆员则将这庭院里里外外的洒扫并熏烤一番,倒是省了张岱再安排人进行除湿驱虫。 原本这些工夫怕是得做个好几天,但岐王家奴众多一起来做,只用了一两个时辰便处置妥当。 傍晚时,英娘等人也结束了采买、从南市返回,看到家中这样子自有些惊奇,张岱只是吩咐她们赶紧到后宅去,不要随便出来,以免打扰到了仪式。 傍晚时分,法事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道士们一丝不苟的各处巡察一番。 岐王山亭院的主楼一个房间中,日前在禁中内医局被称作云阳真人的道装少女正端坐等待仪式的开始,但她俏脸突然微微一变,直从席中站起身来,一边向内走去,一边疾声道:“速速去请道隐大法师。” 不多久,一身法袍的司马承祯被从外引入,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高力士。此时房间中闲杂人等已被悉数屏退,只有避入内室的少女与两名婢女留在这里,高力士行入进来便发问道:“大醮将要开始,县主何事见召?” 一婢女匆匆由内行出,入前低语几句,司马承祯与高力士闻言后脸色都微微一变,司马承祯沉声道:“县主体中不妥,需另择亲属福泽之人代主星位。” “东都皇亲已经挑选一遍了,合适的都已经在此助事了,仓促间哪能再寻到合适人选?” 高力士闻言后便皱眉道,旋即便又向东面一指道:“东邻张氏子是张燕公孙、故息国公外孙,亦宗家疏亲,且得圣人赏识赐名,未知可否?” “有此身世,还需卜其生辰,若无相冲,便可当星主。” 司马承祯闻言后便点头说道,而内里房中又传出少女略显焦急的声音:“渤海公说的是日前那位入宫营救恩亲的玉骨郎君?他今在侧邻?我与同去,求他相助!” 0067 否极泰来 对于古代的斋醮仪式,张岱还是挺感兴趣的。刨除其中的迷信色彩不说,这本身也是传统文化的一种表现形式,体现了古人天人感应的哲学思维…… 好吧,他就是想看热闹。后世在一些景点他也看过一些宗教仪轨的表演,只不过往往太过商业化了,严肃的仪式感不足。 今天岐王山亭院这一场法事乃是盛唐最有名的道士司马承祯所主持,目的还是给了给亲王禳星续命,这样的事情等闲可是看不到,张岱当然也想长长见识。 只不过西边的阁楼已经被岐王府家奴们包围封锁了起来,张岱也难以再登高去看,只能在东边的阁楼里看着那些被次第点燃的所谓星灯畅想一番。 这时候,楼外的丁青又喊道有客来访,张岱行出去看,便见高力士正阔步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法袍的道士,一个白发苍苍、看起来已经十分老迈但却还精神矍铄、步履稳健,另一个则戴着一顶帷帽,瞧身姿步伐好像是个女的。 他这里刚要举手见礼,却被高力士摆手制止,示意入房说话。几人走进了厅堂中,门口旋即便有甲兵把守,高力士才抬手指了指身后两人介绍道:“这一位仙长便是王屋山道隐大法师……” 张岱闻言后顿时也有几分肃然起敬,连忙向这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见礼。 李唐将道教奉为国教,而司马承祯可谓是盛唐时期名气极大的一个道士了,当然只是说宗教界内。若要说道士这个身份,唐玄宗也是道士,杨玉环也是道士,李白还是道士,只要受箓便是道士。 司马承祯向张岱颔首致意,而高力士又指着另一个戴着帷帽的介绍道:“这一位乃是岐王爱女云阳县主,因为恩亲祈福捐身奉道,你称云阳真人即可。” 高力士说话间,少女已经掀起了覆住头脸的帷帽,露出张岱曾在大内惊鸿一瞥、误作仙人,又曾在他梦中浮现的绝美俏脸,看得张岱都略显惊愕:“云、云阳真人……” 脑海中生出些许恍然,张岱很快便收拾心情,视线也从少女俏脸上移开,旋即望向最熟悉的高力士道:“仪式似乎将要开始,几位入此是否还有事需要小子相助?” 高力士闻言后便点点头,只是还未及开口,另一旁心忧父亲病情的云阳县主已经先一步开口道:“确有一事相求,今日作醮需以宗属命格相符者各直星位、祈禳星官求降恩泽,护佑病人。本来诸事妥当,忽有意外,需另择员代我,仓促间无所求索,唯世兄在侧,请问世兄能否代劳?” 少女声音有些急促沙哑,但仍不失条理,张岱虽然不懂斋醮之事,但听完后便也明白了可能是恰好撞上生理期,必须要另外找人代替自己。 若是别的事情,张岱答应了也无妨,可是这种事要他怎么答应?这要帮好了还好说,要是帮不好,人家家属会怎么想?不对,这就是帮好了也特么不妥啊! 想到这里,张岱便忍不住暗瞥了高力士一眼,你是知道有这事,才拿话把我留下吧?不过这也只是想想,高力士就算变态到掰手指头数人家县主生理期,也不可能算到自己今天过来。 他这里面露难色、久久不语,一旁高力士沉声道:“大王乃是圣人爱弟,染疾以来圣躬不安、夙夜忧叹,小子适逢其事,若不肯助,你恩亲恐亦难饶!” 那云阳县主更要俯身作拜,张岱自然不敢承受,忙不迭闪身避开,然后一脸忧愁道:“渤海公所言,我岂不知?只不过仓促就事,恐失周全,若是不成,小子罪疚事小,大王尊体安危为大,实在不敢、不敢……” “世兄多虑了。我耶染疾至今,人力已经用尽,所以还要卜于天意,只是户中亲人仍存几分不甘妄想,乞能邀得几分眷顾。事情本就是万中搏一,若成则合家欢喜,若是不成亦命运使然。 除世兄外,今日与事还有多名宗家少俊。群贤来助,感激不尽。世兄若肯相助,小妹又岂敢将事之成否系于世兄一身而深加咎责!” 云阳县主这会儿泪水涟涟,一脸悲伤的说道。 老道士司马承祯也开口说道:“今日作醮也只是略尽人事、且听天命,生人尽力,成否在天而已。” 张岱眼见实在推辞不过,便也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当听到司马承祯打听他的生辰作卜,他又将英娘唤来相告,司马承祯听完后低头默诵、沉吟多时,张岱见状后连忙又问道:“请问仙长,我这生辰是有什么不妥?” “确藏凶厄,今已无碍,否极泰来,吉!” 司马承祯缓缓睁开眼,望着心存期待的少年轻声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有几分惊疑不定,搞不清楚这老道士是真有点东西,还是在故弄玄虚。所谓否极泰来,这倒也没说错,就是字面上意思,闯过生死关他就改名叫张岱了,可不就是泰来嘛! 接下来司马承祯又问起他今日饮食如何,虽然当下道教仪轨在饮食上的避讳不像后世那么严格,但也还是需要有所注意的。 张岱近日一直很忙,倒没时间大吃大喝,就连今天都只是早上拜问祖父母时跟着吃了几个鸡蛋,然后便在坊间来回奔波,到现在午饭和晚饭都还没吃,正盘算着待会儿该吃什么呢。 可现在他也不用再操心晚饭该吃什么了,司马承祯直接让人送来柏实和其他药物泡制的酒,盯着让他一连灌下去几大碗,接着便腹如雷鸣,跑了两趟厕所又被安排沐浴,折腾半个多时辰后也被换上一身法袍,只觉得由内到外都焕发新生,走起路来都飘飘欲仙、两眼发昏。 “县主便且留此,时辰到了与张郎一起登楼,张郎入坐星位,县主侧对即可。” 司马承祯交代一番之后,便匆匆返回岐王山亭院去登坛主持斋醮,高力士也随之而去。 “稍后我言行若有什么不妥,请县主、真人一定提醒一下。我不曾历这些斋醮仪式,心里实在忐忑。” 张岱实在负不起岐王续命成功或失败的责任,这会儿被赶鸭子上架,又不无忐忑的望着坐在对面的少女说道。 “世兄从俗称呼即可,或称名瑜娘。我与世兄并非初见,日前世兄在大内作为亦有耳闻,心甚钦佩。我也盼望自己能如世兄般挽救恩亲于危难,但今看来,世兄的孝功若想描摹实在很难。” 这云阳县主并无皇族女子的跋扈,也并不忸怩,虽然眉眼间有股掩饰不去的伤感忧愁,但谈吐还是落落大方。这也让张岱略感安心,起码这位县主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两人并不熟悉,这会儿又要心情凝重的等待斋醮仪式的进行,略言几句便各自沉默下来。 时间悄然流逝,过了一会儿云阳县主突然开口对身边婢女说道:“我有些口渴,你回去将饮品取来。不要取错,一定要近日所饮。” 婢女闻言后匆匆行出,然后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中,过了有一刻多钟,婢女便匆匆返回,一手提着一个大腹银瓶,另一手则拿着杯具。 当银瓶里的饮品被倾倒出来之后,房间里便飘扬起一股催人生津的馨香味道,张岱闻到这气味也忍不住咽了两口唾沫。 他刚才被灌了几碗柏实酒,之后又腹泻加沐浴一顿折腾,这会儿也有些口渴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去要。 “你们退下吧,不要扰了仪轨,我与世兄在此等候即可。” 少女一连饮了好几杯饮品,都没有让一让张岱,自己喝饱了便摆手示意婢女们都退下,而那银瓶也被一并带走了,看的张岱心里又生几分不爽。 待到众人都退出后,大概是觉得与个陌生男子独处对坐有些尴尬,云阳县主便站起身来,在这房间里慢慢踱步走了起来。至于张岱因为担心稍后仪式出错,还是端坐不动。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古怪异响,回头望去便见这县主正站在角落里捧腹捂嘴的呕吐着,连忙起身道:“县主体中不安,可要传唤侍者?” “不、不用!我只是连日斋戒,一时腹中绞痛,不碍事,仪轨为重。”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连忙举手一摆,然后深作呼吸,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都用锦帕包裹住,并不胡乱丢弃。 生理期不吃饭又喝那么多饮料,可不就得肚子疼么。 张岱见她停止了呕吐,想是应无大碍,这才又坐了回去。 当见到这县主将锦帕都妥善收起、并没有随地丢弃的时候,便觉得这少女除了美貌之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还是讲卫生懂礼貌,来人家做客并不会太过麻烦主人。 他这里坐回未久,外间突然响起了清脆悠扬的玉磬声,旋即便有道士入内道:“禀真人,可共张公子一起登楼了。” 0068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隋唐洛阳城的营建便是采取了天人合一的理念,整座城池上合天象,分作太微、紫微、天市三垣,穿城而过的洛水便是银河天汉。 此夜银月将满、繁星漫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初夏之夜,天上的繁星倒映入洛水中,波光粼粼,更与银河一般无二。 洛水南岸的魏王池湖面平阔,周遭观景的楼台多有灯火点缀,衬托得这湖池如玉盘一般静谧安详。 而在魏王池的东侧岐王山亭院中,点点星火次第浮现、交相辉映,更仿佛天上的星斗纷纷降落下来,在这月夜下诸多光线交织构建成一片如梦似幻的美景。 几百名身穿法袍的道官手捧法器、神情肃穆的穿行在这地上星汉之间,口中吟诵着斋醮祈禳的歌词,伴随着法坛上羽衣鹤氅的大法师司马承祯的禹步舞剑而变幻阵势,以应天象。 这一片天人感应的胜景,身处阁楼中的张岱并不能亲眼看到,他只是按照吩咐端坐于那符箓勾勒、法器陈设的星位中。 少女云阳县主一脸哀伤的跪坐在那法阵之外,随着外间道士们的祷歌声传入进来时,她便也两手向天、满脸虔诚的深拜于地,口中吟唱呼应起来。 少女歌声略显沙哑,并不算清脆悦耳,但正因如此更多了几分扣人心弦的感染力。 张岱一动不动的端坐在这星位中,看到这一幕后心中也是多有感触。他心里清楚这种斋醮仪式并不科学,最终也只会是徒劳无功。 但人生偏有许多无奈,并不是科学就能解决的,后世每一个医院重症室外都挤满了心急如焚的病患家属。他们并不清楚重症室内家人们是怎样的情况、正在接受着怎样的治疗,只是不计成败的将钱财当作救人机器的燃料不断往里投送,但最终能不能把家人救回来,也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 这世界并不公,有人生来王孙贵胄,有人生来黔首贱民,唯独疾病和死亡能够一视同仁的将不同羊水浸泡出来的人再给重新吞没进去。 张岱一时间想的入神,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当其再从思绪中被拽回现实时,便见到少女泪流满面的哭拜于地,满身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祈求苍天,若我阿耶必不得活,能否去时安详、不受苦痛……” 因受仪轨的约束,张岱只能待在那星位上,不可随意移动和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少女在那里悲哭祈祷,看着一个无助的人不得方法、徒劳无功的想要去减轻亲人的痛苦,并有些不合时宜的因那绝美悲憷的脸庞而心弦微颤。 仪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从华灯初上直至午夜时分,对面的少女已经悲哭的没有了力气,委顿于地,喉咙里间或发出几声近乎执念的泣诉。而张岱坐在星位上也感觉双腿麻痹、腰以下几乎都没了知觉。 伴随着清扬的玉磬声,几名道士登上阁楼,绕着张岱环走几圈,将玉磬举在他头顶当当敲了几声,然后当中一名道士才高声道:“礼成,请星官赐箓!” 又有一名道士入前,将一方玉板贴在了张岱的额头上,口中念诵有辞,当玉板再拿开时,张岱看到上面已经显现出用丹砂撰写的符箓,不知是原本就有,还是自己身上真的有星官神力降临所刻绘,总之完成了一道天人感应的流程。 “快来人、快来!搀起真人、快、快!” 道士们完成仪式后,便连忙往阁楼下喊叫,几名婢女连忙疾行上来,将已经哭到脱力的县主搀扶背下楼去。 同时也有两名道士上前搀住张岱,把他扶下楼来,并又叮嘱道:“此间阁楼星位仍需留存几日,其间不许随意出入,事毕后自有道官入此收拾,打扰张郎了。” 张岱摆摆手表示无碍,他这会儿又累又饿,话都不想说了,只想赶紧吃饭睡觉。 西楼这里还有岐王府留下的兵丁把守,但宅中其他区域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有道士留下来神情严肃的对张义吩咐近日宅中禁止杀生以及其他的禁忌,张义也是认真倾听,连连应是。 “阿郎饿了吧?灶中有汤饼,随时都可取食。” 阿莹从道士们手中接过自家郎君,善解人意的小声问道。 张岱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走进正堂坐定之后,英娘也将餐食奉入进来,他一连吃了两大碗的汤饼,腹中的饥饿感才有缓解,然后又倦意上涌,强撑着走进东阁楼里收拾出来的卧室,来到床上仰头便睡。 或许是受那斋醮仪式的影响,这一夜张岱脑海中又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画面不断浮现,就这么昏昏沉沉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当他起床穿衣走出卧室,便见到岐王府的护卫仍然守在西阁楼的周围,正堂里则堆放着许多色彩艳丽的锦缣,丁苍、张义都快步走上前来奏告道:“阿郎,今早岐王府送来杂彩两百匹,说是借楼助事的酬谢之物。” 张岱走进正堂里,看着那些精美的织物,心中不由得直叹岐王家真是大方,出手当真阔绰。 这些织物并不是寻常的帛布,都是高端的纺织品,诸如那团文重锦一匹就价值几十贯,这两百匹的杂彩粗略估算一下起码就得上千贯! 这会儿张岱也不由得感叹他的人生真是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之前开他爷爷的大号写墓志,一篇所得不过百十贯罢了,如今与人交际,动辄就是上千贯的钱货往来。 虽然他奶奶的赠送和岐王府的馈赠都不是日常频有的交际活动,但就这么一次就够他使用多时了。 “把这些杂彩先收进后院妥善储藏,不要轻用。” 他心里并不看好岐王这一次的禳星续命,但也知道岐王家人眼下正自忧劳悲痛,也没时间就这些送出去的东西再作推辞谦让,于是便索性暂且收起。 以后如果岐王的儿女再埋怨他没帮上忙、那就再还回去,或许过几天干脆直接当做帛金送回。 吃过早饭后,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原本还打算今天继续收拾布置一下这别馆,现在看来还是再等上几天罢。 想了想之后,他便带上丁青一起出门,顺道先去宣范坊看上周朗母子一眼,然后回家跟他爷爷说说这件事。 “阿郎,家里马厩还闲,只此一匹御马使用太浪费了。要不要再访买几匹良马换用?” 主仆两个出了坊,丁青看看阿郎胯下的高头骏马,而自己在卖了老马后,如今只能赁驴代步,便小心翼翼说道:“我在家里只饲一马实在太闲,多饲几匹也忙得过来。” 张岱自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白他一眼后便说道:“过几天给你安排一事,你这脑筋恐怕学书不成,总不能只养在家里耗使谷米,还得学点技艺傍身增添用处。哪天带你往清化坊找几个南衙军户,学一点角抵搏击。” 清化坊多有禁军将士定居,也有一些老府兵被裁出彍骑、不再当直宿卫,便教人一些拳脚弓马的本领谋生。 张岱之前藏匿在清化坊时便有所留意,他也想搜罗一些并自己培养护卫力量,倒不是要搞什么大事情,但有点武力保障总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回家再揍张岯的时候,也不用自己再提拳上手。 丁青这小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如果栽培起来,在家可以护院,外出可以护卫,甚至来年张岱如果有机会到边疆任职,都可以上阵做个猛将。 虽然眼下仍是白身,但张岱对自己的未来也有规划,那就是未来绝不能只在中枢瞎混,一定要在大唐军事上扩充和提升的过程中积极融入进去,在军队当中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 大唐统治稳固的时候,中枢为官诚然是有着各种好处,钱多活少离家近。可是随着秩序逐渐崩溃,只有武力才是确保自身安全、获取更大权力最重要的倚仗。 讲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提张岱之前上奏的漕运改革计划了,其实如果有的选,他并不想提前主动的将此计划上奏,而是想自己有了一定的人事基础后再加入进去,在当中发挥积极的作用。 因为漕运改革必然要调度和掌控大宗的钱粮人事,如果张岱能够加入进去,便可以趁机发展积累人事力量。 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深深的扎根于河南、淮西,到时候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掌握在手,想想就觉得挺带感:此处不留爷,爷做吴元济,随时准备武装上访,就问你怕不怕! 虽然说河南、淮南等地并不是大唐传统的军事重镇,但脑子是干啥的? 更何况盛唐社会的变革、人口的流徙以及区域之间的融合与对抗,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势能与各种可能,绝不止存在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一种走向! 当然这也只是张岱脑海中的一种设想,至于未来究竟往哪走,还是得结合他自身的际遇处境再作决定。 而无论哪种走向,都得确保他自身足够强大,能够影响乃至于决定时代的发展,而不是被滚滚前进的时代碾成碎片。 0069 追授朝散大夫 河南府廨直堂中,御史大夫崔隐甫神情复杂的望着在场一众河南府官员,几度张口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关周良的案事,在他昼夜鞫问、连续提审河南府一众官吏以及事发现场的乡人之后,基本上已经梳理清楚,甚至就连当时府中决定让周良背黑锅的过程也都调查了出来。 了解事情真相后,崔隐甫自是愤怒不已,但这些人多数都是他的旧僚,也让他许多训斥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洛南水患,本是一场意外,若能就事论事,追究缘由、妥善补救,纵有微错,不至此日。如今事白于上,周良忠勤死国,群属诬以罪过……” 讲到这里,崔隐甫便长叹一声,旋即便又说道:“今我唯将案情奏于圣听、恭待圣裁,府事至此,我亦难脱罪责,归后将素服待罪。你等、你等各待府中,等候发落吧……” “崔大夫……” 在场众人闻听此言,各自都神情剧变,有心想要央求崔隐甫为他们稍作求情,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崔隐甫便神情转厉,拍案怒声道:“事已至此,更复何言!” “还、还有一事……” 这时候,一直埋首坐在下方一席当中的仓曹参军刘贵举起手来,壮着胆子开口说道:“日前入捕周录事家眷时,由其家中抄得轻货诸类,都作赃物收缴。 此番审之无罪,自应发还其户。然、然则卑职审阅卷宗,却发现赃物有悖实得。日前下官留司,赃物入库前略有盘点,具簿于此,请大夫审度。” “还有隐情?” 崔隐甫听到这话后顿时一瞪眼,而那些涉事的官吏听到刘贵主动举报此事,一时间也都脸色骤变,咬牙切齿的怒视刘贵。 待到接过刘贵递上来的名簿,崔隐甫将其上内容与卷宗内的记录稍作对照,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语调都气得有些发颤:“刘仓曹能保证所录是真?” “这只是下官那日所见诸物录成,是否全部仍需与周氏家人对照方知。” 刘贵听到这问话后,连忙又垂首答道。 “好得很,尔等群徒当真令人刮目相看!不只胆大妄为,诬蔑同僚,竟还别有器量,偏能藏言匿事!” 崔隐甫这两天主要只是调查洛南水患的真想,对于周良家中收缴的东西并没有太多关注,没想到将要结案了,当中还隐藏着案情。 他当即拍案而起,望着同样神情忐忑的河南尹张敬忠沉声道:“此事未见周良家人诉讼,仍需府中自察。张大尹且先仔细推问,事若不白,立案另审!” 说完这话后,他便直接收起其他的案卷,将刘贵所奏告的名簿和河南府的卷宗留在了堂上。 河南府赃物管理失当本身并不属于御史台查案的范畴,只有发还苦主数额不对、苦主对此加以举劾时,御史台才会再介入调查。 崔隐甫查出的其他人事弊病已经让他很头疼,若再夹杂上一个官吏贪赃,无疑会罪加一等。所以他直接将还未发生的案事留在堂中让张敬忠自己进行纠察,也算是事留一线。 张敬忠登堂看到刘贵所记录的轻货价值起码要三千贯,但府簿记录的赃物却只有一千贯出头,便也理解了崔隐甫何以如此震怒,当即拍案怒声道:“尔等涉事群徒,究竟有无纳赃?” “使君恕罪……周录事只是九品卑员,家中藏物众多,必有蹊跷啊!” 那首当其冲的法曹参军忙不迭出列作拜,口中疾呼道。 “有无蹊跷,事未问你,只问你有无纳赃!” 张敬忠听到这人还在顾左右而言他,当即更加恼怒,再次沉声发问道。 那法曹参军闻言后忙不迭顿首于地,颤声道:“有、是有一些……” “还有谁?谁还私匿赃物,速速出列自认。若待纠出,严惩不贷!” 张敬忠又怒声喝道,他自知此番罪责难逃,如果在这件事情上还有含糊,必然要遭受更加严重的惩罚。 随着他的连番逼问,堂中又有几人主动出列承认,他们也都和那法曹参军一样的心理,只道是周良官职卑微,家中这么多存货并不合理,而且认为其家此番必定入罪,于是在经手的过程中便都私自藏匿了一部分。 看着这些同僚们果真不干净,刘贵心中也是暗骂几声,同时又不无庆幸。原本他才是动了最大手脚的人,结果因为早早投靠张岱、主动揭发其事,到如今可以站在一旁看戏。 几人虽然主动承认罪过,可是他们各自招供却与差额仍然悬殊甚大,这不免让张敬忠越发恼怒,只觉得这些人当真死鸭子嘴硬,于是便喝令用刑。 “下官等既已认罪,又怎敢再隐瞒数额!差额何在,委实不知……是刘仓曹,刘贵那日独留府中,他一定做了手脚,他……使君应当鞫他,刑问刘贵!” 法曹参军等见到府吏取上刑具来,一个个越发惶恐,一边叫冤,一边指着刘贵恶声说道。 刘贵听到这些人还要拉自己下手,忙不迭摆手道:“下官若有贪赃,又岂敢书录奏上?那不是自揭罪状?” “狗贼,若不是你,又是谁人!必然是你……张燕公孙为周良家事奔波甚急,这些钱货或是燕公寄存,刘贵你欲附从免祸,所以虚报数额!” 几人眼见大难临头,一时间脑海中也是思绪飞转,有一个人甚至直接喊出了真相,吓得刘贵脸色都青白不定,扑通一声跪地喊冤。 “冤枉啊!请使君明鉴,下官实在难攀燕公,否则东封之时亦应扈从受赏。而今燕公权势不复,下官、下官又怎会……总之下官绝无虚报,赃物多少,周氏家人自知。” 哪怕只是为了免除自己的罪过和嫌疑,刘贵也要咬紧牙关、抵死不认,更何况如今他还暗藏着几百贯的赃物,那就更加不会吐露实情。 张敬忠见这几人还在胡乱攀咬狡辩,心中也是愤怒不已,当即便勒令用刑,并派遣府吏前往各家查抄一番。 河南府这里为了查赃而闹的鸡飞狗跳,张岱来到河南府别馆时,正逢医师前来为周夫人诊断病症,情况很是不容乐观,周朗不免泪流满面、悲痛不已。 周夫人多年疾病缠身,早已经看开了,只是丈夫名誉仍未恢复清白,让她不能释怀。 几人在这里聊到午后,忽然有官使入此来召周朗往皇城南省去。张岱猜测可能是周良案事有了一个结论,于是便带上丁青、陪同周郎一起往皇城去。 过了洛水天津桥,周朗在官使的带领下自左掖门进了皇城,张岱两人则在左近等候着。 时间过去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周朗终于走出来,除了几名官使陪同之外,后方还有一驾马车拉着物品。 周朗出了皇城后便左右搜寻,见到张岱后便疾奔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张岱面前,口中悲呼道:“郎主、郎主,我耶冤屈得雪!朝廷裁定我耶无罪有功,追授五品朝散大夫……” 经过御史大夫崔隐甫的调查,河南府录事周良并非引发洛南水患的案犯,反而还是救灾死事的功士,兼其有献计于国之功,追授五品朝散大夫、赐绯鱼袋并荫一子为官,赐绢百匹以助治丧,并着洛阳县给宅一区安置功臣遗孤寡妻。 张岱在听完朝廷对周良的追授奖赏之后,一时间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眼泛热泪。 虽然最终让周良获得这一系列封赏的主要还是自己所献漕运改革之计,但张岱也并不觉得可惜,单单周良那一份忧民疾苦的情操和事迹就值得这一份奖励。 五品官乃是大唐中低官员的分界线,官达五品便称通贵、并可荫一子为官,意味着周朗只要治丧服阕即可获得官员预备役的身份,前往吏部待选。周良从生前的九品下吏被追授为五品之官,这一份奖赏倒也算丰厚。 张岱搀起了周良,当即便要回去将这好消息与周夫人一同分享,然而这时候左掖门处又有一队官员行出,为首一人神情落寞,便是被贬官远谪的李林甫。 李林甫见到将他迫害至此的张岱,顿时也是神情激动,直向此间冲来,远远便指着他怒骂道:“张氏小儿,阴毒刁邪,弄奸害我……” 张岱瞧着左近还有巡逻的甲兵,想是李林甫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便示意抽刀护在身前的丁青收起佩刀,望着李林甫微笑道:“李中丞、李君这么说,是怨南省相公们刑赏不公?不妨学我前事,投书铜匦,乞达天听。” 这话不说还好,李林甫闻言后顿时更露竭斯底里之态,恨不能入前生撕了张岱,哪怕被后方追上来的亲友给阻拦下来,仍然止不住的怒声咆哮着。 后方一个面有威容的中年人走上前来,视线上下打量张岱几眼,旋即开口道:“张氏小儿辞锋甚利,伤人不觉。可惜前夜台中非我在直,否则此日岂容尔辈猖獗!”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知此人乃是令其祖父深恶痛绝的宇文融,他收起脸上的笑容,叉手向宇文融稍作见礼,旋即便对宇文融说道:“宇文中丞此言,请恕不敢苟同。中丞久处宪台,应知朋党之恶。小子秉直而行,无惧李某,亦无惧中丞。” 宇文融闻言后冷笑一声,旋即视线便越过了张岱落在后方的周朗身上,抬手着令家奴递给周朗一份名帖,口中说道:“周氏子,你耶所献遗计我亦有览,当真是才堪谋国、可相论道的贤士。 他今死于事,让人惋惜。来日除服,你若患无出头之地,持此寻我!” 0070 物归原主 宇文融对张岱不假辞色,但是对周朗这个忠良遗孤却很友好,甚至还直接发声招揽。 这可不是一句空话,现在的宇文融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权柄之重还要超过真正的宰相,他若赏识看重什么人,是的确有能力快速提拔的。 周朗自知家事至今全是靠着张岱的帮助,更将张岱视作唯一的恩主。眼见宇文融对张岱态度并不友好,他接过那名帖后便直接掷在了地上,拒不接受这一份善意。 宇文融看到这一举动,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羞恼之色。 张岱转过身将这名帖捡起来,抬手拂去名贴上沾染的灰尘,并对宇文融叉手致歉。 他这么做倒也并不是怕了宇文融,之前的斗争是斗争,并不表示他内心里就否定宇文融这个人。事实上宇文融的一些观点和做法,他还是非常认可的,认为宇文融的确是一个能够纾解时疾之困的务实之人。 不过怎么说呢,宇文融这个人跟他爷爷差不多,性格上都有极大的缺陷。而且讲到一些斗争手段,宇文融又不比张说这种从武周时期历练出来的老油条。 一旦离开了自己的舒适区真正进入到中枢政局当中,他反而不会玩了,创下了一个任相时间之短仅次于他的老上司源乾曜的速通成就,三个多月就被办了。 是的,源乾曜就是这么神奇。一方面他在开元年间的任相时间长达九年多,另一方面还保持着一个单次速通记录,首次拜相跟姚崇搭班子,两个月便被罢免。 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是皇帝已经厌倦了姚崇,所以把源乾曜这个配菜也一块儿撤了。 宇文融的能力很强,缺陷也大,他本身并不适合主持全面的中枢行政事务,但是把其放在特殊的领域之中,他的能力便会得到极大的发挥,迸发出极强的能量。 所以张岱心里也有一个狂想,那就是如果未来宇文融混不下去的时候,倒可以尝试将之网罗到自己麾下来。 这想法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否则宇文融当场就得翻脸。人家刚刚斗倒了张说,他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小子居然想让人家当小弟,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宇文融并不知道他欣赏有加的计策乃是张岱亲笔撰写的,彼此可谓话不投机,他也懒得与晚辈计较,于是便转过身拂袖而去,继续把李林甫送过天津桥南。 张岱他们自然也不再停留,又连忙往宣范坊而去,告知周夫人这一好消息。 当他们再回到河南府别馆时,几名河南府官员也来到这里。有关周良的封赏既然已经公布,那么针对河南府官员的惩处自然也同时下达。 首先是河南尹张敬忠,外贬衡州司马。其余僚属也都各有惩处,有的甚至被远流岭南。就连那仓曹参军刘贵,都被直接罢官。因为周良一人之死,直接让河南府半数官员落马。 这固然是因为张岱杀伤力强,但同时也反应出河南府人事积弊之深,说的再具体一点,那就是这种权贵云集的地界太多权力的违规使用,而这些弊病会通过各种形式展现出来。一旦稍加严肃的纠察,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些河南府官员们虽然受到了处罚,但也还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比如之前从周家查抄的东西,这会儿自然要发还回来。 如果这些事情做不好,还要继续受到追究。大唐司法可没有结案定罪便万事大吉的说法,只要案情有了新的突破、有了新的罪迹发现,就会继续处罚,而且罚的要比前一次更严重。 就连张说都夹着尾巴猫在家里小心做人,河南府这些新遭处罚的官员们自然更加的提心吊胆,唯恐再有什么痛脚被抓住,到时候只怕连岭南都不用去了,直接去南市! 周夫人得知丈夫的案事了结,不只恢复清白,更追授官职且荫子为官,一时间自是感激涕零,强撑着病体下床连连向张岱叩首道谢。 张岱实在受不住这些,索性便让周朗留在内室安慰其母,自己来到外间与这些河南府官员们交接。 他抬手接过河南府官员递上来的赃物名单,发现跟自己之前交给刘贵的名单还有一些出入,种类和数量上都少了一些,当即便皱眉不悦道:“所录赃物与日前周录事家所出似有出入,河南府见赃只有这些?这些小事,要不要再请御史台崔大夫一同核对盘点?” “不、不用劳烦崔大夫!请张公子稍候,因为日前事务繁忙,府中诸事未协,因恐周录事家人心急,所以先着卑职等来告部分,后事会陆续补足。” 几名河南府官员闻言后连忙摆手道,他们府廨这次都差点被这煞星给掀翻,这会儿更加不敢透露内部监守自盗的丑事,于是只能含糊应答,稍作拖延。 “真是胡闹!既然还未查清,那便速速查证,怎可半露半隐!速去,下次诸事办妥再来!” 张岱将河南府官员送来的资料随手抛回去,就算他摆明了要敲诈他们,这些人也得把这苦果咽下去,自家东西好端端的在周良家里放着,谁让他们犯贱入户去搜! 张岱也就是怕自己挨收拾,否则直接写上里边还有一块传国玉玺,就逼着这些家伙给自己找回来。 几名河南府官员只能灰溜溜的返回府廨奏报,此时的府廨中,张敬忠也刚刚收到门下省针对自己的处置通知,心中正自哀叹。 他在蜀中任职数年,此番好不容易调到河南府,还打算以此作为踏板一举入朝,却没想到一时糊涂踩了空,直接又被打发到了长江以南。这会儿听到那难缠的张家小鬼又提出要求,一时间不免越发的心烦。 涉事几名官员家中都已查抄一番,所得远远补不上这巨大的差额。 张敬忠心里也严重怀疑这张家小子就是在敲诈,可是刘贵那里咬死不认,他又没有什么证据,眼下府中人事又乱成一团,更加难以调查出什么头绪出来。 如果将事情拖延到再由御史台出面调查,那张敬忠又要加上一个纵容下属监守自盗的罪名,若再奏闻于上,恐怕岭南也不是他此番流放的终点,估计得收拾收拾去安南了。 唯今之计,只能尽快补足这些赃物。可是他已经被革职,除了这些见赃的物品之外,还有将近两千贯的差额,他也不敢再私自动用官府库物去补足。 想了想为免那小子再叫嚷滋事,他只能咬牙拿自己的私己先填补上,过后再找那些贪赃的府员们催讨。 张敬忠之前担任益州长史,从蜀中离职后便到河南府担任府尹,因此也是宦囊颇丰,尤其蜀锦之类的贵货数量不少。这会儿为了把赃物尽快补上,他只能着令家人收拾一些家中细软时货,自己亲自送往别馆。 张岱看到两筐轻货被抄走,回来却装了满满的两大车,尤其颇多蜀锦之类的蜀中轻货,其中甚至还有他之前在南市都舍不得买的蜀锦高端的晕繝之类织物。 他的脸色也客气了一些,向着张敬忠这个同姓拱手道:“输送这些俗货,使君遣徒即可,怎敢有劳亲至!” “日前府中处事不公,累及周录事家人不安,幸在张郎纠劾于上,才令乱事归正,使我无负忠良,理应来谢。日前府事混乱、库物不足,夹以别货归还赃物,还请张郎体谅。” 现在诸事已成定论,张敬忠只想快速了解,别再被什么波折连累,因此面对张岱的时候也是很有礼貌,并不像输不起的李林甫那么气急败坏。 张岱虽然因为这张敬忠还算识趣而感到高兴,但联想到周良之死与这一番波折,自然也不会对其有太多好脸色,稍作敷衍将人送出,至于退回的轻货则笑纳下来。 轻货价值本来就难以估量,越是高端的商品价格波动便越大。张敬忠多以蜀锦轻货归还,实际的价值又比张岱之前所开出的价码更高了不少。 提起这点也不得不说上一嘴,李林甫担任御史中丞倒也并非只是混日子。之前大唐司法系统对赃物定价始终没有一个标准,也就使得刑罚量刑上下波动极大,李林甫在担任御史中丞的时候上奏朝廷定下一个标准。 他虽然临民治事的能力有所欠缺,但是对于政府机关的程序标准的确是也有一番自己的见解,如果不是长期待在宰相这样一个责任重大的职位上,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甚至是优异的办公室主任。 张岱虽然从河南府敲诈回来不少的财货,但并没有全都据为己有,他只是取回了自己的那一份,至于多出来的几百贯轻货,则就留给周朗母子。 他们接下来既要治丧,还要在洛阳安家生活,未来居丧几年都没有稳定收入,总是需要维持生计。 虽然周朗一再表示要投入张岱门下,张岱也乐意接纳他,但当然也不会将之待作家奴。而且周朗除服之后便可解褐出仕,算是眼下张岱门中最有出息和前景的一个,张岱也准备日后给其争取一个比较好的官职。 安排好了周朗母子,张岱让丁青将自家轻货拉回惠训坊别业,自己则回康俗坊大宅去,跟他爷爷说下昨晚帮岐王禳星一事,顺便交流一下对时局变化的看法。 0071 中枢政清则难 张家大宅里,退休老头张说难得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但却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清晨时分他先召集家人训话一通,然后又将家宅巡视一遍,责令家奴拆掉家中过于奢侈的装饰与陈设。这一天下来倒也忙碌充实,但跟之前在直南省处理中书门下的事务相比,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张说这里肃正家风以排遣退休后的苦闷,却将整个大宅都搞得风声鹤唳。张岱回家时便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家人们都贼眉鼠眼的仿佛道路以目。 他是家中为数不多在事后能免于清算之人,对这高压管制感触不深,回家后便直往中堂去见他爷爷。 “周良案事结果我已听说了,朝廷酬以五品,倒也不谓寒薄。可惜了他轻死于事,否则凭其才干,足堪大州。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你没有辜负这个恩公,可算是安心了?” 张说一整天都挂着个脸,见到孙子回家才浅露出几分笑意,他知张岱知恩图报,对周良这个恩公家事很关心,于是便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是啊,总算没有浪费一番用尽心力的苦功。午间孙儿陪周良子一同往皇城受赏,还见到宇文中丞欲加招揽。” “哼,此獠自谓得势,行事咄咄逼人。中书眼下仍困于我的余威,久后必不容他!” 张说先是冷哼一声,旋即又对张岱说道:“你着周良子将其父行状送来,我为执笔书写一篇墓志,增壮一下他的丧礼。” 张岱眼下正听不得这话题,闻言后心里便咯噔一声,片刻后才放松下来。 他本来打算自己为周良写一篇墓志,但他爷爷既然愿意代劳,那当然更好。他虽然有信心在未来超越他爷爷,但眼下终究还是张说更胜一筹,也能让丧主家更有面子。 今日朝中发生的人事变动不只周良案相关的河南府官员们,还有中书侍郎李元纮奏将张九龄等原本张说的故僚调往别司、不再担当剧要。 这就是在逐步清理张说在朝中的人事遗留,不过诸如集贤书院这样的比较特殊的地方,也不是当朝宰相能够随便插手的,张说的影响力总归还是能以这样的方式保留下来。 李元纮还在比较保守的扫除张说在中枢的影响力,作为主攻一方的宇文融则就进取得多。虽然宇文融本身的官职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职权范围却得到了极大的扩充。 “中书前当户部,常为源氏、宇文排抑,今陡擢省中,暂或相安无事,久必互相倾轧……” 张说久为宰执,对于朝中人事自有一番深刻的看法,也愿意跟张岱讨论、或者说传授相关的认知。 通过张说的讲解,张岱才发现这一届的中枢班子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其乐融融,彼此之间的矛盾早已种下了,现在还有一个驱除张说势力的共同目标,但当这目标不存在了,彼此就会争斗起来。 开元十三年朝廷筹备封禅,主掌户部的官员却因度支失所而被罢免,之后朝廷便以李元纮、宇文融分掌户部。 宇文融除了兼任户部侍郎之外,还有本职御史中丞,监察、财政集于一身。 李元纮被任命时却是先拟户部尚书,但却被宰相源乾曜以资历尚浅而只授户部侍郎,没能在名位上压过宇文融,任职期间也难免会有摩擦。 如今李元纮一跃成为宰相,对于宇文融这样一个过于强势的旧同僚又怎么会和气相待。 之前张岱搞定了李林甫、空出一个御史中丞的位置,立即被李元纮举荐他的旧属度支郎中宋遥出任。彼此虽然还未翻脸,但斗争的种子已经埋下。 原本张岱还以为,这次政斗之后崔隐甫被罢官、宇文融被外放,是张说党羽继续斗争的结果。可是在听他爷爷讲完这些中枢人事的隐秘时,他才意识到李元纮这个宰相在当中必然也是出力不小。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果然能够担任宰相的,也鲜少会是什么不党不阿的孤胆英雄。 李元纮虽然高升,但户部这一财司却完全落在了宇文融的手中。尽管失去了一个御史中丞的位置,但是其对财政的掌控却更高了。 虽然在中书层面没有抢占更多的位置,但是宇文融他们却接连拿下了河南尹与汴州刺史两个重要位置。 河南尹张敬忠被流贬,朝廷旋即便以宇文融的旧上司、光禄卿孟温礼出任河南尹。同时源乾曜的儿子源复迁任汴州刺史,掌握了运河要道。 由此也可见宇文融对张岱所进献的漕运改革计划不只是简单的认同,更是想要掌握漕运改革的话事权。所以宁可放弃中枢职位的竞争,都要占据住漕运改革的重要位置。 包括源乾曜这个老狐狸,连自己的儿子都给安排进来,可见接下来这件事必定会成为朝廷主推的事务之一。 祖孙俩针对当下人事演变讨论一番,当然主要是张说在说而张岱在听,也让他对开元政治、尤其是当下时局有了一个更深刻的理解。 “所以日前宗之你拒受圣人赐官,也是一个明智之举。老夫去位则易,中枢政清则难。时局板荡不知还要再历几番,你此时解褐,纵使位卑,也不是好事,稍有不慎便或遭倾轧。” 张说又望着张岱感慨说道:“丈夫有志,不贪短利。暂且修身蓄势,待时而鸣,我孙天赋、才情俱佳,必将前程远大。” 张岱闻言后也点点头,他倒不着急去官场闯荡,尤其在听他爷爷讲完这些中枢深刻的斗争痕迹后,也越发感觉到当中水深浪险,还是趁着年少攒上两年经验再说不晚。 家里这个大号可不只会写墓志铭,搞起人事斗争也是一把好手,正面是一个好榜样,反面也足以借鉴,多听多学总是没错。 他们张家眼下也算是暂时淡出时局,讨论这些人事主要还是给张岱涨涨见识和经验。待到张说发表完对时局的看法,张岱便讲起昨夜岐王家里禳星续命的事情。 “还有此事?岐王已经危殆若斯了吗?” 张说听完这事后,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旋即便面露怅然,幽幽的长叹一声。 虽然看似圣人和岐王家里还在通过斋醮仪式、想要尽力挽回岐王的性命,但张说心里却清楚,随着这仪式的举行,基本上也就宣告着岐王必死无疑了! 如果禳星成功,那就意味着岐王得天眷顾,又将天子置于何地? 张说跟岐王倒也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义,此时心中感慨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往昔岁月的怀缅。 他见张岱欲言又止,心知这小子心细,想是担心为岐王禳星或会有什么余波牵连,于是便开口说道:“事情或需有所避忌,但也总归不外乎人情。 岐王与我并非生人,疾困若斯,焉能不助?尔徒内无私隐、问心无愧,也就不必忧思其他。更何况,斯人将逝,斯情亦杳,又何必再顽固纠缠。” 那是你不知道你家圣人再过些年的抽象样子! 张岱听他爷爷这么说,心里便暗自吐槽一声,不过心里倒也略感放心了。 毕竟最大的猜忌源头乃是岐王,如今岐王行将就木,眼下皇帝也并不像晚年那样抽象,当然不会再揪着岐王相关人事不放。 更何况,虽然岐王死了,但宁王、薛王都还活着。如果他们和他们的亲属见到哪怕死了都人事难息,必然心中更生忧恐,说不定就会搞出什么乐子出来。 顿了一顿,他便又开口问道:“听闻日前王翰王学士因我事而获宪台咎责,归后一直不见,孙儿想择日于别馆宴请致意,未知可否?” 眼下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想发展一下人脉。 王翰对他态度一直比较友好,还相赠歌姬,虽然被他老子占去了,但这份人情还未回应,对方又因为帮助自己宣扬事迹而被罢官,所以张岱也想宴请道谢一下。 “允你宅外别居,正是希望你能结识时流,聚贤为友,交际诸事不必来问。” 张说倒是很豁达,并不像张均那样习惯性的贬低打击晚辈,对张岱没有太多的限制管教。 他转又说道:“王子羽其人,才情卓然,性亦旷达,与之交际,确能怡神。但他尚服玩声色、好奢靡浮华,可与娱戏、不可谋事,过侈则丧志,过淫则损节,尔宜自省,切勿从游过甚。” 这是真的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了,张说虽然很欣赏王翰的才情,但是对其为人做派却仍持保留看法,并不希望自家儿孙学习王翰的那些恶习。 盛唐文人千人千面,而能在诗歌领域有所建树且名传后世者,多多少少都有点恃才傲物、轻狂无礼的恶习。 他们往往对人对事情绪饱满,所以才诞生出那么多华丽的诗篇,但又常常拙于时务,故又每每不遇于时,鲜少能够文章、事功兼得。 但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盛唐的精神才光辉灿烂。 哪怕张岱本身是一个务实的性格,也不妨碍他对这些人心生向往,而且还挺想把这些人收罗起来,组成一个喷子天团,对人对事有所褒贬,导善世风,督查变革。 0072 名门孽孙 在与张说讨论完一些时政问题后,天色已经不早,张岱索性便留宿在大宅中。他在集萃楼那卧室仍被保留着,间不时回家住一天也是方便。 人的心境如何,总归还是与自身的处境有关。之前张岱待在这大宅里总是倍感压抑,只有离开这里才感到比较自在。 可是如今因为有家中长辈的欣赏与撑腰,整个张家上上下下都待他和气有礼,这也让他并不再排斥出入大宅。 过往比较讨厌的张均、郑氏,如今偶尔刺激对方一番,也是一种乐趣。所谓积少成多,总有一天能给彻底收拾掉。 不过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变故的张家,家中整体的氛围还是比较压抑沉默的。大部分的族人心情都不像张岱那么乐观豁达,处境也不像他那样从容超然。 他这个原本备受冷落的张家庶子,如今俨然成了家中最为自在的一个。当然这也都是豁出命去换来的,头顶的伤口都才刚刚结痂,还没有痊愈呢。 第二天大清早的,他陪祖父母吃过早饭,自然不可能再去向嫡父母问安,直接便出了家门返回惠训坊别业。 回到别业后,张岱便安排丁苍将昨日河南府退回的那些轻货挑选一部分出来,带到南市去卖出,一大家子人生活总要预备一定的现金流。 他也没有闲在宅中,又带上张义和丁青一起往洛北毓德坊去。毓德坊是洛阳县廨所在,昨日周朗母子便被洛阳县官吏引往安置,而且今天河南府也要归还周良遗体。 周良乡籍汴州,如今在洛阳唯孤儿寡母,所以张岱带上户中几人前往帮忙治丧。顺便他也要让张义到洛阳县廨去选募几名老实听使的户婢奴仆,留在家中听使。 张家虽然也有仆佣,但是张岱考虑到自己还是有许多事不愿让张家人、尤其不想让张均夫妻知晓,还不如花上一点钱在官府雇佣使用的放心。 洛阳城洛南属于河南县,洛北属于洛阳县,张义之前便在洛阳县担任一个令史,因此对这地界也很熟悉,在其引领下几人很快来到毓德坊中的洛阳县廨。 周朗母子已经被安置在坊内闲宅,自有县中吏员引领前往。张义则暂且留下来,请其同僚在县廨所管辖的奴户生口当中雇使几人。 周家这宅院占地两亩多,算是洛阳坊间比较常见的民宅,并没有太大的院落,勉强分出一个前堂后居的格局。 张岱到来时,洛阳县官吏们已经帮忙架起了治丧的灵堂。因为知道了周良一家的事迹,所以洛阳县官吏们对此也十分的上心。眼下周夫人病卧榻中,周朗衰麻于庐,若非他们帮忙,这治丧的场面都张罗不起来。 不多久,有河南府吏员来通知周良的灵柩已经到了坊外,周朗在门前哭拜,张岱则带上丁青等人出坊去迎接。 经过了一番教训后,河南府这次也学乖了,没有再整什么幺蛾子,准备了一套棺椁秘器将周良遗体于府中小殓,然后送到了毓德坊来。 只是当看到河南府负责护送周良棺椁的官员时,张岱忍不住眉头一皱,只见其人赫然是之前他投书铜匦时,幸灾乐祸将他引到御史台的门下省左拾遗姚闳。 姚闳见到张岱代表丧主家在坊门迎接,顿时也皱起了眉头,望向张岱的眼神流露出浓厚的敌意。 尽管心中老大的不情愿,他还是翻身下马,入前说道:“某今忝任河南府法曹参军,奉孟大尹所命,将前死王事之朝散大夫周良遗体送回其户。” 张岱听到这家伙语气生硬,心中也很不爽。之前事涉违规处置他投书铜匦一事的李林甫被发配到山南去了,他也能想到一开始的姚闳必然也逃不了。 不过这家伙总归是个小角色,处置结果也并不广为人知,昨夜跟张说聊起人事变故也没有涉及到这孙子,没想到转过天来便又再见到这孙子。而且这小子不愧是姚崇的孙子,李林甫都受不住的打击他竟然硬挺了下来。 姚闳前任官职是门下省左拾遗,如今则改任河南府法曹参军,看样子是从南省中枢被贬到了地方府县。但左拾遗是从八品官,河南府法曹参军却是正七品,而且还是在东都洛阳,并非偏远地界。 所以姚闳的这次被贬,更像是正常的官职流转,而且还是升迁。 诸如张岱所认识的河南府士曹徐申、仓曹刘贵,他们都是人到中年四十好几才混到这个级别,姚闳二十出头已经官居此职,实在看不出被贬职的意思。 唯一瞧着有点失意的,就是这家伙官袍从浅绿蛤蟆皮换成了眼下一身青衣,意味着他的散阶被从七品削到了八品。 之前是以七品散阶而任八品职官,如今则是以八品散阶而任七品职官,明贬暗升算是玩明白了。 “司仪官尚未入坊,姚法曹且执幡于此等候片刻罢。” 周良追授五品,同时又身死王事,以礼应以鸿胪寺司仪官员主持丧礼、并且祭以少牢,不过张岱刚才在周良家并没有见到司仪官,于是便开口说道。 姚闳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又浮现出几分怒色,但想到行前大尹孟温礼叮嘱配合丧主家治丧、节外生枝,他只能夺过吏员手中所持麻幡,站在运载周良棺椁的马车旁,乍一看倒像是丧主家的儿孙亲属。 毓德坊也是洛北繁荣的大坊,多有官宦之家居住此间,看到坊间有人家治丧,自然也都凑上来观望。 张岱之前只是一个小透明,近来虽然名气大躁,但见过他的人却不多。 姚闳则不然,他乃是姚崇嫡孙,其父姚彝兄弟多年前便在东都卖官鬻爵、很是风光,再加上姚闳本身也出仕数年,所以在洛阳认识他的人也不少。 此时看他持幡站在棺材旁,看客们不免暗自议论姚梁公家莫非又有人死了? 听到看客们议论声,姚闳更是恼羞成怒,直接将手中的麻幡甩给仆从,大步走到张岱面前怒声道:“张氏子稍有得志便猖狂忘形,真以为我奈何你不得?” 张岱看着这家伙愤怒的有些扭曲变形的脸庞,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姚崇、张说都是开元名相,称得上一时之人杰,但他们的子孙后人却个顶个的抽象。 张岱他父亲张均和叔叔张垍直接投靠安禄山,这就不多说了。姚崇的儿孙没有投靠安史叛军,倒也不是多么有节操,而是因为死的早,尤其眼前的姚闳早在天宝初年就把自己给作死了。 姚崇儿子们事迹且不说,姚闳这个大极品日后给宰相牛仙客当判官下属,在牛仙客病重时逼迫其推荐自己的叔叔姚弈代其为相,结果被牛仙客的夫人举报,玄宗直接下令处死姚闳。 如果说张说的儿子们在投敌之前还恶迹未彰,那姚崇的儿孙们则就已经坏到露相,总之都不是什么好鸟。 “姚法曹步步高升、权势熏人,若非事到临头,我自当退避三舍。” 张岱瞥一眼姚闳身上的青色官袍,口中冷笑说道。 他孤身一人便敢直闯敌巢,连他老子都不放在眼中,更不会被这小猫小狗跳出来吓唬住。大家都是给人当孙子,你比我多个啥? 姚闳听到张岱这么说,神情更显激怒。 他出身名门、荫泽深厚,解褐以来顺风顺水,唯独日前一时失谨、为此小子弄奸所累而遭受宪台咎责,使尽人脉才免于远谪外州,勉强留在了河南府,可谓生平未有之大挫。 “此位虽然不尊,却专治违法刁民!张氏子勿以权门恩长、肆意于时,我今居此职,诸事不问、唯察一人,但有一事可系,必叫你识刑法之威!” 听到姚闳这一番厉言威胁,张岱又笑起来,抬手向着西南面指了指,同时说道:“姚法曹此语于我已是旧声,前为威言之李中丞,业已跋山涉水向南而去。 姚梁公遗泽虽厚,也难禁姚法曹一味浪使。今我谅你失言,不加检举,是不忍害事主家礼。你若再敢狂言一字,我即刻入问孟大尹何以御下!” 瞧把你狂的,老子虽是白身,但你顶得住我会打小报告? 果然姚闳在听完这话后,尽管眼中怒火更甚,但动作还是显得和气起来,主动向后退了丈余,唯独视线仍然阴冷的在张岱身上打着转。 不多久,鸿胪寺的官员也来到了坊间,于是一众人便将周良的棺椁迎入坊中宅内,停棺灵堂开始治丧。周家虽然没有太多亲友前来吊唁,即便丧礼从简也要进行几天。 张岱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取了周良的行状便往洛南家中赶去,除了让他爷爷写个墓志铭顺便也向他爷爷告个状:姚家那龟孙子威胁我你管不管?姚崇活着已经把你欺负成那样,现在孙子还得受气? 他虽然嘴上不服输,但对于姚闳的威胁还是记在了心里,这货连宰相都敢胁迫,可见也是一个胆大妄为之徒。就算官面上的手段搞不定自己,也得防备他暗里下黑手。 以后要再在洛阳城里居住活动,起码个人的安保得注意一下,招几个护卫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0073 太行镇将安孝臣 回到张家后,张岱先将周良的行状递上,然后讲起姚崇的孙子就任河南府法曹参军以及威胁自己的事情。 果然张说在听完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此事我知,你不必忧愁。姚氏小儿骄狂,自然有人教他!” 张岱听到他爷爷这么说,看来是打算出手教训一下姚闳了,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作为反派戾气满满、小气记仇的自觉。 我们张家就这样,得罪小的出来老的,如果姚闳是这个位面的主角,那他们张家灭族的种子就在今天种下了! 张说如今虽然致仕,但要收拾一个姚闳还是手拿把掐。张岱对此也不再多问,转而讲起他另一个想法,那就是招揽几个武力值高的随从。 他如今得罪的人也不算少,整个河南府都给端了一半,还得罪了作为关陇天龙人的李林甫,眼下还在洛阳,以后去了长安更得小心点。 听到他这个诉求,张说想了想后让仆员取来一个装满名帖的筐笼在里边翻找片刻,才翻出一张名帖甩给张岱道:“此徒旧是我军中部将,之前因事解职、入都访我,想今仍留畿内,你可遣员去问他。” 张说最为人知的身份便是文坛宗主,但实际上他也是盛唐时期出将入相的代表人物,尤其这最后一次入朝拜相便是因为军功,并不是一个只知道夸夸其谈的书生腐儒。 在其收拾给张岱的那些书里边还保留着他之前任职幽州、并州等地时的奏书,对东北二蕃、漠南九姓等边事问题都有自己的一套方略。 后世因其文学上的身份以及奏罢边军等主张,将其归类为罔顾边患、对外软弱、一味主张偃武修文之人,这显然是不对的。 开元初期虽然有一种不幸边功的思潮,但是随着国力的恢复,这种想法也在改变,直至天宝年间边疆武人罔顾边防的实际需求、为了边功频频主动的挑起边衅达到了一个极点。 这种穷兵黩武的风潮发展到高潮时,就连王忠嗣这种军方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有所反思、想要悬崖勒马都被时代一碾而过,而其继任者哥舒翰则是一反前辙的西屠石堡取紫袍。 到最后边将们比拼的已经不再是兵法韬略,而是谁的胆量大、谁更漠视人命,那谁功劳就越多、升官就越快。反正背后有着大唐皇帝焚国以助,又有什么好怕的? “是胡人?” 张岱接过名帖一瞧,发现落款写着是“前太行镇将安孝臣”,当即便好奇问道。 “胡儿虽鄙,弓马却熟。旧年从军克定九姓之乱,时龄与你如今仿佛,已经屡得陷阵之功。你又不是访求什么诗书良才,此胡有力,可以暂用。” 张说闻言后又笑语说道,旋即脸色又变得稍微严肃起来,沉声说道:“今为人所胁,乃知势力孤弱,更应用心于学,蓄力养志,以待鸣时。近日诸事悉定,交代你的课业也要用心修习,来日我要考校!” 张岱听到这话便有些头大,他不愿意待在家里一部分原因就是怕每天被抽查作业,先恭恭敬敬的应承下来,等到离开家后便又开始放荡的生涯。 当然也谈不上多放荡,毕竟现在人身安全都没啥保障。回到家后,张岱便安排丁青骑着自己的马按照拿上名帖、按照上边的地址去访那胡人安孝臣。 看着丁青这小子喜孜孜的策马而去,张岱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被NTR的感觉,心里也盘算着家里是时候再添一些马驴等代步牲畜以满足不同家人的出行需要。 张义从县廨雇佣的官奴也送回了家里,三女两男,年纪都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看着倒是本分老实,已经在阿莹的安排下开始在宅中洒扫忙碌起来。 其实私人是不准役使官奴的,只不过这种事情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洛阳县户数众多,众多官奴役力无处使用还要供给衣食,放使于权门私家既能收取一份佣金,还能减轻一些负担。 这些官奴也更乐得作役私门,官府安排的工役又苦又累,私人家里无非洒扫侍奉,又或从事一些简单的工技生产,遇到仁厚的主人家还能获得额外的休息时间和赏钱,甚至愿意出钱将他们赎买放免。 这些小事张岱懒于过问,回到房中翻看了一下他爷爷挑选的那些书籍。过了没多久,丁青便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形容落拓、胡子拉碴的胡人,牵着一匹毛色斑驳的瘦马、比张岱之前的坐骑还没有卖相。 “安壮士,这位就是我家阿郎,阿郎着我去请你来。” 丁青将人领进门,又向张岱介绍道:“阿郎,这一位便是居住在敦厚坊的安壮士。” “末将安孝臣,乃燕公帐下旧属,拜见张公子。” 这安孝臣连忙入前来,向着张岱叉手作拜。 张岱本以为他爷爷给他介绍的应该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威猛壮士,但见这安孝臣却有别于通常印象中大腹便便的胡将形象,整个人显得佝偻瘦弱,一衣服穿在身上都有些宽大摇摆,看着跟清化坊那些杂胡街溜子有些相似。 他还没开口,一边丁青已经忍不住开口道:“阿郎当真好眼光、识英雄!我入坊去寻安壮士,见他正挟条石与人争斗。那条石这么长大,得有数百斤重!” 瞧着丁青连说带比划,对这安孝臣一副钦佩模样,张岱便皱眉道:“怎么回事?” 他是想找一个武力值高的护卫,但却不怎么喜欢蛮横放肆、惹是生非之人。 “是这样的,坊中旧井多苦卤,里正不许民家私自凿井,需向富户家买水。末将在洛阳居住多时,游囊耗尽,无钱买水,只能强汲……” 安孝臣见张岱神色转冷,忙不迭垂首解释道。 听到这话后,张岱脸色才缓和一些。洛北的高消费他是深有领教,日前清化坊住了那几天就花了好几贯钱。这安孝臣穷的买水钱都没有,可见着实落魄,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瘦,原来是饿的。 “听我大父说,安镇将旧也战功卓著,何事解职?” 既然他与人争斗事出有因,张岱便又发问道,他要招募贴身护卫,当然要对人情况和人品有所了解。 安孝臣闻言后便叹息一声,垂首说道:“九姓众牧羊过界,末将引众往逐,惊杀数人,为九姓酋首诉于军府,故遭解职。” 开元初年突厥可汗默啜身死,原本受控于突厥的铁勒九姓南附于大唐,被安置在朔方、并州之间。 安孝臣所言九姓便是指的铁勒九姓,同时另有“九姓胡”的称谓,则是指的昭武九姓,安孝臣便出身九姓胡。 昭武九姓粟特人其中相当一部分被突厥统治多年,业已突厥化,后来的安禄山、史思明便属于类似的情况。 听这安孝臣是因公事受累而非什么私人的过节,张岱便又笑语道:“听我大父说安镇将少时便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有陷阵之功,而今技艺可还纯熟?” “府中有无马埒、射堂,末将愿为郎君演试弓马之技!” 听到这话后,张岱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这家宅统共十几亩大,哪来的空间布置那些场所,隔邻岐王山亭院倒是有一个球场,但现在也不便借用。 安孝臣倒也识趣,见张岱并不答话便略一抱拳,视线在庭院里一转瞥见大门后方拴马的槽石,入前弯腰将槽石俯身抱起,而后又作腾挪纵跃,竟也颇为灵活,看得丁青在一旁连连击掌叫好。 “好了好了,可以了。” 张岱见他精瘦有力,但终究不是状态最佳,为防有失便摆手示意他停下,接下来便又说道:“今我新置别业,要访力士居家护卫、出入随从,安镇将可愿屈就?” “郎君赏识,何敢不从!但得两餐一宿,末将愿效犬马!” 安孝臣闻言后放下槽石,顿首说道。他本来到洛阳是想寻门路官复原职,但奔走小半年有余却全无转机,到如今饮食都成了问题,受到张岱这权门公子的招揽,自然也是欣喜不已。 张岱见他答应下来,心里也挺高兴。他倒不在乎对方胡人的身份,而且这安孝臣乃是定居太原数代的并州胡,入迁甚至可以追溯到北齐时期,除了样貌之外,早已经与汉人一般无二。 得有栖身之地后,安孝臣也很激动,只是很快神情又转为羞赧,埋首深拜道:“郎主若赏识仆力,能否先赐仆钱百贯?日前坊居穷困兼又病倒,无奈将侍妾使仆典于北市胡商,今想访回,并献郎主!” 张岱本以为自己穿越时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这家伙比自己更惨。他说卖了丁青也只是打趣,而这安孝臣是真的把小妾仆人都卖了,实在让人同情之余又有点好笑。 恰好丁苍今日入市卖回一些现钱,张岱便让他带上钱去和安孝臣一起赎回卖出的仆从。他倒不担心这安孝臣卷款私逃,除非这家伙准备再去别处卖奴度日,否则日后起码别想再在两京混了。 安孝臣见到张岱豪爽到刚一见面就愿意给使百贯的巨款,心中也是感激不已,他抽出随身的佩刀刺面作誓道:“自今以后,仆唯郎主之命是从,若有违背,天理不容!” “你会跳胡旋舞吗?” 张岱瞧他这模样,心中一动突然发问道。 安孝臣听到这问话后顿时愣了一愣,片刻后连忙摇头道:“仆少小从军,所长杀人技,未习娱人戏。郎主、郎主若喜观此戏,仆可以学。” “不会就不会罢,不用学,千万不要学!” 张岱听到这回答,便连连摆手道。 且不说他这里招揽打手护卫,姚闳在将周良棺椁送往毓德坊之后便也气呼呼的返回了河南府廨。 回到府廨后他便闲下来,倒不是偷懒,而是府廨半空,尤其他所在职的法曹,人人都因坐失赃物而遭受重罚,忙着变卖家当筹钱减罪,谁还有心思到府廨上班。 因为刚刚被贬职,姚闳倒是不敢太过放肆,在自己直堂中磨蹭到了傍晚才准备回家。可是他刚刚站起来,便又府中吏员匆匆入房来对他说道:“大尹有命,请姚法曹速速归家整理行装,来日送兵朔方。” “送、送兵朔方?这不是法曹职责啊!” 姚闳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有些傻眼,而吏员则两手一摊道:“诸曹主事多有空缺,唯姚法曹所司既闲且空。兵部新下急簿,失期将有严惩,还请姚法曹速速准备出行。” “我、我……” 姚闳越发的欲哭无泪,他用尽人情人脉才避免了被向外流放,本以为趁着河南府大有缺额,早早来到这里躲避中枢人事纷争,却不想自己来的太早,反而被一下子指使到了朔方去。 0074 岐王挽郎 第二天一早,张岱起床后习惯性的往西阁楼看了一眼,却发现守候在这里的岐王府护卫已经悉数撤离。 “斋醮仪轨已经结束了吗?” 他来到西阁楼这里,看到里面所布置的法器诸物都已经被收走,楼内布置也已经恢复原样,便好奇问道。 “呃,不是的,原本还有几天。只是,只是昨夜岐王薨了。” 张义来到这里,听到问话后便低声说道。 “薨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免一愣,旋即便感叹果然这禳星续命也没能成,旋即便又对张义说道:“安排仆员归家奏告大父一声。” 岐王活着的时候,两家为了避嫌要尽量少往来,可如今人已经不在了,若再避嫌疏远则就有点凉薄了。 张岱走上西阁楼再往岐王山亭院望去,只见这游园中一些鲜艳华丽的陈设都已经拆除了,活动的仆员数量也是骤减,且一个个低头疾行,鲜少言语。 来到阁楼立定,之前禳星那夜如梦似幻的场景又在张岱脑海中浮现起来,那少女绝美凄楚的脸庞变得越发鲜活、挥之不去。 他心里也不由得暗叹这云阳县主为父祈福而舍身入道,想来也是至孝之人,如今其父壮年而薨,此际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他走下楼来稍作梳洗,想要回家去看一看祖父张说准备哪天去吊丧,他也想追随前往。 这里刚刚洗漱完毕,昨夜带钱赎人的安孝臣便又来到了坊中,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名二十出头、荆钗布裙的妇人以及一个三十多岁的胡人,这应该就是他之前典卖出去的侍妾与仆人了。 三人各自背了一点行囊包裹,昨日安孝臣骑来的瘦马则不见了。那本就是他昨日借了邻人的,他穷困到仆从都要卖掉,更加没有闲钱养马。 “若非郎主仗义使钱,仆等三人仍要分离难聚。自今以后共侍郎主,还请郎主包容不弃!” 安孝臣带着两人入门作拜,张岱也知道他们穷困,于是便让英娘和丁苍在宅中安排住处,让他们三人在宅中安住下来。 考虑到宅中人员增多、出行不便,他又着令丁苍父子和安孝臣一起入市访买几匹良骥,顺便再置办一些衣物。 这起码又得上百贯的花销,张岱也不由得感叹钱来得快去的也快,他这刚搬出来住没几天,钱就流水一般的往外淌。不过他初入人间,一切人事从头操持,短时间内也很难节省下来。 吃过早饭后,大宅来人告是他老子张均让他回家一趟,张岱本来就打算回去,听他老子召他也好奇这货又有什么打算,于是便和阿莹一起出门往家去。 搬出来后阿莹少与阿郎一同出游,一路上小嘴叽叽喳喳很是兴奋的讲着来到别业后各种人事,连带着张岱心中些许沉重的生死感慨都被驱散,心情又变得开朗起来。 回到家大宅里较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张岱登堂便见他祖父张说已经换上了一身出行的时服,想是要到岐王宅里吊丧致哀。 他这里刚要请示追从,他老子张均从外走进来,向他摆手示意出去说话,于是他又跟着张均出堂来到集萃楼这里。 走进房间看到张均的铺卧已经不在,张岱便微笑问道:“阿耶已经归寝?” 张均闻言后老脸流露出几分不自在,没有回答这问题,而是示意张岱坐下来,旋即便叹息道:“日前家变骤起,扰闹的家人都不安宁。就连你得圣人赐名、你大父拟字,都是草草略过。 来日你将赴国学,礼应邀请众家亲友入户来给你举办一下冠礼以示成人,你对此意下如何?你母虽然早逝,但她族亲还有在世者,近年虽疏于走动,但也总存一份血缘,要不要邀来同聚?”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更生狐疑,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他老子居然会说人话了? 他心内自然不会麻痹松懈,闻言后还是摇头说道:“本来这些事情,我只恭从阿耶吩咐安排即可。但今家变方已,还是不宜广聚宾客、使我宅门喧哗,况我岁龄仍浅,冠或不冠也并不急在一时。” 古礼虽有二十而冠、亲长赐字,但实际中几时冠、字还是各从所便。还有诸侯十二而冠,更甚至有的亲长早逝,幼子为了继承家族官爵更早的年纪便加冠。 所以理解古人生活切忌教条,礼俗规矩也只是提供的一个标准,并不是要一定严格遵从。 张岱在后世也接触过一些浅知古代礼律规矩的人,盲目刻板的信奉教条,认知简直比古人还要更封建迂腐,给人一种裹小脑的窒息感。 “你有这样的觉识是好,没有恃着长辈的宠爱便骄纵难管。往常我公务繁忙,对你疏于管教,令我父子略有隔阂。 此番也是受了夫人提醒,觉得应该要给你稍作补偿。但既然你也并不以此为亏,还是留待风头过后再给你筹备冠礼吧。” 张均听到这话后便点点头,旋即便又说道:“既如此,那你便搬回来罢。东厢自有你的住处,何必留在宅外。况今父母在堂,别籍异财不只伦理见薄,户律同样不容,无谓受人讥笑!” 张岱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必然是两口子和好后再核计一番,觉得不能任由自己在外发展,还是要把他拎回家里来用伦理控制住。 不同于后世一些社会观念,古代的律令法规包括社会伦理对于宗族人伦秩序都是十分维护的。 张均所谓的别籍异财就是指的同族兄弟各自分家立户都要受到法律的限制,在道德上更会遭到唾弃。 就连张家这一大家子如今都还聚居在一座大宅中,张均都不敢别立宅居,张岱这么大就搬出去住,的确无论在伦理上还是法律上都有些说不过去。 “此事外人不知,阿耶难道不知?亲长俱在,我岂敢独门立户?大父赠以别业只是让我闲时于彼聚宴时流,日常还是在家为多。况此别业中不过一些使仆、些许食料钱帛积存,更没有什么宅田产业私藏。” 张岱当即瞪眼说道:“我今唯有一产,便是亡母身后所留。难道宅中又有闲言说我别财藏私?阿耶不妨将之引来,我不惧与之对峙!” “别财”中的“财”,是指的宅田邸店之类固定的资产,像是金银钱帛等浮财则不属于“别财”的范畴。 他如果在家族外自己购置什么宅田产业而隐瞒父母,这就是违背伦理的不孝和违反户律的不法行为。但他亡母的田庄并不得于张家,可以任由他自己处置,便不算是别财。 张均自知这小子是一急眼就要动刀子的角色,再加上如今还有他老子给撑腰,倒也不敢过于逼迫。 见他不愿归家,张岱便也连忙摆手道:“你今渐晓人事,做事有自己的主见,只是也要记得恪守人伦规矩,在家时不要短于问候。” “我今便去拜望夫人。” 张岱站起来便往外走,张均却是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了他疾声道:“当下不早不晚,不必入内扰人。” 张岱闻听此言才又冷哼一声,只觉得这两口子实在是欠规矩,就得时不时的给他们上上强度。 父子俩结束谈话再走出来时,张说已经出了门,张岱也被搞得没什么心情,叫上阿莹便离开大宅。 张均见这小子扬长而去,脸色也是变幻不定,末了还是低头返回东厢。 与其重归于好的夫人郑氏站在庭前等候着,见他垂头丧气的走回来,连忙迎上去小声问道:“六郎还是不肯回家?” “他也没有搬去别居,只是在外会友交际,管教家奴不要闲话,谁敢嚼舌必有重罚!” 虽然被这儿子搞得有些没脾气,但张均如今也认可这儿子的价值,不准家奴乱说话败坏其名声。 郑氏罕见的并未与之强争,只是叹息道:“日前家变,六郎敢直闯禁宫,可见性格强悍。今又更得阿翁钟爱,聪明凶悍不肯受训,确令夫郎与妾有些难堪。但这也不应怪他,他失教多年,强要拗转难免不乐。” “他再怎么聪慧,也还是我的儿子!” 张均听到这话后,心中自也有些不乐,当即便瞪眼冷哼一声。 “夫郎自有管教儿郎的底气,妾前受教训之后,自今起对他只会敬而远之。妾也不怨自己在这宅门里俯仰受气,只盼望自己肠里生出的儿郎能够成材。” 讲到这里,郑氏又幽幽一叹,旋即又说道:“既然儿郎入读国学的机会给了六郎,妾也不敢再埋怨。他聪明敏捷,得重人前是他应享的。 如今岐王家治丧选募挽郎,希望夫主一定要给我孩儿谋求一名额。这孩儿在家受欺,又没有才性与人争长,只希望他能先受事几年,驽马积步,早达贵阶。” 郑氏这几天来自是愤懑至极,深恨自己一时妇人之仁没有早早收拾掉那小子,如今才遭受反噬。眼下岐王离世又让她看到一个新的机会,那就是给儿子争取做岐王的挽郎。 入读弘文馆固然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广结人脉,但还要通过考试才能解褐出仕。张说的小儿子张埱至今都还在长安弘文馆读书,没有结业做官。 至于自家儿子张岯,郑氏想起来也是心情复杂。 她对儿子管教不可谓不尽心,原本之前还有点满意自己的教养成果,但今在有明确对比的情况下,却给人以瓦砾与珠玉之感,即便入读国学,没有数年的时间也是绝难出头。 张岱的突然崛起让郑氏倍感压力,她也迫切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尽快出人头地。而给权贵人物做挽郎就是一个快捷途径,不需要再进行守选,事毕即可做官。 只要自己的儿子先一步做了官,那么张家这些人脉关系、政治资源自然先一步向自己的儿子汇集。包括她的公公张说,必然也会往这嫡孙身上投入更多精力来加以扶植。 自己的儿子出息了,郑氏自然又可以母凭子贵,再次确立起宅中大妇的尊严,对那仍无出身的孽子进行管教制裁。 如今岐王去世,都畿内盯着这个机会的人家肯定不少。他们张家虽然刚刚经历了政治打击,但还有一个优势是别家所不具备的。 那就是挑选挽郎一般由礼部负责,张均恰恰任职礼部郎中。正因如此,郑氏才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不惜委曲求全,总算将丈夫再给哄回来。 “娘子放心吧,阿七是我嫡嗣,我当然也不会由之荒废。明日便归署去问谁当此事,贺季真等与我同署共事,且亦多受阿耶提携,此类小事,他们想必不会拒绝我。” 张均方与娘子和好,又受其温言软语的央求,当即便拍着胸脯保证道,心里还盘算着顺便明天入署把他精心修改数日的谢表也一并呈送省中。 0075 不敬再生父母 张岱回到惠训坊别业时,家人们采买也已经返回。两匹马并全套的鞍辔,还有一头小毛驴,又花去百余贯钱。 这两匹马虽然不比武惠妃赠送的那匹内闲厩御马神骏,但也膘肥体健、齿毛可观,养在家中驭使出行绰绰有余。只是安孝臣连连感叹都下马匹太贵,一样的马匹较之他们太原贵了一倍有余。 这样的对比倒没有太大的意义,太原乃是重要的牧监所在,而且还有九姓、六州胡等牧奴养马,作为产地自然要比终端市场价格低廉得多。 不过安孝臣的抱怨却让张岱心中一动,只觉得日后如果有条件的话,搞点畜牧养殖和马匹买卖也是不错。虽然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但在大唐搞畜牧业无论成本还是风险都比较可控,场地和技术也都可观,还是挺有搞头的。 比较让张岱意外的,是那个之前引他游逛南市的牙郎魏林也跟随返回,瞧着要比日前更落魄,一身衣服还是旧时所着,须发也比较散乱。 “方才市中做工,遇见郎君门下使徒,入前寒暄才知郎君新迁坊居,所以冒昧前来道贺!” 魏林入门后便欠身作揖,一旁的丁青也解释道:“魏牙郎在市外游荡,瞧见我们便随了上来,导引买货倒是节省不少。只不过他似乎在市里得罪了什么人,我们在市中的时候便有几个泼皮尾随,被安家阿兄吓退。” 听到丁青的交代,魏林也是面色一囧,日前他在南市还能卷下去,主要还是靠着原本市监署吏员的身份。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南市诸牙郎也不再忌惮他,见他在南市招揽生意便要打骂羞辱,逼得他走投无路才来求见张岱这个老主顾。 张岱自知这样的卷王工贼在哪里都不受人待见,对此倒也并不意外,只是笑语道:“多谢魏牙郎。” 魏林又连忙入前作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份金光闪闪的字帖递上来,口中说道:“因闻郎君乔迁,特向长寿寺求得一份平安笺赠予郎君。此笺悬于居室、佩于行装,皆能护佑主人……” 这长寿寺的平安笺张岱也听英娘和阿莹说起过,算是洛下佛寺中比较知名的文创产品,许多善男信女都比较喜欢。 当然佛门里什么东西都不是白给的,你得心诚礼佛才能得赠,要么奉献钱帛、要么供奉力气,据说价格并不低。 “有心了。” 张岱两手接过这平安笺来,他虽然对这东西不怎么感冒,但终究是人家一份心意,让阿莹拿去选在前庭廊下,并准备一份回礼稍后让这魏林走时带上。 “阿郎,要不要试乘一下新马?” 丁青一脸的跃跃欲试,看着厩中两匹新马,已是心痒难耐。 张岱倒也想试试不同马匹骑乘体验如何,一旁的安孝臣则开口道:“新马脾性未知,郎主请容仆等磨练马性,再为试乘才稳妥。” 于是张岱便让这两人将马从马厩中迁出,由于宅中没有马场跑道,于是便到坊街上试乘。惠训坊本就较别的坊曲更加安静,街道也宽阔,只要不是纵马疾驰,策行小跑倒也并不扰人。 “阿郎,这马真稳当,可比日前那匹塌腹老马好乘得多!” 丁青像是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一脸喜孜孜的策马在街边小跑起来,还不忘拉踩一下日前被他卖掉的那匹老马。 安孝臣也有意在郎主面前展现骑术,上马后虽未疾驰,但却穿腹绕鞍侧挂等各种花活儿,看得人应接不暇。 张岱在家门前看着也是心痒难耐,正待两人返回后便自己上马骑一骑,突然侧方曲巷中响起急促的奔马声,他便开口提醒道:“小心……” 话音未落,一匹奔马已经从一侧冲上街道来,那速度快得几乎都拉起了残影。 丁青一提缰绳勒住坐骑,险之又险的避开对方的冲击,却不料另有一奔马疾冲而出,直将顿在原地的丁青连人带马撞飞出去,那马抛飞丈余重重落地,丁青则被撞飞更远,直接落进了穿坊而过的沟渠里。 “快救丁青!” 张岱见状自是一惊,忙不迭示意家奴们往沟渠处营救丁青,然而那一匹奔马在撞飞丁青之后并未顿住,反而因为惊乱向宅门前冲击来。 “让开、让开!你等不见奔马?想死吗!” 马上骑士是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这会儿也已经控制不住惊走的奔马,只是趴在马背上大声吼叫着。 “勿伤郎主!” 安孝臣见状,策马疾冲回来,直从坐骑背上跃起,胳膊用力勾住那惊马马颈,借着惯性用尽力气将这奔马横甩出去,自己也重重的跌落在地,却还不忘努力回首望向张岱:“郎主怎样?” 张岱倒是没有被撞上,但是也吓得不轻,内宅阿莹等闻讯冲出,却被他摆手逐回,望着街对面武侯铺中闻声赶来的街徒们大声道:“这两少徒当街纵马伤人,你等还不快速速将人马拿住!” “我无事,阿郎,这马、马……” 丁青被从沟渠里打捞上来,满身泥泞、一瘸一拐,待见刚才试骑的马这会儿正自伏地哀鸣,口鼻里向外渗着血水,顿时忍不住流出泪来。 安孝臣也有些扭伤,扶着腰艰难爬起,站在了张岱的身边。 “尔等街徒放肆!知我们是谁?” 两名纵马疾驰的少年,撞倒丁青又被安孝臣甩出那个人马也横倒在地、少年被坐骑压在身下,另一个则被街徒们持杖抛索套住坐骑,正自一脸惊怒的怒吼道。 街徒们自知坊中居住的皆是当朝权贵,自然不敢过于粗暴,只是小心翼翼将这两人两马围在当中。 “速速将他两人拿下,该当何惩,自有法度!” 张岱见状自是一怒,他这么作为苦主还没申诉,对方却有恃无恐的叫嚣起来,他站在自家街前大声喝道。 街徒首领倒也不敢得罪张岱,喝令下属们入前将这两人两马控制住,转又来问张岱道:“请问公子,是将此两员拿入邸内,还是暂收街铺、交给官府?” 张岱瞧瞧安孝臣和丁青都有些扭伤跌损,新买的那匹马更是受伤严重,他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只是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之前撞马少年反而指着张岱怒声道:“我认得你,张燕公孙张六!你这恶徒纵容家奴当街设阻,惊我坐骑、让我人马俱伤,我饶不了你!” 听到这小子恶人先告状,张岱也是怒极反笑。虽说坊中街道就是供车马通行的,可是这两人从街侧冲出,那速度跟要起飞似的,一般人也都难躲避开来,结果反而成了旁人阻拦了他? “你是谁?” 他听这少年叫出自己身份,瞧其也有些脸熟,当即喝问一声,而这时候另一名被从马背上拖下来的少年则瞪眼骂道:“原来这就是那陷害表叔的贼子张六!这贼子奸恶,怎不撞死他!” 听这两人叫嚷,张岱也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李林甫的亲属晚辈。李林甫家世显贵、背景深厚,有亲属住在这惠训坊中倒也并不让人意外。 “把这两小子就系在我庭门前,让他们亲长来此引回!” 张岱见街徒们有些畏缩怕事,当即便又开口说道。他倒想看看李林甫的亲戚们有多嚣张,敢在光天化日下颠倒黑白。 街徒们乐得将这俩烫手山芋交出去,同时也有认出两人身份的街徒入前小声道:“公子,这两位一个是小李将军子,一个是吏部韦员外……” 小李将军李昭道是李林甫的堂兄,至于吏部的韦员外则是由这街徒再作提醒,张岱才知说的是李林甫的舅舅姜皎女婿韦坚,如今正在吏部任职员外郎。 两少年有这样的家世,怪不得敢在惠训坊中纵马疾驰、肆无忌惮。 不过他们有怎样的家世,在张岱这里也不好使,因这两人还在那里破口喝骂,张岱索性让人拿东西把他们嘴巴塞住,自己就在门中坐着等他们家大人过来赎人。而街徒们在将两少年交过来后,便也有人连忙去报信。 过不多久,又有一群人从坊中另一侧策马而来,为首一个中年人衣冠楚楚、瞧着跟张均年纪差不多。 见两个少年受缚门前并被塞着嘴巴,中年人当即便脸色一沉,翻身下马来到门前沉声道:“我两儿纵然有错,自有他亲长管教。张氏子如此折辱,不欲妥善了事?” 这中年人应该就是韦坚,不过张岱注意力眼下还不在韦坚身上,竟在其身后队伍中意外发现王元宝的身影。而王元宝在看到张岱后也是微微一愣,旋即便连忙低下头,似乎不愿暴露双方认识。 张岱见状也懒得再理会他,视线又落回到韦坚身上来,不客气的回答道:“此二徒气色甚壮,不只撞杀我家马匹,还有诸多辱骂,言中甚至指责朝廷处事不公。 我不敢闻此邪声,所以让家人将他们封口,韦员外若想细听,自给他们解封即可。” 韦坚听到这话后脸色微微一变,他能想象得到两个少年会喝骂什么,一时间倒也不急着给他们松绑解封,而是又望着张岱说道:“你欲如何才肯了事?告尔少徒,不要骄狂过甚!我与你父祖同朝为臣,对燕公也不失礼敬,你若恃气为凶,只是给自己树敌积怨!” 张岱闻听此言,心中暗骂一声,只觉得这韦坚真是个大沙雕:要没我来把李林甫弄走,你早晚灭门在李林甫的手中,还在这跟你再生父母瞪眼! “这两恶徒难道是我招来?韦员外此言当真可笑,我欲如何了事?我欲执法公正、有罪必惩!员外入此阻我将两歹徒系送刑司,你欲何为? 我虽不在朝为官,但也是守法良民,无需敬谁畏谁,只需恭守国法,事若不公,自有长鸣!” 若是旁人这么说,韦坚不过一哂,甚至要讥笑这小子迂腐愚蠢,然而张岱的事迹却让他不敢小觑,若这小子再携书上访,难免又会滋生出许多事端。 略加沉吟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坐骑,又对张岱说道:“此名驹特勒骠访自塞外,千金难得,胜过你那伤马数倍,我儿郎冒犯在先,以此抵偿。” 张岱刚才便注意到韦坚的坐骑神骏非常,就连那鞍辔马镫都无一不是精品,心中也不由得感叹这些关陇老钱当真油水十足,听到韦坚愿意补偿给自己,倒也颇为意动。 但他还是皱眉沉声道:“我家人还受了惊吓损伤!” “我稍后再着家人来送伤损诊金,若可,我先将儿郎引走,否则,便由之入刑受罚!” 听到韦坚这么说,张岱略作沉吟后便点点头。如果真的将此两人送入刑司,凭两家背景势力、处罚只会更轻,现在好歹还能趁着对方理亏让其出出血。 看着丁青喜孜孜入前将那骏马特勒骠牵入宅中,韦坚抬手示意从人入前给两儿郎松绑,瞪了张口欲言的两人一眼,他又望着张岱说道:“马已赔偿,那这伤马是我的了?” 不待张岱答话,他走到那仍伏地哀鸣的伤马旁边,突然抽出佩刀来,一刀刺进那马颈中,一直到那伤马气绝之后,他才又拔出佩刀、甩着刀身上马血冷声道:“我们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的也快,张岱看着那倒毙的马尸,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抬手示意丁苍回家去取几匹绢来赠送给一旁的街徒们,请他们将马尸马血都处理一下,然后自己便也回了家。 0076 关陇勋贵 关陇老钱们的嚣张跋扈,张岱这一次是真见识到了。以前他还觉得李林甫口蜜腹剑、心机险恶,现在只觉得这家伙杀的还是有点少。 就看韦坚杀马泄愤那凶狠暴戾的样子,不清楚的还以为这货受了多大委屈,结果只是因为在自己这里没抖开威风,看样子便已经将这家伙给得罪了。 自从出了李林甫那一档子事儿,张岱倒也不指望能够与其亲友们和气相处,但是这种加深仇怨的方式,还是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些货是真有病。 关陇贵族群体在唐代政局中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他们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魏时期。 当时西魏权臣宇文泰立足关中、建立起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为主体的府兵军事体系,从而将一众关陇军事贵族们团结起来,以此为政权武力基础完成逆袭,并最终由继承这一体系的隋朝完成了天下的统一。 唐朝同样也是以此渊源而建立起来,历经朝代的转变之后,这些关陇军事贵族彼此之间也在互相融合,关系变得越发亲密。 到如今的盛唐时期,尽管府兵制这一基础早已崩溃,但这些关陇贵族们也已经演变为政治与贵戚家族,继续在唐代政局上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尤其是在开元以前的各个政变当中,这些人也发挥出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李林甫的舅舅、韦坚的岳父姜皎,就是唐玄宗李隆基的支持者,追随其发动先天政变、铲除太平公主势力。 这些人往往利用地域籍贯、婚配联姻构成了一个蛛网密结的复杂关系网,这一点与关东贵族也有些类似,是中古政治家族维持社会关系与影响力通常会使用的方法。 不过他们也并非铁板一块,彼此间也存在着非常激烈的争斗。比如姜皎这个元从宠臣,就因参与废后而被王皇后兄长王仁皎打击至死。而李林甫更是在天宝年间构陷韦坚,几乎使其灭族。 京兆韦氏在关陇贵族当中也是属于最为顶层的存在,尤其在进入唐朝之后,韦氏无论是作为朝臣还是勋戚都非常的重要。 就拿韦坚来说,他的姐姐为薛王妃,妹妹则嫁给忠王李浚,即日后的皇太子李亨,而他自己则娶了姜皎之女,将关陇贵族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展现的淋漓尽致。 有这样的家世与人际关系,韦坚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自然也是非常正常的。 但关陇贵族固然是有着非常优越的出身和起点,可以保证他们有一个远高于时流的下限,但上限老实说并不怎么高。 甚至于在长孙无忌之后,这个群体当中几乎都没能再出现一个能够统合各方、中枢执政的强势代表人物,大部分都属于吃老底都吃的糊里糊涂。 关陇贵族固然不可视作一个同呼吸、共命运的共同体,但哪怕仅仅只是他们各自所拥有的复杂关系网络,就足以让普通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得罪。 当然这是在没有严重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而之前李林甫那一次,张岱不努力、自己就得下场凄惨,自然也不怕得罪李林甫。 韦坚这一次则纯粹就是这货自己脑壳有包,加上不把张岱放在眼里,或许还在为他亲戚李林甫鸣不平,也并非张岱主动惹他。 既然都这样了,多想也无益,起码现在韦坚把自己的坐骑赔了过来,张岱总没有吃亏。至于未来多加小心些,需要认真发展一下人脉,让自己也变得得道多助起来,倒不必为此忧怅不安。 不过王元宝跟韦坚厮混在一起,倒让张岱有些好奇。虽然他们都是长安老乡,但彼此身份悬殊,凑在一起还是挺让人意外的。 正好牙郎魏林正在宅中,张岱便将他唤来又询问道:“王元宝那柜坊营生,经营的如何了?” “汴渠不通,江淮租物难能北上,之前王元宝往汴州疏通事宜,原本群徒猜测其事或许还能有转机。 但今朝廷人事变革,另择别员任职汴州刺史,都下人人都说王元宝此番用功不成、天人加害,恐怕是基业难保了!” 王玉宝作为一个过境强龙,很受洛阳时流的关注,魏林对其状况也并不陌生,闻言后连忙说道:“当下南市各有资本的贾家,全都在争相入资市署,希望王氏柜坊那产业割售时能抢得先机。 在下记得日前郎君曾有置业南市之意,如果心意未改,便可运筹起来了!” 王元宝投资将要血亏一事,张岱之前便有了解,这还启发了他进奏漕运改革的计划。没想到再一次听说,这家伙血亏之事便将要成真了,而且原因还和自己关系不浅。 他不久前才听他爷爷讲起源乾曜的儿子源复出任汴州刺史一事,没想到南市商人们便也有所反应,开始准备瓜分深陷泥沼的王元宝这头肥羊了。果然钱在哪里堆着,人就往哪里钻营。 看样子王元宝的确是遭遇了不小的困难,在前往汴州用功无果后便又返回洛阳来疏通关系,可能因此求到了韦坚门中。 张岱之前就对王元宝的资业有点兴趣,这会儿见其人跟韦坚搅合在一起,而自己又刚刚跟韦坚结仇,所以便也想更加细致的了解一番,看看能不能找一些韦坚在人事上的软肋,从而做出一定的防备。 可是当他再细问起来时,魏林对此也有些说不清,他在南市中也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之前还因市署吏员的身份才有些消息渠道,但今处境越发落魄,过往那些同僚们也都不好再联系了。 “总之你多关注一下那王氏柜坊的情况,如果有什么奇异的举动,即刻来通知一声。” 张岱自知王元宝在南市这个烂摊子窟窿不小,求告到韦坚头上来,不排除是想进行什么违规的钱权操作。 他固然不会四处树敌,但结了怨之后也不会一味的畏惧退避、想要息事宁人,如果能够掌握到一部分韦坚的底细,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想了想之后,他又对魏林说道:“若那王元宝当真愁困无计,可以告他来见我一下。” 他又想起之前盘算在两京之间搞飞钱汇兑的操作,倒是可以跟王元宝讨论一下可行性如何,不过还是得确认一下王元宝与韦坚的关系究竟如何。 如果王元宝受召而来,就意味着他在韦坚那里也没有走通关系。而自己虽然不比关陇老钱们混得开,但却是土生土长的洛阳土著,解决问题当然比王元宝一个商贾更有思路和能量。 魏林从张岱这里接了新的差事,自是满心欢喜,他想了想后便又直跪张岱座前垂首道:“郎君喜迁新居,冒昧请问宅中可需仆佣使用? 在下日前痛失市署职事,整日奔波于市谋求两餐,户中唯拙荆一人,又因在下求财心切、见恶南市诸牙郎,那些无赖趁在下离家便于外滋扰恐吓。若得郎君收留拙荆,在下不胜感激,不求佣钱,但得两餐……” 张岱听到这话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堂外的安孝臣,他这里处境刚好转,怎么就遇上了卖惨者联盟,一个比一个惨。安孝臣还是卖了侍妾和仆人,这魏林干脆连自家老婆都保护、养活不起了。 张岱此时脑海中还存在着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在家时他老子张均所说的别籍异财。 今天张均那一番话也展现出这货对自己还有极强的掌控欲,眼下张岱还可以仗着他爷爷撑腰不理会,可是等到日后他爷爷没了,在郑氏的撺掇下,他这老子绝不会让他太好受。 就拿置办副业来说,他要不声不响的在外搞出一片产业,都不排除那两口子入诉官府告他盗窃家财的可能。 想要预防这种情况,他名下就不能有固定的资产。 要么是娶妻、妻子带来丰厚嫁妆,要么就把资业寄放在不相干人的名下,诸如眼前这个牙郎魏林,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得杜绝他夹带私逃的可能。 此时听这魏林提出的请求,张岱倒是心中一动,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宅中倒也没有什么沉重事务,只是终究不比居家方便,你娘子如果不嫌委屈,可以来此听我家阿姨差使。” “怎敢、怎敢!郎君肯用,是我夫妻的荣幸!” 魏林闻言后连忙又顿首说道,当即便要着急将娘子送来,看来在市中处境的确是窘迫得很。 张岱看这架势也不由得感叹东都的确人事资源丰富,只要自身处境允许,就会争相凑上前来。这么看来,他之前让张义去洛阳县廨雇使官奴都是多余。只要肯敞开门接纳,要不了几天他这别业都得人满为患。 傍晚时分,韦坚家人又来到门前,在门外放下五十匹绢,然后便高喊道:“我家主公使钱养张氏奴!”说完这话后,几人便扬长而去。 对于这种沙雕行为,张岱也真是无从评价。总之安孝臣与丁青都是些许扭伤,敷治一番后已经好了许多,他便也不再计较,只道韦坚仍未天良泯灭、将此来孝敬再生父母,着人将那五十匹绢搬入分给两人。 遇到这种事情的确是扰人心情,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再着其给王翰送张请帖。之前岐王府护卫在此驻守不便宴客,如今可以谢谢王翰个大喇叭了。 0077 岱宗夫如何 第二天一大早,坊门刚开不久,门外便响起车马声,旋即仆员进奏有客来访。 张岱出门迎去,见到一身时服的王翰正在家奴搀扶下醉醺醺下车,便入前笑语道:“不意王学士晨时即至,阶尘未扫、客筵未张,当真失礼。” “玉骨清声渴闻久矣,既得相请自当早来!” 王翰一副熟不拘礼的模样,下车后便又认真端详张岱几眼,接着笑语道:“昨夜得帖正于宅中宴饮正欢,至于今早余兴未已,且携几个仰慕隽才的小子入此来见!” 说话间,他向自己车后一指,张岱顺着望去,便见两个年龄与自己仿佛的少年正自翻身下马、向此行来。 两个少年大概也在王翰家通宵达旦的宴饮至此,此刻也有些眼神迷离,待入近前,王翰便抓住当中一个身形瘦高的少年对张岱笑着说道:“六郎可知此徒是谁?他大父亦有文名,旧与李苏崔等诸贤为友……” “莫非景龙年修文馆杜学士?” 张岱听到这话后略加沉吟,然后便望着被王翰拎在手里的少年惊呼道:“你是杜甫?” “张六郎竟也识我?” 少年听到这话后醉眼都清明几分,直勾勾望着张岱惊喜道:“在下时声未著,或有习艺戏作散诸门故,请问是否张燕公偶或得闻,故向六郎言及杜二?” 张岱并没有回答少年问话,只是上下仔细打量着他,他受后世课本影响,实在将忧国忧民的诗圣跟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少年酒蒙子联系不起来。 怎么说呢,这少年诗圣的形象实在没有让他感到惊艳,乃至于有点偶像幻灭的失落感。 他这里只是随口叫出了杜甫的名字,诗圣已经脑补出了习作流出、被燕公所赏、甚或惊为天人的剧情,可见文学创作的确是需要想象力。或许未来再写起这段岁月,就得换成“张说求识面”了。 张岱没有戳破他这美丽的误会,也没解释何处听说杜甫的名字,转望向另一名少年,杜甫则主动介绍这是他表侄、出身荥阳郑氏的郑遵意。 瞧这两个小子勾肩搭背、不像两代人,大概是出游翰墨场、在洛阳蹭吃蹭喝的饭搭子。 荥阳郑氏房支众多,有的完全就是陌生人,张岱倒也不会因其嫡母郑氏的关系而敌视所有郑家人,连忙将三人请入宅中。 杜甫和郑遵意入宅后左右打量,得知这别业乃是张说赠给孙子闲居交游的地方,脸上更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之情。 身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一定的独立意识,非常想要拥有一片独属于自己支配的空间,尤其是在这洛下贵坊之中,甚至隔邻就是皇亲国戚,这简直就是他们的梦想啊!同是名人的孙子,相形之下他们就差了许多。 王翰清早便来,但却不是为的骚扰主人,他性格本就热情豪迈、不拘小节,而且此来不只带上了杜甫叔侄,同行还有两架马车,一架装满了乐器陈设等物,另一架则满载着酒食,还有两名娇俏可人的婢女。 “知你新处别馆,或是难免起居简朴,些许俗物陈设稍作点缀。另知前赠伶人为礼部所据,让我空寄一份人情,今再送使两奴,你不要见外,笑纳无妨!” 行入宅居,堂中坐定后王翰便对张岱说道,他此番到来主要还不是做客,而是送礼。对于张说这个孙子,他既赏其才华又爱其风格事迹,所以也是真心交好。 “前所赠送尚未致谢,今日岂敢再受厚赠!况且日前王学士因我事累,遭宪台诘责免职,还未致歉……” 张岱也因王翰这连番赠送而吃不消,这见面就送侍女伶人,知道你阔气,也不考虑自己这里住不住得下,而且之前他爷爷还专门叮嘱让他别学王翰蓄养声色的恶习,以免丧志损节。 王翰摆手笑语道:“燕公去位,宵小当道,张舍人尚且不为所容,即便无有此事,我也难再久处朝班。当日闻你事迹,当真壮哉!燕公有后,纵然道不逢时,此门亦必因你复荣!” 张岱没想到王翰这么看得起自己,一时间都被夸的有点脸红。 旁边的诗圣听到王翰如此推崇少年,不免也有几分眼热,便也开口说道:“玉骨郎君刚直不屈,的确令人钦佩。因闻王学士将要造访,所以厚颜求从来见。 当面相见,六郎诚是卓然喜人。言及旧事唯有一憾,六郎当日既敢直闯宪台、痛斥宵小,何不怀刃而入,手刃群奸?”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认真看了杜甫一眼,见他言及此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可见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认为应当如此。 他心中顿时一汗,暗叹诗圣比自己还要猛,他只是骂了几句李林甫,诗圣居然觉得应该直接捅死他!是不是他也做梦、梦见了未来自己要被野无遗贤的烂活儿坑一把? 他当然不会听杜甫胡咧咧,二哥咱去的可是大内皇宫,你让我持械杀人,是想让我跟你阿叔埋一块儿? 后世杜甫之名,凡有读书识字者无人不晓,但在时下而言,还是他爷爷杜审言名气更大一些,显然这也是王翰赏识杜甫的主要原因。 趁着酒劲儿未散,杜甫还在席中直接唱了几首自己的习作,都是张岱所不曾听过的,显然没有流传到后世去。而在听完后,张岱总结是失传是有原因的。 他爷爷杜审言是初唐文坛大佬,尤其对于律诗的格律定体发展产生了极大的推动,而这也给杜甫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律诗的创作贯穿杜甫一生,在其诗作中占了极大的比例。 少年杜甫已经有工于格律的特征,但是工而不巧,几篇诗作唱诵下来,工整的扎人耳膜,全是生硬的技巧,欠缺富丽的才情,与其生涯后期那些感人至深的经典名篇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杜甫也瞧出张岱对其得意诗作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心中便有几分不爽。 他如今年少气盛、欠于城府,心里有情绪很容易便浮于表面,于是便说道:“前闻六郎《金缕衣》与杂体《茶》,虽情趣盎然,但却稍欠体格。燕公家传,必然技不只此,未知六郎近来可有习作可为品鉴?” 张岱不知道别的穿越者面对诗圣斗试的邀约感想如何,但他现在就觉得这精神小伙儿有点狂。不过年少轻狂也是大多数年轻人的通病,尤其这酒蒙子眼下还宿醉未醒,于是便摆摆手表示自己近来并无习作。 “六郎如此推辞,恐怕不是待客之道。又或因我二徒年少名微,不值得六郎稍微敷衍?” 一旁杜甫的表侄郑遵意见他表叔被轻视,心里也有几分不爽,当即便瞪眼问了一句,杜甫听到这话后便也有点冷脸。 张岱见状后便在心里感叹可惜现在遇见不是最好的你,那就让我帮你成长一下吧。 于是他便微笑道:“近来家事繁多,实在是无暇弄艺。倒是日前听亲长扈从封禅归述见闻,心甚向往,提笔试拟五言古体一篇,便请几位略加斧正。” “妙极妙极,今日登门可闻六郎新作,不虚此行!” 王翰对张岱才情非常欣赏,闻言后兴趣大生,当即便向前倾身以待。 杜甫叔侄这会儿也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倾听,如果对方诗作好,那自然要夸赞,可要只是马马虎虎的平庸之作,那也不必顾忌对方宰相之孙的身份,直笑无妨。 在这几人的期待眼神中,张岱便在堂中直接吟咏起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一首《望岳》吟咏完毕,堂中鸦雀无声,王翰对此诗作一再咂摸,而杜甫听完后却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只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丢失了一般。 “当真好诗作!六郎虽未身至,但却仿佛神往,诗情激荡、令人钦佩!” 片刻后,王翰率先鼓掌起来,毫不掩饰对此诗作的喜爱与推崇。 张岱自知这是什么情况,闻言后只是连连摆手表示受之有愧,当他再看向杜甫时,只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好一会儿才起身作揖道:“前为狂言冒犯六郎,六郎今以才情警我,使我铭记谦逊!” 张岱连忙避席而起,不敢生受此揖,只是笑语道:“中庭闲聚,不争高低。杜二郎习艺纯熟、格律工整,深得先世所传,非我能及。日后并在洛下,可以长相游戏。” “六郎如此谦虚得体,让我更加羞惭。怪不得王学士夸赞六郎风格雅正可观,若得从游效法,也是我的荣幸。” 张岱当然乐得跟诗圣做朋友,只是希望他不要再拉着自己斗诗。 这种当面窃人诗作的事情,老实说他做起来也是压力不小,乃至于心里暗暗决定,未来无论杜甫跟他关系亲近与否,只凭这一首诗的交情,他都得力保杜甫别再饿死儿子。 堂中气氛稍微缓和一些,张岱本是因醉酒来到这世界,对于饮酒并不热衷,尤其不爱喝早酒,便跟几个酒蒙子闲聊一些都下逸事。 正在这时候,外间张义匆匆入堂禀告道:“禀六郎,前庭有礼部官来告六郎得选岐王挽郎,请六郎速往皇城官署进预治丧。” 岐王挽郎?我没打算参选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而坐在席中的杜甫和他表侄闻言后脸上却顿时流露出浓厚的羡慕之色。 “今日便且如此,六郎有事去忙,择日再聚。” 王翰见状后便直接站起身来说道,而杜甫叔侄也都起身告辞,张岱将几人送出宅去,临别前杜甫还拉着他的手说道:“我今居仁风坊姑母家,六郎若访来日可往仁风坊问!” 0078 儿郎业已在选 自家变以来,张均便一直待在家里,直到想要给儿子争取一个挽郎的资格,这才决定归署。 因为他在省中还有告假未消,所以倒也不需要参加早朝,但在家里还是起了一个大早,将仪容精心打理一番,然后在晨钟敲响后便带着几名家奴出了门。 皇城中风物如昨,但细看下终究与往昔有所不同,许多行走于皇城中的官吏见到张均后都远远驻足观望,并不像往常那般热情的上前寒暄对话。 感受到这些人情的变化后,张均心内也是唏嘘不已,他没有在皇城多作逗留,将代儿子张岱所拟的赐名谢表投入门下外省之后便离开了皇城,往尚书省官廨而去。 尚书省官廨并不在皇城中,而是在皇城东面的东城。时流所称南省,通常是指的位于宫城南面的中书、门下两省。 有的时候也指尚书都省,因为都省在二省南面,但这是特指长安西内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中根本就没有尚书省官廨。 尚书省中长官乃是尚书左右丞相、为左右仆射所改,但左右丞相只是虚受其职、不视省事,尚书省的日常工作通常由左右丞负责。 但是随着之前张说将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并设立五房直接与六部对接后,尚书省的存在便越发尴尬,就连都省的每日例会都只是敷衍了事。 张均因事告假,归署后还要先到尚书都省销假,今日当直乃是尚书右丞齐浣,乃是张说前由汴州刺史所擢,因此与张均也算是薄有交情。 “今日礼部事务正繁,郎中归来正合其宜。前事喧扰且由之去,但守本职、恪尽职守,人莫能咎。况且郎中家教得宜,近日省中人皆称羡!” 齐浣在给张均销假之后,又微笑着对他说道。 张均闻听此言后先是笑了笑,继而心内又暗叹一声。之前他父亲张说当职中书令,大家皆推崇其父。而今其父罢相,儿子张岱却又因日前事迹为人所知。而他被夹在中间,搞得多多少少有点被人情所冷落。 尤其一想到家事的纠纷,张均便不免越发的头大,只盼望这一次给嫡子谋求挽郎一事顺利,否则刚刚和好的夫妻俩怕是又要吵闹起来。 心里这么想着,他快步回到礼部官署,刚刚来到官署门前便被内外拥堵的人群吓了一跳。 “郎中总算回来了,早朝未毕,苏尚书、贺侍郎尚未归署,来进事人已经将衙堂堵塞,进出不得!” 被人群拥挤着几乎出不了门的礼部官员们见张均向此行来,连忙高声呼喊道。这一喊不要紧,却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到张均哪里,又都纷纷围聚上来,让他进退不得。 日前岐王薨,朝廷当即便下令礼部会同治丧,并告令在都公卿以下京职六品子弟皆预礼部待选挽郎。 唐代官宦子弟进仕途径多种多样,而挽郎相对而言属于最为快速便捷的一类,只需要执绋助丧,事毕之后通常便可授官。 但是其他的门荫方式便没有这么便利,像是通常的三卫子弟,还要历经数考、秩满得转。入读国学同样需要专心治艺,通过考试之后才能作为生徒继而参与贡举。 所以做挽郎便成为许多贵族子弟解褐出仕的首选,只不过挽郎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毕竟够资格用挽郎的皇族成员也就那么几个,再扣除掉因为宫变政斗而亡的则就更少了。 近年来国中唯一治丧选备挽郎的也有只有两年前追封惠庄太子的申王李捴而已,至于同年而亡的废后王庶人则就根本没有选置挽郎。 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既然遇上了那自然要奋力去争取。因此眼下洛阳城中凡是拥有相关资格的官宦之家几乎全都出动,只为争取一个挽郎资格。 张均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得以进入礼部官署。他拿过在堂官员已经收录的名簿稍作打量,发现眼下收录的报名者便已经将近千人之多。 “此番治丧,拟选挽郎多少?” 眼见竞争如此激烈,张均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旁边吏员连忙奏报道:“本拟二百四十人,后为在朝诸公谏言减一百二十员。” 一百二十员听着倒是不少,可是仅仅只过去了一天便已经收录近千员,而且看架势接下来报名的应该还会倍增。 通常来说,挑选挽郎只是看门资世祚如何,五六品官员门子即便报名也不过只是充数的罢了,入选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剩下的三品亲贵官宦之家数量同样不少,而且往往越到最后越难淘汰,淘汰一个就相当于得罪了一个传承悠久的政治家族。 张均原本还以为自己当司主事,给儿子争取一个名额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现在看诸家热情这么高,选到最后怕是还得设定一些其他的标准,想要提前锁定一个名额怕是很难。 正在这时候,官署外又响起了一阵喧哗声,原来是早朝结束,礼部主官也返回了官署。 通常王公大臣去世,朝廷往往要废朝数日以示哀,但废朝往往是在大殓之日开始,并非身死便废。 尤其岐王这种规格的丧礼仅次于国丧,需要确定各种礼制仪轨,还需要礼部、太常、宗正、鸿胪等诸司联动配合,这些事情更要放在朝会上进行讨论。 圣人因岐王薨而悲不自胜,并未出席今日朝会,而是由宰相主持。礼部尚书许国公苏颋、礼部侍郎贺知章也都与会,并被系以要务。 “尔等群徒各自暂退,班序入堂述事,若有嘈闹滋扰,直去勿留!” 苏颋乃是前宰相,并与张说一起号称燕许大手笔,本身也是资望深厚的国之辅臣,退朝后眼见礼部官署如此嘈闹,当即便顿足怒斥道。 在场群众虽然心急,但也不敢得罪这位老臣,各自收敛许多,在彍骑卫兵的维持秩序下排队入署。 署中具体事务,苏颋已经不再过问,到了他这个资历再任何职也只是荣养于朝,归署之后便去编写图书,外堂事务便都由侍郎贺知章等主持。 贺知章为人豁达风趣、不拘小节,见到张均归署,将堂务交代属员之后,自己则招呼张均往别堂叙话。 他先是问了一下燕公近况如何,然后便又笑道:“署中事繁,郎中归来正好。如果能勤恳分劳,我这里先许你一事。君欲何求,我有何应。” “侍郎何出此言?” 张均听到这话,心弦顿时一跳,下意识想到莫非贺知章暗示自己可以提前锁定一个名额? 贺知章指了指外间排队报名的一众官员们,旋即笑语道:“谁家无儿郎令人忧怀牵挂、恨不成材?此度机会难得,郎中难道不想?” “这、这……下官,下官确有……” 张均三十几岁的年纪,讲起这种事情多多少少还有几分抹不开面子,但是家中妻子央求殷切,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对贺知章作揖道:“若得侍郎助,下官心甚感激,来日具宴家中,恳请侍郎入户受谢!” “既如此,那郎中要早备家宴了。你还未归,事便有定。令郎得预执绋助事,恭喜恭喜了。” 朝廷治丧却恭喜旁人入选挽郎,这多多少少有点不够庄重,不过人的悲喜向来都不相通,且贺知章此人向来不拘小节,私下叙话不免更失检点,毕竟得了实惠的张均总归不会告发自己。 “这、当真如此?那真是多谢侍郎、多谢!” 张均闻听此言后也是大喜过望,没想到他还没回来提出自己的诉求,署中已经帮他搞定此事,看来他父亲虽然致仕,但情面还是有的,署中同僚们对他也仍然热心诚挚。 可他这里刚生出几分自我感觉良好,贺知章便摆手笑道:“适才相戏耳,事并非决于衙署,而是事主家亲自遣员来告需以尊府儿郎助丧。” 张均听到这里,心中顿生不妙之想,忙不迭开口问道:“下官户内二息,请问侍郎,岐王家选定哪个?” “便是那皎皎玉骨儿郎啊,想必之前他也不曾预此类事,稍后郎中召入可要细细教育。” 贺知章这里说着,抬头看见外间国舅毕国公窦希瓘正向署中行入,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起身相迎。 正自有些心神不属的张均也连忙站起身来一同迎出,然而心内却已经是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0079 损不足而奉有余 尽管事出突然,但张岱也是不敢怠慢,在送走了王翰等人之后便立刻返回居室更换一身得体袍服,接着便带上安孝臣与丁青,共那前来通知的礼部官员一起出门。 “前方可是张家六郎?” 街上行了一段距离,突然后方有人呼喊,张岱回首望去,便见一个二十出头、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并两仆从策马行来。 之前发生韦坚儿郎那一档子事,他出入都有些警惕,心里存着一份小心。 张岱勒马道左,待对方到了近前后才点头说道:“不错,在下正是张六,未知足下是?” “某名裴稹、字道安,家祖闻喜献公,父今居职兵部侍郎。” 年轻人策马入近后便也拱手笑语道:“前于家中多听家父赞扬六郎事迹,行道望见,冒昧呼扰,六郎不要见怪。” “原来是裴太尉门下贤孙,失敬失敬。裴公子今从何出,欲往何去?” 张岱听完对方自诉家世,连忙也拱手说道。 他倒不是对盛唐人物精熟到随便一听官爵就能对号入座,而是入坊后张义打听街尾东曲有兵部侍郎裴光庭家的别业,所以听到对方介绍便有所联想。 “今日无直南衙,本想别馆闲处,不意家人来告诏选岐王挽郎,家父着我向礼部听选。” 这不巧了么? 听到裴稹的回答,张岱也不由得感叹岐王这一死把都内官宦子弟都搅闹得不轻,居然裴光庭的儿子也要前往备选挽郎,两下一说便索性结伴同往。 两人虽是初见,但裴稹却也热情,主要还是因为张岱之前的事迹,让他在都下年轻人当中已经享有不小的知名度,诸如今早到访的杜甫叔侄。 话说回来,张岱跟裴稹其实也算是远房表兄弟,他外公是武攸宜、裴稹外公则是武三思。之前张岱在张家都备受冷落、人莫知之,如今声名鹊起,这些过往全都隐没的人际关系便也渐渐浮现出来。 交谈中张岱得知,裴稹已经出仕,所担任的正是之前皇帝想要授予他却被他拒绝的千牛备身。 挑选挽郎倒也并不限制出仕与否,究其本质是这些官宦子弟代替他们的父祖参与国礼、扶棺出葬,只是因为有着事毕授官这一节,让事情添上了浓厚的功利色彩。 换在公卿或是一般百姓家里,治丧的时候同样也有挑选年轻子弟唱挽歌送葬的习俗,只不过他们并不像皇家一样酬以官爵,而是给予一些饮食物质的酬谢。 来到礼部官署的时候,场面仍然十分热闹,裴稹并不像张岱已经直接获得了名额,还要登堂去登记报名。而张岱这里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报道,便见到他老子已经在一旁向他招手。 “阿耶已经归事?” 张岱走过来,随口问了张均一句。 张均把他拉到一旁去,然后便沉着脸问道:“不是与你说过,少与岐王家往来?怎么出门便忘了教训,还要央求岐王家舍以挽郎之职!你先求弘文馆,复求挽郎,究竟意欲何事!” 张岱自己还有点懵,搞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结果来到礼部迎头便挨了他老子一顿训,心中自是非常不爽。 但他并没有直接发作,而是略作沉吟,很快便将一些事情想通,旋即便望着张均问道:“阿耶急急归事,是夫人求你为阿弟谋一挽郎事?她自诩名门,家有传承,却如此堕使我家儿郎,大父知否?” 挽郎固然是官宦子弟解褐出仕的方便法门,正是因其方便,所以上不得台面。只有对自己没有要求的人,才会乐得钻这个空子谋求一官半职。 唐代历史上担任挽郎名气最大的莫过于姚崇,曾经担任孝敬皇帝挽郎,但之后姚崇又应制举下笔成章才出任官职。 挽郎虽然说事毕即授,但实际上授予的官职通常也非常卑下,且选择不多、升迁困难,除了方便可以说一无是处。 甚至当达到某一级别后、单纯的挽郎出身都是一种污点,在一些要职岗位上的竞争力有限,属于提前透支自身前程潜力。 譬如中唐名将韦皋,本是京兆韦氏族人,挽郎出身,年轻时却落魄不名,寄居于妻子家中,甚至遭到家中奴婢的轻视与怠慢。 张岱都帮岐王禳星续命,当然也知道岐王丧礼要选挽郎,但他根本就没打算要通过挽郎出仕,所以对此也没怎么上心。如果他急于任官的话,当日就答应皇帝赐授的千牛备身、跟裴稹当同事了。 裴稹此番来报名,也不是为的竞选挽郎,主要还是为的表达一下对于岐王丧事的一个态度。皇帝死了弟弟,自己伤心的茶饭不思,大臣们却无动于衷,这面子上总归不好看。 张均听到儿子道破缘由,神情有些讪讪,这只是他夫妻俩私下的合计,倒是没跟他老子张说提过。 他低头避开张岱的眼神,转又说道:“郑氏名门,岂是自诩,夫人她也有难处。日前本意要将你弟送往国学,但因你禀赋更好,此事不便再争,便且推让给你。 挽郎出身固然不美,但你弟才情禀赋并不及你,父母总是不想厚此薄彼,便想稍作取巧、先给他某一出身,这也不是坏心。” 讲到这里,他便自觉得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便又抬起头来望着张岱说道:“你才情风格人皆有睹,况你大父对你寄予厚望,想也不喜你偷此巧力。 当下竞争挽郎事者众多,你耶又当司处事,为免滋惹物议,不好两子并入。不如你入辞此事,将这机会让给你阿弟,你便专心于学。 你弟虽然才不及你,但他母族名高声壮,先获出身,早达贵阶。日后你学术有成、历转清司,兄弟并可驰名于世,岂不美哉?” 讲到这里,张均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期待的笑容,为他给儿辈所勾勒出的美妙前程而大感心动。 他并不奢望儿子们成长为他父亲那样的全才,长子专注学术、嫡子则官运亨通,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局面。 然而他所勾划的这美好未来,听在张岱耳中甚至都懒得吐槽。妈的现在跟老子讲不想厚此薄彼,你配吗?更何况,老子如今的厚,是你给的? 老实说,如果他家里是一个正常的伦理关系,这个挽郎机会他既然不在意,让给兄弟又何妨。 可问题是,郑氏那里的盘算大概是让自己儿子“先获出身、早达贵阶”后,再转回头来更方便收拾他这个孽种。 张均那一番自我感动的用心良苦,在他看来就是放狗屁。原本做不做挽郎他并不在意,可现在既然知道郑氏也想给儿子争取,他就绝不会让出去! “阿耶尽心给儿郎筹划,着实让人感动。只不过事情却不像阿耶所见这么简单,我与岐王家交情浅薄,对方何以专拣我执绋助事,当中缘由,阿耶难道不好奇?” 张岱自知他跟张均夫妻有着根本性的矛盾,但他眼下还是不宜彻底翻脸,于是便又随口说道。 “为什么?” 张均闻言后便也连忙问道,他的确对此有些好奇,这小子搬到惠训坊满打满算不过几天时间,而岐王当时已经性命垂危,他怎就与岐王家有了这样的交情? “我初入惠训坊别业,便遇到岐王家打醮禳星……” 这事张岱只跟他爷爷讲了一下,看样子张说也不觉得有跟他儿子讲的必要,因此张均并不知晓。 在听到张岱讲完后,张均便顿足道:“如此要事,怎不速速归报!你真是越发大胆了,这样重要的事情,竟然敢不问自决,真不该将你放纵于外!” 瞧着这家伙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张岱也无力吐槽,只是又说道:“我自度岐王家所以用我,大概与此有关,我命理与此事暗合。 我与阿弟同父所出,占命也应有相辅相成之数,只不过阿弟若想代我,最好还是自卜一番。毕竟这本就是送渡黄泉、凶吉交缠的事情,还是不可太过随意。” “是该谨慎些!” 张均闻言后便连连点头道,打算归后再跟夫人合计一下,转又瞪着张岱怒声道:“以后再有此类事,先回家问过,不要自作主张!” 我问你个屁,过两天我就去给宁王禳星! 张岱心里暗骂一声,看他老子这表情倒是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应该不知儿子卜命、命格相冲一事。 那之前对自己的忽略便应该是纯粹的耳根子软、被枕头风吹的头脑昏昏,加上本身就是一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之人。 父子俩对话完毕,张均便先把他引到礼部后堂去,这里已经有十几个年轻人在等待。这些人也已经是先一步预定下来的挽郎,大多是李唐宗室子弟,所以不必和外间那些人一起等待挑选。 这些人其实也并不怎么需要挽郎这个出身,而张岱则是不怎么在意,偏偏他们提前得选。而真正需要这一机会的人,则还在外间苦苦争求。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信哉斯言。 这些真正的皇族贵胄在得知张岱的身份后,对他也流露出一些好感。 尽管李林甫也是出身李唐宗室,但其本身血脉关系已经比较远了,在场也没有李林甫的近亲少辈,年轻人的是非喜恶要更纯粹,张岱的言行事迹无疑是非常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可以说张岱只凭着“玉骨郎君”这一人设,在两京之间年轻人群体当中,就没有他混不开的场。 因为所有挽郎还没有选备结束,所以今天礼部将他们招来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安排,只是将他们记录在簿、量体裁衣,并交代他们从明日开始便要到岐王府上集合、参与到丧礼当中。 简短开了一场会,顺带着结识几个新朋友,张岱瞧着礼部侍郎贺知章出出入入间虽然挺忙碌,眉眼之间却殊少悲伤,并没有刻意做出什么悲痛姿态。 或许是因性格疏旷,但一想到其人将要因此倒霉,张岱心里就忍不住直乐。 离开礼部官署时,张岱左右看看也没有见到他老子,大概是先回家去跟郑氏汇报去了。一想到郑氏又将因此而气得暴跳如雷,张岱的心情便更愉快了。 0080 尔等谁能胜之 “又是这孽……这小子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儿!” 当张均回家将情况告知郑氏,郑氏听完后愣了好久,突然挥手将案上器物全都扫落在地,怒不可遏的低吼道:“我已诸多忍让,不让我儿再争入国学,只是盼他能早获出身……此子咄咄逼人,总是暗藏要加害我儿的邪念!” “阿六也不是刻意要如此,他并不贪此事,只不过事定于岐王家中。若是占卜允可,他也愿意推事让弟。” 张均见郑氏说的有些过分,当即便皱眉不悦道,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巧合,怎么能诘以手足相残的恶念。 “你又懂得什……” 郑氏听到这话,心情更加恼怒,她倒不敢吐露实情,转又忿忿说道:“夫主若是昨日入省,事或便能定于我儿,偏偏闲处家中。日前家变也是,满屋男丁无一敢当,由此竖子招摇人前! 偏偏此子狡猾,逃遁于外、偷巧用计,无非使卖阿翁余威,惊慑几个时流。若是当时夫郎省中强争,安有此儿出头之地! 如今他诈得亲长的关怀,父母犹且管教不得,夫郎难为慈父面目,亦皆日前遇事软弱所致!” “无知妇人,胡说什么!人世的艰难,你知几深?闲处户下,非珠服不着,非玉馔不餐,无我在外用功,事皆凭空索来?” 张均也没想到郑氏直接怪罪到自己头上来,乃至于又翻起旧事来对他大加抨击,他心头怒火蹭的直冲脑门,拍案而起怒声道:“我儿没有讲错,郑氏妇当真自堕!我家自有诗书艺能的传承,但使精学苦研,何须钻营幸途!” 说完这话后,他更是拂袖而出,站在院子里喝令家奴将搬回不久的铺卧再搬去集萃楼。 郑氏听到丈夫的斥骂,不由得已是泪流满面,她自觉得一番用心都在丈夫和儿子身上,却不想今日竟被丈夫骂作自甘堕落,不用想必然又是那孽种在外煽风点火! 一想到这里郑氏便又怒火中烧,居室中打砸一通犹不解气,便又喝令家奴将儿子引入,举起戒尺怒声道:“但使你能有几分才性冒出,你母何须在此宅中受老少羞辱!” “阿母不要!疼啊……” 张岯一整天都在家里老实学习,没想到还要挨揍,戒尺抽在身上,顿时哀号连连。 “主母息怒、息怒啊!若是打伤了阿郎,不正应了前谶……” 几名仆妇见主母迁怒惩罚阿郎,忙不迭入前来拉扯劝告,郑氏闻听此言后心情更悲,命人将儿子领出后便伏案痛哭道:“偏生我儿这般命苦!苍天何以不佑良善,由此孽徒搅闹门庭!” 众仆妇们听到主母哭的悲惨,一时间也都眼眶微酸。一名陪嫁至此的亲信妇人摆手屏退其余人等,又将门窗关好,然后才入前小声道:“此子在家有人庇护,难以人事胜他。不妨借由神力,作法厌他!” 郑氏听到这话后便也收起了哭声,稍作沉吟后便恨恨道:“阿翁前遭人劾,不要在家作弄,去外暗访法师。他今名字都可借运,恐难厌之,只厌他小字、才是贱奴本体……” 人的心思善恶往往没有边际,有人想要拯救苍生,有人想要毁天灭地,但又通常受限于自身的能力,行善作恶不得其法。 张岱回到惠训坊别业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他倒挺想看看张家今天会折腾成什么样子,但街鼓声已经响起,他便放弃这一打算。 王翰家世富贵、出手也阔绰,今早送来一些陈设让家中厅堂都增色不少。张岱请他来此本意是想道谢,却不想又平白受其许多好处。 还有那随之送来的两个女伎,张岱回家见阿莹正跟她们凑在一起学弄乐器,于是便暂且留下给阿莹做伴,待到哪天王翰再来做客时再请其引回。 牙郎魏林也再次到来,与之同来的还有其娘子,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妇人。 待其夫妻入前作拜时,张岱还愣了一愣,他来到这世界还没见过妇人如此短乱的发型,哪怕乡里农妇都用木钗挽发,但这魏林的娘子头发短到却只能用帷帽遮挡。 “仆家室困极,并无珍物做拜见之礼,娘子知此困苦,截发施于长寿寺乞得平安笺来献……” 魏林解释了一下他娘子这副装扮的缘由,并非是要简慢失礼。 张岱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心生感触,旋即便说道:“人之美丑,外貌为末。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有真情相守不弃,兴家不难。魏牙郎有此贤妇相助,必有出头之时!”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夫妻俩听到张岱的宽慰,也都感动不已、连连作拜致谢。 接下来魏林又讲起访问王元宝一事,只说王元宝近日各处奔走,他去也难访见。 张岱眼下还要到岐王家去做挽郎,对于这事倒也不着急,而且看样子韦坚也没有给王元宝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 于是他只是交代魏林保持关注即可,顺便市中若有好价的话,把家里的轻货变卖一下换些钱帛以供日常花销。 第二天张岱起个大早便认真的梳洗捯饬一番,然后便离家往岐王宅去。 西邻的山亭院只是一座别业,岐王在东都另有家宅,便位于天津桥南的尚善坊中。后世杜甫诗作“岐王宅里寻常见”,便是指的尚善坊岐王宅。 西出惠训坊绕过魏王池,张岱便来到了尚善坊,放眼一瞧好家伙,整个坊都缠缟裹素、一派哀容。唐玄宗内里对兄弟有多忌惮,表面功夫就做的多敞亮,眼下整个尚善坊都因岐王治丧而变了颜色。 坊门处就有金吾卫兵值守,待张岱入前表示自己乃是执绋挽郎的时候,很快便被引到了岐王宅上来。 此时的岐王宅中已是人头攒动,也分不清谁是来吊唁的宾客、谁是来助丧的帮手。 张岱在洛阳名利场上厮混仍短,大多数人也都不认识,人群里找了一圈才找到一个济国公家的儿郎是昨日见过同为挽郎之人,然后才一起到了跨院更换介帻与挽郎礼服。 挽郎最重要的作用是执绋送葬,但是在送葬前也要在灵堂外唱挽歌,所以张岱他们这会儿就得开始学唱挽歌了。 岐王乃是圣人爱弟,如今早逝举国同悲,不只诸家儿郎争做挽郎,众位词臣也都争作挽歌。 张岱他们刚刚换上挽郎礼服,经由太常初步挑选的朝臣进献挽歌便送进来,满筐的纸卷足有上百首之多,头两首便是他爷爷昨日前来吊唁所作。 看到这么多的挽歌,张岱他们都急的有点直冒汗,本以为做挽郎是件挺轻松的事,却没想到还得背古诗,一背就得上百首。不止要会背,还得会唱,不只要会唱,还得记住什么时候唱哪一首。 而且这些挽歌还不是全部的,眼下才只是东都官员们所献,接下来还有西京、还有诸州县大概都要有所进献,以及岐王那些翰墨场上的好友们必然也会有所撰拟。 哪怕太常不会照单全收,到最后需要进行演唱的挽歌,怕是也得有几百首之多! 在场李唐宗室中不乏人不只做了一次挽郎,前年的惠庄太子丧事也有参加,此时便忍不住苦着脸叹息道:“前年惠庄太子自长安送葬桥陵,用歌两百余首。今番惠文自东都归葬,若是沿途俱歌,怕是要用歌数倍不止!诸位用心罢,若是失律失仪,不独要为礼司所纠,还要受时人见笑!”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俱是一垮,入选挽郎的自豪感荡然无存。包括张岱也是眉头紧皱,只怕他老子死了,脸色都没有这么难看。 这世上总是得不到的在骚动、被偏爱的则有恃无恐,当这些挽郎们还在愁眉苦脸的学唱挽歌时,皇城礼部却因挑选挽郎而闹出了骚乱。 原本挑选挽郎只需要看门资世祚、由高向下挑拣即可,但是由于各家儿郎们都太想进步了,以至于今次应选挽郎者数量实在太多,因此礼部便也安排了一些考试用以淘汰人选,考试的内容便是诗赋与《孝经》的贴经。 做出这样的考核也是无奈之举,可问题是那些权门子弟若真都是精熟诗赋经典的话,他们还用得着扎堆参选挽郎吗? 所以当考选结束、傍晚公布名单结果的时候,许多门资不足的备选者赫然名列其上、而一些门第高者却落选,自是引起了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斥责礼部选人不公,一些本就自知无望入选的落选者们便也跟着起哄,围在礼部官署外不肯散去。 许多带头闹事的指着名单上门资薄弱者挑着毛病,却有几名同样来参选挽郎的京兆韦氏子弟突然大吼道:“张燕公孙张岱本非门子、不应预选,却因其父当司主事而先成挽郎,已往岐王宅去。我等却被留此受选,自应纠此丑恶,又何必苦诘同类!” 众人听到这话后又是一片哗然,你张岱玉骨郎君时誉再高,大家见面说一声佩服都好,但你也不能公然无视规则、不屑与我们同台竞争吧! 少年杜甫在这一众哄闹的宦官子弟当中,他父亲并非六品以上京职,他倒没有参选的资格,此番来是和睿宗驸马郑万钧之子郑潜曜一起。 此时听到众人开始众口一辞的对张岱进行讨伐,杜甫便有几分不满。 他身手敏捷,越过人群蹭蹭爬上礼部官署墙头,面对在场众人大声吼叫道:“尔等群徒区区应试尚且难当,还要将张六郎索来竞技,简直自取其辱! 日前往访张六郎新听其作《望岳》,今便诵来,尔等细听,若认为才高一筹,自往取代无妨!” 说话间,他便站在墙头上大声诵读起那一首将他当场折服、不敢争胜的诗作:“岱宗夫如何……” 这时候,另一侧墙头上探出贺知章的脑袋,他被这些权贵子弟们吵闹得受不了,正打算提醒他们不要死盯着岐王这里、宁王那里也有点不妥呢。 可是他这里刚刚探出头来,便听到杜甫吟诵诗作,待到听完,眸光顿时透亮,趁着现场鸦雀无声、人皆品味之际,他望着杜甫大声喊道:“那儿郎,这诗真张六所作?” “昨日新在张氏别业堂中听得,焉能有假!” 杜甫听到这话后便回答说道,凭这一首诗,他已经将张岱奉作偶像,自然不许在场时流恶意中伤,便又瞪眼望着众人道:“尔等谁能胜之!” 0081 挽郎班首 傍晚时分,随着皇城百司下班,前来吊唁的官员也越来越多。岐王子侄们在丧庐里号哭不止,张岱等挽郎们也被安排在外开始唱刚学的挽歌,以营造丧礼悲怆的气氛。 但其实说实话,在这种嘈杂喧闹的环境中,人是很难生出什么悲伤情感的。 尤其站在张岱前方的一个少年、信安王李祎的儿子李峡,他唱歌跑调,而且还唱的贼大声。 那魔音灌耳搞得张岱实在严肃不起来,须得一边唱着一边掐住大腿外侧才能绷住脸,总算没有直接笑喷出来、失礼人前。 他这里控制情绪已经很困难,又渐渐发现傍晚来吊唁的这些官员们都在频频打量他,入内祭拜完毕后也不急于离开,而是三五成群的站在庭院角落里窃窃私语,间或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零星词语。 傍晚时京兆韦氏一群族人结伴前来吊唁,身穿绯色官袍的韦坚赫然正在其中,看样子是直接从官署赶来。 待到入前吊唁时,韦坚也在用视线打量着张岱,那眼神中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警惕,更有些其他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也不免让张岱心中存了一份小心。 外坊街鼓响起时,礼部又将新挑选的挽郎给送到岐王宅中来,率队的便是贺知章与张均。 这行人入宅后,又都眼神直勾勾的望向张岱,就连他老子都是如此,那眼神中意味很复杂,只不过张岱这会儿被魔音灌的无暇细品。 随着宵禁开始,前来吊唁者告一段落。虽然尚善坊和临近数坊都因岐王丧礼而放开宵禁,但城中其他地方还是要严格执行的。 宾客们不再登门,仪轨便也暂且停下。灵堂里传来呕吐声,是岐王子河东王李瑾因搐哭过甚、难能自控,这会儿整个人都倒地抽搐,引得府中人员忙不迭招来医官为其诊治。 张岱站在外间看到这混乱一幕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岐王颇有荒淫事迹流传于后,但本身却子嗣不昌,唯一子李瑾而已。 历史上这河东王沉迷酒色、暴毙早夭,以致岐王绝嗣。现在看来,单单只是治丧都有点撑不住,怪不得也没能活得太久。 想到这里,张岱脑海中又不由得泛起那位云阳县主的身影。 他自入宅来便在前宅助丧,也没有机会到后宅去游逛,当然也就无从再见那位县主,不知其人当下状态如何。但见河东王如此,想来应该也不会太好。 他这里还在感叹别人家事,不防他老子从人群后绕出来,扯了他一把示意他往偏僻处。于是父子俩便在这前宅兜了一大圈,才找到一处无人的墙角。 张岱本以为张均还要跟自己说挽郎名额这时,然而张均却皱眉说道:“那首《望岳》诗,几时所作?日前家中怎不听你说起?这诗不比日前那杂诗更端庄得体?早日示人也更受见重!” 如果不是因为有父子这一层伦理关系,说实话张岱还挺乐意跟他老子相处的。 那清澈的愚蠢、拙劣的心机,很容易就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你知道个啥,张嘴就在这里瞎咧咧,行为和目的你能理解吗? 他也没作解释,只是低声道:“阿耶听王学士说?” “不是他,之前省中群徒诘你执绋助事、控诉礼司处事不公,杜审言的孙子攀墙给你扬名,诵此诗篇平息众怨。” 听到张均的回答,张岱眉梢顿时一挑,心中暗生不爽,难道提前入选的只有我一个?凭啥只说老子,以为我好欺负? 他又想到之前韦坚那眼神,心中暗自盘算京兆韦氏作为关陇名门、参与备选挽郎的必然不少,可能起哄针对自己的那些人就是韦氏子弟,这也让他觉得有必要防备一下对方更多的阴招。 不过听到居然是杜甫帮助自己平事儿,张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羞惭,往人群处环顾一周又问道:“那杜二何在?” “你道人皆如你这般幸运?此子并无门资可援,业已遣出。” 讲到这话,张均心里也有几分不自在,觉得自己遭受了冤枉。 他虽当司主事,儿子也有备选资格,但真正得选的却不是靠他,而他想弄进来的却也没能如愿,结果还被这些不学无术的小王八蛋们数落一通,若非自家儿子当真能打,此番怕是难免要被吵闹去职。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又生出几分温情,拍拍张岱的肩膀说道:“你才情富丽,无需韬光养晦,大可尽情施展。我家声势虽然不复如前,但也护得住一个才情惊艳的小子不受群妒中伤! 譬如今日,若我早知你才情如此,岂会困于署中,由得一众竖子在外诘我父子?” 张岱听到这话心内一哂,我信你三成都智商清零,最需要防住的就是你这老登! 他从来也没打算指望他老子什么,就算有什么门资可恃,那也是他爷爷的荫泽。不过当听到张均说杜甫没有门资可援的时候,他便暗暗告诫自己要好好混,争取以后自己就做杜甫的靠山! 晚上来往岐王宅的人员变少,就是调整和安排第二天仪轨的时候。因为一百二十个挽郎都已经挑选完毕,所以挽郎们也要开始正式排练演习。 大概是那一首《望岳》诗的缘故,这些之前还在省中吵闹控诉的挽郎们在来到岐王宅后,也都没有人上前找茬,相反在跟张岱打招呼的时候一个两个的还挺客气。 包括有几个入选的韦氏子,或是与那韦坚并非近亲,或是不敢再公然挑衅,也都没敢再瞪眼。 虽然没有获得什么当面打脸的机会,但见这些人前倨后恭,张岱也是感觉挺爽,我跟诗圣加起来,谁敢惹我俩! “张六郎好诗才,事毕后择日往燕公府上拜望,你可不要避出不见!” 贺知章送来挽郎后便跟几名同僚闲话,这会儿溜达过来,抬手拍拍张岱的肩膀便笑语道。 这老先生年纪比张说还大,态度如此随和的拍肩嘉许,自是让张岱受宠若惊。 但是看他毫不避讳的露齿笑语,张岱也觉得这老先生着实欠教育,他自己刚才为了控制表情,大腿都给掐青了,结果人家这里浑不在意。 想来是因为之前省中有杜甫打岔的缘故,贺知章没喊出那句让大家等宁王的话,或许会免于遭受诘责。但张岱却没胆量跟他一块儿站灵堂旁边呲牙笑语,垂首应过几声后连忙借机溜开。 其实这一天下来进进出出几千人,除了一些特定的人员之外,其他人也都少有面露戚容,但也总归还能保持严肃。 这倒跟情商高低没啥关系,大部分人到这里来还是做事的,真要一味的悲悲切切反而影响做事。 不巧的是作为挽郎的张岱就属于那特定的人员之一,人家事主家找你们少年郎来是为了唱挽歌渲染气氛,可不是为的灵前蹦迪。 张岱转回到挽郎队伍里,又被安排了一个任务做挽郎班首。一百二十个挽郎分作六班,由他们这些先定下名额来的做各班班首领唱挽歌。 不过这倒也不绝对,信安王他儿子便因为五音不全没做成小组长,有的则因为不够气宇轩昂也被拍在了队伍后边。张岱音色、音准、仪容、气质俱佳,还被安排在了左翼第一班的班首,荣获C位出道的资格。 对此一众挽郎们也都没有意见,排队前后也都不影响事后的待遇,而且这排位也与门资世祚无关,全看眼缘如何,颜值怎样高下立判。 如果颜值不够还强要排头,从洛阳一路被人嘘到长安去,想想都觉得可怕。 这里刚刚排定了挽郎出行时的先后次序,有后宅内侍匆匆入此来,找到张岱附耳低诉贵人相召。 张岱听到这话心内也有些紧张,低头整理一下袍服、收拾一下心情,然后便跟在内侍身后绕过嘈杂的前宅往内行去。 岐王家宅内外分明,通过一条永巷便进入一个跨院里,小院里一座两层的阁楼,四面皆有布屏围设,同时还有男女奴仆忙碌的进进出出,并不比前宅安静多少。 张岱来到阁楼前,往内一瞧便见云阳县主已经除去了道装法袍,转而换上了一身丧衣,但却并不像河东王一样跪拜号哭,反而端坐案前正伏案疾书,同样也是一副忙碌样子。 “张世兄好,又见面了,请先入座稍待,容我处理完些许琐事再与叙话。” 云阳县主匆匆抬头向张岱说了一句,然后又低头疾书起来。 张岱之前还在猜想这位县主目下应是如何伤心欲绝的状态,但眼前这画面着实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以至于都让他心生些许迟疑,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他走进楼里坐定下来,看到云阳县主案上堆满了计簿,有些还散落了下来,便弯腰捡起摆回案上,顺便匆匆瞥了几眼,发现乃是一些田庄计簿,原来这县主如此忙碌是在盘查产业。 “这些事务,不可交付府属?县主居事,劳恐伤神啊!”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手中正在疾书的笔悬空顿住,素净憔悴的脸庞微微一白,她举起另一只手掩嘴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然后才轻声道:“前宅诸事已经让府员忙碌不已,一点内宅的私己不便再劳烦……”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岱,又低声说道:“先父逝后,不日便要归礼,东都这里未知归期,短年之内必难再至,家事散落恐将荒芜,便趁礼前尽量收拾携返。 恩亲辞世,不捻衰麻却牵缗绳,世兄想是没有见过我这种污浊女子吧?” 张岱闻言后先是摇摇头,然后才意识到这动作让人误解,便又开口道:“丧亲之痛,浮于形面只是由人观瞻。此情哪怕痛彻心扉,总也不能一日之内共赴一丘。治礼之外仍需谋生,我只是没想到事竟系于县主……” 0082 明月照西园 因为伦理孝义在古人观念的重要性,使得治丧这件事也堪称古代行为艺术大赏,人们为了表现自己的孝义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有的时候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好笑。 后世张岱翻阅史籍的时候,其实就不太认同古人那些治丧哀甚的做法。养生送死人生大事,失去亲人固然悲痛,但活着的人也要积极认真的去生活,这才是正常的生活态度。 所以云阳县主要赶在离开东都前整理收拾一下家当带走,张岱倒是并不感觉意外和反感。他诧异的是,岐王的家事竟然由这么一个女子管理。 诸王皆配府属府吏,负责管理他们的封国产邑以及日常人际交往等等诸事。尽管王府官数量一直在减少,到了开元年间更是多有缺而不置,但岐王作为圣人的弟弟,还是有着府佐代管府中庶务的。 就算像云阳县主所说这些府佐们眼下都忙于丧事、不便劳以家事,那岐王家中还有妻子…… 好吧,岐王家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而且前宅那河东王眼下的确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置这些事情,只是偌大一个王府家事竟由一个女儿打理,多多少少有点意外。 “世兄不是俗人,开口就化解了我心中自惭形秽的杂念。” 听到张岱这么说,云阳县主眼眶顿时一热,她眨眨眼压制一下哭意,转又沉声道:“日前入道祈福,失亲焉能不痛?恨有家事厘定不清,舍我更难仰谁……” 讲到这里,她眼中清泪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出来,语气也变得哽咽难言,连忙转过身去缓缓深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将情绪平复下来,转回身来时,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眼眶还泛红。 “情难自已,让世兄见笑了。冒昧请入,是想向世兄道歉一声。午后省中的纷扰,我刚听家人讲起,才知世兄受扰不轻。” 云阳县主说着,两手扶案向张岱欠身致意,然后又继续说道:“我知世兄才情卓然、品格高尚,必然不屑挽郎幸途。 唯今居礼,情难表达,又恐世兄或会疑我暗怨日前祈禳不成,所以才将世兄引入事中,却不想连累世兄受人诘责……” “县主言重了,惠文国之手足,之前憾未从游门下、恭受教令,今能执绋与事、不胜荣幸!” 听到是云阳县主决定以自己为挽郎,张岱连忙欠身说道。 他虽然有点看不上挽郎这个出身,但也并不意味着这事对他就毫无意义。即便他不循此出仕、直接就任官职,也算是积累了经验,有了一个效力国事的履历。 等到未来他再通过其他的途径入仕,这一履历就会让他的起点比别人高上一些。比如日后如果他要考科举,守选结束后别人授九品职,而他因有此履历,便可以从八品乃至更高的级别起授。 挽郎作为一个单独的出仕途径,的确属于下流,但是如果作为一种BUFF加持,则就收益可观。挽郎出仕是耻辱,但是做过挽郎之后再通过科举、制举出仕,则就是一种高风亮节、不循幸途的体现。 所以张岱之前虽然并不主动争取,但获得了也不会推辞,倒也不是单纯的跟他嫡母郑氏斗气,就当给自己刷上一层BUFF,以后步入仕途能够更加高歌猛进。 “世兄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方才确是担心世兄受扰,内不能安。既如此,便再多谢世兄不辞辛劳的义助!” 云阳县主说着便从席中站起来,再向张岱欠身致意。 张岱见状后便也连忙避席而起,看一眼积在案上众多的计簿,又开口说道:“事既说开,不敢久留,那我便先告退。家事内外两繁,县主也不要忧劳过度,君恤人悯,保重保重。”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疾步行出,心情稍感轻快起来。 一方面得知了自己的挽郎身份是被云阳县主所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云阳县主得知他遭受骚扰后便立即向他致歉,家事内外愁困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一份心意,确实让人感动。 云阳县主目送张岱离开后,便又坐了回去,望着堆满案头的计簿,眼中闪过几分厌烦,但还是又深吸一口气伏案继续整理起来。 如此又过了好久,她才将东都内外的宅田产业整理大概,然后将整理出来的内容合成一卷,抬手召来宦者轻声吩咐道:“速速告于府中几位佐员,请他们即刻拟写请还赐田奏文,切记切记,一定要在殡日之前书毕上呈!” 眼下丧礼刚刚开始,她父亲尚未大殓,前来吊唁的宾客还属于私礼的性质,可是一旦等到大殓结束便要停殡于大内,届时她们兄妹和余诸家眷都要入宫等待送葬。 云阳县主之所以要忍住丧父之痛都尽快将东都的赐田资产都梳理一番,便是因为一旦入宫,这些家事资料便不好再这么方便翻阅检索了。 她要尽快赶在殡前将东都家业梳理一番、留簿于朝,这样未来无论是请还于国还是继续延恩经营都有了一个凭证。 如果没有这一层保证,那么她们兄妹治丧送葬然后返回长安居礼,中间长达数年都难以再回东都,到时候若有奸邪家奴侵吞产业也无从查验。 尤其一些国官会趁着家中无人主事、假借岐王府的名头在外横行不法,若为刑司纠劾,这对失去父亲庇护的她们一家而言,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这些道理,云阳县主本也不懂,还是日前入道时,姑姑玉真公主讲给她这些,提醒她要有所警觉和防备。 她父亲当时已经卧病不起,兄长昏昏不理家事,王妃并诸妾也都只是养尊处优、未解辛苦的贵妇,两妹仍幼,数遍家中唯她一人而已。 这本就是为了防备府员和家奴们贪墨隐匿,她自然也不便交给外人处理,只能自己来做。 父亲去世,谁不悲伤?结果因为她比家中其他人更懂事一些,便要忍受旁人的误解、乃至非议,擦干眼泪处置这些繁杂家务。想到此节,云阳县主又不由得泪眼朦胧。 她也曾是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但是父亲不在了,她那无忧无虑的少女岁月便也一同去了。 如今总算争分夺秒的草草将东都家事盘查一番,云阳县主也有气无力的伏在案上默然流泪,眼眶里虽然蓄满了泪水,但眼神却只是空洞与迷茫。 就这么默默哭了好一会儿,县主颌下泪水都蓄成了浅浅一汪清水,并打湿了她的丧服衣袖,凉意侵体她才停止了哭泣,掏出一幅锦帕却不往脸上擦拭,只是捧在手中痴痴望着,渐渐眼神变得冷厉起来,乃至于隐有几分恨意闪烁。 如果张岱还在这里,应该能认出县主手中的锦帕是日前禳星那晚所用。此时锦帕上呕吐的秽物早已经清洗干净,并加香料熏蒸一番,自有一股扑鼻而来的馨香。 旁人嗅不到,云阳县主却闻得出,这锦帕馨香中夹杂着一股经久不消、令其不寒而栗,甚至每每让她夜梦惊醒的异味,提醒着她这个世界并不安全,恶意并非刀光剑影,而是阳风春雨一般、让人防不胜防! 张岱再返回前宅时,众挽郎们队列也已经散开。 经历过最初入选挽郎的兴奋后,眼下众人也都明白他们将要承担怎样的任务了,不少人都面露苦色,显然心内也是荡漾着如同张岱等人早间一样的心情。 让这些学渣们背上几百首乃至更多的诗,简直比砍了他们还要更难受。 岐王府虽然宽大,但也住不下这么多的人,一些官员诸如张均之流已经又返回了皇城去值班,内外驻守的金吾卫甲兵也轮换一茬。 众挽郎这会儿也都疲惫不堪,但宅邸中却没有安排他们的住处,因此暂时将他们安置在惠训坊的山亭院中住宿,顺便白天还可以在山亭院中排队演练,也不耽误府中治丧。 于是一行人便又离开岐王宅,浩浩荡荡的列队往惠训坊的山亭院而去。 当队伍行到洛南的魏王池边时,舒爽怡人的初夏凉风从湖池上吹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忽然有人高声唱叫起来:“宫仗传驰道,朝衣送国门。千秋谷门外,明月照西园!” 这是他们今夜学唱的挽歌,骤然在这深夜湖畔唱起,自是让人瘆得慌。 队伍后方扑通一声闷响,旋即便有哗哗水声,继而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怒吼:“哪个狗奴在号丧?吓煞你耶!若非堤外有竹排,明早贼等须给你耶唱挽歌!” 众人听到这吼叫声全都哈哈大笑,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的牵手围在堤旁大吼道:“拦住湖堤莫让他上来,问这奴儿是谁耶!叫耶、叫耶,否则不准上岸!” 十几少年无人性,怎么畅快怎么玩。张岱行在队伍前方,听到这欢声笑语洒满魏王池畔,一时间也是大感无语,岐王去世,圣人难过的几十天吃不下饭,要听见你们这么乐,一个个踹下湖去喂王八! 0083 颜氏子弟 这些精神小伙儿们到了山亭院还在闹腾,张岱则就不再陪他们了,跟此间的岐王府吏员交代一声,便先自己回家了。两家东西隔邻,明早再过来耽误不了一点事。 原本张岱第一次参加这种重要的礼事还有点紧张,但是一天感受下来,尤其见到贺知章这礼部侍郎呲个大门牙在岐王家进进出出,他对此也彻底祛魅,只是越发笃信世界就是个大草台班子。 “阿郎回来了!阿郎饿不饿?” 回到家时,阿莹正有些无聊的倚栏投素喂鱼,听到脚步声回眸见到阿郎走回家来,顿时笑逐颜开,步履轻盈的跑上来帮阿郎脱下外衣袍服。 “岐王宅里吃过了,不必再动灶火。” 张岱瞧见中庭池子里几尾游鱼在水面泛起涟漪,便从阿莹手里接过一捧粟米,也学这小娘子方才模样倚栏投喂,看一眼恭立身侧的阿莹笑语道:“你和阿姨住在这里还惯不惯?” “往常做梦都不敢想,再说不惯不是折福?” 阿莹有些夸张的瞪大眼眸,晶亮的眸子里甚至都倒映出一抹星光。 这美态看得张岱怦然心动,转过身勾住少女的纤腰,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抱中,凑上前用自己的鼻尖磨蹭着少女娇嫩的脸颊。 阿莹则双肩微耸、羞红的俏脸低垂,两手将阿郎的外袍捂紧在自己胸前,呢喃低语道:“阿郎,痒……” 怀中少女肤若凝脂、仿佛佳玉琢成,娇艳的让人神醉。张岱没做更进一步的举动,转身让这小娘子偎在自己怀中倚栏喂鱼,他将脸庞贴在少女鬓侧,看着游鱼争相啄食水中的粟粒而泛起水花。 “禀郎主,居室已经打扫妥当,可以归寝。” 魏林的娘子刘娘子站在栏杆另一侧小声说道,这位娘子一头短发又加修剪,倒是透出几分爽利,在宅中内外忙碌也很勤快。 明天还要早起做事,张岱便也不再和小婢女温存腻歪,手中粟粒撒干净后拍拍手便往卧室走去。 阿莹小步跟随在后,刘娘子入前要接过袍服去蒸洗,却被这少女拧身避开:“刘娘子你去休息吧,郎主衣物我来洗濯。” 张岱听她小儿女心思,便回头笑道:“只穿了一个白天,也并不脏,掸尘挂起就好了。” “阿郎又不是没有勤快的使婢,哪能传隔夜的脏衣!家人都有事做,只我闲得慌,只盼着阿郎回家得几分差使。” 阿莹一路将张岱送到卧室,又在外间门口将衣服清水洗净沥干、温水调浆涂润、熏后复熨,等这衣服洁净如初、衣香沁人,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原来大族主公用度这么讲究,不见阿莹娘子巧手妙法,哪知这些!” 刘娘子还有安孝臣的侍妾王氏在栏外看着阿莹将一件衣服用工这么久,都啧啧称叹,她们的确没有见过大族家居侍奉之法。 阿莹被夸的俏脸一红,摆手道:“衣物洗净晾干就能上身,只是我乐意给阿郎用心。阿郎出入王邸,哪能将家奴拙工外露!” 他们多年来甘苦共受,倒也没有什么奢华的排场和讲究,而在这少女心里,只觉得竭尽所能、将阿郎侍奉到最好乃是头等大事,为此不厌其烦、甘之如饴。 张岱一觉睡到清晨,尽管岐王府吏员没来催促,他也自觉的起了一个大早,洗漱用餐然后召来张义,让他再带人去周良家帮事。 他这里做了挽郎,抽不出身来去帮忙,不久后更要离开洛阳,扶棺将岐王送往关中桥陵陪葬。彼此情义深挚,周朗母子当然不会怪他缺席周良的丧礼,便让张义等人帮忙尽量将后续事情做到周全圆满。 “启禀郎君,仆日前总算联系到王元宝!他知郎君想要见他,心甚欢喜,请我来问郎君几时便于接见?” 虽将娘子送来,魏林还留在南市,市中牙郎们知他傍上豪门,也都不敢再刁难,他也越发的勤快,打听到张岱感兴趣的消息便立即来报。 “让他午后过来吧!” 张岱想了想后便说道,今天他们这些挽郎倒不需要再去岐王宅,只要留在山亭院专心学唱挽歌、排练阵队,等王元宝过来了再回家见也来得及。 魏林连忙应是然后便又匆匆返回南市,两京诸市虽然要市鼓之后才开放交易,但市中也有居民和商家有出入的需求,所以也可以船从水入、人从旁出,市场关闭的时间段也能人货出入。 吃完早饭来到山亭院里,众挽郎们已经在马球场上开始列队练习,张岱便往他的小队那里走去。 成员们还有些意外他们队长怎么不见了,当得知张岱别馆就在隔壁且昨晚就回家住去了,众人脸上都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张岱看到这些家伙羡慕的眼神,心内也生出了极大的满足,脑海中甚至都响起后世房产经纪的话:成功人士的优越感从何体现?人无我有!黄金地段永远稀缺、错过不再,与珍贵的拥有机会相比,金钱不值一提! 惠训坊面积本就不大,沿河傍池、环境优越,地皮甚至珍贵到需要完成一场政变,才能重新进行瓜分。 众挽郎虽然都是官宦子弟,但他们各自家族也罕少有在此拥有房产的,更不要说将一座别馆分给少年郎自己使用。 张家虽然不是老牌名族,但得益于张说的努力奋斗,当下所拥有的资源仍是最顶级的。当然也是因为张岱自身的努力,让他能够享受到张家所拥有的珍贵资源,毕竟有并不代表着谁都能用。 “张六拥此美业,能不恭为地主、款待良朋?” 众挽郎们心中羡慕着,又都纷纷起哄让张岱请客。少年人熟悉起来也快,他们这会儿已经忘记了之前在省中诘问张岱的事情,开始勾肩搭背、称朋唤友。 张岱对此也无不可,那别馆本就是以交际会友为名义分给他,请上几次客,以后也不会有人责怪他要别籍立户。 只不过眼下正值岐王丧礼期间,他们这些挽郎好歹是前来助丧的,结果一个个酒肉满腹、喝得醉醺醺,终究有些不妥,于是便一再保证来日事毕后再于别馆中宴客。 略过此节不说,接下来挽郎们便又开始各捧诗稿、一脸苦色的背诵起挽歌来。今早太常又送来一批挽歌,而且据说乐人李龟年等还在大内进行编曲协律,总之都在让他们这段挽郎生涯变得充实起来。 张岱作为班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按照众挽郎各自声色、嗓音分配给他们不同的挽歌与声部。 好在他也粗通乐理、接触过这门手艺,对此倒不生疏,而队伍里又没有李峡那种五音不全的魔音战士,安排起来倒也顺利。 当他这里协调起队伍,其他队伍都还没编排好,太乐署官员过来检查的时候,都忍不住连连称赞道:“张郎才趣出众、乐理熟稔,来年解褐可先司乐啊!” 这话倒也有点拍马屁之嫌,毕竟后世就算对古代乐理有所研究和考据,终究还是不如当代人掌握的全面具体,何况张岱本身就不是专业的。 但如果是做官的话,张岱倒也不怵,业务不行我会管理,捶不了羯鼓还捶不了你们? 张岱这里事情安排的这么妥当顺利,还是因为他队伍里有个好帮手,名字叫做颜允南。 挽郎通常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但这颜允南足足三十好几,胡子都已经蓄起来了,看着甚至要比俊美无俦的张岱还要醒目,张岱自然对其留意几分。 彼此稍一叙话,张岱才知这颜允南便是颜真卿的兄长,心中自是肃然起敬。 他又忍不住问起如今颜真卿可在洛阳,却被告知其父早亡、兄弟异居,颜真卿等几名少弟随母寄居外祖父家,颜允南等则随伯父颜元孙、即颜杲卿之父宦游所任。 颜允南其人稳重老成且待人真挚,张岱对其也印象颇佳,彼此很快就熟悉且友好起来,倒也没有因为年龄的差距而相处尴尬。 倒是因为颜允南作为挽郎中最为年长者,其稳重的性格也多了几分让人信服的气质。 因为有了颜允南的辅助,张岱省心不少,偶尔还能到一旁去偷懒摸鱼。 他注意到这山亭院中的岐王府奴仆们也都进进出出、忙碌不已,院舍间的许多陈设、藏品与储物都在进行盘点整理,装车运走。 岐王乃是圣人之弟,而圣人虽然在政治上对其多有提防压制,但是恩赏待遇上并不吝啬,家室自然富贵至极。 张岱留意到单单这些进进出出运载财货的马车,从他清早入门一直到了中午时分都没有停止的意思,而且看样子还有许多藏物需要整理运输,可见岐王家财之丰。 他又想起昨夜入见云阳县主伏案盘点家财的情景,心中便不免生出许多的联想。 云阳县主曾说此番归葬其父加上居丧、数年之内都不会再返回东都,所以要将东都的财货运回长安去安置。 可是看岐王家这么多的财产,想要尽数运走怕是很难。而且当下正在治丧,送葬队伍后边拖着几百车甚至更多的财货招摇西去,也实在是不妥,最好是能有别的办法变通解决一下。 想到这里,张岱心内更热切起来,正好趁着中午解散休息吃饭之际,他便对颜允南说道:“午后请颜兄带着他们继续练习曲辞,我有一些事情可能要晚些过来。” 颜允南闻言后便点点头,至于岐王府属官们倒也好说话,只要能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他们也不会过分约束这些二世祖,而且张岱这一支小队练得最好也是有目共睹的。 0084 百万宝贝 从岐王山亭院转回家中,张岱刚刚走到自家门前,早已恭立等候多时的魏林便匆匆迎上来躬身道:“郎君,王元、王君已至,正在前堂。” 说话间,宅门内又有人快步行出,正是日前南市所见的王元宝,只不过跟之前想必,王元宝脸色憔悴得多,眉宇间都凝聚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显然之前找上韦坚也没让他获得什么重要的帮助,可以立竿见影的让他纾解忧困。见其如此,张岱对于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更有把握。 “王店主,又见面了。” 张岱先抬手向宅门内疾行迎出的王元宝摆手笑语声,王元宝快步行到近前而后长作一揖,嘴里赶紧说道:“公子称呼王二即可,日前市中相见,拙言不识贵宾,失礼怠慢,着实有罪!” 之前王元宝在柜坊中招待还算热情周到,但主要还是在商言商,为了招揽生意还在言辞中暗示自己背景雄厚。 但在知道张岱的身份后,尤其见到韦坚对这位张公子都要退避三舍,他此番再来就谦卑得多,腰躬的如同煮熟虾子一般。 张说虽然朝堂失势,但对他们这些商贾而言仍是需要仰望的存在。甚至王元宝此番在南市的大笔投资即将血本无归,都是受张岱上书的影响波及。 “入堂再说。” 张岱一边往宅内走一边斜眼打量着王元宝,发现这家伙脸色较之前跟在韦坚身后时还有些难看,西内便略有了然。 王元宝自是不敢怠慢,走进宅门后又是一番赞不绝口,然后又疾行跟在了张岱的身后走进客堂。 “张公子着魏牙郎相召,告有事教王二,某恭听于堂。” 走进客堂后,王元宝便垂手站在堂中恭声说道。 “且先入座!” 张岱先是抬手稍作示意,然后又望着王元宝微笑道:“听魏牙郎说,这柜坊营业并不顺利?” “惭愧惭愧,智小谋大,令人耻笑。”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变得越发忧苦。 之前他借着圣驾东巡封禅之际,大手笔购入洛阳南市的地皮置业,在南市中很是引起了一番轰动,但如今却已经俨然沦为一个笑话,就连市中的贩夫走卒都讥笑他愚蠢。 钱财的损失,事业的挫败,让王元宝的心情恶劣至极。尤其之前他奔赴汴州想要挽回局面,上下疏通打点,甚至想自己出钱雇使运夫帮助滞留淮南的租物北运。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损失是已经注定的了,但他仍然必须要稳住阵脚、让大家继续对他保持信心,这才有继续坚持下去、等待扭亏为盈的可能。 然而突然一则朝中的人事变化让他在汴州所有努力再次落空,灰头土脸的返回洛阳后,又被南市市署催促逼迫。 虽然南市地皮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但那么一大片地方正当闹市,结果却生意冷清、车马往来稀疏,就好像是头发茂密的头顶上的一块显眼秃斑。 这样一个存在既有碍观瞻,还实实在在的影响市署管理者的业绩,当然不愿任其长久存在于南市。 其实事情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在于王元宝这个过江龙见了底、露了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大家还怕你什么?那自然是群起攻之、就地分食!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岱的召见对王元宝而言不啻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有没有用,权且死马当活马医的试一试。 张说虽然朝堂失势,但其本就是洛阳人,在东都人事影响极深,若肯施以援手,自能极大的缓解自身的疾困。 王元宝心中存着这样的想法,又垂首向张岱说道:“公子既然垂问,某也不敢装强隐瞒。当下情势确是艰难,即便钱帛上的消耗还能有所维持,但人事上的刁难让人应接不暇。若能摒除这些人事刁难,或还有转危为安的一线可能。” 张岱听他看重自己的人脉,便也微微一笑,为了更加拉低这家伙心中的期待,他便又说道:“竟是如此情况,那真是可惜了。 日前往柜坊游赏,我还甚喜这一份资业,还与家人戏语来日有闲也可置办一份,今日邀见,还想向王二你请问几分治事的经验呢。”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心内又是一惊,本以为这张公子是想雪中送炭、拉他一把,竟然也是贪他资业,准备落井下石。而且还要比南市那些商贾更加霸道,他们好歹还打算花低价购买,而这张公子竟然直接暗示索要! 张岱也在观察着王元宝的神情,见他神情变得暗淡,垂首沉默不语,便又微笑道:“那日见王二你与吏部韦员外同行一处,想必应以疾困告知,韦员外与你相处友善,难道没有妙计授你?” 王元宝闻听此言,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尴尬,连忙又垂首道:“公子误会了,在下区区一商贾而已。日前坊间相遇,厚颜从游,岂敢妄攀论交。今日公子相召,诚惶诚恐,无论得教与否,某皆深感荣幸。” 张岱听他不讲与韦坚接触的细节,便也不再多问,而是又说道:“王二你豪掷重金增益东都繁华,若是就此遗憾而去确是可惜。 人事上的纷扰,我鲜少有知,但却有一点思索的心得想与你分享。你今所置钱柜供人存支以抽佣营利,便于市中钱货交易。 但天下钱货的买卖又岂止南市一处?东都、长安亦有转输之苦,何不两地并置柜坊、东存西出,这难道不更加的益人益货?” 王元宝还记得之前第一次见面,这位张公子似乎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没在意,此时再听一遍,只觉得这贵公子确实天真,不知道人事的艰难与凶险。 这心思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叹息道:“柜坊存支,要在一‘信’。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在下于南市置业如此,犹且不能取信天中父老存物柜中,如今竟言要以东都钱输于西京存取,谁又肯轻信?” “所以事情未必不可,只是王二你人微言轻、不能取信于人罢了?若能取信于人,钱帛自然可以畅行两京、无受崤函之阻!”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 王元宝闻言后便无奈的点点头,道理这么说当然说得通,这本就是柜坊经营的基本模式,只不过是把存支的地点从洛阳南市拉远到长安罢了,技术上全无难度。 可问题是,别人凭什么相信你、要把钱财寄存在这么大的不确定上? “在下确是人微言轻、无足为重,故为天中父老所笑。张燕公名满天下、声誉厚重,自然不会为了区区浮货而折堕名声,人尽推信、此寄彼取当然可行!” 他越发觉得这纨绔公子轻率天真、异想天开,以至于语气中都隐含讥讽:你既然这么不爱重你祖父为官大半生积累下的名誉声望,不妨自己去做,看看有几人信你,会不会得不偿失! 人的认知不在一个层面,交流起来是比较困难。张岱也听得出这王元宝囿于其自身的认知、认为自己是傻逼,但好歹还是没敢直说出来,于是他便也不在意。 “王二倒也无需妄自菲薄,我今请你来,便是为的商讨此事。人不信你,我肯信你,于此寄存钱帛百万贯,往长安支取,你敢不敢应、办不办得妥?” 他当然不敢拿他爷爷的名声搞这件事,否则他爷爷再看好他都得翻脸,而眼前的王元宝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工具人。 “多、多少?公子此言、此言当真……” 王元宝闻听此言,惊得直从席中站起身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望着张岱颤声问道。 他心内因这惊人的数字而受到巨大的冲击,完全忘记了之前第一次见面就是被这小子用一万贯的数字给钓住了,结果却只做成千数贯的买卖。 如今这个数字又扩大一百倍,更是几乎将他的魂魄都给钩出来了! 张岱自然不知岐王家私有多少,加上为了调教王元宝,所以故意往大了去说,此时看这家伙两眼激凸的模样,看来效果是不错。 “这一笔钱寄存于东都,而后在西京支取。王二在长安资业雄厚,兑付想必不难。我肯信你,那你又会不会负我、卷物潜逃?” “还、还是有一点难……不会、当然不会!百万贯钱帛,我、某……哪是能轻易卷走!又、又能逃去何方?” 王元宝这会儿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了,转又一脸期待与忐忑的望着张岱问道:“张公子当真要寄钱百万、西京支取? 若真如此,在下分毫利钱不取,竭尽全力必为公子办妥此事,只是、只是如此大宗钱帛输送绝难隐瞒,世人不久必知……” “没有,适才相戏耳。” 张岱干脆的摇摇头,迎着王元宝期待的眼神笑语道。你特么疯了吧,你瞧瞧老子值不值百万贯,你把我卖了! “这、这……唉!” 王元宝听到张岱的回答,双眼迅速的黯淡下去。就在刚才,他脑海中一个宏伟庞大的商业计划已经呼之欲出,结果又被张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泡影轰碎,这好玩吗? 张岱并不理会王元宝心内的愤懑,转又对其笑语道:“现在再问你,你觉得钱帛东存西支、西存东支可行吗?” “可行,当然可行!公子当真智慧超群,能谋人所不能。只是、只是事情做来终究有些困难。若如公子所言,能有百万贯巨货往来输给,胜过万言!” 王元宝不再觉得这纨绔公子天真,虽是异想天开,但确也言之有据且视野雄大。如果这件事真能经营起来的话,那前景想想都让人激动难耐。 他自己就因商贸上的事情常常往来两京,也是深受资财转运之苦,故而才有在东都直接开设柜坊的尝试。但如果有更加便捷和安全的方法进行资财的输送,他当然也乐得尝试。 如果能够完成上百万贯资财的异地存储和支兑,必然会引起时流的关注,并且促使有类似需求的豪商富户们进行尝试。 他甚至自己心内都在盘算能否凑出百万贯的巨款、自导自演一场,只是这件事风险还是不小,一旦暴露了是他自己做戏,那所造成的反噬也将会是毁灭性的。 “我虽然没有百万贯钱帛助你成事,但知谁有。只是旁人为何择你,尔宜自察。” 张岱讲到这里便站起身来,对王元宝笑语道:“眼下身系要事,此番相见还是偷闲。不暇长留,失礼了。王二且去,事想分明后可以再来。” “公子、公子……” 王元宝这里已是天雷勾动地火、心痒难耐,却不想这张公子竟戛然而止,但见张岱已经往堂外走去,他也实在不敢失礼,只能依依不舍的暂作告辞。 0085 巨富的宗室 “羽化淮王去,仙迎太子归……” 岐王山亭院里回荡着挽歌声,若不看那乱糟糟的画面,确有几分悲怆之感。 张岱溜达回来时,发现在颜允南的组织带领下,自己那支小队的操练也正顺利进行着,众人也都练习的很认真。毕竟在如此重要的葬礼上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丑,这污点是要跟随一辈子的。 张岱又返回队伍里,跟着一起练习了将近一个时辰,众人解散休息,他也跟着一起溜达划水,看到山亭院里仍有货车出出入入,也不由得感叹岐王家当真豪富。 他也不是刻意要话说一半钓着王元宝,关键岐王家这里还没点谱呢。先把容易搞定的王元宝搞一搞,接下来去游说岐王家也能更有说服力。而且钓一钓王元宝,也能更方便从他嘴里掏出一些有关韦坚的信息出来。 虽然挺好奇偌大一个岐王府、看起来竟是云阳县主一个小女子主事,但这对张岱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王妃和河东王他是根本不认识,县主好歹还接触过几回,而且张岱还挺自恋的感觉县主对他印象应该不错,而他也挺吃这位县主的颜和性格。 趁着众人休息之际,他便又往岐王宅去,想到昨日云阳县主那一副忧苦模样,他也想稍为之分忧一下。诚如王元宝所讲,那么大宗的钱帛寄存,他就算想带着跑也根本跑不远,更何况岐王家会怕他跑? 尽管风险不大,但能不能成终究还是要看云阳县主肯不肯相信自己。 王邸中今日治丧人数较昨日为少,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已经前往大内布置停殡场所了,岐王殡后也是要在东都大内发丧。 绕过前堂的灵堂庐帐,张岱在永巷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有县主身边侍婢行出,便入前请其传话求见县主。又等候了半刻钟有余,才有侍员将他引入进去。 这一次云阳县主并没有在之前的阁楼接见张岱,而是在内宅一处帐幕下,县主神情较昨日更加清瘦憔悴,声音也更沙哑:“家奴来禀世兄有事告?” “只是我一点遐思琐念,若所言不妥,还请县主见谅。” 张岱也知这话题有点交浅言深,先是稍作致歉,然后才又说道:“昨日听县主计划家事、用心良苦,我也冒昧浅为设想。 县主所计虽然周详,但归葬毕竟是哀礼,大宗事物随从西去终究有碍观瞻,且暗妨惠文时誉。若能更为两全之计,处置起来想能更加妥当。”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秀眉便也深蹙起来,她先是轻叹一声,然后又对张岱说道:“家事繁琐,竟然让世兄为我烦忧思计,真是抱歉。此节我也有虑,本意是想变作轻货,但哪怕是轻货,数量同样不少……” “我曾于南市结识一贾人……” 张岱见县主也为此烦忧,于是当即便轻声将之前与王元宝所言之事讲述一番,然后又说道:“我知让县主一时间做出决断是有些难……” “倒也不难,世兄所言,我能听懂,如此行事的确方便。唯一一点,就是世兄认为那王元宝可信吗?” 云阳县主示意张岱不用多做解释,然后又凝望着他认真做问道。 被那一双美眸就近直望着,张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他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此徒是否可信倒在其次,王府浮财计点之后便在东都封存不出。 待到长安财货输给足数之后,东都这里再作解封。若长安所支不足,东都钱帛仍在。我会奔走监督,但也要县主相信……” “我相信世兄!世兄玉骨皎皎、壮节崇义,本不需为此烦扰,却为我匡计画策,我相信世兄!” 云阳县主神情郑重的沉声说道,这一份信任倒是让张岱深为感动,然而下一刻他便被惊的一时失声,只听云阳县主又说道:“只不过,户中积物若尽作计点,可能还要超出百万贯。 其中一些,我本也不想一起带走,但既然世兄有此方便之计,便不如趁此一起核计清楚。所以具体事宜,可能还要劳烦世兄与那王元宝再为计议一下。” “这……我、我会再告王元宝一声,看他能否满足所需。” 张岱这会儿理解了方才王元宝在自家时那惊诧不已的心情,你们李唐宗室是真该死啊,老子吹牛逼竟然都没吹过你们的实际情况! 唐隆政变李隆基等诛除韦后,中宗女长宁公主也获罪出京,典卖西京家宅木石物料得钱二十亿,折算下来就是两百万贯。 开元时期政治远较唐中宗时清明得多,宗室们的势力和气焰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不过岐王作为皇帝的弟弟,多年来也屡受恩赏,加上资产增值,如今计点东都的家财超过百万贯,这倒也很正常。 张岱也不由得暗自感叹,尽管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人和人所拥有和享受到的却是有着天差地别,甚至日常所用的恐怕都不是一种计量单位。 不过很快他便收拾心情,转而提起另一个问题,也是自己的真正目的:“府中藏物想必颇多禁中奉御的赐物,不宜流落民间,计点时是否应当细致甄别一番、并将事奏于上?” 岐王府中的财货当然不可能再成车成车的给运回长安去,而是要留在洛阳充实这里的飞钱钱库。 至于在长安交割的,就是王元宝在当地筹措出来的钱物,等于他在洛阳打包收购岐王家私,然后到长安再给钱。这当中如果有什么奉御禁物,自然不能随意流出民间。 “世兄所思当真缜密,我便暂未虑及此节。禁中赐物当然不敢流出于外,此番所输唯家中浮财而已。不过也的确是应当进奏一番,稍后渤海公将会入宅,世兄能否暂时留此与我共待渤海公到来?” 云阳县主终究阅历所限、有不能虑及之处,听到张岱的提醒,便也连忙点头说道。 张岱对此自无不可,他还挺想跟县主相处的。而且他之所以如此热心此事,牟利多少还在其次,甚至根本就没考虑过利润问题,而是想要借此结交更高等级的人脉,让自己遇到事情时能够有更大的斡旋空间。 于是他便暂且退出这一处帐幕,在内宅中一座亭台中等候高力士的到来。等待的过程中,他见府中不时有内侍家奴往此间帐幕请示奏事,看来眼下家事确是由这位少女县主打理。 傍晚时分,高力士到来传达禁中的旨意,张岱随着众人一起出迎。过后云阳县主又着人将高力士请入帐中,过了一会儿张岱也被召入。 “张六且将事情再讲述一番,具体该要怎么处置?” 高力士已经在县主这里听了一个大概,但还是有些模糊,便又让张岱继续解释一番。 张岱并没有直接讲述发展飞钱产业的思路,仅仅只是把转移岐王家财的步骤介绍了一下。 高力士在听完后便缓缓点头道:“这倒是一个与人方便的良计,少王、县主痛失恩怙,此时便让他们忍悲衔泪的处置繁琐家事,的确是难为了他们。你作此计,大益于人,我归奏请示圣人之后,便可行事。” 云阳县主听到高力士这番话,心中顿时也如释重负,又递给张岱一个感激的眼神。 张岱将高力士送出,趁其还未离开,便又入前小声道:“小子进献此计,倒也不只是为的方便岐王家财转输,还是暗存一点私计。渤海公人事练达,冒昧请教参详。” “噢?你还有什么谋算?” 高力士闻言后也心生好奇,他因还要回宫复命,便让从人分出一匹马来给张岱,让他跟从出宅,边走边说。 “此事其实涉及一桩营生,小子前与富商王元宝构计两京钱货转输的方便之法……” 张岱翻身上马,然后落后半个马首的与高力士并骑而行,便走便将飞钱的经营模式讲述一番。 看着高力士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便又说道:“此事难在取信于人,但若能将岐王亿万家私顺遂输给,必定名躁两京、人皆称能,届时收支者众,必也能财源滚滚。 钱帛动人、人心险恶,小子虽有此计,却恐人微力弱、难能把持。所以斗胆请问,渤海公愿不愿提携小子、分一杯羹?” 飞钱这模式没有太大的巧妙,无非本钱、人脉与势力,只要拥有这三者,随时都可以搞起来。 张岱也不指望能够将之垄断、长久牟利,如果能够凭此构建一个利益相关的小圈子,可比单纯的牟利意义重大多了。 他爷爷如今已经淡出时局、难秉国事,而且还时日无多,而今他能找到最稳当也最粗的大腿就是高力士,当然要尝试拉人入伙。 他也不担心被鸠占鹊巢,没有权势干什么都是耗子给猫攒口粮,如果他能把这件事经营的好,高力士又何必要把他踢出局? 高力士也不是蠢人,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顿时便也意识到此事当中所蕴藏的巨大潜力,一时间也是畅想连连。 “亏得你本性纯良、不贪不躁,懂得尊老敬长,想到好事不忘来知会一声,否则日后被人侵吞都懵然不知。”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张岱的请求,而是略作沉吟,然后又望着他笑语问道:“这王元宝的确不是一个寻常商贾,他背后自有强大的倚仗,你能猜出他所仰仗是谁?” 0086 北衙与内官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又是一惊,王元宝有后台他并不意外。 士农工商,商贾的社会地位处于底层,做到王元宝这么大体量的商贾如果背后没有靠山,早不知被人吃了多少回了。 可是听到高力士说王元宝背后靠山居然能强大到侵吞他的利益,这就出乎张岱预料了。 他爷爷哪怕已经致仕,在这世道内也是能排得上号的人物,并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把自己吃干抹净。 “莫非是宪台宇文中丞?” 他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刚刚跟他爷爷斗争获胜的宇文融,不过说出这个名字后自己便先摇头。 如果王元宝能搭上宇文融,何至于汴州刺史一换便抓瞎?而且他猜测王元宝求见韦坚,可能就是想要通过韦坚去结识新近出任汴州刺史的源复。 果然高力士闻言后便摇了摇头:“王元宝纵是富豪,不过区区一贾人而已,又如何能得到南省公卿的赏识信重、推心置腹!” 听到高力士这么说,张岱又皱起眉头。 既然不是朝中大佬,却又有能量连自己的利益都给侵吞,张岱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了,莫非王元宝的后台是高力士的同事、某个紫袍大太监的干儿子? 高力士见他久久不语,心知他是见识所限、而非智力不及,于是便也不再卖关子,勒马顿住示意张岱凑近来,拉着他的手在其手心快速勾勒一个“霍”字。 霍元甲? 张岱险些脱口而出,幸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才有所悟,忍不住轻呼道:“这王元宝的倚仗竟是霍国公!” “不错,正是王毛仲。王元宝便与此人叙定昭穆、合籍为亲,犹子事之。王毛仲也喜他货殖才干,常常资财予之,货殖牟利。” 高力士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又流露出了浓浓的不屑之情,不客气的说道:“常人显达时,多标榜中国名族以彰扬家世。而这王元宝商贾之性,唯利是图,骤富之后竟然屈膝卑事高丽奴种,足见其自甘下贱。” 王毛仲何许人也?他是北衙第一人! 北衙是相对南衙而言,南衙则是指的统率府兵的十二卫,以及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当然如今府兵早已经没有了,眼下南衙武装是由长从宿卫所改的彍骑分隶诸卫。 南衙是国家的正规军队,负责京畿地区的防守与护卫,并且也会安排出征任务。 至于北衙则就是皇帝的私人禁卫武装,日常拱卫在皇宫北面的宫城周边,宫城正北的出入要道就是大名鼎鼎的玄武门。 虽然这一开始指的是长安西内太极宫,但之后的东内大明宫、洛阳紫薇城也都是类似格局。 唐代北衙禁军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唐高祖李渊太原起义的元从禁卫,到了唐太宗时期又在秦王旧属基础上建立起北衙七营,进一步演化为左右屯营飞骑以及百骑。 到了高宗时期,左右屯营改设为左右羽林军。武则天时期,百骑扩为千骑。中宗时期,千骑扩建为万骑,仍分左右营。 后来李隆基等依靠左右万骑发动唐隆政变诛除韦氏,左右羽林军与左右万骑的北衙四军格局便也延续下来。 王毛仲便是如今北衙禁军体系当中权势最大、也最得圣眷的大将。其人不只典掌北衙禁军,甚至还兼领内外闲厩使并监牧都使,内外马政亦在其掌握之中。 王元宝的后台竟然是北衙王毛仲,的确是让张岱大吃一惊。王毛仲那是属于他爷爷张说都要恭维逢迎的存在,想要把自己踢到一边去,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王元宝后台这么强硬,为什么在洛阳南市还如此愁困? 道理很简单,你养了一条狗不好好看家,那你是换一条新的,还是自此以后蹲狗栏里替狗看家? 王毛仲可以给王元宝当靠山,但却未必乐意给他擦屁股。而且王元宝就算是在洛阳败走麦城、血本无归,他敢拿王毛仲的钱去填坑? 还有就是王毛仲其人虽然风光,但其权势却只局限在北衙系统内。说好听点他是北衙第一人,说难听点就是保安大队长、家丁头子。 哪怕他是皇帝的家丁头子,给你个好脸可以,你还想替皇帝管理天下,那不是有病? 人们尊敬王毛仲,但更根本的还是敬畏其背后的皇帝。王毛仲之所以覆灭,就是因为这条狗不想好好看家了,居然还想到南省去当兵部尚书。皇帝总不能自己蹲玄武门站岗,那就把王毛仲收拾了。 不过张岱得知这一点后还是沉默下来,他固然是想通过此事去扩充人脉抱大腿,但如果当中人事太复杂的话,可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小儿也知忧惧?日前见你那般豪胆,还道无所畏惧呢!” 高力士见张岱低头不再说话,便微笑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无奈一笑,叹息道:“道之所向,自然无所畏惧。天恩所延,何必与之相争?小子人道后进,畏避前人难道不是明智之举?只是事未审清便贸然奏告、滋扰渤海公视听,实在抱歉。” 他准备返回去将这一层人事隐情告知云阳县主,人家既然相信他,他自然就有必要将所有人事内情都向其说清楚。 “你也不必走,话既出口,哪能收回!” 高力士却一探手将其坐骑辔绳抓在手里,更拉到自己近前来,继而笑语道:“你这计谋得来不易,肯将好处与长者分享,让人欣慰。我能倨傲不察,让你失望而走?” “渤海公既知此事,遣员往问王元宝即可,何必系留我这无知小子啊!” 张岱不被放行,便又苦笑道:“我今滋扰了渤海公,还要归家向大父讨罚呢!” “你也不必拿燕公吓我,事便明白告诉你又如何?我与王毛仲确有不妥,你小子无知、赠他如此谋财妙计,他也未必亲你。此事我不知便也罢了,今既有知,你须给我夺来!” 高力士越发觉得这小子当真有其祖父的滑头风范,想到这样的生财妙道不说,察觉事态不妙便要缩头,临事敢当、且知进退,怪不得日前圣人都对其赞不绝口。 “渤海公何苦为难小子?公位崇望宏,一声令下,附者如蚁。小子人间丑幼、力弱胆薄……” 张岱本意是我爷爷对你们的事知道门儿清,你别想糊弄我,结果没想到高力士自己说的清清楚楚,仍是不肯放过他,不免让他有点抓瞎。 “力弱胆薄之人,能作铮铮玉骨、宁死不屈之声?你既将此告我,自然也是知我有提携关照儿辈之能。帮我做成此事,日后你父、祖关照不到之处,自有我来遮护!” 高力士倒也不觉得这小子真能帮自己打击到王毛仲,但这小子确有才性值得欣赏,如今主动找上门来,他便不想放过,尤其调教这小子更给他一种玩弄少年张说的感觉和恶趣。 张岱听到这话,眼神顿时变得清澈,语气也一反之前的无奈苦笑、变得郑重起来:“渤海公日前入省将小子引护于大内,遂有后事种种。此恩未敢忘怀、待时则报,是故前有所计便匆匆来告。 唯今所计有涉惠文家事,云阳县主辟我就事、信我进言。今逢失怙之悲,进计是为方便家事,却不知内有人事纷扰纠缠。渤海公使我,一言则可,但若事情波及惠文家事不安,则万不敢从!” 高力士听这小子说的如此严肃,一时间脸上的促狭笑意也微微收起,沉吟片刻后才又叹息道:“小子内持端庄,的确不应以势迫你。放心罢,惠文之丧、天下瞩目,谁敢于此弄事? 即便欲夺此业,也要事后徐徐作计。你天性聪颖,将人将事向好谋求,这固然是好,但有的人事终究污秽难清、难与共存,你大父前事,诚足为诫。 我欲夺毛仲资业,也是未雨绸缪。你若助我,我不舍你。小子或是年浅不知,可以归家问你大父我性情如何,若是觉得我值得效力进计,可以再来相访。” 张岱也不是傻子,话都说到这一步,哪还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当下已经到了天津桥北,人多眼杂,他自然不好做什么太过显眼的声言动作,只是在马背上向高力士欠身道:“小子何人,渤海公亦有见。既蒙赏识,不敢自逐。别事不敢自夸,但今计出于我,后事自知。公且安待,不久后必将此业进奉!” 贸然加入到内官与北衙禁军的较量固然风险不小,但回报也可观。天天沿街拾荒风险不大,但几时能积攒到谋略天下的资本? 况且张岱也明白,高力士之所以图谋这一产业,倒也不纯粹是因为贪财。毕竟他们太监跟北衙将领的矛盾也不是谁钱多钱少,而是一个话语权的较量。 其人大概更多的还是想削减、控制王毛仲的经济来源,打击他通过钱帛厚结北衙众将士的手段。王毛仲如果还想持续的收买人心,就得增加其他操作,这就会提升出错的概率,留下把柄让太监们持续拱火。 所以张岱根本不需要直接参与到他们的竞争中来,他只要控制住飞钱的利润流出就可以。这又太简单了,项目利润不分红怎么办?扩大投资啊! 不懂得给投资人画大饼的创业者,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创业者!好的创业者,就得让投资人把裤衩都压上,共同博取一个辉煌的未来! 0087 早上桌开大车 张岱自然不可能跟着高力士直赴大内,彼此达成默契之后,双方在端门外分别。 他刚要翻身下马,高力士却摆手道:“骑去无妨,青春少年,厩中岂可无名马!”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喜,他胯下所骑这一匹马通体雪白、唯四蹄泛乌,看起来比他大姨武惠妃日前所赠那匹还要更神骏,与之前韦坚所赔给的特勒骠都相差不远。 在逐渐适应了古代的出行方式后,他对于骏马也是由衷的喜爱。 此时天色已晚,为免张岱南去遭受盘查,高力士便又安排了两名宦者随行南去。 因为尚善坊岐王家治丧的缘故,天津桥南北都聚集了众多的金吾卫军士。张岱策马南来,自是引去一群金吾卫街徒的警觉,可当他们看见张岱身后两名内侍太监后,问都不问便引马退回、不作盘问。 张岱看到这一幕也是暗自一叹,太监在唐代权势与日俱增,尤其在夺取了北衙禁军的控制权后,直接便倒反天罡、家奴欺主。而他们之所以独大于内朝,就是从斗倒了北衙王毛仲开始的。 如今他上了高力士的车,再想想中晚唐太监们嚣张跋扈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将要助纣为虐的自觉性,不过却是没有什么愧疚感。 无论是北衙的禁军将领,还是内廷中的太监,他们哪一方掌权,主要责任必然都是皇帝。皇帝自己欠缺驭人之术、放纵家奴,以致被骑在脖子上拉屎,这能怪谁? 版本是你们李家自己开发出来的,要升级就得按照这套路来,玩法不丰富难道怪玩家? 盛唐社会长期处于一个增量的过程中,表现在政治层面上,就是但凡坐在桌子上的人都会或多或少的因此而受益,在这长期的增量中汲取壮大自身的养分。 如今的开元中期,社会也仍然处于一个向上的阶段,一些新的增量以及可能获得增长的趋势都还没有被传统的政治势力所把持,因此社会仍然存在向各个方向发展的可能。 张岱作为一个穿越者,对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顺应时代的发展、迎合时代的律动,做起事来才能游刃有余、事半功倍。抛开这些套话不说,具体做法是什么?早上桌,开大车! 早上桌就是尽可能早的参与到这种新增社会资源的分配中来,开大车就是尽可能多的获取更大的分配份额。 新增的社会资源不只是新增的人口、新增的产出这些直接可见的增量,还有新的需求、新的机会、新的组合等等。 张岱等到自己混上桌、然后再去谈份额,开元估计都剩不下几个年头了。更何况,不走捷径、不跨阶升级,也配叫穿越者? 对张岱而言,最有效率的莫过于依附一个现有的政治势力,然后在其中快速爬升,从而通过掌握团体的话语权来分享更多社会资源。 原本作为宰相的孙子,他是不用愁这一点的。然而他还没在张家站稳脚跟,他爷爷这山头就被削了。 即便熬过这阵风头,团队里还有张九龄、他老子张均这些人在排队,张岱要想实现弯道超车很困难。若是拉起队伍搞新和联胜更是大逆不道,先天道义上在同类竞品中就不具备竞争力。 如果能加入高力士的宦官团队,无疑是一个极佳的选择。 首先是前景好,再过几年高力士等宦官就会搞定王毛仲这些北衙大将,内廷中不再有实力强劲的竞争者,顺风顺水的干到天宝末,然后太监们再在安史之乱后更创事业辉煌。 当然,张岱肯定不可能跟他们混那么久。 其次是风险低,相对于南省那些政治家族和政治派系,还有诸边节度使与胡酋胡将们,太监活动范围固定,能够动用的手段也比较有限,即便是日后发生矛盾翻脸、遭受的反噬也会小得多。 毕竟跟太监们翻脸的风险和下场,何进之类的先行者都已经做出了示范。这都学不明白,那还混个屁! 更何况,眼下的宦官群体还处于一个盲目探索的野蛮生长期,远没有中晚唐那样有组织、有纲领、也有战斗力,而且还有神策军这样的武力班底。 甚至还没有回到岐王宅,张岱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既能制约太监、还能顺便赚钱的思路。 《旧唐书》宦官传中记载,神龙年间太监已有三千余人,而到了开元、天宝时期,宫女就达到了四万多人,有品级的宦官三千多,衣朱紫者则有上千人之多。 一般人看到这组数据,想必会感叹唐代皇帝就是作不够,养这么多宫女太监、简直穷奢极欲,既耗费钱粮,还极容易让这些内官抱团滋生势力。 张岱当然也有这样的感想,但除此之外却还有另一个想法:这是一个非常庞大且亟待开发的金融市场,给他们上养老保险! 太监们不能再繁衍后代,虽然他们也会收养子、形成太监家族,但这只是少部分高级太监的特权。其他绝大部分太监宫女都是没有这条件的,面临一个老无所养的困境。 比如你是个倒夜香的,我给你当养子?继承你马桶刷子吗? 张岱之前在清化坊的时候,便见到不少年老出宫的太监宫女处境凄惨,诸如牛贵儿家中那老仆、也是一个内宫太监,还能有瓦遮头已经算是不错了。 其他更多的内官只能出卖最后一点苦力换一口吃食,哪天干不动也就倒在沟渠里等死了。 这些人的人生注定是悲惨黯淡的,所以他们当中绝大部分都信佛、内心里期望一个美满的来生。但如果在今生就能给他们提供一个确凿可信、老有所养的待遇,他们会拒绝吗? 张岱心里猜测,如果他能给大部分中下层太监宫女们都办上养老保险,那他出入皇宫跟自家也没有区别了。安史乱军打破潼关时,唐玄宗死活他们都不管、得先把张岱抗走。 “阉党?没脑子的才当,老子要当阉党祖宗!” 张岱在自己心里立下了一个很有志气的宏愿,要想老有所养、先拜莲花六郎,我们就是白莲教! 这计划听着挺疯狂,似乎流露出一股浓厚的作死气息。 但只要知道天宝年间,彍骑这一支长安城中最重要的城防力量被败坏成了什么样子,就明白大唐君臣实在没有多么敏感的忧患意识,皇帝与公卿都在做着家国永固的美梦。 更何况张岱这样的心思都敢动,他不懂得隐藏自己? 洛阳城里入股个寺庙,包上几个香山崖壁现在就开始向太监宫女们卖佛龛,一月五百钱、缴满十年后,出宫就可以去香山住别墅,当监工开始凿窟造像,一天两张大饼一斤肉管够,就问你心动不心动? 已经立志要成为大唐保险大亨的张岱先是回到尚善坊岐王宅,又将王毛仲是王元宝的靠山这事跟云阳县主讲了一下。 听完事涉北衙王毛仲,云阳县主也是皱了皱眉头,旋即又望着张岱问道:“那么这件事会影响钱帛输给吗?世兄怎么看?” “这倒不会,我只是有必要将内中人事向县主解释清楚。方才又向渤海公细问,渤海公也认为今次国礼、人皆瞩目,无人敢于滋乱。渤海公并言他也会密切关注此事,务必令宅内资财顺利交接于长安。” 张岱又对云阳县主说道,王毛仲当下权势虽然不小,但也不会癫狂到在岐王丧礼搞事。 而且这件事最大的作用还是通过岐王家财转移这一事例挖掘出潜在的需求,从而顺势展开飞钱业务。 “既然如此,那世兄也不必再来细说,我信得过你!” 云阳县主闻言后又说道,同时她又指了指自己叹息道:“我是自弃于方外的道人,本就不应过问人间事务。唯今家事无所仰从,不得已勉为其难,但却又全无阅历智慧。 我只笃信世兄节操高尚、必不害我,若是男儿,愿长与游,必为刎颈之交、金兰之好,今唯一谢而已,多谢世兄!” 说话间,她便于草席上向张岱深作道揖。 张岱听她自言道人,语气隐有自弃之意,心中颇生怜念,但转念又一想哪怕是道人、这也是一个拥有过百万家财的道人,顿时又觉得自己这份怜惜有点不知所谓,便又起身道:“县主放心吧,我一定会认真督促,不负所托。” 离开尚善坊后,张岱便上了高力士新赠那匹白马往惠训坊别业而去。行经山亭院时,他也没听到挽歌声,看样子挽郎们练了一天又都休息了。 想想自己这一整天划水摸鱼下来,张岱还有点惭愧。而且挽郎队伍里还有几个韦氏子弟,保不住要告自己刁状。 不过张岱现在都已经借飞钱这营生跟高力士搭上线了,真要有什么坏小子告自己的状他也不怕,还能伺机反击一下。 0088 圣意高远 高力士回到大内后便直赴圣寝所在之亿岁殿,入殿前又从宫人口中得知圣人今日仍是悲痛难耐、撤膳不食,高力士心内不由得暗叹一声。 “大将军回来了,今日王邸治事如何?” 殿内圣人正侧卧于帷内一横榻,神态也远不如日前那么有精神,闻知高力士回宫,便召之入殿询问道。 高力士先将岐王府治丧事宜讲述一番,又忍不住劝谏道:“圣人虽悲痛失手足,但仍有天下子民伏承恩眷,还请圣人为宗家社稷爱惜圣体、勿废餐食!” “朕失爱弟,五内俱焚,食又不化,徒增烦闷。” 圣人闻言后便叹息一声,继而指着殿侧一玉屏说道:“此惠文旧年访得奉御,睹物思人,更添伤感,且收内藏,无复张设。” 几名宫人忙不迭收起玉屏带走,高力士见圣人仍是沉湎悲痛中,于是便有进言道:“方才前往王宅又见一事,事关燕公孙张氏小儿……” 圣人日理万机、今又满怀失亲之痛,早将日前还颇为欣赏的这小子抛于脑后。 此时再闻此子事迹,而且又是巧计助人,他便开口说道:“这张氏子日前寂寂无声,如今却诸事有闻,看来日前确是他亲长压抑不彰。如今脱出桎梏,相与友善者皆得其助。” 高力士欲用新奇的人事驱散一下圣人的悲情,兼此小子确有眼色,于是便又轻声道:“此子确是尚义,日前臣奉命入省引之,事为此子衔计。今为巧谋助惠文周转家私,并欲以此邀臣共事取利,却不想他所引与谋事这乃霍国公门下……” 圣人本来不太在意这钱货东存西支的把戏,他贵为天下之主,自不会将寻常小事放在心上,可是听到牵连的人事后便来了兴致,抬手对高力士示意道:“仔细说说。” 于是高力士便将相关事情都认真讲述一番,当然他拉拢张岱要夺王毛仲资业这一点是不能提,至于别的便都无所隐瞒。 “若依此计,两京钱货周转确实方便。借惠文丧事名著两京,两京富人必争趋之,霍国公得之矣。难得那小子还记得大将军恩之,将你也引与事。” 圣人同样心思巧妙,听完高力士的描述,登时便有所了然,旋即便故作不悦的皱眉道:“不过他对大将军有所报答,朕亦恩之,将何以报?” 圣人虽是佯怒,却也让高力士略感忐忑,他将事情描述这么清楚,主要是想突出霍国公王毛仲将要因此大有获利了,却不想圣人的关注点却这么别致。 “臣,俗人也,阿堵物便可愉怀。圣人,天子也,非匡国计不敢献扰。” 之前这小子自是无关紧要,但现在既是打算招作门人,高力士便为之稍作美言。 圣人闻听此言,神情稍微一缓,转又沉声说道:“大内恩之者,尚有惠妃。此子言于大将军却无进言惠妃,厚薄有差,需转告之。” 高力士连忙颔首应是,心里却泛起了狐疑。圣人心腹深沉,就连他都常常会错心意,这会儿也实在搞不懂为何突然言及惠妃,计较区区一个小子进计报答是否公平。 圣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奏章对高力士说道:“孟温礼就事河南尹后,再检点府中录事周良前所进言文书,见其屡屡陈言洛南水事田事,不敢隐匿、整合上奏。 朕今阅览才知洛阳诸边农事颇废、实在心痛悯人,非此忠良、朕竟不知。着孟温礼严加审核、有过则纠,周良赐以秘器荣葬之。大将军且将事付门下,即刻执行!” 高力士连忙作拜应是,两手接过宦者转交的奏章然后便退出殿堂。 待到高力士退出,圣人又抬手说道:“日前门下是否进呈张氏谢表?收在何处?取来一观。” 宫人匆匆往收存文书的房间而去,搜找了好一会儿才将谢表找出进奉。 张均耗尽心力写成的谢表,圣人根本就懒得看便丢在了一边,这会儿因高力士讲起张氏子才又想起此节,这会儿将谢表略作翻看。 见连篇累牍都是讲述张均的教养之功,圣人便不由得微笑道:“此必张均手笔,得其父皮、辞藻浓艳,却失其父体、大欠气象,虽工无才,可惜可惜。” 嘴里说着对张均的批评之词,圣人却皱起眉头沉思起来,他又从案头拿出一份奏书,是中书侍郎李元纮奏请将中书舍人张九龄改任太常少卿。 此奏书已经留中多日,圣人还没有批复,这会儿一手拿着张均给其子代拟的谢表,一手拿着李元纮的奏书,思忖了一会儿之后才将李元纮奏书批准。 可是旋即圣人又提起笔来拟了一份以张均出任中书舍人的令书,但在写完之后却并没有直接发下,而是用漆封起,交代内侍道:“将此收存,半年后再进。” 当下直接把张均任命为中书舍人太刻意,而再过半年还需不需要这一任命,圣人也不确定,只是书记备忘、届时再作参考。 高力士离开亿岁殿之后,一边往门下省而去,一边在心里思索,他见圣人案事众多却专将此事着他送于门下,想必是借此传达什么心意。 孟温礼所进奏章是由他呈送御案,当时他没有太过在意,现在再仔细回想其内容,大意是讲前录事周良所奏洛南侵田霸水事宜。看样子圣人是打算以此为契机,整顿一下洛阳周边类似的现象。 此番封禅朝廷用度颇巨,以至于如今府库空竭,圣驾驻留洛阳、不便西归,这自然让圣人心情颇为焦虑。 若能将洛阳周边占田霸水的现象打击清理一番,即便所得不能使府库充盈,也能立竿见影的缓解一下疾困情况。 之前河南府半数官员落马,已经让百官震惊,借着这股势头正好可以震慑外朝群属,使人不敢质疑反对。而那周良已逝,褒扬他既能让百官察觉风向,又尽量避免再引起什么人事纷争。 至于让高力士将此事通知门下,大概就是要让高力士控制一下内官的情绪。自武太后、中宗以来,内官权势渐重,在洛阳周边也侵占了不少的良田美宅,包括高力士也拥有大片的田产。 虽然高力士自知圣眷最重、余皆微末,但他也有亲眷门人与下属,这些人投奔他无非是为了势位富贵。有了这些人的拥从依附,高力士也才能维持声势,有能力将圣人交代的事情做好。 所以有时候他不只要考虑圣意如何,也要顾及到下属这些人的诉求。否则一旦人势散尽,即便他仍忠诚无私,但忠诚谁都可以,圣上需要的则是既忠诚、还能为其解决问题的人。 圣意他自然不敢怠慢,那就只能想办法在其他方面给予门人们一定的补偿。 原本张岱进言那事,他还只是想着顺带打击一下王毛仲,现在看是要更重视一些了,将当中的利润抽取出来弥补一下内官们的损失。 不过这样一来,与王毛仲的矛盾冲突势必要更大更直接、关系也将更僵……等等,这是不是也在圣人的预计之内? 想到这里,高力士又是陡地一惊,继而想起之前殿中圣人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王毛仲会有巨利可得。原来这一份利润早就被圣人算好,要引诱他们内官与北衙争抢? 那么圣人在当时提出要让惠妃也与事其中,就是要借惠妃与张岱这小子的关系,来了解、引导并控制这一个利益之争? 高力士越想越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毕竟内官与北衙禁军向来有些不对付,一旦他们在禁中起衅,必然令宫防不安。 可若是把这一层矛盾引到坊市间一桩利润丰厚的营生当中去,既能让二者保持竞争和矛盾,同时又能尽量减少对内宫中的影响。 “圣意高远啊!” 意识到此节后,高力士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对圣人的崇拜不只来源于身份与地位,奉宸越久他便越发感到圣人的精明与智慧。就像这么一件圣人随手为之的小事,他这里苦思多时都不敢说能尽得其意。 高力士自己沉浸在被圣人支配的心悦诚服中,转又想到那张氏子其人其事刚刚崭露头角,便也被圣人随手拈来便使,也不由得感叹这天下才流处此圣明之下,看似各有才器,其实也不过只是圣人布局天下、与天作弈的棋子罢了。 他这里越脑补越钦佩,浑然不知那个新拎进来的小棋子也早已经做好了要挖他墙角、给他下属们搞养老保险的打算。 0089 科举诸科 张岱回到家,意外的发现王元宝还待在这里,丁青入前小声奏报这家伙是去而复返。 张岱闻言后便微微点头,看来这家伙已经把钩咬得挺牢了。 “请问公子日间所言将有钱事输往长安者,是否便是岐王、惠文家事?若当真能将此事付予在下,一定全心竭力将事办妥,并且当中缗利不取,若短分毫,割肉以偿!此意至诚,恳请公子能为转告贵人!” 来到侧堂坐定,王元宝当即便急不可耐的开口说道:“无论此事成否,在下亦必铭记公子厚恩!洛南几座园业,市中几处邸店,公子使奴尽取无妨。非以俗物玷污清声,厚于赡馈,欲助公子怡神养志而已。” 听到王元宝这么说,张岱也觉得他的确是一个精明之人,很快就能想到这一节。 如果没有高力士这一茬,直接收一个策划和中介服务费对张岱而言倒也不错。毕竟在没有更大利益可图的情况下,张岱也不愿过早的跟一些惹不起的大人物产生什么纠葛。 可是现在既然有了更好的愿景,而且这样的机会也并非时常会出现,就算后边还有薛王和宁王排队等死,人家死不死在洛阳还两说,自己跟人家也不熟,所以自然要把这个机会当中的潜力挖掘到最大。 “王二倒也不必急于馈赠,我今谋计因与惠文家人情义深厚、欲助家事。之所以将事告你,是因你经商诚信、兼具资力。得利多少,我并不在意。你既肯与事,当然是好,但后续事务章程、必须依我之计。” 窍门点破也就不出奇,张岱现在手中最大的筹码就是岐王家这一客户所拥有的巨大的广告示范效应,只有顺利的给岐王家提供这一服务,才能让两京权豪富户相信有这样的财力和信誉,从而也尝试效仿。 正因如此,张岱绝不可能轻易将主动权交出去,他拉谁入伙就能成就谁,王元宝固然有钱,但有钱人不只他一个。 王元宝就算动用身后王毛仲的关系,也很难将岐王家给挖走,王毛仲再势大,敢在岐王尸骨未寒之际便威逼其遗孤? “这、这……好吧,只是请问公子,我当如何配合行事?” 王元宝对此早有预计,倒也并不强求,张岱第一次到柜坊便讲过类似的思路,此番也并非一时兴起,必然不肯轻易让出主动权。 而他当下最重要还是借这一事业盘活在东都的投资,所以能不能掌握主动权也是其次。就算这张公子只是借他搭桥造势,但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极佳的展示财力的机会。 “你先安排一批明算事员,与惠文家文吏一同盘计浮财的多少,核定价格,造册为证。之后我会安排场地,将这些计点过的钱帛存入,几家一同驻守,务必确保分寸无失! 而后送葬队伍起行,你则先去西京将等量钱帛交付,再同回东都,开库取钱!” 张岱先将基本流程讲述一番,王元宝听完后先是略作沉吟,然后皱眉道:“几家?” “不错,你不会以为只你我俩便可运作此事罢?你背后若有谁需请示,可以先往征询问计。一旦事情开始,你若中途告退,这决不可!” 王元宝当然不会退,只是他还想确定一下张岱身后有谁,毕竟这么大笔钱帛的往来,真要某一方不靠谱,与他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虽然他的后台很强硬,但也不是他能随意调使的。 “事关重大,的确是应当聚集权势、资财壮大者相与共事。但如果涉员太多、人各有计,会不会杂乱无章、事不能行?” 他虽然深为张岱的计谋叹服,但对方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哪怕是宰相的孙子,年龄、阅历终究是短板,更何况张说刚刚致仕,如果纠集太多人事入内,不只不好控制,而且还容易坏事。 张岱也知眼下很难一股脑的将股权、融资等各种概念灌输给他并使其理解和接受,于是便又对王元宝说道:“你如果担心人多口杂,事可逐步推进。 东都之钱在库,西京之钱付予惠文家后,王二你便可在长安收纳储户补你垫付的资财,东都库钱出尽之后,再两下核计各出本钱多少、抽利多少……” 王元宝也听明白了,无论什么方案,他先出钱垫资是不可避免的,也是他能加入进来的前提。 如果东西两京同时开展业务,他必然还要追加投资,但如果先开启西京的吸储、在东都支取,他就能先逐步将自己垫付的本钱收回,降低自身的风险。 虽然张岱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但却又提供给他一个更加保险的方案。 王元宝想了想后便也点头答应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合作双赢,而他也并非没有后台。而且这件事利润前景极佳,如果对方真的动了歹念,他背后之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随着共事的意向敲定后,王元宝又主动讲起之前韦坚的事情来:“日前因见公子结怨于韦员外,在下确是心生忧惧,不敢轻易涉此权贵纷争。但今得公子授以妙计,活我资业,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作隐瞒的。 日前往拜韦员外,确是欲求引见源使君,但韦员外所言之事,却是某万不敢从。汴州地当漕运根本,南北脚直运资汇聚此间,当中有大利可图。韦员外欲使某入此经营,某虽商贾,但亦知守法,对此万不敢从……” 张岱听到这里,心内顿时一动。他想起宇文融最后被政敌捶死,就是因为经济上出了问题,在汴州回造船脚运费当中贪赃巨万,使得那一时期的宇文融彻底丧失了皇帝的信任,继而被落井下石、流死岭南。 韦坚是源乾曜的甥女婿,而包括宇文融在内,他们这些人也都托庇源乾曜的羽翼之下,彼此之间的事情自然也有相通之处。而且未来韦坚同样以擅长理财而受玄宗重用,可知是深受宇文融影响。 通过王元宝的交代,张岱也知道了韦坚在这时已经将主意打到汴州漕运本钱上来,对此倒是可以保持一下关注,以期掌握更多的证据和讯息。 他没有再向王元宝继续深入打听此事,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此时夜色已深,王元宝便也留宿这别业。 而张岱不知是不是用脑过度的缘故,回到卧室后仍然觉得很亢奋、睡不着,于是便索性翻出他爷爷给他准备的那些课业阅读起来。 对于卷入太监与北衙禁军的纠纷,张岱倒不怎么担心,随着他对世道的介入越来越深,必然要卷入各种人事纠纷中去,一动不动那是王八。 不过随着卷入的人事越发复杂,他也需要提高自己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单单一个前宰相的孙子并不足以让他游刃有余的在这世道之内冲浪。 眼下他爷爷在政治上处于一个弱势处境,所以张岱并不急于出仕做官,但也不意味着就不需要进行相关的筹备。他拒绝了皇帝的赐官,也不打算以挽郎出仕,真正想走的途径是科举。 一个现代人跑到古代去科举,结果又不好好读书,天天寻隙滋事,这话说着似乎有点好笑。 但是唐代的科举与后世所熟悉的明清科举流程本就大为不同,就这么说吧,到了开元年间还有官员在讨论帖经的必要性:我们是在为国举才、还是在挑背书匠? 科举难不难,也要看情况而定。比如唐代科举秀才科因为太难,所以到后来便渐废。但实际上对于穿越者而言,秀才科是最简单的。 因为秀才不考帖经与杂文,只考策问。穿越者大凡了解点唐代政治得失,会中译中的把观点用文言句式写出来,那就等着考官拍案称绝、高中秀才了。当然你要硬讲封建制度的劣根性,那就属于没事找抽型了。 秀才科之所以难,就在于大部分当代人都欠缺一个宏观的视角与视野,难以在身边的人事当中提炼总结出一套有启发性和指导性的理论。 张岱之前上书的漕运改革,如果留在科举策问当中,是绝对够得上高中秀才的标准,策问考的是思想与认知而非文采。 不过现在秀才科已经停了,要考也只能考进士,至于对当下人比较简单的明经,对穿越者而言又成了地狱难度。 唐代的科举进士科,有帖经、杂文与策问三场,杂文便是诗、赋各一篇。三场考试皆定去留,考完一场没考中就可以走了,三场考完还剩下来那就考中了。 对张岱而言,最大的拦路虎就是帖经这一关。他虽然知识储备不少,但是对于四书五经也做不到倒背如流。当中一些名句或许耳熟能详,可要让他说在哪一篇哪一段,则就实在记不准了。 因为思想和逻辑性、以及承载的信息太多,所以这些经书记忆起来难度更高,而且在后世生活中也没有太频繁的应用场景。背一篇《滕王阁序》,还能在景点免门票呢。 科举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想办法克服。张岱之所以有这一想法,因为挽郎加进士的出身,足以让他的起跑线比旁人更往前许多,在进行授官的时候更有优势。 而且唐代的进士并非考中便立即做官,需要经历两三年的守选,即等待两三年的时间才可以到吏部参加铨选获官。 随着吏部选人增多,守选期还会进一步延长,到了中唐以后甚至有人哪怕中了进士中央也没官给他做,不得已到地方担任节度使的幕府官。 有了进士出身,张岱就可以拥有更高的政治身份,并且不需要即刻便卷入到复杂的官场倾轧中来,可以等到更好的时机再选择解褐出仕,自由度要大得多。 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有了进士、或者前进士这样一个社会身份,张岱在家庭生活中也能享有更大的自由。 他又不能天天蹲家里煽风点火,他老子张均又是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货,说不定哪天又被郑氏忽悠起来搞什么骚操作、要来拿捏他。 他成为一个预备役官员,而不再是单纯的儿子身份,也能让那俩货多点顾忌。 “不知道今年有谁参加科举、主考官又是谁?抽空得打听一下!” 张岱一边翻看着经籍,一边念叨着。 科举通常在二三月举行,他来到这世界便忙着写墓志、然后又准备上访材料,对此倒是没怎么关注。 0090 前路任我闯 王元宝这里很快便有了行动,第二天便召集一批人员,开始帮忙盘点岐王家财。 岐王家财众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是以钱帛形态存在的,所以在清点的时候既需要一个相对开阔、便于收储的场所,又需要一支相对专业的团队同时进行估价。 好在岐王家在东都的宅园不只两处,洛北的上林坊还有一座面积不小的闲宅,可以作为盘点的场所,而且那里本来就积累了数量众多的财货。至于其他各处积攒的财货,则可以用舟船通过洛水运抵。 清早张岱去告知云阳县主时,县主这里也已经将相关人事安排好。于是在接下来治丧的同时,便由岐王府家人与王元宝的伙计们对接盘点即可。 这一阶段张岱也不用参与,只要他们双方之间认可这一批财货数额即可。 而高力士那里也很快有了动作,提供了一个洛北道光坊的仓邸作为封存这一批钱款的库房。那里紧挨着皇城,距离内官和北衙禁军的老巢都很近,也能令双方都放心。 对于张岱提出先完成这件事、然后再讨论后续利润分配方案的意见,高力士也很赞同。 他自知这件事已经被圣人利用且关注起来,如果不守规矩,必定会被圣意所不喜。他们这些臣员也尤其不该在岐王丧礼的时候,来讨论一桩买卖能够得利多少。 事情顺利的推进起来,张岱却并不快乐,因为他又从高力士这里得知皇帝暗示要让武惠妃也参与进来的事情,一时间自然也是惊疑不定:你到底想干啥?给我表弟积攒玄武门唱名的本钱吗? 原本只是太监和禁军,情况还算可控,但今皇帝居然还想让武惠妃也参与进来,这就让情况变得越发复杂起来了,而且还会敏感到稍微有点摩擦剐蹭、就得有人哼哼唧唧。 不过武惠妃加入进来对张岱其实也有好处,彼此这一层关系其实远要比高力士那种许诺可靠得多,当然前提得是武惠妃相信自己。 无论后续如何,皇帝都开口了,他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于是趁着岐王停殡大内,挽郎也随入治丧的时候,张岱便向内宫求见武惠妃。 “臣张岱,拜见惠妃!” 在受到接见后,张岱趋行登殿,向着殿中端坐的武惠妃便作拜礼。 武惠妃垂眼望着少年,脸上略有喜色,开口便薄嗔道:“已经不是初见,你这孩儿怎么生疏起来?日前赐你鱼符鱼袋,本就是为的便于访亲,一直等不到你来拜见,是埋怨之前没有将你直引陛前?” “臣、孩儿不敢!姨母肯于垂顾、指点明路,已经万分感激,万万不敢有此刁恶怨念!日前得于指点,虽然日前陛前应对有失,幸在圣人恩佑宽恕,未加见责,反有褒扬。” 张岱连忙又顿首说道:“借姨母之力,家变得以善了。但在归家后又生人事的滋扰,小子陡遭恩慈埋怨,以致……” 他这里添油加醋的将他嫡母郑氏的刁难讲述一番,武惠妃也听得很认真。八卦是人之天性,更何况是宰相家事。 “唉,真是失礼!入拜恩亲,当献雅言。结果小子因近慈怀、情难自禁,竟将一通家丑来污姨母视听,真是不该……但、但孩儿与姨母初见万安山阳,前缘未深,姨母便倾心教我行正道、求恩眷,反而家中嫡母却……” 讲到这里,张岱便垂泪啜泣起来:“一门之内相处十几春秋,但使嫡母待我能有姨母一分仁慈,割肉奉亲犹恐不足,又怎敢横眉忤之啊!” “好孩儿,你母去得早,家事又衰败,亲故多不知,你遇事无计,不来求我,更能求谁? 你也不必自觉家丑羞于启齿,虽然燕公家事我不便过问,但姨甥这一份情义并不作假,我甥儿在户外不是没有依靠,那郑氏若行事再这么刁邪不公,我决不允许!” 武惠妃也不只是听八卦,见张岱如此凄苦泣诉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由得颇有感触,想到万安山相见时情景,又忍不住眼泛热泪:“那郑氏虽出名门,但着实蠢!谁家户内长成这样知恩尚义的儿郎,不怜爱疼惜? 六郎你莫哭,若再哭,姨母也忍不住。早年我或无为人母的福缘,连诞数息俱不能活,满怀慈念无从寄托,感尔小子痛失恩恃、无所依靠,我姨甥两当真悲苦……” 张岱听到武惠妃悲声,一时间也哭得更加悲痛起来。牛贵儿等侍者见状纷纷入前劝解,两人才各自收起了哭声。 感情上的共鸣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感,虽然并没有往来太久,但武惠妃再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变得更柔和,又开口说道:“往事俱已,而今你姨母户下也有儿女成人,只是他们仍然欠缺几年人事的磨练,远比你要稚嫩无知得多,你这表兄也要记得扶掖少类啊!” 张岱连忙又顿首应是,别管日后如何相处,在这感性时刻就得给足情绪价值:“过往不知母性为何,而今知矣!姨母赐我以厚恩,我自报弟、妹以甘霖。敢有疏远不及,伦理不容!” 这回答让武惠妃十分的满意,得知张岱做挽郎入宫后还没来得及用餐,连忙让人进奉餐食,姨甥两便在这殿内一边进食一边闲聊。 聊天中,张岱也讲起了那飞钱的事情,并表示请武惠妃也参与进来分一杯羹,武惠妃对此却热情不大,只是摆手笑语道:“我今在深宫中,又无用钱处,用度也不乏,外间亲属偶有进奉都多数退回,倒也不必贪取你们少辈的事利。” “说来惭愧,此是渤海公传达圣人之意,孩儿才顿悟没有及时表情于姨母,故才匆匆入拜……” 张岱先说了一下这是皇帝的意思,然后又说道:“姨母乃天子妇,并食于国,自无所缺。但诸表弟成人后也需有钱事的帮补,才能从容于人间,岂可久仰父母。” 他有点拿不准皇帝让武惠妃参与进来是什么意思,能想到的可能就是皇帝对这事有点小兴趣但又不太大,所以让武惠妃这个工具人插上一脚,如果来年真的发展好的话,不排除直接收归内库的可能。 这么想或许有点小气,但想到这老登晚年为了享受,各种盘剥无所不用其极,看到某个新兴行业先点个灯开视野,等到日后发展壮大再收割,绝对是有可能的。 对此张岱也谈不上什么抵触,只要自己力量还没强大到能够挑战皇帝,天下都是人家的,何况一桩小买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复杂的人事关系当中抓住那些可以帮助自己向上攀爬的元素。 至于说未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会不会绑在寿王车上下不来,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庸人自扰而已。李林甫下不来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人安禄山直接对那爷俩贴脸开大。 实力不行,什么时候都是随波逐流。实力够了,你管我趴哪车?老子特么自己就是一驾车! 武惠妃听到这是皇帝的意思,而张岱又言及她儿子们的前途,顿时也不再是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又不无羞赧道:“你姨母自幼生长于内宫,外间的见识实在不足,六郎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置?若觉得力薄,我这里可以分派两个人员给你使用。” 张岱眼下也只是稍作通知,确定武惠妃有一个参与的意愿。具体的经营和股权、话语权的分配,仍待完成岐王家这一桩业务,他从长安返回之后再商讨。 至于武惠妃提出要派人,张岱也没有拒绝。 只有武惠妃明确参与,他作为武惠妃的外甥,在这件事情里也就有不被踢出局的底气了:你们固然都是皇帝鹰犬,我也有枕头风直达圣听,不想好好过,那大家就互相伤害! 他在武惠妃这里一直待到天黑时才被内侍引出,倒是挺可惜没有见到皇帝。不过转念一想眼下皇帝正扮演一个痛失手足至亲的深情男子,自然不可能到后宫内眷处瞎转悠。 接下来丧礼各项仪轨陆续进行,而岐王家财也在被快速盘点。所谓浮财虽然不一定是指的钱帛,但一定是能够快速在市场上变现、价格也比较统一,因此盘点起来倒也快。 最终在洛阳发丧的前一天,岐王东都家财被盘点完毕,一共有一百七十余万贯,远远超出了之前张岱所说的百万贯,全都被收藏在道光坊仓邸中。 王元宝在见到这些钱财入库后,便也先一步返回长安、准备在长安筹措钱帛。他虽然是长安巨贾,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压力也很大,所以需要筹措一番。 这件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在都内一些权贵圈子里也已经不是秘密了。毕竟岐王丧礼本就万众瞩目,巨额家财如何处置自然也让人津津乐道,所以许多人都已经在暗中留意。 接下来护送岐王棺椁返回关中的送葬队伍也从洛阳大内出发,庞大的送葬队伍前后长达数里。 张岱等挽郎们各自执绋于岐王棺椁两侧,神情肃穆、高唱挽歌,在左右观礼的洛阳百姓们注视下,沿天街一路向南,自定鼎门出都之后,队伍便向西折转,直投崤函道往长安而去。 0091 长安居易 仲夏五月,骄阳当空,天干物燥。人站在外,哪怕什么都不做,过不了多久便会大汗淋漓。 睿宗桥陵的陵园中,葬礼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张岱等挽郎们则顶着骄阳站了更久,早已经口干舌燥,却还要大声高唱着挽歌。 张岱一边强撑着,一边还苦中作乐的在心中暗想着,以后谁再觉得读书苦,就让他来做挽郎!就这天气,书庐读书,凉风习习,那不爽吗? 好不容易等到日头西斜的时候,岐王棺椁才总算被送进了墓道里,岐王家眷们自然是哭声震天,而一众挽郎和其他助丧人员们总算是可以解散休息了。 “阿郎、阿郎,在这里!” 张岱刚刚挪步撤离尚未封土的墓地,陵园外的树荫中一片帐幕间便响起了阿莹的呼喊声。张岱作为挽郎一路西行,阿莹则与另一名侍女、加上安孝臣和丁青也一同跟随送葬队伍来到长安,以沿途照顾饮食起居。 陵园外大道两侧还有众多畿内权贵之家所搭建的沿途路祭的送葬帐幕,自然也包括他们张家,阿莹她们便待在张家帐外。 “傻不傻?站在外面这么暴晒!” 张岱走过来,见到阿莹小脸上满是汗水,心生怜意,薄斥一声。 一路西行,每到没人处,这少女便往返给队伍中的张岱送饮品食物,大半个月行程下来,白皙的脸蛋儿都晒成了小麦色。 “我怕阿郎出来见不到!” 阿莹嘟着小嘴,拿着手里用温水浸透的软布帮张岱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又不忘向陵园里看上一眼:“丧事总算结束了?” “结束了,稍后就可以回家了!” 张岱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比他大了几岁的少年走上来笑语道,旋即拍拍张岱肩膀道:“雒奴,事了后你们是直回洛阳还是留在长安一段日子?你的事迹,西京时流也多有闻,我说你是我侄子,弘文馆里同窗还多不信。你要多留几天,我带你让他们见识见识!” 这少年就是张说的少子张埱,正在长安弘文馆中读书,也是张家为数不多与之前少年张雒奴感情不错的族人。 作为张说的长孙,张雒奴虽然不是嫡出,但也被稀罕过一段时间。他这叔叔张埱只比他大两岁,也是自小一起玩耍起来,张雒奴那犬马游戏的爱好多半是跟张埱学的。 后来张埱被送到弘文馆读书,叔侄才分开于两京。日前张家在洛阳遭难,张埱也是紧张不已,直到后续消息传来才放下心。 得知张岱事迹后,张埱更是振奋不已,若非张岱身上还有挽郎事,张埱早忍不住牵他外出炫耀了。 “还要留几天,但也没时间外出闲游。诸事办妥后,还要尽快返回洛阳。” 张岱一边接过阿莹送上的饮品浅啜,一边对张埱说道。他要看着岐王家财交付完毕,武惠妃还托他给留在长安的儿子寿王李清等带点东西,也没时间在长安浪荡交游。 他跟嫡父母关系不好,跟张家其他人可都没有冲突,跟这个年龄相近的叔叔张埱则就更加没有隔阂了,见张埱一脸浮躁相,便又说道:“阿叔小心些吧,专心学业。家变后大父性情大改,家中儿郎谁若荒废学业,都要遭受重罚!” “谁荒废学业?你不要胡说,回去也不要胡说!” 张埱闻言后当即瞪眼自辩,并又忿忿道:“你不过是逢事经历了一场磨练、于家有功,我虽然佩服,但也不要以此吓我,我总还是你叔父!记住归后只说好事,莫说其余!” 这家伙明显是小鬼当家、自己留在长安玩野了,张岱也懒得说他,等他爷爷回来再给他一顿狂风暴雨般的父爱,他就知道老实了。 葬礼结束后,沿途路祭的各家也在收拾帐幕。一些挽郎们也入前摆手与张岱作别,连日相处下来,彼此间倒也熟悉,日后讲起总是一桩共同的履历,有几人还惦记着要到惠训坊别业再聚。 张岱对此也只是满口答应着,只说归后一定各处通知、盛情款待。 其实事毕后,鸿胪寺在西内还准备了一场赐飨在西内皇城,以犒劳这些参礼助丧的人员。不过这么多天奔波下来,张岱也实在累得够呛,不如早早回家休息,便没去吃这一顿散伙饭。 张家在长安也有宅邸,而且还不只一处,最大的一处便是朱雀大街东面万年县下属的永乐坊邸。 之前少年张雒奴大半时间都住在洛阳,对长安乏甚记忆,张岱对这里一切当然也就陌生。当回到永乐坊家邸门前时,发现这宅院远比洛阳康俗坊大宅还要气派宏大倍余,心中也是感叹不已。 这宅邸虽然更大,但住的人却不如洛阳宅多,除了张埱这个当家小鬼之外,还有张家一些关系比较疏远的亲戚、以及张说门下的一些门生宾客,还有就是一众奴仆们。 洛阳家中因为郑氏排斥、张均冷落的缘故,就连一些家奴都不怎么重视张雒奴。 可是长安这里并不知洛阳家事,张岱近来事迹又颇惊人,此番更是作为岐王挽郎入京,长安奴仆们自然不敢怠慢。 自张岱入门伊始,他们便极尽逢迎,凡所进奉也都极尽精美,俨然已经将他当作张家三代顶梁柱,也让张岱享受了一把真正豪门贵公子的待遇,瞬间就爱上了长安这个家。 张岱回家后也没瞎折腾,吃过了晚饭便沐浴更衣、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他下床往侧卧去看,阿莹也正卧睡正香,这小娘子一路随从也是累得不轻,张岱便不打扰她,自己慢慢走出来。 卧室外站了五六名男女家奴,见到张岱行出,便有人入前道:“请问六郎,是否现在便进餐?厨中备有诸类……” 这家奴跟说贯口一样报了一大串早餐种类,起码得有一二十种,张岱听完后也不由得感叹他家是真阔,一个早餐都搞得跟吃自助似的。 他一边往另一屋去洗漱,一边说道:“适口时物取几样就可,以后家中用餐不要这么铺张。” “仆等铭记六郎训,今因六郎归家,未知饮食所好,所以多备,原本日常也只几色而已。” 家奴闻言后连忙又恭声道,他们虽然不熟悉这位郎君,但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这大宅主人,侍奉起来自然不敢怠慢。 张岱这里吃着早餐,外间家奴又来报王元宝在外求见,餐厅到前庭还有几百米远,他也懒得走,便让将人领到这里。 “张公子、张公子,钱帛已经备妥,随时可以交讫!” 王元宝一脸兴奋的阔步入堂,一边向张岱拱手一边说道。 他昼夜兼程、快马回京,比张岱一行早到了十多天,回来后便筹措钱帛,除了倾尽家中浮财、又从王毛仲等禁卫将领家中运出不少,总算是凑够了需要交付给岐王家的钱财。 就在他筹备钱事的时候,长安城中已经多有豪商富贾闻声而来打听内情,并有不少人明确表示如果此事可行,他们也想借此将一部分钱帛输到东都。 这是一个亟待开发的庞大市场,早运行一天便能收得一天的利润,王元宝自然是心急得很,在岐王下葬的第二天便忙不迭登门来问。 “先吃早饭,不要急,心急难吃热饼!” 现今事情都在掌控,张岱自是不急不躁,他自己慢条斯理的吃完早饭,王元宝在一旁狼吞虎咽吃下一张胡饼,见他放下筷子便也连忙起身道:“现在便去?” 长安家中厩多名马,张岱特意问一下家奴,取了一匹张埱最喜欢的枣红骏马代步,以报复这小叔日前教张雒奴败家之仇,安孝臣、丁青也都各引骏马随从出门。 策马漫步于长安城中,张岱也不由得感叹长安城坊格局确实要比洛阳更加的宽阔壮观,只是王元宝一直在旁边小声嘟囔,让他也没有心情细览长安风物,于是便打马加速向城北安兴坊的岐王宅而去。 一行人来到城北春明门横街东望,便可以见到长安南内兴庆宫的建筑轮廓,后世著名的勤政务本楼和花萼相辉楼便位于兴庆宫中。 不过眼下兴庆宫周边都被围起,内中还在大兴土木,趁着圣驾驻留洛阳之际进行宫苑的扩建,所以张岱等人也不能靠近去欣赏,在胜业坊东街便要向北转。 岐王宅邸所在的安兴坊便位于兴庆宫的西北角,张岱入坊来到岐王宅门前向东南瞧,恰好能看到兴庆宫西北宫墙上的望楼,这等于时时刻刻活在皇帝眼皮底下啊!不过现在倒是死了。 岐王丧礼结束,河东王等都要留在桥陵结庐守丧,一众女眷则就返回长安王宅安置。居丧期间,王邸正门紧闭,一行人被从侧门引入安置于别院,自有岐王府官吏负责与王元宝接洽商讨钱帛的交割流程。 张岱在侧院房间里等了一会儿,又有内宅侍员匆匆行来,邀请他前往内宅相见,于是他便站起身来跟随而入。 0092 愿仙姿从容 长安的岐王宅同样要比洛阳的宅邸大得多,宅内空间布局更加开阔,建筑与建筑之间的距离也更大。 哪怕三五人在宅内行走,外间高楼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由此也可见圣人对诸兄弟们的日常生活起居当真是关心的面面俱到、无微不至。 在岐王宅的东北角有一座道宇式的建筑,张岱便被引到了这里来,站在楼外等候了片刻,当被召入时,便见到了仍是一身麻衣、素面憔悴的云阳县主。 “张世兄请坐,礼程漫长,一路相助,有劳世兄了。” 云阳县主比较虚弱,须得婢女搀扶才能起身相迎。 张岱见状,连忙说道:“县主切勿多礼,丧事摧人,身心俱累。如今事了,尤需保重,才能告慰先灵。” 古代治丧对于感情和体力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甚至有人会因为治丧而大病一场、乃至于一命呜呼。 张岱见云阳县主状态很差,也只能提醒她多多休息,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礼事方毕,本不应过早登门相扰。只不过钱事重大,心里盼着能够早日卸下重担,以证不负所托,还请县主见谅。” “世兄崇信尚义、一诺千金,为我家事劳神费力,怎敢见责。” 两人这里闲聊了一段时间,负责接洽事宜的岐王府官员便来入告钱财交割的流程,当听到这么多钱款随时都可以进行交割时,云阳县主也不由得面露异色。 作为率先体验飞钱服务的客户,云阳县主对于这便捷性也是感受最深刻,这原本对她而言非常繁琐困难的问题,仅仅只是与张岱聊了几次,结果就这么轻松的完成了。 尤其当听到此番钱帛的汇兑并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云阳县主也不由得微微动容,望着张岱说道:“此事在我自然方便快捷,但背后必然少不了世兄联络人事的奔走之功。那些人事我虽不知,但料想运作起来必不轻松。世兄于此丝毫不取,这是否太耗使人情了?” “县主放心吧,事情既然将要完成,当中的思量我也不再隐瞒……” 张岱当即便将打算将此事作为一个榜样来宣传运营飞钱业务的计划讲述一番,这一次虽然没有收取岐王家的费用,但这广告效应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云阳县主听完后便也低头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世兄这一份运筹人事的智慧当真令人钦佩,我也心怀几分来日筹划家事的设想,但却全无世兄这般巧妙的方法。” 她身为岐王的爱女,自然不需要为家计营生而苦恼,哪怕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也留下了丰厚的遗产,一家人正常生活的话,几辈子都不用忧愁。 更何况还有封国食邑赐田等等各种进项,维持富贵荣华自是绰绰有余。 但云阳县主如今却充满了危机感,她自知许多人和事看起来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一家人的生活一直建立在巨大的危机凶险内,而她却又全无方法去应对,对于年纪和自己仿佛的张岱所展现出的智慧与勇气都充满了钦佩。 在想了想后,云阳县主又望着张岱说道:“已经受了世兄这么多的帮助,本不应再以俗事相扰。但我久处户中,实在不识多少人间的贤流,所知唯世兄一人而已。 长安家中近年闭门居礼,也并无别事操劳。这些钱帛即便收来,也不过封藏库中,无益人事。 所以我想暂时托付于世兄……世兄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小觑贬低世兄的意思,只是钦佩世兄这一份人事练达的才干! 长安家中还薄有积储,家人若知有此巨财封藏于家,难免奢靡浪费、不爱财力,不只名声要遭玷污,也无益于休养心性,所以才想托于世兄,请世兄代为料理。” “这、县主如此信重,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只不过我在人间也阅历未深,偶有捷才或得赏识,但真正躬于世务的才力也实在浅薄。就算县主信任托事,我自己却不敢狂妄应承。” 张岱倒没有古人那种看轻商贾的观念,但也还是没想到云阳县主对自己这么信任,甚至要把将近两百万贯的巨财全都托付给自己。 云阳县主见张岱摆手拒绝,心中微感失落,她也知道自己这托付的确是有点冒失,如此重大的责任谁也不敢轻易承受。 她深藏于心中的那一份危机感又不便向人述说,即便想要给家人谋求多一份的保障,她也全无头绪。 眼见云阳县主神情黯淡下来,张岱心中又暗生几分怜意,他想了想后又说道:“如此巨财,我实在不敢应承托付。但若数额小一些,以十万贯为限,我愿为县主保存、代为经营,即便不能大获暴利,也务必保证本钱不失!” 岐王家这些钱财如果用正常方式从洛阳运回长安,怕是也免不了几万贯的花费。运输过程中如果再有什么监管失察,可能会遗失更多。 张岱的确有一些计划需要本钱启动,就拿给洛阳太监宫女们卖保险这事来说,也需要一个寺庙作为载体进行包装。 如果没有这一层佛事的包装,直不楞登就去说要给她们养老,怕不是要被她们误会自己就是个疯子。 他接受县主十万贯的注资,并不影响岐王家财产的分配与处置,真要收手续费的话,这么大笔钱财存兑十万贯都不止。 就算岐王府其他人质疑县主的决定,这十万贯数额不多,也方便补回,不会让云阳县主太为难,张岱也不用承受太大的心理压力。 听到张岱没有完全拒绝自己,云阳县主脸上才又浅露几分笑容,转又说道:“五十万贯罢,这本就是些闲钱,留在家中只会滋长家人骄奢之性。世兄心计高深、构计宏远,没有必要为了钱帛的短少限制计谋的发挥!”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觉得自己仿佛成为后世那些励志的创业故事中的创业者,创业方案都还没拿出来,就被投行大佬追着塞钱给他花。 云阳县主既然这么相信他,于是他便也不再推辞,并且以投资者的身份将想法跟县主讲了讲:“其实我确实是有一些想法,洛阳两宫宫人众多……” 张岱这个构想也并不算是多么犯忌讳的事情,其实底层宫人为了晚年养老,彼此间也在进行结社,或是联合在洛阳周边购置产业,用于维持晚年的生活。 只不过这些结社通常规模不大,而且效果往往不如人意,遭受诈骗、血本无归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毕竟这些宫人常年待在禁宫之中,哪怕深宫里再怎么尔虞我诈,一旦脱离了那个环境,生活阅历与经验照样是一张白纸。 云阳县主没想到张岱真的还有计划构想,并且直接向她讲来,在听完这一计划之后,少女眸中也是异彩连连,眼神都变得明亮起来。 “世兄不只崇信尚义,更有仁者胸怀!世人向上攀望者不乏,但肯俯身细察卑微者却少。 世兄这样的情怀用心,我之前闻所未闻,或许只有世兄这种胸襟之人才能有如此设想!我能相与其中,助世兄成事,亦与有荣焉!” 这少女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生死之苦尤有感触,对人对事怀有几分慈悲的情怀,因此在听完张岱的构想后,便忍不住赞不绝口。 张岱听到县主这一番夸奖后,一时间也是不由得大为汗颜。他的用心当然没有云阳县主说的那样高尚,甚至还有一定的祸心包藏其中,想要借此给大唐社稷松松土。 只是不知道这位县主在了解自己的真实意图后,还会不会这么热情的对自己进行夸赞? 飞钱这一项业务由于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背景和内涵也越来越复杂,即便是运营起来,也早已经脱离了张岱的初衷,得随时做好被人摘桃子、或者快速抽身切割的准备。 可是给宫人卖保险如果操持起来的话,固然不及飞钱那样利润惊人且引人瞩目,但却能细水长流、常做常有,而且在此基础上还能进行其他更进一步的操作。 只不过由于回报期更长,所以越快推动起来自然越好。 总之云阳县主这一笔五十万贯的注资,让张岱可以直接跳过初期的资本积累阶段,有什么计划都可以直接进行筹备和推动起来了。 “今日相见,本应庄重致谢,结果却又以钱事滋扰,实在抱歉!” 云阳县主并不因富贵骄人,她从衣侧取出一份已经用火漆封口的书信,让婢女呈给张岱,并又说道:“世兄家世显贵,且有恩亲恤护教养,想是没有什么困难需仰外人。 但我也不知该要如何致意,且赠手书一篇,来日世兄于东都若遇事难定,可往安国观访我姑母九仙媛,或可得助。若无事相求,亦可往访。小妹于此,唯祝世兄前程顺遂、万事无忧!” 九仙媛便是指的玉真公主,乃是当今圣人一母所出的同胞亲妹,在天宝年间诸杨鹊起之前乃是盛唐地位最为超然的人之一,甚至还要超过了岐王、薛王等人。 张岱连忙两手接过这份书信,并向云阳县主作揖道:“也请县主无复沉湎旧悲,礼中安心休养,来年入京再登邸拜访,愿县主风华正好、仙姿从容!” 说话间,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心内都生出一股别离的伤感。 云阳县主虽无一般女子的忸怩,但在那眼神注视下也有几分羞怯,她先主动低头避开了视线,待到张岱转过身去,才又抬头目送其人行出。 0093 桃林驿中鱼荷乐 岐王家财在长安盘点交割数日才算完毕,因为其中有五十万贯钱是云阳县主注资给张岱,倒是不需要再进行支付。 张岱自然不可能再安排车马将这五十万贯钱帛运回长安,作为飞钱的创始人,他当然也要优先享受一下这种待遇,跟王元宝交代一声,这五十万贯自己回到洛阳后再直接提取出来。 王元宝对此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他这里总算是节省出了五十万贯的现钱,还可以补充一下长安这里诸营生近乎枯竭的现金流。 不过王元宝还以为这五十万贯是岐王家赠送给张岱的谢礼,当然这么理解也没错,毕竟云阳县主也没有向张岱要求几时归还、利钱几何。 王元宝虽是长安巨贾、资业雄厚,只看十多天的时间便能筹措这么多的现钱,可知家产也非常的多,但他却自知自己这一番资业是用了多少苦功、如何委曲求全得来。 如今再见张岱这贵公子仅仅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又奔走联络有需要的人,这么短的时间里便获利如此丰厚,实在是羡煞旁人。 不过王元宝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他并不是什么自命不凡的无知少年,认为人间什么样的好处都得有他一份,而是清楚知道人各有道。旁人能轻松完成的事情,他毕生都难以企及。 岐王家财交割完毕,长安这里便可以正式开始飞钱的经营了。相对于诸事不顺的洛阳,长安乃是王元宝的大本营,做起事来自然顺当得多。 他早已经在东西两市各自开设一座柜坊招揽业务,并且按照张岱的提议将飞钱确定为一万贯和十万贯两种级别的服务,若是再少也就没有必要使用飞钱服务了,跟张岱之前一样几千贯轻货直接打包带走。 一万贯的飞钱用白银打造钱券,十万贯的则用黄金,钱券上自然也会附以各种防伪标志,王元宝就是经营柜坊的,这方面自然不用张岱指点。 包括飞钱所收取的手续费,时流会接受什么样的价格,自然是王元宝这种老商贾更有见解,张岱也就不随意置喙。 只是当听到王元宝打算将费率定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他才深感古代金融业实在是心狠手黑。 原本张岱还受他大姨武惠妃所托,给留在长安大内的其子李清等带点东西,其实也就是互相结识一下,但是圣人不在京中,长安宫禁远比洛阳还要严格。 哪怕张岱有着惠妃的书信和所提供的信物,仍然没有获准进入大内,自然也就没见到他那名传后世的苦主表弟,只将惠妃捎来的东西传入进去。 长安大内如此警惕,倒也不是没有原因,就在开元十年玄宗驻跸东都的时候,长安城中还发生叛乱,反贼勾结留守禁军直接攻入宫城,闹得鸡飞狗跳。 至此张岱到长安来的事情算是都基本完成了,他也拒绝了小叔张埱的盛情挽留,准备收拾收拾返回洛阳。 或许是因穿越伊始便在洛阳的缘故,张岱内心里还是觉得洛阳更亲切,将之视作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乡土所在,加上眼下的长安也并没有太多让他熟悉和留恋的人事。 他们一行离都时已经是四月末,中间二十几天的行程,岐王葬礼后又留京多日,到如今已经是到了六月初,不如尽早归去。 除了从洛阳跟随而来的阿莹等人,张埱又从长安家中挑选男女仆从七八人,一行十几个驾着车马便从长安启程,往洛阳而去。 然而当一众人行至中途,却突然天降暴雨,他们只能就近留宿于潼关附近的桃林驿。 开元十四年开春伊始便天旱少雨,这情况一直由春入夏,以至于河南河北广大区域都爆发旱情,农事也大受影响。 于是朝廷便派遣御史中丞宇文融、太常少卿张九龄等大臣分祭五岳四渎,诸使方出便天降暴雨,各方深受旱情苦害的百姓自是欢欣不已。 然而或许是刚刚完成封禅的大唐帝国天人感应过于强烈,这暴雨降落下来便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很快便诸方河川暴涨泛滥,河南、河北的大旱很快就转变为严重的洪涝灾害。 连日暴雨倾盆,道路泥泞不通,张岱一行便也被阻拦在了从长安返回洛阳的崤函道中。而他们所投宿的桃林驿,很快便也挤满了东西过往行人,其中也不乏与张岱一样担任挽郎、想要返回洛阳之人。 因为担任挽郎,张岱也从长安有司领取到供返程使用的驿券,得以借宿官驿,否则怕是都不好住进人满为患的驿站中。 大雨从六月中下旬一直持续到七月中,当中偶有停歇,但又很快接续上来。驿站中空间有限且环境嘈杂,张岱他们停在外间的马车甚至都被暴雨积水给冲走,足见这雨势之大。 望天忧叹也无补于事,张岱索性静下来心来,偶或与几名滞留途中的挽郎谈论时事,更多的时候则留在房间中,翻阅他爷爷给他挑选的那些书籍。 他固然不喜欢埋头苦读,但现在困留途中也做不了别的事。而且将来要参加科举的话,必然也要掌握这些基础的经义知识。他爷爷大概也猜到他的基本功不过关,所以给他挑选的书籍中就有不少基础的经典书籍。 人在专心用功的时候,时间也是过得飞快。等到进了七月中,缠绵多日的大雨总算渐渐停歇下来,天空中再次出现了太阳,留困多日的旅客们也都纷纷踏上行途。 包括几名挽郎,也都来向张岱告辞上路。他们这么急于返回,估计还是想活动一下,希望能够获得一个满意的官职。挽郎虽然事毕即授,但还是有许多门道可走,能够解褐何职,同样区别不小。 张岱也没打算通过挽郎出仕,对此倒是不急。而且他们一行人员、行李都不少,交通工具都被冲走泡烂,一时间倒也不好直接上路。 不过这些人急急上路也没什么用,很快前方又传来消息,从陕州到新安一路因为连日暴雨,以致山洪爆发、河水泛滥,车马不通。那些人离开桃林驿后前行不久,便又只能在途中停留下来。 但这些人的离开,总算是让拥挤多日的驿站又变得宽松起来,张岱也得以挪到一座独立的小楼中暂时居住,丁青则又带几名仆从往长安方向去,搞几辆马车等到路通后继续上路。 雨后的庭院颇为清新,驿卒们清理着之前被暴雨灌满的荷塘,荷塘中的残叶败花被打捞出来,不复之前的狼藉。连续两天的阳光明媚,塘中又有新的荷苞挺秀出水。 张岱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袍,靠在阁楼窗前,一边诵读抄写着经义,一边向下俯瞰盛夏荷塘的美景。 阿莹从外端着一碗酪浆缓步行入,小心的将杯子摆在案旁,见到砚中墨迹半干,素手捏起墨块便要再作研磨。 久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别样壮阔,绚烂的阳光洒落荷塘中,一抹彩虹凌空而出,横于荷塘上方。 彩虹下方有一碧枝挺立于水面上,那茎杆粗壮笔直,上方是一朵尚未绽放的荷花花苞,在这阳光照耀的荷塘水面上挺拔醒目,几欲刺破绚丽的彩虹。 一尾体态修长、鳞光闪闪的银鱼忽从碧波下探出头来,或因阳光过于耀眼,陡又钻入水底。 但或爱此挺拔的碧枝新荷,这银鱼并未摆尾远去,水面下绕着荷茎浮沉游戏,鳍尾轻抚、银鳞贴蹭,湿滑的鱼吻轻啄荷茎,就连水面上那花苞都轻颤起来,将水面荡出一层一层的涟漪,又被阳光照射成一圈一圈的银线,在水面荡开浮远,往复交缠,构成一片光彩闪烁的银纱。 这画面美不胜收,就连楼上临窗眺望的张岱都忍不住畅想那荷塘中鱼、荷孰乐,他甚至想要将手探出窗外去掬水泼洒惊戏游鱼。 水中的鱼儿似乎也感知到楼上看客的恶意,忽然一个潜游遁走逃远,令那阳光下的荷苞满是失落的摇颤起来。 “不要闹……” 张岱这里话音未落,水里游鱼陡地跃出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白的光晕、仿佛蓝田日照暖白的脂玉,情热如燃,那鱼狠狠的啄在花苞上,扬起的水花四溅。 仍旧挺立的荷也为这银鱼的热情所感染,在这水面上波动浮沉起来,水面上彩虹早已被划破刺穿,随着塘中清水不断的浇洒在花苞上,那荷花一片片花瓣次第绽放,阳光明媚,花开正好! 窗外河塘美景依然光彩艳丽,小楼里则响起啪嗒一声,书案上的砚台被扫落下来。 这行途中的驿站固然不及家居那么舒适得宜,但对于擅长发现生活新乐趣的人而言却又有别样的情趣。 东行的道路仍是不通,但好消息这一次降雨总算告一段落,张岱留在桃林驿安心读书,间或拉着阿莹荷塘戏鱼颐养精神,倒是渡过了来到这个世界以来难得安闲舒适的一段日子。 但是这样的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太久,新安方面道路仍未贯通,但也已经恢复了消息的传递。尤其桃林驿本就是崤函道上重要的驿站,一些官方的消息也由此向长安流传。 接连两桩与张岱相关的消息从洛阳传来,打断了他这安闲的状态。首先是他父亲张均在七月下旬由礼部郎中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张岱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怎么情况? 然而这一消息还没消化完毕,另一桩更加让他感到震惊的消息却又传来:他竟然以惠文挽郎的身份而被吏部选任武当县尉! 得知这一消息后,张岱整个人都惊愕当场,尽管崤函道还未完全贯通,但也立即上路,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洛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要将他置于死地! 上架感言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心情还是难免很激动。 首先还是要感谢大家的支持,欢迎新书友的到来,也由衷感谢老书友们一路来的支持!!! 关于更新问题,上架首日五更,第二天三更,之后保持每天两更,为了让大家阅读起来连贯一些,双更就不分开了,下午六点更新。 虽然开书的时候有点存稿,但是两周的三更也让存稿基本告罄了,我本身也不是速度型写手,所以尽量维持稳定更新,加更的花活儿就不玩了。 大家不用做什么大额打赏,我是真没存货、加不动啊,能订阅追读支持就非常感谢了! 一般在写一篇文之前,我通常会对这个时代进行一个比较充分和全面的了解,然后再确定要写这个时代的什么元素,从而确定主角的身份、切入的时间。 比如第一本《汉祚高门》,要写的就是东晋北伐是一个悖论。 首先侨门仅仅依靠南来流人和一些士族成员的支持,绝不可能成功完成北伐并巩固战果,必须要获得江东当地力量源源不断的支持。 其次江东本土势力根本没有北伐的需求和动力,他们更需要的是政治地位的提升。 所以主角的设定是江东吴中土豪,通过主角的向上发展来完成一个江东社会整体的一个资源整合,主角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一次资源的整合,最终凝聚起来推动并完成北伐。 第二本《冠冕唐皇》倒是没有太丰富的背景内容,视角主要还是集中在武周前后上层政治斗争中,主角设定武则天的孙子,则是为了体现出在残酷政治斗争中,伦理人情是如何存在并体现的。 虽然被一些读者诟病武则天残酷无情,怎么可能信什么“唯请活我”这样的屁话!不过相信看过唐皇的书友对此都有自己的理解,这里就不赘述了。 上一本《北朝帝业》,要写的就是在河阴之变发生之后,北朝汉胡上层要如何继续寻求合作、并迸发出新的能量,找到新的出路。 当然历史已经有答案,所以主线确定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将后三国纷繁的人事用一个视角给串联展现出来,并对这些人事进行或深或浅的描写和阐述。 这个写作任务完成的还不错,主角的个人行为基本嵌入到后三国的局势发展中,只是因为场景太赶、波折有限,主角必须要在上一个场景获得足够收获才能进入下一个场景活动,剧情上就显得平顺。 这一次再写唐朝,而且还是衔接了之前写过的武周的盛唐,本来以为应该会很轻松,但实际筹备起来才发现还是想的简单了。 盛唐的元素太丰富了,挑选哪些展现,具体行文怎么分配,搞得有点抓狂。 所以大家最终看到的主角身份就是这么刁钻的一个存在,一个武周余孽、名相张说的庶孙、反贼的儿子等等,并且给主角开的挂演都不演了,他就是一个全知的、有无数师姐师妹提供资料的古代史研究生,开了全视野。 当然也是我对背景资料的掌握支持这种人设,如果有盲区、那就不写,所以大家不用质疑主角为何这么会。他如果不这么会,很多表象下的细节延伸不出来。 主角的每一个身份侧面都对应一个背景元素,后武周人事给开元政治带来的影响,科举新贵与传统中古士族的融合与碰撞、家庭与政治的双重竞争等等。 尤其要对安史之乱的形成进行一个追溯性的描写,盛唐中期政治格局的演变与社会发展的呼应与脱节,对一些通常认知中对盛唐历史元素比较片面和偏颇的印象进行一个辨析。 当然背景只是背景,写文终究还是要看故事。之上讲到的那些背景元素在行文中如果和剧情安排有冲突,必然也要进行削减,不能为了展现这些东西影响剧情的发展。 担心这些元素砍了后、文中没有展现,大家会怀疑我没货,所以先在这里吹个牛,总之还是图片仅供参考,以实物为准。 我写文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无非拿着自己的读书心得分享出来供大家闲暇时消遣,也给自己混口饭吃。 废话说了不少,最后还是要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谢我的责编子良老大一遍一遍帮忙对剧情进行的梳理和修改,祝大家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0094 渤海公厚爱 八月的洛阳已是秋风飒飒,龙门两侧山野层林尽染、枫叶如霞。 因为新安道仍是积涝不通,张岱一行不得已由崤函南道绕路归都,当抵达洛阳南郊的时候,时间都已经过了中秋。 此时的洛阳南郊仍然残留着不少之前暴雨留下的痕迹,农田遭受了不小的破坏,且多有役丁农人们在修缮河渠堤堰。 但情况看起来倒是比张岱预想中要好了不少,并没有看到连片被摧毁的田舍村邑,也没有形成规模极大的洪涝地区,较之他们沿途所行经的一些地区受灾都要轻了一些。 不过张岱眼下也没有心情停下来查问原因何在,而是快速的穿过洛阳南郊径直入城。入城后张岱也没有直返张家大宅,而是沿天街继续北行,一路抵达洛北靠近皇城的道光坊中。 之前朝廷有关他的任命只是一桩小事,自然不值得传驿通知,张岱之所以能够知晓,还是由高力士派人前往桃林驿告知他。 高力士这么做,也是在传递某种讯息,所以张岱在返回洛阳后便直接前往道化坊高力士的宅邸拜见。 唐代太监在宫外设宅者不乏,高力士作为太监中的领头羊,两京之中俱有其宅田产业,道光坊这座大宅较之康俗坊张家都不遑多让,同样门阁壮阔、列戟于前,只是门外没有沙堤。 当然张说罢相后,张家门前的沙堤便也被除走,再想堆设起来,怕是得等到张岱日后入朝拜相了。 张岱眼下倒是没有时间畅想吹牛,他现在迫切的想要搞清楚究竟谁在搞他。 他现在被任命武当县尉可不是去跟张三丰做道友,武当县正位于山南均州境内,就是李林甫被贬去的地方,他要真去做官,不用想也知道李林甫会怎么收拾他。 真要去了那种地方,想要搞什么有脑子的斗争都是奢想,直接敲死丢汉水喂鱼都是轻的! 高氏门前访客众多,张岱让丁青入前投帖,过了一会儿才有家奴将他们主仆引入,并请张岱在前堂稍候片刻。堂中也有其他宾客等候,不过张岱也都不怎么认识。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家奴走进来将张岱往后引送到一处阁楼中,然后才说道:“主公今日当直奉宸,家中唯几位郎君交接宾客。主公曾嘱,张公子不是俗客,若来则请稍待,主公不久即归。” 张岱对高力士家事情况也有了解,太监通常会收小太监做养子,但其家奴口中所称家中几位郎君还真不是小太监。 高力士本名冯元一,出身岭南大族冯氏,是冼夫人的后人,其人显达之后,流落在岭南的族人也纷纷前来投奔。同一时期另一个地位较之高力士还要更显赫几分的大太监杨思勖,同样也是出身岭南豪族。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午后,张岱又在这里等到了将近傍晚时分,一身紫袍的高力士才从门外走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道:“渤海公……” “慌了?” 高力士望着眉眼间有些焦虑的少年,口中微微一笑,抬手递给张岱一份文书。 张岱接过来匆匆一览,发现乃是由吏部所拟、门下省发出授任他为武当尉的告身,脸色顿时变得又难看几分。 “告身已经驳回作废了,你也可以留下来,提醒自己人心险恶。” 高力士走上堂中坐定下来,又对张岱笑语说道。 张岱闻言后忙不迭向高力士深揖道:“多谢渤海公庇护,使小子免赴险恶之境遭受奸徒加害。只不过……” “只不过你更想知道谁人设计加害,你家人对此为何又不作反驳罢?” 高力士看着神情依旧沉重严肃的少年,又笑语问道。 张岱闻言后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何人加害他,他就算没有十成的把握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件事更严重的问题是,如此明显的针对性报复,他家人怎么能任由事情发生、甚至告身都下达出来,要高力士帮忙出手驳回? “过去这段时间,都中发生许多事。燕公虽已致仕,但毕竟立朝多年,遗泽不浅,你耶因获新职,唉……” 讲到这里,高力士便叹息一声,然后便继续说道:“此令吏部员外郎韦坚所拟,未经都省便发于门下,门下即日发出。我知事时也晚,并不能独废你这敕授,让吏部侍郎齐浣奏罢今番挽郎授官,明年冬集糊名参选。” 高力士话虽不多,但却透露出了丰富的信息。首先是说他们家里自己出了问题,他老子张均被授中书舍人应该是一件好事,结果高力士却叹息一声,可知事情并不简单。 至于自己的官职任命下达流程,则就更加蹊跷了。原本六部事务是要汇总到尚书都省,都省进行内部的讨论整理之后再上奏到中书门下进行最终的决策。 数年前张说改制将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并设立五房对接六部,吏部的任命没有通过都省,那必然是中书门下发于门下省。 张均刚刚被提拔为中书舍人,而中书舍人的职责之一就是分押五房,就是说张岱这一个任命还没有进入门下省,张均就已经先过目了,但他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由之发往门下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均不只心性凉薄、不顾儿子死活,而且还是一个大糊涂蛋。武当县在哪里?在均州啊!人家作此任命的时候,就没把张均当人,而张均也不把自己当人! 高力士说不能独废张岱的敕授,但他却能指使吏部侍郎直接叫停所有挽郎的任命。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因为单独插手张岱的事情太扎眼、太丢脸了!人家做老子的都不着急,他一个外人急什么? “渤海公如此错爱,小子实在、实在感激不尽!来日若有差遣,必不敢辞!” 话讲到这一步,张岱也没有脸再向高力士追问究竟,还是先回家搞清楚自家那狗屁倒灶的事情再说其他吧。 高力士听到张岱这么快便领会到事中要义,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但见少年脸色铁青,便又开口说道:“儿郎才情卓然,所见不只一桩。我户中子弟教养远不及你,他们只重势位、不识才略,所以不准他们接待你,以免无知结怨。来年待你势位更高,他们自懂得攀高从游。 你祖父张燕公,天下重之,但在你如今这个年纪,也不过只是一个洛下无赖少年。年少遭遇一些短困,未必是坏事,相信你的才力必能从容解决。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激荡,做下什么抱憾终身的蠢事。” “渤海公深情教诲,小子铭记于怀。以此自励,必不负仁长传道之恩!” 张岱倒没想到高力士竟会给自己这么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他知高力士是在提醒他要控制情绪,一旦回家跟他那蠢货老子争执撕破脸,那他必然要处于舆论的劣势,反而更让旁人奸谋得逞。 “小子当下自困家事,日前所言飞钱事……” 他也知高力士为什么这么关照自己,便又开口说道。 高力士摆摆手说道:“你当下正有困扰,想也不能安心别事。况今两京诸事不通,这些事务也不急在一时。且先归家去罢,听说近日燕公体中不畅,我连日当直,也无暇前往探望,归家后代我问安一声。” 其实越是两京交流不便的这种情况,越有助于飞钱业务的推广展开,不过眼下他也的确没有精力再去搞这些,只能再向高力士道谢,然后便起身告辞,匆匆向自家赶去。 然而当他返回康俗坊大宅时,却发现之前入城打发先行返回惠训坊别业的阿莹一行竟然也回到了大宅中。 “阿郎,我们归后才被告夫人有喜,需近水安胎,所以……阿母她们都在日前搬去了城南的田庄上。” 阿莹疾行入前,小声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眸光又是一凝,他拍拍阿莹手背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哪里都住得下,先安排人去庄上告她们一声。” 因为具体的情况还未了解,所以他也没有像之前铜匦投书归来后那样大肆发作,前庭中停了一停,然后便直往后宅去拜见祖父母。 “六郎回来了,总算……” 大宅中有族人家奴闻声赶来,望着张岱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也都没有冷眼相向。 张岱微微颔首回应家人们的呼喊,一路来到后堂所在。他明显感觉到家宅中充斥着一股古怪的氛围,甚至比上一次遭受家变还要更加的沉闷。 当他来到后堂,便见到他的叔叔张垍正神情阴郁且一脸疲态的站在堂外,于是便入前道:“阿叔,我回来了,大父病情很严重吗?” 张垍抬眼看向他,眼神很是复杂,且还隐隐夹杂着几分愤怒,盯了张岱片刻后才闷声道:“总还能观人视事,进去罢!” “门外是宗之吗?几时回来的?连日大雨,客旅多伤,平安回来就好!” 堂内传来张说有些虚弱的声音,张岱闻言后便也连忙入内道:“大父,是我回来了。有累亲长担心,实在不孝!” 0095 祖孙痛殴张舍人 内堂里环设屏风,张说则横卧于榻,眉眼间病容憔悴,看着要比张岱离京前所见苍老了好几岁。 “不是什么大病,盛夏淫雨、入秋染寒,只是家人小题大做。” 张说抬手示意张岱在其榻旁坐定,然后又指着他笑语道:“小子有功!归来可行洛南,是否有见乡人情形?非你日前所举周良遗计,日前淫雨恐将洛南没成泽国!我孙虽隐于事,但你为乡人所造的这一份生机功德着实当赏!” 张岱听到这话,才知何以洛阳周边看起来受灾较轻。原来是因为周良日前所奏受到新一任河南府官员们的重视,并且进行深入的执行,才总算赶在暴雨来临前消弭了极大的祸患。 得知此事后,他本来恶劣的心情也略有好转。喜善厌恶是人之常情,哪怕人做了好事没有回报,但看到别人因为自己而免于灾祸困境,同样也会获得一定的情绪价值。 随行而入的张垍却似乎不认可这一点,听到父亲的褒扬便冷哼一声,仿佛对此还有着不小的意见。 张岱又仔细询问一下张说的病情,确认不是什么大病,这才放下心来,眼下的他的确还需要他爷爷带上一段时间,尤其是在家事的处理当中。 他又讲起高力士的问候,当然也免不了将自己那业已作废的告身摆在了张说的面前。 张说看到这东西,脸色顿时泛起几分羞恼,但他还没说话,一旁的张垍已经怒声道:“你父子将家计肆意作弄,以致诸事不协,而今反遭所害,又当怨谁!” “你住口,出去!” 张说听到张垍的吵闹,当即也按捺不住情绪,拍案怒喝一声将张垍赶出堂去,旋即便也忍不住抬手指着张岱低骂道:“若我家族血脉丑恶,何以老夫练达、孙亦聪慧,偏偏却有你耶这种又蠢又拙的……” 张说心情愤慨至极,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继续当着孙子的面骂儿子。 张岱看他爷爷忍的困难,心内却暗叹这又是何苦,你儿子是个大沙雕,我比你知道的早多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离家这段时间,他又搞了什么骚操作。 毕竟聪明人做事总还有迹可循,蠢货犯起蠢来,正常人怎么去想象?看张说这愤怒的样子,以及家中这古怪的氛围,估计家里被张均坑的不只自己一个啊。 张说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向张岱讲起缘由,只是开口第一句便让张岱有点绷不住了:“你耶将家中隐田隐丁俱奏于官……” 咳咳…… 张岱捂着嘴巴咳嗽两声,算是明白了他二叔为啥对他们父子俩都这么大的意见,感情是被自己人抄了家。他日前投书铜匦、为了糊弄别人便拿检举自家宅田产业做幌子,结果他老子更绝,直接自爆了。 “定是日前河南府衔周良遗计,在洛南括田疏水,权势各家多有抵触。但阿耶却主动……所以受到嘉奖,恩擢中书舍人?但以此进,不虑结怨人间、为众所劾?” 他这里略作思索,心中便有了猜测,便又望着他爷爷发问道。 砰! 张说闻言后又是一掌拍在案上,并怒声道:“此徒尚且不及小儿精明!中书之官,司宪掌言,岂可循幸以进!我告他勿受,他竟然……” 看样子父子俩因为这件事闹得很僵,张岱了解他老子家变以来便一直战战兢兢、唯恐再遭到打击,甚至就连自己写赐名的谢表,他都得抢过去想要发挥一下。 现如今总算是抓住一个机会博取表现,并且成功获得圣人的赏识恩赐,被一举提拔为中书舍人。结果他老子却拦着他不让他接受,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看着张说须发乱颤、激动得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张岱也明白了他爷爷这病多半是被他老子气出来的。 这货简直短视的可怕,凭这样的家世和张说的遗泽,他甚至都不需要多出众的表现,只要中庸自守,过上几年做个中书舍人简直探囊取物,用这样的手段实在可笑! 张说还是不便当着孙子的面痛骂儿子,张岱当然也不便当着爷爷的面骂老子,而张均的作为又实在很难用正常的词汇和表达去形容,因此祖孙俩一时间都有点相顾无言。 “阿耶今天病情好些没有?我在宅前看到阿六仆从,他回来了?” 这时候,外间传来张均的问话声,应该是在询问张垍,但却没有听到张垍的回答,显然这货对他哥也是满腹的意见。 张岱虽然不爽,但还是起身走到堂前,旋即便见一身绯袍的张均从外走进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做了中书舍人后,张均走路都带风,看到张岱果然在内,便对他说道:“全家子弟,你大父唯独对你最上心。既然回来了,留在家里小心侍奉。你耶近日署事甚繁,你留在家里侍奉恩亲,也是代父尽孝。” 张岱一听,就知道这货是想把霸占惠训坊别业的事情糊弄过去,他那点心思就跟胡饼上的芝麻一样,哪怕再多也都流于表面,拙劣的扎眼。 说完这话,张均便往堂内走去,向着张说躬身问道:“阿耶今日体中……” “滚出去!不劳张舍人来问!” 张说对这个儿子已经不能用失望来形容了,不待张均把话讲完,便直接怒声斥道。 连日来张均在他老子这里都没得到好脸色,本来已经习惯了,但今天有点不同,当着儿子的面被他老子训斥,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阿耶连日恼我斥我,无非些许宅田的得失。但阿耶知否,日前孟大尹括田甚猛、多少权势之家都遭制裁?若是等到旁人鞫问制裁,那些宅田同样难保,我家还要苦受刁难!不如由我主动自举、先行消灾,并能得嘉奖……” 张均深吸一口气,振振有词的说道:“阿耶陡遭刁难,致仕还家,心中难免梗气难平,更不觉得我能侧身南省。但今请阿耶评事,若无我在省维持,我家还能享此一番安宁?只要势位不堕,久后宅田自归!” “安宁?你自己的儿子为人所害,尚需仰仗别人搭救,我家需你护持?” 张说闻听此言更怒,抓起案上张岱那一份告身,劈头砸在了张均的脸上。 “你向你大父告状?” 张均见父亲如此恼怒,心里也有点慌,不敢再顶着父亲怒火犯犟,而是转回头来瞪着张岱喝问道。 张岱走上前捡起那份告身抚平,然后向张均说道:“阿耶是我父,我是阿耶儿。南省之中,谁是耶儿?耶居高位,儿犹且难免为人所害。父子尚且如此,省中群僚谁又肯与阿耶共事同谋?” “你懂什么?我那时新由刑罪之门受擢入省,岂可因你小儿事害我大好局面!我还没有责问你,一众挽郎相共助事,为何偏偏你得罪选司、受韦员外刁难,连累我……” 张均自己也知这件事处理的欠妥,但总不可能低头向儿子问错,只能大声质问掩饰自己的心虚。 然而他这番话直将卧榻的张说都给气得跃起来,并抡起榻上的凭几便向张均砸来,口中还大骂道:“连累你的岂止你儿!你若非生此刑罪之门,怕是已经高居宰辅了罢? 老夫半生用智或有损德,遭此蠢物害我晚境,也是我罪有应得。但你若敢再害我孙声誉前程,杖杀庭前不是虚言!” 张岱看他爷爷气得两眼通红,也怕真气出什么好歹来,连忙入前扶助他爷爷,并抬起腿来连连踹在正抱头躲避凭几打砸的张均身上,一边踹一边疾声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阿耶还留此不走,是想死吗!” 张均这会儿也说不上是哪里更痛,听到儿子这番话自是再也不敢久留,当即便抱头鼠窜出去。 来到外间便看到他弟弟张垍正带着几个家奴站在外间望着他,他顿时又一脸羞恼,转回头去大声道:“阿六你留此安抚大父,不得原谅不准出门!明日我再来问,若你大父仍然忿怀未解,唯你是问!” 说完这话后,张均便头也不回的灰溜溜出了门。 堂中失去了攻击目标的张说被孙子搀回榻上,仍是气呼呼的神情激动,垂首却见自己衣摆上还印了一个大鞋印,再一瞧正跟张岱脚上的靴子吻合,忍不住瞪了张岱一眼。 张岱刚才一通乱踹,哪知道踹在谁身上,反正这爷俩谁挨了都不怨。 发泄也发泄了,问题还是得正视,想了想之后,张岱便沉声道:“大父,我想参加明年的进士举。” “明年?急了些吧,有把握吗?” 张说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便皱眉沉思起来,过一会儿才又问道。 “没有,但总不能由得阿耶继续在外露丑,败坏祖荫人情吧?” 张岱干脆的摇摇头,他的确是没有太大的把握,尤其是帖经这一关想想就头疼。 但眼下他和张家的困境,就是已经不能容许张均再继续这么祸祸张说的政治遗产了。正如张岱之前所说,当老子的连儿子都护不住、甚至不是护不住,而是不肯护、不敢护,这种人谁敢跟他深交? 张说虽然积攒了半辈子的政治遗产,但作为他继承人的张均却只是这个材料,那些人脉关系散去也快。张岱不无恶意的想,这可能就是皇帝故意为之,就是为的挑出这么一个活宝摆在明面上败坏张家! 如果张岱参加科举,起码还能证明张家后继有人,并不只有张均这种烂货。 而且套在张岱头上的绳还没完全解开呢,高力士仅仅只是把挽郎授官推到了明年,如果张岱仍然只是一个挽郎身份,到了第二年同样免不了继续被拿捏。 所以只有参加科举、获得新的出身,利用进士的守选机制免除被拿捏,并且等待更好的机会向更好的官职冲刺、并伺机发起反击! 0096 投牒待试 “可惜、可惜!可恨啊……若早知家中少辈竟有如此人间俊彦,岂能由你遭受这些人事的刁难!” 张说在听完张岱的话后,脸色也是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长叹一声,有些惋惜羞惭的望着张岱说道。 他这一生并不是完全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只不过心性坚韧,很少为已经过去的事情而沮丧懊恼。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有点不能释怀了。 之前他大权在握,也免不了将手中权力挥霍使用,尤其在封禅当中更是有点肆无忌惮的将亲信下属都加入到扈从登山的名单中,让他们都大获恩赏。 然而这么做却并没有让他的权势更进一步,反而让他从人生的巅峰跌落下来,如今致仕还家,甚至就连儿子都贪恋权势而不服从自己的管教。 张说尤其懊恼的是,若他仍是大权在握,给张岱运作一个更好的起点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但今他权势俱无,对此却已经是无能为力。 尽管他仍然有一些人脉存留,但这些人在别的事情上或许还愿意听从他的指示,可是对于张家的家事,他们自然是能避则避,而张说也不能将家中这糟糕的人伦关系不加掩饰的向外人展示。 而且眼下的张说身上还背着一个大雷,那就是他向朝廷倡议封禅,结果在完成封禅的第二年,便遭受这么大的天灾,这当中有没有问题可以说道说道? 群臣或许不敢直接攻击封禅的正确性,毕竟这等于是在否定开元政治的成果。但是张说作为筹备主持封禅的人,他有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所以眼下张说卧病在家,不只是被儿子张均给气的,也是有以老病示人的原因。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举一动都要慎重无比,当然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有什么举动,所以短期内对于张岱是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大父何必作此颓言呢?孩儿有此家世,已经胜过人间诸多,也应当有几分为自己纾困解围的能力。” 刚才拉扯的时候,张岱也试出他爷爷手脚仍然强健有力,并不像看起来这么衰老,心知是在装病扮可怜,明白张说现在的苦衷。 张说听到这话后又是一叹,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那你且先取解,解试之后距明年入春省试仍有数月,我亲自教你经义杂文,来年必能及第!” 唐代官学有县学、州学以及国学四学二馆,这些学馆每年会组织馆试,通过馆试者称为生徒,送考来年的科举省试。 除了生徒之外,还有乡贡,即未历学馆而自学成才、身藏才艺者皆可投牒自举于州县,州县举行考试加以考核,乡贡又被称为解试、或者府试,通过解试后由州县送解入朝参加省试。 所谓的“解”就是州府发给考生证明其贡举资格的文书,因此又称取解。后世的解元由此而来,当下则被称作解头。 张岱虽然出身官宦之家,但本身却并没有进入馆学读书的经历,之前倒是盘算着入读弘文馆,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报复挑衅夫人郑氏。 如今他都直接打算参加科举了,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入弘文馆,能走的只有乡贡一途,参加河南府的解试。他虽然基础并不过关,但诗赋杂文与时务策问却都有所储备,而且在进行解试的时候还能有所变通。 张岱只要取解成功,正式进入到科举的筹备流程中来,境况就会得到极大的改善,接下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可以从容备考。 而他爷爷也表示来年必定送他及第,那就意味着要动用所能动用的一切手段把他保举出来! 烂船也有三斤钉,只不过眼下张说受困于时局的发展和儿子的跳反而不敢过于活跃。而张岱只要将他的潜力展现出来,让人觉得他值得被帮助,那些与张家相熟之人自然也会出手相助。 解试通常在秋季举行,得中的举人贡士们与赋税一起被州府送解入朝,在户部递交家状、解书等相关的证明,就正式成为了待考的贡士、或者进士。唐代的进士就是后世的举人,省试通过之后则就称作前进士。 张岱因为大雨而滞留途中多时,但好在没有荒废时光,滞留在驿站中的时候,也在认真学习,对于参加解试也有几分底气。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接下来也就不再耽误时间,张岱立即在他爷爷的指点下将家状制作牒文,用于向河南县投荐。 所谓家状,就是指的乡籍、年貌以及三代之内的仕宦情况,是古代的政审资料。张岱乃是河南县康俗里人士,牒投县廨,再由县廨送往河南府,即可前往府廨参加解试了。 由于惠训坊别业被郑氏夺去,张岱便仍住回张家大宅。他之前所以搬出去住,就是不希望跟张均夫妻同处一屋檐下,现在那夫妻俩搬走了,他住在大宅中倒也自在。 从现在开始,他要做的便不再只是把郑氏赶出张家,更要准备跨过他父亲张均来接他爷爷的班。所以趁着张均把族人们得罪个遍的时刻,跟他们搞好关系,获取家人的支持。 第二天张岱起了一个大早,亲自往宽政坊河南县廨去投牒自举,负责接待他的是一名县尉,年纪二十几岁,名字叫做徐浩。 河南县乃是畿内赤县,县尉是从八品官职,常为高官子弟起家之选。张岱之前被选授的武当县尉,则是外州中县之职,仅仅只是从九品官,处于官僚体系中的最下层。 如果张岱真的前往就职,即便是李林甫不对他刻意打压,他想要在任上做出什么政绩也绝无可能。 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少年,但在外州蹉跎数年,归来守选数年,等到再能参加铨选、谋求新的官职,起码已经得三十好几了。到时候他爷爷也死了,老子也不亲,人生基本上就废了一半。 这徐浩年纪不大便担任赤县县尉,想来应是首任官,家世必然不俗,彼此略一叙话果然都是熟人。这徐浩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他同族贤兄张九龄的外甥。 “六郎如此时龄便将预典选,实在是令人钦佩啊!” 徐浩接过张岱的家状牒文,一边记录着一边笑语说道。 “徐县尉见笑了,县尉如我岁龄已经应举及第,而我今还只是待考之人。” 张岱倒也没有谦虚,这徐浩的确是个神童,交谈得知人家开元五年便已经明经及第,正是张岱如今十四五岁的年纪,守选数年后解褐集贤校理、河南尉。 虽然说张岱准备应举的进士科要比明经科更难一些,但他不是还没考中吗。而他如果能够考中进士的话,来年解褐必然也是八品起授,考虑到还曾担任过挽郎,散阶估计比这徐浩还能更高,直接正八品起。 因为解试举行的时间不定,张岱又特意问了一下河南府眼下解试还未开考,待到牒送府廨之后便可以等待通知参加考试了,算起来应该也就在这几天。 投牒完毕后,张岱便返回家继续准备。虽然说他对应付过解试也有些信心,但也还是不敢懈怠。 毕竟他之前跟河南府闹得不是很愉快,而今要在河南府应试,也需得有所防备,真要在解试中被刷下来,也是挺丢脸的。 所以接下来他准备放弃掉本来就掌握不好的帖经,专攻诗赋杂文与策问。这在解试中也是被允许的,因为进士科本来就重诗赋而轻经义,放弃帖经之后可以加试一篇杂文,这被称之为赎帖。 当张岱开始备考科举的时候,他爷爷作为文坛宗师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 单单他家这集萃楼中便收存着开元年间以来科举省试、国学馆学以及京兆、河南二府应试的杂文与策问考题,并且包括历年一些精彩的答卷。有了这些参考资料,这无疑让张岱的准备工作更有效率,也更加有的放矢。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张岱就在家里狂刷历年考题,并且学习使用《切韵》《艺文》之类的工具书,确保就算是文抄,也要最快的在脑海中检索出合适的内容。 唐代、一直到宋代,是允许带这一类工具书进考场的,一直到了明清时期才禁绝类似行为。 然而几天时间过去后,张岱等来的并不是河南府参加解试的通知,而是被退回来的牒文:河南府以投牒违期为由,拒不接纳张岱的投牒! 得知此事之后,张岱自是愤慨不已。他固然没有在第一时间便投牒河南县从而同批送达,但事后的补投也并不算晚,甚至就在他投牒之后又过了好几天,河南府这里解试才举行,他违的是哪个期? 而且就算是违期,对方为何不第一时间发还,而是一直拖到解试举行才给发还?分明是就这么吊着他,让他没有时间去做别的准备! 他拿起被退回的牒文,直往河南府廨而去,既要讨个说法,也要看看是谁在阻碍他! 0097 玉真之仙人 河南府解试在府学中举行,负责主持解试的是新从朔方返回不久的姚闳。 之前姚闳就事河南府法曹,结果却被派往朔方送兵,来去四个多月,可谓是苦累至极。但他也因祸得福,归来后因叙此功而移司功曹,获得了主持解试的资格。 监考一场后,姚闳带人将诸乡贡考生的答卷锁入府学库中之后,然后才又返回河南府官廨向大尹复命。而当他转入宣范坊中时,便见到神情凝重的张岱正也策马往府廨而来,他脸上顿时便充满了笑容。 “张氏子今欲何往?是否要问投牒不纳之事?” 姚闳勒马顿于道左,望着张岱喜孜孜笑语道。 而当视线落在张岱胯下那名驹坐骑时,他眼中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羡慕,他此番往朔方沿途也从诸牧访寻骏马,但所得几匹都还不如这一匹特勒骠神骏。 “你干的?” 张岱看到姚闳一脸贱笑的模样,心中顿时便有了然。 姚闳也不掩饰自己做了手脚,只是继续笑语道:“你也不必如此怨视我,无非各人技力高低不同。前我遭逐,必尔徒使人所为。今我归来,却闻张氏子为父所弃,急急应试想是要借此免于人事的刁难。 今我当司功曹,不妨告尔,只要我在府一日,你便休想于河南府取解!你大父张燕公故旧无数,或事别州,何不速往他州取解,或能不误日期。” 张岱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得更深。唐代人员流动频繁,诸贡举人的确可以不回乡籍、在别州取解。而这姚闳也恰好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一直拖到河南府解试开考才将他的牒文发还。 眼下圣驾驻跸东都,河南府送解要更方便。而其他各州本来就路途遥远,又因之前暴雨灾害而令道路不畅,所以各州解试肯定也得提前举行才能如期送解。 眼下张岱就算是想往别州取解,也根本来不及了。 既然已经了解事情原委,他便也不再往河南府去,更不会留下来继续听姚闳炫耀嘲笑,当即便转马离开。 姚闳见状笑得便越发肆意,并向着张岱的背影呼喊道:“教尔一计,来年若想于此应试取解,不妨再用力将我使往别处,我也能趁机览胜诸方。不过,你自己须得先免于被选司遣出!” “姚功曹请放心,你既然不爱畿内风物,去日不远了!” 张岱又回头看一眼这一脸得意的家伙,口中冷声说道。无论自己之后将要如何,他已经决定满足这家伙的愿望,让其继续出游于外。 他虽然不常为恶,但作恶的想法也向来不少,不像郑氏之类满肚子坏水不知怎么挥洒。 诸如趁着月黑风高摸去万安山那里直接刨了姚家祖坟,然后再散播姚闳主持解试取士不公、被河南府乡贡们刨坟泄愤的流言。 如今圣驾驻跸东都,各方前来河南府取解的士子必然不少,而以姚闳的性格想也不能做到公平公正。一旦事情吵闹起来,一些取解不成的乡贡士子必然也要鸣屈,这姚闳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么做也是损人不利己,无助于扭转张岱当下的恶劣处境。眼下最重要还是想办法获得参加科举的资格,真要搞不定,那再回来刨姚崇的坟也不晚。 回到家后,他并没有把这一情况告诉他祖父。张说这两天状态也很不好,之前还有点装病的意思,这几天却被接连上强度,是真的病倒了。 之前连日暴雨,河南河北全都受灾惨重,这些州县陆续上奏朝廷诉苦,多言封禅用度失调,如今仓邸空空、亟待赈济。 严格说起来,去年张说作为封禅使,主要负责的是封禅礼仪的制定与筹备和人员的安排。至于物资的调度,则就由担任封禅副使的宇文融总筹。 但毕竟事情是张说所首倡,又是总冠名,而且如今还下台了,自然也要承受更多的指责。虽然板子没有打在张说身上,但他在封禅前提拔的官员都陆续被贬。 还有更让人无语的一点,那就是对这些官员贬谪问责的诏书,有不少都是由张均这个中书舍人所拟出。这家伙大概觉得只要能迎合上意就可以万事无忧,挖自家墙角、拆自家朋党那是干的真欢快。 张岱甚至怀疑,之前针对自己明显不合理的授命,估计就是皇帝和当朝宰相针对张均所进行的服从性测试。正因为他通过了,所以才能继续呆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丢人现眼。 搞起人事斗争来,当今圣人真是一把好手。如果针对张说本身继续穷追猛打,无疑会显得圣人凉薄无情。但把一个蠢货放在显眼的位置上由其表演,就能充分暴露出张说后继无人的窘境。 没有未来了,谁还跟你玩?这家贼拆自家台,那要比外人的迫害更猛烈的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说也实在难能在解试这个层面上发挥多大的影响和作用,张岱也只能另作他计。 回到家后,张岱便将近来自己刷题的一些诗赋习作当中的精品挑出来,整理成为一文卷。然后又翻出之前在长安分别时,云阳县主交给自己的那一封信,他准备以此去干谒玉真公主。 他也不清楚云阳县主和这个姑姑感情如何,但想到县主性格稳重、言事有据,既然给了自己这一封信,起码应该能够保证让自己见到玉真公主。 但就算是有云阳县主的书信引见让自己受到玉真公主的接见,他究竟值不值得帮忙也要自身有所展示。 因此在想了想之后,张岱便又提起笔来准备写上一首干谒诗。他那行卷中所收录的诗赋都是应制之作,是为了展示他精于声律等科举所需要的技能,才情上的展现则就比较有限。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 略作沉吟后,他在心里默念对不起李白了,等几年你到长安来、哥们儿请你喝酒。 除了李白的这首诗作之外,那硬挺刚劲的柳体字也让张岱略生遐想。 他准备忙完解试便抽个时间跟他爷爷坦白之前代写墓志一事,这种事自己交代总比被发现后被动承认好一点。而且因为他老子那倒反天罡的表现,也让他爷爷近来对他越发的欣赏与期待,这个节点承认时机倒也算合适。 玉真公主在洛阳的住处是安国观,位于洛南的正平坊,距离康俗坊只有一个坊区。张岱将自己的行卷诗作都装在一个锦囊中,又盛装打扮了一番,然后便离家出坊往西边的正平坊而去。 入秋之后,吏部铨选与诸州送解同时进行,各方时流云集洛阳,也让洛阳城变得较以往更加繁华热闹一些。 张岱来到正平坊还没有细作打听,便找到了安国观所在的位置,这道观门庭若市、车马云集,几乎将坊街都给堵得水泄不通,看样子全都是各方赶来干谒玉真公主的士人。 其实往年张说家也有这样的情景,甚至张说本身并不在洛阳,每到选季、洛阳的家里访客也是络绎不绝。可是今年张家却声势大减,就连张岱都要外出干谒,更加没有人去张家触霉头。 他这一身鲜衣怒马的配置还是挺唬人的,来到附近便有人自发的让开道路,让他与身后的仆从通过。 “张六郎也来求见公主,莫非今年便要应试?” 这时候人群中有认识张岱的人忽然喊话问道,张岱循声望去只看到样貌不同的各种脸庞,也认不出究竟是谁在问,只是往那个方向招招手,并没有给以明确回答。 “这是哪个张六郎?是圣人赐名、玉骨不屈的张燕公孙?燕公竟已如此势弱,门下少类还要干谒别门……” 随着张岱行过,旁边传来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有的是好奇兼钦佩,有的则就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甚至是嘲讽。一直等到对方递上名帖后顺利进了道观,各种议论声才略有停顿。 他们这些人大清早便赶来求见,结果却被金吾卫甲兵阻拦在外,连日都不得入,然而人家来到便进去。就算张说已经失势,他们仍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安国观中同样也有士子闲游吟咏,张岱眼下却没心情去交际会友,他递上自己的名帖获准入内,然后又将云阳县主的书信递给一名导引的女冠、请其进于公主。 他在前庭等待未久,便又有女冠匆匆行来说道:“公主请张郎往精思殿见。” 精思殿便是安国观中最主要和醒目的一座建筑,也是玉真公主日常起居奉道所居。张岱跟在女冠身后直往道殿行去,此行事关前程,也无暇打量道观中的建筑风物。 殿堂中立有道尊玉像,墙壁上还画着众多超凡脱俗的神仙道士图像,殿中莲座上正坐着一名身着法袍的中年女冠。说是中年,但仍肤色白皙、五官姣好,风韵十足,又因法袍莲冠的装扮而有一股出尘之态。 张岱不敢细细打量公主,连忙入前作拜道:“小子张岱,燕公门下拙孙,叩见玉真长公主殿下。” “既入道场,不必再执俗礼。玉骨儿郎的时誉我亦有闻,你父张真人也曾入此请奉道典。你持阿瑜书来见我,便不是门外中人,请坐吧。” 或因日常吟诵道经的缘故,玉真公主的嗓音也带着几分空灵的磁性,闭眼去听仿佛十几岁的少女娇憨笑语,而不像是一个风韵十足的成熟女冠该有的声音。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告谢一声,然后起身入座,当距离拉近换一个角度再看,便发现玉真公主五官样貌都与当今圣人颇为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柔媚,在这成熟的风韵映衬之下则更加的撩人。 0098 京兆府试 玉真公主与当今圣人一母所出,关系要比其他兄弟姊妹更亲近一层,而且本身又是出家入道的女冠,地位和处境要更加的超然和优越,比岐王等还要更胜出一筹。 所以在一些唐代轶事当中,诸如岐王欣赏王维,都要请托于玉真公主来对其进行关照。而玉真公主本身也乐与时流中的才学之士交往,故而哪怕到了后世,知名度也是非常的高。 唐代崇道,故而许多上层人物也都崇信道教,就连张岱他爷爷和老子都是正经受箓的道士。 不过就张岱对他老子的了解,其人信道也不过是瞎凑热闹罢了,只是想想他两口子晚上关门熄灯上床就来个佛道之争,也是恶趣满满。 张岱也不清楚玉真公主脾性如何,只是看到外间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被接见,想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 于是他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从锦囊中拿出行卷两手奉上并说道:“今日冒昧来扰,实因一事有困。日前有幸执绋助丧,皆因悲于惠文不寿,实不敢循幸途以自进。 本意归后举于乡贡,不意中道遇雨、道阻难进,返回洛阳时,河南府府试已毕,难能进预。心甚不甘,小子斗胆求见仙媛,乞得一览,若得赏识,拜求一解。” 他这里垂首说话的同时,玉真公主也坐在莲座上向下望着他,一双美眸中颇有审视之意。 听到张岱是求此事,她眉头微微舒展开,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女冠将这行卷上来。 她并不急着看,而是又举起云阳县主那一封信,再对张岱说道:“阿瑜是宗中女子难得入我心意者,日前她以身入道亦由我引。 这女子自小端庄内秀、谨慎自持,对人对事不加滥情,更少为旁人说情求助,今竟为张郎具书一则,自她生来,还是首次。因此一节,你所求何事,我都应允。” “多谢仙媛!小子不过日前助丧几事,不意竟得县主如此相待,非仙媛相告竟不知恩遇之深,惶恐惶恐,受宠若惊!来日再见,亦必更谢县主垂青之恩。” 张岱闻听此言,连忙又欠身说道,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玉真公主还是要把这人情记在云阳县主身上,而他在听完后也的确是越发感激。如果没有此节,他现在必然是更加愁困。 玉真公主听这少年心思灵活、也应答得体,脸上也露出几分和善笑意,旋即便打开行卷,垂眼一瞧,顿时面露惊异之色:“此诗此字,俱出张郎?” “拙作不巧,唐突方家。” 张岱又连忙欠身说道,倒也没有多么自得,毕竟这本也不属于他的东西。 玉真公主一连低声将这一首《玉真仙人词》吟咏数番,显然是爱极了这一首诗。 她又抬手将云阳县主的信给封好,着人送回给张岱,并微笑道:“凭这一首诗作,足以让我助你一次。阿瑜这一份人情,你再收好,来日有事进告,持此再来!” 张岱也没想到玉真公主待人接物如此有特点,刚才已经许出去的人情,竟然还可以因为赏识才情而再收回,留着下次再用。 怪不得这玉真公主能让文人墨客那么着迷,并不只是简单的攀附权势。中宗女安乐公主她们照样也大肆干涉政治和人事,但就不像玉真公主这么有魅力。 或者有人要说无非是多了一层爱才的掩饰包装,本质都是一样的。但恰恰就是因为这一层包装,所以才能见得人。你这么爱直指本质的抬杠,不见你天天出门裸奔?哪怕这身体很美丽,但毕竟不方便袒露欣赏。 玉真公主又将行卷中其他诗赋都浏览一遍,倒是不再像卷首《玉真仙人词》那样才情动人,但也展示出了作者比较高明的声律技巧,有些比较成熟老辣的运用甚至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技巧。 但一想到对方毕竟家学渊源,有张说这种文坛大宗主耳提面命的传授,少年才艺远比同龄人更加优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本玉真公主还觉得张岱这个年纪便急于求进,终究是有些轻躁之嫌,但在将这行卷翻看完后,也不得不感叹有此才情才艺,的确没有必要再去韬光养晦、自隐人间。 “张郎才情卓然,我亦有见。凭此艺能,取解绰绰有余。若因违期便遭黜落,实在大违朝廷设礼取士的本意。你且回家暂待,必令你来年有传捷省试的机会!” 在将这行卷认真看完后,玉真公主便又对张岱说道。 “多谢仙媛赏识!不敢长扰,便先告退,来日仙苑悠闲,再来长谢知遇之恩。” 张岱也知前来求访者众多,他被安排插队已经是看在云阳县主的面子上,若再继续纠缠不去实在是有点失礼,于是便起身告辞。 他倒是挺好奇玉真公主会怎样给自己取解,但也不方便多问,毕竟如果不相信人家的话,又何必来求? 离开安国观后,张岱便径直回家,刚进家门便见他老子正徘徊前庭,不敢入内像是担心还会遭到他爷爷的斥骂殴打。 “你去了哪里?亲长卧病不在家殷勤侍药,反而外出游荡,使外人得知,如何论我家教!” 张均见他从外间走来,顿时便一脸不悦的说道。 张岱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便径直向宅内走去,张均见状后脸上又闪过一丝羞恼,想了想便快步追赶上去,小声道:“家中旁人怨我卖田求荣,但你日前也有检举家中隐田,应当知事到临头、难顾两全。 夫人暂住惠训坊别馆,也只是暂时,你收在宅里那些轻货,我都让人封存不动。你父纵使不堪,不会谋害我儿!日前所以未阻你的任命,只是等待时机,准备蓄力邀众诘责有司,只可惜有人作梗,后事遂无……” 所以说坏人恶人不可怕,他知道他自己是坏的、是恶的,他是有是非观的,可以用常规的手段打败他。 但蠢人则不然,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蠢货,简直天马行空,让人无从猜度。而张均这样的蠢货,老实说并不罕见,或是认知上的不足,或是智力上的缺陷,他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又有什么是非可争? 张岱早就知道张均是个什么货色,也明白自己选择留在张家、接受这一个伦理关系就要面对怎样的困扰,所以眼下面对张均这些蠢活儿,他是能平常心看待。只是得防备着这家伙,他连自己正筹备科举都没告诉张均。 不过要让张说认清楚自己儿子底色如何,并接受自己将要后继无人的事实,还是有点难的。但是只要接受了这一点,以张说的性格必然也要赶紧做其他的准备,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短期来看,张均的确是有点让人难顶。但从中长期来说,他底色暴露越多,对张岱就越有利。这世上终究还是正常人多,有了张均作对比,哪怕张岱只是中庸资质,都能让人抱有极大的期待感。 张均在家里待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多少族人正眼搭理他,只能闷闷不乐的离开。 张岱则又收拾几篇习作,往内宅去向他爷爷请教。 唐代科举所考的诗赋杂文,并不是可以随便作一首诗、写一篇赋,同样也有着严格的声律要求。 张岱虽然可以文抄,但老实说应制诗和律赋在后世专门研究古代文学的学术范畴内都属于小众课题。他是得益于自己的热心肠,爱好帮助学姐学妹们才有所涉猎,增加了一下自己的知识储备,但也谈不上了如指掌。 所以对于这些命题的杂文,他往往能想起来一些文句,但除了一些特别著名的应制诗和律赋,其他的都做不到全篇背诵。因此便往往以一二佳句为言,再按照他爷爷的指点加以补全。 他本身就悟性不低,知识储备也非常丰富,而且有张说这个大手子指点,对于应制杂文的门道也越来越了解。 虽然在祖孙交流的过程中,张说也会因他忽高忽低的水平而心生疑窦,但整体的进步却是立竿见影、卓有成效的,这也让张说深感欣慰,以至于每天指点上这小子一段时间,给他带来的愉悦感甚至还要超过了喝药。 就在拜访玉真公主之后的第二天午后,有玉真公主府家奴来告道:“日前张公子所求事已经有了眉目,京兆府送解官入都送解,被公主暂留,特为张公子加试一场,请张公子明日早赴都省别堂应考。” 张岱闻听此事自是大喜过望,他也不奢望能够跳过解试直接参加科举,真要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后门反而不妥。 虽然说加试一场同样也是特权的使用,但也毕竟给了他一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而且同样符合括士于野的选士精神。 虽然说解试并不难,但京兆府解试历来都是标准最高的,甚至京兆府取解前几名未来基本都能在省试中名列前茅。而且张岱本来就是加试,当然也要有更多的才能展示才能服众。 因此他今晚便也早早入睡,为来日的解试而养精蓄锐。 0099 吏部南曹加试 第二天,张岱起了一个大早,在家吃过早饭后,便又让丁青收拾笔墨文具,而他则入辞祖父母。 “儿郎才学已具,区区府试手到擒来!” 张说久在家中,消息闭塞,并不知河南府的解试已经举行,只道是张岱今天便去参加考试,便笑语说道。 张岱也没有多做解释,拜别祖父母后便出了门,带着安孝臣和丁青一路北行,自新中桥过了河之后便往尚书都省所在的紫薇城东城而去。 上一次他入选岐王挽郎,便也是到都堂受命,这一次倒也熟门熟路。 都堂外早有人在等候,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官员主动入前介绍道:“某名裴敦复,今任京兆府功曹参军,送解入都,受玉真长公主教、借都省别堂权试张郎,现需入告吏部席员外此事,未知张郎当下是否可行?” 诸州府事通常是由功曹或者司功参军主持,他们自然也就担任了送解官,将取解士子的名单送到尚书都省,等待各方士子入都报名签到。 听到还得到吏部去备案一下,张岱便微微皱眉,但一想到玉真公主和裴敦复想必都不知他之前被吏部任官的事情,肯额外给他一个机会已经很不错了,自然不能奢望他们再给自己做更多法外的关照,于是便点了点头。 吏部也是尚书省六部当中职权最大、事务最忙的部门,尤其铨选将近,因此署中更加的繁忙,张岱倒是没有见到与他结怨的韦坚。 裴敦复带着张岱去见的是另一名吏部员外郎席豫,席豫身为吏部官员,当然也知之前的事情,而在听说张岱准备参加科举、并且京兆府送解官还要亲自给他加试一场的时候,席豫也忍不住多看了张岱两眼。 不过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就堂记录下此事,并在吏部南曹分给他们一处别堂用于考试,同时安排了两名吏员陪同监考。 “今日因是加试,所考便不依京兆府试旧题,须得另拟新题。” 来到别堂坐定下来,裴敦复先让自己带来的京兆府吏翻查张岱所携带的《切韵》等工具书有无夹带、注解,同时又对张岱说道。 张岱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他当然不奢望自己做早已经流传出来的京兆府旧题,能被加试补考一场,他已经很庆幸了。 虽然是一场加试,但裴敦复加上两名京兆府吏、两名吏部属官,足足五个人监考张岱一人,监考之严格远远超出了一般府试的水平。 须知唐代就连省试对考生人身和交流的限制都不多,以至于出现了温八叉这种将科举做游戏的极品,仗着才情放浪形骸,结果自己屡试不第。 当张岱感叹监考严格的时候,当考题被发下来时却有些傻了眼。倒不是因为太难,而是他都见过、甚至做过。杂文两题,一是《湘灵鼓瑟诗》,二是以“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八字为韵作《尺蠖赋》。 唐代科举考试中的诗,称为试帖诗、或者赋得体,通常引用一个典故、或者前人诗作中的一句,又或者干脆以事物为题,并且限定韵脚。 比如张岱今天所考的这个《湘灵鼓瑟》题,便出自《楚辞》“使湘灵鼓瑟兮”。 这个考题本来是盛唐天宝年间的一个试题,因为存世的同题诗作比较丰富、便于对比,所以在后世讲述唐代科举的学术著作中也常被引用。 而且其中还涌现出了一篇号称“通篇大雅、如有神助”的名诗,即“大历十才子”之一钱起所作《省试湘灵鼓瑟》,被推为唐人省试诗排头之作。 杂文的另一篇便是赋,赋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赋,而是律赋,以古语八字为韵,对于声句都有严格的要求,可以视作是后世明清八股文之发轫,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对文字声律运用的形式限制,对于文章内容和思想则就没有太大的要求。 “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出自《易经》,讲的是尺蠖这种爬虫想要有所行动,便要先弯曲自己的身体,然后再弹伸。不得不说这与张岱当下的处境也有些类似,他也是被压迫弯曲到一个极致,要靠着这一场解试弹伸开来。 同题有南朝文学家鲍照所做的《尺蠖赋》,但若以此八字为韵而作律赋,无疑难度就更高。而张岱所采的,则是北宋王禹偁所作,其人乃是赋文名家,尤长律赋。 这两道杂文题,张岱之前都有刷过,并且选在了他送呈玉真公主的行卷当中。 而今作为他考试的题目再出现,怪不得玉真公主当日便保证一定让他获得参加科举的资格,这都不是泄题了,这是直接拿他的习作出题! 张岱看着考题也不由得感叹这位九仙媛真是罩得住,一口唾沫一个钉。事情都做到了这一步,他要还通不过解试,那就真的得检讨自己了。 于是在裴敦复等人十只眼睛的注视下,张岱便装模作样翻起了《切韵》,开始构思起来。 《湘灵鼓瑟》这一题,他是本着能用就不浪费的原则,并没有将最出色的那一首“善鼓云和瑟”抄送给玉真公主阅览,仅仅只是抄了其他相对中庸的一首,以证明自己对声律的掌握即可。 他也没想到玉真公主会这么玩,现在倒可以不急不慢的把那首更出色的给写出来。至于律赋,由于创作的难度更高,所以他倒没有另起新篇,还是准备使用旧作。 正当张岱这里正伏案做题的时候,同样官居吏部员外郎的韦坚也回到了直堂中。席豫乃是资格更老的员外郎,除了处置本司事务之外,还要分判南曹事务。 南曹是独立于选司三铨之外的一个机构,职责是管理并验证选举人的档案籍册事宜,若有不实便取消选举人资格。 故而裴敦复在京兆府试业已完成的情况下还要进行加试补考,必须要向南曹判官备案,获得允许后那这一场考试才有效。 韦坚虽不管理南曹,但这一天下来也忙得很。去年东封结束后,圣人受宇文融密奏分吏部十铨,以架空原本吏部的典选职能,韦坚也是在那一时期就任吏部员外郎。 但是这吏部十铨交叉繁琐,本就是东封结束后不暇铨选而进行的权宜之计,今年铨选还是一应复旧。但是因为去年那一通折腾,今年选事诸多不协,原本十月才举行的铨选便提前到八九月便开始。 韦坚一上午都在忙碌召集记录选人,忙到中午才有时间归署坐下休息一会儿,并随手翻看一下留堂的事簿。 当看到京兆府补考一桩后,他脸色顿时一滞,当即举着事簿向另一案的席豫质问道:“请问席员外,京兆府贸然加试是否合理?京兆府试已完结,诸乡贡尽皆取解,此时再试,这对诸乡贡公平吗?” 他之前特意将张氏子任命为武当尉,虽被侍郎齐浣驳回,但署中众人想必也已经知道他与张家关系不妥。如今席豫却趁他不在署中给张氏子私开后门,这分明是让他难堪! “选司治事,要在举才,而非章程公平、却使良才埋没。” 席豫也是受了玉真公主的交代,但他自然不便与韦坚解释,而且听到韦坚语气颇有不善,当即便也冷声回应道。 韦坚听到这话更觉得席豫是在针对自己,当即便又说道:“选司不公,天下沸腾!那张氏子又有何等出众才性,竟让席员外连选章公平都不顾?” 去年宇文融密奏十铨,是把整个吏部从上到下都羞辱了一番,韦坚是他安插进来的人,而且本身又自负家世背景,难免心高气傲,跟同僚们都相处的都不怎么好。 席豫被连番诘问,心情便也不爽,当即便针锋相对的问道:“那韦员外又循何公平格式进预选司?选官进阶犹不以公道称,何谓取士公道?” “你……” 韦坚被揭了短,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又怒视了席豫两眼后,便拂袖而去。 因为本身不掌南曹事务,韦坚也没有叫停这一场加试的权限。 但他却不想让张岱就此轻松取解,离开直堂后看到署外乱糟糟的选人们,眸光一转当即便有了主意。 他神情严肃的走向那些选人们,指着他们大声喝道:“尔等诸州选人速速各自退去,近日也不要再来!省中别堂需作别用,张燕公孙张岱府试违期,需于此加试取解,尔等速去勿扰!” “什么?狗官安敢……” 诸选人们闻听此言,顿时一片哗然,甚至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如今官缺少而选人多,许多选人参铨多年未得授官,更有人苦苦熬过了守选期、总算得以参加铨选,结果吏部这些狗东西却为了给权贵子弟补考而将他们延后,这岂能忍受! 韦坚将这些人的不满引爆出来,当即便匆匆返回署中不再露头。 至于外间这些选人们则就越想越气,很快便也分做了几波,一批直往别堂而去,一批则往都省去吵闹,更有甚者直接离开这里,跑去皇城中书省去告状检举。 皇城中书省中,中书侍郎李元纮在忙完了中书门下的政务之后,又返回本省事无巨细的将省务又盘查一番。 张均入省后给李元纮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尽管其人入省后并无什么出众表现,但李元纮却自知张说执政多年,在省中影响仍深,需防其子刻意扮拙来麻痹自己、从而使张说卷土重来。 “外间发生了何事?” 外间嘈杂声传来,李元纮当即便皱眉询问道。 “启禀相公,是吏部选人们控诉选司排斥选人以便权徒取解……” 外间属官在了解一番后,匆匆登堂向李元纮禀报。 “胡闹!速速遣员去问,若真有此事,即刻纠止!另着张舍人速速入堂,自陈其事!” 李元纮闻言后,当即便拍案怒声道。 0100 张郎才壮,宰相难阻 吏部别堂中,张岱还在执笔皱眉作苦吟状,而外间却传来喧哗声。 坐在堂中监考的裴敦复自觉无聊,便起身行至堂外侧耳一听,待听清楚外间选人们的呵斥咒骂声,他脸色顿时便是一变。 当再回头望向仍在答题的张岱时,裴敦复心里也暗暗后悔有些轻率答应了玉真公主这一要求。 张说失势他也知晓,但自忖张说总还保留了一些人事影响在朝中,再加上此事是玉真公主所托,他也就顺水推舟的应承下来,一件事情还能收两家人情。 结果他却没想到张说失势的如此彻底,就连孙子在这里补考一场解试都要受人咎责刁难。看这样子,这张氏子没能参加河南府解试怕还另有隐情啊! “外间怎么了?” 张岱这会儿站起身来,将写好的那一首《省试湘灵鼓瑟》摆在案上,有些好奇的向外略作张望。外间的吵闹他当然也听到了,只是听不清楚具体在叫喊什么。 见张岱这么快便完成一题,裴敦复也略感诧异,但转念想到这考题本就是玉真公主拟成交给自己,当中必然也有些讲究。 他没有回答张岱的问话,而是回到案旁拿起这一首诗作来看了看。通篇读完后,他脸色顿时一变,这一篇诗作情景交融、逐层递进,即便抛开应试这一个命题不说,本身就是一首上佳之作! 京兆府试历年来都是贡举解试当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无论是所举乡贡的数量还是质量都冠绝天下,以至于京兆府举解前几名又有一个别称“等第”,意思就是等同于及第,鲜少有人在之后的省试中黜落。 所以每一年的京兆府试也都是才流云集,包括今年同样涌现出许多佳作。裴敦复作为主考官,对此也是颇为自得,然而那些他之前所欣赏的佳作,在如今这一篇《湘灵鼓瑟》面前,却都是黯然失色!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少年抄袭别人诗作,但这首诗作太出色了,裴敦复自度若是自己妙手偶得,是绝对不肯拱手让人的。而且这少年祖父张说乃是文坛宗师,若其竟有盗文之嫌,无疑是一个莫大的丑闻! “不过是一些闲人吵闹,张郎不必在意,安心答题即可!” 看完这一首诗作,裴敦复心中大定,他也担心少年是个绣花枕头、连累他遭受发落,迫切想要通过后续答题看看少年真本事究竟如何。 如果其人确有其才,那么自己也就不必担心会被人检举徇私舞弊了。朝廷典选虽然自有程式,但同样也可变通,但也要当事人值得变通。 为了就近欣赏少年才学,裴敦复索性移案到张岱旁边去,看着他继续写作赋文。 “蠢尔微虫,有兹尺蠖……” 相对于之前的诗作,张岱赋文写的更慢。因为赋文无论是内涵,还是格式声律,构思的难度都要超过了诗作,该做的样子总是要做,总不能挥笔立就,他又没温八叉那么牛。 裴敦复趴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少年第一段赋文写完,虽然破题只是中规中矩,并无惊艳之感,但一个少年能有此稳重文笔已经颇为难得了,通过解试绰绰有余。 心中有了底气,裴敦复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此时外间仍然喧闹,但他已经在心里暗自埋怨吏部做事糊涂,他们只是借用一处别堂,又没干扰吏部事务运作,怎么就把选人们给激怒对立起来! 突然外间喧哗叫嚷声骤然一停,裴敦复好奇望去,便见神情严肃的席豫带着两人走进别堂跨院来,他连忙站起身,又对张岱吩咐道:“继续书写,不要受扰心乱!” 张岱隐隐猜到事情可能是又发生了什么波折,于是便也不再磨洋工,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裴敦复匆匆行出迎去,便听到两名中书吏员传达宰相李元纮的指令。 若在刚才,事情到了这一步裴敦复说不得便也干脆听从吩咐,叫停补考。就连宰相都亲自干涉,他又硬挺什么? 可是现在他却有了底气,而且现在停止的话,既得罪了玉真公主和张说,李元纮必然也不会因此而欣赏他,不如索性坚持到底。 “朝廷所以设此典选之礼,便为括才益治。下官恭掌京兆府试,得才必举,不敢怠慢!请归告李相公,若以礼贤获咎,某亦无怨!” 席豫听到裴敦复这么说,心中顿时一奇,就连宰相都亲自过问,他也倍感压力,却没想到裴敦复这么有胆色,一时间也好奇其人底气何来。 于是他便阔步登堂,抓起案上张岱的诗作答卷看了一遍,顿时便也一脸诧异的望着少年。 张岱在心里暗叹果然平时得少得罪人,好不容易走个后门加塞补考一下,结果都不安稳。眼见席豫诧异望来,他便又举手道:“席员外,另一篇杂文亦成!” 席豫闻言匆匆行来,而裴敦复也疾行至此,先一步将这赋文抓在手中,两人头顶着头细细诵读一番,只觉得这赋文虽然不如那诗作惊艳,但也同样是端庄典雅之作。 裴敦复返回案中,奋笔疾书将两篇答卷抄录一番,并将抄本递给两名中书吏员并说道:“请两位将此归呈李相公,相公若以未可,可复引张郎入省再试。但若阻我试才举贤,则万不敢遵命!”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惊,他能猜到有人要刁难自己,却没想到竟是宰相李元纮在插手干涉。 他心中略作思忖后,当即便又举手道:“在下治经犹浅,请以杂文赎帖,请问裴功曹是否可行?” “既有此俗,如何不可!” 裴敦复闻言更喜,帖经填空考校的不过是基本功,对人本身才情没有太大的体现。而他现在则是希望张岱展现出来的才能越多越好,于是便也更加放宽要求道:“赎帖本非定题,张郎自由发挥即可!”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里也是直乐,定题限韵对他来说还是戴着镣铐舞蹈,放开了这些限制之后,他简直就强大的可怕! 于是他当即便提笔挥毫,先把自己赎帖杂文的题目写下来:京兆府试赎帖阿房宫赋! 两个中书省官员见裴敦复这么强硬,便也不再留下来自讨没趣,拿着裴敦复递来的两篇杂文,便匆匆返回皇城的中书省。 此时的中书省直堂中,张均正一脸惊愕仓皇的跪拜堂中,口中连声说道:“下官近日劳于省事,实在不知家中竟有此事!若知,必不允孽子干扰选事……” 李元纮自然不相信张均这一番鬼话,你的儿子参加解试、准备乡贡应举,你居然不知道? 张均这知情不报且还装糊涂的做法,让李元纮变得越发愤怒。因为调查的属官还未返回,他便先将张均这段时间在省中所犯的一些错误统统借题发挥的数落一番,将张均训斥的头颅低垂、汗出如浆。 过了好一会儿,两名属官匆匆返回,将事情汇报一番。 当听到京兆府功曹裴敦复竟然拒绝自己的命令,李元纮自是越发愤怒,而当他看到摆在案头的答卷时,自己便也拿其来看了看,脸色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诧异惊奇,但很快又被愤怒所取代。 “张燕公家学渊源,就连户下小儿都治艺甚巧,怪不得有胆量干扰典选。此诗赋确有可赏,若循常途以进,我亦难黜之!” 他口中这么说着,让人将两篇杂文递给张均。 张均将文章捧过略加浏览,脸上的惶恐之色也稍微收敛,他虽然政治智慧不高,但文学素养却有,看到儿子两篇杂文不俗,便也微微松一口气,旋即便顺着李元纮的话说道:“此子生性聪颖,深得其大父所喜,日常系于庭下仔细调教,就连下官都……” “你不是说不知此事?而今证据确凿,还能狡辩?” 李元纮闻言后又是冷哼一声,他甚至都有些分不清张均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了。 “这、这……唉,下官委实不知,相公缘何不信?下官今便前往都省将此子系来,交由相公惩处,以证清白!” 张均听李元纮还是误会自己,一时间越发欲哭无泪,当即便又顿首表示道。 李元纮闻言后当即便冷哼一声,表示默认。区区一个乡贡解试,自然不值得他堂堂宰相过问。 裴敦复不肯顺从他的意见,就是因为上下有司、各专其事。他如果对京兆府解试不满,也要等到送解之后再进行复试审核,查实不公后再严加惩戒,但却没有权限直接叫停。 现在张均主动表态去将其子系来,李元纮便决定无论这张均是真傻还是假傻,都要借由此事将之扫出中书省去,避免张说的影响继续阴魂不散的盘踞省中。 汗流浃背的张均退出中书省来,然后便急匆匆往东城都省而去。那些围聚在省外告状的选人们见状也都纷纷跟上去,要亲眼看一看那可恨的权徒遭受制裁。 然而当他们来到吏部别堂外的时候,却发现别堂外那些本该同仇敌忾的选人们却都面相平和,甚至还各有喜色,并且口中还吟咏有声:“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近年论史所闻,未有如此篇气势雄浑、见解深刻者!张舍人家学丰美,儿郎才情富丽,佩服佩服!合当此俊才今日扬名都省,某等避之,亦是有幸!” 几名跟张均认识的选人见其行来,纷纷态度热情的入前笑语拱手道。 “诸位、诸位这是……” 张均被李元纮训斥的脑壳都还有点昏,此时被众人围住夸奖,完全反应不过来,瞪着两眼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0101 三五年后再来成名 别堂中,张岱已经搁笔,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席豫和裴敦复在那里反复吟咏品味这一篇《阿房宫赋》。 杜牧所处的唐后期政治昏暗、藩镇割据,统治者仍然骄奢淫逸、大造宫室,故而愤作此文,借古讽今,所写不只是秦之暴亡,更有对大唐盛极而衰的深刻感悟,是一篇难得的论史佳作。 但即便抛开其思想内核不谈,单单这一篇赋文的文辞雄壮、艺术美感,也是首屈一指的。虽然不乏对前人名作的借鉴,但本身也是融会贯通、别出心裁,方奇极丽,至矣尽矣! 时流虽然没有经历过大唐安史之乱、盛极而衰的历史背景,但秦、隋之暴亡也都是发人深思的故事,品味起这一篇《阿房宫赋》来并没有什么认知上的隔阂。 反而这篇赋文所用的文辞手法,给他们初见惊艳、耳目一新之感,诵读起来更是声辞奔腾、豪迈快意,令人大受震撼! “如此雄赋,当真今世所未见!警言雄辩、朝气毕露,前以瑰丽而奇极,后以哀史而刻骨!族秦者,秦也,后人哀而不鉴,亦使后人复哀。感之流涕,论之穷矣!” 席豫在将这一篇赋文吟咏一番之后,又望着张岱感叹道:“燕公为文精壮周谨、气魄雄浑,张郎受其传教,文或失谨,辞藻更奇,气势之雄,参差仿佛。于此立笔成文,是此堂厦之幸!我欲将此雄文留于厅壁,还需张郎首肯。” 他并没有怀疑这是张说为了使其孙成名而捉刀代笔,这是因为张说文名早著、风格大成,执掌文翰多年,其行文风格技巧早被推为典范,当世习文者无不精研。而这一篇赋文,明显不是张说的风格。 这时候,张均也从外间行入,听到席豫这一番夸赞,心中既觉惊喜,又是羡慕,不待张岱开口,他便先说道:“是儿习作不精,但得席员外推崇,许以留壁之荣,安敢推辞!” 说话间,他又向裴敦复拱手道:“此子自幼得其大父栽培,恃才轻狂,我亦莫能约束。恐他轻躁绝众,欲加数载磨练,所以他今应府试,我是不赞同的,却没想到还是劳烦裴功曹于此专为招待。” 张家内部事务,裴敦复自然无从了解,他这会儿还沉浸在被张岱才情震撼当中,闻言后连忙摆手说道:“张舍人实在是太谦虚了,令郎雄才使人惊艳。下官既居此职,举才是我本分,今能试此俊彦,乃是下官荣幸,岂敢自谓劳烦!” 张岱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张均说道:“阿耶舐犊情切,常常恐儿事不达义、人前有失。大父谓此情虽深,但也妨儿成长,因此让我应试之后再告阿耶。阿耶担心我才高众妒,但也总不能久隐不出……” 一旁席豫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起来:“珠玉之才生于阶前,谁人不爱之惜之?张舍人有此情怀,人之常情,但也应当相信时流或非尽拥倾世之才,容人之量则人皆有之。” “席员外所语,斯是良言。对于此子,我的确关心情切,管教过甚。” 张均听到这话后也是心情复杂得很,他长叹一声后又苦笑道:“但有的时候,人心之深莫能猜度。譬如今日,此子于此便滋惹不少喧扰,甚至都扰及省中相公。相公趋我来问,亦莫敢拒,或有降责,我父子恭受。唯连累两位受诘,心实不安。” 张岱听他老子这一番话,心内不由得暗叹世上一无可取之人果然罕见,张均虽然是个大糊涂蛋,关键时刻拉队友上船的鬼点子也是有的。 果然在听到张均这么说后,裴敦复便先开口道:“今日事亦下官本职,李相公若咎,下官亦难处事外,无谓受谁连累,亦应入省自白!” “选人哗闹,或因误会,也并非因此。张郎应试,勿扰选事。相公既然查问,我亦应据实以复,自当同去!” 席豫也开口说道,他自知这件事是韦坚搞鬼,如果被宰相李元纮将此处置定性,那么处事不公、以致选人哗闹的锅便也要扣在他的头上,因此当然要入省辩驳一番。 “既如此,那便同去!” 张均见有人帮自己分担问责,心内自是高兴的很,他担心若再拖延两人或会改变心意,当即便又开口道。 “只是还有策问……” 裴敦复还没忘记正事,但话还没说完,便被张均摆手打断:“是儿事小,事白于相公,使两位免于责难才是当下要务,策问亦可后补!” 张均嘴里说着,便拉着两人往外走。张岱在后边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文具,一边在心里暗骂给这老混蛋当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不到十王宅旁边租个小院住上一年半载,心理建设都恢复不起来。 很快一行人便又来到中书省,张均先行入禀,其余几人则在外等候。 张均虽然大事糊涂,但小心思也有,先将儿子新作《阿房宫赋》呈上,然后极言吏部诸选人被此雄文所折服,非但不再诘责前事,反而还以见证雄文面试为荣。 李元纮在听完张均的讲述之后,又拿起这一篇赋文阅读一遍,脸上顿时也流露出惊异之色。 他也明白了何以裴敦复敢于硬顶着他的压力继续考试,如果说之前那一篇诗作已经让人称异,那这一篇赋文简直就惊艳人间,不久之后想必就会盛传于世。 若将此子黜落,时流每有论及必然都会抨议考官不公,这对其风评乃至于仕途都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想到这一点,李元纮也暗暗有些后悔,不应贸然干涉此事。他身为宰相却过问这样的小事已经是又是大体,若还处断不公,无疑会更遭受非议。 而当听到张均仍在力言自己之前不知此事的时候,李元纮心中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如此雄文岂能仓促写就?必是父子暗谋,将此引诱自己过问小事,然后再让他遭受士林诘问! 想到这里,他便让张均先退在一旁,然后着员将裴敦复召来,也不再问其此举是否违规,只是沉声问道:“此子策问答未?且将题卷呈来!” “还未。” 裴敦复闻言后便也连忙摇头说道,他在外间虽然敢硬顶宰相,但是到了中书省中,也还是不敢过于强横失礼。 李元纮闻听此言后略加沉吟,然后便又说道:“事既然为人举于省,便不应轻松揭过。为息众声,我今代拟策问,此子别堂作答,答毕来承。” 虽然心中不爽,但在接连看过这张氏子诗赋之后,李元纮也不得不承认此子的确有才。毕竟其家学渊源,想要从诗赋杂文上将之黜落实在困难。 但策问则不然,这是对一个人才情见识的综合考量,而且每个人对人对事的看法都不尽相同,想要挑错是一定可以挑得出的! 其实李元纮也并不是要以宰相之尊来刁难区区一个少年,他只是想借由此事将张均扫出中书省去。 在看过那一篇《阿房宫赋》后,他对这少年甚至都生爱才之念,想着此番即便应试不成,来日再讲起荐入国学,有此才情,出头不难。但今急急入世,就免不了要遭受家势纷扰的牵连。 听到李元纮要亲自出题,裴敦复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对此也难作反对。因为宰相如果质疑选举不公,是可以提出进行复试。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均,这明显是在针对你儿子,你不反对?然而张均只是站在原处沉默不语,担心一开口又会被李元纮如之前那般骂个狗血淋头。 策问题通常是有五道,但李元纮为了快速弄出结果,只是提笔写了两道,都是当下的要务。 一个是有臣员奏请将京司所废百官职田在关中设置屯田,一个则是漕运不继、江南诸州奏请以布折造,两件事在如今朝中都议论纷纷,未有定论,李元纮不相信区区一个少年能将此说得清楚。 无论之前所试杂文再怎么才情富丽,只要策问不通,照样有理由将之黜落不去! “三五年后再成名罢!” 李元纮将两道策问题目写罢传下,心中又暗自说道。 他处事以直,做出这样的小动作来心中也有些惭愧,但又担心张说回朝后不止要取代他的权位,还要再次掀起人事斗争,令国事停滞不前,只能尽力杜绝这种可能。 裴敦复接过李元纮拟出的策问题后,便又在中书省吏员的引领下往省中旁侧庑舍准备继续考试。 张均也连忙告退行出,他匆匆来到张岱面前,小声快速的说道:“中书意态不善,竟然亲自拟题考你。你不要强应,稍后只需告之前应试心力耗损甚巨,须得稍作休养再来应试!” 张岱随意的点点头敷衍过去,然后便也走进了庑舍中,心内也不由得暗叹区区一个解试这一顿折腾,竟然连宰相都亲自出题。但如果只是策问而不加试杂文的话,皇帝出题他也不怵。 他这里坐定下来,裴敦复也入前将李元纮所拟的策问题目摆在了案上。看过题目之后,张岱心内却乐起来了,这哪里是刁难,分明是保送啊! 0102 京兆府解头 在唐代的政治生态当中,宰相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 宰相是什么样的性格与作风、秉持怎样的施政方针,都极大的影响乃至于直接决定了当时的政治形态如何。这一点,尤其在盛唐时期体现的尤为明显。 在盛唐时期的众多宰相当中,李元纮的事迹不甚彰显,最为人知还是其人在担任雍州司户时顶着上司和太平公主的压力公允判决,留下了南山铁案这一典故。 至于其在宰相位置上,除了清俭正直的作风和与同僚的冲突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实事可称。但《旧唐书》还是记载了一则,那就是李元纮阻止屯田关辅。 开元年间,宇文融负责括田括户,在括田的政策当中有一项就是罢内外百官职田,给还逃户及贫下户欠丁田。 但百官职田被罢后,每亩地要给两斗粟的地子补偿,按照开元年间内外百官职田数据来算,单此一项开支就达到了每年两百万石粟。而这些需要给予的职田地子,很大一部分又集中在关中、尤其是近畿的关辅地区。 得获田地的还逃户本身属于轻税户,朝廷几年时间内都不能从其户中收取到正税,如此一来就造成了关中地区这一项改革实际上的效果是得不偿失。 因此又有朝臣建议干脆以百官职田作为田本,在关辅进行屯田,由此直接获得收入。 这种思路就是宇文融括田思路的一个延伸和补充,即将分散于州县的职田以屯田进行公私置换,将这些土地和人口聚集在一起,绕过地方官府的管辖进行特殊管理,从而掩饰关中括田不如预期的情况。 作为宰相的李元纮否决了这一提议,并且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那就是“军国不同,中外异制”,盲目进行恐怕会得不偿失、家国两困。 作为这一事情反例的,就是开元后期以吏治入朝的牛仙客罔顾军国不同、中外异制,大肆推行和籴,给大唐的财赋体系和地方的行政与经济生态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与伤害。 至于另一道策问题,江南以布折租,又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其根源就在于唐代初期所奉行的以征收实物为主体的租庸调赋税方法,已经不适合唐代这一大一统帝国生产力的恢复与社会经济的发展,但又由于一直没有一个稳健的货币政策和充足的货币供给,迟迟难以进行整体的赋税改革。 李元纮虽然是当朝宰相,但若是讲到高屋建瓴的看待问题、指出唐代政治的弊端,他的视野是的确不如张岱这么大和透彻。 许多人讲到古人古事,往往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滤镜加持。 但事实上大部分古人终其一生所接触到的人事、所经受的观点碰撞以及对所处世界的了解,都不如后人一年所接受的那么多,当然天天看营销号那严重阉割的观点灌输的例外。 张岱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人和事来打断他的解试,便也不再故弄玄虚,拿出纸笔来便开始奋笔疾书、伏案答题。 张均还在外边低头盘算着稍后怎么拖延应答策问,他倒是能想明白李元纮并不是针对他儿子、而是在针对他。 所以如果张岱应答不合格、被李元纮抓住痛脚后,他儿子解试过不过得了还是其次,他自己则就要被大加责难,甚至难能继续立足于中书省。 可是他这里刚刚组织好说辞,再抬头看去,却发现他儿子非但没有推脱,反而已经开始挥笔答题起来。 “这逆子当真骄狂!” 他心内暗骂一声,当即举步便要入内喝阻,然而刚刚来到门前,便被省中吏员举手拦截道:“虽然张舍人家教严谨、立身正直,但与张郎毕竟是至亲,还需避嫌……” 张均听到这话,恨恨退到一边,转而就连家中的父亲都埋怨起来。 这祖孙俩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连自己都给死死瞒住,丝毫不体恤他在省中任事的艰难,如今事情闹到这一步田地仍然不知收敛,一老一少俱是人间闲物,到最后罪责还得他一人承受! 且不说张均避在一旁满腹牢骚,裴敦复和席豫也都有些紧张的望着正在伏案答题的张岱。 之前其人杂文诗赋那么精彩,固然让人惊艳不已,但两人也都心知必然是提前进行了充分的准备。 但是眼下乃是宰相临时拟题,如果前后表现差异过大,无疑是说不过去的,甚至被直接咎以舞弊之罪都有可能。 内外相关的几人心情忐忑,但张岱却是越答越顺畅。 虽然策问没有具体的文章可抄,但他本身的古文功底也足以支持他将自己的观点和论据讲述清楚,或许并不如古人那些策论名篇文采飞扬,但这种文章所重要的也并不是文采。 关中屯田,他便紧紧扣住一个“军国不同,中外异制”的题眼,然后再继续补充自己的论据。 比如公私易田对民众和农事的滋扰、屯丁的征发对自耕农的破坏、庸役的滥派等等,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充分的重视和妥善的解决,那么看似扩产增收的屯田实则是建立在对小民的更大压迫上,反而会进一步加剧土地的兼并。 至于江南的以布折租,他则以“天子治人,各因所便”而破题,实际上还是秉持了先秦以来“任土所宜”的轻赋思想,即老百姓能生产什么、拿出什么,官府就收取什么。 但是他的观点又不只局限在自然经济的单一思路,治人的概念不只包括民,也包括官吏,不只要看小民能拿出什么,还要看官吏能做到什么。 赋税尽量集中征取,不要频繁的层层加派,既增加民众的负担,也增加行政的负担。 至于这个平衡怎么掌握,他也不知道! 这不废话吗?他要能什么问题都鞭辟入里的分析清楚、并提出周全妥当的方案,他直接去中书门下做宰相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考解试? 他肚子里是真有东西,而且对这些问题也是真的有思考,拿起笔来后洋洋洒洒几千字一挥而就,中间几乎没有太长的停顿,很快就写满了几大张纸。 除了正在廊外懊恼抱怨的张均之外,房中监考的席豫和裴敦复看到张岱这架势,都不免一愣一愣的,心里也拿不准这小子是真的有货,还是在这里装腔作势? 尽管心中好奇无比,但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以免搅乱了张岱的思路,就这么站在一旁一边打量着奋笔疾书的少年,一边用眼神彼此进行着情绪交流。 终于张岱顿势收笔,徐徐的吐出一口气之后,将手中的笔放在砚台一侧。 席豫和裴敦复便再也忍耐不住,忙不迭冲上前来,各自抓起一张案上的答卷快速阅读起来,但又发现他们各自所拿的都不是开头。还想再低头寻找时,中书省吏员已经疾行上前,将所有答卷都收起来往直堂送去。 “答完了?” 张均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变化,匆匆走上前来,拉住伸着懒腰走出庑舍的张岱,口中低斥道:“我不是教你拖延?你究竟答得如何……” 张岱瞥他一眼并不说话,阔步往直堂所在走去,他也想看看李元纮在看到自己两篇策论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直堂中李元纮正在批示文书卷宗,外堂那一桩事自然不值得他废事等候,当听到吏员进奏张岱两篇策问已经答毕,他也略感诧异,向外看一看距离落日还有一段时间,当即便皱眉道:“这么快?” 须知这些朝政问题牵涉方方面面,就连许多朝中大臣都争执不下、意见不能统一,一般应试举子为了想清楚策问问题都要花费许久。 但此子只用了不足两个时辰便连答两道问题,要么是乱答一气、敷衍了事,要么是天纵奇才、见事深刻。 只看如今这一情况,明显前者可能更大,所以李元纮还没看到策论,心里已经准备生气了,然而当他接过策论文章开始阅览时,脸上的表情却顿时一僵,那“军国不同、中外异制”八个字刺的他眼睛有点疼。 他连忙在一堆文卷中翻找,找出了自己针对这一奏章所进行的批复,两文对照读来,发现内容足足相似个八九成,观点更是完全一致。 若非这批复乃是他今天上午亲自拟出,而且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离开直堂,他真要怀疑莫非自己抄了此子的策论? 李元纮捧着张岱的策论久久不语,堂外等待的几人却是惴惴不安,他们都不清楚张岱策论究竟答得怎么样。 张岱自己心里倒是门儿清,他还挺想看看李元纮是个什么表情,探头往里望去,但中书省直堂又深又阔,他从门外只能看到堂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良久之后,李元纮从堂上站起身来,拿着张岱的答卷走出直堂,来到门前,认认真真的将少年打量一番,然后才沉声道:“确是卓然俊才,后生可畏。” 他大可以不问究竟,直接将少年答卷作废,但自己的批复明天却要付议,那他否定的就不再是少年的策论,而是他李元纮不堪为相! “京兆府取士公允,裴功曹尽职可称!” 李元纮又将张岱的答卷交还给裴敦复,然后便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中书省,他对此事再无异议。 “相公明察秋毫、秉直行事,下官等受教深矣!” 裴敦复等人自不知李元纮心中所想,只道是这位李相公也为少年才情所折服,于是便也连忙作揖道。 几人一起告退行出,此时的中书省外也聚集着不少时流,因为选人们之前喧闹、之后又争诵雄文,早已经让这件事在皇城传开。 眼下已经将近傍晚、百司俱闲,众人也都忍不住过来看个热闹。 裴敦复显得比张岱还要激动,他站在中书省门前台阶上,望着外间众人,突然抓起张岱的胳膊高高举起,向着一众百司官员和选人们大声吼道:“张郎是我京兆府解头!” 0103 此张说之孙 张岱感觉到裴敦复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着居然比自己还要激动。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唐人、尤其是盛唐时流,并不崇尚内敛含蓄,人和事越是奔放雄奇则就越推崇。今天这一件事固然过程很曲折,但结果却是非常的大快人心,甚至堪称传奇。 无论是裴敦复顶着强大压力取士,还是张岱以才情折服那些叫闹起哄的选人、甚至是宰相,都大大值得传颂。 尽管张岱才是这一事件的主角,但是裴敦复能慧眼识珠且刚正不阿、不屈强权,也足以在其履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尽管眼下才知是一个京兆府七品功曹,但若因此引起某位朝中大佬的赏识将之举荐入朝,自此平步青云,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甚至哪怕他百年之后,这件事都值得在其墓志中大书几笔! 话说回来,经历此事之后,张岱与裴敦复也都会有一个深刻的绑定,来年其人去世时,说不得张岱还得提笔给其写一篇墓志铭,怀缅一下他们这一件风光事迹。 在场一众时流们也都激动得很,一些人大声吟诵着张岱诗赋的词句,另一些人来得晚,还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也都纷纷向旁人打听,而后便击掌赞叹。 一直等到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已经严重干扰到中书省事务,才有南衙卫兵入前驱逐,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散开。 “张郎解头实至名归,解文明日亲送府上。应试一日,想已身心俱疲,快快回家休息!” 裴敦复满脸热情的拍着张岱的手背笑语说道,之前他还只是受玉真公主请托帮个忙,但在经历了今天之事后,他也可以称得上是张岱的半个座主。 如果说他是平康坊的业主,那张岱就是他手下最有名的妖艳头牌,关系自然是变得亲密无比,他也对张岱呵护备至。 张岱也的确是有些倦怠了,虽然说之前诗赋都是抄的,但最后两篇策论却要亲笔撰写。而且一场解试考下来发生了这么多波折,让他的心情也为之起伏不定,这会儿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他本来还要先送裴敦复和席豫往东城去,但正在这时候,他叔叔张垍却匆匆自外行来,穿过人群后来到他面前大声道:“雒、宗之,你大父已经在端门外候你多时了!” “大父也来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一奇,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向裴敦复等拱手作别,然后便和张垍一起往天街行去。 张均本来还在中书省官署中徘徊不定,想要再入堂细察一下宰相李元纮的态度如何,但终究还是不敢,得知父亲到来后,便索性也直接离省,匆匆行出。 此时的端门外百官离司归坊,人马往来络绎不绝,张家的马车就停在端门的侧方,张说神情严肃的深坐车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皇城行出的官员们,心内自是感慨万千。 “大父几时来的?” 张岱匆匆行出后便直往自家马车方位而来,待至近前便欠身问道。 张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望着张岱沉声道:“选人们哗闹于都省时,有故僚入坊告我,才知你并非往河南府应试,竟然遭受这般人事诘责!” “孩儿处事不妥,让大父担心了。姚氏子新迁河南府功曹,阻我应试,恐扰大父安养、未敢进告,求于玉真长公主门,因得补京兆府试。所幸艺能可称,竟得错爱,举得解头!” 张岱讲到这里,也有几分自豪,今日事情峰回路转,但他总算是做到了最好。 张说早从过往朝士闲聊口中得知结果,此时再听张岱讲起过程,心中又不免感慨不已。 他不顾自己的病体,直接走下了车来,紧紧抓住张岱的手,口中则沉声说道:“你大父如今尚可保全几分颜面,儿郎之力!有孙如此,当真快哉,人间谁能笑我?” 他这段时间积郁成疾、又因忧惧而加深病情,但今总算可以一吐积聚多时的闷气,心情也是畅快至极。 “张燕公竟然至此……燕公有好孙,恭喜恭喜!” 这时候,一些朝士们也注意到了站在车旁的张说,便有人走上来作揖寒暄。 “门下孝孙今日都省应试,恐他应对不周,入此等候。” 张说将张岱拉在自己的身边,然后又指着身边的孙子向着往这里聚来的朝士们笑语说道:“此张说之孙,诸位今日有见,才性堪赏否?” 他仿佛一株饱受风吹雨打的残枝老树,陡见到根旁一棵新苗茁壮长出,于是便喜不自胜,急于向世人炫耀自夸。 “张郎才情高逸、文采雄奇,今日百司群僚尽有所闻,各有称异,明春省试必能蟾宫折桂,燕公家学得所传承!” 一些素来便与张说友善的官员们这会儿也都不吝夸奖,夸的张岱都有点脸红了。 张说听到这话后却更高兴,便又笑语道:“区区解试,不值一提。唯此小子能得当世才流称赞,来日于家设宴款谢赏识!” 遭厄以来,张说便一直闭门谢客,许多旧日的僚属亲故都求见不得,唯其子张均近日行事颇为招摇,也让时流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听到张说居然要开门设宴款待宾客,一些朝士也都欣喜不已,连连表示一定前往道贺。 这时候,张均也气喘吁吁的从皇城中行出,听到他父亲此言,一时间脸色不免微微一变,待到群徒稍退,他才入前来小声道:“阿耶,阿六取解小事而已,因此大宴宾客有些不妥罢?” 张说刚才还是满脸笑颜,这会儿脸色却是陡地一沉,瞥了张均一眼也没有说话,眼神冷漠的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转身上车摆手示意家人们回家。 张均被晾在了当场,脸色自是青白不定,举步却又落回,神情很是落寞。 张岱行出几步后,想了想又折转回来,向着张均说道:“阿耶为人子,儿亦为人子,窃为阿耶度事,天下岂有父子成仇?阿耶日前行事的确有些乖张,但能庭前恭立受杖,大父又怎么会长久怨望?” “我儿知我!你大父今甚喜你,归后为我进言,待其怨怀有转,我再归家认错。” 张均听到这话后,连忙抓住儿子手疾声道,他忧愁不知该要如何获得父亲谅解,这会儿也顾不得再拿架子,对儿子都用起了央求的语气。 “阿耶此言谬矣!人情所以交恶,大半都是生疏所致。我父子日前所以疏远,便在于久不相见、见亦无言。我还想问阿耶,谁教阿耶避出于外?若是家奴进言,此奴实应杖杀!” 张岱向来有仇必报,哪怕是他老子也不能免,可是如今张均住在外边,吵闹起来难免搞得满城风雨,就是得把他两口子再劝回张家,然后再关起门来收拾。 张均听到这话后,不由得也是老脸一红,老实说在见到就连他直属上司李元纮都难能刁难张岱后,再想到自己之前被李元纮骂的狗血淋头,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要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个儿子,心中对其所言也是暗生信服。 这种心理说白了就是畏强,之前敬畏父亲、不敢忤逆,但是随着父亲权势渐衰,他便不复恭敬。对夫人郑氏的信服,也是出于对荥阳郑氏这一门第的敬仰。 而今随着他儿子展现出来的才能越出众、时誉也越高,他也渐渐的开始生出顺服的心理。 “阿六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只不过当时你并不在家,不知你大父如何顽固,实在难与细言,只能避出于外。 但今你一鸣惊人,勇拔京兆府解头,来年及第易如反掌,也是家门一喜。希望你大父念在我为家续此良嗣,肯于原宥……” 张均想了想之后,便点头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微笑道:“阿耶当真有意以我为嗣?” “这、唉……夫人其实也有将你视若己出之想,只不过幼少见疏,长成后情难弥合,但她常常以你做榜样教诲你阿弟。” 张均讲到这里,左右瞧了一瞧,然后更加凑近张岱,小声说道:“我身为人父,哪个孩儿长进也是我乐见的。况且禀赋才性的差距高下立判,并不只是单纯的教养能够补足。 择嗣以贤,宗族乃昌,这个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只不过如今家事有序、名份难逾,我亦为难,只盼望孩儿们莫贪父禄,人间勇进!”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里暗暗给他老子竖个大拇指,这货真是绝了,你说他蠢吧,他还有点腹黑。说他精明吧,心机又跟和尚头顶的虱子一样无从遮掩。 “夫人是何人性,我知并不比阿耶更浅。她或薄我怨我,但待阿耶总还有一腔真心,不会任由阿耶苦苦受此伦理孤立的困境。 阿耶可共夫人双双归家、负荆请罪。况且夫人于家将有添丁之功,游移在外,人情能安?” 张岱又跟张均说了一声,让他别忘了把郑氏一起带回家分担怒火。两口子加起来大几十岁了,做事还跟个小孩似的,你们不回家,怎么方便我收拾你们? 张均闻言后又连连点头应是,当即表示这便去引郑氏一同回家,又叮嘱张岱一定先替他美言几句。 待到张岱赶上他爷爷的马车,张说从车里探头出来,小声问道:“你父子言何事?” “我劝阿耶归家,凡所纠纷,事定于内、勿乱于外。” 张岱也没隐瞒,直接回答道。 “他答应了?” 张说又问了一句,待见张岱点头,他神情先是一缓,然后又叹息一声:“尸必以孙,古人诚不欺我。观其行事,无孙,吾祭绝矣!” 0104 孝义六郎,合族归心 自从四月家变至今,张家大宅便一直沉浸在一种低调沉闷的氛围当中,一众张氏族人们用度被削减、行为也受到严格的管制,可谓是倍感压抑。 五六月时家中大量的隐田产业又被抄没入官,使得家产锐减,可谓是损失惨重,这又给了族人们沉重的打击,使得家中氛围越发的凝重。 但今天情况却有不同,一直严格约束家人的家主张说却着令家奴归告置备宴席,要热烈庆祝一番。就连一些已经搬出大宅、独立居住的族人们,也都被邀请回来。 至于庆祝的主题,便是府中六郎张岱荣获京兆府解头! 张家虽然诗书传家,且不乏子弟应试及第,但像京兆府解头这样的荣耀却还是第一次获得。 尽管解试之后还有省试,但京兆府试号称天下第一府试,京兆府的解头省试及第也几乎没有什么难度。甚至如果省试中不取京兆府解头,京兆府都可以发文向选司问询质疑。 除了庆祝张岱力拔京兆府头筹,这场家宴对于一众张氏族人们还有另一层意义,那就是笼罩在张家众人头顶上数月之久压抑紧张的氛围,似乎也有将要化解开来的趋势了。 所以当张说已经返回家时,张家大宅中合家出迎,甚至就连燕国夫人元氏都在仆妇们搀扶下离开内宅,站在门内等待。 当然,已经搬去惠训坊别业居住的张均一家三口自是不在这里,不过这会儿也根本没人在意。 张岱行至门前看到这一架势,忙不迭翻身下马入前去搀扶他奶奶,并垂首说道:“孙儿归迟,竟累祖母久候。” “我孙在外振奋家声、扬名于时,你祖母闻事如饮甘饴,盼能早见贤孙!” 元氏同样不吝对孙子的夸赞,对张岱简直越看越满意,转对身边的张家众妇人们笑语道:“老身不是自夸,我孙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儿郎。日后谁家女子欲与相亲,须得细细挑选,不得老身认同,他父母所言都做不得数!”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张均夫妻的做法真的给老两口子极大的心理阴影,甚至就连他奶奶这会儿都借着家人集聚在一起的时候,发声要将自己的管教权从张均两口子那里拿来,避免他们对自己的进一步干扰。 等到张说下车,众人便又一起簇拥着他直往府内中堂而去。张说今天心情畅快,也不像之前对家人们那般厉态相待、动辄斥骂,而是和颜悦色的欢声笑语。 因为乃是一场家宴,家中也无分男女、俱列堂中,夫妻共席,子女侍坐。至于张岱,则干脆被安排坐在了他爷爷奶奶旁边。 宴席开始,长辈们自是对张岱赞不绝口。 京兆府解头这个头衔的确是光耀门楣,甚至要比进士及第还要更加的引人瞩目,毕竟进士每年都有那么十几二十多个,京兆府的解头却只有一个,而且还是先后在都省、中书省等诸司连试所获得,真可谓是前无古人! 虽然达成这一成就本质上还是因为张家声势衰落,所以事情才凭添这么多波折,但话说回来,这么多波折都一力闯过,可见儿郎才力卓著,家势中兴不远! 老家伙们欣慰于家族传承总算后继有人,年轻子弟们则半是羡慕、半是崇拜的望着张岱,但更专注的还是甩开膀子来猛吃。 这段时间里,家中无论衣食起居还是声色娱乐都大受限制,也让这些小子们熬的很辛苦,甚至就连肚子里油水都少了许多。 如今总算是等到了开荤的机会,那自然要大块朵颐。尤其是想到下一顿这么丰盛的家宴估计得等到几个月后的明年省试结束,这些小子们顿时吃的更猛了。 “吃,就知道吃!蠢物但得六郎三分才性,能省父母多少管教的心力!” 堂中不断响起这样的训斥声,那些张家男女族人们看到张岱丰神俊朗、气态卓然,再看自家儿子们一个个饿鬼投胎一般哼哧哼哧的猛吃,顿时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有几分这样的不和谐,但堂中家宴整体的氛围还是很欢快,一直持续到张均一家三口回家。 “孩儿拜见大父、祖母,恭喜阿兄,解试拔得头筹!” 张均夫妻还在外间磨磨蹭蹭不敢入堂,只将儿子张岯先遣入进来探探风头,张岯缩头缩脑的入堂之后,便连忙向堂上的祖父母作拜见礼,并按照父亲的叮嘱向兄长道贺。 过往张说夫妻对这嫡孙也是喜爱有加,但人和事最怕对比,再加上受张均夫妻行为的连累,此时看着畏畏缩缩的孙子便有点不怎么能入眼,家人面前尚且如此,几时才能指望他待人接物应对得体? 但对儿子的怨气自然不便发泄在孙子身上,张说一抬手示意道:“去你阿叔席上坐。” 张岯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低头钻进了叔叔张垍的身旁忐忑坐定,接下来便又一言不发,全然忘记了入堂前他父亲嘱咐让他求祖父允许父母登堂请罪的话。 他这里不说,张说自然也不会问。至于其他的张氏族人,这会儿多数都还对张均满腹怨气,乐得看其人遭受冷落,自然更加不会主动去说了。 被冷落在堂外的张均夫妻迟迟不受召见,心情便也越来越恶劣,郑氏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妾早便说归来必受诘难冷落,夫郎却……” “你住口!鼓动我离家时便早该想到,去则易、归则难!若不趁今我儿喜得功名,来日欲归更难!阿六劝我回家,他不会弃我不问。只是你要紧记得,一定要和颜待之,若再增我父子间隙,只是令夫妻情薄!” 张均小声厉斥着,而郑氏在闻听此言后,肺都几乎要气炸了,但也终究还是不敢发作。 张岱倒是没让他老子失望,见张岯也是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性格,已经安心在席上吃喝起来,根本不管他父母还在外边等着这一茬,他便开口问道:“阿七,你是独归,还是有人送回?” 张岯正庆幸没人再责问他,闻言后神情顿时一僵,然后才低头小声道:“是耶娘把我送回,耶娘还在外……” 张岱听到这话,便又转头望着张说请示道:“孩儿去将阿耶引入?” 张说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元氏则抬手示意张岱可去,她终究还是关心儿子、不忍过分冷落。 于是张岱便起身行出,来到堂外打量一圈,在左侧外廊里见到站在阴影下的张均夫妻,于是便走上前来,向张均说道:“阿耶,祖母着我请你入堂。” 张均闻言后连忙应一声,然后又回首不悦的看了一眼站在原处面无表情的郑氏,郑氏见状后才向前迈了一步,几度张嘴才涩声道:“六郎今日喜得京兆府解头,实在是让家人欢欣。你耶归来告我,言辞多有兴奋,我也深为庆幸。” 张岱也懒得回应她,只是举手示意张均先行,总之今天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有质量的家斗,可不只是暗地里下绊子使坏。 夫妻俩硬着头皮走入堂中,先向张说夫妻作拜问安。张说仍不发声,元氏则让家奴在他们席旁又张设一席,让张均夫妻入座。 张均坐定后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族人们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鲜少有人正眼打量自己,这不免让他有些羞恼:且不说我今官居中书舍人,你们今日所贺还是我儿高中解头,非我父子,能有如此欢愉时光? 他心里这么想着,暗窥父亲神情却仍阴沉得很,自然也不敢做什么放肆发言,低头看着面前食案不再说话。 随着张均夫妻登堂,其他张氏族人们也都言行谨慎起来,搞不好哪句话说的不合适,就得被张均大义灭亲。因此堂中的气氛一时间也是欢愉尽去,沉闷至极。 张岱却最不怕这样的场合,他端起一杯酒来行入堂中,向着堂内众人环作一揖,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然后才又开口说道:“入夏以来,家变陡生,诸类扰乱,纷至沓来,使我家门欢声尽敛、老少不安……” 堂内众张氏族人们听到这话后也都深有感触的点点头,如果说之前他们张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是随着四月家变到来,整个家势情形都急转直下,仿佛一步从盛夏跨入了寒冬,许多族人都大感不适。 先唤起众人感情上的共鸣,然后张岱又指了指他老子张均,口中沉声说道:“日前我耶又、唉,为人子息,不言父过。只能说身各有系,各有难处,行或违心,但本意却还是希望家室祥和!” 张均闻言后连连点头,只觉得总算还有一个儿子能体谅自己的苦处,然而其他族人们望向他的眼神却更露怨念。 就连一些本来已经心情平复的族人们也都忍不住怨气大涨:只见到你卖亲求荣,谁见到你让家室祥和?事情做出到现在不闻一声道歉,反而让儿子出来求情卖好,下贱! “资业没官,诚是一痛。所失钱帛,非闲言能补。我亦知诸亲众因此而大遭物困,无以为表,唯入世以来凡所积累并先母所遗,有物三千余贯,俱献宗族,以补各家,恳请诸位亲长能宽宥我耶,勿复怨望!” 张岱说完这话后,又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一脸诚挚的望着在场众族人们。 “六郎、六郎何须如此……儿郎如此孝义,舍人能无愧否!” 堂内众族人们闻听此言后,顿时一片哗然,更有几名族人直视着张均怒声道,只觉得他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好儿子! 0105 捧杀主母 张说也没想到张岱竟会这么做,他还沉浸在对儿子的怨念当中,闻听此言之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胡说!家业散于我儿,与尔少徒何干?他自有力,力竭有父,卖子求恕,非人哉!” 张说拍案而起,抬手指着张均喝问道:“你既然自谓前事情非得已,且有计谋补偿,今日众亲徒齐聚一堂,你便将心中所计详细道来。若得家人认同体谅,是你智谋出众。若计无所出,仍有老父为你回补。” 他心中虽然对这儿子怨念至深,但也不能看着张均遭受族人如此排斥,原本还打算之后再将家事徐徐处置,但今天张岱都已经作此表态,他也须得拿出一个态度。 既然是自己儿子结怨族人,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兜底,否则整个宗族都将彻底的没有了凝聚力。 “我、我……” 张均本就不觉得自己这件事有什么错,在他看来那些宅田家业也都是族人们在他们父子权势庇护下得来,如今主动放弃、给自己换取更高的官位,从而再给家族提供庇护,这不是理所应当? 等到他在朝中站稳,之前放弃的宅田再重新收拢回来也是轻而易举!如今族人们对他的怨望,只是鼠目寸光、难相谋事。而父亲对他一再诘问,也实在是对他太过苛刻! 张说见张均迟迟不语,眼神又变得冷厉起来,他甚至都已经主动表示要给儿子兜底,如今的问责也只是让张均给族人们拿出一个求得谅解的态度而已,当然也是为的在族人们面前重新强调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 “大父勿谓少辈不能当事!我耶不只有父,并且有儿,我兄弟今虽力微,但总有能擎门庭之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大父为家为国操劳半生,安车载还颐养天年,子孙若仍以家事进扰,有何面目立于人间!” 张岱这会儿却一副要维护他老子不受祖父诘问的架势,走到张垍席侧一把抓起瞪眼看戏的张岯,口中喝问道:“有没有要为阿耶还债补过的志气?” “我、啊?有、我有啊,阿兄,我真的有!” 张岯生怕又会有一顿老拳招呼下来,忙不迭举手大声说道。 被儿子如此力挺,张均脸色也略有好转,从席中站起身来垂首说道:“之前预谋此事时,未向阿耶请教,未告家中亲徒,我的确……” 张岱闻言后登时一瞪眼,你怎么能认错呢?你就得主打死鸭子嘴硬,我才能唱一个大红脸! “大父曾为国之宰辅,我耶亦在朝通贵,但使爵禄有传,家人何忧饥寒?子孙若肖,不患无出头之地;子孙若不肖,良田美宅无非酒色之资!” 张岱又大声说道:“今我奉私物三千贯于族,并不是狂妄到自以为可以嘲笑诸亲长营家治业之能,而是希望能够以此奖艺劝学! 此番解试得成,使我深感家学精深,我欲恃此成名,南省相公犹且难阻!通得一经,胜田百顷!习得一艺,赢屋千尺! 唯今族学治业草草,子弟充位敷衍而已,紫袍绛服犹且不羡,何贪区区宅田?今我置物族学,入冬试艺,子弟能得案首者,赠物千贯!余诸钱帛,亦皆分赠学艺优秀者。” “六郎所言当真?族学案首真能得钱千贯?” 他这里话音刚落,便有在堂的堂兄弟忍不住惊声问道。张家虽然是权门豪富,但也不能随随便便拿出上千贯巨款来供子弟挥霍,尤其宅田资产大量损失后,日子更是过得紧巴巴的。 上千贯的钱帛足以用来再买田治业,如果任由少年郎自己挥霍的话,急头白脸一顿花也能当上足足几个月的大靓仔! 因此不只是那些还在族学里的少年郎,其他成年的张氏族人也都关心起来。 “怪不得宗之能取京兆府解头,单单这一份见解便已经胜过了许多入世多年的老物!好一个通得一经,胜田百顷,我宗族子弟若都能如此好学崇艺,何愁家学无传、家业不兴!” 张说的兄长张光之前便对张岱多有欣赏,听完这番话后,更是忍不住拍掌赞叹。 张说这会儿也是一脸的自豪欣慰,同时又忍不住恨恨瞪了一眼自己儿子:明明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你但凡留三分心机不往下传,都不至于如此窘迫。单单这一番话,就能让你学一辈子! 张均望着儿子的眼神隐有几分激动,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之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明明一桩自己理亏的坏事,能说的这么义正辞严,让人无从反驳! 张岱这么说,当然不是为的给他老子开脱,而是自己从此以后便要正式介入家族事务的管理,尤其是对年轻一代的管教! 他要把族中优秀的年轻人都团结到自己的身边来,不只要在家族之中做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同时也要提高张家年轻一代的成材率,让他们有能力内居台省、外处方伯。 在这中古时代,宗族力量是一个人能够倚仗的最靠谱的力量。他放弃脱离张家,连张均这么一个恶劣老子都忍下来,当然要把张家的潜力和前程都抓在自己手中! 若在之前,他就算得到张说的赏识欣赏,若想插手张家的族学教育,别人也不会搭理他。而今有了京兆府解头这一头衔,自然有了让人信服的能量。 一时间,堂中众族人们都不再去急于问责张均,而是探讨起这个族学考试的事情来。 张家固然是有着通常权门的一些陋习,但本身作为一个新出门户,还不像五姓家那样扒开光鲜表面、内里一团污秽臭不可闻,族人们也有崇尚学问的积极一面。 也正因此,张岱在考取京兆府解头后在家中的地位才又有了一个直线上升,对功名的尊重也体现了他们对诗书文艺的推崇。 诗书文艺固然不属于严格意义的经世之学,但这种心态无疑要比五姓家那种羊水战士更积极的多,起码愿意在一个评判标准中争求上游。 看到话题被轻轻松松的引导开来,张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便又趁着族人们众说纷纭、各陈己见的时候,又望着张岱说道:“你既然对你耶苦心知会的这么透彻,愿意揽事上身,就一定要用心把事做好,不要辜负了族人们的一番期待。” 张岱听他又开始装大尾巴狼,心内一笑,你不会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吧?老子这是抢班夺权,是给你擦屁股的?你自己拉的这一滩,还得你两口子趴下来自己吸溜回去! 他归席坐定后,便又一脸感慨的说道:“阿耶年富力强,夫人风华正茂,反观大父近日老病缠身、祖母也鬓染白霜。但今内外家事维系起来却又比往年艰难得多,阿耶、夫人也应当各自用心,辅助高堂恩亲治家处事。 这些话本不应该我作为一个晚辈来说,但若等到恩亲力不能支,则言之晚矣。今日我便趁着错得宠爱之际,进言阿耶、夫人,请你们为大父、祖母分担家务。薪火相传、前后相继才是营家之道啊!” 张说老两口子听到这话后都是一愣,感情你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这就撺掇父母来夺权了? 至于张均,早已经以父亲政治遗产的接班人而自居,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势位上全面取代的准备。而郑氏则惊诧的瞪大双眼,她自不相信这小子会有什么好心,因此打定主意在看清其意图前绝不说话。 张岱则继续说道:“大至一国,小到一家,皆需规矩分明、主次有序。尊者不需俯察琐细,贤者不应自处事外。 合家百口、仆佣更倍,力用所入、饮食所出,皆应处置妥当,家事才能井然有序。尤其如今资业锐减,更加需要量入为出。 夫人乃名门贤淑、家人尽知,入户多年,宜家宜室,躬亲家事出入,亦其份内。诸事虽微,亦妇功之所彰显。事不付之,更当付谁?我冒昧进言,未知祖母何计?” 郑氏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一直就非常重视当家主妇的威严,只不过家中翁姑太强势,让她没有争事的胆量和余地。 但今张岱主动提及此事,无论此子是何心肠,她却不能退缩,于是便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六郎的夸赞,实在让我汗颜。家人或有不知,还道我母子为了争事而一味自夸。 但是见到阿姑操持家务多有劳累,妾是由衷不忍。今日亦斗胆伏告阿姑,家中大事未敢启齿干涉,但繁琐细微的小事,但有所命,妾绝不敢辞!” 话讲到这一步,元氏纵然不放心这个儿媳,也不能当众落她面子,只能微微颔首道:“新妇此心可贵,来日到后堂,我与你细话家事。” 瞧着他奶奶愿意交班,张岱脸上也露出欣慰笑容,便又对家人们笑语道:“过往旧事,不必多说。今有贤妇掌家,纵然资业锐减,想必仍能出入有序、收支从容!些许家事的不协,一定也能很快揭过。” 郑氏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僵,但仍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微微颔首附和着张岱的话,只当视线一转望向自家丈夫时,眼神变得幽怨起来。 0106 玉真观中逢王维 一场家宴总算是顺利结束,没有闹出什么家丑纷乱。等到张说夫妻起身返回后堂时,其他家人也都陆续离席,倒是有一些年轻子弟还要继续,便也都由之。 张岱自从返回洛阳来便一直没有好好的休息,如今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再加上今天一整天下来跌宕起伏的,他的精神也很疲惫,拒绝了堂兄弟们的挽留,直接返回集萃楼去休息。 他这里刚刚在阿莹的服侍下洗浴一番、消解疲惫,躺在内室横榻上等待头发风干,忽然外间传来脚步声,旋即便有人声传来:“六郎睡下了么?郎主、夫人来见。” 听到这话后,他便让阿莹将他头发草草挽起,然后走出了房间来,便见张均和郑氏坐在外堂里,他拣下首一个席位坐下来,开口问道:“阿耶、夫人还有事?” “我道你应试疲惫,有事可以明天来说。夫人却心甚不安,一定要今夜便来致意。” 张均还在维持着之前的态度,但神态细微处也可以看得出有些刻意的模样,总归还是认识到如今的张岱已经不是他能仗着父亲的身份便可以轻松拿捏了。 郑氏的变化则就更大,张岱走进来时,她直接从席中起身,待其落座后,自己也才坐回去。 不过这些外露的态度也都是刻意做给人看,张岱对此倒是不在意,反正他也因此不会对郑氏有所改观。 “打扰六郎休息了,但有些话不说清楚,此夜恐是难眠。” 郑氏入座后让自己神情显得和蔼些,又沉声说道:“日前搬往惠训坊别业,一是你耶与阿翁争执不下,二则我新受孕信,家居不安,所以过去短暂休养。但请六郎放心,那邸内的陈设、储物都未有动。 方才得益六郎进言,你祖母肯将家事付我,我也不便再离家别处,所以来告诉六郎一声,明日将一些私物搬回,再认真打扫,六郎随时可以往居。” 讲到这里,郑氏不免有几分心酸,只觉得数遍两京人家大妇怕是都没有自己这般委曲求全、对一个庶子百般忍让者。 “小事罢了,还劳夫人特意来告。” 张岱闻言后便随口答道,他近日倒是没有再搬回别业的打算,但是想到过段时间难免会有一些相识的都内儿郎前来道贺访问,也的确需要一个场所接待。 惠训坊那别业地理位置上佳,环境也优雅,他还是挺喜欢的。至于被这两口子霸占一段时间,放在总账里一起算就是了。 两人本就话不投机,若非被张均强拉着,郑氏也不肯大半夜还来低头服软。但既然来了,也就不便再端着。 “阿莹这侍婢近年越发出挑,听说你日前侍奉郎君西行,今又奉从东归扬名,真是一个难得忠心得体的女子。” 郑氏口中说着,抬手示意身旁一个仆妇入前来,将一绸布包裹摆在案上,从中拿出一件珠衫来,强笑说道:“有这样的忠仆,就应该重赏。这一件珠衫是我少年闺居家中所制,留存多年今已不再合身,便且赐你以作慰劳。” “婢子侍候阿郎是本分,不敢受主母重赏!” 阿莹闻言后,连连摆手说道。 张均则在一旁说道:“夫人治下向来大度仁厚,你这婢女侍奉得我儿如此妥帖,理当有赏!所在又不是什么刻薄吝啬的人家,但受无妨!” “夫人厚爱,你便收下吧!” 张岱瞧他两口子大半夜不睡觉,来拍他婢女马屁,一时间也是有点无语,你两口子但凡少犯点贱,又何至于如此? 郑氏瞧着阿莹入前收下珠衫,心内也有几分不舍,但很快便又望着张岱说道:“六郎,你弟在家治艺久无长进,听你要管教族学儿郎,我想将他再送回,希望你能上心教他一教。” “我年少性躁,遇到不合意,恐怕不会温言细说,这一点需请夫人先知晓。” 郑氏听到这话,眉头又是一皱,还未开口,张均已经先说到:“只要不损他仪容形体,由你敲打!夜深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这话后,张均拉起郑氏便往门外去。 “阿郎,这真收下了?如此华衫,岂是奴婢能穿戴啊!” 张岱送走两人返回房间,便见阿莹一脸苦恼的提着那珠衫问道,他便笑语道:“这珠玉打磨还不够圆润,有时间给你挑一件更美的。人既送来,你便收下,不喜穿戴就变卖成钱,收作私己。” “哪里是不喜,只是不敢!我又要什么私己,凡所有的,都是阿郎的!” 阿莹嘴上说着,将这珠衫妥善收起,装进内里的箱笼中,还未转过身,阿郎已经贴上来,少女颤声道:“阿郎不累了?” “已经休息好了,明早阿姨她们要返回,有时间认真休息。” 张岱个叉鱼小伙精神十足的笑语说道,他这个莲花六郎花期正好,连日来辛苦治学,精神已经久绷不弛了,也需要由内到外的放松一下。 “阿母归后定要骂我恶……阿郎,好阿郎、坏、坏阿郎!” 鱼儿长尾摇曳,又在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张家大宅里便忙碌起来。张说昨日还在皇城前表态要宴请宾客,相关的事情自然也要筹备起来。 张说对于这一场宴会很重视,还特意挑选了一个几天后非朝会之日,然后便是拟定邀请的名单,并分遣家奴去送请帖。 张岱通过解试,固然不足以扭转张说当下仍然有些恶劣的处境,但一味的低调隐忍也并不是上佳的谋身之道。有的时候也需要借助某一契机与故旧们稍通声气,从而达成一定的朝野呼应的默契。 这些事情不需要张岱去操持,第二天他起了一个大早便让家人置备一份礼品,然后便又往正平坊内安国观去拜谢玉真公主。 世界是有很多层面的,不同的人所能发挥出的影响和作用也都不尽相同。 就拿这一次解试来说,如果这一次张岱走的是高力士的关系,那即便是顺利通过了,也不会获得太多的赞誉推崇。 清流与太监天生就不对付,通过与高力士的交流,他也能感受到其人对于南省的公卿是心存一份敬重的,并没有仗着自己的宠眷而目中无人。 玉真公主身处方外却又热衷红尘,那出尘又入世的姿态大大满足了士大夫们的审美趣味和想象力,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既纯且欲的天花板,张岱投其门下而拔得头筹,便是一桩士林雅事。 当张岱再来到安国观外时,这里等候拜见的访客有增无减,当见张岱行来时,这些人又纷纷念诵起他昨日解试所作的诗赋:“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张岱摆手回应着众人的吟咏,然后顺畅无阻的进入了安国观中,这一次倒不需要再拿出云阳县主的书信,直接就被引到了精思殿中。 还没走入道殿中,张岱便听到抚琴声从中传来,登殿一瞧便见一个年近而立、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坐在殿中抚琴自唱:“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唐人推崇诗歌声律,尤其是在两京之间每有佳作面世,都会快速的流传开来。这一首《湘灵鼓瑟》昨日新作,今天张岱走到哪里便都能听到,甚至在道殿中还谱成了声辞,那曲调凄婉美妙、引人遐想。 张岱不便入内打扰,便站在殿门前等待殿中人一曲弹唱完毕,然后才又举步入内。 坐在殿中的玉真公主正鼓掌为那抚琴弹唱之人喝彩,抬眼见到张岱走来,便笑语道:“张郎妙笔感人,新诗更胜前作,使湘灵有灵、今人魂牵!” “若非仙媛相助,小子犹自愁困户内,更难有闲情复为湘灵作歌。今日复至,正为致谢!” 张岱一边向殿内走去,一边躬身向玉真公主作揖道,同时视线还忍不住打量那抚琴之人,而那抚琴人这会儿也从席中站起,正自打量着张岱。 “这一位王十三,亦前代才子,闻张郎新作心甚欢喜,邀之于此协律唱之,这曲律可得张郎心意?” 玉真公主瞧殿中两人互相打量,便微笑着介绍道。 “足下莫非王摩诘、王学士?” 张岱脑海中灵光一闪,连忙向对方作揖问道。 这年轻人正是王维,听到张岱一语道出他的名字,不由得也面露笑容,同样作揖还礼道:“旧日不堪,去国经年,不意都下新出才士仍知我名。张郎虽年少,才情已高扬,试场作此佳篇,令某羞煞前作。今日相见,当真形神俱佳,令人心悦!” “学士才名早达,后来者踵迹而已。喜得谬赞,幸甚幸甚!” 不同于自己这个挂比,人家王维是真的大手子,张岱之前还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没想到今天就在玉真公主家里见到了,而且看样子王维对自己印象还不错。 这倒也正常,《湘灵鼓瑟》真正的作者钱起同样也是半官半隐,在担任蓝田尉时还跟王维做邻居,彼此也是志趣相投,并有互相唱酬之作。 所以说在唐代搞文抄也得有个大心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诗人的好友,更甚至诗人本人!不是张岱这种随时能把脸揣兜的人,也是不怎么好搞。 0107 东都苑南面监 在盛唐一众诗人当中,王维才名既高,而且也是少年得志的典型。 其人年少成名,周游两京权门贵邸,可谓名利场中的宠儿。之后更是在弱冠之龄便进士及第,得授太乐丞。 但大概是人生太过顺遂,也让王维有失谨慎,任官之后不久便因太乐署伶人舞禁戏而遭贬。 这件事在当年还闹得挺大,不只王维被贬,官居太乐令的刘贶同样遭受严惩,其父著名史学家刘知几为子辩理,甚至遭流贬至死。 王维被贬济州,如今是秩满归都,因来拜见玉真公主,张岱才得以于此巧遇。 两人对话寒暄一番,话题很快转到岐王身上来。 张岱刚刚担任岐王挽郎,而岐王则是王维的恩主,讲到岐王的壮夭,更是忍不住泪洒当场,连连感叹道:“名王暴薨,苍天不佑,实在令人扼腕悲痛!前于济州惊闻噩耗,涕泪难止,恨不能飞身归都吊唁亡灵。” 讲到这里,他更起身向张岱作揖道:“惠文是我恩主,张郎执绋助事,某当深揖为谢!” 张岱自然不敢生受此礼,忙不迭避席而起,也不由得在心内感叹如今的王维还无之后那淡泊人事的诗佛气质,对人对事仍然情绪饱满、感情浓烈。 当听到王维刚从济州返回时,张岱便忍不住问起之前暴雨过后河南河北受灾情况如何。 讲到这个话题,王维便长叹一声道:“日前暴雨倾盆,河决于魏州,俄而漫及济州,洪波难遏,万民受难,幸赖裴使君统合州人,填土版筑,稍扼水势,但却仍然难免谷粟荡尽、州境萧条。 裴使君本以旧年东封知顿之功可望入朝,结果却又因天灾所累而迁授江南……” 王维之前被贬济州,而济州刺史就是裴耀卿。去年东封途径十数州,裴耀卿因料理得宜为知顿之最,以此功绩本来是入朝有望,结果却受此番天灾所累而仍困迁于外州。 讲到这一点,王维不免深为裴耀卿这个上司感到惋惜。 盛唐重内轻外、同时又重北轻南,裴耀卿本在济州刺史任上有功,借此入朝自然是最好的情况,但今却又直接发往江南任官,在王维看来这自然是受天灾所累而遭贬。 不过张岱对此却有不同看法,河南河北之前已经因为封禅而耗费颇多,今年又因受灾严重必然导致农事歉收,在这样的情况下势必要调度其他地区的资源进行救灾赈济,而当下还有充足物资储备的自然就是江南了。 所以裴耀卿这一任职倒不能视作贬官,更像是临危受命、欲用其才。毕竟裴耀卿在封禅过程中知顿得宜,充分展现出其人对于人物资源的调度能力,有此任用也是应时所需,不应以单纯的势位涨跌去判断。 由此可见王维对于时政人事的认知还不比张岱这样全面,不过这也没什么,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一个人即便不是全才,也不能说他的存在就全无价值、没有意义。王维那些才情富丽的诗句,张岱如果不搞文抄,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本来还想继续向王维了解一下黄河沿岸的受灾情况,因为开元十四年这一场天灾乃是开元中期政治和制度、以及社会发展一个非常重要的开端和诱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天宝后期的内外格局。 不过王维本身便归心似箭,也无心细察沿途灾情,加上玉真公主对此并不关心,开口引导话题,很快话题就转去了别处。 张岱也没有一味的展示什么忧国忧民的情怀去破坏气氛,他只是将这一情况记在心里,准备之后再通过其他的渠道进行深入的了解和布局。 他今天来拜见玉真公主,本身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只是通过解试后再来表示一下感谢。在这里遇见王维自是一个意外之喜,想到来日他祖父还要在家大宴宾客,于是他便也顺便邀请了一下王维。 王维秩满解职,本身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收到邀请后便点头答应下来。而张岱又向其打听了一下其在都内住址,稍后再让家人正式的奉上请帖。 他也不清楚王维和玉真公主交情几深、还有没有别的活动要进行,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告辞。 张岱回到家时,一名身穿黑衣、在前庭恭立多时的少年便疾步入前,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口中悲声道:“郎主,我、我阿母也去了……” 少年便是周良之子周朗,日前张岱作为岐王挽郎前往长安助丧,只留下张义等人帮助周家治丧。周良的夫人本身就患病多年,强撑着病躯埋葬了丈夫之后不久便也终于煎熬不住,随之而去了。 这事情张岱已从张义那里得知,只是近日他一直有事繁忙,也无暇去探望。 此时见到周朗,他便连忙入前弯腰将他搀扶起来,拍着悲哭不已的少年安慰道:“你阿母去时已经没有遗憾,而今夫妻相聚黄泉,也是得其所愿。 但使生前尽孝,如今你也不必过分自伤,更不必觉得自己孤立人间,这里也有你的亲人!” “郎主……” 周朗听到这话后更是悲声大作,这么短的时间里痛失双亲,少年心中积累的悲伤自如山海一般,他埋首张岱臂弯之中痛哭道:“耶娘都舍我而去,若不、若不是还有郎主大恩需要报还,我、我真想随耶娘同去!”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起了哭声,然后跟在张岱身后走进前庭一房间中。 坐定后张岱才又指了指他这一身黑衣,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孝子居丧期间,衣着饮食都需尽哀,周朗眼下仍处热孝之内,更加不能随便的改换穿着。 “日前畿内大雨,河南府因用我耶故计,疏浚洛南川流、修缮堤堰,没有受到太大的灾害。官人们都说我耶厚德,活人无数,又都奏于朝廷,朝廷特恩加授、将我夺情授官……” 周朗又啜泣着解释道:“当下我任官东都苑南面监丞,日常直事西苑明德宫。昨日在官署中听说郎主扬名皇城,我才知郎主已经归都,今早便来拜见。” 张义等人帮助周朗处理完父母丧事之后,便留下两名使仆返回,接着张家又发生了张均检举家业、郑氏霸占别业等一系列事情,张义等又忙着操持家事,无暇再去勤问,因此对周朗近况也都不知。 “原来如此!”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古人父母去世要守丧三年,但若因别的事情而打断居丧,那就要身穿黑色的丧衣,称为墨缞在事。 原本张岱还盘算着等到周朗结束服丧、除服之后再帮他活动一下,谋求一个好的官职,却没想到这小子已经解褐任官。 之前得益于张岱上书的缘故,周良被追授为五品朝散大夫,能荫一子为官。 但门荫入仕却也并非直接做官,要么是进入国学成为生徒、考举通过之后出任官职,要么是担任三卫之类的侍卫官、考满转授,要么是担任太庙斋郎等等。总之都需要熬上数年,然后才能参与选官。 如今周朗还在居丧期,结果因为其父遗计救活洛阳周边众多民众,从而跳过中间的流程,被直接恩授官职。 而且其所担任的东都苑南面丞还是正八品官职,要比从五品荫子起授的从八品更高,起步便远远超过了其父周良。 了解到这些之后,张岱也不由得暗叹果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虽然之前周良被追授五品,他出力不小,但如今其子所得这一份机缘则是周良所奋斗得来。 张岱清楚周良为此耗费了极大的心力,甚至最终的意外身死也与此有关。但他这一番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不只救活了众多的洛下百姓,他儿子周朗也承受了这一份恩泽。 好人有好报,是天下最令人欣慰的事情! “我本不愿担任这官,也不知该要如何处事,只是朝廷强派下来,不敢推辞。但今郎主回来了,我便辞去官职,留在郎主身边听用!” 周朗却不在乎这一份难得的机遇,一门心思想要追随郎主报恩。 “不可!这是你耶半生劳碌给你积攒的福报,怎么能如此轻视抛弃!不会处事那就学,一定要将事情做好,积功求进,才不辜负你耶的遗泽!”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训斥道:“况且我身边并不缺人使用,随从小厮自有丁青,内外护卫还有安九,不需你来耗使谷米!如果真觉得学事太难,我给你安排两个书吏辅助!” 周朗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不敢再说辞官那种话。 张岱打量着他,心思却快速流转起来。他之前说要给东都太监宫女们办保险,但还没有找到一个具体的切入点,尤其在起步阶段,无论是通过高力士还是武惠妃都不妥,如果能一直瞒下去那就更好了。 如今周朗做了东都苑南面丞,负责打理西苑明德宫事宜,这倒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从西苑这些不起眼的外围宫人们逐步向内推广,到上阳宫继而洛阳宫,再从东都到西京! 0108 燕公技得传 解试虽然告一段落,但张岱要做的事情还非常多,首先第一点就是要借着解试这一股风头再配合他爷爷把近来颇显颓败的家势再支撑起来。 到了张家宴客这一天,闭掩多时的家宅正门都再次大开,虽然门外并没有了标志性的沙堤,但一大早开始家奴们便将宅门前的坊街洒扫的干干净净。 张岱也一大早便起了床,盛装打扮一番后便被安排在堂前,堂下还有一干张氏子弟也都精神饱满的准备出入迎接宾客。 接下来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张家大张旗鼓、结果却门可罗雀的打脸情景,毕竟现实也很少那么戏剧化,张说既然摆出这阵仗,总归还是有点底气的。从清晨时分开始,便陆续有宾客登门。 率先登门的是多受张说关照提携的朝野词士,诸如孙逖、赵冬曦兄弟等等。还有被罢官赋闲的王翰,同样也是早早便来到了张家大宅。 “庭前花树久不赏,亦因客少颜色凋啊!” 王翰其人向来心直口快,入门后便指着前庭一侧的花树感叹说道,搞得门前迎客的张均兄弟神态都有些不自然。 不过张说对此却不在意,指着王翰便笑语道:“正需要王子羽贤圣并饮客尽兴,量浅扶树堆花肥!” 王翰听到张说调侃他在此饮醉呕吐的旧事也不羞恼,只拍着自己肚子说道:“此腹容江海,酒食直须来!” 张岱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跟对唱山歌似的,一个恍惚,王翰便闪现到了他的眼前,两眼直盯着他顿足叹息道:“张六郎才情是我先知,不意宦途失意、去职闲居,识才之名竟为裴敦复得矣!来日若作唱酬,六郎需十分用心,借你名篇传我名声!”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汗,连连摆手道:“学士才名高著,我今攀而未及。若得与学士唱酬成趣,并为世所赏,功名浮云、不足道也!” 他这里话音未落,已经入席坐定的赵冬曦便笑语道:“王子羽失意暂时而已,若能得朝中相公赏识,且加举授,来年司职考功,六郎自然复投你案,成你识才之名。” 唐代前期的科举省试由吏部的考功员外郎所主持,因此这个位置也是非常的重要,自然不可能授予不久前还因惹厌宰相而被踢出朝堂的王翰。 赵冬曦这么说,自然只是调侃。他这里话音刚落,另一旁官居左拾遗的孙逖便又开口道:“日前往访严员外,员外着我转告燕公,省试将近、需为避嫌,不敢冒昧登门、为主人滋惹非议。六郎所作,严员外亦皆审读,直叹若省试同样能发挥如此,谁能黜之?” 所谓的严员外,便是当下官居吏部考功员外郎的严挺之,其人便是明年科举考试的主考官。 张岱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感叹除了他老子这个倒霉东西之外,生在张家真是没得说。 其他士子考生们需要入京游走干谒之人,皆是他家座上宾客,更甚至就是他的亲人,而能够决定考生们命运的科举考官,也是宾客们闲聊的谈资。 别的考生们还在寓所中苦读主考官的文卷、咂摸其文风趣味如何,他这里已经有考官亲自着人递话让他安心备考、正常发挥。 可如果把这一场京兆府试当作正常发挥的标准的话,那对张岱来说可就有些难了。 且不说杜牧的《阿房宫赋》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省试的考场中,就单单那《湘灵鼓瑟》一样水准的试帖诗如果能够随便写出,也不会被推为唐人应试之冠了! 才华是才华,应试是应试。别说李白没有考,就算李白进了考场,怕是也考不中!王维之流固然才华横溢,但是所写的试帖诗也是味同嚼蜡。 张岱这里也是暗悔不该把调起的那么高,如果省试答题水平突然锐降,那必然也是不妥的。 张说坐在堂中笑语道:“是儿才情是有,但学业却还未足扎实。日前府试也不过妙笔偶得,不宜寄望深重的迫之过甚。来日省试但得中下,便足欣慰了!” 他是不想给孙子太大的压力,张岱在听完后也连连点头,还是爷爷知道疼人,懂得兜底。抄那也是需要费脑子,而且还得看合适不合适。 不过张说在说完这一番话后,又望着赵冬曦等几人笑语道:“今日所以邀你几位来聚,正有一事相付。自今往后省试还有数月,有劳你等休沐之时入此来给此儿教试课业。来年如若举业不成,让你等并为天下所笑!” 这些人里,王翰就不必多说了,本身就是进士、制举连续及第的大学霸。 赵冬曦后世才名或是不及王翰,但其兄弟七人俱进士及第,自此往下五代俱得进士及第,可谓是唐代以科举取士以来衣冠户中的代表家族。别的不说,单单应试经验那绝对是丰富得很。 至于孙逖,那更是让考官都降阶约拜、待以贵宾的牛逼人物。其进士及第时,所写策论让张说都拍案心醉,着令儿子张均、张垍前往求教。 张说居然还盘算着把这些人都招来家里给他孙子补课,这个阵容绝对堪称豪华,估计都直追皇子们的师资力量。当然,唐玄宗的儿子们除外。 几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应是,不做推辞。张岱的诗赋水平他们也都有见,通过省试绰绰有余,哪怕水平有所下滑,起码也能维持在一个合格线上,稍加辅导自然手到擒来。 张岱自家知自家事,却没他们这么乐观,心里清楚如果明年省试还想保持高水准,必然也得用功苦读了,到时候再看看考题是什么。出的巧那自然就考得好,出的不巧那好歹也得糊弄过去。 “那我等老物闲时也要登门,来赚燕公家酒食了!” 张均又将几名宾客引入,走在前头的便是他之前在礼部的上司、仍然官居礼部侍郎的贺知章。 同行于后的,则是徐坚等几名张说在集贤殿的老同事们,入堂之后也都纷纷向张说道贺,并对张岱多有夸赞。 贺知章同样乐于奖掖后进,虽然张岱倒也不需要他的提携,但他对少辈才士的喜爱欣赏也是溢于言表,坐下来之后便拉着张岱探讨那《阿房宫赋》的创作思路,以及其中的史论观点。 其他人听到这话题也都纷纷加入进来,经史是修身治学的根本,一个人对历史去怎样看待和怎样解读,能直接将其思想与逻辑水平都体现出来。 肚子里究竟有没有货,三五句话的讨论基本上也就能看出来个大概。当然这说的是古人,毕竟古人能够即时接触到的大事讯息也比较有限。等到了后世,论史就被键政所取代了,同样也能产生类似的效果。 如果不是纯文学和礼制的话题,张岱也不惧跟古人探讨,而且他的视角往往更宏大和新奇,也能让人大有启发。 “此儿智深矣,舍人所不及,燕公技得传!” 贺知章一个话题没有争论过张岱,老头被辩的脸都有点红,举杯饮茶,口中忿忿道。 辩输了能有什么好话?这老头明显是说这小子一肚子阴谋权变的坏水,他老子都比不上,张说那点从龙潜邸、谋划政变的手艺都得传给孙子。 张说听完这话,神态自是有些不自然。而张岱也忍不住白了这老头一眼,怎么搞辩论还带人身攻击的?你是逼我过些年先把你个大明白踢回吴中养老吗! 至于一旁的张均,同样也抽空甩过来个白眼,只觉得这个老上司真是口无遮拦,我这些年饭都白吃了吗、还能比我儿子差? 一句话得罪祖孙三代,贺知章这嘴功也是没谁了。不过眼下堂中宾客们也都各有话题,倒是没啥人在意他这输不起的瞎念叨。 宴会从清晨开始,稍晚一些又有许国公苏颋、太常卿崔日知等当朝老臣的到来,也让宴会的氛围多了几分庄重。 张岱倒是没有特意邀请什么客人,他准备来日到惠训坊别业再安排宴会请一请洛下少徒们,所以受他邀请而来的也就只有一个王维。 但是为他而来的倒是不少,诸如那个俨然已经将他当作头牌的裴敦复,也在午后便登门来热情祝贺。 因日前这一场解试,他连日来在都内也受到数名朝中公卿的邀见询问,且不乏人暗示有对他举荐之意,这自然让裴敦复欣喜不已,对张岱的事情也越发上心。 其他还有一些曾经一同担任过挽郎的都内时流,也都有前来道贺。 随着时间抵达傍晚,宵禁将要开始,一些熬不得夜的老人陆续告辞离开。在将这些老友们送走之后,张说也返回内堂休息,前面宴会则留给子侄晚辈们主持。 很快便华灯初上,堂中宴会氛围仍然欢愉未减。正在这时候,外间坊中却突然响起奔腾的马蹄声,且向张家大宅快速接近而来。 经历过一次家变的张家人对于类似的声音自是极为敏感,忙不迭将情况向堂中郎主们奏报,闻听此事后张均兄弟神情都微微一变,张均便抬手示意张岱带上几名子弟一同往前庭去看是什么情况。 张岱来到前庭这里,来人也已经抵达宅门前,且将名帖递入进来。他接过仆员递来的名帖一瞧,发现竟是霍国公王毛仲之子、太子仆王守贞。 他眉头微微一皱,连忙让人将客人请入,自己也阔步行至门前。 门外坊街上二十多名骑士,为首者也有二十几岁,待见张岱行出,便在马背上对他摆手笑道:“某名王守贞,张郎今日应识。闻张郎府试高中,今特来贺,并赠青海龙驹一匹,以待来年登科畅游都畿、赏花唱名! 从人多不知礼,恐污燕公华堂,今日门前道贺,来日更与张郎共谋富贵!张郎且归,某等别处消遣!” 说完这话后,王守贞便让随从引上来一匹骏马青海骢,然后便一个呼哨率着这几十个随从骑士又闹哄哄的往坊外疾奔而去。此时宵禁早已经开始,而其奔行内外坊街竟全无禁忌。 0109 大妇难当 对于这些纨绔们的心理,张岱一直不太能代入和理解。 就拿这王守贞的行为来说,他实在猜不透这家伙究竟想干啥。你要想送礼好好处,板板整整送来就是。你要是想炫耀加示威,这点强度那也不够啊! 敬畏?不可能的,别说这家伙了,哪怕他老子王毛仲,张岱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将之收拾掉。当然这事最急的主要还是太监们,如果能趁着他们内斗时,自己也分享点成果,张岱也不会排斥。 不过话说回来,王守贞送来的这一匹青海骢是真的不错。王毛仲除了掌管北衙,还担任内外闲厩和群牧使,他是真能捞到好东西啊! 张岱绕着这匹骏马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是喜欢,抬手吩咐仆员在家中马厩腾出一个好地方安置这匹马。 “这青海龙驹当真神骏啊!六郎放心吧,仆此夜便共这马一起宿在马厩里,一定照料的妥妥当当!” 管厩的吴川闻讯赶来,看到这匹骏马后也是眸光透亮,拍着胸口一脸谄笑的对张岱说道。 他们这些家奴过往多少有点看不起这位郎君,但如今也不需要再怎么强调,对张岱的态度都变得毕恭毕敬,凡有吩咐也都竭力做到最好。 将马收入厩中后,张岱便返回中堂,讲了一下王守贞登门赠马一事。 张均听到这话后,绷紧的神情才微微一缓,但很快又对张岱沉声道:“霍公虽然权势甚雄,但其麾下这些北衙兵子却多狂暴,你尽量少与往来。” 张岱闻言后又暗叹一声,他这老子不是没有眼色,政治上的敏感度也有,只不过常常用不对地方,该注意的不注意,枝节小事上却又高度敏感、畏首畏尾。 总结一下,就是欠缺政治智慧,拿那浅薄的认知自我限制。 北衙固然比较敏感,但也绝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羽林军与万骑的将领同样也不乏外官迁入。为了所谓的避嫌而将这些人从自己的交际网络中排除掉,也只是放弃了自身发展的一种可能。 当然张均这么说除了谨慎之外,也有一种文人的傲慢,尤其如今官居中书舍人,自然看不起北衙那些亲从官奴。 略过这一插曲,宴会继续进行,因为是庆祝自己解试通过,张岱也不好早退,打起精神来应付到半夜,喝的醉醺醺直接睡在了自己席位上,才被丁青等入堂搀走。 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张岱才又醒过来,并没有急着起床,躺在那里盘算着今天要干什么。 “阿母她们要搬回别业,着我来问阿郎还有什么吩咐吗?” 阿莹走进来,一边从箱笼里给张岱翻找衣服,一边开口询问道。 英娘估计也看出了这少男少女业已初尝禁果,此番从城外田庄搬回后也不再随意出入张岱的居室,一些话都让阿莹来传。 “先把别业细致打扫一番,再置备一些酒食存放着。” 张岱想了想后便吩咐道,他爷爷给他找了不少的家教,要在省试前继续补知识,在省试高中前他也不打算再搬出去长住,只将别业当作一个宴客场所。 他接过阿莹递来的衣服穿衣起床,想了想后又说道:“我也同去罢,整理一下家私,还要入谢惠妃。你就留在家里,向夫人那里去道谢一声,打听打听人事。” 之前说要拿出三千贯钱来放在族学做奖学金,也不能光吹牛不做事,之前他奶奶送给他那些私己和禳星结束时岐王家送来的礼货便足够了,倒也不需要另作解释,当然也没人敢让他解释。 郑氏回到家里,已经开始逐步接掌家事,昨日的宴会便是她指挥家人所筹备,倒也还算有板有眼。当然这也是因为预算充足,人力足使。 张岱之前建议让她掌家,当然不是为的帮她夺权,而是受到了玄宗对他老子张均任命的启发,目的还是要将之捧杀。 张家族人百口可不是一个虚数,而是真的有这么多。 张说兄弟三人加上各自的儿子,已经有十几个了。因为张说在兄弟当中年龄最小,所以儿孙年龄相应也就小一些,张岱这个长孙才十四五岁,但他上边的几个堂兄俱已成家。 这些人也都没分出单过,都住在这大宅中不同的院舍里,每天的吃喝拉撒就不是一个小问题。真要盘算起来,这些家事要比《红楼梦》里宁荣二府还要更繁琐一些。 张家虽然刚刚失势,但宁荣二府相形之下则就更加是破落户了。毕竟单单张均这个中书舍人的官位,就超出了宁荣两家的家长。 张家的收入构成,张岱倒不是很清楚,但可以料想之前那些宅田产业必然占了很大一部分。那些宅田也并不是在集中管理,而是分在各家族人手中,等于是他们各自手里的私账。 虽然说别籍异财是伦理和国法都不容的罪过,但只要不是张均夫妻这样的极品,谁又会揪着儿孙这一点严加查问、不许他们各自置业? 张均作为族长之子,固然可以将这些隐田都统统上交,但也不能阻止族人们对他心怀怨望。 骤然遭受这样的变故,各家资产收入必然锐减,在这样的情况下,管家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 之前元氏主管家事,各家纵有忿怨,不敢吵闹。但今郑氏上位,她可不是什么国夫人,年龄资历在这个大宅中还属于晚辈,各家那些主妇面对她自然少忌惮,她们的损失要不要补偿?跌落的生活水平要不要恢复? “你去夫人那里多听多看,家人若真有疾困却不得其助者,你引来这里,需人给人,需物给物。夫人自己有什么优待的人事,也都打听出来,找机会一并除走!” 张岱自己没有时间盯着家事,也没有必要为个宅斗太上心,那就让郑氏自己主动暴露起来在家里的人事亲疏关系,等到浮露的差不多再一把搞掉。 这个过程里,顺便也让族人们对郑氏的忿怨拉满,之后张岱收拾她的时候也就更有正当性,他是为了整个家族而大义灭亲,而不是以庶子而欺凌嫡母。 彼此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阿莹也很能追得上张岱的思路,听到这话后她便又说道:“郑家几个舅氏还时常登门来分取夫人的私己,这要不要传告给家人们?” 荥阳郑氏固然天下名门,但其实随着天下一统、皇权独大,五姓家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不再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 后世甚至还有人因此引申出唐代统治者针对河北士族的排斥与打压,是造成中晚唐河北藩镇长期割据的原因之一。这纯属放屁,特权叙事与群众史观混淆的一个大杂烩,自己都闹不清楚。 夫人郑氏这一家族并不属于荥阳郑氏最显贵的一支,可以说除了门第之外便一无是处,之所以能嫁入张家,就是张说父子那种崇拜老钱风的自卑心理在作祟。 张家从这婚姻中也没得到什么明显的提升,反而是要对郑家诸多帮补,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在仕途上。 听到阿莹这么说,张岱便点头笑道:“这当然没必要给她遮掩,就该让家人们都知道钱物流向!” 过往家里满席酒肉吃都吃不了,周济一点给穷亲戚自然没什么,可现在一家人汤都快喝不起了,你还往娘家叼骨头,这对吗? 张均这一次把家业卖的真是很干净,基本上除了永业田、口分田加赐田之外,别的都被他一锅端出去了。 甚至就连张岱那座田庄都被上交,还是宫中的武惠妃将这田庄收走又赐回,给张岱保住这一份他亡母留给他的家当。 在这样的情况下,郑氏再拿张家的东西去补贴她娘家,那些被她老公搞破产的族人们都得疯!家事越纷乱,自然就越多积怨。 家中的人事关系也是不破不立,只有把这些旧东西统统给破坏掉,张岱在这家里的影响力才能稳定的树立起来。 须知如今的他在接受了云阳县主的注资后,除了他爷爷还深浅未露之外,可以称得上是张家第一大财主了。而且有他爷爷撑腰,族亲们看好,正是在家里跑马圈地、收纳心腹的好时机! 他这里盘算着要做张家小霸王的思路和步骤,洗漱一番后,往后堂去向他爷爷问安便出门。 张说人老觉短,早已经起床了,正坐在书房窗前临帖,见张岱走进来便搁下笔,口中说道:“近日维系一下人情便要收心,开始专心备考了。你诗赋虽精,但义理仍短。经业是治艺之本,学欠端庄,才情便会浮躁不稳,不达大体!” 张岱也知道自己缺点所在,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接下来他也准备恶补一下义理知识,起码要达到应付省试帖经的程度。赎帖毕竟只是取巧,真要遇到较真的人,难免不好糊弄。 “大父临写谁家妙帖?” 他一边往书案走着,一边微笑问道。 张说闻言后便随口答道:“日前往万安山祭拜先茔,见一新碑笔势甚雄,拓回赏摹。”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顿时一跳,果然走上前来一瞧,是他日前给他亡母所立墓碑的碑文拓片。 0110 身疏则谗入 张说将这小子的神情变化收于眼底,这事他发现了也有不短的时间,这小子回来时又忙于备考,为免其分心便也没多作打听,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才摆出来。 “日前在家中你旧居那陋室中,见有半幅墓志残篇……” 张说又开口说道。 张岱闻言后又不由得一瞪眼,没想到还有这一桩事。不过他本来就打算近期交代,只是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现在既然被发现,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也是我写的。” 他虽然玉骨不屈,但那只是摆给外人看的人设,该服软的时候绝不硬挺,当即便俯身作拜于张说案前,开口说道:“之前在家不受恩亲所喜,失于管教、处境颇劣,又自恃几分薄才,做错了一些事情。近来愈受大父所重,心内常常惴惴,愧疚难安……” 张说主要还是好奇这小子何以藏拙,但却没想到这小子胆大妄为到敢冒自己之名去给旁人书写墓志,听完张岱的交代后顿时也瞪大眼。 “他们就信了?全无所疑?”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问道。 张岱点点头,又赶紧说道:“冒名代笔,已经犯错。我怎么敷衍了事、玷污大父的文名?所以每一篇都精心撰写,文辞颇丽,笔迹亦雄……” “那我还要谢你保全我文名?” 听到这回答,张说当即瞪眼怒喝一声,他抬手便要抓起书案上的砚台,但又转向书镇,触及之后又摸向毛笔,见笔锋上还有墨渍未干,末了只是挥手重重拍在案上大吼一声:“小子大胆!” 张岱斜眼暗窥他爷爷换了几个东西都没舍得砸向他,最后只是自残泄愤,大不同于日前抡起凭几便砸他老子张均那架势,一时间也颇感动,连忙又顿首道:“我知此事欠妥,也没敢多做,尤其家变之后,更是一次都没有再做。” “一次都多!” 张说手掌拍桌子都拍的又麻又疼,气呼呼的连连喘气平复一下心情,然后才又问道:“收钱多少?都做了什么花销?” “每一篇都在一两百贯之间,收来钱帛也没敢浪使闲用。日前告奉于族学的钱物,便是如此得来。否则凭我亡母所遗,哪得这么多钱物……” 张岱连忙又低头说道,我虽然做了错事,但却一分没敢花,还拿回家来给你儿子填窟窿。 张说听到这话,神态微微一缓。他这些年在朝为官,只有圣驾驻跸东都时才会回到洛阳家里,对于此间的家事的确所知不多,但近来也清楚这小子之前在家里倍受冷落。 虽然被气得肚子疼,但他细想之下还是有几分怜意。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又忿声道:“你大父名满天下,文竟作此贱卖。以此得回的钱帛,全都交回家里,惩你不识行情!日后再敢如此用诈欺人,决不轻饶!” 张岱闻言后连连应是,自然不敢反对。他还有五十万贯巨款没有提取,也懒得再跟这老头算这些小帐。 张说又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才智超凡,巧言诡辩,贺季真之类老成学士犹且不能将你驳倒。固然禀赋可赏,但若恃此便惯于弄巧用邪,为害更深,且伤人累己。 月有盈缺,势有涨消,你大父自诩精明,犹且难免为亢势所伤。你今青春少年、大好年华,事皆可以从缓谋求,不应以奇巧为能!此事有我包容且过,若是别人,岂肯恕你?” 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不过张岱当时也没有什么长远计谋,只是想着跳船前先捞上一把,如今情况不同,当然不会再做这种事情。 “大父的教诲,我铭记于怀,绝不敢再如此行事!” 无论如何,他认错的态度是很诚恳,这也让张说的心情略有好转,转又指着案上拓片说道:“书向谁学?” “远学钟王,近法欧公,家母遗帖不多,又无钱入市访买名家名帖,便向北邙、龙门临摹墓碑摩崖石刻,笔硬墨涩,所以笔迹骨露肉少……” 张岱连忙又垂首说道,而张说听到这话后,眼中更流露出怜惜之意。 他站起身来拉起这孙子,沉声说道:“少年的艰辛困蹇不是磨难,就连当今圣人……我孙禀赋出奇、人间优异,你大父一身所学,毕授于你!来来,你到案前来,我再教你一些法度失谨之处。” 张岱今天已经有了计划,哪有时间蹲这里让这老头儿补偿自己这些年缺失的亲情和教诲,于是便又说道:“大父所学渊博、如山似海,小子纵使轻狂,岂敢夸言能够尽得所传? 但得二三立身处世的智慧,已经可以无惧人间的险恶了。日前受人刁难颇多,须得请教大父何以报复!” 张说听这小子处境刚好便又心心念念要报仇,倒也并不反感。他自己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只觉得这孙子确实比儿子更像自己。 “吏部韦坚日前不以避讳乱授杂官,可恨你耶竟不斥之、事成笑柄。前又引选人哗于南省,使我孙险为中书所诘。此仇不报,此恨难消!” 张说先是恨恨说道,旋即又叹息一声道:“可惜我当下并不在朝,只能借由别者发声,或能黜之,难能灭之。且先由之沉沦下僚,日后我孙当事,更加惩诫!” 韦坚这事搞得张家挺没脸,张岱不说,张说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如今的他终究已经去位,就算要发起攻击也难亲自操作,用力深浅不好控制,而韦家同样也根基深厚,怕是不能做出什么致命的打击。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暗叹一声,之前他对大唐政治的理解还不够具体和深刻,只觉得他爷爷最重要的宰相之位都没了,那么在不在朝区别也就不是很大了,就算直接致仕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现在看来,朝局政斗当中,你能介入和影响多深固然是一个问题,在不在场又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张说仍然在朝,哪怕没有了宰相的权柄,出现问题都能及时沟通,不会像之前那样被动。 正当祖孙俩还在家中谈话的时候,朝堂中新一轮的人事倾轧也已经展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向韦坚发起进攻的并非张说党徒,而是韦坚在吏部的同僚,弹劾韦坚对选人有失控制、致使选人们哗于都省和皇城,给还未正式开始的铨选造成恶劣影响,宜加惩治。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去年宇文融奏请十铨,把吏部得罪的不轻,此番吏部群属便要将这个宇文融安插的钉子给踢走。 接下来太常卿崔日知等又直奏韦坚卖国丧而营私、弄名器以取宠,一百多名惠文挽郎皆不察授、独授燕公孙张岱为官,有党阿之嫌,宜加严惩,并奏请召张说入朝自陈其事。 如果说吏部奏事还只是想把韦坚踢走,那崔日知他们的检举就要狠多了,尤其卖国丧这个罪名如果坐实,那可是足以要命的。 而且这罪名刁钻处还在于诬蔑韦坚党阿张说,这看似将张说也牵连其中,但其实是给张说创造一个重回朝班的机会。 连日来张说饱受攻讦、处境很是微妙,一旦入朝自陈,韦坚党阿自然是子虚乌有,但张说却可以趁机将连日加诸其身的攻击加以辩白。 张说被致仕,使其绝迹朝班,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所谓身疏则谗入,一日不朝、其间容刀。越是身份显赫的大臣,越需要每天都力求能见到皇帝,这样遇到攻讦才能及时的自辩。 但是如今张说困居家中,只能任由流言蜚语乱入,完全处于一种被动挨打的状态。而他的政敌又都在朝且各拥势位,处境之凶险可想而知。 “韦员外所拣授张氏子,实乃卑官恶职,何谓党阿燕公?太常等所奏,皆荒诞不实,燕公功于社稷、安车载归,荣养于第,所以礼贤,岂可以子虚乌有事而轻扰之!” 崔隐甫等好不容易将张说赶出了朝堂,自然不可能因此小事便又将之放纵回来,自是极力证明韦坚绝无依附张说之意。 然而如此一来话题又转入到了另一个问题中来,那就是韦坚为什么要授张岱以卑恶之官?是他在惠文丧礼当中有失礼之处吗? 但太常、光禄,包括礼部对于挽郎们的表现都无此记录,韦坚既然不是党阿,那就是报复,为其亲者李林甫报复日前张岱进言触之?此事圣人都加褒扬,且河南府因其上书而受惠深矣,以此为罪,将何为功? 朝中因此争执不下,而身处旋涡中的韦坚只能深跪殿中、汗流浃背,听着张说党徒们对他进行各种罪名的抨击。 朝士们没有争论出个曲直出来,圣人自然也不会发声,只是看着群臣针对此人此事讨论不休。 正当他们双方各执一词的时候,宰相李元纮所推荐的御史中丞宋遥站出来,同样直言韦坚有罪。 但宋遥所攻击的目标更多,说完韦坚之后,旋即便又弹劾宇文融荐人失察,前御史中丞李林甫、今吏部员外郎韦坚皆由其举荐而得用,各自判事皆有错漏,宇文融亦应加以纠察! 除此之外,中书舍人张均不避其讳、送授子职,判事大失周谨,不堪处置省要,同样需要惩诫。 宋遥站出来这一顿输出,顿时把群臣都吓了一跳,李元纮这是杀疯了吧? 圣人也没想到李元纮不声不响的酝酿了这么大的攻击火力,眼见若再让群臣讨论下去,情势将要失控,便也不再任由事态发展,当场叫停讨论,事判有司加以纠劾。 于是到最后,韦坚被夺其官,外授杭州参军。张均则罢中书舍人,转授大理少卿。 0111 冤家路窄 冤家路窄,张岱回到惠训坊的时候,正遇到韦坚带着家人们检点其别业家资,已经装了几车正往外拖运。正巧的是,王元宝又出现在其家人队伍当中。 被从前程似锦的吏部郎官骤贬为江南卑官,而这还已经是诸多努力后所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任谁心情也不会好。而当韦坚看到张岱正骑着他之前赔给的那匹骏马由坊外行入时,神情顿时更加阴沉。 张岱倒没有入前抢道争行,怕再惹上一身晦气。 经历过之前那一番人事波折,他也尤感强大自己才是正计。这世界并非都是善意的,但如果本身强大起来,许多恶意也都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甚至都不敢流露出来。 韦坚倒是没有像李林甫那样没有风度、瞪眼对着张岱破口大骂,严格说起来他也并不是栽在张岱的手里,而是被宰相李元纮摆了一道。 之前中书门下放纵那任命通过,让他误以为李元纮当下重点还是要打击张说残余势力,结果却没想到李元纮是什么都想要,一个落井下石把他们双方都削了一遍,一举奠定其执政宰相的威严。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之前李林甫栽在这小子手上,李元纮的手根本就插不进御史台,便也难以进行这样的操作! 想到这里,韦坚心内怨念更深,哪怕已经阴沉着脸走过去了,还是没忍住回头又瞪了张岱一眼,却发现少年早已经策马走远,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一时间心情变得更加恶劣。 时隔三个多月,张岱又回到惠训坊别业,这别业整体格局变化不大,只是细节上的装饰点缀更丰富也更精致了一些。 看得出郑氏也是非常喜欢这别业,真的花了心思来精心布置,想要在这里过好他们一家的小日子,只可惜张岱这个孽子阴魂不散、越挫越勇,还是无奈搬离了这里。 英娘带着奴仆内外洒扫,丁苍则去库房盘查邸中那些财货。 张岱刚刚在中庭这里坐定下来,门仆便来禀王元宝来访,他便示意将人引入进来。 “恭喜张公子、恭喜张公子,京兆府试勇拔头筹,来年省试及第易如反掌!” 王元宝刚走进来,便用夸张的语调大笑说道。 “王二几时来的东都?西京事情处置如何?” 张岱抬手示意王元宝入座,然后又笑语问道。 王元宝坐定后又欠身答道:“至此已有数日,入城便闻公子取解事迹,本想入府道贺,又恐区区商贾有污华堂,至此才得相见,礼疏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客套完毕后,不等张岱发问,他又连忙说道:“韦员外、韦坚亦闻两京飞钱事,而今被贬出朝,欲将家私送归长安。因其罪身不敢久顿不出,便召某入宅欲将钱事相托。公子如果以为此事未妥,某便拒之。” 张岱听到这话自是一乐,但见王元宝小心请示便笑语道:“他只要愿意抽佣给利,事情又有何不妥?但须行之,不必顾虑太多。当下飞钱事方运作,无谓以杂事干扰。” 飞钱业务迅猛发展是必然的,两京富人此类需求旺盛自不待言,之前只是因为没有人将资源整合起来提供这样一个选择,如今既然有了,那自然都想尝试一下。 尤其过去一段时间的天灾暴雨,就连张岱一行都困阻途中多日之久。那些豪商富贾自然也都越发深刻感受到钱货长途运输所带来的不便和风险,类似的需求更加旺盛。 王元宝讲起此节来自是眉飞色舞,向着张岱连连赞叹道:“公子有此智谋,神人也!长安柜坊营业以来,五月至今纳钱已有两百余万贯,夏秋以来,京中百物俱贵,皆欲输财天中,以收天下时货……” 岐王家财将近两百万贯固然有些惊人,但毕竟是一家资产。当长安那么多豪商富贾的资财被吸引上来,哪怕他们并不是像岐王家这样托以家财,仅仅只是手中用于投资的现钱,那也颇为可观。 听到长安这么短时间里便吸纳那么多的资金,张岱也是深感大唐社会财富的确是可观。 按照王元宝之前制定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的抽佣,这些钱如果全都兑付出来,那就是足有几十万贯的盈利啊,简直比抢钱还要快! 当然有此暴利,应该也是新事物刚刚出现的红利期,加上这一场天灾的推动。许多长安商贾如果能够赶在天灾结束后第一批将关东物资运回的话,得利怕不是得以数倍计! 在这时间就是金钱的竞争中,区区两三成的利钱如果能够就让自己领先旁人一大步,那也绝对值得试上一试。 总之就是这飞钱刚刚开始运行起来,就展现出了极大的暴利空间和非常美妙的前景。只不过眼下股份和分红比例尚未厘清,无疑就让与事者都蠢蠢欲动。 “昨夜霍国公家王太子仆登门……” 张岱想了想后便对王元宝说道,他猜测王守贞搞上这么一手,就是为的震慑住自己,从而锁定更大的分红比例。 王元宝也不知有此事,听完这话后连忙又说道:“某幸受霍国公赏识,列作同门族属,但贩夫走贾难登贵庭,对霍公家事也所知不深。惠文家所支五十万贯事守口如瓶,丝毫未泄!” 他以为张岱是怀疑王守贞不忿分红不均、所以才登门扰闹,连忙开口解释一下。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一奇,他自知这五十万贯钱是云阳县主给他注资而非利钱,也不怕将之与人对质。 不过王元宝这态度却让他有点意外,他本受高力士告知王元宝认王毛仲为干叔叔,彼此应是比较亲密的关系,但现在看来王元宝对王毛仲也有所保留。 王元宝见张岱还有些不信,连忙便垂首道:“张公子或有未知,但王二心内清楚,公子于我实有再造之恩。王二行商半生,多沿河取利,自关西跨崤函、出汜水而向淄青。 然而去岁南市耗资甚巨却无所回,又逢天灾暴雨,大河决堤,河南河北尽为所害,过往所经营也受害颇深。若无公子引于共事飞钱,今年恐怕便是王二死期!某虽一介商贾,亦将义气铭记怀中!” 张岱之前没想过这一节,现在王元宝一说倒是也有所了然。 这么大体量的商贾,一两项新的投资血本无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如果旧所依赖的商事也在同时遭受了打击,那真的有可能一蹶不振。 王元宝虽然有王毛仲做靠山,但其在南市投资失利也只能自己奔走操劳、寻找解决办法,可见想要直接获得王毛仲的帮助也是限制颇大。 如果全盘生意都受到巨大的影响与打击,那更加不用指望王毛仲帮忙,可能其人还会先行下手,将王元宝剩余的财富统统纳入囊中。 而今王元宝主动帮助自己隐瞒得利五十万贯也很有意思,如其所言知恩图报的意思或许是有,但想必也有其他的意味。 之前张岱猜测王元宝的后台是谁,高力士直言南省公卿看不起他一介商贾,只能去找王毛仲这种南衙奴官做靠山。可现在张岱作为公卿子弟,不就跟王元宝勾搭起来了? 张岱前受高力士所托要压制王毛仲在飞钱得利,他这里还没来得及有所布置,作为对方操盘手的王元宝便先主动示好了。无论其人是想吃两家茶饭,还是想还是想跳车换船,这无疑都是一件好事。 “王太子仆家势显赫,行事确有几分率性轻狂,但只要能说以道理,交往不难。过往或许彼此并不相识,难免会有一些猜忌误会。来日你邀聚一处,畅所欲言,顺便敲定一下飞钱后计。”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因为飞钱参与进来的背景一个比一个大,已经是他所不能操控的,所以他对此也不怎么上心了。 但他毕竟是始作俑者,而且蛋糕已经这么大,在几方都不能坐下坦诚讨论分配方案时,自然也需要他再主持一下。 王元宝闻言后也连忙点头应是,须知岐王那一笔家财还扣留在内官手里,没有交付到他手中呢。 这也是王毛仲一方更焦急的原因之一,为了及时在长安兑付岐王家财,王元宝可不只动用了自家钱财,还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北衙将官们筹来,也是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至于张岱有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暗示,王元宝也是不敢确定。 彼此交往时间仍短,他也不敢表露的太急切,只希望张岱能够意识到自己是愿意与之交好,大家和气生财,而不是将自己视作某一方敌对的代表而提防疏远。 “王二有无新奇时货?我欲拜访贵人,现在家中却没有合适的礼品。这贵人用度丰极,也不好钱帛,若有怡神趣物进奉,想能投其所好。” 他是要去拜访武惠妃,为前事道谢,顺便向惠妃要几个人给自己压场子。王毛仲的儿子行事再乖张,敢向皇帝的女人耍横? “有的有的,我即刻着员送来名簿,以供公子挑选!” 王元宝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他本来就搜罗了许多的奇珍异宝分藏于两京,用于交际献礼。张岱要用,自然不敢推辞。 0112 门仆尽八品 张岱从王元宝的库藏里挑选了一组色彩艳丽、流光溢彩的琉璃屏风,当作入宫拜访武惠妃的礼物。 他要询问价钱准备给钱时,王元宝却连连摆手不说,只让家奴赶紧打包装车。张岱见状便也不再多说,日后还有大笔钱事往来,总有机会稍作补偿。 日前他投书铜匦后受到皇帝奖励,便有赐通行宫禁的鱼符,不过也一直没有机会使用,此番便直接从大内北面的德猷门入宫去拜见惠妃。 德猷门内再向南一段距离便是含嘉仓城,也是如今洛阳地区规模最大的粮仓,诸州租物尽汇集于此,东都这些君臣和扈从的禁军将士们能不能吃得上饭,都要看这仓库里粮食够不够。 张岱持鱼符入宫后还要等候内官的通禀,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便见到含嘉仓这里人员出入频繁,并且多有马车将仓物载出。 他心中自是有些好奇,便向监门卫士询问道:“仓物载出,将作何用?” “之前连日暴雨,河决魏州,河南河北都有受害,朝廷敕出东都仓物赈济外州。” 那卫士听到问题后便回答道,张岱听完则更诧异:“赈灾不是有义仓储备,情势竟已围困到要出动太仓库物?” 唐制规定王公以下凡垦田、亩纳二升为租,储于义仓以备荒防灾。 唐代正仓所出通常是用作朝廷的日常开支、百官俸料以及各种礼仪花销等等,基本上都是收支有度,而义仓所存储的粮食就是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最主要物资来源。 含嘉仓纵使储蓄丰富,但却要用来维持整个东都行政和廪食开支,属于计划内的用度,库物虽不出仓,但已经预定了各种用处。如今外州灾情已经需要动用这里的库物,可见情况确实危急。 这一场灾害属于天灾和人事的累加,如果灾情继续恶化、变得更加严重,那前一年的封禅无疑将会变得越发尴尬,而张说也将受其连累,政治处境变得更凶险,所以张岱近日对此都比较关心。 但这问题显然超出了监门卫士的认知范畴,他们对此也语焉不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这时候,宫门外又有人声传来,张岱回头望去,却见竟是之前已经在坊间见过一面的韦坚。 而韦坚见他也在这里,神情顿时变得充满警惕,语气惊疑道:“张氏子入此何事?莫非事仍未已,还欲较量?” 张岱听他这么说应是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白他一眼后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韦坚于此没有等候太久,很快便被宫人引入宫苑。 张岱则在这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见到惠妃身边的内官牛贵儿匆匆而来,远远便向他拱手道:“让郎君久候了,日前圣人命惠妃领六宫妇人育蚕于宫室,近来事繁,所以迎迟!” 张岱摆手表示无碍,旋即又有些好奇道:“育蚕于宫室,莫非来年要行亲蚕礼?” 耕织素来都是中国本业,因此每年春天皇帝要祈天祀地以求风调雨顺,皇后则率领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共同祈求农桑兴盛。 如今内宫并无皇后,皇帝以惠妃领宫人育蚕,这可就太引人遐想了。 牛贵儿闻言后便咧嘴笑起来:“新春仍远,事未可知,仆等宫奴又哪敢揆度上意啊!” 最好是不要揆度,否则恐怕就要空欢喜一场! 张岱闻言后便暗叹一声,唐玄宗就是那种很乐意给人以暗示与营造各种假象,从而达到操控人心的目的。 外朝臣员且不必说,内宫之中被其玩弄最狠的莫过于武惠妃,拼尽半生都在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到最后不过是唐玄宗防范和打击几个壮年儿子的工具而已。 亲蚕又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事情,没有皇后那就不举行。结果还要在内宫之中煞有介事的营造一个阉割版,这就说明唐玄宗根本就没有诚意。 说到底,他这是敬畏上天,拿武惠妃做个工具人来欺天! 道理很简单,一个皇帝连皇后都没有,连基本的一个家庭阴阳协调都做不到,你来封禅告成,不荒谬吗? 大概皇帝是将这一场灾害当作苍天对自己的警诫,所以才让宫人们在宫室中育蚕。他又不值得为了心中这一份忧恐真的册立一个皇后,所以拿武惠妃出来应付一下。 牛贵儿等宫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概还做着惠妃做皇后、他们也鸡犬升天的美梦,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引着张岱在宫室内穿行。 内苑是皇帝家眷所居,终究内外有别,若是宫中嫔妃亲属常日求见,并不许直入嫔妃殿院,在大内陶光园附近有专门的迎见场所。 不过如今惠妃虽然只是被当个工具人,但在内宫中也是声势正壮,牛贵儿径直将张岱引入到宏徽殿的后殿相见。 在行经陶光园渠池环绕的一处宫苑时,张岱见到比他先一步入宫的韦坚正站在这里在等候什么人的接见,但他也没有细瞧,随后便被更往内引去。 “六郎,向这里来!” 上方传来喊话声,张岱循声望去,便见到他大姨武惠妃正身穿一袭大红作底的彩裙,站在高高的阁楼步廊上向他俯瞰招手,远远望去竟像一个青春正好、活力十足的美貌少女。 他阔步来到阁楼上,武惠妃还在外间步廊闲走欣赏着御苑秋景,张岱自然不敢那么放肆的走出去,真要临高眺远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挖都挖不出来。 惠妃见他止步于内,便笑语道:“儿郎确是端庄,不是孟浪之人。” 她命宫人在北面的步廊上架起帷帐,视野只局限在陶光园一隅,再将张岱召入进来并笑语道:“到底是燕公亲传的得意少徒,略一出手便惊艳人间。 你府试之作圣人近日都多有吟咏,直叹诗赋俱佳,不要说区区一场京兆府试,近年朝廷贡举所得词学之才,无有胜此者!” “如此赞誉,实在愧不敢当!” 张岱听到这话,心里自然也是美滋滋的,无论他心里有再怎么狂野的打算,当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要刷皇帝的好感,好感度刷起来,回报自是非常惊人的。 他走进帷帐中先向惠妃作拜道:“孩儿归来忙于应试的私事,没有及时来见,还望姨母见谅。今日来拜见,既谢还赠阿母遗产,也是告所付前事,今番西去宫禁甚严,憾未能见到表弟等……” “之前发生那种乱事,见不到倒也不意外,是我失虑了。此番不见也不必遗憾,来年总有长聚之时。” 武惠妃听完这话后先说了一句,然后又望着张岱叹息道:“你耶张舍人或是忠君体国、不存隐私,但以儿郎资业献上取宠终究还是太苛刻了。天下谁家不需衣食本业? 我孩儿已是辛苦多时,安忍夺业薄之?若家国计谋因此区区资业不得伸展,我不敢阻。若未,那我必不答应!” 张岱听到这话后是真感动,跟他大姨对他的体贴关怀相比,他老子简直混蛋都不如! 两人在阁楼上说话间,一群宫人簇拥着一名年轻女子向陶光园韦坚所在的宫苑而去。 张岱扫了一眼后心内便是一动,韦坚并没有直系亲属奉宸内宫,但有一姊是薛王妃、一妹是忠王妃,看样子此番来见的应该是忠王妃了。 武惠妃谈兴很高,还向张岱打听起了亲蚕礼相关的礼节事宜,并且言语中不无暗示希望他爷爷张说能帮忙写一篇《亲蚕礼疏》。 如果惠妃要给什么人求一篇墓志,张岱答应也就答应了,就算他爷爷不写,他也能代笔。他都认错了,再犯一次又怎么了。 但是这种事他却绝不敢答应,不只太敏感,而且特没谱。他爷爷自己还一裤裆黄泥不知道咋擦呢,这要再卷进这种事情来,他们一家怕是得上岭南吃荔枝。 于是他赶紧扯开话题,讲起接下来要三方谈判、敲定一个飞钱利润分配方案。 听到张岱讲起飞钱这么快就有了如此规模和利润,武惠妃也是颇感诧异。 她没有理会两眼冒光的牛贵儿,而是又着员召来一个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出头的太监,抬手对张岱介绍道:“此徒名黎洸,留司东都任奚官令,也是一个闲使。 他耶是左监门卫大将军、上党伯黎敬仁,将子付于我处,倒也是一个勤恳听使之徒,今便随你出宫,留在你处帮事。” 说完这话,武惠妃又望着这内官黎洸沉声道:“我甥儿是名门骄子,京兆府新取的解头,圣人赐名嘉奖的少贤。今将你使往他处,不要恃恩欺主,若让我知你做事不力,你耶也保不住你!” “奴怎敢欺主,但遵惠妃所命,绝不敢怠慢郎君!” 黎洸先向惠妃叩首说道,然后又转拜张岱面前说道:“仆今便从郎君,郎君有命即嘱,仆万不敢悖!” “黎令免礼吧,俱为圣人、惠妃差遣处事,用心尽力、竭诚效劳!” 张岱自然不敢傲慢相待,且不说这太监的干爹官职与高力士都品秩相当,他自己所担任的奚官令那也是正八品内官。 他自己眼下还是白身呢,结果门下听使已经有两个八品官了,哪处说理去。 “在瞧什么?” 在给张岱安排完一个助手后,武惠妃注意到这小子还频频向北面往,一转眼便见到一队宫人南来,略加打量便笑问道:“你与忠王妃有旧?” 张岱闻言后先是摇摇头,然后才苦笑道:“倒与其亲有些嫌隙。” 说话间,他便讲了讲日前被韦坚强授官职一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也只是略作分享。 武惠妃久处深宫,对于外朝事情所知不多,高力士也是口风谨慎,处理完的事情不向她多嘴,听到张岱这么说才知有此事。 听完张岱所述,这美妇脸色一沉,当即便举手对牛贵儿说道:“去将忠王妃引来!” 0113 宠冠六宫 去年圣驾东巡,诸皇子年壮者都相随东来,忠王乃是当今圣人第三子,且已纳妃出阁,自然也从驾至此。 洛阳城中并无诸皇子宅邸,太子从驾于禁宫侧苑,庆王、忠王等并各自家眷则安置于皇城西侧的上阳宫中。 近日六宫妇人在武惠妃的带领下育蚕于宫室,诸王命妇也都在列,忠王妃韦氏也因此入宫育蚕。恰逢其兄韦坚因罪外贬,不日便要离都,忠王妃便乞于大内相见告别,这才有了张岱入宫看到的这几幕人事。 在与兄长话别之后,眼见亲人将要流贬远方自己却无力相助,忠王妃在返回大内时心正伤感,行至此处忽然受武惠妃宫奴所召,她也不敢怠慢,匆匆往武惠妃所在的宏徽殿而来。 张岱乃是外臣,入宫来看他大姨也就罢了,却不方便随意观望其他内宫命妇,所以早在忠王妃到来前便退入殿侧一处房屋中坐定下来,听得到外间动静,却看不到具体情形。 “妾拜见惠妃。” 登殿之后,忠王妃便向武惠妃见礼道。 她心内还有些紧张,因为内宫中针对惠妃还有许多传言,首先自然是说惠妃宠冠后宫、很有可能会在来年就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另外还有说惠妃当年曾受武太后所传驭人术,另有其他种种神异之法,甚至就连子息之夭都与武太后旧年依稀相似。 总之真真假假分辨不清,也让武惠妃身上笼罩着一层非常神秘又让人敬畏的色彩,让人不敢触之忤之。 武惠妃坐在殿上居高临下望着忠王妃,口中沉声道:“诸命妇宫人都在前苑专心育蚕,忠王妃入此何事?” “启禀惠妃,妾、妾之家兄新获外职,不日便要外出,妾兄妹情深,故邀入此相见。前苑育蚕事,妾亦不敢误,匆匆话别后便即刻返回。” 惠妃闻言后便冷哼一声,继而便明知故问道:“你所言的兄长,是日前官居吏部员外郎的韦坚?” 忠王妃听到惠妃对她家事这么了解,便也连忙点头应是。 “你兄韦坚事迹,我有听闻。他判事于选司,却处事不公,违规授燕公孙卑官、意图加害,并鼓噪选人喧闹诸司、要害人前程,有没有这类事?” 忠王妃自听出武惠妃语气不善,脸色都隐隐有些泛白,只能垂首轻声道:“妾入侍大王以来,家事便少有问,朝廷事更加不敢多问。惠妃所言,妾也不知……” “奸猾!你若不知,那你兄入宫与你言何事?你不知,我今日便告你,燕公这位贤孙,是我同宗长姊之子。你兄自谓名族皇亲、放胆欺之,今遭朝议共逐,亦其罪有应得!” 武惠妃凤眼一瞪,毫不客气的指着忠王妃喝问道:“外朝事,内宫妇人不宜多问,但内宫事总可问得。你今凄怨于形,是忿朝廷处置不公?” 忠王妃乃是养尊处优的名族少女,即便入侍名王也是阅历仍浅,惠妃又凶名在外更加让她敬畏,此时听到这诘问几乎都要哭出来,直接顿首于地泣声道:“妾不敢、妾不敢……只是伤于分别,不敢怀怨、” “最好是如你所言!哪怕是心藏怨忿,你也好好收住、不要外露!宗家择你作妇,欣赏的是一份谨慎娴静的教养能宜我家室,若因外间的亲属有失管教、作乱人情,受害的只是你自己!” 惠妃瞪眼训人自有几分威严,怪不得宫人要将其拟于武太后,她又沉声说道:“听说忠王处有宫人将为宗家添息,你不要以不是自己肠腹事便不加关注,回上阳宫候着,不得我命,休再入宫!” “是、是,妾这便告退,请惠妃息怒。” 忠王妃叩首告退,两眼已是泪眼朦胧,退出殿堂后也不敢停留,当即便洒泪而去。 刚刚做了一番恶婆婆的武惠妃让人将张岱召入,望着他露齿笑道:“解气吗?” 张待听到这话后自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将此跟武惠妃稍作分享,却没想到他这大姨在内宫这地界上战斗力强的可怕,直接叫来忠王妃就一顿输出。 不过这本来就是他跟韦坚之间的矛盾,真要能把韦坚一把摁死,那他自然很乐意。但今把人妹子给教训哭了,也实在没啥意思。 他大姨总归是帮自己出气,张岱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觉得惠妃是借题发挥、给自己结怨忠王吧?且不说忠王现在还不是太子,张岱自己也是能量有限啊,不值得惠妃预谋长远的算计。 这件事也让张岱认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别管未来如何,现阶段的惠妃那是强势的很。有这样一个大姨给自己撑腰,在一干皇亲国戚当中,他也是能横着走两步的。 他自己之前则是被那种“武惠妃不可能做成皇后”的先知想法所限制,因此对武惠妃的人脉价值开发有限,现在看来,也是需要重视起来的。 归根到底,未来充满着不确定,皇帝自己的真实意图又讳莫如深,且不断的给人误导性的暗示,当下的时流谁又敢笃言武惠妃就一定做不成皇后?李林甫是不是聪明人?照样被搞到这条船上下不来! 张岱甚至都不需要再费心费力的结交,他跟武惠妃之间天然就有着一层亲密关系。而且皇帝还在借飞钱事拱火加强,那不得让这老登感受一下什么叫引狼入室? 武惠妃敲打了一番忠王妃,感觉是很过瘾,便又对张岱说道:“时间已经不早,宫事仍繁,我还要巡查一下诸宫育蚕事,六郎你便先归,有事再使人来告。” 张岱这里刚刚想到一个主意帮他大姨造势,而且效果必然要比这自欺欺人的六宫育蚕要好,若能运作得宜,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意外之喜。 听到武惠妃这么有事业心,他便又开口说道:“闻姨母言育蚕事,我心有所感,有一计欲进。男以耕、女以织,天下百姓谋生,无不以此为计。 日前天降暴雨、大河决堤,河南河北受灾者众,落难百姓无不嚎啕乞恩。姨母今领六宫妇人育蚕宫室,亦求天悯人,但若事不付礼,终究是空,不如退求其次、先恩于人……” 事关自己切身利益,武惠妃瞪大双眼听得很认真。 而在听完张岱的讲述之后,她顿时便也流露出了极大的兴趣,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六郎你所述诸事,仓促间我还不能尽数领会,但能听得出这是益国益人的妙计。 你能不能先留禁中,我为你请见圣人,借你口将此计进白于上?” 张岱当然不会拒绝,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 于是武惠妃便先留他于此,自己则匆匆去寻访圣人所在。她虽然宠冠后宫,与圣人感情和睦,但终究不能作寻常夫妻那般相处,即便是要引见何人,也要先行请示,不能贸然引见。 张岱在这里一等就从白天等到了黑夜,才又总算获得接见,被两名内官引领在内宫中一顿穿行,这才来到一处华丽的殿堂。 他也不知道身之所在,只在登殿之后见到圣人与惠妃并坐殿中,连忙俯身作拜。 “惠妃进言张氏子有益国益人的妙计欲献,朕也想听听张岱何计献来。” 圣人摆手示意他免礼赐座,然后便笑语问道。 张岱斜眼暗窥圣人发现较之日前所见清瘦不少,不知是伤于手足去世,还是被天灾搞得焦头烂额,又或者兼而有之。 他也不敢卖关子,当即便说道:“臣闻惠妃承命领宫人育蚕,亦感圣人欲致阴阳和谐、耕织有序。日前天灾摧人,河南河北万众失业,民若失救,国恐不安。耕织俱废、逃亡无算。 向者赈济救灾,直给口粮之外,无非以工以贷诸策而已。前人智不谓短,但却仍然未足尽善。搜丁括户,营救未足。 人皆有母,士皆有妻,丁男虽得工贷,妻女难能得食。是故灾后户多浮逃,难以约束,隐于籍外,莫能括之。 今六宫育蚕,事美礼尽。民妇失业,将何救之?是故臣谏惠妃请出脂粉钱十万贯,缘河设置织机、纺车诸事,弄造义坊,聚诸民妇于此续业,积功得布,民给半以食,坊得半为本。” 皇帝听到这话后,神情也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近日天灾的确搞得他焦头烂额,并且下诏内外百官上封事,即密奏言政。这些上书有的还在进行人事斗争,有的则劝应当敬天礼贤,当然有关赈灾的内容是最多的。 尽管皇帝已经看了诸多赈灾的计略,但张岱所言设置织坊以纳百姓妻女做工却仍是其余人所未涉及的领域,或有言及,但也没有具体妥善的安置策略。 通常赈灾着眼在对丁力的控制以及快速回复生产,控制住了民丁就能尽量避免骚乱的滋生与扩大,恢复生产则是尽量的挽回损失。 无论以工赈灾还是以贷赈灾,官府所针对的都是户主丁男,他们既是主要劳动力,同时也是需要重点控制的对象。 但张岱却指出户中妻女赈济不足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也是灾祸发生后哪怕官府及时进行赈灾措施,但百姓仍然大量浮逃于外的重要原因。 诸如张均那种货色,遇到灾祸抛妻弃子的自谋生机那是肯定的。 但大部分人还是关心家庭,妻女不得赈济,他们便也不愿服从官府的管理,还是希望能够带着妻女家人逃往其他地方寻觅活路,成为籍外的流人。 皇帝在经过一番沉吟后,对此建议也是深以为然,但是很快又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当即便皱眉道:“惠妃出脂粉钱十万贯?惠妃哪来如此丰财?” 0114 帝国的隐患 武惠妃自幼入住深宫,虽然也是衣食无忧,但却鲜少有什么资产。圣人固然会赐给各种奉御之物,偶尔也有钱帛的奖赏,但却绝没有十万贯这么夸张。 即便是其所拥有的各种珍物价值更高,但毕竟也需要变卖成为钱帛才能核计。如此大宗宫物变卖,也不可能瞒得住皇帝。 张岱等得便是这句话,他当即便又起身作拜道:“臣之前暗存私心,于惠文丧事中……” 他快速的将飞钱事宜讲述一番,然后便又说道:“臣为惠妃代持分利,只要将日前所纳柜钱典兑付给,便可得利巨万,用于兴造织坊想是绰绰有余。” “这飞钱得利还真惊人!” 皇帝听到这里后,也是略感讶异,没想到日前才刚刚听高力士言及此事,区区几个月时间过去后,这柜坊竟然已经吸纳足足几百万贯钱帛,发展势头当真迅猛。 开元年间社会长期稳定的发展,也让民间财富的积累进入了一个快车道,给开元后期和天宝年间的盘剥聚敛奠定了一个比较深厚的物质基础。 所以天宝年间政府所掌握的财富总量达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水平,许多数据拿出来看都是异常的夸张,简直不像是封建时期能够达成的数据。 这就是行政和官方聚敛的操作滞后于时代发展所形成的一种倒挂现象,随着聚敛技术的进步,将之前几十年社会发展所积累的财富给挖掘攫取出来,造成一种表面的畸形繁荣,实际上却加剧了矛盾和隐患的累积。 飞钱的出现,毫无疑问是符合唐代社会商品经济发展的一个新事物,所以在产生伊始便展现出了非常惊人的潜力,甚至就连皇帝都为此而感到惊奇。 张岱倒不担心飞钱的出现会刺激皇帝的奢靡之心,推动聚敛之臣幸进的速度,这是一种比较狭隘的想法。 首先皇帝作为天子,理论上来说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无论财富以任何形式存在,他都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你不把他本人弄了,再防范又能防个屁! 其次天宝政局的发展是一个系统性向前推动的过程,并不单纯在于皇帝一人骄奢之心。 话说回来,但凡是一个实力尚可的政权,统治者单纯的骄奢淫逸并不是政权覆亡的直接原因,必然是由此衍生出其他更加严重的社会问题和权力分配的矛盾无从调和,最终迎来了一个集中爆发。 皇帝如果单纯的为了自我享受,眼下所拥有的还不能撑死他?至于其他的热衷边功、防范儿子等等更根本性的问题,跟飞钱也没有直接关系。 至于说聚敛之臣的幸进,这更不是张岱能阻止的。宇文融那么大旗帜已经竖起来了,张岱要想获得快速成长,那还得用实力证明我比他们更妖艳! 聚敛不是问题,问题是聚敛来的财富怎么用。如果使用得宜,那么聚敛就是资源的合理调度与运用。 开元十四年这一场灾害,是发生在刚刚完成封禅的背景下,受灾的州县又主要集中在东巡封禅的路线上。 这些州县本身应对灾害等突发状况的能力已经被透支,甚至灾情开始不久就要动用东都度支内的物资,单纯官府赈济必然力有不逮,尽可能给灾民们创造一个自救的渠道也是迫在眉睫。 武惠妃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名声和事迹不要只局限在深宫中,想在更广阔的天地中被更多人所传颂,所以对于张岱这一提议也是十分的上心。 而且她自幼入宫,少在坊间生活,对于钱财的数额和作用都缺乏一个直观的概念,也并不觉得十万贯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财富而舍不得给付。 这会儿她便又开口说道:“既然是要出钱救灾,又何必惜物!义坊置备织机之后,得物尽给民食有何不可?我今衣食足使,却贪灾民人力作业佣之,夺她们口中食,与我却是无用之物,要受天下耻笑!” “事哪有你想的这样简单,勿为儿辈笑料!” 圣人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摆手说道。 张岱听到他大姨有些天真的发言,也不由得感叹人确实鲜少有一无是处,他这大姨贪权贪位却不贪财,从一开始自己讲起飞钱这营生时,她兴趣便不是很大,听到是皇帝的意思才愿意加入。 如今听到张岱已经打算好将她还未见到的收益作何使用,她也全无异议,反而还觉得借赈灾救民而牟利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同样都是天真的愚蠢,他老子张均是别管实际有用没用,只要我感觉对我有用,那就搂过来。而武惠妃则是我只要对我有用的,没用的则无所谓。 当然这也反应出起码到目前为止,武惠妃对于组建自己的班底、切实谋求和推动进取皇后之位根本就没有具体的计划。 圣人或许考虑的是这件事推动起来后中长期维护运营的人事成本,而张岱对于这一笔利钱则另有使用的计划。 “子贡赎人,子路受牛,皆前贤故事。惠妃节操高尚、首倡义举,自因承沐天恩而不愿受小民之利。但今受灾者众,难因一人之力而尽得救。 其余纵有同揣义念者,或许便要止步不前。仗义而受利,本非恶行。行善而拒赏,何以扬善摒恶?” 张岱又开口说道:“惠妃若必不肯受这些义坊回利,也可以此钱本植桑造林,更益织造。” 自唐代以来,黄河水患灾害就逐渐变得频繁起来,究其根本,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北方整体上的耕牧过度,造成持续性的水土流失。特别在大的气候变迁背景下,这一因素又会被进一步放大。 河套朔方地区且牧且屯,六州九姓群胡的活动给环境造成极大的压力。而中原地区过度耕垦的情况则更甚,农业用水激增,加上没有一个整体性的水土保持计划,都让黄河与其他地表径流隐患增加。 这些问题就算意识到了,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边防与民生是回避不了的根本需求,社会的长期稳定与人口的自然增长都迫使必须持续加大农业生产的规模。 甚至每每到了这种灾害发生的时候,生产秩序的混乱会进一步加剧土地兼并的情况,失业的百姓浮逃于外,为了吸引他们归附,又开放山泽林野进一步的破坏生态。 在中古时代讲环境、讲生态似乎很可笑,但地表径流的缩小退化、土地的盐碱化等问题,都或多或少的出现在传统农耕地区。 张岱建议拿义坊收益植桑造林,倒还没有太长远的构想计划。况且这十万贯哪怕尽数用来造林,能够覆及的区域也有限,更何况黄河沿岸基本上都是熟耕高产的良田,谁又舍得拿来植桑造林? 他是想给灾后的重建提供另一个思路选择,并且给接下来的救灾进行一个人事上的铺垫。 因为开元十四年这一场天灾只是一个开始,明年还有更猛的一波。 连续两年核心粮食产区遭到重大打击,继而产生连锁性的反应,给盛唐之后的局势发展埋下一条显著的线索,即边镇节度使们权力持续增加。 开元初期大唐在军事上基本沿袭不幸边功的思路,诸边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也是作为强敌的突厥、吐蕃等都不约而同进入一个动荡修复期,所谓时无强寇。 趁着这一段难得的休养时间,大唐也完成了内外一系列的军政改革。随着封禅结束之后,军事上的元素忽然又变得活跃起来。 譬如今年上半年河北五州置军,以武则天时期河北团结兵为基础,于幽州等军镇之下设置防备突厥的第二道防线。 日后这些河北军队有些加入到了对安史之乱的抵抗中,有的则成为乱军的补充力量,并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成为未来河朔三镇的武装割据力量。 而在西面,以河西节度使王君为代表的边将们,又展开了新一轮与吐蕃的激烈战事,彼此间也是互有胜负。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为后世所诟病的节度使身兼诸使职也开始有规模的成为标配,河西、朔方等镇节度使都陆续身兼数职,在国内供给不足的情况下,用以统筹当地人力物力,发起对外战争。 很多人讲论盛唐历史,往往会将某一年称为什么分界点,对这一年的人事进行深度乃至有些夸大的阐述。 但其实每一年发生的事都很重要,既有前辙,也有后迹,这些人和事共同组成了盛唐一路发展到顶峰、又轰然倒塌的一个轨迹。 所以对张岱而言,他的时间真的是既充裕又紧迫。 从他个人来说,他的年龄才只十几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可以从容发展。凭他对时代脉搏的把握和人事的了解,以及当下所掌握的各种资源,未来即便不能位极人臣,也可一世荣华。 但若着眼于整个时代,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一些流毒甚烈的时代元素也已经涌现出来,如果不做一些未雨绸缪的准备,实在很难抵消心中的压力与焦灼。 当皇帝听到张岱建议用那些义坊钱本造桑林,不由得叹息道:“张岱才或称异,但终究还是短于世务。大灾当年,复耕为先,植桑造业却短年难成,失于实际了。” “臣近日于家中读书,览大父前进言幽州置屯旧表,浅有拙见,今并启于圣人,乞得斧正。” 大臣奏章只要不事涉机要,是可以留存副簿,张说、张九龄的文集当中都保留了不少本人上传下达的文书,而张岱所说的则是张说早年担任幽州都督时所进奏章。 在被姚崇排挤出朝之后,张说长期在河北等地任官,在担任幽州都督时对军政事宜都提出了丰富的看法,幽州置屯充实边防、纵横两蕃以制突厥等等。 只不过当时执政宰相宋璟同样秉持姚崇不幸边功、专于休养的思路,所以当时的一些构想并未付诸实现。 张说入朝之后,身份有所不同,又与朔方王晙、出任定州刺史并知北平军事的张嘉贞多有不睦,而其本身又热衷于推动封禅诸事,对于边事的规划有失热心。 皇帝认为植桑造林没有几年不能成,对于赈灾是远水难救近渴,实际意义不大。 但这造林更大的意义是给人提供一层心理的慰藉,能够最大限度的将生产组织保留下来,而不是让百姓在愁困之下浮逃于外、自谋生机。 这些百姓妻女们可以依靠义坊、桑林所提供的生产机会来换取基本的生活物资,而那些男丁除了组织修复河堤、恢复农田之外,还可以组织发往幽州等地直接投入生产,也是异地安置、分散赈灾压力的一种思路。 等到这一场持续两年多的灾害过去之后,朝廷又可以发募内州流人实边替垦,原本那些赴边的流人则可重返故地、恢复原本的生产组织和家庭生活。 因为有那些义坊、桑林的存在,可以保住这些受灾家眷们的生活与社会组织,避免“流人尽去、桑梓俱荒”的情况,等到回来再恢复生产时,能够大大降低在行政层面所遭遇的阻碍。 所以新造的桑林,象征意义还要大过了实际的使用价值。或者可以这么说,张岱要让这些屯丁们哪怕身在边疆,也要牢牢记住有一位洛下张公子舍钱植桑,给他们妻女提供一份生机保障。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有收买人心之嫌而被皇帝所猜忌? 他一介白身,又不是什么宰辅高官,也不是皇族子弟,有什么被猜忌的资格?州县考绩上等、深受士民爱戴的官员,难不成人人都在图谋皇帝江山? 顶着武惠妃的名头行事,就足以让皇帝把注意力集中在惠妃身上,方便自己建老鼠仓。 “燕公历转内外、秉政多年,而今足不出户,尚能有此老成计谋,诚是可贵啊!” 圣人先是感叹一声,旋即又将视线一转,望着张岱说道:“是否燕公心忧国困,无途以进,所以才遣你入拜惠妃,进计于朕?” 张岱听到这话自有些无语,妈的好好的讲着国计,你这家伙突然又拐弯到猜忌老臣与后妃暗通款曲上来了,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臣今日入拜惠妃,是拜谢还赐先母遗产。因见育蚕事,遂有联想。但因短见薄识,偷大父计来补益拙见,卖弄才智于御前,不意竟为圣人识得计出何人,惭愧惭愧!” 他只能顺着这家伙的意思半真半假说下去,偷他爷爷计略可以承认,但有预谋的暗通则绝对没有。 圣人闻听此言后便也笑起来,那造弄义坊收恤难民的计策可能是少年灵光一闪,但之后的构想就颇为宏大了,没有足够的阅历和处事经验,是很难凭空想便琢磨出来的。 “闻此计略,甚忆燕公。着尔小子归告尔亲,明日朝后入宫来见!” 略加沉吟后,圣人便又开口说道。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喜,便又叩首道谢,但在道谢完毕后又抬头问道:“那臣为惠妃规划善计,请问圣人是否可行?” “你姨甥不爱私己、善心悯人,只要能益事、不扰人,自去作弄。州县各有受命,切记不要假惠妃名誉扰及官府!” 感情是出钱可以,但是不能借此敲锣打鼓的宣扬武惠妃在这事情当中的存在感,就像率领六宫妇人育蚕一样,内宫之中可以做一做,但若想主持真正的亲蚕礼,那你还得等! 0115 张说归朝 此时宵禁早已经开始,为了让张岱顺利回家,圣人又安排内官相随送他归坊。 行至皇城中时,张岱又不由得回想起四月里那一顿折腾才得以见到皇帝,而今却如走亲戚串门那样,前后际遇之不同也着实令人唏嘘。 内官们一直将张岱送入宅门内,前堂冷不丁传来一个喝问声:“府试既过,不安心留家治艺备试,又去哪里浪游、犯夜才归!” 张均正徘徊前堂,见到儿子此时才回家便又心生怒气,一边喝问着一边走上前,而当见到同行几名内官时,他脸色顿时变一变。 “敬告张少卿,此日郎君入宫访亲,因为圣人留餐话事,至此才放出,因命仆等送归。张少卿家教严谨,怪不得郎君令才卓然!” 几名内官连忙欠身答道,免不了对张均略作恭维。 “圣、圣人留餐?” 张均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变,忙不迭抬手邀请几名内官入府招待,但几人在将张岱送回后还要回宫复命,拒绝邀请后便告辞离开。 张均又将几名内官送走,然后转回前堂,一脸热切的望着儿子疾声问道:“你今日入宫何事?圣人留你讲论何事?” 张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而是一脸玩味的微笑道:“张少卿?” 张均听到这话后顿时老脸羞红,低头嗫嚅几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然后才又长叹道:“中书蛮横无情,我入省后益之良多,今竟逐我,把我发配大理寺。” 张岱本来还挺期待,听到这里后顿时便感索然无味。中书舍人虽然在职南省、入参机要,但却只是五品官,大理少卿则是从四品官职。 这李元纮攻击力不行啊,费老大劲结果还给他老子升官了! 这些公卿子弟是真王八蛋,一个他老子,一个姚闳,你们能力行不行、就特么官职噌噌升!等到老子掌了权,统统把你们贬官流放! 张均骤失机要权柄,心中正失落,又拉着张岱连连追问道:“说说你,此夜何事?” “我入宫谢惠妃赐还庄业,惠妃引我伴食圣人。”他随口答道。 张均闻言后脸色又发烫,低头道:“就这?你才高艺巧,不要钻营这些贵幸之途!虽与惠妃有亲,毕竟内外有别,交游还需谨慎,切勿妄告家事。” 这时候张岯又一溜烟跑过来,见到张岱后先喊一声阿兄,然后又凑近张均小声道:“阿耶,阿母让我来告,哪家夫妻不吵闹?阿母掌管家事已经深受家人扰苦,阿耶又闹……” “滚、滚出去!” 张均闻言更怒,瞪眼怒喝道,吓得张岯连退了好几步,然后才又壮着胆子说道:“阿母还说,阿耶不要再使气别居,累她为家人笑,有话也要内室叙定!” 感情被贬了官心情不好,回家又两口子吵了架,结果蹲在这里生闷气的。 “夫人说得对,她新掌家事,正需立威。阿耶使气别居,让其余家人如何目之?” 张岱也开口劝张均别耍性子玩冷战,你们关起门来热战多好。 “如何目之?若非我,此门内有她立足之地?我如何使弄计谋,不是为的维系家势?这愚妇竟怨我之前作计败坏家业,累她治家艰难,而今又失官职、内外俱困。阿六你来论理,若非我,她算是个什么……” 听到这个本该体谅自己的长子竟然也站在夫人那边,张均顿时觉得满腹委屈,直把夫妻俩吵架的原因都忿忿讲述一番。 张岱闻言更乐,但也板起脸来冷哼道:“此言确实不妥,我与阿耶同归,问她何敢如此蔑视我耶!” “不用、不必,亲长几句言语的争执,你少辈不要置喙。我这便归,你不用跟来。” 张均知这小子战斗力,真要把他搅合进来,那就不是夫妻冷战几天的事情了,为免小事变大,他一边摆手阻止张岱跟来,一边疾行往东厢而去。 把这货吓唬回去后,张岱又往内宅走去,阿莹匆匆迎上来,告是他爷爷还在集萃楼书房里,于是他便连忙走进书房去。 张说正在这里翻看张岱的习作,里面倒是没有什么敏感的内容,只不过水平也是一如既往的飘忽不定,有的极高,有的极差,看得张说直皱眉。 “又去哪里浪游?” 今日朝会争执的结果传回来,也让张说心情有些不好,打算给这小子制定一下突击补习计划,结果一等便等到这个点。 去给你个退休老头儿办返聘呢! 张岱心说道,来到案旁收拾一下摊开满案的纸张,然后才说道:“今日入宫谢惠妃,因言河南河北灾情事,我弄智献计,为惠妃进于圣人,圣人闻计甚欢,着我归告大父明日早朝后入宫觐见。” “真的?” 张说听到这话后顿时惊立起身,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张岱。 张岱微笑着点点头,瞧着老头那惊疑不定又喜色难耐的表情,自己反倒生出几分拿糖块儿逗孙子的愉悦感。 “仔细说说,仔细说说!” 张说拉着张岱坐在自己对面,然后一脸期待的说道。 于是张岱便把事情详细讲述一番,该让他爷爷知道的那自然要讲到,以免明天奏对时对不齐颗粒度。 张说在听完后,便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望着张岱说道:“你与惠妃往来,不是什么坏事,寻常亲戚相处即可。许多人事内情,你想必也清楚。 因武太后前辙,惠妃所图甚艰,许多当世人物是断不许再有什么反复翻转。除此之外,则并无禁忌。今上春秋盛、富智谋,料理家事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你也是个被假象蒙蔽、爱自我攻略的货! 张岱心里吐槽着,由此也能看出,当今皇帝在天下时流的心目当中,那就是一个英明神武、中兴社稷的一代圣君,形象简直就完美无缺。 在杀子、扒灰等恶性伦理事件发生之前,这家伙强的可怕! 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张说自己对于早年担任幽州都督时所陈边策都有些忘了,又在楼里藏书中一通翻找,这才又将思路重新梳理起来。 “东北两蕃虽非强敌,但松漠深阔,其徒游弋其中,亦可称为顽贼,尤需防备通于突厥。近年其地人事常常有反复之变,确应实边以备,不应独仰羁縻。 你所进计,既能保全户籍,又能兼实边防,很有见地。只不过,若不以官府人力督导,凭区区私人微力,绝难有成。州官恐失其众,想必不会配合……” 张岱又不是在职的官员,讲论什么总免不了纸上谈兵之嫌,重要的是他所提供的这个思路。张说在听完其陈述之后,便开始思考行政层面的执行难度,准备明天面圣时继续补充。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又一脸欣赏的望着张岱说道:“你言事论政,心机颇巧、见解亦深,怪不得日前策论就连中书都不敢刁难、折服告允。 若我家危机此番能化解,来年及第后倒也不需再长久守选,解褐处事绰绰有余,不必担心有辱家声。倒是你耶,唉……” 孙子越优秀,张说对儿子就越失望,甚至都懒于评价。 祖孙俩在这里讲论到了深夜才各自睡去,而张说心情实在激动,浅睡不久便又醒来,着令家人速速将其官服找出来,天还未亮便忍不住穿在身上坐待天明。 家人们在见到张说这熟悉又陌生的打扮后,一时间也都惊喜不已。他们一家人的处境自与张说的势位息息相关,至于张均之流那是凑数都凑不明白。 “阿耶今要还朝?” 张均清晨起床看到父亲这架势,一时间也是大感惊诧,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连忙转身跑出,直往集萃楼张岱卧室而去,将那卧室门敲得砰砰作响。 张岱却没他们爷俩这么精神,昨晚被他爷爷拉着讨论时势,一直到半夜才睡下,这会儿睡眼惺忪的被吵醒,刚刚穿好衣服,张均便冲进来,连声问道:“你不是说昨夜圣人留餐,无言别事,怎么你大父今日要还朝?” “你出去,勿扰儿郎休息!” 张说随后行来,见张均大吵大闹的打扰他宝贝孙子休息,当即便将脸一沉,把张均斥退出去,然后才又对张岱说道:“你不必早起,多睡养神,午后把两道杂文题做一做,我归后要查。” 张岱本来都已经穿上衣服走出来了,听到他爷爷这么说,当即便点头应是,然后便转身回房继续睡回笼觉去了。 张说走出去,见到儿子还在一旁探头探脑似乎准备杀个回马枪,于是便将他召到面前说道:“稍后入宫面圣,你来给我牵马!” 张均不敢推辞,只能点头应是,心里盘算着回来再找那小子细问究竟。 时隔数月之久,张说再次回到皇城,自然引起群臣侧目。尤其早朝结束之后,圣人便召张说于同明殿奏对,一直相谈好几个时辰,傍晚时才将张说送出,同样也让群臣猜测不已、备受煎熬。 同时圣人着员往门下省公布对张说的最新任命,复任其为尚书右丞相、集贤学士并知院事,专掌文史、备问国事。与此同时,陪父入宫的张均也没有被落下,另有新的任命下达。 “郑州别驾?我、为何将我发用外州?” 张均原本也欣喜于父亲重回朝班,可当听到自己最新任命后,顿时便傻了眼,归途中便忍不住向张说问道:“阿耶之前还怨我不阻阿六任职,今为何不为我拒事?” 张说闻言后白他一眼,冷声道:“我特意向圣人请命,将你发往外州。入州勤恳,尚有归朝之期。若荒于事务,在外流转罢!” 0116 扶棺送任 张岱今天倒没有出去瞎溜达,一个回笼觉睡到正晌午,起床后洗漱吃饭,然后便看书做题。 做完了张说留下来的家庭作业后,时间仍早,门仆来报有内官来访,便是昨日武惠妃安排来帮忙的那个任职东都奚官令的黎洸。 黎洸除了自己之外,还带来了好几名男女宫人,见到张岱后便作拜道:“奉惠妃命,仆等自今起听使郎君门下。此众奚人各有技艺于身,郎君俱可遣用。” 古代男女犯罪没官之后皆称奴,少有才技于身者则称奚。 奚官令就是掌管宫奴中的百工匠人的,但是由于这一时期内官编制都是超额给授,称作里行、或者同正员,往往七八人共守一职,无非各个大太监拉帮结派、封官许愿,造成员额超标。 这黎洸虽然有编制,但是在宫中也没有具体的执掌,所以被武惠妃派来张岱这里助事。张岱自然不敢役使宫奴内官,所以这黎洸也算是外出判事,几个宫奴则算是他的下属。 除了来报道之外,黎洸又说道:“惠妃知郎君若作弄义坊济民,也需有储运物料的场所。恰好太府寺右藏署于温雒坊有闲置邸舍一区,地傍漕渠,也便于出入,今赐用于郎君以助事。” 尽管皇帝强调了不让武惠妃在这件事当中有太大的存在感,但武惠妃对于此事仍然非常上心,就连做事的场所都准备好了。 张岱闻言后也是一喜,接过黎洸呈上的地契文书,发现这邸店面积足有将近三十亩,心里也不由得直叹他大姨手笔不小。 漕渠连接城外的河道,穿坊入城、直抵新潭,两岸都是客货堆聚的繁华地界,可以称得上是寸土寸金。如果能在漕渠的两岸开设一座货栈邸店,直接就可以坐地收钱了。 尽管张岱只有这邸店的使用权,并不能将之随意发卖或出租牟利,但能有这样一个码头货仓使用,也能给他带来极大的便利。 张岱向武惠妃作此提议,不只是简单的为其造势或者帮助灾民,也是想借此事组建起一支听命于自己、做事又精干有效率的人事班底。 这样一支队伍建立起来,不只可以操作这一件事,未来他有别的人事计划同样也可以任用他们,小到一般的商业行为,大的话那就没边了。 于是他便先安排张义带上几名家中的仆员,和黎洸一起先行前往温雒坊去将这邸舍接收下来,顺便黎洸等人也暂时安置在那里。 前往受灾地区设立纺织义坊不是一件小事,而且灾情已经发展的颇为迅猛,事情铺开越快,便越能帮助更多的人。尤其眼下时令已经转入深秋,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大量的受灾民众陷入到饥寒交迫之中。 张说昨晚也表示,今天面圣之后,如果结果好的话,他也会提供一些人事上的帮助。今年这一场灾害固然是天灾,但也是因封禅而加剧了灾情,若能给灾区提供一定的帮助,不只是积德,更是免祸。 傍晚时分,张说父子返回,张岱迎出时看到他老子脸色有些不善,有些不解的望向张说。 他这里还没开口,张均已经先一步上前来说道:“阿六、宗之,你大父对你最见重,你求你大父,不要把我使任外州!我妻孕中待产、两子仍少,若是外出,不知几时能回……” 张岱听他说的凄惨,连忙也问道:“阿耶将往何处去?” “你大父为我请任郑州别驾!” 张均不敢再忤逆他老子,但是语气中却尽是不满。 张岱闻言后翻个白眼,妈的白高兴了,他还以为要把这货发配到哪里去呢,结果只是离家出门就到。 郑州与河南府只隔着一道汜水关,而且作为六雄州之一,普通人如果能到这里来任职,怕是美的鼻涕泡都要冒出来,结果张均一副要死老子的表情,这货纯纯是被他老子给惯的! “阿耶难道还不明白大父的苦心?如今我家失势,在朝为官难逃倾轧,但若出就大州、躬亲治事,积累资望、号称能臣,来年宦途必然更加顺畅显达!” 张岱讲到这里,都有些羡慕他老子:“阿耶年未四十,已经出为雄州佐贰,此事谁人能及?况且郑州所在虽近灾区,却毕竟受灾不深,只要能勤恳治事,相助左近数州妥善治灾,来年考绩必然为上,还患不能归朝?” 张说虽然对这个儿子失望,但心里也还是希望他能有一番事业成就,为其请任郑州就是存了张岱所说的这种心思。 张均一路哀叹,不肯出任州佐,只想赖在朝中,自然也就领会不到这一层意思,而张岱只是初听便道出了张说的意图,这不免让张说更加的火大。 他抬手指着张均怒声道:“皇恩授任,由你挑肥拣瘦?敕命已经下达,你哪怕今夜急症暴毙,来日也要着你子扶棺送往郑州!入州之后若无事迹可称,不必再言是谁家子,只是一个无父母教养的孽徒!” 被他老子瞪眼一顿臭骂,张均终于老实了。 之前被任命中书舍人时,他还自谓是父亲势位的接班人,敢于抗命不听他老子的话。可是现在被发配外州,能不能回来还得看他老子意思,自然不敢再瞪眼抬杠了。 之前张说还注意在少辈们面前给张均留点面子,可是随着这家伙缺点暴露越来越多、子孙对比差距越来越大,尤其是在上一次祖孙一起殴打张均之后,张说便也懒得再掩饰了。 他将张均喝退、着其回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上任,然后又将张岱引入书房中,坐定之后便说道:“阴氏婿李憕出任河南追赃、巡堤、治桑使,追开元十三年来诸州积案赃物收作治桑本钱,你等民间行义助事救灾者,也需听其处置。来日他登门辞行时,你可与其细话构想。” 李憕是张说妹夫阴行真的女婿,也是一个财政型的官员,在宇文融下属担任过多年判官。 当张岱听到使职名目时,总觉得有点不太正经。盛唐前期遇事置使、事了使除,使职名目众多,很多使职一听就是在干什么事。 李憕的使职中,巡堤也就罢了,灾害过后这是当然之事,可是追赃竟然与治桑联系起来,就不免有点出人意料了。 张岱料想大概是封禅过后、中央财政也异常紧张,之前的大雨让诸州赋税运输不畅,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筹备封禅时为了粉饰太平,诸州遇到刑案也都不细致纠察,现在再把那些积案重翻出来,拿这些案事追查出来的赃物配合赈灾。 这种遇事抓瞎、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在盛唐前期其实也是一种常态,给人以浓厚的草台班子的味道。 究其根本,那就是大唐无论是行政构架、还是财赋体系,都给人一种看似很端庄,实则有点脱离现实的情况。 现在朝廷专门设置了一个使职来督管和推动此事,倒是也方便得多。 如果让张岱自己安排人员前往灾区建造那些义坊,又要与地方官员交涉,获取官府的支持,各地情况不同,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推动起来自然效率缓慢。 但现在事情好办多了,只需要对接李憕这个专使,再由李憕向地方官府索要资源进行配合即可,事情可以比较效率的在灾区全面铺开,让更多的灾民可以更快的获得救助。 “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道来,或人或物,你大父积累半生,不给少辈使用,更付何人?” 张说又望着张岱一脸慈祥的说道,他愁困多时、同党也有发力,仍然没能给自己争取到重回朝班的机会,但今张岱只是走了一趟亲戚,就帮他把这事办成了。 回想此番出入皇城时,朝士们那一脸惊愕的样子,张说心里直像是喝了蜜一样甘甜,哪怕这小子现在问他心是红是黑,他都乐得掏出来给孙子赏玩! 张岱当然也需要人手,尤其是一些精通书算的人才。他自己这里还得准备科举,而建造义坊的事情又要快速推动起来,还有云阳县主注资的那五十万贯钱也不能老存着,还是得取出来尽快花出去。 于是他便开口讨要几个书吏,张说自是满口答应,他家自有族人、门生精通这些,孙子要用,直接使派过去就是。 “日常闲暇时,我还想游赏一下畿内那些名寺古刹,大父有没有相熟的高僧法师可以导游?” 建立织坊救灾、还有制定飞钱分红计划,他了不起是个经理人,入股寺庙再给宫人们卖保险则是自己的事情,张岱自然更关心一些。 他准备趁着空闲游览一下洛阳这些寺庙,考察考察寺庙各自经营状况如何,从中选择一个合适的入股进去,正式开展自己的事业。 “僧道之事可以稍为涉猎、颐神养性,不可过分沉迷、疏远艺能。” 张说先是提醒一句,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大德高僧多钻研佛法、修禅明性,谁有闲暇引你游赏寺庙?一行禅师海内名僧,洛下寺刹群僧崇之,来日给你求他一佛帖,持之可以畅游诸寺,人莫敢阻。” “一行禅师?是那个编拟新历的高僧?”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惊,他只想找个圈内人方便了解一下行业内幕,却不想他爷爷直接就能给他搬出这样一尊大佛! 0117 马躁须骟 道光坊西北角,泄城渠旁有一片占地面积不小、但却不太起眼的邸店。 不同于其他邸店客货满盈的热闹场景,这邸店内外并没有车船停靠,反而有着许多披甲持械的兵丁站岗放哨、内外巡弋。 一般的都内民众猜想不到,就在这邸店当中存放着足足有将近两百万贯的钱帛物资! 张岱带着安孝臣、魏林等几人策马行至附近,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元宝便匆匆行上前来,一边疾行一边招手道:“张公子,某等在此!” 待到近前,张岱翻身下马,王元宝自然的入前把其坐骑缰绳挽在手中,然后口中又说道:“高大将军所遣内谒者监高承信已经在此,王太子仆则仍还未至,但想必也快到了。”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人家势力强、架子大,晚到一会儿又算什么。 “张郎才名如雷贯耳,行前阿耶嘱我若有疑难、需向张郎多多请教,还请张郎不吝提携后愚。” 邸店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比较高大、面貌也称得上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已经身着绯色官袍,正是高力士派来的养子高承信。 太监并无高品,哪怕高力士这样的大太监,在内侍省的职衔也只是五品内给事,服紫着绯都需借别官。这高承信担任六品内谒者监,已经是太监当中的出色人物了。 张岱打量了这高承信几眼,心里也生出之前他假扮牛贵儿时河南府吏员们那样的感慨,好模好样的可惜是个太监。 不过如果不是太监的话,这高承信除非家世极硬,否则也难在这个年纪便穿上绯袍。须知就连张岱他二叔张垍,都是借着封禅的机会才得进阶五品。 至于张岱自己,即便来年进士及第而后解褐任官,也得青绿蛤蟆皮身上穿,循序渐进的升上去,好处就是比太监们多了一条命根子。 “高监丰神俊朗、仪态出众,怪不得能为渤海公所重,授以要务。指教提携实不敢当,唯望能共事无嫌,一同做好亲长所付事务。” 张岱对高承信作揖说道,原本他将高力士引进此事,倒是可以做高力士的代言人,可是皇帝把武惠妃加塞进来,那他自然要代表他大姨了。 “张郎不必客气,称某高十六即可。” 高承信虽然官达通贵,但却也并不倨傲,对张岱很是客气。 张岱一听好家伙,你们这个太监家族还挺人丁兴旺,我在家才是张老六,你这直接比我多出一位数来。 心中谑想自然不便宣之于口,对方既然给面子,张岱便也笑道:“既如此,那就都不必再拘礼,十六兄称我张六即可。” “内中已经备好酒食,便请六郎先入客筵,一同等候王太子仆到来。” 这邸店乃是高力士的地盘,高承信也算是地主,当即便笑语邀请张岱入内。 至于王元宝则还不敢同入,告罪一声后仍然站在门外等待他真正的主子王守贞。 “东都此间不常居住,厅舍布置有些简陋,让六郎见笑了。” 高承信将张岱引到可以眺望河渠的一座轩阁二楼上,又对张岱笑语说道。 这阁楼布置倒也雅致精美,且案上摆满了丰盛酒食,并还有数名身穿襦裙的娇俏少女侍立席旁,旁边便有侍女侧偎过来斟酒奉食,姿态殷勤,香风撩人。 张岱不好喝酒的人,都在这美婢殷勤取悦下浅啜两杯,然后便抬手摁住侍女那柔嫩如软玉一般的皓腕笑语道:“意长量浅,还是待王太子仆到来论过正事之后,再畅饮尽兴不迟。” 高承信见状便也不再多劝,继而又笑语道:“今与六郎相见甚欢,我是有一点冒昧的请求。阿耶之前已有告诫,能为六郎引入这美业中来,已经非常庆幸,不应贪多。 只不过日前河南府搜括都畿近郊,不乏内官苦心经营多年的庄田没官。他们这些内官外无倚仗,全凭多年勤恳侍奉才得在东都置办一点养老的庄田。而今事成此态,更不知后计需要仰谁……” 洛阳周边多有太监们的田园产业,之前被河南府一通扫荡可谓是损失惨重。因此飞钱这个新获得的财源也就更加得到了高力士的重视,希望能凭此补助一下党徒们的饭辙。 高承信赶在王守贞到来前跟张岱通气,就是希望张岱能与他配合一下,多分到一点份额。 张岱对此自无不可,因为武惠妃本身就不太重视能牟利多少,也没跟他规定必须要取多少份额,所以他的斡旋空间是很大的。而且惠妃身份特殊,其他两方再怎么发钱瘟,也不敢直接挤占惠妃的份额。 只是当听到太监们被河南府前一轮的括田搞得损失惨重,张岱心里又是直乐。 置办宅田养老,都已经算是中层以上的太监宫女们才能做的投资选择了,结果这个门路遭到了重创打击,这些内官们无疑都成惊弓之鸟。若在此时推出一个新的且更好的选择,无疑更有市场。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些内官们把钱留在自己手里,照样可以作为未来的养老资金。 但首先制定一个稳定且可以长期运行的收支储蓄计划,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具有的能力。其次古代个人储蓄也是需要成本的,而且还很高。柜坊、质库利钱奇高,个人储藏又没有安全保障。 还有遇上今年这样的灾害之年,都中物价腾飞,生活成本陡增,对于已经丧失劳动能力、坐吃山空的人而言,简直就是一个噩梦! 所以大多数的宫人内官,往往把钱用来奉法礼佛,追逐一些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也鲜少留存下来养老。 况且就算等到年老力衰时,拿着几百贯辛苦半生积攒的钱帛出宫,那就是你的?一根闷棍敲下去,北邙山那些荒丘野冢,埋的可不只有王侯将相。 “日前深受渤海公照拂,一直困于无以为报。事既知之,义不容辞。此间先作讨论,数或不及,归后我再向惠妃请示。” 他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异议,但该说的话也得说清楚。 惠妃这里我帮忙游说,王守贞那里你要自己争取,而且这人情还是得记在高力士身上,可不是听你高承信胡咧咧。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异色,他如此客气的态度多少有点做作之意,倒没想到张岱如许年纪对答便这样的滴水不漏。 当然他更不知道,张岱想得更多的还不是眼前此事,而是要抓紧时间挖他们内官墙角。 两人这里说着话,外间忽然响起奔马声,张岱这里向外望去,便见鲜衣怒马的王守贞又跃马入宅,王元宝等随从们则紧赶慢赶的跟随于后。 “这位王太子仆,可真是意气风发、百无禁忌,若失涵养,恐难容之!” 高承信见状后眸光一寒,语气带着些不满,但还是站起身来快步往轩阁下走去,等到楼下,神态已经恢复如常,客气中带着几分谦卑。 张岱也随之一同出迎,刚刚走到轩阁外,正骑着马在这开阔庭院里打转玩花活儿的王守贞便向他招手,神态张扬恣意:“张郎,又相见了!今日出行怎不骑日前所赠那匹青海骢?那马与我此骑还是同胞,若引相见,马性更欢,更肯使力!” “名驹良种,仍在厩中精饲,还未舍得役使其力。”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说道,他与王守贞并不熟悉,两次接触只瞧其人有些乖戾和混不吝,别的还没有看出太多。 “这善心大可不必,马驹再神骏,也只是代步的畜生罢了。有的马性太躁,恐它乱性难使,还要骟了再用。旧从家父巡视群牧,经我手骟掉的名马便有百十匹多。” 王守贞口中这么说着,一个翻身从马背上稳稳落地,显示出骑术很是精湛、动作很是飘逸。 张岱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有口无心,反正一旁的高承信脸色有点挂不住,他便也没接这话。至于随之同来的那些少年们,各自也都嬉笑有声。 一行人登楼坐定,王守信又指着同行一名少年对张岱说道:“张郎名门俊才,也不要以为我等将门子弟难相处。我虽然文墨不精,但也有党徒精于文艺。 这一个张三张荣崇,他耶虽是功勋赫赫的龙武官,但他却不爱武装爱文章,今年也取河南府解,或许来年还能与张郎同科出身!” “王郎谬赞了,我这些微文艺,怎敢与张郎相比啊!” 被王守信点名的少年连忙从席中站起身来,并又向张岱欠身说道:“张郎妙笔雄文惊艳都下,某等河南府取解乡贡都闻之心折、自叹弗如。 今日相见,心甚好奇,张郎何不于乡籍取解、转要投奔京兆?若不然,某等或可同案取解,亦是一幸啊!” 张岱倒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一个河南府今年的乡贡,他这几天正打算有机会收拾一下姚闳,闻言后当即叹笑道:“河南府功曹姚闳与我有隙,所以不向其案取解。请问张三郎可有闻河南府今年府试有举解不公之事?若有落选乡贡恃才不平,我倒愿再为举之!” 之前情势窘迫,他虽然受到姚闳刁难,但也无暇与之计较。如今他解试已过,他爷爷也重回朝班,他倒有时间跟这姚闳慢慢玩。 所谓去刨了姚崇的坟,那是逼不得已的下流计策,他自己对姚崇这开元名相还是挺尊重的,没有必要也不必去亵渎其身后。 不过对于这姚闳,该报复还是得报复。真要发现其取士不公、有什么遗珠之憾,他也乐得帮助,既能打击敌人,还能提携才士。 0118 为酒色误 龙武官多是唐元功臣,他们的舒适区主要还是集中在北衙,离开了北衙之后,无论人脉还是权势都要大打折扣。 这个张荣崇有此身世还还要去考科举、希望能谋一出身,显然是其亲长想要趁着如今的富贵家世谋求一下家族的多元化发展。 他本来是想通过府试这一话题活跃下气氛,却没想到问出了两个宰相孙子的纷争仇怨,他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学书当真夺人胆气,张秀才胆怯如鸡,竟不敢言,真是辱没我北门儿郎的名声!” 王守贞本不喜这志趣不同的张荣崇,因为今天与张岱相见才带上他充场面,观其表现顿时不爽,当即便抓起案上的器物砸向其人,嘴里还在大声斥骂。 张岱听到这话后虽然不像之前的高承信那么挂不住脸,但也总归有些不爽,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乖戾之余还有几分纯粹的嘴臭。 怎么说呢,这种人际遇加身而一世骤贵,唯恐权势用不尽,所以便好以冒犯别人来彰显自己的威风。他不是不懂得为人处世,也不是情商低,就是在享受我冒犯了你而你无可奈何的快感。 那张荣崇脸色羞红,更加说不出个所以然,整座轩阁里都回荡着王守贞和同行几名北衙子弟的笑容。 “几位公子身贵事繁,今日难得齐聚一堂,不如先将此间事务处置妥当、再作聚欢游戏?” 王元宝陪在一旁,心里有些心惊胆战的,王守贞的乖戾性情他自然多有了解。 而这张公子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之前韦坚得罪其人而后便被流放,他都是亲眼见证,王毛仲权势再雄,较之京兆韦氏怕还不能相提并论吧。 “事也不需你来安排!” 王守贞来的晚,也不急着谈事情,抬手指了指作为主人的高承信,口中笑语道:“听说公孙大娘门下的龚五娘被高监收纳入户,不能再于坊间彩苑欣赏她的剑舞美姿,实在是让人有些遗憾呢!” “龚氏今为拙荆,操持家事,剑器久不触碰。一日而疏,三日而生,荒废至今,已成凡人。多谢王太子仆欣赏,可惜已经难能献艺了。” 高承信紧皱着眉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望着王守贞回答道。 王守贞却仍不依不饶,继续笑语说道:“哪怕没有舞艺可献,龚五娘声色也是一绝。往常满堂宾客、座无虚席,而今高监忙于宫事,想也无暇久陪,久处闲庭,娘子不寂寞吗?” “王守贞,你放肆!” 高承信再好的涵养,接连被王守贞挑衅,这会儿也忍不住被激怒,拍案而起、抬手挽袖并怒声道:“来来,知你等北门奴官好夸勇技。今我与你角抵堂中,你若胜,我俯首无言,我若胜,你需叩首请罪!” 张岱在一旁看到这情形,也是不免深感大开眼界,他本来还以为北衙和内官们的矛盾还是在皇权压制下含而不露,却没想到已经是当面骂娘、动辄便要拳脚争斗的程度。 怪不得日前高力士一听说他要跟王元宝搞买卖,便直接表示让他帮忙把飞钱夺过来,关系已经处成这个样子,看到对方发财的确比自己丢钱还要更难受。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也是嘿然起身,扯下身上外袍,只露出内里一件锦半臂,而后便纵身跃入场中。 正当张岱满怀期待的以为将要欣赏一场势均力敌的龙争虎斗,却见高承信身手敏捷的向前跃出、长臂舒展,灵猿一般一个抱摔便把王守贞狠狠的摔出,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高十六技力不俗,老子为酒色误,今日败了!” 被摔倒在地后,王守贞哼哧哼哧半天没爬起来,在同伴帮助下才靠着柱子坐好,索性干脆认输。 张岱听到这话又有些傻眼,他还以为王守贞要扮猪吃老虎憋大招呢,结果却认输了,一时间他也深感无语,既然明知不敌,你说你刚才犯那贱干啥?摔这一下不疼吗? “跪下,道歉!” 高承信衣角未乱便把王守贞摔个狗吃屎,哪怕这王守贞技力不精,那也是一百好几十斤的一身骨肉,竟然不是其一合之敌,可见这太监是真有东西,的确猛得狠,怪不得能得高力士欣赏。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却冷笑起来,两腿一伸箕坐原地,摊开手臂说道:“龚五娘哪里藏着迷魂汤,把你弄晕了?老子跪,你受得起?” 高承信闻言又是大怒,提拳再要冲上来,结果王守贞的随从们一个个抽刀在手,不许其再靠近,也让轩阁中气氛骤然变得肃杀起来。 安孝臣直将坐在席中看戏的张岱扯起来便往楼梯口退,有一个王守贞的随从守在这里,被其抬腿踢翻后将张岱送进楼梯口里,自己则顿足断后。 “张郎不必惊慌,事不对你!” 王守贞扶着老腰站起身来,可见刚才真是摔得不轻,这会儿一副尽在掌握的得意模样,抬手指着高承信说道:“带上你的人,滚出此间去,今日事我不与你计较。否则,高大将军使奴杀我,此事决不罢休!” “你要独占此业?”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王守贞入此后便一直挑衅自己,原来是根本就没打算一起经营此业。 “不要胡说!此事谋于张郎,献于惠妃,我族兄王二使钱使力,遂成此业,你等内官强凑进来,与事何益?” 王守贞这会儿又耍起了无赖嘴脸,瞪眼望着高承信喝道:“我大好男儿、体肢健全,被你于此殴打,肯宽恕放你离开,已经足以向渤海公交代。你再纠缠不清,是给自己惹祸!” “狗贼,此事早有约定,你于此反悔……” 高承信又瞪眼怒骂,而王守贞又冷笑道:“谁与你约定?” “我!” 已经站在楼梯口的张岱这会儿大声说道,玛德看你这装逼东西不爽好一会儿了,当老子不会喘气了? 王守贞闻听此言后脸色变了一变,旋即便皱眉沉声道:“张郎没有听明白?我只说内官于事无益、不如裁去,但惠妃处一定会有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楼上刀光剑影的,张岱也不敢往外探头,只在安孝臣的保护下继续说道:“应当是王太子仆事有未明,所以会有此事,因日前惠文国丧、家事繁琐而献计助之。 而后有感惠妃、渤海公提携少辈,于我多有庇护之恩,所以献此为报。为求行事方便,所以且引王二入事,今太子仆欲逆我本意、据事不分,其可乎!” 老子是为了报恩,所以才搞出这么一桩事,为了这点醋包了这顿饺子,结果你要打翻我醋碟,还想老子继续陪你吃饺子? “张郎当真不愿与我和乐相处?”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又是一沉。 张岱也不再给他脸,直接回答道:“我与王太子仆萍水相逢、人间生客,前未恩义相结、且非瓜葛之属,若可和气共事,自能和乐相处。话不投机,意趣难投!” 他倒不是一定要跟高力士等内官共进退,关键一开始就把吃相搞得这么难看,那接下来还有互信共事的基础吗? 况且这件事皇帝都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他要迫于王毛仲淫威而选择抛弃高力士一方,那直接就破坏自己人设了。 他好不容易才树立起知恩图报、崇尚义气的形象,还想未来给皇帝挖个大坑呢,你坏老子人设,这能答应? “张郎豪气仗义,当真令人钦佩!此日事是我等内侍与北门奴官纠纷,不应连累张郎。此诸奴官胆大妄为,张郎请速去勿留,来日再登门相谢!” 轩阁里,被王守贞随从们持刀围住的高承信听到张岱这一番话后,也是面露感激之色,旋即便大声说道。 他不说,张岱也是要走的,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那是他的份内事,冲上去帮忙一起拼命,那不有病吗! 他已经说的很明白,这件事是要报恩,而不是要和内官们绑在一起、站在北衙的对立面。这王守贞拎不清,王毛仲那么大官儿总得清楚,真要继续胡搅蛮缠,只会令他背后的惠妃也向内官靠拢。 “事既不成,多留无益。今我需入宫告事于惠妃,你两方皆天子爪牙、圣人心腹,若真于此生死相搏,我亦难阻,告辞了!” 说完这话后,他便往楼下疾行而去。 皇帝对于宫事宿卫其实也分配的很均衡,北衙固然掌管大内宿卫安保,但宫禁人事出入却控制在太监们手中。 高力士、黎敬仁等大太监所担任的左右监门卫大将军,管的就是这事。因此就算得罪了北衙,张岱也能出入宫防、不受限制。 王守贞本来还在恼恨张岱不给他面子,心里思忖着该要怎么威胁恐吓一下,结果却没想到张岱话说的硬气、态度也硬朗,但跑起来同样是干脆果决、利落潇洒。 他这里一愣神的工夫,张岱已经跑出了轩阁,带着随从们便往邸舍大门而去。 这不免让他心内大慌,担心事情没做成又被张岱闹到圣人面前去,忙不迭大吼道:“张郎留步、张郎留步!事有缓和,可以磋商!快、快,你们收起刀剑,劝下张郎!” 0119 斗而不破 张岱最终没有离开,这件事真要闹到皇帝那里,且不说谁输谁赢,他们各自闹得欢,河南河北的灾民可等不起。 他都已经做好了计划,就等着赶紧将武惠妃的分红提取出来,尽快变换成各种救灾物资发往河南,起码得赶在入冬前在灾区铺开局面,哪有时间等着内官和北衙争出一个结果出来。 不过刚才已经闹成那个样子,再想继续谈论必然还得做出一些改变。三人各自带上一名随从、加上王元宝,七人一起上了泄城渠中的一艘游舫,其他人则都在岸上等候。 张岱自己是想要尽快提钱救灾,可是看到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王守贞和高承信也愿意继续谈下去,心中也有所明悟。 别看他们刚才闹得那么凶狠,更多的还是一种姿态的强调和表达,如今的北衙和内官们之间固然是有矛盾,但也还谈不上彻底的撕破脸,主体上还是一种斗而不破的状态。 道理也很简单,皇帝固然不希望他的亲信们一团和气、联合起来蒙蔽圣听,但也绝不能闹到势不两立的程度,以免直接影响到皇帝的起居安危。 王守贞、高承信等人作为各自阵营里的中坚人物,他们自然要态度坚定的表达自身的诉求并且勇于去争取,但王毛仲、高力士这些头面人物则就还需要把控尺度,不能失控。 现在两方人闹了那么一场之后,各自还怒视着对方,显然也不指望他们能提出什么公平的方案建议。 张岱可没有时间跟他们继续耗下去,索性便借着武惠妃给他提供的超然地位,率先表达起了自己这一方的诉求:“一事若欲求成,必须有规有矩、主次分明。 我心内是极想推事让利,与你两位和睦共事,但今身受惠妃所遣,便不能放纵私心。今告两位,事作十分,我需代惠妃持有五分,你两位可有意见?” “这……” 王守贞刚才还打算踢走内官们而后再施压张岱,结果却没想到他这里张嘴便要拿去一半,自然有些不爽。 然而他这里才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坐在对面的高承信已经率先说道:“事谋成于张郎,惠妃体居尊贵,肯俯就某等奴仆,某等已是至幸,安敢持异!” 三人已经通过了两人,王守贞沉默片刻后才又沉声说道:“余下的,我要三分!” 高承信闻言后眉头顿时一挑,他给惠妃和张岱面子,不意味着要容忍王守贞。 然而他还没说话,却又被张岱所抢白:“王太子仆此言,我答应了。日前王二具资又东西奔走,可谓辛苦,日后经营操持也需多仰其力,王太子仆为其援引入事,因此而多得一分,理所应当!”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感激的望了张岱一眼。刚才吵闹的那么欢,大家都忘了他在这件事当中也是做了巨大的贡献的。 这一次换了高承信被挤兑,他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有驳张岱的面子,冷哼一声便答应下来。 如此一来,最根本的股份问题便敲定下来,一应后事再讨论的话,也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接下来张岱便不再说话,而是让王元宝这个实际的经营操作者来讲述一下飞钱经营的现状。王元宝也是行商多年的精明巨商,或许社会地位比不上在场几人,但是讲到他的本业,讲述起来也是详实具体。 眼下飞钱的经营模式比较单一,只是东西两京之间钱帛的简单汇兑,业务并不繁琐,账目也非常清晰。 长安柜坊开出的飞钱票据已经达到了两百三十余万贯,东都资金西流倒是不像东出那么猛烈,但也陆续收得三十多万贯入帐。 单单入柜这些飞钱按照两成半抽利的话,那么当下的利润便已经达到了六十多万贯。 这个数字着实是惊人,岐王这么多年在东都积攒的家业才一百七十多万贯,飞钱正式经营才只两个月有余,获利便如此迅猛,真的是开炉铸钱都绝不可能这么快! 东西两京之间贸易需求旺盛,但是运输资源却非常的有限,就连天子都时常需要东出逐粮,分配给商贾的运输资源自然也更加的有限。 商品的运输是商业行为获利的根本,自然无从回避,但资金的筹措运输同样有着巨大的成本和风险,这一点直接就限制了一般人加入两京商贸的道路。 但社会的发展必然要刺激商品经济的繁荣,尤其两京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大量的脱产纯消费人群。 一些人便采取融资借贷的方式绕开资金的限制,但是官方的放贷往往利钱五、六分而且还有着严格的身份和户籍限制。 民间质库、寺庙等借贷利钱略低,但也有四五分,而且管理混乱,时常有抽贷、追贷等行为,一旦违约,商贾们多半要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即便不抽贷,高昂的利息也会吃掉大部分的利润,让异地本钱的积累非常缓慢,商贾们往来奔波,结果赚取的利润都喂给了那些提供资金的地头蛇。 地头蛇们往往在当地便有着不弱的乡土势力,他们并不需要承担市场风险的去追逐商贸利润,通过放贷从商业中抽取来的利润主要用于购买宅田等相对稳定的投资,进一步推动土地兼并。 飞钱抽利虽然猛,但相比借贷其实还要轻得多,而且这是一次性投入,钱财直接便运输到目的地,可以频繁多次的重复使用,不必再有利息的负担。 原本还有些剑拔弩张、不和谐的氛围,当听到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利润可以分的时候,几人神情也都变得缓和一些。 “两京飞钱已经渐成规模,后续只要运作得宜,利钱便能滚滚而来。此业无受旱涝之害,人有所需、物有所动,皆可由中取利,恭喜几位贵人拥得美业!” 王元宝又起身向几人作揖道,都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模样,你们几个小祖宗别折腾,咱只要好好搞这份事业,人人都有钱发! 但世人向来都是得陇望蜀,不折腾那是不可能的。 眼下飞钱虽然已经不再是张岱重点要推动的事情,但这毕竟也是他带来这世上的,也是希望这事业能够发展的更顺利一些。为免己方争斗影响到飞钱的运行和发展,他又提出了几项规定。 首先是飞钱由王元宝的柜坊负责经营,他们三方都不得直接插手飞钱的日常经营,但是他们可以派人协助造账查账。飞钱的账目一月一审、一季一盘,年终勾检,都需要三方共同在场,各自派人。 其次飞钱的账目采用后世所通行的复式记账法,这样审核起来更加清晰直观、且便于发现疏漏。 张岱将复式记账法的原理和模式稍作讲述,另外两人还有些不能理解,王元宝却领会得很快,连连击掌赞叹道:“张公子百业精深、艺术俱能,当真令人钦佩。得此造账之法,当真大益诸事,人莫能隐!” 说人莫能隐就有点夸张了,但复式记账法显然要比传统记账法更加的合理科学。 早在唐代垂拱年间,四柱记账已经出现在了官方所颁布的《比部格》《勾账式》等行政文书法令中。 这本身就是复式记账的一种初级形态,由此加以延伸,原理也并不复杂,尤其他们所应用的就是单纯的数字出入加减的金融领域,理解和运用起来自然也就更方便。 这些飞钱的业务管理规定,几人倒是没有意见,然而接下来张岱的话却让双方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飞钱之运作,道理并不复杂,但凡有资产钱帛可以操控,又能取信于人,人皆可为。我等飞钱胜在先发,所以利益喜人。趁今尚无人效法,正宜高歌猛进、拓取各方,不独两京三府,四辅六雄十望,亦应尽快铺开!” 张岱开始了画大饼,并又说道:“余诸州府并无两京人事便利,必须以钱帛开道。所以我提议,五年之内此中凡得利钱不予分红,尽用于开拓余诸州府!” 他所勾勒的前景固然很是让人神往,可当听到要长达五年不作分红,不独王守贞连连摇头,就连高承信也摇头说道:“张郎构计宏大、勇于进取,诚是令人钦佩。 但五年时间终究太长了,况且诸州道路、山水、人情形势各不相同,若想尽皆收取割利,实在太困难了!” 所以说人的认知、抱负,天然就决定了他的上限。 人家李唐祖宗打天下都不觉得辛苦,现在张岱只是提出一个金融领域的扩张计划,而且还只集中在二十几个地域节点而非所有州县,就让他们自信不足、望而却步了。 张岱也没指望他们一口吃下这张大饼,旋即便又提出来另一个折衷方案:“利钱暂不分取,但却可以支贷。每年得利多少,只需三家同意,便可先支半数,但却需留一分利于公,以示相守共事、不离不弃。” 让人守着一座庞大金山却不拿来花销,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也不能任由你在我这里挖了足够的本钱却偷偷的另起炉灶,所以得把利润截留下来当作可以共事的基础,也当做继续开拓的本钱。 见他们两人各自皱眉沉思,张岱也不急于求成,只是笑语说道:“此事可以从容商讨,两位各归请示。但我今有惠妃所嘱别事,须得立即提取十万贯钱使用,但会遵守前规,留一分利于公。” 别管你们同不同意,我得先提一笔钱出来,你们自己慢慢想吧! 现在可见利润已经有六十多万贯,武惠妃独占五成那就是三十几万贯,张岱提取十万贯,也不违反他自己提出的规定。 王守贞和高承信各自还在皱眉沉吟、权衡利害,当听到张岱已经先要提钱出来了,各自眉梢一挑,又快速看了一眼对方,也都不敢发声反对,只是默认下来。 接下来张岱也没有什么意见好表达了,举手示意游舫靠岸,他要安排人员往外运钱。至于其他两人,则放他们各自回家请示家长。 别管你们干爹还是亲耶,现在看来也都没我大姨跟我亲近。这么大笔钱帛,我大姨就交给我处置,问都不带问的! 0120 天子驭人术 回到岸上后,王守贞先行率人离开,只留下王元宝在此配合并监督张岱支取钱帛。 这里毕竟是太监们的地盘,刚才他在楼上猝然发难,这会儿再继续逗留,他也怕被高承信安排人给堵了。哪怕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一顿羞辱那是免不了的。 张岱自然没有这样的担忧,只是让魏林去温雒坊邸舍通知黎洸等带着人马车驾来运载钱帛,他则又在高承信的邀请下回到轩阁上坐定下来。 “多谢六郎刚才仗义执言,王守贞此徒行事乖张,之前为其所趁,若是继续吵闹起来,我恐怕也难逃责罚。” 王守贞想要一下子将内官踢出去固然不可能,但其若抓住高承信动手殴打他这一点纠缠不清,高承信肯定处于理亏一方,怕是高力士也要对他大加责罚一通才能交代过去。 虽然内官在这一场角逐当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就现在的局面来看,其实还是北衙禁军占据着优势。 如果不是王毛仲等北衙将领们肆无忌惮的结党营私,甚至都引起了皇帝的警觉和反感而出手制裁的话,太监们想要斗倒禁军那也是非常困难的。 “十六兄不必多说,事情各自心知。渤海公恩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王太子仆之前所计!” 张岱先是重申了一下自己的态度,然后才又说道:“刚才为了让事情能够谈下去,我答应王太子仆可以多占一分,但心内也是不想薄于渤海公。 今为惠妃持得五分利,来日恳求惠妃能匀出一分赠与渤海公。但这毕竟是慷他人之慨,若能成事固然是好,若是不成,希望能从别处设法补偿。” “六郎这么说,真是让我无地自容!我受阿耶使派做事,结果自己先为王贼所劫,俱仰六郎斡旋。如今更要劳烦六郎更使心力,惭愧惭愧!”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又是面露惊喜之色,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张岱作揖道:“此事关诸多内官衣食供给,我也不敢故作豪迈的推却,无论是否能成,我都铭记六郎恩我,日后有力一定报还!” 飞钱的盘子很大,而且前景可观,哪怕只是一分利益的得失,所牵涉的钱帛也是非常惊人的。 眼下三方分配利益,惠妃那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占利五成,谁都不敢质疑反对。但今内官弱势于北衙禁军,想要多占那是不可能的。 张岱也不可能帮助太监们去和禁军争斗,那只能劝他们放弃一个表面的便宜,尽量争取一下里子实惠,同时也体现一下他在当中所发挥出来的作用,那是实实在在帮太监们多争取到几十乃至上百万贯的收益。 惠妃让出这一分利益,同时也能获得宦官群体们的好感,这无疑要比枯燥的数字游戏有意义的多。毕竟相对于还有一大帮马仔小弟要养的高力士和王毛仲而言,惠妃是真的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就连这一次出资去救灾,都是张岱帮其想到的主意。这个女人想要做皇后的意图很强烈,但是具体的思路想法却很欠缺。张岱的出现,无疑是大大的帮她补足了这一短板。 “六郎你对这飞钱构计虽然很宏大,但北门奴官们向来短视贪利,恐怕不会答应你的提议。” 讲过这一话题后,高承信又开口说道:“霍国公如今虽然看似势大,但却有一劣性难藏,受人耻笑,那就是他并非唐元功臣……” 所谓的唐元功臣,就是在唐隆年间跟随当今圣人发动政变、诛除中宗皇后韦氏与安乐公主等乱政之人的那些政变功臣,为了避当今圣人名讳而称唐元功臣。 这些人主要就是北衙万骑将士葛福顺等人,等到当今圣人履极之后,又将这些人封为龙武官。开元后期北衙万骑正式改编为左右龙武军,龙武军便多是唐元功臣并其子弟。 王毛仲乃是当今圣人的潜邸家奴,本来也应该侧身唐元功臣当中,但他却没有,因为在唐隆政变事到临头时,这个货他吓跑了,直接躲进山里过了好几天,见到政变成功后才又返回来。 但是当今圣人并没有过多责怪他,还是将他引为心腹且授以重任,多年宠信不疑,使得其人权势官位一路扶摇直上,到如今已成北衙第一人。 皇帝的心理也很容易理解,一则王毛仲其人治军治事的确是精明能干,乃是潜邸家奴而非后来归义。 二则就是使功不如使过,其人底子潮、易掌控,既是潜邸元从,又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异类,因为有着那样致命的污点,必须要更加的仰仗圣恩。 这也是皇帝一贯以来的用人风格,他非常乐意使用那种个人能力突出、同时又有着极大缺点的人。 如果能力出众,本身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可抓,他往往就不太喜欢,这当中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宋璟。 宋璟开元八年罢相,但是直到开元二十五年才去世,中间十几年的时间,执政宰相多有争斗,搞得政事不协、内外不安。 但是皇帝却一直都没有再启用宋璟执政,甚至到了晚年逃到蜀中时,还要讥其“卖直取名”。 话说这卖了一辈子直,那不就是真的直吗?李林甫、安禄山之流卖的什么,才让这货那么推心置腹、信任不疑? 王毛仲因为有这样的耻辱事迹,所以尽管他深得皇帝的恩宠、同时也有治军的手段能力,但其实一干唐元功臣骨子里仍然看不起他。 所以王毛仲也需要恩威并施,尤其注意贿结这些唐元功臣,才能在其位置上坐得稳。 因此其人对钱帛的需求也是极大,不只招纳王元宝这样的豪商富贾为其捞钱,还要大肆的招募两京豪室富户纨绔子弟进入北衙当直宿卫、豁免赋役作为取利的手段。 “北门奴官贪鄙短视,虽然因利聚来,但若所得不丰,必然也会心怀怨愤,内生奸计。这一点不可不防啊!” 高承信嘴里在揭着北衙禁军的老底,目的当然也是继续拉拢张岱,希望能结成一个统一阵线来抗衡北衙。 张岱虽然满嘴应承着,但却并没有往心里去。他背后有武惠妃,只要两方都不触及他做人做事的底线,根本就不需要搅合进他们的争执中去。 他能顶着北衙禁军所施加的压力,坚持要让高力士的宦官势力参与进来分享利益,同时又提出一个五年不分红、全力搞扩张的计划出来,已经超额完成了之前对高力士的许诺。 后续如果太监们还想图谋更多,或者说针对北衙禁军进行反制,那就得他们自己努力了。这既不是高力士一个人的事,张岱也没有必要再大包大揽。 而且眼下飞钱又不是他重点推动的事情,他已经把利益分配方案和运行模式都安排好了,后事具体经营如何也就不需要再多作过问,顶多别的事业缺钱了,再来提取一点他大姨的分红用一用。 至于后边他们怎么争怎么闹,跟张岱关系都不大。如果真的闹成一个烂摊子、难再经营下去,他倒也不介意临危受命的再过来整顿收拾一番,当然那时候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了。 高承信又跟张岱聊了一会儿之后便先行离开,只留下一些下属在这里配合行事。他同样也是受命行事,且没有张岱这样大的自主权,自然要回去汇报和请示一番。 高承信离开后,王元宝才又凑上来,有些无奈的对张岱叹息道:“今日若非张公子强硬定事,事情只怕迟迟都不会有一个定论。 这些贵人们各凭权势、爱弄意气之争,只是不肯和气生财。某也有幸游走两京诸权门之下,所见唯公子贵而不骄,不倚势凌……总之,公子肯折节下游,某等市井之徒也能得礼待,着实欢欣。” 他讲着讲着也觉得这马屁拍过了,刚刚不久前韦坚还被以势逼走呢,自己感觉不到,大概也只是没达到那种层次,也没有发生什么矛盾纷争。 张岱倒是不在乎这家伙马屁拍到一半改口,他想了想后又向王元宝发问道:“王二常常沿途往来,想必大河两岸风物人情也多有了解,我今想安排人员出都、沿途搜买一些物资,你可有什么指点?” “行商贩货,是王二本业,请问公子想要购买哪几种时货?”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挺着胸膛不无自豪的说道。 张岱闻言后也是一喜,当即便讲起他要沿黄河建造织坊、以救济灾民的计划。这计划既需要提供纺织的工具和材料,同时也要供给一部分谷米食料和医用物资。 因为之前没有经验,所以也要准备一个周密的计划,尽量将每一分钱都花在实处,不要钱撒出去了最后救灾效果却不理想。 “公子当真是佛陀心肠、仁慈崇义,如此善举,让人感动!某有门仆新自淄州返回,这便细问他沿途灾情如何、民众疾困详情,以便备货!” 王元宝听完张岱的计划后,脸色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 略作沉吟他便又说道:“王二往来东西贩货牟利,既闻公子此事,亦应有所表现。只因当下浮财多系于飞钱,事未尽定,不敢擅动,唯以钱帛万贯以助公子义举,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王二也是一个义商,那我先谢过你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也对王元宝刮目相看起来。 他做这件事那是有着更宏伟的规划和远大的意图,而且出的钱还是他大姨武惠妃兜底,王元宝只听他说有此计划,便肯拿出上万贯钱帛救济灾民,的确称得上是豪义之举! 0121 霍国公大计 霍国公王毛仲深得圣宠,尤其去年引数万内外闲厩并群牧骏马扈从东封,因监牧有功而于泰岳山前进授开府仪同三司,乃今朝以来第四个获此殊荣的大臣,声势可谓如日中天。 尽管在洛阳坊中也有着自己的华丽宅邸,但王毛仲多数时间还是喜欢在大内闲厩置宅居住。一方面可以就近及时管理北衙宿卫诸事,另一方面也可以显示出圣人对他超乎寻常的信赖。 所以在扈从圣驾来到东都后,王毛仲便一直居住在玄武门内飞龙厩官署的宅园中,其妻妾儿女一并居此,亦可畅游内宫命妇们闲来游览的陶光园。 王守贞自坊中返回大内后,便直往飞龙厩家宅而去,正巧他父亲巡营返回,于是便登堂奏告,张口便是抱怨:“阿耶,那燕公孙真是太狂妄,我本来已经将高十六赚入计中,威吓要将内官逐出,却不料那张六全无眼色,说什么报恩……” 王毛仲虽然是北衙大将,但本身并不是那种大腹便便、身形魁梧的形象,而是身形颀长、精瘦有力,眼窝微陷,看着很精明,又有几分阴鸷。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玳瑁玩物,听着儿子述说经过。当听到王守贞对张岱的评价时,他便笑语道:“休要小觑时流,这个是一个敢于独闯禁宫、营救家人的英雄少年,圣人尚且嘉赏其孝义,自视甚高、倨见公卿也是正常。你又没有什么官爵势位、功勋令誉,自然难能折服其人!” “我是阿耶之子,官达四品,难道还不足慑服他?终究还是此子太骄狂,若得机会,我要教训他一番!” 王守贞又忿忿说道,旋即才又说起后续的事情方案,但也是满腹的牢骚:“这小子竟要给惠妃争夺一半的利好,照此势头,每年怕不是要有百十万贯之多,惠妃一个内宫妇人,贪据这么多又有何用?” “休得胡说!惠妃宠冠六宫,肯相与事已经是在事之人的荣幸,你管她享利多少?哪怕尽拥其利,你等少徒既与事,也要恭受差遣!” 听到儿子言辞有些过分,王毛仲又皱眉轻斥一声,但口气也并没有太严厉,可见对于惠妃占据这么多也是心存不满。 “宠冠后宫……” 王守贞轻哼一声,但也没再就此多说什么,最后又讲起张岱所提出先不分红、开拓市场的计划,语气却不再是忿声,反而带上了几分钦佩:“这张六的确是构计甚雄,当下只是两京初通已经获利这么多,若真将诸州府都囊入进来,得利之丰,不可想象啊!” “葛福顺等不会答应,之前西京借使他们几十万贯钱帛,已经屡屡遣员来问。既知飞钱获利如此凶猛,怎忍得住将这些利钱久置于外,必然是要落袋为安。” 王毛仲讲到此节,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他虽然执掌北衙军事,但也只有中下层的禁军将士可以威令约束,诸如葛福顺之类高级将领、又有着唐元功臣的身份,他也需要放低姿态、和气磋商,尤其需要利益输送,大家才能其乐融融。 这么多年王毛仲执掌北衙和闲厩群牧,所得利好也难以尽数留作私己,其中过半都流入其他北衙大将口袋中去。 当然这也是王毛仲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打造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利益共同体。他在这个群体中虽然甚有威望,但许多事也难以一言决之。 “其实我倒觉得可以暂时答应下来,内官们困在禁宫之内,不见外间的广阔天地,有这一份利好足以让他们喜乐知足。” 王守贞外表虽然有些乖戾嚣张,但心内也有几分精明,归来一路已经暗生盘算:“但今假意共事,却将利钱逐步抽出,以此做钱本,咱们自己作弄往河朔、陇右、蜀中并河东各地的飞钱。 尤其蜀中多好物,蜀道又艰难,一旦运作起来,怕是要比两京飞钱还要更兴旺!待到本身钱本足使,直将原本这飞钱都给吞没! 但那张六怕已料到与事人会有这样的算计,所以要扣留利钱,他又代惠妃持利,是一个障碍……” 对于儿子这个暗度陈仓、另起炉灶的想法,王毛仲也很赞同,他想了想后又说道:“这张氏子义助阉奴,无非是阉奴曾经恩之。 交情总是由浅向深去,他既有这样的才力,值得旁人善待示好。他祖父张燕公也是精明人,必不许他争强忤我。 他不是说与姚梁公孙有隙?查一查,姚崇孙有什么罪过可抓,着员将人逐出都去。 他若不能领悟这一层人情,犹要由中梗阻行事,那便将他也发落出都。惠妃十几年不闻关照这甥子,肯为此徒与我忿争?” “唉,一女得幸,胜过合家披甲用命啊!” 王守贞先是叹息一声,旋即便又向父亲询问道:“阿耶,阿妹事有着落未?” 之前言事,王毛仲都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唯独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色骤然一变,瞪着儿子怒斥道:“不该说的话要少说!真道此间没有别耳?” 王守贞闻听此言后,忙不迭唯唯应是,不敢多说。 正在这时候,堂外几名侍女擎扇行过,一名身着彩裙、娇俏玲珑的少女被诸婢女簇拥在正当中。 王毛仲见状后,当即在堂中举手呼喊道:“三娘子又去了哪里?” 少女转头向堂内往来,顿时展露笑颜,更加的娇艳如花,她蹦蹦跳跳的走进堂中来,向着王氏父子笑语道:“阿耶、阿兄你们都在家?儿向内教坊去,请李龟年为新辞协律谱曲,唱于耶兄听?” 这少女不只娇俏美貌,且还声如黄鹂、清脆悦耳。 王毛仲父子闻言神态更喜,王守贞更是收起在外人前的桀骜姿态,望着这个妹子笑语道:“柔娘有新作,当然要听!” “这可不是我作,是常来做客的王二兄日前送来。” 少女堂中坐定,转头吩咐婢女去取乐器来,同时又随口解释一声。 王二兄便是指的王元宝,王守贞闻言后便嬉笑道:“王二区区一个商贾,懂得什么声律曲辞!” “阿兄再取笑,我不唱你听!这声辞好得很,我心里爱极了,谁都不准取笑!” 少女闻言后顿时娇嗔一声,王毛仲也白了儿子一眼,警告他不要说话。 他父子如此钟爱门中这少女,倒也不是什么女儿奴、宠妹狂魔,无非少女身上寄托着他们继续振兴家族的计划。 王毛仲本是当今圣人潜邸家奴,因缘际会、如今已是位极人臣,但他却仍有几分遗憾和不满,想要加以弥补和改变,那就是想要升格成为皇亲国戚,实现家族真正的提升与蜕变。 而他的计划根本,就落在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女儿身上。 早在临淄王潜邸时,王毛仲便被主人作配娶妻,并有了王守贞等儿子。 唐元革命之后他也身份骤贵,便开始广纳侍妾,妻妾们所生儿女当中,唯此少女最是娇俏可人,且还有不俗的声色艺能天赋,王毛仲对其也是倾心培养,幻想着某一天能将自己的女儿献于圣人、得宠后宫。 王毛仲这么想也并不是异想天开,虽然他们一家严格来说都是圣人的家生奴,但圣人初幸的那些妃嫔们身份也不见得有多高,甚至不乏本就以色侍人的教坊伶人、州县伎女。 他的女儿既有姿色、又有艺能,自幼所接受的教育甚至要比一些公主还要更精致,若能得侍后宫,凭着王毛仲自己在北衙的权势,父女内外呼应,一家人的际遇必然更加的水涨船高。 不过这样的想法多少是有点僭越妄想之嫌,所以王毛仲也不敢轻易吐露人前,只想等着女儿长成之后,色艺更加出众,再想办法使之奉宸侍上。 王守贞作为王毛仲的长子,也是家中为数不多知道父亲这一心意的,因此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子也是非常客气。 若是日后这妹子当真得宠后宫,结果却因兄妹感情不协而对他懒于提携,那他可要欲哭无泪了。 不多久,婢女便捧来了琵琶。那少女王柔娘将琵琶拥在怀中,颇有几分色艺名家的风范,她又让人将曲谱摆在案上,大概是因为曲谱新成还未熟练,少女试弹了好一会儿,曲声才渐渐变得顺畅起来。 王毛仲本身不通声律,但是因为圣人喜好此道,他也自己暗暗补习,到如今不能说是精熟,但也算是颇通,闭眼倾听片刻,便微笑道:“这是杂调傩戏曲,李龟年变奏协律的新曲省减了嘈闹杂声,琵琶奏来近于龟兹乐,细听折转处又有高丽风……” “阿耶好吵闹!” 少女本就不熟悉曲辞,被他父亲打扰后曲声顿乱,当即便皱眉不悦道。 王毛仲人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面对女儿的嗔怪也不见恼,连忙举手掩嘴作噤声状,然后示意少女继续弹唱表演。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少女嗓音日常说话时清灵悦耳,而当专心唱起曲辞时则有几分宛转凄怨,同样也是悦耳动听。 听歌之人只觉得毛孔都为之一舒,神魂仿佛都被这空灵磁性的歌唱声引入到了灯火绚烂的元夕佳节中,令人陶醉神往。 0122 洛浦送别 张均出任外州这件事,最终张岱也是没等到扶棺送任的机会,他老子在家磨蹭几天,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准备上路了。 为了让其去的安心,家人们还在洛阳东门郊外洛浦办了一场送别的宴会。不过同族中人到来的不多,主要还是外间的亲友。 甚至就连夫人郑氏都没有前来送行,其他前来送别的亲友们或是觉得郑氏夫人悲秋伤别、不忍目送,但张岱却清楚这两口子近日闹得很凶狠。 阿莹连日来凑在府中东厢去打听消息,探知到这夫妻俩吵架的原因有很多。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夫妻俩固然不算贫贱,但是欲望多又能力差、兼处境多有愁困,数算起来麻烦也是不少。 其中一个矛盾,那就是张均此番入州的随员安排。 州官虽然不能自辟僚佐,但因为要处理的州务事情更加全面且繁琐,事情安排给谁,谁就有了事权,操作空间无疑要比京官更大。 为了缓和族人们的关系,加上辅佐张均处置州务,张说亲自挑选了一批族人亲友让张均带去赴任,已经将其随从人员安排的满满当当。 张均所去郑州还是荥阳郑氏大本营,夫人郑氏一族虽然早已经迁入洛阳定居数代,但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出来,也想借着张均出任郑州之际,安排几个族人同行回乡去整治一些乡土资源。 这无疑就产生了矛盾,张均之前敢跟他老子炸毛,那是自觉得已经青出于蓝了,可现在被他老子一脚踢出朝廷去,才明白谁是儿子谁是耶,自然不敢再违逆他老子的意思。 加上他本来还想撺掇夫人借着有孕在身央求父亲准许自己留下来看顾妻儿,结果没想到夫人根本不在意他的外授,只是一门心思要往其麾下塞人,这自然让张均深感愤懑。 总之夫妻两闹得很僵,今早出门时郑氏都没有露面送行,只张岱带着他弟弟张岯,并其他几个不计前嫌的族人,和其他亲友一起到洛浦送行。 此间家人们早已经支起了帐幕、摆起了宴席,古代交通落后,所以人们也尤重别离。 城东门的洛水两岸也算是送别的胜地,常有时流于此折柳送别,吟咏悲歌,搞得河畔的柳树都秃溜溜的,长得慢一点真禁不住这些手贱的家伙祸祸。 张均虽然老大不情愿,但这出任的队伍还是很气派,男男女女随从人员足有上百人之多,车有数驾,驴马也有几十匹之多。单单随从侍奉的侍婢伶人便有七八个,之前王翰送给张岱又被张岱转送给他的那四个也一并带上了。 张岱瞧着这派头心里就不爽,偏偏张均自己还一副死了老子的神情,与亲友们浅饮几杯酒气上头,便握着张岱的手连声道:“你耶去后,你兄弟俩便是户中长丁,要恭侍祖父母、勤问主母……” 张岱随口敷衍着,倒是一旁的张岯少年感性,被他老子这一番做作搞得泪水涟涟,咧着嘴巴哇哇之哭:“阿耶,我耶、再也见不到了……” 这哭号实在不吉利,张均又瞪眼连斥数声,然后才眼巴巴望着张岱说道:“今父子将长别,我儿才情高,有无妙辞雅句献来,以慰你耶别怀?” 你这想啥呢,我就算又伤离别的名篇,能浪费你身上? “阿耶放心去罢!本来儿亦应随父赴州、追从侍奉,唯今乡贡之身、省试在即,来年榜出之后即出都游历、往拜阿耶。” 明年省试之前,他的确没有太多的时间外出,就连救灾事宜都只能在都中做个人事计划然后交由别人去执行。 不过省试之后,无论中不中进士,时间也都宽裕一些,他也想离开洛阳、沿黄河向下游历一番。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视野总不能局限于两京。 张均在儿子这里没有讨到诗作,转又去与别的亲友唱酬,就这么持续到傍晚时分,才带上那七八个侍婢、百十名手下,和几大车的行李财物,悲悲切切的上了路。 “六郎是直接回家,还是转去别处消遣?” 送走张均后,一个中年人走上来向张岱微笑问道。 这中年人便是张说的女婿郑岩,同样出身荥阳郑氏,但与家中的夫人郑氏却全无牵扯。 “还有事情要请李氏姑父讨论参详,姑父有事?” 之前郑岩几次登门,对张岱也只当做寻常晚辈,但今天态度却尤其的热情,甚至比面对张均时还要更热情几分。张岱自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于是便干脆问道。 “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同行回城罢。” 郑岩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只是干笑两声说道。 张岱见状也不再多问,抬手吩咐张岯道:“你先和家人们回家去,问今日族学课业,做好了明早呈来,若不见饶不了你!” “还要作……” 张岯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垮,但见张岱脸色一变,顿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忙不迭低头走到了一边。之前他老子在家,张岱已经对他说打便打,而今他老子离家而走,让他更加没了靠山倚仗。 之前张说提起过的李憕也来给张均送行,其人已经接受了出巡河南的使职,只不过还要等待其他使职一同出都。 朝廷这一次对于河南河北的灾情赈济也是非常重视,为此派遣数道使职。李憕虽然身兼三个使衔,但也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这些使职的总头目,便是御史中丞宇文融。宇文融日前被授任河南、河北宣抚使,仍兼河北劝农使,负责统筹管理河南河北赈灾事宜。 同时,圣人又以内官大太监黎敬仁为河南、北八州宣慰巡抚使,内官、外官一起出动。 如此大的阵仗,一则自然是因为此番受灾乃是帝国的核心产粮区,如果灾情处置不善,就会流毒深切。二则就是去年刚刚完成封禅,朝廷自然不能任由今年中原地区就尸横遍野。 这会儿送走张均后,张岱便走向李憕,向他说道:“表姑父若无别事,同往温雒坊邸舍去商讨事宜?” 李憕也早从张说这里得知张岱为了救灾事宜准备不少,虽然同一个少年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让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道:“燕公告我宗之你对事务颇有规划,今我离都在即,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郑岩还有事想求张岱这个晚辈,只是一时间还有些羞于启齿,见状后便也和其他亲友话别,然后跟上两人一起回城。 温雒坊地处洛水的北岸、漕渠南侧,交通便利、水运发达,外州公私运船接入东都水运航道后,率先便会抵达这里。 由此向新潭之间的漕渠水道可供上万艘运船停泊,可以说这里就是洛阳这个天中大都会的大动脉起点,天下物华由此受接。 张岱直接将两人带到了武惠妃拨给使用的温雒坊邸店中,这邸店占地足有将近三十亩,温雒坊东北角一片坊地尽在囊括中,邸店中仓舍、铺业多达近百间,既可以提供人马休息住宿,也能储备数万石的货物都不在话下。 “这邸店,俱是宗之你的资业?” 郑岩、李憕对张岱都有些不熟悉,但是对洛阳城中产业价值大小却是了解不少。 他们两家虽然一者标榜荥阳郑氏、一者出身陇西李氏,但本身都是居住洛阳多年的老土著,各自也都拥有丰美资产。 李憕家同样在温雒坊经营着一座邸店,但却不足两亩地,却也经营的有声有色、见利不少。至于郑岩虽然也有置业想法,但却找不到机会。 此时两人见到这么大一片铺业俱归张岱,一时间也都诧异的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日前言及救灾事,宫中惠妃将此处拨使,倒不是我的私产。” 张岱倒没有炫耀的意思,他一边将两人引往邸店里,一边又跟李憕讲解一下他这里所筹备的救灾物资与计划方案:“惠妃具资十万贯钱帛,准备初集粮五万石沿河而下,分输于郑、汴、曹、滑几州,诸州县欲受粮,需先各给地十顷,不拘沟壑陂野、熟荒地界,但一定要便于货事出入……” 十万贯钱帛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哪怕用在这么大范围的救灾事情当中,也能筹措出非常可观的物资。 不过皇帝已经表态不准他打着武惠妃的名义过度的去干扰州县行事,张岱也不想仗势欺人的添乱。 他对州县方面所提出的配合要求也不多,基本就是提供一个交通便利、可供建造织坊并食宿的场所,并将境内暂时无力赈济的妇孺尽快送来,其他的物资成本则都由己方负责。 李憕在听完张岱的计划后,脸色又变了一变,他也没想到张岱当真在操控如此大宗的钱物使用,听完张岱介绍大概后,他便又开口说道:“我想将宗之你引见给宇文中丞,不知你愿不愿见他一面? 前者朝事各有秉持,但抛开过往不说,宇文中丞本身也是一位精干于事的能臣。你这一番构计若能得他支持,推行起来必能更加顺利。” 0123 渔阳鼙鼓因何来 尽管张说提起来宇文融就恨得牙痒痒,但张岱对其倒是没有太大的怨念,并不排斥与之接触。而且他现在做的事和宇文融所承担的任务也是殊途同归,都是为了救济灾民、控制灾情。 听到李憕这么说,张岱便也点点头,顿了一顿后便又说道:“今我钱帛仍有余裕,物资搜买却仍进度不快。畿内诸方库藏若有残余可用之物,我这里也可比时价收购!” 洛阳这里虽然商贸发达,但是用于救灾的往往是基础的必需品,商品属性反而不强,所以在市场上不好收购。 诸如织坊所需要的纺车、织机之类,你要说一二十架,随便可以搞出来,但要成千上万架,仓促间哪有这么多? 唐代租庸调赋税体系是收取实物,再加上各州土贡也是任土所出,因此官方的仓库当中便储存着种类繁多库余回残。这些仓物分散在政府各司的仓库当中,零零散散不好统计,有的多年积存、最终沦为废料。 哪怕是眼下救灾急需物资,官方也要在专门的仓邸当中调输物资,一则提高效率、二则便于监管、三则节省行政成本。至于其他不涉及的政府部门,也不会对他们进行征调使派。 张岱这里有钱花不出,便打上了那些诸司库余的主意。李憕除了使职之外,还供职户部,属于在敌方阵营里插的眼,每年度支造账,少不了和诸司打交道,这事找他自然最合适。 李憕在张岱展示了实力之后,不再将他当作是胡闹,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说道:“这是小事,日前宇文中丞还着朝中诸司各造库籍抄送户部,以便统合变造回残。 待我归后抄写一份副簿给你送来,可以持此往访诸司。他们库余久积无用,你若持币往买,他们求之不得!”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感叹宇文融不愧是财政型官员,能把朝廷仓储财政系统盘查的这么细致,做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 可惜他那些继任者们就走歪了路,心思不再用在政府财政管理,而是想方设法掏百姓的钱袋子。唯一一个李林甫所执行的《长行旨》,固然在度支行政层面用功颇省,但副作用和代价却是巨大的。 《长行旨》是指“租庸、丁防、和籴、杂支、春彩、税草”等每年需要度支造账的内容,其中相对稳定的条目固定下来,随事沿革,务使允便,从而达到人知定准、政必有常。 史载原本每年度支造账用纸五十余万张,《长行旨》颁行后,每州不过一两纸。看起来那是卓有成效,所以常常为人所称颂。 可问题是,开元后期到天宝年间,那是一个什么时代? 社会发展开始停滞,各种矛盾迅速积累,人员的流动、土地的兼并愈演愈烈,政治生态较之开元中前期已经大为不同,边疆形势瞬息万变,军事上的投入更是逐年激增。 就拿安禄山所在的范阳而言,进入天宝年间后,每年各种各样的变化,在财政上所反应出来的变量,是每年一两纸能说明白的? 安禄山那几千名假子曳落河,他们的甲马器杖、军资费用,不知道当时是费了几张纸。 每年需要五十万张纸才能造成的政府财政预算报告,一道《长行旨》就能给搞到这么简约,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本来可以从财政预算上反映出来的各种社会变革,被一道《长行旨》统统截留在了地方! 地方郡县你们的政务只要在长行旨符涵盖的范围内,便不需要奏闻于上,依此定式加以执行管理就是了。 上下行政沟通和传达的内容锐减,诸盘剥之臣的活动却异常活跃。 《长行旨》等于什么?等于一剂麻醉针打下去,大唐这头肥猪可以任由宰割、不知反抗了。 所以到了天宝年间就可以看到,唐玄宗包括朝廷中枢公卿,他们对天下的变化感知迟钝的可怕。 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大唐已经是一个怎样的大唐,还沉浸在“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美梦中,结果就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唐代地方与中央权力结构的失衡,固然不能将之完全归咎为一道《长行旨》,但《长行旨》的出现,让政府的财政度支丧失掉了原本的客观、具体与全面。 再加上诸镇节度使往往身兼数职,各种权力掌握在手,使得这些地方沦为一个个的黑洞! 李林甫所接手的大唐,可绝不是什么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皇朝末日,担任宰相长达十九年的时间,足够宇文融投胎转世又长成一个好汉。 结果最后国家沦落成这样子,还有人觉得李林甫是在苦心孤诣的装裱糊缝,这不有病?这货唯一强于唐玄宗的一点,那就是该死的时候他死了。 至于如今这个世道,他该死的时候不死,张岱也得找机会弄死他。如果能够好事成双,那可就太好了! 当然这都是长远的打算,眼下他还得尽量筹措足够的物资向河南灾区输送。 一旁的郑岩听到张岱有这种需求,于是便也开口说道:“刑部诸仓也多有赃物久存,宗之你有何需求,可以造成一册,我来帮你盘查一下。” 张岱闻言更喜,果然朝中有人好做事。生在官宦之家,所能动用的社会资源也是非常丰富的。当然张岱也不是在给自己谋私,还是希望这一份便利能够更加有效的推动救灾事宜的步伐。 天色渐晚,李憕在将张岱所计划和筹备的事务查看一番后便先告辞离开,而郑岩则还跟张岱一起往康俗坊张家大宅而去。 “姑父是我亲长,若有事嘱,如果能做到,我当然不会推辞!” 张岱瞧他犹犹豫豫的,便又微笑说道。张家的这些亲友,除了张均夫妻外,他跟谁都乐意好好处。 “既然宗之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犹豫了。虽是亲长,往日却有欠照拂。如今儿郎有力,便有事来求,着实惭愧。但此事除了六郎之外,我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郑岩闻言后便开口说道:“来自长安的王元宝,宗之想必应识。他今为诸权贵家操持飞钱事,据说此事还是得自宗之你的妙谋。” 如今飞钱在两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话题,只不过除了涉事几家外,其他人倒不知张岱在其中的地位如何。他替惠妃代持股份,除了他爷爷外,其他家人也都少知。 “我与王二确有几分交情,姑父有事付他?” 张岱又笑语道。 “是这样的,日前家人欲在南市置业,因见王氏柜坊经营惨淡,所以有所规划。囤物用人,各类花销,算起来也用了几万贯……” 郑岩讲起这事来,神情又变得有些尴尬。 你说的家人,不会是你吧? 张岱瞧他这模样,心里便暗自吐槽一声,听到这里时便也有所了然。 日前南市商贾们眼见王元宝处境艰难,一个个都卯着劲儿想要落井下石,瓜分王元宝在南市的投资,但却没想到因为飞钱事又让王元宝起死回生。 这些南市商贾们的准备自然也都落空,一些更激进些的已经进行了许多前期的投资,这会儿自然也就要面临一个血本无归的情况。很显然,郑岩的家人、或者说他自己正面临这样一个窘境。 “我那家人囤货多浮华之物,当下时价行情本就大跌,若不入于闹市更难速销。所以我想请问宗之,能否告于王元宝一声,向他租使一个铺面用作短期的经营?” 郑岩本身的官职也是在封禅时骤攫,人脉底蕴并不算深厚,而今老泰山初返朝班,更加不可能搭理他这投资血亏的小事,在得知张岱与王元宝的关系后,这才硬着头皮求上来。 他见张岱目露沉吟,又连忙说道:“此非家事,更加不应扰于宗之。若事可成,我也叮嘱我家人租钱使够,绝不让宗之你为难。若不可,也不必勉强,但也深谢宗之你舍言相助。” 张岱也算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张家的地位与日俱增,就连长辈都要客客气气求助于他。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之余,也看到了未来代替他老子执掌家事的希望。 “姑父既然开口,休说成或不成。我耶宦游于外,祖父母已有牵挂,总不能任由姑母归省也无欢颜,更增恩长忧怀。” 他想了想之后,便对郑岩说道。 “倒不是我,是我……唉,总之,多谢宗之、多谢宗之!你诸表兄弟,若有你这么生性出众,父母该当多么欣慰啊!” 郑岩本还想给自己稍作挽尊,但最终也放弃了这一努力,望向张岱的眼神满是喜悦和感激,又连声说道:“归家后,我也要令户中几息从游宗之,即便不能学你二三才力,你若能念着他们恭顺,来日稍作提携也是儿郎一大机缘!” 他一路将张岱送回张家大宅,才又拒绝挽留匆匆离去,看样子是回家盘仓底子去了。 张岱这里刚刚走回家,迎面见到夫人郑氏身边亲信仆妇趋行迎上,向他躬身道:“六郎外游辛苦,主母舍内治餐,请六郎归后入食。” “不去!” 他将手一摆便往集萃楼去,去郑氏那里吃晚饭?开玩笑,他还怕被下毒呢! 然而当他走回集萃楼时,却发现郑氏早已经做出了预判,正带着几名手提食盒的侍女仆从一脸笑容的等在楼外呢。 “六郎回来了!这里刚刚治好的酒食还正温热,刚刚送来,恰好可食。” 郑氏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流于表面,但姿态却还做的够和蔼,甚至还主动迈步向前相迎。 0124 养儿不肖,甚于失身 “夫人有事?” 彼此间关系没有缓和的余地和必要,单凭一个郑氏也不值得自己虚与委蛇,张岱便站在楼外直接发问道,并没有要邀请对方进去坐坐的意思。 眼见这小子油盐不进的模样,郑氏脸上神情微微一滞,但旋即又想到今天过来的目的,很快就摆出一副更热情的模样。 “今天我体中不适,没能共你兄弟一同出城送你阿耶。你耶行前,想必也有许多话语叮嘱儿郎吧?尤其是六郎,你近来越发的才力见长且有主见,胜过你弟良多,你耶想必寄望更深!” 郑氏先是对张岱恭维两句,然后又叹息道:“虽然同处一宅门内,人心却远若敌国。六郎你专心治艺,感知或浅,但我日前受你推举而执掌家事,却见多了族人怨忿嘴脸。 往常你耶在家,这些人还心怀顾忌,不敢过分的流露形面。但今你耶离家,东厢唯我母子,族人们那些势利冷眼想必会更加显露出来。” “夫人是觉得治家艰难,着我告请祖母免此差使?” 张岱听完这话后便开口说道,如果郑氏真有这想法的话,倒还没有蠢到家。 郑氏闻言后摇摇头,又连忙说道:“如六郎前言,你祖母日渐老迈,我在宅中既是这样的身份,不替她分担,又能仰仗谁? 只不过有的困难终究不是一腔热念就能解决,族人们欲求甚多,家中进项却锐减,我纵使再怎么用心,也难做无面的汤饼啊! 所以想请六郎你将这一桩疾困入告你大父,你大父食邑的封物不是将要发放?能不能先挪出来做公用?” “小事罢了,我这便引夫人去告大父。” 张岱听到这话后索性连楼都不进,抬手示意郑氏跟上自己去见他爷爷。 “我、我还是不去了,事告于六郎,你祖孙、你祖孙商议即可。我便先回东厢等候消息,劳烦六郎了。” 郑氏自然不敢直接去跟公公当面要钱,听到张岱这么说,便连连摆手后退。 张岱看她这样子又是一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两口子这幅德性估计是通过体液传播的。 他本来就有事去见他爷爷,更不会去吃郑氏送来的食物,见郑氏不敢同来,便自己往后堂走去。 张说自从重新回朝之后,也结束了之前在家无所事事的状态,尽管真正的军政要务还插不上手,但每天也会带回不少文史图籍进行整理编撰。 张岱走进来时,老头儿还在伏案书写,他便走到案旁去帮忙整理已经写好的文稿,将上面的内容略作打量,发现是在整理先天年间以来朝廷发授给诸边蛮夷酋首君主的诏书敕命。 张说的边事策略虽然略异于姚宋,但本质上也有相通之处,那就是并不主张主动对外挑起大规模的战事。 在确保本身边防充实、拥有足够应变能力的情况下,主要采取羁縻纵横的外交手段去处置汉夷关系,直接的军事手段则只作为辅助。 张说的这种主张,也难说是个人的风格,更多的是时代的特征。大唐立国以来,也曾经历过短暂的卧薪尝胆,但很快便展开了全面对外开拓的步伐,一系列东征西讨的战事,奠定了区域霸主不可撼动的地位。 可是时间来到高宗年间,大非川、承风岭两次与吐蕃作战遭遇大败且损失惨重,让大唐君臣都开始有所反思。 所以高宗后期到武周年间,许多的政治人物都不热衷于边功。 武周名臣狄仁杰,开元前期的姚崇、宋璟,以及稍往后的张说等人,尽管他们各自本身还有出将入相的经历,各自才能也都是文武兼备,但是讲到对外战事的时候,都是持有非常慎重的态度。 宋璟甚至以不赏边功的态度,来打压边将尚武逐功的风气抬头。 尽管在这样的风气之下,这一时期的大唐仍然涌现出了唐休璟、张仁愿、娄师德、郭元振等一系列的边事人才。 但是到了开元天宝年间,一方面是朝廷上层尚武开边的风气大盛,诸边战事也都战果辉煌,另一方面就是汉人军事人才的缺席,到了天宝后期甚至已经是无胡则不能成军。 安禄山、哥舒翰这一对胡虏双子星崛起速度之快,更是令人咂舌。焚汉之膏腴,成胡之威名。 这其实也是“以夷制夷”这一战略思想的延伸,只是走的太远了,已经走到丧心病狂、理智泯灭的程度! 以夷制夷那是指的在自身掌握战略主动权的前提下,通过更加省力的方式手段来处理边事问题。 可是到了天宝年间,原来的手段竟然成了目的,为了以夷制夷而压缩汉人军事人才的施展空间。 即便有汉人大将在边事当中崭露头角,不久后也会因为卷入朝中的人事倾轧而遭到打击贬谪、乃至于杀害。反倒是诸胡酋虏将因为与中枢人事牵涉不深,得以长期在边镇发展壮大。 “圣人遣使西去,欲以安西都护杜暹为相,其意边功甚切。杜暹清慎有威,事边足矣,秉政未足。且将诸治胡前策略作整编,待其入朝后呈供宰相执政参考。” 张说又写了一会儿才收笔,对张岱稍作解释道。 他内心里还是不希望朝廷边事策略转变的太过激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施加一定的影响。 李元纮因为是他的继任者,意在将之完全取代,所以双方难以达成什么有效沟通。杜暹以边臣入朝拜相,且要进入门下省和源乾曜打擂台,在朝中乏甚人事根基,彼此间倒是存在对话的空间。 这些上层的人事任命与政策变化对张岱而言还有些遥远,他了解这些主要还是对开元政治的演变渊源有所认识,以便于自己日后亲自上场操作时能更快上手。 “你耶有没有再吵闹?” 张说又开口问道,他虽然对这个儿子有些失望,但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总也不能完全的不闻不问。 张岱先是摇摇头,然后又说道:“倒是夫人着我请告大父,请将今年封物挪出公用。” 张说听到这话后,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恼色,而后才又沉声道:“我之封邑皆处灾区,日前已经上表奏请免受,她算计落空了!” 讲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瞪了张岱一眼:“他夫妻是何才性底色,你难道不知?日前助言起哄求事,居心不良!你祖父母尚且健在,私己已经入其筹算,如此秉性,堪持家计?” “大父可真冤枉我了!夫人既在,家事不付之更付谁?” 张岱听到这话自然叫起了怨,说的就跟这儿媳妇是我选的一样,你自己这点时间就受不了,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吗偶像! 张说闻言后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望着张岱说道:“你觉得分家好不好?” 父母若在,兄弟分家自是伦理律令所不容,可若是父母主动提出,虽然风评舆论上也要受到一定的指摘,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那大父要把我分到哪处去?” 张岱见他爷爷不再像之前那样自信满满的说什么处理家事绰绰有余,反而还生出回避问题的想法,便知道他也被那两口子活宝搞的有点头疼。 “养儿不肖,甚于失身!” 张说闻言后又恨恨说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一话题,转从一旁摸出一张名帖递给张岱并说道:“收好吧,持此可以畅游两京名刹道场,只是要记得持礼勿失,不要扰乱方外清静。” 张岱接过名帖一瞧,发现乃是之前所说僧一行的名帖,他心内一热,连忙又问道:“一行禅师新历编成了吗?我能去拜访一下禅师吗?” 张说闻言后便摇摇头,旋即便说道:“禅师为求清静,早已避居嵩山。你又不崇信佛法、不通术数,只想瞻仰名人风采,不要冒昧扰之。” 老头儿看人还挺准。 张岱闻言后便也不再请求,转又说道:“李氏姑父说要引我去见宇文中丞,大父允吗?” 张说听到这话,神态顿时一变,但过了一会儿才又沉声道:“此徒确有取厌之处,但其才器也有可赏之处。你等少徒年华正好,人间风物正应多多赏看,择其善者从之,其不善者改之。 此徒援幸求进故不可取,然其遇事设法不循常规,虽不得体、但能济事,这一优点你可以好好学一学。”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咱家家学渊源,我学他干啥,搞政变上位多快啊!就是得注意剪除竞争对手,避免被别人摘桃子,自己跑长江边上去吹冷风钓鱼。 张说有一点好处就是不会仗着长辈的身份对晚辈大加干涉和操控,换了张均,就会用其那可怜的认知频繁唠叨,让张岱这种事也不许做、那种人也不许来往。 当然这也要看具体的人,张岱本身便有主见,管束太多便不自在。张均自小是个糊涂蛋,再被放养那就养废了。总之原生家庭不一定好,但也背不了所有的锅。 张岱回房后又刷了两套题,然后才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醒来洗漱吃饭,还没来得及出门,门仆便来告姚崇之子姚弈来访。 0125 再流岭南 张岱来到前堂,便见一个身着时服、年纪与自己老子差不多中年人正立堂中等候,想来便是前来造访的姚弈。 “未知姚夏公大驾光临,户中亲长俱有事外出,舍下唯小子一人。招待不周,请姚夏公见谅。” 张岱走进堂中去,向着对方作揖说道。 姚崇有三子,长子姚彝、次子姚异俱其原配夫人刘氏所出。刘氏在垂拱年间便早逝,之后姚崇又续娶荥阳郑氏女,生下了少子姚弈。 姚崇梁国公的爵位自有长子一系传承,少子姚弈也因父功而获封夏县公,所以张岱以此称之。 “张郎不必多礼,今日登门正为来访张郎。” 姚弈也向张岱走来,他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又对张岱说道:“户下小子获咎之后归家言事,才知日前竟因一时之意气而结怨张郎。知此事后心甚不安,所以冒昧登门来向张郎道歉请恕。”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一奇,他固然有要报复姚闳的想法,但现在却还没来得及,还打算将救灾物资送出洛阳之后,转回头来再处理这一桩旧怨。怎么听姚弈这么说,似乎姚闳那家伙现在就倒了霉了? 不过听姚弈将双方仇怨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张岱又微微皱眉,他略作沉吟后便开口说道:“姚夏公想是说的河南府姚功曹,他今遭遇何事,我的确不知。 但姚夏公若言前事只是一时意气而结怨,那姚功曹所言恐不尽实,又或者姚夏公所谓意气太凶邪了一些。若非小子侥幸、历事无伤,今日恐怕已经不能生立于此、接待姚公了。” 姚弈听到张岱直将两人仇怨归结为生死之仇,脸色也是顿时一变。 他沉默片刻后便又说道:“昨日此儿为刑司所究,因其日前使出朔方、途中擅取官牧马并食料,流为岭南曲江尉。 是儿违法,诚是令家人惭愧蒙羞,但也已经恭受国法的制裁。唯独人情上还有旧怨难消,让人不安。 是儿父、祖俱无,幼失管教,并不如张郎这般有恩亲朝夕教诲、教养得宜。行事有所差错,而今也是悔之不及。 幸在张郎无受所伤,错已铸成,理当有偿。我今登门也是想请问张郎有何诉求,一定尽量满足!” 说完这话后,他更向张岱深揖为礼,举手过顶。 张岱自然不敢倨傲的受此一礼,他错步走到一边去,心内也在暗自思忖。 听到姚闳此番获罪是因为前往朔方途中擅取官牧之马,张岱大约猜到此番是谁在出手了。不过这王守贞倒是挺沉得住气,没想上次送马时那么张扬,甚至自己都是等到苦主上门都才知道有这么档子事。 他再看姚弈这一脸诚恳的样子,心内也不由得冷笑一声。 他不相信姚弈现在才知道姚闳做的那些事,就这小子从左拾遗位置上被赶下来发配到河南府去,可能就是姚弈斡旋争取的一个结果。 对方之前不来道歉,现在却来,显然也是因为察觉到被王毛仲出手针对的原因,担心若再不作表态,可能会遭受更猛烈的打击报复。 由此也可见王毛仲的威慑力不是盖的,姚崇的儿孙们不怕得罪失势的张说,但却怕遭到正当红的王毛仲的惦记。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岱也懒得再跟姚弈继续掰饬,他对姚弈说道:“姚夏公这一份周谨持家、呵护少徒的心怀让人感动,若只寻常之事,我也想要成全姚夏公这一份良苦用心。 但正如国法严谨、违法必究。人情的伤损补偿,也不应混淆。姚夏公是声名可观的长者,今为不肖子弟事来折腰求我。 纵然我抹去前怨不再计较,但姚夏公此番屈尊自辱、复结一怨,你家儿郎但有孝悌之情,肯一笑释之、不再怨我?” “这……张郎言重了,我教子不善,理当……” 姚弈听到张岱此言,连忙又开口说道。 然而张岱却摆手道:“姚夏公既知教子不善,何不归家妥善再教?无谓留此勉强处置你的分外之事。若姚闳当真有与我一释前嫌之心,今日于此见到的便不是姚公。 我肯体谅姚公这一份情怀,若来时大意折于姚闳之手,姚公想必不会为我杖杀此獠!姚公请去,家国事繁,穷用智力犹且嫌短,无谓为此少辈纠纷徒增烦忧。” 说完这话后,他便拱手送客。 姚弈听完这话后还想辩解几句,但一时间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声然后便告辞离开。 这里刚刚打发走了姚弈,郑岩便登门而来,同来的还有其夫人,也就是张岱的姑姑张氏。 “往年武娘子初来时,我与你母最相善。你母去后,知你无处依托,还想把你抱走收养,却为你父所阻……” 张氏入门便拉着张岱讲起旧事,讲到动情处,便忍不住泪水涟涟。 这些话倒也不是假的,毕竟还有英娘她们的见证。亲友们固然有善心善念,希望帮助无依无靠的孩儿,但其毕竟有嫡父母,别人也总不好不顾他们的意见而越俎代庖。 所以张岱对张均夫妻的怨念就在于,你们自己不乐意好好管,又不让别人管,这不是王八蛋吗! 张岱陪着他姑姑聊了一会儿,见郑岩还在那里频频往外瞧天色,他便先将姑姑送往祖母处,然后又和郑岩一起出了门,到惠训坊去等着王元宝前来相见。 郑岩同行还有几个族人,他们便是投资血亏的倒霉蛋,当然也不排除是给郑岩代为持业。毕竟唐律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对于官员从事商业行为是有严格限制的。 “公子相召何事?” 王元宝到来飞快,登门之后便向张岱询问道。 当听完张岱的讲述后,他更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这只是小事罢了,我这便归去收拾铺业,郑郎中家人几时方便入市,随时可以来告,来年春前都可安心使用。春后事务或许要作几分调整,届时一定提前来告公子,再作磋商!” “既如此,那便多谢王店主了!” 困扰多时的问题这么轻松便解决了,郑岩先向王元宝道谢,旋即又望着张岱一脸欣慰道:“儿郎壮矣!谋事干练、处事从容,交游广阔、为人信服啊!” 王元宝还有一些飞钱相关的事情要向张岱奏告和请示,眼神略作请示、见他表示无碍,于是便讲起了飞钱近日的发展状况。 有关日前张岱所提出的运作方案,王毛仲、高力士两方在原则上都表示同意,同时他们各自也都提取出了一部分已经获取到的利润,大概是体验一下这方案是否可行,顺便尝上第一口甜头。 眼下东都这里的飞钱钱本,就是岐王家那一百七十多万贯、加上近日柜坊陆续吸纳到的钱帛。 因为长安汇来的飞钱往往都需要尽快提取出来购买商品,还要赶在入冬之前将关东的商品向关中输送,因此长安开出的飞钱也在快速向外兑付,加上几家抽利,使得洛阳这里的钱本有点紧张。 所以王元宝想要暂时扣用一下张岱那五十万贯钱,等到洛阳柜坊吸纳到存款之后,再陆续的将这笔钱给支付出来。同时王元宝也表示,在扣用这一笔钱的时间里愿意比照民间借贷支付四分利。 张岱入股的寺庙都还没有挑好,那一笔钱倒也并不急用,暂时可以留作飞钱的钱本。不过利钱方面,他只收取了两分。 他并不打算放贷获利,而且王元宝对他的一些事情也比较热情和上心,如果不是这笔钱是云阳县主放在这里让他投资,这两分利钱都可以免去。 郑岩在一边听着两人对话,越听越是惊诧,脸上的表情变化仿佛川剧的变脸一般,一直等到王元宝起身告辞离开,他这里都还没反应过来。 “宗之,你方才与王元宝所言钱事,究竟是什么情况?这王元宝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能做弄出这么庞大资业,不可小觑啊! 你大父如今在朝不复往年的从容,你可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物力自迷啊!之前请租铺业事,可以作罢,我另作别计,不让儿郎……” 待到张岱送出王元宝返回后,郑岩才阔步入前一把抓住他,神情严肃的对他说道,你们这牛皮吹的我听着都害怕,大侄子咱可别瞎折腾啊! “姑父放心吧,我与王元宝谈论的这些事情,大父俱知,不犯法纪的!” 听着郑岩神情凝重的规劝,张岱忍不住笑语说道。 “你大父也知?他竟允……丈人心可真的、唉,终究是你等少徒更出众。我今虽仍壮年,听你论事,竟生出老不堪用之感。” 郑岩听到这话后也忍不住感叹说道,再不敢将张岱当作一个寻常少年看待。 他十四岁明经及第,本来也是亲友夸赞的少俊之才,但今再跟妻子这个侄子相比,竟生出一种少时顽劣、壮年痴愚的自惭形秽之感。 张岱将他的托付做的这么利索,他自然也不敢敷衍之前的许诺,当即便表示往皇城去查看一下刑部下属的赃物库舍。 两人来到皇城这里,正见到闹哄哄一群人簇拥着宇文融从皇城出来,李憕也在队伍中,见到张岱后便凑近宇文融耳语几句,宇文融听完后微微颔首。 “宗之,我等使员判官将往宇文中丞府上聚会议事,你愿不愿同行?” 李憕又策马向此而来,对张岱笑语说道,旋即又小声道:“不要怕受刁难,我既引你同往,自然护你周全。” 光天化日的张岱倒是不怕,闻言后便点点头。 然而郑岩却刚刚知道这大侄子这么有能量,唯恐他磕着碰着,先将李憕引到一旁耳语叮嘱一番,然后又故意大声说道:“宗之你且往宇文中丞家中做客,待我处置完署中事务,便引群属与你同归! 你大父关心你备考治艺,若是晚归,怕要奏请金吾卫全城搜索!” 0126 关陇世仇 宇文融一行一二十人,各自服绿着绯,再加上各自的随从足有上百人之多,过了天津桥后便沿天街一路南行。哪怕在这热闹非凡的定鼎门大街上,也是非常醒目的存在。 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的宇文融也很享受这种前呼后拥、备受瞩目的待遇,其马前甚至还有一名绿袍官员疾行为之牵马导引,让宇文融不需要自己操控坐骑,可以放心的和左右从人高谈阔论。 “那绿袍马奴是谁?” 张岱抬手指着那给宇文融牵马之人,向一旁的李憕小声问道。 对方身着绿色官袍,起码也应该是七品官,今却甘心众目睽睽之下给宇文融牵马,也实在是豁得出去。 “那是监察里行高琛,以门吏见举,当然要恭侍恩主。” 李憕闻言后便微笑道,转又叹息道:“宇文中丞久事宪台,而今宪台群舌多其所擢,的确是有失秉直行事的作风。就连之前素以强直著称的崔大夫入台之后,行事也兼柔起来。” 开元九年宇文融以监察御史而奏请括户括田,自此便开始了其人一路高升的进程,虽然过程中身兼多职,但也一直担任着御史台的本职,从监察御史到殿中侍御史、继而侍御史,一直到如今能够通判台事的御史中丞。 所以宇文融的升官历程就是深深的扎根于御史台这一监察机构,然后不断的通过各种使职来进行职权的扩张。 里行就是指的编外的非正员,监察御史里行尽管不是正员,但也属于言官,如今却给宇文融当马夫,由此可见宇文融在御史台气焰之嚣张。 所以说什么以人为镜,大部分情况下也只是一句空话。张说在栽个大跟头之前也是这么嚣张的,宇文融前脚斗倒张说,后脚骄狂更甚。后来裴光庭拜相并兼御史大夫,宇文融立即便被干倒。 张岱这里感叹着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一行人沿天街南行一大段距离后便向西转,往宇文融家宅所在而去。 宇文融的家位于天街西侧的明义坊,在行入坊门之后,他突然向后招手道:“张六郎,到这里来!” 张岱见状后便策马入前来,大概是时过境迁,宇文融也不再将张说视作政敌威胁,望着张岱的眼神也显得和气一些。 他等着张岱上前便一起策马入坊,坊中有一片占地近百亩的湖泽位于西北侧,在这湖泽的东北角有一片占地不小、屋舍众多的院落。 宇文融指着这院落对张岱笑语道:“这是东都左教坊,你洛下少徒想必熟悉。张六郎时誉鹊起后,内中伶人时常唱你声辞。青春少年,俊朗出众,才艺非凡,仕女倾心,这难道不是诸位少时的梦想?”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哈哈大笑起来,张岱闻言后便也笑语道:“人间熟客谁无少年之时?往代少年又有几人能够势比中丞?余小子虽然正趁青春,从游宇文中丞后心甚倾慕,知丈夫志向所指。” 交际场上只要不是杀父夺妻之仇,总也有淡化的一天,宇文融听到张岱这番话,也不由得大笑起来:“过誉了,过誉了。我比小子诚是先行,但较你祖父张燕公却还是晚辈,仍需求进,不敢当燕公之孙志向表率!” 正在这时候,那湖畔的左教坊院落中也适时响起了张岱前作的《金缕衣》,这一首中唐时期的流行歌被张岱带到了开元年间来,很快便风靡都下,尤其深受风月场中的喜爱。 明义坊比邻西苑,面积较之城中别的坊区要宽大一些,尽管坊中有一座占地不小的湖池,但宅院和居人仍然不少。东都的左右教坊便位于此坊之中,由此西望便可以看到西苑明德宫。 也正因此,由此一直向北抵达洛水南岸,多有风月欢场所在,声色娱戏很是繁荣。所以宇文融才说张岱洛下少年熟悉这一片区域,在他看来张岱纨绔子弟、少不得声色犬马的娱乐。 不过不论是前身的张雒奴还是如今的张岱,都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附近。不过日后可能就要来的勤了,当然不是狎妓娱乐,而是为了去明德宫卖保险。 张岱在跟宇文融对话几句后便又自觉的退回了队伍当中,继续和李憕同行。 他看到湖旁有两家相邻的宅院,但在两宅之间却有一道宽达丈余的深沟,两边高墙垒砌,甚至就连院子里靠近对方宅院的树枝都被劈砍下来。 “这两家是有什么仇隙吗?” 看到这架势,张岱便忍不住向李憕发问道,这一看就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也实在让人好奇。 李憕抬手指着两家宅院低声道:“这东边宅院是郇公家,西边是楚公家,两家旧有仇隙,今虽时势不同,仍然不相和睦。”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略有了然,郇公是指的前朝宰相、郇国公韦安石,楚公则就是玄宗宠臣、楚国公姜皎。 开元初年,姜皎兄弟逼害韦安石,使其愤懑而终,韦安石的儿子韦陟、韦斌因恨其父为人所屈至死,治丧之后闭门不出八年之久,一直等到姜皎兄弟被宰相张嘉贞流放至死,这才又重新出仕做官。 张岱倒没想到,这两家仇怨这么深,在东都的家宅居然还比邻而居,这可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很多人讲到古代政治,往往习惯用某些概念代指一个群体。就拿关陇集团来说,其内部成员之间恩仇纠葛极深,甚至不乏不共戴天之仇,并不好简单的归为一个政治联盟。 但怎么说呢,别看现在韦氏兄弟跟姜氏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未来还得牵扯到一块儿去。 薛王李业给女儿选婿选中了韦安石的次子韦斌,于是到了天宝年间,姜皎的外甥李林甫杀姜皎的女婿韦坚时,韦坚的甥女婿韦斌又受到了连累波及。 总之,这就是相爱相杀的关陇老钱们乱糟糟的人情关系。你以为是至亲,可能是死敌,你以为八竿子打不着,算一算可能还没出五服呢。 明义坊本身就是关陇老钱们在东都的大本营之一,宇文融虽然一度家道中落,但他爷爷宇文节乃是高宗朝宰相,他的外公韦思谦,两个舅舅韦承庆、韦嗣立,也都担任过宰相。 宇文融的家位于明教坊西侧,面积固然不及张家洛阳老土著那么大,但讲到宅内建筑的华丽程度则有过之,一座阔大的中堂更是足以容纳上百人由内宴饮聚会。 这中堂西侧墙壁多开大窗,席坐堂中向西览望,洛阳西苑亭台殿宇、花树绿水的美景都可尽收眼底,让人心旷神怡。 宾客们追随宇文融一起入宅然后各自落座,很快便有仆人进奉酒食,于是众人便开始边吃边聊。 堂中这些宾客多数都是即将跟随宇文融一起出都赈灾的使员判官,张岱听着李憕介绍他们各自身份,基本也都是宇文融这些年陆续提拔起来的亲信门生。 尽管他们在朝职位或许并不高,往往只是七八品的卑职,但是离朝之后却往往事权甚大。 比如其中一个名叫宋询的官员,在朝仅仅只担任从八品的大理评事,但前后出使担任劝农判官,却能通判数州之事,所过州县刺史长吏皆班列相迎! 这样的人还不是特例,在场一二十人包括李憕在内,他们都各领使职,以五六品的官衔对三四品的大州刺史佐贰们都随意指使。 这些人的升迁考核也都不必经吏部,谁的才能更高、政绩更出色,都由宇文融进行评判,官阶的升降也皆由宇文融所决定。 所以当他们开始议论朝情事务时,张岱便听到他们都用词很大胆,直接抨议宰相公卿。诸如新晋宰相李元纮之类,无非具位庸臣而已。讲到对天下的治理,尤其是河南河北的赈灾,终究还是需要仰仗他们这些使职。 老实说张岱对这样的人事氛围并不反感,他也不太喜欢那种比较繁琐古板的机关官僚行事作风,如果这个人事体系是以他为中心所构建起来,那可就更加美妙了。 只看这些人在踩贬宰相的时候还不忘见缝插针的恭维宇文融,张岱就能想象到党羽众多的宇文融心里得有多美。他也越发坚定自己要搞新和联胜的打算,要想在朝中按部就班的升迁,那可费老鼻子劲了! “张郎对当下的赈灾事宜也颇有设想,不如让他试言一二,请宇文中丞和在场诸位加以斧正?” 等到话题讲到赈灾事情上来,待在场几人陆续发言之后,趁着一个间隙李憕便连忙开口说道,给张岱争取一个发表意见的机会。 “张六郎日前进献河南府周良书,虽是亡人遗计,但能识此计策宏大益治,确也非凡。今于事又有所计,我的确想听一听燕公庄美家教。” 宇文融闻言后又笑语说道,他之前是因为李林甫的去职而不忿被张岱打乱努力多年才形成的御史台布局,但今时过境迁,张说已经不再是他的主要对手,所以对张岱也就不再那么排斥。 而且他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对张岱的想法有了一个粗略了解,对此也比较欣赏,所以才同意李憕将人引来。他固然有揽权弄事的一面,但也务实豁达,并不排斥兼听有建设性的建议。 0127 江山代有才人出 张岱心知宇文融作为此番赈灾的总指挥,手中掌握着大量的人事资源,若能获得其人支持,建造织坊的救灾计划才能顺利的在灾区铺开。 于是他便将思路稍作整理,又将自己的计划讲述一番。 宇文融也听的很认真,而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他便又开口说道:“如张六郎言,以十万贯为织坊本钱,具体每坊、每织机欲用钱几何?若入不偿出,织坊能维持几时?工有良劣,若民妇织工不精,救是不救?每日每工佣力几时……” 他并不是在简单的敷衍,而是认真的倾听与思索,问出来的问题也都非常具体,有的甚至就连张岱都没有意识到。 “十万贯钱只是一个底线,若仍有需求,可以继续追加。织坊设成之后,最起码都会维持到明年春耕时。但本钱毕竟有限,即便不以牟利为先,想要长久维持,必须要保证收支恰好,需以精织者为先……” 虽然张岱初期计划投入武惠妃的分红十万贯钱,但他也不打算分毫不出,如果有需要的话仍会继续追加投入。他将宇文融所提出的问题都进行了一番回答,没有去打马虎眼的瞎糊弄。 “张六郎虽云救济,但其实也是当灾佣力,民妇雇入织坊,庸调何计?灾后复产兴业,不只织造一桩,巧工多由你使,官府何处寻补?” 说到底,灾情只是非常规的特殊情况,地方官府行政终究还是以均田制为基础的租庸调法。 织坊虽然不以牟利,但本质上也是趁着灾情将脱离耕织生产的劳动力笼络进固定的场所中。 灾情过后,这些人能不能顺利的重新回到家庭生产当中去,以及官府在这个过程中丢失掉的财政收入该要如何找补,都是需要重视的问题。 虽然说官府赈灾也会豁免掉一部分灾民的租庸调,但这一部分损失会在年度的度支计帐当中体现出来,来年的赋役和开支也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但是汇入织坊当中的织工,这一部分就在度支内容丢掉了,所以必须还要有一个新的名目体现出来。 这就好像后世的招商引资,可以免掉企业经营的一部分税收,但是你如果直接把这一部分内容抹去、不在财政报告中展现出来,那必然是不可以的。 十万贯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若投入到救灾当中,能够极大的缓解朝廷官方的赈灾压力。 尽管灾后物价飙升,像粮价从封禅后的斗米二十钱左右飙升到五六十钱,河南一些受灾严重的地方都已经超过了百钱还要多,十万贯钱也能提供上万人过冬的口粮物资,更不要说张岱还表示仍然可以继续追加。 换言之他这一个救灾计划将会覆盖上万灾民,而且是专向妇孺提供的救灾计划,那就等于是牵涉到近万户民家。 所以救灾人口的统计必须要与地方州县户籍方面有一个沟通的渠道,否则上万户籍的增损与后续的安置处理都将变得极为混乱。 宇文融本业就是人口和土地,自然不会在这方面被糊弄过去。他提出这一点,就是希望能够派遣自己麾下判官来监督这一救灾计划的执行。 说穿了,张岱的救灾计划固然也有利于他所主持的整个赈灾工作,但却是独立在他赈灾系统之外的另一套小程序。 宇文融派人过来监督乃至主导这一计划的推行,也有利于将这一部分救灾计划纳入到整体的赈灾工作当中,更加便于他进行统筹管理。 但问题在哪里呢? 你之前怎么不让我爷爷统筹你的工作?你自己一套使职班子想干啥就干啥,连中书门下都排斥在外,现在为什么要统筹我? 之前宇文融把括田括户当作一个专项任务从朝廷行政体系当中分离出来,作为自己的私人领域进行管辖,继而扩展到整个朝廷财政管理范围,监察与财政全都掌握在手中。 张岱搞的就是把针对妇孺的救济作为一个项目从整体的赈灾工作中分离出来,同样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单干。如果要完全接受宇文融的领导,他干脆直接捐款不行吗? 他这个计划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因为妇孺群体在传统的官方赈灾工作当中属于不能完全兼顾覆盖的群体,所以就算是他把这一部分钱捐出去,这一群体在灾害中的处境也不会有显著的改善。 除非朝廷会针对这十万贯钱的用途设立一个专门的管理机构、并且设置相关的法度进行监管,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张岱在想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说道:“织坊凡所兴造,无论是招工济民,又或织造绢布,皆需以织机为本。可以将诸织坊织机造册为籍,缘此征税,州县所失俱由此补偿。宇文中丞以为可否?” 既然人员和财政都不可能交给宇文融的人加以监管,那你们就管织机吧,反正只要这织机一扣押,啥都干不了,把我的命门交给你们管理。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眸光也是一亮,他本来就擅长新造名目以绕过原本的管理系统。 之前提出那一问题倒也不是要夺取张岱这一救灾计划,只是因为没有一个指标进行管理的话,这一部分救灾工作无法进行量化评估。 现在张岱所提出的这个指标无疑又直观又方便统计,这一部分进入织坊的民众租调损失体现在哪里,就用织机的税钱进行计量。倒不是说真的要收织机税,只不过在之后的统计中写出来有这么一项财政记录。 这一项织机税作为新的财政名目,又不会体现在地方州县的度支计帐中,未来就算是要正式的立项征收,当然也要归入到宇文融所领导的使职系统中来。 就是说宇文融虽然不直接参与管理此事,但这一人事体系仍然属于宇文融的管理范围,是他下属的挂靠单位。 “张六郎有奇思,不循旧,诚是难得。你可拣门下一才士领衔此事,荐来我处,我为请劝农判官事,着其专判受灾诸州织造义坊、植桑事!” 宇文融本身对这计划就比较欣赏,而且也知道张岱背后是谁,今天再听其对答比较合他心意,便也不吝支持。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一喜,原本他今天还想着能获得宇文融一个支持的态度就不错了,这样之后与其下属的诸使职判官们再打交道可以避免被推诿敷衍。却没想到宇文融这么豪迈,直接许给他一个专事判官之职。 这样的一个判官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品秩,但因为是宇文融下属的判官,与州县对接起来自然极有威慑力,做起事来那自然也方便得多。 不过这件事也体现出宇文融性格中另一缺陷,那就是太过轻率。 虽然说这判官之职并不是正式的朝廷官爵,但却能够直接对接州县来处置政务,结果宇文融三言两语的就给决定下来,对于所任非人造成的恶劣后果考虑甚少。 宇文融这满堂亲信,其中大部分想必都是由此而来。 张岱并不清楚他们各自是否能够尽职尽责,但只通过言谈举止的观察,就能确定里面最起码有好几个是惯于阿谀奉承之辈。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阿谀之徒本身的确才力卓著,但那些肉麻的吹捧也显示出宇文融的团队风格还是挺多样化的。在没有一个严谨监察考核的情况下,不能杜绝滥竽充数的情况。 张岱倒不是故意在挑错,而是想通过观察宇文融带团队的情况来作为一个参考,尽量避免自己以后也犯类似的错误。 讲到人事的统筹和调度,宇文融自是非常专业的,指着堂内众人口授机宜,很快就制定出一个庞大的赈灾人事计划,从赈济灾民、修缮河渠到组织恢复生产,更甚至来年扩大生产的相关计划都有涉及。 不过张岱心里清楚,明年的灾害情况和所波及的范围要比今年更大,故而恢复灾区的生产不宜乐观,反而是将现有的人力投送到幽州等未受灾的地区直接进行屯垦生产才是正计。 他在堂中也举手表达了一下这一观点,宇文融闻言后只是点头说道:“燕公前所构计我亦有览,对此也有认同。只不过大灾之后、人心浮动,由中徙边难免滋乱,还是应当慎重。” 有才能的人通常会更有主见,也更坚持自己的判断,所以尽管宇文融对此并不反对,但也并不太过重视。 张岱闻言后便也只能暗叹一声,准备稍后尽量推动自己救灾计划所覆及的灾民家庭男丁们赴边避灾,不要留在乡土承受第二波的爆杀。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赈济当下灾情之余,也切记需要防疫。洪水过境、牛马多溺,生民痛失资业,恐怕不会遵从官府之令及时处置牛马尸骸。你等入州之后也需严查此事,察觉时疫滋生一定要尽早奏报……” 宇文融又神态严肃的说起另一个话题。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便一动,王毛仲不声不响的帮他收拾了姚闳一顿,自己也理应表示一番,不妨将此告知,建议他从陇右牧区调集一批防疫治病的兽药来备用。 如果真的发生牲畜疫情,有足够的药物才是最重要的,价格反倒是其次。况且王毛仲如果囤积定价太高,这又成了一个黑点,别的官员自然会弹劾他,皇帝怕是也得敲打他。 0128 名王故邸春色满园 正事讨论完毕,接下来众人的注意力便开始转移到吃喝玩乐上来。 宇文融家这厅堂极大,所提供的娱乐项目也多,除了欣赏优伶色艺之外,还有投壶、樗蒲等赌博游戏。甚至就在中堂东侧一个隔间里,还设有一个斗鸡场。 唐人好强爱斗,不只各种赌博游戏非常盛行,斗鸡、斗犬,还有角抵、马球等等,但凡日常可见的东西,包括自己在内,都能拿来斗争决胜。 张岱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一直被事情催赶着,除了之前被大雨困阻于途,便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对唐人的娱乐生活也涉猎仍浅,这会儿看到宇文融家里这么多娱戏,心里也都生出不少兴趣。 但他这里还没来得及逐一赏玩,担心他在这里遭受刁难的郑岩已经带人匆匆登门而来,于是张岱便顺势起身告辞。他跟堂中这些人也并不熟悉,玩也玩不尽兴。 “宇文中丞有没有刁难你?” 出门之后,郑岩便望着张岱询问道。 这两天与张岱接触下来,郑岩的认知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和颠覆。这小子年纪虽然不大,但所掌握的人事资源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随着丈人罢相,张家在政局上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就郑岩自己的观察了解,他几个舅子都是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超异的才能,未来无非受荫维持家计而已,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机缘,怕是难能青出于蓝。 但张岱所表现出来的特质却已经远远超出了其父辈,而且为人处事都极有章法,几十、上百万贯的钱帛调度都能料理自如。 饶是郑岩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的识鉴之能,也能看出未来张家的前程还要寄托在此子身上,心里对于这个妻家侄子自然更加的上心。 “宇文中丞也不是什么凶恶不化之人,我今登门是相与论事,又不是挑衅寻仇,他刁难我做什么?”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之前双方固然是针锋相对、乃至于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张岱本身对宇文融并没有太深的怨念,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说是同道中人。 此番交流他也收获颇多,不只加深了对宇文融的了解,还获得了一个意外之喜。 一行人刚刚走出明义坊来到坊外横街上,街东忽然又有一队奔马呼啸而来,为首一个锦袍骑士赫然正是王毛仲之子王守贞。 王守贞于此见到张岱也挺意外,勒马顿住大声问道:“张郎来此何事?” “往坊中宇文中丞家拜访。” 张岱指了指身后的明义坊,然后又对王守贞笑语道:“王太子仆入此来寻欢戏乐?” 左近多有风月场所,自然能吸引王守贞这些北衙纨绔们在这里徘徊不前、流连忘返。 “我家便在此啊!” 王守贞闻言后便抬手指了指南面的承义坊,旋即便有些不悦的皱眉道:“几番相见倾谈,我与张郎已经不是生人,怎么至今连家居何在都还不知?今日相逢于此,不能放过,张郎便与我一同归家,共乐一宿!” 张岱倒真的不知王毛仲家住在这里,听到王守贞的邀请后则有些为难的说道:“今日道左相逢、未有具礼,匆匆登门实在失恭,况有亲长携引归家。既知王太子仆家居所在,来日一定具礼来……” “今既相逢,何期来日!来日自有来日的欢愉,今日自有巧遇的欣喜!” 王守贞却不放张岱离开,抬手示意仆从入前牵住张岱的坐骑,并又瞪眼道:“日前我还使力帮张郎解决了一桩宿怨,张郎不应有所表示? 不要被我日前恐吓高十六那阉奴的手段吓住,我对愿意结识交好的人,向来都是客气得很!” 话都讲到这一步,张岱也不好再拒绝,于是便请郑岩先离去,只留下安孝臣和丁青陪着自己就好。 承义坊与明义坊格局差不多,只是没有一片面积广阔的湖池,但却有一座豪宅直接占据了坊中过半的空间。 “这里便是寒舍了!” 王守贞指着这座豪阔的宅邸,不无得意的对张岱说道:“这里本是惠庄故邸,王嗣薄,薨后宅舍多空闲,圣人为酬我耶监牧之功,便赐此宅为居。” 张岱打量着这座比他们家大宅还要宽阔的宅邸,又听王守贞解释才明白这里原本竟是王府,那真是比不起。 惠庄便是指的惠庄太子,当今圣人的次兄申王李捴,岂止是嗣薄,根本就是绝后,以其长兄宁王之子为嗣。听王守贞的意思是封禅后便得赐此宅,算算日子申王的丧期还没出,东都的宅邸已经被转赐给了别人。 由此也可见,当今圣人虽有手足之情,但不多。 看到这座宅邸,张岱没来由想起正在长安居丧的云阳县主。 岐王虽然比申王好一点,还有一个儿子,但这个河东王也不是个长命的,其人暴毙后朝廷复以薛王子为岐王嗣,但是岐王原本的家人处境如何,史书无载,张岱也不知。 此时看到申王旧宅都被别人所据,他再想到那少女哪怕身处丧期都还在努力处置家事,但是最后怕也难免落得一场空,一时间也不免心生怜意。 他这里思绪还飘在远处,门内已经涌出一大群男女仆员,有许多还作大内宫人的装扮,或许便是申王府中旧人,今也一并赐与王毛仲为奴。 两名仆人入前拉着坐骑,一名宫婢则俯身跪在马侧似乎要充当肉蹬,张岱实在消受不起这样的服务,摆手示意这宫婢退在一边,他这才翻身下马。 “张郎还是一个怜惜美人的仁善郎君,但这使婢不过俗色罢了,宅中还有更加美艳的奴婢侍奉玩乐。我非高十六那种吝啬分享的厌物,张郎喜谁,尽管取用!” 王守贞已经踩在婢女背上下了马,见到张岱这做法,他便忍不住笑语道。 这座申王故邸远比宇文融家更加的华丽,美轮美奂的中堂前方,有几十名身着彩裙的婢女列队而立,欢迎主人回家,且这些婢女确如王守贞所言,一个个都青春靓丽。 这样的架势,哪怕在后世张岱也只是在手机上刷那些猎奇小视频才见过,至于现实中还真是前所未见。 这些婢女们不只各自美艳漂亮,打扮也都非常的华丽美观,就这么排列成阵队,给人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 王守贞见到张岱有些呆滞的眼神,也不由得大笑起来。 他与这少年见面次数不多,但心里却总有一种要压过其人的念头在涌动,虽然如今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但那官奴的出身以及没有尊严的童年,却仍让他心内迫切的想要证明和掩饰什么。 王守贞在堂前顿足,自有数名美艳婢女入前各自手臂环结成一张椅子,就这么托着将他送入堂中去。其他几名随同的北衙子弟自然没有这种待遇,但也都各自拥着一名美婢入堂。 “张郎为我构计治业、得利众多,你等群婢今日谁能侍奉得意、受其恩宠,直赐万钱!” 王守贞示意身边环绕的群婢停下来,回首指着还不太适应这一氛围的张岱大笑说道。 “奴等来侍张郎!” 那些还立在堂前的婢女们闻听此言后,顿时蜂拥而上,一个个冲到张岱身边去。 张岱原本还在心里暗骂王守贞这狗东西真荒淫,不想自己转头成为群姝争抢的焦点。 那些年轻婢女们看着柔弱娇羞,可真放开来后却又异常的热情,就连安孝臣和丁青都被她们挤出阿郎身边去,一脸无奈又羡慕的看着阿郎身陷脂粉堆中。 等到张岱好不容易入堂,浑身都蹭满了铅粉黛痕,两颊更是被嘬得布满胭脂唇印,王守贞等人看到他这模样自是乐不可支,着员取出几千枚银钱来在堂中抛撒,任人争抢。 张岱并不是什么欢场老客,他更习惯和学姐学妹们一对一的交流学术,对于这种会所氛围自是有些不喜欢。他抬手屏退了其他还要往身边凑的美婢,只留下两个看起来还顺眼的留在自己案旁布菜侍酒。 两名婢女在一众同侪中竞争胜出,又见张岱俊美无俦,远较王守贞和他那些同伴更赏心悦目得多,于是便也使尽温柔解数,偎在张岱身边极尽逢迎,那热情的姿态看着王守贞都有些眼红。 “此二奴当真可恼,往常我在家不见如此盛情逢迎!张郎入此未久,即夺我爱婢情怀,这可不是为客之道!” 张岱审美自是过关的,他瞧着顺眼的两名奴婢在此一众侍女当中也是上等。 王守贞久从其父居住在内闲厩中,这宅邸得赐大半年往来不过数次,宅中奴婢皆申王旧时所有,他也未暇尽作染指,此时见到张岱挑出两名侍女前未有见却又楚楚动人,不免有些吃味,口中忿忿说道。 两名侍女闻听此言,脸色顿时都变得紧绷起来,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柔媚温存。 张岱听这家伙玩不起的瞎叨叨,便又微笑道:“我虽然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但也绝非见色忘义的恶徒。王太子仆前为我逐出姚氏子,致谢未及,岂敢夺爱!” 说话间,他拍拍身边两婢,示意她们去王守贞去侍奉。两侍女自有些凄怨失落,但她们本就身不由己,自然也不敢流露不满,连忙起身欲去。 “这倒不必,我满堂佳色,为此与良友失和,岂不为人耻笑?” 王守贞虽有些舍不得,但之前还在吹牛自己不像高承信那么小气,这会儿也拉不下脸来出尔反尔,先是摆手拒绝,然后眸子一转又说道:“张郎构计谋事甚有方法,今我于家中舍美姝款待你,你难道不作计益我?若能得计,此二奴相赠无妨。” 张岱倒不是馋什么美色,他的确恰好有一计准备送给王毛仲,这会儿听王守贞这么说,于是便将之前宇文融家中偶得一计讲来,提醒王守贞可以借其父群牧监的身份在诸牧区搜购兽药囤用。 “张郎当真才智出众,远比我旧所相好群徒聪慧得多!眼波一转便是一计,我真对你相见恨晚,来日一定要引你去见我耶,使其得见我所近者绝非尽是庸才!” 王守贞听完张岱所言后,顿时眸光透亮,端起酒杯来便连连祝酒。 0129 人间重晚晴 王家这座豪宅虽然舒适宜居,但终究是陌生环境,张岱也睡的并不踏实,第二天晨钟刚响便醒过来,便见昨晚侍奉的两个婢女一个还侧偎怀中,另一个则已经起床,在榻旁小心翼翼的收拾衣物。 “郎君醒了?是不是奴等吵到了郎君?” 怀中这婢女还在仰着俏脸细细欣赏着这俊美郎君的下颌线与五官,见到张岱睁开眼,心内顿时一慌,连忙侧身作拜于榻上,另一名侍女见状便也连忙作拜下来,都是一脸紧张忐忑的模样。 “取我衣服来,你们也不用紧张。” 张岱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后身上已经被仔细擦拭一番,倒是不需要再晨起沐浴,昨夜凌乱的铺卧也已经被迭起收在了一边。 老实说这样的清晨他也没怎么经历过,但好在两个侍女要比他更加的忐忑不安,倒是让他不太局促。 站起身来在两女的侍奉下穿好了衣服,见那俏脸含羞、不多言语,他脑海中又不由得闪过昨夜一些荒诞画面,心内不免一荡。 他穿好衣服往外走,两女都亦步亦趋跟随着他,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怯怯问道:“郎君要走?奴等要不要收拾行装随郎君同去?” “求郎君怜惜!” 另外一个则直接跪在了张岱的脚边,两手紧紧抱着他的脚踝,脸颊则贴在他的膝盖外侧,口中颤声轻呼道。 张岱抬手揉了揉额头,不知是因为宿醉还是累的,脑仁有点疼。两女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各自抓住他一只手紧紧捧在自己心口,眸中多有乞求。 “你们先收拾一下吧。” 张岱先吩咐一声,然后便走出房间去,然后才发现他昨夜住在了宅内西侧的一座阁楼上,站在楼上向东望,是一片初生的朝阳金辉,西面则是洛阳西苑壮阔的山水园林。 他也不由得感叹洛阳城中各处风物都不尽相同,定鼎门大街西侧因为可借西苑景致,家居风景又比别处更壮美得多。 走下楼来他便见到守在楼下的安孝臣和丁青,安孝臣还在伏案补觉,丁青则迎上来小声嬉笑道:“阿郎真有精神,起得这么早!” 张岱没好气瞪他一眼,旋即小声吩咐道:“你先回家,跟阿莹知会一声,惠训坊别业再布置一间房。” 丁青闻言后点头应是,然后便匆匆先行出门去,这会儿安孝臣也醒过来,站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向张岱欠身道:“郎主起得这么早……” 张岱没有答话,望楼外走去,安孝臣便也连忙跟上。 阁楼外站着几名府中的奴仆,见到张岱行出便连忙入前问道:“请问郎君,此刻便要用餐吗?” 张岱点点头,然后便问道:“你家郎主醒了没有?” “郎主睡时已晚,怕是要卧睡到午后。昨夜已有交待,今日郎君去留自便。厩中已经置备一车,昨夜侍寝两奴衣装俱在,郎君几时出,告奴即可。” 那仆员又连忙恭声说道,不敢怠慢贵客。 张岱听完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和安孝臣一起简单吃了一点早餐,然后又着府上仆员呈上笔墨纸张来,留下一份谢赠的帖书。 这时候,昨夜两名侍女也都匆匆来到门外,心怀忐忑的在外等待着。 她们已知主人愿意放走她们,而昨夜所侍奉的郎君也愿意接纳她们,这也让她们心情有些激动,不免开始畅想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晶亮的眸子中有不安,也有期待。 张岱瞧了一眼站在堂外的二女,心内微微一动,又提笔在那谢辞后方写道:“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写完后他便站起身来,也不再入内骚扰主人,向府中奴仆交代一声后便让他们牵来马和马车,自己翻身上马,两名侍女则在其示意下登车,一起往门外去。 “你们叫什么?” 行出王家这大宅,张岱才想起来还不知二女姓名,但在问出后便又心意一转,指着从车内探头出来的二女微笑道:“自此后你便叫小怜,你名晚晴。” 二女闻言连忙点头应是,回望那生活许久的申王故邸,不由得眼中泛泪,但很快便各自擦去眼中泪花,又在车中向张岱叩首道:“小怜、晚晴虽非节妇,但也怀璧侍主、浅识忠义,郎主若不弃,自斯至死愿永侍郎主!” 且不说携美归家的张岱,王守贞在家中倒是没有高卧到午后才起床,就在张岱离去不久,家中又有来人,乃是王毛仲的爱女王柔娘。 这少女回到家后便大不忿于兄长昨夜招朋聚友在家搞的一片狼藉,一边着令家奴内外收拾,一边又抱怨道:“阿兄这些朋友全无一个体面好物,不知人家堂舍还要用来居住,也要招待别的亲朋,只是一味使坏弄乱!” 王守贞虽是个混不吝,但却不敢对这个妹子失礼,他满身酒气的赶过来,听到这抱怨后便讪讪道:“我不知柔娘你今日入坊,否则哪敢弄成这个样子。那些小子我之后会对他们严加管教,绝不敢让他们再这么放肆、免得激怒柔娘!” “我看阿兄也不要再劳心管教了,干脆换一批朋友才是正计,那些北门兵儿有哪一个知礼!” 这小娘子虽然出身北衙将门,却看不起那些北门子弟,这也是她父亲自小教养骄纵出来的性格,连带着对自家兄长也不怎么客气。 王守贞闻听此言后自是有些羞恼,不过他那些朋友也的确是有些让人看不上眼。 他不想被自家妹子看轻,思绪一转连忙说道:“阿妹莫要小觑你兄,我的朋友虽然大半不堪,但也不是没有贤良,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 说话间,他又转头望向仆人喝问道:“张六郎还在不在?请他过来相见!” “启禀郎主,张氏郎君清早便离开了,并带走了郎主昨夜所赠两名女奴。” 听到家奴回答,王柔娘便先忍不住笑起来,指着一脸羞恼的王守贞说道:“还道阿兄要引见什么良朋挚友,原来竟只是一个贪色失礼的无赖,不向主人通禀辞行便先挟色私逃!” 王守贞听到这话,脸色更羞红,想要解释一番:“阿妹不要误会,这张六他可不是什么北门兵家子,昨夜还授我一谋利的良计,所以我才赠奴于他,不算是挟色私逃。” “张郎有留谢帖。” 仆员也连忙将张岱之前手书的谢帖呈送上来,王守贞连忙接过展示给他妹子看:“这张六便是日前都中颇有名的京兆府解头,他是张燕公孙,绝不是什么荒唐人家的无赖子弟!” “是那个年初闯宫的玉骨郎君?” 王柔娘虽然久处宫苑中,但对张岱的事迹也有所耳闻,听到兄长这么说,她也有些好奇,一边接过书帖一边说道:“我才不信这种人物会与阿兄交……啊,这、这真是那位张六郎所写?” “他写了什么?我来看……这、这是一首诗啊!这诗写的怎么样?” 王守贞并不像他父亲王毛仲那样有上进心、为了迎合上意还专门学习声律,他虽然多弄声色娱乐,但重点还是在“色”字上,对于声辞倒没有太高的鉴赏水平。 “这诗、这诗当真不错,看来阿兄没有吹嘘,这诗作绝不是阿兄那些朋友能写出来!” 王柔娘自小便深受各种声辞色艺的教育,哪怕并不专习文学艺能,但唱的多了自然也就有了一定的分辨能力,此时捧着张岱所写的这一篇《晚晴》诗,口中吟咏一番,眉眼间也渐露欣赏。 “那是当然,我与张六也是会面过几次的朋友,他才名卓著,赠我一首佳作为礼,也是正常!” 王守贞闻言后便也笑语道,为张岱帮他挽尊一下交际圈而感到高兴。 “阿兄可不要高兴太早,这诗可不是在夸你,是在讥讽你呢。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这是说的你那两妓圈在夹城里,整日没有欢颜,只有离了这里,她们才更喜乐呢!” 少女见她兄长自乐,便又举着书帖讥笑起来。 王守贞闻言后便一瞪眼,满脸不悦道:“这张六着实过分,我在家中款待,更赠他美伎,他竟然留书笑我,我不能放过他!” “得了吧,阿兄舍了两个女奴,却换来这一篇佳作,还有什么可抱怨!那个张六倒真是有才趣的很,阿兄哪日再与他聚会,能不能引我同去?” 少女捧着书帖,越品味越喜欢,心中也是暗生好奇,便又望着兄长发问道。 王守贞刚要点头,心中念头却陡地一转,接着便连忙摇头摆手道:“见什么见!他不是个有趣的人,你也不要与他相见!你年纪已经不小,难道不知男女有防? 这些词人学士轻浮成性,向来都不是好人,张六尤甚!他来此一遭,便引走我两个……唉,总之不要同这样的人亲近!” 他刚才急着证明自己朋友圈,倒是忽略了张岱不是什么好人,而他这妹子正是多愁善感、少女怀春的年纪,更加要对那些恃才轻薄的纨绔子弟敬而远之。否则真要发生什么意外干扰大计,他老子怕不是得打死他! 0130 行善积德,愿者得助 张岱并没有直接将两女带回家去,中途便让人送往惠训坊别业去安顿下来,而他自己也没回家,先转去南市溜达一圈。 地处南市中心的王氏柜坊生意很火爆,多有车马出出入入,而那些出入的顾客一个个也都气势不凡,看着就是腰缠万贯的模样。 飞钱的发展势头极佳,连带着将这柜坊本来的存兑业务也给带了起来。 说到底在古代搞金融最重要的还是人面和信用,现在整个洛阳许多人都知道王氏柜坊那是有着上百万贯钱帛的流动和储备,再加上柜坊本身收费比较合理,大家自然也都乐意和放心将钱存放在这里。 所以尽管王元宝本身在飞钱业务当中并不占据股份,但他也同样因此获益良多。毕竟能够经营这样庞大的生意,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过往王元宝还只是长安豪商,如今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名动两京,名声和影响力较之以往直上了一个大台阶。甚至就连郑岩这样的在朝五品郎官,都要请托门路才能见到王元宝。 王元宝对于张岱的要求也很上心,昨天才交代的事情,今天过来看铺业已经收拾妥当,临街的三间店面人流很旺盛,店里面积也不小,郑岩的族人已经开始做起了买卖。 张岱走进去溜达一圈,发现所卖的都是各地高档的丝织品,齐纨鲁缟、定州彩绫,可谓是琳琅满目,看得出郑岩置备这一批货物也是花了不少的本钱,甚至可能家底都得给压进去,否则便不必这么急于出售回款。 “六郎来巡铺?” 郑家的仆人认出了张岱,连忙一脸恭敬的把他往店内邀请。 “忙你们的,我只是闲逛一下。” 张岱没有打扰他们做生意,摆了摆手便转身走出来。这边刚来到街上,下一刻王元宝便带着一群人从柜坊里冲出来,一边走来一边向他拱手道:“若非仆下来告,竟不知公子到来!” 如今的王元宝乃是南市大红人,凡所出入行止都备受瞩目,此间又是闹市,行人们见到他对张岱如此恭敬,不免纷纷猜测议论这位俊美郎君是何身份。 张岱虽然不惧大场面,但在闹市里被围观也是有点不安,市井之间鱼龙混杂,真要被人刀了绑架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得低调啊! 他没有在街面上多逗留,当即便跟王元宝等人一起进了柜坊,来到柜坊内部的客厅中,王元宝便急不可耐的让下属将近日账簿呈交上来。 随着飞钱的运营和股份模式建立起来,张岱基本上已经不再进行指导管理了。王元宝这里向张岱展示账簿,主要还是为的让张岱看一看他日前所指点的复式记账法的实际运用情况。 “这账法在柜上已经试行多日,确是好处多多、便于盘查监管。我还打算这账法不只用在柜坊飞钱中,别处的买卖也都用此法。” 王元宝对这记账法赞不绝口,这让他这个最高的管理者哪怕并不亲自参与经营管理,也能通过账簿直观且全面的了解麾下生意的经营情况,但又不无苦恼的说道:“账法虽好,但造账还是有些繁琐,因是新账法,别处也招募不到精熟的账手……” “这买卖经营也不是一时一地,为什么不自己栽培账手呢?”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说道,然而王元宝听到这话后却摇头苦笑道:“谁家儿郎子弟但有三分聪颖才性,又怎么会学这些商贾技啊!别家即便有术业的传承,也多向官府去做个书吏、算吏,又怎么会委身此处?如今各处所用的账手,都还是往日强逼亲友子弟学艺充用呢。” “事在人为,若连衣食都难以为继,违反犯罪都在所不惜,何况行商做贾!” 张岱听到王元宝这番感慨便又说道:“你不是要出钱万贯相助救灾?这钱也不必用在别处,就在织坊里造上几处算学,那些织工们各家还未长成、不堪做工的儿郎,便收养在这算学里教授书算的技法。 也不用收取什么资费,日后他们各自学成,先在你铺业里做工三年之后便放出,由得他们归家治田桑、入官做令史。” “这、这……可是我不过一介商贾罢了,安敢有教化育人的狂念啊!公子所计虽好,但是那些人家又岂肯将各自儿郎托付贾人?强违人意,可能还要结怨获罪……” 王元宝先是有些意动,片刻后又一脸苦恼的叹息说道。 “行善积德,愿者得助。人若不愿,由其饥寒交迫、由其坐以待毙。你自己本心不恶,花使着自己的钱帛,无需在意别者的看法。” 张岱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若真觉得人言可畏,又惧官府查问,事便由我挂名,人若来问,以我名答之。” “公子既肯领衔,那自然再好不过。王二一介商贾,但得诚信营商之誉已经满足,实在不敢再奢望其他的美名令声!” 王元宝又连忙拱手说道,他倒是很知足和有分寸,知道有的名声即便很好,那也不是他能拥有的。 张岱闻言后又是一叹,他所筹划这一场救灾的善举,出钱的武惠妃和王元宝都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公开宣扬各自的存在感,反倒让他在这件事情当中凸显出来。 “我会着人编写一部新的算经和做账法,既能用在各地的算学教授生徒,你也可以拿来教习门下的仆佣。” 不过张岱也不是光拿钱不做事,略作沉吟后又对王元宝说道。 唐代的科举常科当中本就有“明算科”,九九乘法表、加减运算等基础数学知识也都非常丰富,更高端还有《张丘建算经》《海岛算经》等算经十书,这些数学知识在天文、水利、军事、建筑等各个方面都有着比较广泛的运用。 不过这些数学知识通常欠缺一个专业性较强的整理,普通人入手学习起来就比较困难,没有一个明确的、由浅入深的数理思维逻辑脉络,所以学习起来就非常的吃天赋,大部分人对此都是浅尝辄止,有能力和财力持续学习钻研下去的比较少。 张岱是有家族的支持,日前他爷爷直接拨给他几个精于书算的族人门生使用,所以才能处理比较繁杂的钱物核算,这才让他有闲暇东游西逛,否则自己就得整天伏案写算。 昨日他见宇文融那支团队成员质量也是参差不齐,不无滥竽充数之类。 眼下他是有比较充裕的时间,还有王元宝出资相助,那么从算学这样一个应用性强的学科开始来培养人才无疑是非常具有可行性的。 今年河南河北十数州受灾,起码有着几十万衣食受困、生计艰难的灾民。男女孩童起码也得数万,就算这当中只有几千人愿意接受算学教育,只有几百人能学成材,那也是非常可观。 刘邦当年打进咸阳宫的时候,也没带这么多专业会计啊! 官方赈灾重点通常在壮年劳动力和均田户主身上,免费发放的赈灾口粮比较有限,甚至不足以维持基本生存需求,所以还要佐以工役、赊贷等手段加以补充。 张岱的救灾计划就是在官方赈灾基础上,组织妇女进行织造生产,如今再将儿童教育纳入其中,无疑变得更加全面。 这救灾计划如果执行得宜,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让许多灾民免受寒馁之苦,成功存活下来。 从张岱个人角度而言,回报期或许会有些长,而且一些回报可能要等到他自身势位达到一定程度才会体现出来,但总体利益必然也是非常可观的。 两人这里正闲聊着,忽然有柜坊仆员匆匆入堂来向王元宝说道:“启禀郎主,南坊长寿寺寺主惠安禅师遣弟子来,邀郎主往长寿寺议事。” “知道了。” 王元宝闻言后便随口应声,张岱见状后则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他今天到南市来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昨晚在外循环做了一宿、临了还带回两个侍婢,就这么直接回家有点尴尬,所以在外溜达溜达、做一做心理建设。 “王二且去,不耽误你礼佛奉法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王元宝起身相送,口中则苦笑一声道:“某一介俗商、满身铜臭,就算持礼恭谨,恐怕也难得佛陀钟爱。这长寿寺寺主急急访我,是有一桩买卖要商讨。我心内还正为难,不知该不该做呢!” “喔?这是怎么回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的望向王元宝又说道:“仔细说说!” 王元宝也正想找人参谋,见张岱对此颇感兴趣,于是便简单讲解一番。 之前河南府严查都畿周边占田霸水的事情,而都下诸佛寺也是一个大灾区,长寿寺作为都内排名前列的名刹因此而受扰不轻,上座、寺主、维那等上层僧官都被一网打尽。 朝廷又另外委任寺主来主持寺务,但这烂摊子实在是让人头疼,之前的营生都被搅乱,僧人们生活都成了极大的问题。 因此这位新任的寺主便想售卖掉其寺庙原本的支柱产业质库,拥有庞大现金流的王元宝便是其目标客户之一,所以屡屡遣员邀请王元宝前往商讨。 张岱听完王元宝的解释,又忍不住乐了起来。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么的“罪恶深重”,之前把周良的事情捅上去,后续让这么多群体都遭殃了,当然也包括他们张家和他自己,现在就连方外的和尚们都被逼得要典卖产业了。 “这长寿寺质库欲卖多少?” 长寿寺质库名声在外,就连之前魏林做牙郎时跟张岱讲解这些行业时,都将之作为一个范例,此时居然要被逼发卖,张岱也想知道价格多少。 “开始时还要作价上百万贯,但因价格太高乏人问津,至今已经降价到了几十万贯,问者仍少。” 王元宝闻言后便叹息道:“长寿寺声誉在外,这质库又经营多年,据说库中也是多有珍宝,价值并不低。若再加上多年积累的商誉名声,这个价格倒也让人心动。如今得公子授以飞钱事,我就算有心接手,也是力不从心啊!” 0131 朝造恶业暮诵经 长寿寺位于洛南的嘉善坊,正位于南市的南侧。 武周时期,武则天齿落生新、白发转乌,因此改元为长寿,并且在神都洛阳设立长寿寺以贺此事。 长寿寺地处洛阳的繁华地带、靠近南市这个商业中心,而且本身的寓意颇佳,所以在都内一众名刹当中也是属于人气颇高的寺庙之一,各项副业也都经营的有声有色。 然而今年入夏后长寿寺却倒了霉,因为各种违禁遭到了官府的严厉打击,甚至寺庙都一度被封停,使得人气大减。 即便之后又被解封,但是有许多善男信女因恐遭到连累,也都不敢来此礼佛供奉,原本热闹非凡的寺庙如今已经是门可罗雀。 张岱在柜坊中了解这一情况后,便邀着王元宝一同到长寿寺来深入了解一番。 他早就有经营寺庙产业的打算,甚至还专门讨了一张高僧一行的名帖准备拜山门用,如今遇到了这样的机会,自然要跟一跟。 因为距离也不远,两人便带着几名随从信步前往。长寿寺两名前来邀请的僧徒见王元宝愿意前往时,也都不由得笑逐颜开,一个匆匆返回通知寺主,另一个则留下来带路。 长寿寺地处嘉善坊的西曲,寺庙面积不小,靠近北坊门便是闻名洛阳的长寿寺质库。 这质库占地足有二三十亩,由三座僧院合并而成,外间看起来还算低调朴实,但其全盛时期单单每天出入的钱帛流水就得有数千、上万贯之多。 只可惜如今这质库向街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还残留着之前官府所贴的封条痕迹。质库附近的坊街上多有行人流连徘徊、又或驻足张望,大概是与这质库有什么钱事的往来,关心质库几时恢复正常营业。 “王元宝来了、王元宝莫非要买下质库?” 王元宝刚走进嘉善坊便被街面上游荡的人给认出来,很快便有人呼喊起来。 张岱见势不妙,忙不迭带着安孝臣疾行数步,拉开和王元宝的距离,再回头望去时,王元宝已经被好奇、急切的行人们给包围起来,一个个争相询问他是否有买下质库继续经营的打算。 王元宝被人群所包围,自是有些苦不堪言,靠着随从们用力推搡,这才总算是摆脱出来,然后步履匆匆的向长寿寺的寺门而去。 行人们见他当真往寺庙而去,一时间聚来的更多,随着王元宝等人跑进寺庙中,又将寺门给围堵起来。 长寿寺占地虽然广阔,内里却冷清,没有什么信众出入,只有十几名身穿僧衣的和尚眼巴巴站在那里。 张岱一开始进门的时候,没有引起他们的关注,而等到王元宝有些狼狈的跑进来,这些和尚顿时一窝蜂似的迎上前去:“王檀越事务繁忙,还肯应邀而至,可见也有菩萨心肠,不忍见这佛门名寺苦受人事的刁难……” 王元宝自有飞钱的营生,对这买卖本就兴趣不大,而且他和长寿寺之间本来就有些龃龉,日前联合南市商贾们挤兑他这个过境强龙的,就有长寿寺质库。 所以眼下见到长寿寺落难,他心里也是幸灾乐祸居多,此时听到众僧给他戴高帽,连忙摆手道:“诸位禅师过誉了,在下只是一个满身俗气的商贾,岂敢当菩萨心肠。今日来访,是陪同一位贵公子……” 他视线越过众僧在寺内环视一圈,才见到被和尚们忽略了的张岱正闲庭信步的欣赏着这寺庙围墙上所图画的经变故事,于是便连忙追赶过去。 众僧们满心期待的将王元宝当作金主救星,眼里已经见不到其他人,待见王元宝一脸殷勤的走向张岱,又是不免心里一慌,连忙也跟在王元宝身后走上前去。 经变就是用绘画或者雕塑来展现佛教故事,也可以简单的理解为连环画。 长寿寺并不是以佛经义理精深而著称的寺庙,本身就是面向普罗大众、比较世俗化的庙宇,主要是给信众们提供心理慰藉和金融服务,因此绘画在寺庙围墙上的内容就是比较常见的《维摩诘经变》。 故事虽然很常见,但画面却很精美,人物线条弧度和填色都很有特色,哪怕张岱本身对于古代绘画了解不多,也没有师姐师妹学习这个课题,但仍看得很入神。 王元宝只跟在张岱身后,并不说话打扰,那些之前没有注意张岱的僧人们却心情忐忑,一名中年僧人凑近王元宝小声道:“请问王檀越,这位公子是都下谁家郎君?” 王元宝只是故弄玄虚的摆手不说,忽然又听到张岱惊呼一声:“这壁画竟是吴道子所绘?” “公子当真好眼力,这满壁惊变确是开元三年吴道子所绘,于本寺中号为一绝,都下群刹皆羡而未得!” 终于听到这位贵公子开口,一名僧人忙不迭入前笑语恭维并夸耀道。 眼力个屁! 张岱视线在墙边落款处收回来,再回看这满墙的经变图画,只觉得那些惟妙惟肖的人物和巧妙的配色都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画圣亲笔所画的图画他竟然就这么轻易见到了,而且还是这么大篇幅,真的是让人很有满足感,甚至恨不得将这些墙皮都给铲下来妥善保存。 一名老僧终于抓住机会入前向张岱作佛礼道:“老僧惠安,忝为长寿寺寺主。公子仪态俊朗、神光透顶,老僧亦游两京诸贵邸华堂,未见如公子般慧根佛相者,着实令人惊叹。过往见识皆失颜色,恭问公子如何称呼?” “这位公子乃是张燕公门下名孙,今秋府试的京兆府解头。张公子笃静好学,少见生人,你等自然不识!” 王元宝一脸与有荣焉的向众人介绍道。 “原来是名门之后,公子风采当真令人钦仰!” 这寺主惠安又带着群僧向张岱见礼,恭维话张口就来,看着倒像是一个热情招待客人的南市店主,不像是沙门佛寺的方外高僧。 这时候又有一名僧徒开口拉关系套近乎:“寺中还有燕公府上优婆夷郑夫人所捐设一座佛堂,夫人亦时常入此清居礼佛,公子今日入寺,可往这座佛堂歇息听经!” 那寺主惠安初任住持,对寺中事务还未了如指掌,听到下属监院这么说,便也连忙热情的邀请张岱往那佛堂去,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位公子脸色已经发生微妙的变化。 长寿寺中也会接待善男信女入此借居、短暂的清修礼佛,按照各自诚意不同也分成几种招待级别。 一般的和僧徒们混住,还要参加寺庙的劳动。高级一些的则有专门的信士院,只需要参加早课晚课。最高级别的那才有资格专门的设立一座佛堂,且还有住寺的经师为之诵经讲法。 张岱来到这佛堂前,便见这佛堂位于寺庙中还算核心的区域,建筑也颇为高大气派,较之左近一些其他类似用途的佛堂都要更醒目一些,倒也配得上之前郑氏作为宰相长媳的身份。 “这样一座佛堂,造价多少?” 张岱没有急着进入,而是指着这佛堂问向几名僧徒,他也想知道郑氏在这里造了多少钱才获得这么体面气派的待遇。 几名僧徒脸上都流露出一些尴尬的神情,那名之前讲出此事的监院僧则连忙入前道:“沙门法场不限信众钱帛之功,郑夫人佛心感人、事佛殷勤,佛诞、涅槃、诸法师忌、水陆法会、旬月斋会皆有所奉,首座上师感其意诚,才许群僧版筑造成这一佛堂专供礼佛,并不需信士具钱帛作本。” 张岱听到这话后直呼好家伙,原来还是免费送的,可是这各场仪轨历数下来花费多少那是提都不提。 他之前给他亡母立碑,本来想请僧侣做一场法事,结果因为佛诞节将近,他们接都不接,只派来一个和尚带两个沙弥,念一段经便收钱三十贯。 就这监院僧所数算的这些仪轨法事,每一项都得起码少不了百十贯钱的供奉。就这么数算下来,每年礼佛怕是就得数千贯的花销。 看这情况,他老子张均之所以不搬出去住,怕也不只是因为孝道所限,还有一点得是搬出去财政独立后根本养不起这种败家媳妇啊! 这女人礼佛花费上千贯面不改色,结果让她管家还把主意打到公公的食邑小金库上去。 诸僧徒们自然不知张家内部伦理关系,这时候又有一名掌管早课的僧徒微笑说道:“郑夫人确是礼佛心诚,日前又奉香烛钱五百贯,以资僧徒早诵《七佛灭罪真言》。” 张岱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这女人又瞒着家人做了什么恶业,要花上五百贯钱请僧侣给她念经消罪? 就这么问,僧人们显然不肯说,而且还会暴露自家恶劣的伦理关系。张岱只将此事记在心里,回家再嘱咐阿莹仔细打听一下,拿住一个把柄后再找机会收拾一通。 至于眼下,主要还是打听一下这寺庙经营的困境,看看有没有投资入股的可能。 0132 功德使高承信 长寿寺僧众们对于张岱和王元宝的到来极为热情,当然主要还是针对王元宝这个手握大笔钱帛的财神爷,可见境况是真的很窘迫。 王元宝虽然不清楚张岱具体打的什么主意,但多次接触下来也了解这位公子似乎不是什么虔诚的佛教徒,对长寿寺心生好奇估计还是与其经营和困境有关。 所以在佛堂中坐定下来之后,他便率先开口说道:“承蒙惠安禅师屡次盛情相邀,寺中近日所受困扰、王某亦有耳闻,今日前来也是不忍见这洛下名刹就此没落,愿给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以证崇佛之心。” “王檀越有此善心,必得佛佑!” 寺主惠安闻言后连忙又恭维道,张岱闻言后却是一乐,你们这些僧徒们天天念经礼佛、结果该挨弄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啊! “说来惭愧,长寿寺旧年奉敕所造,历任首座、寺主皆以弘法为任,唯独前任所托非人,以邪法惑众、牟利聚财,不只作乱佛法,更忤逆国法,当真罪过深重!” 惠安先将寺中困境简单讲述一下,旋即便又叹息道:“老僧本长安大荐福寺知客僧,临危受命入此继任寺主、整顿寺事,然今寺务纷乱、百用匮乏,群僧衣食难继,更难整顿佛法戒律……” 唐代的寺庙有官私之别,官立的寺庙同样也有大小之分。 这惠安所出身的大荐福寺便是官立寺庙中级别最高的,乃是唐高宗李治去世后以其子中宗李显故邸所造、为高宗献福,神龙革命后中宗还朝,又对这寺庙大加扩造,成为长安规模最大的寺庙之一。 后世唐武宗灭佛,甚至都特诏大荐福寺保留下来,成为长安城中免于被灭的四座佛寺之一,后世著名的小雁塔便坐落在大荐福寺中。 这惠安禅师在大荐福寺中担任知客僧,免不了要与皇亲国戚们打交道,怪不得刚才拍张岱的马屁那么悦耳动人,都是历练出来的本事。 长寿寺虽然同样也是官造的寺院,但无疑要比长安荐福寺低了不止一筹,惠安这个荐福寺知客僧调到洛阳来就能担任寺主住持,双方地位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惠安把寺庙情况说的可怜,张岱却皱眉道:“日前河南府纠察不过田园事,即便寺中田事俱没,还有别样副业几桩,全都闻名都下,何至于衣食成困?” 他瞧着在场就有几个僧人仍是油头大脸,可没有丝毫营养不良之态。 而且长寿寺的副业在洛阳城中也是名气不小,单单张岱所知,除了那座质库之外,还有平安笺之类的文创产品,薄薄一张纸笺卖到数贯乃至十数贯,暴利的可怕。 显然这惠安和尚是在夸大其词,又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令这寺庙经营如此窘迫。 “张公子所出洛下名族,户中又有亲长于此诚心礼佛,既有所问,不敢隐瞒。” 惠安闻言后连忙又欠身道:“日前官府所究田园事,寺中确有所涉,皆维那处事不周,纵容僧众私纳信士宅田,查实之后各令发还,不得其主者则没官,涉事群僧亦皆受诘。 然而之后功德使鞫察课业,群僧经业不举,首座、寺主皆受发落……” 寺院中的维那是一个管事的僧职,类似武侠中所说的戒律堂堂主,在寺院中也属于实权人物,与首座、寺主并称为寺院的三纲,如果比拟朝廷,那就相当于御史大夫。 王元宝对长寿寺的真实情况也了解不深,此时听这新任的寺主解释才知寺庙所犯不只一事,寺中的维那已经因为田事而遭到了河南府的追究惩罚,首座、寺主却是因为别的事情受罚。 唐代的和尚出家之后并不是万事大吉,每年还要进行佛法考试,类似科举帖经一样,针对佛经文义进行考核,如果不能达标,那是要遭受惩罚的。如果太过荒废佛业,不只要除其僧籍、收回度牒,严重些的甚至还要处以刑罚。 不过规定是规定,实际执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大部分的佛经考核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深入细致的进行纠察。 但是长寿寺这一次就遭遇到了不一般的情况,寺中有僧籍的僧人上百个,结果考核佛经合格的竟然不足一半。 这些僧徒自然难免受罚,负责传法的首座和主持寺庙事务的寺主自然也跑不了。他们不只要承担荒废举业、怠慢佛法之罪,甚至还要因过往的亵渎而进行追赃。 寺庙违法犯禁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沙门本就是方外之地,不遵人间法律只要能受得住刑罚,大家也不会因此而小觑。 但是你当和尚居然不会念经,那问题可就大了。那些善男信女们再怎么愚钝、乐于奉献,最起码的一点也得是认为这些和尚是精通佛法的专业人士。 可现在这些专业人士佛法掌握的甚至都不如他们精深,那还拜个屁! 所以长寿寺对外的说辞只是说因田事被查,至于佛法考核不过关这件事则就讳莫如深,实在是太丢人了。不过他们指望王元宝出钱接盘,再加上张岱乃是洛阳地界的地头蛇,自然不敢隐瞒,只能将实情道出。 张岱听到这个原因后也是直乐,他倒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太过责怪和尚们。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长寿寺和尚们已经把副业经营的有声有色,再让他们学佛法去念经着实有点太为难他们了。更何况,不是还有将近一半考核过关了吗? 可是那位掌管僧事的功德使可不像他这么宽宏大量,对长寿寺的纠察惩罚很是严厉。 “如今寺库遭封,诸院佛事亦禁,追赃事情完结之前,寺中不许再收纳供奉、兴办法事。唯独北院的质库因多善男女典物充库,暂未收查,但也不许再受纳出入。” 惠安禅师讲到这里也是一脸的苦涩,原本他还欣喜于能被任命为洛阳大寺的寺主,却没想到这里已经是一个天坑。 寺中资产都遭到了查封,而他不止要维持寺庙的运作,还要负责教授僧徒们佛法经义,如果在限定日期内不能达标,那他这个新任的寺主一样跑不了! “这位功德使名谁?禅师有没有细问寺中僧人,除了公事之外,是否还有私怨?” 张岱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问道,这处置方法也太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样的处置方式就等于是留着一口气、逼着寺庙持续上供啊! 张岱就算想收购一个在洛阳颇具影响力的寺庙,可当听到长寿寺已经被收拾的如此凄惨了,一时间也是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惠安禅师闻言后便长叹一声,旋即便沉声道:“是内谒者监、长厦门街东功德使高承信,某等僧侣但恭持戒律、勤恳修行,怎敢冒犯结怨内外官人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眉头又是一扬,只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小啊,没想到高承信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和职权。 原本他已经冷却下来的心情在听到管理此事的竟然是高承信,不免又变得活跃起来了。 他与高承信倒是没有什么太深厚的交情,但上一次见面商讨飞钱的分成时,他也曾向其人做出一些许诺,倒是可以趁着后续交流问一问这长寿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看其人借着一个由头恨不得要把长寿寺给生吞活剥了的架势,如果是为了补偿内官们之前在河南府括田的损失,那这些太监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凡事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在没有搞清楚这事具体是什么情况之前,他也不打算进一步表明自己的意图,于是便找个借口站起身来告辞,准备之后跟高承信接触了解一下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入股长寿寺。 张岱还在外边闲溜达的时候,两名从王守贞家带出的女子已经被送到了惠训坊别业中,且受到了英娘等人的审视。 “那两侍婢送来没有?我要瞧瞧什么样的姿色,竟得阿郎的喜爱!” 阿莹也从康俗坊大宅来到这里,登堂后见到这两名婢女,忍不住啧啧叹道:“不愧是名王旧邸出来的女子,真是举止有礼、姿色美艳!” 小怜和晚晴仍不知这位新郎主家中人事关系,面对阿莹的打量和夸赞只是恭谨以对。 英娘让人将两女子先引到后舍去,然后才又将阿莹拉到一边的房间里轻斥道:“你这女子真无心机!真以为我不知你和阿郎……既有了这一层关系,往后宅中人员出入,你须留意,不要不关心!” “阿母要我怎么关心?我在这宅门里是个什么身份?” 与母亲独处时,阿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明艳的面容也变得有些黯淡:“往年阿母你们常自算计,若以后阿郎仍是无才艺、不受宠,便把我配给阿郎作妇,总要给阿郎延传一缕血脉! 我那时也暗忖,给阿郎作新妇并不坏,只是要辛苦一些,白天要当家做事、教训庄人,到晚上还要怀抱着孩儿、当窗纺纱,补贴家用,只是不知昼夜纺织得来的钱物够不够阿郎斗鸡游戏? 天幸阿郎生性了,不再像往年那么混沌,在外有名,在家有功,更不需要一个家生的奴子给阿郎生子产息……可是、我不怕受苦啊,阿母!谁知阿郎竟这么……” 讲到这里,少女眼中已经涌出了泪水,她一边擦着滚落到腮间的清泪一边啜泣道:“任谁也不能说如今的好日子不比往年,我难道要埋怨阿郎不应太生性吗? 如今不需勤做工,便有好饮食好穿戴,只是阿郎不再是我一人的阿郎……” 0133 儿郎端庄,不解风情 阿莹在惠训坊待到傍晚时分都不见阿郎过来,等到街鼓将要敲响时才离开这里,匆匆往康俗坊大宅而去。 当她回到大宅中时,才被告知阿郎已经返回,于是便匆匆往集萃楼赶去,来到房间里时便见阿郎正端坐书案旁提笔书写。 张岱抬眼看了看阿莹,旋即视线一扫案旁的砚台,示意她过来侍墨,自己则专心书写杂文题。 他虽然时常在外浪荡,但是也没有因此而松懈备考,每天都会写上几道杂文题让他爷爷批阅,偶有学士登门来补课,也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课。 当然昨晚住在了外边是一个例外,所以下午回来后他便先把昨天落下的作业给补上,甚至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阿……” 阿莹看到阿郎总算搁笔,刚要开口说话,张岱却快速起身离案走到书架旁去挑选文籍,然后又返回来抄写范文。 他就这么勤恳用功,一直等到掌灯时分都仍然不见停下来休息。 阿莹今天心情并不怎么好,早饭、午饭都没怎么吃,回来后便站在书案旁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小肚子都忍不住咕噜咕噜叫起来。 她见阿郎仍是皱眉抄写范文,但却抄错了行都仍未觉,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阿郎不饿?” 张岱神情木然的摇摇头,少女见状后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小声道:“我饿了,阿郎若真羞与说话,能不能让我先吃过晚饭,再来侍墨?” “羞与说话?我羞什么!” 张岱闻言后当即一瞪眼,搁下笔后忿忿道:“王守贞此徒放浪形骸,强留我于其家做客,逼人饮酒,纵人乱性。我入其彀,朝来两伎泣请相随。我若不说这些,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贪色乱性、强夺人好吧?” “阿郎不好色,我今还是完璧呢!只是没想到,阿郎使性尽力起来这样凶猛。我还在心里感激阿郎过往的怜惜呢,哪有取笑埋怨!” 少女瞧着阿郎瞪眼强辩的模样,鼻内先是一酸,片刻后忽然俯身下去噙住张岱的耳垂,齿舌摩擦一番后才又轻声道:“我今还有不忿呢,旧从阿母所嘱,恐怕阿郎血气浮亏,不敢强诱,却让阿郎有闲力往别处折花……” 张岱闻听此言心头顿时一热,阔步冲出书案,抬手关闭了门窗,回首再望,只见阿莹身伏书案一旁,粉嫩脸颊如桃花一般,手指轻捏着灯罩压灭烛火。 他循着脑海中的画面往前行去,扑通一声腿侧却撞在了横几上,吃痛下不由得闷哼一声。 “阿郎撞到了哪里?” 漆黑中传来阿莹紧张的问话声,张岱强忍着没有呼痛,循声继续摸索向前,直至一团香风袭面而来。 第二天一早,张岱被饿醒时天色还未亮,听到外间有走动声,探头向帐外望去,便见阿莹提着食盒从外间走来,他这才穿衣起床。 “阿郎起的这么早?” 阿莹刚将饭食从食盒里拿出摆上,回头见到张岱走出来,有些意外的说道。 早起又算是什么! 张岱刚要开口,转又想到这少女起的比自己还要早,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于是便坐在了桌边吃起饭来,吃完饭再起身时却觉得后腰略有酸痛。 “昨晚的首饰怎不佩用?你不是说喜爱?” 他见阿莹仍是无着钗钿的朴素装扮,便又询问道。 “现在全家用度都削减,我穿戴什么都是要让阿郎赏玩,何必要到外间去招摇显摆、给阿郎招家人怨!” 阿莹待阿郎吃完后才坐下用餐,听到这话后便叹息道:“夫人管家,惜物不用,听说今冬各房柴炭都要削减,逼得各家都凑在公厨里饮食,老夫人几出私己做公厨里食本。今早我再去的晚些,这些饭食都拿不回!”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直乐,之前郑氏求他跟他爷爷要封物补贴家用未遂,现在看来家里的财政状况越发恶劣了。 “你稍后回别业去取百贯钱放在公厨里,秋冬牛马都要加料增重,族人们难道不用贴膘御寒?” 张岱起身又自己倒了一碗酪浆浅啜着坐回阿莹身边,低头略一对比才发现少女虽然比自己要矮,但腿却更长几分,难怪昨晚将自己箍得腰到现在都有些酸痛。 阿莹顺着他视线望下,俏脸顿时一红,旋即便连连摆手道:“不能了、真是不能了!阿郎原本睡觉都不起鼾,昨晚睡后鼾声不小……”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老脸一红,起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今天还要入拜惠妃并访他人,归未有时,你饭后自己安排。” 他去入拜祖母,拿回他爷爷入朝前给他布置的作业,正逢郑氏前来请安,于是便借机离开了。 十月的洛阳城已经变得日渐寒冷起来,张岱离家后率先来到温雒坊的邸店中,张义、魏林等人都被安排在这里统筹事务,因为要在短时间内筹措购买大批的物资并运出,工作绝不轻松,几人都是昼夜忙碌。 “禀郎主,三万石谷米已经先行出发,抵达郑州后便先收储,彼处已经禁止民船入漕,需转陆运,郑州可差脚力助运,脚直可以明年春后再作结算……” 见张岱到来后,张义匆匆上前汇报工作进程。他们这十万贯钱需要采买各种物料,但对灾区民众而言需求最急迫的自然就是粮食,只有先吃饱才能再讨论后计,所以粮食是优先运出的。 听到郑州方面还能提供这样的人事方便,张岱也满意的点点头。 他这老子留在家里的时候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如今被外放之后居然还能废物利用一下,这也让张岱觉得有必要长期将他老子留在地方上、尽量不要回朝。 黎洸也入前说道:“我耶已经衔命先出,会沿途告令州县配合行事,各州县会将治下妇孺先聚府下,只待粮物、织机等运入之后,织坊便可立造!明日仆便运两千织机先发,设起汴州织坊。” 汴州地处南北漕运的核心点,汴州城即后世的开封城乃是南北人物汇聚所在,因此汴州织坊要先造起来,既做一个示范作用,也能就近采买生产原料、变现绢帛产品,作为继续向东拓展的中继站。 “辛苦你们诸位了,今秋首要还在救灾,先将织坊框架铺起,生产事宜来年可以从容操持。” 张岱又对黎洸说道:“既是救灾,就不要吝惜使物。你等且先就州维持,明春省试过后,我会再筹措一批人物东行济事!” 温雒坊这里负责筹措物资并次第向外发运,这些物资入州之后同样也需要统筹使用,因此张义等人再过几天也要陆续东行。 眼下张岱这个救灾班底主要还是由他们张氏族人门生处事,张岱留在洛阳既要准备省试,同时也准备趁着省试前后诸州乡贡和国学生徒们聚集洛阳之际,挑选一些能够助事的人才,等到明年省试结束后再进行更加细致的人事构架。 宇文融许诺给他一个劝农判官的职位,张岱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不宜推荐他们张氏族人。一方面他对宇文融固然不怎么记仇,不代表其他张家族人也能这么看得开,对其全无怨念。 另一方面宇文融也绝不是什么真善美的傻白甜,真要在赈灾过程中出现什么疏漏错误,也不排除他会直接把黑锅扣在张岱所选荐的劝农判官头上。 还有一点那就是尽管武惠妃说是要他全权处置,但并不表示他就可以完全自行其是,还是需要有所沟通和不时汇报,因此这个劝农判官最好还是让武惠妃来进行挑选。 宇文融把武惠妃的人收作幕僚、举荐为劝农判官,这等到未来某一个时间点怕是也不好说清楚。 许多人和事都是要在微小、不起眼处开始串结,上来就歃血为盟、洛水为誓,不受背刺那才见了鬼呢! 张岱倒不指望能够直接将宇文融拉上武惠妃的车,但政治上的很多人事牵连本来就不需要多么确凿的证据,有时候捕风捉影、蛛丝马迹反而更能引人遐想。 离开温雒坊邸店之后,张岱先是着令丁青持自己名帖送往高承信在坊中的宅邸、告知一下其家人自己准备午后前去拜访,而自己则持着鱼符径直往大内去求见武惠妃。 这一次入宫再见,张岱发现他这大姨仍是神采飞扬、干劲十足,也不由得感叹虽然从后世人看来武惠妃深受唐玄宗的把控,但就当事人而言,无疑是情绪价值拉满。 武惠妃真的愿意相信她只要再努力一把、铲除掉一些人事障碍,就真的能做皇后! 听完张岱汇报救灾计划进展一切顺利,武惠妃也一脸满意且不无欣慰的说道:“六郎做事当真有交代,我宫中听用之人也有不少,如儿郎般事才卓越者却没有一个!” “我也只是趁着亲长偏爱纵容,才做成一些小事罢了。” 张岱讲到这里,又讲起宇文融的许诺,并又说道:“劝农判官品秩虽轻,执掌却重,非有才干之士不能居之。我不敢轻率举荐,只能求告姨母。” 武惠妃闻言后便也皱眉说道:“我久居深宫,又哪处去寻才士就任啊!你且先在外挑选,若实在不能得人,可往我家寻你舅氏请教。只不过他们谨慎自处,少历人事,识人鉴才怕还不如六郎你呢!” 听到武惠妃这么吐槽自家兄弟,张岱也是心中暗笑,略过此节他便又讲起飞钱的分成。 “高大将军在宫中当直总是一副正直姿态,却没想到暗地里还有疾困扰于儿郎,这事着实可乐!”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她对高力士虽然客客气气,甚至还亲切的称之阿兄,但并不意味着双方关系就亲密无间。 能在这事上拿捏高力士一把,她是非常乐意的,于是便又笑语道:“这飞钱之利我纵使不贪据,也是儿郎献我的一份孝情。 事情既归于我,高大将军想多据一分,只凭儿郎传话却是不可,他不来见我,我怎知他是真需要还是假需要?” 讲到这里,她又望着张岱笑语道:“儿郎做事,当真给人诸多惊喜啊!六郎啊六郎,你要姨母怎么奖励你?你正青春年少、知慕少艾的年纪,观我宫中群婢可有姿色能悦你者,今便赐你!” 张岱听到这话,后腰便是一紧,旋即便连连摇头。 看他这窘迫模样,武惠妃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儿郎这么端庄,怎解风情?” 0134 忠王邀见 离开武惠妃的宫室时,张岱越来越有一个将要成为一个无耻反派的感觉。 他跟他大姨之间的来往越来越顺利、越来越自然,从一开始还有些小心谨慎,到现在都已经开始热心帮助武惠妃张罗声势了。按照这架势发展下去,未来诬陷三王的怕不得是他。 但他内心仍是正直的,起码这段时间都在热心奔走、认真推动救灾事宜,而救济的物资也已经成批的发往灾区,不久后受灾的河南河北民众想必就能实实在在的获得这些物资的帮助。 既然他是正直的,却偏往邪道上越走越远,那就只能说是这个时代一些关键元素是错的,容不得正直的人用正直的手法去达成一个正直且美好的结果! 他这里刚刚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很快便又遇到了一个新的人事挑战。 “前方行人请稍留步,我家郎主邀请叙话!” 他这里刚从安宁门离开大内陶光园,准备循仓城夹城宫道出宫,道左忽然有青袍宦者高声呼喊道。 张岱听到这话顿时心生警惕,他在大内也没多少熟人,而能在皇宫里被太监称作郎主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些个,他跟哪个也不熟啊! “失礼了,某新奉惠妃命,有急事需外出布置,不暇顿足。请归告贵郎主,来日择时再听教令!” 他非但没停下来,反而越走越快,而且不再往宫墙夹角去,直接走在阳光下北衙巡逻卫兵的视野中。 那青袍宦者没把人留住,也是愣了愣,旋即后方有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阔步行出,眼见张岱又走出了十几丈,少年便大喊道:“张六郎、张六郎请留步,小王并无恶意!往日不暇拜访,今日道左相逢,有言致于六郎,还请六郎留步!” 张岱看一眼距离已经不远的耀仪东门,想了想还是停下来。人家正主没现身,他跑了也就跑了,但今都追上来喊出目的,若再不管不顾的离开,无疑是结怨更深。 他便站在宫墙下,等待对方阔步行上来,然后才作揖道:“未知大王见召,小民心有所系,未暇迎拜,还请大王见谅。” 皇帝的儿子们虽然久处深宫,少与外人交际,但上半年岐王丧礼的时候也都有露面,张岱远远看过几眼,倒也认得出呼喊自己这一个正是忠王。 忠王行至此间,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望着张岱说道:“张六郎都下名流,初见之时本应华轩相待,道左喝止确是失礼。不过因恐日前小事或令生疑,未敢冒昧相邀,请张六郎体谅。” “岂敢岂敢,大王有事、使奴传言即可。小民都下草野,不敢冒称名流,见召即拜,恭待王教。” 该服软的时候张岱从来也不头铁,不管这忠王未来是个硬汉还是软蛋,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仇怨结死。 忠王听到这话后不免愣了一愣,大概也没想到张岱姿态这么谦和,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便又继续说道:“张六郎驰名都下,我也多有耳闻,怎不算是名流?张燕公海内文宗,诸子尽享誉朝野的学士,有此名孙亦深孚众望。今观六郎,器宇轩昂、仪态不俗,怪不得能受时流推崇。” 张岱自不会觉得忠王喊住自己只是为了夸奖一通,但既然他要夸,自己也就安静听着。 忠王夸了几句后,自觉铺垫已经足够,然后便又说道:“日前王妃泣归,我才知彼此间还有一桩误会,真是有些啼笑皆非。这世上太多俗人惯会小题大做、弄奸作恶! 人生在世,谁无瓜葛之属?若真因此结仇存怨,天下又有几人能笑颜以对?六郎聪慧少俊,想必不会持此俗念,迁怒无辜吧?” 张岱能怎么说,听到这里便默然点头。而忠王见他态度不够明确,便又拔高几分音调说道:“若以情义长短论,韦氏亲我不过年余,我与燕公家的情义却悠长得多。前人故事,后人不便多说,六郎归问燕公自然可知。 我与六郎年岁相近,是更应当和睦相处的少流同侪。今日唤你于此,正是为了表达此意。六郎想必不会因为我久处宫苑之内,无名于人间便见嫌吧?” “小民安敢持此狂念!大王折节以待,幸甚幸甚!” 张岱闻言后又连忙欠身说道,心道不愧是你,现在就不亲你大舅哥,要亲我张六郎了? “既如此,我也不妨将心中烦扰告于六郎。王妃久处宫室、无知少妇,宫外家人图谋何事也必不会先告王妃,以此相诘确是有些冤枉。归后竟日泪眼,也令我心烦不安。” 忠王接着又说道:“惠妃乃是领掌宫事的长辈,因恐情急失言,我亦不敢直辩于前。能否请六郎你代为传言,免去王妃禁足之令,使她能勤恳侍问、求恕前失?” 张岱听到这里,心里便明白忠王这是把自己怨上了。 话说的越客气,那就意味着他对这件事越在意,不只忠王妃被训斥禁足让他觉得丢了面子,今天拦住自己温言请求同样也是丢面子。谁让他丢面子的?当然是自己! “宫规禁令,我实不知。但既然面受大王教令,自不敢辞!” 张岱心里盘算着,嘴上却还是恭敬客气的说道:“唯今新受惠妃所命,急欲出宫布置,事未有果复又匆匆入扰实在失礼。大王能否稍容短日,事成归奏后一定将此事俱奏于惠妃!” “当然当然,能得张六郎如此答复,小王心亦甚慰。” 忠王听到这话眉头稍稍一蹙,旋即才又说道:“既如此,便不再滋扰张六郎了,你且自便。待到事后得暇,我具宴上阳宫,请你叔张学士再邀六郎同至。” 说完这话后忠王便摆手离去,而张岱则立在远处作揖告别,待到忠王走远后才叹息一声往宫门行去。 他倒不是忧虑于结怨忠王,这货也就那样,没啥人格魅力,也没啥魄力,有他耶那样的城府、没他耶那样的才力,哪怕日后做了太子、做了皇帝,也让人提不起劲来。 他之所以叹息,是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往李林甫原本的生态位上凑了。虽然他较之李林甫全盛时期的官位权势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人际关系和站位却是越来越像。 难不成他之前是夺了李林甫的气运,以后也要夺了李林甫的人生? 这感觉实在不好,所以张岱打算赶紧干点李林甫没敢干的事情来让自己缓一缓。 高承信的家同样位于城北的道光坊,张岱离开大内后便直往访问。 “难得六郎光临寒舍,真是令我蓬荜生辉、不胜欢欣!” 高承信身着家居时服,早就在门内等候,待见张岱策马行来便阔步行出,远远的便拱手笑语道。 张岱也连忙翻身下马走向高承信,并作揖道:“恶客来扰,让十六兄废事等候。” “我今日并不当直,六郎不来,我还不知何处消遣、打发时光呢!” 高承信微笑着将张岱请入宅中,绕过门内照壁,前庭廊下还站立着一名身形高挑、年轻貌美的女子并身后两名婢女。 “这便是拙荆。” 高承信抬手介绍道,张岱连忙也换上庄重神情,向着这女子作揖道:“事外闲人,悠游度日,今日厚颜登门来赚酒食,岂敢当嫂夫人前庭相候!” 那女子也屈膝欠身作礼道:“夫主身当宫职,家居谨慎,事多于外接洽,鲜有待客户中。今张公子来访,夫主欢欣设筵、门前久望,结义之情甚切,妾亦应致谢公子折节相交,使此厅堂得留贤声。” 这夫妻俩这么热情,倒让张岱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打算顺道过来问些事情,甚至都没有特地准备什么礼物,不免有些局促。 高承信对此倒不在意,拉着张岱的手便往家中中堂行去,他的夫人也同行于后,并且小声安排家奴速速进奉酒食。 高承信这宅邸面积尚算可观,家居陈设却简单,包括待客的中堂也只是简朴实用的风格,但收拾的却很干净。新铺在坐几下方的龙须席甚至还有卷痕未平,可见家中确是不常待客。 宾主登堂坐定,高承信的夫人便告退行出,张岱略加思索然后摆手招来丁青耳语叮嘱一番,待其匆匆退下后才又与高承信交谈起来。 “日前飞钱事多得六郎照拂,才没有让王守贞这恶徒搅乱,也使我免于责罚,还未多谢六郎。且以薄酒,聊以致谢。” 待到酒水奉进后,高承信先斟满一杯酒向张岱举杯道。 张岱见状后也不推辞,举起酒杯来便一饮而尽,然后便又讲起他大姨愿意匀一成利给高力士,但却要高力士前往惠妃处亲自说定。 如果这件事直接办妥了,张岱倒是可以亲自去告诉高力士,但现在明显武惠妃还要让高力士去卖一下脸,张岱去说就不合适了,得让高承信这个干儿子去转告。 “六郎当真言出必践,这真的是、六郎当真帮了我的大忙啊!” 高承信闻听此言后顿时面露惊喜之色,起身便又要向张岱作揖道谢。 飞钱利润惊人,哪怕只是区区一成也是十分的可观,日前张岱虽然这么说过,但他也没敢报太大的希望,却没想到转头已经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飞钱的利益关乎到河南府括田之后补偿内官们的损失,他这件事做得好必然能够获得许多内官的好感。虽然事情最后还要高力士出面去敲定,但能推进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对于太监们内部的人事关系,张岱倒不是很清楚,但见高承信因为这件事这么激动,他也不免有些意外与好奇,便忍不住发问道:“据我所知,十六兄生钱法不只一桩,何以对此还如此看重?” 0135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六郎何出此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高承信听到张岱话里有话,连忙又发问道。 “日前我往南市去,正遇到嘉善坊长寿寺僧徒来访王元宝……” 张岱也没有隐瞒,长寿寺在洛阳经营三十多年,虽然政治和宗教地位不算太高,但在民间影响力却大,甚至就连他嫡母郑氏都起码送进去几千贯的钱帛,这寺庙积储之丰可想而知。 如今这寺庙被高承信卡住了命门,这一把怕是就能捞上不少。 “王元宝这贼贾贪心不小,飞钱如此巨利尚且不能满足他,居然还要贪图长寿寺质库!所以六郎是受其所托,前来问事?” 高承信听完这话后便冷笑一声,而张岱也没有解释真正动心思的是自己,只是微笑不语。 “六郎归后可以告他,长寿寺的质库就不要想了,这一处产业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高承信先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又对张岱说道:“若是别人来问,我也不会深讲,只由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人往这无底坑洞里抛扔钱帛。但既然是六郎来,我当然要将实情告你!” 张岱听到这当中果然还有隐情,于是便也竖起耳朵来认真倾听。 “当今圣人诸息渐壮,去年多已受爵,日后也将陆续出阁。圣人怜子意切情深,唯恐诸王入世后受繁琐家事困扰,是故欲将诸王列宅宫侧。今虽驻驾东都,长安诸王宅已经在造。” 这些事情也无涉机密,只是一些时流可能注意不到,高承信讲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顾忌:“诸王出阁之后,虽然各有封国食邑并官禄、赐田,但圣人犹恐用度或短,是故便欲于内库另设一新库以补诸王家用开支……” 张岱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原来这是给即将开业的李家养殖场找饲料呢!这所谓的新库,应该就是日后的维城库,专门用以十六王宅和百孙院的日常用度开支。 如此一来事便说通了,玄宗要把儿子们圈养起来,但在待遇和用度上又不能太苛刻。如今封禅过后又逢大灾,内外府库俱困,那只能挖空心思别处找补财源来填充这个养殖场的饲料库! “我也不是不敬僧佛的狂妄之人,但既然被委任此事,总也要迎难而上、用心交差。况且这长寿寺群僧的确是太过分了一些,既然受度礼佛,就应专心修法,结果根本的佛业多不能举,反倒是钱帛资业大肆兴弄!” 高承信讲到这里又叹息一声道:“我难道不知如此行事有损阴德?但今仍在阳间,难免受役于事。当下各路内官还在争事,这新库一日未有所归,事情只怕一日不会有了结。” “十六兄要竞争这新库库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太监们自然也不例外,高力士虽然深得圣宠,但内宫中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的大太监也不是没有,听高承信这么说,看来大家都对这个维城库使非常上心啊。 高承信闻言后便苦笑摇头道:“六郎当真看得起我,内朝服紫者数十员,库使之职不过二三,岂有某等后人出头之地啊!” 太监们虽然深受帝王恩宠,官达三品者便有数十人之多,但他们的职权范围却远不及外朝那么广阔,无非宫苑之内围绕着帝王嫔妃那些事情而已。 掌管内库的财证券因为事涉内庭一应开支,自然成为内朝的核心权力,如今多出来一个供给皇子皇孙们日常用度开销的库使之职,自然令人觊觎。 高承信二十多岁便已经官达五品,可见是深受其养父高力士的信任,但若想谋求这一个维城库使的职位,仍然不够资格,甚至高力士能不能争取得到都还在两可之间。 听到高承信这么说,张岱也意识到太监们内部的竞争也是蛮大的,卷不动的自然就会被淘汰。 长寿寺最核心的业务就是质库,看高承信这架势对此已经是势在必得,以增加己方的筹码。 不过张岱目标也不在此,他想要的是长寿寺这个在民间颇具影响力的壳。而且他本身要经营的就是新的业务,对于旧有的东西能保留多少倒不是很在乎。 所以他也得弄清楚高承信准备把长寿寺压榨到哪一步,真要事情拖到太久,他不如干脆换另一个目标。 于是他便又叹息道:“长寿寺都下名刹,沦落至此委实让人惋惜。我家中还有亲长于此礼佛供奉甚多,却没想到只成就了这些僧徒们的聚敛之心,全无事佛诚意!我想请问十六兄,这佛寺还有继续维持的机会吗?” “我只是为职事所催,求财而已,又不是要毁寺灭佛。真要把这都下名寺给作弄得维持不下去了,反而会受人诘责。所以眼下也只是因此一事系留施压,不敢过分的用强逼迫。” 高承信其实也有些头疼,他现在维持着对长寿寺的施压其实自身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既有来自竞争对手们的掣肘,也有都下那些供奉长寿寺的权门的问询。 现在他是抓住长寿寺群僧不习佛经这个根本性的错误,才得以钳制住这寺庙,可如果真搞到寺毁人亡,他必然也难免要遭受群徒攻讦。 眼下问题就僵持在了长寿寺群僧仍不甘心将长寿寺的质库拱手相让,满城寻找买主,还妄想将之变现折钱赎罪,大概还幻想着能留下一部分资产等着风头过去、东山再起吧。 张岱本以为高承信对长寿寺已经手拿把掐、生死都在其一念了,结果听这意思似乎还有点骑虎难下,这家伙手法也有点不行啊。 这件事当中的内情以及高承信所需要顾忌的人和事,他倒没有尽数了解,但是现在高承信手里明显抓着一张王牌居然不会打,也是有点搞笑了。 “我虽然并不精研佛法,但亦知沙门诸宗各有渊源传承,各宗禅师亦皆以弘佛传法为己任。长寿寺旧传佛法不精,与其承此旧弊勉强修补,不如从头革新!传帖都下诸宗长老,但有勇毅者敢于担当革新这一佛门道场者,皆可前来应募!” 张岱虽然不识佛法,但却知道唐代佛教是分为许多流派的,像是玄奘法师创立的法相宗,他爷爷的好友僧一行则是密宗领袖。 禅宗还有南北之分,武周年间北禅宗首领神秀入洛,武则天甚至还跪拜相迎,以及传承方便法门而著称的净土宗等等。 这些佛教的流派彼此之间也是竞争激烈,有的法统传承不利直接灭宗灭法。 就比如唐僧取经回来后创立的法相宗,因为所需要传承的佛经太多、理论体系太发达,传不几代就灭了,信众们拜拜佛陀菩萨也就罢了,他们也不爱念经啊! “我怎没有想到!早得此计,何至于拖延至今?”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顿时拍案而起,两眼放光的顿足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耶日前还叮嘱我若有疑难,可向六郎请教。六郎不只勇敢尚义,还智慧超群啊!” 之前长寿寺群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是硬拖着不来跟他讨论质库归属,搞得他也不上不下的,事情拖的越久,杂声越多,压力便越大。 他这里顾忌诸多,总觉得各方压力不小,却没想到完全可以另辟蹊径、招引新的帮手入局来啊! 都下名刹虽多,但各自法统传承也都有其归属,突然出现长寿寺这样一个可以竞争的大寺,谁家能不垂涎?只要这些人踊跃加入进来,那么集中在高承信身上的压力自然有人分担,甚至会直接消失! “六郎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真的……前恩未报,今又受惠!我真不知该要如何感谢……” 高承信直从席上走下来为张岱斟酒,自己也连饮数杯,旋即才又望着张岱叹息道:“阿耶门下养息众多,我虽以精干见宠一时,但也不敢懈怠于事。 近来接连两事皆是重任,若我不能处置妥当,自此后怕就要闲置勿用了。六郎两度恩我,真令我感激不尽!”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感慨不已,这世道但凡有心上进就得卷啊,如果卷不动,给人当干儿子都得不到看重! 这会儿高承信大失平日里的谨慎从容,情绪都变得有些激动,他揽着张岱坐回席中,继续举杯狂饮,并又兴奋说道:“我本在谋留直东都事,阿耶将此两事考我,如今两事皆有望处置妥当,所愿想是能成啊!” “十六兄何以如此笃爱洛下风物?”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奇,这些内官们不应追求奉宸御前吗,怎么还主动谋求外事? “长安虽大,但也挤迫,使人久屈,抑郁积结,意气难伸!” 高承信突然站起身来长叹一声,然后望着张岱一脸羡慕的说道:“六郎你出身名门、生来富贵,更有高尚节操为人所重,才情富丽、智慧超群,为人所钦,恐怕不能猜度某等命定奴仆者心中所欲啊!但得两三分能自作主张事,便是平生最快意之时!” 讲到这里,高承信突然一步跃上食案,两臂张开大声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六郎的《尺蠖赋》我咏诵多时,深羡此事,深慕此志!” 张岱瞧这家伙几杯酒下肚后,神态都大异于常,再听其吐露心声,赫然也是个贼心暗藏的家伙。早知道你内心这么火热,我就给你抄另一句台词:我要做赵高! 0136 嫂夫人舞艺高妙 高承信这家伙喝起酒来倒是奔放得很,一杯接着一杯,但酒量却是差劲,没喝了多大一会儿竟然就伏案酣睡起来。 “夫主身当宫职,日常不敢贪饮。今日贵客登门,喜极忘形,竟然失礼贵客面前,真是抱歉!” 高承信的夫人龚五娘子一直在外注意着堂中情况,却见自家夫主竟然醉倒,连忙走进堂中来,一脸羞惭的说道。 张岱也被搞得有点尴尬,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嫂夫人言重了,是我这恶客来扰,十六兄舍量相陪。情深意切,岂谓失礼。贤兄既已量尽,恶客自应告辞。” 他其实还有一点事要跟高承信商量一下,不过这家伙已经醉成这个逼样,自然也谈不了什么。把人家主人都给喝醉了,他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逗留。 “张公子请留步!今日若由公子扫兴而去,异日我夫妻岂有颜面再作邀请。夫主若知,亦必深责拙妇有失待客之道。” 龚五娘子先让家奴入内将仍自醉卧酣睡的高承信抬走,自己则入席斟满一杯酒向张岱祝酒道:“寒家愚妇、昧于礼教,唯知不可使客扫兴而去。妾先饮一杯,公子酌量。” 说完这话,她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色全无变化。 张岱看这架势,似乎不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扫兴而去,还有几分要给她老公找回点场子的意思。 不过这位龚娘子行事确有几分爽快,张岱也不再拘泥,同样举杯饮尽,然后又笑道:“我与十六兄情谊相契,嫂夫人但称行第即可。” 龚五娘子又示意婢女给张岱斟满酒,然后又笑道:“既如此,那妾便托大不恭。往常夫主归家,少言外事,自与六郎结识后,则常有称许,幸与如此少俊英才从游!” 张岱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是时有交际,但与妇人把酒言欢却还是首次。 同是太监的夫人,这位龚娘子要比牛贵儿的娘子落落大方得多,姿容也更美,哪怕并不挑眉扫眼的故弄媚态,自有一份动人的气质。 张岱在聊了片刻,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开口问道:“嫂夫人当真是公孙大娘弟子?我并无轻慢之意,只是久闻公孙大娘剑器之舞乃海内一绝,但却遗憾一直无缘得赏。” “妾便是此出身,又有什么羞于言及。的确旧从大娘门下,学得些许皮毛技艺,未达真法。六郎既慕此艺,便且唐突献丑,还望六郎不要见笑!” 龚娘子说完这话后便站起身来,示意张岱于堂中暂候,自己则退下更换衣装准备表演。 张岱倒没有要请嫂夫人表演舞蹈的意思,但既然龚娘子这么说了,便也没有拒绝,便坐在席中浅啜等待着,心里也是颇为好奇。 不多久龚娘子便又返回堂中,先前身上所着襦裙已经换成了一身更显婀娜身姿的彩色舞裙,彩裙外的轻纱并没有起到遮挡视线的效果,只是让那裙衣所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变得朦胧且越发诱人。 龚娘子身后还有两名婢女,一人捧着琵琶,一人则握着胡笳。两婢女登堂后便侧坐下来开始演奏舞曲,曲调开始的时候还很舒缓,龚娘子也配合着曲调缓缓将用作表演的长剑从剑鞘中拔出。 突然琵琶曲变得急促起来,龚娘子也伴着曲调身形一舒、跃起数尺,仿佛一只花丛中陡被春风惊起的彩蝶一般,似有几分仓惶,更多的则是灵动。 她手中长剑也舞动起来,一如春日午后洒落在花丛中的骄阳,轻纱水袖便是那摇曳的树影,与剑芒光影交错。 龚娘子四肢修长有力,跳纵腾挪皆无阻滞,跳纵之间更将婀娜健美的身姿展现的淋漓尽致。 虽只一人独舞,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视线不知该要追逐那业已化作绚烂春光的剑影、还是紧盯着这在春光下嬉戏旋舞的彩蝶。 长剑忽的脱手而出,剑光白练直向房梁刺去。张岱刚要仰头望去,却发现龚娘子竟也手握轻纱、飘然离地,竟随着剑芒直向房顶而去,仿佛御剑凌空的剑仙一般。 “好技艺!” 他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才发现这剑器凌空后正穿过横梁下方的铜环中,龚娘子先是随剑而起纵跳数尺,然后才以剑柄卡住铜环,手握白练继续上纵,直到离地丈余、荡在半空,卡住铜环的长剑自然落下。 半空中舞者脚尖轻踢,长剑又飞舞起来。舞者飘然落地,剑仍舞于半空,被舞者用白练甩舞操控着,划出一道道令人赏心悦目的剑影弧光。 张岱忍不住从席中站起身来击掌喝彩,然而似乎是舞者略有分心、力有未及,飞舞的长剑突然跌落下来,龚娘子也舞姿骤停,已是气喘吁吁,脸上也香汗淋漓。 “久不作舞,技艺生疏,果然露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叹息说道,然后又对张岱解释道:“妾于师长门下本不成器,所习未精,技艺又生疏多时,六郎可不要误会公孙大娘技止于此。尤其大娘近年调教出一位杜八娘子,剑舞技艺更追大娘年少时,若有机会,当引这位师妹来为六郎献艺!” “嫂夫人舞艺高妙,已经让我深感惊艳了,又怎么敢小觑方家!” 张岱先是摆手说道,听到龚五娘子说其同门还有技艺更加高明,心中不免也是期待得很,连忙又笑语道:“事若真如嫂夫人所言,我自当洗目以待!另有一位好友,同样也深慕公孙大娘剑舞,届时可以邀与同观!” 他说的是杜甫,那些年代太久远的诗人也就罢了,这就身在同一时期、而且彼此还认识,总不能光抄人家诗却无所表示,遇到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一下,刺激一下他的灵感。你要不写,那我可就抄了! 剑器舞也分很多种风格,龚五娘子所表演的明显就是室内宴会表演助兴的一种,看起来自是刚柔兼备、赏心悦目。 虽然这位嫂夫人还在自谦,且为最后收尾时的失误而懊恼,但在张岱看来已经是非常出色了,水平并不比后世那些杂技和舞蹈演员低,而且因为更契合当下这个时代背景,艺术上的冲击力就更强了一些。 怪不得高承信要把这位龚娘子娶回家中,别的不说,单单欣赏其舞蹈也是一种享受。也怪不得王守贞之类的纨绔子弟,就连其嫁人了都还念念不忘。 剑舞完毕,龚五娘也是累得不轻,趁其退下换衣之际,张岱又让府上家奴奉来纸笔。倒不是要再搞什么文抄,把主人灌醉了却欣赏人娘子跳舞,还要写诗夸奖,这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他是要给高承信留下一封信,提醒其人来日处置长寿寺的事情时再邀自己一同参详。 长寿寺的优质资产固然可以剥离出来据为己有,而这寺庙本身又可以作为一个诱饵和筹码,与其他想要入据这寺庙的佛门宗派达成一些要求。 郑氏礼佛的那些花销固然不是从他手里拿走,但也毕竟出自张家,他作为张家未来的家主,是有必要、也有责任连本带利拿回来的! 等到龚娘子再返回来时,他一封信也写完了,于是他便也不再继续逗留,站起身来便向女主人告辞。 “六郎这便要走?” 龚娘子也有些紧张,唯恐怠慢了丈夫非常重视的这位贵客,还想留客到丈夫醉酒醒来再亲自送走。 “嫂夫人盛情款待,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若再继续逗留,便真成了不体谅主人便宜与否的恶客了。” 张岱此时告辞,也是因为之前领命而走的丁青返回来了,并带回了十匹彩绫锦缎作为礼品。 之前他登门倒没想到高承信这么重视彼此一份交情,空手登门又吃又喝,嫂夫人还给跳了一支舞,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实在不合适。 现在礼物也送来了,天色也不早了,他要还不走,那就得加夜场了。真要把嫂夫人累出个好歹,明早高承信醒来怕不是也得给他来个抱摔,他身手还不如王守贞呢,而且这两天也被酒色亏得不轻。 龚娘子见他去意甚坚,便也不再挽留,一直将他送到前庭照壁内才止步,却又安排家奴一路相送到新中桥。 张岱也喝了不少的酒,傍晚凉风一吹头就有点懵,过了洛水后便想转去惠训坊别业留宿,顺便问问两婢女住的习惯不习惯、夜里怕不怕。 但一想到今早阿莹还在说他最近鼾声都大了,他便又放弃这念头,直往南边的大宅去,途中又交代安孝臣道:“明日早起,给我安排些弓马角抵的晨练!” 年轻人的身体固然禁得住造,但现在都还在发育期,也实在不宜过度的挥霍使用,还是得注意固本培元啊! 回到家里后,周朗也正到来,来到张岱面前说道:“郎主日前嘱我打听一下西苑宫人礼佛诸事,今也稍得大概,便来告郎主。” “先去吃饭,吃完饭再来细说。” 张岱这会儿还被风吹的头有点晕,便让丁青先带周朗去公厨上进食,他则返回卧室洗个澡、解解酒,再讨论正事。 0137 净土莲花 两京内外存在着为数不少的皇家宫苑,这些园林宫苑哪怕帝王并不常居,也都维持着数量众多的宫人进行打理维护,西苑明德宫便属此列。 明德宫地处洛阳城西,与上阳宫隔水相望,皇帝每年驻留这里的时间都很有限,甚至数年都不驾临,但这里仍然维持着一千三百多名宫人规模。 “明德宫人除了日常洒扫、修缮等杂务,还兼稼穑、园囿、织造、冶铸诸业,凡所产出,皆入内库。宫人繁劳少闲,多慕佛法,且结莲社、弥勒社并诸诵经社。” 周朗之前还不乐就职东都苑南面监丞,但是在被张岱教训一番后便安心就事,如今得了这个任务,也做的很用心:“明德宫人慕佛者十之八九,尚净土宗者又逾半,余者杂流莫知所宗。” 佛教流派虽多,但有影响力的就那么几宗。讲到与儒道文化结合最好的,那就首推禅宗,如今所说的三教当中的佛教一脉,也主要是指的禅宗。 但是在民间影响力最大的,则就还是净土宗。就拿周朗在明德宫的调查可见,净土宗的信众可谓是断崖式的领先。而其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信奉哪一宗的,其实也可以归为净土宗信众。 净土宗有这么大影响力,最大的原因就是其所传承的乃是方便法门。净土宗不重经典、不重仪轨,口诵佛号即是修行。 虽然其宗也有相关的典籍与仪式,但并不强求信徒谨持,念诵佛名便是最主要的修行方式,即后世影视作品常常出现的和尚念诵“阿弥陀佛”。 这样的修行方式,真是简约方便到了极点,自然能够快速广泛的传播开来。越是处境悲惨、需要心灵慰藉的劳苦大众,自然越崇尚净土宗的修行法。 净土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慧远和尚在庐山东林寺建莲社誓修念佛三昧,但正式立宗则要到初唐时期善导和尚创建此宗。此宗现世虽短,但因修行法门简单,得以快速的传播开来。 而且由于净土宗不尚典籍仪轨,故而此宗信徒特好结社。他们结社所造成的社会影响,包括但并不限于白莲教、弥勒教等等。 “难道真要做莲花六郎了?” 张岱在了解到这些后,心里也不由得暗自嘀咕起来,莲花在佛教固然是一种非凡的意象,但是在净土宗中尤为重要,甚至被视为佛法具象化的体现。 无论是早期的莲社,还是后期的白莲教,都展现出净土宗对莲花这一意象的非凡崇拜。 张岱倒没有硬要往这上边靠的意思,但架不住宫人们信奉这个啊,他要在皇宫里开展卖保险业务,不给圣人当干爷爷还不行。 “自开元十年至今,宫人礼佛事有抄经百余卷、造水陆法会一十三场、游佛像礼两场、大小造像八十六次……” 宫人们的人身、包括钱物的往来都要受到监管控制,而想要礼佛就要投入资金,自然也需要在苑监处进行报备,因此这些礼佛之事也不需要细致打听,周朗翻阅南面监的旧籍就能总结出来。 “造像事这么多?” 张岱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微微一愣,净土宗信徒礼佛倒是并不意外,虽然宗义说深达念佛三昧就能去往西天极乐,但如果做得更多,兴许也能插队去的更快呢。 只不过这礼佛的种类和数字比例看起来有点夸张,抄经、做法会都是偏日常的行为,花费相对而言比较少,游佛像礼则是只有每年佛诞节、盂兰盆节等特定的日子才会举行,数量少也可以理解。 可是造像从选址到用工,没有个几百上千贯钱下不来,从开元十年至今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便造了八十多次,这数字就有点夸张了。 “此事缘由仆亦不知,但问苑中莲社社首,其人答道净土祖师善导大师特尚造像,龙门大卢舍那像并群组佛像俱其所造,故天皇大帝因造大奉先寺为洛下净土祖庭。 然善导大师坐化之后,净土法脉不昌,大奉先寺为密宗所夺,开元十年伊水大涨毁寺即佛陀降责……” 龙门石窟张岱去游览过很多次,那个据传比照武则天面貌所造的大卢舍那像他也欣赏了很久,倒是不知道跟净土宗渊源这么深。 所以说现在洛阳净土信众们的意思是,他们就要继续凿窟造像、以求感应佛礼,灭了那个占据他们祖庭的密宗? 不过话说回来,净土宗这种法门传承的确是不好获得统治者的推崇,关键是没啥可推崇的。所以禅宗、密宗等等,都有官造的大寺作为弘法的法场,但是净土宗则没有,只能寄生于各个寺庙之间。 净土信众们的热情,张岱不好评价。但如果他能帮助净土宗在洛阳争取一个稳定的法场,无疑能大大满足这些净土信众们的愿望,做起事自然就事半功倍的多。 据周朗所见,明德宫还有为数不少的莲社之类的礼佛社团,如果张岱帮净土宗建起法场,这些结社不都是现成的保险推介会吗? 原本张岱还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这一计划该要如何将各种元素汇总整合起来,现在看来,净土宗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最合适的载体。一则信众多、二则传播广,三则并没有别的礼佛行为分流信众们的钱财。 这其中尤以第三点最为重要,宫人们本就生活在宫苑中有限的范围内,消费能力有,消费选择不多,若再信奉净土宗,那能做的选择几乎只有分期造像这一个途径了。 张岱既不需要对其教义进行什么改变,也不需要再添加什么,只需要把结社集资造像改为分期造像,那这个保险模式基本就成了。 当然这固然会损害那些莲社头目们的利益,毕竟钱帛集资过手留油,但是这个分期造像也可以给他们回佣啊! 规模再大的莲社,也不可能年年搂钱造像,频率并不高。可一旦改成分期的,每一个宫人每年都上缴保费,每收取一份保费,他们就能获得一份回佣,胜在细水长流! 现在还需要借助宗教元素,让这些信众们着眼点放在他们可以凭着每年的供资积累、从而在有生之年供奉出一尊独属于自己的佛窟造像。 可是随着这模式运作成熟,未来就可以把宣传重点放在针对他们个体在有生之年的衣食供养和医疗保障。 过程虽然曲折,但只要能够达成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那就是好的。 眼下的张岱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源去广泛的拉拢大唐社会中更有权势、更有力量的阶层群体,而且就算拉拢了也未必有用,既得利益者永远都是懒于改变现状的一个群体。 他如今通过救灾先在黄河沿线落下一笔,再通过卖保险于洛阳宫苑中落下一笔,哪怕这两笔现在看来有些单薄突兀,但却铺垫了一个人事基础,日后可以立足于此继续增补。 张岱还比较庆幸自己的活动范围和谋事空间还算比较大,许多事情都可以从不起眼处进行筹谋策划。 他还认识一个比他境遇悲惨得多,自小被幽禁在深宫中,只通过交好身边的太监宫女、教坊伶人来阴搓搓使坏,到最后一举逆袭、迎来辉煌人生的人。 所以说只要有崇高目标,从来不怕道路曲折,凡事患得患失、忧于繁琐艰深,只能说本身对自己的要求和寄望并不太高。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闯过难关,密集的正反馈就会让人目不暇接! 给自己打过鸡血后,张岱就开始了修身养性的第一晚,第二天清早起床,果然又是神清气爽,在安孝臣的指点下练了一早晨的武技体术,又回到书房跟今天过来补课的赵冬曦学了一上午的律赋技巧。 午后他便又出门,往观德坊去拜访一下武惠妃的兄弟,也是他的表舅,秘书少监武忠。 武忠年纪比惠妃稍大一些,得知张岱来访也比较高兴,亲自站在中堂外迎接,待到张岱入前见礼时,更是入前亲切的将其搀扶起来并笑语道:“六郎的时誉我多有闻,宗姊遗传惊艳人间,着实让人欣慰。我家此代亦有词学名士,如今宦游江表,来年若得入朝,你两代词士可以相坐切磋!” 他所说的乃是中宗朝名著一时的武平一,也是中唐名相武元衡的爷爷,同样也是武家为数不多有点人样的族人。 “孩儿早便想来拜访阿舅,只恐阿舅事繁,未敢见扰。今日斗胆来见,亦有人事请教。” 张岱在与武忠寒暄一番后,便讲起来意,希望武忠能够推荐一个时流担任宇文融下属判官。 然而武忠听到这话后脸色却是顿时一沉,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惠妃自处禁宫、深得圣眷,境况如此优越,更复何求? 你少徒出自名门,也有才艺可称,不患举业,何必钻营幸途,强以外事滋扰惠妃!我阁门清静,不纳幸人,尔徒若来叙情论艺,我自欢迎。若以权谋干我,速去速去!” 张岱看他这反应也有些傻眼,我这客气来问一问,怎么还把你问的应激起来了?这阁门内你不就是最大的幸人,不是裙带关系你凭啥做秘书少监? 谨慎自守当然是好,尤其是武家这种本来就敏感的情况。只不过武忠这反应也实在谨慎的过头了,看这架势怕不是弄个屁都得捂着闻闻咸淡再考虑放不放,活着是真累。 他算是理解了武惠妃为啥看不上她兄弟们,跟着鸡犬升天还得呱呱乱叫你别飞太快、飞太高,本来没鬼的事都得弄得鬼鬼祟祟的。看这架势,他大姨除了他,谁也指望不上! 0138 橙子闲搓指爪香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彼此说不到一块儿去,张岱干脆起身告辞,不再留下来自讨没趣。 武惠妃久处深宫之内,对外界的人事接触甚少,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她的兄弟又是这副德行,就算张岱想把这个名额送出去也送不出。 这也让张岱有些犯了难,他自己同样面临一个无人可用的窘境,而宇文融不日便要离朝前往灾区,必须在近日内便把人选确定下来。看这情况,搞不好还是得让他爷爷给选一个人。 看来以后还是得继续加强一下社会活动啊,没有足够的人脉选择,也实在不好经营起自己的关系网络。 心中这么感慨着,张岱径直返回康俗坊家中。他这里刚刚坐定下来,门仆便来禀告有访客专程过来拜访六郎。 “徐申?他回洛阳了?” 张岱接过这名帖一瞧,发现赫然是之前自己冒名写墓志的第一个顾客,前河南府士曹徐申。 若是之前,这些老顾客主动上门拜访,他自然会吓得不得了。可是现在早跟他爷爷摊牌了,而他爷爷也愿意包庇他,那自然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不过这徐申来拜访自己做什么?难不成发现墓志有蹊跷,过来找售后来了? 心中怀着疑窦,张岱便往前堂去,让人将徐申引进来。 这徐申快步入府,身后还跟着两名家奴,各自挑着两大担的东西。 见到站在前堂的张岱后,徐申便疾行入前作揖道:“张郎,久违了!数月不见,郎君风采更胜往昔啊!” “徐君有礼了,几时自乡中返回洛阳?” 张岱也微笑抱拳还礼,抬手将徐申请入前堂中。若非此人,之前的他还找不到写墓志这个生财之计,虽然最终也没有用上,但总归让张岱对其印象还不错。 “归来未久,先来拜访郎君!承蒙郎君之前相助,使某孝心得偿所愿。之前宦囊窘迫,致谢未深,返家事毕之后,合家称荣乡里,家事稍有妥帖便匆匆返回,再来致谢郎君!” 说完这话后,他便抬手指了指仆人们担挑着的礼品,口中又笑语道:“燕公雄文,千金难易,借郎君手相赠于在下,略备薄礼再谢,还请郎君笑纳!” 张岱转眼看看那两家奴各自挑着宽和高都有数尺的木匣,瞧着倒是不轻,但也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之前他眼皮子浅,一百贯的润笔费就美得不行,还被他爷爷教训要价太低了,如今这徐申再补上一份谢礼,他便也全无心理负担的笑纳了,示意家人入前收起礼品,自己则在前堂与徐申叙话。 “离都半年,而今再返,却没想到已是人事俱非。尤其周录事一家遭遇,实在令人扼腕伤痛,但幸有郎君护持,使其生前虽伤,哀荣却胜……” 徐申与周良也是同乡,都是汴州人士,讲起其家事来也是不胜唏嘘,,虽然哀伤于周良夫妻的不寿,但对其哀荣待遇也有几分羡慕之情。 唐代官员的升迁也是有着一些潜在的规则,他们这种两京之外的官员,本身并没有一个显赫的家世和出众的才能,如果也没有身居高位的恩主提携,能熬到五品通贵的品阶已经是绝大多数官员的天花板。 至于周良本就是流外入品,升迁的道路要更加艰难,如果没有特殊的机遇,终其一生怕也做不到五品官。如今斯人虽逝,但却享受朝廷追赠哀荣,儿子也能蒙荫为官,这也是大多数人艳羡不及的梦想。 徐申与周良乃是同乡,自知其人并没有什么强硬的靠山,唯独自己在河南府时因为同乡的缘故对其有些关照。能有今日这一番待遇,自然都是这位张公子相助的结果。 因此徐申也望着张岱一脸真诚的说道:“郎君仗义、令人钦佩。某闻此事后,对郎君也是钦佩的五体投地!” “知恩不报,非人哉!周录事曾救我性命,为他做一些我力所能及之事,也是让我良心得慰。” 张岱也没有再对自己大作夸耀,略过这一话题后又问徐申道:“徐君此番归都,是有什么人事打算?日前天灾对汴州波及如何?” “夏秋暴雨之时,汴州漕事多废,河渠横溢、田桑俱毁,至今才勉强恢复几分秩序。多有外州人士流落境中求救乞食,令人忧怅不安。在下家中尚算薄有积储,散出几百石储粮馈给乡亲,但于灾事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徐申讲到这里便忍不住长叹一声,转又继续说道:“居乡寒士志力薄弱,所见乡野乱象却无能为力,徒增烦忧而已。所以索性离乡归都,希望能够找寻机会略尽绵薄之力。” 张岱倒不觉得这家伙有多么高尚的忧国忧民的节操,否则之前也不会见势不妙便以给亡父迁葬为借口而抽身离开河南府。 现在看来,他这个选择真是精明得很,若仍留在河南府,怕也躲不过之前那场清算。 不过讲到对乡事的忧愁,倒也应该不算是假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乡土遭灾,他们一家也难免境况不妙,自然是希望一切能够尽快恢复如常。 张岱讲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接着便对徐申说道:“徐君有此救灾济民的情怀,倒也不患无处施展。我近日正操持一项救灾事宜,但仍欠缺一个就州主持人事的人选。 徐君你本就出自灾区,旧日吏事精熟,你且暂归拟写一份灾情的简报和救灾的方略,明早再送来我处,能不能做到?” “郎君此言当真?” 徐申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惊喜的疾声问道,片刻后才自觉有些不妥,于是便又连忙垂首道:“能得郎君赏识,在下欢欣不已!若得借郎君之力投身赈济事中,义不容辞、感激不尽!” 他之前虽然及时的抽身离去,但毕竟不是正常的考满离职,也没有拿到一个考秩结果,但却仍然还要进入到守选期,不知要等待几年才能再次参加吏部的铨选。 此番回到洛阳,也有想要走走关系、缩短一下守选期的意思。所以在听到张岱这话后,他顿时也是激动得有些失控。 张岱这里正缺人使用,徐申来的倒巧。而且这家伙还挺滑头的,只看其之前金蝉脱壳的精明,如果赈灾过程中真要有人给他挖坑,他必然也能有所警觉。 不过是不是要用这个徐申,还是得看其人能力如何。如果只是滑头结果却没有足够的事务能力,张岱也不打算选用其人。 徐申倒也干脆,当即便起身告辞准备返回寓所按照张岱的要求去书写策文。张岱对其雷厉风行的作风倒也早有领教,对此也比较欣赏,就等着徐申明天送来策文看看他水平如何再作决定。 送走徐申后,他又回到集萃楼自己的住处,便见阿莹身上裹着一幅金光闪闪的布匹、另一手还拿着铜镜左右照望。 见阿郎走进来,阿莹才连忙放下镜子和布匹,快步跑到张岱身边来笑问道:“这些好物都是阿郎买来?那卷金线布足有数段,我在市中见一尺价就要几十匹绢,这些布料已经足够裁成几身袍服了……” “这么贵?”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免吃了一惊,他又走到那几个大礼盒旁边一瞧,发现里面装着的礼品还不少。 除了阿莹刚才把玩的金线布之外,还有用锦盒盛放着的好几块莹白华润的美玉,装在银瓶里的几百颗珍珠,而在这礼盒的下方则是装着半箱香气馥郁、果色诱人的橙子。 “这徐申出手还真阔绰!” 尽管张岱不清楚这些礼品时价如何,但显然是远远超出了之前购买墓志铭的花费。这徐申之前并不知张岱可以引他入事,已经先送来这些礼品,态度倒也还诚恳。 张岱剥开一个橙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阿莹一半顺手塞在自己嘴里,入嘴后却顿时一皱眉,这橙子闻起来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但入口后却是偏酸苦,远不像后世所吃的口味那么香甜。 阿莹将自己那一半握在手里,见阿郎酸的直皱眉打颤,顿时忍不住笑起来:“这些香橙只是手把的玩物,橙香满袖。真要吃的话还要水泡蜜渍,阿郎这么吃,可不就酸苦么!” “真是麻烦!” 张岱随手将剩下那一点丢在桌上,转又听阿莹所说一手捏住一个在手心里转圈,橙味的确是浓郁香甜、沁人心脾。 “这香橙一个几十钱呢,不能浪费!” 阿莹舍不得将这没有处理的果肉丢掉,也懒得再去处理,就忍着酸一瓣一瓣的往嘴里丢。 张岱见她被酸的龇牙咧嘴的模样煞是可爱,便又凑上前,拿自己大嘴覆住樱唇,将那橙肉橙汁啜吸出来,酸苦味道收敛不少,反而有几分甘甜。 “这些香橙自家房里留一些,剩下的分送各房罢。” 两人嬉闹着吃完一个酸橙,张岱见到徐申送来的数量不少,便对阿莹吩咐道。 阿莹闻言后便点点头,手指轻搓着被阿郎吸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又问道:“主母那里送不送?” “也送一些去。” 张岱闻言后便说道,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搞什么区别对待。 “正好趁着送橙时,我再去问些事!” 阿莹又小声道:“主母处事不公,身边近人也渐有怨言。有说苏七娘的儿子被主母拣授事务,当中还有些隐情,似乎跟日前金吾卫围宅事有关。这要是真的,或许当时就是苏七娘向官兵告密阿郎所在!” “慢慢打听,债多了,一起算!” 张岱闻言后便冷笑一声,虽然现在郑氏对他的危害和限制已经越来越小,但并不意味着旧事可以一笔勾销。 0139 劝农判官 第二天坊门刚开不久,徐申便匆匆到来,神情疲惫中还带着几丝亢奋,两眼中布满了血丝,怀里还捧着数卷写满了字的纸张。 看这架势,怕不得是从这里回去后便没有睡,一直奋笔疾书到如今。 见到徐申这么有激情,张岱对其态度也比较满意,但还是先看看对方交上的答卷如何。 徐申乃是汴州开封人士,归乡后为其亡父迁葬立碑、顺便走访一下亲友,不久前又回到洛阳来。因此他所见的主要是汴州所受灾情的影响,其他地方倒是涉及不多。 虽然黄河决堤于魏州,但之前的大雨却是普降于河南河北,汴州地当漕运要害,境内也是多有沟渠水网,早在黄河决堤前便深受河水倒灌之苦,农桑尽毁,仅仅开封一地损害的农田便有数千顷之多,大大小小的运船则更数不胜数。 徐申家族在开封当地还算是薄有资力,因此对境内各种损失了解的也比较全面。他详细的描述了开封并周边地区的受灾情况,并提出了几个赈灾的意见。 首先自然是以工代赈、尽快疏通汴州境内的河渠、以便于恢复漕运,其次就是将汴州作为赈灾的物资中心,各类物资只有积储汴州才能有效率的向四周辐射分散运输。 这些也都是常规的赈济方案,只是徐申作为汴州当地人,对这些方案的执行也有着更加具体和细致的认识,甚至就连汴州连接诸州的水陆运输通道在固定时间内的运输量都有标注。 由此也可见徐申之前能够担任河南府士曹参军倒也不是纯靠眼色混上去的,还是有真本事的。 除了这些常规的赈济方略,徐申还提出了一个动员商贾力量参与赈灾的方案,那就是减少甚至干脆免除汴州境内的关市之税,来刺激各方商贾们将物资向汴州运输,然后再通过官市榷场等手段将这些物资充实到府库中。 类似的想法,张岱在宇文融的家中也听人提及过,但却遭到了宇文融的否决。 首先商贾的力量难以与官府的动员力度相提并论,其次眼下所面对的问题不只是要赈济灾区,更有一个内外财政都非常紧张的背景。 再者关市之税的征免与赈灾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反倒是当年与来年租调的征收与否直接关系到灾区民众的生计。若关市之税都免,灾民们租调之税却不免,这说得过去? 宇文融否定这一提议,那是站在一个全局统筹的角度上,但并不意味着这一意见就没有意义。身在赈灾一线的具体负责人们,就是应该要有动员一切力量赈济救助灾民的觉悟。 所以徐申能提出这一意见来,起码在态度和思路上在张岱看来是合格的。再者他需要徐申做的就是统筹自己发派到灾区的人事,然后与地方官府进行交涉,确保他的人和物都能在灾区发挥出该有的效果。 “收拾一下,引你去皇城有司奏事。” 张岱在看完徐申所呈交的答卷后,虽然谈不上有多惊艳,但也算是合格,若再加上徐申其他的素质禀赋,甚至可以说一句还算优秀,于是便对徐申笑语道。 “多谢郎君提携、多谢郎君提携!” 徐申听到自己算是过关,一时间也是激动不已,连连向张岱作揖致谢,末了甚至直接跪在张岱面前。 接下来徐申便被引下去简单收拾一下,又吃了点东西填了填饥肠辘辘的肚子,然后便跟张岱一起出门往皇城而去。 来到皇城御史台,宇文融却不在这里,他近日便要出使灾区赈灾,一直待在户部盘点人物。 于是他们便又折转往东城尚书省而去,这一次倒是没有扑空,宇文融在户部的官署中简单的对徐申考校一番,见其基本素质还算合格,于是便直接作书举荐,让徐申再去门下省拜受敕书。 两人行出户部的官署,便见到吏部那里还是非常的热闹,眼下铨选正进行到关键时刻,诸州选人汇聚都省等待接受考核和授官。 原本徐申还要经过起码数年的守选,如今聚集在都省的选人们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目标,却万万没想到仅仅只是拜访张岱一次,便直接跨过了守选与铨选,摇身一变成为了可以畅行数州、督查农桑事宜的劝农判官! “郎主大恩,徐申没齿难忘!此度出使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郎主所用!” 如果说之前还有朋友交往的意思,在受张岱举荐为劝农判官后,徐申便直接以门下自居了。只看其人这架势,跟之前那个甘心给宇文融当马夫牵马的御史都差不多。 张岱也没说什么名爵公器之类的套话,他既然选了徐申,当然是要发展成自己的党羽。 离开都省后,他便对徐申说道:“门下省我便不与你同去了,之前人事业已东行,你受敕之后便尽快出发。此次出使该当注意什么,我也不想你多做交代,只说一点,人命关天、救灾需速。 你乡亲也多受灾情摧残,将心比心,救得一人,不只是立功、更是积德!我既筹划此事,你等在事有功者便不必忧患功劳难酬,自有我为声张!” “某一定谨记郎主教诲,必将郎主德业洒遍灾区,使民受惠!” 徐申又连忙欠身说道,他行事虽然圆滑精明,但也并不是完全的自私自利,心里也清楚此次机会之珍贵,加上事关自己乡土,那自然要更加的用心和努力。 离开东城后,张岱便又转往道光坊高承信家里去,这一次高承信倒不在家,只有嫂夫人接待了他,态度仍是非常热情,一边将他迎入堂中闲话,一边着家奴入宫去通知高承信。 等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高承信才策马归家,入堂后便先对张岱笑语道:“之前六郎所言之计,我已经进奏阿耶,阿耶对此也深表赞同。因月中便需拱从圣驾往汝州广成汤,事皆委我,要我在圣驾归都前做好此事。” 当今圣人是真的很爱泡温泉,在长安的时候几乎每年都要去骊山住段时间,如今在洛阳,则就往汝州去泡。 这事张岱也知道,他爷爷也要随驾前往,还问他要不要跟着去泡泡,不过他这里还一脑子事儿,哪有时间去泡温泉。 “那十六兄有没有属意的宗流和人选?” 张岱又笑语问道。 他给高承信出的计策是直接釜底抽薪,把长寿寺原本的僧徒全部遣散或者夺其僧籍,然后再引进其他宗流来充实长寿寺,让这些宗流各自竞争,按照他们传法的效果和信众们的反应来确定长寿寺新的首席人选。 高承信闻言后便点点头,一边从怀里抽出一卷纸一边对张岱笑语说道:“已经拟定了一个初步的人事方案,还要等六郎来一同参详。”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摆手道:“我对佛法宗流和沙门人物实在所知不深,筹谋献策则可,邀我共为参详,那可就实在太为难我了。” 这货上次喝醉了撒酒疯已经在叫喊自作主张才是人生最快意的时刻,摆明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性格,连他干爹都把事情交给他全权处理了,张岱再争着给他拿主意那不是找事吗。 高承信闻言后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只是跟他介绍一下要引进什么宗流和人物入场来。 张岱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注意到这名单中并没有净土宗的代表人物,于是便询问道:“何以无列净土宗僧人?” “六郎果然不懂佛门中事,净土宗以善导禅师为创宗祖师,善导禅师坐化之后,两京都无名僧可称继其衣钵。虽然信徒众多,但能统合宗流的大德高僧却少,即便是有,恐怕也不会屈就长寿寺。” 听完高承信的解释后,张岱便叹息一声道:“这实在太可惜了,我家中不乏恩长修持念佛三昧,本来还想趁今番为净土宗在长寿寺谋一法场,以便恩长往来礼佛……” 讲到这里,他忽又望着高承信说道:“请问十六兄,能否在长寿寺中开创一净土院、我自访募名僧坐镇寺院,也使都内净土信众有所奉从。” 净土宗因传方便法门,不重经典仪轨,所以也就没有其他宗流那么多的名僧,用一句比较落伍的话来说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信仰模式。 张岱要的只是长寿寺这个壳来借鸡生蛋,他又不是真的要光大佛门,只需要让都下民众、尤其是那些甚少与外界沟通的宫人们提起长寿寺来,知道里边有一个净土院,能够拥有一定的信任基础,这就可以了。 至于说这个净土院中有没有名僧坐镇,这根本就不重要。更何况净土宗信徒们只要念“阿弥陀佛”,究竟当世有多少本宗的高僧,他们怕是也不知道。 高承信倒也不疑有他,闻言后便点头笑道:“这又是什么难事?六郎此计大益我事,长寿寺七八座僧院,分你一座又如何!稍后你我同去巡寺,你要选哪座僧院,预先扣出即可,哪怕只做私家院舍也未尝不可!” 0140 律宗鉴真大师 张岱和高承信一起再次来到长寿寺,又免不了合寺出迎,只是寺主惠安和尚等人脸色变得越发憔悴不安。 朝廷虽以礼部下属的祀部管理僧道事宜,但祀部所管理的主要还是僧道籍名事宜,负责监督两京寺庙日常经营管理的,则是内官出任的两京诸街功德使。 长寿寺如今所面临的困境,便是由高承信这个功德使所造成的。因此群僧在出迎时,望向高承信的眼神中也都是敬畏之余夹杂着几分怨恨。 高承信对这些僧徒们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进入寺庙后便摆手说道:“尔等群僧需以前事为诫,各自退下专心于功德课业,只留监事几僧于此即可。” 很快群僧便悉数退走,只留下寺主惠安和几名管事僧人拱从着高承信等人走进一座佛殿中。 几人走进佛殿坐定后,惠安便在几僧目光示意下硬着头皮向高承信欠身道:“启禀高监,寺中群僧近日谨慎修持佛法,早晚课满、不敢有缺,前首座等积年欠赃,近日也在用心筹措,唯日前库舍多受河南府扰……” 高承信有些不耐烦的摆手打断惠安和尚的话,旋即便开口说道:“长寿寺立足都下几十年之久,不同其余寺观,钱帛出入事情繁多,恐怕不是惠安禅师短时间内能够厘定。 你等监事群僧往日也只是各执方面,寺务不能尽知,前首座、寺主鞫问之后各有招供,他们怠慢佛事罪证确凿。你等群僧所涉各有深浅,谁敢自言无辜?” 殿内几个僧人闻听此言后,各自面露羞恼之色,但也都只是垂首不语,不敢发声反驳。 在将几名僧人震慑住之后,高承信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嘴脸沉声说道:“长寿寺并非都下寻常寺观,往来信士众多,此态也不可久,宜需从速处置。你等监事诸僧,当下尤需约束寺中群徒,勿使滋乱于外,若再别生事端,事必更难善了!” 几名僧徒闻听此言,直道是事情还有善了的余地,于是各自也都面露希冀之色,连连点头应是,表示一定会约束麾下群僧。 张岱自然清楚高承信真实的打算,眼下寺中群僧都属于要被清扫出去的对象,而今高承信这么说,只不过是不想让这些僧人们搅闹得满城风雨罢了,等到准备的差不多了便直接来个闷杀。 这些僧徒们在向信众们弘法敛财的时候固然是巧舌如簧、心思灵巧,但显然还是低估了官场中人的险恶心机,彼此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 高承信所忌惮的只有长寿寺经营多年累积下来的社会影响力而已,而今他已经决定要联合都下其他佛家宗流瓜分这一寺庙,这些和尚们越想息事宁人,则就越遂其意。 在对这些监事僧人哄骗安抚一通之后,高承信便将他们屏退,只留下寺主惠安和尚一人,然后便脸色一沉冷声说道:“禅师何其痴愚!长寿寺群僧执迷钱帛物力,僧佛本业多不能举,还妄想事能善了? 因见禅师与我同是关中来客,今我不妨告你,当下寺中群僧,必须统统扫除!之后寺中宗法传承,另需招引其余宗流入场修持,法深者得传。禅师若肯助我成事,可以继续留此担任也寺主,若不然,也可共群僧一同流落于外!” “这、这……怎会如此啊?事不至此、不至……佛法僧,沙门三宝,群僧尽黜,寺业何存?” 惠安和尚听到这话,脸色便骤然一变,他近日也在想方设法要扭转寺庙处境,却没想到高承信这里早已经判了死刑。 “沙门三宝?日前这寺庙佛法何在?今我还肯保留寺观名号,便是慰藉都下信士人情,否则就连这座寺庙都要直接废除!” 高承信虽然有欠开创性的思路,可是玩弄人心的手段却还不差,对这惠安和尚一通变脸似的威逼利诱:“禅师若肯受我这一番好意,那再好不过。若是志趣有异,不肯共事,那便领受发落吧!” 惠安和尚在听完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话之后,脸色也是变幻不定,他在沉默良久之后才又开口说道:“未知高监所计欲引入长寿寺的宗流是否有预南山宗?老僧受戒于先师道岸大师,虽未有精湛佛礼弘扬我宗,但也想凭些许红尘俗事光大宗门。”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望着惠安和尚和气说道:“禅师有此心怀亦人之常情,未知可有律宗高僧相荐?” 南山宗就是四分律宗,因其创法于终南山而得此名。惠安和尚所言先师道岸,乃是江南律宗大师,早年奉诏到长安创建大荐福寺并主持寺务。 高承信本来有拟定的律宗法师人选,但看这惠安本身也是出身律宗,而且看样子还有些想法,为了将之拉上自己的队伍中,他也不介意听取一下对方的意见。 “老僧同门有一师弟、法号鉴真,虽然还未有盛名传扬两京,但本身佛理精湛、深得师传。高监若欲清净长寿寺法脉,我师弟鉴真足堪此任!” 惠安和尚又连忙开口说道。 高承信闻言后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一边的张岱却脸色忽的一变,连忙发声问道:“禅师竟与鉴真大师同宗同传?” “张公子听过我师弟之名?那太好了,既然如此,公子想必应知老僧所言不虚,未知肯否向高监再荐?” 惠安和尚听到张岱这么说,连忙又大声说道,看得出他对鉴真和尚这个师弟是真的非常推崇。 “惠安禅师确是所言不虚,鉴真大师诚为律宗高僧,长寿寺若得鉴真大师坐镇,法脉弘扬不过朝夕之间!” 张岱先是点点头,然后又对高承信笑语说道。 他虽然并不打算真的在长寿寺弘扬佛法,但长寿寺在佛门的名气越大,自然也越有利于他扯着虎皮做大旗。 唐代固然有众多高僧,但真正令人耳熟能详、哪怕不学佛法也听过其名的高僧,除了在天文科学领域有着突出贡献的僧一行,还有因西游记而家喻户晓的唐僧玄奘和尚之外,接下来怕是就得数得上远渡东洋弘扬佛法的鉴真和尚了。 如果接下来长寿寺能够请到鉴真和尚来坐镇,对这寺庙名声的恢复与发扬光大无疑是非常有利的。 虽然说眼下鉴真和尚在两京名气还不算大,但这也简单,只要多举行几次法会和辩经,就能让越来越多的信徒见识到这位佛门高僧的风采。 高承信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他要的只是长寿寺质库这个日进斗金的产业交差,同样也不太在意长寿寺法脉日后发展如何,听到张岱也这么说,于是便又对惠安和尚笑语说道:“既然禅师力荐,又有六郎作保,我也欢迎这位鉴真禅师入寺弘法修行,未知这位禅师如今何在?” “鉴真师弟旧从先师修行于大苏山净居寺,老僧此便修书往告,请他务必于年前赴都入寺!” 惠安和尚虽然佛法不精,但也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光大宗门传承,听到高承信答应了他的请求,一时间也是欣喜不已。 他也算是一个有眼色的和尚,接下来便又连忙说道:“老僧一定协助高监妥善处置寺务,不让僧徒们再哗闹滋乱,配合高监整顿寺事!” 高承信对惠安和尚这么上道的态度也很满意,当即便又吩咐道:“既如此,那么请禅师且将寺中诸类庶务事簿奉来,让我先阅览一番。” 惠安和尚被策反后态度也很积极,当即便连忙点头应是,而后吩咐自己的亲信沙弥去将寺中那些计策事簿统统送来。 待到事簿送来后,张岱也挺好奇这长寿寺经营情况如何,便和高承信凑在一起翻看起来。 “这些僧徒资业当真雄厚啊!” 寺中事簿足足装了一大筐还要多,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质库相关的账簿。作为洛阳城几乎是最大的质库,资本和利润自然是十分的惊人。高承信只翻看了一会儿,口中便连连发出惊叹声。 张岱也挺好奇多大的数字能让高承信如此惊叹连连,但他还是克制自己没有加入翻看。因为他知道这质库产业哪怕再怎么资金雄厚,最终都是要分配给十六王宅这个养猪场,不是他能轻易染指的。 不过在一通翻看后,张岱也找到了让他感兴趣的内容,他拿着其中一卷不太显眼的账簿,发现里面记载着不少物料的收储和使用,而且还有“雕版”“作纸”“调墨”之类的字样,心中自是一动。 “这账簿记录的是什么内容?” 他举着这账簿向惠安和尚发问道。 惠安和尚接过来看了一看后,便对张岱解释道:“张公子可知寺中所布施信士们的平安笺?这平安笺便都是寺中僧祇户所造,从作纸到刻版墨印,这数簿便是记录着相关的事则。” “那些僧祇户,如今何在?”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情不免变得越发激动,原本他还只是觉得长寿寺那平安笺制作的挺精致的,却没意识到如今寺中还保存着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和熟练工。 这要能挖到自己手中来,区区质库又算个屁! 0141 雕版弘法,墨韵流长 雕版印刷至晚在初唐时期便出现了,后世所发现的雕版印刷品初期实物多是佛教经页、佛陀画像为主,并且内容渐渐的越来越丰富。 到了中唐时期,雕版印刷的应用范围便越来越广,并且突破了宗教题材的限制,开始印刷诗文、传奇等内容作为商品进行售卖。 张岱在长寿寺这里发现印刷产业一条龙,虽然让他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寺中有模勒院,相关僧祇户与众杂工皆为模勒院所管。” 惠安和尚见张岱对此事这么上心,于是便又从一堆事簿当中翻找,找出来更多的相关内容摆在张岱的面前。 张岱当即便拿起这些事簿逐一浏览起来,发现长寿寺这一行当经营的时间还不短,早在创寺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刻板印刷弥勒佛画像布施给信众们。 当时还是武周年间,而长寿寺更是武则天下令建造,其人为了营造自己的神圣性,又标榜自己乃是弥勒佛转世,所以当时长寿寺做这些事当然也是存在着一定的政治目的。 但是等到神龙革命后,相关的财政补贴便停了下来,长寿寺只能自己去找饭辙,这个印刷产业也一度中断,直至数年前其前任寺主执掌寺务后,才又利用原本的产业技术和匠人们搞出平安笺之类的文创产品,使得这一传统产业再次焕发生机。 张岱又翻找到距离最近、记录也最完整的产业记录,发现这个模勒院尤以去年营收最高,见利足有八万贯钱帛之多! 虽然近来他常常讨论几十、乃至上百万贯钱帛,但并不意味着八万贯就少,谁家如果能有一项稳定收益数万贯钱帛的产业,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长寿寺模勒院所出产的平安笺一类文创品,也不是什么面向高端客户的礼佛产品,诸如魏林以此作为登门拜访自己的礼品,其真正的受众还是往来洛阳的市井平民。 从这些人手中每年都能获取多达数万贯钱帛的利润,足见这个行当利益实在是非常的可观! 不过张岱真正看重的还不是其商业表现,钱到了一定的地步真的就只是数字,如果不能凭借钱财去进行对社会的深刻影响和改革,那么多赚一点和少赚一点也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拿现在的张岱而言,他固然还没有达到真正的大富大贵,但钱财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获取钱财的意义更多在于拓宽人脉、换取更多的社会资源,比如用于救灾之类影响深远的事情。 雕版印刷在这盛唐时节绝对属于新质生产力的范畴内,其作用绝不止局限在传播一些宗教内容,文化的进一步推广与下沉也是印刷术发展并成熟的结果之一。 张岱想要更加细致的去了解模勒院的技术水平和生产模式,于是便请惠安和尚安排沙弥带自己去模勒院看一看。高承信还在专注的翻看质库的账簿,也并不分心过问此事。 长寿寺规模不小,其内部分为数个僧院,模勒院便属于其中一个,位于寺庙的西南角,伊水入城由其院南穿城而过。 张岱刚刚走近这里,便闻到一股比较浓烈刺鼻的油烟味道,不免便皱起了眉头。他发现寺中其他僧人都鲜少靠近这里,显然也是因为受不住这气味所致。 模勒院占地面积并不小,像是一个小型的社区,沙弥带张岱走进来后,便见到许多男女在屋舍前后和院落间活动着。 这院落里摆着成排的木架,上面晾晒着纸张,南面靠近伊水的地方有一大片池塘,里面泡满了造纸的原料,散发出一股沤烂的气息。而刺鼻的油烟味则是从沿河的几间房里传出,听沙弥的介绍那里是墨房。 除了造纸和造墨的场所之外,雕版房和印刷房连接在一起。由于当下寺庙还处于封禁状态,因此这些僧户们只是生产和储备纸墨用料,并没有开始印刷。 张岱来到雕版房里,这里储存着大量的刻板,还有数名雕版的匠人正在将桐油刷在雕版上进行保养。 “你等且先行出,回答贵人问话!” 里面气息实在太呛人了,张岱站在门口,示意沙弥入前去将几个匠人唤出问话。 几个匠人都不是寺中僧徒,样子比较局促木讷,被唤到门口处后便更加的紧张。 “你们不要害怕,我只是来问一问这些雕版几事。这些雕版何物所造,造成一版用时多久,一般能用多少次……” 张岱基本上是个行业门外汉,问题也很多,几个匠人语言表达能力有限,回答问题也是磕磕绊绊的,但在张岱的耐心询问下,倒也将张岱的疑问解答个七七八八。 当下的雕版印刷技术远比他想象的发展更加成熟,并不只局限于单页的内容印刷,已经支持成卷的文籍印刷。 就在长寿寺中还存留着连版的《大云经疏》刻版,这是一部给武则天称帝造势的经文,在武周年间曾经进行雕版印刷传播。 换言之当下的雕版印刷技术已经比较全面,只是由于在商业上的开发不足,所以还没有进行广泛的应用。 毕竟雕版的制作也需要时间和成本,如果造好了雕版,所印刷出来的内容并不能广泛的流通开来,无疑就会血本无归。只有像《大云经疏》之类政治目的强烈的经书,才会不计成本的进行刻印。 “此间工匠还有多少人?环境怎么这么脏乱?” 张岱已经决定连人带地全都打包接收下来,于是便又在这模勒院中游走观察一番,发现这里除了空气污染比较严重之外,还因为生产与生活场所都混在一起,各种生产废料以及生活秽物随处可见,男女民众也都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这里是寺奴杂役所居,群贱汇集,难免脏乱,唐突贵人视听,还请见谅。” 管理院事的监事僧自外间匆匆行来,听到张岱的问话后便连忙欠身说道:“此间男女奴役还有两百余员,日前城外庄业遭到官府括查,搜走了一些……” “那你是什么?此间群众昼夜勤作,收来谷米钱帛的供奉资尔群僧衣食耗用,若仍是群贱,你等僧侣出家不奉亲、受戒不持律、捧经不诵经、拜佛不敬佛,你又算是什么?” 张岱本是想了解更多,听到这监事僧冷漠轻蔑的回话后,便忍不住怒视着对方冷声道。 “这、这……小僧并无不敬公子,何处冒犯?” 那监事僧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夹杂着羞恼惶恐,垂首颤声说道。 张岱懒得再与交流,转身离开了这里。他原本还打算留下这名监事僧,之后接收那些匠人和其家眷后便于管理和沟通,现在看来也没有留下此人的必要了。 当他再回到那佛殿时,高承信也不再继续翻看事簿,正在与惠安和尚商讨着什么,两人脑袋靠的很近,看着就不像是在说什么好事。 “六郎可有定计?” 两人此番到来就是为的瓜分长寿寺,高承信见张岱返回后便笑语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然后又对惠安和尚说道:“我家恩亲数度捐施供奉、于此礼佛,与长寿寺也是前缘甚深。今我欲再捐城外一庄业奉法造寺,唯那庄业所处太偏远,需借长寿寺一僧院暂寄三宝,还请惠安禅师能成全此愿,借寺南模勒院造一净土法场。” 惠安和尚如今早已经被高承信所招附,哪敢再说半个不字,闻言后便连忙点头道:“老僧一定尽快协助办妥此事,以成公子礼佛之愿!” “模勒院那些僧祇户,便也一并纳入这净土法场吧。” 张岱连人带地都要,但像高承信所说那样直接划成私家院舍则就太粗暴了。 眼下有高承信这个功德使配合,事情做来固然轻松,可是日后若再换了别人做功德使,追查起来则就难免是一个隐患。 所以张岱干脆以捐出自家城南田庄造一佛寺的名义,再加上他嫡母郑氏之前有在长寿寺捐输礼佛的记录,将那个佛寺的主体放在长寿寺的僧院里。 如此一来,便可以把僧院的地契和他城南的田庄一起登记造册,作为一个寺庙的产业。 如果后续官府和主管的官员追查起来,只会查到这座寺庙上来,只要寺庙手续没问题,那就查不到他侵吞长寿寺的产业。而外人却不知这座根本就不存在的寺庙,还道这座净土院仍是长寿寺的一部分。 达官显贵捐舍家业建造佛寺,未必就是真的诚心礼佛,更多的是将家产作为寺庙产业实现代代的传承。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就类似于后世一些富豪家族成立慈善基金会以避税的操作。 朝廷其实也防范类似的情况,所以一方面限制寺庙的审批数量,一方面王公贵族想要捐业造寺必须要向朝廷奏报请示,否则便是违法。 张岱既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在朝高官,又有高承信这个功德使配合审察,而且城南田庄之前已被他老子张均上奏括出、再经武惠妃赐还,并不属于民田的范畴,地籍怕是得去大内翻找宫册才可能找到。 他又不是真的要圈地造寺,仅仅走一个流程获一纸批文,而且他甚至都不需要僧徒度牒来度化僧人主持寺庙弘法事宜,那自然就简单得多。 0142 百钱摩崖造像 “今天怎么这么用功?” 傍晚张说下班回家,到集萃楼来检查作业,发现张岱正在伏案抄写文章,书案上还摊放着许多的文卷,都是最近几届府试和省试科考所涌现出的杂文名篇。 张岱听到这话不由得老脸一红,他这段时间出出入入,真正用在学习备考上的时间的确是很少。就算今天抄写这些杂文,主要目的也是不是复习,而是想要搞点印刷出版。 长寿寺那一套雕版印刷的生产线如果只用来印刷一些佛偈、佛像画之类的,实在太过可惜。既然技术和材料已经达到了标准,自然要印刷更多内容才能发挥其价值。 从今年入秋后一直到明年省试前,都是大唐的选举季。 如今的科举固然不及后世那么成熟且影响力深厚,但是诸科生徒与诸州乡贡起码也有几千人之多,所以张岱是打算先编一套《应试杂文精选集》来小试一下牛刀,看看时流对这些印刷品接受程度如何。 这一用心他也没向他爷爷细作解释,只是起身答道:“亲友俱对我来年省试寄予厚望,我当然也不敢懈怠,以免让人失望!” “有这样上进心是好,来年朝情形势可能又有变化。你并不是寻常士子,只有自身用功、准备周全,才能尽量免于遭受波及。” 张说听他此言,便也点头说道。 张岱闻言后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上前便问道:“朝中又要有大的人事调整?” 张说只是微微一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将手里的纸卷递给张岱而后说道:“这是留给你的课业,我自汝州归后要检查。知你多谋好事,但当下应试举业才是根本,不要过分的舍本逐末。” 说完这话后,张说便转身离开。张岱瞧他神情有些落寞,心里也是多少能够有所代入和感触,辛辛苦苦练起来一个满级号,结果现在被投闲置散,看着别人在台上斗的不亦乐乎,当然免不了怅惘失落。 所以张岱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恭良臣子、完全服从当今皇帝的操控,在野的时候就用自己的智谋和努力去掌握更多社会资源、积攒实力,来日解褐做官,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也要时刻准备弯道超车。 他又回到案旁去继续抄写诗赋,因为家里就有这样一个资料库,倒是省去了四处搜集资料的工夫。 明年将要主持省试的考功员外郎严挺之,也是今年省试的考官,通过今年省试及第的文章,可以判断其人文风所好。如果能在春节前后将这时文集刻印出来,倒也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同时这些应试的杂文得到广泛传播后,舆论风评也能产生一定的监督批判作用。若士子所写杂文实在是猥劣不堪,自然会受到时流的抨议讥讽,从而质疑选司不公,对于请托干谒的风气能够起到一定的抑制作用。 围绕这个印刷术,张岱还有着许多其他的想法,印刷图书只是最基础的运用,想要获得更大的社会影响力,莫过于创办报纸。 后世即有所谓的“开元杂报”,是对开元时期出现的一种手抄文本加以的称呼,这些手抄文本记载的基本都是朝廷的典礼仪式等事件,虽然也具有一定的时效性,但却并非有价值的时政报道。 除此之外,还有官方所组织抄送的邸报,用以传达上下消息、政令人事等事宜的变化,不过这些邸报向民间渗透的效果要更差。 开元后期到天宝年间,一大社会弊病就是上下消息流通的困阻,主要的表现就是李林甫所实行的那些阻塞言路的手段与烂活儿。 唐玄宗本人固然懒政,即便听到民间疾苦声也未必会多么在意,可是如果有一个渠道能够让社会各阶层广泛意识到有什么危机正在酝酿,无疑也会产生一定的积极作用。 不过按照眼下雕版印刷的效率,时效性方面必然会有所滞后,日报之类就不用想了,能搞成月刊就不错了。 如果未来能在雕版印刷的基础上发展出成熟的活字印刷术,那时效性自然就能大大的提升。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说了什么第二天早报就给他安排个大头条。 当然这只是举个例子,真要连这个都敢登,那不如直接登个《讨李三檄文》呢。 事情总需要一步步来,总之这件事也被张岱列入了自己的待办事项中,可以先进行一些初期的筹备,等到有时间也有机会的时候便顺势推出。 比如未来僧一行所编的《大衍历》正式公告使用的时候,便可以将这历书刊印出来作为创刊号,再附以其他一些农桑技术,一起行销天下,无疑是能收到极佳的营销效果。 在向传媒和出版大亨发展之前,张岱作为保险大亨的道路也正是开始了。 就在圣人率领内外臣属离开洛阳、前往汝州广成汤之后的第二天,作为长厦门街东功德使的高承信立即便率领金吾卫军士们包围了长寿寺,寺中僧徒扫荡一空、尽数抓捕。 此举自然引起全城大哗,长寿寺在洛阳立寺三十多年,其间运势固然也有些起伏变化,但诸如今次这般近乎灭顶之灾的遭遇却是首次。 高承信尽管是直管的官员,但其手段这么激进也是让许多人心生不满。而且长寿寺本身在洛阳城中也不乏权门信众,一些人直将此事呼为长寿法难,成群结队要去营救那些被武力拘押的和尚们。 甚至就连当家已经当到家里都快揭不开锅的郑氏,在得知长寿寺竟然遭受如此残忍打击的时候,也坐着马车离开家中,气势汹汹的往长寿寺所在的嘉善坊去,准备给以声援。 高承信虽然建策能力不高,执行力却强。 在将长寿寺人事全都查抄之后,他当即便又命人将日前长寿寺群僧参加佛经帖经试的答卷统统张贴在长寿寺围墙外,让这些气势汹汹赶来此间声援抗议的信众们看一看他们日常所顶礼膜拜、竭诚供奉的高僧们佛法理论水平多么的低劣。 与此同时,又有其他僧徒簇拥着洛下别的寺庙高僧法驾,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驻长寿寺中,而后自有沙弥站在寺门前向围聚而来的民众们宣告高僧入寺弘法。 佛教各宗流虽然传承不同、泾渭分明,但大部分信众对此是不能、也懒得仔细进行分辨的,真正引起他们关注的,是寺庙和高僧本人的名气。因此许多信众往往为流连多座寺庙之间,也热衷聆听高僧弘法讲经。 长寿寺固然影响力颇大,但洛下同样还有名气和影响力都不逊其的寺庙和高僧。 此时眼见到多位高僧入驻寺中,再看一眼原本长寿寺僧徒们那拙劣不堪的帖经试卷,这些原本还愤慨不已的长寿寺信众们心中的怒气也都荡然无存。 甚至有人还直接当街拍掌赞叹道:“这哪里是什么法难,分明是一场浩大佛缘!这么多高僧入寺弘法,来日长寿寺必然佛法大昌,功德使行事当真有力!” 眼见外间气氛有所好转,一直躲在寺庙中察望事态发展的高承信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昂首阔步现身人前,向着之前还义愤填膺、而今却已笑逐颜开的信众们高喊道:“前长寿寺群僧亵渎佛法、事佛不恭,辜负满城信士诚挚供奉,实在罪过深重! 今某奉命主持长夏门街东功德事,自当整顿寺务、不容奸邪!而今寺中普请都下诸大德高僧入寺弘法,自今至冬至前,连场佛礼、法会,凡在都信士皆可入寺礼佛供奉!” 街上群众闻听此言,又连声欢呼起来。虽然也有一些信士仍然难舍之前的僧人们,但在这整体欢呼的氛围下,他们的些许不舍和失落自然无人关注。 在群僧入驻的同时,张岱那座僧院也被划分出来,正式更名为净土院。他没有邀请什么僧徒入驻,只是安排丁苍入住其中管理人事。 这院子虽然不小,但却住着两百多口男女老幼,再加上各种原料、工具的堆积,不只非常拥挤,而且还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 张岱先安排人员将这僧院中各类杂物、包括雕版纸墨等等,全都搬出到城南田庄去存放,一些核心的匠人也一并前往田庄安置,只留下他们的妻儿家眷仍然住在城中寺庙中。 同时他又对僧院的格局进行一番大改造,那些杂乱的建筑统统拆除掉,只保留下用于居住的厢房僧舍,但也要陆续的进行改造,既是为了改造居住环境,也是为了美观。 他还准备在空出的院子里挖一个大池塘,将伊水引入进来,然后去采买栽培洛阳周边的名种荷花,把这净土院打造成一个闻名都下的、以莲花为主题的游苑。 在长寿寺中其他佛门宗流都在忙着开坛讲经、举办水陆法会等等活动以弘扬法传、吸引信众的同时,相对低调的净土院也顺势推出了自己的拳头产品:百钱摩崖造像活动! 0143 高平郡王窟 在龙门石窟一众佛窟佛像当中,最著名也最具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开凿于唐高宗咸亨年间的卢舍那大佛像。 这佛像凿建历时三年九个月,当时作为高宗皇后的武则天还为此工程捐施两万贯脂粉钱。两万贯钱虽然数量也不少,但却并不是这一工程的全部花销。 卢舍那大佛像以及与其配套的诸佛像,还有事后为了维护大佛而建造的大奉先寺,乃是高宗皇帝为其父太宗李世民做功德而建。 武则天所捐施的两万贯钱仅仅只是其中一笔资金,更多的花费是由当时的司农寺所支付,而所动用的人工也都是征用民役。凡所花销若全都折算成钱的话,远不止两万贯这么少。 除了卢舍那大佛像,龙门两岸也存在着其他众多的摩崖石窟,这些石窟有大有小,花费自然也都不尽相同。但哪怕是最简单的小龛单身相,花费最起码也要在几十贯钱以上,足够五口之家一年生活所需还绰绰有余。 至于其他规模更大的造像,花费则就更多了,动辄便数百上千贯的费用,远不是普通信徒所能够承担的。因此凿建佛窟也算是最考验信众诚意、最耗费钱财的礼佛行为了。 净土院并没有学其他僧院一样大肆宣传,因其顾客主要定位便是内苑宫人们,所以并不像其他寺院那样信众云集,但也并不冷清,因为还有许多工匠在这里建房挖沟。 长寿寺再次开放后,寺门前门庭若市,全都是前来参加佛礼法会的信众。 因为诸院僧众都要靠争取信士们的供奉支持,才能决定寺庙最终的首座归属,因此各僧院也都卖力的很,在寺门前便安排沙弥在寺门前导引信众入内。 一驾朴素的布蓬马车停在了寺门前,驾车的马夫刚刚停稳,便连忙返身搀扶下一名面白无须的老人,旋即便有沙弥快步迎上前恭声道:“请问施主欲向哪座僧院访师求法?” 老人从身上摸索一番,掏出一张绘印着龙门山水简笔剪影、北面还写满了字迹的纸张,在上面用视线找了一找然后才又开口问道:“净土院,是不是在这里?” “净土院,有信士访!” 沙弥闻言后顿时面露失望之色,然后便向后方大声喊道。 这里一直喊了两三声,蹲在门房里已经无聊的打瞌睡的丁青才匆匆迎出来,大声喊叫道:“净土院,净土院在这里!谁要去净土院?” 刚才问话的老人见到丁青毛毛躁躁、尤其还未剃度,当即便皱眉道:“偌大一座僧院,竟找不出一个六根清净的知客僧?” “老丈莫焦躁,净土有真法,不在小子处!老丈且入院先听,不衬心意再训不迟!” 丁青一眼瞧出这老人应该跟他养父丁苍一样都是阉人,倒也并不反感,弯腰赔笑说道。 老人见这小子还算机灵,便也不再责问,抬手示意他头前带路。 此时的净土院中还在搞着大土建,尽管用麻布帐幕将工地与居住区给隔绝开来,但仍不免沙尘飞扬,与别家僧院檀香阵阵、佛音杳杳的气氛大不相同。老人被引入进来后,看到这一幕眉头不免皱得更深。 丁苍刚在工地视察做工,听到外间儿子的喊叫,便从帐幕后钻出来,因见满身灰尘不便接待宾客,他便转过身拍打身上的尘埃。 然而他身后却突然传来惊呼声:“丁苍?你是不是丁苍?” 他连忙转身望去,待看清楚来人面容后也忍不住惊呼道:“黎敬恩,你竟还活着?” “你这黑皮奴尚且在世,我仍活着又是什么稀奇事情!” 老人闻言后便大笑起来,但很快又一脸疑惑道:“你在这里、这不是长寿寺里净土院?” “我家阿郎捐业造寺,我在这里主持事务啊!” 丁苍有些自豪的稍作解释,然后又举手将这故人请入到还未拆除的僧舍中坐定下来。 “你家阿郎?是建安大王门下哪位郎君?” 老人坐定后仍是一脸疑惑,丁苍旋即便又解释道:“我早便离了建安大王邸,追从我家娘子往张燕公家去,娘子逝后便抚育我家阿郎,日前京兆府解头、张燕公门下名孙、圣人赏识赐名的玉骨郎君,黎丞知不知?便是我家阿郎了!” “那、那位张六公子,竟然是你家阿郎?” 这老人黎敬恩闻言后又忍不住瞪眼惊呼一声,旋即便一脸感叹道:“我家大王薨后,我便回了上阳宫,幸有同门的兄弟帮扶,也算稳居下来。却没想到啊,过往诸王家奴,竟是你这昆仑奴最安逸!” 原来这黎敬恩原本是武周高平王武重规的家奴,武氏败落后便回到上阳宫当直,如今也混成一个职位不大不小的管事太监,日前往西苑明德宫去得了一张净土院的宣传画册,这才抽个时间出宫来问一问。 “百钱造像?这怎么可能!你今既是张燕公家奴,也不是没有根脚的孤魂野鬼,怎么能作这样的诈言玩弄信徒?” 彼此虽然交情不深,但也算是老相识,老太监黎敬恩拿着手中宣传画册便不客气的问道。 “你先看过这些再说罢!” 丁苍这几天也遭遇过多次类似的诘问,听完黎敬恩的质问后,便又递给对方一个介绍更加详细的册子。 百钱造像自然只是一个噱头,实际指的是首付只需要一百钱,以后逐月供奉一百钱,佛诞节与盂兰盆节则增加一千钱。 如此一年便需要供奉三千两百钱,供奉满十年,即达到三十二贯的供奉额度,便可以在龙门开凿一个标准制式的佛窟造像。 而通常这种佛窟造像的时价花费是在四五十贯之间,不只总造价大大减少,而且因为是长达十年的分期,对供养人的压力也是减少许多。 当然就算花费再多,这仍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就拿朝廷近年新括得的民户来说,他们每年才只需要交付一千五百钱的税钱。 当然二者概念并不一样,前者是免除不了的税钱,后者则是可有可无的花销,你愿意那就交,不愿意也没人抢。总之只要想做一个供养人来凿窟造像,这就是最便宜、最划算的方案,前提是要花费长达十年的时间。 除了这个百钱凿窟,还有千钱、万钱等等不同档次的套餐,总之也是丰俭由人,皆凭自愿。 “有人愿意作此供奉吗?” 黎敬恩在翻看完套餐的详细介绍后,又望着丁苍询问道。 这一次丁苍同样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出一个名簿来,上面已经记载了百十个造像的档案,大部分都是选择了百钱造像这一计划。 但也有人选择一次性结清,只是要在三十二贯的基础上再加十六贯,基本上算是一个正常的花费。 这也很正常,毕竟就算没有这套餐,如今的龙门两侧也已经早被打得跟耗子洞似的,信众们凿窟造像的热情很高,这也是分期套餐能吸引人的根本原因。 “我要凿的窟很大,怕不是百千贯的花费便足,丁苍你能否代我询问一下你家郎君,有没有折衷之计可以助成我这一愿?” 黎敬恩在了解完这些后,顿时也变得大为意动,旋即便又有些为难的望着丁苍询问道。 丁苍闻言后便点点头:“你说,我听着,稍后便回禀我家阿郎,事能否成都给你一个答复。” “能有多大?” 张家大宅集萃楼中,张岱听到丁苍的禀奏,便浑不在意的询问道。 他手里资金雄厚,王元宝借使的五十万贯随着飞钱资金吸纳和回笼越来越多,也正逐步拨付过来,所以现在还真不怕找上门的买卖大。 “很大!” 丁苍一脸认真的说道:“阿郎知否香山万佛沟的高平郡王窟?那是黎敬恩故主高平王所造,因为工程太大,加之神龙生变,不久后王薨、此事遂停。黎敬恩想要将这先王遗窟造成,所以来问需用钱几何?” “高、高平郡王窟?他、他家的?” 张岱一时间是真没反应过来,这个佛窟的名头,他没来到这个世界便有听闻,是龙门石窟东山一个非常著名的烂尾石窟,也是香山万佛窟最大的一个。 后世他游览龙门石窟时,只是看了西山包括卢舍那大佛像在内的一系列佛窟,转到东山时已经有点没力气了,加上高平郡王窟所在地势比较高陡,便没有再去细致游览,只是听当时作为导游的一位师姐讲起过。 现在再经由丁苍一提醒,这可不是自家亲戚吗?那个凿窟的武周高平郡王武重规,正是他外公武攸宜的堂弟。 连日闭门读书也是比较枯燥,于是张岱表抽个时间带上安孝臣和丁青又去实地考察一番。 龙门西山佛窟开凿较早,加上有卢舍那大佛像这一标志佛窟,王公贵族们多数也都喜欢在西山凿窟,已经把西山摩崖给占得差不多了。 因此从武周后期到如今,龙门凿窟也在陆续向东山转移,烂尾的高平郡王洞就在东山凿窟的核心地带。 由于东山开发不如西山,山路陡峭,他们还是在香山寺找了两个小沙弥作为向导,才一路翻山抵达。 沿途也见到不少正在开工凿造的佛窟,看到还算比较原生态的东山,张岱还比较担心停工数年的高平郡王窟可能会被荒草藤蔓所掩埋,可是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这佛窟现状保存还完好,附近香山寺首座和尚一直在派人维护,不忍这构造宏大的佛迹荒废。 只不过这佛窟构造太大了,工程进度尽管已经过半,但剩下的必然也要花费甚巨。 “这要想凿成,那太监黎敬恩怕不是得做我上阳宫总代理!” 张岱心里暗暗估算着,他倒是也想造成一个标志性的工程,毕竟长达数年乃至十数年的一个投资周期,如果有这样一个门面工程,无疑能更加获得宫人们的信任。 高平郡王窟规模宏大,一旦造成必然会在洛下引起轰动,到时候再推广起来必然事半功倍。如果换了其他的计划再重新开凿,就免不了更加的费工费时。 佛窟可以造,不过这当中有关武周的痕迹还是要尽量抹去,不能是武重规为武周和武氏祈福所造,就把这作为净土宗在卢舍那大佛像之后的另一杰作吧。 不过真正开凿前,还是得教一教那个黎敬恩,让他在上阳宫人群体当中结莲社卖保险,努力发展下线,收到钱了再开工。 日后上阳宫人年迈出宫,也可以在香山寺左近建上几座康养山庄收养于此,让白居易他们日后再找地儿住去! 在香山游览一遭后,张岱便又返回家中,却见到一个意外的访客,武惠妃身边的牛贵儿。 “圣驾返回了吗?牛内仆来访何事?” 张岱见到牛贵儿后自是大感诧异,他爷爷也随驾前往汝州泡温泉,都还没有回家呢。 牛贵儿脸色不是很好看,闻言后只是沉声说道:“圣驾仍还未归,只是惠妃先回,着仆来请张郎入宫相见。” 张岱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直觉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来不及更换袍服,便连忙出门上马,共牛贵儿一起往大内而去。 0144 泰山之力诚可羡 “王毛仲这欺主家奴,当真狂妄可笑,竟然妄想以其奴种奉宸侍御!” 大内宫室中,武惠妃花容红怒如芍药一般,但却与娇艳无关,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银牙错咬、呼吸急促,一副愤怒至极的模样。 张岱着急忙慌的来到禁宫之中,然后就这么看着他大姨一脸怒态的拍案咒骂着王毛仲,足足过去大半刻钟的时间,他连话都插不上。 从汝州广成汤回到洛阳大内,哪怕快马兼程也要两天的时间,武惠妃自然不可能驰驿而归,赶路总要用上三五天的时间,回来后却仍然没有消气,可见心中怒火之甚。 让她如此愤怒的,则就是日前在汝州广成汤时,北衙王毛仲竟然借着一场圣人赐飨心腹们的宴会当中安排自家女儿登殿献艺,言语中还流露出要将自家女子进于内宫的心意。 武惠妃如今专宠于内宫,但却还没有获得皇后的尊号,对于献纳宫人一类事宜本就比较敏感。尤其王毛仲的身份也非比寻常,其人有此打算更让她心生警惕,当场便以体中抱恙为理由强将圣人拖走,将这场宴会给搅合掉。 不过宴会虽然中断了,但隐患却仍然存在,因为当时王毛仲并未明言,圣人也没有明确表态接纳还是拒绝。武惠妃则是越想越气,大概与圣人也发生了一些争执,于是便结束了这一次温泉度假,先行返回了洛阳。 “六郎,一众亲友中你最有主见,今你姨母遭此人事刁难,你有无计策进来?” 武惠妃憋了一肚子的气,总算是酣畅淋漓的发泄一番,旋即便又望着张岱发问道。 张岱听到这问话,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不知该要怎么回答。 就这件事来说,王毛仲固然有些异想天开,但武惠妃这反应也多少有点过激、有点恃宠生骄了。 且不说皇帝会不会收纳王毛仲的女儿,就算是将之纳入宫中,王毛仲在北衙的权势也很难有效帮助其在内宫中争宠啊!难道皇帝就不怕他这里正跟人闺女敦伦着,王毛仲突然带兵出现在他床头? 所以说,就算王毛仲的闺女入宫,顶多也只是一个寻常的侍妾。毕竟眼下的皇帝还没有完全的精虫上脑,就算王毛仲他闺女美的天仙一样,也不可能给予太大的恩宠,在北衙给自己树立一个地位超然的活祖宗! 而更大的可能是皇帝压根就不会接这茬,他虽然惯会用一些暗示去引导别人按照他的心意做事,但北衙实在太敏感,关系到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全,还是不宜搞什么骚操作。 尤其眼下圣驾还在广成汤这一离宫,就越发需要注意对北衙这些禁卫军的统摄。王毛仲选择在温汤离宫做这件事,难说是不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作为统兵大将可能更有心理优势。 武惠妃直接甩脸子离开了广成汤,固然是有些恃宠生骄。但也不好说是不是因为这一点而心存忌惮,尽管还不能将利弊完全的权衡清楚,但却下意识的会选择一个自觉得更加安全的处境,那就是赶紧返回洛阳。 说一千道一万,如果这只是一桩寻常的宫斗争宠,凭武惠妃在深宫多年为人处事的经验倒也未必束手无策。 但是因为有王毛仲这样一个危险敏感的元素,就不免让武惠妃有点方寸自乱,之前那一连串不间断的咒骂看似声色俱厉,但也未尝不是掩饰心中的忐忑紧张。 武惠妃眼见张岱久久不语,便不由得皱眉道:“就连六郎你也惶恐无计?” 这特么可不是有计无计的问题,关键是一开口就要犯忌讳,皇帝裤裆里边那点事,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清楚! 眼见武惠妃神情又变得激动起来,张岱也担心她或会再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稍作沉吟后便又开口说道:“日前渤海公曾经告我,内官与北衙颇有不睦?” “你是教我引内官相助,排斥共逐王毛仲这奴官?”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一亮,旋即便点头说道:“我归途中也有这构想,毛仲等近年来已经颇有骄慢,致使内官诸多不满。只不过这些内官奴婢体肢残败,他们当真能抗衡北门甲徒?” 你要干什么?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吓了一跳,咱聊的只是宫斗争宠的问题,你盘算太监干不干得过北门禁军干什么?这点事还够不上组织太监发动政变的程度吧,更何况他们跟你多大交情,你说干就干? 他瞧着武惠妃情绪有些不稳定,于是便干脆直接了当的说道:“王毛仲虽然领掌北衙,但因不是龙武官,多为唐元功臣所嫌弃,此或许便是他想要更加邀求圣宠的缘故。 为了掌控北衙人事,其人近年多仰钱帛贿结交好龙武官等,此情渤海公于我亦有指点。而今三方共事之飞钱,利润喜人,王毛仲等亦颇因此得益。但若能与渤海公等达成协议,不准王毛仲再由中支取利益,亦必令其用度大损……” 这种层次的纠纷,不是张岱能够轻易干涉的,所以他也很难给武惠妃提供什么有力的计策。 但飞钱这一营生,却是皇帝主动表示要让武惠妃参与进来的,武惠妃以此拿捏王毛仲,必然也是在皇帝意料之内的一种反应,倒谈不上是什么忌讳。 “就该这么做,让这贼奴寸利难得!狗贼贪得无厌,食我甥儿构计之利,却暗存鬼祟阴谋,着实可恨!” 武惠妃闻言后也连连点头道,她眼下正在气头上,任何能够对王毛仲造成打击报复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但她很快又皱眉说道:“这飞钱毕竟只是新出之利,就算狗贼不能支取,仍有他固有的财路营生可以供其用度,并不算伤其要害。六郎你还有无别样凌厉计谋,不要藏巧,一并道来!” 张岱闻听此言后,心中暗道你真看得起我,当我是什么点子王啊,眼珠子一转啥阴谋诡计都能想出来? 他这里还在皱眉沉吟着,武惠妃忽然探手握住他的手背,将他拉直自己席旁,旋即便一脸感慨的说道:“六郎你仍年少,不知我们这些武太后遗属于世道内所受的提防刁难。 你母本是势门娇女,但委于张燕公子作妾犹难长寿善终。你姨母略有几分薄运,自幼入宫、没有遭受外间的人情为难,但你以为我在深宫中就安心? 开元以来,屡有诞息、屡有夭折,但我都不敢闭门自伤,苦泪和血吞下,转又描眉贴钿、笑颜邀宠。我是一个不知悲喜的癫狂妇人吗?我只是深知什么才是谋身之道罢了! 外族男丁,多不成器。至此所见,能相谋事、智谋见益者,唯六郎一人而已。此事一旦放纵,后患绝对不小,六郎一定要助我!” 张岱听到武惠妃这突然间的悲情自陈,不免又想到那个义正言辞说什么不纳幸人的表舅武忠,又看看武惠妃一脸的严肃与伤情,一时间也是颇有感触, “姨母受此刁难,我亦深为愤懑。只不过,王毛仲终究是圣人心腹大将,托以宿卫之重,若与直面冲突,无论胜否,皆是下计。姨母为主,毛仲是仆,本也不必自降身份,与之相争。” 这件事比较关键的一点就是不能与王毛仲产生什么正面冲突,倒不是单纯畏惧王毛仲在北衙的权势,关键还在于皇帝眼下也没找到能够取代王毛仲的人、没有做好要淘汰掉王毛仲的准备。 不正面冲突倒也有迂回的方法,略加沉吟后,张岱便又说道:“我倒是有一项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小计,可以着牛内仆等于北门暗中散播消息。只道霍国公家娇女长成,欲于北衙诸将门家择一良婿佳偶……对了,请问姨母,这王氏女色艺如何?” “贱人贱性,唯色娱人!” 武惠妃仍然怨念强烈,闻听此言后便冷哼道。 听这意思是长得不赖了,于是接下来张岱又说道:“如此事更易做,北门诸将家丁男若闻此情,既能娶得美姝,又能傍得权势熏人的丈人,必将群徒争宠。王毛仲若是不应,恐失众意……”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也是眸光大亮,连连拍手道:“六郎当真计谋高明,我果然没有问错你! 是啊,张燕公泰山之力,天下称羡,而今王毛仲这贼奴权势恩宠更甚,谁又不乐于结亲?若他仍然傲慢不理,那是小觑北门群徒,岂堪再为将主?”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有些不自在,你说话就说话,咋还这么揭人短呢,我爷爷这点破事让你们念叨个没完。 这个计策自然是刁邪的很,王毛仲如果不理会北衙这些将官的诉求,那自然是结怨于众,本来就底子潮,结果还看不起咱们龙武官,什么东西! 可他如果选择与北衙龙武官们联姻结亲,无疑又会犯了皇帝的忌讳:你们这些北门奴官彼此联姻、关起门来一家亲,是不是想再搞个新关陇? 0145 尔曹身与名俱灭 张岱离开皇宫后,天色已经不早,索性便就近寻个住处。他没有往近在咫尺的道光坊高承信家去,而是投宿清化坊中。 日前高承信得了他的指点,比较迅速的解决了长寿寺的问题,将长寿寺的质库掌握到手中来。但这质库作为都下最知名、规模也最大的质库之一,其经营管理必然也复杂得很。 因此高承信这段时间也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还要将原本准备驱逐的一部分原长寿寺僧徒再陆续任用到质库的管理上来,搞得跟效率部似的管头不顾腚、虎头蛇尾,不像张岱这样轻轻松松另起炉灶。 再者飞钱的事情,高承信也做不得主。张岱准备等到高力士归都后,再仔细与其沟通一番。 眼下他与他大姨绑定已经不轻,也深刻感受到武惠妃在内宫中的特殊地位给他做事都带来不小的便利。他自然不能像他表舅武忠那大米虫一样光吃不干事、对此漠不关心,还是要积极帮忙应对一下。 将近年尾,清化坊要比年初时更加繁荣热闹,众多的选人、乡贡,以及诸州朝集使、入贡人员全都聚集在左近一片坊区之间,从早到晚人声鼎沸。 张岱几人在坊间几处旅馆询问一番,却发现都是人满为患、并无闲舍。一直询问到都亭驿这里,才总算因为有一位自家亲戚在此担任驿长,腾给他们一处侧院暂居。 “近日都内外州来客实在太多,驿内二十余处官厅皆有官人入居,只能暂且委屈六郎居此了。” 驿长名叫刘嵩,是张岱他大爷爷张光那边的亲戚,在将张岱一行引到一处三间联排房屋的院落后,一脸歉意的向张岱说道。 “但得一庐能避霜寒,已经让人庆幸了。” 张岱也没想到年尾的洛北诸坊会这么热闹,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去北坊高承信家里,就算高承信不在家,也能欣赏一下嫂夫人跳舞啊。 但眼下宵禁已经开始了,清化坊又是金吾卫的大本营,他也不想犯夜惹麻烦,便暂且在这里将就一晚。 实际上都亭驿也已经是住满了人,这几间房屋还是前面官厅腾出的存放什物的库房。 张岱虽不讲究,但刘嵩心里却还过意不去,亲自带着几名驿卒送来饮食热水、干净铺盖等物,又趁着出入忙碌之际,与张岱闲聊几句。 他有一个儿子名叫刘从愿,日前被张说使派给张岱,又被张岱派去河南灾区,这也是他这么殷勤的原因之一。 大户人家谁掌握了人和事,人情自然就往哪处凑。张岱眼下虽然还未解褐,但已经是内外亲属都不敢轻视的人物了。 当刘嵩询问张岱是否还要官伎作陪时,张岱便摆手拒绝了。 大唐注重驿路建设,内外大小驿站足有一千数百个之多,而位于洛阳的都亭驿则是规模最大的驿馆,单单专门用于接待高级官员的官厅便有几十个之多。 大凡具有官方背景的人员抵达洛阳后,也都乐意居住在都亭驿中。这里不只提供基本的食宿,其他各种声色娱乐也都应有尽有,单单陪寝侍宴的官伎就有数百名之多。 张岱这里修身养性,别处官厅却热闹得很。一些大州刺史、佐贰官等趁着难得入都的机会,都在宴请都中的同僚亲友,各厅堂中多有丝竹歌乐声传出。 张岱简单吃了一点晚饭,然后便在这小院里溜达几圈,听到左近官厅中传来的宴乐声,起码有三四个地方都传来《金缕衣》的曲调,可见这首诗在洛下风月场中是真的红。 他虽然只是抄写而非原创,听到这些歌声传来后,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与有荣焉。 在这一众官厅中,位于这小院正前方的那一座最是嘈杂,听得出其中聚会多是年轻人,而且似乎还是今年的乡贡举子们。 听他们谈论多是今年府试和明年省试话题,张岱心中也是不免一奇,他这个洛阳老土著投宿都亭驿都只住在一处陋院里,前堂这些乡贡们居然能独享一厅,可见身世必然不俗。 张岱自己背景固然深厚,但也不觉得参加科举的只有他一个有背景,对此倒也不意外,逛了逛之后便准备回房去休息,却忽然听到前厅里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 “这《金缕衣》便张燕公孙张六作,声辞轻薄浮浪,大悖端庄,也不知凭何得宠人间!” 一个稍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厅堂中先是寂静无声,片刻后便响起了一连串的附和声:“不错,京兆府解头本已有定,乃是杜四兄。不意这张宗之恃其权势、投幸皇亲,竟然用计将此荣誉劫走!” “那张六本河南府人士,凭什么参加京兆府试?只不过河南府功曹乃姚梁公孙,秉直取士,张氏恐难欺诈得解,所以辗转请托……” 张岱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沉,如果只是一般的褒贬,他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别人爱怎么说他也管不到。 可是这些议论声已经超过了一般的评价了,甚至都上升到了中伤的程度。 张岱固然不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学得中解头,但所抄的诗赋水平也是公认的高。我没抄,你嘲笑我,我不挑你理,可我都抄了,你还在这里嘲笑中伤,这能答应? 他走回房中去,拿起外袍来穿在身上,又提起刘嵩刚才送来但自己没喝的半瓮酒,然后便带上安孝臣,绕过这庭院往那官厅中行去。 官厅中约莫有十几名年纪在十几岁到三十多之间的人,这些人仍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一个年轻人坐在堂中说道:“这张岱确有才情,毕竟是张燕公门下子弟,家学有传,才性亦可观,能得都下时流赏识推崇,绝非恩幸所致……” 这样一个稍显客观的评价顿时破坏了堂中众口一声的讨伐气氛,众人一时间虽有不满,但也不知如何反驳,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弱冠年轻人开口说道:“张宗之既得时流所赏,自然有才,这一点倒也无需质疑。 然察其所撰《阿房宫赋》,却也谬误横生。史载阿房宫室终秦世未就,所谓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实非阿房宫事。今人崇其文雄而略其史谬,实在不妥……” “杜四郎所言醒耳!张宗之便是有才亏业、不学无术之流!” 那些刚才失声的年轻人闻听此言后,也都纷纷鼓掌叫好。 正在这时候,张岱也走到了厅堂外,自有仆员入前阻拦,他抬手晃了晃提在手中的酒瓮,开口笑语道:“某亦赴都应举乡贡,独酌无趣,闻此间诸贡士言事甚欢,便来共乐,未知厅中谁为主人、肯否相赐一席?” “我家阿郎乃是当朝门下杜相公户中子弟,郎君且候于此,容某入禀。” 那门仆一脸自豪的说道,旋即便转身走入厅堂中去了。 听到这门仆自报家门,张岱才有所了然,原来是刚刚入朝拜相的杜暹家人。杜暹不久前才自安西入朝,其家人此前则多居乡中,看样子也是入都不久还未妥善安顿下来,仍然居住在都亭驿中。 不多久,一个看着年纪比张岱大了几岁的年轻人自堂内行出,来到门前见张岱器宇不凡、衣装华丽,也未敢怠慢,便向他作揖道:“某名杜鸿渐,门下杜相公从子,今日于厅宴请京兆府乡贡好友,未知郎君如何称呼?” “杜相公威震关西,今入朝秉政,可喜可贺!” 张岱先是恭贺一声,然后便又说道:“某亦京兆府取解的乡贡,待应明年省试,未知杜郎肯否赐席?” 杜鸿渐虽是出身京兆杜氏,但其家族却世居濮阳,因此番叔父拜相而举家赴洛,对两京人物也并不熟悉,因此听到张岱自言乃是京兆府乡贡,便也不再细问,转身引他入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厅堂中,堂中一众京兆府乡贡也都纷纷望来,忽然一人惊呼道:“张宗之!” “今日诸良友欢聚一堂,不必再言那厌人厌事,容我再为诸位引见一位京兆才士!” 杜鸿渐闻言后先是笑语一声,然后便抬手回头准备介绍张岱。 张岱也配合着上前一步,向着杜鸿渐微笑道:“杜郎误会了,这一位可不是要说什么厌人厌事,区区不才便是张宗之。” “这、这怎么……” 杜鸿渐闻听此言,两眼顿时激凸瞪大,一时间竟失声难言。 “别厅有闻诸位言谈甚欢,在下有幸,频为提及,恐诸位口干舌燥,且赠一瓮酒水助兴。张六不才,能得诸位同侪斧正劣行。另外请问哪一位是日前为我相夺的京兆府前解头杜四郎?” 张岱又不是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个正着的人,他自然不尴尬,随手将酒瓮摆在一方食案上,然后便环顾众人笑语问道。 “某便是京兆府杜孟寅,敢问张郎有何赐教?” 一个年轻人自席中站起身来,口中沉声说道,只是眼神却还有些躲闪。 “赐教不敢当,只是新得两联截句,也请在座诸京兆府贡士鉴赏指瑕。” 张岱看厅堂一旁还摆设着笔墨纸砚等文具,看样子是打算待会儿喝高兴了便吟咏唱酬,他也不客气的走上前去,提笔便刷刷写道:“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写完这拼凑的绝句之后,他便将毛笔一抛,向众人摆手笑语道:“诸位请继续宴乐,酒力不胜,某便先归,唐突滋扰,请勿为意。” 说完这话后,他便径直走出了厅堂,而直到他绕回那侧院脱衣睡下,原本最吵闹的这一处官厅都仍是鸦雀无声。 0146 致君尧舜难 第二天一早,张岱醒来后稍作洗漱,也没有再留在都亭驿继续占公家便宜,带上安孝臣几人准备去街上吃点早餐然后便离开。 一行人转到驿馆正门前时,便见到数名驿卒正在往马车上搬运物品,昨晚那杜鸿渐还站在一旁指挥着。 当见到张岱行过时,那杜鸿渐本来还待入前说些什么,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大概是年轻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不肯低头认错。 张岱对此也未在意,很快便策马离开此间,找了巷尾一家食肆铺子,要了几份常食早点,填饱肚子后便离开清化坊,自新中桥过河南去,到了惠训坊别业便着员将王元宝唤来。 临近年尾,钱货调度事宜频繁,王元宝这段日子也是忙得很,一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匆匆赶来,入堂后未暇坐定便连连躬身道歉。 “飞钱事近来很繁忙?” 张岱见他红光满面的样子,便笑语问道。 “不错,越近年关,两京商事越频繁。尤其日前首批使用飞钱的长安商贾业已陆续携货归京,各自获利都颇丰厚,也让两市人情更燥热,争相求用!” 王元宝讲到飞钱业务的红火现状,自是眉飞色舞,并向张岱竖起一根手指头说道:“一百万贯!日前飞钱见利已有一百万贯,而今距离一年仍还一月有余,若再用心经营,年底都账得利必然更丰!” 飞钱的抽佣通常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见利一百万贯那就意味着起码有四百万贯钱帛用这一服务实现了两京之间的灵活调度。 即便新事物有红利期,加上今年年中暴雨天灾的加持,但飞钱今年实际的经营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因此来年就算是有所回落,利钱必然也不会低于此数,如果经营得宜,甚至都有可能实现利益的翻倍增长。 但想要长期稳定的经营得宜显然是不可能的,这种高度倚仗人事背景才能运行的业务,必然也会深受人事背景变化的影响。 就拿大股东武惠妃来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利钱多少,又怎么会在乎这产业能否平稳经营? 张岱心中略作感慨,然后又对王元宝说道:“此间事若能交付给旁人,王二不妨且先归乡,又或转赴别处,年关前后最好不要留在都内了。” “公子何出此言?”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脸上笑容顿时一敛,旋即便沉声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人事……” 张岱对王元宝印象不错,也不想见他夹在解决不了的人事纷争中苦受刁难,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霍国公门下有一位爱女,霍国公欲献以奉宸,王二知否?” 王元宝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头,接着连忙说道:“某虽得幸、从游霍国公门下,知霍国公溺爱门中女子,但却不知霍国公有此心意。难道、难道刁难因此而生?” 张岱点点头,然后又说道:“惠妃是我恩长,王二应知。霍国公此愿惹厌惠妃,我亦应有所表态,今冬利钱不许霍国公见支。王二留此徒增困扰,不如且去。” “这、那……飞钱的经营怎么办?数百万贯钱帛进出啊,当得多少民家衣食!权贵一时间的意气忿忿,便要横阻此事?某辛苦操持为谁?贵人们坐享巨利,却还要穷生事端……”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垮,旋即便一脸不甘的涩声说道,片刻后才自觉此言不妥,连忙又向张岱顿首道:“王二一时情急失言,还请公子见谅! 此计本谋于公子,公子最应清楚,事加多少天人之助才成今日,一旦有所纷扰,再想聚敛人气钱帛势必万难啊!” 他在见识到飞钱的巨利和莫大的潜力之后,是真的想要维护这行业稳妥发展,不想被闲杂人事所搅乱。 张岱听到这番话后,心中也是暗自一叹。世事就是这么刁邪,许多人视若生命的东西,在旁人眼里却分文不值,肆意摆弄,全不珍惜。区区一个飞钱行当又算什么,煌煌盛唐说败坏也就败坏了! 王元宝那痛心疾首的样子落在他眼中,不免让他心中暗生同病相怜之感。王元宝怜惜的是飞钱,而他怜惜的是这一盛世,但他们又偏偏不是这一番资业的真正拥有者。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是多少仁人志士的梦想,可是这个君就不往正道上走,也只是徒呼奈何。 “飞钱的经营照旧,只是分属霍国公的利钱不可支取。王二你若继续留于都下,届时遭受霍国公逼迫,只是与我为敌相抗。” 张岱又沉声说道:“知你爱惜此业,只可惜人为弓弩、你我俱矢。既然借势营事,就应当知晓身不由己。今来告你,并非刁难,你想必也应知我用心。” “王二多谢公子垂怜庇护,亦知此事非我能决。公子请放心,稍后我便往汴州去,彼处还有一些钱货事需待处理,只因洛下飞钱事忙,故才一直推脱至今,唉……” 王元宝讲到这里,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张岱心里很清楚,只要不能摆脱大唐的皇权结构、另造一个人事系统去调度和聚集资源,类似半途而废的事情日后也绝对少不了。 致君尧舜上说来简单,但很多人连儿子都教不好,又谈什么去规劝感化一个三观定型、理论上可以为所欲为的成年人?儿子教不好你还能扇他,皇帝不听你的,你又能怎么办? 听到王元宝打算东行,他便又对其说道:“既如此,那东出救灾的事宜,也有劳王二你巡走督促斧正一下。若事有不协,请你修书告我。日前门人编成一部简便《算经》,并新改良珠算算盘,稍后一并着家人付你。” 王元宝听到这话后,稍稍打起了精神,便也点头说道:“既如此,那某便暂且抛下此间事,先往各处织坊造起义学,不负公子之前的授计!” 张岱闻言更喜,相关的事情他虽然交代给了张义,但如果王元宝这个出资的金主肯亲自前往监督办理,无疑能更加妥帖。 王元宝倒也干脆,在得到张岱的通知后第二天便将洛阳一干事务交付门人,自己收拾收拾便离开了洛阳往东去。 他只是一介商贾,无论有什么想法都不重要,而这些人事纠纷就连张岱都感到头疼,他自然避的越远越好。 就在武惠妃回来之后没几天,圣驾也自汝州回到了洛阳,张岱自然也要奔赴龙门去迎他爷爷。 由于王毛仲并非是在完全公开的场合表露意图,所以外臣知此事者也并不多,但高力士等近人显然是清楚知道此事的。 所以当张岱入前去迎接他爷爷的时候,高力士也策马走过来,向着张岱挤眉弄眼的打眼色,显然心里没憋什么好屁。 群臣在拱从圣驾返回洛阳大内后便各自散去,张说出宫后便招呼家人一起回家,高力士却又凑上来,指着张岱对张说笑语道:“此徒需作借用,燕公且共余子同归。” “此儿功名未举,渤海公等偏爱过甚,需防他恃宠荒业,来年应试不就,徒为人间笑料!” 张说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内情,但他早就注意到高力士对这小子有点别样的关注,于是便皱眉说道,不想让高力士带坏这个寄予厚望的孙子。 高力士闻言后又连忙说道:“此儿郎已是深受人间宠爱的少俊才士,燕公教养之美已经盛传都下。他举业在即,我自不会以繁琐杂事扰之,只有一些闲事问他,绝不会误他傍晚庭前受训!” 张说闻言后脸色才缓和几分,然后又望着孙子叮嘱道:“稍后早归,不要贪宠留餐。相别月余,我还要仔细考校你课业如何。” 张岱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又将他爷爷一行送过天津桥去,然后才匆匆返回桥北,来到仍在等候的高力士面前。 “先去我家再说!” 高力士见他返回,便率先拨马往洛北坊中而去,张岱则和其一众族属养子们随从在后,一起返回坊邸中。 回到家中后,高力士先摆手屏退门中子弟,只留下高承信等几名得力养子和张岱,然后才向张岱询问道:“惠妃提前数日返都,想必应召你入宫言事。王毛仲这奴官胆大欺天,竟敢持此狂念,对其心藏不齿者实在不少。你闻此事后又作何想?” 张岱怎么想自然不重要,高力士主要想问的还是武惠妃心里的想法,大概想要看一看彼此有无合作的空间。 之前张岱便已经向武惠妃提议可以拉拢高力士等内官,这会儿自然也不隐瞒,当即便将自己之前建议武惠妃所作的反击讲述一下,当然还得强调是武惠妃的意思,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显摆才智。 “此计甚佳、此计甚佳!先断其钱帛,再扰其人情,复夺其宠眷……” 高力士听完后便抚掌大笑起来,旋即又说道:“我本来还想归后请谒惠妃,告其不必为此刁奴怀忿自伤,却没想到惠妃已经有此妙计制之!儿郎为其参详得体,我也绝不会令惠妃势孤于内!” 既然高力士也表态愿意配合行事,张岱便也不再多作逗留。 王毛仲一计不成,想必也在盯着各方反应,他暗地里出点坏主意还行,也没有必要表现的太踊跃。反正无论最后事态怎么发展,王毛仲这闺女也轮不到自己。他要是上蹿下跳的,徒惹人憎。 于是他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告辞,因有张说之前的话,高力士便也不再留他,抬手让高承信将他送出邸去。 张岱一路疾行返回家中,便见到家中宾客也不少,除了赵冬曦等时常往来之人,还有数名朝士,包括许久未见的同族贤兄张九龄,各自神情都有些严肃,似乎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0147 言利需慎 “大父,孩儿回来了!” 张岱登堂后先向他爷爷作拜,然后又与堂内诸宾客一一见礼。 张说抬手示意他侍立自己席侧,座中的赵冬曦已经忍不住望着张岱笑语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六郎气魄甚雄啊,听说此言一出,京兆府乡贡群徒尽皆喑声,不敢再非议你这解头!” “什么情况?” 张说闻听此言后不免一奇,旋即便转头望着张岱询问道。 张岱也没想到事情才过了几天,便已经在都下传扬开了,于是便略作一番解释。 张说在听完后,也忍不住便笑起来,并又说道:“怪不得方才门下杜相公遣徒来见,还道来谢日前赠书,原来还有这样一桩前事。 他门下儿郎少见都下人物风华,急欲广纳门客,却不辨才器高低、乱置臧否,为我孙致言挑之,总好过事上教他。” “还是不可小觑杜相公啊,他秉直清俭、名著安西,此度归朝,想必也是要为朝情带来一些别样风气。” 张九龄听到张说此言又有些傲慢,便又开口说道。 张说遭受挫折打击之后,性格倒是收敛许多,闻听张九龄此言后便也颔首说道:“倒也没有小觑他,他入都伊始,我便先投书致之。其以边事入朝,更应审度时势。 年初王君入朝言事,无恤河陇疲敝,颇陈攻略,此徒勇而贪功、好斗无谋。杜氏若不能抑之,而以边士更益其计,罔顾内外之疾困,是以宰相之尊而作边将度支之属,久必为所累!” 张说的营边策略是备边而慎斗,尤其是在当下国中灾害连连、物用匮乏的情况下,更加不建议大兴边事。但他如今早已去位,只能寄望于通过对杜暹的影响来间接影响朝务决策。 但是这种方法效率如何是无从保证的,杜暹作为在职的宰相,显然也不会乐意有人对自己耳提面命、教他做事。一旦态度不对,彼此间反而还有可能结怨。 张说如今的性格虽然说已经收敛不少,但也绝对谈不上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杜暹边将入朝,风格必然也有些硬朗。 所以双方如果想达成一定的默契,最好还是要有些比较实际的基础,彼此互惠互利、合作共赢,而这也是这些人今日在张说家中聚会的原因。 这种比较高端的会话不太适合让张岱这样的少年参与其中,因此在他登堂之后,堂内众人也都有默契的住嘴了。但是张说却并没有要将张岱屏退的意思,反而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因此众人包括张九龄在内,望向张岱的眼神都隐隐有些不同。须知之前有的时候张说在家中与他们议事的时候,连张均都不许在场,只说南省枢机、闲人少问。 现在张岱却被留在堂中,是不是就意味着张说对这个孙子的认可度还超过了儿子? 且不说众人心中的疑窦,张说又继续说道:“李相强直、杜相刚猛,源氏虽云立朝多年的耆老,但性柔怯、不善争,初时或可相忍,久后必难调和。趁今杜相乍入,人情维稳,宜从速出击,一雪前耻!” 众人闻言后也都点头称是,张九龄则沉声说道:“年初宪台考校外官,崔大夫处事以敏,诸州岁考,一日而毕。其时大夫声势正雄,纵有错漏,人莫敢白。其后河南府却屡暴昏政、吏事曲隐甚多。 日前奉命出使、往祭南岳南海,行途所历诸州,官员皆问今年朝中谁定岁考?知崔大夫仍未去职,人多嗟叹,心怀不安,朝集之士多有怨忿,恐一岁之功,顷刻为否。” 朝廷每年都会针对内外官员和诸州政绩进行考课,以“四善二十七最”最为考课标准。 去年的封禅典礼让大量的政务挤压于后,今年年初时,崔隐甫新任御史大夫、奉命主持外官考课,一改之前反复审查求证的工作流程,当场询问检验并加核实,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完成了这项工作。 当时人称其能,圣人对崔隐甫如此高效的办事能力也是欣赏有加。可是之后发生了河南府整体塌房的事件,却让崔隐甫这个前河南尹的声望大打折扣,也被人质疑其真实才能,围绕在他身上的争议一直不少。 如今年关将近,诸外州朝集使又集中入朝,有关崔隐甫的恶评也是甚嚣尘上,只待一个机会便会直接爆发出来。 这对张说等人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能够将这些外州人情加以引导运用,是极有可能报仇雪恨的,甚至趁机收复一部分失地也未可知。 张说如今已经是半退休的状态,只看皇帝接连提拔后继梯队人员拜相,显然是已经没有再重新启用他的打算,只留下一个行事风格不那么强硬的源乾曜来进行老带新。 之前的宰相姚宋、二张都属于比较强势的宰相,尤其张说在任上将政事堂改组为中书门下之后,使得宰相同时拥有了事务的决策权和执行权,权力获得了极大程度的加强,甚至都影响到圣意在外朝的展现。 所以新提拔起来的两位宰相,李元纮和杜暹虽然都风格比较强硬,但皇帝并没有直接将他们任命为两省的长官,李元纮只是担任中书侍郎、杜暹则是黄门侍郎,刻意的不授两省正职,也是在有意压制持续强化的宰相职权。 张说虽然不奢望能再重新执掌朝政,但他队伍中的后进们却还需要进步。 崔隐甫这么大个态度鲜明的政敌待在御史大夫这一监察百官的位置上,自然让张说一系处在极大的劣势中,所以还是趁早将其解决掉为好。 同时此举还能向新晋宰相杜暹展现一下他们的实力和战斗力,让杜暹认识到他们的价值,从而彼此间加强合作与互动。 张岱站在他爷爷席旁,听着这些人讨论行事的目标和步骤,感觉也是很新奇,有种自己也加入到这种朝堂上党同伐异的人事倾轧中来的感觉。 之前的他虽然也有所表现,但主要还是出于自救,并没有直接加入到人事斗争的讨论和操作中来,如今则是身在现场,感受自然有些不同。 只不过,他看了一眼侃侃而谈的张九龄一眼,心内有些痛心疾首的暗叹道,你这浓眉大眼的怎么策划起这种事来也这么有想法?你不应该是个风度翩翩、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吗! 人总乐意将人和事进行片面化、标签化的理解和描述,注重特点而忽略全面。 张九龄的积极发言固然让张岱有种滤镜破碎的感觉,不过这也让他对这位贤兄的认识更鲜活起来。 只有操守没有手段难免迂执,只有手段没有操守则就是小人一个,只有二者兼具且能达到一种平衡,才是一个具有领袖气质的政治家。张九龄言人言事确有章法,怪不得能为张说所欣赏信赖。 很快一个围绕着崔隐甫进行反击的计划便形成了,张说在指点了几个小细节上的问题后,又转头望着张岱询问道:“你还有无进言?” 众人听到张说这问话,一时间不免更加诧异。让一个少年旁听此会已经让人意外了,临了还要征询一下意见,难道燕公真的将这个孙子当作功业的接棒人? 针对崔隐甫其人的攻讦,张岱倒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再聪明也终究比不上这些官场中人对情势的了解,提不出更加细致有效的建议。 但是在整体的大局上,他也的确要了解的更加全面,于是便行入走到堂中来开口说道:“唐元以来国势中兴,诚然可喜。东封告成,更是宇内欢庆。 但言及家国,不可谓大体无忧,贞观之世百事简约,而今开元之朝则人物繁盛。圣驾为事所留,久驻天中,四方之危不可不防。 若边衅再生,必然用度顿增,届时诸边有事、内需维持,两者俱重,无从回避,度支之事将成国务之本,丰财益物将成施政之先。 朝中营事易甚,内外咸举则难。日前所进漕运之事,已为权势所夺。河北亦钱赋重地,既需防备突厥,又要制衡两边,若有机会可以先着一笔!” 他也算是首次参与团队内部相对正式的会议,所以便提出了自己的一个意见,让大家的注意力不要老集中在朝廷之内这一亩三分地。 尽管大唐重内轻外的传统由来已久,但并不意味着这就是对的。 作为一个幅员辽阔、体量巨大的帝国,本来就是大唐最大的优势,未来所需要面对的问题也是非常复杂且多维度的,朝廷内部的人事变动和章制改革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必须要到地方上去寻找新的助力。 他这里话一讲完,张九龄便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旋即沉声道:“宇文融等事利之臣得擢当时,已经令内外风俗渐变。国政之本,上下所事,在于义也,岂言利耶?六郎能识治物之功,不谓无知,但也不宜过度崇之。 钱帛之利,人皆重之,得之精神焕发、失之如丧考妣。是利能邀衣食、足用度,官重之,民亦重之。但若施政以此为先,小民谁能抗阻?物敛于国,君必多欲。民失其利,百业竟荒!言利需慎啊!” 0148 好男儿莫沾北门事 听完张九龄这一番话,张岱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张九龄称得上是开元最后一个名相了。 虽然说张九龄有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他提出的这一观点却是非常具有政治家的襟怀和觉悟,是有着明确的想要限制公权力任性伸展的认识,与开元后期和天宝年间那些变着法子收割聚敛的人有着本质区别。 当然张九龄这一番话也回避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果不以利为施政之先,内外激增的这些事务将要如何去维持? 这个问题也实在太宏大,不要说在这中古时代,哪怕在后世生产力发展已经达到极高的水平时,仍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性问题,是社会组织形式与财富分配的一个底层问题。 张岱对此其实也没有一个清醒的答案,但他并不排斥聚敛,只不过是将聚敛当作一种手段而非目的本身。像他所推动的飞钱,固然也是一种盘剥的手段,但却实现了资金的快速调度流通,推动了商业买卖的发展。 做大事就要用大钱,如何合理的把钱收集起来,投入到正确的事情中去,就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事情。 成为屹立在这一方大陆上的霸主,并不是大唐君民好大喜功,这就是大唐的命,是这皇朝从诞生伊始就踏足其上,只有向前、不容退却的路! 道理很简单,因为你的体量庞大,并且占据着最为丰饶肥沃的土地!诸边蛮夷他们不是生来就爱吃苦,喜欢钻犄角旮旯,是因为没有办法。 对于张九龄这一番话,张岱也只是笑言受教,但却并没有放在心里。 眼下他们还只是谈论,意见相左也没有什么,彼此年龄和资历差距摆在这里,即便日后张岱解褐任官,也不会跟张九龄有什么直接正面的冲突。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众人议定之后便陆续起身告辞,张岱又代他爷爷将这些人一一送出去。 “你说于河北先着一笔,是对朝中事不甚乐观?” 待到张岱返回,张说又把他唤至面前来开口问道。他现在也算对张岱的风格习惯了解颇深,自然听出其言中深意。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接着便说道:“杜相公虽是朝中新人,但毕竟位高权重,一时之间或需扶掖,适应之后必然还是要奖进亲信。大父相与论道则可,代之处事则难,有名无权,虽需倚重,亦应提防。 之前中书李相公连逐数员,诚需为鉴。大父将我阿耶出于外州,自是因知我耶难能处置如此复杂朝情人事。之前纷扰的朝情,自然不会因杜相公一人入朝而有澄清。” 张说闻言后便点点头,也是认可张岱的看法。杜暹虽然名著安西,但也没有强势到凭其一己之力便压制朝中涌动的人事纷争,起码张说这里对其就谈不上有多敬重,反而还想施加影响、稍作拿捏。 在这样的情况下,杜暹入朝只会令朝情局势纷争更大。尤其杜暹如果想要在朝中组建自己的人事班底,必然也会牵涉到许多重要岗位的人事变迁。 张说如今是一种有名无权、大而无当的状态,挖他的墙角、占他的位置自然是最方便的途径。 所以就算双方会有互动和合作,但落到实际的权位上,杜暹也不会太给张说面子,只有自己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才有资格和实力去与其他宰相碰撞。 朝中眼下人事胶着,张说在最顶层的权力斗争已经落败,就算如今稍稍挽回一些颓势,但老实说眼下也没有上桌的资格了。 但是凭其人脉与影响力,给亲信谋求几个大州任职也是可以做到的。 毕竟外州职位并不属于中枢权力斗争的核心,一些有前途的中高级官员也更乐意留在朝中等待机会,哪怕只担任一个闲职,对于出事外州兴趣不大。 唐代的刺史固然限制颇多,很难在一个地方长期保有什么人事影响力,通常过不了几年便要转迁他处,没有什么特殊机缘的话,也很难获得显著的政绩。 但如今情况就渐渐的不同了,新的时代要来临了。诸如上半年河北五州置军,各州此时兼领军使,就有了军权。今年上任的节度使,也开始兼具了营田、盐池等职权。 早年间张说担任幽州都督时,还是只负责军事,就连要在幽州屯田就要上奏朝廷,但是如今边镇的节度使们权力就放宽了,不需要再事事上奏朝廷。 在这样的趋势下,与其再死磕朝中那几个位置,不如趁早将剩余的政治势力向州县转移。 诸如河北这种未来注定非常重要的地方,如果从现在就开始进行人事布局的话,等到法禁愈弛的天宝年间,无疑会积累下来大量的人事影响力,做起事来也能事半功倍。 随着张说被罢相,张家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几年间,是不可能再在中枢有什么大的施展。如果能够趁着张说余威尚在,及时的完成政治资源的重新布局,哪怕不再是宰辅之门,也会成为非常重要的方伯之家。 说句不好听的,若能及时作出改变的话,未来当真天下大乱,张岱都能借着家中的人事基础跑到河北去当袁绍。 当然这打算张岱是不好跟他爷爷说,毕竟实在太大逆不道了。 就算如今的大唐盛世仍有诸多的不协调,可如果谁说会败坏成日后那个样子,大家怕是也绝对不肯相信,不会想到他们的圣人居然是萧菩萨、隋炀帝那种天才! 张说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顿时便皱眉沉吟起来。他固然把儿子外放,那是实在受不了这货继续留在朝中丢人现眼,而且郑州也并不远,同时还非常容易出政绩。 可是要让他把政治资源向河北等外州倾注,这转变实在是太大了,他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更何况他又不是圣人那种一言九鼎、人莫敢忤的人君,要安排谁就职州县,也得人家乐意才行啊。 “事情仍需从长计议。” 在沉思一番后,张说才又开口说道,接下来他思绪一转,又望着张岱说道:“渤海公方才招你何事?惠妃日前似乎先行归都,是否与此有关?” 张岱闻言后也不隐瞒,直接将内中隐情讲述一番。 “人心不足啊!王毛仲小事不失精明,大事偏多乱谋。他安处北衙,人莫敢争,献女御帷,是何心肠啊!” 张说听到这话后不由得叹息一声,王毛仲虽然不是唐元功臣,但所享恩宠却是一众功臣当中无出其右者,就连张说都避其锋芒、不敢与争。 去年封禅时,其人统摄群牧献马扈从,也展现出群牧事宜经营的有声有色,越发让圣人龙颜大悦,甚至授予其开元以来唯国丈王仁皎与名相姚宋才得享的开府之衔。 圣人本就因北衙万骑而成事,所以对北衙军务也是十分的慎重,王毛仲只要安分守己,地位就可以说是稳若磐石。 南衙诸将以及边将们不可能入掌北衙军事,而北衙内部也没有才干、资望胜过王毛仲之人。之前时代或还以宗室、驸马等皇亲国戚掌北门兵,但这些人作为历次政变的急先锋,也早已经被圣人排除在外。 所以在北衙这个领域内,王毛仲几乎没有竞品,结果他却要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委实有点让人闹不明白。 “北门兵多跋扈、难以理喻,惠妃、渤海公问计则可,但是你不要介入这些人事纷争太深。好男儿,莫沾北门事!” 他虽然不会对张岱约束太多,但明显有问题的事情,也会加以禁止。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说老李家家风太刁钻、大唐世风太彪悍,好男儿莫沾北门事都搞出来了。可是,如果不进这道门,又怎么能向最高权力靠近呢?玄武门唱名,那才是真好汉啊! 当然就算张说不交代,这件事他也不会干涉太深。就算真的冲锋陷阵干倒了王毛仲,他大姨既不能捧他当太子,他也不能割了自己去给高力士当跟班。 说完这些杂事,张说才又考校起张岱近日的课业。由于这段时间张岱并没有频频外出折腾,课业完成的倒是不错。 讲到实际的才情,他当然没有当代这些天之骄子们出众,但他胜在积累深厚。 在对声韵格律掌握越来越熟练的情况下,即便不能原篇大段的摘抄,也能进行巧妙的化用,比如之前打脸京兆府乡贡们的那两句截搭试。 这种能力体现在他具体的行文答卷中,那就是凡所作诗赋几乎都有一二名句作为杂文的文眼,哪怕每篇诗赋整体格调不高,但有这么一两句文眼都能增色不少,值得人反复吟咏品味。 “儿郎撰文手艺越发纯熟了,依此进度,来年应举若无人事邪情的刁难,及第不难!” 在将张岱这段时间所作的诗赋都浏览一遍后,张说便一脸欣慰的笑语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脸色却是微微一变,我可谢谢你乌鸦嘴,别来个好的不灵坏的灵! 0149 是何贵种 圣驾归都之后,各类人事纷扰便也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外朝张说党徒们摩拳擦掌,准备一雪前耻,而内朝与北门同样也是暗潮涌动。 日前在汝州广成汤时,霍国公王毛仲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筹谋多时的计划,趁着君臣聚会之际将自家女儿引于御前,准备趁势入献内宫,结果却因惠妃的阻挠而功败垂成,以致王毛仲归后仍然忿忿不已。 “惠妃武氏女子,当真贼性顽劣!旧者武太后亵弄神器,使我皇唐国运垂危,幸在当今圣人统控群雄、拨乱反正,天下乃安。前辙深刻,不可不鉴! 惠妃不受牵连之罪,尚能得宠后宫,已是至幸,竟然还敢恃宠生骄、复弄妖氛于后宫之中。至尊御谁,岂其能决?如此愚妇,由来难忍!” 想到日前谋划未成,王毛仲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随着他在广成汤做出那一尝试后,他的心思也不再是秘密,如今众家人聚坐内苑宅堂中,听到王毛仲这么说,诸子也都忿声附和。 不过那作为当事人准备献给圣人的少女王柔娘却是看得开,听到父兄们的忿言,她却开口道:“阿耶兄长们也不用这么气恼,人或以奉宸为贵,女儿却并不这么看。 如今我家同样富贵不凡,父兄俱朱紫,即便女儿入得内苑,未必就能得宠。若是奉宸有失周谨,或还连累父兄得罪。我也常听内苑宫人闲话,直说惠妃恶得很。我今在家还能得父兄庇护,若是入宫独当雌威,怕是不成……” 惠妃在内宫中的名声绝不算好,王毛仲一家常在内苑作宅居住,自然也难免会有所耳闻。 少女生性娇柔,当然也盼望能够侍奉至尊,可一想到如此便要与武惠妃这种强悍人物在内宫争宠,这少女就难免心生畏惧,只觉得被搅了好事也未必就坏。 高宗年间的王皇后、萧淑妃遭遇至今都令内宫妇人们惊惧不已,更不要说今上发妻王皇后已遭发落,谁又敢在武惠妃的眼皮底下去尝试做个萧淑妃? 据传内宫中一些相貌美艳的女子因为畏惧武惠妃,日常甚至都不敢多施粉黛装扮自己。这少女王柔娘心中当然也害怕,归行一路甚至还暗自庆幸没有被圣人相中纳入后宫。 “你这女子懂得什么!真道你父兄生来便命定能服朱紫?一身紫袍,几多血泪!锦衣玉食、诗书色艺,供给唯恐不精,教养唯恐不巧,为的就是将你献我主上,使我家世更进一筹!若无此益,养尔何用?若再做这样的丧气之想,饶不了你!” 王毛仲这会儿正心烦意乱,此时听到女儿这么说,心情不免更加的烦躁,也大失往常的耐心,当即便拍案怒斥一通。 这少女自幼便因姿色出众而深受父亲的溺爱,家中一众兄弟姊妹当中也得到了更多的关怀,所以在父兄谈事的时候也敢随便插话来发表自己的看法。 然而她却没想竟遭到父亲严厉的训斥,一时间心中既觉惊恐、又是委屈,还有几分在家人面前丢脸的羞恼,心内五味杂陈,忍不住便簌簌流下了泪水,口中还忿声道:“我哪知道阿耶有这样深谋远虑? 满屋男儿,不以才力求显达,反将女子求恩宠!可惜我又丑又拙,圣人不屑一顾,全无用处,阿耶打死我罢!” “你道老子不舍得!” 王毛仲久掌军事,本身也是性情暴躁,在家中更是说一不二,谋事不成已经烦躁不安,却没想到自小精心养起的女儿竟当着家人面来挑衅自己的权威,更加令他怒不可遏,抓起案上器皿便砸落在地,而后更是纵身跃出坐席,提拳向下疾行。 “主公恕罪、主公恕罪,这女子不懂事……” 王柔娘的生母也是一个平日里颇受宠爱的妾室,见到王毛仲如此暴怒,当即便冲出来阻拦求饶。 王毛仲此时正自怒不可遏,哪是一个妇人能劝住的,他抬腿将这妾室踢翻在地,挥起拳头砸落下去:“她不懂,你不会教?今便打死你这恃宠生骄的贱妇!” “不要打我阿姨……我错了、阿耶、我真错了……” 少女见她母亲受其连累遭此虐打,再也不敢骄纵,连忙扑上前去悲声哀求。 堂中其他家人们早就因这母女平日里受宠而心怀嫉恨,此时见到她们遭殃,也都乐得旁观,并没有人敢冒着遭受殃及的风险发声求情。 王毛仲虽然盛怒,倒也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所以拳脚多数落在自家妾室身上,心内更多的还是将这妾室当作了恃宠生骄、坏他好事的武惠妃。 至于那个真正激怒他的女儿,他多年来一直都将其当作将要献给圣人的礼物,常年自我洗脑之下,反而不敢轻易殴打冒犯,拳脚也在尽量避开。 “启禀主公,耿国公等各携子弟来访!” 正在这时候,有仆员匆匆来到堂前,向王毛仲躬身说道。 王毛仲闻听此言后这才停了下来,并又环视在场众家人道:“今日事不得泄出于外,谁敢在外胡说,严惩不贷!” 闻听此言后,堂内妻妾子女们连忙都点头应是,接下来王毛仲才又让她们携着遭受惩罚的王柔娘母女一起退下,他则返回内堂更衣,让王守贞等儿郎外出迎接同僚。 不多久,耿国公葛福顺等北衙将领以及他们各自子弟便一起登堂而来。看到王毛仲这座内苑宅邸富丽堂皇、甚至不逊内苑宫室,众人脸上也都不免流露出许多羡慕之色。 “归途扈从自觉疲惫,正于后堂休憩,诸位来访,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王毛仲治军严格、深具威仪,但那是面对普通营士,在与同为高级将领之人交往时则就和蔼可亲、客气得很。 “是某等不识趣,冒昧来访,打扰霍公休息了!” 葛福顺等人听到这话后,连忙抱拳叉手的欠身说道。 几人寒暄一番,然后便各自落座,王毛仲还不知他们为何来访,毕竟刚刚才在北门解散未久,他对都内人事风声还未有闻。 众人听到这话后,纷纷将视线望向葛福顺。葛福顺乃是北门唐元功臣之首,且久掌北衙万骑,是如今北门中为数不多能与王毛仲分庭抗礼之人。 “圣驾归都后,北门宿卫事亦需重新布置。诸营儿郎或有扈从之疲,或有留守之闲,亦需细辨再作编排。是故来奏霍公,请问霍公有无别情吩咐?” 葛福顺开口问道,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表明来意,便先以公事稍作铺垫。 王毛仲这会儿正有些心烦意乱,哪有心情再去细问这些琐碎营务,于是便开口说道:“便依宿卫营法,诸营营主汇同别将等先作编排,汇总审定无误之后发诸军营加以实施,无需另奏。” 虽然北衙身系宿卫重任、一番出入难免要调整一番,但这些事情皆有故事定例可循,并不需要诸军主将再齐聚于此另作情势。所以王毛仲在回答完之后,心内也是暗生狐疑。 葛福顺闻言后便抬手示意身边的儿子入前将万骑宿卫计簿呈交上去,旋即便又笑语道:“此间万骑营宿卫事已经审定,着儿郎呈于霍公批阅。 某等北门官深得圣宠、寄以宿卫之重,稍有差池,遗害深矣。是以父子相继守事勿失,霍公观此小子能传衣钵否?” 王毛仲听到这里还没联想其他,只道是葛福顺想要夸耀一下自家孩儿,于是便一手接过计簿,一边随口笑语夸赞一声:“儿郎英武不俗,耿公风采得传!” 然而其他人听葛福顺不像之前所说那般细问究竟,却只是向王毛仲显摆起自家的儿郎,心中自是老大的不乐意。 另一名北衙将领李守德则连忙站起身来,向着王毛仲叉手大声道:“此间满堂北门子弟,霍公何以独见耿公子?若以相处日久、情义深厚而言,此间谁能胜过我与霍公? 旧年圣人仍居潜邸、出牧潞府之际,我已经与霍公并从主上麾下,自此相亲相知,共事至今!今霍公欲为爱女择婿,我门中恰有适龄的好儿郎,自当引来让霍公欣赏!” “为女择婿?”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顿时惊呼一声,旋即又望着葛福顺等询问道:“你等皆为此来?” 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几个年轻人更是壮着胆子说道:“霍公此情已在北门传开,某等儿郎自幼即受霍公威训成人,而今略具才力,自当投献于霍公!” 且不说王毛仲这里愣在当场,一旁的王守贞看到这些平日里玩伴一个个激动难耐的神情,心中自是愤懑不已,他举起拳头便砸向距离最近的一个年轻人,口中怒骂道:“李癞狗,你这个潞州贼奴发的什么癫?凭你这个奴婢出身,也配来做我妹婿?” 年轻人猝不及防被打倒,而他的父亲正是那个刚才还自夸与王毛仲情义最深厚的李守德,闻听王守贞的咒骂声,李守德已是脸色铁青,顿足怒声道:“我儿奴种,太子仆是何贵种!” 0150 虢公杨思勖 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之后,王家厅堂才又变得安静下来。 在将一众同僚与各家子弟礼送出门后,王毛仲转回来看了一眼跪在堂前、两边脸颊都被扇的通红的儿子,又冷哼道:“年纪已经不小,心机却仍不多。千金未必有恩,片言即可成仇。人后的话,能拿到人前说?” “阿耶,我知错了!但是,此事太蹊跷了,必是有人暗中弄奸!” 王守贞听到这训斥之后,连忙顿首说道。 “哼,这是废话!” 王毛仲闻听此言后又怒声说道:“此必惠妃用计,无中生有,搬弄是非!我本以为她只是一个恃宠生骄的愚妇,却不想还会用几分巧谋。此番使气先归,竟让她琢磨出几分挑拨人情、刁难于我的计谋。” 王守贞闻言后又面露难色道:“难道就这么受迫群情,放弃前计?这些北门奴种,谁又配得上我家精心教养的女子!难道他们自觉得自家那些蠢劣之物能比圣人更出众?” 王毛仲听这小子又在胡言乱语,抬手就是一巴掌,但很快便又沉声道:“惠妃此计虽奸恶,但于我也未必尽是坏事。起码看清楚北门诸官皆欲亲我,也让上下群徒知我众望所归。 彼等虽来求亲,但我户中也并非只有一个女子,便舍一女又何妨?只是那诸家子弟想要做我婿子,也须得拿出些真材实料,让我看一看他们配不配!” “不错、不错!我家女子非只一人,好女献于君上,次等配于同僚,人情好做,不需为难!”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也连忙笑语说道。之前他情急失言,担心那些北门群徒坏了他做皇亲国戚的美梦,此时听到父亲已经有了两全之策,自是心绪大定。 王毛仲虽有计策,但也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因为落后几日才归,他这一波也被搞得有点手足无措,此时冷静下来之后,心中也是颇生忧患意识。 “之前计谋既已露于广成汤,那便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葛福顺等今日联袂登门,固然是向我求亲情切,但未尝没有不愿见我更得恩宠之意。我若因此更进一步,彼等更难出头。 惠妃暗中生事作梗,阉奴等归都后想也不甘寂寞,需防他们联合起来暗中搅乱。” 王毛仲也是心思机敏、见微知著,很快意识到有太多人都不希望他向圣人献女成功,略作沉吟后便立即说道:“年节前后宫中多礼,需另择时再献你妹于上。圣人即便不赏识我门中小女,若知北门诸将俱来求亲,心意想或会有转变。 当下尤需诸将与我一心,不可流露裂痕于外。你速向坊中去寻王二,着他配合尽快将今冬利钱提出,先普散钱帛使人心悦,后事结亲与否再从长计议。” 北门这些将领们或许勇武可称,但大部分都粗鄙无谋、鼠目寸光,只热衷于追逐眼见的短利,并没有什么深谋远虑。 诸如王毛仲为了固宠而悉心培养女儿多年,这样的想法他们即便是有,也很难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所以尽管王毛仲有着大事相弃的劣迹,但圣人仍将北衙军事委任于他,其他将领则因才略所限、鲜少能够竞争。所以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帛利益,也就不担心这些人会聚集起来喧闹滋乱。 王守贞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只不过此时夜色已深,就算他自己视宵禁如无物,但若要转运大笔钱帛,少不了要动用大量的车马役卒,故而只能等到来日。 然而第二天事情却进行的很是不顺利,当王守贞前往王元宝在洛阳的住所时,却被家奴告知王元宝早在多日前便离开洛阳往汴州去,处理在那里挤压多时的一批货物。 王元宝虽然不在都中,但王守仁还是从其留下的管事那里强取到库匙铜契等物,然后便前往洛北钱库那里准备提取现钱。 原本飞钱的利润约定是要由三家都同意才能提取出一部分出来,但在之后由于程序比较繁琐,加上内官和北衙用钱都比较频繁,他们又加以简化,便将可以提取出的利润直接分离出来单独存放,三家各自有需求都能直接提取。 然而当王守仁率众抵达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已经入驻一队人马,尽管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却仍然只被允许一人入内。 “高承信,你这阉奴速速滚出来!真以为都下只有你一人能调度人马?今日我便要入库取钱,若不得入,归向北门调集人马,再来此时,事便非你一人能够担当!” 王守贞也不是傻子,见到这架势后自然不敢独自入内,于是便站在大门外向内叫骂起来。 他在这里叫嚣半晌,守门群卒却仍一动不动,这不免让他更加的羞恼,索性直接下令分发器杖,便要率领着群徒发起进攻、向内冲锋。 “谁人在此哗闹!” 这时候,街旁传来一声怒吼,旋即便有一队人马从另一侧拐出来,在这些人马簇拥当中有一名头戴风帽、面貌苍老但却眼神锐利的老太监坐在步辇上向此而来。 王守贞向来看不起那些肢体不全、充当洒扫导引等杂役之使的宦官,就算面对高力士之类的大太监也只是面子上客气一下,而当面对高承信等名位稍次之流时,更是全无顾忌的直称阉奴。 可是当见到这坐在步辇上的老太监时,他脸色却骤然一变,神态也不复之前的狂妄,翻身下马站在道旁,向着老太监欠身作礼道:“虢公几时归都?我今于此吵闹,是高十六等贼徒于事刁难,并非有意滋扰虢公。” 他并不是不懂礼貌,只不过自觉得日常所见大部分人不值得他礼貌相待,但眼前这老太监却是他需要端正对待之人。 老太监乃是骠骑大将军杨思勖、封爵虢国公,同时也是如今内官当中实至名归的第一人!其人在内官体系中的地位就等同于王毛仲在北衙,但是讲到功勋与威名,却比王毛仲还要更胜几分。 盛唐中后期常常以太监作为监军前往诸边镇监督各镇节度使,然而杨思勖这个太监却本身就是统兵大将,年初岭南獠人作乱,杨思勖奉命统军前往征讨,顺利平定叛乱之后,又在当地巡视镇抚獠人诸部,近日才得以凯旋。 北门将领们面对内官是有一定的心理优势,一者在于身体健全,二则自认为要远比那些迹同奴婢的内官们勇健得多。 但是王守贞在面对杨思勖这个真正统兵征讨、杀人如麻的大太监面前,却不复这样的心理优势,整个人都变得拘谨起来。 杨思勖来到现场后,并没有先与王守贞说话,那锐利的眼神先扫了一周其身后那些手持器杖的随从仆僮,而后才将视线凝望着王守贞,冷声说道:“王氏子作此阵仗,要与我麾下儿郎在这畿内通衢试演兵法?” “我不知此群徒是虢公士伍仪仗,只不过,此仓舍中有我家营事利钱存储其内,今我奉父命来取。若连些许小事都做不好,归后恐受父责!” 王守贞虽然忌惮杨思勖,倒也没有畏惧到话都不敢说,还是壮着胆子回答道。 杨思勖闻言后当即便嘿笑一声,旋即便抬手指着大门处群卒说道:“那你来告我,此间哪个不许你入内?你指出来,我即刻杖杀了他!你事情做不做得成,与我何干?你父如何教子,更不必教我!若入速入,不入速去!” 王守贞听到这一番话后,脸色也是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没敢留下来继续与杨思勖抗衡,将手一招,率领徒属灰溜溜离开了。 “阿翁当真威不可忤,北门奴官近年越发气盛,常常凌辱某等内官为乐,幸在阿翁归朝震慑,才能让他们有所收敛!” 这时候,一直藏身于内的高承信才走出来,连连向着杨思勖作揖恭维道。 杨思勖不只官爵高,在内宫中辈分也长,甚至比高力士等还要高了一辈,他听到高承信的恭维后只是冷笑一声,旋即便抬手指着他说道:“怪不得邀我今日来取物,原来是在这里有安排!老夫活出一甲子有余,积累了些许名气是由你等少徒闲用?”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腰不免弯的更低,哭丧着脸说道:“孩儿胆怯,祖宗切莫再戏言恫吓!我阿耶早有嘱令,输赠阿翁的物事已经备妥,阿翁入仓见后若不满意,再来发落孩儿不迟!” 足足几十万贯的钱粮堆放在仓库中,那视觉冲击力自是十足,饶是杨思勖也见过大世面,当他见到堆满钱帛的仓库时也是不免失神,过了片刻后才开口说道:“这飞钱当真是一项好营生,你耶所言当真不差! 那作献此计的张家儿郎真是不凡啊,难得有卓然高才的公卿子弟居然还体恤结交咱们内官。来时待他有暇,莫忘了引他来见我,我自有所馈赠,莫让外人误以为受其好处却短了礼数!” “阿翁这么说,那可真太抬举他了!他若知此,必也乐极!”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恭声说道。别说王守贞了,他待在杨思勖的身边都倍感压力,毕竟他就算有些匹夫之勇,眼前这祖宗发起狠来那是成千上万的杀人! 0151 郎主万岁 王守贞灰溜溜的回了内苑家中,告知其父自己受阻于杨思勖,没能把钱给提取出来。 王毛仲闻言后也是愤怒不已,恨声道:“这老阉狗性至凶残,屠其乡党獠蛮以为功,真以为自己威震内外?我不过因其老迈,不忍欺老罢了!” 话虽如此,他倒也不敢直接撕破了脸的与杨思勖相斗,毕竟杨思勖年纪老迈、且又没有什么血亲族属,做起事来更加的肆无忌惮。他并不需要与之针锋相对,拿命来熬都能熬死对方。 而且眼下的他也需要注意维护自己在圣人心目中的形象,杨思勖刚刚得胜归朝,他便与之纷争,难免会让圣人觉得自己跋扈狭隘、不能容人。 “不如我去寻张家六郎?他是聪明人,之前进计于我,已经存意交好。惠妃纵然与之有亲,但其一介深宫妇人,又能予之多少关照?他也犯不上身陷这些纷争之内,结怨我家。” 王守贞想了想之后,又开口说道。 王毛仲闻言后则沉声道:“北门宫卫有奏,惠妃归后曾经召其入见。此子同样心腹难得,但也如你所言,他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身陷此中与其无益。 他若肯相助,那自然是好。若是不肯,我不过浅受几分钱帛短用之扰,但却要替张燕公管教一下不肖的儿孙!姚氏孙能逐,张氏孙亦可!” 南省的那些公卿宰相,或为百官领袖,但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他如今不过只是专心于北衙宿卫与群牧事宜,假使有天圣人许他任职南省,他照样能够处理妥当,不逊那些所谓出将入相的名臣。 王氏父子都觉得张岱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老老实实的、不要轻易涉入他处理不好的人事纷争中来,张岱自然不笨,所以他也没打算涉入其中。 当王守贞再往康俗坊张家大宅去访问时,又扑了一个空,被张家仆人告知自家郎君早数日前便与友人们出游南山,所去不知且归期未定。王守贞便也只能留下一个口信,然后便悻悻而归。 张岱都懂得将王元宝给支走,自己当然不会留在城里夹在当中难做人。他给他大姨出主意那是人情,王毛仲又没直接针对他,他自然没必要上蹿下跳的,所以早早的便出城交游去了。 离城后他便住进了自家城南田庄中,眼下这田庄也在兴动土木、建造屋舍。 除了原本的庄人佃户之外,城中一些长寿寺的僧祇户匠人们也被安排在了这里,张岱准备把工坊建造在城外庄园里,城中的净土院则只当做一个待客和宣传的场所。 田庄原本的房屋并不多,突然又搬来百十人,自然变得十分拥挤,许多人只能住在临时的帐幕中。随着冬日来临,这样的居住环境自是有些辛苦。 张岱并不是一个黑心的地主,他此番入庄来,也带来大量的生活物资,单单食用的肥羊就带来百十只,并规定每天宰杀烹煮一只羊来改善伙食。 “郎主仁义,万岁万岁!” 众庄人与新来的匠人们闻听此言后,纷纷鼓掌夸赞起来。 张岱听到这口号后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喝令众人不要乱喊。 虽说眼下“万岁”并非帝王的专属,仆人称颂主人时或有使用,但这终究有些不妥,日后真要习惯了,仆人们在闹市吼上一嗓子,碰巧他再穿上个黄袍,那接下来究竟是去皇宫还是地府,可就不好说了。 “禀郎主,日前所付文卷模勒已经刻成,随时都能印绘!” 此时有匠人走上前来,有些拘谨的向张岱躬身说道。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喜,连忙往临时充当印刷车间的库房而去。匠人们在将雕版刻好之后,还要进行油浸、涂漆等一系列的保养程序,从而增加雕版的坚韧度与使用寿命。 这些人都是从业多年的熟练工,如今重操旧业,也只是印刷的内容有些不同而已。但这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差别,因为这些匠人多数并不识字,刻的是佛经还是文集他们也辨识不出。 此时所采取的雕版还是长形的木板,一遍印刷出来便是一轴卷。因为他们原本需要刻绘印刷的经变内容往往都需要连贯的线条勾勒图案,中间最好不要间断。 所以哪怕如今印刷的文字内容并不需要这种版型,但是由于张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进行交代,他们还是按照过往的习惯一版雕刻而成。 虽然凭添了雕版的难度,但是由于匠人本身技艺精熟,所以雕版用时并没有加长太多。 待到张岱走进库房,匠人们便将卷轴状的白纸缓缓滚动摊平在已经均匀的涂满油墨的雕版上,前方一人推纸,后方一人则将细绢包裹的竹尺力道均匀的在纸上压过。 这印刷的工序同样不复杂,核心就在一个用力要稳。当这张纸被缓缓揭起的时候,纸面上已经印满了笔画清晰、色泽均匀的字迹。 由于纸上墨迹未干,还弥漫着一股有些刺鼻的松脂和油墨气息,但张岱对此并不在意,他示意匠人们将这卷轴放在长案上,自己俯身从头到尾细览一边,发现字迹都印的十分清晰,摆在眼前的赫然已经是十分成熟的印刷产品。 “庄上备料还能印出多少卷图书出来?这每一卷本钱是多少?” 在欣赏完这一产品后,张岱又忍不住发问道。雕版印刷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效率高、能量产,眼下诸事具备、只待生产,张岱当然想尽快的投入到市场上去检验一下市场接受度如何。 “庄上纸墨物料都是长寿寺旧储,当下还不能自产,剩余物料度还能印出千数卷。纸料还有余,墨料却不足了。至于本钱,凡总物料应该在七百余钱间。” 负责管理生产的是原本庄上一个佃户,粗识一些文字算术,名字叫做赵明,之前张岱打算跑路时还打算跟随同去,后来丁苍入城居住,张岱便选了他来管理庄事。 “这一卷书,本钱就这么贵?” 张岱闻言后便忍不住皱眉道,如果所用物料成本都这么高,那么再加上人工和后续销售的成本,这一卷图书起码得卖上一两贯才能有显著的利润啊。 他倒不指望靠这牛刀小试的操作来赚取什么暴利,但起码也得收支持平吧?否则每一卷图书就算只赔个百十钱,动辄上千卷的印刷量,一卷内容也能赔出个几百贯啊! 而且市面上究竟价值多少,这也实在不好判定,虽然一些手抄的书卷价格同样不低,但这种批量印刷品在没有宗教情愫的加持下,究竟能卖上什么价还实在不好说。 “成本高,是因这些用料贵且精。这些用纸能略耐火烧水浸,作纸时需用石灰淋洗纸浆,再加桐油、鹿胶、鱼鳔等调制……” 赵明连忙又解释起来,他也是询问这些匠人们才知道长寿寺造纸竟然工序这么复杂、用料这么精贵。 听到这里,张岱才有所了然,原来成本高是因为用的物料本身就贵。长寿寺的平安笺能卖到那么贵且还有市场,自然是有些门道的。现在用同样的材料印刷文卷,成本可不就居高不下么! 若将这些原本稍显奢侈的物料替换掉之后,每一卷的物料成本则就能控制在三百钱左右,这样的价格则就极大的凸显出印刷工艺的优势了。 须知当下雇使一个抄经手来抄写经卷,每天的工钱也要达到三五百钱,还不算纸墨等本身的材料消耗。而且这些抄经手本身的水平、效率也不固定,难免会有一些抄写的错漏。 所以就算不考虑这些文集本身的内容价值,即便当作寻常书籍来发卖,在工料有所控制后,也能保证具有极高的竞争力。 不过张岱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这第一炮不要太过节省,工料先可着好的用。 就算在当下没有获得什么太大的回响,保不齐日后就会有人爱惜这纸墨材料而将之作为随葬品代入坟墓中,后世考古起来也能增加一些文物材料。 他如今虽然穿越来到了大唐时代,但想到后世自己的学习生涯时,心里仍是暖暖的,愿意给同行业的师姐师妹们提供一点便利,起码给她们提供一个水论文的题材。 他这里善解人意的自我感动一番,然后便退出了库房。正在这时候,丁苍等人也从庄外行入进来,同行还有一驾马车,马车停稳后从上面下来一个老太监。 “阿郎,这个便是我日前所说的高平王府旧人黎敬恩。他知阿郎近日得暇,便连连恳求我为之引见,想要当面与阿郎商讨东山窟事!” 丁苍下马后便快速的来到张岱面前,并指着老太监黎敬恩向他介绍道。 张岱闻言后便也向对方颔首打个招呼,并又笑语道:“黎丞事迹,我听丁苍讲过。没想到郐国公辞世多年,还有忠义旧仆对他故事念念不忘,仍欲复兴,当真情怀难得,令人感动!” “六郎谬赞,老朽实在愧不敢当。虽有忠义情怀,憾无过人才力,仍需仰仗六郎这般人间英俊贤才,才敢稍作奢望能够遂愿。” 黎敬恩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向张岱俯身见礼道。 0152 一人力微,众人力伟 黎敬恩对于凿窟造像事非常的热心,除了要完成他旧主高平王武重规遗愿之外,也在于他本身就是一个比较虔诚的佛教徒,同样也希望能够通过此番造像给自己积累功德。 入庄之后,他便拿出来手绘的佛窟造像图,既有早年间武重规造像规划图,也有这些年黎敬恩自己构思增补的内容。 他在将这些手绘的佛像图一一向张岱展示一番后,便又说道:“老朽早年也曾往返佛窟多次,并与香山寺首座惠澄禅师结识。惠澄禅师对此佛窟造像半途而废也深感惋惜,常与老朽计议,愿意共继此事、成此功德!” 原本的历史上,的确在开元十六年香山寺首座惠澄和尚继续高平郡王窟的凿建,只可惜最后还是由于资金和其他的一些缘故,使得这座佛窟没有最终完工。 这些信息,都以碑刻的形式流传于后世,由此也可见凿窟造像除了劳民伤财之外,也存在着一点积极意义,能够将当时的社会风貌、人事信息流传于后世,做出一些文旅和考古上的贡献。 张岱已经前往实地考察一番,在看过黎敬恩展示的绘画之后,他便又摆手笑语道:“既然要继续做,也不必只因循前人的窠臼。今人构想,自应更加宏大。我这里还有一些新的构思,便让黎丞来一起参详一下吧。” 说话间,他让丁青去另一房间中取来一幅宽大的画卷,在堂中铺陈开来,这画卷上所描绘的是他对佛窟最新的规划。 原本的高平郡王窟所雕刻的题材,也是属于净土宗的一个场景题材,名字叫做并蒂五莲佛相。有同枝并蒂的五朵莲花结成的莲座,中间最大的莲座上端坐着阿弥陀佛,两侧则是观音、势至菩萨像,一起构成了一个主体。 张岱新的构想则是在原本的并蒂五莲佛相基础上,再增加出西方净土经变的内容,西方净土同样也是净土宗这一宗流的信仰核心。 经此修改后,这一座高平郡王窟就会从原本较为单调的并蒂五莲佛相改变成为以阿弥陀佛为中心,众佛陀、菩萨、弟子、居士等共同构成的一个西方极乐世界。 “六郎宏计当然是好,若能造成,当真莫大功德!” 黎敬恩在听完张岱所画的这一张大饼后,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与此宏大的规划相比,他之前的设想则就太小气了。如果能够完成如此庞大的造像计划,怕不是要比西山的卢舍那大佛像更加的震惊世人! 想到这里,黎敬恩激动的脸色都变得有些潮红,但是很快便又丧气下来,开口叹息道:“这构计虽然宏大,但用工用料想必也不可胜纪! 仅仅只是故龛旧像的营造,就已经搁置多年,惠澄禅师计功筹算起码还要数万贯钱帛耗费才有望造成。六郎如此宏计,怕是几十万贯都未必可。老朽我就算有心助事,倾尽积储不过几千贯而已,实在、实在……” 听到这老太监居然积攒了几千贯的财产,张岱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内苑宫人们都会有一定的收入,一般的杂使户奴、掖庭宫人等最底层的奴婢,并没有固定的俸钱,但会按照丁口发给所司一定的食料均分在每个人头上,同时每逢年节加上盛大的典礼,还会给予一定的赐钱。 一些能产生实际效益的机构,诸如织造、园圃等等,所生产出来的物品会入缴内库,内库则返给一定的钱帛,再由他们所司按照工时或是其他标准发放下去。 至于有品级、职事在身的内命妇和内官们,则就会有比较固定的俸料、禄米等收入,待遇和外朝官员虽有一定的差距,但若加上赐钱赐物等其他的收入,相差也不会太大。 这个黎敬恩在上阳宫担任掖庭丞,而上阳宫早已经不是圣驾久驻所在,如今圣驾在东都时也只是安排诸皇子居住。皇子们自己都还等米下锅,财政并不独立,更没有太多闲钱赏赐宫人。 黎敬恩是在中宗时期又重返内苑当直,算起来也有小二十年的时间,凭着从八品官职微薄俸禄加上其他的进项,居然攒下几千贯钱帛出来,也实在是挺让人吃惊的。 须知太监和太监也是不同的,诸如高力士等正当红的大太监们,不说自身的收入多少,每个月徒子徒孙们的孝敬怕都不止此数。但黎敬恩这样的闲苑卑职想攒下这些钱,必然也少不了省吃俭用、精打细算。 这些钱帛若是用来养老自是绰绰有余,哪怕过得稍微奢侈一点,按照这个黎敬恩的年纪,怕是都得人去了钱没花了。 可是现在他却盘算将这些积蓄都拿出来凿窟造像,也体现出这些内官们精神之空虚,对于虚妄的偶像崇拜与奉献情怀之热烈。大概他也不打算重回坊间生活,只待在内苑中了此残生吧。 所以张岱这个养老保险的计划也是兼顾两个方面,你想追逐精神的满足、那也能满足你,你还想获得一点生活的保障,同样也能做到。 “单凭一己之力,当然难造净土极乐。日前净土院所推出百钱造像,也是在倡导净土宗流佛光普照、信者得赎的佛理!今世造像之事,靡费太深,贫者难为,但这些贫苦之众难道就不需要佛光普照、不愿意往生极乐?” 张岱讲到这里的时候,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用稍具蛊惑的口吻继续说道:“恒河沙数不可计量,低头俯就却仍粒粒分明。一粒沙,一信士,大千世界,万万佛徒,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黎丞亦知造此西方极乐世界乃是莫大功德,如此浩大功德,区区一己岂敢专据? 此执妄之念实不可取,宜需将此宣扬于大千世界恒河之沙,若能成事,则黎丞弘法有功、造像有功、渡人有功,万千功德,被于一身,虽大德高僧,不能及也!” “这、这……我真能?如此浩大功德,当真能够造成?得此功德,我能往极乐……” 黎敬恩听到张岱这一番描述,已是两眼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瞪大两眼满是殷切的望着张岱疾声道:“请问六郎,我、我该如何,该怎么做,才能造成如此功德?” 张岱微笑着拍拍他那皱的松皮一般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又着员取出一卷莲社的结社与管理手册出来,递交到黎敬恩的手中,口中继续笑语道:“一人之力,微也;众人之力,伟也! 净土莲社,渊源悠久,向者只是结社礼佛,互助却少。而今结社则是要广聚众力,共赴极乐。一人超脱,不谓超脱,众人超脱,才是真乐……” 莲社自东晋年间出现,随着初唐净土宗的创立,社规章程也逐渐变得规范起来。 这些结社的社首又被称作香主,所以相关的仪轨章程绝不是张岱自己的胡诌,他只不过是给原本还有些松散的莲社组织提供了一个更加明确的目标、以及更加紧密的组织关系。 唐代均田制的崩溃、土地兼并的发展,商贸与手工业的繁荣等等元素的变化,都让原本乡规宗法所维系的基层乡土社会组织产生了新的元素,尤其是人口的流徙促使必须要出现新的组织元素,让流徙民众来进行生产与生活等方面的互动。 所以唐代城市和乡里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各种结社组织,这也是社会组织变得多元化的一种形式,而宗教在其中也是一个非常活跃的元素。 就拿这些内苑宫人们来说,他们本身或许属于内侍省、内官局等不同的署司,这是官方机构给他们划定的组织,他们无从抗拒,只能接受。 但除此之外,他们又能加入不同的莲社和礼佛社团,在这些社团内部,他们的志趣和追求无疑要更加的统一,联系与互动也会更加的紧密。 张岱所针对的目标主要就是东都内苑宫人,在高平郡王窟为基础上所构想出来的这个西方极乐净土经变窟就是他给这些莲社树立的一个共同目标,大家一起努力将此计划实现。 “一人力微,众人力伟!我要结莲社,我、多谢六郎,多谢六郎指点迷津!老朽年已迟暮,一生无成,没想到还能有幸列此宏计之中!” 黎敬恩手捧着那莲社社规,一脸激动的说道。他虽然不过只有几千贯的积储,但上阳宫却有着几千宫人内官,若能人人具资共襄盛举,何愁此番功德不成! 对于黎敬恩这么快就开悟,张岱也很欣慰。拿下这样一个内苑中下层的小领导,效果要比发展上百个客户还要好得多。 这些人不只在业务推广方面享有更大的便利,还能帮助那些老迈宫人们离开内苑,让他们接受配套的养老服务。 等到接受这养老服务的内官宫人越来越多,那么莲社的宣传自然就可以从虚无缥缈的宗教目标转变为更加现实的养生送死人生大事。 0153 入宫参宴 为了免于身陷都中的人事纠纷,张岱又在城外田庄多住了好几天。直到腊月中旬圣驾又前往洛阳西南的方秀川游猎,他才又回到了城中。 圣驾再归洛阳时,年关愈近。尽管过去这一年并不算安乐祥和,但新年总是要过的,因此洛阳城中也都处处洋溢着一股庆祝佳节的氛围。 张岱是在年初上巳节过后不久来到了这个世界,一眨眼大半年时间已经过去了,而他也算是融入了这个世界当中,而且境况较之最初到来时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眼下年关将近,张家大宅各项事务也变得繁忙起来,主要是各种祭祀先祖、走访亲友等人情事务为多。张家祖籍是在河东,如今在河东都还有先祖坟茔,因此张岱几个堂兄还被派往河东去进行一些祭祀。 至于留在家里的族人们也都闲不下来,人人都有分派的事务。 比较让张岱不爽的是,他爷爷张说早早便免了郑氏管家的职责,让其返回居室中安心养胎。张岱原本还期待着这女人在年关时节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这样一来倒是没有了看笑话的机会。 不过郑氏管家这几个月来,在家中也是积怨不少。过往大家对其风格多少还有些陌生、不知深浅,还会因其出身门第而心存敬意,但如今提起来却都是连连摇头。一些遭受其刻薄对待的族人们,甚至都忍不住暗中咒骂。 反倒是张岱已经凭着本身的才学功名日渐受重,加上这段时间来明里暗里帮管家的郑氏补救了不少的疏漏,也帮助族人们解决了许多疾困,如今在大宅中提起他来那都是赞不绝口。 尤其张岱说话算话,抽个时间在族学里出题考校一下年轻子弟们的课业,一日之内散去三千多贯钱帛物货,人人都有奖品,学的越好奖品越多,也直接拉满了家中这些少年们对他的崇拜。 如果他只是自己品学兼优,无非是家中其他亲属们口中别人的孩子,拿来作为教训自家儿郎的一个参照物。 可是如今他不只自己优秀,还在族学里散钱,这就让日常对他有些羡慕嫉妒的子弟提起他来也都是频频竖大拇指。 总之,眼下的张岱不只不再是原本张家的小透明,在这座大宅中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强烈,俨然已经是后辈子弟中的第一人。包括几名已经成家并解褐任官的堂兄们,都要对他客客气气。 新春佳节、亲友欢聚,难免是要吃吃喝喝。不只张家如此,皇家同样也如此。 就在春节前两天,张岱这个总算有了点存在感的皇亲国戚也收到了来自大内的邀请,武惠妃着令牛贵儿引他入宫去参加宫中的宴会。 于是张岱当即便换了一身华服,又带上早就已经备好的一些礼品,然后便和牛贵儿一起往皇宫大内而去。 此时大内玄武门附近也多有排队等待入宫的皇亲国戚,宁王、薛王并各自家眷更是由高力士等亲信大太监入坊导引。 由于武惠妃如今还不是正式的后宫之主,而张岱也不算是其正门的亲属,因此便也老老实实在北门排队。 “张六来此作甚?” 他这里正排着队,突然后方响起一个稍显粗豪的声音,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少年正阔步向自己这里走来,而这少年正是之前一起担任岐王挽郎的信安王之子、那个唱歌爱跑调的李峡。 “我蒙召入宫参宴,李九想必也是罢,怎么一人独至?” 张岱瞧着前方队伍移动缓慢,索性便转身向李峡迎去,嘴里笑语问道。 “我和我耶兄同来,他们道遇友人,驻足闲话,我便先过来瞧一瞧,竟遇见了你!” 之前做挽郎共事也有一个多月,彼此都已经算是熟悉起来了,李峡走上前便搭臂勾住张岱的脖子,一起走到宫墙下来,转又一脸抱怨的说道:“日前在长安约好归后我等挽郎要再聚几场,但归来半年有余,听你事迹便多,始终不见踪迹!是不是应试显达、名著人间,便瞧不起我们这些幸途同伴了?” 这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做挽郎乃是一个幸途。张岱闻言后却苦笑道:“你既然多听我事迹,应当知我归后少有闲暇,单单应付科举便精疲力尽,哪还有时间寻友作乐! 待到明年省试之后,无论及第与否,我都要在家置备宴席,相邀旧好一醉方休!” “这才是我识得的张六!此言我记下了,过些日子便替你把话散开,你若不请,要你好看!” 李峡讲到这里后才又稍作环顾左右,然后又更加凑近张岱小声道:“你之前在清化坊与京兆府乡贡起了纠纷、作诗嘲笑他们,这事我听人说过。 原本这只是小事,我等气壮儿郎只争意气长短,睚眦之怨也要拔刀相向,更何况张六你只是作诗嘲之,那诗还写得甚是气壮! 但那些京兆府乡贡一个个目高于顶,各有家世可夸,本有恩荫入仕的前程,却偏偏要凭着诗书文艺欺世盗名的夺取寒庶进士名额……呃,张六你虽然也欲取进士,但毕竟有真才……” 得了,你这加上这句还不如不加,老子才是真正欺世盗名那一个。 张岱心中暗道一声,同时也不由得大生感触,果然无论什么样的群体都有自身的荣誉感和道德操守。 就李峡这种等着门荫做官的宗室子弟,都看不起凭着门第和特权冲进相对公平的科举赛道、挤占进士名额之人,这何尝不是一种盗亦有道啊! “总之,你多防范一些吧。虽然你才情富丽、不惧人在文艺上的刁难,但能阻断人前程的也不只文艺一桩。我私下同京中好友聚会,听说有些大人物私下厌你过于骄狂。” 李峡又继续小声说道,他内心里挺钦佩张岱的事迹和才华,也将之当作朋友,因此听到一些不利于张岱的舆论,便忍不住提醒一声。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心中也略有了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无论他是不是真有才,起码展现出来的这些已经是远超同侪了,受人关注也是在所难免。 只要关注度高,就难免会非议缠身。更何况如今他家声势仍在一个衰落期,针对他个人进行踩贬和打压也能让人低估张家未来的政治潜力,加速阵营衰败的进程。 他爷爷如今正处于一个劣势,仍然邀集党羽准备伺机进行反击,其他已经获得优势的政治势力对此能无防范? 张岱的科举之路注定不可能是单纯的考校才华,必然还会伴随着各种人事纠纷。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晋升道路,而是一个已经被踢出决策层的政治团体的火种和力量尽可能的保留下来。 这一点在之前的府试中已经有所展现,尽管他凭着让人惊艳的才华冲破了那些人事阻挠,但是到了省试层面所面对的又是另一种境况和规则。 就连玄幻换地图都会出现新的敌人和挑战,而今他的科举之路虽然没有那么明显和直接,但内情却会更加的复杂。 就拿李峡告诉自己的这一情况来说,本来只是一些年轻人彼此看不顺眼的互相攻击,各自甩两句狂话,就算张岱那两句诗的杀伤力有点强,但也还在意气之争的范畴之内,又有什么值得大人物关注并评价的? 原因也很简单,大概是朝中有人不愿意让宰相杜暹和张说的党羽势力紧密合流、从而产生新的人事变化。 炒作这件事情未必能够阻止他们合作,但却能给双方心里埋下一定的芥蒂,面对强大的压力和挑战的时候,芥蒂就会发展成为猜忌、隔阂与矛盾冲突。古今中外的离间之计往往都能获得出色的效果,原因也在于此。 李峡这小子未必清楚这当中深刻的人事线索,但就连他都能意识到这些人事情况可能会给张岱造成一定的恶劣影响,可想而知所牵动的大人物必然也不俗,恐怕不只是他爷爷在朝中的政敌那么简单。 李峡听到一些风声后便来向自己提醒,已经算是一桩情分了。但其也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大人物,要么是他也不怎么清楚,要么是那些所谓大人物的身份不便宣之于口。 张岱若再追问下去,难免会让其为难。他不会仗着旁人对自己的善意便言行放纵、没有尺度,因此在略作沉吟后便又转为聊起其他的话题,询问一下其他一同担任挽郎的友人近况。 两人在这里闲聊着,又有一队人向玄武门这里阔步行来,行走在最前方一个是年纪五十多岁、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中年人面貌方正、举止气度颇有威仪,站在人群中便自成焦点。 “我耶来了!” 李峡见状后嘴里便说了一句,然后快步向这一行人走去。 张岱听闻这气度俨然的中年人便是信安王李祎,心内也不由得肃然起敬,忙不迭和李峡一起迎上前去,站在道旁向着渐行渐近的信安王拱手作揖道:“小子张岱,久仰信安大王贤声威名,今日幸见,大慰夙愿!” 0154 河西边事 李唐宗室自其先祖李虎西入关中、成为西魏八柱国之一,便成为了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其家族也在关中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并在隋末群雄并起的时局当中举事创业,最终建立大唐政权。 大唐帝国的建立过程中,李氏宗室们也都不乏出色的表现、涌现出了不少居功甚伟的宗室勋贵。但是大唐建立之后,宗室成员又频频卷入到各种纷争政变当中,自太宗开始便不断的有手足相残的人伦惨剧发生。 当今圣人兄友弟恭、伦情和睦,算是国朝罕见的祥和景象,但在此表象之下也是圣人对于近支宗亲们全方位、几乎没有死角的监控提防。 所以在盛唐时期,李唐近支宗室们在政治上几乎没有什么贡献与表现,自宁王以下几乎都是圣人表演兄弟情深的工具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唐宗室对于盛唐就全无贡献,他们仍有出将入相的事迹。抛开李林甫这种关系已经颇为疏远的远支宗室不说,仍有宰相李适之与名将李祎等。 李适之与李祎都是太宗后人,前者是废太子、恒山王李承乾之孙,李祎则是吴王李恪之孙。李适之虽然在天宝年间一度拜相,但在政治上表现一般,更多是作为衬托李林甫政斗手段的背景板出现。 至于信安王李祎,则是讲到盛唐军事所不能回避的一个宗室名将,其人西制吐蕃、北克二蕃,戎马半生、战功赫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开元中期、诸蕃将崛起之前大唐最为重要的大将之一! 李祎一生功业哪怕放在整个大唐历史当中,在宗室内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也正是在他和同时期其他将领们的推动之下,盛唐对外武功逐渐的达到一个高潮与巅峰时期! 所以张岱讲对信安王闻名已久,还真的不是场面上的客气话,他是真的挺崇拜这位宗室名将。 之前在知道李峡出其门下的时候,他便想请李峡引荐登门去拜见一下,只可惜李峡说他父亲因居母丧而闭门谢客、不见外人,所以一直无缘得见。如今总算瞻仰到这位名王风采,张岱也是颇为激动。 “张郎事迹,我亦有闻。小儿前与共事,归后屡屡称颂,今日一见,果然仪态不俗,甚得燕公风采,不愧英俊少壮之誉!” 信安王身材高大,要比还没有完全停止发育的张岱还高出来半头,眼见少年如此恭敬热情的态度,便也驻足下来微笑说道。 “能得大王赏识夸奖,小子惶恐。前与九郎共事,知其身世便欲求汲引门中、恭请王教,因知大王居礼,憾而裹足、未敢滋扰。而今名王复归人间,必有宏图大志亟待张扬,小子洗目以待,若得附骥,幸甚幸甚!” 听到信安王对自己的评价和印象都还尚可,张岱也是一喜,连忙又垂首说道。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见到不少的时流名人,甚至就连皇帝都见过几次,但在见到李祎这种名将后,仍然难掩激动的心情。 除了李祎本身的名声事迹之外,他其实更想与当下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人才交流、或者请教一下其对边事的看法。 他的爷爷固然也有着丰富的文韬武略,但是在对军事的思计上又掺杂了太多的政治考量,故而不够纯粹。 而李祎则是不久之后大唐军方重要的代表人物和实权大将,是下一个边事版本的重要人物,他的主张和谋略无疑能给现实带来更为深刻的影响。 “呃、这……张郎倒真是好学心炽,怪不得如此年纪便已经卓然有名,儿郎得与交游,盼他能见贤思齐。” 李祎也没想到这个今年来声名鹊起的张说之孙竟对自己如此崇拜仰慕,看样子乃是发乎真心、并非虚伪的客气,一时间竟然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如今的他刚刚结束长达三年的服丧期,眼下还没有什么职官在身,更加谈不上有什么宏图大志,于是便也只能有些尴尬的微笑道:“燕公处事练达、学术精深,有此亲长朝夕传授艺道,张郎倒也无需仰求别者。” “大父常言贤人治事各有所长,博采众长才能不荒此身。今日入参圣驾在即,道途相遇、致礼未周,期盼来日登门得纳,再向大王细表请教之意。” 张岱自知交浅言深,他对信安王固然是多有仰慕,但自己对其而言却只是一个陌生人,倒是不适合讲什么深刻的话题,于是他便又躬身说道。 不过他又担心信安王对自己的印象可能不够深刻,于是便索性用起了穿越者未卜先知的大招,再对信安王说道:“小子近来治艺览书,心中浅有忧计。 圣驾驻于天中,四边恐怕不靖,尤其吐蕃主暗臣强,或将有边将贪功、妄起边衅之变。河西王大将军勇猛刚毅,镇边备变自是绰绰有余,然吐蕃终非易与之敌,难凭一战定之。更有突厥、回纥之属反复之徒……” “我久不在事,对此怕是难能详细指点张郎!” 信安王听到这话后,眉头便微微一皱,有些狐疑的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这些事情显然不是一个正在准备科举考试的少年应该考虑的问题,而李祎虽然久不在朝,但也有一些消息来源,知道张说与新晋宰相杜暹在边事策略上存在着一定的呼应互动。 如今其孙子主动拿边事向自己问询,难道是打算借此试探自己的看法、或者干脆想要拉拢自己支持其建议?可是自己的意见又有什么值得张说看重的? 他守丧数年,基本错开了张说大权独揽的时期,其本身与张说之间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或是尖锐的矛盾,倒是与其门徒张九龄之间有些欣赏与互动,但又何至于刚刚除服便被拉拢。 李祎不肯轻易陷入朝中人事纠纷,所以对张岱的话避而不应。 不过张岱对此倒也并不失望,闻言后只是又欠身说道:“或是小子一时愚计、杞人忧天,以此拙见进扰大王,实在失礼。” 开元十四年冬,吐蕃入袭河西,河西节度使王君率部反击、大破吐蕃后部。这一场反击战的胜利,也意味着吐蕃与大唐之间长达数年高强度战斗的开始。 王君虽然首战告捷,但在之后却因轻敌疏于防备,次年被吐蕃攻陷瓜州,甚至就连其父都被吐蕃掳走。 接着其人又因对回纥有失镇抚之计,遭到回纥部众的围杀,致使大唐在陇右、河西的军事布置遭到了极大的破坏。 在这样的背景下,信安王李祎与萧嵩临危受命,各自前往朔方与河西收拾残局,先后经过长达一年多时间的奋战,才又重新稳定住陇右河西的局面,迫使吐蕃再次势弱请和。 如今年关将近,青海方面的唐蕃战事想必已经有了一个结果,但消息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传到朝中来。 张岱眼下主动讲论这一话题,或许会让李祎感觉有些突兀,可是等到明年消息传来的时候,其人或许又会是另一种心情,可能愿意跟颇具先见之明的张岱聊一聊其对边事的看法也说不定。 总之,且不说李祎心中是何感想,但是对少年的印象的确是比较深刻。 这时候也轮到他们入宫了,张岱因受惠妃所邀,得到别处宫室先去拜见惠妃,李祎一家则就直往圣驾所在而去,于是双方便在玄武门前话别。 “六郎来了!我安排你表弟在苑外等候迎接你,你见到他没有?” 当张岱来到武惠妃聚集招待亲属们的宫殿中时,武惠妃便眸光一亮,一边招手一边询问道。 “表弟?我从侧方苑门行入,没走正门啊,看来是错过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愣,他行道中直接召来一名宫婢引路,倒是没有特意绕行正门,一边入前见礼并又说道:“我自入堂来拜即可,何劳名王亲自于外相迎啊!我这便出与大王同归!” 武惠妃听完这话后便又摆手笑语道:“什么名王!不过是户内还未成器的拙幼,还盼望着能从游你这少俊英才,让他也得浸染长进几分。由他在外候着吧,等不到人自然会回来了!你便留在这里,我再来给你介绍一些亲属!” 张岱入殿时也见到殿内除了武惠妃之外,另有或站或立的其他一些人,当中自然有武惠妃的兄长、张岱日前去拜访但却话不投机的表舅武忠。 除了武忠之外,另有其他几名年龄各不相同的男女,此时也都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张岱,看样子也应该是获武惠妃邀请入宫参宴的武氏亲属,只不过这些人张岱全都不怎么认识。 “这是我家你的二表舅,你两想是已经见过。这两位是郐国公家,同样也是你的表舅、小姨……” 武惠妃指着这些人向张岱进行介绍,张岱也都依次上前见礼,就算不认识这些人,总也得给他大姨一个面子。 “往常亲属分居各处,我在内宫中,也不便频频邀请你们来聚。如今正逢岁尾佳节将至,恰好我这甥儿今年入世得宠人间,所以邀来相见,你们看他风采可观否?” 在将众人都介绍一番后,武惠妃又指着张岱笑眯眯对众人说道。 0155 欲引小姨入宫 相对于当世其他世族名流,武氏家族的历史并不悠久,无非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作为太原元从,成为大唐开国以来的新兴贵族。 武氏家族真正兴旺还是在武则天时期,甚至一度成为皇族,但是神龙革命后武氏家族声势也在迅速的衰落。尽管中宗朝还有武三思弄权,但很快武三思一家也遭到了诛杀。 如今在世的武氏族人仍然不少,包括武承嗣、武三思这种核心的武氏成员都还有后人在世,只不过绝大部分也都乏甚能力与表现。 当下在朝唯一可称便是因武惠妃关系而获封高官的她的兄弟武信、武忠,不过也都是清贵的闲职,政治上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而且也没有那个能力与秉性。 至于在场其他的武氏男丁,即便有任官也不过六七品的官职,且多是闲职,官达五品通贵者都没有,而且彼此间关系也谈不上多亲密。 算起来,张岱与武惠妃一家的亲戚关系还算是比较亲近的,他母亲与武惠妃都是属于武则天伯父武士让一支的。 高宗时期欲纳武则天的外甥女、贺兰敏之的妹妹贺兰氏为妃,武则天心甚忌之,便在封禅泰山途中将之毒杀,并归罪于武惟良、武怀运兄弟俩。而这两个倒霉蛋,便是张岱的母亲和武惠妃各自的祖父。 就算是这还算亲了一层的关系,也已经远出五服之外了。至于其他的武氏亲属,关系那就更加疏远了。不过就武家这尿性,关系近也没什么意义,还是要看有没有利益可图。 张岱甚至还有亲生的舅舅,他母亲同父同母的兄弟,但是从他出生到现在便一直没有见过面。此时听亲戚们闲话才知他的舅舅在外州为官,不过具体是何张岱也不在乎,因为彼此完全是陌生人。 这些人在与武惠妃交谈时,也能看出来态度比较谦卑拘谨,并没有什么亲密随和的姿态,看起来也是很少来往。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武惠妃早在武周还没覆亡的时候便被收养于宫中,与自家兄弟都有些陌生,更不要说其他武氏亲属了。 她也是今年来与张岱这个外甥往来几次、受其助事不浅,所以才又看重起这些亲戚关系,想要再在当中挑选几个能帮上自己的亲属,所以今年才特意邀请他们入宫来参加宴会。 这些彼此都比较陌生的武氏亲属们就在这里貌似热络、实则尴尬的闲聊着,张岱虽然倒也不用刻意的去迎合谁,但也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无聊,于是便起身踱步到了殿外。 此时的神居院外,诸家皇亲国戚往来频繁,当中一些比较年轻的子弟,张岱倒也认识几个。这会儿又在内苑相逢,难免要寒暄几句。 张岱一边跟人闲聊着,一边在神居院门口打量,很快便瞧见了惠妃宫里的几个宫人正跟在一名华服少年、应该是孩童身后,一起站在门口张望着。 这孩童想必就是惠妃之子、寿王李清了,于是张岱跟几名朋友稍作致歉,然后便举步走了过去。 “大王,张郎在这里!” 有惠妃宫人瞥见张岱由内走来,便连忙躬身对前方的孩童轻声说道,那孩童闻言后便也连忙转头向这里望来。 寿王李清出生于开元八年,在此之前他两名同母兄与一个长姊都先后夭折,因此出生后便寄养于伯父宁王李宪家中,在开元十三年封禅前夕才回宫获封寿王,但因为年龄仍小,所以并没有随驾东巡。 直到不久前眼见年内圣驾难再转回长安,所以寿王等留守儿童才被接到东都洛阳来一起与亲长团聚、欢度春节。 眼下寿王还只是七岁的孩童,面貌看起来清秀伶俐、眉眼间颇似其母武惠妃,尽管宫人已有介绍,他还是走到张岱面前举起小手作揖道:“足下便是燕公门下张氏表兄?某名清,正奉母命于外等候相迎,不意表兄竟由内出,是小王眼拙错过了吗?” 张岱本来还用一种比较戏谑的心情打量着寿王,当见到这小子一板一眼的入前见礼,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往后稍退一步,向寿王欠身道:“倒不是大王错过,是我受宫人导引别径入苑。有累大王在此空候,实在失礼。” “表兄言重了,母命如此,岂言劳累。况且日前小王在西京内苑还承蒙表兄寄送什物,宫规所限,没能当面致谢,今日相见,也要致谢前事。” 说话间,寿王又拱手又作一揖。 张岱连忙又侧身避开,只觉得跟这小子对话要比跟成年人来往还累。这么小的年纪姿态便如此端庄,让人觉得若不端正态度回应都会心生愧疚。 他跟他大姨武惠妃也来往多次,此时再看这小子的风格姿态,倒真不像是其母能教导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有点过分的少年老成,欠缺垂髫孩童的活泼朝气,但这样沉静有礼的孩子又要比吵吵闹闹的熊孩子更能招人喜欢。 于是张岱便又跟寿王一起走回殿堂,这小子走起路来都是四平八稳、慢慢悠悠,倒让跟在一边踱步慢走的张岱都忍不住检讨自己平时仪态是不是太过毛躁了? 当他们再返回殿内时,殿中还有婴儿啼哭声与少女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其他武氏亲属受邀入宫,也都没有带自家不好管束的孩儿,因此殿中吵闹的也是武惠妃的儿女。 除了寿王李清之外,武惠妃还有一子一女,分别是盛王李沐与未来的咸宜公主。公主与寿王年纪相差不大,盛王则方脱襁褓,仍需哺育。 刚才张岱登殿时,这两个都在后殿睡着,这会儿醒过来,便入殿吵闹起来。此时等到寿王入殿,兄妹三人或静或闹,区别更加的明显,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惠妃的儿女们,所以一众武氏亲属们自然也都是一视同仁的对他们赞不绝口。 张岱瞧着寿王等人,心中却想起来他大姨日前向他诉苦时说在内宫中处境也很艰难,为了固宠甚至连儿女夭折都来不及悲伤,擦干眼泪后便要强颜欢笑着再邀圣宠。 如今看这情况,武惠妃所言倒也不是夸张,而是辛酸的现实。 她这几个子女都集中生在王皇后被废的前夕这几年之间,在没有外朝强力的支持下,甚至就连子女都数度夭折,身体的确是她唯一邀宠固宠的本钱了。 当然,武惠妃也是幸运的,起码她的坚持和付出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其他比她更加悲惨的内宫女子大有人在。 只可惜皇帝本身就是凉薄无情、伦理道德对其全无约束,甚至年龄越大便越丧心病狂的去挑战人伦和法理的底线,使得这些事情到最后都成为一个笑话,也让他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接下来又有几名受邀的武氏族人来到这里,闲聊中天色也将近傍晚时分,有宫奴前来禀告圣人不久之后便要驾临今晚举行宴会的安福殿,于是武惠妃便起身入内再整理一下妆容。 “六郎你来,我有些事要交代你!” 在起身离席的时候,武惠妃又对张岱招手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也连忙起身跟在惠妃身后,一起往内殿行去。 其他武氏族人们见到这一幕后,也无不流露出羡慕之色。刚才的闲聊中,他们也瞧得出武惠妃对张岱的态度尤其温和,毫不掩饰对其的赏识,如今甚至召入密室私话,这是惠妃兄长都没有获得的待遇啊!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母家的亲属齐聚一堂吧?我也是第一次呢!六郎观此亲众如何?有没有才情禀赋卓然可仰者?” 来到内室坐定下来,武惠妃一边让婢女给她整理发髻,一边对张岱微笑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有些无语,只是垂首说道:“众亲长全都热情和蔼,使我受宠若惊,多受谬赞愧不敢当,又怎敢对亲长们妄置臧否?来日有暇还需一一登门请教人情道理,盼能不吝赐教、使我更有长进。” “是的,都在说虚伪客气声辞,没有什么真知灼见能够点拨儿郎。莫说人事道理上的教诲,哪怕文辞雕虫的指点也欠奉啊!” 武惠妃有些失望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则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要如何作答,他这大姨也实在太会做阅读理解了,竟然从自己的回答中提炼出这种观点出来。由此也瞧得出,武惠妃对这些亲属们是有点不太满意的。 “还有一事,我要问你持何看法。郐国公家你那小姨,你注意到没有?倒是生的伶俐可人、模样讨巧,真是我见犹怜呢,只是性子拘谨了一些,欠缺一些大家风范。” 武惠妃待到发髻被拆下后,如瀑青丝垂于身后,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动人的风韵。 她回头见到张岱在一旁垂首端坐着,视线都不敢乱转,不免莞尔一笑,旋即便又说道:“我有意将之招引入宫,六郎你觉得合适吗?” 0156 李武旧怨 听到武惠妃这问话,张岱脑海中也不由得泛起一张娇怯柔弱的俏脸,正是武惠妃所说、郐国公的女儿,他应该叫小姨的那一个少女。 他之前对这位小姨倒也多有留意,倒不是单纯的欣赏美色。主要还是因为郐国公就是武周时期的高平王武重规,他之前要接手继续建造的龙门石窟东山高平郡王窟,就是由武重规出资建造。 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他才对这位小姨有点留心,一起留意的还有其兄长,武重规的儿子武成卿。 虽然龙门这些佛窟并不像世俗财产一样有着明确的继承关系,但武重规家建造这佛窟也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如今张岱要继其功德继续建造,当然也要跟其后人沟通一番,所以刚才他也跟武成卿闲聊了好一会儿,并约定来日登门拜访。 但张岱还是被武惠妃这话给问懵了,这是他适合讨论的问题吗?即便不考虑他作为晚辈这一层身份,皇帝的小老婆给其纳小小老婆,他也不方便插嘴啊。 武惠妃眼下俨然已经将张岱当作自己的智囊谋主,并没有觉得以此询问张岱有些不妥,而是又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如今内宫之中奉宸年久者,多数已有子女在室,本身要劳心费神的教养子女,便难以专心侍御。 近年新进者则多轻浮浪荡,只知以色艺邀宠,全无德行感人,一时之玩物而已,指望她们能有何才性补益天家?我是有心要立起一个进退的规矩,只是在情势上还有些思虑不周,需要六郎你来再为参详。” 张岱听到这里后,也是明白了武惠妃的意思。 王毛仲欲献女于内宫这件事无疑是让武惠妃心中生出极大的警觉,就算是阻止了此事,也难免还会有其他类似的事情发生。 武惠妃自己年龄越来越大,自然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般娇美动人,再加上抚育儿女也会使其分神,包括她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再高频率的孕育来固宠。 所以想要确立自己在内宫中的地位,只能另想他法。争取皇后之位固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但这件事在外朝中还是阻力甚大,一时间还未可成,但新的挑战与隐患已经涌现出来了。 所以武惠妃想到将自己年轻的堂妹引入宫中,一方面是捆绑组合起来固宠,另一方面也是要借此给内宫新进的内命妇们树立一个规矩,即只有获得自己的认可和支持,才能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获得圣人的恩宠。 但与此同时,这个作为帮手被引入进来的堂妹同样也是自己的竞争者,武惠妃也想确保对其能够绝对的控制。 再联想武惠妃刚才询问自己对这些亲属的看法,张岱便明白他大姨是希望他在宫外能够帮忙限制和控制一下他这个小姨的兄弟们,让他们不要生出太多杂想。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张岱自然知道怎么回答了。 “姨母虽然久处深宫,不常与外沟通,但亲众们也都感怀深重、心存敬仰。譬如今日,只需姨母一眼,分散各处的亲属便齐聚此中,人数之多,是我生平所未见。” 他顺着武惠妃的意思继续说道:“孩儿不知别者是何心情,唯我自身而言,姨母恩我、没齿难忘! 旧者受嫌宅中,虽骨肉至亲不能关照入微,遭遇疾困、走投无路之时,唯姨母不以此儿疏远、给我指点明路!若有什么情势疏漏,我自尽心竭力为姨母修补周全!” “好孩儿、好孩儿!你知恩崇义,又心思深重,凡所受恩,念念不忘。但其实恩你者又岂是只图你的回报? 无非是欣赏你才性超逸、禀赋出众,不忍让你这人间少俊久困厄难之中。你姨母人情或不贵重,但也不会任意滥给,唯你这孩儿值得,所以也愿意扶掖!” 武惠妃听到这回答后,脸上顿时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于是便又摆手道:“这些让人感触良多的话语,是我姨甥两各自心存的情义默契。 我知六郎必不会辜负身受的每一份恩惠,所以你姨母也乐得成全你的少年壮志!你且去外间稍待,一会儿尽情欢宴、不必拘束!” 张岱闻言后便起身告退,又来到外间坐在一众亲友之间。再想到刚才跟他大姨所交谈的内容,他不免有望向另一席中的那位小姨。 那位武娘子年纪也不大,瞧着只比张岱大了两三岁的样子。算算武重规去世的年岁,估计大概是其遗腹子。如果武周政权没被颠覆的话,大概也会如武惠妃一般被收养于内宫中。 武惠妃因在深宫之中,没有受到太多外朝的人事牵连,但其他武氏族人则就没这种好运气。神龙政变之后,武攸宜、武重规等武氏族人陆续夭亡,他们的儿女也都各受牵连。 武重规的儿子武成卿年近四十却仍然未脱选司,还在六品官职上守选赋闲,而五品与六品是一大槛,如果跨不过去,荫及儿孙的资格也没有,儿孙若再不争气,不久之后就会彻底的沦为庶民。 至于张岱这位小姨,大概自小也没有受过什么良好的家庭熏陶,就那么垂首坐在席中,只有别人向她问话才会轻声应答,否则便沉默不言,瞧着社恐的有些自闭。 当张岱视线频频打量时,难免会与其视线有所接触。 哪怕面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外甥的打量,这位武娘子俏脸也肉眼可见的红晕起来,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稍稍抬头,眼神游移着快速瞥了张岱一眼,见其视线已经望向别处,这才暗暗的呼出一口气。 当武惠妃再行出时,已是一身华服盛妆、光彩照人,顾盼之间风情十足,让在堂那些武氏男女都有些自惭形秽,但眼神中也都闪烁着一些希冀之光。 不多久,圣人便来到了内宫之中,并且来到了神居院外邀武惠妃同行前往神居院去。 院中跪拜迎驾的武氏众人眼见此态后顿时都心生与有荣焉之感,只可惜他们却不能紧跟在后相随而去,还要在外等待内官的传召。 这会儿跟随在圣人身后的是宁王、薛王与诸皇子并诸宗室们,以及他们各自的家眷。这些李氏宗亲们在行过神居院的时候,不乏人都向武家的亲友团们丢来白眼。 武太后时多有李唐宗室死在了武氏手中,尽管已经时过境迁,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圣人那么宽宏大量、笑泯恩仇,所以也有许多李唐宗室对于武氏族人心存怨恨,连累张岱站在这些人当中都受了不少白眼。 甚至就连不久前还跟张岱勾肩搭背闲聊、对他多加提醒的的李峡,这会儿也是在他面前冷眼飘过,可见这种阵营间的仇恨搞得私人间的交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要放在后世,高低得拍一两场电影,李峡那小子要是个女的话,还得再加六十集电视剧。 张岱倒没有因为遭受冷眼而郁闷,他对人对事向来拎得清,既然接受了这一层身份带来的便利,自然也得承担相应的人事纠纷。 这世上哪有光享受不负责的道理,你瞪我几眼,我又不会少几块肉,你要真敢有实质性的行动,我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话说回来,李唐宗室也是挺能生的,武周时期被杀了那么多,现在看来又是不老少。 武周年间,高祖、太宗子孙多遭屠戮,高宗非武氏所生的其他子孙更是一把辛酸泪,以至于李唐的忠臣们到最后也只能在武则天的儿孙中挑选继任者。 如今这些李唐宗室当中,圣人自是子女众多,虽然多数都还没有成年,但数量着实可观。宁王、薛王同样也是子女不少,各自都有十几个,申王、岐王因已离世,家人仍在居丧,都没有亲属到来。 稍远一点的宗室便是邠王李守礼,他乃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儿子,也是武则天孙子辈中除睿宗子之外硕果仅存的一个了,其他孝敬皇帝李弘、中宗李显俱已绝嗣。 但这位邠王自己一个人就把其他绝嗣几支的事情也给办了,在其身后男女几十人,俱是其人儿女。这要不是旁边有人介绍,张岱还以为是哪里中小学生到皇宫来研学的呢。 高宗其他的子孙都已经被杀干净了,再稍远一点的宗室那就是太宗子孙了,主要就是吴王李恪的后人、信安王李祎与其兄弟们。 今日到场的宗室便有这么多,至于那些已经出嫁或者入道的公主们则就没有到来,男女老幼也有二三百口。 由此也可见古人虽然医疗水平不如后世,但只要吃喝无忧,造人的能力也是很强的。 如果不是武周朝来上这么一波,那么自太宗以下这些凤子龙孙们起码也得破了千人,当中又不知道会涌现出多少个梦想着玄武门唱名的好汉。 待到华灯初上,诸皇亲国戚们也都悉数聚集到了安福殿中,伴随着殿中太监唱礼声,众人入内参拜后又各依班次坐定,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0157 目中无鸡 张岱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端的宴会,心里也多少有点紧张,可是当入殿坐定之后,他便发现自己的紧张其实有些多余。 这安福殿内面积实在不小,参加宴会的皇亲国戚也足够多,张岱他们作为武惠妃的亲属,被安排的位置便比较靠下,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甚至都有点看不清端坐殿中的皇帝。 如此一来,他又有什么可紧张的,难道担心左近这些人饭菜不够吃的、扑上来啃自己一口? 除了这些皇亲国戚之外,张岱还发现王毛仲这些北衙将领并其家眷们也都列席殿中,而且排的还很靠前,比如王毛仲就紧挨着宁王与薛王席位落座。 虽然张岱看不清楚他们具体的神情,但也能看到彼此在姿态热络的交谈互动着,宛如一家人在和睦相处。 张岱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不免暗叹一声,你就宠着他吧,早晚让你鸡毛鸭血! 接下来宫婢们如彩蝶一般在殿堂中往来穿梭、进奉酒食,很快面前食案便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美酒佳肴,看得张岱也是食指大动,当即便要提箸用餐,可当看到同席其他人仍是端坐不动,于是便也暂且打消这想法。 “又逢一年岁尽、佳节将临,须与大哥先饮一杯。祝我兄体中安康,诸事顺遂!” 殿堂上方,圣人率先举杯向宁王示意。而宁王也连忙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其余诸子更是纷纷避席而出,一起跪在殿左叩谢圣恩。 宁王之后便是薛王,圣人在与两个兄弟接连饮了几杯酒后,突然忍不住感怀流涕,指着殿中刻意空出的一个席位说道:“向者曾号五王,自幼至长,同游同息,乐趣无穷。今日再聚,又少一人,思之念之,不免流涕!” 圣人举手拭泪,而宁王、薛王各自也都面露悲戚、唏嘘不已,多言兄弟旧年相处的故事,一时间气氛也是伤感有加。 殿内群众未必都能体会他们兄弟情深的自我感动,但既然到人家来做客吃饭,总也得客随主便,等到他们聊完再开始进餐。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张岱等坐在下方的这些人也听不到他们聊了什么,只是见到上首群众陆续起身向圣人祝酒,于是他们便也都纷纷有样学样。 张岱从午前离家入宫,到现在连饭都还没吃,眼睁睁看着摆在桌子上的蒸糕都放凉了,结果这会儿又得空腹喝酒,心内自是多有吐槽。 不过好在这酒水度数不高,也不算辛辣,喝着滋味倒是跟一些加了乱七八糟香料的精酿啤酒差不多,颜色也是澄黄,只是没有什么绵密的酒花气泡,倒是比较适口,算是张岱来到这个世界后为数不多喝着比较舒服的酒。 一直到了这会儿,才总算有了些许宴会的气氛,各类歌舞伶人次第登殿进行表演。张岱他们因为所处的位置,自是看不到最佳的舞台效果,但是那乐曲声辞倒也能欣赏无碍。 因为作为所在比较偏僻,张岱向侧后方瞧还能看到一些等待排队上场的内教坊伶人们。 瞧着她们或是紧张的检查衣饰装扮、或是忐忑不安的自我打气、又或者在方圆之内徘徊走动,种种姿态不一而足,倒是比殿堂中正在进行的表演还要更有意思。 张岱在后世的时候学院里如果有什么汇演或外联的活动,他就挺喜欢待在舞台后方搞后勤,学生们并不专业的筹备、频频出现的意外状况,以及焦虑不安等待上场的师姐师妹们,可比外边舞台上的表演有趣多了。 他这里频频向后望,很快便注意到一个身着华丽的五彩羽衣、浑身流光溢彩的伶人。 这伶人不只衣着装饰更加的华丽,姿容也远较周围其他的伶人更加的精致俏美,其人怀拥琵琶、一人独坐,瞧着只有十几岁的模样,颇有几分冷清自怜之态,更仿佛一个盛装打扮的精灵。 周围其他的伶人舞姬们并非不美,但眼下却成了围绕在少女身边、众星拱月般的陪衬。以至于张岱在凝视片刻后,心中都不免生出一股要将美好事物据为己有的冲动。 当然这心动也只是一时的杂念罢了,任何有着正常审美趣味的人、无论男女,每天大概都会对充满魅力的人和事心动好几次,但真正付诸行动却少。 尤其眼下正身处大内皇宫之中,张岱就算对这少女伶人姿色略有心动,也不会真的色授魂与的迷失了理智。因此他不久之后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开始认真欣赏殿堂中的歌舞表演。 殿堂中的文艺表演仍在继续进行着,张岱也是好好欣赏了一番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声色文娱表演,虽然气氛并不像后世那么轻佻欢快,但却要更有质感,值得仔细品味赏析的细节也非常的多。 唐玄宗本人便精于音律,登基之后也在大力推广宫廷声色曲艺的教育,其所创立教授乐工的梨园更成为声色曲艺的代名词,而其本人也被推崇为梨园祖师。 盛唐时期社会与艺术进一步发展,在原本十部伎的基础上所发展出来的燕乐表演题材众多、内容丰富,且风格迥异,不同的乐部虽然还比较欠缺圆润成熟的融合,但也因此保留了许多各自的风格特质,欣赏起来能够更加的具有对比性。 那种喜怒哀乐的情绪通过不同的声律进行表达,但却能够达成类似的情绪调度,这也让人感触颇深。 今天因为是宫殿内的宴会,所以参与表演献艺的主要是隶属太常的坐部伎与左右教坊的百戏伶人,歌舞散乐百戏等各种节目也都应有尽有。 而这些散乐内容要更加的丰富活泼,伶人们所演唱的声辞便多是时流所作的诗篇。 只不过宫廷燕乐总还要讲究一个端庄典雅,因此所入选的声辞诗作未必才趣有多高,主要还是庄雅为主。 张岱坐在席中,便听到有不少教坊伶人演唱他爷爷的诗作,至于他所抄的《金缕衣》尽管在坊间非常流行,且教坊伶人多有习唱,但是在今天的宴会上却没人唱起。 他这里正感叹自己错过了一个装逼机会,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未来要继续丰富一下文抄题材,却见内官牛贵儿从殿侧的帷帐后趋行而来。 到了他们所处这一席间后,牛贵儿俯身向着武重规的女儿耳语几句,旋即少女便面露难色,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来。 张岱看到这一幕,心中便有了然,看来是他大姨准备发力,要在今天的宴会上便将他这个小姨引见给皇帝。只不过他这小姨一副畏怯拘谨的样子,稍后可不要应对失礼、弄巧成拙了才好。 “惠妃也请六郎移步到殿上就坐。” 牛贵儿在将那武氏娘子唤起之后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又弯腰来到张岱身边向他小声说道。 张岱闻言后不免一愣,这又有我啥事?怎么我小姨上去相亲、还得我陪着? 他心中也有些疑惑,但也不便拒绝,于是便只能也站起身来,与他那走路都有点打绊子的小姨一起跟在牛贵儿身后,自帷幔后向殿上行去。 至于其他的武氏族人们看到这一幕,各自也都不由得面露羡慕之色。而那个不肯做幸徒的武惠妃兄长武忠,见到自家妹妹召张岱这个远房外甥登殿都不招他,心中便不免暗生愤懑。 “你不怕?六、六郎……” 张岱正行走间,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到耳中,如果不是此刻殿中恰好没有歌舞声乐,怕是都要听不到。 他转头望去,只见他那小姨嘴唇还在翕动着,但已经听不见具体在说什么了,像极了一个胆小之人将赴刑场。 张岱本身倒不是一个社恐之人,但也听一些社恐朋友讲过走进什么公共场所再被人关注的话、简直就如同酷刑一般,眼前他这小姨明显就是这种情况。张岱又凑近稍作倾听,发现她口中喃喃轻语的竟是佛经。 “小姨只想进了鸡舍,你怕那些斗鸡跳起啄你,它们也怕你捉了它们宰杀煲汤。小姨目中无鸡,群鸡目中无人,彼此就相安无事了。” 他靠近这个小姨,口中小声说道。 那武娘子闻听此言后顿时愕然僵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然后便掩嘴轻笑,动静变化之间神态很是迷人,怪不得武惠妃见到她后就盘算着召入宫中来做帮手。 “我没有去过鸡舍呢,鸡儿们真的怕我?” 武娘子神态间轻松许多,不再像刚才那么忐忑紧张,走出几步后才又向张岱轻声说道。 鸡儿们怕不怕这小姨,张岱并不清楚,倒是他们走上殿堂时,圣人正饶有兴致的向此望来。其视线只在张岱身上短暂停留,很快便又望向那仍有些娇怯拘谨的武氏娘子。 大概武惠妃已经向圣人透露此意,所以圣人所打量的眼神也颇为露骨,那小武氏受此一番端详,原本有些舒缓的心情陡又变得紧张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张岱见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他大姨真是找了一个软柿子好帮手,不怕未来遭到反噬。 他入前去搀着这紧张的手臂绷紧轻颤的小姨,示意一起在席旁作拜,待到圣人示意免礼之后才又将这小姨送入惠妃席侧坐定。 至于他自己则跟个小太监一样侧立于席旁,等到惠妃吩咐宫婢再张设起一张筵席,这才得以落座。 0158 色艺倾王侯 武惠妃宠冠六宫,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在殿中的座席自然也是位置极佳,与皇帝联席而坐。 张岱受其带挈,虽然只在席侧落座,但位置与视野都是极佳,落座之后环顾一周,将殿中人与事都尽收眼底。 殿内众人见他落座于此,神情反应也都不尽相同,有人神情诧异,有人目露艳羡,也有人眉头暗皱。 眼下的张岱虽然与这些皇亲国戚们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或者尖锐的矛盾,但这个圈子本来也不大,突然多了一个人被引入核心层中,必然会增添一系列的人事关系的变化。 武惠妃原本在宫中并不太过注重与外戚亲人们的往来,但是如今非止在宫宴中大会亲党,更直接将此一男一女引入御前,这举动自是让一些人心生不安。 尤其张岱还并非一个普通的少年,他既是前宰相张说之孙,又是都下声名鹊起、即将参加省试的少俊才子,如今又作为武惠妃的外甥出现在宫廷晚宴中。 之前他在殿下落座也就罢了,现在却处于众目瞩望之下,不免就给人以更大的遐想空间。 就拿同样列席参加宴会的王毛仲父子来说,王毛仲原本并不觉得武惠妃与张岱关系有多亲密,但现在看来惠妃对这少年的重视要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判断。 他再联想这段时间所遭受的人事刁难,心中也不免暗生揣测,只觉得张岱这小子在当中怕也出力不小。因此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几次直视着张岱,久久没有移开。 不过张岱现在却无暇理会王毛仲那不善的眼神,因为他在落座之后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是多么的受欢迎。 抛开那个明显更关注他小姨的圣人不说,其他宗室皇亲们望向他的眼神都没有什么和气愉悦之色,即便不是目光不善,多多少少也存着几分审视与警惕。 薛王和忠王这一对叔侄兼连襟自不必多说,哪怕他们跟韦坚这个大舅子交情并不深,也不会给张岱什么好脸色。 尤其忠王日前还在宫道上拦住张岱,请他向惠妃说情,可张岱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根本没跟他大姨提起过,而忠王今日入宫也并没有王妃同行,可见惠妃的禁令仍未解除,其人怨望张岱也是情有可原。 除了忠王之外,其他几个年长的皇子望向张岱的眼神也都有些不善。 这当中年纪最大的庆王也不过刚刚及冠而已,其他的年龄则就更小,正是城府不深、藏不住事的年纪。他们估计是将张岱当作了武惠妃称霸后宫的帮手,所以对其也暗生仇视。 张岱瞧着这些皇子们眼神中的恶意,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他既然借他大姨这一层关系融入到这个圈子里来,当然也要承受因此而产生的人情纠纷。 虽然心里理解这些人瞧自己不顺眼的原因,但并不表示张岱就没有怨气。你们这些小崽子们有种跟你老子、跟我大姨七情上面一下,老子刚来就瞪我,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他心里已经暗自决定,就凭这一点,未来他也得好好帮助皇帝敲打教育这些儿子们! 须知在此之前,他非但没有针对这些皇子们的行为,甚至还帮高承信弄长寿寺质库给他们办养殖场,他们非但不感激,反而还瞪自己,实在是欠教育! 如果说其他皇室成员眼神有些不善都还可以理解,那么就连与皇帝联席共坐的宁王也在皱眉审视着自己,则就让张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自觉得自己就算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小魅魔,那也是一个才华与美貌并具、彬彬有礼的好少年,怎么来到这皇家宴会上,直接跟开了嘲讽光环似的,哪哪都有人瞧着自己不顺眼?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岱心内也打起了精神,原本参加宫廷宴会的新鲜和兴奋感渐渐褪去,准备老老实实混个过场,下次谁请也不来了。 这地方对自己实在太不友好,通过武惠妃的关系这一打开方式让他最大限度的收集到这些皇室成员的怨念。 虽然这些米虫们的恶意也不算是什么,但如果跟这些人闹了什么纠纷出来,就属于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那也膈应人,实在得不偿失,最好敬而远之。 他这里心内盘算着,下方乐声再次响起,是大曲《凉州》的曲调。伴随着悠扬抒情的曲调声,有一名羽衣美女如彩莺一般飘然登殿,于殿中翩翩起舞,那舞姿健美飘逸,看得人目眩神迷。 张岱也忍不住凝神望去,很快便发现这名登殿独舞的伶人正是之前他于幕后所见那名如精灵一般的少女。此时的少女登殿表演,不复之前的冷清,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让人心旌摇曳的青春活力。 此时的大殿中,不只张岱被少女舞姿所吸引,其他在座众人、包括皇帝的视线都从小武氏身上收回,转而认真欣赏着羽衣少女的动人舞姿。 但却并非所有人都被这曼妙舞姿所吸引,随着少女登殿表演,武惠妃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僵硬难看,眉头也是深深皱起。当她斜眼见到圣人那专注欣赏舞蹈的眼神,眼中的不悦便越发明显。 张岱在欣赏了一会儿舞蹈之后,视线一转瞥向他大姨,发现惠妃神情有些不善,略加思忖后先是递给武惠妃一个问询的眼神,又将视线转向王毛仲,等到再转回来时,便见武惠妃微微颔首。 原来这少女就是王毛仲之前准备献于圣人的女儿! 了解到这一点后,张岱又不由得仔细打量殿中独舞的少女几眼,也不由得再心内感叹怪不得之前他大姨恨言“贱人贱性、唯色娱人”。 这少女的确色艺出众,相较之前登殿献艺的宜春院内人们都不遑多让,而讲到青春靓丽则更有胜之。不只张岱自己被撩动,就连同处殿中的那些皇子们也都瞪大了双眼欣赏舞艺。 不过这些皇子们也都是干瞪眼,只有眼馋的份,就算圣人不愿接纳王毛仲的女儿,也绝不可能让儿子们与王毛仲这个北衙大将达成什么亲密关系。 《凉州》大曲篇幅很长,用作室内舞曲则只是其中比较精华的一些篇幅,少女独舞正是其中最精彩的部分。 随着伴奏的琵琶声转为急促激扬,少女舞姿也变得越来越奔放热烈,然而却在最高潮处曲与舞全都戛然而止,少女在殿中收势立定,然后便俯身作拜下去。 “继续舞啊!” 殿中有几个少年忍不住便呼喊出声,而他们的亲长也并未发声呵斥,因为他们各自心内也都有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王毛仲从席中站起身来行入殿中,于少女身前向圣人作拜道:“臣户下有女初初长成、薄具色艺,因知吾主雅爱声艺百戏,故斗胆献于御前、恭请至尊赏阅,先进舞艺,若得圣怀,复有声辞进献。” 殿中自有许多皇亲国戚不知前情,此时得知这少女舞者竟是霍国公爱女、而且听其所言似乎还有隐意,一时间也都纷纷控制住神情。就连信安王李祎都低哼一声,视线扫了几眼自家叫闹呼喊的儿子们以作警告。 “霍公爱女舞艺当真美观,学成技艺如此精熟实在难得,霍公教养得宜。” 圣人闻听此言后嘴角微微一翘,俯望着作拜殿中的王毛仲父女微笑说道。 “臣之所有,俱天恩所赐,但能悦得圣怀,精心细作,岂辞艰难!”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连忙又顿首说道。 此言更让圣人开怀大笑起来,于是便又说道:“霍公既然殷勤作献,朕便继续欣赏声辞。在堂列座不乏方家能士,此小女子若有可赏,必不埋没!” 王毛仲听到这话神情更激动起来,先叩首谢恩,旋即便又转过身向其女儿低语叮嘱几句。这少女绷紧着俏脸点头应是,然后起身行往殿中立部伎们所在幕下,接过自己的琵琶抱于怀中转轴调音。 殿中众人在知少女身份后,自不敢再将之作寻常伶人视之,神情也都变得庄重起来。但有之前精彩绝伦的舞艺打底,这会儿见到少女又要献唱,心中也都颇有期待。 武惠妃秀眉紧蹙着,为这少女在殿中倍受瞩目而大感不忿。她将视线望向坐在一侧一脸娇憨柔弱的堂妹,心中却是暗叹一声。 王毛仲培养这一个女儿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而自己要引荐这堂妹入宫固宠却不过是临时起意,哪怕姿色上差距不大,艺能却是相差太多了。 圣人贵为九五之尊,单纯的美貌皮囊也难深得其怀抱,唯有灵魂和趣味上的吸引与契合才能得其宠眷。武惠妃也不认为凭自家这堂妹,眼下就能夺了王毛仲女儿的风采,于是她又将视线望向坐在席侧的张岱。 张岱感受到他大姨的视线注视后,心内却暗暗叫苦,就算我是一个点子王,那也得在常理之内搞点阴谋算计啊。 然而现在众目睽睽,王毛仲的女儿又的确声色动人,我能有什么办法去搅和破坏?难道冲上去砸了她的琵琶! 被人寄以厚望的信任固然感觉不错,可问题是武惠妃的诉求他根本就满足不了啊,于是张岱干脆默坐席中、低头避开他大姨的眼神。 琵琶声再次响起,少女婉转悦耳的歌声也一并响起于殿中:“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这是一曲之前没有听过的杂乐曲辞,曲调优美、与少女空灵的歌声相得益彰,但最妙的还是这声辞,虽然用词浅白,但却勾勒出时空、光影与情意的变幻,意境深远,引人遐想。 殿内众人都被少女的唱辞所吸引,然而张岱却陡地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望向这少女,莫非这也是穿越来的同行? 0159 人间必有深情不弃 眼下还只是年底岁尾、新春未到,这一首《元夕》辞自然不怎么应景,但因声辞太过美妙动人,众人在听完后也都没有深究此节,而是沉浸在那美妙的意境当中。 甚至就连武惠妃在听完这一首声辞之后,眉眼间的忿意都大为淡去,转而有些哀怨的望向上首席中的圣人,心中愁思被撩起,久久不能平息。 然而正当众人还沉浸在这意境中怅然遐思的时候,殿内却突然响起了一个稍显突兀的声音:“请问王氏娘子,所唱这一首声辞谁人所作?” 问话的正是张岱,他不是没有想到其他可能,但当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要确定一下是否最坏的一种情况。 如果对方当真是穿越者、或者说能够接触到其他穿越者,那他作为已经暴露出来的一个,处境无疑是极为危险的,这样的情况容不得他再仔细猜度试探,当面发问才是最直接了当的的做法。 “啊?这、这声辞是我一位族兄所赠。” 少女也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皇亲国戚表演声色舞艺,尤其近日接连被其父灌输此事至关紧要的观念,这会儿心情也是有些忐忑不安,听到这问话后顿时起身应道,甚至都没来得及分辨是谁在发问。 张岱听到这话后眉头又是一皱,旋即便又追问道:“娘子所言族兄,是否长安贾人王元宝?” “张氏子何故问此?我家人作何交际,想是与你无关吧?” 王毛仲这会儿又从席中站起身来,一脸不悦的望着张岱沉声道。 他见到少年与惠妃的关系远比之前所想更亲密得多,这会儿听到其人连续发问,便怀疑少年是刻意使坏,要当中暴露他与商贾合籍论亲一事而加以嘲讽,心中自是愤怒不已。 “唐突作问,冒犯贤姝。还请霍公稍容小子无状,若此声辞当真得于王元宝,则某另有一言以进。” 张岱先向王毛仲稍作致歉,然后又望回那个有些手足无措的王氏少女说道:“恳请娘子宽厚为怀、赠言解惑,这声辞是否得自王元宝?” “不、不错,这正是王元宝日前来访我家所赠。我心爱这声辞,又请李龟年为之协律作曲,常常自唱,请问公子、张公子,事情可有不妥?” 少女又遭追问,心中更觉慌张,因恐失礼御前,于是便连忙据实以告。 “承蒙娘子错爱,幸甚幸甚!”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发现殿内众人都望向自己,连忙避席而出,向着圣人作拜道:“王氏娘子所唱声辞,实乃小子年初戏作,未达端庄之体,恐亲长见责沉迷嬉戏、荒于学业,一直未敢示人。 唯日前柜坊储钱用作密语,今竟于此闻得,心内惊疑不安,遂有御前失态,恳请圣人恕此无状。” “此竟张郎所作!” “公子所言是真?” 殿内众人闻听此言,也都各露惊奇的表情,尤其那个王氏少女更是瞪大美眸、望着张岱疾声做问道。 高坐殿中的圣人听到这话后也是忍不住笑起来:“有趣有趣!初闻这声辞,只觉言朴情切、隽永韵长,正自猜度是当世哪一时流所作,不意张岱现身认领。 你才情可观,有此趣致并不意外。然张岱翩翩贵公子,竟然也有佳人负约、失意伤怀的怅惘情伤故事?” 张岱听到圣人的打趣,自是颇为尴尬。他倒不是想借此出什么风头,实在是这件事如果不搞清楚内中隐情的话,他怕是要寝食不安。 “孟浪小子,难及大体。情事逢劫,为人所轻亦在所难免。前事羞与人言,今既难隐,聊博一哂,亦小子荣幸。” 他又连忙顿首说道,认下了这一桩为情所伤的失恋故事。 “谁言我甥儿不及大体?不过是俗人拙眼、不识真才罢了!儿郎如今名动一时、举业将成,那些错过的、辜负的,绝不值得惋惜,只是她们配不上这般出色的儿郎罢了!” 武惠妃自然清楚张岱之前在张家备受冷落的过往,倒不怀疑会有青春懵懂的少年情怀被势利冷眼所嫌弃。 就连她自己在听完这首诗后都感触不已,可知写诗之人当时是如何的伤情难过,所以这会儿她便开口安慰一番,尤其是乐得将殿中众人的注意力从王毛仲的女儿身上转移到这个外甥身上来。 她心中也暗自庆幸好在刚才将张岱召入殿上来,谁能想到王毛仲父女精心准备多时的御前献艺,所唱竟然是自家外甥旧日密作! 王毛仲这会儿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近来又筹划多时,并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说动兼任教坊使的范安及安排他女儿于此宴会当中献艺,准备一举敲定女儿入宫之事。 结果他却没想到半道杀出来个张岱,直将在场众人、甚至圣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将他父女的一番努力都抛在了脑后。 但是那位王氏少女心中却没有多少失落之情,她来御前献艺也是被父亲所逼迫,却没想到竟意外的发现这首钟爱多时的《元夕》辞的作者,心中也是激动不已。 之前她屡屡练唱这首声辞,也在心中细细品味那作者的伤情心思,此时见到这作者竟是一位卓然玉立的翩翩美少年,心中也是大有感怀。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便壮着胆子说道:“张公子人间俊士,仰慕才情者不乏。纵然一时不遇淑女、为薄情所负,但也只是短暂的厄难。人间别处一定还会有人羡此深情、钟爱不弃!” “多谢娘子所赠良言!”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有些哭笑不得,仿佛他真成了被薄情女子所抛弃、亟待众人呵护安慰的伤心之人。 他这里一边回应着别人的安慰,一边也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以后文抄也得注意点,不能啥题材都抄,尤其不能再搞什么惊险操作。 回想刚才的怀疑,他的心这会儿还被吓得噗噗乱跳,心里打定主意等到王元宝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收拾这老小子一顿! 圣人这会儿也笑语说道:“少年轻浮,常情难免。朕年少时也不免荒于嬉戏,不为亲友所重。张岱一时情伤,却给人间添一妙辞,更受听者怜爱,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说完这话后,他又感叹说道:“词学之士言情述怀,别致清新又深刻隽永。元夕佳节固然人共欢庆,但也难免伤怀失意之人,张岱此作足遣此类幽怀。燕公家学当真得传,后出词人应有此子一席啊!” 张岱虽然心里少不了对圣人的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认当下刷圣人好感度是回报最高的事情。此时听到皇帝对自己的认可与称赞,他又连忙叩首谢恩。 “张郎此席,倒也不需要时流谁人赠予,他自己便奋争当时呢!” 这时候,突然又有人开口说道:“日前有闻张郎新作警言,惊慑京兆府诸乡贡,一时之间人莫敢言。我为相好乡贡所告,遂知此言,今且诵之,也有言需问张郎,希望张郎能够答我。” 张岱闻言后便眉头一皱,待到循声望去,发现发声的乃是宁王席中一个俊秀少年,正是宁王长子、汝阳王李琎。 皇帝听到这话后,便也兴致盎然的笑语道:“张岱又有什么新辞才声,竟为花奴拾得?” 汝阳王自席中站起身来,仍是一脸俊雅的笑容,望着张岱便作诵道:“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想请问张郎,所诵‘腐鼠’意指何事?” 说完这话后,他的视线又扫了一眼那之前献艺的王氏少女。这少女色艺出众、很是迷人,而他也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纪,同样也是方才殿中为之色授魂与的一员,对张岱的大出风头同样暗生不满。 张岱闻听此言后,脸色顿时一变,两眼盯着汝阳王,心内却在快速思索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家伙,竟遭到他如此恶意的针对? 殿中的圣人本来脸上正笑意盎然,在听到这里后,顿时也是脸色一沉,并不开口说话,只是望向张岱的眼神变得有些冷。 这句诗用的典故是《庄子》秋水篇,意思是鸱鸟得到腐烂的老鼠却怕飞过的鹓雏落下抢夺。而张岱与京兆府乡贡起了争执的原因就在于他夺了京兆府解头之位,那腐鼠究竟指的何事,可就值得说道了。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场合里,张岱真要再说出什么视功名如粪土的狂言出来,那就是真的在找抽了。可他如果矢口否认或者是更作狡辩,无疑就会给人以表里不一的奸诈印象。 张岱一边沉思着,一边又将视线转向宁王,发现宁王并没有要阻止儿子如此高攻击力的问话的意思。他心中不免又有些联想,莫非李峡之前所言对自己不爽的大人物就是指的宁王? 他这里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和自家与宁王家并没有什么矛盾纠纷,哪怕他爷爷仍然担任宰相的时候,彼此也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 宁王地位超然,只要他对皇位没有图谋,那他在眼下的大唐就是无敌的存在,就连圣人都要对之礼遇有加,不敢轻易苛责。 而宁王本身又没有什么政治野心,此时放任儿子对自己进行质问,可能是真的出于一种要打抱不平、给相熟的京兆府士子找回一些场子的心理。 对其而言或许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却能直接影响到张岱的政治生命,但那又如何?既然作此狂言,那就要做好被人找茬的准备。毕竟眼下的宁王父子才是真正的鹓雏,而张岱则是那个可笑的鸱鸟。 不过张岱也向来不是那种任人拿捏而不敢反抗之人,哪怕是对皇帝,他心中都暗存不轨之想,更不要说区区宁王父子,难办、但也能办! “既有相好乡贡告于大王,何以只言其一、不言其二?大王既然有问,某便斗胆作答,所谓腐鼠,指的是只敢背面中伤、不敢当面质疑的鬼祟小人心肠。” 他站起身来,直视着汝阳王沉声说道:“事必有因,言必有由,断章取义、用奸曲解,便是迹同腐鼠的下作行径!日前京兆府乡贡言多不逊,为我所见,直入其堂,当席诵此,群徒喑声,不敢作问。 无论何人将事诉于大王,若所言未及全貌,反借大王之口事后追责,此类腐鼠,宜早远之。大王虽仙姿贵胄、风骨天成,人间百邪难侵,然宗家自有皎皎君父、摹之不尽,珠玉昆仲、相亲未足,大王又何必俯就群鸱?” 0160 舞罢诗毕再较量 张岱这一番话讲完,整个殿堂中都是鸦雀无声。尤其是那个首当其冲的汝阳王,俊美的脸庞上神情呆滞,几度张嘴却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自以为自己这一番诘问可谓是攻击力拉满,一定会让对方哑口无言、难以应对,然后便可以趁势继续加以斥责,让张岱颜面大失。 然而他却没想到张岱竟然这么勇,非但没有被其诘问刁难住,竟然还敢反过头来斥责他交友不慎,那明褒暗贬的话语更是让他愤懑有加,仓促间却不知该要再如何反击。 宁王本来嘴角噙笑的看着这一幕,但当见到自家儿子被少年犀利言辞挤兑得难以应答时,他的眉头便也微微一皱,望向张岱的眼神更添几分厌恶。 他本身地位超然,并非世俗当中汲汲名利之辈,更加犯不上与区区一个少年晚辈置气。之所以心生不满,主要还是因为与京兆杜氏私交甚笃,京兆杜氏的杜绾游其门下,并在开元十二年高中状头,今年京兆府试原本的解头杜孟寅则是杜绾的侄子。 算起来,这杜氏叔侄也都算是宁王门生。宁王固然没有在政坛中搜罗人才、营造自己势力的想法,但招揽一些文人词士吟咏宴乐、陶冶情操也是一桩趣事。 张岱这里受玉真公主举荐补试一场、继而夺取了杜孟寅的京兆府解头,宁王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看法。 从游他门下的士子众多,他总不至于对谁都关怀备至,毕竟他是养门客、不是招祖宗。而且凭心而论,就张岱的才学来说,这个京兆府解头也算实至名归。 真正让宁王心生不悦的,还是张岱在都亭驿馆堂中所写的这两句诗。开元十二年的省试状元虽是杜绾,但另有一个才子却比杜绾更受时流推崇,那便是洛阳人祖咏。 这祖咏才情虽高、但却恃才傲物,试杂文时并没有按照题材限制作诗,虽然最终也是进士及第,但名次却不高。因此一些狂妄文人便多议论祖咏应居状头,杜绾名不符实。 科举本来就不是单纯的唯才取士,需要考虑的因素极多,因此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些质疑声,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但是这一年吵闹声不小,杜绾从游宁王门下、固然后台强硬,但祖咏也并非只是一个简单的寒素才子,他是张说的门生。 张说当时正如日中天,对于此事虽没有直接发声,但其门下诸多词士也是喧闹多时。 当然这些吵闹除了给当事人增加一些吵闹和难堪之外,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因此在选季结束之后很快便也为人所淡忘,时流的关注点很快就转移到了来年的封禅上来。 这一次张岱又与杜氏子弟有了名位之争,且还作诗讽之,诗句言辞犀利、流传甚广,难免又被人援引前事,甚至就连宁王都自觉受到了冒犯。 宁王虽然淡泊名利,但不意味着任何讥讽都要笑纳忍耐,所以在私下里亲近之人面前也是表达了一番自己的不满。 不过双方地位相差悬殊,彼此交集也少,他也犯不上为此小事特意找上对方、落一个以大欺小之名。今日宴会中巧遇,自家儿子出声教训对方一番,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是现在看来,这小子辞锋甚利、竟难屈之,见到儿子一时语竭的窘态,宁王心中自是不悦,但他并没有立即发声,而是先将视线望向圣人。 这已经是他多年来所养成的一个本能,只要圣人在场,他就绝不积极主动的发表自己对人对事的看法,一定要紧密跟随圣人的态度。 圣人本来神情有些冷淡,在听完张岱的话之后也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却将捏在手中的酒杯轻啜一口,目露些许思索之意。 宁王将这细微处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看到这里后他便抬手指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张郎所告,斯是良言。天家子弟,从游者众,若是交游不慎,难免泥沙俱下!凭此一言,当赠一杯。” 说话间,他便亲自斟满了一杯酒水,着令侍立一旁的宦者将这杯酒端着送向张岱。 张岱也被宁王这一手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这里做出反击之后,脑海中还在思索着结怨宁王可能的原因以及后果,却没想到宁王转过头来便向他赠起了酒,所以反应便有些迟滞。 “尊长有赠,还要坐受吗?” 圣人见到送酒的宦者已经来到席旁,张岱却仍无动于衷,当即便冷哼一声。他自己对宁王这个大哥都是礼遇有加,自然不会容许旁人在自己面前对宁王失礼。 张岱说完话后本就没有坐下,听到皇帝这么说,当即便欠身举手、两手恭敬的接过酒杯来,又向宁王的席位深揖道:“大王降礼恩赐,小子愧不敢当。 唯见宗家天伦和睦、心甚钦慕,更加难忍明珠蒙尘、琼琚染垢,冒昧进谏,言辞或激亦情切所致,绝非有意冒犯。尊长赐,不敢辞,惶恐受之,珍而重之!” 说完这话后,他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然后一脸恭敬的将酒杯递还给宦者,又向宁王深揖为礼。 彼此一番作态,让殿中有些尴尬的气氛为之一缓,那神情仍有些僵硬的汝阳王便也顺势坐回,不再抓着张岱讨论腐鼠是什么之类的话题,以免再被其指责自己染了脏东西。 此时殿堂中心情最不爽的,自然就莫过于王毛仲了。他见殿中众人完全被带偏,早已经忘记了之前他女儿的色艺表演,心中自是不甘,于是便又起身说道:“君臣欢聚,岂容冷场!且由小女再为献艺,以愉……” “霍公有爱女、色艺可赏,皇家亦有少徒,同样也有才艺可献!” 不待王毛仲把话讲完,便被圣人摆手打断,旋即圣人便又望向汝阳王笑语道:“花奴勿为杂情萦怀,今日自应尽欢。你且入场献艺,让此中内外亲属赏览我儿郎风采!” 殿中皇族少年子弟不少,单单圣人、宁王与薛王三家儿郎便有二十几人,渐成少壮也有十几个,汝阳王年龄最长、乃是睿宗长孙,同时仪容风采也是最为可观。 因此圣人对这个侄子也是颇为钟爱,见其落座席中后神态仍然有些不自然,便点名让其登殿展示才艺,也是希望借此扫去其心中的不快。 汝阳王听到这话后,果然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直从席中站起身来,步履轻盈的走进了殿堂中。 他动作潇洒的解开身上的锦袍,露出内里更加便宜活动、且勾勒身形的锦半臂,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还未开始献艺已经引起诸家儿郎子弟的鼓掌喝彩,亲长们也都露出欣赏的眼神。 正在这时候,另一席中的薛王突然又开口说道:“花奴艺能精深、才趣卓然,亲友多已有知。但一人独舞,难免无趣。若有同侪共蹈殿中,既有辉映之趣,又可较量高低,自然趣致大增!” 众人听到这个提议后也都纷纷鼓掌叫好,红花也需绿叶衬,而且唐人本身又爱好约斗作赌,对此自然更加的热心。只是当讲到谁人上场去做那个绿叶时,一众子弟们却都摇头推脱,不肯入场去作陪衬。 这时候忠王指着张岱笑语道:“张氏六郎乃是燕公爱孙,同样也才情卓然、甚得时誉,往昔只闻其名、未见其实,而今适逢此会,能否有幸得观?” 张岱瞧他们这对连襟一唱一和,就想让自己入场露丑,心中自是冷笑不已。但他却只在席中安坐不动,面对众人的起哄也只是摆手拒绝。 他连挑个谢恩舞都磕磕绊绊,怎么能比得上这些生来就是为了吃喝玩乐的皇族子弟。 “花奴长于音律歌舞、百戏艺能,六郎则精于诗词文赋的文艺才能,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倒是不好同台竞技!” 武惠妃瞧着这些宗室联合起来挤兑自家外甥,心中也是暗有不爽,当即便皱眉沉声说道。 随着惠妃发声,在场那些起哄之人也都纷纷收敛起来,不敢再去哄闹逼迫,然而圣人却又开口道:“虽然不是同道才艺,但也未必不能同场竞技。花奴且自作舞,张岱提笔作诗,便以新春为题,舞罢诗毕再作较量,你等意下如何?” 众人闻听圣人此言,也都纷纷鼓掌叫好。张岱却眉头略皱,心内忿忿暗道你们老李家今天组团来给老子难堪?七步诗都特么搞出来了! 等着吧,等到来年老子话事后,就让你们可劲儿跳,《全唐诗》抄不完你们都不准停! 当然现在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还是任由宦者奉上笔墨纸张于自己案前,他则快速的构思起来。 汝阳王一脸笃定自信的笑容,他眸光一转望向仍然身在坐部伎处的王毛仲之女,走上前微笑道:“王氏小娘子能否为《柘枝》曲?愿不愿为小王伴奏?” 这少女王柔娘正望着坐在案旁皱眉构思的张岱,闻听此言后才忙不迭收回视线,起身答话道:“妾虽可弹,只是、只是不精,恐会扰乱大王舞步……” “娘子只需弹奏,错亦无妨!” 汝阳王说完这话后,便从宫奴手中接过用作表演柘枝舞的金铃悬挂在自己身上,活动手脚准备作舞。 0161 皇天历象与时新 柘枝舞是时下非常流行的胡风健舞,本来是女子独舞,但是随着在大唐上下各阶层风靡起来之后,由此又衍生出了许多形式的舞蹈,其中就包括了男子独舞。 男版的柘枝舞要比原版更加的刚健有力,曲风也更加的铿锵激扬,开始的琵琶声便如鸣金裂帛一般,给人听觉上带来极大的冲击。 王柔娘自幼接受歌舞教育,对于柘枝曲自然也不陌生,怀抱着琵琶信手弹起,乐曲声也是非常的有气势。可是很快琵琶声便骤弱下来,虽然仍是柘枝舞的旋律,但是调音和节奏都变得舒缓下来。 这无疑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错误,汝阳王都已经作势待舞,突然受此骤缓下来的曲调影响,险些扭伤腰肢。殿中其他人听到这曲调的变化后,也不乏人摇头叹气。 “小娘子专心些!” 王毛仲本自庆幸因为汝阳王的邀请、让自家女儿又有了表现的机会,却不想一开始便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顿时忍不住皱眉低斥道。 那少女没把握住曲调的变化,此时又受到父亲的斥责,一时间不免越发忐忑,拨弹的手法也越乱起来,完全的不成曲调。 “罢了,换一个坐部拨弹手!” 圣人也未加苛责,只是有些扫兴,又抬手吩咐一声。 很快便有新的琵琶手入前将这少女接替下来,而少女只是神情黯淡的告罪退下,低着头回到父亲席旁,转又有些紧张的向仍自低头构思的张岱处望了一眼,察觉到父亲愤怒的目光后,心虚的低下头去。 随着新的琵琶手上场,激扬的舞曲声便再次响起,随着乐曲的进行,其余各种乐器也陆续加入到演奏中来。 柘枝曲的特点就是乱中有序,在极度嘈杂中仍然保持着激动人心的旋律,与此同时,舞者还要凭着腾挪跳纵的各种舞蹈动作将看客们的注意力从乐曲那里吸引到舞蹈上来,因此对舞者本身的技艺水平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若舞艺和乐曲能够相得益彰、配合的恰到好处,那这就无疑是一种观感极佳的视听享受。 因此乐人和舞者也需要互相配合、相辅相成,所以汝阳王之前邀请王柔娘伴奏时,才会自信的表示错亦无妨,因为他自信凭自己的舞艺能够将曲调节拍的错误找补回来,只是没想到那少女错的太离谱。 但是在换了宜春院里技艺纯熟的乐人们之后,汝阳王便不需要再分心迁就配乐,更可以心无旁骛的舞蹈起来,其身形本就挺拔英朗,舞蹈动作矫健有力兼具美感,身上摇动的金铃完美的与乐曲呼应,也让周遭看客连连鼓掌叫好。 一时间整个殿堂中充斥着杂乱的乐曲声、金铃声以及观众喝彩声,环境可谓是嘈杂至极,实在很难让人静下来心来冷静思索。 就连正在构思诗作的张岱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向着殿堂中正作健舞的汝阳王看了几眼,心中算是明白了汝阳王为什么要选择这一部舞来表演。 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出一首合格的应制诗来本就难度不小,圣人又限制了舞罢则诗毕,在这样嘈杂环境下构思诗作无疑更加的艰难。如果汝阳王舞罢而张岱诗仍未成,那自然就是输了。 柘枝舞本来就是节奏强劲的健舞,因此这舞蹈的时间也并不算长,通常在一刻钟左右,如果时间再长一些的话,舞者的体力也坚持不住。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真的会被刁难住。但张岱作诗本就不循常规,他在最初思索一番之后,心内很快便有了定计。 这会儿他索性抬起头来欣赏了片刻汝阳王的舞姿确是赏心悦目,这水平在后世起码得是能C位出道的小鲜肉练习生。 “六郎,舞已近半了!” 武惠妃见他竟然抬头观舞,忍不住小声提醒一句。 张岱闻言后便微微颔首,旋即便提笔蘸墨、挥毫疾书起来。 此时殿内众人除了欣赏舞蹈之外,也不乏人分心留意着他,见其这里挥毫泼墨,尽管还不知他写的什么,但见这么快就有章句构思出来,一时间也不免暗自称异。 柘枝舞越到后半段便越是高潮迭起,舞蹈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对舞者的技艺和体力都带来极大的考验。 但这对汝阳王来说自不是什么难事,他学习这舞蹈多时,起码也跳了有上千遍,震飞甩丢的金铃就有百十个之多,此时表演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舞蹈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小节,汝阳王也只是喘息略有急促而已,甚至还有余暇看一眼那抓耳挠腮、诗仍未久的张岱一眼。 可是当汝阳王视线转过去时,却看见张岱早已经搁笔,正自坐在案后笑吟吟的望着自己舞蹈。他的诗已经写完了? 尽管汝阳王这舞蹈已经是熟能生巧,但柘枝舞后半段节奏实在太快了,这一分神的缘故,他仍不免踩空几个节拍,等到醒悟过来再想追回时,动作就不免凌乱变形,大失水准。 好在这会儿众人注意力早已经不在他的身上,就连圣人都收回欣赏舞蹈的视线,望向摆在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张上面,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又过片刻,舞曲终于终了,汝阳王也收势立定下来。然而本来还一脸从容淡定的张岱却微微变色,忽然又拿起笔来在纸上涂抹改写一番。 “停笔、停笔!舞罢诗毕,王已立定,张氏子竟还持笔,你输了!” 殿中几名宗室子弟看到这一幕,纷纷指着张岱大声喝止道。 张岱只是修改几笔后便又停下来,便对诸皇子、王子们的叫嚷声,他又微笑道:“此日应制助兴而已,岂敢妄想能胜于贵胄,我的确是输了,不敢狡辩。” 这种事本就没有什么竞争的意义,张岱本身也只是被赶鸭子上架,他的目的也不在于去打脸汝阳王,而是另有深意,所以便干脆主动认输。 相对于执着输赢的宗室少辈们,圣人和其他人则更关心张岱诗作如何。汝阳王舞还未竟,张岱诗作便已完成,他们也都看在眼里,舞停之后则只是略作修改,以此而纠结输赢本来就意义不大。 圣人并没有开口发言,只是抬手示意侍者将张岱的诗作呈送上来,入眼先见诗题是《奉和圣制新春》,接下来便是诗作的内容:“斗柄东回六合春,皇天历象与时新。铜壶瑞气延疏漏,青辂祥风绕画轮……” 这是一首当下并不常见的六韵十二句的七言排律,单单这一题材便足以令人称异。 律诗的音律章法工密严谨、一如军法,这一首排律虽然较之七律只多出两句一联,但若想要诗作整体工整得体,难度较之单纯的七律几乎倍增。 张岱在一首舞曲的时间内便构思落笔,写成一篇七言排律,即便不考虑内容如何,单单只是文字堆砌形成排律,都展现出其非凡的格律功底。 这一首诗作通篇一气呵成,章辞典雅、对仗工整,歌颂明主盛世、庆贺新春佳节,实为应制诗中的上品之作。若非张岱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构思落笔写成,圣人甚至都不敢相信竟是这么短时间内便写成的诗作! 不过很快圣人的注意力便被纸张上被涂抹的墨痕所吸引住,由于落笔仓促、晕染不足,因此原本的字体轮廓也依稀可见。 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修改,使得这纸张卷面被涂黑一片,仿佛白璧上一个极大的瑕疵,让人遗憾又惋惜。 而当圣人细细看去时,便发现被涂改的乃是第二句诗的第一个字,原本是一个“尧”字,尧天历象与时新,而在经过涂改后,成为了如今的“皇天”。 圣人稍作品味,陡地眸光一亮,眉梢也扬了一扬,垂首深深看了张岱一眼,然后神情又恢复了波澜不惊,转将这一篇诗作递给宁王,口中笑语道:“请大哥赏析这小子拙作。” 张岱也将圣人的神情变化收于眼底,心内则是微微一乐,心知自己这次是对圣心猜度准确,写进了皇帝心坎里。 “尧天舜日”是一个典故,用以称颂帝王盛德与天下太平,但是在盛唐又有一层寓意,讲的是圣人以功履极、宁王则退位让贤。所谓“副储者,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 当今圣人以唐隆政变讨伐韦氏有功,因此得以被立为嗣,宁王作为睿宗嫡长子,则仍屈居臣班。因此圣人对宁王一直礼遇有加,终其一生礼遇不改,甚至宁王死后都被追册为让皇帝,以褒其德。 大唐政坛上也一直弥漫着这种认知与氛围,像是张说在其诗作《奉和圣制过宁王宅应制》当中,就有诗作“帝尧敦族礼,王季友兄心”之句。 帝尧乃是帝喾之子,初封陶唐,因其兄帝挚不善,于是便推位让尧。王季则是指的周先祖季历,季历虽少却贤,并生贤子姬昌,其兄太伯、仲雍便逃出其国,断发文身以让季历,遂有周世大昌。 两条典故都是说的择嗣以贤、兄友弟恭,美化圣人得位,同时夸赞宁王仁德谦逊。 然而张岱在抄写晏殊这一首应制诗的时候,却特意涂抹掉其中“尧天”字眼,代之以“皇天”,皇天历象与时新! 他就是在向皇帝表明,老子是新新大唐人,别来帝挚、太伯避位让贤那一套陈词滥调,宁王在我这里屁都不算一个!当今圣人就是天命所归、人望所聚,当之无愧的大唐至尊天子! 0162 孰能更胜一筹 宁王自圣人手中接过这诗篇后,先是快速的浏览一遍,顿时也面露惊异之色。 他身份尊贵、地位超然,门下同样多有词学才士往来,因此本身的文学鉴赏能力也是不俗,见张岱这么短时间内就创作出一首端庄典雅的应制诗作,也是不免对这少年的才华有了一个更加深刻与直观的感受。 同时他也很快便留意到被张岱所涂抹的那个“尧”字,心内自是下意识的咂摸“尧天”与“皇天”哪一个词用在此处更好。 尧天因有典故可循,用在这里无疑是更加的端庄且不失含蓄,至于皇天则过于直白浅显,从整首诗的格调而言,明显是不如尧天合适的。 宁王也见到张岱临时提笔修改,还以为其人临时又有了什么神来妙思,结果改完之后,非但时间落后于舞蹈,就连诗作也不如未改前好,并犯重字,实在是有点弄巧成拙了,怪不得圣人直称以“拙作”。 凭心而论,即便是经过一字的修改,这一首诗也不能说是坏,但若加上少年画蛇添足的拙劣行为,则就不免让人唏嘘。 所以宁王在品味一番后,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翘起,暗自惋惜若非此节的话,哪怕他心中对张岱仍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少年才思敏捷,并不是自家儿子舞上一曲便能胜之。 明明这小子已经构思出如此端庄典雅的诗作,却偏偏改字自误,他难道就觉不出原本的尧天更合适? 想到这一点,宁王便抬头瞥了张岱一眼,见少年神情恬淡、并不是那种因为胜负心重而乱了方寸的局促神情。 他思绪陡地一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是骤然一变,下意识转头望向圣人,适逢圣人也正望着他并笑语问道:“大哥对此可有什么斧正指点?” 宁王连忙摇头,尽管他心内思绪仍然梳理未清,但多年来的谨慎经验告诉他,拿不准的事情便尽量不要议论评价。所以这首诗好还是不好,他也不置一词,只是又将之递还给圣人。 “阿弟也看一看,你等都传看一下。” 圣人微笑着接回这诗篇,转过头去又让宦者递给下席的薛王,并示意诸席皇亲国戚都传看一下。 他明明可以让侍者在殿中吟咏几遍,这样所有人都能一起听到诗作的内容,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但却选了一个比较麻烦的方式,让人将这书写诗作的纸张传看一遍。 圣人或许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这么做有点麻烦,但或者也是想让这些人看一看纸张上的涂抹痕迹。 他既没有明说,也没有暗示,只是瞧着殿内众人将此进行传看,偶尔还与惠妃或是宁王交谈几句,对此也只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张岱瞧着皇帝这副姿态,心里也不由得暗叹一声,这货在晚年彻底放纵自我之前,其实内心里也有不少压抑和苦闷吧? 寻常人交际接受友人的馈赠,固然能够加深感情,但若频频提起、张嘴就要道谢,再好的感情也免不了要变质,会让接受馈赠的人有一种亏欠感,乃至于渐渐疏远那曾给自己厚赠的人。 这世间还有比天下、比皇位更厚重的礼物吗?凭心而论,玄宗这个皇位也不算是谁推让给他的,是他自己凭着自己的努力奋斗争来的。 李宪就算不让,又有什么办法?他甚至都不如李建成有资本! 所以他推让储位,也无非只是救了自己的命而已。假设他不肯让,他就是扰乱社稷的祸根,北门将士们先砍了韦氏再砍他,谁会嫌累? 对玄宗自己而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法礼伦情,自己就要生生认下这么一个大债主,礼遇备至的供着这么一个活祖宗,他能一直心平气和的看待这件事? 张岱这样的想法固然是有点小人之心,起码李宪这一生过得富足安乐,玄宗待其也是有始有终,甚至死后还追封让皇帝。 但就算他是小人之心,他否认宁王让位对社稷的贡献,认为当今圣人理所当然的就应当继承大统,这难道有错? 他又没有经历过武周时期与中宗年间的诸多动荡,生来就在开元年间,只拜今上、不言前辙,谁要觉得他这看法不对,你来圣人面前跟我讲讲历史? 不过这一层意思也是比较隐晦,除了一些心思过于刁钻阴沉之徒,倒也不是人人都能敏锐感知到。 抛开这些小心思不说,这一首庆贺新春的应制诗本身也非常出彩,尤其张岱是在他们眼皮底下用极短的时间便写出来,许多皇亲国戚在看完之后,对张岱的才情也比较叹服,起码他们自己是做不到。 殿中参加宴会的皇亲国戚数量也不少,大部分人都想看一看诗作水平如何,一番传看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殿中的歌舞百戏表演仍在继续进行,殿上的闲聊话题也换了几茬,圣人似乎早已经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不再关心。 可是当这诗作再从殿下传呈上来的时候,圣人却又抬手叫停了正在进行的歌舞表演,转又笑语道:“之前的较量游戏还没分出胜负呢,花奴舞技、群众俱见,张岱的诗作,也已经传示一番。你两个且到殿中来,各立一侧。” 听到皇帝又旧事重提,张岱便也只能站起身来行入殿中一侧立定,而汝阳王也起身站在了他的对面去。 接下来圣人又让宫人呈入许多用绢帛扎成、装饰殿堂的假花,并在两人面前各立一匣,才又对殿内众人笑语道:“你等众人各取一花,自觉何者艺能更胜一筹,便投其匣,多者为胜!” 众人见圣人如此兴致盎然,自然也都乐得迎合,况且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率先起身拿花去投票的,便是那些皇族子弟们,他们自有帮亲不帮理的单纯是非观,拿到假花后便直接投入汝阳王面前的匣子里。 有几个比较淘气的还拿了不只一朵,也全都塞入汝阳王那匣子里,很快便将这匣子都给塞满了,一些装不了的假花都落在了地上。 反观张岱那里,却没有一朵假花入匣,可谓反差鲜明。饶是张岱早已经表示认输,也不在意这输赢如何,看到这一幕后脸上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挂不住。 他虽然还要保持着虚伪的笑容,但已经在心里默念你们这些小崽子最好求神拜佛、日后别让维城库落进我的掌控中,否则饲料都不给你们管够! 不只张岱感觉挺尴尬,武惠妃见到这些皇族子弟如此奚落自家外甥,心里也是有些不忿。但她也不好公然去跟宁王打对台,毕竟宁王夫妻对她有恩,她心中也颇存感激。 为免张岱太过尴尬,武惠妃便频频目视自家儿子寿王。寿王年纪虽然不大,但也能读懂他母亲的意思,同样感觉有些为难,但还是拿着一朵假花走入殿中。 他先来到汝阳王面前向其作揖道:“阿兄的艺能出众,我早已经知道了,但尾调却有些乱,逊于往常所见。 张氏表兄的诗作优劣,我还不能欣赏,但能这么快作成联句,也实在让人佩服。这花我便投向表兄,先向阿兄道歉。” 汝阳王闻言后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这会儿匣中花已溢出,自然不在乎寿王这一张票,于是便摆手笑道:“十八郎从心所欲即可,我兄弟情深,岂会因此小事见嫌!” 寿王这有规有矩、一板一眼的表现,又引得圣人与其他亲长都笑起来,圣人又亲自执杯向宁王祝酒,谢其将儿郎管教的如此出色。 于是张岱匣中总算是有了一朵寿王投来的花,而在寿王之后不久,匣中又多出来两朵花,都是李峡投进来。 这小子倒是挺讲义气,入前对张岱轻声道:“此间岂是私情长彰、义气不振之处?汝阳王所习乐奴杂技,张六所献文学逸才,当然你胜!还有一朵,是我阿兄托我投来。结果如何,张六不必介怀,你虽败犹荣!” 张岱听到这安慰声,心里倒是好受一点。虽然他这里仍是孤零零三朵小花,但也总算不是无人问津的可怜虫了。 正在这时候,忽有一阵香风袭面而来,张岱抬头望去,见竟是王毛仲的女儿离席而起、步履匆匆的向此而来。 大概是有些紧张的缘故,少女直入近前后才发现手中忘了拿花,俏脸顿时羞红一片,低头见到地上有一朵假花落在脚边,想是汝阳王匣中溢出。 她便连忙俯身捡起这朵花投入张岱匣中,张张嘴似欲有言,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又低头匆匆行回。 汝阳王本来笑语盈盈、只是准备迎接最后的胜利,见到这一幕后,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阴郁。 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则是王毛仲,之前这女子表演失误已经让他大为不悦,却没想到这会儿还有如此冒失的举动,心中自是更加不满,狠狠瞪了一眼低头坐回席中的女儿,转又抬头向张岱怒视一眼。 张岱视线从少女匆匆行开的背影收回,心中正自有些美人垂青的小得意,转眼便见到王毛仲那有些不善的眼神,一时间也是不免哑然。 0163 口蜜腹剑的魅力 殿中的投票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基本都是些年轻男女在凑趣。至于年长一些的,或是不喜凑趣,或是自持身份,基本都没有参加进来。 在诸皇族子弟之后,接下来其他外戚少年男女投票的时候,投给张岱的也多了起来。 诚如李峡所言,汝阳王的舞技再怎么赏心悦目,也只不过是一个熟练度的问题,格调意趣并不算高。张岱那一首诗作固然算不上是什么传世名篇,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作出,也展现出非常高超的声韵格律技巧。 但即便是这样,张岱所得到的票也是大幅度的落后于汝阳王。而殿中的侍员们自然也乐得恭维汝阳王这贵胄王子,又拿来几个容器摆在汝阳王的面前,将那些假花均放其中。 如此一来,双方对比更加明显,汝阳王面前摆满了几匣的假花,张岱面前则一匣还没有装满。 固然两者都是风采出众的美少年,可是有了这样的对比,落在人眼中自然就让人觉得汝阳王意气风发,而张岱则有些落魄失意,就连形容气质都似乎逊了一筹。 殿中参与投票的人越来越少,而就算是再有人参与进来投票,也已经改变不了双方如此悬殊的得票差距了,汝阳王俨然已是胜局已定! 一些投票给张岱的人看到这一幕后,心中也是不免暗叹惋惜。至于那些本就有意奚落张岱的皇族子弟们,则都不客气的嬉笑起来。 就连汝阳王这会儿也嘴角噙着微笑,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转过头来、下巴微扬,用略显居高临下的眼神望向张岱。 然而正当大家都以为结果已是尘埃落定时,坐在上方席位中的宁王竟从席中站起身来,他俯身捻起一朵假花然后便步入殿中,居然也要参加这年轻人的游戏进行投票。 众人见到这一幕,无不大感惊奇,甚至不乏人心中暗忖这张岱究竟怎么得罪了宁王一家,以宁王地位之尊贵竟然都要下场打脸奚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众人大吃一惊,宁王手捏着假花径直绕过了自己的儿子,反而走到张岱面前,将手中的花投入其匣中。 张岱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稍作前身微微致意。 宁王却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勉励的话语,只是眼神平静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返回,走到自家儿子面前时才又沉声道:“诫尔勿骄!” 众人看到这一幕后,只道宁王也并非真正的欣赏张岱,只是要借此机会来教育一下汝阳王,使其戒骄戒躁,于是又都纷纷鼓掌赞叹宁王当真家教优良,不愧当世贤王。 张岱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不满一匣的假花,又看了看汝阳王面前那几匣,最后视线落在汝阳王那隐寒的俊脸上,向其微笑颔首。老子虽然输了,但是你老子觉得我赢了,就这样吧! 自家老子突然投票给张岱,已经让汝阳王有些错愕和不爽,然而接下来圣人的表态却让他心情越发的恶劣。 “我家儿郎身世优渥,自须无忧无虑、纵情于乐,花奴艺能精妙、惊艳群席,无忧群徒之中亦号为翘楚,内外亲友聚坐共赞,也是理所当然!” 皇帝先是指着汝阳王笑语说道,但接下来便话锋一转,又正色说道:“只是退而自处、闲暇无聊时,也应读书。开卷有得,欣然忘食,古人不欺今人,勿为城北徐公笑。” 说话间,圣人又举手召来殿中侍者,着令于内库取两袭锦袍并玉带分赐两人。 张岱听到这里,心里才好受一点,总算不枉老子费尽心机拍你马屁,又站在这里当了半天的背景板。他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俯身作拜而后又起身蹈舞谢恩,老实说舞姿的确是不如汝阳王那么舒展悦目。 汝阳王脸色自是有些难看,但也不敢在殿中失仪,同样也作拜并蹈舞谢恩,然后便退回自家席中去了。 “那到底是谁胜了?” 殿中一众热情投票的少徒们却还有些看不懂,缩在自家席位中的李峡便小声发问道。 他老子信安王听到这问话后便白了他一眼,旋即便低斥道:“你归家后也多读书,不要再久作犬马浪戏!” 宴会进行到了这一步,也已经将近尾声了,圣人仍欲留二王于禁中继续宴乐竟夜,但二王却都敬谢挽留、起身告辞。眼见二王如此,其他宾客们又怎么会继续不识趣的逗留禁中,于是便也都纷纷拜辞。 圣人在又与二王闲话一番后,便先起身离殿归寝休息去了。此时已经到了夜中,城中宵禁早已开始,因此需要宫中安排内官导引这些皇亲国戚各归坊邸。 这些琐碎事情自有高力士等内官首领们安排,张岱则在惠妃示意下起身随之往侧殿去。 “六郎今晚做得好!原本我还思虑该要如何阻止王毛仲那贼奴贼心复逞,却不想你这里早已经做出了安排,先将自己诗稿递送其女,复于殿中诘问暴露!” 来到侧殿坐定之后,武惠妃便忍不住对张岱大加称赞起来。 张岱听到这话后却有些哭笑不得,直叹他这大姨真是想象力丰富。我特么当时都差点被吓尿了,怎么到你这里反而成了处心积虑的做局?我他么能未卜先知啊,怎么就能确定王毛仲女儿一定就献唱这首词? 他又回想起之前在殿中看到王毛仲那愤怒的眼神,怕不是那货也以为这是自己的阴谋吧? 他这里还想稍作解释,然而武惠妃却已经又喜孜孜说道:“经此一事,这贼奴也应当死心,知其女并无入宫奉宸的福分,强违天意人愿,只是再给自己惹祸! 那么你小姨入宫一事,倒是可以从容计划了。这事也仍需六郎你为我仔细筹划,你可不要偷懒!我得了你这么多的助益,才总算明白有巧人做伴的便利啊!” 在享受到张岱的智计所带来的各种人事便利之后,她现在对这个狗头军师的信任度和依赖度也是越来越高。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只是干笑以对,他就算是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眼下中书门下也没给他准备位置,还是只能从服务好他大姨开始奋斗。 讲过这些事情后,武惠妃又突然皱起眉头说道:“六郎你怎么会与宁王家结怨?” 说起这事,张岱也是有些茫然和无奈,他只是摇摇头并实话实说道:“我也实在不知何以为名王所厌,能够想到的就是日前与京兆府乡贡略作意气之争,或许当中便有宁王亲故,因而结怨。宁王身位尊崇,我仰之难近,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得罪宁王的机会?” 武惠妃闻言后便也微微颔首,旋即便又沉声道:“若真如此,宁王的确是有些小气了。他身为尊长,见到少类争执,若是懒于调停,索性视而不见,怎么能恃长欺幼、偏帮一方呢?” 可是在说完这话后,她又望着张岱说道:“既然彼此并无化解不开的纷争忿怨,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改天便由我出面,引你向宁王稍作致歉,求得他的原谅。” 张岱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冷。他的确不清楚自己因何得罪宁王,也的确不想结怨宁王一家,可这仇怨本就来的莫名其妙,却要他去向宁王磕头认错?这不有病吗! 更何况,就算一开始他不清楚如何招惹宁王,但是在刚才宴会结束之后,宁王无疑是对他怨念更深了,更加不好了结。 这货就算是再怎么谦虚谨慎,那是对皇帝而言,自己算哪根葱,值得其人笑泯恩仇? 武惠妃见张岱沉吟不语,便又叹息一声,继而又说道:“我知六郎你性直难屈,无妄受怨还要向人低头,怕是不肯。但你也要体谅姨母的难处,早年子嗣多不能举,幸在宁王夫妇收养你表弟、精心抚育,才使我膝下有人。 你是我欣赏信赖的晚辈,宁王则是于我有恩的伯子,若你们只因一时的意气便有浅入深的结怨,这不是让你姨母夹在当中难作?” 从这一点来说,宁王夫妻的确对武惠妃恩情不浅,也难怪武惠妃会觉得有些为难。不过张岱如今的确还需要借助一下武惠妃的力量,他当然不能让他大姨陷入这种情义两难的境地中。 略作沉吟后,他便开口说道:“宁王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个卑鄙小人,有什么资格去高攀奢望宁王的爱恨。 本就是不相干的两类人,日常也难相遇相交,既知不为所喜,日后更加谨记避之,绝不让姨母身陷两难。” “唉,你这儿郎啊,诸般都好,只是太要强。宁王乃是当世尊长,自有天恩厚眷,你因意气远之,于他何伤?只不过是让自己绝了一条从游上流的人脉罢了!” 武惠妃显然是对他这一回答有些不满,因此便又叹息一声。 张岱闻言后心内便冷笑一声,就让你们两口子都感受一下口蜜腹剑的魅力吧,我来给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不必太看重宁王这货! “姨母所教,诚是良言。我虽然拙性倔强,但也深知姨母为我筹谋的这一份苦心!” 他先是对武惠妃稍作恭维,旋即便又说道:“玄奥的命理术数,我并不精通。但浅显的人情世事,却还是能略作分辨的。宁王以嫡长之身而屈居臣班,实可谓有禄福而无天命。 我表弟乃天子之子,偶寄其家,当然要感此养育之恩。然天子之子自有天子运势可袭,实在不宜与此臣班禄命纠缠不清!” 武惠妃本来心中还自暗怨张岱太倔强,可在听到这话之后,神情也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她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抬头对张岱说道:“六郎你说的对,之前是我执迷了!只不过这些话须是我姨甥私下里的密语,切记不要轻泄于外啊! 宁王那里虽需礼敬,但也不宜乱了分寸。此节六郎不必多虑,即便宁王或别者于圣人面前对你恶意中伤,我自为争辩!” 张岱闻言后又是一乐,你老公可比你明白多了,要不然刚才宁王为啥硬着头皮投我一票? 起码在近期之内,圣人还没有忘了那“尧天”变“皇天”之前,宁王就算对他有什么不满,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大肆打击。 0164 虢公相邀 张岱走出侧殿时,前来参加宴会的皇亲国戚们都已经离开的差不多了,他这里又等了一会儿,便见到身穿绯色品服的高承信匆匆向此而来。 “我今夜正留别处当直,无缘入殿供奉。听闻六郎今夜殿中又有妙章呈献,当真令人钦佩啊!” 高承信一边走过来一边笑语道:“我特意赶来送六郎出宫,六郎是径直还家还是再赴别处消遣?” 见是高承信前来引送自己,张岱心里踏实不少。他在之前的宴会上先受宁王一家冷眼,又似乎得罪了王毛仲,还真担心或会遭了闷棍。这位十六兄的战斗力他也见识过,一起出宫总算有点安全保障。 “我已经不胜酒力了,还是老实还家最稳妥,有劳十六兄陪同了!” 他向高承信拱手笑语道,倒也没有心情再去别处寻欢作乐了。 “那便行罢。” 高承信闻言后便点点头,领着张岱一起便沿宫道往北门行去,一边走着还一边笑语道:“我听说六郎方才在殿堂中还与汝阳王较技长短?汝阳王宗家贵胄、风采卓然,乃是圣人爱之颇深的犹子,六郎相与较技,虽败犹荣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笑笑不语,看来这十六兄的消息渠道也不行啊,他哪里是输了! 虽然在投票阶段他是大幅度落后,但到最后那可是圣人钦定胜过邹忌良多的城北徐公,还告诫汝阳王要回家读书检讨呢! 不过现在想想,皇帝当时做出那样的表态倒也未必就是什么主持公道的正义之言,反而有点在汝阳王得意时刻给以迎头打击的意味。汝阳王自然不敢埋怨圣人,事后也只会对张岱心存更深的怨念。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原因可就多了。除了欣赏张岱那一点小心机之外,大概也有不希望他和宁王家冰释前嫌的意思,希望年轻气盛的汝阳王对他心怀不满,彼此继续再作什么意气之争。 他是惠妃的外甥,而宁王又是惠妃儿子的养父,彼此凑在一块儿总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也难免会令圣怀不悦。 当然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小虾米,不值得圣人花费太多心思,可问题是这对皇帝而言也不是多么劳心费神的事情,只是随手为之。 皇帝对围绕其身边的人事关系的影响和控制,也算是已经达到一种随心所欲的程度了。围绕在其身边这些人,或是如惠妃一般深受把控而不自知,或是刻意迎合圣意,他让人和睦人就和睦,让人争执人就争执。 不过这都和张岱没有太大关系,除了皇帝和武惠妃,他本来也没打算在其他皇室成员中发展出什么深刻复杂的人际关系。 无论宁王、还是他的儿子们,也都不过是被盛装打扮关在笼子里的工具人,他们对自己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都不会给张岱造成多么大的利害影响。 反倒是王毛仲那里需要提防一下,虽然自己并不是刻意的,但今晚也算是搅和了其人图谋多时的事情,难保这家伙会不会恼羞成怒的迁怒于自己。 他心里正这么嘀咕着,也跟在高承信身后来到了北门附近。眼下虽然已经是寒冬深夜,但玄武门内外仍有许多巡逻的甲兵。 “六郎到这里来!” 高承信突然向张岱招招手,示意他跟随自己登上左近一处亭台,站在亭台上方向西北方位一个灯火通明的宫院指了一指,然后便对张岱笑语道:“六郎可知那里是谁家院舍?” 这话问的就有点莫名其妙,那里难道就不是内苑范围了? 可是看到高承信嘴角玩味笑容后,张岱不免心中一动,他踮起脚尖向那院舍仔细看了看,看到宽阔的院落里人员出出入入,院舍内外灯火通明,瞧着要比刚才安福殿的宴会还要更热闹。 “这是霍国公内苑宅?” 他又转回头来望着高承信发问道,见高承信微微颔首,张岱心内也是不免暗自吃惊。 他是知道王毛仲受宠,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受宠。观其内苑家宅与大内这些宫院建筑似乎都浑然一体,这宅邸和之前举行宴会的大内安福殿直线距离怕是不足百米,去往其他的宫院建筑也是不远。 说他跟圣人比邻而居都是轻的,因为根本就是在皇帝家里圈出一块地做自己的住宅啊! 玄宗皇帝那是在波诡云谲的武周一朝长大成人,又亲身经历数场政变,心内对于宫防事宜自然尤其的重视,居然能容忍王毛仲这个掌兵将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安家居住,所谓的推心置腹不外如是! 当然换一个角度来说,这也算是将王毛仲全家老小都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王毛仲稍有异动可能就是全家灭门的惨剧。 但无论怎么说,当事情用最直观的方式摆在面前时,的确是能给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 “霍公势大,令人敬畏。六郎公卿子弟,若只是士林遐游、南省谋进,或是不需过分敬畏其势。但若殷勤宫闱、出入求宠,则霍公势不得不畏。 惠妃自是尊贵主人,但也不会俯览微细,亲昵我等所图也不过只是一个差使顺心。六郎固然是瓜葛之属,但若想畅行此间,也是需要亲好之人导引护从。” 高承信见张岱沉吟不语,便又笑语说道:“前事我多承六郎的指教,心中也是极愿与六郎事相呼应、祸福共担。六郎想必不会因我体肢残破、见嫌疏远吧?” 张岱早就瞧出高承信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家伙,此时听到他又有要加深彼此联系和互动的想法,于是便也笑语道:“十六兄这一番肺腑之言,于我当真如甘霖、如珍宝。实不相瞒,方才宴会中,我搅乱了霍国公欲献女禁中的计谋,或许已经结怨颇深……” 高承信看重张岱出身公卿之家、又为惠妃倚重,兼且自身才华出众、前程远大,所以想要倾心交好、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可是在听到张岱这话后,他神情却忽然一僵。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又连忙开口道:“当时情形具体如何,六郎能不能仔细说说?此间多北门奴,边走边说。” 这家伙在听到张岱又把王毛仲得罪狠了,也没有刚才那么勇、要结伙抗衡了,示意张岱赶紧离开这北门地界。 张岱瞧他这紧张模样,一时间想乐也乐不出,毕竟自己才是吸引对方仇恨的正主。王毛仲真要带人围过来,瞧高承信这尿性怕也得学自己的行事风格,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未必会留下来共担祸福。 此间距离玄武门已经不远,两人迈开步伐很快就来到了宫门处,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刁难,验明身份后便被放行,然后一直等在左近屯营营舍内的丁青和安孝臣也牵马行来,汇合之后便一起出宫。 途中张岱也向高承信讲述了一下宴会情形,高承信在听完后便也皱起眉头来,又望着张岱询问道:“这真的只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不是六郎有意为之?” 张岱听这家伙也怀疑自己早有预谋,心中自觉得很委屈,真的很想问问老子究竟给你们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难道我不是一个玉骨皎皎、宁折不弯的壮义郎君了吗? “这种事又如何能预见?况且凭霍国公作风,有意还是误会有区别吗?” 事情实在太巧合,也怨不得这些家伙怀疑自己,张岱只是又无奈笑问道。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也是点点头,的确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搅和了王毛仲的好事。 他想了想之后才又说道:“事情如此,忧思无益。好在霍公声势虽雄,但也只在北门而已,六郎近日莫近北门,日常出游也小心一些,少向人多眼杂的欢愉场去。 待到省试过后成了隶名选司的官人,北门奴纵使骄狂,想也不敢再轻加谋害。是了,宫中还有一位尊长着我邀六郎往见,便是归朝不久的虢公。虢公门下多强人,若能得他庇护,北门奴也难伤你分毫!” “虢公杨、杨大将军?他要见我?” 张岱听到这话也是一奇,连忙又追问道。这可是个太监里的狠人啊,中晚唐那些超雄的太监们跟这位相比,都是儿孙辈的。 高承信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又说道:“你前弄飞钱之利甚益事,日前虢公归朝见利,心甚愉悦,所以着我告你。” 讲到这里,他又顿了一顿再说道:“霍公虽然对你有怨,但也只是一时而已。若其女不能奉宸已成定数,他再因此结怨燕公家不更得不偿失?况今其飞钱利为虢公等钳制不用,已经颇为难堪,不久后想还要请六郎你代为奔走说和呢!” 张岱听到这里后,心内也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被王毛仲这么一个凶悍家伙盯上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他本也不想冲锋在前,但谁能想到一场宴会遇上这种情况? 如果能跟杨思勖这样一个武力充沛的大太监搭上关系那自然是好,在跟王毛仲对抗这件事情上,现在的高力士也是处于下风的。 于是他便跟高承信约定好,近日前往杨思勖坊邸上去拜访一下。 0165 狂蜂浪蝶,相聚满堂 宫廷中宴会方罢,霍国公宅邸中宴会便又开始了。 参加宴会的,主要是那些之前便同在宫宴上的北门将领与他们各自家眷们。这些在拜辞圣上之后,便直接拥从在王毛仲一家身后向此而来。 尽管王毛仲眼下心情颇为恶劣,但是群众盛情难却,便也只能将这些人邀至家中,然后着令家奴速速布置宴席,他自与户中儿郎招待宾客,至于随从参加宫宴的女眷们则就返回内宅休息去了。 群徒落座之后先向王毛仲祝酒,然后一些蠢蠢欲动的年轻北门子弟们便按捺不住。开始言语试探起来,想要让霍公女儿再入堂相见。 他们之前听到一些流言,心中已经大为意动,想要攀附霍国公这么一位老泰山。 今日于宴会中再见到霍国公女儿那色艺双绝的模样,尽管那位娘子在为汝阳王伴奏时出现了严重的失误,但在这些北门子弟们心中也不算是什么减分项,一个个早已经色与魂授,心中无限遐思。 王毛仲今晚精心准备,只为了将女儿献于圣人,结果圣人对此无动于衷,却引来这么多的狂蜂浪蝶。 他本来就心情不爽,堂中诸北门子弟却全无眼色,一个个急不可耐、暗示明示的询问,无异于是给他伤口上撒盐。 当然也有不是为了这事而来的,但却更加难弄。那些北门将领们随行至此,主要则是想要问一问今年的分红几时发放。 他们都知飞钱经营红火,利润也是非常的惊人,各自都盼着能落袋为安,可是现在都已经年终岁尾了,却一直都不见分红,心里自然也是焦急得很。 讲到这件事,王毛仲就更加的郁闷。他因为要筹谋女儿入宫一事而得罪惠妃,内官们也趁机联合、扣住他的飞钱利润。 结果到现在事也没做成,钱也取不出,一个个讨债鬼坐在堂中不肯离去,一个劲的讨要分红,却丝毫不提这本就是他自家谋来的新财路,分红是情分,不分是本分,搞得他大过年的都不得安宁。 在勉强敷衍了一会儿之后,他实在是不胜其烦,索性便以不胜酒力为由,直接推案而起,吩咐儿子们送客。 众人见他已经有些意态不善,倒也不敢再继续纠缠,尽管心中还都有些不甘,便也只能起身告辞。 王守贞等人在将宾客们送走再返回堂中时,却发现其父仍然坐在堂中独饮闷酒,席案前还散落着一些器物,想是为了发泄心中怒气而扫落在地。 “阿耶,阿妹入宫事真不能成了?此夜虽然没有如愿,但圣人毕竟也没有拒绝啊!” 王守贞自然也是满心不甘,连忙入前发问道。 王毛仲闻言后便没好气的冷声道:“一谋不可,二谋不可,若再等到圣人言拒,便不再是此事不成了!” 两次试探全都无功,这意味着圣人的确并无此意。 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且不说会不会让圣人心生不悦,若被直接拒绝的话,落在一些人眼中那就是他王毛仲已经失宠的信号了,届时便会有无穷人事纷争涌出,内官们更会趁机落井下石! 王守贞虽然还没有深刻理解当中利害,但听到父亲这么说后也是一脸失望的低下头去,口中忿忿说道:“阿妹这拙物,耗使了家人这么多精力的栽培,关键时刻竟不能成,辜负多年厚望,这、真是可恨啊!” “这小贱人不只负我,更任性弄事,别家儿郎技争长短、干她何事?为汝阳王奏曲失律,她是故意的,她要为张氏子拖延时间!这贱人久处庭中,几时于外有了私情,你等难道不知?” 王毛仲又瞪眼怒声道,柘枝曲本来就是非常流行的乐曲,他听女儿弹奏多次、技艺自是娴熟,原本也怀疑她是临场心怯而失误,可在看到这女子竟然投花给张氏子,又怎么会猜不出那点小心思。 “啊?这、这不会吧?就算我与张六有往来,但也交情不深,阿妹甚至都不曾见过其人,怎么可能有私情!”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自是惊诧不已,旋即便连连摇头,整个家中只有他与张岱有直接的接触,这事要是真的,他自然也要担一个失察的罪过。 王毛仲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而王守贞在沉默片刻后却又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若是真有此节、我是说如果,阿妹入宫事已经不成,许于张六似乎也……他家宰相门庭,他自己也……” “胡说什么!张说权势最盛时,也需俯身拜我。而今老物失势,无非与诸闲散词人唱酬消遣,况且其孙并非嫡出,也配让我舍女悦之!” 王毛仲闻言后顿时冷哼一声,口中又恨恨道:“其家若是山东旧门,我还高看一眼,新出门户,一世势穷,不值得我俯身就之!那张氏子胆大妄为,坏我好事,我绝不会放过他!”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不能成的最大原因还在于圣人未有此意,但准备多年的一个计划最后却功败垂成,他满怀积忿,总是需要一个迁怒发泄的对象。 况且那张氏子也不谓无辜,就算借用其声辞献唱,这小子难道不会事后再问?偏偏在御前出的什么风头! 尤其想到自家女子一副春情难耐、得罪宁王一家都要为张岱投票壮势的样子,王毛仲心中更是愤懑不已,他多年苦心教养栽培出来的女儿,难道是给这张氏孽徒准备的? “若是张氏不可,又能将阿妹许谁?这女子败坏家计,实在可恨,再留家中也只是耗费米帛,不如早早遣出,不再心烦!” 之前王守贞一心想沾这妹子的光,做一个皇亲国戚,所以一直对其礼貌有加,但今希望落空,不免便由爱生恨,提起来都不免一肚子的气。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也是长叹一声,沉吟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实在不可,也只能在北门诸家择一许之。但这女子养成,耗我心思、物料良多,无论谁家来访,都要给我补回!” “便宜那些狗奴了,这张六真是该死、确是可恨!” 王守贞闻言后也恨恨道,他本来还觉得张岱不失为一个备胎之选,但在听父亲说完后也打消此念,对张岱自然也怨恨起来。 稍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这狗贼害我家长久谋计,来日我便使几奴掳之出城沉河!”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又想了想,旋即便摇头说道:“此徒也非常人,东都不比长安,亡命出入难免会留痕迹。 张说虽失势,圣人待之仍有余情,沉杀其孙恐有余波。尤需防备阉奴借题发挥,且惠妃待之颇厚。若杀此徒,飞钱恐失,还是教训一番吧,若仍不知悔改,再深为惩诫!” 弄死一个公卿子弟,对王毛仲而言倒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可是考虑到这小子人事关系比较复杂,多多少少还是需要忌惮一些。 “这狗贼日前还从坊邸中引走两奴,收了我的礼却坏我好事,自需让他吐出来!” 王守贞仍是恨意难消,转又沉声道:“稍后我便以抓捕逃奴为由,入坊将这狗贼擒入北门,再仔细炮制泄愤!” “可以,手段凌厉些,不要让他逃脱!” 王毛仲先是点了点头,但在想了想后又说道:“不要带来北门,若惠妃来问,无言以拒。况且圣人还对此徒有所嘉奖,北门刑之也有不妥。带去金吾卫处,南衙兵也多怨张说东封薄之,纵然奔走营救,必不顺遂。” 父子俩这里便敲定了来日惩治张岱的计划,然后才各自抱着满腹的闷气归舍入睡去了。 张岱离开大内已经到了凌晨时分,也没有让高承信一路送回康俗坊,而是回到惠训坊别业睡了一觉,清早时才又回到大宅中。 到家时家中又有访客到来,他便跟在他叔叔张垍身后迎来送往的忙碌一通,好一会儿才闲下来。 等到午后,高承信按照约定到来,张岱才跟他爷爷告罪一声,然后带上一些礼物跟高承信一起出门去准备拜访杨思勖。 当见到高承信带来十几名佩刀持杖的奴仆,张岱不免有些傻眼:“不用这么夸张吧?” “六郎你不要小瞧了王氏父子的跋扈歹毒,不只北门群奴皆从其命,五坊小儿、内闲奴婢也多匿亡命、从其号令。 即便当街杀人,匿入内坊后,官府刑司也无从追查。往年在长安时,遭其毒手者不只一二,还是需要谨慎提防!” 高承信神态严肃的说道,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当然实际的情况是就算王氏父子的确嚣张跋扈,但也不可能真的这么肆无忌惮、视王法如无物,高承信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出来,自然也是为的把这一份人情做大,让张岱对他更加心存感激。 张岱固然也不觉王毛仲敢派人当街袭杀自己,但事关自己的小命,他当然也不会去赌那事存万一的几率。而且高承信都已经安排好了安保人员,于是便也领受下来,再次带上丁青和安孝臣这哼哈二将一起出门。 0166 似是故人来 杨思勖在宫外的坊邸位于洛北的思恭坊,与多内官与禁卫定居的清化坊只有一街之隔,距离也并不远。 思恭坊中有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一座宅邸便占了大半坊曲,那仪门更是气派的仿佛宫苑正门一般,门前戟士林立,看着威严十足,街上行人都不敢驻足于前,这便是杨思勖在东都的家宅。 “此间本是祁公旧居,虢公扈从东封、进授骠骑大将军后,圣人又将此宅赐下为居。” 站在这豪华气派的宅邸门前,高承信一脸仰慕的感叹道:“人臣之极、莫过于此,不知此生能否有幸追及虢公一二啊!” 唐代官员品级以散官为准,其中文散官级别最高的是开府仪同三司,武散官级别最高则是骠骑大将军,二者都是从一品的官阶。 开元十三年东封泰山,霍国公王毛仲以监牧有功而获封开府仪同三司,虢公杨思勖则以平叛岭南并诸旧功而获封骠骑大将军。所以从散官官阶来说,二者便是当世朝中文武官阶的第一人。 日前张岱已经去过王毛仲坊中宅邸,乃是位于洛南承义坊的申王旧宅。而杨思勖作为武将中的第一人,所获赐的这座宅邸旧主自然也不是寻常人。 高承信所言的祁公就是指的祁国公王守一,其人乃是睿宗驸马,当今圣人原配王皇后的兄长,原本也是外戚中的第一人,又是追从当今圣人匡扶国难、中兴社稷的元从功臣,原本也是深得恩宠,由此东都家宅便可见一斑。 只可惜开元十二年王皇后以符厌之事而被废,而诱导王皇后行此事的王守一也遭到贬谪赐死,家私俱没于官,如今这宅邸则就赐给了杨思勖。 “请进告阿翁,某奉命引张燕公孙六郎宗之登门拜访。” 高承信作为高力士的心腹养子,在杨思勖宅门前也是不敢放肆,他下马入前递上自己的名帖,又向门子恭敬作揖说道。 一行人在门厅等候了约莫一刻多钟的时间,又有一名面色黝黑、但却没有胡须的中年人在门子引领下阔步行来,其人先向高承信摆手打了一声招呼:“十六郎!” “这位乃是虢公养息杨绍义,虽然与我同职内谒者监,但却还领太子左内率,皇恩借紫,六郎称以杨八兄即可!” 在这中年人到来之前,高承信先快速的跟张岱介绍一下其人,然后便也连忙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听到这名太监的名字,张岱又是暗乐。太监们本身因为肢体的残缺而没有自己的血脉子息,故好收养子、假扮一个似乎正常的家庭伦理关系。 而高承信、杨绍义名字中的承和绍,各自又都有延传的意思,也可以说是缺啥叫啥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行动上也是不敢怠慢,连忙跟在高承信的身后迎了上去。 内谒者监虽然只是六品内官,但太子左内率却是正四品,职官类比于南衙左千牛卫大将军,比王守贞那个太子仆品秩还要更高,而这杨绍义还承恩借紫,已经能够享受三品亲贵的待遇,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太监中排得上号的人物了,是高承信这个还在力求进步的家伙远比不上的。 “这一位想必就是张六郎,当真丰神俊朗、风度出众!我耶近日居家休养,正于校场检校儿郎,六郎且随我同入吧!” 杨绍义走到门厅这里,先与高承信寒暄一番,旋即又对张岱笑语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头称是,旋即便一起往宅内行去。 他倒是看过不少玄宗朝太监嚣张跋扈的事迹,但来到这个世界后实际接触起来,倒是能感觉得到太监们权势颇壮,但真正嚣张跋扈到不讲道理的却还不多。 诸如高承信和眼前这个杨绍义,他们都是当权大太监的心腹样子,可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也都客客气气的,倒也并不倨傲。 不过他倒也不会就此便认为太监都是如此,他们对自己客气,无非是彼此没有什么矛盾冲突,加上他自己也不是一般人,爷爷张说、大姨武惠妃都是让太监们需要礼貌对待的人物。 太监本来就是侍奴,当然会察颜观色、礼貌待人,可一旦面对不需要他们这么做的人,那张扬、嚣张想必就会显露出来。 就拿自己第一次入宫见到的那个李静忠来说,这家伙体贴周到、人畜无害,谁能想到再过几十年连玄宗和高力士都被其呼来喝去? 杨思勖这座家宅极为宽阔,一行人行走其间简直就像走在宫苑中一般,而接触的真正的权贵多了,张岱本来还颇为自得的自家大宅越来越相形见绌。 不是说的洛阳无大宅?可他游走出入的这些宅邸,却是个顶个的大!可见世界的全貌也是不会完全向不相干的人打开啊。 杨思勖这大宅不只屋宇众多,宅中居然还有着一片占地起码十多亩、开阔平坦的校场。此时的校场上正有两方各自几十人马纵横驰骋对战,场面很是热闹。 在校场南侧有一座竹棚高台,台上还搭设着防风遮阳的帐幕,杨绍义示意高承信和张岱随其一起行上竹台,然后他自己率先入内恭声道:“阿耶,高十六和张家六郎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杨思勖此时正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毡,他一边看着校场上的骑士较技,一边开口说道。 “孩儿拜见阿翁!” 高承信入帐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其用力之猛,哪怕地上铺着地毯,张岱听到那膝盖撞下的声音都替他疼得慌。 他这里正犹豫着该要如何礼见,榻中的杨思勖便说道:“张郎得体人家的少俊子弟,不必效此奴性,常礼相见即可。我这里风痹足痛、难能起行,并不是特意躺在这里倨傲见你。” “虢公国之忠耿、劳苦功高,小子慕名久矣,能得召见,心甚欢愉,岂敢妄自怨念!”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入前深揖一礼,继而便忍不住有些好奇的向上打量,正望见杨思勖也正垂眼端详着他,视线略一接触,那老眼虽然有些浑浊,但是仍然锐利,张岱自觉有些不恭,便又连忙低下头去。 “张郎可有什么仪态气度相类的同宗兄长?” 杨思勖在看了张岱一会儿之后,忽然又开口问道:“今虽初见,但观儿郎风采却仿佛旧识。”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一愣,旋即便又说道:“小子于大父门下乃是孽长、并无同祖兄长,更上倒有多位亲长仁兄,但家人皆言小子貌类母族,因与诸兄颇有差异。” “张郎是息国公外族,或许阿翁旧事武太后朝有见类似。” 高承信连忙在一边说道。 杨思勖听到这话后又深深打量张岱几眼,然后摇头道:“不是武氏诸人,但是谁呢?人老健忘,想不起了、想不起……” 他嘴里念叨着,老眼中却忽然泛起潮意,冥冥中仿佛有什么飘渺的人或事为其所遗忘,只在心头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怅惘。 接下来张岱便和高承信一起坐在帐中,一同欣赏着校场上骑士们的竞技。至于杨思勖则仍沉浸在那一股惆怅的情绪中,谈兴并不高。 看着这宽阔的校场,张岱也是颇为眼热。 他家宅虽然不小,但是居人也多,可没有这么大一片空闲地方搞什么校场马埒,想学什么控马之术或是马球之类,要么得在坊间租赁球场,要么就要到郊外去,都不是很方便。 他倒不指望自己能够操练成什么弓马娴熟、武艺绝伦的勇猛大将,但对自己也不乏出将入相的职业规划和期许,当然也需要骑术基本功过关。 而且诸如丁青之类的亲信也要好好操练,无论是拱从保护还是日后上阵杀敌,也都需要娴熟的技艺。如果家中能有这么大一片场地,操练起来可就方便多了。 “张郎也爱这些军卒戏技?” 杨思勖沉默了好一会儿,见到张岱神情专注的欣赏着校场上的演武,于是便笑语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某虽都下无赖少徒,亦有尚武尚功之志,因闻虢公威震西南,身虽未至,心甚向往。来年气力养成,若能从征麾下,亦所愿也!” 杨思勖听到这话后便大笑起来,抬手指着张岱说道:“我军中武夫,言行尚直,张郎此言或是恭维,但我却当了真,来年若再有征事,辟你从征,你可不能推脱!” “这是小子的荣幸!” 张岱闻言后便也连忙说道,他也希望能增加自己的阅历见闻。 瞧着杨思勖对张岱的态度还算和蔼,高承信便又连忙起身道:“今日孩儿与六郎来拜见阿翁,问安之余还略存私计,事关北门霍公……” 他这里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张岱也赶紧趁机讲述一下自己的疾困,求杨思勖加以庇护。 张岱见状后便也连忙站起身来,将得罪王毛仲一事向杨思勖讲述一番。 他与杨思勖虽然没有什么亲密的来往,但飞钱的利益也有对方一份,而且他无意间阻止王毛仲女儿入宫,不只对惠妃好,同样也是帮了一把内官。真要让王毛仲把这事做成了,那内官们在其面前更抬不起头来。 杨思勖在听完这话后,便皱眉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便抬手示意两人归座,然后又召来一名侍者低声耳语一番。 那侍者受命后便匆匆退下,过了约莫一刻钟有余才又返回,其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硕且年纪不大的宦者,其中一个手中还捧着一个数尺见方的锦盒,走进帐中后便将锦盒恭恭敬敬的摆在杨思勖面前案上。 0167 虢公厚赠 “我与张郎虽初见,眼缘却不浅。” 杨思勖先望着张岱说道,然后又指了指高承信继续说道:“此奴受渤海公命,将那飞钱之利输我不少。因知此业得于张郎,还未相见便先受惠。 我虽然不缺这些钱帛使用,但门下儿郎却也需此利益谋生,既然受此,自当有谢。此中一具犀甲,乃日前征事中缴获得来,便且借于张郎,贴身穿配可防刀矢。” 一名侍者入前将锦盒打开,里面摆着一副颜色深邃、漆面光滑的皮甲。张岱见到这一幕后心中不免一动,忍不住凑上前去,抬起手来小心翼翼的摩挲起来。 这犀牛皮制成的皮甲每一片甲有成人拇指那么长、宽度则要略宽,一片片用坚韧的胶线缀接起来,甲片触手有些温软,用力按下则就韧性十足。 一些甲片上偶有破损的痕迹,但又被用漆修补起来。在完整的皮甲下方,还有着几百块没有被缀接上去、但已经处理好的甲片,这些甲片边缘薄、中间略厚,摸起来同样质感十足。 甲片被拎起来,是一件长约一米有余的无袖半身甲,下方的甲身仍可缀接延伸,基本能够覆盖住躯干要害。因为是用犀皮造成,要比同等幅长的铁甲轻便许多,张岱单手拎起都毫不费力。 他在一旁侍者的帮助下将甲衣披挂上身,由于本身并不是魁梧健壮的身材,所以甲衣披在身上有些松垮。但这问题并不大,只要在一些连接的位置酌情削减一部分甲片收紧即可。 甲衣披在身上同样不算太沉重,对行动倒是有一些影响,但也不算太严重,跑跳挥臂都还可以。 不过铺迭厚厚的甲片再加上内衬非常的不透气,在如今寒冬腊月倒是没什么,只当穿上一件厚厚的皮夹克,如果夏秋季节上时间披挂上身的话,怕是就免不了酷热难当。 锵! 张岱正感受着披甲的感觉,身后疾风骤响,一股巨力直袭背后,仿佛一根棍子重重的敲在他后腰上,将他抽的整个人都向前栽去,幸在被人眼疾手快的的搀扶住,但后腰处被抽中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 他心中生怒,回头去看谁在偷袭自己,却见杨绍义正手持一柄横刀而立。原来刚才哪里是什么木棍,竟是杨绍义直接抽刀斩向自己的后腰! “六郎感觉如何?” 杨绍义一边将刀收起,一边向他笑问道。 张岱一时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玛德你们杨家太监都这么虎的吗?不打声招呼就抽刀来砍老子! 尽管心中还有些忿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皮甲防护能力确实还不错,虽然后腰还有些闷痛,但力道也是被均摊开来,尤其没有给身上留下什么创伤。 “有些钝痛,倒也无碍。” 他嘴上回答着,将后腰甲片扯来一看,只见甲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轧痕,可见杨绍义刚才那一刀也是用力很猛,但却仍然没有劈开甲片。 其实皮甲内衬里还有用动物的角和肋骨打磨成的内支撑,也能起到一定的化力效果,只不过眼下这甲衣仍然不是很合体,所以张岱还是承受了不小的冲击力。 但这皮甲的防护力显然是非常合格的,尤其是在城池市井当中,不能动用长枪大槊战斧铁锥之类重型武器的市井当中,身上穿着这样一件皮甲,外面再罩以锦袍,是足以抵御住大部分突发的刀剑或箭矢的攻击。 “多谢虢公,多谢虢公借此护命之物!” 在将这犀甲卸下之后,张岱又连忙向杨思勖作拜道谢。 杨思勖却笑语道:“张郎志气不低,但这身手还欠操练啊!来年若真有意从我逐功,还需认真操练军技。真到沙场上,可没有谁顾得住谁的道理!”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由得大感羞赧。他知杨思勖是从刚才那一刀下自己反应迟钝看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嘴炮选手,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功夫在身,不过如今他年纪还小,倒也还可以练。 “此甲留在我处,也只是收在库中蒙尘。若能有助儿郎提防流矢暗箭,此物也不谓无用。物也不珍,收起来吧,事了之后再作归还。” 杨思勖摆摆手,示意侍员再帮张岱把这犀甲收起,随甲一同附送的还有一些用于养护的物料,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由兵部、少府、太子内率府一同签署出具的甲符。 唐律严禁私人收藏与制造甲弩,甲一领及弩两张、即流放两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则绞。私下制造则罪加一等,甲无论是皮甲还是铁甲都受此禁制。 不只是普通人,哪怕是官员若家中私藏甲弩、旌旗等物,同样也要遭受处罚。 甲符即一领甲胄的籍册,上面记录着这一副甲胄的来历、支出的武库以及用途和期限等等资料。 如果被发现,将会按照这些资料进行追溯,若是追溯不到就要作为私藏禁物而判处。如果追溯到了但是与事实不符,相关有司也要全都遭受牵连处罚。 所以杨思勖借给这一皮甲根本不在于物品价值的高低,这皮甲本身有钱也买不到,而更重要的则是使用这皮甲的资格。 如果这甲在张岱这里出了问题,杨思勖是要承担牵连责任的、甚至是主要责任,坐盗库物军械、私相授受等罪名也都不小。而他借给张岱使用就意味着禁得住查,出了问题他也罩得住。 有了这一副犀甲,张岱的保命能力自是大增,真要在城中遭遇袭击,也能最大限度的在第一时间保住小命。同时他也将那甲符妥善收起,别特么再因为藏甲再被直接流放两千里。 姚崇的孙子姚闳日前就因为私取官厩马被流放,虽然有规矩未必意味着要执行,可真要较真起来,不守规矩必然要挨揍。他有这甲符在手,纵使别人要追究,那也是要查杨思勖了。 “此二奴一名金环、一名银环,少来为我所养,颇精角抵斗技,便也暂使张郎处。若北门奴胆敢指使亡命袭击,有此二奴护从,可保张郎一时无恙。” 杨思勖又指着两名行入帐中的健硕太监对张岱说道,先赠防身的犀甲,又送贴身的护卫,这人情倒也做的很足。 “虢公厚爱,实在令小子受宠若惊!身既受此关怀之恩,来日虢公若有所用,某必义不容辞!”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是大感惊喜,连忙再向杨思勖道谢。 “我既然应下此事,当然要务求做到周全。若事有疏忽,连累张郎为奴所害,不如干脆不应。这一份人情,自然要记下来,张郎眼下或还帮不得什么大事,所以要奋发求进,来年显达勿忘此恩!” 杨思勖自然也不是什么急公好义的及时雨,有所施恩便有所图报,以自己眼下富余的人力物力结下一份人情恩义。当然眼下的张岱还帮不上他什么,只是把这一份人情寄托来日,也算是对其欣赏与看好。 张岱自然不怕欠人情,场面交情场面还,今天杨思勖这么关照自己,来年他若是遇到什么事,自己当然也要尽力帮忙。别的不说,如果杨思勖愿意的话,他和他家人的墓志铭,自己这里就给包了! 杨思勖为让张岱安心,又吩咐那金环、银环两个太监到校场上去,展现一下自己的武艺技力。 于是两人便跃下竹台走入校场上去,解下身上的袍服露出内里一身匀称的肌肉,瞧着便充满了力量感,旋即便开始互相角抵较力。 虽然各自动作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观赏性,但起落顿挫之间脚下浮土都能踏进数寸,也都显示出各自技力不俗。 高承信也是此中高手,见状后不免有些技痒,索性便也解下袍服入场较量,与那兄弟两个各自角力一场,竟然一平一负,没讨到什么便宜。 张岱见到这结果也吃了一惊,索性便让人将安孝臣引入进来,让他也上场与此两人较量一番。 安孝臣自从投入张岱门下之后,生活境况自是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再像之前那样瘦弱,体能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作为出入沙场的猛将,他个人的武力值也是非常的高,与这两名太监各自角抵一场后倒是都获得了胜利。 可当接下来他自信满满的要求二者一同上场时,金环、银环这兄弟俩却发挥出了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水准,只用几合交手,便将安孝臣死死的锁在了地上,逼得他以头抢地、喊叫认输。 “此二子确实技力不俗,郎主得其拱护,出入可以无忧。” 在试过两人的技力后,安孝臣也来到张岱面前夸赞道。 张岱见状后自是一喜,又是连连向杨思勖道谢,自身的护卫力量进一步加强,也让他心中安全感大增。 “张郎无需多谢,我门下儿孙多,也未必个个都能关照周全、安排什么锦绣前程。这两奴能得你喜爱留用,也是他们福气。若不听使,严加管教。若侍奉有力,不吝奖赏。只要赏罚公道,他们长留你处也无妨。” 杨思勖又将两人招至近前来教诲一番,然后又对张岱说道。 0168 七绝圣手 尽管从杨思勖这里搞到两个金牌护卫,但张岱也没有浪的完全不把王家父子当回事。在拜访完杨思勖之后,他便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不再外出。 眼下距离新年也没有几天了,张家大宅中节庆氛围也是非常的浓厚。 尽管过去这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也让张家的声势处境较之去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随着春节临近,族人们也都将过去的不如意都暂且抛在脑后,专心备节,期待来年能有一个好的转变和新的开始。 张岱也难得的放松心情、安心的待在家里,帮忙准备一些节庆事宜。 “你们两个是亲兄弟?几时投入虢公门下?” 在打扫集萃楼住处的时候,张岱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文卷,一边向认真打扫的金环、银环两人询问道。 “启禀郎君,奴与阿兄并不是血亲的兄弟,但也是香火结盟的至亲。开元十年安南梅玄成作乱,寇掠安南还内侵黔州诸地,奴与阿兄都是当时被掳的蛮儿,梅贼后为阿翁所破,奴等尽归阿翁……” 这两名太监中,作为弟弟的银环要比哥哥金环更外向一些,讲起他们的身世也更有条理。 原来他们都是数年前杨思勖平定安南梅叔鸾叛乱时缴获的俘虏,因为两人年龄尚小、未有恶行,加上本身体格健壮,有一些技艺在身,于是便被杨思勖所收养下来,留在麾下又加培养。 银环本是岭南汉儿,金环则是安南土蛮,到如今汉话都还说的不是很利索,因恐主人责怪而常常缄默不言。讲起来,这个金环肤色黝黑,看起来倒与丁苍有点同种族类的意思。 他们来到家中后,丁苍对两人、尤其是金环颇多关照,让他们能够快速的融入家中生活。 楼外空地上呼喝有声,丁青正抱着木桩锤炼武艺。尽管今天阳光明媚,但毕竟也已经是数九寒天,这小子只穿一件单衣,额头上甚至还汗津津的,可见锤炼的很是卖力。 这也难怪,如果说之前的安孝臣到来还没让他有太大感触,如今随着金环银环入门,他心中的危机感陡增。 两人年纪比他大不了太多,但却武艺高强,甚至安孝臣都不是两人联合起来的对手。而他养父丁苍又因族类相近的缘故,对那个金环很是关照。 这就不免让丁青无论在职业上、还是感情上都遭受了莫大的挑战,为免自己沦为家中最没用的那个、遭到阿郎的嫌弃,这小子也一反往常吊儿郎当的姿态,开始专心练习技艺起来。 张岱对此也是乐见,他固然不会抛弃身边旧人,可如果丁青的提升跟不上自己的进步,那未来注定不可能投身加入到自己的一些核心人事计划当中来,只能凭着旧情打理一些琐事混日子。 虽然他这里也在招揽吸纳各类人才,但内心里还是希望最初的旧人能够成长起来独当一面,所以边也让安孝臣贴身指导丁青,饮食之类的补益调养自然也不会短少。 阿莹从外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晚晴与小蛮两个婢女,各自怀中抱着一卷华丽的绸布。 “夫人还有奖赏?” 张岱知道她们被调往东厢去帮忙整理事物,看到这一幕便微笑道。 “哪里是夫人赏!是郎主着员从郑州送回的,足有上百端的彩绸细料,还有家书特意叮嘱要给阿郎裁衣的材料,仍被夫人扣下了一部分。我们带回来的,还不到份额的一半呢!” 阿莹闻言后便一脸不满的说道,深为主母克扣阿郎的物料而不忿。 张岱对此倒不怎么在意,只觉得他老子就任外州比呆在家里让人舒服不少,居然还记得给自己送点礼物回来。 不过这倒也难怪,郑州地当洛阳人事资源东出的门户,年前这段时间里为了救灾,他门下的人员和物资都在源源不断的向东输送,他老子在郑州配合行事,想必也看到他所能调度的这些资源,自然也就生性起来。 阿莹等人将这些织物送进房间中暂且收藏起来,内室里已经堆积了数百端的高级织物,房间里都快堆放不下了。 这倒不是特意去采购来的,而是近日亲友登门送来的礼品。就拿他姑父郑岩来说,一人就送来五十匹的绫缣,以感谢张岱日前帮忙联系王元宝销货一事。 往常张岱在这家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透明,但是今年亲友来访,除了奉送给他爷爷奶奶的礼物之外,都还要再单独准备一份礼品给张岱。 张岱固然也不等着这些礼品过节,但这份受人惦记、被人尊重的感觉自是很不错的,便也都笑纳下来,并又让家人再一一奉还一份礼品。人情无非就是你来我往,来往多了,情义自然也就深厚起来了。 “六郎,前庭有宾客至,是王子羽学士并其几名友徒,主公着六郎登堂作陪。” 大府掌事张固阔步走来,向着张岱笑语说道。 张岱也有段日子没有见到过王翰了,闻言后便起身往中堂而去。当他来到堂中时,这里已经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了。 “六郎来了!需当先饮一杯,我这里自有一份好礼相赠!” 王翰见到张岱走进来,便举起酒杯向他走来。 “王学士既至,我虽量浅,也要共谋一醉啊。只是此间席中另有宾友,还需招待!” 张岱先接过王翰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王翰见状更乐,接着便又摆手道:“他们几人且须暂候,先把我带来的礼物送于六郎。” 说话间,他摆手让家奴奉上一个锦囊,而后由中掏出一卷书籍出来,献宝似的奉于张岱面前,口中笑语说道:“这是都下市中书肆新出的一卷时文选集,选录近年省试及第士子杂文妙篇,兼附名家点评。 虽然此类时文燕公家中也有收藏,但或也难免会有疏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今为六郎访来助你治艺,开年省试登捷!” 张岱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对劲,结果书卷来一瞧,果然没错了,正是他之前选编刻印出来的文集! 他先压下心中的笑意,向着王翰询问道:“这文卷学士是费钱多少访来?” “钱帛小事,不值一提,但能益事便是最佳!此文卷虽是模勒刻印而成,但选文颇精、点评亦妙,值得有志举业的士子细读。” 王翰一脸不在意的摆手说道,他家境豪富且为人豪爽,自然不在意区区钱帛。 选文能不精吗?我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才编成! 张岱心内暗道,就连王翰都知道这文集之事且入市买来送给自己,看来这一次试水挺成功啊。 这时候,席中另有一年轻人起身笑语说道:“此时文选集,在家入都时也曾入市买来,书肆东主说此模勒家只刻印成百余卷,大半分赠亲友,只剩下十余卷于书肆寄卖,一卷文集需钱十贯。” “十贯?我为奸商所诈,竟然索我百贯!” 王翰听到这话,脸色登时一边,旋即便拍腿怒声道。 张岱闻言后也是微微动容,同样在心中暗骂奸商,玛德自己之前让人去两市联系书商、书商最多才只开出每卷两贯的价格,他还喜孜孜盘算扣除成本赚了一倍有余。 因为门下诸员多数都已经被打发到了灾区去了,为了省事张岱便直接卖出了八百卷去,却没想到竟有冤大头炒到上百贯一卷都还买! “这文卷在市中销售很火热?” 他又望着那名年轻人询问道,并又抱拳道:“未请教足下如何称呼?” “某名王昌龄,乃今届京兆府应试乡贡,六郎称某王大即可。” 年轻人先是稍作自我介绍,旋即便又说道:“这文集确是甚受追捧,诸方士子聚集都下,都在辛勤备考省试,闻此选集争相访求,得之一卷便如获至宝,号为圣集。传抄仿摹,风靡一时。” “王昌龄?原来足下便是王少伯,才名久仰!” 张岱本是询问文集销售近况,却先被对方的身份给吓了一跳,瞧着不太起眼的一个客人,竟然就是人称“七绝圣手”的王昌龄,惊诧之下就连这文集一事都抛在了脑后。 王昌龄听到张岱直接唤出他的字来,也是大感惊奇:“六郎竟知王大?” 这时候,坐在主人席上的张说也笑起来,指着自家孙子说道:“是儿虽然年浅,但也博闻广识,于家中常称王诗雄健,今日倒是得睹知己了。” 且不说王翰还在那里懊恼被人做肥羊给宰了,张岱顺势又问起在堂其他几名宾客名号,除了王昌龄之外,还有祖咏等人,也都是颇具才名的一时之选。 在与众人分别见礼后,张岱便也落座下席,举着手里王翰赠送的文卷笑语道:“王学士虽为奸商所戏,但这一份诚挚相助的情义也让我感动。我一定精读文集,盼可进益,不负这百贯钱帛之功!” 王翰倒不是心疼钱,只是懊恼于被人戏耍,听到张岱这么说,心里才好受一点,转又指着王昌龄对他笑道:“此诸徒即将与六郎并进举业,今日将他押来邸上试量深浅,来日六郎极力施展,压倒群徒、勇夺案首!” 0169 切勿深恶忠王 王翰这么说当然只是戏言,王昌龄今日登门来访,主要目的自然还是拜访张说,也算是省试前的干谒。 眼下的张说固然已经不再是执政的宰相,但仍然在士林中颇具影响力,尤其还保留了尚书右丞相和集贤学士的官职,他的个人喜好仍然能够决定相当一部分士子的命运。 朝堂中张说的那些政敌们,或许会将张说本人与其亲属、亲信们列作打击的目标。可如果张说欣赏谁他们就打击谁,那无疑就成了疯狗一般,已经不再是打击对手,而是给自己树敌了。 张岱有没有在家里称赞过王昌龄的诗,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王昌龄的确已经是才名不小了。 尤其他开元十二年游历河陇期间,创作出了一系列的边塞诗,诸如流传后世的《出塞》《从军行》等名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等名句,也都令其才名大燥。 听王翰说王昌龄也要和自己同期应举,张岱自是不免感觉有点压力,这可是真正的大神级人物,自己一个西贝货与这样的人物同场竞技,紧张是难免的。 不过他心里还有一点疑惑,忍不住望着王昌龄询问道:“少伯兄既于京兆府取解,凭此才志,竟然未得解头?我观京兆裴司案也是识鉴分明、取舍公允之类啊。” 虽然最终的京兆府解头成了张岱,但是那个原本的解头杜孟寅也并没有什么才名彰显,日前张岱还特意寻到其人今年应试的杂文来看,发现也只是中庸之作。 王昌龄既然与之同场取解,胜过其人想是不难啊。如果王昌龄是今年的京兆府解头,自己这里再开大挂夺了王昌龄的解头,那不更爽? 结果自己这里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最终却只是夺了一个查无此人的杜孟寅的功名,都浪费使用的那些名篇了! 老实说就张岱恶补这几个月的时间,放到现在来说哪怕不抄古人名篇,自觉得胜过杜孟寅都不算多难的事情。 王昌龄听到这问题后不免便面露些许尴尬与失落,一旁的王翰则叹息道:“京兆府天下首府,士人莫不以于此取解为荣,可谓人欲交杂、良莠不齐。 若无权势帮衬,欲得公允取断自是奢望。况少伯才虽卓异,却难纳窠臼,此度能得取解已是侥幸,安敢再望案首。譬如祖三旧年为宁王夺志……” “这是什么情况?” 张岱听到这话便是一愣,他心里正自不解何以得罪宁王,听到与其有关的事情便忍不住追问道。 “学士戏言,愧不敢当。当年应试所拟本就有偏,未能得参状头也有缘故,何谓尊者夺志啊!” 祖咏闻言后便摆手叹息道,而王翰却又冷笑起来:“纵然祖三不得取首,杜绾亦名实不符,因幸名王窃得功名,今其同类为六郎制裁,不亦快哉?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当世纵有权势搅闹,公道自有后人伸张!” 讲到这里,他又指了指送给张岱那文卷并笑语道:“譬如这文选,直将杜绾应试杂文黜落不纳,是其不足为法也!” 张岱听到这里,算是依稀明白了。他之前挑选杂文时,所见开元十二年状元所拟确是中庸且近下乘之作,故而没有选入文集中。 不过当时只是文选高低,当中的隐情他却不怎么清楚,他爷爷那会儿正伴驾在汝州泡温泉,自然也没人跟他讲述。其实不只是状元杜绾的诗赋他没选,祖咏的也一样没选,因为并不符合体裁的规定。 得知这些事情后他总算是想通了,原来宁王对自己的不满源自这里,大概认为他们没完没了的纠结这一桩故事,乃至于数年后还要作诗嘲之。 不过宁王误会没误会都且罢了,反正现在其人对张岱是绝对没有什么好感的。毕竟张岱堂而皇之的给皇帝上眼药,搞得皇帝又对他们父子暗示敲打一番,这仇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王昌龄登门干谒,自然也携带了自己的行卷。张岱讨来看了一看,发现其中也包含着其人的那些诗文名作,另有一部分应试的杂文。 怎么说呢,的确就像是王翰所评价的那般,王昌龄固是才情卓然,可是一旦限以规矩,则就灵气顿失。 他的那些边塞诗才华横溢、诵来豪壮,但是应制的诗赋念起来却只是工整,通篇匠气,远不如平常的诗作那么惊艳。 这其实也是大部分诗人的通病,所以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应制诗佳作甚少。哪怕是王维、王昌龄等第一流的诗人,他们的应制诗也乏甚惊艳之作,风格和格调掌握又不如那些宫廷诗人一样娴熟。 不过当张岱浏览到行卷的最后,看到王昌龄最近所拟的那些应制杂文,水平就有了一个明显的提高,由中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往届杂文名篇的影子,显然也是受到了那选文集的影响。 应制文说穿了就是你不要自嗨,端正自己的态度,搞清楚写这文的目的是什么。 人的趣味千奇百怪,而对文学作品的优劣判断又非常主观,只有在那些大众相对认可的标准上面尽量提升、做到最好,那才能增加文章的好评度。装逼打脸虽然俗套,但却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套路节奏。 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些客人们也并没有逗留太久,赶在傍晚宵禁之前便都纷纷告辞了,张岱又将这些人送出门外去,约定来年省试结束后再聚会畅饮。 待他再返回家中,门外又响起奔马声,不多久他叔叔张垍便满身酒气的自外间走进来,先是没好气白了张岱一眼,旋即又对他老子说道:“阿耶,这阿六恃着亲长宠溺,骄性越发重了。我今日往上阳宫参宴,听人说起才知他日前入宫参宴时骄狂惹厌,得罪了宁王等一众尊长!” 张说闻言后便也微微皱起眉头,望着张岱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张岱瞥了一眼瞪眼告状的张垍,接着便把当日宴会事情讲述一番,而张垍听完后更是跺脚怒声道:“阿耶听到没有?发生这么大事情,他回家后竟只字不提!此日忠王诘我,我竟无言以对。” “事也没有阿叔说的那么严重,我自己尚且不知宁王何事怨我,哪怕匍匐致歉都无从讲起。忠王怨我更可笑,我知他宫廷家事几深?” 张岱连他老子都不在乎,更加不会畏惧张垍,见这家伙在外受了气找自己发火,当即便也不客气的说道:“阿叔若觉得因我受诘太冤枉,来日我与你同去上阳宫,听听这些皇子有什么忿怨当面责我!” “你在外惹是生非,还有道理了?” 张垍听到这话后更恼怒,又瞪眼呵斥起来。 “你且归舍散一散酒气,不要在家里气急恶言!” 张说本来还在皱眉沉吟,见这叔侄俩瞪眼吵闹起来,便先抬手指着张垍沉声道。 待到打发走了儿子,他才又对张岱说道:“宁王事倒不怪你,当年我执掌南省,诸事纷繁,对于这些人情小事有欠关注。当时门下群徒人多口杂,结怨于人或也未知,宁王以大欺小实在心胸狭隘,但他处境尴尬,也难为大害。” 对时局能有一个清晰认识的人,一般也不会太把宁王放在心上,因为宁王对政局的干涉实在很有限,顶多是在一些特定的舆论圈子里有一定的影响力。 “不过忠王那里,有机会的话还是要缓和一下,不要将仇怨往深处去结。” 在顿了一顿之后,张说又开口说道,神情也显得比较严肃。 张岱见他爷爷如此神态,不免也心生好奇,连忙询问道:“大父何以作此言?” “当年圣人择嗣,事多晦深,不可明言。所以弃庆王而择太子,亦因圣人非长而嗣,立长则恐人情不妥。但太子母并不贵,储位恐怕不长,忠王……总之,此事你知即可,切勿外泄!” 张说示意他到近前来,口中小声说道,并又不忘叮嘱一番。 张岱闻言后连忙点点头,同时心里暗叹老狐狸果然心里还是藏得住事啊。 庆王作为圣人长息,但却并没有被立为太子,后世多采用《李林甫传》中庆王打猎被伤及面部这一解释。但实际上圣人立嗣之年诸子皆幼,庆王被伤乃是之后的事情了。 太子之母乃是赵丽妃,本是潞州娼家、因色艺见宠,出身可谓是非常的卑贱。而在今年年中的时候,太原尹奏有名李子峤者自陈乃圣人与赵丽妃潞州所生的私生子,被皇帝直接下令杖杀。 此时发生后仅仅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赵丽妃便病逝于大内。之前张岱出席宫廷宴会,太子并未列席,就是因为正在居丧。两事究竟有没有牵连,谁也不敢妄自猜度。 能够确定的一点是,唐代的官妓和娼家从来也没有什么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说法,只要客人有要求,侍酒便要侍寝。赵丽妃在潞州得侍今上时年纪已经到了十七八岁,此前有没有生育史也并不好说。 总之,在张说这种政坛老狐狸看来,太子的储位并不稳当。而忠王作为其下最长的皇子,未来更进一步的可能并不小,故而叮嘱孙子尽量不要交恶忠王。 0170 天子之女岂许庶幼 对于张说的叮嘱,张岱转头就抛在了脑后。什么不要轻易得罪忠王,得罪了又能咋滴? 他爷爷还只是出于自己的政治素养和猜测,认为忠王未来很有可能取代当今太子成为新的储君。但张岱对此则有着更加清晰的认知,也并不耽误他不把忠王当回事。 他也不是浑身长刺的刺猬,每天到处炸刺去得罪人,况且就算是刺猬,也得是先受到了惊吓和威胁之后才会炸刺。 虽然张岱也不清楚随着他对开元时局的介入越来越深,未来的局势走向将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只要唐玄宗本人猜忌之心不死,那这些睿宗子孙们无论老的少的,统统都是废物! 他以武惠妃的外甥这一身份进入到皇族日常生活和交际圈子中来,就注定不可能获得这些人的青眼。 虽然这些人也都是武则天的后人,但他们对武氏的警惕与防范却仍是十分的深重,毕竟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假使武惠妃真的上台做了皇后,最先挨刀的恐怕就得是他们这批人! 也得亏之前他和武惠妃这一层关系还没有太过亲密,主要还是皇帝让惠妃加入到飞钱这一行当中、他代惠妃持股才真正变得密切起来。 若之前姨甥关系就这么密切,只怕云阳县主都不肯选择自己做岐王挽郎,玉真公主怕也不会帮助自己参加府事。 当然,与这些皇族成员的互动也不是张岱日常生活的重点,毕竟这些人对时局的影响本来就不大。 除了一些皇族的节庆聚会,彼此连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所以就算这些人对自己心存不满、有意报复,也没有什么直接的手段,只能施加一些间接的人事影响。 新春前后这几天,张岱也都没有再出门,只是待在家里帮忙招待登门拜年的亲友,每天吃吃喝喝。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中古时代的新年节庆,感觉自是新奇有加,而在新奇之余又不免觉得有些繁琐。古人在节庆日的礼仪讲究又比后世多了许多,而且一些规矩都有非常严肃的色彩,也容不得人去马虎敷衍。 尤其是在除夕到新年元日这一天,张岱前一晚上还跟族里兄弟们在大宅中忙碌到了半夜,回房睡了没一会儿又要赶紧起床向祖父祖母拜年请安,一口热乎饭都没来得及吃,又要把他们送出坊去前往去皇宫去给皇帝拜年。 元日主人不在家中主持祭祀之礼,家人们也不敢妄动灶火,各房之间流窜着互相拜年,也都只能拿前一天准备好的寒食点心果脯略作充饥。 张岱也是在新年走动起来才知道,原来他爷爷除了他和张岯这俩孙子之外,还有另外的孙子、孙女。那是他叔叔张垍的小妾所生的,男孩都已经三岁多,女孩也是一岁出头了。 张垍如今也已经二十几岁,照例来说早应该娶妻生子了。 但古代谈婚论嫁向来讲究个门当户对,五姓禁婚家自不必多说,他们除了自身内部互相联姻,其他家族要想进入他们的婚配圈子,不只要有权有势,还要拿出丰厚的嫁妆聘礼。 张家这样的新出门户虽然一世骤贵,但对子弟婚姻同样也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希望能够融进老钱堆里,还要尽量维系住当下的政治资源,婚姻给他们带来的辅助作用要更大。 张岱他奶奶之前就怕他嫡父母脑子糊涂、做坏他的婚姻,干脆不许张均和郑氏私自给张岱选择婚配对象。 正因为选择面比较狭小,加上古人的寿命长短也无从保障,因此一些大族子弟往往在娶妻之前便会先纳妾,张岱他老子张均、还有张垍便都是这种情况。一些人甚至到了三四十岁才会娶妻,甚至还没等到合适的便挂了。 不得不说,张家兄弟都是凉薄性情,张岱自己作为庶出之子,早年在家中就备受冷落,乃至于前身直接落水受惊而死,家人对此都漠不关心。 至于张垍则就更绝了,所纳的小妾养在外边数年之久,甚至家人都根本不知道这母子三人的存在。一直到了年节将近,他才悄悄将这小妾和一对儿女引回家中安置下来。 大概也是因为看到张岱这个庶出子弟同样十分优秀,张垍才将儿女带回家中,想看一看有没有值得培养的价值吧。 张岱本来对家事不太上心,还是听阿莹提醒才知道居然多了一对堂弟堂妹。 虽然张垍这几天跟他怄气,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但也没有必要牵连到别人的身上。而且张岱闻听此事后,心中也不免暗生同病相怜之感,于是便让阿莹准备一些礼品,跟自己一起看望一下这新来的家庭成员。 张垍本身并没有成婚,所以并没有在大宅中独享一厢院落,只在大宅西南方占了一排堂厦加阁楼,被他自己致使家奴建墙围成一个小院,另在西侧开了一个小门直通曲巷、便于出入。 这货也已经是官居五品太子洗马,所以今早也要上朝恭贺新春,眼下并不在家。 张岱走进这小院里,便有留守奴仆匆匆迎上来躬身道:“六郎来了,郎主入朝还未归……” “我听说阿叔新将堂弟堂妹引回,趁此佳节,过来看一看。”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并又径直向内走去。 那家奴也不知受了主人什么吩咐,闻言后便面露难色,但也不敢阻止。 眼下家中凡有品阶的朝士与外命妇都入朝拜年去了,留在宅里的家人就属张岱最横,他要敢添堵,那也是大新年的找不痛快,于是只能任由张岱往里走,自己则匆匆入告。 小院里一座阁楼是张垍日常起居宴客的场所,正有几名侍婢匆匆行出迎接,张岱视线一转却见那家奴往侧后方墙角稍显简陋的庑舍里去通报,过后才有一妇人怀抱一女、手牵一子匆匆行出。 感情张垍就算把儿女小妾召回了家中来,也根本不与同居,果然这兄弟都是一样的渣男尿性。 “奴、妾见过六郎,恭祝六郎新春嘉祥!入宅来便闻六郎贤名,只是、只是一直未敢拜访……” 妇人瞧着也只有二十几岁年纪,面容姣好、体态丰腴,怪不得能被张垍收纳私藏起来,只是在面对张岱的时候有些局促不安,一边欠身见礼,一边还示意身边儿女道:“快、快拜见六郎!” 张岱看到忐忑不安的妇人以及那对瞪着大眼睛、茫然惶恐的小童儿,没来由鼻头一酸。 他对如今这个身份已经很有代入感,不免想到他生母武氏在生时怕也是如此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不免失意早夭。 “阿姨不必紧张,既在一门之内生活,便也不是外人。我今才知一对弟、妹回家,过来看望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起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童,笑语问道:“你叫什么,几岁大了?” 男童虽然长得虎头虎脑,但却有些怕生,不敢回答张岱的问题,只是小心翼翼往母亲身边靠。 倒是他母亲仍紧张的不得了,一边把孩子往张岱面前推,一边陪着笑说道:“他小字阿兰,开元十一年九月生,教养的不够得体,但能得六郎几分……呸、呸,怎敢比六郎,六郎不要怪罪!” “也不用比谁,但能茁壮成长,有自己的风格、懂得孝敬恩长便好!” 张岱从阿莹手里接过来两个各有几两重的足金护身符,挂在了两个娃娃的脖子上。 “怎么敢受此重礼!” 妇人见状后连忙便要取下护身符还给张岱,张岱自不与推搡,往后退了几步便摆手笑道:“阿姨也不必客气,阿叔与我耶是至亲的手足,我友其息也是应该的。当下阿叔不在,我便先离开了,来日再来拜访。” 张岱又捏了捏女童头顶的羊角小辫,对她做个鬼脸,逗得小丫头咯咯笑起来,瞧着倒是比她哥哥更活泼。然后他便又摆摆手,带着阿莹一起往小院外走去,妇人见状后只能连连躬身道谢。 正在这时候,墙外响起马蹄声,不多久身穿绯袍的张垍便冲进门中来,待见到张岱出现在其院子里来,当即便脸色一沉呵斥道:“谁让你来我处?” “禀郎主,六郎过来看一看孩儿们,还相赠一份礼物。” 妇人连忙迎上前去,指着两孩儿脖子上挂着的金饰对张垍说道。 张垍脸色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先是翻身下马,摆手对妇人轻斥道:“退下去,勿入人前来!” 待将妾室和儿女屏退,他才又走到张岱面前来,一脸警惕的望着张岱沉声道:“你来我处做什么?” 张岱瞧他气态不善,也懒得再搭理他,径直迈步往院子外走去,但又听到张垍在其身后怒声道:“不要以为得幸于惠妃便能恣意谋事!岂闻天子之女有舍大夫之子而许其门下庶幼者?” 这话说的挺绕,张岱听完后先是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旋即他又回头望着张垍不悦道:“有病啊?” 0171 一手遮天张六郎 张说等人退朝回家后,家人们又少不了聚餐一通,闹哄哄的一直忙碌到了深夜时分,张岱才终于找到机会跟他爷爷聊一聊。 “早朝结束后,圣人确于内殿召见,言及门下儿女事宜,似有联谊之意。” 张说今天难得放松心情多喝了几杯酒,讲到这一点的时候,脸上颇有几分欣欣自得的醉意。 这也难怪,讲到天下最为显赫的门第,自然莫过于皇家。若能联姻于皇室,无论是对张说个人与皇帝之间的群臣情义、还是对整个张家而言,都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 圣人门下虽然子女众多,但大多数都还没有长大成人,至今唯有两女出嫁。长女永穆公主嫁于中宗驸马王同皎之子、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繇。次女常芬公主,则嫁于皇帝的姨母邓国夫人之子、即圣人的表弟张去奢。 这两桩婚姻都是直接与皇家老亲继续联姻,并没有发展出新的联姻关系。而如今圣人门下又有女息长大成人,逐渐要到了婚配的年纪,所以在今天早朝之后,圣人便将张说父子召入内殿,讲起子女的婚姻问题。 张说本人宦途虽然历经沉浮,但与当今圣人之间君臣情义无疑是非常深厚的。 虽然张说并非追随圣人发动唐隆政变、剪除韦氏的唐元功臣,但在之后便担任东宫侍读,力劝睿宗以皇太子监国并促成禅让,又为定计铲除太平公主势力,对于开元局面的出现无疑是居功至伟。 进入开元时期后,张说宦途固然历经沉浮,但历任内外都有功绩可夸,并且辅佐圣人完成封禅伟业。 如果双方这一层君臣情义再发展为儿女亲家,无疑又是一段佳话,而张家也能一跃成为新的皇亲国戚,哪怕日后张说仍然不在了,仍然可以凭着这一层关系而继续活跃在大唐政局当中。 “那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听阿叔的意思,似乎是觉得我将要夺其宠眷?” 张岱又连忙发问道,他不只被张垍搞得有点莫名其妙,心里还有点害怕,担心自己这段时间用力过猛,搞得皇帝想要招他当女婿。 张说闻言后也面露些许尴尬,旋即便叹息道:“圣人确有叔侄并秀、不知择谁之语,但只是戏言罢了,无非赞我家教。你叔他庸人自扰,有此忧虑倒成了真正的‘不知腐鼠成滋味’了。” 讲到这里,他又乜斜张岱一眼,转再问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大父还是溺爱自己的儿子,心中自是子孙有别,不肯抬举你尚主求贵?” 张岱闻言后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我给圣人当女婿? 他倒不是瞧不上公主,关键是瞧不上这个老丈人,但凡换了一个别的皇帝,如果他有这样的机会,半推半就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可是唐玄宗这个家伙防亲如防贼,如果给他做了女婿,那么基本上就要和一些珍贵的政治资源说拜拜了,就算比他的儿子自由度高上一点,但也休想染指真正的权力! 别的不说,就他那个大女婿和大女儿,到了天宝时期,因聚敛而得宠的王鉷之子王准以斗鸡侍帝左右,过公主宅,驸马王繇望尘趋拜,王准挟弹命中王繇巾冠而折其玉簪,王繇不敢动怒,还要设筵使公主为之具食。 这说明什么?说明娶玄宗的女儿,还特么不如学斗鸡,这货越老越昏,跟他做亲戚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更何况,张岱也不是没有分寸。他今年以来虽然事迹颇多,但至今也不过只是一个白身子弟而已,指望这些便想尚公主,那也是做梦。 即便不说张垍所提的嫡庶之别,人家皇帝要在张家选女婿,那是因为感怀张说多年以来的辅佐之功和君臣情义,他老子张均在皇帝那里又有啥脸、能跟皇帝做儿女亲家? 张说见张岱脸上的确是没有什么忿怨和不甘之态,这才又叹息说道:“唉,近来居家日久,才知我家教确是有亏,户下诸子、俱非卓异之才。 你耶人事昏昏、好谋无计,你叔矫饰造作、举止轻浮,另有少息放养国学、仍未成器,但也远不及自强成材的佳孙。若非我孙,怕是免不了要自叹一身种血污秽难传……” 张岱闻言后便也附和着点点头,他虽然不想做驸马,但心里对张垍也是深感不满,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一言难尽,张说满肚子的阴谋诡计真就是传下来的不多。 张说瞧他这模样,忍不住瞪眼羞恼起来,但片刻后又是一叹:“张说之子若落拓不举,难免要为世人讥笑德衰泽浅。幸今有圣人垂顾关照,肯舍女垂幸,自是幸甚幸甚。 你禀赋出众、少俊可观,无仰此途亦不患出头,若是求此捷途幸路,反而会辜负此身。你耶你叔能守住门庭不坠,已经需要极尽其才、并仰亲友帮衬了。 能将我家事更为宏益者,唯有仰仗贤孙!此事如今虽然言之犹早,但也已经端倪可见了。” 他今天真的是喝多了,所以说起话来尺度便也大了一些,直言儿子们都是废物,对张岱的寄望与期许也是甚高。 “大父欲将家事后计付我,这责任虽重,但我也不惧担当。只不过阿耶、阿叔俱是一言难尽,我与我耶总还有骨肉之亲。 但是阿叔那里,初闻有事便已经怨目望我、相视为仇,我能如何待之,才能维系住一份家事和睦?” 张岱今天也喝了不少,听他爷爷讲起这个话题,便也索性直抒胸臆,你儿子个顶个的抽象,等你哪天一蹬腿,这个家可怎么管呦!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咧咧嘴,皱眉片刻后才叹声道:“蠢物确是难忍!不如暂且告之,你自有中表之亲可待,自无需与之竞争?”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连连摇头,你自己教不好儿子,就出馊主意坑我!这特么要传进我大姨耳朵里,哪怕现在没有这打算,保不齐未来我越混越牛逼,真把她这心思给勾起来了! 皇帝固然是没有要招张岱当女婿的打算,但他多嘴说上这么一句倒也不是单纯的嘴贱,这不就把张垍个想娶公主当老婆的傻小子给搞得六神不安? 说句不好听的,就张垍这么个货,假使自家里真的搞什么朋党阴谋,他就出于要作驸马、铲除竞争对手的心思,他都得直接干脆就举报了!一如日前张均为了争取进步,直接自爆检举自家那样。 倒不是说这兄弟俩愚蠢的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而是大部分人在处理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人事关系的时候,就是这么短视和粗暴! 历史上无论哪一个时期,都少不了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直接出卖阵营利益的人,这样的人在团队里就起着一个自爆引线的作用。 历史上张垍确是做了驸马,而这对翁婿倒也真的挺登对,玄宗没事就给画张大饼、张垍也吃的美滋滋。说李林甫是打击太子的一个工具人,其实张垍才是盯死了他大舅子的真正眼线。 这货被老丈人钓的跟条翘嘴一样,为了能当上宰相真的是把太子底裤都翻出来给皇帝看,到最后甚至干脆投降安禄山,属于是被钓出执念了,别管谁当天子,反正老子就是要当宰相! 张岱见他爷爷对自己儿子还有点认识不清、有点小觑其破坏力的意思,当即便又沉声说道:“年后新春想是免不了还有一番人事倾轧,大父想知阿叔好矫饰以自夸,若将户中事漫言于外,怕也未妥!” “他敢!” 张说闻言后当即便瞪眼怒声道,他当下在政治上本就处于弱势,若真因为家人胡说泄露了家中与亲信们的谋划,不只计划会大受影响,甚至还会遭受更猛烈的反扑。 他自然不相信儿子有这样的胆量,可是转念再一想这根本不是胆量不胆量的问题,而是这货根本就拎不清利害,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年中被长子搞得那么没脸,他仍印象深刻,现在得了张岱的提醒,也觉得多多少少还是得防备一下。 于是到了第二天一早,张说便将张垍召来,对他吩咐道:“自前年圣驾东巡、至今未归,长安家事多有荒废,你今便往西京去将家事收拾一番。” 张垍刚因为听到圣人要选婿而激动难耐,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再从多方面打听一下,甚至不排除游走宁王等门庭挤掉侄子这个本就不配的竞争者。 这会儿闻言后他自是不乐意,当即便面露难色道:“当下新年刚过,都下人情正繁,京中还有阿弟……” “你有什么重要人情,连家事都抛却不顾?你弟他孟浪少劣,当得何事?” 张说听到他自言人情正繁,心中更是一警,当即便瞪眼拍案道:“不要废话,今日便收拾行李,速去勿留!去后寄信告事,不得我书,不得回返!” 瞧着张垍垂头丧气的告退行出,侍立在一旁的张岱不免感觉当个排斥异己、打压对手的奸佞可太爽了,怪不得李林甫干的那么起劲! 如今他老子、他叔叔都被排斥离家,再把爷爷奶奶一蒙蔽,这个张家不就是他一手遮天了? 新春过后,正月里的节庆氛围仍然十分浓厚,坊间闾里也是热闹非凡。一直到了元宵节前两天,李峡使人投帖说要聚会,张岱也是静极思动,于是便邀请他们到惠训坊别业去聚一聚。 他这里刚刚带人出门,一直在康俗坊张家大宅附近溜达的几个人也匆匆向北门赶去,向一直等待机会的王守贞禀报道:“禀阿郎,那张六出门了!” 0172 别业遇袭 惠训坊这座别业,虽然环境优雅、建筑精致,院舍布局也不错,但却有一点不美,那就是太过靠近洛水,夏日要担心暴雨水涨,冬日又过于阴寒,并不适合四时长居。 张岱在参加完府试之后便搬回康俗坊大宅常住,这别业里只留下一些仆员居住维护,日常偶尔用作接待宾客的场所。 入坊的时候,张岱便看到坊中许多人家宅邸内外都已经布置起了彩灯之类的装饰物,甚至在坊街上也有装饰华美的灯轮。 元宵节乃是元日之后的第一个盛大节日,唐人对此佳节也是十分重视。单单城中解除三日宵禁,就足以让闾里百姓们喜乐不已,通宵欢愉。 当来到自家别业门前时,张岱忍不住向西邻的岐王山池园看了一眼,发现这宅园仍然大门紧闭、十分冷清,他脑海中又不由得云阳县主的身影。 虽然解除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位县主在张岱心内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除了姿容秉性的投契之外,当然也在于县主对自己的信任,之前在长安分别时便将重财寄于己处。 皇帝对于在世的兄弟多有温情照拂,但当去世之后态度却凉薄起来。诸如申王丧期未出,故邸已经被转赐旁人,申王虽然绝嗣,但毕竟还有过继的嗣子与妻女多人,如此情景也的确令人唏嘘。 云阳县主将那五十万贯钱帛寄于己处,想必也有分散风险的意思。尤其岐王子息薄弱、宠眷日衰,其他几房皇室却是子息众多,而李唐宗室向来不是什么彬彬有礼的仁人君子,被吃了绝户也不是多稀罕的事情。 张岱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并不怕因此得罪那些觊觎岐王家业财产的皇室成员们,反正他也没打算跟这些人好好相处,尤其是在年前那一场宫宴之后。 那五十万贯钱已经陆续到位,张岱用的倒是还不多,除了有几万贯追加到河南、河北的救灾事宜之外,主要还是经营长寿寺的净土院,翻修寺院投入千余贯,剩下的就是在香山附近购买土地。 他所购买的主要是山野岭地、百姓桑田,这些地方往往并不适合耕作浇灌,只能用作桑林果园等经济型树种的种植。 无论到了什么年代,土地都是最基础、也是最稳定的生产资料。 张岱掌握着这么庞大一笔资金,想要追求稳定的收益,重点当然也要放在购置土地资产上面,有了持续稳定的收益之后,才能在保障自身利益的同时维持净土院养老计划的发展。 只不过他的思路并不同于那些热衷圈占膏腴良田的达官权贵,他认为小民本身抗风险能力不高,而参与社会复杂经济活动的资本和能力有限,所以应当占据那些只要勤恳耕作就能有稳定产出的良田。 至于那些有心治业的达官显贵,本身有着禄料封物等收益托底,而且还掌握着可观的社会资源,抗风险能力既高,对于社会商贸讯息的掌握也更多,所以更应该承担风险更高、操作环节更多的经济行为。 但实际的情况却往往相反,越是处于社会上层之人越趋向于垄断能有稳定持续收益的社会资源。 底层人士往往被逼到走投无路然后奋起反抗,经过一段极度混乱之后秩序渐生,那些掌握一定社会资源的人士便开始分头下注、窃取成果,然后继续下一个轮回。 林野岭地、百姓露天由于产出有限,甚至于大片撂荒,开发难度颇高,就连河南府在进行括田的时候,都不将之纳入到括田的范围之中。 张岱有钱,也舍得投入成本去开发,所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购买到许多的岭地陂田。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些岭地最终开发不出来,假使他有能力将伊水两岸川谷都买下来的话,来年有机会提兵上洛都方便! 当然这就扯得有点远了,他为了救灾而在河南河北组建起众多的织坊,自然也需要大量的生丝原料。在诸州植桑还未见功效之前,先在洛阳植桑造林建立个生产基地也能维持生产、降低成本。 张岱也拿不准云阳县主认不认同自己的投资思路,但眼下距离县主除服还有两年多的时间,他也希望这段时间里能做出一些成绩出来,希望能获得县主的认可。 他站在门前遐想许多,过了一会儿才又走进自家宅门里,然后便安排仆员们准备酒食筵席,自己则楼上楼下的溜达闲逛一圈。 随着时间到了中午时分,李峡等人也结伴到来,接着便登上这别业西楼,一边俯瞰着隔邻岐王山池园有些萧条的景致,一边唏嘘感慨起来。 当仆佣们进奉酒食、张设起筵席时,李峡顿时便敲案不满起来:“张六太吝啬,家中难道没有训养的艺伎伶人?全无色艺相侍,只面对几个面目可憎的厌物,纵有酒食、如何入口?” 张岱家里自有伶人侍婢,之前便有王翰送来的,后来又从王守贞家中带回小蛮与晚晴。 但他也是有点虚伪,去别人家里做客若得色艺侍奉,半推半就也就接受下来了,却有点接受不了自家已经与自己有了亲密关系之人再呈献色艺以娱宾客。 所以今天过来他连阿莹都没带,只留下几名仆妇整治餐食,此时听到李峡叫闹,他便也不客气的笑道:“残冬寒春,有此温酒热食仍不足?李九还唤色艺,我入场踏歌你看不看?” “你若有汝阳王的才艺,我为何不看?” 这小子也来劲,望着张岱谑言道,因见其他几人有些茫然,于是便讲起年前那场宫廷宴会上的情景,讲到张岱被汝阳王大比分领先时,更是眉飞色舞起来,一副乐见朋友丢脸的损友姿态。 只是最后他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此獠才情太高,末了竟为圣人赞为城北徐公。尔等诸徒,谁知此典?” 他回家翻了一遍《战国策》,恶补了一下知识点,才算搞清楚意思,这会儿便忍不住卖弄起来,准备给众人上一堂课。 然而大家却不给他这机会,听他讲述完毕之后,便纷纷向张岱举杯贺其能得圣人青眼赞许,气得李峡在旁哇哇大叫,又连连要求主人去新潭附近访船伎。 张岱瞧这小子今天着实有点放浪,大概是春节前后这段时间在家被管的有点狠,于是便抬手招来丁青,让他去新潭那里看一看。 都下两个风月中心,一个是左右教坊所在的明义坊附近,一个就是新潭周边,这两处地界多有色艺谋生的歌姬伶人。张岱也只是听说过却还没见识过,趁着招待这饥渴难耐的家伙之际也见识下新潭船伎风采如何。 丁青这里刚下楼,外间坊街上突然响起急促奔马声。 初时张岱还未以为意,只道坊间谁家儿郎又在街上奔行赛马,可是当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心中便暗生不妥之感。 这时候,丁青也匆匆冲回楼上来,脸色难看的疾声道:“阿郎、不好了!是王太子仆,正引几十徒卒向此来!” 张岱闻言自是一惊,也来不及跟李峡等多做解释,当即便起身对几人说道:“你等速从宅后翻邸出坊,王守贞自仗家势、作风跋扈,此来必存意不善!” “张六说的什么屁话!方才还席中讨酒,这会儿怎能独自离去!王守贞又如何?” 说话间,他一脸豪气的走到窗旁向下一望,正见到王守贞等人直向门内涌来,一个个都手持刀杖、气势汹汹。 见到这一幕,李峡脸色也是陡地一变,缩头回来惊声道:“你是如何得罪了他?这是要杀人啊!” 此时宅中奴仆都被逐往后方去,王守贞在锁定张岱的位置后,便也喝令那些甲卒将这阁楼给团团包围起来,然后站在楼外叉腰怒吼道:“张六速速滚下来,日前你自我家私自携走两名逃奴纳于户中,我多方查问才知是你这狗贼所为!速速交出我家逃奴,下楼叩首请罪,否则我决不饶你!” 张岱正想着王守贞突然闯进来是要怎么刁难自己,听到他喊出的这个借口后,一时间心内也是直呼卧槽,这家伙做事简直比他还脏,还特么带这么玩的! 李峡这会儿也一脸惊疑道:“你真私纳了他家逃奴?是男是女、色艺如何?竟让张六做出这么不体面的事情!” “他胡说八道呢!” 若是今天那两侍女待在别业中被抓个当场,张岱或还要自觉头疼,但这会儿自是要矢口否认。 他疾步来到窗前,向下看了一眼,然后便沉声说道:“王某因何前来寻衅,我亦有知,不必诈言其他!往昔虽非至交,但也薄有人情,今你如此行事,是要与我结仇到底?” “你既知前有人情,竟还坏我好事?今日纵使结仇,我又有何不敢?速速滚下来,乖乖受缚!”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神情更怒,当即便挥手和喝令道:“速速冲上去,将此獠擒下受惩!” 0173 纵火坊间 虽然如今已经距离那一场宫宴过去了十几天的时间,但王守贞心中的忿恨却并没有减退多少,反而因为长久以来筹划的大计落空而越来越失望,也就对张岱越来越仇视。 之前一段时间,张岱一直待在家里。王守贞就算行事再怎么张扬癫狂,也不敢率众直袭前宰相宅邸,只能一直隐忍等待着。 好不容易今天总算是等到张岱离开家门,他自是再也按捺不住,第一时间便召集徒卒奔赴此间来,誓要一举将张岱擒获下来,狠狠的惩罚羞辱一通。 张岱也一直都在提防此节、未敢松懈,今天出门除了内着犀甲之外,安孝臣和金环、银环几个武力值高的护卫也都同行,此际正待在楼上。 现在果然遭到了对方的袭击,张岱的心情固然是有些紧张,但同时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如果对方一直无所举动,张岱难免要担心和怀疑他们是在蓄谋什么恶毒手段,单单为了防备便要耗费大量的精力。 而今自己年后首次出门便遭遇了袭击,王守贞便带人前来挑衅,可见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自己的行止,而且还不敢直接打上门去,要等到他出门才下手,显然还有所顾忌,并没有肆无忌惮的发疯。 他抬手示意李峡等几人向房间内靠拢,一边让安孝臣等几人守住楼梯口,一边在脑海中思忖对策,同时又向楼下大喝道:“王某此时若肯罢手,事还有可转圜,若仍肆无忌惮,小心不可收场!” “我倒想看看你能要我如何不可收场!给我冲!” 王守贞并不理会张岱的警告,一边喝令仆从们往楼上冲,一边又吩咐道:“你们几个将此宅邸里外搜查清楚,若见逃奴即刻抓捕!另逃奴还自我家夹带盗窃,也要细细搜查,拿好罪证!” 张岱在楼上听到这家伙不只要抓人,还要打劫自己家,他心思一转便又怒声道:“王守贞你放肆,以抓奴为名入室寇掠!我家中所藏不只钱帛,更有御赐珍宝,若有遗失你担待不起!” “张六欲以圣宠吓我?我家中御赐之物车载斗量!” 王守贞听到这话更是冷笑不已,又指使爪牙们道:“给我好好的搜,事后有赏!” 楼梯口狭小,尽管王守贞带来的仆从多勇健有力,但因有安孝臣和金环兄弟俩的防守,他们一时间也攻不上来。 但是下方庭院里却因无人把守,一些仆妇役员也都吓得龟缩一旁,被王守贞的党徒们肆无忌惮的搜索一番,各种家具什物抛撒的到处都是,连带着一些钱帛物品也都被翻找出来。 王守贞等人入室喧哗,也让守在惠训坊的武侯街徒们有所警觉,很快便有武侯持械向此而来,站在门口处向内呼喊道:“尔等何人?敢入此……” “北门做事,尔等街徒勿扰,滚出去!” 王守贞先是瞪着眼威风凛凛的暴喝一声,但转念又想到他父亲叮嘱不要把人带回北门用刑,于是便又喝令道:“你等街徒来的正好,此间主人拐带我家逃奴匿于自家,你等且来助我将之系捕衙中审问罪过!” 张岱搬进来也有不小的时间,这些街徒们也都知其底细,闻言后顿时脸色一垮,连忙叉手道:“请问公子,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此间主人乃是张燕公家……” “误会什么?你等莫非存心包庇罪人?胆量不小,知我是谁!”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又是瞪眼呵斥道,他在金吾卫中也有相识之人,只不过此行过于仓促还未暇通知,只要先将张岱捕入金吾卫衙署中,自然有人接应。 如今南衙整体式微,而北衙却多贵幸,就连之前选募的彍骑都陆续调补进北衙中。王守贞最为北衙第一衙内,自然看不起这些金吾卫街徒,而在自报家门之后,这些街徒们也都叫苦不迭,后悔自己趟入浑水中。 楼下别业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王守贞的党徒们却迟迟冲不上楼,张岱等人在楼上也得保一时的安全。 李峡探头看到金吾卫街徒们入宅来,眸光顿时一亮,连忙喊话道:“帮手来了,让我喊叫这些街徒来助!” 说话间他便移向窗口,只是还未及开口,楼下便有一物飞砸上来,险些砸到了他。 而他再探头望去,却见那些冲进宅中的金吾卫街徒们已经自觉的站在王守贞身后,甘心做其帮手,当即便怒声道:“北门奴当真如此嚣张,连金吾卫都用作仆僮!” 他方才之所以那么自信,是因为他父亲信安王在新年过后刚刚获得了新的授命,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凭此一节,他自觉得能够唤动那些街徒们帮忙,可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未必。 楼下王守贞见久攻不下,心中也变得烦躁起来,他干脆命人将宅中杂物都堆在阁楼下方,然后又大吼道:“张六,你真能一世待在楼上?若仍欲顽抗、自寻死路,休怪我放火烧楼!” 张岱也自觉就这么坚持下去意义不大,人日过后他爷爷便往集贤书院去当直修书,他老子和叔叔都离开了洛阳,即便还有一些亲属带着家奴赶来,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只有下了楼去,事情才能有进一步的发展。 “王某今日来挑衅,无非是为了刁难我。楼上有我几名友人,皆与纠纷无关,你任由他们离开。若一并留此刁难,只不过是给自己树敌增怨罢了!” 他站在窗边向下喊话道,然而楼下王守贞还没答话,李峡已经先一步摇头道:“我说过了,我不走!” 这特么怎么还演上了? 张岱见李峡一脸倔强的义气,一时间也有些无奈,只能轻声道:“你等走了,才能为我奔走营救,同在一处更有何益!对了,王守贞认识不识你?” “我耶向来不喜北门贵幸,家人也无与交游,近年居丧更闭门谢客,只在日前宫宴见过一面。” 李峡闻言后又连忙说道。 张岱瞧瞧李峡乏甚特色的长相,看样子是不认识了。信安王同样子嗣众多,只凭宫宴匆匆见过,想必也没什么记忆点。 他也听到王守贞对金吾卫街徒们的喊话,倒是能理解其人思路,担心把自己带到北门去会牵连大内人事,所以打算在坊外对自己惩治羞辱一顿。 如果得知信安王的儿子跟自己是好友,其人或许会改变心意、挟持自己转去别处。 这时候王守贞也在楼下咒骂道:“我今日入此,只为教训你这忘恩负义的恶贼!往常我待你多有善意,你这狗贼竟……” 双方结怨的真实原因,他自是有些难以启齿,只是心中恨意却实实在在、澎湃欲出。 “稍后你们也不要多说什么,能去速去!” 张岱也懒得去体会这货心情,只是又对李峡几人快速交代一番,旋即他便又将丁青和银环叫到一旁去,先对银环说道:“你在我身边是生面孔,先与李九等同去,再速往虢公宅求救。” 他与李峡固然有些交情,但与信安王却只有一面之缘,也不能确定对方愿不愿出面来搭救自己,于是便又安排银环外出求救。银环听到这吩咐后,便也连忙点头应是。 至于丁青这里,他则另有吩咐,在这小子耳旁低语一番,丁青闻言后顿时惊问道:“烧……” 张岱示意他不要再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才在安孝臣和金环的拱从下走出了阁楼,来到外间望着王守贞道:“我下楼了,你待如何?” “乖乖随我往清化坊去,老老实实将你私匿我家逃奴的罪过交代清楚,再归还回来,我再考虑要不要对你从轻发落!” 王守贞先是冷笑一声,旋即又望着楼内几人沉声道:“今日事只我与张六之间的纠纷,与尔等无关,尔等也不要轻涉!我连他祖父犹且不惧,你等也休为一时意气给自家惹祸!” 几人也并不说话,只是按照张岱的吩咐,见王守贞党徒们让出一条道路后便都纷纷疾步行出。 王守贞见这几人怯懦如鸡,也忍不住冷笑连连,接着又怒视向张岱沉声道:“乖乖随我出门,休想再作顽抗!告尔家奴,速将两奴引向清化坊认罪,或可少受皮肉之苦!” 他此番除了要教训张岱,也是想趁机将那两个娇美婢女收回。往常闲置邸中未觉如何,但是在被张岱引走之后,他却越想越是心痒难耐。 张岱也没有再作坚持,在安孝臣和金环两人前后拱从下,又在王守贞的党徒胁迫中离开了家门,出坊向洛北清化坊中的金吾卫衙署而去。 可当一行人来到新中桥的时候,却听到左右行人惊呼连连,张岱转头望去,只见南岸惠训坊段的洛邸附近浓烟滚滚,方位便是自家左近。 “王守贞,你丧心病狂,我已经受你摆布,你竟还指使家奴烧我宅园!” 张岱看到这一幕,当即便指着王守贞怒喝道。 王守贞闻言后也瞪眼反驳道:“你胡说什么,方才行出时分明无事,谁知火势因何而起!” “不知因何而起,方才你逼我下楼曾作何言?必是你家奴掳我家财甚多,又受此指令,暗伏火种于**,意欲销毁罪证!否则难道是我家人放火烧屋来诬陷你?” 张岱又指了指王守贞那些腹囊满满、怀揣手提的家奴们,口中则厉声道:“这些蠢物以为制住我一人就万事大吉、无惧报复,知否坊中宅邸俱是谁家?如果火势左右蔓延,你想善了那是做梦!”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额头顿时也是冷汗直涌,抬手吩咐两名家奴道:“你两个速速返回看是何情形!赶紧召集左近坊中街徒救火!” 0174 信安王来救 惠训坊位于洛水的南岸,其西又有魏王池,可谓是洛阳城中水资源最为充沛的坊曲之一,即便是发生什么火灾险情,也能及时的控制起来。 尤其这坊中多权贵宅邸,几乎没有什么平民人家,而很多权贵往往又不只这一座宅邸,即便起火也不过损失一些屋梁建筑和积存的财货,当下又是正上午时分,发现火情后也能及时救火与避险。 张岱虽然存心把事搞大,但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枉顾人命的在闹市区纵火,他只是吩咐丁青在自家西楼放火,最好是能向隔邻闲置的岐王山池园蔓延一下。 王守贞既然这么嚣张,不怕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那张岱就帮他闹大。 搞事方面,他也算是个专业的。固然他本身并没有足够的权势与王毛仲对抗,但既然对方蛮不讲理的打击报复自己,那就让这父子常常一拳捶到刺猬身上是个什么感受! 王守贞在吩咐两名家奴返回惠训坊查看情况之后,便又带着剩下的人押着张岱三人继续往清化坊而去。 元宵将近,清化坊中也是尤其的热闹,街道上行人如织,一些酒楼赌场都安排奴仆沿街叫喊、招揽顾客,甚至还有在街旁设置高台连榻作为舞台,并有娼妓于上或高歌或作舞。 张岱的《金缕衣》因为契合主题,因此在街边传唱度颇高,十个舞台里起码得有四五个在唱此歌。 饶是张岱眼下仍处危局之中,听到这么多人传唱他的作品,心中也是略感自得。只可惜王守贞一直勒令快走,让他不能停下来仔细欣赏欣赏那些歌姬色艺。 坊中金吾卫衙署门前倒是颇具威慑力,并不像别处那样人来人往,王守贞一行挟持张岱几人径直入内,当守门甲卒入前盘问时,王守贞便说道:“翊府李中郎将归署没有?我前使家奴告他来此审理一个罪徒,如今罪徒已至,只待登堂审理!” 金吾卫执掌城卫巡警、执捕奸非,理论上来说,凡是在城中发生的任何罪案,他们都有权干涉并抓捕犯案人员。 被抓捕到金吾卫的犯人们要经过初步的审判,若仅仅只是违规犯禁一般事务,则在金吾卫官署直接执行惩处。如果案犯还牵涉其他更严重的罪过,则就要发付河南府与诸县、或者是大理寺进行审判处决。 左金吾卫翊府中郎将名叫李安乐,也是一名唐元功臣,在接到王守贞的通知后便早早的来到官署中等候,这会儿听闻外间动静,便阔步向外迎来,一边走还一边向王守贞叉手道:“竟还有劳大郎亲赴坊间执拿罪徒,大郎辛苦了!” 说话间,他便将视线望向张岱,当即便脸色一沉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抬手指着张岱喝问道:“既入军府,不容狡辩,你这罪徒认罪吗?” 北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其职官任免升降皆凭圣意与主管的将官,哪怕是下级的别将、营主等职,也不循南省升降黜陟。 所以哪怕是当朝的宰相,对于北衙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更不要说张说这样一个失势的前宰相。因此这位翊府中郎将在见到张岱之后,也是声色俱厉的态度,对其家世殊无忌惮。 张岱闻言后只是摇头道:“将军似乎误会了,我今入署可不是为的认领什么莫须有的罪过,而是要入讼北门霍公子、太子仆王守贞。 此徒跋扈不法、纵容家奴持械浪行,入坊犯我家居、掳我家财,并有御赐珍物为其家奴劫走,并放火焚我宅园……” “这、这……” 那中郎将李安乐本来气势十足,此时听到张岱的控诉却有些傻眼。他听到对方控诉的罪名挺严重,一时间也不敢接话,只能又转头望向王守贞,口中问道:“大郎,他所陈诸事是真是假?” “狗贼还要狡辩!既入此中,岂能容你再偷奸耍诈!” 王守贞先是指着张岱喝骂一声,旋即又不悦的望着李安乐说道:“既然入此,事皆由你,听此贼徒狡辩做什么?先解了他家奴武装,一并堂前上枷!” “是、是,上枷、上枷!” 李安乐听到王守贞这么说,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旋即便抬手吩咐身边的甲卒道。 张岱眼下正要拖延时间,于是便又冷笑道:“将军究竟是朝廷命官、还是王氏家奴?如此受其喝使,岂不愧食禄料?况且你知我与王守贞究竟是何纠纷,便敢亡命偏帮? 此獠方才入坊纵火烧我宅园,火势业已蔓延到了西邻岐王故居,是否已经扑定还未可知。今你便听他恐吓,是否来日追究焚烧名王宅业一事,你也要与之共当?” “你胡说!” 王守贞听张岱当着他的面挑拨离间且信口雌黄,一时间也是愤怒至极,当即便要欺近张岱。 然而安孝臣与金环仍然持械拱从在张岱的身边,张岱瞧着这金吾卫官脸色已经发生了一些迟疑变化,于是便又笑语道:“将军与其受人蒙蔽、沦为同党,不如暂且派人入坊查看一番我所言真伪。至于我,既入此中便是笼中雀鸟,又能奔往何处?将军得悉实情之后,再来助贼治我不迟。” “他、他说的也有道理,大郎,不妨暂且先将他拘押在监,待我遣徒入坊明其罪实,再来审断也不迟啊!” 李安乐听完张岱的话后,心中也快速有了决断。他当然乐得帮上王守贞一把,但那得是在无关剧要的情况下,若事实真如张岱所言的话,他自是不敢去做王守贞的同党。 “这贼子用计拖延,等人搭救呢!你若不能决事,我便将他引去北门,从此后你也不要再等我家门!” 王守贞闻言更怒,跺脚指着李安乐呵斥道。 “怎么会、怎么会,大郎你稍安勿躁,既然将事嘱我,我自然为你审断分明!” 李安乐也真怕得罪了这位衙内,一边拖着王守贞的手往官署内拖,一边又喝令道:“速将此徒并其属缴械押入,待我稍作准备,即刻登堂审断!” 他嘴里这么说着,却给自己的亲信打眼色,示意赶紧入坊去查看一下究竟。 然后他又无比殷勤的将王守贞请入官署中,嘴里连连敷衍安抚,至于张岱三人则就被甲兵暂时引入廊下去看守起来,倒也没有直接上枷用刑。 在将王守贞引入别堂坐定后,李安乐一边让人进奉饮食,一边又对王守贞笑问道:“日前未暇细问,今日这张氏子既已归案,我想请问此徒因何结怨大郎?” “你不是听信那小子狂言,事到临头心生悔意了吧?若真如此,我也不再烦你,只是你儿长上北门事,自此休提!” 王守贞眼皮一翻,盯着李安乐不客气的说道。 “不会、不会,既与大郎有约,我又怎么敢反悔呢?只是问清纠葛、再量事施刑,一定会令大郎尽兴!” 李安乐闻言后忙不迭的摇头摆手,陪着笑容说道。 这会儿使员也奉上了酒食进来,李安乐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王守贞斟酒割肉。 王守贞昨夜宿醉,收到家奴的通知后才爬起床来带人杀向惠训坊,忙到这会儿还没有进餐。 这会儿他便也接受了李安乐的侍奉,一边饮酒吃肉一边恨恨道:“总之稍后有什么刑罚,一概给他用上!此贼可恨,若在长安时,我必将之沉杀渭水,洛阳这里人事不便,才略加惩诫。你助成此事,我不会亏待你!” “大郎放心吧,稍后登堂我一定不会轻饶此子!” 李安乐连连点头应是,当即便将烤肉切的更加细薄,让王守贞细嚼慢咽,不论嘴上说的怎样凶狠,总要拖到亲信返回才能登堂理事。 他这里一边殷勤侍奉着王守贞,也旁敲侧击的打听眼下北门有什么要职美缺能授给自家儿郎。哪怕如今自己已是四品高官,但在掌握了北门将官前程升迁的王氏父子面前,仍然迹类仆僮。 两人这里边吃边聊,衙署外又有一队人马快速到来,为首一人正是刚刚出任左金吾卫大将军的信安王李祎。衙前众人看到主官到来,纷纷趋行之前叉手道:“卑职等参见大将军!” 信安王翻身下马,望着几人沉声道:“之前可有人系罪徒入衙?” “是、是太子仆王守贞,他执燕公孙张岱入此!” 李峡也从队伍后方冲出来,口中大声说道。 “是有此事,翊府李中郎正于堂中与王太子仆叙话。” 下属们自是不敢隐瞒,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 李祎闻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阔步行入衙署中,并在内中属员的引领下直登别堂,堂中李安乐闻听外间动静,想要出堂相迎已经来不及,只能神情尴尬的走向李祎并欠身道:“卑职不知大王驾……” “这是衙署别堂,还是你家客堂?” 李祎看了一眼摆在王守贞面前案上的酒食,脸色顿时一沉,口中喝令道:“撤下去!” 王守贞也不免有些尴尬,站起身来面露讪笑,只是还未及开口,便听堂外有人喊话道:“阿耶,张六在这里,幸还没有刑讯。” 听到这话后,王守贞也清楚了信安王突然归署的目的,当即便沉声道:“大王宗家尊长、体居贵重,何必插手我与张氏子的仇怨!” 李祎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别堂,径直向张岱走去。 0175 杨虢公复至 张岱被拘押在金吾卫衙堂廊下,心里也在猜测谁会先赶来营救自己,又或者谁都不会来。 当见到信安王李祎匆匆行入衙署的时候,他心内既感到喜悦,同时也略感意外。他和信安王无非一面之缘,即便有所交流,他所讲的内容也比较突兀。 算算从自己离开惠训坊到信安王到来的时间,无论李峡这小子是回家、还是去皇城求救,信安王都应是没有任何迟疑便疾行至此。单凭自己与李峡的这点交情,怕还不足以让信安王反应这么迅速。 倒不是说他和杨思勖的交情就比与信安王之间更好,只不过杨思勖起码在之前已经给人给物的提供了帮助。通常而言,帮过你的人会更加愿意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 “张六,他们有没有殴打刑罚你?” 李峡阔步来到此间,一脸紧张的望着张岱询问道。 张岱瞧他一脸汗水的紧张模样,心里也是颇为感动,这家伙为了救自己也是不遗余力了,义气真是没得说。下次招待他的时候,起码得到画舫游船上去给招一船的伶人歌舞表演! “我暂还无事,多谢李九,此事了结后,再赴别处览胜风月!” 张岱向他微笑道,李峡闻言后便也点头道:“这是自然的,为了救你,我连鞋都跑掉了!” 说话间,他提起衣袍下摆,果然一脚上穿着锦面短靿靴,另一脚上则是并不搭配的长筒皮靴,瞧着滑稽又狼狈。 这时候,信安王也阔步来到张岱这里,在将其略作打量见其无碍后,才开口说道:“张郎前言验矣,河西捷报入朝,去岁吐蕃进扰甘州,王君度其归兵疲敝,踏冰渡海于海西之地大破吐蕃后军!”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一喜,原来还是自己年前那一番当时不太着调的言论发生了作用。 之前他为了引起信安王的留意、加深其印象,几乎预言式的讲述了一下对于河西陇右的边事看法,而今河西战报送来,事情果然如同张岱前言。 信安王原本还以为张岱是他爷爷张说的传话筒,可是在此之后张说也没有要拉拢示好他的表示,人日入朝时遇到张九龄言及此事,张九龄也摇头表示不知,他这才确定少年所言俱是自己的见识。 如今河西边情一如其言,李祎心中也是震惊不已。尽管眼下他也还不是边事大将,但只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他对张岱另眼相看,所以在听到儿子告急求救后便匆匆赶来。 他急匆匆赶来这里,除了救助张岱之外,也是迫不及待想听听他对之后河西局势走向的看法与分析。 “你随我来!” 李祎抬手指了指张岱,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后便转身往另一处别堂行去,至于在场其他人,包括那翊府中郎将李安乐和王守贞,他全都不作理会。 李峡也跟在父亲身后要一起入堂,结果被他老子瞥了一眼后便抬手吩咐道:“你守在堂外,不要让闲人入内。” 待入堂中坐定后,李祎才又望着张岱说道:“张郎前言未竟,依你所见,似乎此度得胜未必是喜?”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旋即便开口说道:“吐蕃贼心不死,扰我边疆,衔尾追之,痛诛贼蕃,自是大喜!只不过,河西边事并非只此一节。 贼势顽固,难凭一战破之,况其此番入袭之后主力遁走,略能知我虚实,来年若再有战,只会更加狡黠难防,若使防备不周,边情恐遭大害!” “且详细道来,你何以会持此见?” 李祎听到他所陈述的观点后,又开口继续追问道。 “以我而言,东封之后关辅空虚,驾顿天中,更逢灾害,民事不安,边事更加难计周详,而今岁季实非论武求功之良时。 以贼而言,贼之赞普少临其国,军政久为辅臣把持,近年始得初掌其国,内收权柄、外创武功,欲彰其威、必彰其锋。吐蕃,豺狼也,其主欲扬威、臣欲固权,皆以挑我为功。” 张岱先将大唐本身与吐蕃内部的情况简略陈述一下,接着便又说道:“而今两国欲争一时之强,各有不妥之处。甘凉至于碛口,多有群胡游移不定,尤需深为戒备。 去岁杜相公入朝,突骑施袭我安西,其后虽复有贡,亦不得不防,若与吐蕃为盟,则我安西不稳。甘凉之前回纥诸部因畏突厥而暂附于我,仍为轻于去就、贼心未泯,若统合不善,其必为乱。 此诸情势纷繁复杂,皆难凭一战而定。河西王使君决战斗胜虽其所擅,统合诸端、谋略周详实非所长。稍后入朝夸功,若其所奏止于武功威权,则河西边事必败其手!” 这一段话张岱不只讲论了唐蕃之间的情势,还涉及到安西四镇与甘凉诸胡,言语虽然简略,但所蕴含的讯息却是极为丰富。 李祎虽然日常也比较热心于韬略兵法与边情时势,但毕竟居丧数年、远离时势,在听完张岱这一通分析后,也是需要消化良久。 其实进入开元中期之后,中枢掌权之人更新换代,大唐对于周边胡虏蛮夷的态度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开元初年秉政的姚宋二张虽然在边事主张上有些差异,但基本上也都秉持着一个恩威并施的理念。 他们这些人经历了高宗年间与吐蕃交战的沉痛教训,也经历了武周年间的边事衰退,所以意识到以一国而制群胡还是有些不切实际,或者说代价极大。 所以在他们执政过程中,虽有对外的战事,但也同时非常注重对周边诸胡的羁縻与拉拢,尽量避免树敌太多、多线开战。 但是随着他们退出时局后,之后上台的无论宰相还是边将,都处事强硬,缺乏刚柔并济的手段,给边事上埋下许多的雷。 就比如当下入朝的宰相杜暹,在处理突骑施的问题上就比较强硬粗暴。 大唐先以阿史那怀道之女为交河公主和亲于突骑施苏禄可汗,交河公主遣使率马千匹往安西互市,因其态度傲慢被杜暹鞭打扣留,马匹经雪冻死。 其后苏禄可汗率军围攻四镇,掠人畜积储而还,仅余安西城。在听说杜暹入朝为相后,苏禄可汗便也引部暂退,朝贡请罪。 但是到了第二年突骑施便与吐蕃联合起来,一起再寇安西,幸在安西经前事已有防备,据安西城击败来犯之敌。 另一个宰相李元纮,则就是在东北契丹实际的掌控者可突于入朝时不加礼遇,致使可突于负气而出,并在之后杀契丹王李邵固,率领契丹并威逼奚人叛降突厥,使得东北方面战事进一步升级,也让幽州诸镇诸军从防备突厥转为防备二蕃。 当下追袭吐蕃而大获全胜的王君,更是因为在处理回纥诸部事宜的时候手段失宜同时麻痹大意,结果在率兵追击吐蕃赴突厥使者的时候,中道遭受回纥伏兵的围杀,致使河陇震骇。 开元中期,国力日雄,大唐君臣心态也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相较之前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勇壮,而这种心态也直接影响到在处理边事的态度上,变得不惧挑战,乃至于主动去制造事端。 但自信过头就是刚愎自用,做事没有章法,战略全无主次。等到天宝时期,漫长边境线上几乎无处不战,整个大唐就仿佛一朵四面炸开的绚烂烟花! 张岱眼下正站在这种转变的开始,他急于结识李祎并输出自己的看法,就是希望能够尽力对未来的边事走向施加一定的影响,让节奏变得更加符合实际和有条理,让大唐强大的国力能够有计划的持续向外输出、压制群胡,而不是一股脑的四处挥霍喷洒。 李祎这里还在消化吸收张岱所言边事诸类,外间却又有属员入禀道:“启禀大王,杨虢公使员递帖,欲入署中。” “虢公至此何事?” 李祎闻言后便面露疑惑,略作沉吟后便望向张岱,见张岱微微颔首、表示是为其而来,于是便又起身示意张岱和自己一同外出迎接。 杨思勖是乘着步辇被仆从们抬进来,看来痛风还是没有好利索,见到这架势,张岱也是挺感动的,连忙入前道:“小子为事所扰,竟劳虢公负病出问,当真受宠若惊、铭记大恩!” 杨思勖先是对他点点头,然后又对信安王说道:“老朽风疾未愈,难能起拜大王,欲借此方屋庐一用,还请大王赐给方便。” “虢公言重了,衙旁庑舍本就用作处置便宜,虢公任用即是。” 李祎闻言后便对杨思勖说道。 杨思勖示意张岱随他往庑舍去,视线一转见到王守贞正在人后欲向外走去,他当即便抬手一指,喝令道:“且将此徒暂拘起来,事未分明,不许离去!” 原本信安王返回衙署,王守贞还没有太过紧张,就算其人袒护张岱,总不至于结怨刁难他,他还可以全身而退。 可当见到杨思勖到来后,他却脸色大变,若是落到内官手里,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他怕也免不了被羞辱一通。 所以他正打算暂且溜走,结果随着杨思勖一声令下,顿时便被其仆从团团包围起来,形势处境顷刻逆转。 0176 引边将宿卫 “小子深藏不露,竟得信安王赏识袒护。看来此番即便我不出,王氏子也奈何不得你。” 来到庑舍之后,杨思勖见张岱全须全尾的无所伤损,于是便微笑说道。 “惭愧惭愧,一着不慎为贼所趁,拘我至此欲加刁难。若非诸公垂施恩义,今日恐不能免。” 张岱又连忙欠身说道,他也清楚相对于营救自己,杨思勖更感兴趣的怕还得是打击王氏父子的气焰,于是便又说道:“日前王某于承义坊私邸宴我,席中相赠两伎为侍,我还赠诗谢之。 不意此徒隐此故事,诘我匿其逃奴,率众入我坊邸大肆劫掠,钱帛俱失,并有年前宫宴御赐锦袍玉带尽为所夺。王氏家奴欲隐没罪状,竟还焚我宅园,兼及邻户,着实胆大包天!” “事若确如张郎所言,这王氏子罪责难免!” 杨思勖闻言后便也冷哼一声,旋即便沉声道:“其父宠眷虽盛,人间自有不惧权势、仗义奉道之人!我为张郎白事御前,张郎能否将是非申诉于上?” “此贼子用奸害我,虢公为我出头,我若畏事退缩、隐言不奏,更有何面目立于人间!” 张岱闻言后连忙又说道,王守贞都这么搞他了,他当然不会客气。 不过就算借杨思勖的举劾在皇帝面前控诉王守贞的乖张狂妄,对王毛仲也不会有太大的打击,顶多责其一个教子不肖而已。 如果这件事不能实实在在的给王毛仲增添麻烦、使其焦头烂额,仍然免不了其人持续的滋扰报复自己,所以要弄还是得弄到王毛仲的命门。 王毛仲手中最重要、也最让人敬畏的是什么?北衙军权! 因为当下视野范围内并没有人能制衡、甚至取代其人,所以王毛仲才如此跋扈。但只要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地位,哪怕只是一个假象的对手,都足以让他紧张不安。 “未知虢公是否有闻河西战报?河西节度使王君大破吐蕃于海西……” 他将这个自己也刚从信安王口中得知的消息问向杨思勖。 杨思勖闻言后便点点头:“边将壮盛,诚是可喜,但与当下事又有何关联?” “王君大破吐蕃、足见其忠勇可钦,然其久事边疆、常年不朝,未免有些可惜,不是夸扬功臣之道。若能借此契机,召其入朝典掌宿卫、以示褒扬,可谓善矣!” 大唐政坛上向来重内轻外,不只是州县临民官,就连那些边镇的将领们无论待遇和前程都比不上宿卫将领。 王毛仲足不出京已经是满门朱紫,其他边将哪怕功勋再盛也只能循次以进。尤其是在开元前期,边将无论待遇还是升迁途径都很一般。 而到了天宝时期,藩镇势力逐步成型,军事人才的内外流动更是几乎完全停滞下来,中央几乎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军事人才,只能以藩镇对抗藩镇。 张岱也想借人事斗争来进行一个人事资源的更优配置,借杨思勖之口将大功获宠的王君从河西招到朝中来任职于北门,凭其在边镇所养成的硬朗干练之风肃正一下北门的风气,也给王毛仲树立一个对手。 与此同时,王君离开河西之后,若能替换以萧嵩、李祎之类智勇兼具、行事更加周全之人掌握河陇军事,想必能够避免历史上今年秋天因王君战死而造成的河陇大乱。 杨思勖听到张岱这个建议后,眸光先是一亮,但旋即便摇头道:“中外异体,王君固是深悉军法、精熟边务,但未必熟稔宿卫事宜。况且圣人向来重视北门材选,边材入卫,还是有些冒失了。” 他重视个屁!皇帝能够看到的,无非北门上层几个关键位置而已。 至于这几个位置下边发展出来什么朋党和裙带关系,乃至于更基层的营伍之间究竟如何的藏污纳垢,他才不管呢! 不过杨思勖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皇帝猜忌心重,不会轻易将外人吸纳进北门体系中来。哪怕天宝年间最后他逃出长安的时候,统率禁军并发动马嵬驿兵变的陈玄礼,仍然属于唐元功臣。 所以只要不是唐玄宗的潜邸旧属、从龙功臣,无论功勋官爵再如何显赫,都不可能在其眼皮底下掌握北衙军权。 而只要北衙不失控,皇帝的人身安全就能得到最基本的保障。这也是为何在马嵬驿兵变后,太子李亨仍不能一鼓作气弄死他老子,由之流窜入蜀,自己反要奔逃别处的原因之一。 所以张岱这一提议根本就不具备可行性,王君就算是直接灭了吐蕃,他都不可能凭此功勋入掌宿卫。 但张岱仍要提出来,也是想着事存万一,哪怕其人并不长期担当宿卫,仅仅只是短期留朝,也能让内外情况发生极大的改变。就算此事最终不能成,起码也能给王毛仲造成一个短期的困扰,让他有所警慑。 “此事即便不能立成,但也可以大大的打杀霍公骄狂之志,使其知晓人间不乏才士可以代履北门典掌宿卫之职。其人若不能克己慎行、恭谨于事,为人取代亦未可知。毕竟天子用人,何有不可?” 张岱又稍微抄袭了一下李林甫的名言,皇帝要用谁,那自然是百无禁忌的,谁能说王毛仲就无可取代。 杨思勖原本并不看好此事而兴味乏乏,可当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拍掌笑语道:“不错、不错,天意圣怀岂凡俗之士能度? 天下才士百千类别,王毛仲也不过是其中待拣的一料罢了,又岂有什么势位专属此徒的道理!老子当年奉命出征时,谁谓内官竟可建牙立纛、讨伐贼獠?” 如果说严厉的纠察问责王毛仲之子狂妄乱法的罪行,无非使其情面难堪、但却无法损其权势,那么给他树立起一个竞争者出来,便足以让王毛仲寝食不安、坐立不宁。 一想到王毛仲将要因此焦虑的抓耳挠腮、愁眉不展,杨思勖便乐不可支,旋即便又指着张岱笑语道:“本以为此度前来是施恩救人,却不想张郎复进我一计。来日我便使徒进奏于上,瞧北门奴将如何应对!” “虢公既以此扰于霍公,请问能否暂将王氏子留于小子,我此间另有别事需其作弄。” 张岱见杨思勖明显对于此计更加上心,于是便又顺势请求道。王守贞若被杨思勖引走,固然少不了一顿鸡毛鸭血的作弄,但哪有自己摆弄来的解气。 更何况,他这里还想对王守贞物尽其用,报复之余也尽量压榨一下这货的价值。 杨思勖闻言后便大笑道:“那又是什么好物,带走带走!我倒想看看张郎将如何作弄此徒。” 两人这里刚刚商讨完毕,外间却又响起嘈杂声,旋即便又有人入奏道:“燕公等入署前,急问张公子事。” 张岱听他爷爷竟也来了,于是便连忙向杨思勖告罪一声,而后便匆匆行往金吾卫官署前。 他来到门厅处便见他爷爷正一脸关切的望向他,身后还跟着张九龄、贺知章等人,想来是在集贤书院得知消息后便匆匆赶来。 “孩儿处事不谨、为事所扰,连累大父奔走受惊,实在不孝!” 他连忙行至张说面前来,叩首作拜道。 张说将他拉起后也免不了上下打量一番,口中疾声问道:“可遭受什么刑罚刁难?” “信安大王并虢公先后来救,使我免于刑讯。” 张岱连忙回答道,而张说闻言后不免神情一滞,他得信之后便匆匆赶来营救孙子,却不想已经是第三波了,前头两拨也都来头甚大。 他也不方便细问究竟,连忙又拉着张岱入内向信安王和杨思勖分别道谢,然而两人却都无居功之色,反而满脸客气笑容的对张说笑语道:“燕公门下有贤孙,年少识广、论事深刻,着实羡人啊!” 他们虽然都过来给张岱解围,但在各自倾谈一番之后,反倒是自己深受启发。信安王多河陇边略有了一个更深刻和全面的认知,而杨思勖则喜于找到一个拿捏王毛仲的手段。 两人如此反应更让张说有些摸不着头脑,须知他初闻此事时心内可是紧张的不行,同时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只是打算来金吾卫衙堂舍去面子的大闹一通,先将孙子营救出来再说。 不过他这会儿也顾不上思索这些,当即便又将脸色一沉,口中怒声道:“霍公之子而今何在?他诬告我孙、闯我宅园,行事乖戾,目老夫为何物?奇耻若斯,岂能罢休!今便相执御前,分辩曲直,各领刑赏!” 他是真的怒了,尽管如今已经失势,但也不至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欺压一番,尤其此番王守贞所针对的又是他最看重的孙子。而他甚至就连营救都落后于人,若不深究到底,自己都全无面子了。 张岱能理解他爷爷恼羞成怒的心情,他也准备把事情往大了来闹,闹到王毛仲鸡毛鸭血,但直接把事情捅到皇帝那里则就有些不妥,还是得一级一级的闹! “大父稍安勿躁,我非官身、居家遭劫,惠训坊宅园并诸邻舍皆为此徒纵火所烧,此事还应先诉于河南府,再诉御史台!” 他先按住他爷爷的胳膊,口中则轻声劝解道。 张说眼下怒极攻心,一时间思虑不周,待到将张岱这话稍作沉吟后,顿时眸光一亮,用力拍拍张岱的肩膀,同时心内也对李祎和杨思勖的话深表赞同:我的确户有贤孙,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羡慕自己! 0177 再赴河南府 张岱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把这件事和王守贞牵到政敌们的地盘上去遛一遛,看看他们怎么处理此事。 王守贞这一番行为,不只是基于个人恩怨而针对张岱的打击报复,更是证据确凿的违法犯罪。张家固然失势,但也有在唐律的保护下正常生活的基本权利。 现在要解决这件事,那就不能只是双方权势的较量,更关键的还是得拿起法律的武器来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利。 就算王氏父子无视法律的约束,那也要把这过程清清楚楚的表现出来,他们有什么罔顾律令的狂悖行径,执法系统中又有谁在纵容包庇他们! 张岱在来到金吾卫衙署的时候,就已经在向那翊府中郎将李安乐控诉王守贞的不法行径。但那时候李安乐是跟王守贞一路的,对此自然不作回应。 可是现在就连信安王这个金吾卫的大头目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再任由王守贞作威作福,当然要进行一个相对公正的裁断。 张说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加上心中羞恼不已,在得了张岱的提醒后,很快便也醒悟过来。 虽然事情最终可能要闹到御前才能解决,但是首先也要确定王守贞违法犯罪的事实,并且要通过各种人事反应将王氏父子的骄狂给体现出来。 他也算是顶级的权斗宗师,接下来当即便提出要在金吾卫初步审理并作出一个认定出来。 金吾卫司职城卫,发生在都城中的所有违法行为,他们都有一定的处置权力,但如果违法行为过于复杂,还是需要解送不同的执法部门进行更加深入的处理。 有关王守贞聚结家奴当街持械、入坊行凶等一系列事迹,本身就是证据确凿、不容狡辩的。 此间案事尚在审理,忽然有金吾卫徒卒登堂奏告道:“启禀大将军,有自称万骑营将马崇率数百甲兵正欲入坊!” 张岱这里几波人马来救,王守贞自然也不是什么孤家寡人,自然有其党徒。随着一拨一拨的人员来到金吾卫衙署,他那些随从们自然也察觉到事态不妙,于是便匆匆返回北门报信去搬救兵。 王守贞本来垂头丧气的站在堂中,此时听到救兵到来,眼神顿时又变得鲜活起来,他望着堂上端坐的信安王说道:“此事本就我与张六之间的私人纠纷,还未到干犯刑律的程度。 我贸然以事滋扰此衙署之中确是不妥,理当遭受惩诫。但请大王斥我出堂,必定妥善处理纠纷,绝不再干扰金吾卫。大王若将人与事强留于此,徒增烦恼罢了!” 信安王听到这话后自是面露怒色,而张说则在一旁适时开口道:“此间案事也已审断清晰,大王宜从速定案且将案卷付下,某等苦主持此卷宗讼于别处。” 李祎固然十分欣赏张岱这个少年,但也知道若再将人事留在此处,难免要直接与北衙王毛仲产生冲突,如张说所言乃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于是他便也不再拖延,案卷审阅一番后便作出判词,发付河南府继续审理处断相关的案情。 这案卷一式三份,一份留堂,一份发给苦主,一份则随王守贞这个案犯一起送往河南府。而由于王守贞也控诉张岱匿其逃奴,所以张岱也属于案犯之一,要一起到河南府接受审理。 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理应是由金吾卫派人将相关人等移送河南府。不过这会儿万骑人马已经冲进坊中来,堵着金吾卫衙堂叫嚣放人,而且金吾卫本身就与北衙人事往来颇为密切。 李祎就任未久,也不能将这些人事关系完全梳理清楚,如果安排金吾卫护送,怕是半途就有可能直接将王守贞给放走,所以最好还是把王守贞捏在自己手里。 张说一行虽然都是文士,连带随从也有几十人,押送一个王守贞自是足够的。但问题就在于门外已经堵了数百名万骑甲卒,恐怕不好突破。 “我着门仆冲散北门奴,你等且由侧门速向河南府去!” 杨思勖对于打击王毛仲自是十分上心,往常是没有什么章法、一直处于弱势,但现在好不容易王毛仲父子得罪了张说祖孙,杨思勖自然要帮上一把,尽量把事情闹大,也想看看张说这个南省前大佬会有什么手段报复王毛仲。 金吾卫衙堂前本就比较空阔,此时站了数百名万骑军士则就显得拥挤混乱起来,那些万骑军士也羡慕金吾卫日常有巡游诸坊、耀武扬威的机会,这会儿能触金吾卫的眉头,自是喊叫的十分卖力。 然而此时衙署内却突然冲出几十名手持长杖的壮卒,冲进万骑军士乱糟糟的阵型中便是一阵殴打。反应过来的万骑军士们也是愤怒不已,双方很快便当街混斗起来。 趁着外间大街上混乱不堪,张说一行立即便从金吾卫侧门进入曲巷中,然后一路往坊外而去。 至于张九龄、贺知章等相随至此之人,则就没有同行,他们要等到外间骚乱告一段落后赶紧返回皇城拟写检举奏劾的文书。 “别打了、别打了!王家大郎被从侧门引出,执往河南府去了!” 金吾卫中同样也有北衙的将士,看到外间万骑军士与杨思勖家奴打斗不休,当即便忍不住攀上墙头去叫喊提醒。 与此同时,李祎也在衙署中将留守兵丁召集起来,指挥他们冲上街头去把那些打斗的人员全都控制起来。 他固然是不想直接与王毛仲发生冲突,可这些人在其衙署门前打斗,他作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却不闻不问,那无疑是严重的渎职,当然要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做出反应。 且不说清化坊中的纷乱,张说、张岱祖孙一行押着王守贞一路疾行。 王守贞平日里固然是胆大妄为,但这会儿也是有些慌了,连连颤声道:“张六、你要引我去哪?若是存心加害,我耶、我耶绝不会放过你!你放了我、我不再追究前事,此番是我冒犯,但也没有伤了你……” “堵上他嘴巴!” 张岱懒得听他絮叨,便对押着他的安孝臣喝令道。 安孝臣闻言后便从腰际解下一块平时用来擦拭匕首、革带和靴子的毡布,揉成一团直塞进王守贞的嘴里。 这毡布上沾满了油垢污秽,味道难免辛烈腐臭,突然塞进嘴里来,顿时把王守贞熏得连连干呕、眼泪横流,甚至直翻白眼。 “府衙我自去即可,大父且先归家罢。” 张说就算不是宰相,也还是堂堂尚书右丞相,自然不好直入官府讼告,而且发生这种事情后,必然也会有亲友着急登门询问,正需要张说在家里接待亲友,以期接下来能发出最大的声音。因此在来到宣范坊外后,张岱便又对他爷爷说道。 张说闻言后先点点头,然后又叮嘱道:“北门官嚣张跋扈,金吾卫衙署尚且敢聚众滋扰,河南府也难保安稳。稍后其徒若入府夺人,你不要与之相抗,重要是保障自身安全!” 张岱也连忙应是,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向来很重视,不该莽的时候绝不莽。 至于说北门可能要到河南府来抢人,要的就是他们这么干,他们闹得越欢,事情的影响就会越恶劣,就越能逼迫朝堂上那些执政大佬们发声。 待与张说分开后,张岱带着其余家人们押着王守贞便直向坊中河南府官廨而去。此时的官廨前站着的衙役还是之前的人,毕竟上层再怎么大换血,与他们这些处理庶务杂事的胥吏们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些人对于之前搅得府中鸡犬不宁的张岱自是记忆犹新,此时看到这煞星又气势汹汹向此而来,顿时被吓得腿筋打转,当即便分出两人来直向府中报信:“那煞星、不对,张燕公孙张六、他又来了!” 新年刚刚过去,河南府众官吏们还沉浸在节后的余韵中,署中也没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 可当听到这呼喊声后,各曹参军、甚至是大尹孟温礼都直从衙堂后方冲出来,大声喝问道:“他来做什么!” 且不说衙堂中一派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张岱径直来到官廨门前,向着匆匆迎上前来的胥吏喊话道:“速速入告府中孟大尹,我有案事讼告,贼徒入坊掳掠我家、并纵火烧我宅园!” “张六、郎来告状,他家遭贼劫、宅园被烧了!” 一名胥吏闻言后忙不迭又向府中疾行,一边奔走还一边大声呼喊道。 张岱站在这门口,听到这喊话声却是直摇头,虽然他是有意要把事搞大,但这些胥吏至于喊的那么大声?而且他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家伙是一边喊着一边咧嘴大笑,一副欠收拾的幸灾乐祸样! 孟温礼听到吏员的奏报,皱起的眉头略微舒展,旋即便抬手一指站在前庭看热闹的属官法曹参军道:“既是入讼,法曹受纳即是,不要在官廨中失态叫嚷!” 说完这话后,他当即便折身返回衙堂后方去。身为府中大尹,他才没有闲暇桩桩小事都亲自过问。 可是他这里刚刚回到后堂坐定下来,还未及处理之前的案事,便又见刚才那法曹参军手持卷宗、神情惶恐的疾行入内:“使君,大事不妙、大事不妙!那张六入署讼告的,乃是霍国公王开府子、太子仆王守贞!下官实难擅断,只能入禀使君!” 0178 十恶不赦,八议不赎 河南府衙堂里冷风凉飕飕的,人们的眼神似乎也很冰冷,总之张岱在这里感受不到什么温暖。 他见河南尹孟温礼坐在衙堂上方,捧着卷宗皱眉阅读了半个多小时,始终一言不发,于是便开口道:“孟大尹于卷宗若有疑惑,敬请垂问,小民无不尽言!” “衙堂之上,不得喧哗!” 孟温礼作为宇文融曾经的上司与荐主,年龄也已经不小,须发灰白,神态老迈,被张岱这一问,捧在手里的卷宗便抖落下来,旋即他便不悦低喝道。 王守贞原本担心张岱或会将他带向人迹罕至的地界进行私刑惩治,路上还忍不住忐忑哀求,如今又来到有规矩的官府中,心内才略有安定,但也还未敢放肆。 此时他见河南尹对张岱的态度也并不友好,心思便又活络起来,当即便也开口道:“此卷宗乃是金吾卫衙堂强权逼我,与事实多有不符。孟大尹若想知真相,仍需细致垂问。张六窃我家奴事迹确凿,大尹若是不信,可以传召我家奴前来作证……” “你也住嘴!” 孟温礼心情正烦躁不安,对王守贞同样不假辞色。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想将这两个无事生非、搅闹旁人不得安宁的家伙全都施以重惩,但这显然是不行的。 从卷宗上看,两人各自都自称是苦主,只不过张岱控诉王守贞的罪责要严重得多。金吾卫的卷宗虽然有些简略,但也将事情经过大概描述了一番,是非曲直有所定论。 河南府这里如果再想做详细审判的话,那就需要在细节上进行更多的取证。可孟温礼自知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一旦插手进去,恐怕不好抽身出来,去年的前车之鉴仍然不远,他也说不清贸然接手会是什么结果。 略作沉吟后,他突然指着张岱沉声道:“王太子仆乃是四品命官,纵有违规行迹,自有专司纠劾,岂容尔小民私自拘禁牵引!” 虽然从卷宗上看来,王守贞的性质要更加恶劣。但是从过往的教训来看,还是张岱这小子的破坏力更惊人。所以孟温礼在考虑一番后,还是决定先抛开事实不谈,看看能不能在程序上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推出去。 王守贞可不是什么白身纨绔,其所担任的太子仆乃是从四品的高官,理论上来说纵使犯法,也不应系于州县问断。如今张岱竟以一介白身将王守贞执送官府,这无疑也是违法的。 王守贞闻言后也连连点头,并又大声道:“此徒不独将我拘押至此,途中更指使奴仆多加虐待,恳请孟大尹主持公道!” 张岱一听孟温礼这么说,便知其人根本就没有细致阅览卷宗,看样子一直都在想办法推脱此事。可是且不说他自己满腹的坏水,就连他爷爷都出手了,又怎么可能任由孟温礼这么轻易的推拖出去。 “孟大尹所言确是常理,然则如今王某所犯之罪却非寻常。在下家中失物,中有御赐袍服一领、玉带一条,并受火势波及之西邻乃惠文太子山池院,此诸皆涉大不敬之重罪。所隶府县宜应严加纠察,再奏闻于上!” 日前宫中参宴受赐袍服玉带,张岱一次也没穿,出宫后就收在了惠训坊别业中,到底有没有失窃,其实他也不知道,毕竟他下楼之后便被强逼离家,无暇计点。 但是岐王山池园的确是被其家中火势蔓延而焚烧一角,这一点在金吾卫中时便又街徒奏报证实。 孟温礼闻听此言后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又捧着卷宗细览一番,旋即便抬手召来一名属官,着其率领衙役们速往惠训坊去查看一番。 岐王在世时虽然地位也尊崇有加,但还只是一个亲王,毁其宅园固然有罪,但还算不上大不敬之罪。但其去世后追封惠文太子,便等于是过世的嗣主,若是再有什么不敬之举,那后果就严重得多。 “十恶不赦,八议不赎,虽贱民执之,有功无罪!” 十恶之罪乃是律令当中最为严重的罪过,哪怕地位再怎么崇高之人只要有犯此类,所有超然待遇都自动取消,就算是其家奴捉拿举报,一旦查实也是一项功劳,而非欺主的罪过。 “他冤枉我、他冤枉我!” 王守贞虽然官达四品,但基本上也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说他是个法盲也不为过,之前在金吾卫衙堂上还不太清楚这些指控的具体意义如何,反正在他看来,就算再怎么严重的指控,到最后他老子总能把他捞出来。 可是当听到自己所为已经涉及到十恶不赦的大罪时,他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大声争辩起来。 孟温礼眼见事情甩脱不出去,心情更加烦乱,又拍案沉声道:“是真是伪,此间自有明断。只是案事相关仍需细察证据,需另择日再审断案事。事了之前,你两位俱不得离署,暂需收监衙中。你们各有什么需求,可诉于衙役,也可传信家人递送物品。” 既然事情推脱不得,他便打算先拖延下来,一方面是将内情详细了解一番、掌握更加完整的证据链,另一方面则是寄望于事情发生什么新的变故,诸如他们各自背后的大人发力,把纷争挑去更上层的执法机构处置,那自然就不需要他们河南府夹在当中难作。 “我有、我有!请孟大尹安排衙役传告我家人,我今身在河南府中。张岱将我私劫出金吾卫衙署,我家人今或还不知我在何处,快、快!” 王守贞闻言后又连忙说道,他跋扈耍横、仗势欺人是一把好手,可是现在听到自己都要被扣上十恶不赦的罪名后,心里便慌张的没了主意,只希望他老子赶紧再派人把他捞走。 张岱也在一旁说道:“孟大尹欲将事情妥善处置,诚然是好,但有一事亦需提醒大尹。方才有数百北门兵冲入清化坊、于金吾卫官署门外哗闹,因恐事态别生枝节,某等才匆匆至此。为免府廨亦受此扰,孟大尹还需有所防备啊!” 孟温礼闻言后脸色又是一黑,恶狠狠的瞪了张岱一眼:既然金吾卫已经遭受滋扰,你却又急匆匆把人送来河南府,不就是为的别生枝节吗! 他心中虽然厌恶极了这个专爱给他们河南府找麻烦的小子,但也不敢因为疏于防备而被北衙将人在府廨中劫走。真要发生这种事情,那他这官职也做到头了。 “将此两方分别拘于别馆,各派衙役周全守护,绝不许与外有所接触!” 他连忙吩咐一声,也不敢把两人留在府廨中,而是暂时关押在下属别馆里,这样即便人被劫走,起码没有在府廨劫人那么难听。 做出这些交代之后,他也不敢闲坐署中,准备前往皇城去通知并察望一下事态风向,临行前还叮嘱下属们待命衙堂,在他返回之前不需私自离开。 接着孟温礼便离开府廨,他年事渐高、不耐颠簸,日常出入府廨所骑乘都是性情温顺的母马,但是今天为了快速前往皇城,还特意交代属员牵来一匹雄骥,翻身上马然后便疾行而出。 这雄骥快是快,但一路奔行下来,当来到皇城左掖门时,孟温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几乎被颠移位了,下马时甚至都踉踉跄跄有些站不稳当。 但他也来不及休息调整,在侍从的搀扶下直往皇城内疾行而去,一路赶到了皇城中的门下外省去。好在宰相源乾曜今日正在外省当直,并不需要再转赴别处寻找。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源乾曜都已经处理妥当案头积事准备回家了,当见到孟温礼在这数九寒天里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走来,心内也是一惊。 他忙不迭起身将孟温礼请入堂中来,同时沉声问道:“何事竟令孟大尹如此惊慌来访?” “相公还记得张燕公门下孙张岱?” 孟温礼这会儿气都有点喘不匀,也难一口气说太多话,先以短句发问,同时又连连喘息。 源乾曜听到这名字后眸光便是一凛,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连忙问道:“莫非此子又生事端?” 孟温礼连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不错,此子方才入府廨讼告、讼告霍公王毛仲子……” 他断断续续的将事情讲述一番,而源乾曜也越听眉头便皱的越深,旋即便沉声道:“此必张说用计,欲逼我等见恶霍公,大尹不应轻率纳之啊!” 听到源乾曜言中指责之意,孟温礼又气得有些接不上气,他怎么知道这小子那么能折腾!况且河南府开门临民、受纳诉讼,那是他能选择的吗? “而今两人都在别馆拘押,张氏子有云北门兵前已有扰金吾卫,我恐霍公又复遣员往河南府廨滋扰,相公能否出具文书、着彍骑入访?” 他也来不及仔细分讲,又连忙向源乾曜请求道。 源乾曜闻言后稍作沉吟,旋即便连连摇头道:“若真如此,事成何态!难道还要彍骑、万骑对阵城中?不妥不妥,让我想一想、想一想! 事若不应,恐怕不止河南府,御史台亦将不安。这样,孟大尹你且向刑部去,先向刑部告事留簿,使诸司俱涉,这样来日追究也不会专诘河南府。” 孟温礼这里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又被源乾曜打发往刑部去,他这里刚刚离开门下省,又想起一事须得请示源乾曜,折返回来后便见源乾曜匆匆离署,便发问道:“相公欲何往?” 源乾曜听到这问话,身形顿时都佝偻起来,一脸惨笑道:“节时前后已有不妥,今日骤寒,体中更觉不安,须得告假归家休息几日。大尹且去,寒日奔走也要谨防风寒啊!” 0179 争入大内 河南府群属在府廨中守候多时,却并没有等回大尹孟温礼,而是等到了一位来自刑部的官员,刑部员外郎裴宽。 “孟大尹向都省奏事,途染风寒、几致晕厥,御医诊治后业已送归坊邸休养,因心系府事,留书一则以示少尹并群僚,着少尹暂宗府务,诸曹各司其职,切勿懈怠、贻误公务!” 裴宽来到衙堂中,便将孟温礼留于尚书刑部的手书示于众人,同时口中说道。 衙堂内众人闻听此言后顿时面面相觑,他们忐忑不安的等了这么久,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一时间都有些傻眼。大尹直接回家养病去了,他们这些僚属又该怎么办,还被关在别馆中的那两个纨绔怎么办? 好在裴宽交待完孟温礼的情况后,接下来又开口说道:“孟大尹入言廨内所纳刑事尚未诉明,因知此事牵涉重大,刑部卢尚书着某入此细问究竟。请问涉案诸员如今安在?” 众人正愁不知该要如何处置此事,听到裴宽主动言及,当即便连忙将裴宽向别馆引去,希望其人索性直接将两人引去都省盘问。 不过裴宽只是受命来询问案情,却并没有押引案犯的权力。 他先来到张岱所在的房间中,自报家门之后便又向张岱说道:“卢尚书因览卷宗尚有未尽翔实之处,故着某至此来问。请问张郎,何以断言惠文山池园是为王太子仆使人所焚?” “此事我并不确知,因为当时王太子仆引众入宅,我家人慌乱不安……” 张岱一边回答着裴宽的盘问,一边打量其人。 这裴宽也是开元年间一位名臣,因其资历深厚且声望颇高而被李林甫视作竞争对手并屡屡加以陷害,甚至被逼得想要出家为僧以免再遭受政治倾轧。 同时裴宽的夫人还与之前的韦坚同宗,不过关系也并不亲密,所以裴宽也并未因此而对张岱心怀成见、报以冷眼,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逐一询问卷宗中描述不够清楚的事情,并且认真的记录下来。 因为裴宽的到来,张岱也知道这件事竟被孟温礼给捅到了刑部去,也不由得感叹这些朝士们一个两个都是人精,眼见不能将事情推脱出去,那就索性搞得更大、把水搅浑。 裴宽言中所谓卢尚书,乃是如今的刑部尚书卢从愿。去年年中,原刑部尚书韦抗病逝,工部尚书卢从愿继任为刑部尚书。 卢从愿这个人很有意思,尤其是在后世一些相关的学术议论当中。 卢从愿曾担任校京官考使,御史中丞宇文融因括田户功而被本司评为上下考,但卢从愿却并不认可,不肯给予上等的考评,由是结怨宇文融。 之后宇文融密奏卢从愿广占良田,从而使皇帝对之心生不喜,乃至于日后挑选大臣出任宰相时,有人推荐卢从愿,都被皇帝以卢从愿不廉而拒用。 正因为这相关事迹,在后世“文学与吏治”的罗织学中,卢从愿往往被一些人归为文学一派,反对并打压括田括户的宇文融,并且自己广占良田,简直要素拉满,宇文融就是来刨他们根的! 但实际上,从这种观点定义而言,卢从愿恰恰是吏治派,而且是比宇文融还要根正苗红的吏治派! 首先卢从愿在姚崇执政时期长期担任吏部侍郎并主持典选,一个宰相、或者说权相,人事权必须要紧紧抓在手上。 就像张说担任中书令时,他便与担任吏部尚书、同时也是裴宽堂兄的裴漼相交莫逆。张说被罢相之后不久,裴漼随即被免。 卢从愿主持典选长达六年时间,完全覆盖了姚崇四年的执政期。而姚崇的政治盟友、被称为伴食宰相的卢怀慎,更是在临终遗表中上表称荐卢从愿等人。 所谓的吏治派以姚崇为宗,而卢从愿长期都是姚派的中坚力量,并且与张说之间颇为不合。 开元十一年,张说拜中书令,第一时间便将时任中书侍郎的卢从愿踢出中书省、甚至踢出长安朝堂,以工部尚书领东都留守,彼此成见深到难以同署共事。 张说的执政期内,卢从愿基本都是被投闲置散。但即便如此,因为卢从愿与宇文融之间有矛盾,所以仍然被一些人归纳为所谓的文学派,由此也可见这种观点之扯淡。 如果再继续牵强附会下去,可能连姚崇都要被开除吏治派,唯李林甫为正宗了,因为毕竟姚崇还应制举出身、且以文华著名,但李林甫却是纯门荫以进。 总之,时任刑部尚书的卢从愿既跟张说关系不睦,还和宇文融一派有仇。但是现在,三方却因为这一桩案事串联起来,需要一同承担来自北衙王毛仲的压力,这就让情况变得十分有趣了。 当裴宽这里还在询问张岱相关问题的时候,门外又有人走进来,乃是张岱的姑父郑岩。 郑岩时任刑部郎中,算起来还是裴宽的直属上司,他在得知这一事情之后便先匆匆赶往康俗坊大宅中了解情况,而后又被张说派来、连同其他一些张家的族人仆佣们守在前来河南府保护张岱。 得知裴宽入此问事,郑岩便匆匆赶来这里,只是站在一旁等待两人继续问答。 待到裴宽问话完毕之后,郑岩才走上前去,接过裴宽所记录下来的证词浏览一遍,见到并没有什么应答不妥而后才又递还给裴宽。 裴宽因为还要去询问王守贞,于是便先告辞离开,转往别馆另一跨院而去。 “六郎不要担心,外间族属丁壮俱守候在此,即便北门官再用强施暴,亦绝不许之入此伤你!” 郑岩在送走裴宽之后,又转回头来对张岱说道,安慰他不要紧张。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老实说他心里倒并不怎么怕。 王氏父子之所以让人畏惧,其一在于乃是天子贵幸,掌握着北衙兵马;其二则在于行事嚣张跋扈、肆无忌惮,不遵守规矩。但只要他们守规矩,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王守贞真的安排亡命之徒将自己掳出城外再大加报复,这是真的让人防不胜防。可是其人居然以诬告自己私纳其逃奴作为报复手段,就说明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父子也是有所忌惮,不敢完全不守规矩。 眼下随着事态的发展,其实已经不是张岱与他们父子的矛盾,而是王毛仲或者说北衙群体还要不要遵守国法、唐律还能不能约束他们的问题了! 当下卷入到这件事情当中来的,已经有左金吾卫、河南府、刑部这样的执法机构。 之前万骑或许还敢仗着与左金吾卫密切的人事关系而耍横,但现在人已经被河南府接收、刑部备案,如果王毛仲再派兵强行把人带走的话,那就得问他是不是想造反了! 事实也确如张岱所料,随着最新的情况传回北门,王毛仲已是脸色铁青,他怒指着无功而返的万骑营将马崇怒声道:“你等当真废物,既已用强,怎么能容许我儿再被引往他处!” “末将等也没想到杨思勖这阉奴竟敢致使家奴相与缠斗,之后信安王更招聚街徒围擒某等。末将还是因被暗纵才得走脱,如今还有多名儿郎受拘金吾卫中……” 那营将马崇垂头丧气的说道,因见王毛仲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他便又连忙说道:“当下已知太子仆已被引送河南府,河南府总没有太多街徒甲兵驻守,末将今便率引亲信前往将大郎劫出!” “胡说什么!攻打府廨,你要作乱?” 王毛仲闻言更怒,拍案呵斥道。 之前他派兵往金吾卫去,还盼着能里应外合的把王守贞接应出来,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进攻金吾卫衙署,如今人已经流转到了河南府,若再故技重施,无疑更加的作死。 他也没想到仅仅只是教训一个小子竟然让事情变得这么棘手,心内还在思忖接下来该要怎么办,忽然又有下属奏报道:“启禀霍公,虢公自北重光门经东宫入大内!” 太子生母去世,正居大内服丧,因此眼下东宫无人。杨思勖此时经东宫入大内,毫无疑问是要避开他的眼线入宫面圣奏事。 只不过杨思勖近年常常掌兵于外,并不知他对东宫宿卫同样掌握很深,所以提前暴露出来。 杨思勖这一行为却给他提了一个醒,让他想起来自己儿子还任职太子仆,于是他连忙召来次子、任职太子家令的王守廉,对其吩咐道:“你速向河南府去,告河南府官你兄需主太子仆寺,请于北坊太子仆寺安置听审。” 若将儿子继续留在河南府廨,王毛仲既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言行,又感觉太过丢脸,于是便打算暂借职务之便把人先捞出来。太子仆寺正位于河南府北面的恭安坊,往来也近,河南府官员们想必应该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与此同时,他又担心杨思勖到圣人面前诬蔑中伤自己,于是便也连忙来到玄武门处,着中官入奏请见。 0180 圣躬所在,天下之本 大内仁寿殿,王毛仲刚刚被引入殿堂中,便见到圣人正与赐席落座的杨思勖笑语交谈着,心内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虢公新至,霍公便来,你两位何不北门同入?” 圣人私下里面对心腹元从的时候,态度向来都是亲切随和,待到王毛仲入前作拜见礼时,他便微笑着招手示意王毛仲也免礼入座,并笑语道:“霍公急急请见,欲陈何事?” 王毛仲暗窥圣人神情虽仍和蔼,但杨思勖却眼神阴恻恻的望着自己,便也不敢入座,而是仍然跪在殿中对圣人说道:“臣惭愧,教子不谨,与人忿争坊间,为金吾卫误执。有其相好徒卒待于清化坊左金吾卫衙署外听判,却为虢公使奴惊逐,复为金吾卫所执……” “有这回事?” 圣人闻言后眼神顿时一凛,但还维持着微笑的表情,转又望向杨思勖笑问道:“事确如虢公言?” 杨思勖闻言后便点头道:“有从游门下的小子受执金吾卫中,臣往视询问一番,即将离开时却为万骑徒卒相阻不行,门仆仗势言行过激,霍公若因此怀忿,倒也无需控诉于上,某于此向你致歉了,还请霍公见谅!” 说话间,他便颤颤巍巍的扶案准备起身来向王毛仲道歉,圣人见状则连忙示意一旁侍者入前搀扶。 而王毛仲看到杨思勖竟然直接向他服软道歉,一时间也不免大感错愕,他一路上已经打好了要如何与杨思勖据理力争的腹稿,却没想到全然用不上。 “若事止于此,霍公何不笑释此怨,勿使朕心腹不安!” 见杨思勖向王毛仲深揖为礼,圣人便又望着王毛仲开口说道。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才忙不迭起身相避,望向杨思勖的眼神中满是狐疑,搞不清楚这老阉奴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他自知眼下事态已经扩大,很难瞒住圣人私下处置,索性便又直接发问道:“敢问虢公门下游历的小子何人、所犯何事?竟然有劳虢公亲往探视。” “此徒倒也不是世道之内的生客,乃是去年得圣人赏识赐名的张燕公孙张岱。某去年出征于外,归后闻此儿雅号,于是召入门中略作鉴赏,确是禀赋不俗,怪不得能为吾主所赏!” 杨思勖闻言后便有笑语说道。 “虢公此言差矣!此徒巧言令色、表里不一,望似略有卓然之姿,实则私德败坏、人所不齿!” 听到杨思勖这么一说,王毛仲脸色顿时一变,旋即便神态激动的说道:“日前我儿亦为其俗名所迷,邀之坊邸设宴款待。 不意此徒性淫好色、恃宠生乱,凭其姿容动人、暗逞邪才,投艳辞于家奴、惑与私奔,收逃奴于其户!”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因为想到自家女儿为其迷惑一事,心内自是越发愤怒,难免有几分真情流露,神态深恶痛绝,语气咬牙切齿。 “若只寻常家奴,随之淫奔亦是小事,知其何人,日后远之则可。唯其所挟乃圣人日前所赐惠庄故邸奴婢,岂敢由此君恩流散于外?是故臣子心不能安,探知内情后,便直入其邸讨还。” 讲到这里的时候,王毛仲又换上了一脸沉痛的表情:“然臣家本非名门,传教子弟者无非忠义耿直。臣子之性既愚且直,只道讨还失物天经地义、人莫能咎,不意此徒奸诈狡猾、反诬臣子于金吾卫衙堂。 后燕公并追入此间,以其门故众,复教此儿诉诸刑司。臣恐竟因此小事而遭南省公卿诘责,故而匆匆入此请罪,并乞圣人垂怜赐计、何以自全?” 言及于此,王毛仲又深拜殿中,语气中自带上了几分忐忑不安。 杨思勖坐回席中后,听到王毛仲这一番颠倒黑白、刻意卖惨的言论,眸光也不由得幽幽闪烁起来。 他虽然是太监,但却并不以城府深沉、手段阴柔而著称,反而是一种武将做派,几从定乱、全凭功勋才得有今时的地位,听完王毛仲这一番进奏后,也不由得暗生佩服,他实在没有这样的辞锋与心机。 圣人在听完王毛仲的陈述后,脸色则变得严肃起来,就连那浮于表面的敷衍笑容都敛去不见了,他转过脸来望着杨思勖沉声问道:“虢公既曾入金吾卫衙署,想来也略知内情,事情确如霍公所言?” 听到圣人如此发问,王毛仲顿时心绪一沉,这明显是心存怀疑、不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辞,而且直接问向素来与自己素来不睦的杨思勖,那质疑之意无疑要更加的浓烈。 杨思勖闻言后却摇摇头,并开口说道:“臣与此张氏子,不过坊邸之中简短相见,略问时俗而已。此番入金吾卫衙署,亦非专程前往,而是途中偶然路过,因知此事便入内略望。 臣非处断之官、亦非此徒亲长,纵有略闻闲言,亦未深辨真伪,不敢将此进告圣人。臣今日入宫投拜阙下,实因另有一事急于进奏吾主。” 王毛仲听到杨思勖自言并非是为张岱一事入宫来见,心内虽然略感奇怪,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己这里先奏告于圣人,哪怕圣人并不尽信,但对于此事也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这无疑对自己是极为有利的。 圣人听到杨思勖并非是利用此事来攻讦王毛仲,紧绷的神情也微微一缓,旋即便又说道:“那便先听听虢公何事以奏。” 杨思勖闻言后便又欠身道:“臣今日所言,亦与霍公有涉,粗浅计议或有不周,还请霍公也能为拾补周全,以供圣人采纳。” 王毛仲眉头又微微皱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或是同类相惜,臣闻河西大捷、凉州王君于海西大破吐蕃,心甚欢欣,急欲入贺圣人!并有一事进奏于上,河西此功足证王君忠勇、圣人用士得宜。” 杨思勖先是拍一个马匹,旋即便又叹声道:“唯一点不美,便是此徒出于边、事于边,未有长久立朝、俯拜天恩之士。 蛮夷之属偶或还会有天恩赐以内参宿卫之宠,王君戍边经年、劳苦有功,竟无拱宸之用,不免略亏功士。是故臣欲请召功士于北门,寄心腹之重用!” “不可不可,这万万不可!” 王毛仲本来还松了一口气,可当听到杨思勖所奏竟然是直指其命门的北衙军权,顿时如同浑身炸毛的斗鸡一般,一脸狰狞的瞪着杨思勖怒声道:“杨内官所言谬矣!边事、宫事,大体殊异,圣躬所在,天下之本,宿卫之重,重于五岳,岂可轻率许于边臣!” 圣人在听完杨思勖的讲述后,心中也有些不以为意,可当看到王毛仲如此激动的反应,眉头便微微一皱,并没有急于发声,而是又望着杨思勖等着他继续发言。 “天子用人,何有不可?某亦非雄,恩用则强!” 杨思勖并没有据理力争,只是轻飘飘的回答道。 然而就是这一句话,却让胸膛里一起翻腾、只觉得有满腹厉言要喷涌而出的王毛仲却突然为之噎声,脸色变得涨红,口中却吐不出一字。 圣人这会儿却抚掌大笑起来,旋即又指着杨思勖说道:“虢公此言当真提神悦耳!勿谓非雄,非卿出征,岭南能平。功簿俱在,谁能相轻?”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顿时越发的坐立不安起来,额头上都冷汗直沁,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其胸膛中激荡不安,也没有心情再去控诉那巧言令色的张氏子了。 “物赏其类,人之常情。虢公爱边功、举边士,不足为奇。只不过内外选才用士,朕之心事,非卿所长!举而不用,卿勿以为意。” 圣人又微笑着对杨思勖说道,表面上是并不打算采纳杨思勖的建议,但其实又是从另一面肯定了杨思勖所谓“天子用人,何有不可”这一句话。 朕之心事,非虢公所长,亦非霍公所长。说的再直白一点,好好干活,别瞎哔哔! 两人入见时,正值傍晚刚刚天黑,圣人都还没来得及进用膳食,于是索性便留两人于殿中一并赐飨。 只不过杨思勖痛风还没有痊愈,仍需忌口。至于王毛仲则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任何的食欲。而圣人似乎也是若有所思,同样进食不多。 所以一餐晚饭吃下来,那些精致可口的饭菜基本上都是怎么端上来又怎么撤下去。而在吃完晚饭后,杨思勖便向圣人拜辞,圣人又特意着令内侍安排腰舆将杨思勖送出大内,可谓宠眷备至。 至于王毛仲,则还想留下来继续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刚才他的奏陈被杨思勖所打断,这会儿便想再仔细铺垫一下。 但是圣人却并没有要继续刚才话题的意思,只是望着王毛仲笑语说道:“惠妃日前还炫耀六宫妇人养蚕收成料想颇丰,颇自夸其领事之功。来时缫丝见功若当真丰美,赐卿一綟,勿以为轻!” “怎敢怎敢!臣恭待圣恩赐降,恭谢惠妃延恩!” 王毛仲闻言后连忙再拜并蹈舞谢恩,旋即便也拜辞出宫。 在王毛仲也离开之后,圣人才又脸色一沉,抬手召来侍者沉声道:“速向前殿问,中书门下、宪台有无进奏!” 0181 难辅东宫 皇帝虽然贵为天下之主,但对于天下事也并不能完全了然于心,反而因为久处禁宫之中,必须要有人进奏才能对外事有所了解。 能向皇帝当面陈奏事务的,除了日常能够接触到皇帝的内宫宫人和禁军将士之外,首先便是宰相。宰相作为百官之首,代表着整个官僚系统与皇帝进行国家大事的对接与磋商。 其次便是中书、门下两省的供奉官,他们承担着上通下达、侍奉进谏、拾遗补漏等等职责,也是皇帝了解天下事务的最主要窗口。 再之后便是御史台了,御史台自御史大夫以下、群僚俱是天子耳目,监察百官、纠弹不法违宪诸事。 这几个便是外朝当中向皇帝进奏事宜的几个渠道了,而这几个渠道各自又有其限制之处。 就拿宰相来说,因为处于官僚系统的终端,所以也很难主动去获取讯息,必须要等到下属诸司进奏之后再酌情考虑是否要奏告于上。 这件事情今天刚刚发生,如果从司法流程角度而言,自然还没有进入到需要奏闻于上的程度。但是由于事涉北衙,甚至就连万骑军士都有出动并被拘押在了金吾卫衙署中,自然不可能再按照寻常的程序去处理。 所以除了河南尹孟温礼匆匆入署告事之外,执掌左金吾卫的信安王也在午后便有奏状进于省中。 但是孟温礼在到了门下省之后便被源乾曜打发去了刑部,刑部作为尚书六部之一,通常要在第二天才会将前一天的事务奏于中书门下。 至于金吾卫所负责的城卫事宜通常不是剧要事务,所以信安王的奏状入省之后也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呈中书门下。 所以眼下除了回家休息养病的源乾曜之外,宰相们也都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国朝初期,政事堂是宰相们的议政场所,通常宰相们上午在政事堂讨论政务,下午返回各自官署处理事务。 但是随着数年前时任宰相的张说将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使得中书门下成为直接的政事决策机构,并且分列五房以对接尚书六部,宰相就开始常驻中书门下了,各自省务只是兼理,或者干脆放由下属处理。 如今的中书门下气氛有点微妙,三个宰相当中,源乾曜虽然资历最老、官位最高,但却也最不爱出风头。 至于两个新晋的宰相性格则都比较强硬,也热衷彰显自己的权威,而想要彰显权威,就莫过于决断国家大事,决断的越多,权力自然也就越大。 想要决断国家大事,总得待在中书门下,所以两个宰相的权斗方式就是最朴素的拼身体、比加班,就看谁待在中书门下的时间更久。 今天中书门下的情况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两位宰相仍然留在署中加班到深夜,而且看样子都要继续睡在这里。 只不过两人的加班内容有所不同,李元纮在朝多年、久历诸司,因此对于朝廷人事也都非常熟悉,眼下正在埋头处理各类卷宗。 至于杜暹则因为常年不居朝堂之内,而且去年年末才拜相归朝,眼下还在熟悉朝廷人事的阶段,因此频频召集诸司官员交谈垂询。 两人各有各的忙碌,而当内官奉命入此询问事宜的时候,他们却是不免面面相觑:“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他们对此完全不知,可圣人垂问又不能不应,彼此对望一眼后,全都不约而同的往官署外走去。 无论事情具体内情如何,留在中书门下的官署中显然是没有什么答案的,两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赶紧返回他们各自所司扩大问询范围,然后再返回来向圣人进奏。 于是整天大眼瞪小眼守在中书门下的两个人总算是离开这里,分别又往中书省和门下省而去。 李元纮回到中书省后立刻翻看省中所纳奏章,很快便翻找到了信安王的奏状,在将奏状翻看一遍后,他也不免暗抽一口凉气,这才知道情况竟然这么严重,怪不得大半夜的圣人还直接让内官前来询问。 他拿起信安王奏状来,当即便准备要返回大内去奏告圣人,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停了下来,询问属员道:“今日御史台谁人当直?崔大夫在不在?” “当直的乃是宋中丞,崔大夫母病告假。” 属官略作思忖后,连忙又垂首说道。 御史大夫崔隐甫也是一个劳模,且权欲极强,自担任御史大夫以来便长期留直御史台,大小事务俱要亲自裁断,只是因其老母年后染病,这才归家侍奉。 听到崔隐甫不在御史台,李元纮眼中暗露喜色,旋即便又吩咐道:“速将宋中丞请入省中来!” 属员应声而去,又过了一会儿才匆匆返回,身后正跟着御史中丞宋遥,宋遥入堂后便神情紧张的询问道:“相公何事夜中进奏?” 李元纮也并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将信安王的奏状甩给了宋遥并询问道:“中丞可知此事?” 宋遥在将奏状快速浏览一番后,先是摇了摇头,旋即便又怒声道:“这些北门官当真嚣张跋扈、目无国法,是应当惩诫一番!相公以此示我,是要我明日奏弹?只不过崔大夫并不在署,某等若贸然奏弹,恐为所厌啊!” 崔隐甫同样性格强直、掌控欲强,在其担任御史大夫之后,便勒令一众御史们凡欲奏弹人事,必须先进言于他,只有得到了他的准许才能继续弹劾。若不经过他的审核同意便弹劾官员,则就要遭到严厉的惩处。 去年初任御史大夫不久,崔隐甫便直接将张说弹劾罢相,整治这些御史们自然也手拿把掐,过去大半年的时间,御史台中近半御史都遭其黜免。 如今的御史台中,除了出使于外的宇文融并其麾下群使之外,其余人等俱需仰其鼻息,甚至就连宋遥这个御史中丞在其居家侍母的时候都要每天前往奏告事务,不能私自处决。 李元纮摇了摇头,旋即便沉声道:“你尽量拖延,不要让崔大夫太早知事。” 北衙军士哗闹左金吾卫官署外,加上王守贞还有一个太子仆的官位,御史台必然也是要有所表态的,否则便是失职。 眼下圣人都已经对于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御史台对此却仍无动于衷,那情况自然更加的严重。御史台本是天子耳目,结果却因崔隐甫的强硬而阻断了御史们的发声,那接下来自然就要深刻纠察一番! 宋遥闻言后连忙也点头应是,他在崔隐甫这样的长官麾下也是憋屈得很,如果能借此搞走崔隐甫,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李元纮交待完宋遥之后,当即便又持奏状匆匆返回大内去了。 相较于李元纮这里,杜暹了解情况的过程则就要曲折一些。他入朝时间仍短,并没有自己的心腹党羽,原本还想归省询问一下侍中源乾曜,结果却被告知源乾曜因病回家了,而且是在河南尹孟温礼到来之后不久。 “孟大尹入省做什么?” 杜暹一边翻看直堂记录,一边皱眉询问道。 他虽然早在开元十二年便任职门下省副长官黄门侍郎,但随即便外任安西都护,并没有在门下省任职。归来后又一直待在中书门下与李元纮较劲,对省事关注不多,这会儿也不知该要向谁询问。 留直属官对此语焉不详,直堂记录也没有具体的事务内容,只写着孟温礼被源乾曜指点去了尚书刑部。 “老物可恨!” 杜暹心知这极有可能是源乾曜故意安排的,既是为了给自己下绊子,也能减轻其人明哲保身这一做法的罪责。 他这里任何有用的讯息都搞不到,自然不能就这么返回奏报,于是便又连忙走出门下省,再往尚书省而去,希望能够获知全貌。 得亏杜暹久事戎旅、身强体壮,一路上健步如飞,倒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就来到了尚书省官廨。 大概是为了奖励他多走了这么一段路,当其来到这里的时候,正遇见归署复命的裴宽。 裴宽这里不只有相对完整的卷宗,还有刚从河南府悲观搞到的当事人的供词,并又向杜暹进言道:“杜相公,下官在坊中时,见太子家令王守廉入馆强引其兄往太子仆寺而去,河南府群僚不能阻。” 杜暹闻听此言后,脸色当即一变,旋即便冷哼一声,但他也不便再继续逗留,拿着裴宽这里取得的资料,便又匆匆返回大内。 因为多了这么些波折,当杜暹返回中书门下时,李元纮已经先一步入奏其事了,他也不甘落后,拿着更加详细和更有实效性的消息请示入禀。 圣人又返回宣政殿侧殿接见宰相,当看完李元纮进呈的奏状后,神情并没有太大的的变化,只是说道:“信安王处置尚算得宜。” 可是当杜暹入奏其他情况,当听到源乾曜、孟温礼都先后因病归家时,圣人眉头顿时一皱,刚待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杜暹却又继续说道:“东宫僚属本应端庄得体,王氏诸子轻薄无行,实在难堪辅弼春宫,臣请另择良选以代之!” 闻听此言,圣人目光顿时变得深邃起来,他夜召宰相除了询问事情,也是想做出一些吩咐,然而在听到杜暹这话后,他却改变了心内初衷,沉默片刻后才沉声说道:“夜召二卿,辛苦了,便且归去休息吧。” 杜暹见圣人并不正面回应其言,还待再作争辩,但一旁的李元纮已经作拜告辞了,见状后他也只能一并告退。 而在退出侧殿后,他便有些不满的望着李元纮说道:“李相公方才何不置言?难道你也觉得王氏诸子堪辅东宫?” 李元纮本来跟杜暹关系并不友善,但在听到这话后却只是叹息一声,旋即才说道:“圣上自有宏计,若能借此整肃一下北门官已经算好,杜相公方才进言太急切了。” 0182 朕与燕公岂寻常君臣 第二天晨光破晓,新的一天再次到来。 今天并非朝日,但张说还是起了一个大早,黎明时分便已经着装妥当,在家中后堂继续认真检查将要入呈的奏章。 张说久掌文翰、又为官多年,拟章奏事对他而言不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罢了,但是今天他的神情却很是郑重,将昨日便已经拟好的奏章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燕国夫人元氏自外间走入进来,见到张说这副模样,便忍不住轻声道:“六郎事真的这么艰难吗?往年夫主在外流转多年,自幽州入朝,戎服觐见,硬挺洒脱……” 听到夫人言及旧事,张说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先天年间他协助圣人铲除太平公主势力,因功拜相,却不想为姚崇所陷而遭斥逐,自此以后在外流转多年。一直等到他担任幽州都督时,才总算获得一个入朝觐见的机会。 这时候张说敏锐的察觉到圣人因为国力日强欲兴边功,对于宋璟那一套不幸边功、过于保守拘泥的治国策略已经厌烦了,所以他索性以戎装入朝、彰显自己忠勇雄壮的一面。 此举果然大获圣人的好感,张说也得以在不久后接替张嘉贞担任并州长史、天兵军大使,由此踏上一个以边功归朝的道路。 想到这些过往扭转逆境的故事,张说脸上也不免露出几分自得的笑容。可当再联想到当下处境的时候,他的神情又变得有几分黯淡。 “往年能扭转困境,是君有所好、某自恭行,得势于上,自然无所禁忌。而今北门官俱君之肱骨爪牙,触之损之,谈何容易啊!” 张说长叹一声道:“圣人虽雄才大略,但察人用人也是暗藏惰性。其志气雄大、懒察微细,所以凡所选任皆精明干练之徒,其但御二三之士,国事治矣。 所以人处其下才能集权专事、职权大长,然历任南省官皆专权却不能久任,我亦难免折此。但王毛仲自先天以来即专处北门之任,圣人至今未见有分权夺职之筹划,此番若想制之也难。” 当今圣人选贤任能颇有几分用人不疑的气度,这一点在宰相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 开元初年姚崇任相时,向圣人进奏进用郎吏之小事,圣人甚至都懒得搭理。所以只要是有能力的官员被圣人选任之后,其才能都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不会有太多的限制。 故而宰相们的权力也越来越集中,等到张说担任宰相、将政事堂改造为中书门下之后,更是使得宰相彻底凌驾于三省之上,政务大权揽于一身。 但这并不意味着圣人对于朝情局势就失控了、会被权臣架空,相反的圣人只要牢牢把握住宰相和几名专职的重臣,就能牢牢控制住局势。 封禅结束后,张说的权势威望也达到其个人的巅峰,但接下来就是快速的崩溃。 圣人首先是从人事权下手,分吏部铨选为十铨,就连主管人事的吏部尚书都被排斥在外。参与主持十铨的皆是国之重臣,张说如果要质疑其结果,那就是与这十名重臣都发生矛盾,进一步的孤立自己。 接下来就是从御史台的监察权下手,直接将张说的政敌都安排进御史台当中,让这些人去做斗倒张说的急先锋。 专权但是不能久任,是圣人控制朝堂、尤其是宰相的最重要一个手段。 但是这一手段却并不适用于北衙,北衙王毛仲深得圣宠,从先天年间至今始终没有改变,甚至还在逐年增强,且始终没有进行替补人员培养的迹象,说明圣人对于改变北衙人事的意愿不强。 这也是张说并不看好此次行动的重要原因,圣人固然有着英明果断的一面,但骨子里仍是顽固、甚至有些偏执。对于不能迎合其心意的人和事,往往都不会有太大的耐心和热情。 元氏听到丈夫这么说,便也忍不住叹息道:“这个六郎啊,真是让人不省心,他安安分分在家治学举业不好吗?偏偏出门去搅入那些让人不安的人和事!” “此妇人之见!当权、弄事,哪一桩让人省心?人间谁不知权势好,又岂有坐等天授的道理!” 张说听到夫人批评自己孙子,当即便皱眉不悦起来:“处此人间,若与人全无利害的牵扯,废物而已。我孙处事已经颇有分寸了,如今遭逢此般刁难,尚有各种反击之计。我只是愁困于该当如何化解儿郎危机,至于其他,则得益不浅呢!” 他虽然之前还规劝孙子不要与北门人事牵扯太深,但也不意味着就要一味的忍让退避。事实上张岱这一次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是制造了不少浑水摸鱼的机会,有助于张说一派趁机收复一些失地。 但是就张岱个人而言,他为王毛仲父子所记恨这一事却不太好解决。起码当下是难以将王毛仲给彻底扳倒,而王毛仲只要还掌握北门权力,就还能随时伺机报复。 张说如今已经将张岱视作家族未来的希望,自然不想其一直身处这种威胁之中,但他眼下却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心情自是有些苦闷。 他这里还思无定计,昨晚在宣范坊河南府别馆中守了整晚的郑岩等人也来到了府上,张说又问起张岱情况如何了,得知这小子还在蒙头大睡,不免笑骂道:“此儿倒是心有静气、临事不慌。” 张岱倒也不是临事不慌,而是慌也没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也不是他爷爷能控制住的了,而是外朝这些司法体系对抗皇帝恩幸群体的事件。 他们在这场事件当中,能够做的就是尽量将自己归为一个受害者,去请求、推动那些相关的官员们捍卫律令秩序。 如果这些人也愿意这么做,自然就能帮助他们对抗、问责王氏父子的违法行径。 如果他们不愿意或者说不敢维持律令公平,那么自然就是失职,会遭到张说及其党羽、或者其他政治群体的责难,引发新一轮的人事倾轧。 张说一行在家略用早餐,然后便向皇城而去。来到皇城端门外时,张九龄等亲友们也早已经等候在此。 在盛唐一众宰相当中,张说的确是比较擅长团队建设之人,哪怕已经失势将近一年的时间,此时遇到了纠纷刁难时,仍有一二十名朝士自发聚集在其身边肯于声援。 这在人走茶凉的政坛之中,也是颇为难得的。尤其张说本身便性情急躁,并不是那种和颜悦色、宽厚随和之人,仍然有此人脉声势,可见带团能力着实不俗。 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收拾他没收拾错,在他之前的姚宋之流固然也都是一时之权相,但讲到结党营私,较之张说还是略逊一筹。 张说不只是文坛宗主,在封禅过程中还大肆奖进心腹,被摁在地上摩擦将近一年的时间,如今在朝中声势仍然不小,可想而知在此之前是个什么情况。 今天虽然并非朝日,但是宰相们也要聚集诸司官员于朝堂,针对昨日各类奏状、事则进行一个简会来加以处分。 因此百官也都一大早便纷纷返回皇城,张说这一行人在端门聚集起来,也是吸引了不少官员的驻足观望和问询。 一些原本附从于张说、近来却疏远了的官员们当见到团队居然还存在,也都陆续加入进来。从端门往皇城走的这一段路程中,竟然又多聚来十几人。 可是当一行人来到朝堂附近的时候,又有人阔步迎上前来,乃是内廷大太监高力士。 “某已奉圣命于此等候多时了,圣人着燕公归朝后无需至署,閤内相见。” 高力士来到张说的面前,开口对其说道。 张说听到这话后不免微微皱眉,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他可是打算在今天宰相主持的朝堂会议上敦促有司推动相关事宜,并且重点问究几人。 皇帝一大早便安排高力士于此等候,明显是不欲他参加朝堂中事,其意如何也让人深思。 尽管心中有些迟疑,但他也不敢直接拒绝入见,先示意高力士暂待片刻,然后才又将张九龄唤至一边来,小声吩咐道:“我今需入拜圣人,你等于朝堂暂勿发作。若刑司不奏其事,则复进状于宰相、以待朝日。” 交待完这些后,张说才又返回来,与高力士一起向大内而去。 途中高力士又对张说低声说道:“我昨夜居家,并不当直,儿郎归奏才知有事。昨夜虢公、霍公俱已觐见,南省二相公也已见召。” 张说闻言后心中便有所了然,看来圣人是对情况已经有了多方面的了解,今早又来召见自己,不知对此是何态度。 他心里这么思忖着,很快便被引至大内同明殿,当其趋行入殿作拜时,圣人则从殿中降阶而下,向着他叹息道:“朕与燕公岂寻常君臣!家事遭困,不诉于朕,更诉何人?” 张说当即便听出圣人是有要大事化小的意思,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赶紧俯身作拜道:“户下少徒不知何事见恶权贵,今仍自系河南府中,臣亦未往训责、解事未深,安敢以此困扰冒昧进扰圣人!” 0183 信口雌黄 “今日召公入此,正是为你解事!” 圣人示意张说免礼起身,然后才又继续笑语说道:“昨夜霍公亦难自安,入宫略陈内情,原来是户下小子因色结怨。公孙张岱姿才勾人,竟使霍公家奴仰慕相思、淫奔相投。霍公子拙劣失众、驭下无术,羞恼所催、登门寻衅。 朕初闻此,也不免哑然无言。张岱小子才趣卓然可赏,竟然受此浊事纠缠,也难免羞于启齿自白。区区一桩小事,竟然扰及诸方,当真可笑可恼!” 张说闻听圣人所言,神色又是微微一变。显然这只是王毛仲的一面之辞,但圣人竟就这么当作事实告知自己,简直就是不加掩饰的偏袒王毛仲父子了! 圣人固然需要王毛仲执掌北衙、对其多有崇信,但眼下这种完全的偏袒还是让人心生怀疑,他是在急于掩盖什么?甚至都不肯给自己一个辩白的机会,便就要这么摁着自己接受这样一个所谓的事实! 他昨日回家后也设想过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各种各样的情况,但却仍然没想到圣人的态度竟如此的偏颇,似乎完全不容许旁人借此去攻击王毛仲。 这种态度甚至都超过了君王正常宠信臣子的程度,就说现在王毛仲已经控制住整个后宫,拿圣人妻儿、甚至圣人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威胁圣人偏袒他,张说都有点信。 他上一次这么愕然、感受到巨大落差的时候,还是先天政变结束、圣人终于大权独揽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将他们这些功臣统统贬逐出朝堂那时。 他心内固然有诸多的不满和不甘,但也清楚当面跟圣人争辩讲道理乃是下计。圣人也不是在跟他解释什么,只是彰显自己在此事当中的一个态度。 如果自己这里因持不同意见而与圣人相悖,那接下来情况将更加不好挽回。 于是在略作思忖后,他便故作羞惭的顿首作拜道:“臣惭愧,往年身处朝堂,唯将此少徒养于洛下乡里,未曾细致管教。去年此徒逢事扬名,饱受时流赞扬,臣亦欣欣自得传承有继。 然此徒自恃机敏,事多不告亲长,若非圣人垂告,臣竟不知尚有此节内情。如此看来,此徒当真顽劣!霍公之子责之应当,臣亦惭于问究。” 圣人听到张说恨恨所言,一时间也不免面露讪讪,须知他也是去年赞扬此徒的时流之一。 这会儿他想要大事化小,不要让事情继续发酵吵闹,以免更多的人和事被搅闹起来,所以选择了相信王毛仲那明显有问题的说辞,这会儿也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燕公倒也不必羞惭失落,儿郎仍少,还有管教的余地。更何况,此事因由也不在张岱。他得人羡赏不是罪过,朕日前都屡有称之,知慕少艾、容留奴婢,也不失仁心。” 圣人又开口说道,略作找补安抚:“霍公之子行事确有几分骄狂,他若宽厚有量,家奴又岂会弃之别投?以此怨责别人,也是有欠自知。” “既知有所错爱,便不能隐匿纵容。臣知此事后,羞惭不已,不敢再作申诉,唯有一事乞于吾主。请将此徒引于陛前,圣人再赐以处事良言,因言为律,日后若再有行差踏错,臣必凭此严加杖责!” 既然圣人要为他解事,那张说便顺势请求圣人再当面赐言、帮他管教一下孙子。 作此请求也是出于对张岱的信任,他自己是不能当面质疑圣人所言,但张岱作为一个孟浪小子,顾忌不必像自己这么深重,即便有所失言,也能找补回来。 圣人闻言后略作沉吟,旋即便又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燕公便也于此稍候片刻吧。将霍公并其子一并引入,朕今日专为你两家解事,化解旧怨,和气相处!” 他想大事化小并不是对王毛仲父子偏爱过甚,主要是不希望因为此事再牵连出太子官佐配置的问题。 太子固然有自己的一套僚属班子,但是皇帝一直都在刻意淡化此事。他所选任的东宫官佐,基本上都是选的与自己关系非同寻常之人。 诸如武惠妃的两个兄长武忠和武信,早年间便担任太子家令与太子仆,他们因丧母服丧而去职,才又将其官职选授王毛仲的儿子们。同时还有张说之子张垍官居太子洗马,内官担任太子六率将领等等。 这些人事任命尽责与否还在其次,关键还是要让太子不能形成自己的一套人事幕僚班底。为了避免这些人和太子产生太过密切的关系,皇帝干脆还让他们任官而不居署治事,甚至限制参拜太子的次数等等。 杜暹昨晚抨击王守贞等不配担任东宫官,这无疑就触及到了不能深讲的禁忌话题,所以才让圣人有了这么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恐张说在南省把事情搞大,所以一大早便将其人召来大内。这会儿又要主动化解两家的仇怨,其实也是因为担心王毛仲再继续不依不饶,让这事情没完没了。 王毛仲昨晚面圣之后,也被圣人那态度搞得坐立不安,一大早便待在北门,哪里都不敢去,得到圣人的召见后便又匆匆赶来,当见到已经坐在殿中的张说时,他也不由得面露狐疑。 双方各存心事,彼此也都没有进行什么深入交流,寒暄几句后便各自归席坐定下来。 就这么时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内官才入坊将张岱和王守贞都给引到大内来。 待到登殿拜见圣人之后,张说才突然瞪眼指着张岱怒声道:“你这孽徒,谁给的你胆量勾引、藏匿霍公家奴!今霍公已经将事禀奏于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之处?还不快速速向霍公作拜请罪!” 王氏父子心内也都略存忐忑,可当听到张说这厉言呵斥后,各自心内顿时一定,看来张说还是敬畏圣人对他们一家的恩宠,选择认下这一罪过了。 张岱来时也在思忖,明明昨天都已经确定好一级一级往上闹的行事节奏,怎么今天又被召入皇帝面前来。此时听到他爷爷的呵斥,心内也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被王氏父子恶人先告状了。 当着圣人和王氏父子的面,张说也不方便传递太多讯息,这就让张岱搞不清楚王毛仲已经把事情扭曲到何种程度。但见他爷爷都认下此事不敢争辩,可想也是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于是他也不急着发声反驳,转身作拜于王毛仲的席前,两眼垂泪却不说话。 王毛仲心内自是深恨此子坏了自己的好事,见其这副模样,便忍不住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狂徒日前自逞邪才艳姿,诱我家奴淫奔相随,若是主动归还、而非私匿户中,何至今日身受所扰、还连累你祖父张燕公体面丧尽!” 张岱听到这话,心中暗有了然,他擦擦眼角泪水,转又说道:“霍公误会了,我哭霍公也。霍公半生精明,无奈有子如此,若不早觉,家破身死不远矣!” “竖子狂言!” 王毛仲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狂妄到当面诅咒自己,当即便拍案而起,瞪眼喝骂道。 在这殿堂之中,张岱自然不怕王毛仲会对自己做什么,他又转身向圣人作拜并说道:“若非得圣人召见,臣实不知世间竟然有人胆大若斯、颠倒黑白、蒙蔽君父! 小臣不才,亦知廉耻,携奴淫奔之事断不敢为。实情是王守贞于坊邸宴请臣,席中臣告以治事之计,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教其多储防疫兽药以备疫情,王氏因喜,赠奴酬我。凡此若有一字是假,臣愿身受极刑!” 圣人听到这话,脸色也顿时变得铁青,旋即便指着王守贞沉声道:“王守贞,张岱所言是真是假?” “这、这,启禀圣人,教计是真,但、但赠奴一事却无。臣那日宿醉未醒,张六他、他已经引奴而走,臣并未应他!” 王守贞这会儿额头也是冷汗直沁,忙不迭叩首说道。 彼此间只是私下的叙话,又没有什么签字画押的证据,只不过关于囤积兽药一事还有相吻合的行为,王守贞也不敢否认,但却一口咬定没有赠送奴婢给张岱。 “那他所教此计,你可曾受其惠利?” 圣人又开口说道。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却不敢贸然作答,只是眼神飘向其父作问询状,王毛仲见状后则连忙起身道:“新春天寒,纵然有疫滋生也难蔓延。灾后有疫也是人多知之的常情,并非什么绝顶妙计。 备药防疫、助人助己,又怎么敢恃之以牟利?张岱若以此为恩,凭以邀宠,实在是心迹阴暗、人所不齿!且不说臣子并未因此赠酬,即便是有,臣也要厉言追回,不可助此凭灾疫而牟利之想!” “霍公谬矣!人皆趋利,人皆救疫。但使所得有数,莫能咎之。公之所受恩禄,天下难及,以此而非人薄人,久则恐天下无人救疫,霍公欲凭一己而救天下?” 张岱闻听此言后,当即便挑眉向王毛仲问道。 王毛仲多年受到圣人宠信,自然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闻言后当即便说道:“某司职北门,但使宿卫周全、宸居安详,余事概是份外,张氏子凭何咎我?今日只说诱我逃奴事,莫言其余!你若仍要狡辩,且将逃奴引来,当殿审问!” “张岱,你还有何言?” 圣人这会儿也有些不耐烦,他本意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张岱老老实实跟王毛仲低头认错、哪怕面子上敷衍一下,他都就此将事情打住,不再任由发展下去,可偏偏这小子全无眼色,仍然要继续纠缠下去。 “若别无所进,还不速向霍公谢罪!真道圣躬闲处,听你于此巧言令色、搬弄是非!” 张说也在一旁说道,如果别无所言有力回击王氏父子的胡搅蛮缠,在圣人有意息事宁人的情况下,还是暂且低头才是最优解。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更加的有悖圣意。 张岱这会儿心思也在快速转动着,他自知今天的重点压根就不是什么逃奴不逃奴,而是要争取皇帝的态度,只有能将皇帝争取过来,才能打击到王氏父子。 皇帝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直接跨过司法程序干涉此事。可现在事情的重点难道不是该要如何认定王守贞的罪责?怎么闲到来掰扯自己究竟有没有私纳逃奴! “此两奴确是王守贞相赠,只恨臣轻率受纳,无所凭证,今竟遭其诬枉!昨日臣自金吾卫将王守贞引赴河南府途中,其人因恐臣将对其不利,是故自陈缘由。 有北门官旧于长安暗助王守贞施行非法,此事霍公犹且不知。而今此官以此胁迫,王守贞欲赠女贿之、以稳人情,因恐事为霍公所觉,便来臣处索取前赠。其悖情负义若斯,臣亦耻为其隐!” 既然这爷俩摆明了要信口雌黄耍无赖,张岱也不怕他们,瞎话张口就来,而且直指王守贞瞒着其父在北门结党营私、暗行非法。 0184 张岱豪义,事迹可闻 “你、你胡说!” 王守贞闻听此言,脸色陡地一变,方待指着张岱破口大骂,想起眼下是在御前,便又忙不迭跪拜下来,口中疾声道:“臣绝无此言,也、也绝无此事!臣家中侍婢众多,若真需赠人女色,何必追讨前……” “竖子放肆!” 王毛仲也突然暴喝一声,瞪眼怒视着张岱道:“我北门将士俱至尊心腹肱骨,有何非法行径为尔狂徒窥得?若有实证,即刻道来!若是在御前信口诬蔑,当真贼胆包天,若不极刑惩诫,岂能消解此恨!” “王毛仲,你狂妄!” 王毛仲话音未落,张说也指着他怒喝道:“圣人今日拨冗召见两家,欲为解事,尚未有断,狂徒欲以极刑吓谁?偏偏你儿清白纯洁、所言俱实,不加审辨便可直奏于上?” 讲到这里,张说又一脸悲愤的向着圣人作拜道:“臣生也幸,积劳见宠,得享荣爵恩禄,家世如此,门下少劣纵有贪享之耗,又何须出仰他人! 先前心虽有疑,但因事由圣人转告霍公言,所以不敢申诉,唯斥臣孙而已。情知霍公深得圣怀,想必不会蒙蔽主上,而今臣孙另诉隐情,霍公不细问其子,反以危言恫吓臣孙,此岂公允求实之态? 若圣听都可蒙蔽,不加谨慎求证,则天下何事又是真实!臣孙或是不肖、诈言欺主,亦臣之不幸,愿与同刑,不敢有怨。未知此言,霍公敢否并置于此?” 听到他爷爷这悲愤有加的控诉,张岱心里也默默给点了个赞。 果然是心思灵活的老戏骨,跟自己一路把王守贞送去河南府,那家伙一路上说过什么,张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今仍敢豁出命来给自己撑腰。 归根到底,有没有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信不信、或者说愿不愿意相信有这么回事。 王毛仲见张说态度那么坚决,一时间也是不免暗生迟疑。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刚毅果敢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唐隆政变事到临头还退缩逃走。 这会儿被张说挤兑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中,他当然也不敢说什么父子同刑,怔了一怔后便又瞪眼望着王守贞喝问道:“你究竟说没说过!” “我没、我真没说,阿耶要信我,我怎么会……是张六他污蔑我!” 王守贞听到父亲的诘问,一时间也是欲哭无泪,顿首于地哀声嚎叫道。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闹剧了,而刚才还云淡风轻、要为两家解事的圣人,这会儿坐在殿中也是脸色铁青。 “张氏子,我问你,王守贞何处告你此事、闻者有谁、所言北门官是谁?知否诬蔑北门宿卫官该当何罪?” 圣人赐名之后,再见张岱都是直呼其名,这会儿却不喊他的名字,语气也是十分的冷厉,可见心情之恶劣。 只不过张岱根本就不可能被吓住,因为他知道皇帝究竟是个怎样的底色,知道这货晚景是如何的小丑,也就不可能再会有什么心悦诚服的崇敬。 但他还是要装作一副恭恭敬敬、被震慑到战战兢兢的模样,先是低头略作沉吟,然后又颤声道:“那时方过新中桥十几步,惠训坊烟气似仍未灭,臣大父乘青骢马在前两丈余,家人各处周遭。 臣言恐南市外街拥挤,便欲西行顺道归坊看一看火情如何,臣宅与惠文别业受累极深。王守贞或恐臣将不利其人,所以暗告此事,臣心虽愤慨、但并无害其之念,亦不敢窥问北门事,于是便止其言,未闻究竟……” 你要好奇那就自己问、自己查,老子闲得蛋疼去打听你家保安队的事情干啥! 皇帝听到这话,神情便越发的阴郁,他又转头望向王守贞,口中沉声道:“王守贞,你又有何自白自辩?” “启禀圣人,此皆张六诬蔑。臣绝无此言,臣、臣只是求其相饶,除此并无别言!圣人、圣人若是不信,可以使奴往北门查问,绝无将官要挟相贿……” 王守贞这会儿急的满脸涨红,为了自证清白,甚至主动请求圣人派人去北门查问。 “逆子住口!你自己行事不检点、言行有逾规,不要牵连他人!北门身系宿卫之重,若因此搅闹得人心惶惶,纵无此事,你也罪深难赎!” 王毛仲不待其子把话讲完,冲上前一脚把这小子踢翻在地,口中大声喝骂道。你这蠢货以为咱爷们儿挺经得起查是不是,还主动让圣人到北门查! 他先对其子怒斥一番,旋即便又向圣人作拜道:“臣轻信孽子所言,未加审辨便直奏于上,不意当中另有隐情。以此不实之事扰于至尊,实在羞甚惭甚,无言以辩,唯待圣断制裁!” “朕今日为你两家解事,霍公便也不必急于遮掩家丑。讳疾忌医,并不可取。病从浅治,才能改过自新!” 圣人并没有被简单应付过去,而是又沉声道:“王守贞,你忍见你耶劳于国事之余,还要受你蒙蔽结怨同僚、悲容待罪?还不速将事情原委从速道来!” “臣、这……” 王守贞这会儿头脑发懵,不明白刚才还大好局面,怎么现在竟要诘难自己了,一时间期期艾艾、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逆子,事已至此,你还妄想欺瞒!是不是万骑马崇?他近日与你同出同入,是不是他逼你去刁难张氏?你何事为其所执?速速道来,所犯何事便当何罚,圣人当面,我也决不轻饶你这逆子!” 王毛仲见他一脸惊慌呆滞的表情,便又怒声喝问道。 “是、是马崇……他、他逼我,因、因去年出城游猎,堕伤几匹内闲御马,马崇为我遮掩。是、就是这事,他凭此向我讨要侍婢,否则便要将事奏于阿耶。阿耶治事严明,我、我恐事为阿耶知,所以才……” 王守贞总算还没有太傻,总算在乱糟糟的脑海里找出一桩情况还算轻微、可以拿出来说的事情打算敷衍过去。 张岱也没想到自己随口诬蔑竟还真榨出来点东西,可见这货平日里仗着他老子在北门的权势,真的是干了不少违规犯法之事。 他当然不想让这货轻松糊弄过去,当即便又大声道:“不对,不是这一事!你之前明明说是长安旧事,如今怎么又说去年事,是不是存心搪塞!” “不,就是、就是这件事,没有别的事!你听错了、不对,是我说错了,我当时惊恐、口不择言……” 王守贞这会儿都要急哭了,脑门上汗水滚滚流淌下来。 “那你之前还诸多虚言诈辞,诬我与你家奴淫奔,当真可恨!” 张岱又怒声说道,旋即他才又向皇帝作拜道:“臣性疏狂、好交友、尚义气,日前王守贞和颜相邀,便道是志趣相投之人,故从与游,推心置腹。 不意人心险恶,竟然遭此责难,但仍念其一餐之惠,不忍裂席仇之。唯今事扰于至尊、恐圣听蒙蔽,才据实自辩,虽霍公之威不能阻我进奏实情。 今王守贞自袒其失,曲直可见,臣恨无识人之明,但仍盼前所相交谋略之事能益于人间。日前惠妃所使往河南河北救灾之内官黎氏日前有言,灾区牛疫渐行,急需药物救济。 恳请霍公勿违前志,开仓施药、义救灾民,如此即便不敢再与令郎相交,但仍仰慕霍公之大臣节操。” 王毛仲这会儿心情自是愤懑至极,听到这小子居然还在惦记他花费人力物力、并利用职务之便从陇右牧区搞回的兽药,一时间也是气闷不已。 他本来不欲理会这小子的敲竹杠,可是看到圣人神情仍然严肃,也知需要赶紧补救,于是便连忙说道:“此事某自知,稍后便会安排家奴施药救济。” “疫情迅猛如火,霍公宿卫事繁,两者恐怕不能兼顾。但也请霍公放心,去年惠妃舍物救人,业已从洛阳向汴州布置不少舟车事物,能够妥善将物输送疫区,将霍公这一份仁善之心播撒于外。” 张岱却不让王毛仲糊弄过去,大宗牲畜防疫的药物属于有钱也买不到的重要物资,只有诸官牧才能弄到,既然知道王毛仲手里囤积了这么多,那当然要想办法抠出来,反正这家伙刚才也义正辞严的表示不是为了赚钱。 他见王毛仲沉默不答自己的话,便又开口道:“霍公并不知我,或许心有迟疑。与河南、河北万千忧苦民众相比,我与令郎些许仇隙不过小事而已,虽然不可一笑释之,但也绝不会因此刻意阻碍霍公行善。 霍公但可将事付我,我自命人将物妥善送向疫区、分发受疫之家手中。今于圣人当面应承此事,若某行事不利,愿受国法惩治、并受霍公私刑作惩!” 圣人这会儿也开口道:“张岱豪义,事迹可闻。二子一份交情虽然处恶,但他并不深究需将王某作何惩处,反而担心日前所论之事或不能成,有此一节,可见心性。霍公将事付之无妨,毕竟稍后北门并内闲事也要肃正一番!” “臣受命!”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顿时悚然一惊,这才想起来事情还没结束呢,忙不迭俯拜顿首道。 0185 夺官为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皇帝也是被搞得挺没有脸。 之前他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强行拿王毛仲一面之辞逼张说低头,结果等到张岱两人被招至,情况却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皇帝固然想要借此打击一下在北衙作威作福的王氏父子,但刚才说的话和表的态已经落地上砸稀碎,却还要收回来。 于是在思忖片刻后,皇帝才又望着张说说道:“先前轻信不实之言,使公为之屈气。幸此小子秉直以争,才使真相大白。朕今思来,颇为前事汗颜。” “臣惶恐,天心高居九天、广怀寰宇万物,此小事微若尘埃,烦劳至尊俯瞰过问、屈就解事,臣已感激不尽! 事今得白,亦天威所致,凭臣祖孙难扼贼念、难启贼言,更难却贼扰,若非圣人解事,至今犹且难安,苦受凌辱而已,遑论冤屈得伸!” 张说又连忙作拜道,他当然不敢控诉皇帝偏袒王氏父子、冤枉好人,但对王氏父子的怨念也是不加掩饰,控诉他们不只蒙蔽圣听、且还凌辱大臣。 张岱在一边瞧着他爷爷的对答,心中也是不免暗叹一声。 他爷爷虽然也精明,但在皇帝面前,本质上也是一个被驯服了的人,虽然也有利弊的判断和争取,但其实已经丧失了身为大臣该有的原则。 如果张说真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这场对话就不该有。在对话开始的时候,就应该义正言辞的告诉皇帝,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如果外朝刑司审判的结果你不满意,可以发还重审,更甚至三司会审,结果现在刑司都还没有动作,你先把当事人召入禁中来,跟个碎嘴老太太似的说什么给你们解事,你解个屁! 这么勇的事情,开元一朝估计也只有宋璟能干出来。大概也正因此,这货一直到了跑到蜀中时、提起宋璟都还不服不忿的。 当然硬气是得自己干净,张说本来就搜罗党羽准备再次掀起朝堂倾轧了,这突然被喊进宫里来难免麻爪。 同理王氏父子也一样不干净,所以一旦被张岱当面莫须有的扣黑锅,他们也不敢据理力争的反驳,只能把这口黑锅顶下来。因为一旦自查细证下去,大概率会被挖出来更多更劲爆的黑料。 皇帝也听出张说对王氏父子的怨气,略加沉吟后他便又开口说道:“王守贞蒙蔽君父、颠倒黑白、恃权行凶,其罪深矣,需当严惩!” 讲到这里,他便着员将待诏的官员召入殿中来,当场公布了对王守贞的判处:“太子仆王守贞蒙荫以进、于国无功,不思尽效,反而欺上辱下、借势弄权,夺其品职、贬为庶人,充燕公防阁,不许纳钱免役。其余所涉刑案,放于有司推究,因事言事,凭其父官请议减、赎。” 皇帝公布了对王守贞的处置后,殿中张说祖孙与王毛仲父子脸色全都一变。 王家父子自不必多说,王守贞已经是从四品的太子仆,哪怕只是一个闲职且本身没有什么功勋可夸,单单凭着这个资历怕是等到三十出头就能进跃三品、身着紫袍了。 可是经此一事直接被褫夺官职,大好前程尽毁。尤其加的那一个贬为庶人的惩罚,更是直接剥夺了其人继承其父爵位的资格。 王毛仲固然还有其他儿子可以继承爵位,但对王守贞来说,遭受如此严惩之后,后半辈子除了吃喝大概也就只有等死了。 由此也可见皇帝本身也是羞恼不已,做出这样的惩罚,基本上已经是在继续留用王毛仲于北衙这一前提下、所能做出的顶格处罚了。 他还要留用人家老子做保安大队长,总不能直接把人儿子给剁了,总之一条小命保留下来,从此以后混吃等死吧!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针对其人欺瞒君父的惩罚,至于其他所涉刑案,还要交由外朝刑司加以审判惩处,仅仅只是给王毛仲保留下一个可以凭着自身官爵给儿子请议减赎的机会,拿钱免刑。 “臣教子不善、致成此罪,恭受敕命!” 王毛仲这会儿自是不敢再流露什么不满的情绪,忙不迭作拜道,旋即又向着儿子怒声道:“逆子,还不快叩谢圣人从轻发落!” 且不说王氏父子心情如何,张说祖孙对望一眼后,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苦涩。张岱更是在心内暗叹,莫非皇帝当真是个天才,这么刁钻的处置方式都能让他想到! 唐制亲王及京师文武职事官五品以上皆有防阁,就是指的随身护卫。张说如今虽然不再担任宰相,但仍是尚书右丞相,是从二品职官,当然也具有配给防阁的资格。 但除了本身的官职外,张说还封爵燕国公,同时还拥有置备亲事、帐内等仪仗队伍的资格。这些如果全加起来,那就是多达几百人的庞大护卫队伍。 就算皇帝对张说信任不疑,这么多人聚在家中也太不方便,因此这一类的色役通常发钱当役,称为资课,也是官员收入的一种。 但是皇帝现在把王守贞发给张说充当防阁,而且还不许其纳课免役,这一招可就太绝了。 从好的方面讲,这自然是通过羞辱王守贞的方式来补偿他对张说一家的冒犯,既然敢冲进人家宅院里打砸抢掠且还放火烧屋,那就给人当护卫奴仆赎罪! 同时这大概也有敲打王毛仲的意思,你是皇帝的家奴,如今也只是负责给皇帝看家。至于你儿子,则就去给大臣看家。属于祖传的看门狗了。 但是从张说的角度而言,他差这么一个看门狗吗?尤其谁会放心讲这么一个满腹怨气仇恨的家伙摆在家中使用? 所以他也连忙开口说道:“圣人恩顾,臣深怀感激。王氏子固然有罪,自有国法制之。此徒终究大臣之子,役于臣家,且霍公位当威职,典子为奴,恐为人笑,威令不张,兼累所事。” “此徒犹有此用,兼悯霍公伤别,所以留之不刑。否则凭其罪过,岂可轻恕!” 圣人听到张说此言后便冷哼一声,言中隐有杀意流露。 王毛仲见状心内也是一慌,他忙不迭向张说躬身作礼并沉声道:“此子行差踏错、并滋扰燕公庭室,理当有此惩罚,已是天恩宽恕。 恳请燕公感念同僚情谊,纳其户下,但能留之一命,皆听燕公差遣。若其不服差使,某为燕公力责之!” 讲到这里,他又踹了王守贞一脚,口中厉言道:“逆子,还不快来拜乞燕公收留!” 王守贞这会儿脑子里已是惊吓得混沌一团,俨然已经化身成为一个磕头虫,刚才还作拜陛前,这会儿听到父亲喝骂后,又忙不迭膝行过来跪在张说足前,对其连连叩首。 圣人坐在殿中,将这一幕收于眼底,不免想起张说方才声色俱厉的指斥王毛仲恐吓其孙,而今再看各自少徒表现,也的确是高下立判。 张说倒不在意这父子乞求,但听圣人作此表态,便也只能点头应承下来,打算过了这一阵风头之后,再将此子给打发走。 而且说实话,在王毛仲不会当众向他服软道歉的情况下,这样的安排也不失为挽回面子的一个好方法。 如此一来,圣人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起码事情在其主持下也有了一个所谓真相大白的结果,而两家的私怨也在其调和下得到了解决。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避免了让王守贞以太子仆的身份在外遭受刑司推审诘问、从而使人质疑东宫官是否选配得宜。同时对于阿附于王毛仲门下的北门官员们也是一个警告,提醒他们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燕公高义,肯纳罪徒于户,赐其改过自新的机会,某心甚是感激。而今所事本就有察募义勇、举荐为用之责,因见张岱此子为燕公之孙、系功臣之后,且志节可称,唯憾仍为白身,今愿举之。” 王毛仲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略作沉吟后又向圣人作拜道:“今左羽林卫有司戈阙员,臣奏请拣张岱授之。此想虽然略存私计,但绝非私相授受。 览遍北门诸官,风采胜此者寥寥。况将家诸子性多轻率失谨,若引燕公贤孙入卫,亦可纠正风气、令人倾慕效从!” 羽林司戈乃是八品宿卫官职,顾名思义就是管理仗内戈士的官职。在本来就不如南衙公开清晰、讲究资历和荫授的北门当中,起手就能担任宿卫品职,那也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 须知北门作为宫卫,任何官职的拣授,那都直接关系到圣人的安危,尤其这种仗内官职更加是非亲信不授。政审如果不过关,简直想都不要想。 皇帝听到王毛仲这么说,也不由得沉吟起来。 从出身背景而言,张岱无疑是够资格到北门任职的。而且正如王毛仲所言,将门子弟多轻率粗鄙,若将一个背景和风格不同的人选授北门,想必也能起到一定纠正风气的左右。 若是一般人,或还担心会遭受其他北门子弟的排挤。可张岱是一般人吗?这小子刚刚在自己眼皮底下完成了对王守贞的翻盘,他收拾不了其他的北门子弟? 张岱瞧着皇帝望向自己的眼神已经有些审视之意,心内顿时一慌,忙不迭作拜道:“若得入参宿卫,臣荣幸至极!唯今应试在即,若因贪权罢举,恐为世人所讥,余生为耻,由此自弃,故乞圣人容臣于此得于始终。” 圣人的确有意往北门引入一些新的人事元素,但听到张岱此言、再见张说也是张嘴欲言,于是便又微笑道:“张岱辞学之才甚是可观,若是以此罢其举业,难免会令燕公有家学失传之憾。强拗人愿不是善处之道,张岱且安心应举,举业不成,再于北门安置。” 他也并不觉得凭张岱区区一个晚辈小子入职宿卫就能改变北门的人事格局,故而对此也并不太过上心。 0187 千载春秋,何益今人 唐中宗年间,监察御史崔琬弹劾宰相宗楚客等收纳贿赂、致成边患。 虽然证据确凿,但是因为宗楚客阿附韦后、安乐公主,致使唐中宗也不敢深究此事,竟然约二人饮酒、让他们结为兄弟了结此事,以致留下一个千古笑柄。 但是这一桩御史弹劾宰相的事件,却给大唐官场增加了一条新的规矩,那就是日后御史凡有弹劾大臣,必须先进奏于宰相,获得宰相的许可之后才能正式进行弹劾。 这一规定,就被称为进状。在针对高级官员的弹劾问题上,御史不再具有独立的弹劾监察权,必须要获得宰相的同意和支持才能执行。 李元纮说没有收到御史台的进状,那意思就是指的御史台到现在都还没有准备就王守贞此事提交弹劾。 因此此言一出,顿时便满朝哗然:平时外朝大家犯错,你御史台奏弹的挺起劲,现在北门官犯错,到现在屁都不放一个,这不欺软怕硬吗! 原本众人也并非全都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可当听到御史台差别如此鲜明的做法时,心中的不满顿时被引爆出来,纷纷开始发声谴责,矛头直指御史台。 张九龄之前虽受张说叮嘱暂时低调行事,可当看到众朝士们已经发起了针对御史台的讨伐控诉,那自然也要加入进来,将众人还有些杂乱的声讨渐渐的向御史大夫崔隐甫身上引导。 如果说眼下朝中对张说一系敌意最大的,那自然非崔隐甫莫属。 宇文融如今仍然担任救灾大使巡视河南河北的灾区、并不在朝,宰相李元纮与张说之间主要是新旧交替的矛盾,随着其人在中书省站稳脚跟,自然也就不会死咬着不放了。 但唯独崔隐甫,其人上任御史大夫之后,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张说弹劾倒台,所以他也最担心张说再次获得启用。 一旦张说重新冒出头来,他就是最危险的人,因此针对张说一系的官员也一直在进行弹劾清除。一些要害位置上的几乎全都遭到了贬谪,仍然留在朝中的多数也已经投闲置散了。 正当众人还在对御史台大加声讨的时候,更加劲爆的事情发生了,之前并未与会的御史大夫崔隐甫竟然来到了朝堂上。 崔隐甫不但来了,而且还只用一句话便将朝堂上的火爆氛围给引上了一个新台阶:“宪台行事,几时需向尔曹交代?” 其人一脸傲态、语气也是充满不屑,若在往常,大家即便心中不满,多半也要选择忍耐下来,毕竟人家手里掌握着弹劾百官、纠察不法的大权,就连张说尚且不是对手,其他人谁又敢对抗? 可是这会儿本就群情愤慨,崔隐甫一到场就来上这么一句,再怎么好脾气的也受不了。 尤其按照程序来说,此刻也不应该被牵连其中的刑部尚书卢从愿更是恼怒不已,他直接越众而出,指着崔隐甫便怒声道:“宪台行事,自不需向百司交代,但需向至尊交代、需向公义交代!北门官违法,满城俱知,大夫威吓宪台群舌、独不奏之,又能向谁交代!” 这两人其实没有什么仇怨和政见分歧,甚至还曾是颇有默契的同僚。之前张说独霸朝堂时,卢从愿被赶到洛阳来担任东都留守,而崔隐甫则时任河南尹,勉强也算是上下级的关系。 之后崔隐甫入朝担任御史大夫,品秩虽仍略逊,但无疑职权要远比卢从愿之前所担任的工部尚书更重要。尤其御史中丞宇文融告自己刁状的时候,崔隐甫竟然没有制止,这也让卢从愿心中暗怀不满。 崔隐甫本也不是什么唾面自干的好脾气之人,闻听卢从愿的指斥,当即便也瞪眼反驳起来:“事发至今,尚不盈日,卢尚书何以知我不奏?所以勒令司属先白复奏,便是为的遏止御史兴事弄祸之风。 若无如此规令,卢尚书此时尚可与我对谈?此间岂无监察御史?卢尚书朝堂失仪、你等可见?诸相公当此,何不疾奏之!” 武周时期好用酷吏,且告密盛行,这就使得许多御史台的官员也以此作为攻击大臣、掀起政治斗争的手段。因此对御史的弹劾权力加以约束,也是朝士们的共识,之前的进状规定也是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 崔隐甫则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勒令御史台御史们凡所奏弹事宜皆需先向他奏报申请,其目的就是为了整合御史台,将御史台的权力集中到他一人手中来。 这也是他在弹劾完张说之后所受到的启发,只要将御史台整合控制起来,那就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能够对包括宰相在内的所有朝臣都形成有效的监督。 他这样的专权行为也恰好迎合了圣人的用人思路,一如之前张说改组中书门下、将朝政大权揽于一身。 对圣人而言,并不需要对外朝百司所有人事和程序全都了如指掌,只需要确定主管的官员合不合格、值不值得再继续任用,就足以掌控朝政大局。 但是很显然在这一件事情上,崔隐甫属于是弄巧成拙了。 崔隐甫这里还在强调自己对御史台的监管卓有成效、不会再随意攻讦某位大臣,但是一旁的张九龄却开口说道:“大夫此言谬矣,鹿筋虽韧、不可系鲸,千钧之重,安能悬于一发? 御史,君王之耳目也,是为司刑掌宪、遇事则鸣,所以造台储之;大夫,御史之班首也,是为耳目长清、声气更洪,所以设位待之。 天视天听、昏明与否,岂决于大夫?事若不可及时有论、奏弹纠正,则宪台何用?事付《春秋》,虽千载定论,何益今人?” 不只是出于政治立场的不同,张九龄本身就非常反感大臣对言路的把控、对御史的限制。此时听到崔隐甫明明在有错的情况下还如此振振有词,他顿时也按捺不住,直接发声控诉起来。 “张少卿休言千载,我今至矣,又何碍于事!” 崔隐甫听到张九龄也加入到争吵当中,当即便又沉声反驳道。 张九龄虽然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但辞锋却是不弱,闻言后当即便又反问道:“大夫今乃至,前又何在?今是大夫待事,还是事待大夫?” 堂中宰相杜暹看着张九龄将崔隐甫诘问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心中也是颇有欣赏。 他之前久不在朝中,也没有什么人事恩怨的牵扯,如今入朝急需组建自己的执政班底,心知不会有太多的时间从头培养,便也注意吸收当下在朝出色的人才。 张九龄无疑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选,无论风度才力还是道德节操都非常可观,唯一有一个缺点就是与张说关系太密切。但杜暹本身与张说就没有原则性的冲突,对此当然也无须介意,心里也是很想将张九龄招揽过来。 但一旁的李元纮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却有另一番感觉。 眼下张说并不在场,便更加凸显出来张九龄在这个小团体中的核心地位,那些与张说比较亲近的官员们多是观其眼色行事,这也初步体现出张九龄已经能够代替张说发挥出人事枢纽的作用来。 作为直接取代了张说权位的人,李元纮自然不太乐意看到有这么一个小张说活跃在朝堂政局当中。 且不说两个宰相心中各自所想,总之朝堂上这一场简会就在这种吵闹当中一直持续到了正中午都还没有结束。 直到外间有中书省属官匆匆入堂来,向宰相禀告渤海公高力士已经在署外等候传达圣意,两人心内才顿时一惊,连忙下令停止会议,让百官各归本司处置事宜,而后两人则直向中书省而去。 群臣离开朝堂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见到天街上的张说祖孙。张说还倒罢了,他清晨时朝会开始前被召入大内,这件事不少朝士都知道,可是张岱出现在这里却是让人大跌眼镜。 “张氏子不应受拘河南府中,何以现身此处?” 崔隐甫先有些不淡定,快步走上前来望着两人疾声问道:“燕公如此公然插手刑司事务,这合适吗?” “崔大夫为什么不怀疑是霍公强用威权、干涉刑事,所以我才无奈受执于此、自作辩白?但使宪台能够恪尽职守、弹劾非法,何须无辜之人更受诘责!” 张岱向着崔隐甫答话道,同时心内一叹。 崔隐甫这个人本来官声不算差,但是执念太强烈,人也就失去了客观。 就拿其人在御史台的揽权行为来说,开元后期李林甫就是在其基础上更进一步,创立了御史关白制度,即御史凡所奏弹必须启奏上官,由此让盛唐时期的御史台彻底沦为了他铲除异己的工具。 虽然说这过程是一种趋势的变化,但总需要有人在重要的节点犯上那么几个关键的错误,局势才能继续流畅的崩坏下去。 “实情如何,我自会纠察!” 崔隐甫在朝堂上已经饱受抨击,这会儿再听到张岱的冷嘲热讽,心情自是更加不爽,当即便甩袖而去。 张岱见状后便给他爷爷打个眼色,向着崔隐甫离去的方向努努嘴:熟悉不?像不像你去年将要大难临头时那架势?都已经众叛亲离了,还在这耍横! 去年崔隐甫就是借张说封禅时处事不公、触犯众怨时将之一举扳倒,而如今只过了不到一年,自己便也沦落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通知一下消息是多困难的事情吗? 结果宰相们不通知他,下属们同样不通知他,搞得他一个御史大夫反应这么迟钝,还在那里说什么要去纠察实情,分明就是仍然看不清形势,或者不肯接受事实,跟去年得意忘形的张说一个鸟样。 0186 胆大近邪 正午时分,张说祖孙才得以离开大内,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高力士,要去前朝传达皇帝的旨意。 “儿郎临危不乱,且能据理力争,当真勇毅难屈啊!” 在离开殿堂后,高力士便指着张岱连连赞叹道。 方才他在殿中虽然一言不发,但却见到张岱对王氏父子的言辞反击凌厉且准确,就连王毛仲都被诘问的方寸大乱、不知该要如何应答,心中自是欢快无比。 相对于杨思勖本身还有军功的加持,身边也多武人拱从听用,高力士在面对王毛仲的时候,仍然处于一个比较弱势的状态。 虽然身为内官,他面见和陪伴圣人的时间远较王毛仲更长一些,但王毛仲的作用却有相当一部分是不容取代的,所以势位也就牢固得很。 高力士也不能公然援引外朝人士参与到双方的竞争中来,因此抗衡的手段一直比较匮乏,所以去年一得知飞钱一事便想拉拢张岱助其对付王毛仲。 张说却知道这小子方才在殿中对王守贞的指控完全就是信口开河,这会儿再听到高力士对其夸赞,当即便瞪了这小子一眼并沉声道:“渤海公切勿再作谬赞,此儿自趁几分捷才,本就不知收敛,滋惹出许多事端出来,甚至扰于天听。归后自需严加管教,举业未就,不许出门!” 不同于这小子的胆大包天,饶是张说半生风雨、阅历丰富,想到刚才在殿中这小子满口谎言、而自己又不得不作力证的情形,他小腿都有些发软。 倒不是张说自己清清白白、没有做过欺蒙圣人的言行,关键这小子才如许年纪,主意和胆量已经大到发邪! 老实说如果这小子不是自己真心看好的孙子,张说怕不是得劝圣人赶紧扑杀此子,否则来年祸乱天下者恐怕就得是这祸根! 然而现在这些想法和情绪他只能老老实实揣在自己心里,此时再听到高力士对其夸奖,便不免心里犯怵,真怕这小子再受到什么鼓励继续兴造事端。 高力士自然不能体会张说那忐忑震惊到有些酥麻的心情,闻言后便笑语道:“燕公家教太严谨苛刻了,此儿性异常人、才更有胜,自不应以常法管束。 应试举业固然也是一大美出身,然此儿家世如此,大不必拘泥于此一途。依我看来,就事北门未必不好。 而今北门多是奴官掌权,正欠缺公卿子弟肃正风气。儿郎若进,凭此才力,兼以亲友奖掖,服绯换紫,信步可达!” 讲到这里,高力士更有几分跃跃欲试,越想越觉得事情有搞头,乃至于望着张岱笑语问道:“考虑考虑?”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连连摇头,他自知王毛仲把他往北衙举荐绝对没安好心,说好听点那是跟张说互换人质,说难听点就是准备借着职权的便利要把自己往死里整,毕竟他那个儿子也废了。 他算是见识到王毛仲的报复心之强了,自己还仅仅只是站在边角上,没有直接参与到与其敌对当中,结果还遭至这么一番纠缠报复。若是真的加入到北衙去,受内官们撺掇直接参与内斗,那无疑是真正的找死。 “小子多谢渤海公抬举,只不过少年性情好逸恶劳,如若宿卫失谨,实在难当罪责。还是先暂凭家学试邀功名,踵迹父祖,不敢贪望其余。” 他知高力士就算说的好听,这会儿也不过是把他当作一个趁手工具人的心理,对其所描绘前景自然全不动心。你们就算现在还受宠得势,可是你们没有小鸡鸡,我自有我爷爷成功经验,才不听你们胡咧咧。 危险张岱其实并不怕,问题是加入北衙并没有什么可观的利益可以图谋。哪怕他混到了顶、取代了王毛仲,也不过是另一个保安大队长。 北衙本身的权力是很狭隘的,哪怕中晚唐被太监们彻底控制住,无非是在十六王宅玩个点兵点将的小游戏,缺乏对天下大势的掌控。真正能够掌控大局的,那得是董太师和尔朱天柱! 张说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加上担心王毛仲再继续纠缠,于是便又对高力士轻声说道:“此番王毛仲子自认内闲事有疏漏,此事宜应深加纠察,渤海公也要有所谋计啊!” 王毛仲如今官居殿中监、兼内外闲厩使并群牧使,掌管天下马政,而内外先救使则就是管理皇家御马与北衙诸军马政。 武周时期,武则天为了加强北衙的军事力量,便别置帐内六闲厩用以饲养、教习战马,以供北衙羽林军飞骑、千骑等禁军用,避免了再经太仆等司调使马匹。 中宗时期北衙军事力量进一步扩大,又分为仗内六闲厩、仗外四闲二厩,以供圣驾与皇家仪仗出入与北衙军用。之前武惠妃与高力士赠给张岱的骏马,便都出自这些闲厩。 王毛仲的儿子太不堪、禁不住恐吓,直接暴露出其私用内闲御马并致伤损、之后让人隐瞒下来不作奏报记录一事。 或许在其看来只是伤损了几匹御马而已,跟内外闲厩所饲养成千上万匹的总量相比不值一提,或许在其心里还有其他更加严重的事情,权衡一番还是招了一桩轻微些的。 但这件事却暴露出了内闲厩管理的缺陷漏洞,而且还是直接在圣人面前捅出来,接下来想必会进行一番深查与肃正。 有的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那就必须要有个说法、有个交代。诸如武惠妃她们,一匹御马而已,随手送人也就送了,不会有人因此揪住不放。 这件事本身不重要,但性质却很恶劣,尤其是在牵涉到监守自盗的情况下。如果圣人对此都能哈哈一笑便放过不理,那接下来内外闲厩都能给他搬空,以后自己出门都得去坊中赁驴! 北衙系统本身就比较封闭,查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让外朝的御史们插手进来,也不能让王毛仲自己查自己,皇帝也不可能自己去马厩闻马粪点数,那就只能委派太监或者其他亲信负责此事。 所以接下来能从王毛仲身上啃下多大一块肉,就得看高力士这些太监们有多大的胃口、胆量和能力了。总之只要他们的手段越凌厉,王毛仲就越没有心思再去搞别的事情。 讲到切身之事,高力士也没有闲心去设想拿张岱去下什么绊子了,而是跟张说小声讨论起来。虽然内外人事有差异,但权斗的道理总还是相通的,张说的建议也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启发。 当他们来到皇城朝堂外时,却被告知今早的朝会仍然没有结束,也都不免大感意外。 这种皇帝本身并不出席、只由宰相主持的朝会,本身就是各司主官在宰相的召集下聚集起来,就各种事务进行一个简单的汇报和下达,并不会探讨什么具体的事务,因此流程也非常的快,顶多一个多时辰就能结束,然后参与会议的官员们各回本司进行具体的执行。 可是自从张说一行来到皇城准备参加朝会、到张说单独被拎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结果这里会议竟然还没有结束,也不免让人怀疑到底是怎么开的会。 高力士下意识的望向张说,目露询问之色,显然是在怀疑莫非张说的党羽在搅闹会议? 张说见状后则摇了摇头,他被圣人召见前还特意叮嘱了一下张九龄要见机行事。张九龄脑子可比他儿子们清楚多了,自然不可能会放纵同党、任由局面失控。 其实不只是他们这些朝堂外之人,就连朝堂内今早参加会议的众人这会儿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看着饭点就要到了,朝堂上仍然争执不休,而争执的双方便是御史大夫崔隐甫和刑部尚书卢从愿。 今早朝会伊始,卢从愿便火气十足,登殿之后不见宰相源乾曜在堂,当即便发声开喷了:“门下之地岂是闲司?源侍中受此恩用、领袖百官,遇事不见,其可乎!” 虽然说卢从愿开口喷的是源乾曜,但自己这么大个人坐在这里被无视了,作为门下省副长官的宰相杜暹也有些不是滋味,当即便开口道:“门下自然有官于此,卢尚书有事则奏!” 卢从愿听到这话自是有些火大,他的资历远比在堂两个宰相深得多,早在多年前便已经任职中书侍郎,如果不是被张说一脚踢出中书省、发配到洛阳来养老,也已经是有望拜相。 “某欲奏何,相公不知?昨夜入署执走卷宗,今日将何处置,相公可有决断?” 他心中正自恼恨源乾曜把他牵连进来,如今便当着群僚的面将事情大声宣讲出来:“殿中监王霍公子王守贞入坊纵火、焚及惠文宅园,并使奴哄抢燕公别业,如此暴行,闻者惊骇,宰相等将何处断!” 这事众人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在听完卢从愿的讲述后,朝堂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杜暹皱眉沉默,他自然也是力主严惩,但昨夜御前失言已经心甚忐忑,今日若再落一个鼓动群僚的罪过,怕是要创下一个速通成就了。 他这里默然不语,一旁的李元纮则开口说道:“此事自有民讼,仍于河南府审断之中。未有结案进奏,中书门下又需要作何判处?卢尚书于此诘问,失礼了!” “刑司不结,宪司何在?那王守贞并非白身,即便案事未断,也可加以奏弹!” 卢从愿被拉下了水,自然不可能只是自己泡着,当即又要把御史台也给拉进来。 李元纮等的就是这一句话,闻言后当即便答道:“中书门下仍然未纳宪台进状,于此也难为置评。” 0188 欲争吏部侍郎 张说看着崔隐甫负气而走的背影本来挺欢乐,可留意到张岱那稍显古怪的眼神后,心里便有些别扭。得亏他没有读心术,否则估计得让这小子的心声气个半死。 且不说气势汹汹返回御史台的崔隐甫,当两名宰相在高力士口中得知圣人已经将那两家纠纷处理完毕时,各自神情也都不太好看。 刚才朝堂上群臣因此争执不休,结果转过头来却发现他们所争执的问题已经不在了,不免让人大感错愕与失落感。 “渤海公的意思是,王霍公纵子行凶于坊间、万骑军士哗闹金吾卫衙署并惠文山池院为火所焚等诸事,全都不需要刑司再作问究?” 杜暹首先忍不住发声询问道,这件事本身透露出来的问题是北衙将士太过桀骜,南省对其约束力严重不足。 而今圣人抢在南省这里做出决断之前把问题解决掉,等于是剥夺了南省公卿们通过正常渠道去伸张和维护国法的权力! 高力士与外朝打交道不少,也明白这些外朝大臣们的风格秉性,听到杜暹作此发问,便又微笑解释道:“杜相公请稍安勿躁,圣人之所以插手此节,并不是要干扰刑司程式。 不过有感于燕公于国有功,霍公亦心腹肱骨,此二位若因晚辈少徒的纠纷而有失和,不免会令人情难堪,所以先为两家说和解事。至于外朝刑司如何行事,仍是就事论事,裁判公允。” 这话说的好听,但实际上还能怎么就事论事?圣人那里都已经针对王守贞做出最终的判决了,刑司还敢断罪更深、指责圣人徇私舞弊? 而且王守贞犯罪的时候乃是四品高官,背后还有着一个高居一品的父亲,但是如今却成了一个白身的庶人,结果论罪的时候还要从其父品进行减、赎,即政治上已经做出了一定的切割、但又没有完全切割。 两人刚才都见到刑部尚书卢从愿与御史大夫崔隐甫在争执对骂当中展现出的战斗力,这会儿也都不敢想象稍后将此量刑标准告诉卢从愿后,会受到其人怎样的诘问。 但他们如果不将此通知卢从愿,就得自己前往大内向圣人进谏反驳,这无疑要比遭到大臣诘问更危险。 高力士自不理会这两人心情如何,身为宰相本身就要负责上下的沟通联系,要么能够搞定群臣百官、要么就得规劝约束皇帝的言行,如果两头都搞不定,可不就得挤在中间受气吗! 此时张九龄等人也从张说这里得知了事情处理结果,一时间各自也都心情复杂。 从张说一家的角度而言,如此一个结果自然是大快人心,挑衅、得罪自己家的纨绔遭到了严厉、甚至是羞辱性的惩罚。与此同时其家族损失也能通过继续向河南府诉讼,从而获得王毛仲一家的赔偿。 但是对张说的党羽们来说,情况就不那么好了。 他们此番再次聚集在了张说的身边,固然是为张说壮势、撑场面,期望能够讨回一个公道,同时也希望在讨回公道的过程当中清理掉一部分政敌,从而夺回几个关键的朝中位置。 可现在圣人直接给张说讨回了公道,于情于理、张说也难能再在朝堂中兴风作浪。可是没有了这样一个声讨的过程,这些人各自的政治诉求又如何来达成? 这个问题倒是跟张岱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毕竟眼下他也不能直接接过他爷爷的团队来自己带,而且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给他爷爷提过一个方案,那就是放弃中枢,扎根地方、尤其是河北这种关键地理板块。 所以接下来张岱便先行离开皇城,由得他爷爷留下来继续与那些党徒们沟通。 当他来到皇城外时,便见到除了安孝臣和金环、银环兄弟等人外,他们张家一众族人们也仍等候在此,尤其当中还有张岯这小子也手提长棍、一脸警惕的左右张望着。 “没事了,大家可以回家了!” 他来到家人们面前笑语说道,众人闻言后也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张岯凑到他面前来,一脸堆笑道:“阿兄,兄弟阋于墙外御侮,这道理我懂得。昨晚我也守在河南府别馆外保护阿兄,从今往后,阿兄能不能别再打骂我?” 张岱闻言后也是不免颇生感触,拍拍他肩膀叹息道:“兄弟哪有深仇?你以后生性些、不要胡闹,茁壮成才,我又打骂你做什么!” 他并不是那种因人一时好就能笑释旧怨的豁达性格,也不会因人一时坏便一生目为仇寇,对人对事的态度往往都是从实际出发。 张岯难得在阿兄这里得了几分好脸色,当即便又一脸振奋道:“我家自不是任人欺侮的寻常人家!阿兄,要不要趁着眼下人齐,咱们去报复回来!” 这小子志气不小,只不过当张岱看看族中丁壮加上家丁不过百十口,就这么去攻打北门的话,怕不是得被当场灭族。 “圣人亲为主持公道,此事不必再提。那王守贞来日便要入府担任防阁,你等且与好好相处!” 他摆手示意家人们一起往南走,同时边走便笑语说道。 一众家人们闻听此言后,也都不免大笑起来。从去年家变至今,他们也一直都有点搞不清楚眼下自家在时局当中的处境和位置如何,如今总算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概念。 哪怕他们家主张说不再担任宰相,但一家人也不会轻易受人欺侮。强势如北衙王毛仲这样的人物得罪了他们家,儿子都要被贬入张家作奴! 归途中,张岱又特意到惠训坊别业看了一眼,发现烧得还挺严重。 入秋之后,庭院里的水池便都被排空,家里也积攒了不少柴炭取暖,加上建筑基本都是木制的结构,除了前庭的邸门之外,后边阁楼屋舍大半都被烧光了。 为了表现的更像是被外人刻意纵火,积存在邸中的一些财物也都被焚烧殆尽了。张岱溜达一圈,心里也是深感肉疼。 火势主要是向西楼烧起,因此主要也是向西边的岐王山池院蔓延,岐王家两座阁楼和几排厢房也都被烧起。至于东邻因为恰好有人居住且及时建起了防火带,倒是没有受到什么波及。 “阿郎,已经造好了失物计簿,就这么呈入河南府可以吗?” 丁青一直守在这里,他当时只记着阿郎叮嘱、一心要把事情搞大,却没想到烧得这么彻底,一时间心内也是颇感忐忑,捧着失物清单入前询问道。 张岱看了看后,发现上面记录的倒是很清楚,不只房屋用料、储存的钱帛,甚至就连厨房里还有多少斤柴炭油盐等物都清清楚楚的记载下来。 “这些杂物不要记太多,以免河南府官审核麻烦。轻货我记得没有这么少,各再加上几倍。追得回贼赃自然好,追不回那就让王家照价赔偿!” 在将清单浏览一番后,张岱随口吩咐道。 他也不怕自己狮子大开口会更加惹怒王毛仲,彼此间关系反正是不好缓和了,敲诈他一点钱帛已经算是最轻的报复方式。反正接下来还有王守贞这个人质捏在手里,也不怕他老子耍赖不赔。 河南府那里,他自是不必再去了,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河南府官员如果还不知怎么判,就让他们去问圣人去。 他们一行慢悠悠的返回家,不久后张说便也回来了,到家后便把张岱唤进了书房里,开口便是沉声说道:“今日面圣所为,日后绝对不可再作,记住没有!” 张岱知他指的是自己信口雌黄的诬蔑王守贞一事,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下次尽量不再当着你的面干了,瞧把老头儿给吓的。 再又警告了张岱一番后,张说才又说道:“王毛仲此番作祸自受,接下来难免诸事烦忧,不会再有闲情来刁难你。但你也不要以为圣人只是随口一说,接下来安心备考,争取一举及第。若是举业不就,恐怕难免要受系北门。” “我想请问大父,选司人事会不会因接下来朝情局势有变?” 张岱自知一旦进了北门、必然要被整的鸡毛鸭血,原本他还挺有信心的,可是一想到接下来朝中还会有一番人事倾轧,心里就不免直犯嘀咕。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又沉声道:“怕是难免了。我与九龄等计,接下来朝中急需调整,首先便是御史台,其次则是门下省,再次则吏部选司。你等省试虽非要务,但也难免会遭受波及。” 唐代的科举在整个选举体系当中地位并不算高,初期仅仅只由考功员外郎主持就可见一斑。而考功员外郎仅仅只是从六品官职,这就意味着很容易受到上层政斗的影响。 经此一番风波,御史台被调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御史大夫崔隐甫已经成了满朝集火的对象了。门下省则因为有了一个新宰相入朝,势必也要发生人事变化。 至于吏部,作为尚书六部当中最重要的一个部门,如果不作出一番调整,那就等于没有斗。 “所以接下来我也准备为九龄力争吏部侍郎之职,若可成,则大有斡旋之处,若不可成,情势恐怕仍然窘迫难免啊!” 张说接下来又沉声说道。 0189 仇人归朝 唐代中枢朝堂的权力结构当中,宰相的权力无疑是最大的,常规状态下对于任何国家大事都有着充分的决策权。起码在制度层面,针对宰相的限制可以说是越来越小,权力却越来越集中。 至于张说为何还被斗倒,第一自然是因为皇帝对张说的不满,第二则就是被源乾曜搞了偷袭。 因为按照进状的相关规定,哪怕御史台已经统一了意见、一致弹劾张说,他们也需要通过进状来向中书门下请示,不能擅自弹劾。而中书门下可不只张说一个主官,还有人畜无害的源乾曜呢。 所以日后李林甫对同班宰相的攻讦、对预备宰相的打压,给人一种近乎偏执狂的感觉,这都是通过丰富斗争所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啊! 或者可以引申出一个定律,政治上你不要看一个人性格作风有害还是无害,只要他在理论上能够对你造成伤害,那他未来必然就会伤害你! 监察百官的御史台权力同样极大,安史之乱前御史台一直都是中枢各种权力斗争的核心机构。 武周时期的酷吏横行且不说,开元年间张说被斗倒,天宝后期御史大夫王鉷权力膨胀到李林甫都需要避其锋芒、属于倒反天罡了。 紧随执政与监察权之后的,便是吏部所掌握的典选人事权与户部的度支财政权,所以这几者也都是中枢权斗的核心内容。除此之外,其他官位的得失都不是很重要。 张说去年被罢相,想要复相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想要维持阵营的凝聚力,安置诸多党徒,最实际也最直接的目标,那就是争取吏部的人事权力。 其实原本吏部整体都在张说的控制之下,自吏部尚书裴漼以下吏部重要官员几乎尽为张说所举。 所以在开元十三年封禅过后,皇帝质疑铨选不公,宇文融奏请以其他大臣分作十铨,将吏部完全排斥在外,也使得张说和宇文融矛盾彻底爆发。 如今张说仍想染指吏部,难度委实不小。尤其张九龄虽然名望不俗、才器也颇为出众,但本身资历仍然稍逊。 眼下张九龄只是官居太常少卿,即便入职都省,了不起担任一个工部、刑部侍郎,想要一跃成为吏部侍郎,若是张说仍然在位的时候或许还有可能,至于现在恐怕不会获得那么大的支持力度。 当然如果张九龄能够担任吏部侍郎的话,对张岱而言无疑是加了一个双保险。今届考官乃是考功员外郎严挺之,虽然彼此不曾见面,但严挺之也通过其他人表达了对张岱的欣赏。 吏部侍郎虽然并不直接参与主持省试,但是作为主管的官员也拥有不小的话语权,在录取名单正式呈交上之前具有审核的权力。如果是张九龄在这个位置上,那这环节自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张岱虽然不太看好,但心里也期待着这事儿能成,到时候上上下下都哥们儿,他这科举走个过场就能考中,简直不要太爽了。 且不说张说他们的盘算,王守贞在第二天清早便登门来到张家大宅。与其第一次登门时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的架势不同,他今日只是身穿皂衣、乘着一匹驽马孤身而来。 当其到来的时候,张说早已经离家上朝去了。其他张家族人也不敢随意安置,于是便将情况奏报给张岱。 张岱来到前庭,看这家伙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便先开口问道:“去过河南府了吗?案事几时宣判?” 如果说昨天还有点懵,那在经过一日的消化之后,王守贞也算是明白如今的他基本已经算是前途尽毁了,纵使他父亲再有权势,未来与他的关系也已经不大。在此庇护下他或许仍能衣食无忧,但已经不可能再继嗣官爵了。 权势于人而言便是筋骨,认清事实后王守贞也是不免心如死灰,没有了日前那嚣张的气焰。 面对张岱这个将他陷害至此的罪魁祸首,他心中虽有忿怨,但也不敢流露出来,只是垂首道:“禀六郎,已经去过了。河南府告元夕节过后再处置案事,在此之前某只需邸中供事即可。” 张岱瞧他姿态还算恭谨,心中不免一奇。这大概就属于另一种形式的家学渊源吧,换了他的话,怕是不能这么快就接受现实。 防阁名为护卫,基本上就是作为仆佣使用。张家自有仆僮众多,张岱当然不可能安排这货到主宅去。 想到之前这家伙还炫耀自己经常骟马,于是他便把家中管厩的吴川唤来,指着低眉顺眼的王守贞对其吩咐道:“这是朝廷新使派来的防阁,厩旁收拾一铺让他住下,便先收在厩中使用。” 既然是来做奴仆,那自然就没有什么上班、下班的概念,需要跟长工一样吃住都留在主家,只是没有工钱。遇到一些刻薄的主家,甚至就连饮食消耗都要自费。 因为这本质上就是对劳动力的剥削,而今则属于统治阶级内部狗咬狗的情况,这本来就属于是自己的战利品,张岱更加不会对王守贞有什么优待,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六郎放心吧,仆等自会好好招应!” 吴川闻言后当即便咧嘴一笑,他之前也和家奴们一道去保护被拘押在河南府别院的张岱,自然也知道事情缘由,这会儿不免便乐不可支,扯着王守贞便往跨院里的马厩送去。 “狗贼知我是谁?休得……” 王守贞面对张岱的时候,自是心里打怵,可当见到吴川区区一个马夫都敢对自己如此失礼,当即便瞪眼怒喝起来。 然而他话还没喊完,当即便被一个绊腿甩出去,头都撞在了马厩横栏上。 “不过是一个狗胆包天、竟敢冒犯刁难我家郎君的一个蠢物罢了!既入此间,老老实实听从老子处分,否则自有你苦头吃!” 吴川又走上前,拎着这家伙脑袋便往围栏上撞,嘴里还恶狠狠道。 “不、别……我囊中有钱,你等尽取去,不要再为难、若还不够,再使家人来送!我是霍公子,你等恶我,有害无益!” 王守贞还待挣扎,不料手脚都被马厩中几人把持住,心中顿时一慌,忙不迭放低了姿态喊叫道。 几人闻言眸光顿时一亮,往其怀中掏摸一番,果然翻出来百十钱与几个金饼银锭,自是眉开眼笑,于是便喝令王守贞到马厩中去收拾马粪,自己几人则到一旁分起赃来。 那浓臭的马粪气息熏得王守贞连连干呕,不多久已是满脸泪水,心中自是愤懑至极。一想到若没这档子事的话,自己这会儿多半在狎妓玩乐、欢度元夕,一时间更不免悲从中来,直接在马棚里放声大哭。 张岱同样没有多好受,为免再别生事端,接下来他也一直在家闭门读书,甚至就连欢闹无比的元宵节都没出家门去逛一逛。 虽然说王守贞就在自家马厩中忙活着,但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其他人盘算着暗中袭击自己,或是给王毛仲找回场子,或是想要栽赃嫁祸,总之还是待在家里最安全。 元宵节前后宵禁解除,坊间百姓们自是欢乐的很,就连他们张家子弟都凑钱搞了几架花车彩灯、并请了几名伶人伎女畅游城中。 张岱自己为小命计,虽然没有外出游玩,但想到族人们之前保护自己的事迹,便也拿出两百贯钱来做他们玩乐之资,让他们很是喜乐。 元宵节过后,一个年节也总算是结束了,无论士民都要收心、开始新一年的忙碌了。民间耕织百业不需多言,而在朝堂中新一轮的人事倾轧也再次开始了。 首先被踢出局的便是已成众矢之的的御史大夫崔隐甫,在中书门下两名宰相以及数名重臣附议之下,尽管皇帝对崔隐甫还未厌倦、比较肯定其对御史台的管理,但仍不得不罢免其职,转任为工部尚书。 然而接替崔隐甫担任御史大夫的人却让朝士们都比较意外,竟然是之前因受祁国公王守一所累、外贬台州刺史的前宰相张嘉贞。 张说自朝中返回家中时,一脸失落之态。如果说他跟崔隐甫之间的矛盾还只是政斗的层次,但是跟张嘉贞之间那是直接在中书省肉搏干仗的情况,当时在场的宰相源乾曜和王晙险些没有拉开。 张嘉贞的这一桩任命,就意味着防范张说党徒在朝堂重新结成势力仍然是接下来的朝政重点。所以在这一任命下达之后不久,原本已经同意举荐张九龄为吏部侍郎的宰相杜暹顿时也改变了主意。 张九龄连被举荐的机会都失去了,接下来自然也就不必再讨论适不适合。 而新任的吏部侍郎则是由宰相李元纮所举荐的前魏州刺史崔沔,御史中丞宇文融则外授魏州刺史,整个御史台只剩了一个中丞宋遥没有被动。 “大父和崔沔关系如何?” 其他的朝中人事变革,张岱可以不在意,但吏部侍郎却关系着他的切身利益,在得知此事后,连忙向他爷爷询问起来。 张说听到这个问题后也挺尴尬,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崔沔前任中书侍郎,因其判事与我多有不协,所以外授魏州刺史,不意今归……” 张岱闻言后也有些傻眼,咱就说这大唐里里外外,还有你没得罪过的人吗? 0190 举业不成,下第远游 讲到对朝情局势的掌控,唐玄宗李隆基在历代帝王当中绝对是顶级的那一拨。 虽然说盛唐多权相,但无论是初期的姚宋二张,还是后期的李林甫、杨国忠之流,尽管他们风格各不相同,但也都不过只是皇帝用以掌控朝情的工具人罢了。 当然,随着玄宗后期的摆烂,加上所用非人,开元后期到天宝年间所谓的掌控朝局,实际上是以中枢权力自我阉割,放弃过往全面的管理权、放纵地方尤其是边镇权柄壮大,专以盘剥为能而实现的。 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玄宗哪怕权欲爆棚,也不能做到事无巨细全都过问处置,他对朝政的掌控主要就是通过对宰相等高官的取舍任免来实现的。 就拿这一次皇帝又将前宰相张嘉贞召回朝中出任御史大夫来说,就很好的体现出了其人的权术思想。 如今朝中这一场人事风潮,本质上仍是张说被罢相之后的一次余波。 以御史大夫崔隐甫为首的倒张先锋们为了避免张说复出,一直都在严阵以待,崔隐甫在御史台的专权揽权,仍是为了杜绝被张说在御史台翻盘。 至于新晋的宰相,无论是李元纮、还是杜暹,都不足以完全取代张说之前在中枢所发挥出的作用。甚至可以说,皇帝之所以选择这两人担任宰相,就是为了让他们一主政、一主军,能力上面互补来代替张说。 作为盛唐出将入相的代表人物,张说能力上那是毋庸置疑的。李元纮加杜暹彼此互补配合,才有望取代张说。当然在个人的道德节操上面,两人皆以正直廉洁著称,无疑是要强于张说的。 张岱心里都有点怀疑,他们家里有没有八百石胡椒、甚至更多,毕竟能把贪财好贿写在个人简介里的盛唐宰相也不多。只不过他爷爷这老家伙藏得还挺严实,也不向他透露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张说个人能力卓越,同时参与主持了盛唐多项军政改革,所以对朝情局势影响深刻。自其下台之后,朝廷内部的主流趋势都是在裁汰其党羽、肃清其影响。 但是情况在年后发生了变化,王毛仲之子王守贞对张岱挑衅报复,事情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便扩大开来,从一个纨绔子弟之间的纠纷矛盾转变为外朝南省与北衙之争。 虽然皇帝快速出手解决了问题的本体,将王守贞贬入张家为奴。但因为此事所引发出来的情绪却并不能这么快就消散,朝士们对于北衙之嚣张、豁免于国法之外的情况仍然心存愤慨。 在这样的情况下,御史大夫崔隐甫就成了平息众怒的一个牺牲品而遭到夺职。可崔隐甫被剥夺了御史大夫位之后又延伸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还要不要继续肃清张说的影响力? 眼下朝中的主流声音成了南省要制衡北衙,宰相李元纮与杜暹在这上面全无表现,反倒是张说这个前宰相取得了一个胜利,就连王毛仲之子都为其家奴。 如此一来,张说过往的刚愎自用、性情暴躁等缺点,就成为了一个强者的标签,让人开始怀念其强势作风。而张说也感知到这种人心舆情的变化,居然还打算给张九龄争取一个吏部侍郎的官位。 政治上的进步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如果今天张九龄吏部侍郎之位能够搞定的话,那再过段时间说不定张说就能复相有望。这也意味着圣人在封禅之后所进行的这一轮朝情调整,将会以失败告终。 皇帝如果选择直接打击、贬低张说,就等于纵容北衙凌驾于国法之上的状况。就算他可以罔顾外朝群情,但也得顾及到不可让北衙恃宠生骄、王毛仲权势继续膨胀的隐患。 但他如果放弃对张说的约束、任由其在朝中继续钻营,又会令封禅后的一系列人事调整效果最终大打折扣。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选择将张嘉贞这个张说的老对手召回朝中担任御史大夫,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张嘉贞与张说有仇,而且不是一般的仇隙。他回朝担任御史大夫,对张说党羽的打击只会较之崔隐甫更加凶狠。 其次讲到行事风格,张嘉贞要比张说更加急躁和刚愎自用,强势作风犹有过之。能把姜皎这个玄宗宠臣都当廷杖击,以致姜皎流放途中便伤重而死,其行事刚猛严酷可见一斑。 史书上讲王毛仲受宠,也不过是“与诸王、姜皎等御幄前连榻而坐”。姜皎已经被张嘉贞打死了,如今张嘉贞再次回朝执掌御史台,朝士们想必也得猜一猜王毛仲什么时候会被打板子。 这就是过去一段时间里,朝廷中这些人事斗争的一个底层脉络。 张岱与王守贞的纠纷固然是一个起因,但事情本身已经在皇帝的主持和张岱的妥善应对下解决了,而且还争取到一个不错的结果,并给张说党羽们制造了一个挺好的反攻机会。 但是随着皇帝任命张嘉贞回朝担任御史大夫,张说与其党羽的政治状况非但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变得更加恶劣。 张岱作为张说的孙子,当然也就难免受到影响,省试还没有开始,便先覆上了一层人事阴霾。或许人家不会关注他这么一个小角色,但寄望于别人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被动的劣势。 事物之间总是存在矛盾的,就拿他和他爷爷之间来说,那就是欣欣向荣的穿越者人生和腐朽、落后的张说利益集团江河日下的鲜明对比。 “无论谁人主事,你只需努力用功。但有才情可夸,便可无惧旁人非议,譬如去年府试时,至今为人乐道。” 张说也是颇受打击,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安慰张岱一下。只不过这话连他都有些不信,说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 唐代仍是科举制度的发展期,许多规定并不像后世那么严谨正规,可以说任何一个环节都有人事干预的空间。 这也就造成了哪怕上层官员不在乎这种小事,保不准会有其他官员为了迎合上意、投其所好而插手其事。反过来若非主司官员想要纠劾其事,那操作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了。 所以除非张岱一直处于高强度的曝光当中,并且要在科考过程中展现出来的才学无可挑剔、领袖群伦,如此才能保证不被别人暗动手脚。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科举在整个典选程序当中地位本来就不算太高,而且眼下正逢朝中人事倾轧的重要时刻。 大家不去关注六部郎官、乃至公卿大臣的职权变化,却去关注区区一场科举省试,本就不现实。而且省试题材与文体的限制本身就非常严格,是龙都得盘着。 就连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都批评过科举应试对个人才华的限制:“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今于是选,仆必知其辱焉”。 所以张岱纵使有着文抄的外挂,也不能保证一直超水准的输出,单单凭着文章才华就能让人哑口无言。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真要想挑刺,还有挑不出问题的文章吗? 所以张说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不久,便又开口道:“今年你便从容应举,假使当真举业不成、下第无功,便且收拾行装,赴你父在,暂且游学广识,几年后再归国应举吧。” 张嘉贞的归朝让张说见到皇帝对于阻他用事的决心之大,朝中必然也将因此而人情如堵。张岱作为他的孙子,想不受到影响也是不可能的。 一旦受此人情排抑而落第,却还有王毛仲那一桩人情刁难没有解决。 若是张岱由此而进入北衙任职,境遇无疑会更加的凶险。所以最好是在举业不就之后立刻便离开洛阳,以游历之名躲到外边去,过个几年再回朝。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与整个阵营的衰败相比,个人的努力终归还是有些无力。 他倒是没有要抱怨他爷爷的意思,毕竟这个身份也给他带来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获得的便利,而他当然也要承受普通人不需要面对的那些人事刁难。 只不过如今他做了不少的人事布置,都需要由他这个人实际进行掌控,一旦离开了洛阳,后续的发展必然也将大受影响。 别的事情还倒罢了,那些救济灾民的安排如果受此人事影响、从而半途而废,那些受其救济之人或将再次陷入衣食无着的困境,所害恐怕不只一二人那么简单。 “事若易就,又何必精心筹谋、坚毅用功?能人所不能,方显大丈夫本色。谁若想熬炼我,需以其身为炉、其命为炭,看他火力如何!” 张岱向来也不是一个轻易屈服之人,更何况眼下这些人事困境还只是存在于设想中,遇事解事、见招拆招就是了,哪一招拆不了再说其他。 他心中这么想着,然而接下来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0191 更换考官 虽然科举并不是当下朝政之要务,但既然有这么一项选事的安排,那自然也就要按部就班的进行。 所以在元宵节过后没几天,吏部便向聚集在洛阳的这些考生们发出通知,着令他们在正月二十一这一天到国子监去谒先师,即拜谒孔子像。 张岱作为京兆府的解头,自然也要参加一下这仪式。 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项集体活动即元日贡士入朝张岱并没有参加。元日那会儿王家父子还没发起对他的报复,他便也直接留在了家里。 而且这活动也没啥好参加的,本质上就是把诸州贡士和各地进献的方物一并进呈,把他们摆在一起让皇帝和公卿们看一看。 有关这一点,宋人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还有自嘲:常言殿廷班列中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 说的就是举人们不识朝会进退与班列礼节,就跟不开化的蕃人、甚至骆驼之类禽兽一样,乱糟糟的不能队列整齐。 而且盛唐元日贡士入朝并不管饭,天不亮便凑到皇城里去,站在殿廊下从黎明到正午粒米不沾,遇到个肠胃不好闹肚子,那更要了老命。 基本上也就是外州那些贡士们去见见世面、欣赏一下皇宫和元日大朝的威严,张岱玄武门都进出好几趟的好汉,自然也就懒得去看。 不过如果连谒先师都不出席,那就不免太狂傲了。而且近年来随着此事成为一个规定性的礼节后,接下来省试的日程安排也基本上在谒先师后公布,他要是不去连哪天开考都不知道。 所以到了规定这一天,他也是起了一个大早,并特意换上了一件素白的麻袍,以此来表示尚未解褐、仍是布衣。 “六郎今日便去谒先师,仆昨夜便饲饱坐骑,预祝六郎金榜题名、勇夺状头!” 当他来到厩中取马时,管事的吴川便带着此间奴仆们排成一排,一脸殷勤热情的对张岱躬身道,还不忘对身后众人喝令道:“你等也都来祝六郎登第!” 王守贞夹杂在这些仆佣当中,灰头土脸的样子已经看不出丝毫过往嚣张跋扈的样子,可见劳动的确是能改造一个人。 这会儿他缩着脑袋站在一群仆僮当中,嘴上虽然也在说着吉利话,但望向张岱的眼神还是充满了幽冷怨恨。 张岱也懒得特意搭理这货,只在私下里吩咐仆僮们注意一下他的言行,这会儿便在众人的恭维声中、带上安孝臣等几名随从出了门。 洛阳的国子监位于张岱去年前往干谒拜访的玉真公主安国观同坊的正平坊中,但是举子们却要先行赶往尚书都省去汇合。因为除了这些应试的举子们,还有在朝清资官五品以上与诸州朝集使一同参加此礼。 张岱出门虽早,但一路上赶到尚书都省的时候,日头也已经升起老高,大部分的明经、进士考生都已经集结完毕,正分成不同的队伍站立在都堂外的广场上。 “张六郎来了!” 张岱来到这里的时候,很快便有考生认出了他,并大声呼喊起来。 他这里便也一边摆手回应众人的呼喊,一边往自己所属的队伍中去。 他虽是河南府人士,但却是京兆府取解,京兆府作为天下首府,在进士队伍中也是排名最靠前的,足有五六十人之多,也是诸州乡贡数量最多的。 至于河南府,则只有三十几人。同州、华州各有十几人,太原府则只有七人,自此往下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二人。但是由于唐代州府众多,这些诸州乡贡累加起来,数量仍有数百人之多。 除了这些乡贡之外,在场应试的进士们还有一个群体,那就是国学生徒。这里的国学生徒,主要是讲的国子监生,分为东西两监,各自都有几十人。 初唐时期重国学而轻乡贡,以至于进士不由两监出则以为耻。能够入读国子监的通常都是高官子弟,而国子监的课业安排无疑又要比民间教育更庄重严谨的多。 初唐时期社会刚刚安定,寒族庶人地主们自然获取不到如此高端的教育资源,故而每年取士皆以国学生为主,乡贡得中的寥寥无几。 但是开元年间社会长期稳定发展,教育资源也开始下沉普及,乡贡及第的比例就在快速提升。更有高官子弟如张岱之流,作为新出衣冠户本就家学深厚、学有所专,故而放弃国学而以乡贡求出身。 社会的发展是一方面,风气观念的改变则滞后于这种发展。所以在场众进士当中,乡贡数量虽然远多于生徒数倍,可生徒们却占据了最当中的位置,看着气焰就远比乡贡们嚣张得多。 当然,这是在张岱到来之前。随着张岱的到来,原本被两监生徒挤到广场四周的乡贡们顿时便活跃起来,别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大声向他打着招呼。 倒不是张岱真的人气有这么高,主要还是这家伙是今年乡贡举子们的牌面。 首先是出身,他是文宗张说的孙子,其次是才情,去年府试所作如今已经传遍各方,第三则是履历,这小子一天学校都没去过,是公卿子弟中不学无术但又才情自成的代表。 张岱瞅见了王昌龄等人,却见他们都站在都堂东侧廊庑阴影之下,这里前后通透、不见阳光,自有冷飕飕的穿堂风吹得人脸色通红、搓手跺脚。 “怎么待在这里,不向西处去?” 张岱来到这里就感觉到阴冷,便向几人笑问道。 王昌龄向阳光里站着的两监生徒们指了指,口中轻声道:“此群徒恫吓我等,庭参之时需国学生先进、诸野乡贡后进。” 张岱闻言后便先冷笑一声,视线一转又发现了站在一根廊柱后方、故意不看自己的那前京兆府解头杜孟寅道:“杜氏子家中难道无有亲党曾事贡举?有没有这陋俗你难道不知?” 那杜孟寅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也不答话只是走到更远处站立。 科举制度已经施行多年,有什么明里暗里的规矩,这些应试举子自然也会去打听。 尤其那杜孟寅本就出身官宦之家,有没有这样的规矩自然更清楚。这会儿宁肯待在这里吹冷风也不肯出头,无非是不想得罪那些各有世祚门荫的两监生徒罢了。 其他人大约也都是这么想,站在这儿忍一忍就过去了,真要吵闹起来得罪了那些两监生徒,麻烦纠纷恐怕就不能简单揭过去了。 张岱却不理会那一套,他现在忧愁的是选司主官会不会对自己施加刁难,至于那些显摆优越感的国学生徒们却还不被他放在心上。 如果只是站一站,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今天为了符合布衣的身份、穿的本来就不够厚实,春寒料峭的天气下站在这里吹冷风,时间一长鼻子都有些发堵。 张岱在这里跟王昌龄等人闲聊一会儿,仍然不见吏部官员过来导引,索性便直接迈步走进阳光里。 其他乡贡举子们早就在关注着他的举动,看他这么做,也都大觉提气,纷纷从阴影里走出来。那阵仗直将享受着明媚阳光的两监生徒们都吓了一跳,更有人应激似的大声诘问道:“张六郎欲引乡贡干乱礼仪?” “尔等生徒独占暖阳,是何礼仪!” 分散四边的乡贡们本就心怀不忿,这会儿走出阴影来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心中更觉得委屈,此时既觉得有人挑头,当即便有人忍不住瞪眼质问起来。 “国家设庠序、兴教化,储才于两监,本就是仕选之正体,乡贡不过于时补贴、取括才之意而已。永徽以来,凡造场籍,先两监而后乡贡,已成定制。举典不知,足见尔徒之鄙薄!” 这时候,生徒队伍中也有人喊话说道。场籍就是指的考场名册,从高宗年间开始便是先编造两监而后再造乡贡。 这固然有朝廷重视两监生徒的缘故,但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行政程序,两监直接造簿送来,当即便可使用。 但是诸州贡士分散于天下,通常要到前一年的十月、十一月底,诸贡士才会齐聚京畿、向户部递呈家状,所以乡贡当然要排在两监的后方。 这会儿又有人指着张岱说道:“张岱徒负家学之名,挟燕公重誉却较技于粗鄙乡贡,虽得京兆府解头,不足为夸!但有真才,何不鸣于国学?今我东监案首赵郡李嶷,才志高扬,人所共钦,张岱可敢挑之!” 张岱听到这叫嚣声,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你们生徒们看乡贡不顺眼,拉踩老子干啥! 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叫嚣,只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竖了竖中指。对方固然不知这手势是何意,但只看张岱那不耐烦的神情,也能猜到多半是与夸奖无关,因此叫嚷者便更多起来。 正在这时候,一群官员簇拥着一名气态俨然的紫袍大佬向此而来。 这紫袍大佬正是新任吏部侍郎崔沔,吏部侍郎虽然只是正四品职官,但崔沔还兼散骑常侍,且本品早达三品,故而身着紫袍。 “尔等生徒何事哗闹?” 来到都堂前方后,崔沔望着于此列队庭参的生徒们不悦道。 “禀崔散骑,张岱等诸州乡贡桀骜、不肯屈于生徒之下……” 生徒们又纷纷进言起来,他们敢于如此公然指责乡贡,则是因为重生徒而轻乡贡同样也是官场的一个习俗,甚至有的官员还主张限制、乃至直接叫停乡贡进士应举及第。 崔沔听到这话后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又严令道:“无论何事,若仍叫嚣都堂,一概严惩!” 众乡贡们听到这位选司主官难得的没有偏帮两监生徒,心中也都感激不已,然而接下来他们却都将要因这位主官的决定而跳脚不安。 “考功司严员外另有别事安排,今春省试由同司新晋之员外郎苗晋卿司事!” 崔沔在将场面控制住后,又向自己身后群属队伍中引出一个绯袍中年人来,向着在场众考生们宣布道。 此言一出,顿时满场哗然。无论是两监生徒还是诸州乡贡,当听到省试即将开始的时候竟然更换了主考官,各自都面露惊容。张岱也是忍不住面露狐疑之色,玛德这不是针对我吧? 0192 三代若极,何有唐家 科举相关的人事流程安排,通常会在前一年的府试开始时便确定下来,通常是由吏部的考功员外郎作为主考官。若是应举的贡士数量太多,偶尔也会以别司官员兼理此事。 这些人事安排通常不会有什么更改,一般会贯穿整个考选时期。整个考选期的人事工作包括了在职内外官员的考课、选人冬集铨选,最后才是科举常科的省试。 科举在这三项内容当中,属于最不重要的一项,所以才仅仅只是安排考功员外郎负责主考。 当然所谓的不重要也只是相对其他两项而言,仕选本身就是国之大典。哪怕科举仅仅只是一个入门项,相对其他诸司事务也是非常重要,负责此事的考功员外郎要比其他相同品秩的官员显赫得多。 考功员外郎通常只设一人,但这也并不绝对,其职名本来就是正员之外加设的员额。有时候员外一人,有时候则可以员外多人。中宗朝皇亲国戚卖官鬻爵,各种正员之外的员外、里行官多达数千人。 正如去年吏部铨选,铨选通常分为三铨,即吏部尚书与两名侍郎各掌一铨。但是去年宇文融密奏十铨,吏部尚书和侍郎统统被排除在外,却从其他地方挑选十名大臣来各掌一铨,便是十铨。 这些官员不论本职如何,在当时主持铨选的时候,都可以加上一个“吏部侍郎同正员”的职衔。 原本吏部只有一位考功员外郎,那便是严挺之。因此严挺之便是无可置疑的省试主考官,而且去年他主持省试也是颇以公允著称。 但是现在省试都已经将要开始了,却又突然多出来另一个考功员外郎,而且还要代替严挺之主持这一届的省试。是所谓员外之外再设员外,如夫人旁边还站着一个小老婆,这换谁能乐意? 因此在崔沔将这一安排公布之后,在场众贡士们顿时便议论纷纷,甚至还有考生当即便大声质问起来:“请问崔散骑,前事考功严员外典事公允、人所共称,既未去职,为何不继以事?” “不错,今之苗员外又何事何才可称、能继严员外量才取士?” 有人挑头质问,其他贡士们也都忍不住发声询问起来。 虽然说大唐科举规定远较后世宽松得多,但也毕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随便便就考上,关系到自身前程的问题,大家自然也要问个明白。你们事到临头做出这么大的人事调整,总得告诉大家一个理由吧? 然而崔沔却并不理会众贡士们的质问,只是又冷喝道:“尔徒速速整理仪容、拜谒先师之后安心待考,勿问官事!前言有诫,若再哗噪,严惩不贷!” 这紫袍大佬的威风抖出来也是压迫感十足,众贡士们纵使心中不满,一时间也都为之所慑,不敢再作声讨质问。 崔沔在面见众贡士、公布完对苗晋卿的任命之后,便又先行离开此间,往皇城去汇同其他大臣一起去国子监管理。 苗晋卿作为新晋的主考官,则就开始入前负责维持秩序,并且组织贡士们出发。 但是其人性格远不像崔沔那么强势,官爵也没有那么显赫,震慑力难免就不足。再加上学子们本就不忿于临阵换考官,更加不乐意听其号令,任其如何呼喊、只是自行其事,不免便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有国子监生看出了苗晋卿仁弱的性格,当即便又喊话问道:“请问苗员外,生徒、乡贡孰者为重?” “国以官廪置学,诸经博士并赐恩禄,先王礼义、儒经典艺并置学中,广纳生徒、教以儒艺经典,岁考其学,励其业成。庠序之礼,蓄才之义,三代以来,士由此出,尔等生徒亦应自勉,勿负国恩!” 苗晋卿这一番话对两监生徒可谓是推崇得很,张嘴就是三代以来,自然让这些两监生徒们越发得意,而诸州乡贡们则就不免面露不忿之态。 于是很快便又有人喝问道:“如苗员外所言,莫非监外无义、学外无才?若三代之礼当真极矣,何以今世竟为唐家?” 这话问的实在是太勇了,以至于张岱都忍不住踮脚去张望究竟是哪个好汉问的,但场面乱糟糟一片,实在分辨不清是谁在问话。 苗晋卿也被这问题吓得不轻,他当然不敢公然抨议三代,但又解释不清三代制度那么完善、为何如今竟然是唐家天下?总不能说咱们这个大唐,其实是唐尧的唐吧? 他不敢再回应这些作死玩意儿,只能着令军士们赶紧将这些家伙引出都堂去。 于是众人闹哄哄的离开都堂,接下来又汇集了南坊选院中的明经科考生们,场面顿时更加杂乱了。 生徒与乡贡进士加起来已有数百人,而明经考生则是进士的数倍还要多,单单两监明经就五六百人之多,加上诸州所贡,那就是足足数千人的庞大队伍。 这些人离开尚书省之后,便沿着宫墙一路难行,等到聚集在皇城左掖门前时,前后俱失所属、队伍也凌乱至极。负责维持秩序的苗晋卿更是急的一脑门子汗,不断的叫嚷想要控制局面,但却收效甚微。 张岱也站在人群里左右张望,突然背后被人推了一把,他抬起拳头便要向后砸去,却闻身后一人连连喊话道:“张六郎且休怒,我无恶意!” “你是谁?” 之前王家父子那事搞得张岱一直挺紧张,对于突然接近的陌生人也心存警惕。 这年轻人瞧着二十几岁,体格跟张岱差不多高,模样瞧着倒是周正,见张岱一脸警惕的望着他,连忙说道:“某名李嶷,便是之前生徒们叫喊的东监案首,并是东监壬戌年朋头。你有一兄张巍张四,是我学中朋友,他在家中没有向你说起过我?” 案首就是国子监考试的第一名,而所谓朋头,大概类似于学生会会长,也可以从字面意思解释,就是朋党的头头。国子监中多官宦子弟,聚集在一起也热衷拉帮结派、吃喝玩乐并壮大声势。 “李案首有事?” 之前国子监生徒们嚣张的态度让张岱印象不佳,连带着对这个李嶷也乏甚好感,若非其人所言张巍确是自己堂兄,张岱都不打算跟他多说什么。 李嶷见张岱神态有些冷淡,便又笑语道:“所谓生徒、乡贡之别,不过是俗人浅见罢了。六郎你才情如此,无论在学何处,也都不碍前程。某等既然应举,当以及第为能,只有功名不就,才会标榜生徒为美。” 这话说的倒还中听,于是张岱便又问道:“李案首何事见教?” “六郎家世显赫,想必应知此番临考更换座主一事绝不寻常。吏部尚书宋开府留守西京,虽居其位却不处其事。崔散骑今以魏刺入朝,急欲张其权柄、诸事改弦更张。” 李嶷出身赵郡李氏,本身又在东都国子监治业多年,对于朝中人事掌故了解也是不少,虽然不像张岱认知这么深刻和具体,但现在讲起来也是大差不差。 见张岱面露赞同之色,李嶷便又说道:“崔散骑虽国之大臣,但此番处事却轻率失重、埋没旧格,实为轻某等应举贡士!其国事轻重,某等虽然不知,但自身治学之艰难却各有体会。 严员外文体,人多摹习,而今骤以苗员外代之,学子们将何以自献?勿为此计庸俗,若苗员外能公允取直,某等各尽其才、凭其取授则可。若未可,则某等旧功错付、岂不可恨?” “那李案首又意欲何为?” 张岱听到这家伙一副心有不甘的语气,于是便又笑语问道。 “六郎不必客气,称某李十七即可。此诸权徒高高在上,享国禄、用官威,处事却不以正直。某等蓄养才志,是渴为社稷用,岂可因此屈伏!” 讲到这里,李嶷更凑近张岱,小声说道:“某等生徒已经暗计稍后国子监中哗闹抗议,使观礼诸公知其不能慑众,复以严员外监事。六郎等乡贡数倍于某等,若能相与共事,势必更壮。此事利于群生,未知六郎是否敢为?” 张岱听到这里后,也不由得感叹胆大妄为的不只自己一个。这些国子监生们固然姿态高傲、显得讨厌,但他们不只是看不起乡贡,竟然还看不起考官,想要闹事把人给轰下去。 不过这也正合他的心意,因为李嶷这里还自觉得崔沔是为了彰显其权威、所以才肆意更改即定之事。 但张岱却清楚这个苗晋卿应该算是张嘉贞的人,其人突然入考功并取代严挺之主持科考,正是当下朝中人事变化所延伸出来的一个新变化。 虽然政治上把人划分为谁谁的党羽有点粗暴,毕竟人事关系和阵营局面都是随时在变化着的,人处其中也在不断做着新的选择,并非一成不变。 但张岱能够确定的是,这个苗晋卿主持科举对自己而言绝对不是好事。 首先其人肯定不会给予自己人情关照,其次正如李嶷所言,大家准备这么久都是在学严挺之的文体和意趣,结果临考的时候突然换上了苗晋卿,过往的努力都成泡汤,这谁能接受! “生徒等若能举事,我自然会有所响应!若是不敢,愿受群唾!”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搞,既然这个李嶷挑头串联举子们搞事,他又何乐而不为! 0193 苗员外不敢为先 朝中此番率领朝士们观礼的乃是尚书右丞相张说与礼部尚书苏颋,这一对号称“燕许大手笔”的文坛大豪们联袂出席此番谒先师礼,也让与会举子们兴奋不已。 虽然张说在朝中风评毁誉参半,且如今正处于一个权势衰落期,但其在士林当中、尤其是在一众应试举子们心里仍然拥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开元文治半成于张说,这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正是得益于张说在宰相位置上的大力倡导与推动,这才有了一个开元文学昌盛繁荣的前提和基础。 在这方面来说,哪怕同样担任过宰相、且文名与之相等的苏颋所发挥出的作用与影响,就远不如张说那么大了。 讲到这一点就不得不再次强调,文学就是文学,尤其是以诗歌为代表的盛唐文学,绝不是什么政治上党同伐异的工具。 张说固然热衷奖掖提携盛唐文士,但他也并没有不审辨真实才能便一股脑把文学之士塞进台省要司。 这些受其提携的盛唐文士,主要还是聚集在集贤书院,并没有大批的进入到两省要地行政中枢,去抢占所谓吏治之士的官位。 而且同一时期的集贤书院,经史文学各类才流全有容纳,并不唯文学之士才能进入其中。 张说固然结党、固然揽权,但其工具绝对不是文学。以此为脉络说不清盛唐政治,只是对辉煌的盛唐文学浅薄的诋毁。 虽然张岱平日里少不了在心内对他爷爷诸多吐槽,但是当听到前后贡士举子们对张说的称赞与推崇,也是不免暗生与有荣焉之感。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沿天街南下,抵达洛南正平坊国子监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东都的国子监要比长安国子监小得多,上百名朝士加上几千名明经、进士的考生们并不能一股脑的涌进去,因此只能依次入谒先师。 虽然诸州乡贡们心中不忿,但在这种真正礼仪场合上,仍然还是要以两监生徒为先。一个最浅显的道理,那就是朝廷真的花了钱培养他们,公费生就是比自费生更牛。 饶是张岱作为京兆府的解头,这会儿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两监生徒们背后排队,依次入内拜谒先师。 国子监中有孔子庙,内悬孔子并诸先贤画像,举子们百十人为一组、依次入内拜谒先师画像。在拜谒先师的同时,庙中还奏响清商雅乐,那庄重典雅的礼乐声也给仪式增添了几分肃穆感,让人不敢高声言笑。 谒先师的整个流程还是比较枯燥的,举子们拜完画像后,便要队列于国子监的院子中,接受上廊朝士们的垂顾欣赏,同样也是两监生徒居中,诸州乡贡分列两侧。 张岱排在京兆府乡贡的最前头,倒是能够直接看到廊上一众朝士,也见到他爷爷正含笑望着他,还不时转过头去跟苏颋笑语几句,大概是在询问老朋友、自己这孙子帅不帅? 张岱倒是对廊上的朝士们兴趣不大,列队完毕后他便有些好奇的望向东监生徒排头站立的李嶷。后方明经们都快拜完先师了,他们这里仍然没有动静,还闹不闹事了? 他这里正暗忖着,举子们拜谒先师也已经结束了,随着雅乐停止,张说则代表朝廷对他们这些举子们讲话勉励一通。 听完那些套话后张岱才知道,原来接下来还有典礼流程,诸举子们要再前往南坊的国子学中,听国子监学官们讲经问义。 于是一众人又离开国子监,往南面坊中的国子学而去。在途中张岱便凑近王昌龄,小声问道:“那东监案首李嶷可曾语事?” 王昌龄闻言后便点点头,同样小声道:“我正想问六郎,其人告我六郎也义许其事,只是不知该要如何作为。” 两人这里还小声说着话,却有另一个年轻人向此凑近过来,乃是同科应试的诗人常建,入前来小声问道:“两位,我有一事相询……” 瞧他这神态语气,所说的必然也是李嶷串联闹事,常建心里同样有些迟疑,又小声道:“得益日前所览时文选粹,才能深浸严员外笔法意趣,如今座主骤改,难免心怀忐忑。只不过诸监生同样傲慢难近、恐怕难相与事,六郎于此何计?” “我也不知其徒作何计谋,稍后便见机行事吧。” 张岱略作沉吟后便小声说道,虽然说那些生徒的确是有点面目可厌,但这会儿还是要讲究人多力量大。他这里如果再有什么计划与对方有所冲突,只怕到时候不免会沦为一场闹剧。 国子学面积要比国子监宽阔一些,除了监生们日常居住和学习的宿舍讲堂之外,还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校场,用作日常集聚训话、或者举行什么典礼。 众人来到这里后,并没有立即开讲经义,而是先吃饭。 他们大多数人天还不亮便聚集在尚书都省,这会儿都已经到了午后却都还没来得及吃饭,自然也都是饥肠辘辘了。 饿着肚子听讲,就算学官有什么真知灼见传授,听讲者恐怕也不会过脑子。开讲经义前先吃饭,这样的安排倒还挺人性。 接下来就体现出进士和明经的区别了,进士科诸举子们能够进入学舍坐定用餐,而参考人数多了数倍的明经科则就只能呆在屋外廊下、席地而坐,没有进屋上桌的待遇。 不过明经科和进士科相比,年龄上的确更年轻一些,多是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而进士科当中虽然也有几个年纪小的,但更多都已经是接近中年、胡子一把。张岱混迹其中,倒像是一个过来混饭吃的明经。 餐食虽不丰富,但却量大,满满一大碗粟饭,加上几片蒸透的咸肉以及一勺菜酱,谈不上可口但也荤素搭配,填饱肚子自是没问题。毕竟大家今天到这里来,也不是为的喝酒吃席。 吃饭用去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众人又都聚集在校场上,等待学官登台。 然而正在这时候,那东监案首李嶷却站起身来到讲台的前方,向着廊下列席坐定的考官苗晋卿喊话道:“苗员外于朝虽是几干选司的贤臣,于某等负笈学子却仍是生客。 来日员外便当座主,监考群徒举业,为免上下不通、屡为上请,今且请问员外能否登台开讲、以启群徒?” 唐代科举出题范围非常广泛,并不唯经史义理而已,有的时候考生们甚至都不知道考官出的题是什么意思、该要从哪方面作答,因此便要进行询问,便被称之为上请。 苗晋卿没想到考生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站起身来便摆手道:“谒先师后学官开讲,乃是皇朝定例,并无座主讲经之先例。” 张岱见李嶷总算开始了,悬着的心稍稍回落,毕竟跟在场的举子们相比,他更不希望苗晋卿担任考官。 苗晋卿跟张嘉贞还不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其人先受张嘉贞奖掖提拔,在张嘉贞去世多年之后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张嘉贞的儿子张延赏,即“不识韦皋是贵人”的张延赏。 这会儿李嶷已经挑头,他也抓住机会添一把火,同样越众而出大声道:“先师之前岂无道传?员外受事不敢为先?” 李嶷本就串结起了不少的人,而张岱作为京兆府解头、又是张说的孙子,在诸乡贡当中也有着不小的号召力。所以在两人先后发声之后,在场学子们也都纷纷呼喊让苗晋卿登台讲经。 “请问燕公、许公,事当如何处置?” 苗晋卿遭此群徒挤兑,自是局促不安,连忙来到观礼的张说、苏颋面前拱手请示道。 苏颋眉头微皱着正待开口,一旁的张说却先说道:“某等于此观礼而已,苗员外既受其事,但不违法、随意处置。” 苗晋卿听到这话后,心内更加为难。带头闹事的就有你孙子,你看不见?让我随意处置,我拿你孙子杀鸡儆猴你乐意? 他心内虽然暗自吐槽,但也不敢宣之于口。当见到不只考生们在下方叫嚷吵闹,廊下一众观礼官员们也在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为了平息事端,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眼见其人有此举动,苏颋便忍不住暗叹一声:“苗员外性柔易控、好为势屈,不是司职典选的良才啊!” 典选历来都是大事,世人谁又觉得自己应该屈居下位?所以任何典选结果都不可能没有争议,典选之官便尤其需要作风强势:你不服?不服就憋着! 张说闻言后也微笑颔首,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致的向下望去,想看看这些小子们准备怎么继续作弄苗晋卿。 谒先师之后的学官讲经通常只是走个过场,同样也是在强调国学教化之功,凡所治业研习皆需以国学为宗。所以通常只是讲一大经篇章,略陈大义。 苗晋卿虽然性格不够强硬,被群徒所迫登上台来,但讲经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世传儒艺,同时也是进士及第,应景讲一篇大经自然也是非常简单。 但群徒哄闹着将他赶到台上来,又岂会由其讲一篇经文便轻松过关? 0194 指桑骂槐 苗晋卿坐在讲台上后,将心情稍作收拾,接过国子监学官递来的经文,发现准备要讲的乃是《礼记》的篇章。他对此也有不小的造诣,并且因此得到侍郎崔沔的赏识,从而被任命取代严挺之。 心内将思绪略作整理后,他当下便要准备开讲,然而已经坐回自己席位中的李嶷这会儿却又站起身来。 苗晋卿看到这一幕后,心内便直犯怵,连忙开口询问道:“生徒何事?” “徒治《左传》经,于一事甚有不解,今承蒙座主开讲解惑,冒昧求问,鲁公宴孟武伯,言以食言多而致肥,未知员外是否能深为讲解?” 李嶷端正神情,向着台上的苗晋卿拱手请教道。 听到李嶷只是请教经义,苗晋卿才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有去翻经卷,随口便将原文诵来:“公宴于五梧……” 张岱在下边听着,心内则明白了李嶷的打算,先是逼苗晋卿上台,然后再通过请教经义的方式来讥讽吏部与苗晋卿。 李嶷本身所请教的这个典故食言而肥,讲的是鲁哀公宴请大臣,其卿孟武伯嘲笑鲁哀公的宠臣郭重怎么又胖了这么多?鲁哀公答道食言多矣,能无肥乎?实际上是在嘲笑孟武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武伯重利害而轻信义,言出于其、言返于其,利归矣,故谓食言而肥。鲁公因以致怨、轻言挑之,是失君之器、自丧其律,故上下怨腾、为三桓所攻……” 苗晋卿世传儒艺,讲解这一个典故自然不在话下。不只将食言而肥的典故讲解的很清楚,顺便将鲁哀公也批判一番,你作为一个君长光顾着嘴贱了,却没有实际的行动来限制约束大臣,结果到最后自己被国中权臣围攻出逃。 鲁国权臣有孟孙氏、叔孙氏与季孙氏,全都是鲁桓公之后,因此被称为三桓。其中孟武伯便是孟孙氏的家主,因三桓势大而遭到鲁哀公的怨恨。 鲁哀公在嘲笑孟氏食言而肥后,“饮酒不乐,公与大父始有恶”。之后双方矛盾逐步累积激化,便是三桓攻鲁,鲁哀公出逃。故而苗晋卿评价其失君之器,孟氏如果是食言而肥,则哀公则是吐言而瘦了。 苗晋卿倒还没觉得李嶷是在借此典故抨议他们吏部官员也是为了自身权势才临场改变考官,同样也可称得上是食言而肥。 他在讲完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国子监教学也马马虎虎,堂堂一个东监案首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典故都不明白。可是接下来张岱再次站起身来,次序一如刚才,就让他感觉有点不妙了。 “徒亦有一疑难请问座主,还望座主不吝赐教。” 张岱对《春秋》只是死记硬背下来,做不到李嶷那般将其中典故信手拈来的指桑骂槐,于是只能从更加浅显的《论语》中挑选:“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请苗员外能略为深讲!” 如果说李嶷的请教还只是一个独立的事件、不好联想,那随着张岱起身请教作为呼应,苗晋卿再迟钝也听明白了,这些狗东西们是在骂他食言而肥、窃位之贼。 他先是回头瞥了一眼张说,然后便又转回头来对张岱说道:“先师于此已置臧否,张岱深读,其义自见。我若强为解读,反失先师本意,恐有相误,你坐下罢。” 张岱见他避而不答,便也不再追问,又作一揖然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这里刚一坐下,便又有生徒站起身来发问道:“请问苗员外能否为解戴氏‘夺席谈经’?苗员外居此可有夺席故事可言?” 如果说之前还是指桑骂槐,那这话就问的更有攻击力了。 东汉光武帝在元日朝会中着令大臣谈经讲义,谁若被其他人驳倒,那就要将自己的席位让给辩胜之人,而大臣戴凭就因此夺了五十多个人的席位,被称为“解经不穷戴侍中”。 这问题无疑就是公然质问苗晋卿,你觉得自己哪里强于严挺之、有什么资格夺了严挺之的职位? 这攻击力陡然加强,顿时也让苗晋卿脸色大变。他就算再有涵养,也受不住被如此公然诘问质疑,当即便指着这生徒怒声道:“国学置诸经博士,教尔经义道理,如此浅薄常识,还要入此扰问,何以进士!” “经义之深,人莫能穷。某等虽自有解,亦需请教学中先达以精益求精。今日言为请教,并无夺席之忧,苗员外何竟不敢作答?” 听到苗晋卿恼羞成怒的斥问,李嶷便又站起身来大声问道。 张岱瞧这家伙如此斗志昂扬,心内不免怀疑他一定学自己去年所编的那时文选粹很深,所以才这么不满临阵更换考官的举动。他心里盘算着,便也站起身来大声质问起来。 其余众人多多少少也都有不满,这会儿见状便也纷纷起身相响应,以请教为名喊出各种嘲讽、甚至于辱骂的典故。站在京兆府乡贡队伍中的王昌龄也在那里大声喊叫苗晋卿专私己学、不能教学相长。 国学中场面再次失控,苗晋卿非但不能维持秩序,反而在群徒诘问声中掩面退下讲台,一脸悲愤的来到张说等人面前羞恼说道:“此群徒桀骜难驯,公等应有所见。下官难能相御,且遭群徒中伤,乞请公等主持局面,勿令事崩坏于此。” 下方那些小青年们一副群情激愤的模样,张说等人自然也不会上台去自讨没趣,眼见苗晋卿已经是彻底的自暴自弃了,张说便着令学官们敲响国学的大钟,并且调集金吾卫兵在外阵列呼喝。 雄浑的钟声响起,顿时便将场中学子们的哗闹声压制下来,而国学外甲兵调集的军令声也让内里众人心神一凛。 张岱也瞅见他爷爷正向他递着眼神,于是便也不再鼓动闹事,赶紧开始安抚身边众人不要再继续吵闹了。 他们已经把苗晋卿轰下台去,后续的事情则还需要朝堂上进行争辩决断。 总之事情闹到这一步后,要么朝廷罢免了苗晋卿考官的职事,要么干脆直接叫停今年的科举省试,就算苗晋卿接下来继续主持省试,那么无论他黜落谁都可以说是挟怨报复。 张说等人不肯出面,国子学学官们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台来大声呼喊、控制局面。但好在李嶷那些刺头们也自觉初步达成目的,不再推波助澜的哄闹,因此局面倒是也渐渐的被控制起来。 接下来自然不可能再继续什么典礼,趁着这些学子们情绪不再像之前那么激动,学官们当即便宣布仪式结束、就地解散。若再任由他们集聚闹事,只怕国子学的房舍都得被拆了。 因为这一番吵闹,甚至就连科举后续的日程都没有公布,考生们便被驱散了。 “稍后某等将去新潭艺苑游乐,六郎等可愿同行?” 李嶷带着他那些同监的朋党们来到张岱面前,向着他笑语问道。大概是刚才一同闹事、把苗晋卿轰下台的缘故,那些国子监生徒们这会儿望向张岱的眼神也比早间和气多了。 张岱却懒得进行这些集会,更何况他跟朝中一些人事纠纷可密切多了,若再跟这些生徒搅合在一起,事后追究起来,怕不是得将他认作是闹事的始作俑者。现在李嶷主动把黑锅顶过去,他自是要敬而远之。 “亲长在望,不敢恣意。君等且去,来日考场再会。” 张岱摆手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又看了一眼他爷爷的方向,然后便拱手告辞,匆匆往他爷爷那里行去。 这会儿观礼的朝士们也在各自议论着往外走,张说则特意停下来等着张岱,见到张岱走过来后便轻声问道:“那为首监生,是你好友?”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果然就连他爷爷都怀疑事情是他预谋的,看来真的有必要跟那些人划清界限。 他将李嶷串联、自己则顺水推舟情况略作交代,然后便又询问道:“依大父所见,这苗晋卿被更换几率大不大?” 张说闻言后便微笑颔首:“此徒虽居其位,但却不知用威。我与许公都认为他不宜再继其事,归后进告,且由在朝相公等取舍。事情既了,你且归家,不要在外浪游。” 说完这话后,他便在护卫们拱从下去与苏颋等人汇合,一起还朝述事去了。 张岱在国子学门口与王昌龄等人摆手作别,之后便也乖乖的回了家,顺手再刷几道题。 等到傍晚时分,张说回到家里并带回一个好消息,苗晋卿被暂请考功事,仍以严挺之为今年省试的座主、主持省试。同时省试场次时间也已经确定下来,第一场的帖经试在三天后便举行。 得知这一情况后,张岱也算是稍稍放心一些,接下来便什么也不想、哪里也不去,安心的待在家中对经义进行死记硬背。 帖经对别人而言或许不难,但对他来说却是一大挑战。好歹为此准备了这么久,总不能在第一场考试就被刷下来。 0195 首试帖经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几天张岱也是非常的用功,将所治之经包括其义理注释都翻来覆去的背了好几遍。 他所选治的乃是《左传》,《左传》作为大经,篇幅极长且注解颇多,难度自然也就更高。 但其他经书的难度同样不低,而且《左传》既经且史,若能掌握下来的话,得益不止于当下,在其他方面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人在专注用心的时候难免会忽略其他,张岱这几天埋头苦读,若非家人提醒,甚至都忘了具体开考的时间。 开考这一天他也是起了一个大早,用过早餐后便在家人们前后拱从下出了门,直向尚书都省而去。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凉风飒飒很是提神,长街上行人稀少,有也是早起上朝的官员仪仗,或者是和张岱一样参加省试的考生。 一路行过新中桥,街面上行人才渐多起来。不乏闾里闲汉见到张岱身穿标志性的进士麻衣、且前后拥从者不少,便跟随在他后方大声喊叫着一些吉利话,讨要几个赏钱。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营生,大部分参考的举子们也都乐得讨个彩头,若是这些人腿脚快些、嘴巴殷勤一些,所得赏钱不会少,几场省试进行下来,兴许都能捞个十几贯的赏钱。 张岱虽不知这些风俗,但他家人却清楚,所以早早准备了几贯铜钱装在口袋里,遇到这些讨彩之人便沿街抛撒,换来这些人更加热情的恭维。 眼下的科举还没有一个专门固定的考场,需要借用吏部选院,跟吏部的铨选错开时间。 张岱来到都省的时候,参加省试的进士们已经开始排队接受检查、准备入场了。趁着其他家奴入前排队,随队至此的丁苍则又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起考试所需要携带的东西了。 唐代的科举不像后世那么规矩严苛到有些变态,虽然分为三场,但三场是分开来考的,并不是连续进行,每一场都只是一天的时间,唯策试一场需答五策、用时较长,需要留宿考场。 但是这一整天待在考场中,所需要用到的工具也是不少。笔墨文具那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另有饮食用具、坐卧茵席等物,进入考场便内外不通,若有遗漏自然麻烦。 张家也算是因科举而新兴的门第,对于应考之物自然也都准备充分,倒是不需要张岱自己操心。因此张岱也只是站在考场外,和认识的进士们挥手打招呼。 科举规矩虽然不如后世严谨,但检查起来也是非常严格,考生们的衣装行李都要仔细翻看,除了第二场杂文试可以携带韵书之外,其余场次一律不准片纸入场。 所以考生们就算没有被扒个精光,但在经过检查后也都是衣衫凌乱、大辱斯文,看着很是不得体。 但既然要入场,就得遵守这样的规矩,否则干脆就弃考。这样的狂生在唐代也有,因为不愿受辱于胥吏,直接离开考场不再考试。 这样的检查也是很有必要的,就在考场大门外一旁便丢着许多被搜查出来的书卷或夹带的小抄。 那些被发现夹带的考生也都灰头土脸站在那里,他们稍后要接受一定的惩罚才能进入考场,若是遇到不近人情的严厉考官,还会记录在案,日后即便得中,在参加铨选等事也会因此而遭受轻视。 作为考官的考功员外郎严挺之身着一袭绯袍,正负手站在考场大门前,看着考生们接受完检查后左右入场。 张岱对严挺之闻名已久,但却还是第一次见面。因为去年府试结束之后,严挺之便闭门谢客,不接纳一切与省试相关的人事,时下能够恪守于此的人可不多,故而严挺之知贡举也是朝野称允。 此时的严挺之并没有因为考生们日前的喧闹、使其职事失而复得便网开一面,仍是一丝不苟的站在这里监督着。 而当张岱入前接受检查时,胥吏准备入前解开他的衣带、翻开袍服内外,严挺之抬手制止了,只是沉声道:“此张燕公孙,他若夹带舞弊是毁其祖誉家声,放行吧。” 张岱闻言后则自己解开衣带,内外展示一番、以示坦荡,然后才提着考箱向内走去。 考场里有一座监堂坐北向南,监堂两侧是两排长廊庑舍,这两廊便是考棚。考棚外侧的廊柱上贴着不同的经文名称,考生们所治何经,便向不同的考场去入座考试。 值得一提的是,《礼记》和《左传》两大经考场中,试铺要比其他经考场宽了一倍有余,而且位置也最佳。进士科虽然不以帖经为重,但是如果考生们选择了难度更高的大经,便能够享受一定的优待。 只不过愿意接受这一优待的人似乎不多,张岱已经算是比较后入场之人,但他走进《左传》考棚里时,却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与其他考棚里人满为患的情况截然相反。 不过比较让张岱意外的是,之前串联闹事的李嶷也待在这考棚里,其人同样选择了难度最高的大经来治。 “六郎果真才器可观,竟然敢入此中来!” 李嶷见到张岱走进来,也不由得面露惊奇之色,一边起身相迎一边对张岱笑语说道。 彼此狼狈为奸过一场,张岱对其也印象不错,便放下自己的各类考具、而后与之寒暄几句。 聊着聊着,李嶷又指了指坐在考棚最靠前位置的一个三十几岁人对张岱小声道:“这一位可是个劲敌,乃是西监案首,名为杜頠,自谓杜武库之后,目《左传》为家学,西监学官相与论经亦不能穷之。” 西晋杜预同样也是一位经学大家,其所注疏《左传》被历朝推为典范,并且还是官方认定的教材。张岱听到李嶷这么说,不免对那位杜頠也是肃然起敬。 所以说科举为什么要重杂文?重经术的话,一干新出门户、寒门子弟怎么跟那些世代传承的老钱们比? 就算是重杂文,一旦这些人摸清楚玩法和规律,所爆发出来的能量也是非常惊人的。 就拿范阳卢氏这传统经术世族而言,据不完全统计,在中晚唐九十几年间,卢氏一族便涌现出一百一十多名进士及第,平均一年一个还要多,也让范阳卢氏成功的从中古经术世族转型成为新的科举衣冠户。 几百名参考的进士,结果到最后以《左传》为本经的也就只有三十几个,别的考棚里人满为患,张岱他们这里甚至能撒泼打滚,甚至就连他所认识的王昌龄、常建都没有到这里来。 原本他还以为试铺宽大是优待,看这架势是根本没有那么多人考《左传》,所以试铺才用不了那么多啊!当然选《左传》也不算牛逼,牛逼的是得考得过。 张岱敢选《左传》,则就是因为就算帖经考不过,在之后也可以再申请加试杂文以赎帖。 对别人而言,杂文多写一篇都是要老命的事,但对他来说,考的场次越多则越有几率撞上他所掌握的千古名篇,根本不带怕的! 众考生悉数入场之后,先进考棚里去放下自己的行李,然后再都来到考场中的监堂前,听座主严挺之训话。这也是考前的一个仪式,名为庭参,考试期间每天都要进行。 “尔等进士,治艺蓄才,以求国用……” 严挺之站在堂前,面对着这些进士们先作一番嘉勉鼓励,然后又将考场中的规定讲述一番,最后公布了对那些被查出夹带的考生们的惩罚:他们要负责对考场洒扫清理,并且汲运用水,以保证考生们的消耗。他们只要能做到这些,便能继续参加考试。 那些作弊考生们闻听此言,无不感激涕零,纷纷向严挺之作拜道谢。 张岱本以为严挺之应是一个比较方正古板、不知变通之人,但见到他还有这么宽厚一幕,倒也不由得略感诧异。 他倒不觉得严挺之作此惩处是放纵奸恶、姑息养奸,说到底唐代的科举与后世大不相同,需要用夹带作弊这种方式的也基本不是什么权贵之家。 因为权贵子弟想作弊有太多方法可以选择,根本不必事到临头、到了考场上再搞什么歪点子。 也不是说谁穷谁有理,而是彼此根本不在一个公平的层面竞争。就拿张岱来说,他能找到严挺之入仕以来凡所撰写的公文或私下唱酬往来的文章,进行一个深入研读、模仿书写,对其文体意趣了如指掌。 但是一般的考生们,大概还是得借张岱去年所编的时文选粹才能对严挺之有所了解。 所以对于这些作弊学子们,也真的没有必要一棒子打死,不给任何改过的机会,否则就犯了“窃国者侯、窃钩者诛”的教条错误。 庭参结束之后,众人各自返回考棚坐定下来。至于那些被罚的学子们,则就开始拿着工具外出担水,灌满几口考场中的大石缸之后,才又各自擦着汗匆匆进入考棚中。 接着张岱等人便各自起身,拿着盛水的工具去打水,或是煎茶、或是润墨。 等到众考生悉数归铺之后,便有金吾卫甲兵拖着牛车进入考场,依次将考题从车上发入不同的考棚中去。 0196 南院放榜,帖经过关 等到帖经的考卷发下来之后,张岱第一时间便将考题快速浏览一番,发现全都不是什么过于生僻的经文,基本在脑海中都有些印象,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通典》选举卷中记载:帖经者,以所习经掩其两端,中间开唯一行,裁纸为帖,凡帖三字,随时增损,可否不一,或得四得五得六者为通。 简而言之,就是经文填空。考试的形式非常简单,如果能对所习经文与注解了如指掌、倒背如流,那帖经考试自然就随手拈来,毫无难度。 所以有的时候,出题的考官为了增加考试的难度,便会搜罗生僻冷门的经文注疏进行出题,以此来刁难考生为能。 但是这样的情况在当下士林主流当中还是会经常遭到批判的,一则科举尚未发展到无题可出的程度,二则在唐人观念中,哪怕是这些儒学经典,也有大义、微义、繁文简义的区别。 学子们习经治艺,是为了识大体、明大义,如果强行要求他们将大量的精力投入到那种枝节小事上去,便失去了教书育人、量才取士的大义,所挑选出来的只会是一些脑袋僵直刻板的背书匠。 严挺之显然也是这种观点的支持者,因此所出的考题也都并不冷门,就连张岱这个学经不久的人看着题目都颇有印象。 当然也是因为他本身记忆力就比较出众,学习的天赋还算高,这段时间又填鸭一般的死记硬背,正是印象最深刻的时候。 饶是如此,当真正提笔填帖的时候,他仍然有些犹犹豫豫的拿不准,须得搜肠刮肚的思索斟酌。再看同考棚的其他人,有的也和他一般皱眉思索,有的则已经落笔疾书起来。 考卷发下来没过多久,其他考棚中便已经有人答毕,然后准备交卷了。 此时科举考场中人身限制较小,考生们答卷完毕之后便可以选择主动交卷离开,甚至可以在考场中自由活动,当然前提是不能打扰别人答卷。如果被同场考生举报骚扰,那也是要受罚的。 因此一些考生在答卷完毕之后便选择直接离开,而一些则留下来搞其他的文艺创作,或是在考棚里题诗,或是直接给考官写干谒诗。 是的,大唐考场秩序就是这么宽松,考生们不光自己能写“到此一游”,还能给考官传纸条。兴许一时间灵感来了、偶得妙句,能够当场打动考官,便能获得关照。 帖经的考题包括十道本经题,即所习之经,还有六道《老子》并义帖经。如果本身掌握的比较熟练,要不了半个小时便可以答题完毕。 张岱这里先把《老子》的帖经搞定,然后便开始认真思忖本经。他这里还在低头答题,考棚外有人探头走过,他抬头向外一望,便见王昌龄正呲牙望着他。 “六郎好志气,某偷巧治《诗》,业已答讫,今便先行,来日再聚!” 王昌龄想是答题比较顺利,先是笑眯眯说了一句,然后又望着《左传》考棚里空荡荡的试铺不无羡慕道:“此间确是从容地,《诗》棚群徒比肩而坐,墨洒席中不知凡几,幸在脱身得早,免于受污!” 说完这话后,他便拿着自己的考卷往监堂走去。这一转身,张岱便看到这家伙衣袍后摆一大滩的墨渍、而其竟浑然不觉,张岱顿时便乐的笑出声来。 进士试中,试贴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是要考校他们有着基本的经义知识储备,要比明经试贴还要简单得多。明经试贴因为要通三经、五经等区别,试贴考题动辄上百条之多,那才是真正的无情答题机器。 而且在试贴考完之后,明经考生还要接受考官询问经文大义,笔试之外还有口试,一套流程进行下来,也是让人苦不堪言,对记忆力的要求极高,但是却没有相应的创作力考核,才华无从展现,故而逊于进士。 张岱这里冥思苦想着、题刚答到一半,旁边一案飞来一纸盖住他的试卷,旋即耳边便响起李嶷的笑语声:“六郎高才,能否帮我斧正一下这敬呈严员外的二十韵?” “你试帖已毕?” 张岱闻言后顿时一脸诧异,虽然外间交卷学子不乏,但《左传》考棚却还无人起身,他本以为大家都在和他一样努力答题,却没想到有家伙已经写起了马屁诗。 李嶷闻言后便笑道:“严员外仁厚,并不以此刁难。本来就是基础课业、随场敷衍,但通七八则可,无谓强求甲第。六郎如此专心,当真令人钦佩!” 初唐科举经、策全通即为甲第,但后来再加试杂文之后便难度增加,以至于甲第多有不授、徒存其名,一直到了开元年间,才有进士登甲科的记录。只是这标准十分严格,需要是颜真卿那种级别。 进士登甲科,首先一点硬要求就是经策全通,然后杂文优异。如果试贴不能全通,那自然就与甲科无缘了。 张岱听到李嶷这么说,心内便有些羞涩,老子这么用心答题,是为的争取甲科吗?是为的不被落帖、来个一场游! 他拿起李嶷的诗作来略加欣赏,发现写的居然还不错,可见这个东都国子监案首还是有些真东西的。 李嶷则还在一边絮叨着:“六郎旧作《元夕》,真是一首妙辞。那情意绵长的旨趣,让人心仰,能否借怀此趣,为我诗作汰拙弄巧?” 张岱听到这话后更心烦,眼见外间巡铺的甲兵向此走来,抓起李嶷的诗作便向外招手、准备举报这家伙骚扰自己答题。 李嶷见状忙不迭夺回他那诗作,蹭蹭跑回自己的试铺中,然后便收拾文具准备交卷,临走时又经过张岱身边,口中低语道:“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 张岱已经被这道题卡了好一会儿,闻言后刚反应过来,这家伙已经扬长而去,于是他便一边怀着感动的心情,一边连忙将经文填写上去。 他又抬头望着这家伙离场的背影,心里暗道下次再见面,不光给你好好改诗,以后墓志铭也给你包了! 这算是又硬保了一条,再加上之前张岱自己作答、比较有把握的,起码也能保证十通五了,若再往乐观处想,全通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有两条他虽然也拿不准,只是蒙上去了,但说不定就蒙对了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张岱又把考卷检查了几遍,确定脑子里实在是想不出新的内容,于是便也索性起身去交卷。 监堂里,收起的试卷按照不同的经书收起。严挺之端坐案前,抬手接过张岱递来的考卷随便打量了两眼,张岱自是瞪大眼观察他的神情,但却没看出什么神态变化。 “两日后南院出榜,更两日试杂文,去罢!” 严挺之拿起一方印章,在考卷右题张岱的名字上加盖一印,然后便摆手对他说道。 张岱想到刚才李嶷写诗拍马屁,准备自己也现场来上这么一手,但是后方又有考生登堂交卷,于是便也只能告退行出。 他走出考场时,时间才刚刚到了午后,手里提着的考箱很是沉重,绕过长长的栅栏,丁苍才带着家奴们匆匆迎上前来。 看到考箱下方都没有打开,丁苍便连忙问道:“下笼里有蒸好的面食,还有新米食料,阿郎在考场没有进餐?” 张岱抬头看了一眼刚刚向西倾斜的日后,随口答道:“还不饿,下一场别带这么多器物,太沉了。” “下一场便是杂文,从早至晚,最是耗人心力才思,还是带上的好!” 丁苍闻言后连忙又说道,更踢了一脚随从一旁的丁青道:“阿郎应考疲累,还不快把阿郎背出去!” 张岱倒没有累到走不动,拍拍丁青肩膀示意不用,旋即又吩咐道:“两日后南院放榜,到时候不要忘了过来看。” 此时陆续有考生从考场中行出,但也都没有考过之后轻松的神情,因为试贴只是最简单的一场,甚至就算考不过都还可以申请赎帖,但下一场的杂文则就要看真正的本领了,将会刷下一大批的考生。 张岱一行也没有在外久坐徘徊,离开考场后便径直回了家,简单吃点午饭便回房补觉去了。 两天后的一大早,丁青等人便赶往尚书都堂南院翘首以待,等到榜文张贴出来第一时间查看自家阿郎的成绩然后便飞奔回家叫喊通报:“阿郎帖经通七,已过试帖,及第不远!” 张岱也在竖着耳朵倾听,闻言后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过后又有些失落的叹息道:“甲科无望了。” “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阿郎功名将就,光宗耀祖,娘子泉下有知,一定会喜乐至极!” 英娘和阿莹母女也守在书房外多时,听到阿郎初试告捷,英娘顿时便一脸欣慰的抹泪笑语起来。 马厩里,王守贞也起了一个大早先将马都下了一遍草料,然后便赶紧来到前庭蹲着,当听到张岱已过试贴后,顿时便一脸失望的又走回马厩中。 他心里还盼望着张岱能够落第,然后立即通知他老子把这小子捉去北门任职,然后再细细炮制,要让这小子把自己在张家吃的这些苦统统品尝一遍! 0197 积翠宫甘露颂 试帖经放榜之后又过了两天时间,第二场的杂文试便也开始了。 有了上一场考试的铺垫,张岱的心情淡定许多。而且相对于必须要依靠短期内死记硬背的试帖经,在杂文方面张岱本就有着丰富的积累和先知的优势,能做的变通也多,所以这一场考试心态上要轻松得多。 这一天张岱又是起了一个大早,甚至于他爷爷奶奶也早起召他去内堂用餐,早餐则是满满一大碗细丝汤饼,伴着一盘蜜渍莲藕,大概是取一个文采绵长、心思剔透的意头。 “开元四年你耶应试,清早出门前便食此几类,今又给儿郎置备,必能扬名成功!” 燕国夫人元氏瞧着孙子大口大口的吞咽汤面,满面笑容的鼓励道。虽然她也说不准儿子应试及第跟这碗汤饼关系有多大,但还是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将家中的文脉与好运传承下去。 跟讲迷信的燕国夫人相比,张说的叮嘱就要更实际一些,他望着张岱沉声道:“严挺之处事,往往合于大体却又别于旧俗。其所拟题必也规矩新奇,不循常法,事虽万变,宗而归一。 你词学虽然不谓大成,但也卓然可观,无论何题,从容应接即是。若一时间无所感应,也不要心慌,推案闲卧,秉烛夜书也未尝不可。” 杂文试要比试帖难得多,因此时间上也会放宽,日出入场之后,可以在考场中一直待到天黑,甚至可以要求给予蜡烛夜中继续答题。蜡烛通常给予一到三根,燃尽之后若仍未毕,才会遭到驱逐。 张说自己身为文坛宗主,凡有命题自是信手拈来,可是如今孙子入场考试,虽然这小子日常才情颇有可赏,但是真正关系到前程功名的要紧时刻,还是不免多唠叨几句。 张岱本来不怎么紧张,可是被这老两口叮嘱一番后,自己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为免继续留下来更加影响心情,他三两口吃完面条之后便立即丢下筷子站起身来,笑道:“大父祖母且留家中安待佳讯,孩儿去也!” 走出后堂,天色仍未打量,丁苍等人早就打起了火把列队宅前,等张岱走出这里后便一起离开家门。 “张六郎举业,必蟾宫折桂、勇登甲科!” 此时宵禁虽然还未解除,但坊中已经能够自由活动,早有坊间闲汉打听到谁家儿郎应举,因此便早早候在坊间,一俟张岱出门,便都大声喊叫恭维起来。 “赏!” 张岱听到这些吉利话后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大手一挥,身后仆员们便向这些人抛撒铜钱,一路哄闹着来到坊门处。 这会儿也早有坊丁守候在此,特意给张岱早早打开坊门,当然也免不了邀赏,于是张岱一行便一路撒币的穿过城池,再次来到大内东城的尚书都堂。 此时天才蒙蒙亮,但应试的举子们早就等候在此。见到张岱行来,王昌龄等也都迎上来,拱手对其笑语道:“恭喜张必先首试告捷!” “必先”是举子们互相恭维的称呼,意指登第必在同辈之先。张岱听着这称呼,便也入乡随俗的一路“必先”称呼过去。 今天这一场考试入场检查要比首场帖经更加严格,考场外堆设了一大圈的荆棘栅栏,这是为了隔绝内外联系,并且防备举子们聚众闹事。 甚至在门旁还设有刑枷,一旦再被查出夹带作弊的话,便不会像上一场那样只是挑水体罚那么简单。 除了考官严挺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官员在现场进行监督,一个是监察御史,另一个则是大理寺评事,今天如果作弊再被发现,那就直接当做违反国法的刑事案件来处理了。 考生们看到这些变化,神态也都变得严肃起来,有一些原本还打算浑水摸鱼的,在还没有轮到自己接受检查的时候,便先将做的小抄给偷偷丢掉了。 张岱排在队伍当中,察觉到今天参加考试的人的确是少了一点,但还不够明显。可见试帖经对进士们的淘汰比较有限,只是不知道今天考完之后,下一场还能有多少考生留下来。 今天的监察力量增加,检查进度也被拖慢下来,一个考生起码要经过长达数分钟的检查。 除了身上要仔仔细细检查清楚之外,所携带的行李器物也要逐一检查。甚至他们所携带的韵书也要统一上缴,仔细阅览确保里面并无夹带之后才会重新发还回来。 如此严格的检查,张岱也没能向上次那样幸免,因为天寒多穿了几层衣服,外袍被监察御史直接扒下来捏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张岱只穿着内衣和一件锦半臂站在那里瑟瑟发抖的等了好一会儿,才得以接过外袍进入考场。 今天的考试便不再按照所习经书来分棚考试,而是按照各自的场籍。正是日前两监生徒们一脸自豪所强调的监生场籍在先,两廊靠近监堂的位置统统被这些生徒占据。 张岱原本还以为这是多么优厚的待遇,感情就是离着考官进、作弊更容易被发现啊! “现在还早得很,先入试铺生火煎茶暖身提神罢!” 有并非第一次参加科考的回锅老油条看看后方排队的队伍,便一脸智慧的提醒道。 张岱闻言后便也加快脚步,按照自己的场籍走进试铺里。他是京兆府的解头,恰好与长安西监的举子们分隔开,左侧是一堵墙,再往东面一瞧,赫然正是前解头杜孟寅。 那货早已入场,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趴在试铺中、鼓嘴吹气生火,只不过一看就是一个四体不勤的家伙,吹得脸庞通红、都快缺氧了,也不见其生起火来。 “六郎快取出炭炉来,我这里有火炭给你送来!” 王昌龄早入场,这会儿正用火夹子架着烧得通红的木炭给张岱送来。 张岱见状连忙取出自己的炭炉,等王昌龄把炭火放进去后便小心的加上自己带来的木炭,旋即便有一股馥郁提神的浓香从烟火中散发开来。 “真是朱门炭香啊,我那里只是烟气燎人!” 王昌龄嗅着这炭香,顿时一脸的羡慕,索性挤进张岱的试铺中来蹲一起烤火。 “我这里还有家人多备,王大带走无妨。” 张岱又从考箱里翻找片刻,直翻出满满几匣的木炭。 他是真不想带这么多,眼下虽然也仍是春寒料峭,但顶多也就是日出前后需要烤火煎茶暖和一下,可是家人们给他准备这些炭料,直接在考场里摆摊卖烧烤都够了。 王昌龄闻言后也不拒绝,拎起两匣木炭就回去自己试铺了,准备把自己熏得喷香再开始考试。 “王大说此间有好炭!” 王昌龄去后不久,张岱还在把考箱里的东西往外掏,外间又传来一个声音,他转头一瞧,便见常建手提着一陶罐的水站在外间咧嘴笑着问他。 “没了,不多了,谁来也没有了!” 张岱又丢给常建两匣,顺便接过水来,探头向考棚外一望,见还有人喜孜孜往自己这里走来,便连连摆手道,他是真没有多余的了。 同时他心里直叹这王大真是个大嘴巴,怪不得直接把孟浩然给喝死了,以后有机会见到孟浩然好歹记着提醒他防火防盗防王大。 等到所有考生都入场,天色早已经大亮,太阳都从对面廊上升起,直接照耀在西廊的考棚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很是惬意。 接下来便又是例行的庭参,这一次除了更加严厉的训话和勉励之外,堂前还设有香案,举子们与考官相对揖礼。 等到各自返回考棚之后,试卷便再次发下来。张岱接过试题来一瞧,发现他爷爷果然没有料错,严挺之此番出的考题并不是一诗一赋,而是一颂一赋。 唐代科举试杂文的范围,最开始也是包括赞表论箴等等应用文体,直到天宝时期才固定为一诗一赋两篇杂文。 今年这一场省试中,严挺之所出的考题就是《积翠宫甘露颂》与“能得师者,王道成矣”的《王者礼贤赋》。 拿到考题后,张岱便开始认真思忖起来,而此时棚外则有考生开始行使“上请”的权利,向严挺之询问《积翠宫甘露颂》这一考题的含义。 “去岁先旱后涝、淫雨成灾,今年新春方至、瑞迹便显,西苑积翠宫夜凝甘露、滋润万物,诸生以此为题,且颂其事,词高理瞻者得取!” 等到考生入前发问,严挺之便站在监堂前大声回答道,为免后面的考生听不清楚,他又向南走到两廊间喊话好几次。 张岱闻听此言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看来去年那一场天灾也是让大唐君臣们心有余悸,以至于西苑宫室露水重了一点就呼以甘露、目为祥瑞,甚至还要动员举子们称颂其事,让大家都高兴起来。 在这讲究天人感应的古代社会,这样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想从玄虚飘渺的天象上解读出什么信息出来,角度是很重要的。 张岱在略作感慨之后,便开始认真构思如何破题行文。 唐代科举轶事几则 为免有的书友感觉书中描写的科举内容过于荒诞、不真实,挑选几则唐宋科举轶事稍作分享,也对当时的科举规定与习俗进行一个简单的描述。 《太平广记》有“梅权衡”条: 唐梅权衡,吴人也。入试不持书策,人皆谓奇才。及府题出《青玉案赋》,以油然易直子谅之心为韵,场中竞讲论如何押谅字。 权衡于庭树下,以短棰画地起草。日晡,权衡诗赋成。 张季遐前趋,请权衡所纳赋押谅字,以为师模。权衡乃大言曰:“押字须商量,争应进士举?” 季遐且谦以薄劣,乃率数十人请益。权衡曰:“此韵难押,诸公且厅上坐,听某押处解否”。 遂朗吟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谅;犬蹲其傍,鸱拂其上。”权衡又讲:“青玉案者,是食案,所以言犬蹲其傍,鸱佛其上也。”众大笑。 故事虽然是一个笑话,但也体现出唐代科举的一些情况,比如考生互相请教如何押韵,乃至于数十人聚在一起讨论,又因被请教者太荒唐而哄堂大笑。由此可见唐代科举考场内气氛也是挺活泼的。 同样是《太平广记》记载:唐代阎济美科举初试通过,其好友卢景庄向他表示祝贺,说“那天同你临桌考试,考题《蜡日祈天宗赋》,看见你用孔子对卫赐的典故,卫赐就是子贡。你把卫赐写了卫驷,我很替你担忧。” 阎济美想了半天,确实如此,很惶惑。贴出榜来,总算中了。阎济美跟考第一的一起拜见考官。 考官说:“你们考试的日子,天又冷,要求的又急。所做杂文,或许不合定法(格式)。如果把你们的文章送到长安呈给宰相,怕不合适。请你们去买好纸,重新给你们盖印,按着定法(格式)抄好,把旧卷子抽回去。” 举子们非常高兴。 阎济美把原卷拿来,错讹的“驷”字上面有很大一个朱红笔点。 考场中可以互看答卷,并且如果考官对哪一个考生比较欣赏的话,还会给予额外的关照,让其有机会改正答卷时的错误。 又唐代《尚书故实》有:郭承嘏尝宝惜书法一卷,每携随兵。初应举,就杂文试,写毕夜色犹早,以纸缄裹置于箧中,及纳所宝书帖。 却归铺,于烛笼下取书帖观览,则程试宛在箧中。匆遽惊嗟,计无所出。 来往于棘围门外,见一老吏,询其事,具以实告。 吏曰:“某能换之,然某家贫,居兴道里,倘换得,愿以钱三万见酬。”公悦而许之。 逡巡,赍程试往而易书帖出,授公,公愧谢而退。明日归亲仁里,自以钱送诸兴道。款关久之,吏有家人出,公以姓氏质之,对曰:“主父死三日,方贫,未办周身之具。” 公惊叹久之,方知棘围所见乃鬼也。遂以钱赠其家而去。 这故事讲的是应试举子喜爱一法帖,乃至于随身携带到考场里,考完后拿出来把玩,结果把书法帖当作试卷交上去了,自己的试卷带出来了,正好遇到一个鬼魂帮忙换出来。 故事虽然荒诞不经,但其中的内容也有可借鉴。 下边是宋代的一个故事:王君辰榜,是时,欧公为省元。 有李郎中,忘其名,是年赴试南宫。将返省试,忽患疫,气昏愤。同试相迫,勉扶疾以入。既而疾作,凭案上困睡,殆不知人。 已过午,忽有人掖下触之,李惊觉,乃邻座也。 问所以不下笔之由,李具言其病,其人曰:“科场难得,已至此,切勉强。”再三言之。 李试下笔,颇能运思。邻座者乃见李能属文,甚喜,因尽说赋中所当用事,及将己卷子拽过铺在李案子上,云:“某乃国学解元欧阳修,请公拆拽回互尽用之,不妨。” 李见开怀若此,顿觉成篇,至于诗亦然。是日程试,半是欧卷,半是欧诗。李大感激,遂觉病去。论、策二场亦复如此。榜出,欧公作魁,李亦上列,遂俱中第云。 这讲的是欧阳修应举的时候,邻座生病不能为文,欧阳修鼓励其人,为其讲解行文典故,更甚至将自己的卷子铺在对方书案上由其阅读借鉴。 这是考生的故事,接下来再讲一个考官的故事。 唐沈询知贡举,还未放榜,其母对他说:“近日崔、李二侍郎皆与宗盟及第,汝于诸叶中放谁耶?” 沈询回答说:“莫如沈先、沈擢。”其母说:“二子早有声价,科名不必在汝。沈儋孤寒,鲜有知者。” 沈询不敢违拗其母之意,于是放沈儋及第。 这是作为考官,公然选拔同族子弟及第的一个例子。 跟这个沈询还有联系的那就是唐代著名的科场浪子温庭筠了,温庭筠号称温八叉,言其才思敏捷,一叉手便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 温庭筠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多为邻铺假手,号曰救数人也。 山北沈侍郎(询)主文年,特召温飞卿于帘前试之,为飞卿爱救人故也。适属翌日飞卿不乐,其日晚请开门先出,仍献启千余字。或曰潜救八人矣。 另外,唐宋时期由于科举考题范围比较广泛,有的考生不知题意、或者不知典故出处,还可以向考官进行询问,这被称之为“上请”。 宋朝,淳化三年(公元992年),宋太宗亲自考试进士,出《卮言日出赋》为题,孙何等考生不知道出自何处,就都去求皇帝指示,太宗告诉了他们大意。 唐代科举仍在发展期,故而在制度上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而且当时的科举在整个典选机制当中也并不属于最重要的选才仪式,所以朝廷对此重视程度并不高。 盛唐国子监祭酒杨玚便奏道:以流外及诸色仕者岁二千,过明经、进士十倍。 唐代流外及诸色入仕每年有两千多人,而进士、明经每年取士不过一两百人,具体在进士科中,每年不过一二十人而已,远称不上是主流的仕进途径。而且即便科举及第,大部分也不能直接解褐任官,还要经历长达数年的守选。 在科举常科之外,唐代还有吏部所主持的铨选、吏部科目选,皇帝下诏特旨举行的制科考试,这些才是更加重要的选士典礼。 比如书中所写到的苗晋卿,其人在天宝年间曾经担任吏部侍郎而主持铨选。 天宝二年,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到吏部候选。吏部侍郎苗晋卿与宋遥因张倚正受玄宗宠信,欲攀附于他,便在录取的六十四名官员中将张奭列为第一。 时人都知张奭从不读书,因此群议沸腾。前蓟县县令苏孝韫告知安禄山,安禄山则趁觐见之时奏与唐玄宗。 唐玄宗亲自在花萼楼测试,录取官员能通过考核者只有十之一二,张奭则直接交白卷。唐玄宗大怒,将苗晋卿、宋遥、张倚一同贬官。苗晋卿被贬为安康太守。 有关唐代的科举和其他选士途径的相关著述也有很多,文中描写仍然很粗浅,一些当时社会的独特元素限于剧情本身没有充分的展现,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自行搜索。 有关行文节奏偏慢的问题,一则我个人思路和笔法不太适应快节奏的推进剧情,二则盛唐中期一些人事线索共同导致了天宝年间的内外政治局面,一些流传甚广的解读又很粗暴和浅薄,写起来忍不住想要去反驳、去拓展。 总之,影响到了大家的阅读体验,真的很抱歉。接下来尽量把相关的背景内容融入剧情,融入不了的就适当切割,确保剧情的进展流畅。 感谢大家的支持,祝生活愉快!!! 0198 张六才捷,非人哉 《诗经》有风雅颂三个部分,其中“颂”就是指的讴歌先人、告成祖宗的宗庙祭祀的歌舞曲辞。 说的更直白一点,“颂”就是夸奖、赞扬某一个人或某一种事物、现象。颂文作为一种题材,通常以四言为主、并且押韵。 当然后世随着题材的发展,颂文也有不拘于这一文体格式的,但其撰文目的仍然不变。 虽然颂文在日常生活中应用度并不高,但是在大唐诏命体系中使用频率却是非常的高。这么说吧,只要大臣想要知制诰,就必须要熟练掌握颂文的书写。 唐太宗贞观年间,岑文本为秘书郎,先后上《籍田颂》、《三元颂》,因其文辞甚美而才名大躁,被李靖举荐为中书舍人,开始执掌中书机要。 严挺之对此命题也解释的很清楚,就是要让考生们以颂文夸赞积翠宫凝甘露这一件事情,谁夸的又好又工整,那就能排名靠前。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甘露在古代政治生态当中是一种非常吉祥的物品,也是象征着太平盛世的一个美好意象。历来诗词歌赋诵之赞之者不乏,所以这个考题倒也并不怎么新鲜。 再加上颂文本就是一种高度程式化的应用文体,所能够展现出来的才情较之应试诗还要更加有限,主要体现的还是文辞的驾驭能力。 一个大家已经夸了几百上千年的东西,你还要继续夸、把它夸出花来,本身难度也是不小的。 张岱先提笔在纸上写出“河图、洛书、景星、庆云、甘露、膏雨”等几个词汇,这几种通常都是代指天人祥和、太平盛世的祥瑞,而翠微宫又地处洛阳,若能一起运用,无疑能增加出一种层层推高的排比气势。 不过想了想,张岱还是把其他几个词全都勾掉,排比虽然是有气势,但也不能凸显出“甘露”这个意象出来。毕竟河图洛书那是什么级别的祥瑞,谁跟这个摆在一起不会相形见绌? “天清地宁,时和岁丰,兹有甘露,降于轩宫……” 沉吟一番后,他又落笔写出一个开头出来,虽然比较顺畅,但又感觉开篇似乎稍显平淡,气势不足,于是斟酌一番后,便又写道:“神武御元,太阶气平,芝台承运,瑞液天生,五材并用,六合凝津,晶莹绚丽,祥玉玲珑……” 他这些日子恶补课业可不是瞎混日子,哪怕还做不到落笔即成华章,但磕磕绊绊、斟酌再三,也能应题行文,兼具文理。 此时的考场中也不像上一场的试帖经时那么热闹,大家全都在用心构思章句。有的人伏案枯坐,久久不置一词,有的则提笔奋书,写了好长一篇之后,稍作停顿便又全都废弃。 这种命题性和应用性极强的文章,哪怕是天纵之才如李白之流,也很难洋洋洒洒挥笔立就。 前游塞外而名篇众多的王昌龄这会儿也是捻须皱眉、抓耳挠腮,想了好久甚至都不知该要如何破题,于是便索性走出考棚来,一路溜达着去看别人的写作。 这样的行为是允许的,因为文章不同于其他,好与不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有的人确实就是思路一时间受阻不能成篇,看一眼别人的答卷或许能有所启发,偶作借鉴但能融入自己的篇章,只要不是通篇摘抄,便也不算什么。 当王昌龄溜达到张岱这里时,看他破题两句后眸光顿时一亮,口中略作咂摸之后,便俯身凑近张岱小声道:“张六有忿气……” 张岱闻言后不免一愣,视线转回看了看自己的开篇,略作思忖然后便对王昌龄摆手道:“且去且去,休作此罗织言扰我文思!” 太阶指的是古代三台星,上中下三台各有两星,仿佛阶梯一样,上阶为天子、中阶为宰辅、下阶为庶人,太阶平则天下安。 王昌龄跑过来嘴贱一句,说的就是张岱给他爷爷张说鸣不平,张说封禅之后被罢相,是致太平而后失其位。张岱当然没有这个意思,王昌龄那也是瞎解读,他要真抱怨他爷爷被罢相,那还夸啥甘霖玉露! 王昌龄溜达一圈后心里也有了主意,于是便匆匆返回自己试铺当中,开始提笔书写起来。 邻铺的杜孟寅看到王昌龄只是瞅了张岱的答卷一眼后便大受启发,心里也是倍感好奇,于是便接着起身接水的时候特意绕过张岱的试铺,向里探头瞥了一眼,然后脸色微微一变。本来装着要去取水,这会儿却又提着空水罐径直返回自己案中。 张岱这会儿也正有些才思枯竭,见这小子如此,便也起身走到他案前去看一看这小子如何破题。 杜孟寅见状连忙要遮挡,但张岱眼尖还是看到他首句是“寰宇谧静,月朗日清”,于是便嘿嘿一笑,故作叹息的摇摇头,打击一下这小子的自信心。 他走出杜孟寅的试铺然后往北面一瞧,发现严挺之正站在东廊排头试铺那里,那里排头的正是东监案首李嶷。张岱见状后不免心生好奇,于是便又向那里走去想看看李嶷何以吸引考官驻足。 “皇天眷命,元德御运,大造凝泽,万象俱润……” 张岱走到看了看李嶷的开篇之句,心内又比了比自己的,不免暗叹还是这货会拍马屁,的确是自己写的还要好上那么一丢丢。 “成篇未有?” 严挺之也是一脸欣赏的看着李嶷答卷,待见张岱走过来,便随口向他问道。 “才只半篇,思绪枯竭,仍待斟酌。” 张岱闻言后连忙躬身说道,他也不再久留,接着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试铺中去。 严挺之则在外边一路走一路看,尤其是在几个本就颇具才名的举子案前停留颇久,来到张岱这里时也不例外,除了正在书写的这一篇,把其他已经废弃的文稿也都一一拿起来看了看,停了停后又问道:“张岱岁龄多少?” “禀座主,徒是开元元年生人,至今已十六岁了。” 张岱听他作此发问,便连忙开口说道。 严挺之闻言后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下一试铺行去了。 撰写一篇颂文,花了张岱足足几个时辰,等到写完之后,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午后,他这里刚一搁笔,顿感饥肠辘辘。 这会儿考场中也已经是炊烟袅袅,许多考生已经暂停答题,开始生火做饭起来。 张岱见状后便也开始做饭,他这里炭火始终没有熄灭,只是太阳升起后嫌热挪出了试铺,这会儿加上一些细炭后火势便又旺盛起来。 他的考箱里还有许多食物,只要在炉子上简单煨热便可食用,这里还在摆弄着,王昌龄几人又转过来,各自送来一点吃食,于是张岱索性扯出茵席来铺在地上,几人就这么席地而坐聚餐起来。 不过这聚餐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毕竟下午还有一篇难度同样不低的赋文呢,各自简单填饱肚子然后洗了洗手便又返回试铺中去了。外间的那些厨余垃圾,自有巡场的甲兵赶着牛车负责收拾。 总得来说,唐代科举各项规矩跟后世明清时代各种违背人性的严苛规定来说,简直不要太惬意了。吃完饭后甚至还能在考场里溜达溜达,顺便跟同场考生们探讨一下稍后赋文押韵的问题。 张岱回到试铺后,便开始构思起赋文来。这赋文韵题他瞧着有些熟悉,“能得师者王”典出《尚书》,说的是求贤任能的重要性。 律赋的要求就是在规定的篇幅内,以“能得师者,王道成矣”八字为韵,运用到篇章之内,难度确实不小。有的题目甚至还规定按照八字次序依次用韵,那难度就更高了。 之前的颂文已经耗费了张岱不小的精力,吃过午饭后又有点犯困,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思索命题,总不能真的跟他爷爷说的样答到深夜吧?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为什么看这题目这么眼熟了,这题他做过!不对,严格的说来应该是抄过。 之前他把自己脑海中还有印象的一些古代律赋都抄写整理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就包括一篇北宋文彦博的《能得师者王赋》! 严挺之出的这赋题是《王者礼贤赋》,所用典却仍是能得师者王,虽不同题但却通韵。所以接下来张岱根本不用再费心撰写,只需要把这一篇赋文抄写下来即可! 有了这样的取巧之法,张岱自然是美滋滋,当即便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先把这一篇赋文在脑子里过上一遍,然后便开始伏案疾书。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他便把这篇赋文抄写完毕,自此两篇杂文便全都完成了。 这会儿距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张岱转头看看其他考生们都还在冥思苦想、奋笔疾书,也不想让自己表现的太突兀,于是索性便从考箱里掏出一条锦被,躺在试铺中睡了起来。 他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被一阵窃窃私语声吵醒,睁眼望去,只见试铺外站着不少考生正传看自己的赋文,那上午时分还下笔如有神的李嶷见他醒来,更是连连说道:“张六才捷若斯,非人哉!” 0199 场外买文 考场中纵使纪律再怎么松懈,一群人凑在一起开大会总还有点扎眼。尤其眼下天色将暗未暗,正是容易滋生骚乱的时候。 所以当考生们在这试铺外聚集起来的时候,考官严挺之也立即便带着巡场的甲兵来到这里,他先将众人驱散,然后拿起张岱的卷子又浏览一番,接着抬头询问他道:“已经定篇,不作更改?” 张岱接回卷子来浏览一番,又细致检查了一下字句中有无犯禁,确认无误后便点点头说道:“拙作具陈,不需再改。” “那便先离场吧,不要留此扰乱人情。三日后出榜,再三日试策,记住了?” 严挺之又叮嘱一声,然后便拿着张岱的考卷返回堂中,加印之后锁入柜中。 上一场帖经试,张岱磨到了后半场才答完,今天的杂文则是轻轻松松。虽然眼下已经天色将黑,但大多数举子仍在斟酌构思,并未完成。 这一场家人们往他考箱里塞的物资要更多,张岱也懒得再提回去,于是便把其中的食物之类分给场中友人们,然后才提着半空的考箱走出考场。 他这里离开考场的时候,巡场甲士们便开始依次向下分发蜡烛了。 那蜡烛倒是比较粗长,一根大约能够坚持一个时辰左右,一根燃尽若仍答题未毕,便还可以继续讨要。只看大部分考生都还待在考场中伏案疾书,可见今晚必然会有许多人要继续挑灯夜战了。 张岱走出考场时,顿时便有一群人围了上来,除了丁苍等人之外,还有其他考生的仆从。 这已经是第二场考试,许多人也已经认识了张岱,见他走出考场,便有人忍不住疾声发问道:“请问张郎,我家阿郎在内情形如何?应试是否顺妥?” “你们安心在此候着吧,不要喧哗。场中诸事顺利,不久后各家郎君想会陆续离场。” 张岱对这些围聚上来的人摆摆手,随口回答道。 但却仍然有人并未离去,而是更加凑近张岱身前,口中低声说道:“敢问张公子,愿不愿将应试的杂文诵来典出?公子请放心,某等并不是要借文舞弊,只是要编撰时文精粹。” 没想到刚离开考场就遇到了抢生意的同行,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顿时生出不小的兴致,于是便向这人问话道:“你愿出几钱来沽我文?” 那人见张岱颇有意动之色,神态顿时更加的热情,当即便又连忙说道:“张公子名门秀才、时誉崇高,两篇杂文愿以钱三十贯邀得。若今张公子及第功成,愿另具资百贯,以乞张公子往日习作。” 这钱已经不算少了,尤其是对做过墓志铭生意、略微了解行情的张岱来说。虽然说雄文千金不易,但真要放在坊间作价买卖的话,怕也卖不出多好的价格。 张岱两篇应试之文竟然就能卖上三十贯,而且及第后还有更大的买卖可作。听到此人的开价,他便又笑语道:“你花使这些钱帛,就不怕血本无归?” “张公子太谦虚了,某虽只是钻营方孔的卑鄙之徒,但也久仰公子才名。若得公子相赐,自有信心将公子佳作遍播都下!” 此人闻言后便又连忙说道,去年那时文选粹的销售火爆让他们这些书商见识到了这一行当的惊人潜力,因此今年刚刚开年便不乏资历雄厚者瞄上了这一市场,甚至直接在考场外就购买考生应试杂文。 张岱如今自然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尤其这些家伙都是来抢他饭碗的,而且听这意思已经准备趁着科举的热度搞个人专集了,也让他心里很是不爽。 但不爽也没有办法,他现在委实没有精力再搞什么多线操作。尤其手下群徒多数都已经被打发到了灾区,否则去年也不会直接将编好印成的文集转售给商贾们。 他摆手拒绝了此人的请求,正在这时候,后方考场大门口又是一番人声扰动,待到循声望去,便看见李嶷也紧随张岱身后离开了考场。 那买文之人见状后便也顾不上再去纠缠张岱,而是又匆匆迎向李嶷,想来也是打着同样的主意。 张岱站在远处看了看,只见那人走向李嶷后一如方才那般凑近低语,旋即李嶷便作瞪眼呵斥状,而那人也忙不迭拱手作揖、讪讪告退。 “这是怎么回事?” 待到一脸余怒未消的李嶷走近这里来,张岱便明知故问的向他笑语问道。 李嶷听到这话后更加火大,当即便又横眉怒视之前那人,嘴里忿忿道:“此奸商当真不知所谓,我方出场,竟要以钱二十贯来买我应试杂文,着实可笑……” 讲到这里,他又突然瞪着张岱道:“不对,张岱比我先出,想必也受此扰!此徒向你出价多少?” 张岱听到他作此问,便也不无自豪的向其竖起三根手指,嘴里也微笑道:“比李十七浅胜十贯!” “这奸商!” 李嶷听到这话后,先是一脸羞恼的怒骂一句,旋即又叹息道:“这贾奴倒也精明,非受张六所作启发,我那八韵眼下恐怕还难成。负你十贯,倒也情愿!” 几番接触下来,张岱便觉得这李嶷倒也不是那种自恃身份门第而小觑时流的狂傲性格,当然还是因为这家伙也帮过自己。 听到这话后,他便又笑道:“如此便消了日前赠经之惠?” “那意思可不相同,经文直须强记,总能记得纯熟。张六以少龄治大经,有所失手也属正常。但作赋却需才思极用,无此禀赋,呕血难成。如此相比,还是我欠了你不少情谊啊!” 李嶷听到这话后却摆手说道,在他看来文赋启发要比经文提点重要得多。 其实这对张岱来说都是一样的情况,无非都是死记硬背罢了,但既然这家伙一定要认为欠了自己的人情,他也便懒得再作解释,当然也解释不明白。 “如今最扰人的杂文试总算应付过去,可以松一口气!而我既欠张六人情,总要有所报答。” 李嶷不愧能在国子监当朋头的家伙,这会儿便直接拖着张岱的胳膊笑语道:“为了近便应试,我在承福坊宋三娘家赁下一院舍,归后便有妙伎相陪作欢。 宋三娘门中几个女子都是绝色,张六你都下纨绔想必是知,今夜肯否同去,做一昔同席联袂的香火兄弟?” 张岱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实孩子,但偏偏大家都觉得他个洛阳土著必然得是风月班首、纨绔子弟。 不过李嶷所言这宋三娘他倒真听过,其人在洛下乃是一个名气不逊于公孙大娘的名伶,号称“小飞燕”,据说能在春日柳梢迎风作舞,深受他爷爷张说那一辈洛下狂浪子弟的追捧。 如今这个宋三娘已经是年老力衰,在洛北收养几个女子,经营一所艺苑青楼,乃是新潭周围屈指可数的风月场所。 日前元宵节他家堂兄弟们夜游,请了这宋三娘门下女儿同车游了几条街,便花了几十贯钱,出场费着实不低。 当听到李嶷居然直接在这宋三娘家包了一座院子,张岱也惊叹这家伙真阔气,忍不住便问道:“宋三娘家一昔几费?” “怕得应试十年才足。” 李嶷先答了一句,然后又瞪着那再次往考场门口揽客的商贾狠狠道:“这贼奸商!来日若出选司、临民于此,必系此奴于衙廨,问我文直几何!” 感情这家伙当官就是为了在奸商面前抖威风。 不过当张岱听到在那里住一晚上就得几百贯钱时,也不免大叹这些青楼伎馆真是销金窟啊。等到来年他出了选司到河南府来做官,也得去问问啥服务敢要这个价! “去不去?” 李嶷见张岱默然不语,便又拍他肩膀询问道。 张岱摇了摇头,他倒挺想涨涨世面,不过之前王守贞事仍是搞得心有余悸,担心在洛北瞎逛游再被北衙子弟敲了闷棍,还是等到科举放榜有了结果之后再放松一下吧。 “无趣,无趣!” 李嶷见他拒绝先是抱怨一句,旋即眸光一转便又笑语道:“知矣知矣,情伤未愈!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他一边唱着一边又跑向了考场门口,准备等着邀请其他相识好友一起回去做香火兄弟。 你知道个屁! 张岱向这家伙背影竖了一下中指,然后便和丁苍等人一起回了家。眼下虽然已经天黑、宵禁开始,但是举子们可以凭着自己的场籍夜行,遇到金吾卫盘查以此示之,便能免于受罚。 回到家中,家人们多数也都在等待。张说让张岱将两篇应试的杂文默写出来,然后自己便捧着品鉴一番,过一会儿之后便笑语道:“来日试策但能用心,不要偏题犯禁,事定矣!”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有点担心会不会被毒奶了,但对他爷爷的水平总归还是有点信心的,于是接下来便放宽心怀跟家人们一起用餐。 吃过晚饭,张岱慢悠悠走回自己房间,人正微醺、通体舒泰,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应试备考、不敢松懈,已经许久不知肉味,出考场时又被李嶷撩拨一番。 张岱瞧着榻旁跪坐、笑语家事的阿莹越发的娇艳可人,当即便将之扯入帷幄、一顿折腾。 0200 杂文外泄 这一场杂文试一直进行到深夜时分,有的考生耗尽三根蜡烛之后仍然没有撰写完毕,还在乞求再赐一根蜡烛、许其继续答题。 面对这样的情况,严挺之只是摇头拒绝。他知贡举以来,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心里也很清楚限制这些考生答题的并不是时间,哪怕一直由之坚持下去,意义也已经不大。 科举省试的规矩虽然并不算太严格,但是淘汰的比例却非常大。几百个举子参加省试,到最后能够通过的只有十几、二十几人而已。 所以这些人必须要在省试给他们所提供的这一个机会当中,尽可能的将自身才力展现出来,能者及第,不能者落第。 严挺之固然也有些同情这些举子,但也不可能一直就这么等下去,给他们在时间上的放纵,对于其他已经交卷离场的考生们而言就是不公平。 所以在三条蜡烛燃尽之后,他便着令仍然候在考场中的甲兵们将那些仍不甘心的考生劝退逐离。 等到将所有考卷都收起盖印、锁入柜中收存完毕,他又带领兵丁们在考场中巡视一番,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的人事后便返回监堂登榻入睡。 朝廷并没有明文规定知贡举的考官必须要待在考场中寸步不离,这是严挺之对自我的要求。 自知贡举以来,府试结束之后他便不在自家接纳宾客、也不再外出交际,省试开始之后他自进入考场之中便不再离开,吃住都在这里,拒绝同僚的邀见,也不接受学子们的干谒请托。 他这里持身守正,也让其他与事之人不敢懈怠,全都打起精神来认真处置其事。但无论再如何严谨,总有人眼望之不及的阴暗之处暗潮涌动。 第二天睡到上午时分,严挺之又恢复精神饱满的状态,用过早餐之后便在案前正襟危坐,正式开始批阅考卷。 他要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将这上千份的考卷全都认真批阅,挑选晋级,任务还是非常重的。 与之一同批阅考卷的还有考功司下属的两名主事、令史数员。这些人在阅卷的过程中,主要负责挑拣出考卷中存在的错别字和犯忌、用典错误等明显的问题,至于最后评定是否过关,仍然要交由严挺之决定。 “禀严员外,下官今早有事需归禀本司,还请员外放行。” 一名主事在开始阅卷后不久,便站起身来向严挺之奏请道。 严挺之正专心审阅考卷,闻言后只是沉声道:“速去速回,途中不需交接外人。” 那主事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便快步离开了考院,他在都堂外游走片刻,很快便有一青袍官员邀其往左近庑舍叙话。 “刘主事,考虑的怎么样?此事并无风险,也不犯禁,并不需要你干扰选事,只是将严员外取中的杂文默记传出。我这里可以作主,一篇杂文许你两贯钱的报酬。一场诵来,得钱起码百贯有余啊!” 那青袍官员在将这名主事邀入之后,当即便急不可耐的劝告道:“你我勤恳为官,又得几载才能有这样的收成啊!况今天有不测风云,去岁见灾,万物时价腾贵,不先积钱帛以备事,将何谋生啊!” 那刘主事被说的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着说道:“我想请问王录事,搜罗这些应试的杂文作何用途?此诸时文只是应试的余料,考过之后全无用处,关试之后便收于廨库,任人取阅,又何必今时急于用钱购买?” 那些杂文考卷虽然关系着各个考生的人生前途,但本质上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哪怕考生们搜肠刮肚写出来,取得功名之后,这些应试的旧文对他们而言也没有了太大的意义,有的甚至因其文思枯涩而羞于示人。 吏部考功司在取完进士之后,也只会将这些答卷统统收入库中储藏起来,等到一定时间再当作库余给统一处理掉。 那王录事闻言后便笑道:“事也不怕告于你,主事知否去年市中书肆有卖过往数年应试杂文选粹?这书热销都中,短短月余卖出千数卷之多,更有甚一卷便卖出上百贯! 所以那些书商们今春想抢先售卖今界省试及第进士的杂文,要的就是及时,卖给那些落第后留都过夏的进士们、今秋入都的贡士们。” “一卷便直上百贯?” 那刘主事听到这话后,顿时惊诧的瞪大双眼,旋即便有些忸怩道:“这、这,我才只得两贯……” “一篇杂文便得两贯,价已经不低了!你莫听别人赚钱便耳热,扣去在你这里买文钱,他们还要各备纸墨用料、楷书手等人力,抢卖落第进士赚回本钱已经不错了。夏秋还要刻版模勒,又是一番人工物料的消耗……” 那王录事见对方似乎觉得价格低,于是便又说道:“我这里可以作主,一篇再给你加百钱。你想必也清楚,过了选期之后,这些杂文便不再值钱,届时可不要再花钱买文了!” 市井书商们瞄准的客户就是那些落第的进士们,他们付出了时间、精力与青春,当然想第一时间搞清楚自己跟那些及第者究竟差在了哪里,所以想必也会不惜钱财的买上这么一卷。 尤其一些进士落第之后也并不会离开都畿,而是选择继续留在洛阳修习课业、继续备考来年,这被称之为“过夏”。 过夏可不是死读书,还要准备文卷用以入秋干谒权贵,这被称之为“夏课”。能够获得一份当年进士及第文选作为参考,对于这些过夏的举子准备夏课自然是非常有指导价值。 所以为了保证时效性,这些书商们甚至等不及准备印刷雕版,已经招募了一大批的楷书手准备抄书售卖,只待那些杂文到位便立即开工。 “这、好吧,只是,若真事有不妥,王录事可不要害我沦落刑司!” 刘主事终究还是心动了,在沉吟一番后,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刘主事放心吧,此事本不犯禁,又何来刑司追问啊!” 那王录事见他点头,顿时心情大好,旋即便约定好交付文章的时间和地点,然后才分开。 离开此间后,刘主事又快步返回考功司的直堂中于事簿上签了一个名,然后再匆匆回到考场里,入堂继续审阅考卷。 主事作为诸司的基层卑职文吏,本来就需要博闻强记,因此记下一些考生文章于其而言也并不困难。 因为要赚这笔外快,刘主事也远较其他人更加用心,因此发现不少其他人粗心大意而疏忽掉的错误,由此还获得了严挺之的夸奖,并将其人引至副案来协助自己,这自然又给刘主事卖文创造了极大的便利。 于是严挺之也浑然不觉,他所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些进士名字刚刚登上榜单,其杂文内容便被售卖出去,出现在了书肆楷书手的书案上。 这倒也怨不得严挺之疏忽大意,毕竟就连法律都要滞后于罪恶,之前根本没有人这么干过,自然也就想不到这一点并加以防备。 又过了两天的时间,杂文试过关的榜单也拟定完毕,并且按时公布出来。 早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的考生和他们的随从们纷纷冲上前去,从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的人自是喜笑颜开,找不到的人则神情严肃、站在那围棘栅栏外瞪着眼找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说上一场帖经试只是一把削皮小刀,淘汰掉的举子微乎其微。那么这一场杂文试就是一柄屠龙宝刀了,数百人参加杂文试,榜单上最终过关只有四十七人。 仅仅只有十几分之一的人过关,能够继续参加下一场的试策。至于其他那些榜上无名的人,自然也就无缘下一场考试,可以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或是留在洛阳继续用功、期待来年了。 因为有了他爷爷的评价,张岱心情倒是淡定许多,待到榜单公布后果然自己榜上有名,这也让他对接下来的试策充满了期待。 且不说那些应试的举子们几家欢喜几家愁,洛阳城中书肆那些书商们这几天可是急的直冒烟,好不容易找到门路、搜罗到那些应试过关杂文的书商们当即便命楷书手们昼夜伏案抄书,与此同时也在各自店铺中打起了广告。 “这里有今春及第进士杂文选?给我来一卷,看一看是那考官取士公允、还是拙眼落我!什么、三十贯?” 一些考生游历书肆,听到书商们打出的广告自是心痒难耐,想要立即买上一卷来比较一下孰高孰低,可当听到那高昂的价格后,不由得瞪大双眼。 但也有人囊中丰厚,并没有因此高价而却步,第一时间花大价钱买来一卷细细咏诵品鉴起来。 书商们自是眉开眼笑,这么高的价格哪怕只是卖出十几卷出去,便也足以抵消成本,更给自家店铺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名声出来,连带着其他图书的销量都好上了许多。 0201 终场试策 两场考试结束后,省试流程也已经过半。最后这一场试策,对张岱而言则是最轻松的,原因也不再赘述。 时间很快又来到了试策这一天,流程也如之前两场那一般,早起用餐然后黎明出发,曙光未露便来到了考场外等待接受检查。 唯一跟前两场有点不同的,就是这一次家人们准备的考试用具多了一倍有余。 这是因为试策乃是三场考试中用时最长的,整整五道策问题,哪怕张岱开了挂,也很难在一天时间内答完,起码得两天时间,所以今天晚上是一定要住在考场的。 这考场本来就是借用吏部铨选的选院一部分,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而眼下正值二月早春,气候仍寒,如果准备不够充分的话,感染风寒而中途退场,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所以张岱也是肩扛手提、跟个入城务工的老哥一样,不多一会儿就累得哼哧哼哧的气喘如牛。 比较庆幸的是,参加今天试策的人数锐减,不再像之前那么多。 尽管已经从前来观榜的丁青口中得知杂文试落第人数极多,可当亲自来到现场看到稀稀拉拉、相较之前骤减十几倍的队伍,张岱心中也是不免有些唏嘘。 剩下的考生人数不多,这也让检查的工作变得轻松起来,张岱虽然来得不算早,但也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就轮到了他。只是那些甲士们检查他行李用的时间不短,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 等到检查完毕后,原本家人们整理的妥妥当当的行李散落一地,张岱只能一次次往返搬运。 “六郎此番又带来什么好物可分享?” 王昌龄刚收拾完自己的试铺,便快速走上前来帮张岱搬运行李。 “大家这是怎么回事?” 张岱一边搬着行李,一边向王昌龄询问道。他刚才跟几个人笑着打招呼,但之前还谈笑晏然的同年却都神情紧绷、懒有回应。 王昌龄闻言后便叹息道:“功利催人罢了,两场之后取中四十七人,以严员外取士之严谨,这最后一场策试怕也免不了要再黜落半数。自此而始,你我是敌非友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有了然,之前参加省试的考生众多,考场中气氛也并不太过严肃紧张,大家见面自然可以笑嘻嘻的寒暄聊天。 可是随着裁汰的人员越来越多,竞争也变得越来越激烈,按照进士通常每年取士二三十人、甚至更少的标准,起码还得淘汰三分之一的人。 你的同伴好友可能就是把你挤下去的那个人,自此以后彼此人生将有云泥之判,这换了谁还能像之前那样豁达相处。 想到这里后,张岱看到王昌龄把东西送进自己试铺也不走,还在那里撅着屁股翻看他带了什么,当即便扯了这货一把道:“已经是敌非友,无物舍于王大!” 王昌龄却根本不搭理他,从他这里取了一盒点心、又拿了一匣炭,然后便笑眯眯的离开了。至于其他之前还和气相处的考生们,却自觉没有那么好的交情,没有再上来玩闹。 张岱这里坐定一会儿,李嶷才姗姗来迟,这家伙顶着两个黑眼圈,特意走到张岱这里来,仍是之前那贱兮兮的模样嬉笑道:“杂文试后,我幸居前,张六要继续努力了!” 杂文试榜单只有取中、不取的区别,倒是没有排名。但一般来说,考官还是会从优到劣的进行排列,所以一般在杂文试过后,这榜单上的排名就会与最终的及第排名高度重合。 李嶷这家伙在杂文榜中暂列第一,而张岱却位于中游,除非试策能够写的极好,是那种断崖式的领先,否则想要在名次上最终超过其人则就非常困难了。 张岱看过这家伙的颂文开篇,的确是比自己写的更出色一些,对其领先倒不意外。 但见其杂文竟然被严挺之取为第一,当真意趣相投,可见这家伙必然是对严挺之的文风意趣钻研很深,再联想日前被临时更换考官时这家伙那么积极踊跃的表现,便也让人能够理解了。 张岱倒是不指望能够一举考取状元,能够顺利及第、哪怕当个孙山,他也已经很满意的。有了进士及第这一个身份,他就获得了极大的保证,可以免于许多倾轧了。 这会儿听到李嶷在自己面前炫耀,他便也笑语道:“那便先恭喜李状头了,只是足下要记得,日前以理摒却苗员外,在下也是出力不浅,相助夺魁的这一份人情,我便先认下了,李十七不可不报!” “好说好说!” 李嶷状头有望,心情也是欢快得很,听到张岱这么说后便又大笑道:“之前的邀请,仍然作准。来日张六若有兴致,我再邀你于宋三娘家,试她家女子暖玉箍人!”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扶着后腰往自己试铺走去,可见这两天是被箍的不轻。这就让张岱有点瞧不起了,他这几天未必被箍得就不重,但仍是腰挺体壮、精神饱满! 等到群徒悉数入场,接下来便又走了一个庭参的流程,然后再各自归铺坐定,策问题目依次发下来。张岱便也捧着试卷,一边阅题一边构思。 在策问这方面,他的优势更大,除了能够更加有先见之明、高屋建瓴的看待问题之外,哪怕立足当下人的视角,有他爷爷这个过气的权相之道,他的观点也更加透彻和宏观。 科举省试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其他的人事也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尤其是朝中这一番人事倾轧还远没有结束。 张说这一系在朝堂中再遭重创,尤其是作为下一梯队的种子选手张九龄,非但没有争取到吏部侍郎的显职,甚至在二月朔日再度遭贬,自太常少卿外授为冀州刺史。 虽然说从官职上来说,这一次任命还算是升官,但大唐风气向来重内轻外,张九龄被外放,意味着张说这里很难再在朝中找出一个挑大梁的人了。甚至就连之前还没有被收拾到的赵冬曦等人,也在今年年初这一波被贬出外任。 张说这段时间,心情自是颇为苦闷。为了避免影响孙子应试的心情,他也没跟张岱怎么说这些事,而且就算说了也没啥用。 好在跟张说相比,还有一个更加倒霉的人,那就是北衙的王毛仲。 其人日前献女不成而迁怒张岱,结果又被摆了一道,迫于无奈纠察北门人事,结果好几个心腹部将都遭到贬谪惩罚。 那个率徒到左金吾卫衙署前喧闹、又被王守贞供出来的万骑营将马崇最是倒霉,直接被拉出来处斩、杀鸡儆猴。 除此之外,他的职权也遭到了不小的蚕食。其所兼理的内闲飞龙等厩,被直接剥离出来,交由虢公杨思勖担任飞龙厩使、加以监管。虽然说剩下的职权仍然很宽泛,但却在原本的大权独揽中被击穿一个缺口。 王毛仲对此忿恨不已,当王守贞好不容易熬到放假回家休息一下的时候,他更忍不住破口大骂道:“瞧你这蠢物做的好事!非但没能严惩那张氏子,反而使我为阉奴所笑!” 王守贞听到这斥责后也是委屈:“儿哪能想到那张六竟如此奸诈!如今儿受役其家,多遭凌辱折磨,乞求阿耶垂怜、救我出来!” “你等着吧,待到此子举业不成,我直将系入北门。除此之外,暂无别计!” 王毛仲这段时间被太监们屡屡的找麻烦,又要调和北衙人情,已经是有点应接不暇了,哪还顾得上这个儿子。 时局中有人失意,那自然就有人得意,譬如新近入朝的吏部侍郎崔沔。 之前他就任魏州刺史,而魏州去年受灾尤重,他本来也为救灾事忙得焦头烂额,不意朝中发生情势变化,他一举从魏州这泥潭中脱身而出,入朝执掌铨选大权,而宇文融则入州接受这个烫手山芋。 由于吏部尚书宋璟远在长安,而另一名侍郎齐浣资历要远逊于崔沔,所以如今的他在吏部可谓是大权独揽,铨选举授皆由其意,做起事来自然是畅快得很。 如果说唯一有一点自觉遭受掣肘的情况,那就是对考功司的人事安排。宰相们居然因为举子哗闹而驳回了他对考功司的人事调整,这多多少少让他有点不悦。 不过这也怪他太高看苗晋卿了,原本还以为苗晋卿学养富丽、儒风浓厚,兼与新任御史大夫张嘉贞关系匪浅,任用其人或能借此与张嘉贞达成一定的默契与缓冲空间。 毕竟张嘉贞处事强直,而吏部又是南省要司,一旦彼此疏于沟通,是会滋生极大的人事困扰。结果没想到苗晋卿此人不堪要务,居然为一群学徒所诘,也让他这一番调整颇受诟病,一直想挽回一下恶劣的影响。 这一天他处事完毕,返回家中,却见前庭几个子弟正争抢文卷,这不免让他心生不悦,当即便沉声道:“虽是居家,亦需守礼,何事哗闹庭中?” 他向来端正严肃、克己律人,子弟们闻此斥声后纷纷恭立庭前,其中一个小声说道:“禀伯父,某等并非嬉闹,只是想要抢看先睹今岁省试及第杂文选集。” “及第杂文?说什么胡话,省试尚未结束,何来及第之说,遑论辑录成集!” 崔沔作为吏部侍郎,当然知道本司事务流程,闻听此言后当即便又训斥道。 “是真的、是……孩儿今早入市买来,早在日前,这文集已经现于书肆之中!” 那子弟闻言后忙不迭又解释道,并两手将文卷奉上前来。 崔沔接过文卷稍作浏览,脸色顿时变得更加严肃,当即便沉声道:“究竟何事,入堂细禀!” 0202 须覆试杂文 第二天一早,崔沔便气势汹汹的回到了皇城中,同时还携带了一卷自家子弟在市内书肆中高价买来的时文选集。 今天仍然不是朝日,而是由宰相所主持的例会。崔沔来到朝堂上后,不待其他官员发言,直接入前将手中的文卷掷于宰相案头,同时口中沉声道:“请相公等阅览此物!” 他这姿态语气都不甚和气,案后的杜暹当即便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那文卷然后便收回了视线,对此只作视而不见。 一旁的李元纮见状抬手拿起文卷来,展开略一浏览,而后便微笑道:“崔散骑处事倒也勤勉,今便将省试杂文辑录呈来。事也不必如此急切,稍缓几日并取士名簿一起奉入即可。” 按照规定,科举省试在考完并录取完毕之后,进士的名单还有答卷都要呈交宰相阅览,宰相审定无误后才可以对外张榜公布结果。 李元纮还以为崔沔是因为久不在朝,对朝中事务流程有些生疏,急于奏事才先将进士杂文呈来,于是便作此回答。 崔沔闻言后顿时冷哼一声,但也不好公开不给李元纮这个荐主面子,因此在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请相公细览,此卷并非出自选司,而是家中子弟就市易得!” “竟有此事?” 李元纮闻言后顿时眉头一皱,当即便又细览起来,而刚才对此还漠不关心的杜暹也凑过来,将那文卷稍作浏览后便又望着崔沔追问道:“今春省试未毕,崔散骑何竟由外得此?” “这正是下官要奏于相公之事,此卷得于北市书肆,此事确凿无疑。省试未毕,诸生杂文便已流传于外,为贾人传抄售卖以为利!” 崔沔又沉声说道:“下官据此以问子弟,方知此事源头还在去年。去年年末市内书肆忽见历年省试杂文选集,举子争相访购,以致价逾百贯,商贾因此获利甚丰,故而食髓知味,待到今春更是胆大妄为,竟然里通考院,盗录举子杂文,号以助益生徒夏课而大销市中!” 朝堂中群臣闻听崔沔此言,各自脸色也都微微一变。他们倒也并不是全然不知这一情况,毕竟去年那时文选集热销都中,一些家中子弟即将应举的朝士们对此也有所耳闻。 不过这本来都还只是民间的事情,现在突然被崔沔拿到朝堂上来讲起,那意义自然就不同了。 “那依崔散骑所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李元纮见崔沔神态颇为激愤,于是便沉声询问道。 “立即停止今春省试,自考功员外郎严挺之以下凡所涉事官吏一概严查!查实谁人违规犯禁,一律严惩不贷!” 崔沔当即便表态说道,他作为吏部的主管官员,在其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情,心中无疑是愤慨至极。 此言一出,朝堂中顿时一片哗然,有家中子弟参与今界科举的朝士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如此处置,过于严苛了吧?贡士杂文无涉机要,只是临场检校的凭证而已。就连铨选判词,尚且不以机要收储,即便是录传杂文,也无涉刑律啊!” 科举杂文试刚刚考完,考生们的杂文便流传于外,这固然是不妥。但崔沔一副气势汹汹,要大加追究、大肆惩罚的架势,也让人感觉是有点过于激动、小题大做了。 首先唐律之中也没有规定这样的情况该要如何惩处,涉事官员或能以渎职论,但进士杂文本质上并不属于什么机要文件,较之更高一等的铨选选人们的判词也根本就没有保密一说,只是作为评判的一个标准。 这件事说破了天也只是吏部在人事和程序上的安排出现了疏漏,崔沔即便想要严查到底、以示其不容瑕疵,但其他受牵连的人不免就有些无辜了。 所以在听完崔沔此言后,宰相杜暹当即便皱眉道:“纵然考功官吏处事疏漏不谨,然则参加省试的举子何辜?而今省试过半,策试都已过一日,此时叫停省试,生徒等过往用功、诸州乡贡入朝应试衣食消耗将何抵赎? 崔散骑欲求一人之狷介,何苦要连累无辜?所司行事有所偏差,归衙自察自理即可。而今举子应试杂文俱在,若有取之不公,黜之则可,余者功名,岂可轻落?” 朝堂内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吏部官违禁那就查吏部官,举子们取舍不当那就黜落相应的举子,因为吏部处事不周谨便把省试直接作废,那就实在太严厉了。 “杜相公无闻前声?” 崔沔听到杜暹指责他要为了自己一人的清白便大肆牵连无辜,心中不免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又怒声道:“这些文集之所以畅行市中,皆因所选俱功利之文,全无圣贤之言! 教人曲意逢迎、教人汲汲钻营,过往所习经义文章一概不取,但能迎合座主意趣,引其规矩习文治艺,便可名列甲科! 皇朝爱才,所以设科取士、因才举贤,以期能匡正世道、裨益社稷,而今所取唯以逢迎为能、钻营为巧,若皆此群徒窃据时位,道义何存、王治怎兴!” 他这里也是越讲便越愤慨,尤其想到前事,心中更加不平:“日前群徒拜谒先师,国子学中群起诘问当时座主。燕、许等大臣坐观而不加禁止,归后反而进奏司事之苗员外不堪任此。 而今据此以见,分明是群徒久习严氏文范,恐其失事而无功,所以群起躁闹、竟欺选司,如此胆大妄为,即便罢此一届,亦不谓失才!若此情亦可纵之,则今是为国选才,还是为司事者选才?” 崔沔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除了因为他是主管吏部的侍郎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日前有关苗晋卿的任命被驳回一事。 苗晋卿固然有其不堪任事的一面,但并不意味着那些举子们就能肆无忌惮的打自己的脸!尤其在得知那些举子们反对这一任命的真正原因之后,崔沔便更加的愤慨不已,所以才想将这些考生也一并惩处。 但事情如果不能就事论事、而是进行宽泛攻击的话,就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不再实事求是的来评价他。 所以崔沔这里话音刚落,当即又有朝士开口道:“凡事皆需人司,但能心存正直、处事公允,绝无崔散骑所言之忧。严员外知贡举非只此年,其所取士未失公允,此亦朝野所见。 若崔散骑以此市井事而咎朝士、贡士,那当年李迥秀阿从张氏兄弟之际,崔散骑是否也曾衔尾执绋、共与其事?” 此言一出,崔沔自是满脸怒色,而其他朝士们则就忍不住低笑起来。 崔沔乃是武周年间进士出身,当时知贡举的乃是考功员外郎李迥秀,而李迥秀日后因阿谀逢迎张易之兄弟们而拜相,导致时誉大减。 崔沔这里声讨进士们过度阿谀逢迎座主,可不就被人诘问当年是不是也和李迥秀一起去拍张氏兄弟马屁。 这种上升到人身攻击的议论当然不可取,李元纮眼见崔沔羞恼之下还要与那人争辩,当即便起身说道:“今日朝堂论事且言当下,诸位皆同朝为臣、或有持计见解不同,岂可作恶语怨言中伤同僚!郑大夫此言大不妥当,应速向崔散骑致歉,勿劳宪台复纠!” 那名朝士闻言后倒也不再坚持,先向崔沔道歉然后才又说道:“李相公所言朝堂论事且言当下,下官深以为然。而今吏部处置省试确有失谨之处,崔散骑既通判曹务,有所纠察亦理所当然。 但诸举子尚未解褐,且如杜相公所言治艺辛苦、往来费多,若受此牵连,恐或一蹶不振。若崔散骑以杂文取士失当,大可择地再试,譬如崔散骑旧年遭群徒诘,当朝者亦未弃之不用。衔此旧事,补益今人,唯相公等是裁。” 李元纮听到这里后,便又望向仍然脸色铁青的崔沔询问道:“崔散骑对此意下如何?” 崔沔在武周年间进士及第后复应制举而得高第,因此遭到落第者的中伤,被武则天降敕责令有司对其复试,结果对答越发优异,如此才平息中伤,定为第一。 那朝士引其旧事而谏,崔沔又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同意下来,然后便又说道:“若再复试杂文,不应再留旧地,需另择他处。考功严挺之等,事未审清之前,亦不可轻离彼处!” 这一要求倒也合理,李元纮闻言后便点头说道:“而今留考举子本已不多,便且由御史台复试其业。谁人监考……” “我亲临考场!” 不待李元纮说完,崔沔便又开口说道。他既然倡议此事,自然要从头守到尾。 “中书、门下也要遣员同监其事。” 杜暹也开口表态道,他同样也是宰相,自然免不了想要插手吏部事务。之前的计划因张嘉贞入朝一事而被迫放弃,如今崔沔主动将省试提到朝堂上来议论,他当然也不想错过其事。 李元纮见状后本来也想说几句话,可在即将张嘴的时候,忽然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于是便闭口不言。 如此一来,事情便有了决定,等到今天这一场试策结束之后,考生们统统不许离场,直接转移到御史台去再加试一场。 0203 试策考罢,侍郎捉人 策问的历史源远流长,早在汉朝时期开始便成为选拔测试人才的方式之一。其内容也是包罗万象,无论是基本的治国方略、经义礼仪,还是时务对策,都在其考察范围之内。 国朝科举初开时,唯以试策,随着时代的发展,进士科的考试内容才逐渐添加了试帖经与试杂文,而且由于杂文对人才力的考校更加具体可见,故而杂文的考试成绩占比便越来越重。 原因也很简单,策问看似考校的范围最广泛也最全面,但却往往大而无当。进士仅仅只是官员入门的考核而已,其所面对的群体就注定对于国家大事、经史大义欠缺具体的、深刻的了解。 所以对于进士试策也多有批评的声音,唐高宗永隆年间,吏部考功员外郎刘思立进言进士唯诵旧策、皆无实才,故而诏令进士试杂文两篇,通文律者然后试策。 对于还没有踏足官场的年轻人而言,无论是问其国策还是大义,大部分都只是转述别人的观点而已,又或者仅仅只是情绪的表达,没有实际的内容输出。 但这并不意味着试策就没有意义,在更高一级别的制科取士当中,试策是唯一的选拔方式。 这是因为参加制科选拔的人才要比进士们更高一个档次,制科取中之后,即刻出任官职,既不需要再进行守选,也不需要再经过吏部的铨选。 今年的科举试策,是一道《老子》策、一道《左传》策以及三道时务策。 《老子》策是近年科举的固定项目,当今圣人履极以来,对老子更加推崇,对道家经典还多亲自注疏,《老子》不只列于试帖经,还要策问文义。 不过老实说,群臣对此也多是敷衍其事,对于《老子》的注疏也并没有什么超越先人的学术总结,因此考生们只需要略陈故义,基本都会放之通过。 张岱家里道士就好几个,对于《老子》文义的解读当然也不陌生。至于《左传》所考的,干脆就是曹刿论战,恍惚间让张岱仿佛回到了初中课堂。 三道时务策,不出意外的两道边策、一道时政策,边策则是分别询问与吐蕃和突厥这两大世仇的关系处置。 之所以集中在今年策问,那是因为三方情势有了新的变化,吐蕃去年与大唐再起边衅,而突厥则屡请能与大唐继续和亲。 至于时政策,当然就是去年灾情的相关处置问题了。 总之这五道策问题对张岱而言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当然想要对答优异的话,也少不了要仔细斟酌。哪怕他能断言往后三国百年国运、突厥倒是用不了百年了,但立足今人视野,必然也要提出一系列的理论来支持自的观点,让今人能够理解和认同。 昨天一天的时间,张岱就搞定了四道策问题,所以倒也不怎么急躁,晚上甚至还蹲在试铺里搞了一顿小火锅。入夜后别人还在秉烛夜战,而他则蒙头大睡起来。 到了第二天,张岱只剩下一道时务题,任务自然很轻松,但他答起来却更慎重。 因为他不同于其他的举子们只是引经据典的泛泛言之,什么王道悯人、先君尚德之类的套话,他是真真正正参与到救灾工作当中去的,并且也从下属诸员那里得知许多灾区的最新和具体的困境,诸如灾后牛疫的爆发,以及新春旱涝灾害再次初露端倪等等。 所以张岱的策文中套话较少,更多的则是立足实际的各种应对策略,并不只是应付当下的省试,拿到朝堂中去都能当作一篇今年救灾备荒的计划方案。但是话说回来,也根本没人鸟他。 张岱也是一边答题一边在心里思忖,准备省试结束之后无论及第与否,他都要东行游历一番,看看救灾诸事经营状况如何了。他去年便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是为了躲避都中的人事纠纷。 因为最后这一道时务策更加的用心,用时也远较之前更长,等到张岱全都写完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午后。他又将五篇策文从头到尾的全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犯禁之后便直接登堂上交。 这会儿其他考生们都还在构思答题,张岱这里走出试铺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关注,那本来已经对状元之位势在必得的李嶷更是诧异道:“张岱是欲上请,还是交卷?” 张岱虽然自觉状元无望,但也不妨碍打击一下这货的信心,于是便笑语道:“李十七或是知我长于文辞,然则射策才是我真正的优长,去年府试应试于中书,中书李相公犹且难诘。李某若不欲为后来者覆,还要更加用功啊!” 李嶷听到这话后,神情果然变得严肃起来。张岱府试事迹早已经传遍都下,他当然也有所耳闻,但总觉得事情多多少少有点离奇之处,此时见到张岱试策轻松完成,心内自是难免有些紧张。 到了这一步,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够一举夺取状元之位,所以便也没有心情再说什么去宋三娘家喝花酒,视线从张岱身上收回后便更加认真的答题。 堂中严挺之也没想到张岱早了半天交卷,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考卷后一边粗粗浏览一遍一边盖印,并又对他说道:“场中群徒尚在专注制策,观你考具行李太多,一时不能负尽,便且留此先出,事后着家奴来取。” 张岱闻言后也是一汗,他这里行李多到考官都忍不住发声吐槽了,只把科举当成了度假一般,怕也只能在唐朝才能这么干了。 他当然不担心东西留在这里或许会遗失,闻言后先是点头应是,然后又对严挺之深揖一礼道:“连日来多谢座主关照提携,来日事了无论及第与否,一定再登门致意,还望座主笑纳于堂!” 严挺之闻言后便也微笑颔首道:“我自无燕公厚禄,唯素榻以待。张六且去,来日再聚。” 张岱被他说的都有点羞涩了,直叹他爷爷也真是太不检点了,贪得满朝俱闻居然还能平稳落地,哪处说理去! 严挺之明显只是戏言,张岱自然也不会深究。 时下座师与门生的关系固然不像后世那么密切,但也毕竟是官场上的一层渊源,就拿他爷爷知贡举时所取的裴宽、席豫等人来说,虽然并不是张说的亲信小马仔,但在公私场合遇见了,对张岱态度也还算友好。 他这里揖别严挺之后,便往考场外走去。而此时外间人员也不多,毕竟考试持续两天的时间,那些送考的人员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等候,毕竟这里乃是尚书省诸部官署所在。 “阿郎、阿郎,仆在这里!” 丁青正蹲在一株柳树下不知跟谁聊得眉飞色舞,待听到有人呼喊已有举子离开考场,这才抬头望去,却见正是自家阿郎,忙不迭一边招手一边快速迎上前去:“我听人说最早也得傍晚才会结束,阿郎今便行出,想是答策极妙!” 张岱笑笑不说话,连续两天的答题也让他精神很疲惫,于是便跟丁青交代一声行李还留在考场,然后便准备离开这里,回家去补觉休息。 他这里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迎面正撞见从吏部走出的苗晋卿。 苗晋卿见到他后神情顿时一僵,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般,过了片刻后才又疾声道:“张岱,你、你怎在此?你先离场了?你、你先候在此处,不要走动、不要走动!”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转身匆匆往吏部官署飞奔而去。 张岱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心中半是好奇半是不爽,心道这家伙要是一会儿给自己拿俩橘子回来的话,说啥得给他俩封眼锤! 他虽然一贯看不起他老子,但也不能随便让人玩这种伦理梗啊,当然苗晋卿倒也未必知道,所以他也尤为好奇这货发的什么邪? 苗晋卿很快便返回来,跟随在其身后的还有神情严肃的崔沔,而崔沔身后则带着一大群的甲兵,一并气势汹汹向此而来。 张岱看到这一幕,脸色当即一变,玛德难道早交卷犯法?崔沔这家伙竟然带着南衙甲兵来抓自己,这多大仇? 他直将苗晋卿的叮嘱抛在脑后,转身便往西面跑去,同时示意丁青往东面跑。他身上还带着出入大内的鱼符,料想崔沔也不敢率兵进入大内捉拿自己。 苗晋卿也没想到张岱危机意识这么强烈,一晃神工夫这家伙已经跑出数丈,只能大喝道:“张岱留步、停下,崔、崔散骑并非为难你……” 张岱才不搭理他说什么,仍是一路往西边跑,准备进了夹城后再停下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你等速将此徒执回!” 崔沔见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顿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上午时分已经做出了包围考场、准备复试的决定,但宰相杜暹却又偏偏说考场外已经有甲兵驻守,若再增调甲卒难免会惊扰举子,让他们无心答题,所以便下令等到傍晚时分群徒答题大约完毕的时候再围考场。 但却没想到就这么一拖延,就被跑出来这么一个先交卷的漏网之鱼。于是崔沔便也不再顾忌宰相禁令,一边勒令苗晋卿带着一队甲兵去把张岱抓回来,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将考场出口封锁。 张岱最终也没能跑进夹城里去,他跑了一段距离后正逢一队南衙甲卒巡城至此,见到这前逃后追的架势,当即便有两人持杖入前。 他看到这一幕后,顿时便也识趣的停了下来,转头望着后方气急败坏追来的苗晋卿沉声问道:“苗员外何事阻我?我今日特意早离考场,是为入宫禀我恩亲应试顺利!” 苗晋卿倒没有心情去品味他那言外之意,见这小子总算停下来,这才又气喘吁吁的喊道:“不、不可离去,崔散骑共宰相等计,你等群徒还要、还要覆试杂文!” 0204 求食公厨 当张岱再被引回考场这里的时候,便见到考场外又增加了许多新的甲兵,而严挺之正站在考场门口跟崔沔争执吵闹。 “下官受事以来,谨慎自持,选礼之内无所违规,凡所取士皆秉公正。群徒应试亦皆专注认真,无违选礼!今崔散骑以场外邪情相诘,逼令群徒覆试,这难道不是乱命?” 严挺之神态愤慨,语气也非常的暴躁:“杂文外泄,此下官之罪,不敢推脱,或流或刑,亦不敢申辩。然此群徒应试已讫,若所取不妥,尽可罢落,而今系以覆试,最终所取,等杜绝投崔散骑所好?” “严员外既知有罪,安心留此待刑司入此推问审察!你待罪之身尚且自谓公正,何竟疑我不能公正处事?此事乃朝堂诸相公所决,非你一言能否!” 崔沔也望着严挺之沉声说道:“至于我最终处事公正与否,自有宰相、御史来问。若事不能合乎公论,我亦罪责难免,这也不是你今阻此事的理由!” 张岱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人吵架,心里也是颇有感触,所以说跟人吵架有没有道理不重要,强调自己有道理才重要。道德高地你要是不占领,别人就占领了! 严挺之一时语竭,崔沔则视线一转望向被引回来的张岱,皱眉问道:“你适才狂奔,将欲何往?” “徒不擅庖炊,连日应试,饥疲难当,所以早出觅食。因见崔散骑气势迫人,未知何事见阻,所以不敢停驻。” 张岱见崔沔神态严厉,于是便开口说道,老子饿的前胸贴肚皮,又见你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跑才怪! 崔沔听到这话后,神态变了一变,沉默片刻便又对苗晋卿说道:“引他归署,公厨下若还有余料,给其饮食!” 苗晋卿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示意张岱跟自己一起先往吏部官署去。 张岱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他倒也不饿,自己虽然不擅长做饭,但家人们却往考箱里塞了各种荤素搭配的吃食。 但既然有免费的饭菜,他自然也不拒绝,正好看看吏部伙食怎么样。而且看这架势,考生们怕是考完试策后就得参加杂文复试,还不知得折腾多久,那自然还是先填饱肚子为好。 这会儿刚过了午后没多久,也正因此张岱才侥幸做了一回漏网之鱼,因为常情以论很少有人能这么快就做完五道策问题。 吏部公厨这里还有官员正在吃午餐,当苗晋卿将张岱引来的时候,便有一人开口询问道:“张六郎不在南院应试,来此何事?” 张岱循声望去,见是担任吏部员外郎的席豫,于是便笑语道:“崔散骑仁厚长者,见我应试辛苦、饥渴难当,特意赐食公厨!” “竟有此事?” 席豫听到这话后不免面露惊疑之色,他自知崔沔与张说之间关系绝不算友善,会好心到公费招待张说的孙子、且还是其应试途中? 公厨内其他吏部官员们虽不开口,但也都竖起了耳朵来听八卦,心里难免也在思忖莫非崔沔打算修好跟张说之间的关系? “省试杂文不妥,稍后还要覆试。张岱答讫先出,直呼饥饿难当,崔散骑所以赐食,食罢便要送往御史台!” 苗晋卿已经见识过这小子其疾如风的逃跑速度,这会儿再见他在吏部食堂里信口开河的捏造人物关系,心中自是非常不爽,毕竟当日诘问他的,这小子虽然不是挑头的那也绝对是主谋之一,因此当即便开口拆穿他的话。 众人听到这话后才略有了然,张岱也懒得再辩解,他见此间坐席空闲大半,便找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下来,转又向苗晋卿问道:“苗员外,此间可许点餐?” “诸员依品给食,并无丰富食料!” 这小子越悠闲,苗晋卿瞧着便越不爽,听到他居然还想点餐,当即便不客气的说道,说完后也不再搭理他,只是着令此间吏员给他上一份低品官员的工作餐。 这些餐食都是早就备好的,很快便有仆员端着食盘送上来,张岱一瞧样式倒也挺丰富,一碗糙米饭、两张蒸饼以及四色小菜,菜是蒸鱼、肉脯、菹酱以及盐渍的黄瓜。 “苗员外太吝啬了!” 张岱看一眼饭菜,便又望着远远躲开的苗晋卿笑语道。 “张六你误会了,崔散骑性俭厌奢,归朝之后大削公厨饮食,群僚但得饱腹,无逞口舌之欲。” 席豫把这小子大嘴巴再得罪人,于是便入前来轻声说道,顺便把自己还没有吃完的饭菜一并端过来,并又说道:“宗之若不嫌弃,可以相共进食。” 张岱听到席豫这么说,心内也不免暗自一叹。他也不能因为是张说的孙子就感觉他爷爷下台冤枉啊,瞧瞧张说下台之后再被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清廉俭朴似乎成了一个重要的指标。 由此也可见大唐财政着实恶化的有点狠了,除了宇文融这种擅长开源的财政型官员之外,朝廷行政方面也在强调节流增效了。 他本身倒也不太饿,只是想给苗晋卿找点不痛快,见那家伙远远躲开,便也不再多说,也跟席豫一起进食起来。 席豫本来就用餐到了一半,这会儿很快便吃完了,他站起身来准备归署办公,临行前又对张岱说道:“张六才情可赏,虽然事遇波折,但只要从容应对,也无惧纷扰,譬如去年府试,我还盼着能再览佳作呢!” 去年府试那一番纷扰,席豫也是亲眼见证,如今省试再遭波折,他一边在心里感叹这小子真是命途多舛,但同时也对其颇具信心,故而发声嘉勉。 张岱起身目送席豫离开,又坐回来将案上食物全都吃干净,这才踱步走出吏部的公厨食堂,左右一打量看到廊下徘徊的苗晋卿,于是便走上前笑问道:“苗员外可知稍后覆试的安排?” 苗晋卿听到这话后顿时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我不知,你莫问!既已食罢,随我来吧,不要再继续于此流连!” 他这里不肯交代,张岱心里却也有了一些猜测。他刚才听崔沔和严挺之的吵闹,看样子是因为应试杂文流出坊间而被书商辑录售卖一事,心里也感觉挺无奈的。 首先书商们选择这么干,肯定是去年受了他的启发而食髓知味,而他则钱没赚了多少,却还受那些书商们的骚操作连累,搞得考完的杂文还要再试一场。 而且严挺之这个考官也被排除在外,接下来事态将会如何发展还真不好说。 不过局势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显然也不是他所能控制和影响的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崔沔突然率兵包围了考场,并又与严挺之在考场门口大吵一架,考场中的考生们自然也都有闻。 尽管接下来严挺之又返回考场,喊话让他们继续答题,不要心系别事。但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众考生们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于是便也不再仔细斟酌、务求稳妥,各自都加快了答题的速度。 等张岱在吏部食堂里吃完饭再返回来时,已经又有十几名考生答题完毕、离开考场,只不过也都无一例外的被堵在了考场门口,不需离开这里。 当这些人见张岱走回这里时,便全都目露询问之色,张岱则瞥了一眼神色严肃站在那里的崔沔,决定还是低调一点,于是便也默然垂首走回那里。 “先把他们送往御史台去,不许随意离开、不许交接他人!” 见到离开考场的考生已有二十几个,崔沔便又吩咐说道。 于是一行人便在一队甲兵押送下向皇城中的御史台而去,待到离开此间,那后交卷的李嶷便凑近到张岱身边来小声问道:“张六离场最早,知是何事?” “听说是前场杂文试泄露于外,为书商辑录售卖牟利,事为崔散骑所觉,奏请覆试杂文。” 张岱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讲述一番,李嶷等人听完后也都愤慨不已,直斥那些坊中奸商贪财害人。 接下来李嶷又忍不住问道:“方才我等出场不见张六,莫非你去别处请托求助去了?” “我大父早已去位失势,于此间又能求谁?” 张岱见众人一副阶级仇人的目光望向他,便开口解释道:“我离场时饥渴难耐,崔散骑又不许别去,便着我向吏部公厨用餐。” 他这一说,登时便有几个考生肚子都咕噜噜叫起来,李嶷也当即瞪眼道:“吏部给食,你方才怎么不说?老子由早至今苦心射策,也已经饥饿难耐!” 张岱闻听此言自是一乐,旋即便又说道:“崔散骑性悭吝,堂食削减颇多,滋味甚寡,难能果腹。但今此去御史台食本向来丰厚、供给亦饶,你等入后自可乞食!” 众人听到这话后,眸光又是一亮,于是在来到御史台后,当即便大声叫饿乞食起来。 御史台负责接纳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后也是惊疑不定,一时间竟搞不清楚这些人是来参加覆试的进士们,还是一群饿鬼投胎。到御史台来要饭?也真是敢想敢干! 0205 寿王送餐 且不说被系入御史台准备复试杂文的张岱,丁青受阿郎指使一路向东跑,倒是顺利的跑出了宣仁门,主要也是因为没人来追赶他。 跑出东城后,他却满怀的惊惶迷茫。因家人以为阿郎起码也得到傍晚才会走出考场,所以这会儿就他一人留守在此。 他有心想先回家报信,又恐路途太远而耽误了营救阿郎,略加思忖后便先折道往北面的道光坊去。他一直跟随张岱出出入入,对其人脉关系自然也有所了解,这会儿便先去道光坊的高承信家里去求救。 高承信今日在大内当直、并不在家,好在家奴认识丁青,先将这气喘吁吁的小子引入前庭,然后又忙不迭入告自家娘子。 不多久,高承信的夫人龚五娘子便匆匆走进来,未暇开口,丁青便扑通一声跪在其面前疾声道:“求大娘子、求大娘子速遣家人进告高监,请高监营救我家阿郎! 我家阿郎今日省试试策高妙,先出考场,却被吏部官引兵抓捕!阿郎向来说与高监情同手足、义托生死,着仆有困便告高监,高监一定会倾力来救……” “这、这……丁给使你说慢些,到底是什么情况?张郎应试,怎会为吏部所执?” 那龚五娘子听得也是一头雾水,连忙又追问道。 “仆一时间也说讲不清,只听说吏部那位判官崔某与我家老主公、与渤海公都有不睦,当时情势仓促,阿郎未暇细嘱,只是遣仆来告。” 丁青跟得阿郎久了也是有点鬼主意,自知若只是自家事,高承信怕也未必热心,索性便也将高力士给拖进来。 果然龚五娘子听到这话后又有不同,连忙再问道:“那你家阿郎可有叮嘱该当如何营救?” “大娘子只需事告高监、高监自有分处,另还有虢公、还有宫内的惠妃,仆来不及一一走告,还要立即回家告事。请大娘子分遣使仆往告,仆便先回家告变了!” 他这里把一时间能想到的人脉都数算一番,请求龚娘子派人通知,然后自己又赶紧离开了高家,顺便借了一匹马来,一路上打马飞奔返回了康俗坊大宅。 “快、快收拾家什器杖,阿郎在都省又遭人暗算!” 回到家中后,丁青当即便喊话道。 大宅内众人闻听此言,也都脸色大变,大府掌事张固喝止了大喊大叫的丁青,将他引入厅中细问一番,然后才赶紧安排几名精干家人或往东城尚书都堂、或往皇城寻人进告主公张说,情况未明前不作轻举妄动。 “一定、一定又是那王毛仲!他上次害我阿兄不成,这次又用恶招!大家随我来,去教训他的儿子,给我阿兄报仇!” 张岯因为上次事改善了和兄长的关系,正是满怀的兄弟义气,听到兄长又遭刁难,顿时便瞪眼怒声道。 其他张氏子弟闻言后也都义愤填膺,提着棍杖便往马厩那里冲去。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王守贞正幸灾乐祸的蹲在跨院门后倾听前堂动静,不想却见到这些张氏子弟气势汹汹向他而来。 “狗贼,是不是你耶又用奸计害我阿兄!” 张岯指着神情惊慌的王守贞怒吼道。 王守贞见状后自是吓得不得了,连连摆手道:“你们、七郎搞错了,我耶权在北门,管不到南衙事!” “总是脱不了干系,给我上!” 一群张氏子弟却管不了那些,提起棍棒拳脚便往王守贞身上招呼过去。 皇城中倒是没有因为丁青的一番奔走而发生什么误会,毕竟上午时分宰相们在朝堂就做出了复试杂文的决定,并且将此进奏于圣人,集贤书院中的张说也得知此事。 “儿郎功名之途当真坎坷!” 得知这一情况后,张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本以为已经可以顺利结束的省试,结果却因为坊间奸商们的操作而又生波折。 他近日虽然党羽又遭打压,但基本的耳目消息还是有所保留的,很快便探知到这一次复试监考的除了崔沔这个吏部侍郎之外,还有御史中丞宋遥、中书舍人姚弈,以及门下省给事中吴巩。 “我孙今恐为群竖所挟啊!” 得知这一名单后,张说心情变得越发不能淡定。 同在集贤书院当直的徐坚见张说神情忧怅、坐立不安,便开口安慰道:“张岱才识俱佳,人所共见。崔散骑等与燕公虽或意趣有差,但总归还是大体公正。况今台省共事督查,又岂会为一子之取舍而自废其正直之名?” “徐元固兰台雅士,小觑了权徒城府之深、心机之恶。我孙纵有才情可称,不过麻衣士子,也只是由人臧否而已。况且应试之文本就规矩深重、窠臼繁多,几有时文能称玉律?何等贤才人莫敢弃?”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长叹一声,人一旦有了立场,又哪有什么公正可言?无非声势雄壮,让人不敢纠察细节罢了。 就连他这样一个宰相都能说换就换,那些考官不取他的孙子及第又犯了什么天条?这世上失意文人、落魄举子难道还不多?他们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当然张说是不知道一百多年后会出现一个叫黄巢的人,可一想到自家孙子又无辜卷入到这种人事纷扰中,也是不免心情烦乱。 徐坚见老朋友这副模样,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燕公若真不能从容视之,不如书启吴少微子,请其秉直行事,不要曲隐埋没了少俊。” 其言吴少微子便是门下省给事中吴巩,吴少微、富嘉谟等也都是当世知名文人,与张说之间算是薄有交情,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共同的政治利益。 不过跟其他明显不对付的人相比,这给事中吴巩也算是还可争取的一个对象。正如徐坚所言,哪怕不能求得庇护,只要这个吴巩肯秉直行事,让自家孙子能够正常发挥而不受人情邪扰,那也算是不错了。 虽然说让张说去求这么一个政坛后进多多少少有点抹不开面子,但是一想到张岱可能要遭受刁难,他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当即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又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与其父吴少微旧日唱酬的诗,这才着吏员速往门下省送去。 御史台这里,考生们喊叫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员给他们安排饮食,饥肠辘辘的众人望向张岱的眼神都变得幽怨起来。 张岱也没想到御史台这么小气,真的连饭都不管。 他走到廊下向外打量着御史台内的布局,见到业已渐渐西垂的阳光都变得有些阴冷,也不由得感叹御史台这地方是真邪乎、阴气太重。 尤其武周年间酷吏横行,更不知在这洛阳宫御史台中炮制了多少冤假错案,搞得到现在都阴气森森的,也就张岱这种一身正气的人能顶住御史台的煞气,上次过来还顺便搞掉一个御史中丞。 若再宽泛言之,刚刚卸任的御史大夫崔隐甫和另一个御史中丞宇文融被罢此职,也都跟他有一定的关系。去年搞掉张说的御史台三巨头,到如今都或直接或间接的折在张岱手里了。 众人等候的过程中,陆续又有考生被引送至此,而这些人大多数也都神情忐忑紧张,毕竟大多数人也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应举,跟张岱一样见过大风大浪的好汉有几个。 一直等到将近天黑时,所有参加今日试策的考生都被转送到了御史台来,而吏部侍郎崔沔也神情严肃的公布了要进行杂文覆试的情况并原因。 “尔等群徒自需谨记,尤以前事为诫,覆试结束之前,不许交接外人……” 崔沔在这里语调严厉的宣布规令,只是这里刚刚起范,忽然有御史台官员匆匆入堂来,向着崔沔叉手道:“启禀崔散骑,寿王入衙署邀见贡士张岱。” 听到这话后,崔沔神情顿时一滞,旋即便瞪着张岱问道:“寿王何事入此邀见?”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我特么哪里知道。他见崔沔眉头紧皱,于是便又说道:“徒故不知寿王何以来见,但若崔散骑疑虑交接事,愿与同去共聆王教。” “还是我去罢。” 同样站在堂中的御史中丞宋遥见崔沔神态不善,当即便开口表态道,当下御史台刚刚经历了一场斩首换头行动,他可不敢傲慢的直接将皇子亲王拒之门外。 崔沔闻言后这才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两人出堂去迎见寿王,而自己则继续板起脸来训话。 张岱跟宋遥匆匆来到御史台门外,便见到年纪不大的寿王李清被数名内侍宫女们簇拥在前,连忙入前迎拜。 “宋中丞请免礼,小王今来并无公事交接,只是为一桩私情。” 寿王先一丝不苟的与宋遥见礼对话,然后又转头望向张岱说道:“内谒者监高承信入告表兄省试遇扰,仍需留衙覆试,阿母闻事亦忧,但知表兄才华确实富有,无惧谗言摧残,只恐表兄饮食不调,或是不能从容撰文,所以遣我入此送餐!” 说完这话,他便示意身后宦者将一个食盒给送上来。 张岱自知惠妃遣寿王来送饭也是在给自己撑腰站场,他连忙两手接过食盒并躬身道:“多谢惠妃垂恩、多谢大王走赐,某一定用心应试,以期功名早达、报此恩义!” 宋遥垂首站在一旁,听这两人对话,又看一眼张岱手中的食盒,眼神不由得闪烁起来。 张岱接过食盒发现还挺重,他心内又是一动,转而又对寿王说道:“某今有幸得此恩赐,得以饮食丰足、专心应考。但今御史台署内群生则仍饥肠辘辘、才思难运,乞请大王能否为众贡士具言、请食于宋中丞?” “这、这,请问宋中丞,我表兄所言可以吗?” 寿王听到这话后,便又望向宋遥问道。 宋遥闻听此言,当即神情一肃,连忙垂首道:“大王赐教、仁爱士人,安敢不从!” 0206 更能为“湘灵鼓瑟”否 张岱提着食盒返回厅堂时,崔沔也已经结束了训话,众考生们也都悉数落座。 这些人在省试考场答题结束后便被直接拎来了御史台,大多数都已经是饥肠辘辘,当见到张岱提着食盒走回来时,不乏人忍不住腹如雷鸣。 尤其李嶷等知道张岱午后已经去吏部公厨蹭了一顿饭,这会儿竟然又有人来送饭,望向张岱的眼神都变得怨怒起来。 张岱没有理会崔沔审视的眼神,径直走入堂中对众人笑语说道:“寿王因知诸位应试疲累且至今未餐,特向宋中丞具言请食,宋中丞也已经应下,允许诸位餐罢再考!” 众人闻听此言,顿时都将视线望向随后行入的宋遥身上,待见宋遥也微笑颔首,于是当即便纷纷开口欢呼道:“多谢大王体恤、多谢中丞给食!” 崔沔眼见考生们一个个欢呼雀跃、喧闹不已,便不悦的皱起眉头来,而宋遥则走上前来说道:“寿王虽年少,但却赤心淳厚、仁者爱人,当真是宗家之宝。 况其所言也深合道理,贡士于朝、举才为用,有司也理应给食。大王不肯入堂受谢,所以下官便先冒昧应是,再来告请崔散骑。” 话都讲到这一步,崔沔又能说什么,只能颔首应是,沉声说道:“本应吏部给食,但今借用台地,便有劳宋中丞处置了。” 说完这话后,他又对众考生们吩咐道:“稍后用食可给半个时辰,食毕准时开考!” 众人闻言后也都忙不迭点头应是,待到崔沔暂且退出,御史台吏员们将饮食送入后,众人便又都纷纷来到张岱面前道谢,并有人开口说道:“选司权重,目某等贡士如仆僮贼子,系于宪台不许离去。 难能寿王体恤下流,肯启尊口为某等士子请食,这岂止是一餐之恩?理应当面致谢啊!请问张六郎能否为引见名王?”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微笑道:“寿王虽然已有端庄姿态,但圣人仍怜其幼少稚嫩,未许身赴人间,我也不敢冒昧扰之。此情诸位且衔怀内,来年别处相识,再谢不迟!” “寿王可以事后再谢,但张六进言之情却需谢于当下!寿王虽心怀仁厚,但也未必知我群徒饥苦之甚,非张六进言,恐王教难及!” 王昌龄走到张岱面前来,一边向他作揖致谢一边说道:“腹中无物,肝肠纠结,文思如堵,更难应试。张六郎不专一己温饱,肯为群徒请食,此番应试无论及第与否,此番情义当铭记怀中!” 听到王昌龄这么说,众考生们也都纷纷向张岱致谢。 张岱也只是顺手帮寿王积累一点恩义,倒没想让大家多么承情,闻言后便又笑道:“考场又非沙场,此阵之后犹有性命可共言笑,无谓耗费时间谢来谢去,各自果腹专心备考才是正计。” 听到这话后,众人也都各自散入席中,趴在案上开始用餐。御史台所提供的饮食确实比吏部要更精致丰富一些,但跟惠妃让寿王送来的又不可相提并论了。 张岱盘算着今晚还要复试,午后在吏部公厨本就吃了不少,这会儿便不太饿,以免饱餐积食犯困,所以对于这些精美的餐食也只是浅尝辄止,只喝了两碗浓香解腻的酪浆。 其他考生们却不像他这么从容,各自都甩开膀子猛吃,别案中的李嶷见他放下筷子便连忙凑上来问道:“你吃饱了?” 张岱这里刚一点头,他便一把端起一盘虾炙拿回自己案中,一旁的王昌龄见状也赶紧端走一盘羊乳酿鱼,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十几样饭菜顷刻间被众人分取一空。 众考生这里已经是饥饿难当,加上各有心事,吃饭倒也没用多久,等到各自填饱肚子将餐具收起,便又忍不住讲起此番复试来。 “此番省试未完便生波折,诸位觉得今夜覆试后,选司还能不能公允取士?会不会因事废人、罢此一届?” 有人开口问道,而这也正是众人心里最担心的问题,又有人沉声说道:“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吧?杂文外泄那是选司官吏的过错,干某等贡士何事?此番再试一场已经是遭受牵连,若崔散骑当真要废此举事,又何必再大费周章?” “这倒也未必,诸位是否还记得日前国子学中群诘苗员外事?以苗员外更替严员外担任座主,想是崔散骑所计,却为某等贡士所坏。日前只道崔散骑势位虽高、终究不是主司,而今临监覆试,会对某等网开一面?” 又有人忧心忡忡的说道,这不免让众人心中更生忧虑。 这会儿,那前京兆府解头杜孟寅突然指着李嶷怒声道:“若非你等轻狂闹事,何至于生此波折?李某钻研严氏文风,所以能名列榜前,而今事败,却兼累旁人!” 闻听此言,其他人嘴上虽然不说,但望向李嶷的眼神也暗存幽怨。考官严挺之对李嶷的欣赏,他们也都有所感知,甚至于杂文试中将李嶷名列榜首。 在他们看来,李嶷自然是日前闹事的最大受益者,而今一群人落在崔沔手中,自然也是受李嶷所累。 李嶷闻听此言,自是愤怒不已,抬腿踏在杜孟寅面前案头,指着他怒声道:“便是我串结众人,诘难座主,你待如何?若是当日敢于检举,道虽不同,我还敬你是个直士! 今日事谁又能预料?狗贼将前事罪我,难道就能保你出身?今我仍然不悔前事,等你将此告于崔散骑,你也想好日前何以知而不告!” “我、我没……” 杜孟寅见李嶷如此暴躁,一时间也是有些心惊语竭,转又望向左右众人道:“我只是为将要荒废一年学业前程的诸位可惜,若、若是……” “事已至此,懊悔无益。杜氏子无需牵引前事,崔散骑犹未以此罪人,仍许某等各凭才学于此出头。若是惶惶不安、应试不成,才是真正的自废所学!” 张岱自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远不是日前国子学那事这一个原因,于是便又开口说道:“诸位应知人间自有直道,去年年初我亦身陷此中,但却不畏威权、秉直发声,人亦莫能屈我! 今日所遇不会凶于去年,诸位又何必自怨自艾、忐忑不安?难道过往辛苦治艺积累的学识,会因此一番波折便尽数抹去?只消份内之事做到最好,若果真为权势所没,那也不是你我之悲,是世道之悲!” “张六郎所言甚雄,这正应是我辈心声!但守志力不失,又何惧非难!” 王昌龄等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击掌赞叹。 那李嶷更是递给张岱一个感激的眼神,若是任由杜孟寅那么抱怨,就算此事不能以刑令来制裁他,也会给他扣上一个狂放不羁、不敬尊长的帽子,日后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官都将会受到歧视刁难。 正在这时候,崔沔又迈步走回来,看样子是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除了崔沔之外,还有宋遥和其他两人,其中一个便是曾经往自家去给侄子求情、却被自己拒绝了的姚弈,另一个则并不认识。 看样子这就是今晚复试的考官阵容了,张岱看到这一幕后,心中直呼好家伙,这是唯恐自己不刺激啊,府事的时候在河南府遇到姚闳刁难,省试的时候又遇到他叔叔,这才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姚弈走进厅堂中来,视线便落在了张岱的身上。 他固然不像侄子姚闳那样心胸狭隘,但是日前舍去自己的脸面登门去请求原谅,结果却碰了一个钉子还被张岱诘问一番,心情自然也谈不上多美妙。 所以今天他也主动请求李元纮让自己出面监考,心内自然是想看看张岱在自己权威之下窘迫无计的样子。 “此夜应试杂文两篇,自昏至晓,早朝之前无论是否成文答讫,俱需落笔!” 崔沔作为主考,返回堂中后便公布起了此番复试的流程:“尔等前试三场,唯杂文作废,以今夜之试为准。明日考罢自出,三日后天津桥出榜!若无疑问,便下发试题。” 众人听到这话后,各自都是神情一凛,眼下他们也不清楚已经入夜几分了,虽然已经填饱了肚子,但毕竟不像白天那样精神饱满,要连夜答完两道杂文题,任务无疑是非常艰巨的。 在将流程公布完毕之后,崔沔便走到堂中正席坐定,而两名中书、门下的官员则负责将考题发放下来。 姚弈手里拿着成卷的考题走到张岱案旁,一边将考卷放在了他的案头上,一边望着他不无调侃的笑语道:“今日有幸作监于此,张岱更能为‘湘灵鼓瑟’否?”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自是一突,这种被人骑头针对的感觉自是非常不好。 姚弈虽然只是一句调侃,但所流露出来的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如果今天他作不出上次府试那种令人惊艳的名篇的话,只看今天这个人事阵仗,怕是不会让他出头了。 0207 早春万物生辉 傍晚时分,张说结束了一天的编撰工作后便离开集贤书院,当他行至大内广运门时,迎面见到霍国公王毛仲正与几名北衙将领行过。 王毛仲见到张说后,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立在原地等到张说走近时便冷笑道:“选司事我亦有闻,本以为燕公才名盛壮,乃是士林推崇的文辞宗师,子弟应举应是手到擒来,不意竟然别生事端,若是此番举业不成,当真令人扼腕叹息啊!” 张说这会儿心事重重,也没有心情理会王毛仲的冷嘲热讽,绕过他们几人便继续向宫门处走去。 王毛仲则在后方继续大笑道:“即便儿郎落第,燕公也不必以此为耻,待我纳之北门,替你管教成材!” 张说对此充耳不闻,一路穿过皇城,当其行至御史台外的时候,见到也有几名朝士在此徘徊,像是各自也有族人子弟在其中参加杂文复试。 几人见到张说走过来,便也都纷纷迎上前去打声招呼,并不无试探的开口说道:“听说燕公门下贤孙也在今日应试,未知燕公可有何机宜面授?” “儿郎平日治业用功,才亦称善,但使专心应对、不负所学,及第与否俱不为憾。况其年未及冠,成名太早反而担心或会滋其骄性。” 张说虽然也挺关心内中情形如何,但在几人面前还是保持着一副云淡风气的模样,没有在此多作停留,答完几人问话后便径直向端门外行去。 行出端门后,他便见到兄长张光正带着几个子弟家奴等候于此,便匆匆迎上前去说道:“阿兄入此作甚?” “我听说宗之又陷人事纷争内,心内不安,入此来望,当下情势如何了?” 张光迎上张说后,一脸关切的询问道。 “今番事倒非此儿作弄,他也是为别事牵连。吏部崔沔强系群徒覆试杂文,如今正在御史台应考,此夜不会有什么结果,回家去等候吧。” 张说闻言后便叹息一声,示意家人们一起回家等待消息。张光等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便也都不再多问,于是便一起还家。 回到家中后,张说屏退其他子弟,却将张光留在堂中,开口说道:“此日心中些许杂情萦怀,阿兄可愿留此谈心佐酒?” “情势仍然很艰难吗?” 张光闻言后便点点头,坐定之后便又忍不住发问道。去年他在朝堂中割耳鸣冤后,便一直在家休养,因此对于朝廷中的人事变化也比较陌生。 家奴奉来酒食后,张说先是一饮而尽,然后又叹息道:“情势倒也不谓艰难,只是圣意难度。既失上意,即便再左支右绌,也已经难能维持,徒增笑料罢了。 宗之他此番是受我所累啊,前次逐走崔氏、宇文,事态已经颇为喜人,只可惜强求吏部不成,反而更惹厌于上……” “你也不要太颓丧,宗之这孩儿才略雄奇,不会轻易受制于人的。我虽然没有你那样的才干,但对家中人事还算熟悉,门下长幼各自才性皆难越此儿!” 早在去年家变后,张光对张岱的欣赏便溢于言表,如今则是越来越深。 “若是往常,我怕忍不住要反驳阿兄几句,此儿才多大年岁,何至于如此谬赞!但是今天,我却无言以辩!” 张说讲到这里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又对张光说道:“阿兄知否此儿日前劝我何事?他劝我与其留恋朝情,不如转而专事于地方。 当时此言我并未放在心上,而今再想,他当真是将情势看得远较我更加透彻,所以才有这样异于常情的见识啊!” “这、你要谋求外事?” 张光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道。 张说闻言后摇摇头道:“我若外事,无处安置,恐怕圣人也不会由我外出。日前九龄外授冀州刺史,但他南人恋巢、不愿北去,想要辞官归乡侍养其母。 而今河南河北灾害连年,东北两蕃与突厥又暗通款曲,冀州所处承上接下,边功政绩皆有可图。我想请问阿兄你有没有静极思动,想不想作牧此方?” 张光旧任太子左庶子,资历自然是足够担任冀州刺史,听到张说这样的盘算,他也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便点头道:“你觉得我应当出任,那我便就任无妨。老朽此身,但蒙君王不弃,且能裨益家国,又怎么会不情愿?旧年我也历任州县,临民治事,但守勤恳。” 张说听到兄长答应的这么干脆,心情也变得轻松一些。近日朝情走向让他深感步履维艰,所以又想到日前张岱的提议,便也想另换一个方向努力尝试一下。 张家兄弟这里盘算着改变家族的经营策略,御史台厅堂中,张岱也在认真构思两道杂文题目。 大概是为了避免被人诟病自己同样也是挟己所好而取士,所以崔沔所出的两道杂文题也比较宽泛,要求限制并不太多。 其中一道诗题为《早春万物生辉诗》,另有一道史论也并没有规定命题和年代,上至三代、下迄前隋皆可议论。 科举杂文题一大受人诟病之处就是规矩太过死板,所以难出佳作。尤其是在应试诗方面,张岱之前所抄的《省试湘灵鼓瑟》已经是当中最顶级的佳作,其后便要数到祖咏的成名作《终南望余雪》。 然而祖咏这一篇诗作也并不属于标准的五言六韵,乃是一首破格之作,由此也可见省试命题律诗想出佳篇的难度之高。 所以姚弈在发考题的时候,才会那样调侃张岱。如果他能再临场做出一首能够比肩“湘灵鼓瑟”的诗作,就算这几个考官心里不愿意,也不敢直接公然的黜落他。 其他考生们在看到考题之后,各自神情都不尽相同。诸如王昌龄、常建这种本身便颇富才情之人,这样的出题方式对他们而言仿佛少了一道枷锁,没有太多限制,可以更加展示自己的才华。 可是对于李嶷等接受正统国学教育的监生们而言,这样的命题方式就不太友好了。倒不是说他们本身没有才识,而是更加习惯带着镣铐跳舞。 因为国子监教学从一开始就有进士、明经等各科的区别,进士们主要学的就是各种命题律诗与律赋,超出这个范畴,优势便不存在了。 抛开其他人的情况不说,规矩变少对张岱而言也是一个好消息,让他有了更大的检索和选择范围,可是想要在这两道命题之下挑选那种让人惊艳的名篇,同样需要耗费不小的脑力。 他并没有立即提笔疾书,只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兼沉吟思忖。 姚弈今夜主动请求担任考官,就是想给张岱增加一点压力,因此心思大半放在这小子身上,当见到别的考生都已经开始提笔做题,而这小子仍旧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心中便不免有些错愕。 他举步走到张岱案前,听其呼吸均匀,还道这小子莫非睡着了,于是便屈指敲案并沉声道:“认真答题,不要辜负崔散骑赠给的机会!” 张岱思绪被打断,有些不悦的睁开眼瞥了姚弈一眼,而这时候另一名考官、给事中吴巩则走上前来说道:“人构思行文习惯各不相同,才有缓捷,只要明早答题完毕,余皆不禁!” 张岱虽然不认识这位门下省的给事中,但也听出其人言中回护之意,于是便向其点了点头,然后便也提笔书写起来:“何处春生早,春生晓禁中。殿阶龙旆日,漏阁宝筝风……” 两名考官见他终于开始答题,也都站在一旁观察起来。 姚弈看到这一首诗后略作吟咏,眸中也是闪过一丝异色,心内暗道此子确是才情不俗,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拟成一首尚算端庄之作。 只不过这首诗作也只是中规中矩,谈不上才情勃发,更比不上之前那首“湘灵鼓瑟”让人倍感惊艳。 一首诗作写完后,张岱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另起一行,继续写道:“何处春生早,春生绮户中……” 原来还是在打草稿斟酌对比啊。 姚弈看到相似的诗句后,心中又暗道一声。 他一方面感叹此子才情的确敏捷,这么短时间便连成两首,只不过这新的一首较之前作虽然增添些许意趣,但却显得有些轻浮艳俗、不够得体,闺情取乐则可,在应试当中则就不合时宜了。 张岱似乎也听到了姚弈的心声,所以这一首写完后也没有停止下来,而是继续另起一行:“何处春生早,春生池榭中……” “咦?” 姚弈看到这里,口中忍不住轻呼一声,这三首诗同题同韵,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气呵成,哪怕都不是什么上佳之作,但所展现出来的诗者才思之敏捷也足以令人惊叹了。 然而张岱给他准备的惊喜却不止于此,一首写罢又起一行,开篇仍是:“何处春生早……” “这、这……” 姚弈看到这一幕后眼神都有些发直,正当其错愕之际,张岱这一首诗作便又写完了,并抬头望向了他,嘴角还噙着几丝笑意。 见其神情如此,姚弈脸色不免有些发烫,将心情稍作收拾,然后伸出手来敲了敲书案道:“还有余篇?” 张岱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便在姚弈那越发惊诧的眼神中再次提笔写起来:“何处春生早……” 0208 六国论 御史台这临时的考场中,几名监考官、包括吏部侍郎崔沔在内,全都围聚在张岱案旁,各自垂首、神情各异的看着张岱持笔答题。 “何处春生早……” 新的一行再次起笔,仍是这固定的开篇句子,落在姚弈眼中,脸颊忍不住微微抽搐。 应该说姚弈之前的调侃也没有说错,张岱果然不能再作出“湘灵鼓瑟”那样的名篇了,今日所作诗篇也只称得上是中等之作,只不过数量却是多的惊人! 新的一首诗篇写罢,也已经到了纸卷的末尾,张岱笔势一顿,便将毛笔横置砚上,然后便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右臂。 总算是写完了! 案旁围观的几名考官见状后,各自都轻舒了一口气。他们各自有的曾知贡举,有的则还是第一次,但无论之前有没有经验,竟然因为考生答题而倍感压力这种情况也都是前所未有的。 待见此子答题总算告一段落,考官们才有心情去关注其他。之前只注意到张岱近乎作咒一般的写诗,这会儿再看其字体也是非常的挺拔醒目、风骨凛然,堪称优等超异,让人印象深刻。 然而正当几人心思稍稍向别处发散时,张岱却又开口说道:“纸短意长,徒再请纸一幅。” “还、还有……” 闻听此言,几人脸色俱是一变,那姚弈更是忍不住惊呼一声。 这一声惊呼,直将厅堂中其他伏案答题的考生们注意力都给吸引过来。 其实他们早就好奇考官们在围观什么,这会儿听到张岱不知做了什么事、竟然连考官都被吓得脸色大变,考生们心中既觉快意,同时又满心好奇,当即便有几人忍不住起身想要过来瞧一瞧。 可当看到崔沔那严厉的眼神后,他们还是又识趣的讪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各自也都暂停答题,两眼认真的盯着这里。 听到姚弈的惊呼声,张岱也是一乐,这才哪到哪里,元稹这一系列逞才之作的组诗,可是足足有二十首呢!哪怕扣除当中一些不适合他写来的篇章,剩下的也足有十几篇之多。 崔沔这会儿神情也变了一变,他作为出题之人,见到张岱如此自逞才情、玩弄考题,心中自是有些不是滋味,当即便沉声道:“但是才情高扬之作,并不需多,单篇足矣,多则滥情,未必是好!” 张岱闻言后便又向崔沔欠身说道:“多谢崔散骑指教,散骑通判选司、位高权重,仍愿意不弃鄙薄、俯就某等麻衣学徒,惠赐试题。徒无以为报,唯极尽所感以呈上,不敢藏拙留私。” 崔沔听到这话后,眉头又是一皱,转身回到案上坐定,口中则沉声道:“再给他一纸,务尽其才!” 很快一张新的答题纸被送上来,而张岱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再次提笔写来,首句仍是那魔咒一般的“何处春生早”。 姚弈看到这一幕后眉头直皱,索性也转身离开了这里,但是在走出一会儿之后终究还是心有不甘,便又转身返回来,却发现张岱仍是同题同韵、不知疲倦的继续书写。 “张岱确是才情富丽惊人,不过诗题之后还有史论,慎思慎用啊!” 一直站在一旁观看的给事中吴巩这会儿也忍不住提醒道,他瞧出张岱一连做出这么多诗篇,多少有点使气的意味。 虽然他心内也颇为钦佩,但既受张说传书致意,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张岱不要把才思过多的浪费在这一道诗题上,需为另一道史论题准备。 “多谢吴给事关心,徒之才亦非无穷,至此将竭。”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答道,并顺势收笔,结束了这一道杂文的答题。 宋遥见张岱总算再次搁笔,便也忍不住拿起试卷来从头到尾浏览并数算一番,这才又一脸诧异的说道:“十五篇,张岱竟然拟成十五篇,用时多久?” “禀中丞,今已亥时过半了。” 一旁的吏员听到这问话后,便小声的报时。 闻听此言后,几名考官又不由得面露惊诧之色,他们刚才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没想到开考至今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而已。再想到张岱并非开考伊始便开始答题,如今成篇十五首,平均下来一刻钟内便成诗两篇! 而且这些诗篇还不是仓促拼凑、敷衍了事之作,虽然难称惊艳名篇,但各自也都有才趣可赏。 听到宋遥的话语,众考生们才知道了张岱做出什么事情、吓得这些考官连连色变。就连他们听完后,也都震惊不已。眼下他们绝大多数人都还在斟酌诗作、并未完篇,却没想到张岱已经成诗十五首之多! 张岱感受着众人投注在他身上那震惊的目光,心内也是美滋滋的。 李白斗酒诗百篇,终究是一个夸张的修辞手法,而且眼下李白还美滋滋的待在安陆吃软饭,没有到两京来扬名。他在考场中挥笔立就十五首诗作的事迹,估计也要在洛阳盛传数年了。 张岱之所以要选择这么做,倒也不只是单纯任性使气的逞强,而是因为心里很清楚当下这样一个人事局面,如果不搞一些惊人之举的大新闻来吸引时流的关注,怕是很难获得一个公允的对待、从而脱颖而出。 只有获得的关注越多,别人打击自己的成本和代价就会越高,从而投鼠忌器,不敢完全的有失客观。 而且他所选择的元稹《生春》这一组诗,单拎出来每一篇也只算得上是中等及格之作,但却因多而工、因多而巧,篇章越多便越能彰显才华,让人惊叹。 更何况这试题本来就是“早春万物生辉”,写的诗篇越多不就越应题? 虽然说科举应试诗也是有着五言六韵的格式要求,但这一规定眼下执行的还并不严谨,要到天宝年间才会成为定律。至于当下也只是约定俗成,而非不可逾越的铁律。 毕竟就在开元十二年,祖咏还凭《终南望余雪》绝句应试及第,而在其后的几年科举杂文试中都没有诗题,包括今年省试也只是颂文加律赋。 元稹这二十首《生春》诗作,皆以“何处生春早”开篇,以“中、风、融、丛”为每一句的韵脚。 单独一篇未足称奇,但是二十首诗作排列下来,乃是唐代组诗中难得的逞才之作,或许内涵不足,但形式上的统一和意趣却是非常的出众,也充分展现出了作者高超的声律技巧。 且不说考场中考官和考生们震惊的心情,张岱答完诗题之后,便又拿起另一道史论题。这史论命题非常宽泛,除了论史的要求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的限制,这自然也给了张岱极大的发挥空间。 眼下虽然还只是盛唐时期的中古时代,但若从三代述起,那也有着几千年的光景,当中值得议论的问题那可太多了。 尤其是魏晋之后几百年的大乱世,南北双方各自发展、各自探索,最后又总归于隋,当中任何一个片段拎出来都值得大说特说。 只不过考虑到隋唐同源这样一个背景,为免牵涉到什么敏感话题,张岱也不敢在这时间段里大发议论。 他在沉吟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重新提笔准备答题,开篇写道《六国论》: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见他再次提笔,姚弈几人又忍不住凑上前来,而当看见其开篇首句的时候,各自又是神情一凛,旋即便俯身凑近书案,急不可耐的想要细看张岱如何论证这一观点。 崔沔虽然坐在堂中上方俯瞰全场,但大半注意力也都放在此间,当见到姚弈几人的神态举动后,心中也是不免暗生好奇,下意识想要起身行下。 但在想到刚才此子言行时,他便又按捺下来,没有入前察望。读史明智,而论史则既能考校人的学识,又能考量其才干。 年轻人偶或有什么标新立异、故为惊奇之言,但若想俱实言之、缜密论之,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张氏子年岁仍少,才高未必学深,姚弈等人想来只是为其奇论所吸引、大惊小怪。 崔沔那里稳坐不动,而张岱则在席中奋笔疾书。在确定了所写的文章之后,他也不再藏拙,争取早点写完早点休息。 《六国论》同样也是史论名篇,而更有趣的则是同为唐宋八大家的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各有成篇,而且全都非常精彩。 张岱这一次倒也没有逞才到将这父子三篇《六国论》全都写来,他只是写了老苏这一篇,此篇中提出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观点,那就是“六国之灭,弊在赂秦”。 因为有着苏洵成篇的范文,张岱自然写来飞快,随着时间来到夜中时分,他的这一篇史论也写完搁笔,自此两篇杂文便全都应答完毕。 给事中吴巩在又询问张岱确认他不需要再作更改的时候,便将其考卷收起,恭敬奉上。 已经按捺许久好奇心的崔沔连忙抓起那篇史论阅读起来,越看神情便越严肃,并不时抬头望向仍作席中的张岱,良久之后,他口中喃喃低语道:“莫非为文治艺,当真有气脉延传?” 0209 士林华选 今界参加科举的考生们也真是倒霉,遭此无妄之灾。他们刚刚经历了两天的试策,本以为考完之后万事大吉,安待出榜即可,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立即又被引到御史台来继续复试。 面对这一情况,心理素质差的人难免惶惶不安,乃至于迁怒抱怨他人,就比如杜孟寅之前对李嶷的指控。 但就算是心理素质尚可,遭遇如此波折后尚能处之泰然,可是也免不了心力耗甚的情况,思路远较平常运转迟缓得多。 这些考生们又不像张岱个挂逼有着一脑子的名篇佳作可供检索,一字一句皆需耗使心神来仔细思拟,因此答题的速度也都不算高。 夜中时分,张岱两道杂文题都已经答题完毕,而其他考生们则仍还在艰难答题,甚至相当一部分连诗作都没写完。再一想到张岱甚至写完了十五篇诗作,有的人心情不免越发的焦虑,以至于汗如雨下。 其他人都在辛苦用功,张岱坐在席中却是无所事事,他自己待着别扭,考官们看到他也谈不上有多顺眼。 于是原本来严令考生在复试结束前不许离场的崔沔干脆便召来吏员,着令将这小子引出去先在别处安置,不要再留此碍眼。 于是张岱便被引出厅堂,御史中丞宋遥也随后行出,让吏员给张岱准备一副铺盖、让其可以休息入睡,并且他还对张岱笑道:“过往或谓耳听为虚,如今总算眼见为实。张郎才情超逸脱俗,当真是士林美玉,人所共瞻!” “宋中丞谬赞了,徒今麻衣待择,对中丞板荡之中独秉宪台的事迹也是钦仰得很!日后若得取中荐举,当以中丞事迹为师!” 宋遥本是李元纮所提拔的亲信,与张家即便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也绝对谈不上友好,但张岱今晚却感到他对自己的态度明显较之前有不同,尤其是在寿王送饭之后,对自己更多了几分关切,如今夸奖的更是颇为露骨热情。 虽然不排除此人是被自己的才华所吸引折服,但更大的可能怕还是武惠妃的缘故。 虽然说玄宗一朝后宫不像中宗朝那样放肆干政,但终归也是会有一定的影响,诸如李林甫暗中投献于武惠妃,这宋遥大概也是个小机灵鬼儿。 张岱自知眼下虽然答题完毕,但最终结果如何还待审议,因此对宋遥这个考官的示好也是客气回应。 听到张岱这么说,宋遥也想起来眼下自己能独秉宪台也少不了张岱的贡献,望着少年便越发觉得顺眼。 他虽然是被李元纮所提拔,但并不意味着就不能发展自己的人事关系,尤其张岱无论身世背景还是禀赋才情都如此出众,因此他便也笑语道:“张郎才学,世所罕见。便且安心休息,静待佳音!”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返回了考场中。张岱望着此人离去的背影笑了笑,旋即便也在吏员引导下走进厢房里,登榻蒙头大睡起来。 张说昨夜虽然没有在御史台外驻足久留,但心内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二天正是朝日,他早早的便起了床,略作洗漱后连早饭都没有心情吃,还在黑夜中便离开家门向皇城而去。 等他过了天津桥时,宫门也才刚刚开启,趁着早起上朝的官员还不多,张说便先来到御史台这里,想看看复试进行的如何了。 对于熬夜的人来说,黎明时分最是精神倦怠的时刻,守在御史台门口的兵丁在张说随从呼喊几声之后才揉着惺忪睡眼放行。 进入御史台后,张说快步来到用作考场的厅堂外,首先看到的便是仍然端坐在堂上的崔沔,至于其他几名考官,或是伏案假寐,或是饮茗提神,熬了一晚上,各自感官也都有些迟钝,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堂外的张说。 张说站在堂外又向内探头,便见到考生或是神情麻木的颓坐席中、似乎已经是放弃了,或是仍然不甘心的奋笔疾书,也有干脆卧倒席间、昏昏睡去的。 看到这些考生的模样,张说也不免暗叹一声,想起自己年少时为了出人头地而苦心治艺应举的岁月。可是随着视线流转,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紧张。 “张燕公入此作甚?” 堂中精神尚可的崔沔最先留意到几乎大半身躯都探入堂中的张说,连忙起身向他走来并沉声问道。 “我孙张岱何在?” 张说视线在堂内搜索了好几遍都不见自家孙子的身影,心内自是一惊,听到崔沔问话后当即便疾声道:“崔散骑纵然与我情有不妥,但我孙只是一白身少徒,而今应试举业,崔散骑何竟逐之!” 几名考官听到张说的斥问,一时间也都清醒过来,御史中丞宋遥连忙入前道:“燕公误会了,令孙不是早逐,是业已答讫,正在侧厢卧眠。” 张说还有些不信,直到门下给事中吴巩也颔首作证,这才神情一缓,向后退至廊下,又望着崔沔道:“我能否稍作探视?” 崔沔还未答话,宋遥便连忙引着张说向那厢房而去,张说走进房间里绕过屏风后,便见到这小子正全无睡相的将衾被都压在身下睡态正酣,这才半是好气、半是好笑的退了出来。 他也没有继续于此逗留,确定这小子没有遭受刁难苛待后便离开御史台,赶到应天门处汇同尚书省群僚一起准备上朝。 就在张说离开不久,皇城中也响起了晨钟声,考场中烛火余烬,厅堂外天色渐白,这时候众考生们也都变得紧张起来,答题完毕的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检查考卷,没有答完的则运笔如飞、想要最后再拼一把。 “哇……徒尚有半篇未就,乞崔散骑更赐一烛!” 突然考场中响起一个悲哭声,正是那来自京兆府的杜孟寅,他本就心情忐忑紧张,整整一夜制题有限,这会儿听到晨钟响起,自己却还有半篇史论没有写完,因受不了这巨大的心理压力而直接精神崩溃起来。 在场还未答完的考生数量不少,听到杜孟寅的哭喊后也都纷纷开口哀求道:“乞请崔散骑怜悯徒等治学不易,再赐短时,朝后纳卷可否……” 面对众人的哀求,崔沔却不为所动,向外看看天色然后沉声道:“早朝开始还有一刻钟有余,尔等有时哭诉,不如速答。” “崔某位高权重,何苦刁难群徒!” 考场中突然有人暴喝一声,急怒之下竟然抓起案上砚台直向崔沔砸去。 “崔散骑小心!” 其余考官们连忙发声示警,同时吏员们也立即冲上前与将这名考生给控制起来。 崔沔躲避不及,半身都被砚台中的墨汁淋落,一时间也是神情怒极,但也并没有气急败坏,只是按捺住心中怒火,对姚弈等几人说道:“时辰到后,请几位收缴题卷,我需先行、更衣上朝。” “那、那这贡士……” 一旁的宋遥指了指被吏员们按压在地上的考生,向崔沔询问道。 “此徒遇事则激,不思己短、徒怨他人,品行低劣,不堪为用,不必再斟酌取舍,放之下第。袭击朝士,发去大理寺论处吧。” 说完这话后,崔沔便拂袖而去。 那被按压在地上的考生这会儿仍是神态激动的怒喝道:“崔某诘人之短,难道自己不是弄权为长?更换座主不遂则迁怒群徒,选司人事不协,岂是某等罪过……” 张岱也被晨钟吵醒,伸着懒腰走出厢房,正见到崔沔脸色铁青、一身墨迹的行出御史台,同时一名考生也被从考场揪出来押往别处,心中不免大感诧异。 他站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考场中考官们便也开始收纳试卷并加盖印章,考生们则被陆续放出。 “名是应举,实则酷刑!总算煎熬结束,仿佛重回人间。” 王昌龄等人行出后,见到站在廊下的张岱,便忍不住一脸感慨的说道。 这话说的倒也不假,今届省试充满了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不过总算也是考完了。这要换了天宝年间,遇上李林甫之流玩上一把野无遗贤的烂活儿,那才更加的欲哭无泪。 “张六作何诗作?怎会让众考官连连称奇?” 李嶷拉着张岱好奇问道,而其他考生尽管已经非常疲惫了,听到这问题后也都纷纷凑近过来。 张岱本来要讲出来,正见到姚弈捧着那些考卷从厅堂中走出来,于是便又向其人询问道:“请问姚舍人,某等群徒如今交流文艺可否?若是不甚泄露应试杂文,是否还要系回重考?” 姚弈听到这话后只是冷哼一声,并未答话便快步离开。 紧随姚弈之后行出的给事中吴巩则笑语道:“张岱毋须作此忿言,此番覆试乃朝堂中相公等计议决定,也不只是因为杂文流出之故。你等群徒虽然遭此波折,但若仍可及第,更可称为士林华选。如今既已试毕,各自归待榜出去罢!” 说完这话后,吴巩便也快步离开此间,赶着前去上朝。 御史台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众考生这会儿也都已经是疲惫不堪,便也不再久留,于是一边听着张岱讲述他所制杂文,一边向皇城外走去。 0210 取士不公,播怨天下 今天的朝会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除了诸司例奏之外,只有两件事情比较特别。 首先是河西节度使、凉州都督王君率领陇右河西诸部豪酋,押送海西一战的吐蕃战俘归朝夸功,圣人着令鸿胪寺派遣官员前往新安礼迎王君一行入朝。 其次便是针对河南河北受灾地区逃户日增的情况,朝廷特下制令:诸州逃户凡经劝农使括定安置后复又逃离者,则罢其之前口税之惠,复以丁例缴纳当年租庸,并且有征役先差复逃之户。 之前朝廷括户,凡诸州新得之户五年内免征租庸,唯每年收纳一千五百钱为税,算是一项鼓励逃丁归籍的惠政。但若户丁再逃,则缴其当年租庸,算是一项非常严厉的惩罚,以此来控制人口的流徙。 但是这一项政令显然不会有太大的效果,原因也很简单,那些复逃之户他们如果真的有钱粮可以上缴租庸,他们还逃什么,爱旅游吗? 除此之外,在临近退朝时,圣人又突然开口说道:“朕闻日前贡举省试忽生波折,有司因系众贡士于御史台覆试。贡士之法乃国朝设以礼贤纳士,必以取士公允,乃孚众望。 吏部侍郎齐浣有奏,诸州贡士毕集于朝,若试不得法,则播怨天下。或有治艺尚浅不得取者,仍有笃学之志,国学可试而纳之。此意甚佳,可付有司。” 此言一出,中书、门下的官员都愣了一愣,他们可不记得吏部侍郎齐浣近日有通过省司上封事,那显然是用了别的渠道。 至于同为吏部侍郎、匆匆换了一身朝服又赶来上朝的崔沔,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 他因为本身资历深厚,去年还曾主持选举一铨,此番入朝之后顺势便将本司事务全都掌握在手中来,而同为侍郎的齐浣对此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 但他却没想到,齐浣居然趁着他专注于省试复试之际上封事,直言此番省试处置不妥,并且提出纳落第学子于国学的建议,这无疑是对他工作的一种否定。 待到退朝之后,崔沔便来到齐浣面前沉声道:“齐侍郎若觉得选事处置欠妥,何不当司诉来?若事仍不能协,复奏于上也未迟!” “崔散骑言重了,散骑归朝以来,选司诸事焕然一新,下官但需伏案相佐、辅成于事即可。或有一二遗漏偶拾,因见崔散骑劳累于事,亦不忍冒昧滋扰。又因选季将终、补遗恐晚,所以冒昧上封事。” 齐浣听到崔沔的指责,当即便稍显惶恐的欠身说道:“如今既得崔散骑提点,日后绝对不敢再犯,遇事先协于司,不敢妄奏。” 崔沔自然听出了齐浣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眉头顿时皱的更深,但他还要批阅科举复试的杂文,而今这些杂文正存于中书门下衙堂中,他还要先去取回吏部,于是当即便拂袖而去。 崔沔离开后,张说自后边行来,远远便抬手指着齐浣笑语道:“这是与主司相处之道?” 齐浣闻言后便欠身说道:“主司宋开府留守西京,下官与崔氏俱通判司务,相佐成事,既食此禄,又岂可一味逢其所好。” 听到齐浣这一回答,张说笑容更欢畅。他与崔沔之间本来并无仇隙,反而当年执掌中书省时将卢从愿贬出而将崔沔引为副手,但由于彼此性格不合而难相共事。 如今崔沔自谓资深揽事,却被齐浣由后所劫,也让旁观的张说有股说不出来的惬意。 他又与齐浣闲聊几句,然后便又说道:“齐侍郎为我转告渤海公,若是儿郎此番当真登榜及第,家中具宴烧尾,为公留一尊席,盼能早至。” 齐浣能够不经过中书门下便奏事于上,所凭的自然是高力士这一条渠道。高力士引进此言,让圣人注意到省试过程中的波折,并且在朝堂中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这无疑也是提供了一份难得的帮助。 张说固然与高力士交情颇深,但也远谈不上是多么紧密的利益同盟,而张说也不可能主动去求他提供帮助。毕竟他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结果家中子弟遭受选司刁难还要请高力士帮忙,这让他颜面何存。 高力士肯主动帮忙,一则想必也是要夸大自己在外朝的影响力,二来也是对张岱屡次相助所给与的回报。 别的不说,就这段时间里内官们将王毛仲搞得焦头烂额,没有张岱为他们创造的机会,内官们也根本就做不到。 且不说张说心情愉快的回到了集贤书院中,刚刚在朝堂上被同僚齐浣上了眼药的崔沔接下来又碰了一个壁。 当他来到中书门下时,便见宰相李元纮、杜暹正与中书舍人姚弈、给事中吴巩和御史中丞宋遥相坐言事,他入前先向宰相见礼,然后便又说道:“此番杂文覆试,多得两省相助,后事不敢再作劳烦,某便先将诸生考卷取回本司审阅,务求尽快将结果进呈于相公。” 科举考试乃是吏部的本司事务,两省虽然派遣官员一起监考,但终究还是由崔沔主持。他这会儿要将考卷拿回吏部去批阅,从诸司职事划分上来说倒也合理。 但听到崔沔所言后,李元纮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递给了宋遥一个眼神。 宋遥见状后也是心领神会,当即便站起身来说道:“崔散骑此请怕是不妥,中书门下本就总领朝情诸事,今既与事,自应继续领衔,岂可行事方半再下付有司。 况且今日朝堂之中圣意有嘱,事情已经不再独属有司,需引国学兼处其事,所以还是应当留于中书门下,崔散骑则入此兼事。” 崔沔听到这话,脸色当即一变,旋即便又不悦道:“中书门下固然统于朝事,然则事绪万端总需分于有司,此所以上下各司其职,若事无巨细、俱揽于此,则百司空食其禄,将以何为常?” “事也没有崔散骑所言那么严重,譬如去年封禅后积事繁多,故列十铨选士、以为权宜,崔散骑亦与其事,时称便宜。此番省试覆试一场,本就已经不是常理,自然也应当有所便宜折中,此情崔散骑亦需有察!” 杜暹听到崔沔言中似乎暗指宰相揽权,当即便皱眉说道。 或许崔沔的坚持不无道理,相关的事情自然要交给相关的部门来做,可问题是,规矩难道不是你们先破坏的? 政治上的事情向来都是前有车后有辙,既然打破了这个规矩,就得想一想日后会不会遭受类似的反噬。 去年十铨选士,你们又将吏部的主官置于何地?如今自己执掌吏部了,便又换了一套新说辞,双标的过分了。 李元纮听到杜暹话语中已经带上了几丝火气,他作为崔沔的荐主、总也不能看着双方在中书门下爆发争执,于是便也开口说道:“杜相公所言,也有道理。当下省试波折已经令人心纷乱,尤需从速出榜以稳人心。拣选才遗以付国学也应同时进行,否则才流去国、追补晚矣。” 他的心态不同于杜暹,之所以想要将事情留在中书门下处理,是因为圣人已经明显对此有些不满,若崔沔后续处置的不够公允得体,那么肯定会更失圣意。 如今在中书门下斟酌处理,也是希望能够达成一个可以公允服众的方案,起码让人不敢轻易质疑。 崔沔见两个宰相都作此表态,心知就算再继续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便也只能默认下来。 原本他是打算借此肃清一下选司人事、整治规矩,结果却没想到事情被中书门下直接扣留下来,宰相亲自插手处置,那接下来事态走向肯定不可能再由其掌控,他这个原本的主司官员直接被排斥在旁了。 因为圣人对于此事颇为关注,所以他们也不敢再作拖延。 两名宰相固然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政务去处理,而四名考官则就被直接打发到后堂的吏房侧堂去,立即开始审阅试卷。 此次参加御史台复试的考生有四十七人,除了之前用砚台去砸崔沔而被直接黜落的一人之外,还剩下四十六个,共九十二篇杂文,审阅起来任务倒也并不繁重。 原本负责批阅考卷并决定是否取之的只有考功员外郎一人,但是如今却有足足四名考官参与阅卷,而且各自都官位显赫,忽略了谁的意见都不好。 故而四个人分别阅卷,各自发表自己的意见是否应取,如果多票通过自然过关,可如果恰好票数对半,那便还需要再作商讨。 这样的安排无疑令崔沔更加郁闷,原本他还觉得是被宰相夺权,可现在看来跟他对标的只是宰相的下僚,还有一个官只五品的御史中丞,而他在这些人当中也才只拥有四分之一的表决权。 但无论崔沔心情如何,一番阅卷下来,最终选出过关的人员也确定下来。 扣除一些没有答完题的,以及明显文章仓促疏漏众多的,剩下的再加以高标准的评选,最后选出过关的只有十三人而已,张岱的名字自是赫然在列。 名单确定之后,接下来便是上奏宰相,以确定最终的名次。 0211 此子之才,可堪甲科 “启禀相公,覆试杂文业已审阅完毕,共十三人取中。” 几人返回堂中奏报结果,宰相李元纮和杜暹在听完这话后全都暂停案上事务,抬头皱眉道:“这么少?” 国朝虽以科举取士,但进士科每年及第者数量却并不算多,开元初年为了宣示君恩、选门大开,每年所取至多也不过六七十人而已,近年科举取士愈严,所取不过二三十人。 但就算是进士及第者逐年减少,此番所取不过十三人,这数字也的确是有点太少了。 须知选举标准并不是越严格越好,这当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科举中的秀才科,因为选拔的标准实在太严格,选出的人才数量也太少,以至于逐渐丧失了选才的功能,最后索性干脆废此一科。 “覆试所见文辞确是远较初试为劣,但若深查其情,也是情有可原。诸贡士先经连日试策,未暇休息便连夜覆试,运思如堵、才气顿消,乃至于有十数人逾时不成。” 给事中吴巩态度尚算公允,将内中情况解释一番,旋即便又说道:“此番所取诸员数虽不多,但经此诸事尚能心存静气、文理可观,才情禀赋相较往时更有可观,亦可称是贵精而不贵多之义。” 两名宰相闻听此言后,脸色也稍微好看一些。今界省试中书门下介入极深,如果最终不能达成一个让大众满意的结果,他们也难免会遭到士林的诘难非议。 宰相固然势位崇高,但也不能刚愎自用到完全不倾听大众的声音,去年倒台的张说便是一个非常鲜明的反面例子。李元纮和杜暹固然当势,但也不敢认为自己的权势功绩就超过了旧年的张说。 接下来十三人的名单和各自考卷便呈入案头,李元纮似有意似无心的顺手便抓起了张岱的试卷,一搭眼便察觉到了不同,当即便皱眉道:“这张岱诗题怎么这么多?” “此子恃才傲物、用巧逞能,不肯顺从常规,偏要夸奇弄艳!” 中书舍人姚弈率先开口回答道,他也没想到自己考场上随口一句调侃,结果便勾引得张岱如此炫技,看到这连篇的组诗,心中便暗生羞恼。 一旁的吴巩听到姚弈如此负面的评价,便也开口说道:“省试所以增添杂文之试,本就是考校贡士们才思志趣、声律艺能,以此有别明经等诸科。文章之妙,亦不遵一格。 此子有巧思、肯用心,非其所答,下官亦不知崔散骑制题之‘万物生辉’竟可以此解题作答。若以此诘之,恐怕便失进士取才之义!” 他这一番话说完,姚弈倒也没有再作反驳。虽然心中是有些羞恼,但在之前阅卷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否定张岱的杂文,这会儿只是忍不住吐槽两句,倒没想要直接把张岱给踩下去。 作为姚崇的儿子,他性格却有别其父,谨慎内敛又乏甚主见,一旦遇到质疑,便不太能坚持自己的意见主张。 李元纮倒没有再多说什么,捧着张岱的答卷认真阅读起来。 去年张岱参加被特殊关照的京兆府试,他便曾插手过,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如今再见张岱的省试答卷同样也是不同寻常,难免便心生好奇。 杜暹同样也是科举出身,但却属于明经科,本身对于文学之事既不擅长、也不是很热衷。所以他也没有急着翻看考卷,而是拿着取中的名单细览起来,并且逐一询问这些考生的履历背景。 “此王昌龄是否有诗名《出塞》?他今年也应试?” 名单里看到一个有些印象的名字,杜暹当即便来了兴致,忍不住便开口问道。 他久任安西,对于王昌龄这种多有边塞名作的诗人自然是印象颇佳,当得知王昌龄也参加今年的科举后,于是便找到王昌龄的应试杂文浏览起来。 只是在看完之后,杜暹却有些失望,旋即便又叹息道:“此番覆试的确是有些仓促了,过于刁难才流。王昌龄旧多吟诵关塞征人的妙作,岂是无才之人。而今观其应试杂文,也只是文理通顺而已,才情灵性却无所见。” 这话说得崔沔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虽然心中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开口说道:“杜相公所见仍是一斑,但有真才学之辈,总是无惧外间的纷扰挑战,仍然自有才力可陈。譬如张岱所作《六国论》,论史更胜其前作《阿房宫赋》,近年所见无有出其右者!” 他自是不想如此褒扬张岱,但实事求是的说,张岱这一篇《六国论》确是诸篇史论之中最为高妙者。面对杜暹这样的指责,崔沔一时间也只能拿出张岱这一篇文章来为自己稍作挽尊。 “哦?那倒要看一看这位家学渊源、名动都下的少年才士又有何让人惊叹的篇章。” 杜暹又在考卷中一番翻找,找出张岱的史论后便阅读起来。 这一篇《六国论》乃是老苏苏洵的名作,其史论观点角度和论证都精彩严谨、令人折服,同时文采飞扬、气势浑厚。 杜暹哪怕本身并不热衷文学,但也很快便被这文章的观点和气势所吸引,一连看了好几遍后才拍案赞叹道:“精彩,当真精彩啊!六国之亡,弊在赂秦,但使赂秦之地以养士、事秦之心以礼贤,以今天下之大,岂可取此六国之弊计!” 苏洵的《六国论》写于北宋,也是以古讽今、对北宋过于软弱的边事政策加以抨击。 但是这篇文章落在杜暹眼中则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如今的大唐国力鼎盛,在边事策略上正应更加强硬且勇于进取,而不应过多的依赖对诸胡部族的宽容优待与羁縻放纵来维持一个祥和的假象。 去年杜暹入朝之际,因为处置与突骑施之间的关系不够周全而交恶,以致突骑施竟然出兵攻打四镇。杜暹入朝之后,朝中也不乏人借此抨击其人。 张岱这一篇文章可谓直接说到了杜暹心里去,当年六国若不赂秦以求自保,尚有合纵克秦之势。 而今天下一统、国力鼎盛,朝中一些不谙边务者却还心心念念要赂胡以求边疆无事,当真是愚蠢又可笑!突骑施强大又如何?若敢不恭,那就打! 诸胡向来都是畏威而不畏德,如果不能将他们打服打残,他们一定仍是贼心不死,只待大唐松懈之际便要作乱反噬。所以只有打、只有杀,才能让他们长久保持敬畏之心! 李元纮这会儿也将张岱那十五首“生春”诗阅读完毕,心中也惊叹于此子当真才情富丽。此时听到杜暹的称赞声,便也忍不住拿起这一篇《六国论》来阅读一番。 尽管李元纮并不像杜暹那样深谙边务、对于边事也有着自己鲜明的主张,但在看完这一篇史论后,也是颇为叹服。文固是不及之前的《阿房宫赋》雄壮,但却观点直白、论理贴切,且中多有警句,读来令人精神大振。 杜暹难掩对张岱的欣赏,他又将其他取中之人的文章都浏览一番,却再也没有如这篇《六国论》深得其心者,于是便开口说道:“以诸位所见,凭张岱此子之才,可堪甲科否?” 众人听到这话后,脸色都微微一变。近代取士并无甲科,哪怕是强如张说在武后永昌年间试策为天下第一,都被武太后以近古以来无有甲科而以第二等取之。 开元之后,虽然圣人秉持“但使才堪,朕当擢之”,但实际上无论科举还是制举,能够名列甲科的都少之又少。 所以杜暹话音刚落,崔沔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张岱杂文确可称佳,然其试策仍然未审。况且前试帖经并未全通,亦难预于甲科!” 之前试策完毕之后,众考生们便被引到御史台去参加复试,至于他们试策的文章,眼下还和严挺之等人一起被封存在之前的考场中呢。 “进士科并非制举,尤以杂文为重,试策但通即可。” 杜暹是非常欣赏张岱的杂文水平,同时也需要彰扬其文中提出的观点,听到崔沔这么说后,当即便又抓起张岱那些诗作说道:“我虽然归朝不久,但也知近年贡试进士科有赎帖之俗。 张岱试帖既通,便不为下等,而今更以诸多诗篇应试,亦可谓为赎帖。其所试者又非明经,因此黜之大为不妥!此徒之才,足堪甲科!” 眼见杜暹这么力挺张岱,给事中吴巩作为其下属,而且又曾受张说叮嘱,同时对张岱的才识也深为欣赏,于是便也点头附和道:“朝廷设礼取士,之所以分科试之,便是侧重不同。杜相公言之有理,张岱试帖虽未全通,然其诗文富丽独步选礼,若如此仍然屈于乙科,来年进士科将以何为重?” “下官也觉得张岱诗文可称,若不列以甲科,后来贡士无所仰靠,久则进士、明经恐怕混于一途。” 门下省两人说完之后,御史中丞宋遥便也开口表态道。 李元纮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他先是看了一眼宋遥,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那便再察其策文,若试策俱通,便以甲科出榜!” 0212 甲科第一人及第 张岱后半夜虽然补了一觉,但在御史台那阴气森森的地方睡的也不怎么踏实,所以从皇城中回到家中后便又继续上床补觉。 等到他再睡足醒来,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傍晚。当从卧室中走出来、看到堆满书案的书卷后,他只觉得有种生理上的不适,连忙抬手吩咐道:“速将这些文卷收起,近日不要拿出来!” 和后世学生们考试通过后总会莫名的厌学一样,他现在看到这些东西也是反感的不得了,只想远离。 后世不乏人吐槽应试教育让人厌恶学习、是错误的知识灌输方式,寓教于乐才是正确的方法。 这都是放狗屁,提升自我永远都是痛苦的,无论是知识的扩展累积、还是认知的修补与重塑,兴趣固然会增加人的内在驱动力,但过程中的疲累也是真实存在的。 虽然他在关键时刻还有开挂作弊这一选项,但是这种形式的作弊同样也压力不小,需要对过往的积累搜肠刮肚的思索组织,而且省试之前的准备积累和过程中的情绪起伏也一样不少。 如今省试总算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现在都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眼下的他,什么正事都不相干,只想吃喝玩乐。 搞这些事情,留在大宅中当然不方便,可是惠训坊的别业之前烧毁后还没进行修缮,长寿寺的净土院修缮翻新倒是完工了,但终究是佛门净地,也是不好去搞什么娱乐项目。 想了想之后,他便唤来丁苍说道:“城南桃杏开花了吗?丁苍你先安排人过去收拾一下,准备一些酒水食材,出榜之后出城闲居几日。” 丁苍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又咧嘴笑道:“阿郎此番必定能进士及第,是不是一并准备一些祭祀用物、届时去祭告一下娘子?” “那便先准备着,顺便预约几名长寿寺高僧,到时候再作一场法会。” 张岱自己虽然也不迷信僧道,但做这些事情无非也是一个人情上的慰藉。去年他虽然给他母亲立碑,但当时惦记着跑路,连一场像样的法会都没有做,眼下境况总算是从容起来,也一并操持一下以慰亡灵。 虽然最终的榜单还没有出,但张岱对于进士及第还是有点把握的,他这一场覆试要比日前的杂文试发挥的更加出色、抄的更加认真,反而王昌龄、常建等人在出宫后都感叹发挥的并不算好。 所以只要那些考官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搞动作打压自己,最终进士及第对张岱来说也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最后名列第几就不好说了。 “王守贞还在家里吗?” 思绪一转后,张岱又向丁青问话道,他之所以对今次进士及第势在必得,其中一方面的压力就来自他们父子。 “在的、在的,昨日被七郎共诸郎君们欧打一顿,眼下还卧伏在马厩呢!” 丁青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阿郎也要亲自教训他一番?” “打他做什么?” 张岱闻言后便好奇问道,丁青这才讲起了昨日逃出皇城后一系列应变举动。 听完这小子的讲述后,张岱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只拍拍他肩膀说道:“你还挺机灵!” 昨天的事情是自己危机意识太强烈、从而搞了个乌龙,倒也不怨丁青反应太激烈,而且昨天高承信告信于惠妃,遂有寿王送饭一事,找个机会也都要有所表示。 于是张岱又让阿莹找出刚刚收起的纸笔,写了一份便笺书信着丁青先送去高承信家里去,约定来日再聚。 侧院马厩一旁仆人居住的屋舍中,一身伤痛的王守贞正缩在干草铺成的铺卧里小声啜泣着,听到外间人语和走动声,他登时捂住嘴巴,脑袋都杵进了牧草中不敢发出什么明显的声音。 “六郎放心罢,那小子还死不了,只是缩在卧房里偷懒躲事,还得教训……” 门外传来管事吴川的话语声,王守贞顿时一激灵,当听到房门被推开时,他满心惊惧,咧嘴嚎叫道:“张郎、六郎恕罪、恕罪啊!昨夜南省事,真不是我耶做、就算是我耶,我、仆也不知啊……仆近日都在府上做事,少有归家,真的没有蓄意加害六郎!” 张岱走上前,看这家伙须发杂乱,两眼血丝,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与日前那嚣张跋扈的纨绔公子形象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一想到这家伙何以沦落至此,他也一点不同情。 “你先不要干嚎,我来问你,河南府判书你家收到没有?准备几时赔付钱帛?” 张岱摆手打断了他的嚎叫乞饶声,转而沉声问道。 彼此纠纷虽然在圣人说和下暂时解决了,但是王守贞带人来闹事和哄抢等等所造成的损失,却还需要河南府来审断判罚。 日前张岱专心应试,对此没有多做过问,刚才问起家人,这才得知河南府已经送来了判书,别业中被抢走的财货,加上房屋被烧需要修缮的费用,加上一些额外的赔偿,一共是将近两万贯钱。 这也算是一笔巨款,毕竟惠训坊的别业真正珍贵的还是位置与地皮,至于那些屋舍建筑,几千贯就足以翻新如初,而张岱存在别业中的钱帛物料价值也远远达不到上万贯。 河南府做出这样的判决,基本上是将他派人送去的损失清单给直接认定下来,也并没有再另加核实。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王毛仲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在河南府官僚们的心目中,则还是更加不想招惹张岱这个几次搞得他们焦头烂额的家伙,索性便他说什么便认定什么。 毕竟王毛仲有官爵在身,河南府就算做出了这样的判决,也不能直接带兵登门到他家里去强制执行,最终王毛仲肯不肯认账、张岱收不收到这一笔赔款,还得他们自己接洽处理。 王毛仲听张岱说起这个问题,忙不迭连连摇头道:“仆、仆委实不知此事,几日前虽然归家一次,但却只是受训,别无、别无……我、我另有些钱帛寄于旧友处,六郎若肯宽恕,我一定尽力讨还,来奉六郎!” “我也并不是要凭此钱帛事勒索刁难你,事何以至此,你又为何沦落至斯,你自己应当清楚。若只是衔恨怨我,说明你仍是审事未清、当真死不足惜。” 张岱瞧这家伙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又冷笑说道:“你父虽然官爵仍显,但也已经与你无关,来日何以谋身,需你自己斟酌把握。国公之子沦落至斯,可笑可笑!若你仍然不知悔改,再有行差踏错而结怨于人,你料你耶会不会给你周全关照?”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顿时鼻头一酸、悲声大作,一边哭着一边哀声道:“仆自受罚以来,早已经懊悔难当,若是事仍未发时,断不会再结怨六郎……” 他这番话倒也未必是假的,毕竟正是因为与张岱结怨,使他人生从天堂上跌落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中。哪怕再经历一次,就算弄死了张岱,他又能有什么惊人的收获回报? 但无论其言真假,对张岱来说也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只看皇帝上一次处事态度,想要彻底的扳倒王毛仲也是任重道远,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不介意离间一下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带他去洗沐一番、敷治一下,霍公不恤其子,我家总还要体面。” 张岱一边转身走出房间一边吩咐道,同时又对王守贞说道:“明日放你回家,将河南府判书事告你耶一声,早日解决,各自清静。霍公国之大臣,若是拖欠我这卑微小民寒暑衣食之资,来日吵闹起来,丢脸的总不会是我。” “一定一定,多谢六郎体恤!” 王守贞免了一顿毒打,还稍得几分善待,心情也很是激动,连连躬身叉手将张岱送出此间。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岱也没有急于外出游乐,毕竟金榜未出,总是不好过于恣意忘形。而其他考生们也都惦记着最终结果,包括那个仍然住在宋三娘家的李嶷,这两天也没有再邀请张岱去尝试玉箍。 好在两天时间眨眼即过,等到天津桥出榜的前一天,张家大宅中宾客盈门,众多亲友、包括张岱自己的朋友李峡等人也都纷纷来到张家拜访。他们都是等着榜出之后,第一时间进行恭贺的。 这些亲友的到来,倒也不必担心会搞出什么贺错门庭的乌龙事。 毕竟张说虽已失势,但仍在朝担任尚书右丞相这样的高官,且在士林中富有人脉,早在榜出之前便已经得到了相对确凿的消息,所以才会大开门庭招纳宾客。 只不过由于眼下尚未出榜,不好过于明目张胆的炫耀消息灵通罢了。 这一夜张家大宅中自是灯火通明、通宵达旦,而坊中其他一些地方也同样如此热闹非凡。 第二天黎明时分,天色仍未大明,皇城城门业已开启,一队甲兵自皇城策马而出,径直来到天津桥北。 这会儿此间早已经有许多人等候在此,待见这队甲兵行出,顿时便都精神一振,纷纷凑上前去,看着这些甲兵将一张洒金黄纸张贴于桥北。 这些甲兵还未退开,众人便一股脑的冲到榜前,瞪大眼去细看榜上文字,然后除了一些落第的失意考生之外,其他人便又快速的轰然四散。 与此同时,几名骑士翻身上马,手持泥金帖子打马冲下天津桥,而后便直向城南康俗坊而去。 待他们一行来到坊前,坊门也已经早已开启,内外都站着许多等候多时的人,几名骑士见状后便高高举起手中报喜帖子,同时口中大喊道:“恭喜河南府张岱张府君,丁卯年贡试登科,以甲科第一人及第!蟾宫折桂,光耀门楣!” 0213 圣人嘉勉 尽管昨夜与亲友宾客们饮酒到深夜时分,但第二天天还未亮,张说便早早起床,并换上了一身体面衣服来到家中中堂,吩咐家人们赶紧将厅堂收拾整洁,自己则坐在堂中等候喜讯。 “大父起的这么早?” 张岱也是一大早便起床,这毕竟是自己的功名喜讯,他的心情当然也是激动难耐,来到堂中见他爷爷居然比他起的都还早,连忙入前作拜。 “睡不着啊!” 张说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抬手示意张岱坐到近前来笑语道:“我家虽以文艺著称,子弟应试者不乏,但能以甲科第一及第者,唯我孙一人而已!道业得传,吾心大慰,后三十年中,我家仍是文坛宗主!” 武后年间,张说应制举对策为天下第一,武则天以“近古以来未有甲科”而列为乙等,被授为太子校书郎,自此开始其沉浮半生又辉煌显赫的仕途生涯。 如今张岱以“甲科第一人”而进士及第,便是所谓的状元,乃是士林华选之魁首,也怪不得张说如此激动。尤其是在张说本身大厦将倾、颓势尽显的情况下,张岱年未弱冠、应试一举夺魁,则就更加的难得! 祖孙俩在家中闲话片刻后,族人和其他留宿张家大宅的亲友们也都纷纷起床来到这里等待消息。 终于,随着晨鼓敲响不久,宅外坊中便欢声雷动,旋即守在家门前的家人们也纷纷鼓掌欢笑、大声喊笑道:“恭喜六郎、贺喜六郎,甲科第一,进士及第!” 尽管事先已经得到了消息,但当这会儿报喜的兵丁入门告知时,一家人才总算心绪大定。 张说满脸红光的快步来到堂前,两手接过用作报喜的泥金帖子,展开一览便眉开眼笑,大手一挥道:“赏!” 家人们早已备好了赏钱,整整十贯钱币加上五匹绫锦,前来报喜的甲兵看到赏钱如此丰厚,顿时也是笑逐颜开,直在堂前蹈舞起来:“谢张燕公赏!燕公道艺,延传子孙,公子神秀,勇夺状头,黑头三公,指日可待!” “再赏!” 张说听到这话后,笑容更加欢畅,不只这些入户的官差,就连门外那些贺喜的坊人们也都一并打赏。 接着,他又把泥金帖子递给张岱,示意他将帖子展开去向亲友们展示。 区区一个省试状元,或还不值得张说这么喜极忘形,他真正感到欣慰的,还是后继有人。 尤其当自身的功业已经达到一个极点,不可避免的开始下滑的时候,家中再次出现一个如此优秀的子弟,这简直让张说比自己当年制举天下第一还要更加的高兴! 昨夜亲友聚欢还只是前菜,今天正式出榜才算是真正庆祝的开始。张家本就家大业大,而且还是洛阳土著,等到今天出榜之后,前来道贺者更多,而张家所置备庆贺的烧尾宴更是气派十足。 除了家中所置备用于招待亲友的宴席之外,坊中长街两侧也都架起帐幕,并摆起了流水席,大凡入坊来贺的民众,都能入席用餐。 为了招待好这些贺客,除了张家本身的仆佣之外,还从南市雇来数百名帮忙置办酒宴客席的人手,单单一天酒食消耗就达到了数百贯之多,算是真正做到了与众同乐。 登门来贺的宾客们数量也是极多,除了张家原本的亲友之外,杨思勖、信安王等之前来往不多的时流显贵也都派遣家人来送上一份贺仪。 还有之前完全没有什么往来的张岱母族武氏亲人们,自武惠妃以降、今天在都者也都悉数来贺,数量甚至比日前张岱参加宫廷宴会时所见还要更多。 张岱见到许多完全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表亲们,一时间也不免感叹他们武氏余孽还真不少,只可惜都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属于吃饭时候嘴挺多、办事时候都后缩。 但今天是自己大喜日子,本着来者都是客,所以他也热情的将这些亲戚们都请进家中来加以款待。 午后时分,在宫中当直结束的高力士亲自登门来贺,也让这场宴会气氛达到了高潮。 因为高力士除了亲自到来之外,还携有皇帝嘉勉张岱的敕书,圣人对张岱有赐名之恩,如今张岱又在省试中勇夺状元之位,这无疑更加验证了圣人的识人之明。 故而圣人除了降敕嘉勉之外,更赐给一套御用的笔墨文具,还有上百卷集贤书院新进编成的各类集书,以鼓励张岱继续专精学业,以期才志更壮、为国效忠! 众宾客们见到这一幕之外,除了为张岱功名早就而感到高兴之外,更加羡慕他圣眷深厚,若是来年正式的解褐入仕,一定能够平步青云! 因为来贺的亲友宾客实在太多,因此除了一些当世显贵和张家几门老亲在中堂由张说带着子弟们亲自接待之外,其他的宾客则散在各方院舍中加以款待。 张均一家所居的东厢中,也安排了许多来贺的宾客,主要便是姻亲郑氏一族的亲友。 张岱虽不是郑氏所出,但郑氏作为户中大妇嫡母,还是拥有名义上的教养之德。就算郑氏不怎么看重张岱,但总要给张说和张均父子俩一个面子,因此今天登门道贺者也是不少。 因为张岱跟着他爷爷在中堂招待其他重要客人,张均如今又不在家,因此东厢这里便只有主母郑氏与张岯母子在招待这些客人们。 “大娘子真是贤惠有德,给张燕公和张使君管教出这样一位人间称羡的贤孙孝子,当真是家门有福啊!” 郑家人也不是很清楚张家内部人事关系,连连对郑氏笑语恭维。 郑氏听到这话后尽管心中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当面说什么隐私,只是干笑道:“儿郎多是少年顽劣,若不狠心加以管教,又怎么懂得笃志于学? 是儿非我所出,管教起来更加耗使心力,但总算有所表现,没有辱没他父祖的家传。我也不敢夸功,只是盼望他成就功业后,不要因为过往的严厉而见嫌疏远便可。” “怎么会呢?大娘子真是太谦虚了,若非十足用心的管教,儿郎怎么能如此出色?今是朝廷典举、大臣亲试,为社稷、为宗家挑选出来的贤能魁首,又怎能不领会大娘子的苦心?” 一些亲戚只道郑氏这么说只是谦虚,便又笑语恭维道:“如今大娘子已经管教成材一例,眼见七郎也将要长成,下次再聚来,想便是要为七郎烧尾褪俗了!” “我不成、不成,较我阿兄差得远!” 少年心性崇拜强者,如今张岯对张岱那已经是心悦诚服,却又担心他母亲真要发狠也把他培养成进士而增加课业,闻言后便连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郑氏听到这小子所说的蠢话,心中自是气恼得很,但瞥了一眼堂中端坐的华服妇人后,还是按捺住心中火气,没有当场教训儿子。 “你耶兄眼下都正在外,你便是户内主人,须得用心招待亲友!这位郑家表妹离都多时,想是不熟都下新事,你多为讲解一番。” 郑氏指着与华服妇人同处一席的少女对儿子吩咐道,转又望着华服妇人不无殷勤道:“十六娘子已经生的这样秀美端庄,上次见面我记得年岁还不大?闺中学了什么妇功事艺?此番归都,伯母可不要急去,便留在都下,且共亲友们长聚一番再去不迟!” 华服妇人闻言后只是微笑不语,而当见到张岯听其母亲的吩咐向此凑来时,只给身边的仆妇递了一个眼神,那仆妇入前一步布菜斟酒,将张岯隔在席外不得入内,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你去中堂唤你阿兄来,向此间来贺的亲友见礼致谢。” 郑氏见状后眸中也闪过一丝尴尬,便又对张岯吩咐道。打发走了儿子之后,她又更殷勤的向这华服妇人举杯祝酒,就算对方回应有些冷淡也不在意。 这位华服妇人乃是荥阳郑氏郑繇的夫人,郑繇则是驸马郑万钧的堂兄,也是当下荥阳郑氏最为显赫一支。 夫人郑氏少时曾随父母到郑繇家中拜会,对其家风门仪印象深刻,只觉得这才是传承悠久的世家大族该有的风范。 哪怕后来她嫁入权势更加雄壮的张家,仍然觉得张家这样的新出门户有欠底蕴。尤其自己去年掌家一段时间,族人们全无规矩的屡屡抵触她这当家主母,更让郑氏深感世族家风规矩的可贵。 郑繇今日携妻女登门来贺,倒让郑氏深感意外。虽然都是同姓,但彼此关系实在谈不上多亲密,否则郑氏也不会对少年时期登门拜访的经历念念不忘了。 此时看到郑繇门下有女儿正与自家儿子年龄相仿,郑氏便不免心意大动,只觉得自家儿子如果能够娶到郑繇的女儿,那么不只儿子大受其益,连带着她的父母之族都能一举与郑氏显支拉近关系,继而大受提挈。 郑氏的态度越殷勤热情,郑繇的夫人对其态度则越冷淡,以至于在座郑氏宗属都有所察觉,也让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阿母,阿兄他不暇抽身啊,着我来告此间亲友致歉一声。渤海公高大将军登门来,宣告圣人敕令……” 过了一会儿,张岯又返回来,向着郑氏说道。 郑氏闻言后便皱起了眉头,她本就因被郑繇夫人冷落而有些羞恼,这会儿便沉声道:“就算如此,他也不应如此怠慢此间的亲友!” “大娘子家教果然严谨,不过今日正逢儿郎大喜,又得尊上如此垂恩,倒是可以约束稍宽。” 郑繇的夫人听完张岯所言,态度转为热情起来,举起酒杯来向郑氏致意道:“诚如大娘子言,此番归都确要留居一段日子,择日必定再来访问,届时再引儿郎相见未迟。” 0214 榜下捉羊 一整天宴会进行下来,各种称赞夸奖的话语不绝于耳,作为主角的张岱也充分领略到了语言的美妙,让他自感飘飘欲仙、欣然忘形。 傍晚时分,一些宾客陆续告辞,张岱少不了出出入入的相送,来来回回热出一身的汗水,原本因为饮酒而有些昏昏沉沉的醉意也清醒不少。 中堂内的宴会继续进行着,张说在堂中待客一整个白天,这会儿也有些疲累,交代子弟门生们继续招应宾客,他则示意张岱搀扶自己向后堂去。 “今日席中郑繇,曾是岐王门下故吏。他对你很是欣赏,言中似有招婿之意。他是郑驸马同族堂兄,门风也是庄谨可赏,你若有意,家里立即便可安排人事。” 张说虽然也是有些醉态,但意识还算清醒,回到后堂坐定,喝了一杯酪浆润喉,然后便眯着眼对张岱笑语说道。 张岱闻言后先是一愣,略作思忖才想起来这个郑繇是之前坐在堂中、瞧着有点蔫吧的瘦老头,年纪看着似乎比他爷爷还要大,却没想到竟然看上自己要招女婿。 “这位郑使君颇有松鹤之态,他家还有适龄女子配我?” 张说听他这么说,当即便哈哈道:“老株硕果、新枝乍发,又是什么新奇事情?郑驸马一族门声清高,若与联姻,对你也补益不浅。” 张岱连忙摇了摇头:“家里两位叔父尚且未婚,我今不过是新获出身,却仍未食禄料,自己尚需伏于家门乞食,哪有余力娶妻成家!” 他不是很热衷与世家大族结亲,婚姻总是人生大事,刨除见色起意这一元素不说,总得有利可图。 张岱这样的择偶观倒也不是功利,而是社会身份越复杂,所需要考虑的因素就越多。 郑繇想让他做女婿,显然不可能只是因为他的样貌俊美无俦,无疑也是看中了他的家世和潜力。尤其是后者,一个简在帝心的少年状元,这换了谁不眼馋? 可是跟荥阳郑氏联姻,又能给张岱带来什么?指望驸马郑万钧提携自己?他自己连驸马都不想做呢! 他自己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跟五姓家联姻除了沾染上他们那些臃肿复杂的人际关系之外,别的一点好处都没有。 五姓家固然也称得上是政坛常青树,但是跟他们那庞大的宗族人口数量相比,出色的族人就仿佛屎里淘金一样稀有。而他们所拥有的资本,在张岱眼里狗屁都不是。 就这么说吧,张说作为盛唐新出门户的代表,他的人脉关系网在质量上就要远远超过了五姓家他们那亲戚网络。 作为新兴的势力,张说又没有什么底蕴,他必然要通过新的、更加能够迎合时代脉络的标准去结识和笼络时流。从武周年间开始,张说始终站在时代的最前沿,他的朋友和敌人也都是时代中的精英。 反观五姓家,他们底蕴深厚、资源丰富,行事但求四平八稳,族人们平流进取,又可以通过联姻的方式吸引时代中的才俊、来分享他们的奋斗成果。一潭死水,捂的滂臭,跟他们联姻和主动蹲进蚂蝗窝里没区别。 尤其是在如今的盛唐时代,政权统一、社会繁荣,五姓家除了那个名头还算是个开门老物件,其他的所谓政治资源、文化优势,都在越来越广阔的社会竞争中被冲的稀碎。 “张说之孙,还患不能养家?惠训坊别业烧毁难居,积德坊还有一处闲宅,内有积物一并给你,可供交友游历之费。” 张说一脸大气的挥手说道,他对此却并不像张岱那么浑不在意,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事也不必一口回绝,还是要留下几分日后叙事的余地。虽然说你如今仍年少,但真正适合的人家也并非满城俱是。” 张岱自知他爷爷心中有一份结交老钱的执念,对此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反而更欣喜于老头这总算要爆金币了吗? 张说讲到这里便打起了哈欠,摆手示意张岱自去前堂继续宴乐,自己则归舍去休息。 张家这烧尾宴足足进行了三天的时间,单单宴饮花销就用去了几千贯钱,不只是张家族人们一个个油光满面,就连康俗坊坊人们都一起狠狠贴了一层春膘。 不过张岱倒也没有一直留在家中待客,放榜之后同时也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诸如雁塔题名、曲江宴等及第进士的庆祝活动,在洛阳自然是没有的。 但及第进士们还有不少礼节程序要做,诸如拜谢座主,然后再在座主的带领下去拜见宰相。 只不过张岱他们却面临一个比较尴尬的情况,那就是他们原本的座主严挺之眼下仍然被关押调查当中。而复试监考虽然有崔沔、姚弈等四人,但这几个人显然不可认作座主。 一则他们几人位高权重,未必乐意搭理这些及第进士,二则张岱心里也挺不爽这些人,不愿意以门生自居。 时下座主与门生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密切深厚的联系,但同样也是不同寻常的,一个头磕下去,这一层关系便不好随便摆脱。 “日前崔沔插手省试意在立威,结果却事态失控,很是扫其颜面。若由其继续纠察,严挺之恐怕不会轻易脱身,你等关试只怕也会再生波折啊。” 张岱一举高中状元及第固然可喜,但省试却还留下这样一个尾巴,所以在喜乐之余,张说也没忘提醒一下张岱,以免乐极生悲。 为免朝廷有司再作出什么猝不及防的决定,张岱在两天后便发帖邀请同科进士们一起聚上一聚,并商量一下事情该要怎么办。 眼下家中烧尾宴还未结束,仍然陆续有亲友前来道贺,张岱索性便将聚会的地点选在城南的田庄中。 等到聚会这一天,他先在康俗坊大宅中等待同科进士们的到来,然后再一起出城往田庄去。 “恭喜张必先,甲科及第,羡煞同侪!” 率先登门的乃是李嶷,覆试一场除了那些惨遭黜落的举子之外,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这个家伙了。 因为在杂文试后,李嶷被严挺之安排在了名单榜首,对其欣赏之情那是溢于言表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大概是今次的状元。 可是复试中李嶷的状态颇受影响,最终以第七人及第,虽然也被取中,但跟状元相比无疑是逊色许多。当他来到张家时,见到仍然张贴在堂下那泥金帖子时,心里不免便酸溜溜的。 不过这家伙虽然心内失落,但对张岱却没有什么嫉恨,毕竟最后一场张岱超常发挥那是有目共睹的。 而且据说今次省试及第名单次序是由宰相亲自决定,两名宰相李元纮与杜暹罕见的没有争执,一致认同以甲科第一人将张岱取中,今次的甲科也只有张岱一人。 张岱心知他这个甲科第一也的确是有水分,倒也没有因此而倨傲不群,而是亲自站在门前迎接众人,待到十三人悉数聚齐之后,才一起向城南而去。 间隔几日再次相见,这些进士们全都较日前所见圆润了一圈,显然考完后也都饮食放纵、出榜后则就都纷纷庆祝一番。 讲到这一点,众人便忍不住吐槽:“张状头家事繁多,南市宴团全都雇走,致使都下治席相较往日一宴便要多费数贯!” 他们这些人固然不及张家人多势众,有的甚至只是孤身客居洛阳,但及第之后总也需要置备宴席庆贺一番,结果都中做席的厨团都被张家请走,剩下那些也都坐地起价,让这些囊中羞涩的进士们深受所害。 “今次应试东都,诸位理当庆幸。若在长安应试,所费只怕更多!开元十二年关试后,诸进士便为进士团劫出,向曲江治宴,一餐各自所费百数贯有余。有前进士蔡希周囊尽无钱,家人不暇赎之,抄书两月有余,始得自赎……” 长安人杜頠讲起之前长安应试后的事情,众人闻言后无不大感惊奇:“这进士团哪路根脚,竟敢掳劫新晋选人?” 张岱一开始听到众人吐槽,还有些不好意思,而在听到杜頠所言,自然也好奇得很,连忙策马入前倾听。 “进士团便是长安闾里无赖、无业游食,附于诸进士以榨取资财。诸进士入京伊始为赁居馆、前后导引唱街、听榜走告、关试后治宴……” 张岱原本还以为进士团是进士们所组成的团体,这一听原来是围绕进士们提供服务的团体啊。租房子、做导游、治宴席等等,衣食住行全都包揽,提供的服务真可谓面面俱到。 但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接下来杜頠又说道:“凡为进士团所得之士,囊中资物耗费实多,曲江宴一时之费便几致破家……” 曲江宴的名头,张岱自然听过,多与春风得意的及第进士们风花雪月的事迹有关,现在听杜頠讲来,在这风雅欢乐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对进士们的压榨剥削。 “此诸社团常以中书主书、吏部考功主事、京兆府士曹为其团头,网罗北门、五坊鹰犬之徒为其爪牙,故而诸新前进士纵使深受其苦,亦不敢诉于官府。” 众人闻听若在长安参加科举,好不容易进士及第后还要遭受这样一番人事刁难,一时间也都唏嘘不已,不再抱怨近日治席价高,而是庆幸得亏在洛阳应试,这才免于被榜下捉肥羊之苦。 0215 十三人中最年少 经过去年的风波,洛南的河渠又进行了一番系统性的修缮,不只灌溉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风物都变得更加宜人。 眼下正是二月初春,田野间草长莺飞、生机萌动,且多有农人正在翻耕土地、准备彻底回暖后便进行播种。 过去几日,城中的人事往来固然热闹喜庆,但也喧哗。如今来到广阔的田野,顿时便让人大感心旷神怡。众人一路纵马疾驰,不多久便来到了城南田庄外。 “恭喜郎主进士及第!” 庄上的管事赵明早带领一众庄人在庄外列队等候,见张岱一行到来便欢呼喝彩。 为免同行一众进士们受到冷落,张岱摆手示意庄人们暂停祝贺,只是笑语要给庄人加餐庆祝,并且着令他们入庄置备宴席。 “此间溪谷清静、陂野秀美,张六竟然还在城外拥此美业,当真让人羡慕啊!” 同行众人立马庄外,打量着田庄外野趣盎然、山水秀美的景致,不免都连连赞叹。 “这是我亡母遗留的庄业,幸在有忠诚家人打理才不至于荒芜,我也只是坐享其成的米虫罢了。” 张岱一边微笑解释,一边将众人引入庄中。 老实说庄园本身风景和格局都一般,欠缺雅致意趣。毕竟日前丁苍经营田庄,要以生产养家为主,甚至鸡栏都搭到了主屋旁边,臭烘烘的又吵闹,一到夏天更是蚊蝇成群盘旋飞舞,这也是早前的少年张雒奴不乐居此的原因之一。 如今的张岱并不指望田庄收益养家,加上原本许多长寿寺的僧祇户被引到这里来居住,因此对田庄又进行了一番规划改造,居住与生产隔离开来,又增加了一些观景宴客的亭台建筑,看起来就更加的宜居。 家人们日前早就听从吩咐,在庄上置备了不少的酒菜,加上今早丁青便先来通知,所以很快宴席便置备妥当了。 不过众人显然对这田庄更感兴趣,并不急着宴饮,而是围绕田庄游赏起来。 “这是蜀椒啊!枝干虽更粗矮,但椒实却更辛烈,且能入药,驱寒止泻,并可下小儿腹虫。张六家中,竟然有此异地美物生长!” 王昌龄见多识广,很快便注意到堂外两株蜀椒并道出其渊源,众人闻言后也都凑上来,而张岱笑语解释之后,他们的眼神中不免更加惊奇。 人总是对岁月悠久、且饱含着时代气息的事物深感兴趣,这会儿绕着这两株椒树打转,已经有人忍不住摇头晃脑的吟咏诵之。 张岱见状也是一乐,如果这些人当中谁能作出什么流传甚广的名篇出来,倒是给他家花椒打广告了,看来还是得多招他们来聚会啊! 众人兴致来了也不入堂,索性便在这花椒树下席地而坐。张岱见状便着员取来毡帐筵席布置起来,又把酒菜挪进帐中来,一边饮酒一边闲聊起来,所聊的话题当然还是刚刚过去不久的省试。 今次省试一波三折,到最后只取十三人,乃是开元以来进士及第最少的一年。 及第的十三人,除了张岱这个状元之外,王昌龄、常建两个名传后世的著名诗人也在其列,而且王昌龄还是以仅次于张岱的第二人及第,据说宰相杜暹对其很是欣赏。 接下来便是李嶷、杜頠这东西两监的案首,考官们再怎么任性,也没敢质疑国子监的教育成果。其他几人,有太原郭氏的郭邕、弘农杨氏的杨谏、河东薛氏的薛翊等等。 不过唐人所言郡望也就听听而已,张岱还是范阳张氏呢,但其实祖上就是河东迁来洛阳的老土著,只不过说着好听而已,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谱系传承。 十三人当中,张岱年龄最小,虚岁才只十六岁而已。其次便是薛翊,今年才十九岁,虽然是以第十三人及第,是本届的孙山,但考虑到今届难度相较往年要大得多,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神童了。 剩下这些个,基本上都是二十出头,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而除了王昌龄与常建因诗而著称之外,其他人基本上也都是寂寂无名。 其实这也很正常,唐代科举本来就不是仕进的主流方式,每年凭此踏入仕途的不过二三十人而已,官场本来就是越往上路越窄,若再叠加上其他的因素,最终能够成材的数量则就更少了。 哪怕中晚唐宰执多进士出身,但也都是历经了各种磨练与淘汰才能脱颖而出。至于那些被淘汰掉的,也未必就是才力不济,时运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 讲过一些琐碎闲事后,张岱便讲起了今次邀集众人的目的之一:“关试之前,某等新科进士尚需谒师过堂。但今座主严员外仍然受监,后续如何行事,各位可有主见?” 众人闻言后也都面露愁色,原本正常的流程是他们在放榜之后应该先登门拜谢座主,然后被座主引领去拜见宰相,继而再被通知何时关试。 关试就是吏部进行判题考试,考验进士们的判词能力,过关之后他们才获得选人资格、开始在吏部管理下进行守选,守选期满后再参加铨选,而后授官。 关试倒也不难,通常只是走个过场,属于有手就能过,有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参加考试,找人签个到都算过关。当然他们这一科进士刚被整治过,对于关试也都不敢马虎。 但是无论关试难不难,现在的情况是根本就没有座主可拜,自然也就没有人去引他们拜见宰相并被通知关试。 “要不要去崔散骑府上拜谢?崔散骑主司吏部,且在考场做监……” 有人忍不住开口说道,座主与考生自有一份香火情,如果能以崔沔这个三品大员为座主,说出去也好听啊! 此言一出,便也有人面露意动之色,然而李嶷却连连摇头道:“座主所以称师,便是因为于我等有选取举荐之恩,故而需要拜谢。某等早经三试,皆以严员外为师。 崔散骑于某等非但无恩,反有诘责之厉,若是拜为座主,某等岂不为时流讥以趋炎附势?” 闻听此言,那提议之人便也面露不悦之色,虽然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被这么赤裸裸说出来,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于是便又沉声道:“既然如此,李十七又有何见解?” 李嶷闻言也是语竭,低头沉思片刻后便望向张岱道:“张六既然招人至此,想必已有所计!你便爽快道来,以供诸位参详。” “我的确有计,只不过一旦讲出便言出必行,无论你等从或不从!” 张岱先是表达了自己坚定的态度,然后才又说道:“我等座主乃是严员外,无论国法人情都无可置疑。但因杂文外泄前事,致使考功官吏议罪未决,或许有人暗生两意。 但我想告诉诸位的是,今我等器具如何,仍在人言臧否。麻衣未解便先露趋利避害之态,自此以后,选路穷矣! 是故明日我便先登严员外邸,拜于空堂而后再入南省请于相公,若严员外不得公正裁决,则不参关试!” “这、这有些冒犯了吧?不参关试,如何守选?况、况且严员外的确是处事有失,并非滥罪……” 听到张岱此言后,顿时便有人面露难色道,显然不想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轻易做赌注去胁迫宰相。 张岱闻言后便叹息一声,有这样想法只能说此人还太天真,甚至都谈不上利己,因为他还没有搞懂大唐官场的基本逻辑。 他们本身并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朝士,他们的表态对事情也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如此行事只是体现出他们的节操与秉性,并且尽量让事情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那些决定他们前程的朝堂大佬所看重的也恰恰是这一点,唐代崔群知贡举,自谓前岁放春榜三十人,乃是三十座美庄良田。意思就是说这些门生们会像田园产业一样,对自己知恩图报,源源不断的获得收成。 除了这些官场伦理之外,也要考虑到权力的小任性这一因素。他们这些人及第本就不循常规,那接下来的关试若再随事而迁,或是搁置延后、或者改变形式增加难度,都是未可预料的。 就算他们侥幸过关,在整个选人群体中都属于异类。作为一个异类,除非能力卓越到压制不住,否则在一个系统中必然是要受到排斥的。 所以现在他们这些新进士们首先要强调的,就是他们是通过正经的朝廷典选选出来的人才,而不是什么人事倾轧的产物,他们也需要被正常公正的对待! “我同意张六此计,来日必共行事!” 李嶷本就颇为感怀严挺之对自己的欣赏,哪怕因为遭遇波折而没能成为状元,这会儿听到张岱表态要力挺严挺之,也连忙点头说道。 王昌龄等几人也都陆续点头同意,他们未必对官场规矩了解透彻,但出于本身的道德操守,也觉得不应在此刻急于和严挺之划清界限。 只不过还有几个人低头沉吟不语,显然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他们而言还很艰难。 张岱见状也不再逼迫他们,只是又举杯笑语道:“今日相聚只为共贺登科之喜,来日如何行事各自斟酌。若肯与共事,严员外邸前相聚,若有别计亦可从容自处!且饮此杯,且乐当下!” 众人闻言后,便也都不再纠结此事,以免气氛尴尬,纷纷举杯回应,准备归后再各自思索。 其实不只是座主与门生,同年之间也是一份难得的情谊,只不过人的秉性经历各不相同,值不值得往来也待考察。 严挺之此事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张岱倒不觉得不肯共事便是品性低劣,只能说性情与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深交下去。 0216 处处皆是功德 城南这座田庄,除了原本的庄地之外,向南还有一大片的坡岭也被纳入到了田庄的范围中来,自田庄一直延伸到万安山的北麓。 这倒不是张岱凭着特权大肆圈地,而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这些土地多是沟壑坡岭,并非农田,一度作为永业田被分配给民户,但实际上的开发价值和开发程度都非常有限,因此被大片撂荒。 张岱将这些土地买来后,又雇人在坡下平整沟壑、挖掘水渠,一番整改之后坡下植桑、坡上则种植桃杏李枣等果树,与往日沟壑起伏、杂草丛生的模样相比,已是改头换面。 时下正值二月初春,正是杏花含苞待放的时候,远远望去坡上一片浅粉色彩,仿佛一道彩练缠于青山上。 众人在庄上饮酒正欢,遥望坡上杏园,也都不免趣意大生,而在得知那里也属于田庄的范围内后,一个个都叫嚷着要去游赏:“张六当真富贵子弟,多田多地,桃杏满山!”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哭笑不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刑部尚书卢从愿就是因为号为多田翁,结果没能做上宰相。而且这一大片陂野严格来说也并不是他的,虽然是他置办,但却是为岐王家代持。 这一层渊源倒也不便多说,加上众人只是朋友间的调侃,因此张岱也没有多作解释,着令庄丁牵来代步的马匹,然后便与众人一起出了庄子,向坡上的杏园而去。 “张六产业虽丰,但却不擅长经营啊!这坡下的渠旁且先植柳,桑林应尽植杏,杏林上再植桃梨,柳枝抽发春来也,杏二桃三花满溪,晚春梨花白胜雪,才能让游人流连不思去!” 李嶷指着坡下的桑林摇头晃脑的说道,他出身赵郡李氏,家中在洛阳周边也颇有资产,对于整治产业也有一番自己的心得。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我倒不像李十七这般雅趣盎然,之所以布置这一片桑园,也是为的养蚕缫丝、助益产业。” “这桑园怕是十数顷有余,张六家中多少织妇可用?” 众人听到这话后,不免也都微微色变,甚至都流露出几分仇富之意。 虽然燕公张说向来不以廉洁称,可若是就连户中一个子弟都拥有如此广阔庄业、役使起码上百名织工为其织造牟利,那可就实在是贪婪过甚了! 张岱倒没想炫富,瞧着众人有些误会的眼神,他便又耐心解释道:“此间所以大作桑园,倒也不是我一家需要缫丝取利。去年河南河北大受灾害,宫中惠妃率六宫宫人养蚕,又恐灾民哀苦,所以……” 众人听到这话后,才知道张岱竟经营管理着这样一个庞大的救灾计划,一方面自是为刚才的误会感到羞惭,另一方面则就是对张岱高义救灾事迹的钦佩。 “往昔只道张六郎名门公子,超凡脱俗又不识人间疾苦,或可语于风月,难与讲论红尘。今知六郎如此事迹,才知往昔所见浅薄!” 常建一脸感慨的说道,其他几人也都不由得点头表示认可。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有些诧异,原来他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是这样一个形象? 他对此还真没有意识到,总觉得自己是一个苦心孤诣、更甚至苦大仇深,平白遭受许多人事刁难、又充满救人济世情怀的正义少年呢! 只听常建这番感慨,大概过往与自己交流接触也存了几分小心翼翼,担心会惹恼自己这样一个没怎么受过委屈、傲气满满的公子哥儿吧!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别人误会,说实话如果张岱在家中真是嫡出子弟、自幼便倍受呵护的话,说不定真会养成那种性格。 诸如他叔叔张垍、他弟弟张岯,待人接物就算是彬彬有礼,但那种客气礼貌更多的是一种表演性质,内心里仍然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并不会真心实意的认可他人。 张岱自家知自家事,他的前身张雒奴本身便没有那样的福气,如今的际遇处境也都是凭自己奋斗一点点扭转提升,甚至可以说几番出生入死,哪里又会不知人间疾苦啊!甚至人间还没有品尝到的疾苦,他都深有了解。 “我虽然领衔其事,但日前一直耽于省试、未暇出都前往灾区视望,倒也称得上是不识疾苦。所以准备关试之后便沿河东下,游历一番,看看所事者几人受惠、又有几分不足!” 为免气氛尴尬,张岱便又笑语说道。 王昌龄闻言后眸光一亮,旋即便也开口道:“济世益人,何须配印?但能心向道义,处处皆是功德!往昔苦游塞外、吊古颂今,犹有余意未尽。而今得悉张六所事,遂知万事以人为本!我欲相与同行,未知可否?”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一喜,他本来就乏人手助事,如果王昌龄肯加入进来,哪怕不管理具体的事务,写诗赞颂一番也是一项收获啊。 “关试之后便是守选,未知几岁才能解褐。与其无聊枯守,不如寻事历练。我也同往,哪怕只救济二三人,也是日后谈资!” 李嶷当即也表态道,时下进士的守选期并不固定,关试之后即授也有,守选个三五年仍然不能通过铨选的也有,而进士及第之后的社会活动也是增长阅历名声的一个途径。 随着这两人先后发声,又有几人也纷纷开口想要参与其事。刨除一些利弊的考量不说,他们这些人还没有正式解褐任官,心中自有一份急公好义、希望能够凭自身才力助益人间的志向! “既然如此,那便关试之后再聚,商讨行程!” 人才肯定是多多益善的,张岱对此自是欢迎至极,这些新进士们本来是朝廷选取出来的人才,如今朝廷暂时用不到,他当然乐得先用一用。 原本今天请这些人到田庄来,张岱不过想着叙一叙同年之谊,顺便帮忙把严挺之捞出来,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意外之喜。 也就是如今的他管不到吏部,否则如果这些人做得好的话,张岱都想给他们开个实习证明! 因为对张岱所说的救灾事宜产生了兴趣,众人也都顾不上再去游赏杏园,便又返回田庄去详细的向张岱了解相关的救灾举措,不知不觉便聊到入夜才在庄上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张岱起床后便有庄人来告有两人黎明时便先告辞离开,像是不愿意今天一起行动去拜谢座主。张岱虽然有些惋惜,但人各有志,他也没有再过多纠结。 接下来留在庄上的众人陆续起床,见到少了两人后,各自心内也都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在庄上用过早餐后,便一起返回城中,直向严挺之坊中私邸而去。 等他们一行来到严挺之坊邸外时,却见先前离去两人正在坊街旁徘徊,李嶷当即便不客气的喝问道:“你二杀才既不欲同行,入此来观戏吗?” 两人闻言后也不以为忤,其中一个则指着李嶷大喝道:“李十七休得恶语!昨夜你饮酒致醉,呕我满身,所以才早归换衣!” 听到这话后,众人又都大笑起来。无论两人是怎样的原因离开,又经过怎样的挣扎而到来,但既然来到这里,那便不必再问其他。 十三人聚集在此,早惊动到了严氏家奴,两名壮仆持杖站在门口,一脸警惕的望着他们。 “某等俱今岁春榜及第进士,相约此日来拜谢座主!尔等勿惊,且持帖入告主人!” 张岱翻身下马,拿着十三人名帖入前去,向着一脸警惕的严氏家奴说道。 “我、我家主公并不在家,公子等或可向尚书省去访问。” 严氏家奴们接过名帖后仍是面有迟疑,向着张岱等人回答道。 “严座主为事所系,某等自知,但拜谢之礼不应因此而废。便请入告师母,若当真不便相见,某等前堂作拜,并请赐信物以证礼成,某等再入省告于座主!” 张岱闻言后便又说道,两名家奴听到这话后才分出一人匆匆入禀,不多久后便匆匆返回,将众人请入前堂来,并把一条衣带摆在上座而后对众人说道:“主母告公子等可以于此成礼,此主公衣带礼成后可携去。” 张岱等人听到这话后,眉头也都微微一皱,虽然说张岱是提出了这样一个方案,可严挺之的夫人竟然当真这么做,甚至不让他们入府往中堂去,这无疑就是显得不近人情了。 须知严挺之眼下还在受监中,他们这些人仍然认其为座师并且登门来拜谢,也是承担一定政治风险的。 严挺之的夫人却拿这种俗礼来约束,要么是自视甚高、看不上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要么是脑子糊涂,根本就拎不清当中的蕴意。 但既然对方这么做了,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张岱便带领身后众进士们向堂上摆着严挺之衣带的座席作拜致谢。 等到他们起身、张岱入前去拿严挺之衣带的时候,一名仆人又小步入前叉手道:“张公子,主母请公子入堂叙话。” “不必了,翌日座主归后,某等再来拜见!” 张岱听到这话后略一错愕,旋即便摇摇头,拿着衣带与众人一起出门上马往皇城而去。 0217 群徒入拜,举止端庄 作为新及第进士,张岱一行在进入皇城时倒也不需要特意的通禀,日前放榜日他们各自所受帖子便是通行证。 拜谒宰相这一环节,原本应该是由座主引领新进士们到中书省进行参见,然后群徒按照名次依次登堂拜见宰相,继而是门下省。 日后贡试转由礼部侍郎主持,相应的礼节也变得更加规范,新进士们作为官僚阶层的新成员,拜见宰相这个百官之首也就变得更有仪式感。 到了这一天,宰相们需要到尚书都堂去等候,百官也要陪同观礼,由状元率领群徒登堂拜见,这一仪式被称为过堂。 唐武宗会昌年间,进士丁棱以第二人及第,过堂之日因状元有事而以其先导启词。丁棱貌丑且口吃,待其入拜致词时只言:“棱等登、棱等登……”,因其紧张口吃,“登科”一词迟迟不成。 因此有人便谑言丁棱善弹筝,过堂之日献艺于宰相,频作“棱等登”。 因为没有座主引领,张岱等人在来到皇城后便自往中书省而去。 他们一行十三人各着时服、走在这皇城天街上还是挺显眼的,尤其张岱自去年声名鹊起以来也几度出入此间,皇城中也有不少官吏认出了他。再加上其他进士们或多或少也都各有相识,因此很快他们一行便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张六郎入此何事?” 有官员站在道旁,向着张岱喊话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日前省试春榜放榜讫,某等群徒承蒙主司选取进荐于国,拜谢座主后,今日入省参谒相公等。” “拜过座主了?严员外已经事了归家?” 听到他这回话,更多朝士心生好奇,他们对于吏部人事也都有关注,严挺之为事所累仍然在监,没听说此事已经有了处置方案啊,又怎么可能接受新进士的拜谢? 又或者这些新进士们心思活络,转头拜了其他官员为座主? “座主严员外仍为事系,并未相见。然某等群徒却不敢废礼,只能投门作拜而后入省。” 张岱随即又回答道,他现在也渐渐摸出一点规律来,如果人微言轻那就尽量吸引注意力,关注度高了,当权者才有可能按照规矩来。 当然,也是需要吸引有相当重量的人来关注才有效果。如果他们跑去市井之间喊叫,即便获得的关注再多,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反而可能会被扣上一个扰乱滋事的罪名。 总而言之,官就得与官斗,他们如果不斗了,皇帝要睡不着,老百姓也得遭殃。 果然皇城中这些官员们听到今届及第进士们行事这么带劲,也都纷纷打起精神来,不乏好事者跟随于后,想要看一看宰相们接不接见这些没有座主引领、主动来拜的进士们。 去中书省的路,张岱倒也挺熟,沿天街一路向北,抵达朝堂后再向西一转,绕过朝堂便到了中书省门前。 此时正值上午时分,中书省内外都站立着许多等待召见的官员,张岱一行来到门前,很快便被守门的甲兵阻拦下来。 一名队头入前喝问道:“你等诸员所属何司?何事进告?若得省帖廊下候见,无帖则择员入请主书录事归待,不得留此徘徊哗闹!” 作为南省首司,中书省就是这么霸道,别管你是在部的侍郎、还是外州的都督,没有中书省的传见省帖就入不得门,甚至就连一个看门的队长都能直接斥退你。 当然也是因为张岱他们既不是侍郎、也不是都督,所以那队主才敢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若真是紫袍大佬到来,即便宰相不能及时接见,多半也会被引到廊下坐等,茶水点心必然也是备足的。 众进士们也不乏官宦人家子弟,可是来到这代表着朝廷最高权力所在的中书省门前,还是紧张的有点放不开。 有人听到还得主书录事,忍不住小声道:“相公等日理万机,某等即便录事,又需等候几日才得召见?” 张岱却没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而且他知道宰相压根就不在中书省里办公,等着中书省这里走流程,还不如等着严挺之被判刑,然后他们新科进士沦落到蛇无头不行的窘迫境地中呢! “某等俱登科进士,奉国礼拜谒相公,今需请舍人一员导引向中书门下。尔等甲徒既不知礼,唯速通禀,勿令相公等久候,否则尔等罪责自领!” 扯虎皮做大旗,他向来都是专业的,听到这队头呵斥声,当即便板起脸来大声说道。 “这、这……真有此礼?” 那队头听到这话后也是被唬的一愣一愣的,他们这些南衙兵开元十一年应征,每年宿卫两月,等到圣驾东巡以来才开始长上轮休,派到值守中书省的时间也不长,哪会对中书省行事章程了如指掌? 再加上张岱说的又是大词儿,口气还大的没边,甚至中书省的舍人们都被其当作门童一般,自然让这队头惊疑不定,便让麾下兵丁们在这里守着,自己则匆匆入禀主书。 那些跟随至此的官员们多少也了解一点情况,见到张岱将守门甲兵唬的一惊一乍,便有人忍不住怪笑喝彩起来。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们在皇城中办事,也没少受到两省门丁的呼喝冒犯,往往也都是忍气吞声,不敢计较,这会儿看到张岱呼喝他们,自是大感有趣。 自政事堂改组中书门下后,宰相便往往长留中书门下处理政务,本司事务则交由下属办理。 如今李元纮与杜暹争权,情况更是如此,中书省事务只交给几名中书舍人轮番处理,只有大事才会入禀中书门下,等待李元纮归省处置。 那队主入廨之后先禀主书,而这情况主书也没有遇到过,只能继续上禀,流转几人后才进奏于中书舍人案头。由于姚弈日前曾经兼理省试事宜,因此这一情况自然进奏给姚弈。 “进士拜谒宰相、并无座主引领?当真胡闹!” 姚弈听完此事后,当即眉头一挑,下意识便要驳回这不合理的请求。 但他很快又思绪一转,想到之前张岱被宰相们决定为甲科状元时的情景,而且除了张岱之外,其他及第进士们的名次也都是由宰相们亲自拟定的。 这会儿这些进士们前来参拜宰相,结果却被他拒之门外,多少是有点不妥。 因此在权衡一番之后,姚弈便也没有直接下令否决此事,只是快速提笔写了一张便笺,着员速速送往中书门下去,如果宰相们要接见这些人,那再让人引见不迟。 然而他这里刚刚交代完毕,又有吏员匆匆入奏道:“启禀姚舍人,那春榜状头张岱又道,若中书官体尊难移、不肯导引,他将再引群徒向门下省请谒。” “这张氏子当真多事!且先引入廊下,不许别去!” 姚弈闻言后又觉头大,想了想才又吩咐道。 且不说姚弈被张岱搞的烦躁不已,中书门下的直堂中,李元纮见到下属官员呈送的便笺后不免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着令将吏房官员召来,沉声问道:“考功司严挺之等事,吏部还没有处置妥当?” 那吏房官员闻言后便摇头道:“崔散骑亲推其事,务求穷究隐情,其谓涉事官吏所供仍未尽实,所以并未结案处决。” 此人进奏之际,杜暹从外走来,听到这话后便冷声道:“崔散骑居此职位才器用偏,应当让他主司大理寺!” 崔沔是由李元纮所举荐,听到杜暹这嘲讽,李元纮自也有些不自在。但他却也无从反驳,毕竟崔沔好好一个吏部侍郎不专职典选、举贤任能,却做起了审问案事的事情,的确是有点本末倒置。 他没有搭理杜暹,而是又吩咐道:“入省告诸新及第进士,严员外事选司仍然在议,待事有判定后,他们再来拜谒不迟。中书门下事务正忙,我便不往相见……” “且慢,发生何事了?” 杜暹这里还不清楚状况,但听到几个关键词后,心内敏感神经已经被挑起。 他来到李元纮案头,一眼便看到姚弈着员送来的便笺,略加浏览后便眸光一亮,当即开口说道:“选司诸官徒食俸禄、判事不清,及第进士尚未解褐、知恩分明! 此群徒无惧人事的纷扰,先拜座主、复谒宰相,合情合理,举止端庄,为何要拒见?李相公案事繁忙,我便往见!” 说完这话后,他便直往堂外行去,唤都唤不住。 李元纮见状,心中不免暗自叫苦。 他如果绕过吏部来接见诸及第进士,那就是在给崔沔施加压力。崔沔行事固然有些强直,但毕竟是他所引荐于朝,彼此如果心生隔阂,难免会影响他的人事主张。 可是如今众进士们到中书省来参见,结果却是杜暹这个黄门侍郎出面接见,无疑就会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与崔沔结党、从而刻意回避其事? 张说之所以失势,一大罪由就是结党。李元纮如今才只是刚刚确立起执政宰相的威严,却还有杜暹这样一个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自然不敢轻易沾染这样的指控,所以便也只能连忙站起身来,匆匆追上了杜暹。 0218 铨衡人物,擢尽良才 姚弈在将张岱一行放入中书省内之后便后悔了,只因为这个小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换了其他人来到中书省,谁不是毕恭毕敬、唯恐行差踏错从而遭到宰相的厌恶? 然而张岱入省后表现却如同回家了一样随意,他先是大声向廊下等候召见的官员们宣讲为何来此,引起堂外这些官员们的好奇围观与询问。 在遭到喝止之后,这小子又要让中书省吏员们给他们提供等候的座席,理由是他们以礼来拜见宰相,中书省自然也要以礼相待。 往年新及第进士入拜宰相的确是有赐席的,而且在见礼的时候,宰相也要给予一定的回应。张岱这要求固然合理,但场合却有些不对。 廊下是临时等待宰相或中书省判官召见的场合,又不是正式会面的厅堂,其他人都站在那里排队,给他们这些新进士安排座席又算是怎么回事? 姚弈本来不欲理会,但这小子却不依不饶的一再要求,姚弈也是不胜其扰,索性便着令吏员送出两张毡席去,由得他们席地而坐。 “这会不会太失礼了?” 张岱这里轻松随意,同行众人却都紧张不已,他们可没有一个主掌中书省数年的爷爷传授省司规矩,中书省在他们心目中自是有着非凡且庄严的意味。 “直堂判官处事不明,我等主动邀此礼节并不是失礼冒犯,而是为中书相公守全体面,勿受轻士之讥!” 张岱瞧众人还有些放不开,当即便又笑语道。 咱们是谁?咱们是朝廷用人用物、用贡士选礼选取出来的新科进士,是统治阶级的新成员! 之前还没及第被他们吆五喝六的驱来赶去,咱不敢挑他们理,可现在都考中了却还不被重视,到中书省来连个座位都没有,那考中的意义在哪里? 眼下的新进士们固然仍是全无职权,但也还在新手保护期,号称“白衣公卿”或者“一品白衫”。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些言行出格都不算事。 新人总是不懂规矩,你要瞪眼深究,你是觉得选士不公吗? 当然,新手年年有,而新手总也不能一直都是新手。未来这些新手们也要名隶选司、环海沉浮,对于能够决定大多数官员前程命运的中书省自然不敢过于怠慢冒犯。 但张岱对中书省官吏们却没有这样的敬畏,说句不好听的,去年他爷爷还在这里边一言九鼎呢,现在不也被扫地出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 众人见张岱举止随意、处之泰然,于是便也渐渐放开,便与其一起铺上毡席、坐在廊下。 也正因为这一份特立独行,使得宰相杜暹一来到中书省官署,便见到了今年的这些登科进士们,当即便大踏步向此行来。 “相公们来了,杜相公、李相公!” 省内的官员们纷纷避行两侧,并忙不迭向宰相见礼问候。 张岱见状后便也连忙收起那刻意做出引人注意的姿态,示意众人赶紧起身到廊外去迎接宰相。这可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而是官员们如果胆敢在宰相面前失态冒犯,那是要遭到御史弹劾的! “徒等见过两位相公!” 众进士在张岱的带领下,于廊外列队向前后行来的两个宰相长揖见礼。 杜暹径直来到众人面前,姿态威严、不露喜怒,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划过之后才又沉声问道:“谁人教尔等如此行事?” 众人听到这问话,都下意识的望了望站在最前头的张岱。 张岱也不作回避,直接向前迈出一步,又向杜暹作揖道:“徒承蒙主司赏识,忝为春榜状头,且出身官宦之家、略知朝情掌故,于情于理,自当领袖同年具礼来拜!” 杜暹倒是早也听过张岱的名声,包括自家子弟归家言之骄狂倨傲。 但他身为当朝宰相,自然不会轻易受人蒙蔽,对人对事也有自己的判断,此时看到少年站在自己面前,虽执礼颇恭,但也姿态从容,不免又想起日前所览其史论雄文,对其印象倒也颇佳。 但他也并没有就此便流露出什么和悦神色,而是又盯着张岱沉声道:“张岱既知掌故,也应当知晓拜谒宰相需由座主引领,而今竟聚拢群徒、擅自来见,莫非是张燕公指点?” 有的人虽然死了、不对,有的人虽然离场,但仍存在感十足,张说就是这样的人。 若是换了其他人,杜暹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疑虑,但是面对张说的孙子,他却有些拿不准这是否张说在借机搞事。所以在没有确定此事前,他也不敢贸然表达自己的态度。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摇头道:“家祖父于晚辈确有耳提面命的教诲,但所教俱是忠义之言,日常行事且凭少类自理,处事不妥才有训责。省司诸公各司其职,某等群徒亦应各自尽礼。 是故徒等先拜座主、复拜相公,故礼如此,无需人教。此日座主为事所系,未能引领,徒等执座主信物入此,以全其意。若相公等以为处事不妥,徒等尽力矣,此外俱非徒等能为。” 这不卑不亢的回答、顺便又抨击了吏部有关此事的处置拖沓,让杜暹很是不爽。他倒不会因其一面之辞就觉得张说真的没有暗中指使,但只要表面上没有相关的人事痕迹,他就能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李元纮见到省中许多官员都在驻足观望,不愿再引起更多的关注,于是便开口说道:“我与杜相公推事入此,亦重奖励后进之意。你等群徒循规守礼,令人欣慰。便且登堂成礼,而后安心准备关试。” 说完这话后,他便抬手招来中书省的官吏们,着令他们尽管收拾一间厅堂出来,以供诸进士登堂参拜,拜完之后便赶紧把这些人打发走。 他这里急着想要赶紧走完过场,张岱闻言后却是纹丝不动,其身后众进士们闻听宰相此言,本来也准备举步向厅堂而去,可当见到张岱站在原地后,便也都停下来,有几个迈步出去的都又小步退回。 杜暹看到这情况后,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异色,他便又开口道:“李相公已有所命,你等为何不行?” “徒等人微言轻、唯知尽礼,不能妥善处置诸事,所以事从权宜、如此至此。” 张岱举起手中从严挺之家里拿来的信物腰带向着宰相和众人略作展示,然后又望着两个宰相皱眉道:“两位相公国之忠耿、百官表率,何事不能妥善处置、竟然也效徒等事从权宜?” 嘶…… 他话音刚落,周遭顿时响起一阵清晰可闻的吸气声,中书省内围观的官员们简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瞪眼紧盯着张岱,同时心内也在暗道:如今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勇的吗?竟然敢如此公然指责宰相! 这段话的攻击力实在不弱,以至于杜暹都面露愕然,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而早已经知道这小子不是善茬的李元纮则就将脸色一沉,同时冷哼道:“张岱是觉得宰相处事不妥?” “妥或不妥,非徒能论。合礼与否,不待蓍龟。” 张岱当即便又态度恭敬的躬身说道,老子们事从权宜是因为人微言轻,宰相遇事也随便糊弄,脸呢? “张状头好声辞!” 这会儿周遭围观的官员也有不少,听到张岱这一回答后,便有人忍不住击掌喝彩起来。 权势再大大不过礼法,既然宰相也打算入堂接受众进士参拜,那就是认可他们的行事,那宰相自然也就有责任更加用心的督促事情回到正轨,而不是继续敷衍了事! 李元纮神情变得越发严峻,而杜暹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旋即便又望着张岱说道:“所以你等群徒先拜座主、复入省请见,是自觉严员外处事正直,不应久为前事所扰?” 众人也都依稀看懂了张岱他们行事的意思,是要借拜谒一事对严挺之进行声援,同时敦促宰相们插手尽快处理完此事。 “徒等确有此意,前者省试三场考罢,徒等已俱蒙座主严员外垂青拣取。后虽为杂文外泄所累而覆试杂文,最终及第者亦皆前杂文榜所出。” 张岱也不掩饰其意图,但又紧接着说道:“杂文外泄,主司诚宜深加纠察,徒等事外之众,不敢置喙。然而严员外职当考功,兼知贡举,徒等既为其取,自当为严员外扬声! 日前所出春榜,俱相公等裁定,徒等得有一二俗质得相公等赏,幸甚至哉!亦凭此区区微名为座主证,严员外确是处事正直、取士公允,宜加褒奖。” 杜暹在听完张岱的话后,视线又望向其身后众人继续问道:“你等也都如张岱所见?” “张状头所言,俱徒等心声!” 众进士们闻听此言后,便也都躬身答道。 杜暹在听完众人表态后,当即便举手鼓起掌来:“铨衡人物,擢尽良才,为选司之最!今考功员外郎严挺之所取十三士,守礼仪、明是非且知恩尚义、忠勇可嘉,实可谓珠玉之才!严挺之擢此忠义之士于众,理当褒扬!” 众进士们听到杜暹作此赞赏之言,全都面露惊喜之色,望向张岱的眼神更是充满了钦佩与感激。 哪怕他们当中或许有人只是抹不开面子而选择一起行动,但有了宰相当众做出的这样一番赞赏评价后,便等于在他们的履历当中留下了浓厚的一笔,对于日后的宦途也会有着长足的补益。 选司也是人来主事,而不是无情的机器。当面对年龄、资历、政绩等各项指标都相仿的选人时,其中一个声迹无闻,另一个却有知恩尚义之名,应当选谁自然无需纠结! 0219 座主高升 张岱等人最终还是没能拜成宰相,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们可以将就,可宰相们却不能遇事敷衍,该怎么干就得怎么干,没有座主的导引,就不应该接受进士们的参拜。 不过他们去南省这一遭却也并不是全无收获,一方面是狠狠刷了一把印象分,另一方面则就是将这件事情又在皇城中炒热起来,也让后续的流程倍受瞩目。 “儿郎理直气壮、行事刚勇,有此见识技力,何患日后不能居位用威!” 张说在集贤书院听闻此事,回家后更是对张岱赞不绝口。 人的能力是多方面的,有文辞之才未必就懂得为官之道。 虽然张岱行事妥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如今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凭着登科进士的身份,在宰相面前据理力争、将宰相都诘问的哑口无言,这也让张说深感快意。 心情畅快之余,张说也开始认真考虑张岱的仕途问题。 虽然如今的他权势不同往年,但烂船也有三斤钉,之前张岱还是应举士子、没有官身,张说也难以插手选司事宜,所以搞得非常被动,平添许多人事波折。 可是如今张岱已经进士及第,且还是以状元的好成绩,那所能做的空间也就大得多了。只需要通过关试之后成为选人,便可以谋求官职了。 去年张岱自长安返回,向张说表示要参加省试的时候,张说还觉得通过进士守选期来沉淀几年、等到朝中人事倾轧告一段落后再为其谋求官职也不错。 可是如今他的想法却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小子实在太能折腾了,还没做官便已经招惹了许多人事纷扰,守选期内恐怕也不得安宁。 二则这小子思路开阔、处事机敏,也不存在应付不了复杂人事的问题,反而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如今的张说非但不担心他,反而还比较期待他解褐入仕之后的表现呢! “知你急公好义、颇热世务,州县临民、布政一方想能投你所好。但为官一途如人食蔗,由尾先食才能渐入佳境。无需急于宣令之威,且先勤于差遣使用。” 张说宦海沉浮、人老成精,如今又是教导自己的孙子,所说的自然也就都是真正的干货而非套话:“一旦外授州县,哪怕是参谋大府、居职赤尉,仍然事难自主、还需仰人鼻息,且不经考秩圆满、难以转迁他职,考满去职,守选数年,当年少俊已是颓然中庸……” 州县的官员因为直面民众,哪怕区区一个县尉又或州府的参军,在面对寻常百姓时也是颇有官威的。但若在朝中供职,放眼望去皆是上官,耳中所闻俱是差遣。两种处境,感受自是截然不同的。 但无论是外任还是在朝,为官初始多少都有点寡淡无味,因为本身职权有限,即便想要做事也没有太大的发挥空间。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把这段相对枯燥的时间过渡去,初任官职就不要考虑职权的大小,而是要看机会多不多。 在这方面,朝中做官具有先天的优势,一则方便结识人脉,二则也便于把握机会,诸如制举这样的特科取士。 张岱也在认真倾听他爷爷的经验之谈,他固然也想尽快做些实事,主政一方、造福一方,但老实说就算现在选官,他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哪怕是最偏远地区的一个下县县令,那也是从七品的官职,并不是他这样一个全无前资的新进士能够担任的。 “儿郎文辞为长,且以词科进用,发扬长处、叙阶上等之后,再谋求他职便从容得多。” 张说给张岱订立的入仕计划就是凭借文辞长处提升官品,官品提起来之后再谋求其他的官职,而如今朝中文翰之事也是为数不多他还拥有深厚影响力的领域。 张岱倒没有那种太过浓烈的想要自强奋斗来证明自己的想法,很顺妥的就接受了“我的爷爷是院士”这种设定,但还是有些疑惑:“即便是想位列词臣,怕是也要守选待举吧?” “你有才器,不需要循幸途进,也不必再因此亏欠人情。微时欠人丝毫,来日或便要丈围去偿还,人心不足,所欠弥深。” 张说现在对这个孙子可谓是信心十足,接着便又说道:“前岁封禅虽毕,仍有余事未了。登封告成,归祭祖宗,方为礼成。然则登封之年唯以睿宗配皇地祇,本意归后再谒诸陵。 不意天时有违,仪驾滞留东都难去,诸事不得已延后。但得少许从容,其后亦必行事。来日我将荐圣人制科储才,你且先预备其事。” 张岱原本还感慨于自己生不逢时,没赶上他爷爷泰山之力大作那时候,这会儿一听居然还有后话,心内不免也是一乐。 听这意思,他爷爷是打算准备借此为由头,让他再应制举解褐出仕,担任相关的礼仪官员。等到皇帝回到长安后跟着一起去给大唐祖宗们磕头,参赞其事自然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就算不能如封禅一般直达五品,想必也会封赏颇厚。 他对这一安排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对他而言越早上位自然越好,能够掌握更多的人事权力,为日后那惊天之变储备更多的能量以应对变故。 唯一让他有点不爽的就是他爷爷又咔咔甩给他一大堆文集,让他通读钻研并模仿拟作。 制科乃是皇帝下诏考选专业的人才,有的时候皇帝甚至还要亲自下场主持,规格跟后世的殿试差不多,但严肃性和要求之高却犹有过之。 进士每年录取起码还有一二十人,制科每科所取通常只有二三人,甚至如果参加考试者才能都不达标的话,那就干脆全都不取。 所以在这种事情上搞什么暗箱操作的话,那就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在开玩笑。就算是张说,也只能在规定之内让张岱提前开始补习。 于是春风得意的进士生涯还没有享受多久,张岱又苦逼的开始了继续埋首纸堆的进行补习。好在这样的日子没过两天,便又有新的事情打断了他的课业。 这一次倒不是什么纷扰,而是情势发生了好的变化。 那就是他们的座主严挺之事情总算是了结了,首先是其监考不利、用人失察,遭受了罚俸一年的处罚,而后又因为取士称职、为选司之最,被宰相杜暹举授为吏部郎中。 这样有罚有赏的处置看着挺古怪别扭的,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充分反映出了朝中这段时间人事纷争的胶着。 首先对严挺之的处罚是比较轻的,无论他知不知情、此前有没有事例,作为主管此事的官员,他都是难辞其咎的,受罚也理所应当。 他虽然也被罚俸一年,但老实说这惩罚也就那么回事,如果是等米下锅的一般官员,固然是非常严厉的惩罚。 但严挺之出身官宦之家,本身也为官多年,并不需要仰仗这些俸禄才能糊口,哪怕朋友周济,挺个三年五载也是没问题的。 之所以会如此,倒也不是主司官员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根源还在于吏部侍郎崔沔只限制在本司纠察,不想让刑部、大理和御史台插手吏部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处罚已经是他能做到的一个极限了,哪怕是要罢免严挺之,也要上奏宰相取舍。 严挺之被罚俸之后反而升官,这自然就是宰相斗法的结果了。这倒也谈不上弄权乱事,关键还是要看从哪个角度去看、如何定义严挺之其人其事。 宰相杜暹便从正面给予肯定,日前在中书省中对众进士的褒扬就表达了他的态度,更以此事为由强调严挺之选士公允、为官称职,力挺其人升迁为吏部郎中。 考功员外郎虽然也是知贡举的名望之职,但终究品秩仍卑。吏部郎中却是五品通贵,而且作为吏部本司郎中,职权较其余郎中更重,在官员铨选中更是掌握了不低的话语权。 毫无疑问,杜暹虽然在上一轮的吏部侍郎争夺中落于下风,但还是借这一次严挺之事件硬生生在吏部又插了一手。 严挺之这一轮的升迁,对张岱等拜其为座主的进士们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原本的座师转身成为掌管铨选的官员,简直不要太爽了! 所以在得悉此事之后,不需要张岱再作召集,其余登科进士们也都再次来到张家,邀请张岱一起再往拜访座主。 张岱对此当然也不拒绝,毕竟他们还有拜宰相和关试没有完成呢,之前想办法把严挺之捞出来,就是为的后事能够顺利进行。 这一次众人再次来到严挺之府上拜访,所受自然不是上一次那种待遇,还未及递上名帖,严氏家奴便匆匆入禀,而严挺之更是亲自来到门前,先是一言不发,只向众人长作一揖。 “座主切莫如此,徒等当真惶恐!” 张岱等人见状自是不敢生受,纷纷避开于两旁。 严挺之却沉声说道:“日前批取你等,所见只是文学,秉性如何,着实不知。你等心怀忠义、各自情操可贵,我竟因此受惠、得宠一时,并非考场之内的相知,理当有谢!” 众人闻听此言后,又连连说道:“日前行事,某等俱受张状头引领,纵然有所表现,亦张六风骨延传。座主若谢,独谢张六则可!” 严挺之听到这话后,果然又向张岱作揖,张岱又不免连连跳开,同时大声道:“何事不能登堂再言?座主礼拒某等于外,莫非吝惜一餐酒食?” 这本是一句戏言,严挺之听后却目露尴尬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旋即抬手说道:“舍中酒食早已备妥,正待群徒赴席!张岱以此来戏,若不尽兴,不许先归!” 0220 早日解褐,早日立功 严挺之家里庭院不小,虽然比不上张家大宅,但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里也是颇为难得了。只不过厅堂陈设却比较朴素简单,与这宽阔的宅院不太匹配。 在将众人邀入厅堂后,严挺之便着令家仆赶紧进奉餐食,而他自己则返回内宅去,不多久便捧出一个衣箱,又望着众人说道:“日前君等登门来见,憾我未留家中,唯张岱持一衣带走。 岂可厚此薄彼?是故归后着家人再制数条衣带,分赠诸君。物也不珍,唯可助肃正仪态而已!” 说完这话后,他便抱着衣箱诸席走过,将里面的衣带一根一根赠于群徒。 众人见状后,也都纷纷起身道谢,两手恭敬的接过衣带。 日前他们登门拜谢座主,却被严挺之的夫人拒于前庭、不肯接纳于户中,只拿出一根衣带做信物,却又偏偏邀请张岱入内而被张岱拒绝。 这一经历无疑是让人非常的不痛快,甚至就在他们离开严挺之家、前往皇城的途中时,便有人低声抱怨不该来热脸贴这冷屁股。 好在后续在张岱不卑不亢的应答和争取之下,使得宰相杜暹插手相助,让事情有了一个好的转变。但即便如此,过去这不太愉快的经历还是藏在众人心内,即便嘴上不说,也是芥蒂难消。 严挺之今天每人赠送一根衣带,自然也是在为前事致歉。日前那事自然不是他的意思,而在事后他也没有假作不知,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向众人道歉,这也让众人心里那一点芥蒂渐渐消除。 因为严挺之此举,使得厅堂中气氛变得更加热络。 严挺之在发送完衣带之后又归席坐定,率先举杯向众人致意,先是一饮而尽,旋即便又说道:“前言尽兴只是戏词,你等虽然省试及第,但还有诸事未了。拜谒宰相之后,便要准备关试。 关试虽然不及铨选判试严谨,但也需要谨慎对待、不可松懈。之前我已归司问过吏部席员外,五日后便可进行关试。关试过后,再尽兴庆贺不迟。” 吏部铨选有身言书判四个程序,判就是针对一些具体的案件作出判词,而关试所考的就是三道判题,通常由吏部员外郎主考。 如今严挺之从考功员外郎转迁为吏部郎中,正是吏部员外郎的上司,众人关试也要在其所司进行考试,原本就是走个过场的关试无疑更加没有了悬念。 所以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笑语应是,心内也都为之前的坚持而感到庆幸。 讲完这些后续的事程后,严挺之也关心这些门生的生活问题,于是便又问道:“关试过后,你等各自有何打算?准备留在洛阳、还是归乡游历?游囊可还充足?若不足用,不必羞怯,尽管道来。” 他这个人性格强直、不阿权贵,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沉寂下僚。早年为姚崇赏识提拔入朝担任右拾遗,但因不满朝中侍御史跋扈而发生争执,结果被外贬数年,直至近年才又归朝。 严挺之本与崔沔同龄,而今崔沔已经是高居三品、身着紫袍,而他却还只是一个六品员外郎官,还险些再遭排挤。 日前群徒闹事,才使得他又得以知贡举,考场中杂文外泄又让他身陷囹圄,结果又因为张岱等新进士们的力挺而因祸得福,得到了宰相杜暹的赏识提拔。 因此尽管严挺之嘴上没有太多表达,心内对于众人也是感激不已。他一旦认可某人,那一定会义气当先、竭力相助。虽然被罚俸,可如果众人真有用度之困,他典卖家当也会相助。 众人闻言后连忙摆手道:“有劳座主垂问,徒等并无物困。至于关试之后的打算,张状头意欲东行游历,扶助受灾州县民众,徒等也想同行……” 严挺之听到这话后自是好奇,连忙又询问一番,听完后望向张岱的眼神也颇多赞赏:“张岱出身名门,家学渊源且熟知掌故,日前省中应答,虽积年老吏不能及也。更难得你能恤民间的疾苦,来年若能临民治事,可免于穷索条文而不察民困,当真善哉!” 夸奖完张岱之后,他又对众人说道:“你等愿与张岱同去救灾,此意大善!我便也给你们安排一桩课业,将所游历见闻、人事思索俱整录成集,归来进我。 前与杜相公论事,相公便叹言去年灾情严重、州县受害颇深,官员处置亦未尽善。去年诸事匆忙,未暇深查细审,今岁灾情若有缓和,则需从严黜陟、奖善罚恶,今秋应是大选之年。 你等虽初及第,但若于事有所方略规划,倒也不必困于守选,早日解褐、早日立功,但有德迹播于州县,我亦与有荣焉!” 众人闻听此言自是大喜,也越发感到有座师关照提携的好处。 原本进士及第后,他们多数都要进入长达数年的守选期,而后才能参加铨选。如今听严挺之的意思,他们如果能够有所表现的话,等到今年的冬集便可直接参加选官!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也是惊喜不已。虽然他自己已经有他爷爷给他安排的制举机会谋求出仕,并不需要再参加冬集铨选,但这些同年们如果能够提前参加铨选,对他而言也是好处不小的。 宰相杜暹准备在今年严查受灾州县官员失职、救灾不力的情况,这无疑会造成灾区大量的职位空缺。 那么今年铨选自然也就是要重点选拔这些职位空缺,如果他的这些同年们当年就能参加铨选,自然也就会有更大的几率被选授灾区州县就职。 严挺之说要给他们安排课业,让他们上交游历见闻,显然也是准备将诸门生选授于这些州县当中。 张岱对黄河沿岸州县可是寄托了很大的人事构想,他大笔的钱帛用于救灾,固然也是希望能够让更多的民众获得救济,但同时也是要营造一个良好的群众基础,从而支持其他更多的计划。 但是只有获得官方的支持,才能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来发展计划。在此之前,他麾下乏人使用,也没有什么政治资源可以调度,只能凭着宇文融的赏识、给徐申争取到了一个使职,暂且领衔其事。 可是这一波如果他的同年们都被选授到黄河沿岸去,那无疑是增添了更多的人事便利啊! 虽然眼下这些人到地方上无非任职县尉、又或州府参军这样的卑职,但若能够扎根下来、认真经营,次第升迁,县令、刺史亦不在话下啊!搞不好未来整条黄河上下军政大权,都被他的同年们掌控在手! 张岱越想越是激动,便也连忙向严挺之说道:“座主请放心,徒等一定躬行乡野、深查民情,务求览尽灾民疾苦,以为来日宣政施治有所预谋!” 众人闻言后也都连连点头应是,原本他们当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和张岱一起东行,毕竟人各有志。可是现在有了严挺之交代的课业,那他们自然也要积极把握。 虽然说就任州县的前程机会未必就比留在朝中更好,但那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啊! 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机会,他们便要进入数年的守选期,守选期结束后再来选官,未必就能一选便得,就算选中也很难获得在朝的清资官。 可是如果他们今年便能参加铨选,那就等于一下子跳过数年守选,跑步进入官僚群体,无论做什么官、那都多出来这几年资历。 而且今年是他们的座主参与铨选,他们自然就能比其他选人获得更多的关注,选中机会更大! 严挺之看着众人态度踊跃,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说实话,选官初授官职,因为没有前资参考,在基本素质过关的情况下,看的就是品德秉性如何。 他之前主持省试,对于这些新进士们的才能自然有所了解,而他们在自己深陷囹圄的情况下还来拜谢座主、并且尝试声援营救自己,这在官场上也是非常罕见的品质。 严挺之自己也为能够选中这些品德操守不低的年轻才俊而高兴,自然也乐得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给这些人一定的提携帮助。 总之在场众人各有各的高兴,至于最高兴的,那自然就是张岱了。毕竟其他人还是考虑的自身功名前程和奖进后辈,只有他所图最大、打的是窃国者侯的盘算。 之前决定声援严挺之的时候,张岱倒没想过这些,如今这人事情况,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本来各不相干的人事活动,如今突然因为奇妙的变数而被串联起来,也让张岱的构想与计划变得更加完整且缜密。 今天这一场聚会,众人各有所得,便不像日前那样不愉快了,称得上是宾主尽欢。因为严挺之的要求,众人也都没有饮酒过量、失态放纵,适量而止。 等到第二天一早,众人便又集于严挺之家门前,与之一同再赴皇城去参拜宰相。这一次有了座主的引领,自然一切顺利,而在礼节完成后,宰相杜暹又特意留他们在门下省廊下给食,并且多加勉励。 毕竟眼下从朝堂上的派系来说,他们这些及第进士们,包括座主严挺之,全都可以划入杜暹一派。杜暹作为团队老大,自然也要加强一下团队建设。 虽然他们这些进士仍然还是没有官职的白身,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站队的资格。 可问题是杜暹这个团伙老大那也是初初入朝,光杆司令一个,有的招揽那还挑啥,蚊子腿上也是肉啊!尤其队伍里还有张岱这么一个前宰相的孙子,又能让人事关系更加丰富。 0221 正八品下征事郎 与日前跌宕起伏的省试相比,吏部的关试则就乏甚可说。 等到关试这一天,十三人再次聚首于尚书省吏部的官署外,由吏部员外郎席豫负责接待他们。至于考试的地点,则仍在吏部的南院,与他们之前参加省试时的考场只有一墙之隔。 这倒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吏部的南院又被称为选院,本来就是举行铨选的场所。而科举的省试则根本没有专门的考场,之前就是借用选院的一部分来举行。 关试中同样有庭参这一道仪式,考场外摆设香案,诸进士们与主持考试的吏部员外郎相对见礼,进士们口称门生,故而又被称为“一日门生”。 庭参过后,众人悉数入堂,席豫简单讲解了一下判词的规则格式与技巧,然后便发放判题。一共三道判题,群徒在规定时间内答完就算过关,判词也并不需要再作细致的批改和排名,基本上只要参加就能通过。 为案件拟写判词,是为官的基本能力。如果对人对事没有一个判断的能力,或者没有理论来佐证自己的观点,那不要说做官了,做人都有问题,是个糊涂蛋。 唐代《龙筋凤髓判》有一判题:羽林将军王畅薨,无嫡子,取侄男袭爵,庶子告不合承。 主爵判词曰:弃其庶子,收彼侄男,意既不保其家,神必不歆其祀。荀道明令君之子,珠玉相辉;韦元成宰相之苗,芝兰递茂。枚皋孽子,不废光门;裴秀傍生,无妨贵族。三鳣之室,银黄所以挺生;七貂之门,金紫于焉间出。 这判词的意思就是,弃子取侄,自己都不保全自己的血脉,神明必然也不享受这样的供奉。荀道明、韦玄成、枚皋、裴秀他们都是庶子出身,但并不妨碍他们功成名就、光耀门楣。 门荫深厚的权势之家,自然会有优秀的子弟涌现出来,搞这种名爵乱传的蠢事,门泽也免不了会被败坏殆尽。 好的判词,不只观点正直公允,其论证的过程也是非常值得欣赏的文学作品。判词是唐代为官的基本艺能,身言书判的“判”即是指此,还有《龙筋凤髓判》《白氏百道判》这样的判词合集流传后世。 张岱对于判词倒是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但他家里同样有着大量的应用文集可供参考。而且除了制科试书判拔萃科以外,大多数时候判词的文笔并不需要追求多么华丽,基本文理通顺、表达无误即可。 所以他在看过判题之后稍加沉吟,而后便提笔作判,不多久三道判题便都回答完毕。再看其他进士们,也都陆续答毕搁笔,等待收卷。 在将诸考生关试试卷收起之后,席豫便又说道:“诸君学有所成、治艺端庄,为国学、州县贡士入朝,经试之后登科及第,而今更历关试,自此以才献国、身非己有,且入本司以录解状、簿书,领受敕牒、自此归铨!” 众人闻言后全都精神一振,在历经坎坷磨练之后,他们也总算是等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刻! 于是他们一行便又跟随在席豫身后,再次返回吏部本司,站立于阶下排队登堂自叙乡贯出身以造解状簿书。 所谓的解状簿书就是官员的身份籍册,这些资料将会收入到吏部南曹,分门别类的收存起来,等到铨选的时候再进行检阅、挑选符合选官资格的人参加铨选。 刚刚升任吏部郎中的严挺之亲自坐在堂中,主持为他的这些门生造官籍。 “京兆府贡士张岱,本河南府河南县康俗里人士,丙寅年取解京兆府试、以京兆府试第一人贡士入朝,越明年入参吏部考功司贡试,丁卯年甲科第一人及第……” 在资料书录完毕后,便有吏部的官员入前唱名讲读,旋即便又向张岱问话道:“丁卯年前进士张岱,于此注籍可有异议?” “下官无异议!” 张岱闻言后先是连忙回话道,同时心内又不由得暗叹一声,这就成前进士了。 府试取解之后便被成为贡士、也就是进士,进士登科之后,则被称为新及第进士,而在通过关试之后,则就被称为前进士。 “前进士张岱,省试甲科及第,吏部试判,文理俱高,依例叙阶、可授从九品上文林郎。唯张岱名门之后,祖父张说国之勋臣,封爵燕公、行尚书右丞相,爵职并显,赐阶二等进叙为正九品上儒林郎……” 待到张岱注籍完毕,严挺之又站起身来,宣读他的叙阶敕牒。 进士们只有通过关试,才成为正式的预备官员、参与守选。而成为官员的标志之一,就是要叙阶授散,即授予相应的散官。 只不过散官的初授时间也都不一样,有的是在参加完关试后立即授予,有的则是要等到参加铨选、或者制举之后再授予。早晚倒是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早得散阶无疑就能获得更多便利,也能更早的满足人的虚荣心。 严挺之高升吏部郎中,管的就是官员班秩品命的考察给授,当然要第一时间把门生们的叙阶授散事情搞定。 进士科虽然号称士林华选,但一开始的待遇并不高,进士及第后叙阶往往都是授予最低一级的从九品下将仕郎。张岱是以甲科及第,所以叙阶授散为更高一等的从九品上文林郎。 但这还没有完,他出身官宦之家,还有一个本荫,即来自他父、祖的恩荫。他老子就不必说了,不过是一个从四品的小渣渣,但他爷爷爵是国公、官是从二品的尚书右丞相,所以他得以加两等进叙。 不过这还不是张岱最终的散阶,毕竟他的座师就是管这个的,如果不在规则内为门生往高处叙阶,那这老恩师也是白费。 所以接下来严挺之还在继续宣读:“开元十四年夏,张岱以白身献匦书、进高策、举贤能,圣躬亲览、以为至善,赐阶一等以叙。其后惠文太子薨,其徒参国礼、有事功,并进一阶以叙,授从八品上承奉郎……” 张岱听到这里,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他从去年来到这个世界便一路忙,中间虽然也多有收获,但是身份上却始终没有一个显著的变化,仍然只是一个白身而已。 如今他总算是一路过关斩将的以状元及第,今天关试完毕后,也送算是迎来了一个阶段性的奖励集中发放。 这一声又一声的“加一阶、赐一阶”,听在他耳中简直如同天籁一般,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节,但却是一个一个极难跨越的关卡。尤其他又受他爷爷张说失势的人事纷扰所累,跨越一关的难度更高。 眼下的张岱只想闭眼听下去,这一阶一阶的加下去,用不了多大一会儿怕不是就能升到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 然而他听着听着却不闻声息,过了一会儿才又听严挺之沉声道:“还不快入前受敕谢恩?” 这就没了? 听到这话后,张岱顿感失落,意犹未尽的疾步上前,两手接过这一份最终将他授为“正八品下征事郎”的敕书,并顺便瞥了严挺之一眼,直叹这老师也不行啊,七品官都没给他叙上! 除了授其官阶的敕牒之外,一并赐下的还有八品官员的深青官袍与鍮石衣带。所谓鍮石,就是不经冶炼、自然界中直接开采得来的铜矿。但无论炼不炼,那也是铜。 这官袍并不是直接赐穿的,只是仪式用物,意思一下还要收回去,如果想要还得向吏部交钱买,不想要官造的那就回家自己买布做。 不过张岱也不打算准备官袍,这都不配他的银鱼袋! 作为状元,他第一个入堂注籍受敕,其他同年们则还站在堂外伸长脖子等待着。当见到张岱捧着敕牒和深青官袍走出来的时候,众人也都不免流露出羡慕和希冀的眼神。 接下来众人按照科举排名依次登堂注籍叙阶,张岱虽然看不上他的深青官袍,可是当见到随后行出的众人各自所领到的浅青官袍后,他的心理不免又平衡一些。 他作为科举甲科状元,又是国公之孙,还曾献书阙下、担任岐王挽郎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到最后才只得到正八品下的官职。 其他众人自然没有他这样的背景和经历,所以大多数都直被授予从九品上文林郎。之所以高出一阶,那也是为了补偿他们杂文加试一场,及第难度更高。 而以东西监案首及第的李嶷和杜頠,为了表彰他们在国学中的课业出众,为正九品下的登仕郎。 直至此日,今年的科举进士科各项流程才总算走完了,众人身份也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诸同年,我等同场应试,唯张六叙阶最高。今日作宴庆贺,应不应当由他出资安慰失意同年?” 能够加两阶授散,李嶷自然也是高兴得很,可是当看到张岱那正八品的敕牒后,心里的喜悦顿时便大打折扣,他入前扯着张岱的衣袍,旋即便对众人大喊道。 “张郎先达,理当出钱!去宋三娘家,游湖戏乐!” 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大笑道,各自抓住他衣袍一角防他逃窜,然后押着他一路向坊中而去。 张岱无辜被绑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些家伙引去高承信家里请嫂子舞剑,等高承信回来把他们一个个摔出去! 0222 温柔乡群姝相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应该是科举登科相关的诗作当中最有名的一首了,把登科之后的愉悦心情和风光处境描写的淋漓尽致。 洛阳虽是东都,并且曾经一度作为武周的首都,但自神龙革命之后朝廷中枢再次回到长安,科举也多在长安举行,因此洛阳这里有关科举的人事安排便远不如长安周全,曲江宴、雁塔题名之类的活动更是没有的。 但这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事,起码不会遇到进士团那种糟心事,吃一顿饭抄两月书来抵债自赎,想想就觉得悲催。 没有了那些礼俗仪式之类的约束,这些光荣晋升为前进士们的家伙们便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去庆祝游玩了。 在李嶷的热情推荐下,一行人在离开洛阳宫东城后,便直奔新潭旁的承福坊而去。这家伙之前在省试的时候,便连连邀请张岱到那里去娱乐,关试后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这里,他是真的好这口儿,初心不改! 相较于长安,洛阳那就太宜居了,尤其城中水汽充沛,而那些依托湖池建造的坊曲与游苑也都景物宜人,不像长安虽然阔大,但称得上游览胜地的唯曲江等寥寥几处而已。 洛北的新潭既是天下物华集散之处,同时也是洛阳的一处风月胜地。毕竟钱在哪里,快乐就在哪里。 一行人自承福门而出,李嶷派家奴先行一步去通知那些伎家准备接客,自己则兴致勃勃的向同行众人介绍承福坊中那些艳名远播的优伶名妓。 当然主要是说给张岱听的,因为几番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小子虽然是洛阳土著,但是对于风月之事的了解却相当匮乏。 至于其他人,则或多或少的都来这里厮混过几次了,就连浓眉大眼的王昌龄都凑上来说承福坊南曲旗亭家所酿酒水滋味最佳,当垆沽酒的胡姬也甚有滋味,一听就是没少来。 于是张岱好像一个初哥儿一样,一路上接受众人灌输各种知识,并了解到不少古怪的癖好。而众人在聊起这些的时候,一个个也都眉飞色舞,那劲头可比探讨诗书文艺大多了! 承福坊地处新潭的南侧,坊门内外还伫立着硕大的花灯,想是元宵节时所设,但因维护得宜,看起来仍是簇新,便也没有拆除。 行入坊中,一股脂粉香扑面而来,夹杂着其他复杂的酒糟味,这气息虽然很丰富,但也并不难闻,反而还挺撩人,行于街上还未入店便已经先醉了三分。 新潭周边的几个坊曲,清化坊中多客舍,立德坊里多货栈邸铺,而承福坊中多妓院,可谓是各有特色。 这些妓院倒也没有太过浮夸的装饰,外面看去与一般的民居差不多,由于不能向坊街开门,因此沿街两侧渠道内多是两到三层的阁楼,开窗不大,窗外则悬挂着彩灯。 “李郎李郎,奴家刚得渔人送来的肥鱼,郎君且来,奴家女子妆罢便为郎君做脍!” 李嶷这种囊中丰厚且好风月之人,自是承福坊里的大恩客,入坊之后便有女子在街上呼喊招呼。 “今日共我好友多人入坊游乐,你家院舍太小,容纳不得太多人,改日再往!” 李嶷一边走着一边挥手答话道,张岱等人则仿佛跟在榜一大哥身后炸街的喽啰一般,人数虽然不少,存在感却实在不高。 原本张岱也是一个俊美无俦的好少年,可是跟李嶷用无数汗水和钱帛树立起来的风月悍将形象相比,无疑就黯然失色了。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被冷落太久,很快便有人又喊话道:“十七郎今日不是入参吏部关试?而今再返,想是已获官身!同行诸俊,想来俱是春榜登科的新官人!” 这家伙嘴巴比此间伶人们衣带还松,去参加关试也得在这里宣传宣传,随着行人所吼这一嗓子,其他人顿时也都面露惊喜之色。 同时街面两侧的曲巷之间,顿时涌出了彩裙女子、素衣奴仆,一个个眼露精光,一股脑的冲到了他们这一行人面前,那些奴仆们还不敢入前拉扯,众女子们则就热情的迎凑缠磨上来,使得一行人寸步难行。 “相公好人才,奴家自有好酒食款待众相公!舍内女子吹弹拨奏,无所不精,必令相公戏乐尽兴,流连忘返!” 凑在张岱怀内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妆面浓艳的女子,抹胸之下气势蓬勃,很是逼人,态度更是热情的让人招架不住。 张岱这里未暇避开,腰上已经又环住一对玉臂,仿佛身陷暖香玉榻之中,莺莺燕燕密不透风。他再转头去望其他的同伴,情况大抵与自己相似,也难能抽身来帮助自己。 金环、银环兄弟俩则在一旁干笑着,也不便凑上前来,倒是丁青这小子贱兮兮的低头往里拱,嘴里还哼哼道:“姊姊们不要刁难我家阿郎……” 这一圈圈的肉篱笆实在是穿不过去,众伶人们都想抢一个新官人到自家院舍去,连李嶷这个长期霸榜的恩客喊叫都不再听。 “你等浪娼子,怎敢如此冒犯贵客!” 正在这时候,一群体型精壮的豪奴从坊内疾冲出来,一边大声喊叫着,一边动作粗暴的把这些热情揽客的男男女女们拉扯开来。 这些人虽然被排挤到了一旁去,但却仍然不肯散开,还有些性子泼辣的指着这些豪奴便咒骂道:“官人们入坊便是寻欢,哪处有趣自去寻摸,哪用得到你们这些娼母肠里寤生出的无赖挟持!” 那些豪奴虽然体格精壮,但是数量也并不算多,再遭到抓脸吐唾沫的攻击,很快便自顾不暇。 “宋三娘家戏台游船最大,某等早已预定前往。你等诸家也热情难却,可以各引女子同去游戏!无论得不得我同年欢心,都有一份妆粉赏钱!” 李嶷见场面还要哄闹下去,当即便大声喊话道,他又将张岱拉到自己身边来继续说道:“这一位便是今年春榜状头,张燕公孙张六郎,是你们洛阳城中少俊之首!你等各将自家色艺俱绝的伶人引来,余者便不要来玷污张郎视听!” “竟是折花张公子!快、快快回家吩咐女子仔细上妆,来侍张公子!” 街面上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更加的精神,也顾不上吵闹了,先是认真仔细的打量张岱一番,旋即便匆匆返回家中,要将自家最出色的伶人引来。 至于宋三娘家出迎的那些豪奴们在得知张岱身份之后,神态也都变得越发恭谨,入前叉手道:“张燕公洛中高士、张公子都下名流,大驾光临、幸甚幸甚!奴等来为张公子导引净街,请公子与诸同年畅游欢场!” 原本李嶷是这条街上最亮眼的仔,可是当他喊出张岱的名字后,风光顿时便被夺去,张岱则成了众星捧月的存在,而一行人也得以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坊中东北角,转入巷中便见到众多男女都站在里面相迎等候。 “宋三娘厚此薄彼,往日里我出入你家门庭,可没有如此的欢迎排场!” 李嶷看到这阵仗,顿时不乐,指着排头一名富态夫人说道。 这妇人正是艺馆的馆主宋三娘,模样瞧着约莫有四五十岁,虽然不复青春娇艳,但也样貌端庄、神态安详,听到李嶷此言,宋三娘便欠身笑语道:“李公子自是馆中恩主,多得相助,家中男女才得衣食无忧、习艺以娱。但张郎却是奴等同乡逸少,今日光临寒舍,奴等虽贱亦荣,岂敢不竭诚相待!” 说话间,那宋三娘便带领身后男女们向张岱作拜道:“日前尊府昆玉入坊来邀,独独不见六郎。户下儿女伤心失望,连日自嫌莫非色艺拙劣、故不为六郎喜?天幸六郎登科及第、赴此寻欢,今日阖门上下唯六郎恩命取舍,恭待六郎入前观览,门下群姝可堪邀宠?” 唐人乡土观念是很浓厚的,所以那些名家世族在乡里都拥有极强的掌控力。张岱不只是名盛一时的少年状元,更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他登科之后第一次出来逛窑子,自然也让一众风月中人兴奋不已。 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话,尤其这宋三娘身后一众娇艳女子们全都眼波流转、神态殷切的仰首望着张岱,希望能得其眷顾、浅尝香泽,这场景自然让人更加的怦然心动。 “往常于家专心治艺,城中风月不暇细解,如今总算力压李十七一头登科、为我乡里增光增誉。宋三娘艺名久有耳闻,于此立馆大传馨艺,群姝俱娇艳国色,使我目眩神迷。” 张岱固然是风月场上新手,但好话谁不会说,他视线在那些美艳热情的女子脸庞上一一划过,旋即便又笑语道:“前日好思懒动、因痴冷落,不意芳怀暗怨、倚门神伤。何幸之有,恨我来迟!温柔乡里深情留客,美人心怀安忍再伤?今日一身具此,且由群芳惩此薄情!” 说话间,他便笑着步入巷内脂粉阵中,李嶷等人却没想到这小子融入的这么快、全不生涩,倒把他们衬托的如生瓜蛋子一般。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张岱早被群姝拥从入馆去了。 0223 洛阳东舍美王昌 宋三娘家在外看去平平无奇,走进院子里却是别有洞天。 绕过入门的照壁,迎面所见便是一座高大的花楼,这花楼虽然不敢做什么重檐斗拱的结构,但也雕梁画栋、装饰的颇为华美。 花楼是艺馆主要的表演和会客场所,周围还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院舍以供宾客长居短住。 整座艺馆占地非常的广阔,容纳几百人同时于此戏乐都不在话下。 在如今的大唐,宅地面积、建筑规格之类都与主人身份密切相关,尤其是在居住面积本就不够充足的洛阳城里,哪怕一般的官员都很难拥有如此规模的宅地,更不要说宋三娘这样的优伶之户。 张岱虽然没来过宋三娘家,但也知道一些背景。这座宅院的真正主人的确不是宋三娘,而是真国舅、毕国公窦希瓘。 日前窦希瓘的儿子窦锷曾和张岱等人一起担任岐王挽郎,期间就曾向众人吹嘘过他家里这买卖有多红火。 李峡那小子日前吵吵闹闹要张岱邀请船伎待客,就是被窦锷勾搭着过来食髓知味,以至于信安王十几年家教功亏一篑,真可谓学坏一出溜。 张岱被群伎拥从着直向花楼而去,刚刚走进楼内,李嶷便从后边一把拽住了他,一脸贱笑的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向堂侧一间房屋走去,并对他说道:“宋三娘屋中珍藏好物,向来秘不示人,我也是偶然间才探知,一定要引张六你见识一番!” 为了近便管理艺馆事务,宋三娘就住在了花楼的后方,李嶷在这里住了起码有一个多月,也早已经熟门熟路。 他很快便拖着张岱来到了其香阁外,也不往里走,只是指着房间内一眼可望见的一扇轻纱屏风,又向张岱问道:“张六可见过此物?” 张岱定睛一瞧,发现那轻纱屏风上有细线纹绣的诗作,名为《赠香卿》,是一首七言排律,词句浓艳绮丽、颇有六朝遗风,但却是张岱不曾见过的。 他这里正自好奇李嶷为何要特意引自己来看这东西,视线忽的扫到落款赫然是“洛阳东舍王生张说”,他的脸色顿时一黑。 这时候宋三娘也从后方快步追赶上来,见到站在门口的两人,端庄富态的脸庞也不由得浅露羞赧,而当其视线望向那屏风时,眸中又不由得闪过一丝温柔的追缅:“永昌旧年艺初成,斗胆登台邀缠头。那时燕公亦年少,洛下卓然美王昌……” 这说着说着,怎么还唱起来了? 张岱听到这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王昌也不是指的具体某个人,而是从魏晋年间便延传下来的一个文学形象,大意就是住在洛阳城东、人见人爱的一个美男子。 所谓“洛阳东舍王生”,就是这么个熊玩意儿,说的再通俗一点,那就是隔壁老王张说。 好吧,按照这宋三娘的说法,这诗是作于永昌旧年,那时候他爷爷制科第一、天下闻名,给自己搞这么一个中二花名混迹欢场,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宋三娘那含羞带怯的表情,让张岱自感有点抓瞎,怎的我还得叫你一声小奶奶吗? 他的心情自是极度复杂,旋即转眸狠狠瞪了李嶷一眼,这狗东西拉自己来逛窑子,结果却逛出一股近乎**的羞耻感,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宋三娘也瞧出张岱情绪有点不对,连忙又入前垂首道:“奴是娼家子,生来贱格,幸得贵人浅为垂顾,珍之重之,以慰平生。六郎若以冒犯,自此收起,再不示人,惟乞能允身后长随。” 虽然说欢场无情,但当张岱听到宋三娘请求他允许将这诗作留下来并准备死后随葬,也是不免微微动容。 “宋三娘言重了,好美之心人皆有之。思之慕之,情难自已。当时故事历历于怀,是当时之人的一份情缘心事。难忘于心,难说于人。” 就连他爷爷都不派人来把诗讨回去,张岱自然也不会那么古板多事,于是便又笑语道:“王侯与白丁,难免成枯骨,斗转星移,分得开昏晓,割不断情缘。我既入此,自不是迂腐的礼教奴隶。当时之人有当时的情义,今世之人有今世的时趣。” 宋三娘本也暗自忐忑,而在听到张岱此言后顿时便也松一口气,并又叹息道:“六郎雅趣豁达,出口即是警言,当真令人心悦,着实青出于蓝……” 这本来也只是一句寻常称赞,可当张岱看过他爷爷写给这位宋香卿的情诗后,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他转身走开这里,同时又指着李嶷对宋三娘笑道:“今日入此共贺同年过关,一应酒食花销来日再遣家人会账。唯李十七此徒甚恶,凡其所费,须其自理!” “张六你、张必先,张贤兄,六郎啊,我错了,我真错了!日前游囊已尽,兄不助我,身恐难赎啊!” 李嶷听到这话,忙不迭颠颠儿跑上去,拉着张岱的衣袖一脸讨好的笑容。 几人再回到花楼,众人都已经坐定下来,而舞台上也已经开始歌舞献艺。 宋三娘亲将张岱送入席中,抬手招来两名体态婀娜玲珑、模样娇俏艳丽的少女,让她们入席侍奉于左右,并又对张岱笑语道:“这两个小女子,是奴近年收养过来,尚未登台缠头,若得六郎爱惜,是她们的福气。” 这时候,花楼外又喧闹起来,奴仆匆匆入告是坊中别家女子纷纷来此。 宋三娘听到这奏报后,眉头便是一皱,她又凑在张岱耳边说道:“承福坊中伎家众多、品流猥杂,六郎名门贵公子,切莫轻堕其中,若欲寻觅欢趣,便来此间,此间女子谁若不能侍奉周谨,奴必严厉罚之!” 风月场里也有三六九等,不只有色艺的分别,还有道德规矩的差距。懂规矩的也只是色艺侍人,虽然也没有什么真情、钱散缘尽,但总算还知道本分。 至于不懂规矩的花样就多了,像唐传奇中比较著名的《李娃传》,里边的荥阳生本是入京应举的贵公子,结果误入淫窟、诸事抛却,钱财用尽而被抛弃,沦落到给人唱挽歌哭坟谋生度日。 虽然故事里荥阳生又遇到了转机,但在实际上每年栽在这上头的士子数量绝对不在少数。 宋三娘常年浸淫此中,这里面的道道自然也都了如指掌,张岱于其而言还算是故人之后,而且张家在洛阳当地也是响当当的地头蛇,她自然不想让张岱迷于美色而误入歧途,于是便忍不住提醒。 “多谢宋三娘关怀,今日入此也只是与同年尽兴罢了。平日学业亦繁,倒是无暇流连此中!”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他也不是那种轻易被小头指挥大头的性格,对于这些欢场伎俩也都有清醒认知,自然不会轻易堕入其中。 宋三娘一听也是,张家其他子弟她或多或少也见过几次,唯独张岱却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想来也是一个端庄谨慎的性格,并非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 于是她便也不再多说惹厌,为了让张岱玩乐更加尽兴,便让人将楼外那些伎家全都放入进来,以供宾客挑选。 莺莺燕燕一起涌至,这花楼空间又显得局促起来,于是宋三娘索性让人布置后院的画舫,张灯结彩再献艺。 画舫停泊在新潭的南岸,有一大片竹木搭建的浮台与岸上的艺馆相连,各处花灯一起点亮,顿时便将此间渲染的仿佛仙境一般。 张岱等人登上画舫,坐在甲板上一边饮酒一边向下俯瞰,花灯点缀的浮台上,各家盛装打扮的伶人们纷纷登台献艺,或是翩翩作舞、或是引吭高歌,各自艺能不同,确是精彩纷呈。 宋三娘特意安排服侍张岱的两个少女就像两个小妖精,左右软偎身畔、各有撩拨之能,直将张岱这一团炉火烧得透旺,甜腻的果酒如同饮料一般一杯接着一杯饮下去却是越来越渴,又酒为色媒的让他心火更旺,身旁两团软玉如同手掬清泉。 他在家中少不了与阿莹耳鬓厮磨、亲密无间,而那小女子对他也是竭尽逢迎、全无违逆,但如今身在这风月场中,也不得不感叹此间风情确是有异家居。 两个少女虽还未经缠头,但那撩人风韵却已经盎然溢出。他这里尚能不失自持的揽杯观戏,其余诸席的同年们却已经悄无声息的少了一半,画舫的里厢则哼哧噼啪的夜风不断吹拂着潭水拍打船板。 又观看了几场表演,张岱这里也有些眼神迷离,正待起身离席去休息,然而他视线一转,却在下方浮台角落里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心内顿时一动,暂且放开身畔两女,下了画舫后直向浮台角落行去,正见到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身形高挑之人匆匆向后撤身而走,他连忙低呼一声:“停下!” 那人躲避不及,只能在原地立定下来,张岱又入前一步,侧方借着摇曳的花灯光线仔细打量,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当即便一脸诧异的询问道:“嫂夫人怎在此处?” 0224 公孙剑器舞惊世 听到张岱的称呼与问话,对面那人脸庞更加的红润羞涩,此人赫然正是做男装打扮的高承信的夫人龚五娘子。 龚五娘子目露哀求之态,竖起葱白手指于唇边作噤声状,又向张岱低声道:“六郎切莫道破身份,夫郎连日当直,我闲在家中无事,正逢恩师公孙大娘入都便来访问,恰遇六郎等入坊寻欢……” “公孙大娘居然也来此?小弟能否有幸一见?” 讲到盛唐时代的伶人,名气之大莫过于公孙大娘,其人不只色艺出众,而且传说中还与画圣吴道子、草圣张旭等等名人有涉,张岱对其自然也是仰慕已久,闻知其人在畔,自然也想瞻仰一下风采。 龚娘子闻言后却摇摇头:“公孙大娘应宁王邀前往王邸拜见去了,妾与同门几人入此来为六郎等新官人献艺,希望能得欣赏、稍传艺名。” “那嫂、龚郎稍后也要登台?十六兄他能允?” 张岱听到这话后先是略感失落,旋即又是一奇。他之前还盘算着要带人去欣赏嫂夫人剑舞,但也只是一时噱念,却没想到嫂夫人居然主动来了这里。 这称呼的转变又让龚五娘子脸色更加的娇红,她先嗔望了张岱一眼,旋即有些黯然的摇头:“我、妾私出家门已经违礼,怎敢再抛头露面、将我夫主置于何地?今夜本也不该入此,只是担心我师妹或不得六郎喜,所以潜入此间,想要略微助言。” “日前所观已经是叹为观止,不意今日更有幸得览公孙高足献艺,我自当洗目以待!”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未知今日登台是何人?作舞完毕自当邀入船上赠酒一杯,届时嫂、足下会否同行?” “是我同门师妹杜八娘子名云卿,之前只是习艺,不曾登台缠头,所以今夜想借六郎等新官人才情扬名。稍后妾便不再登船现眼,于此请六郎稍为关照。” 龚五娘子又小声说道,顿了一顿之后才强忍羞意的说道:“只是我师门下有一规定,凡舞《西河》《浑脱》等舞的弟子,俱需完璧,不许破身。 皆因妇人身破之后形体骨骼俱不同少女,若再作此诸舞太易伤身。并不是自恃艺能轻慢贵客,所以稍后六郎纵使爱此色艺,也请怜惜学艺艰辛……”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点点头,刚才他身边两个生火小能手各种撩拨,他都还能忍得住,如今更不可能为了贪欢一昔而坏了别人苦练多年的艺能。 龚五娘子自知张岱言出必诺,见他答应下来后便也放下心来,又待向张岱欠身作礼,低头见到自己的男子装扮,于是便叉手为礼,自己也不由得莞尔一笑,接着便告辞离开了。 张岱再回到这画舫上时,发现之前不见的几个同年又返回了甲板上坐定下来,一个个神态端庄、眼神清澈,开始认真欣赏浮台上的歌舞表演。 此间如此热闹,顿时也吸引了新潭湖面上其他的游船向此靠拢。新潭附近夜生活如此丰富,不只是此间财货聚集,同时也是因为宵禁在这里形同虚设。 金吾卫甲兵们可以在坊街之间穿行巡逻,总不能到湖面上设卡拦截,因此新潭左近几坊都可以借着开阔的湖面水路穿梭往来。此间彩灯绚丽、歌舞撩人,很快便吸引了大大小小几十艘游船聚集过来。 当得知承福坊这些伶人们是因何聚此表演的时候,左近那些游船也都兴奋起来,有的人派遣奴婢向画舫赠送酒水,有的则干脆踏索而来,登上画舫与众人当面饮酒庆贺。 唐人多数外向热情,哪怕是萍水相逢,只要是情投意合,也可以一醉方休。 张岱等人不只是春榜登科的进士,各自也都有诗作传扬,知名度都不算低,因此来访道贺者也是不乏,以至于画舫上都有些人满为患,于是索性左近游船全都用绳索串联起来,上面铺上木板以供往来,像极了赤壁之战中的曹操大军。 “是《剑器浑脱》曲!难道公孙大娘也至此?” 正在这时候,浮台上响起铿锵激昂的乐曲声,画舫上众人闻听此乐,不乏人当即便一脸惊喜的瞪眼向下望去。 公孙大娘本是民间艺人,早年间常在洛阳周边登台献艺,因其艺名越来越高,便被招为左教坊内供奉,每年禁中当直数月,在民间的表演便越来越少,但每有出场都能引起轰动,时流竞相追捧。 伴随着激昂舞乐登场的却并不是公孙大娘,而是一个穿着白裙、身材婀娜动人的少女,少女裙衣并无宽大的水袖和裙摆,瞧着倒像是武官的袴褶。 《剑器浑脱》舞势奔放豪迈,本就不以温柔婉约著称,因此这少女瞧着也是英姿飒爽,步伐轻盈且有力。 将近舞台中心时,这少女皓腕一颤,手中所持长剑已是脱鞘而出,彩灯光辉交映之下一道白练陡然冲起,而后少女疾行垫步,身若飞鹞一般腾空而起,半空之中握住了剑柄,趁着身形滞空之际连连旋舞,数朵剑花几乎同时闪现而出! “是五星耀、不,不对!六星、竟是六星!这女子谁人、竟比公孙大娘还要技高!” 左近看客们眼见这一幕,无不惊呼出声。五星耀是公孙大娘剑舞独门绝技,五朵剑花近乎同时挽出,要求剑花耀眼且光彩夺目,如太白星一般,需要舞者拥有极强的力量和技巧才能舞出。 公孙大娘早年间凭此惊艳一时,而如今台上这女子却竟比早年的公孙大娘还要更加的技高一筹,一时间浮台周边已是欢声雷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张岱也瞪大两眼看着台上女子表演,心中也是倍感惊艳。日前他在高承信家中欣赏嫂夫人剑舞,已经颇感惊讶了,而今再看舞台上这女子的舞蹈,顿时感觉当日嫂夫人所言也并非谦虚,她这位同门师妹技艺较之高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那阔大的浮台本是竹木铺造,但在台上女子足下却仿佛弹力十足的蹦床一般,其人履足台上,稍作纵跃便有数尺之高,纵横间那冷冽的剑芒甚至蔓延到数丈开外,展现出舞者那惊人的弹跳禀赋。 同时这剑舞动作又矫若游龙,使观者敛息凝神、目不暇接,甚至有人都已经憋得脸色涨红,实在忍耐不住,才张嘴大口大口的喘息,却仍瞪大两眼,不愿错过任何一幕精彩的画面。 少女登台炫技、先声夺人,引得周围欢声雷动,可是随着剑舞渐入佳境,看客们观之入神,以至于周围竟鸦雀无声,唯那挥剑独舞的少女如游龙惊风一般腾挪纵横、剑光四溢! 《浑脱剑舞》渐入尾声,少女收势立定,手中长剑振臂甩出,一道白芒划破夜幕,而后其人直将靴尖把剑鞘一并踢飞。正在这时候,飞上夜空的长剑陡转剑锋向下坠来,那剑刃直指立在下方的舞者。 “娘子小心飞剑!” 周围看客们见到这一幕后无不惊呼出声,更有人因不忍见这精灵一般的舞者血溅当场而闭上双眼。 然而那少女却全然无惧,一个拧身翻起数尺,竟以空手接刃、稳稳握住疾落下来的剑器,并又将剑旋舞一番,待到剑鞘飞回稳稳刺入。 在一波新的欢呼声中,少女立定台中,继而举手为礼向着画舫上张岱等人喊话道:“公孙大娘门下杜云卿,闻玉骨郎君张公子登科及第,今日关试奏捷,不请自来,献艺君前,恭贺郎君登科!”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欢声一片,就连王昌龄、李嶷等同年们也都纷纷鼓掌起哄,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推着张岱入前相见。 张岱自知对方只言恭贺自己,倒也不是芳心独属,无非他如今在洛下名气相较其他人更高一些,对方也是要借此机会扬名,所以才作此进贺。 话虽如此,被这样一位色艺出众的女子当众称赞,他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于是便也向下大笑道:“不意日前新登科,今又幸为娘子初缠头!此间客非圣贤、酒非琼浆,素席两张、痴心一人,是否犹有余幸、能邀娘子对坐谈艺?” 这位公孙大娘的高足也并不拘泥,闻言后便将剑器递给同行人,自己则因为舞罢香汗淋漓,披上一件织锦斗篷然后登船而来。 此时船上众人全都伸长脖子想要近睹芳容,而张岱也来到楼梯口处,待这位娘子入前便伸手去迎。当其俯身向下看去,便看到一张白皙中浅有红润、脸蛋如鹅卵、眉目如刻画的绝美脸庞跃然眼前,一时间竟有些痴迷。 “张公子……” 少女来到这里,之前舞剑时那飒爽的气质略有收敛,取而代之是豆蔻年华青春少女的明媚动人,她将素手搭入张岱的手掌中,却见张岱有些失神,便连忙轻唤一声。 “娘子美若仙姬,心防不守,竟为夺神!失礼失礼,还请见谅。” 之前只是远远观看剑舞,张岱还没觉得如何,却不想近睹这少女如此绝美,的确是惊艳的失了神,他连忙闭眼晃了晃脑袋,才又用力将少女拉上船来,并微笑致歉道。 少女落落大方,闻言后便也抿嘴一笑,旋即便轻声道:“公子丰神俊朗、才惊人间,更难得义气无双,妾虽一介女流,但也心甚钦仰,尤其去岁勇赴家难的事迹。因闻公子于此,才斗胆前来献艺。” “真的?” 张岱虽知欢场之中无真言,但听到这话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问过之后自己先忍不住轻笑一声。 刚才被宋三娘劝诫时,他还信心十足表示自己不会轻易被蛊惑堕落,这会儿看到真正色艺惊艳的女子,竟也略失自持。 这少女杜云卿却并没有嬉笑敷衍,而是睁大美眸一脸认真的点头道:“本来此夜是要共大娘同赴宁王邸拜访,中道有闻、折行至此。” 张岱听到这回答后先是略一错愕,片刻后才又微笑道:“风冷露重,不及王邸华堂舒适宜人,恐怕让娘子失望了?” “不失望,无论华堂还是露台,妾也只是台上优伶、并非席中宾客。能得此间群众与公子赞赏,艺有所酬,又怎么会失望呢?” 少女闻言后又浅笑道,所言虽有几分辛酸,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自伤自怜之色。 张岱听到这话后,越发觉得这女子不同寻常,起码不是那种“赌博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家”,好想养起她! 0225 洛下女儿初缠头 一夜欢愉不觉日晓,张岱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昨晚一些旖旎画面还在脑海中浮隐,只是也已经凑不成完整的剧情了。 张岱仍然还记得是自己遵守对嫂夫人的承诺,以礼将那位杜八娘子送走,等到再回来时记忆就混沌起来了,唯有身体上的感受让人欲罢不能。 饶是他年轻力壮,这会儿也不由得感叹酒色伤人,起床之后自有侍女入前侍奉洗漱。 昨夜侍寝的少女姿态娴静的在窗前书案缓缓研墨,并笑语盈盈的对张岱说道:“昨夜郎君诸同年皆有诗篇咏诵,却都不如郎君旧作才趣高扬呢!奴得侍奉郎君归寝,不知羡煞馆中多少姊妹……” 张岱闻言后微微一笑,写首诗对他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好的没有、坏的还没有吗? 可是当脑海中想到那位“洛阳东舍王生”,他就不敢留诗于此,若被后来人见到,怕不知得怎么编排他们祖孙。 所以他也没有回应这娇俏少女的邀诗,只是入前提起眉笔为之轻施黛妆,然后便起身向门外行去。 “奴今新承恩泽,郎君入夜后还来否?若不暇至,请使仆来赠二三文字,奴可拥以入眠!” 这少女一路相随张岱行至院门处,倚门低诉道。 张岱回看她一眼,摆摆手道:“回去吧,稍后我会着员送一些胭脂衣料过来,若有事也可着人传信。” 他倒不是冷酷无情,只不过这依依不舍的表现也只是欢场中提供的情绪价值服务,要是当了真,还真留下来谈恋爱吗? “六郎休息好了?莺奴侍奉可还得意?” 宋三娘一大早便指挥着仆人们打扫庭院,见到张岱行出小院便也疾行迎上来笑语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又对其笑语道:“昨夜凡所消费,并同年稍后盘桓所费,三娘着奴盘账妥当之后送去家中即可。我今日还有事,便不久留了。” “那六郎入夜还来吗?” 宋三娘闻言后先是点头,旋即又向张岱问道。 张岱闻言后只是摆摆手,宋三娘看到这一幕后也不免暗叹这小子可比他祖父当年更薄情得多。 她调教出来的女儿温婉如水,邀欢谢宠的本领自是不俗,如今又是最得人怜的小娘初破瓜,这小子尝欢一宿便抽身而去,竟然全无眷恋! 不过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张岱又转身返回来向宋三娘问道:“请问宋三娘,艺馆女子初缠头,赠物多少才算得体?” “是莺奴以此烦扰六郎?我这便去教训那恶婢!” 宋三娘闻言后当即便眉毛一挑,旋即便忿忿道。 “倒不是她,我只是心有好奇,随口一问。” 张岱闻言后便又摆手说道,宋三娘眼波一转便心有了然,旋即便微笑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六郎心怀已为公孙大娘的女儿所攫。风月女子初缠头,自此献艺的行情时价以此为标,缠头之资多寡俱由恩主……” “宋三娘你这院舍于都下能作价多少?” 张岱听到这风月行规之后,心内便是一动,视线又将这院落打量一番。 “六、六郎是戏言罢?这、这……” 宋三娘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惊诧,原本还暗叹小子薄情,却没想到原来是自家女子不得其心意:“缠头之资,数匹绢缣足矣。若真豪施钱币,大可不必,一则作乱行情,二则风月女子也不配豪资厚舍啊,六郎不要冲动! 况那公孙大娘门下,女子年未二十是不许侍人的,否则一身苦学的艺能便都荒废了,那杜八娘子艺更高于其师,公孙大娘视之如命,更加不肯轻舍!” 张岱倒没有那么癫,闻言后便微笑道:“三娘放心吧,我今既未食禄,用度俱仰恩赐,也没有多少闲钱以资风月。莺奴那里给缣百匹作缠头之费,稍后一并着徒送来。” “太多了,太……她哪值得六郎这么偏爱啊!” 宋三娘闻言后便连忙摆手道,待见张岱径直向外行去,她便又连忙追上去说道:“既得如此厚爱,自当衔环以报,自此后此女子专待六郎,无论六郎至否!” 张岱闻言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去其他院舍里与同年们告别,然后便离开这里返回自家。 回到家中后,他便又吩咐丁青道:“你取两百匹锦缣送向洛北高十六家去,一百匹谢他日前传信相助,一百匹请其娘子转送那位杜八娘子作缠头资。” 他这里刚交代完毕,丁苍又从外匆匆行入进来禀告道:“阿郎,张义、黎洸刚刚归邸,问阿郎是否有暇召见?” “快把他们引进来!” 张岱闻言后顿时精神一振,着令立刻将此二人带进来。 不多久,张义、黎洸便在丁苍带领下阔步行入,两人看起来都黑瘦了一圈,跟在丁苍身后彼此肤色竟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色差,可见从去年秋后外出救灾至今也是非常辛苦。 “六郎!” 两人入前见礼,张岱摆手示意他们入座,旋即便又问道:“救灾事宜进行的如何了?” “某等谨记六郎叮嘱,不惜物力,唯以救命为先,自去年东出至今,凡得救济妇孺逾万,各地织坊也陆续开工,至今积得布帛五千余匹,可以继续搜买物料维持……” 张义赶紧掏出计簿向张岱汇报他们过去几个月的救灾成绩,当听到接受救济的灾民已经达到了上万人之多,他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虽然河南河北多地受灾,实际遭受灾情影响的民众必然远不止这么一点。但更大范围的赈灾自有朝廷官府负责,他则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的救济更多民众。 如今救济的妇孺已经超过万人,织坊也已经有了五千余匹布帛的可见收益。虽然跟投入的十数万贯钱帛相比,这区区几千匹布帛实在是杯水车薪,但只要能够见利,就意味着这模式可以维持下去。 张岱也根本不打算投入的钱帛能够收回成本,只要能够实实在在的帮助灾民们挺过这一场持续两年多的灾害,那这些钱帛就算是血本无归那也是物有所值了! 更何况只要做过的事情,又怎么会全无痕迹呢?区别只是回报多寡而已。 “当下灾区最严重还是牛疫蔓延,春后更是各地散开。我耶去年奉命出巡抚慰,今春不久前又因此出巡。虽然官府与仆等也多宣告乡野,让乡民们谨慎防范、尽早处置疫牛,但却仍然见效甚微……” 黎洸又开口说道,他们以织坊救灾虽然渐渐上了轨道,但整体的赈灾事宜却仍不乐观,特别是灾区大量耕牛因疫病而亡,更让今年的春耕还未开始便蒙上了一层阴霾。 虽然说病牛早发现早处理,能够有效控制疫情的蔓延,可是对农耕之家而言,耕牛乃是仅次于土地的财产,谁又舍得轻易放弃掉? 因此就算自家耕牛染病,往往也密不宣扬,而是想办法救治,但是因为缺少相关的医药,到了最后非但自家的耕牛救不活,还连累整个村落的耕牛都染病。 张岱闻言后也是一叹,虽然有的时候长痛不如短痛,但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实在很难劝说真正要作割舍的人保持理智。 “王毛仲日前储备许多防疫治疫的兽药,之前他与我有纠纷,我曾在圣人面前进告此事。看来要催促他尽快将这批防疫物料交付过来,最好能趁我东行时沿途输送发放!” 虽然朝廷也在积极应对牛疫,而张岱也想在其中有所表现,他是非常渴望在这些地方积累民望,既能实实在在的帮助到灾民,也让自己的名声得到广泛的传播,自然便又将主意打到了王毛仲的身上去。 不过王毛仲这家伙也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张岱还盘算着要再拿赔款来拿捏他一下,却不想转过天来王毛仲的家奴竟主动把赔款送上门来。 将近两万贯钱帛,足足拉了十几大车,王守贞回家几日后又兴致勃勃的返回来,一边着令仆从们配合张家家奴清点钱帛,一边来到张岱面前向他叉手道:“仆今归家幸不辱命,将河南府所判赔偿送还六郎!”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并有些好奇的打量这家伙几眼,是不是被马粪熏傻了,这有啥值得高兴的? “仆今入府,还奉一命,是要邀请六郎向我家中赴宴……” 王守贞又躬身说道,然而不待其把话讲完,张岱便直接摇头道:“不去!” 开玩笑,上次去你家喝顿酒,惹出来的后事还不够折腾人?老子真要馋酒,去宋三娘家也不去你家啊! 王守贞见张岱拒绝的这么干脆,顿时也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后姿态更加恭谨:“日前纷扰是仆胡闹,今也遭受惩罚、恭谨知错。此番家中设宴,也并不是专待六郎一人,家中女子与耿公之子联姻结亲,故而邀请亲朋于家中共贺此事。” “是年前宫宴所见那位娘子吗?”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思一阵恍惚,旋即便又发问道,待见王守贞点头确认,他便也忍不住暗叹王毛仲真是人尽其用啊,献女于圣人不成,又要将之与同僚联姻以巩固势力。 但他还是摇头道:“我也不是你家亲友,贸然登门无所进贺。”他对那位王家小娘子印象倒也颇深,而且还不错,但是对于去喝其订婚喜酒却兴味乏乏。 “六郎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啊!此番邀请或是人情不多,实也有事相求。日前诸方纠纷,飞钱之利久未分配,长此以往此夜恐废啊!所以也想请六郎并高十六等相聚户中,一起商讨妥善处置事宜。” 听到王守贞这么说,张岱也明白了王毛仲并不是单纯的想要请自己喝喜酒,略作沉吟后他才又说道:“霍公如此盛情相邀,我却之不恭。 只不过日前曾在圣人当面言及兽药事宜,如今霍公是不是也要陆续交付过来了?若再继续拖延,我耐心不足,便要启奏圣人了!” 0226 碑纪功德 张岱虽然口头上答应了王守贞,但之前打交道的经历也实在不愉快,为免再滋生什么人事骚扰,还是等到他爷爷回家后将事情讲述一番。 “王毛仲近日处境也多有不安,内官挑衅,下属滋怨,更不乏南省朝士上封事讽谏其人其事。凡所言行,俱为解困。而今先舍巨资,复做邀请,应当不是图谋少类。” 张说对王毛仲近日的处境也不乏关注,听到张岱的询问后便又说道:“北衙将门联姻互结、共保权势,实在不是什么良善之态。不过毛仲不计前事、殷勤来邀,所求之事应当甚是急迫,你若不加理会,其或更行险招。” 这也是张岱所考虑的一个原因,从去年王毛仲在汝州广成汤流露出献女争宠之意而激怒武惠妃,飞钱的利益便没有正常分配过,到如今积攒的力量已经颇为可观。 王毛仲必然也是急于调动这一部分财货去维系其人事关系,所以才摆出一副不计前嫌、大度认罚的态度。可如果其诉求不能通过正常途径解决的话,怕是又得搞点其他的手段了。 北衙的人事情势,就连张说也说不清,因此在斟酌一番后,他便又对张岱说道:“他所求之事,并不是你区区少年能够决之,先去向惠妃求教。 惠妃许诺几分,你便言事几分,也不要被内官人情架住、帮他们继续挑衅,两处俱是圣人家奴,谁胜谁负也并不取决于你。”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他也的确是应当去拜见一下武惠妃,谢谢他大姨之前杂文复试时的声援。趁着王葛两家的订婚宴还有几天的时间,他便先入宫向惠妃请示一下。 “儿郎当真才器非凡,不负亲长的期待啊!” 武惠妃闲坐殿中,待到张岱入殿拜见,她便拍掌赞叹道:“甲科状头,不要说我家诸亲戚子弟,只怕就连你家这士林华族,之前也未有子弟得此殊荣吧?” “只是省试登科而已,距离真正的煊赫功业还差得远,孩儿只当姨母的夸奖乃是鞭策,来日更加奋发向上!” 张岱先是顿首作拜,旋即便又说道:“日前受扰选司,不得已杂文覆试,幸在姨母遣寿王相助,凭此恩言,后事才得以顺利进行。寿王并为群徒请食,诸贡士感恩良多,只憾无缘当面拜谢,唯将此情寄我,让我来启奏谢恩。” “事我听说了,他垂髫小子,哪懂得这些细微的人事,幸在六郎你临场的指点!唉,我倒不盼他能在外有多么崇高的贤德名声,但使群众知其教养得体、品性仁善,是一位值得亲近依附的少王,这便够了。”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神态喜色更浓,并又望着张岱感叹道:“你中表兄弟如此相处、相互扶持,这是亲长最乐意见到的事情。六郎你比他更能洞悉人事,且令誉先扬,他若有什么言行不周,一定要尽力帮补。”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他与武惠妃的互动越来越密切,未来势必也难以置身于那些宫廷斗争外,与其去刻意避嫌,不如先营造一个更有利的局面。 寿王相较于太子或忠王等人,有一个先天的优势,那就是年龄更小。单凭这一点,就不足以对皇位产生真正的威胁。甚至眼下忠王都还没有上位,张岱也就更加不需要担心与寿王交往过密会遭到皇帝的猜忌。 至于说日后要不要真的辅佐寿王争夺储位,这也不需要太早操心。随着局势的发展,答案自然会涌现出来。有好处为什么不干?没好处为什么要干? 武惠妃倒是非常乐见寿王在士林中享有一个好名声,而且如今的张岱作为新科状元,不再只是一个间不时出几个鬼点子的白身少年,未来能够体现出的价值自然也就越大。 因此她看着张岱也是越发喜欢,以至于让张岱坐到近前来拉着他手腕笑语道:“儿郎登科成名,近日想是不乏走访说亲的?事也不需过于急切,你今年岁也并不算大,与其仓促成家,不如从容拣选,兴许来年就会有更佳的良配!”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却是一凛,有心想问问他大姨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眼下彼此间这关系恰到好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要搞什么亲上加亲,那可就太密切、过犹不及了。 因此他连忙叹声道:“多谢姨母的良言,只不过人间真正可称的情缘妙就妙在恰好发生、难能强求。往年外祖将我母付于张家,或谓得计,结果却沦落得…… 说到底,我也只是张家一个孽庶而已,或因才性而得一时的见重,但也迈不过伦理,不敢奢望能够得到真正的名门娇女垂青,但得一温婉女子肯为我生育嗣息、打理家事,我便别无所求了。” “唉,谁说不是呢!当年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深宫中的孤幼,未料到会有今时的光景。”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也叹息一声,但很快又说道:“六郎也不要看轻了自己、敷衍将就,并不是儿郎配不上那些世家的嫡息,只不过此类女子多作门财蓄养,往往华而不实。哪怕是他门第等类,也访之甚难。 今后事,我来为你掌眼,不只要挑选一个门风淳厚的势族,更要挑选一个妇德端庄、宜家宜室的贤姝!” “今日来拜见姨母,还有一事相询。” 张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便赶紧说明自己的来意:“霍公日前遣子来邀……” 讲到这件事,武惠妃便忍不住抚掌笑语道:“王毛仲这贼奴总算是认清事实,不敢再妄逞他那不切实际的贼胆,亲其同类,不敢高攀。他既以礼来邀,儿郎不妨往贺,倒是不需再特意来告。 我与此徒并无深仇,只要他不妄想前计,我才懒得理会他。他毕竟权重北门,六郎你出入宫禁,倒也不必与之仇怨结深。若是可以和气相处自然最好,他若不肯,咱么倒也不必惧他!” 这话也就听听而已,不怕是不怕,但也没什么太好的招去收拾对方。 张岱接着又问道:“姨母可知霍公、耿公两家联姻,圣人可有赐物?” “你问这些做什么?” 武惠妃闻言后心内一奇,旋即便摇头道:“一桩小事罢了,何须圣人亲问。若非你来相告,我都不知此事。” “我倒不是斗胆窥探禁中隐私,只不过霍公此番相邀也并非是为的修补前事,大概是想提取飞钱之利。我为姨母掌事,不敢私自处置,所以来问。飞钱积利已经颇丰,若知圣意如何,自然能够处置妥当。” 他也的确想搞清楚一下皇帝对于这一桩联姻的态度如何,以此来判断一下王毛仲还能有几年活头。如果皇帝对于王毛仲仍然是纵容优待、不加警惕,那他也没有必要由中作梗,旁观太监们继续跟北门斗下去就是。 “此事你倒问住了我,未闻宫中对此有什么格外的赏赐。不过你也不必为难,那利钱他取便任他取,犯不上为了些许钱帛之利去结怨于人。”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便又开口说道,只要不是触犯到了她的根本利益,她也还算好说话的。虽然眼下未必就完全原谅了王毛仲,但她也不想让张岱夹在当中难作。 “既如此,那我懂得了。” 张岱闻言后便也不再多问,转又继续说道:“关试结束后新获出身,再留都下也清闲无事,孩儿与诸同年相约东行游历,顺便去看一看去年代姨母所做的一番德泽功业经营如何了。事若顺遂,归来再向姨母报功!” “这是救苦济难的善事,六郎你有心了!如若行事有功、行善积福,可比再造几尊功德相有意义得多。” 武惠妃点头说道,她倒不是多么关心民间疾苦,但也有几分助人的悲悯情怀,况且有人替她积德行善、所花销也不是她本来的用度,她自然也乐得成事。 “同行群徒,俱词学之士,若见功德遍布乡野,必也感怀深切。所以我想再提取一些钱帛,届时于汴州等地碑纪其事。姨母虽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但积德行善也不是什么恐人知晓的恶事,未知姨母准否?” 张岱又向武惠妃请示道,之前所提取的十万贯钱已经快要见底了,而今年又是一个灾疫之年的开端,所以张岱也想再准备一些资金用于维持和扩大救灾的规模。 “准、准,有什么不准的!需钱多少,自取无妨!” 武惠妃闻言后自是大喜,连连点头说道:“我今只是沾了儿郎谋事做事之功,却乏甚表现,需自出钱襄成此功,儿郎几时动身再来辞行,届时我备好钱帛,你一并携走!” 张岱闻言后也并未拒绝,他倒不缺武惠妃这点私房钱,飞钱的利润再提取一部分就可以了。 可如果武惠妃完全不出钱的话,那就乏甚参与感,对于此事也就未见得多重视。而且阈值提的太高,以后也不太好满足了。 0227 善念一起便是菩萨 武惠妃的支持,让张岱更有了底气,要求王毛仲必须先交付一批牛马防疫治疫的药物,他才会前往其家参加宴会。 王毛仲在听到王守贞传回的话之后,心中也是气恼的不得了,他自觉得自己已经是不计前嫌、大度相邀,却不意此子居然还敢大言不惭的开条件! “阿耶,还是答应他罢!张六他今时不同往日,他是甲科状头、天下知名,已经不是凭着威权能够恐吓……” 王守贞恐怕他老子发怒后搞得他更加难作、于是便连忙劝告道。 往年他仗着他老子的权势,自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如今不为权势所庇护,对于人间的情势反而所见越发的全面,尤其也明白了他父亲的权势虽大,但限制也多。 最简单的一点,在圣人做出了对他的判罚之后,他父亲始终都没想过、似乎也不敢对他加以关照,由其旬月间足时足日的去张家当直作役。 简而言之,他父亲在北门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过只是负责皇城一隅的安危而已,若失圣意,顷刻失势,仍是不及南省公卿之家那么端庄体面。 譬如张说去位已久,其家仍然荣宠不衰、宾客盈门,张岱更能科场报捷、天下知名! 当然,王守贞也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本能的认为打倒自己的必然是强大的存在,下意识的进行脑补。但实际上,他在张家只是做个马夫而已,又哪里会知道张说去位后那些曲折复杂的人事纷争与倾轧。 “哼,匹夫丧志、不如猪狗!日后家中事情,你少发声议论!” 王毛仲听到这话后便冷哼一声,心里认定这个儿子已经废了,旋即便又沉声道:“此徒贪誉,欲以我家资货成其济困救灾之名,以期能于选司得享令声。 我日前虽在圣人面前说过绝不以此牟利,但也不会舍我家资,成全其名。他想空手捞得这些物料,那是做梦!日前已经由我处诈走钱帛数万,若欲求药,必须比照时价奉还财帛!否则宁可将此物料撒于河中,也绝不舍之!” 这件事已经在圣人那里挂了号,王毛仲又刚刚遭受一番敲打,自然不敢再囤积居奇的凭之牟利。但若就这么施舍给张岱,他也决计不肯,起码要收回各类本钱花销! 这不只是一个利害问题,更是一个面子问题。北门诸将都已经因为分红迟迟不到位而颇多怨言,若再知他将大宗药物白送给张氏小子,各自心内必然更加的杂念丛生。 若那小子真敢借惠妃之口再向圣人告状,说他出尔反尔,那他便进言这些物资还要储备以供禁军牛马役力防疫,张氏子勒取外用、居心叵测! 他这里已经做好了算计,不过也没有用上。因为张岱也懒得跟他扯皮,处置疫情向来都是防大于治,一旦天气完全的转暖,疫情必然也会快速的扩散,灾区大量耕牛染疫,即便抢救回来,怕也很难参加接下来的春耕。 所以眼下最重要是找到足够的防疫药物并尽快输送出去,因此在王守贞将其父之意传达过来的时候,张岱当即便表示答应下来,愿意用时价接收一批其所囤积的药物。 眼下的他并不缺钱,除了之前所掌握的资财之外,还有王毛仲赔付过来的将近两万贯,加上他爷爷又送给他积德坊一处宅院、宅院中同样收存有价值两万贯左右的钱帛物资,以供他游历花销。 所以他立即便抽调出三万贯钱帛出来,要在近日便完成买卖、然后向东运出。时下已经是二月中旬,他也要赶在三月前离开洛阳东行。 由于他麾下徒众多数还在灾区做事,于是他便把同年们从温柔乡里拎出来,让他们帮忙管理完成这笔交易。 众人眼见到张岱并非说说而已,是真的拿出钱帛巨资来筹措救灾物资,心中也都钦佩得很,对此自是不敢怠慢,全都打起精神来开始帮忙。 值得一说的是,宋三娘家也将他们今日风月戏乐的花销账目送来,几天的花天酒地便造了将近两千贯的巨额花销。 张岱看到这数字后也不免暗自咂舌,直叹这销金窟果真名不虚传,假使去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手里能有这样一笔巨款的话,早已经跑没了影而不会继续留在洛阳蹚浑水。 数额虽然很庞大,但一笔笔花销也都记录的很清楚,于是张岱便又让家人运输钱帛去付款清账。 可当钱帛送去的时候,宋三娘却拒收这么多,李嶷个大嘴巴早向其透露了他们接下来要奔赴灾区救灾,所以宋三娘只收取了三百多贯的本钱,剩下的则就让张氏家奴拉回来用作救灾。 世人的身份哪怕再怎么卑贱,但对高尚的情操总有自我追求。张岱也没想到宋三娘竟然将送进门的钱又推却出来,便亲自登门道谢。 “六郎自是志气雄伟的大丈夫,以天下人祸福为己任,官身初拜便急去救灾。奴等虽无这样雄伟的志气,但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人性。 往常积攒一些闲钱,也只是供奉佛堂香火,期盼积累功德,以求来生获救,清静享福!但今能救得现世人,让那些受灾的妇孺免于疾苦,今生便能享一份福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宋三娘口诵着佛号,一脸真诚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也是五味杂陈。这世上偏偏最可怜悲苦之人最愿意相信行善积德能有好报,反而是那些高高在上、最应当有这样操守的人将此视为一个笑话,人形兽态、禽兽不如! 这时候,又有一个玲珑娇俏的少女由外面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正是前夜于此侍奉张岱的莺奴。 这少女将手里包裹摆在张岱面前案上,垂首怯声道:“奴前蒙错爱、得侍一宵,倚门以待却不见郎君,心中薄怨,却没想到郎君是忙于如此大义之事。奴乡在曹州,幼为客商掳卖到洛阳,幸阿母市买收养才得成人。 郎君今将往救灾情,便拣些许财物助郎君此行,生身父母或也嚎啕待救,若能借郎君之手施及些许,奴也不算绝情不孝的罪孽之人,还请郎君勿嫌物薄……” 张岱打开包裹一看,见里面有散碎的小块金银、铜制的臂钏发钗之类,还有不少钱文磨蚀的铜钱,想来都是长期积攒下来的散碎钱物,但价值也都不算多高。 这少女虽然娇俏美艳、声艺动人,但之前只是学艺,日前才初为张岱缠头,缠头资百匹绢也被宋三娘退回,自然不像杜十娘那般还有自己的百宝箱,如今拿出来这些怕也已经是大半的私己。 张岱堂堂贵公子,结果来到这里却像打秋风的穷酸书生一般要人掏箱底的资助,不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是在他看来这只有一宵露水情缘的少女更多了一层楚楚动人的魅力。 他抓起这包裹塞回少女怀中,转又对宋三娘说道:“宋三娘这一份襄助义举的情怀,当真令人钦佩,我也不再客套拘泥、不准你们借此自造功德,那些钱帛,我便收下了,一定会丝毫不留,尽用于救灾!” 宋三娘闻言后便也笑语应是,转又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少女莺奴,又开口道:“这女子也是一份真心,六郎若嫌繁琐……” “既然是真心,哪比得上自己亲自赠施?我既收纳了三娘赠物,自然也要向你讨一个掌事陪同监督,看看这些钱帛全都花在了实处。她既自己凑来,便且做上一趟女掌事。” 张岱闻言后又笑语道,他站起身来抓着泫然欲泣的少女轻声问道:“怕不怕行途赶路的辛苦?愿不愿与我同行?” 少女闻言后忙不迭连连颔首,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妥,赶紧停下来偷眼望向一旁的养母。 “六郎真贪心,既纳奴献财,却还要劫我爱女!” 宋三娘忍不住苦笑一声,旋即便又白了少女一眼,没好气道:“想去便去,往前几年,难道都是我把你强留在这里?离了此间,莫再回头,自此以后,祸福自受!” 少女莺奴听到这话,泪水顿时如珠串一般涌落下来,只是连连点头,口中已是泣不成声。 “你母女几年情缘,总需时间话别,莺奴暂且留此,离都之日我来领她。” 张岱见宋三娘也不无伤感,于是便又笑道:“我家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生人难近之处,三娘若思子情切,时时都可来访!” “你家在何处,我能不知?薄情子,莫因一时贪色便将我女引走,却让她煎熬受苦!” 宋三娘听到这话后,蓦地眉梢一挑,忽然忿忿说道。 张岱一听这里面似乎还隐藏着什么陈年积怨,自然不便接话细问,干笑一声然后吩咐金环暂且留在这里,帮着莺奴收拾行李、等待自己来接,然后他便先行离开了。 回家途中他却有点犯愁,这出去一趟就带一两个女子回来,不说家人们怎么看他,家里屋舍住不住得下?宋三娘这里还好说,接下来再去王毛仲家喝喜酒,一定得管住自己,可不能一个坑栽两次! 0228 两厢情愿,翁婿相得 王家的这一场宴会,仍旧在其大内宅邸中举行,便是去年宫宴结束后高承信送张岱出宫时、向他指明的地点。 除了张岱之外,高承信作为高力士的代表,杨思勖的养子杨绍义,还有几名大太监也都各派代表参加。 飞钱的利润实在是太可观,哪怕高力士也一口吞不下,同样也承担不了王毛仲所施加的压力,所以他便也将其他大太监也都引入进来。尤其是杨思勖的加入,这才让王毛仲心生忌惮,不敢轻易用强,只能相约谈判来解决。 赴宴这一天,张岱先与高承信在其宫外家中碰头,又等到杨绍义等人到来,这才一起向大内玄武门而去。至于安孝臣和银环等护卫,则就都暂留高承信家中。 一行人除了张岱之外全是太监,倒让张岱更有一种业已打入阉党内部的感受。 因为仅仅只是一场订婚宴,所以王毛仲也没有邀请太多宾客,前来道贺的除了其北门下属之外,便是张岱和这群太监。 王毛仲的次子王守廉站在玄武门处接待宾客,如此姿态显得整个大内似乎都是他家庭院。 张岱也不由得感叹这王毛仲真的是疯狂在皇帝的雷区跳舞,公然的在北门结党营私,在大内安家又一副主人翁姿态,他不死谁死啊! 所以说人真的很复杂,当今皇帝对兄弟、对儿孙、对外朝的大臣全都防范甚严,但是对一些特殊的人又近乎没有底线的纵容。 这王毛仲作为禁军大将,当下的许多作为都已经过分到让人看不过去了,皇帝仍然对其包容忍耐,也实在让人好奇他的尺度究竟何在? 这其实也能体现出皇帝性格中的缺陷,一则是懒,就算王毛仲的职权比较特殊、不好寻找和培养替代者,但也不至于完全无人能够取代。 可皇帝从履极以来就一直维持北衙这样的人事局面,哪怕外朝执政班子都换了几茬,但北衙始终没有进行大规模的人事调整。 第二那就是自负了,大概在皇帝看来,王毛仲区区一介家奴而已,凡所荣宠皆由其赐,想要收拾他也不过是一念之间,所以对他一些违规犯禁也都视而不见、并不严加追究。 第三就是皇帝喜恶刑赏没有尺度,前期尚可以凭着理智和纳谏来有所克制,不至于过分的放纵一己的喜恶,可是随着越发的志得意满,也就越来越随心所欲。 张岱本身跟王毛仲倒也谈不上有多深刻的矛盾,无非这家伙自己献女不成转而迁怒自己,结果却崩了牙。 但若说实际的利益冲突,彼此实在没有,未来张岱无论在朝中谋职还是到地方做官,与之交集都不会多,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同行的内官们看到王家这待客的架势,心里却都不是滋味。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哪怕他们都是皇帝的心腹爪牙,但内官们都是一群身体残缺的人,王毛仲却妻妾众多、儿女满堂,甚至安家于大内,公然的结党营私。越是对比,太监们自然越是嫉恨。 “这霍公当真是死性不改啊,日前方遭一番敲打,而今又骄态复生!真不知还要经历怎样的教训,他才能懂得恭谨做人!” 高承信凑在张岱耳边,咬牙切齿的小声说道。原本他还自得于之前双方的交锋、内官们占了优势,可是这会儿又忍不住愤懑了起来。 张岱只是笑笑并不回话,他打定主意今天也不做什么出头鸟,只是安安静静的喝一顿喜酒,至于他们怎么分赃也都由得他们,反正不会少了自己所代表的武惠妃那一份。 王守贞这个被夺爵的庶人已经没有资格在外迎接宾客,今天也只是在宅内身着一身布衣、如奴仆一般内外导引。 当见到张岱到来时,他便阔步迎上来,殷勤作揖道:“某已在此专待六郎多时,六郎今日饮食戏乐凡有所需,告某即可!” “这、这……” 高承信等人自知王守贞之前是个什么德性,如今看他如此判若两人的表现,一时间也都不免诧异不已。 “客从主便,倒也不需要额外的关照,你自去接引宾客即是。” 张岱摆摆手说道,王守贞闻言后先是恭声应是,却仍跟随在张岱身后并不离去。他待在这里,也是不想看过往那些北门朋友们的冷眼戏谑。 王毛仲今天也是一身盛装打扮,与人言谈都伴随着浮夸的笑声,言则必称今日大喜,但因为太过刻意的强调,反倒显得有些空洞虚伪、乏甚情绪支持。 原因也很简单,做皇帝的丈人才是他的夙愿,如今为情势所迫而退求其次,固然借此联姻可以更加强化他在北门的权势地位,但终究不是最优的选择,也就难怪他强颜欢笑了。 张岱登堂道贺,王毛仲倒也没有了太多的情绪变化,这小子顺妥的拿钱买药、很是补贴了一番他的损失,让他心中郁气稍稍化解了一些。 因此他这会儿倒也还能笑脸相迎,甚至还夸奖了张岱几句:“张郎才华高超、是春榜状头,肯来相贺,使我厅堂增光!” “霍公过誉了,豪庭贵邸、比邻宸居,人臣之贵莫过于此,金璧辉煌,又岂需谁来辉映增光?” 张岱客气的应答两句,然后便退到了厅堂一旁不甚起眼的席位中去,等待宴会的开始。 尽管王毛仲并没有特意邀请太多宾客,但前来道贺的宾客仍然不乏,主要便是一干北门将士们。王毛仲与葛福顺可谓是北门权势最大的两人,如今他们将要结成亲家,北门诸将谁又敢无所表示? 张岱跟这些人自是不怎么熟悉,也乏甚共同话题,于是便在席中一边浅酌慢饮,一边听高承信等人介绍这些北衙的将领和他们彼此间的关系。 其实从当下的风俗而言,王毛仲跟葛福顺联姻倒也不算太突兀的事情,北衙内部也有许多类似的情况。 毕竟他们的交际圈子、人脉关系就这么大,虽然各自官爵不低,但外朝品秩相等的朝士们又不屑与他们结亲,寒门小户他们自己则瞧不上,袍泽之间儿娶女嫁,门第既相当,而且还能加深情谊、互相关照。 可问题是,底下人这么干也就这么干了,也没有太多人去关注,但是他们作为顶头的老大也这么干,所引起的关注和造成的恶劣影响那就要更加的严重了。 但这件事无论再怎么不妥,皇帝既没有开口表态制止,太监们纵使心有不满,也只能私下里唠叨抱怨。 张岱也只是旁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同时心里不无噱念道,圣人这不是也没禁止你们太监彼此联姻结亲吗? 正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一连串的喧哗叫嚷声,原来是新女婿登门送礼来了,张岱便也随着外人一起来到外堂看热闹。 门外一群身着鲜衣华服的北衙子弟们昂首阔步的行入庭中来,为首一个年纪二十出头,身形六尺有余,内里锦袍、外着半臂,打扮得跟个新年红包似的年轻人,大步来到站在堂前的王毛仲下方,叉手作拜道:“小子葛延昌,承蒙霍公厚爱,赐以娇女、纳为婿子,今日奉礼来拜,恳请丈人笑纳!” 周遭北衙子弟们闻言后纷纷鼓掌叫好,但也不乏人凑趣之余、眼中还闪烁着嫉妒之色,并有站在王毛仲身边的北衙将领笑语道:“耿公之子有些痴啊,今日只是具礼纳采,便称翁婿,言之过早啊!” 王毛仲自知并不是所有人、甚至就连他们北衙中人都未见得乐见这一桩婚事,闻言后便阔步走下阶来,大臂揽过这年轻人并大笑道:“此儿英壮,不亏其父风范,甚得我怀,勿谓言之过早,两厢情愿,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数?” 周遭众人闻听此言,又都纷纷鼓掌叫好,而那年轻人葛延昌见这新丈人如此赏识自己,不免也笑逐颜开,一脸自豪。 耿国公葛福顺对于这一桩婚事也是非常的重视,送来的礼品也是非常的奢华丰厚,绫罗珠玉车载斗量,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排列于庭前,看得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王毛仲对此排场也是颇感满意,拉着他这位新女婿便又返回堂中,引与同席款待。张岱也跟着其他的客人一起重返堂中,乐呵呵的看着这翁婿相得的喜乐画面饮酒吃菜。 有传菜的侍女入前来,其中一个突然向张岱席位一倾,张岱顺手一扶,侍女袖子里却有一枚木丸滚落出来,掉在了他与高承信之间。那侍女神色一慌,用手指了指木丸然后便匆匆转身退走。 张岱看到这一幕自是有些狐疑,待要俯身去捡木丸时,却见高承信已经先一步将此捏在手里,他便移席凑近过去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高承信只是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张岱见状便也没有再多问,只道内官们都已经把眼线安插到了王毛仲的家里来,或在借此传递什么机要情报。 王氏厅堂中宾客欢宴,内堂里王毛仲的妻妾家眷们则在盘点着葛福顺家送来的礼品,不乏人啧啧叹息道:“耿公送礼手笔阔绰,小娘子有福了,在家有父母关怀,出嫁这样的权势门第,一生福禄享之不尽……” “只可惜耿公家这位郎君人物差了几分,在诸北门子弟内也只是中流。” 在众人议论纷纷中,一名侍女匆匆自外行入,而后便疾行登上阁楼,入内小声道:“娘子,密信已经投给了那位张氏郎君……” “他、他当时可有回应?” 内室帷下独坐的少女闻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入前抓着侍女手腕疾声问道。 侍女闻言后摇摇头:“堂中宾客太多,婢子不敢久留,只是投书席内,恐被人觉,立即便退出来了!” 0229 六郎有私否 王毛仲家的厅堂中宾客满席,这些北衙将士们几杯水酒下肚,便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吵得人耳膜生疼。还有人直将案上食物器皿全都推到地上去,在堂上便玩起了樗蒲博戏。 大概是自己也受不了这吵闹的气氛,王毛仲和几名瞧着有些年长的将领都站起身来,转向另一处厅堂去,把这一处场地留给年轻人折腾。 他们起身离席后,又有王氏奴仆邀请张岱和高承信他们一并前往,看样子是要商讨飞钱事宜。 张岱本身并不想介入太深,也不想再跟王毛仲当面起什么争执,于是便表示自己不参加这商讨,只等着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果告知自己便是。 如今飞钱的实际经营操控早从王元宝那里转移到内官手中来,其他太监的代表们跟张岱本来也不熟悉,他不参加正合其意,而高承信见张岱的确是不想深与其事,便也不再劝说。 待到这些人也离开此处厅堂,张岱也被吵得受不了,索性便也走出来,在廊下站了一站,王守贞又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向张岱问道:“六郎可有吩咐?” “这里太吵闹了,近处还有无别的消遣?” 张岱闻言后便说道,他站在这门外都感受到一股近乎有形的声浪一波一波的向外冲来。 “左廊有射堂、投壶等,六郎喜不喜欢?” 张岱闻言此言便点点头,表示去别厅玩一会儿投壶,高承信他们还不知要谈到什么时候,他干等着也是无聊。 投壶厅便位于廊左数丈外,距离虽不远,但有几层墙壁遮挡,倒是清净不少。张岱便跟王守贞竞技玩耍起来,结果便是他输多胜少,毕竟这游戏他实在不熟。 两人这里正较劲,外间又有喧哗声靠近,王家的乘龙快婿葛延昌在数人簇拥下走进来,这小子作为今天的主角,享受诸多恭维,脸色也被酒气熏得通红,瞧着更像一个大红包了。 “葛郎不在前堂宴饮,来此做什么?” 王守贞先一步迎上前,站在一行人面前问话道。 葛延昌手里端着酒杯,递到王守贞的面前,口中则大笑道:“自此后我与王大也成了至亲,知你人生失意、心怀苦闷,俱因那张六陷害。只需你一言,我今便代你教训他、给你报仇!” 张岱听到这话后,眉梢顿时一扬,往厅内走了几步,距离厅壁上悬挂的一张角弓只有数步之遥。 “葛郎你喝醉了,张六郎是今日特意邀请的贵客,来向你贺喜,非是歹人,不可失礼!” 王守贞听到这话后却连连摆手道,他一边张开手臂阻拦,一边向人群里一少年喊话道:“三郎,你快将葛郎等引回厅堂中去,不要冒犯贵客、惹怒阿耶!” “我拦不住他,他听堂中有人戏言三娘子与张岱有私,自己气不过,偏要来此!” 应话那一个是王毛仲的第三子,名为王守庆,正是十几岁、唯恐天下不乱的年纪,这会儿也喝的一脸醉态,嬉笑作答道。 那葛延昌听到这话后,脸色更加涨红,当即便要扒拉开王守贞冲向张岱,并大吼道:“张六,你若是好男儿,实话告我,年前宫宴三娘子为何投花给你?你两究竟是否有私!那、那《元夕》诗,莫非真是你作给她?” 张岱听到他如此忿声作问,心内也是大大的无语,他还没见过这定亲都还没定完、便要大喊大叫给自己找绿帽子的。 看这架势,这小子也是被其他人煽风点火挤兑的下不来台,所以才拿邪火向自己发泄。而他千防万防,也防不住这新郎哥儿来找自己讨绿帽子啊。 “葛某此言,岂是人言?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不知我尚情有可原!然则霍公与你何仇?如此恩你,反遭抱怨!你作此诘问,是将霍公家教拟于何等丑类!” 玛德别说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歪,就算真的有私,你想给王毛仲当女婿,也得牙齿打落和血吞! 听到张岱这番斥骂,那葛延昌这才清醒了几分,而其他还在旁起哄者也是不免心中暗惊,不敢再作哄闹,于是便又拉着葛延昌退出了此间,不再就这个话题吵闹下去。 “六郎,真是抱歉。北门子弟粗俗无礼,今日大喜竟作此丑戏,让你见笑了。” 王守贞这才转过身来,向着张岱歉声说道。 借酒撒疯本就不可理喻,张岱对此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王守贞的态度却让他颇感意外,望着这家伙沉声道:“你真不恨我?” 之前在自己家里,王守贞委屈为奴、态度恭敬也就罢了,但如今是在其家中却仍是此态,这转变实在是大的有点不真实。 “日前府上六郎教我道理,让我感触良多。我今时的处境,虽因六郎所致,但也是咎由自取。往常有权势傍身,尚还免不了受制于六郎。而今耶嫌弟怨的一个家门之丑,再恨六郎,于我何益?前祸已失官爵,再祸恐怕性命不保。” 王守贞又连忙摇头说道,他在张家虽然颇受屈辱,但真正让他认清现实的,还是归家后家人们的态度。 他父亲将他视为一个耻辱,几个弟弟对他也全无敬意,葛延昌这些往日的跟班,如今更是将他视作一个笑话。反倒是之前仇视不已的张岱,教给他几分日后处事的道理。 若说完全没了恨意倒也不然,只不过就算是报复张岱也拿不回他所失去的一切,而且如果报复不成,只怕会更加的处境堪忧。 张岱闻言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抛给王守贞几支投箭,准备继续比赛。 王守贞拿着投箭却没有立即抛出去,而是有些狐疑的望着张岱轻声问道:“六郎与我阿妹,当真无事?那日宫宴这女子的言行大胆出格,全无往常仪态,所以我耶心甚恼怒、延及六郎,才有后事……”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 张岱有些不耐烦的摇摇头,他又不是什么道德君子,真要有事承认了又何妨?根本没影的事,结果却接连遭受质问,心内自是有些不爽。 “我也只是日前宫宴见过令妹一面,得其青睐,心亦窃喜,但也仅此而已。今日登门来贺,若再深言其他,那就失礼了!” 他抬手抛出一箭,不出意外又是落空,口中沉声说道。 “六郎确是端庄君子,有此流言,也是诸北门子弟求亲不成、恶言诬蔑!” 王守贞想了想之后,便也点头说道。 两人又玩了几局,而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高承信等人才和王毛仲商谈完毕,当其来寻张岱时,神情比较严肃,像是商谈的结果并不算好。 “情况不妙?” 张岱见状后丢下手里几枚投箭,走向高承信询问道。 高承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陪同在此的王守贞,向王守贞说道:“王大能否容我与六郎于此稍作叙话?” 王守贞闻言后便微微欠身,而后向外走去。 “霍公太贪了,想要另起炉灶,不只要求当下账目厘清分定,更要求当事诸家各自都可以揽客经营!” 待到王守贞离开,高承信走入坐定下来,便对张岱说道。 王毛仲有这样的想法,张岱倒也并不意外,任谁被这么拿捏一番后都要想办法摆脱,更何况他本身就有这样的能力。 “若事分于各家,最终汇总是俱呈公账、还是各作私簿?事若不能总于一,那也没有再相共事的必要了。大好事业崩于朝夕,这道理他们难道不懂?” 他又发问道,虽然不再深刻参与其事,但这件事总算是他搞出来,而且惠妃在其中的分利也让他获益良多。 “唉,还是日前把事想岔了。本以为招进更多内官来,能让霍公更加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这些短视阉奴竟然反过来与北门奴官一道来逼,他们入事晚,又贪物利,只觉得各家分事必然会比如今分利所得更多。” 高承信讲到这里后便怒骂道:“这些蠢物却不想想,他们能有北门奴官那么多人马可用?步履不出宫苑,人面更是绝无。而今北门人势更加胶合,一旦事情放开,拿什么去与他们争夺?” “北门倒也未必铁板一块,否则又何必霍、耿联姻?如今两家声势大涨,若再凭此鲸吞财计,人财俱得,意欲何为?” 张岱担心的倒不是分开经营后内官们能不能竞争过北衙,关键王毛仲与葛福顺联姻已经让人情侧目了,居然还想将飞钱巨大的利润揽入怀中来,这家伙行事根本就没有尺度啊! 飞钱利益惊人,就连张岱这个始作俑者都大感惊诧,也让他不敢再深入的涉入其中,只是保持着为惠妃持股、将飞钱当作一个现金池的态度,日常的经营则全不过问。 可是王毛仲如果搞上这一手,就会让内里的人事关系失衡,正如高承信所担心的,一旦分开各自行事,内官们能调度的资源要远逊于北衙,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利益被完全侵吞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王毛仲打得如意算盘挺响,可问题是他当皇帝真是死的吗?之前飞钱利益虽然比较可观,但诸方牵制、事情运作也比较清楚透明,可以由之继续发展。 可如果按照王毛仲的意思各自造账、各自发展,那很多事情就不能直观体现出来了。皇帝心再大,会任由北衙大将在脱离自己视线之外掌握这么庞大的财源? 而一旦皇帝决定插手其间,那么且不说他们与事之众损失多少,起码张岱很难再像之前那样打着惠妃的名义随便提钱了! 0230 夜携美人归 尽管张岱早就有放弃这一事业的觉悟,可眼下还是太早,因为河南河北灾情还在发展,为了维持住救灾的各项规划,他必须要保住这个现金池暂时不发生太大的变故,以免救灾事宜功亏一篑。 可又有什么办法阻止王毛仲作此操作去撩拨皇帝呢?就连太监们都因为分赃不均而跳反分裂。 想到这里,张岱也不由得自感头疼。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主意,只在心内叹息跟这群虫豸搅合在一起,别想搞好事业! 高承信同样心情很差,他是个颇有事业心的太监,眼见自己打理的事情将要被搅和成烂摊子,心中更是深恨不已。 在沉吟片刻后,他又凑向张岱低声问道:“六郎可有计略能败坏霍、耿这两家的联姻?若他们北门人事不协,短期内想也没有时间专注飞钱事!” 张岱略加思索便摇了摇头,且不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法子,毕竟就连皇帝对此都没有进行什么明确的表态,其他人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更何况,王毛仲加上葛福顺的联合,基本上已经可以代表整个北衙群体了,尤其葛福顺更直接掌握着万骑这一北衙最核心的禁卫力量。就算他心里有什么法子,也不敢贸然插手破坏啊,这实在是太拉仇恨了! 旁观内官和北衙斗闹是一个乐趣,可如果替他们某一方冲锋,那可就是病的不轻了。 “可我却听人风言,王氏女似乎心仪六郎久矣。此女也姿容绝艳、色艺俱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高承信却又望着张岱,口中轻笑道。 “十六兄慎言啊!我知你是闲来戏语,却防不住隔墙有耳,若言为人知,恐怕要结怨不浅!”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正色说道,他甚至都开始暗自怀疑莫不是这些内官们暗传谣言说他与王毛仲的女儿有私? 毕竟彼此接触不多,唯一产生交集就是去年那一场宫宴那位王氏娘子为自己挽尊,张岱自是心怀坦荡,所以才应王守贞的邀请登门来贺。 可是这短短一会儿,这捕风捉影之事却屡屡被人提起,难免让他心中暗生警觉,于是当即便又说道:“我与堂中诸北门官俱不熟悉,既然此夜商谈也无得善果,留此无益,便且登堂向主人告辞,十六兄去不去?” “六郎暂候片刻,方才我行来匆忙,原本准备的一些时货礼品并未携至,方才着徒去取,只消半个时辰,稍后你我同出。” 高承信闻言后便又开口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眼下已经夜色颇深,他自己一个无论是出宫还是行走于坊间都有不便。太监们执掌特殊,因此往往都有夜中通行内外的特权。 不过他心里却有些怀疑高承信这话的真实性,这家伙怎么可能马虎到原本准备的礼物没有带来。怕不是见商谈结果不妙,所以想增加礼货贿结王毛仲? 可这也不对啊,须知如今内官们内部人事关系可比北衙禁军还要松散,否则也不会发生高承信被其他太监们临场背刺。 真正与北衙矛盾比较深刻的,还是高力士、杨思勖这样的头面大太监,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可不是通过财货贿赂能解决的。 但无论高承信打的什么主意,张岱反正也不打算过多的搅和,老老实实喝一顿喜酒然后便告辞就是了。 两人又返回堂中,便见到除了杨思勖养子杨绍义之外,其他同行至此的太监们都到王毛仲席边去坐定闲聊,彼此间似乎共同话题更多。 高承信看到这一幕后,神情不免更加的阴郁。而张岱则是心内一乐,眼下的阉党组织还真是松散,远远比不上几经玄武门政变历练的北衙将士,他们还不懂得拧成一股绳来共同争取和捍卫群体的利益。 组织度和凝聚力就是如此的奇妙,按照正常历史的发展,起码得到了中晚唐后太监们才能有效的凝聚起来,成为整个古代历史中战斗力和凶悍程度都名列前茅的宦官集团,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轻易的分化瓦解。 三人坐在席中如异类一般,融入不进这热闹的宴会氛围中去。 王毛仲在瓦解了太监联盟之后,更是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连带着对于葛延昌这个给他处境带来转机的准女婿都越看越是满意,将之邀与自己同席而坐,且还亲自为其倒酒。 那葛延昌受此礼遇,不免越发的志得意满、受宠若惊,并频频用略带挑衅的眼神打量着张岱,仿佛一个得胜的将军一般。 张岱自是被其瞧得颇为不爽,只能在心里暗道也就是老子不想惹事,否则真给你个绿帽子戴戴你信不信? 好在没等多久,高承信安排送礼的人员便到来了,想是在大内直接过来,男男女女二三十人,除了一些钱帛礼品之外,还有许多的张设器物,甚至不乏内宫六尚所收储的禁中帷帐铺设。 高承信一番之前姿态,一脸殷勤的指挥太监宫奴们内外布置一番,再返回厅堂中时,已经是热的一脑门子细汗。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王毛仲见其如此殷勤,便也笑语道:“多谢高内谒助益陈设,确是勤恳周谨,怪不得能得你耶高给事赏识。来日若厌于事他,投我门下一样待你若子。”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侮辱人,但高承信脸上却不敢流露不满,只是叉手说道:“霍公说笑了,下官猥劣下才,能得我耶赏识不弃已经感恩不尽,岂敢更作他想!今日登门来贺,略加助事,只盼来日大喜正日更赐一席得赏美酒!” “这是当然!来日返回长安成礼,你若不来,我也要着儿郎将你牵来!” 王毛仲闻言后又大笑说道,神态间越发恣意。 饶是高承信卑躬屈膝,都已经有点受不了王毛仲这桀骜态度,于是便又以引还宫奴为由而告辞。张岱见状后,便也起身顺势辞行。至于杨绍义,则就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你去,将宾客送出!” 王毛仲自是无暇送客,视线一转指了一指立在厅侧的儿子王守贞吩咐道。 王守贞闻言后忙不迭点头应是,而后恭恭敬敬的将两人引出厅堂,并那一众宫奴们一起送往宅邸门口。 张岱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暗叹王毛仲真是持家有道、物尽其用,进献皇帝不成的女儿要强配给同僚联姻拉关系,被皇帝废为庶人的儿子则留在家里做仆僮,真是精明又势利。 不过最让张岱感到有些奇怪的,就是高承信之前在王毛仲家中的态度。 凭他对这家伙的认识和了解,这位十六兄未见得有多精明,但却野心不小,自尊心强又非常的敏感,被王毛仲那么调侃羞辱却还能面不改色,实在有点不同寻常。 “你等且先各归所司,我送六郎出宫。” 离开王毛仲家后,高承信先对诸宫奴们摆手吩咐道,只留下几个素袍小太监跟在身后,然后又对张岱说道:“夜深露重,六郎宜速行!” 说完这话后,这家伙便先箭步前行,直往玄武门而去。张岱见状后便也连忙疾步跟上,虽然心里还有些奇怪,但隐隐能猜到这家伙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一行几人快速的从玄武门旁的侧门离开大内,高承信仍是催促从人速行,几乎是一溜小跑一般离开了皇城,然后又经空无一人的坊街直投道光坊高承信家中。 “郎主回家了!” 邸内家奴听到叩门声,连忙赶来开门将一行人迎入进来。 高承信的夫人龚五娘子穿着时服襦裙立在庭前相待,比较让张岱感到意外的是龚五娘子身旁还站立着一个明艳女子,赫然正是公孙大娘另一位女弟子杜八娘子杜云卿。 “妾还道夫郎此夜或要留宿禁中,便邀师妹入邸相陪。” 龚娘子快步迎上前来,先向高承信解释一句,待见到随后行来的张岱后便又连忙敛裙致意道:“原来六郎也与同归。” “深夜还此,打扰嫂夫人了。” 张岱先向龚娘子作揖,然后视线又望向那杜云卿,微微颔首道:“杜八娘子,又见面了。” 这位杜八娘子同样一身时服装扮,未施钗钿粉黛,瞧着不像之前登台表演时那样惊艳绝美,却另有一份温婉动人的气质。 “张公子日前相赠豪资缠头,妾受之惶恐,正与阿姊商量几时再相邀致谢呢!” 杜云卿也向张岱欠身说道,而一旁的龚娘子明显有些紧张,大概是担心之前私赴风月之地的事情被聊出来,连忙拉着杜云卿说道:“夫郎且与六郎登堂话事,妾与云卿便去别厅。” 瞧着这位嫂夫人仓皇而走,张岱心内又是一乐,不免暗想若此夜嫂夫人也溜出去玩耍,高承信夜归查岗不得,会是什么心情。他这里暗生谑想,但很快便笑不出了。 高承信入堂之后,先将一枚木丸塞入张岱手中,并向他笑语说道:“六郎情书,我代你保存多时,并那幽怨情人一并引来,六郎可要谢我成人之美。”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愣,但他还没有转过脑筋来,后方一路相随的几名小太监中突然行出一人,借着灯火才看出竟是女子所扮,赫然正是日前宫宴所见过的那位王氏娘子王柔娘。 “张郎……” 这少女入前握住张岱僵硬的臂膀,神情激动,语若泣诉。 0231 情之所系,恐非此人 去人家里喝喜酒,结果却把人待嫁的准新娘子给引出来,这对吗?这不对! 饶是张岱再怎么心思缜密,这会儿也被这一情况搞得呆若木鸡,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六郎狂喜入痴……” 高承信在一旁笑语道,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张岱冷厉的眼神怒视向他,笑语声不由得戛然而止,转又有些局促的干笑一声道:“六郎听我解释何以……” 张岱抬手摆了摆,示意高承信不要说下去,他抬手推下王柔娘握住自己手臂的两手,并将刚刚高承信塞进自己手里的木丸放回这女子手中,同时沉声道:“张六或有几分浅薄才趣爱好炫耀,但却绝不敢恃此引诱良家私奔! 日前宫宴中娘子几有垂青致意,余怀深有感谢,为有此知音沾沾自喜,但也止此而已。若有何事令娘子错会、以至于此,余罪大矣!娘子若以为如此行事可得情人怀抱,则娘子情之所系,恐怕不是此人!” “六郎何必如此绝情啊!王氏娘子爱你如狂,我亦深感,所以才……” 高承信没想到张岱如此反应和态度,连忙入前拉他手臂,然而却被一把甩开。 “你住口!” 张岱转头怒视着高承信,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对方说道:“高十六兄,你我相知匪浅,应当知我秉性,今日行事,岂是情义所为?我寄兄于肺腑,兄陷我如仇寇!” 张岱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外挪步,而厅堂中的吵闹也吸引了外间众人向此而来,本来已经在高家客舍睡下了的安孝臣和银环也都匆匆赶来,待见张岱一脸怒色便连忙疾声问道:“郎主何事?” “六郎、六郎你先莫惊恼,容我细禀啊……” 高承信见张岱如此激怒之态,一时间也有些慌了,入前欲来拉住张岱,却被安孝臣挥臂格出,于是他又连连欠身道:“六郎恼我怨我,无论作何发落,我都低头领受。 但今事已至此,总要想办法妥善处置啊,否则、否则莫说你我,恐怕这位王氏娘子都将性命不保啊。她只是一个钟情于你的痴女子,她本无罪……” 张岱哪里不知道高承信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这家伙野心不小,对于飞钱一事的得失心较之旁人要强烈得多,眼见此业将被王毛仲所夺,心内自是不甘,为了破坏北门两家联姻自是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这位王柔娘,不过是一个自幼娇生惯养、不知人心险恶,偏偏又感情丰富且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少女罢了,竟然真的敢按照高承信的安排私奔出来,也实在是让人无语。 当然从张岱去王家喝喜酒时所听旁人闲言来看,可能这女子也是苦于无从自辩与自己本无私情,所以在高承信的刻意引诱下选择如此行事。但无论如何,就这么一走了之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张岱固然不是什么断情绝性之人,但也断不会明知是是陷阱还要踩踏进去,更加不会为旁人的错误买单,因此在听到高承信此言后,心内对其厌恶感更增。 他这里还没有说话,那王柔娘这会儿也明白过来这一切似乎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眼中泪水顿时如珠串一般滚落下来,她两手捧着那木丸颓坐于地,口中则泣声道:“不是张郎错,是妾、妾轻浮淫贱,犯此恶孽…… 妾既行出,也无惧一死,只是没想到一腔情愿、事累张郎。命有修短,此后祸福俱妾造孽得来,无尤张郎!但乞郎君将此携走,日后偶或衔怀,念有痴人……” 她悲哭中欲将那木丸投向张岱,结果却因泪眼婆娑而失手落在稍远的地方。 张岱眉头微微一皱,举步向木丸掉落的方向走了一步,但很快又停顿下来,转又抬手指着高承信恨声道:“此番罪孽,高某惹来。若不能妥善处置,来日我也决不饶你!渤海公何等精明,竟然收养你这蠢物!” 他自知不久后王家人可能就会发觉此事,而高承信与自己一行无疑就是嫌疑最大,所以高承信家里也绝不安全,在对高承信斥骂一番后,当即便拂袖而出,带着安孝臣与银环两人便离开其家。 高承信本来是想让张岱一起面对和解决此事,结果却没想到张岱态度如此坚决且无情,直接将他骂个狗血淋头,更对他冒险带出的王毛仲女儿弃而不问,他心中自是也愤懑不已,冷着脸没有继续追出去。 “夫郎,这、这,发生何事?” 闻讯后便站在廊下倾听的龚娘子匆匆入堂来,走向丈夫疾声问道。 “这些公卿子弟,当真冷酷无情!平日里说什么情义深厚,遇事后只会袖手旁观!若非他自己撩人乱情,又岂有我可趁之处?今我冒险为他将情人引出,结果他竟畏惧权势、拂袖而走,反而怨我负义造孽!” 高承信心内愤懑不已,同时也心知眼下情势危急,略作沉吟后他便也连忙说道:“去告阿耶,要去找阿耶!需趁霍公还未觉事,速速进告阿耶!” 说话间,他走向那仍伏地悲哭的王柔娘疾声道:“王氏娘子你命歹,莫怨高某赚你出户!世间何等好男子没有,偏你钟情如此薄情之徒,累得我也招惹大祸!你且收声,速速随我去渤海公家,公若有计,你我还能活……” 王柔娘对此却充耳不闻,只是继续掩面悲哭。高承信自无耐心安抚她,连忙着令那同样扮作小太监、与之同出的婢女将其搀扶起来,然后命令家人备车,将这王氏娘子塞入车内便要出门。 但他很快又折返回来,对自家娘子说道:“北门奴官若追来,家中也并不安全,娘子近日暂且避往他处,不得我声讯,不要还家!” 交待完之后,他便带着家奴赶着马车匆匆向高力士府邸而去。 龚娘子见丈夫如此惊慌,心中一时间也乱了方寸,在将夫主送出又折转回来吩咐家人收拾细软,同时忍不住轻声抱怨道:“夫郎说的没错,这张六郎真的是、忒无情了!往常他有事,夫郎都不辞辛劳为他奔走,今我家遭此覆灭之险,他竟不肯相助!” 那杜八娘子杜云卿闻言后却摇头道:“阿姊这么说,也是徇私乱理!这事分明是姊夫一人做出来的,男女情事本就是难诉于人的隐私,姊夫他别有所图,贸然插手其中,害人害己。 不闻张郎有言?若所专情是自恃才情引诱良家之徒,则非其人!其心不正,安得此言?霍公女子我往日也有见,却不想因情迷乱又不知专情者谁,如今为情所累!” 龚娘子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不免有些气结语竭。不过她也知道这师妹性格直爽,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以至于公孙大娘都不敢轻易将之引入权贵门邸,担心她耿直失言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她也顾不上再与这师妹争辩,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平息事端,于是便又去吩咐家人尽量将家中细软财货都收拾带走。 杜云卿在这厅堂中稍作踱步,走到之前被那王氏娘子抛出的木丸旁将之捡起,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把这木丸收起来。 高力士家同样位于道光坊中,高承信很快来到了这里,然后吩咐家奴赶紧通禀。 高力士今天难得不当直,早早便洗漱登榻睡个好觉,迷迷糊糊却被家人唤醒,凭着涵养没有动怒,披衣来到堂刚刚坐定,高承信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捧着他脚疾声道:“阿耶,儿闯祸了,大祸!” “发生何事?详细道来!”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本来还残留的睡意顿时也消散无踪,瞪大眼望着高承信喝问道。 高承信自知事关重大,自然也不敢有所隐瞒,当即便连忙说道:“儿今夜与张六同去霍公家参宴,霍公女遣奴致书张六为儿错得,所见竟是情书……” 他快速的将自己自作聪明趁乱把王毛仲女儿引出一事讲述一番,接着便又哭丧着脸说道:“但儿万万没有想到,张六绝情,竟然弃之不顾,如今人留于我、祸归于我,求耶搭救!” “蠢物、当真蠢物!”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愤然起身抬起脚来便将高承信踹翻在地,同时怒骂道:“你自己蠢,只道旁人与你一样蠢!张岱是谁?他是张说之孙!何类色艺享用不尽,岂会为区区王氏一女迷惑?如此犯蠢,当真死不足惜!” “儿知、儿知!当时只想作乱霍、耿两家的联姻,不让他们强大难制,却没想……阿耶打杀,儿不敢怨,只恐为两家所执、被他们羞辱折磨,堕了阿耶声势!” 高承信满脸涕泪,入前抱着高力士的腿悲声哭道。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也是烦躁不已,他又抬腿甩开高承信,旋即便沉声道:“趁事未觉,我先入宫,救不救得下看你命数。你留在邸内不要外出,谁来传唤都不许出!” “那王氏女……要不要送往别处?” 高承信连忙点头应是,旋即便又发问道。 “送往别处,就不是你引出?若为旁人所执,更能将你控诉致死!且留邸内,勿使人见!” 高力士闻言后又沉声道,然后便疾步离堂准备换衣入宫,走出两步后却仍愤懑难消,又转回头来给了高承信两脚:“蠢物!” 0232 六郎志节高洁 张岱离开高承信家之后,并没有直接出坊返回自家,而是就近移步到泄城渠中停泊的一艘游船上去。 这游船倒也不是什么青楼妓院的画舫,就是往来河渠运载货物的商船,停在坊中时会兼做一些食宿的买卖,价格较之坊中旗亭家还要更便宜一些。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张岱真正看重的还是水路的便利莫测、灵活度更高,所以才临时委身于此。 眼下正值宵禁时间,他虽然已经有了官身散秩,但面对金吾卫巡街盘问时一样不灵,若是犯夜被引回扣押,凭北衙对金吾卫的渗透,怕是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报给王毛仲,那才是自投罗网了。 眼下藏身游船上,就算王毛仲家奴入坊搜索,他也能隐藏一下自己的行踪,并借助水道的便利或是南去新潭附近、或是北行伺机出城,不至于被直接堵在坊中动弹不得。 不过这事情况也蛮严重的,就算张岱在高承信家里态度坚决的及时撇清了自己,但假使王毛仲迁怒过来的话,自己也一样脱不了干系。毕竟高承信一个太监去引诱人家闺女,实在意义不大啊! 为免家人们猝不及防受到打扰,张岱在抵达游船后便讨来纸笔快速将事情用文字叙述一番,一式两份分别封好,然后着令安孝臣在坊里寻找夜行子送去自家和清化坊的牛贵儿家去。 洛阳城这么多官民居住,宵禁执行起来固然严谨,但也平添许多不便。 一些婚丧嫁娶、延医治病、传递讯息等特殊情况,免不了要出城活动。 针对这些特殊情况,诸县县廨以及金吾卫都会发放一些夜行帖子交给有需要的人,准许他们夜中出坊活动。由此延伸出一个行当,就是借此送信寻人等等,被称作夜行子。 这些夜行子,往往由诸坊坊正挑选坊丁、或是金吾卫街铺巡丁等担任,只要给钱,他们就能帮忙传递讯息,只不过费用着实高。 张岱传递两封书信,被生生要去五贯钱,这还是对方明知道所送乃是康俗坊张家的情况下给的优惠价格,可见能够使用这服务的,即便不说非富即贵,那也得非奸即盗,正常人谁这么烧钱玩? 对方收费虽然高,但效率也不慢,安孝臣在外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没等到天亮时分,那夜行子便返回来,并带回一封回信。 安孝臣匆匆将信送回,张岱打开一看正是他爷爷字迹,上面只有四个字:“速去勿留”。至于牛贵儿处,显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回信。 张说的意思是让他赶紧离开洛阳城,到外边去避避风头。而这也正是张岱所想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但首先需要明确的一点是,这是不是需要由你解决的问题? 这件事错本就不在张岱,而是在于王柔娘、在于高承信。他长得帅、有才华、家世好且情商高,当然值得被爱,也的确得到很多少女喜爱,但这是错吗?更甚至,王毛仲你自己看不住你赖谁? 只不过,这话虽然有一定道理,张岱真要这么去跟王毛仲讲道理的话,这货必然得炸啊!所以最好的方法还是赶紧避在一旁,让惹出此事的高承信去头疼、去想办法平息王毛仲的怒火。 至于说他就这么一走了之、高承信会不会把黑锅往自己头上扣,这家伙如果真的活腻了,大可以试一试。 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之前被王守贞骚扰,选择倒打一耙搞得王守贞被贬为庶人,高承信又比之前的王守贞强多少? 更何况张岱临行前也已经提醒了他,你自己既然是个糊涂蛋,就赶紧去找有能力的人去想办法解决。如果这家伙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那也真是死不足惜了。 等到了他爷爷的回信之后,张岱见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便又返回船舱合衣浅睡片刻,养足精神等到清早时分立即跑路。反正他也是要东行游历的,就把纷争留在洛阳,自己先出去溜达一圈罢。 他这里还能睡得着,高力士却远没有他这么安逸,大半夜的又匆匆离家,直向大内而去。他先赴大内当中的内侍省,搞清楚圣驾今夜宿处之后便又匆匆赶往圣人今日寝居的仁寿殿。 “阿翁匆匆归宫,是有要务需速禀至尊?” 值守此间的内谒者牛仙童给了自己两巴掌这才打消些许睡意,然后匆匆行出恭声问道。 高力士这会儿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若因此打扰圣人休息无疑是罪加一等,于是便摇摇头并小声道:“我便先候在殿外,你等也不要入扰圣人安眠!” “夜深露重,阿翁何不先往殿侧庑舍等候?” 牛仙童又低声提议道,却被高力士不耐烦的摆手拒绝了,他知这会儿也是需要做一些苦肉计来博取一下圣人的同情了。 高力士就这么站在殿外等候着,其他宫奴们见状虽有些好奇何事令得高力士这样一个圣眷正隆的大太监都寝食不安,但也都不敢入前盘问。 今日虽然并非朝日,但圣人还是天不亮便起了床,若非适逢什么盛大的庆典或者大朝,圣人的作息向来也是比较稳定的。 起床后圣人通常会先洗漱一番,然后拨弄一些乐器给自己提神醒脑,接着询问一下等待禀奏的人事才会进用早餐。 今天惯例也应如此,只是圣人刚刚结束洗漱之后,旁侧便有宦者小声道:“禀圣人,高大将军夜中归宫,长候宫外。” “怎不早说?力士何事归宫?” 圣人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以他对高力士的了解,若无大事一定不会如此反常行事,待见诸侍者全都摇头,他便沉声道:“速召其殿中相见!” 高力士在宫外起码等了两个多时辰,衣袍头脸鬓眉上都已经凝聚了浓厚的露珠,随着他迈步移动,这些露珠便都滚落下来,浸满水汽的外袍更是压得他身形都略微有些佝偻。 “大将军何事致成此态?” 圣人方在殿中坐定,待见登殿而来的高力士这幅模样,也是不免大感诧异。 高力士颓然作拜,口中涩声道:“门下拙孽犯成大错,老奴闻事惊魂不安,唯速速入宫乞大家垂怜!” 圣人闻听此言,眉头又是一皱,并没有再作关怀,只是沉声道:“且将事情道来。” “昨日霍公、耿公两家定亲纳采,老奴养息内谒者监承信受邀往贺,并燕公孙张岱一并赴宴……” 高力士垂首讲述,而坐在殿中的圣人听到这话后,眉头便下意识的皱了一皱,但也没有发声,只是继续倾听着高力士的讲述:“宴中有王氏奴婢投物席内,为承信拾得,展开阅览竟是王氏女子向张岱倾诉情意之书……” “且慢,王氏女子、是那个日前宫宴登殿献艺、投花张岱的女子?与耿公家联姻者,不是此女?” 圣人听到这话后,顿时被勾起了兴趣。他心怀天下、日理万机,之所以对此事还有印象,便是因为张岱那一句“皇天历象与时新”,至今想起来仍是美滋滋的。 “正是此女,与耿公家联姻者,亦是此女。” 听到圣人对这人事还有印象,高力士连忙又点头说道:“这王氏女已受父母之命而有媒妁之约,却仍不安于室,纵情撩人,实在是……” “所以张岱情迷乱礼,你儿助之?” 圣人当即便沉声道,能被高力士称为大错之事,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可能,语气虽然严肃,心情却轻松起来,讲到这种吃瓜的心情,他虽是天子,但也与庶人无疑。 高力士又摇了摇头,旋即便又沉声道:“因此情书错投,张岱不知此事。唯承信此徒自谓与张岱情义深厚,欲助成其美,是故便以送礼为名,引诸宫奴入其宅院,将此王氏女乔装引出……” “引出的是霍公将要定亲的女子?大胆,当真大胆!这高承信目公卿之家礼仪门规为何物?竟敢如此行事,当真肆无忌惮!” 圣人闻听此言,脸色骤然一沉,直从席中拍案而起,更将高力士吓得俯首不语。 “来人,速向霍公大内宅居去望,若见北门直宿不安,即刻归奏!” 圣人并没有先回应高力士,而是召来侍员疾声吩咐道。 高力士听到圣人此言,顿时便也有了然,圣人倒不是替王毛仲愤怒自家女子被引走,而是恼怒的有人竟然能悄无声息的将北衙大将之女从大内带出。 于是他便又连忙顿首道:“此徒当真胆大,老奴亦喝问其自谓此行义气,若事为人觉,不是害了与之同行、茫然不知的张岱?其谓北门诸将当时多于霍公邸中相贺,只需离其宅邸,其后自可安然行出,事果如言。” “哼,狂徒!张岱呢?他今何在?赚得美人,其意欢否?” 圣人闻言后又冷哼一声,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 高力士这里还未暇答话,殿外又有侍者匆匆入禀惠妃求见,圣人便先着令将惠妃请入殿中。 武惠妃大步登殿,见到高力士后先是一愣,旋即便指着他大声道:“高氏阿兄,你门下有养息高承信,往常处事也精明,怎么昨日胆大放肆,竟欲引我甥儿六郎去做恶事!六郎他志节高洁、朝野称誉,岂可由人如此亵渎败坏!” 0233 良才待用,社稷之福 高力士在听到惠妃的指责后,顿时也不由得面露苦色。他本也没有要牵连张岱的意思,所以在向圣人奏报此事的时候,也一直在强调张岱并不知此事。 “惠妃此言,实在令某无地自容。一奴任性,牵连无辜,张岱待之若知己,他却思虑不周、累及良朋,着实可恼!” 他也没有再做辩解,而是向惠妃俯首认错,倒是让惠妃怔了一怔,片刻后才摆手道:“可恨的是那高承信,他怎敢不问过六郎心意便自作主张!” “娘子也已知事?” 圣人摆手示意惠妃到近前来,嘴里则发问道。 惠妃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封信件进奉给了圣人并答道:“昨夜六郎使奴寄信妾宫内仆牛贵儿坊邸,此奴家人早时将信递入,妾因知有此事。” 这信件正是张岱昨晚写了说明情况的,经牛贵儿家奴递入宫中,清早才到了惠妃手里,也不是什么秘密的渠道,惠妃自是言之无妨。 圣人接过这信件匆匆一览,见事情经过与方才高力士交代的差别不大,唯独加了一段张岱在高承信家中厉责其人的记载。 看完这一封信件后,圣人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旋即便叹息道:“张岱正值知慕少艾的年岁,却能持身严谨、不情迷失礼,确是难得。只可惜交友不慎,为人所累。事也不应牵连他,娘子着徒转告此情,让他安心。” 惠妃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有所好转,旋即便又叹息道:“这孩儿卓然可赏,为人倾心,也是正常。他若当真是轻浮浪荡之徒,早就免不了非议缠身了。 此事霍公未必无错,他家女子心怀如何他全然无察,若早有觉,我家甥子哪处不比耿公子更优?早早邀此良人商讨情事,或能成就一桩佳缘,也不会让事情变得如此难堪!” “此妇人之见,别人子女婚嫁的家事,各自有计,岂是外人能置喙非议!” 圣人闻言后又摇头说道:“你甥子再优秀,难道人间不与作配者就命当鳏寡?” 惠妃其实也只是在说风凉话,她虽然不再与王毛仲计较前事,但心里还是有几分记恨的,此时听到他家发生这样的乱事,心里也是乐得看戏。 不过之前因为事涉自家甥子,她还有些关心,待到圣人开口表态撇清张岱的关系,她便忍不住要刻薄非议王毛仲几句了。 此时听到圣人的训责,她便连忙撇撇嘴吐吐舌头,以示自己失言,成熟诱人的风韵当中又添几分撩人的可爱,这一幕落在圣人眼中,顿感有几分燥热,便有些后悔昨夜应当召惠妃来侍寝。 抛开这些小心思不说,之前被派出前往北门察望的侍员匆匆返回,告是北门诸事如常。 听到这话后,圣人顿时冷哼一声,当即便从御床上站起身来,于殿上负手徘徊起来。 原本高力士听到圣人发声撇清张岱的干系,心内不由得一紧。 他之前不牵连张岱,也是不想与张说交恶,但内心里还是希望能够有人稍微分担一下来自北门的报复压力。 但圣人直接将张岱撇开,虽然也是因为张岱反应及时且洁身自好,但也显示出圣人内心并不想外朝人事再与北门纠缠不清,这无疑会令高力士压力更大。 可是当宦者归告王毛仲家竟然至今都还没有察觉女子失踪后,高力士心内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知压力从自己这里转移到了王毛仲那里。 身为宿卫大将,自家待嫁的女儿被从家中被引走已经是非常可耻了,事发到现在居然仍然还茫然不觉、甚至都捅到了圣人这里来,简直就松懈到荒唐可笑! “那王氏女子如今何在?” 圣人在殿上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又垂首望着高力士道。 “如今仍在臣家,未有外人见。” 高力士连忙垂首说道,他也没想到王毛仲反应竟然如此迟钝,此事如果运作得宜的话,或许会从原本的祸事转变为一场机遇也说不定。 圣人闻言后先是冷哼一声,旋即便又说道:“那大将军打算如何发落?送还霍公家?” 惠妃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打起精神来,须知此女日前还曾被其父想要进献给圣人呢,若是能够顺妥出嫁自然没有后话了,可是现在又发生了变数,让她不得不虑。 高力士听到这问话后,心内也是思绪诸多,权衡一番之后,他还是决定赌上一把,于是便顿首说道:“臣前时所奏,其实还有一桩隐情未敢细言。承信昨夜来告事于臣,自言除了与张岱情义而莽撞行事外,还有另外一虑,那就是不欲霍、耿两家联姻……” “放肆!大臣家事,干此阉奴何事!” 圣人闻听此言后,当即便又沉声怒喝道,眉宇间怒色翻涌。 高力士闻听此言后心内自是一惊,莫非自己赌错了?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此奴虽然行事轻狂,但确有忠心赤胆,虽然非其份内,但仍诚恳进言,两家俱圣恩垂庇的食禄之家,但使尽忠于上、尽责于事,何患恩禄不继? 更不必做什么秦晋之好、纵横之谋。如此行事,是舍本逐末,反而会令公私混淆……” 圣人听到这里,仍然无作什么表态,但却缓步走回御床又坐定下来。惠妃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讲了这么多,大将军也未直言该当如何处置此女!” “此奴进言,此女既出,便不应归而复成其盟。其所监洛南有长寿寺,即日前献寺产于内库之寺宇,且将此女安置寺中,余事再论!” 高力士为了保住这养子也是用了不少心思,这会儿特意提出长寿寺来,也是想让圣人想起高承信日前做事有功,积极的为十王宅用度开拓财源。 果然圣人听到这话后神情略有好转,但是旋即便又摇头道:“别人家待嫁女子,诱出置于寺庙,无论事出何因,道理又岂能说得通!” 高力士闻言后心绪一沉,心知只凭此节尚不足以令圣人下定决心收拾王毛仲,而王毛仲若权势仍在,压力无疑就又来到了自己这里。 “只要愿意讲理,道理又怎么会说不通呢?” 惠妃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的提议道:“高阿兄不妨便将王氏此女收作养女,只道占得此女与家人命理相合,养做女儿以益家室,虔诚礼佛祈福消灾。既将此女收留下来,又可以掩盖她私情淫奔的劣迹,保全霍公家的体面,岂不是一举两得?”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当即一瞪眼,甚至都想抢过惠妃刚才递给圣人的书信看一看,是不是哪个小王八蛋给惠妃出的这么一个刁钻损招! 圣人闻言后则是眸光一亮,又望着高力士微笑道:“惠妃此言,虽近荒诞,但也不失为保全大臣和气的一计啊。” 高力士闻言后心中更苦涩,你这是保全大臣和气?就不怕火力全都引到我这里被霍耿两家捶死? 人家北衙两家将要成婚的女子,结果因为他这里算个命就要把人闺女劫出来做养女礼佛祈福,他怎么这么霸道呢?皇帝自己怎么不干! 他心中虽然忧虑不已,但这事终究是他属下惹出来的,而且圣人都表态认可,那也自然不是跟他商量的,所以这个黑锅,他也是想推都推不掉了。 “若事无别计,惠妃所教也未尝不可试一试。只不过,霍公处未必能妥善安抚,毕竟事由妖异。况且、况且此女情之所催,便敢弃家而出,恐怕也难耐佛堂的枯寂,她笃志专情于张岱……” 虽然他也不敢拒绝,但还是想尽最后一把力,你两口子当个人吧,赶紧表态给我兜个底,不行咱还是留个后门,等等把人给张岱送去吧。 皇帝眼下所思虑的是北门人事该当如何调整才妥当,这些闲杂事务自然不被他放在心上,不过也考虑到不应给高力士太大的压力,稍作沉吟后便说道:“霍公且留此,稍后召霍公、耿公同入,为你几家解事,不要使人情纷扰不安。 至于后事的处置,你等各自用心协调。那高承信行事确是乖张,夺其宫职、发使西苑,为青城宫使。” 高力士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心内也略微一定,有圣人出面解事,王毛仲再怎么愤怒也不敢当面翻脸。而且圣人还将高承信力保下来,可见对此事也是赞许的,只是这黑锅还需自己顶上一段时间。 武惠妃倒没有什么大局的思量,她所想的还是不能让那王氏女再有什么入宫的可能,毕竟高力士平白得了一个娇滴滴的养女,时过境迁后谁知道他会不会萌生类似王毛仲之前的想法。 所以在略作沉吟后,她便也对高力士说道:“我指点阿兄此计,也不是要用人事来烦扰你。那王氏女子钟情于我甥子,只可惜求好不成、错失良缘。 六郎他有自身的秉持,为免这女子怨恨薄情,我这里也使派两宫奴入侍此女,让她起居得宜,也能消释几分怨气。” “娘子当真体贴仁爱此徒!” 圣人闻言后也不由得笑语说道,他还是第一次见惠妃对晚辈如此上心,其对张岱用心周全甚至就连亲生的儿女都有不及。 “妾关怀他只是亲戚私情,圣人有这种体格端庄、大臣之资的良才可施恩拣用,才是宗家之福。” 惠妃又笑眯眯说道,她还等着张岱东行给她造碑宣扬功德呢! 0234 霍公暴怒 王毛仲倒也没有像皇帝所以为的那样反应迟钝,在皇帝派遣内官往北门察看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阁中女子并其侍婢消失不见了。 “不要声张,快、快搜查全邸并左近内闲,将这女子给我捉回来,再不许她出阁门半步!” 一开始王毛仲还以为这女子又在耍性子、不肯露面去见那新婿子,故而躲藏到了别处。 毕竟这女子因为这桩婚事已经吵闹许多次不肯遵从,不过王毛仲因为还为其他事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抽出时间来好好教训她一番,对此只作不闻。 如今亲事已经定下来了,而且联姻的好处也已经初露端倪,包括高力士养子高承信在内诸内官都畏惧两家权势,各自表露恭顺之态。 这也让王毛仲心内甚是满意,原本还只当此是个备选,现在看来却是之前想岔了。 之前他心气太高,有点脱离实际,还平白得罪了惠妃,其实一早就应该将掌管万骑的葛福顺当作联姻对象,让他们北门成为一家的! 不过现在倒也为时未晚,葛福顺之子虽然风采差了一些,但对他的态度却是恭顺敬仰。更何况男儿丈夫看的是眼色才干,身居高位风采自华。 所以在得知那女子仍在闹别扭的时候,王毛仲心内便尤其的恼怒,打算今天好好将之教训一番。 不过这种事总不好当着新婿子的面做,所以他只是着令家人不要声张,仔细的在宅邸内外搜寻,而他则先将昨夜喝醉宿在家中的葛延昌送走,然后才又返回家中询问道:“找到那贱婢没有?” “还未。” 听到家人此言,王毛仲心内顿感不妙,便又连忙厉声问道:“你们最晚见到那女子是在何时?” “是、是昨夜内谒者监高承信遣奴入邸布置帷帐陈设时,娘子暂时行下阁楼,而后奴等帮忙收拾……” 闻听此言,王毛仲顿时大惊失色,旋即便连忙着员将王守贞引入进来,疾声询问道:“昨夜你送阉奴高某离家,可察觉有什么不妥?” 王守贞闻言后先是思索一番,旋即便摇头道:“儿只见到高承信与张岱并出,从人不少……” “蠢物!眼睁睁瞧着你妹被阉奴引走,竟然不觉!” 王毛仲这会儿已经有了猜测,心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抬腿一脚踹翻王守贞,旋即便抓起棍杖用力抽打并大声喝骂起来。 “阿、阿耶恕罪!这怎么可能?高承信他怎敢、他不想活了?” 王守贞抱头惨叫着,嘴里还惊惧乞饶。 “那贱婢她、她早便浪情难耐,欲通张说之孙!可恨、可恨我竟邀之入户,我竟引贼入室!” 王毛仲一边抽打着儿子泄愤,一边破口大骂道:“必是如此,一定是这样!快、快派人捉拿……不可、不可!” 他本意着令家奴速速率众去捉拿私奔的女儿,可很快又醒悟到事情一旦宣扬开来则大大不妥,如今他家已经与葛福顺家有了婚约,若是发生这样的丑事,葛福顺必也羞恼难当,届时恐怕不只联姻不成,或许还要反目成仇。 因此在沉吟一番后,王毛仲又召来次子王守廉道:“你速召衙兵向高承信家去,只言家中宝物失窃,将他家眷仆丁统统捉拿!若不速速归还我女,必要他满门死绝!” “高承信只是一个阉奴,他怎会诱藏我阿妹啊!” 王守廉听到这吩咐只道他老子急糊涂了,于是连忙提醒道:“阿耶,应去张家啊!定是那张六,他才艳貌美,诱骗良家,若是苦索阉奴,只是打草惊蛇!” “蠢物!那女子逃家已有半夜,张岱再蠢,敢将之匿于自家?况且上次……去抓高承信、速去速去,他家寻不见,包围力士家邸,不需任何人出入,我亲去他家严查!” 王毛仲没好气的说道,转又指着倒地哀嚎的王守贞怒喝道:“且将此奴缚于栅下,若不能追回那贱婢,我饶不了他!” 他这里还独坐堂中思忖如何补救,门外却有内官使者匆匆入此宣告道:“圣人着奴来召霍公入见。” 且不说大内解事三郎又有新业务上线,张岱在泄城渠的船家一觉睡到晨钟响起,醒来便询问可有成队的甲兵入坊,得到否定答案后,他心中便猜测王毛仲可能是心有顾虑、未敢大肆声张。 为了避免泄露行踪,他也没有下船,而是又花钱请船家沿渠将自己送往南面的新潭去,他则留在船上又简单的吃了一点早饭。 当船只在河渠中排队过水门的时候,有一队骑士策马冲入舟船汇聚的水门前,其中一人大声喊话道:“道光坊居有内谒者监高承信,私窃重宝,举家出逃,凡有见其家眷行迹、能勒之报官者,赏钱百贯,有举其行迹者,赏钱十贯!” 听到这喊话声后,河渠中顿时一片哗然,不乏人贪图这丰厚赏金,纷纷入前询问这高承信并其家眷们的形容样貌,就连张岱所乘坐的这船都向岸边靠拢。 甚至那船家打量张岱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毕竟昨夜他们悄悄登船,实在行迹可疑。 张岱瞧出那骑兵队伍中还有王毛仲的次子王守廉,怕这船东有枣没枣的吼一嗓子引起注意,连忙来到背对渠岸的船尾,撩起衣摆掏出家伙站在那向河渠中放水。 唉! 张岱放水完毕,便听到身后传来那船家幽幽一声长叹,心中自是气恼不已,凑近有样学样的安孝臣低声道:“船到新潭后,扣他一半船资!” “阿郎,我……” 一旁的银环则有些窘迫,他要也有样学样,可不就露馅了。 好在这船家还惦记着把张岱送去新潭的船资,加上这里也着实拥挤,于是便没有继续向前去凑热闹,很快便撑着船篙驶出了水门,进入了清化坊地界。 等到天色大亮,船也顺利的驶入了新潭并在南岸承福坊堤岸停靠下来。 张岱先行上岸后,安孝臣手握着沙钵大的拳头怒视着还在那里争辩少给了五百钱的船主,你这见钱眼开的家伙逼得我和郎主在渠上自证,不值五百钱? 那船主又看了一眼体态魁梧如熊的安孝臣,识趣的撑杆离开,驶入新潭内数丈远之后,才又指着张岱一行怒骂道:“悭吝死色鬼,贪了你耶五百钱养娼儿!” 话虽如此,他也心满意足,毕竟跨越两坊的正常船资也不过几十钱而已,这主仆三人乘船带食宿足足给了他将近两贯钱,好人家谁这么浪使钱帛? 也就他们主仆先前露了鸟、上岸又钻进娼门,否则这船主真想靠岸举报一下,看能不能领到十贯的赏钱。 进了承福坊之后,张岱径直便来到了宋三娘家,他也无暇再多作叙话,带上金环和已经将行李收拾完毕的莺奴然后便向宋三娘告辞。 理论上来说,张岱将人养女引走是要给一份赎身钱的,毕竟宋三娘也是花了钱买来并又养育培养了这么多年,才养成这样一个色艺俱佳的娇俏娘子,还没来得及创收便引走了,十足的赔钱买卖。 不过宋三娘没提,张岱便也没有多说。他准备自己东行返回之后,看看手里还有没有闲钱,再酌情给宋三娘一些表示。 如果钱花干净了,大不了等到这宋三娘老了、艺馆经营不动了,帮她买份保险给她养老就是,就是不知道自己奶奶答不答应。 离开宋三娘家,一行人仍循水路,乘船沿漕渠一路东行出城,来到了洛阳城外的洛浦,张岱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洛浦是洛阳东面人物集散、水陆交汇之处,也是非常繁华热闹的地界。张岱自从开始进行救灾事宜,少不了物货的周转调运,因此在洛浦这里也购置一大片闲地,建起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物流基地。 “阿郎来了!” 张岱来到这里的时候,张义还有一名年轻人阔步迎上前来。 年轻人名叫刘从愿,是日前安排张岱在都亭驿住宿的驿长刘嵩的儿子,也是一个非常精干的小伙子,前往灾区历练一番,做事非常干练,因此便被安排管理这座洛浦邸铺。 “与霍公家药材买卖进行如何了?” 张岱这里刚问了一句,另一旁满身干草屑的李嶷便冲出来,见到跟随在其身后的莺奴,便咧嘴抱怨道:“张六还有脸问此事!某等群徒从早到晚审办此事,上千石的药材点验、交易到运输,丝毫不敢马虎,堪堪妥善入库,你夜宿宋三娘家,乐不思事……” “李公子误会了,郎君昨夜未宿家中,清早才至呢!” 莺奴听到李嶷的抱怨,连忙开口辩解道。 李嶷闻言面露讪讪,抬手抽了自己嘴巴,又向张岱作揖致歉。 张岱瞧他这动作,都不好意思说你大不必如此,昨夜我虽然没夜宿青楼,但也没干好事,把人家待嫁的女儿给拐出来了,这才担心会影响交易呢。 不过听到李嶷说交易已经基本完成,药材也都已经运输出城了,张岱便也松了一口气,这就不怕王毛仲再翻脸了。 接下来他便也不再回城,就留在货栈这里盘点一下钱货物资,并等待王昌龄等人各自处理一下私事,然后便来此汇合,一起东行。 0235 东行 傍晚时分,丁苍带着阿莹和几个婢女来到城外的货栈,一起到来的还有奉武惠妃命、寻至康俗坊大宅的牛贵儿。 张岱先将牛贵儿邀入室内,各自坐定后才又问道:“又有事扰惠妃,惠妃可有训诫着牛内仆转告?” 牛贵儿闻言后便摇摇头,微笑着说道:“惠妃着仆转告张郎,勿以此事为意。人间处处时时都少不了各种纷扰,但使持身自正,自然不需要为此烦忧。就算有人想要纠缠不清,也要审量一下自己有无蛮横无理的势力!” 这话说的不假,如果不想讲道理,那么就比势力。当然眼下张岱势力还是要逊于王毛仲的,所以也得稍微防备一下这家伙会不会暴躁迁怒于自己。 毕竟日前只是在宫宴上打了几个飞眼便惹了不小的麻烦,而今事情虽然是高承信做的,但却实实在在打着张岱的名义,说到底,高承信一个太监他去诱拐人家闺女做什么? 可当接下来牛贵儿向张岱讲述事情后续发展,当听到武惠妃提议让高力士认下王柔娘为养女时,张岱忍不住便笑起来:“此计谁人奏于惠妃?” 事情真要原原本本的宣扬开来,就算张岱事前并不知情、也没有主动引诱,但名声总归不会太好听,一些家中有待字闺中的时流恐怕都不会让他进自己家门做客。 而今高力士认下这个养女,一则是把仇恨给牢牢吸引住了,二则也能稍微保全一下涉事几方的名声。王毛仲和葛福顺愿不愿意接受这结果且不说,起码这对张岱而言能够最大程度的抵消负面的影响。 如此一来,他既不需要背负什么轻浮浪荡的淫恶名声,同时也避免了吸引北门两家的仇恨。 “惠妃知事后便立即入拜圣人,并未与旁人商讨事宜,此计应是自得。” 牛贵儿闻言后也笑语道:“惠妃对张郎事当真入心,只不过渤海公处似乎不好消受。圣人召霍公、耿公入殿为解事,霍公甚至抽刀欲斫,幸为侍卫夺刃。耿公则直言聘礼费多,事也不可轻松了结……” 他这里寥寥几句话,就勾勒出了一个鸡飞狗跳的情景,张岱在听完后也不由得在心内暗叹高力士当真是流年不利,旋即他便又问道:“那高承信如何处置了?” “此徒胆大妄为、行事乖张,被褫夺官职,发去西苑做青城宫使,倒是免于直遭二公报复。” 牛贵儿又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这高承信因得高力士赏识,可以说是年轻一代内官中蹿升最快的一个了,如今却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 张岱听到对高承信的处置后,却意识到这货怕不是误打误撞之下迎合了圣人的心意。 否则若想要安抚北门那两个家伙,直接将高承信交给他们发落是最简单的做法了。而今看似对他进行了贬官处罚,但实际上也是保全了他。 看来皇帝本身就不乐意王毛仲和葛福顺联姻,但在之前并没有理由去干涉此事。 毕竟作为皇帝需要关心和处理的乃是国家大事,如果亲自过问这种小事,则就不免小题大做,也会让王毛仲和葛福顺心生狐疑,皇帝究竟是不满意他们两家联姻,还是不满意他们两家? 一旦生出了上下相疑的猜忌心,那信任的基础就不复存在了,若再不当机立断的处理这一层关系,继续拖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一如安史之乱发生之后,终唐一世,君王与掌兵大将的关系便再也没有达成一种用人不疑的状态,一直都伴随着各种猜忌与试探、监视与隐忍。 “惠妃着仆来告张郎,放心东行、专心做事,不必以都中的纷扰为意。另有前言助事的财货,稍后也会着奴一并送来。” 张岱闻听牛贵儿所转达的惠妃此言后也连忙点头应是,这真是没什么好说的,此番东行一定要把救灾事宜安排的妥妥当当、漂漂亮亮,顺便沿黄河一路给他大姨树立几尊功德碑! 他之所以在事情发生后给惠妃送信,也是一贯以来的行事习惯,倒没有寄予太大的厚望,结果却没想到他大姨行事这么给力,直接帮他把事情完全撇开。 他这里都不免暗忖若不让他大姨在生前就过上几天皇后的瘾,都得是他这个外甥行事不给力! 送走了牛贵儿之后,张岱才有暇召来丁苍等几人,问起家中并没有受到北衙人马的骚扰,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关键还是之前各种人事折腾太多了,搞得他有点应激,却忘了他们家其实也是很牛逼的。 虽然朝中的党羽再次遭到清洗,但其实也让他爷爷有了一点无欲则刚的味道,即虽然再次归朝执政虽然无望了,但谁要再想换着法的折腾,那也得掂量掂量受不受得了口诛笔伐。 毕竟眼下朝中的人事平衡还很脆弱,如果某一方争取到张说这个混迹政坛多年的老油子帮忙打辅助,那也会给其他方造成不小的麻烦。 包括如今的北衙和内官,他们固然是圣人的心腹爪牙,而张说那也是元从辅成的定鼎老臣,讲到与圣人之间的关系,未必就比他们疏远多少。更何况张岱还有一个宠冠后宫、能吹枕头风的大姨! 当然这说的也都是足够理智的情况,真要有人气急上脑,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出来,这也是不可预料的。 毕竟就连王毛仲大概也想不到他女儿会有胆量私奔,张岱也不能保证、那之前便责问自己与王氏女有无私情的葛福顺之子会不会为情所伤来攮自己。总之眼下离开洛阳,避避风头也是不错的选择。 “阿郎此行要去多久?我来的仓促,还有收拾好的许多行李没能携来,稍后还得安排车马送过来,都是阿郎日常起居用惯了的器物。” 阿莹着急来见,准备好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尽数带上,见到阿郎无事才松一口气,又盘算起旅行要带的东西。 张岱闻言后摆手道:“哪来那么多讲究,沿途衣食都有补给,不必费使运力运载那些闲物。你稍后带着晚晴她们回家吧,此去一两个月,入夏后便会返回。” “啊?阿郎不让我随着?” 阿莹听到这话后小脸登时一垮,旋即便低头生起闷气:“那阿郎又带着承福坊的伎儿?难道我随从侍奉,还不如那伎儿妥帖吗?” 张岱瞧这小娘子吃起了醋,摆手屏退其他人,转又将阿莹揽入怀中温声道:“你与旁人怎相比较,你是我的阿莹啊! 不让你去,是因旅途辛苦,况且我出入都是深受灾害之地,所见衣食不继的悲惨人家,自己却被侍奉妥帖,就不忍再去细察旁人的苦楚。若只是匆匆观览,又怎知如何才能妥善救人?” “阿郎在外受苦,我在家也难受……就让我相随着,又不扰阿郎做事。” 阿莹脸颊紧贴在张岱胸膛处,口中仍是固执央求着:“哪有主人受苦、奴婢却在家享福的道理!阿郎去伎坊嬉戏,我自不敢过问,但今阿郎外出行历,我若不同行侍奉,要这婢子还有何用?况那伎儿凭什么……” “若想吃苦,也不必与我同行,城南庄上桑林果园,你留在家里细致打理,这都是咱们家业。至于那莺奴相随,是她身世相关,她本曹州人士,幼为客商掳卖。今我将赴其乡,毕竟也有交颈之亲,所以顺手引还。” 再大度的女子也难免会有妒情,张岱听这小娘子还在纠结此事,便又轻声稍作解释。 “阿郎不许我同去,但此夜、但此夜不许赶我走,明早我自去。” 阿莹嘴上说着,眼神渐渐迷离起来,纤腰一拧便跨于张岱身前,向前一扑将他压在了榻上。 张岱连晚饭也没顾得上吃,第二天一早才饥肠辘辘醒来,转向身边一瞧,已经不见了阿莹的身影。 他披衣起床走到室外,才见这小娘子正板着脸交代一桩桩事情,身着襦裙的莺奴则神情紧张的坐在对面,正提笔细写着阿莹交代的事则。 张岱凑近去看,发现所记录都是自己日常起居与饮食等各种喜好习惯,有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难得阿莹这丫头观察且总结的这么详细。 他坐在了阿莹的身边,抬手帮忙挽起这小娘子垂散在身后的青丝,并微笑道:“饿了吗?先吃饭,吃过早饭便先回城,不要留在这里稍后望路流涕。” “阿郎……” 这小娘子听到这话便绷不住了,扑在张岱怀里流涕起来,转又瞪着泪眼对莺奴交代道:“这一路,你要照顾好阿郎。若侍奉不妥帖,我总有法子知道,要罚你!” “奴、奴一定尽心侍奉郎主,绝不懈怠,请阿莹娘子放心!” 莺奴闻言后,忙不迭垂首应是,瞧着两人亲密依偎的姿势,却又忍不住流露出羡慕之色。 吃过早饭后,张岱送走了丁苍和阿莹等人,然后便又和下属们盘点起了各类物货。 眼下灾区那里诸物都缺,但是考虑到运力有限,他们也只能有选择的安排运输。 首先最重要的便是各种防疫的药物,其次就是钱帛,除了之前的各类花销之外,张岱又准备了足足五万贯钱帛,用来沿途采买物资或者分发赈济。 等到午后时分,今科及第的十三人悉数到齐,而舟车也早已经装载完毕,诸脚力运夫足有七百余人,车也有两百多驾,加上行水路的舟船与几百人,千数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0236 斯文崔魏徒 自洛阳一路向东,连行数日,便抵达了郑州境内。 “六郎六郎,仆等在此!” 行道上沙尘飞扬,张岱还在队伍中一边策马行路,一边与同行王昌龄等打量道路左近风物,忽然听到侧前方的陂岗上传来呼喊声。 当他循声望去,因有沙尘的遮掩,也看不清什么,直至对方奔马来到近前,才见到乃是之前跟随他父亲到郑州赴任的从员,于是便笑语道:“有劳你们等候了。” “岂敢岂敢,主公自得信之后,日日派遣仆等于州境等候,只盼能早日见到六郎呢!” 几名家人入前向张岱作拜,与之同行还有身着官袍的两人,各自入前叉手道:“某等忝为州府参军事,因闻张别驾门下贤少张状头将赴州境探亲,心甚欢喜,故也冒昧入此相迎!张状头才名久有耳闻,如今得见,当真名不虚传!” 张岱也翻身下马,向两人作揖还礼道:“所以能得两位盛赞,大概还是我同行诸位同年气态卓然,熏染于我吧!” 两名参军闻言后,便也又向后方诸人一一见礼。王昌龄等人也都纷纷还礼,谢其相迎。 诸州参军事虽然是州府品秩最低的官员,且两人还和张家家奴一起赶来州境相迎,看起来似乎地位不高。 但众人却不敢小觑他们,他们对张岱有礼貌那是因为张岱的家世,兼之其父作为州府上佐,使得张岱也是衙内之一。可要真要讲到官职,哪怕今秋解褐即授,也未必就能比他们职位更高。 郑州作为六雄州之一,州府有参军事四员,乃是正九品上的官职,资深者甚至是从八品下。 然而他们这些进士解褐,若非在朝清资官,通常也不过只是诸县县尉而已,哪怕是畿赤县尉,也不过正九品下,需要再经铨选转官,才能进授为州府参军。 张岱一行数百人还有大量的物货,行进速度自然不算快,而从州境到州城即便快马加鞭,也还有大半天的路程。 因为他老子张均已经在州府备下酒宴,并且邀请州内名流一起相待,张岱听到这么大阵仗,不免也暗呼头疼,只能与队伍分离,先共同年们快马加鞭的奔赴州城,至于运货的队伍,则就请两名州府参军代为导引料理。 饶是如此,一行人赶到州城的时候,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张岱一行入城后不暇停留,径直便被引入州府给他老子准备的居邸中。 虽然一路上家人都在说听说张岱春榜登科后、他老子多么高兴,但张岱一路入宅也无见他老子身影,对此他也并不意外,这货必然端坐中堂摆谱呢。 果然他这里迈步登堂,才见到端坐主人席中、一身华服的张均,同在席中的还有多名宾客。 张岱忍着心里的膈应,入前作拜道:“儿行迟缓,有累阿耶等候,当真不孝!一日不见恍如三秋,经秋不见恍如隔世,乞入席前为耶斟酒分炙!” “痴儿如此恋父,实在是让宾朋见笑!你今新登翰墨场,已是春榜魁,名扬天下,无复更为痴态,还不快来拜见崔使君并诸州贤!” 张均瞧这小子这么会来事,当即便捻须大笑起来,嘴角几乎都咧到了耳根,旋即又一脸无奈的对席中宾客们说道:“让诸位见笑了,我离都赴任时,此儿便悲鸣洛浦,执辔不去,竟欲随父赴任而舍省试不赴,一番厉斥勉强留家,春榜新放便又匆匆入州。” 饶是张岱早知道他老子是个什么货色,这会儿听其睁眼说瞎话,一时间都有些受不了:咱要不要搞清楚那天悲鸣洛浦、幽怨不去的是哪个王八蛋? “父子情深,天伦人道,张别驾风格高标,所以户生琼实。儿郎年未弱冠,已经春榜唱捷,诚是羡煞时流!” 其他州内时流自不知父子俩实际上是个怎样的状态,这会儿只看到父慈子孝的浓浓深情,自然也都忍不住连连赞叹,望向张均的眼神也都充满了羡慕。 没办法,这家伙实在是太好命了,有一个天下文宗的老子还不只,就连十几岁的儿子都科举应试成为状元,放眼天下,这样的人物又有几人! 张均在家里窝了好几天,就是为的等候这一刻,这会儿听着满席宾客们的夸赞声,眉毛都快飘到了头顶上。 一直等到张岱忍不住主动发问,他才向张岱介绍起在座的宾客们。 与张均同坐于主人席的中年人,便是郑州刺史崔尚,即杜甫诗中“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中的崔徒。 “日前杜审言之子携家人过境,入府来访,其户中有小子甚是精神,夸言都畿人事,甚称张六郎。 数日之后春榜便出,张宗之赫然榜首,倒是应验前言。与张别驾共事多时,不闻其言家事,由此可见张燕公家珠玉满堂,目作寻常的少徒,放出便惊艳人间!” 崔尚看着席前作拜的张岱,眼中满是欣赏,嘴里当然也不吝夸赞。 张均先是暗自瞥了一眼这小子,然后才又哈哈笑道:“与使君所谈论俱是牧民宣政之要务,言此小子作甚。若非此番选司偏爱、擢以状头,实在难能隐藏的住,我也不愿多言,免得助涨他骄性。” 张岱懒得理会他老子吹牛逼,听崔尚此言才明白怪不得省试前后在洛阳都没见到杜甫这小子,原来跟他老子到处流窜去了。 为免他老子继续再拿他当吹牛的道具,张岱在见过一圈席中宾客后,便连忙将众同年向席中众人引见。 不过怎么说呢,成年人的交际场就是赤裸裸的名利场,他们这十三人能够春榜及第,自然也算是今年科举应试的宠儿,可是在这场州内的宴会上,也并没有获得太多的关注。 包括已经诗名甚壮的王昌龄,也没怎么受到重视。反倒是李嶷和杜頠这两个国子监案首,还有杨谏这个弘农杨氏子弟,因为各自家世而受到了几分优待。不过这倒也不足以说明士族阀阅多么的受到重视,主要还是当做一种身份标签。 盛唐社会空前的繁荣,各个阶层和地域的人流动与接触更加的频繁,社交场合中一些比较特殊的标签自然就更容易建立起一定的认同感。 所以盛唐重视门第,是出于一种社交的需求,而不是以此作为资源分配的准则。见面互相打听家世,你是陇西李、我是范阳卢,咱们都牛逼,做起买卖来你少我一个铜子儿,大耳刮子抽你! 这一场宴会其实挺没啥意思的,张岱他们一路快马加鞭的赶来,早已经是疲惫不堪。而那些州内宾客们,张均一开始吹嘘两句还捧场附和两声,你这一晚上没完了,大家哪还有那么大的兴致! 所以在张岱“苦谏”他老子爱惜身体、不要贪杯之后,诸宾客们才识趣的起身告辞。张均这住处虽然挺宽敞,但是他从人也多,住不下那一众同年,于是便先将众人安置到州府别馆中去。 一俟宾客们离开之后,张均神态不再像之前那么恣意张扬,上上下下打量张岱一番后,才又笑语道:“如今应试登科,才知道过往的严厉管教没有白受吧? 往昔你大父受贬岳阳,我也勇进应试,憾为家势所累,未能拔筹登顶,如今我儿全此夙愿,余怀甚慰啊!” 张均是开元四年进士,肚子里也是有点墨水,但若说是被家势所累而没能考上状元,那就是有点胡扯了。 开元四年姚崇宠眷渐衰,并且在当年被罢相,是做不到对张家全方位封锁的。张均这么说,那是纯粹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张岱自知他老子是个什么秉性,也懒得与之争辩,坐回席中后便对张均说道:“张义、黎洸等归告日前行事,阿耶助事良多。 若非阿耶于此鼎力相助,许多事务也都难能进展顺利,此番入州,我也是向阿耶真诚道谢,若因此所活者众,也都是我父子两的功德!” 这话倒也不是客套,张均留在朝中虽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是入州之后却意外的挺好使,郑州这里借用不少官府的力量,人物调集都颇享便利。 张均闻言后便愣了一愣,片刻后有些羞涩的摆手道:“父子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你大父好为严父姿态,称赞者少,训责者多,我纵有什么才器计量、也懒于向他言说,我儿知我……” 张岱听到这话又忍不住翻个白眼,就不该给这货什么好脸色! 张均在儿子这里获得了肯定,却是一脸的意犹未尽,接着便又说道:“方才只忙于接待宾客,却忘了招聚家奴来拜见我儿!你且稍待,让内外仆僮都见识一下我儿惊艳洛下的风采!” 这家伙势利得很,之前对张岱诸多冷眼,而今这儿子给他带来了令人称羡的荣光,他又变得热情无比,尽管张岱连呼不用,他还是大声将家奴们都招到庭前来,让他们依次入堂来拜见张岱,仿佛这会儿就要让张岱继嗣家业一般。 跟随张均入州的家人们,张岱也认识大半,可是很快他就发现队伍中有几个生面孔,尤其排头几个女子都没见过,他便不由得抬手一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均羞涩的搓搓手,而后露齿一笑:“州人热情,却之不恭。此间事情,你知即可,归后不要多说,免得家人牵挂不安。” 张岱闻言自是了然,原本他注意到张均鬓间略见白发,还感叹外放的日子挺煎熬,看这架势哪里是煎熬啊,这货分明是滋润的乐不思蜀,还当自己是小年轻呢! 0237 郑州荥泽 对于张均在郑州的糜烂生活,张岱也懒得理会。哪怕这货再给自己添个弟弟妹妹,他也只会感叹真是老当益壮。 在接受了这些家人的作拜问候之后,他便入后院去沐浴洗尘,顺便拒绝了做贼心虚的张均给他安排的侍女,只让随后到来的莺奴入内侍奉,将那两侍女留下侍奉莺奴。 洗浴之后疲惫暂消,张岱登榻假寐片刻,不多久便有一具玲珑娇躯偎入过来,睁开眼便见到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可人的莺奴靠近过来,他便诧异问道:“洗的这么快?” “奴哪享得侍奉,有人在旁反而不自在。怕郎主先睡,赶紧入来按摩解乏。” 这少女年纪虽不大,但却被宋三娘调教的善解人意,不只声色艺能不俗,帷中侍奉、推拿按摩等同样技法娴熟。若宋三娘艺馆中其他女子也都通晓诸艺,怪不得李嶷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接下来这少女便将张岱肩背四肢都细细按摩一遍,张岱回首见她俏脸上汗津津一片,便摆手道:“连日赶路,你也累的不浅,早些休息吧。” “奴不累,一日行程下来,只盼着这片刻呢!” 莺奴羞涩一笑,转又解开自己的衫裙,俯身下来全无隔阂的紧贴张岱背上,口中呢喃道:“真是做梦一般美妙,往常哪敢奢望能常侍郎主这般才名传天下、俊雅如天人的超凡郎君!” 这话仿佛激昂的战鼓,顿时让人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张岱也只觉得疲意尽消,直欲上马驰骋。 第二天张岱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而张均也并没有去州府上班,等待张岱洗漱完毕入堂用餐时,他便溜达过来笑眯眯说道:“昨夜州内几家贤士都邀你做客,你收拾一下,我便引你去拜访州贤。”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旋即便说道:“此番行程紧急,也没有时间于此长留,歇息几日后便要再赴汴州。大父嘱我最晚四月中便要归都,届时还有事情安排。” “你新获出身、尚未解褐,何事这么繁忙,连留下来陪伴乃父几日的时间都没有?” 张均听到这话,仿佛一个孤寡老人般脸色一沉,心里不免也有些吃味:“你大父对你倒上心,我在州中事迹却全不过问。” 张岱此番东行,目的自然不是为的探望张均。 首先自然是为了实地巡察一下各项救灾事宜执行的如何,并看一看有什么需要增补调整的。 其次则就是给诸同年增加一份阅历,让他们在秋后的铨选中能够更有把握。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那就是他想要组建一支人员队伍,名义上作为往返东西的运输队伍,有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承担一些别的任务。 王毛仲、葛福顺等北衙大将何以让人忌惮?所谓的恩宠权势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在于他们拥有一定的不守规矩的能力,随时能够调用一批亡命之徒为他们打击异己。 再高超的权斗讲到效率和效果,都不如直接在物理层面的消灭。大唐盛世虽然阳光普照,但也终究会有阳光覆之不及的阴暗区域,而且还不少! 张岱哪怕没有什么害人之念,但在经历各种人事纷扰之后,也免不了会有防人之心。他倒不敢真的大肆招募亡命,但若恩义相结、互帮互助,在面对一些人事纷争的时候,也会多几分应对的手段。 当然,如果找不到可靠的人选,张岱宁可不做,也不能为了盲目追求人势而搞出一个巨大的人事隐患。总之这种事也是要看缘分,宁可麻烦些,也不能太草率。 张均见张岱不愿配合他去走访州人继续炫耀,想了想便又说道:“你所营诸事,我在州内也舍面为你寻求助力,此番入州,总不可全无表示。既然你共诸同年一起到来,择日安排你们去州学劝励一下那些举子们!” 他所担任的别驾,在州内是仅次于刺史的上佐,刺史如果不在州,便要代行刺史的职事。但通常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刺史是不准轻易离开州治的,所以别驾基本上也就是个闲职。 如果是在偏远的地界,别驾一般用来安置被贬的官员。而郑州作为宇内雄州之一,则就是高门大族用来混资历的职位。 所以张均在州内就是一个大混子,刺史崔尚又不好完全不顾张说的面子,于是便安排他主管州县的官学,总算有事可做,但又不至于过于繁忙。 “这没问题。”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倒也不好完全不给他老子面子,顿一顿后又说道:“日前使钱在州内造算学,事情处置如何?” “共招收了三十名算学生,或是府中老吏子弟,或是庶人聪颖儿郎,便安置在了织坊一旁习业。我安排张建旬月去考校,不许他们松懈学业,再过年许想来便可任用。” 张均闻言后便答道,他在州内也无烦务,因此对儿子的事情也比较关心。 当然这些用心也不是白费的,张岱这里也会有一些财物的反馈,让他能够在自己的职权内做些事情,比如补贴州学的优秀学子,修造学舍等等。 这家伙在政治上也是有抱负、有野心的,只是悟性差,在波诡云谲的人事斗争中往往搞不清楚重点,故而频频犯蠢。 但是在州内能做的事情无非那几桩,倒是没有太多让他犯错的机会。而且他好面子和名誉却不怎么贪婪,否则去年也不会将家中隐田统统上奏交公,毕竟他父亲已经贪的够多了。 张岱闻言后也不由得感叹,他这老子就属于狗肉上不了大席,让其在中枢执政扛大旗、他能蠢到让人笑掉大牙,甚至无底线的给安禄山当宰相,委任地方专事方面,倒也有几分精明之处。 父子俩一边闲聊一边吃饭,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午时分,张岱要去城外的织坊和货栈看一看,张均便安排管事张建带路,他自己则去州学跟学子们宣布他的状元儿子将要来演讲一场。 郑州在地理上不只环辅洛阳,更下接河南诸州广袤平原,尤其是作为连接南北的运河大动脉更是在郑州境内与黄河相连。 黄河水自汴口分流而出注入汴渠,汴渠东南流入汴州,而后南下接通淮水,便是河南境内最为重要的航道之一。 所以郑州也是河南境内首屈一指的繁华大邑,经济上堪与汴州平分秋色,政治地位上则更胜之。 “郎主口不自称,但对六郎事却是非常的关心,凡所立业设址俱择上善之地。织坊桑园地傍荥泽,水草丰美,能兴百业!” 张建也是府中的老人,对于父子俩有些别扭的关系也是清楚的,所以在引张岱出城向织坊去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夸赞张均的用心良苦:“去岁河水弃旧汴口、于荥泽下引入汴,以致荥泽周边地价激增,州内大族豪商竞相圈占,郎主不顾他请,圈地十顷为置织坊!” 土地资源从古到今都大有行情,除了耕作生产之外,古人也是懂得商业地皮的开发和炒卖。 荥泽作为郑州境内一处湖泽,本来还只是农耕区域,可是随着去年下半年由此引黄河水南下,顿时便令周边地皮价值激增。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均入州后还能给圈占下十顷土地来用以建造织坊,也确实很给力。 只不过荥泽周边热度来得快、去的也快,去年暴雨之后河水暴涨、不得已取道荥泽泄洪通航。 可是由于黄河泥沙太多,而荥泽本身又是湖面开阔的浅滩沼泽,一旦河水下降、泥沙俱沉,且难以疏浚,不得已朝廷仍然只能取道旧汴渠,眼下还在紧急疏通,以确保不久后漕船顺利北上。 张岱来到这里,便见到许多人在这里围聚、对峙乃至于打斗,便好奇问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都是去岁买卖田业引起的纷争,荥渠壅塞后地价大减,许多本已做成的买卖都反悔,近日州府也为此烦恼不已!” 张建看了看后便摇头叹息道:“大好的田地不耕作,却要圈地造铺,如今全都砸在了手里,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哭。” 张岱闻言后也不由得叹息一声,郑州的商业氛围确是较洛阳更浓厚一些,由此也不免滋生出各种投机行为。如果官府不能进行妥善的处置,怕也会引起不小的骚乱。 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对此倒没有什么设想,可当看到荥泽周边广泛的滩涂,心里也不免泛起了嘀咕。 黄河近年泛滥频繁,荥泽作为泄洪区域之一,农耕生产难免会受到影响,水土稍有不协,耕家便不免破产,这大概也是民众们急于卖田的原因之一。 如果能将这些土地接手过来围泽造桑林,风险既小,还能调控水土,等到沿河环境改善后再逐步的退林还耕,未尝不是一计。 只不过那些土地的拥有者都已经投入了不小的成本,必然不肯低价转售,而且造桑林的回报周期太长,在灾情没有明显的缓解之前,张岱也不可能大笔钱财投入于此,因此这盘算他也只是暂时放在心里。 一行人很快抵达织坊,张建常常巡察此间,对这里很是熟悉,进入织坊后便大声喊叫道:“尔等织工知今日谁人到来?便是义舍钱帛、兴工救灾的我家阿郎,张六郎!” 0238 在世菩萨,往生成佛 一大群人乌央乌央围聚上来,脸上都充满了热情的笑容,在得知张岱便是出资建造织坊的人之后,便都纷纷感激拜谢。 张岱瞧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有些紧张,这些织坊中的妇孺们太过热情,却让他有些拘谨起来。 “张郎是在世的菩萨,往生一定能成佛!不是张郎义舍钱帛资助,某等去岁都要在草泽里毙命……” 织坊里所收容救济大部分都是妇人,她们感情更加的丰富,讲到接受救济的过程,更忍不住泪流满面:“户里夫郎被征去修堤挖河,从此便无声讯,至今生死不知,倘非张郎救济,民妇尚且难活,更加养活不起子女……” 自从去年决定出资救灾以来,张岱常常自谓功德,但究竟救了多少人、积了多少德,他其实也没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如今总算来到织坊见到这些接受接济的民众,一时间也是感怀不已。 他并不是夸耀自己的能力或品德,只是一想到若非这一番筹划用功,可能眼前这些人都已经埋身草泽、化作朽骨,但如今却仍活生生存在着,他也不由得鼻腔泛酸,更有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也没有什么苦难是注定避免不了的!人因无知而彷徨、而放肆,但他作为一个熟知后事脉络之人,是有责任将这世道引导到一个更好的方向上去!否则这世道又何须有他? 去年受灾的一众州县当中,郑州的灾情并不算太严重,主要是荥阳、广武一线受到了一些波及,加上河渠猛灌,使得运河周边商贸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真正农桑俱废、破家损业的民众倒也不算太多。 即便如此,郑州这织坊还是收恤将近三千名妇孺,扣去男女孩童,也有一千多名织妇,也是各地织坊规模仅次于魏州的。 之所以收纳到这么多的灾民,还是因为郑州地当通衢要道,本身就拥有着众多无业的流人百姓,本身没有田地产业,沿汴渠运河谋生,一旦灾害到来,打扰了正常的生产航运,他们本就脆弱的生存环境顿时便陷入绝境。 再加上一些地方百姓受灾之后,需要逃离乡土外出谋生,首选自然也是繁华的城邑地界。郑州本身受灾可能只有几千户,但灾后流入进来的可能要数倍于此。 这对州府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当有了这样一个救济之处后,那些本来就难能救济的妇孺们便被送到了这里来,也算是给州府解决了不小的麻烦。 “你等也无需谢谁,入得此间,仍要努力做工才能养活家小。织坊虽然不会穷役你等,但总要有所收成,才能维持下去。只要做工达标,都有一份衣食,倘若有人于此为饥寒所杀,必严惩此间管事!” 张岱也没有恶趣味到一直享受众人的拜谢,待到她们各自感情宣泄一番后,便俯身一一扶起近畔诸人,并又挥手示意更远处其他人也赶紧起身,各自归舍,他还要巡察一下织坊的一些基本设施。 这织坊占地两顷有余,有篱墙圈围起来,因为此中居住的多是妇孺,而且还收存许多的物料,因此养了许多恶犬充当安保,州府也有一队衙役驻守于此以震慑宵小,造成以来倒也没有受到什么骚扰。 为免物料堆积而滋生火灾,因此织坊中做工和居住是分开的,建筑主要是联排的棚屋,屋前屋后都堆积着防火的河沙,起居环境未必多么舒适,还有浸茧沤麻等大小不一的水池,安全性上还是有一定保障的。 毕竟去年投建,接着立即便收恤灾民,不可能同时间做到尽善尽美,随着继续维持下去,也在陆续的进行改善。织坊中的仓库便已经开始用夯筑垒砌,而后逐步替换织房与宿舍。 原本张岱手下乏人使用,所以此间的织坊也是由他老子的佐员代为管理,张义等人则负责传达张岱的命令,因此张岱在巡查的时候也是非常仔细。 他先是来到织工们的宿舍,房屋中两排通铺,每间房里居住六到八人,干燥的芦苇和蒲草编成的铺毡虽然不算舒适,但保温效果还不差。 衾被基本上都是麻絮草绒填充,御寒效果一般,所以房间里还有砌着的火塘,在结冰凝霜的寒冷时节每舍每天分发十斤的柴炭以取暖。 除了成年的织工之外,织坊里还收纳了上千名的男女孩童,原则上来说这些孩童还是要跟随母亲起居生活,但实际上其中却有三百多个并没有大人带领,或者本身便是孤儿,或者母子被收纳后母亲又意外病故者。 这些孩童大的也不过十多岁,小的一两岁更甚或只在襁褓之中,基本上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生活自理能力也不高,但是耗费的资源一样也不少。 “眼下织坊中无分老幼,见簿者日给食粟米两升,隔日加面二合。织工日作两个时辰,成绢十尺、布十二尺者为完工。丁幼则无所出……” 粟米两升在三四斤之间,加水蒸煮做熟之后重量还会进一步增加,看起来或许不少,后世许多人可能一整天都吃不了几斤粮食,但那是在有丰富的菜肴零食等其他能量摄取方式的搭配下。 如果纯主食摄入的话,两升粟米的伙食分配在一日进食当中,固然不算饿,但也饱不了,这样的饮食标准也很难维持重体力的劳作,所以织工每天只进行两个时辰的劳作。 这倒也不是纯粹的心善,而是因为织坊中的织机和工料都供给有限,而收容的灾民数量又太多,为了确保这些有工作能力的人都能参与工作,只能限制每个人的工作时间。 熟练的织工每日织绢能达到两到三匹之多,但那是在不限制工时的情况下。 一匹绢四十尺,每人日织十尺,按照匹绢五百钱的价格,那每个织工每天可获得一百多钱的收益,扣除生丝、麻线等成本,每人可以见收五十钱左右。 织坊中能够正常上工的织工约在一千五百人,那每天织造可得七万五千钱。但是织坊中近三千人,每人日食粟两升,按照当下粟价斗粟七十余钱再加运费等各类消耗可达百钱,以及隔日发给的面,每人每天纯饮食消耗便达三十钱,每日便是九万钱。 如此一来,织坊每维持一天,便会产生一万五千钱的亏损,即十五贯,一年就是五千多贯。而这还只是纯粹的饮食开支,机器的增加、场地的升级等其他各项开支若都加进去,所需要的成本则就更多。 所以之前张义等人回洛阳去汇报各地织坊已见绢布五千余匹,也真是报喜不报忧了。事实则是,就连郑州织坊运行这么顺利的织坊都还在亏损状态运行着,其他的地方亏损比例只会更高。 不过这些开支当中,成本占比最高的还是饮食的消耗,之所以每人饮食成本达到三十钱之多,根本原因还是大灾之年粮价激增,斗粟达到上百钱之多。 须知在封禅之年,洛阳一斗米时价才只十几钱,如今则达到数倍的增幅,也就让生存成本大增。 换言之随着灾情过去,粮价重新企稳,以及织工们的工时延长、绩效增加,织坊这种运作模式是很快就能扭亏为盈的,是值得继续坚持和推广下去。 更何况,张岱本身的目的也不在盈利,而在救灾。 扣除前期投入的成本不说,像郑州织坊这种状况,只需要再额外花费区区五千多贯钱,就能让织坊中这将近三千名妇孺平安渡过灾年,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都舍去一张老脸去妓院打秋风了,有什么道理不继续坚持下去? “织坊的建造也要尽快赶工,将这些妇孺收容在此,也不是为的让她们吃苦煎熬,能力之内尽量做好!” 张岱在将织坊的运作状况巡察一番后,便又指着篱墙外的空地说道:“桑林要尽快造起,另再继续扩建一批居舍,若是今夏雨水不调,可能还会再有一波灾潮。州内生民已知此间能觅一份活路,届时或许会蜂拥至此,如若照应不善,救灾反成了害人。”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开元十五年灾情继续,天下五十州言旱、五十州言涝,届时会有更大的区域受到灾情的影响。 郑州织坊这里救灾规模届时可能会暴涨数倍,所以情况也未可乐观。张岱连莺奴的赎身钱都赖着不给,把钱捏在手里就是为此而作准备。 他在织坊一直待到了傍晚放饭时分,织工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排队到食堂领饭,张岱也留在这里一起进餐,主要还是听听织工议论今天的餐食相较往日如何,是不是管事们刻意作态蒙蔽自己。 不过他听到的反馈倒还不错,今天的伙食分量相较往日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添了一份菹酱与蒸鱼。 那蒸鱼直接在荥泽打捞,简单处理抹上盐渍便上笼去蒸,全无油水且还都是泥腥味,张岱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但织工们却都吃的津津有味。 “张郎有菩萨心肠,生的又这般英俊,倘我家女子没饿死,定要斗胆引于张郎!” 织工们看到张岱也留在这里用餐,有外向些的妇人忍不住便笑语起来,只是笑着笑着,泪水便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张岱瞧这模样也是鼻内泛酸,抬手揉揉眼睛又笑道:“生人几十载,谁能无死?活着是因为苦楚还未尝够!你们记住这份恩情,来年我也去赴黄泉,你们各引家人来聚,拱卫我做个啸傲一方的鬼王!” “张郎讲笑呢,来年要成佛做圣,做什么鬼王!” 织工们听到这话,便又都笑语应答道。 0239 郑州州学 将近天黑时分,张岱回到州城,又往州府别馆去见诸同年。 他今天出城去巡视织坊,其他同年们也没有闲着,有的在城中走访时流,有的出城去采察民风,有的则去打听灾情,也是各有各的收获。张岱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也在别馆中交流所得。 待见张岱走进别馆厅堂中,众人对望一眼后便纷纷站起身来,向着他深揖一礼。 “诸位这是何意?莫非今日才骤然成人、知晓需要历经我这同榜榜首?” 张岱见状后不免一愣,旋即便又笑语说道。 众人中王昌龄先叹息道:“不问不知,昨夜州人礼迎,只道群徒趋炎附势。今日城中访问,才知六郎业已于此多造德业啊!荥泽南岸的织坊,去岁以来日作巨费、活人万千,州人俱赞此功德之业啊!” “哪有那么夸张,织坊如今所纳不足三千人而已,且各自勤于织造,所食俱她们各自所劳。我所做的只是供给一处场地,让她们有处做工自活罢了。” 张岱倒不知市井间对此已经有了如此夸张的描述,不过他也并未因此而居功,而是又说道:“你等诸位也都知,这桩事业乃是惠妃使钱造成。 惠妃虽然久处宫禁,但却也深感民之疾苦,行前又着员送来脂粉钱巨万,要我继续沿途布施、救济灾民。尤其是那些本就谋生艰难的妇孺,更要妥善济助。” “事虽有知,但之前终究没有耳闻目睹。如今入州听时人议论,才深有感触。” 常建接过话来叹息道:“诚如六郎所言,惠妃有此仁慈之念,未以宸居为深,愿意俯察民生疾困,恩若甘霖,普济世人,诚然可颂!日前行于都中,或闻有时流援引故事而加中伤,实在是有些刻薄欠妥了。” 他这话一出口,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无非是由武惠妃联想到武太后故事,这就让人不太好接话了。 张岱闻言后也不免暗叹常建这位同年有些天真直率,没有什么城府。这样的人做朋友或许一流,混官场的话怕是混不太开。 他也知让众人一时间接受这个设定还是有些勉强,况且就连他自己也不能说就绑定在了他大姨这艘船上,就算要组织个寿王党也得循序渐进。 为了消除有些尴尬的气氛,他便又讲起明天去州学游玩交际的事情,众人对此也都颇感兴趣,便又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作为如今郑州州学的主管领导,张均一大早便在官邸中宴请众人,并对他们笑语道:“你等虽然春榜及第、功名已成,但也不要小觑了诸州官学。尤其郑州这里名族林立,崇尚儒风教化,虽较于国学亦未见绌啊!” 张岱瞧着他老子一副卖花赞花香的官腔做派,心内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张均如今年龄也不大,不过才三十几岁而已,甚至要比张岱几个同年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但人的际遇各不相同,张均如今已经是四品的雄州别驾,张岱这些同年却才只是新获出身,有的甚至可能终生都难以达到张均如今的官位。 这实在是与能力无关,而是出身和际遇所带来的差距。如果不是张说秉政数年,尤其又在其任内主持了封禅泰山,张均怕也难以升官这么快。 不过张岱这些同年们对此似乎没有太大的感触,他们作为这个时代的人,对于此类现象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吃过早饭后,一行人便向州学而去。郑州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州内的经济状况也是非常富饶,故而对教育也是非常的重视,州学建造的颇为气派,规模甚至还要超过了东都国子监。 毕竟洛阳城建格局比较拥挤,也没有大块的土地供国子监使用。 “往年治艺西京国学,只道关中儒业傲视宇内。如今见此州学之盛,才知所见仍短,别驾导善风俗、兴学治事之功当真令人钦佩啊!” 杜頠在州学外感叹说道,张均闻言后顿时笑逐颜开,直将其人引为知己,令其策马入前向他介绍自己管制州学的策略,甚至就连张岱都给撵到了后边去。 “徒等恭迎张别驾!” 州学学馆前,学子教授们昨天便得了通知,所以一大早便列队于此等待迎接。 张均最是喜欢这种浮夸排场,大笑着摆手说道:“尔等群徒无需多礼,今将春榜进士一网罗尽、毕引于此,以供尔等群徒请教艺业,若得两三分真知灼见、智慧心得铭记不忘,必将大益来年举业!” 张岱等人也配合着策马入前,接受州学群徒的注视。而这些州学的生徒们也都如他们所愿的,各自面露艳羡和崇敬之色的打量着众人。 且不说他们这些新进士们的政治地位高低,在士林当中这身份那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天下苦心求学的读书人那么多,每年进士及第不过寥寥几十人而已。 尤其今年因为人事波折使得及第难度更高,这十三人就更成了生徒们所仰慕的对象! “这一位便是张别驾的爱子,春榜状头、玉骨郎君张宗之!当真风采无双、让人心折!” “王昌龄、王少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李十六,十八羽林郎,戎衣侍汉王!” 各种呼喊声不绝于耳,使得这州学成为一个活脱脱网红线下活动现场,州学生徒们的激动心情都溢于言表,就连那些博士教授们也都忍不住凑上前来观望。 一行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州学,一直来到供奉先师画像的厅堂外,然后便铺席坐定,开始探讨起文艺来。 在这样的场合下,张家父子便是绝对的中心人物。盛唐文学虽然百花齐放、各有成就,但是单就官方所承认的文学领域而言,执政多年且领导盛唐文学许久的张说一脉是无可争议的主流。 这一情况并不因张说的失势而有所改变,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安史之乱爆发,张均、张垍兄弟从贼,他们这一系文脉哪怕沿袭到中唐都不会轻易断绝。甚至于烧烤大师房琯之流,也都在此传承之中。 张岱在家中的血脉地位或许还有一些争议,可是随着他科举状元及第之后,也已经可以看做是张说之下的文学成就嫡正传人了,除非他的兄弟们在文学上能够取得比他更高的成就,但这难度之高不啻于登天。 张均对于这个状元儿子也是发自肺腑的自傲,这固然是与其虚荣性格有关,但他那对自家儿子极力抬举的态度,也不免让众人大感父子情深。 郑州州学虽然只是一州官学,可是讲到人物之盛却直追东西两监,生徒同样不乏声名远播者,出身亦颇可观。 立足郑州的世家大族,除了世人耳熟能详的荥阳郑氏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名族房支。譬如一门父子三宰相、出身京兆韦氏小逍遥公房,宇文融外公韦思谦家族。还有陇西李氏姑臧房、秦王府学士李玄道家族等等。 按照时下的门第观,这些都是一等的甲族,世代定居于郑州这膏腴丰饶地界,族人们也都闻达于两京。 张均在夸耀自家儿子之余,也对在场一些名族子弟多有褒扬,尤其是对出身陇西李氏的几个年轻子弟的欣赏更加溢于言表。 “这一个少徒李揆,虽然还未成名,但也已经是学冠此中,成名只是早晚。我与其父也是相知多年的好友,你等少徒勿负这一份长辈的情义,也要倾心相交、相互扶助!” 张均将州学里一个少年介绍给张岱,而那少年李揆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充满了崇拜:“别驾盛誉,羞煞小子。论及年齿,还要痴长六郎一岁有余,而今六郎蟾宫折桂、名达公卿,某却仍然寂寂乡里,实在惭愧惭愧!来日但得六郎二三风采,足以人前自傲!” 张岱闻言后不免觉得这少年有些急躁了,咱俩情况不一样,你跟我比啥?不过他嘴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其寒暄几句。 “这李揆之父李成裕,与我也是好友,年岁已经不小,耻居选司、自恨不达。他家门第清高,只是权势略逊。我欲为你选婚他家女子,你觉得如何?” 在那少年李揆告退之后,张均便将儿子拉到近前来,小声对其说道。 张岱自知他这老子和他爷爷一样都有老钱癖,对于那些世族有着一种非凡的情感,他日前在家中刚刚拒绝了荥阳郑氏所表露出来的联姻之意,却不想他老子在州里又给他踅摸到了陇西李氏。 “我年岁仍少,此事也言之过早。况且名门娇女,志趣高雅,未必是我能应付得了。” 他想也不想便摆手说道。 “说的什么痴话!名门娇女又如何?入得我家,便是我家妇人,也要恪守我家规矩。若是不恭,照样罚之!” 张均闻言后便又冷哼一声道。 张岱听到这话都懒得反驳他,怎么罚?跟你一样两口子一闹别扭就卷铺盖闹分居? 0240 管城驿 管城驿位于郑州境内,是郑州与汴州之间规模最大的驿馆。这驿馆地处郑州管城城内,一座驿馆便占了几乎半座城池的空间。 单纯的驿馆建筑倒也不算太大,只不过大唐的驿馆除了接待官方人员过往之外,诸州入京的赋税租物也要经驿站传递,这就使得配套的邸铺馆舍数量激增。 同时民间的商贸行为通常也会依托馆驿系统蔓延和发展,因此地处汴渠沿岸的管城驿就成了人物汇集的中心,其所在的管城又被称为半城驿馆半城市,城中除了驿馆之外,就是集市。 张岱一行在州城逗留三日,然后便不顾他老子张均的挽留,继续启程前往管城驿。 “仆等于此恭候郎君多时,郎君是入城居住还是留宿城外?” 之前在洛阳南市结识、而后被张岱招入麾下的牙郎魏林负责在管城的事务,早早便带领十多名仆员等候在城外驿路上。 当见到张岱一行,魏林热情入前迎上并讲解道:“城中虽繁华,却嘈杂了些,起居不甚便宜。城外汴渠旁有当地人家起造的寓馆旅社,可供妥善休整。” 张岱转头望向同行众人,众人都纷纷说道:“既是游历巡视,自当向人群中去。离群索居,能见何事!” “那便入城!” 张岱能够理解大家渴望进步的心情,之前可能是没有门路、没有努力的方向。 可是如今他们的座师严挺之就担任选司的主官,他们只要认真考察、用心了解这河南河北的民情,并且能够提出一定的见解方略,那么极大概率就能在今年的冬集铨选中获授官职,那自然要努力拼搏一把啊! 管城的商贸氛围的确是非常浓厚,他们在刚刚靠近城池,城外便随处可见旗亭酒家,以及用板车、草席铺设的摊位,售卖的物品也都五花八门。 这样的草市摊位在两京那是严厉禁止的,但是在这运河旁的城邑间却任由发展,民众们对此司空见惯,也不见有甲兵入前来驱逐阻止。 等到入城之后,整座城池更加洋溢着一股金钱的味道。唐律不需民家临街开门,管城自然也不例外,街道两侧民家虽然不敢向街开门,但却各自开窗,几尺宽的窗洞下垂挂着布幡或是木板,上面写着各家经营买卖的物货与时价。 而在这些招牌下方,还站立着许多牙郎掮客,大声的呼喊招揽顾客。更有一些商家直接将临街墙壁改成镂空的竹墙,内有艳婢胡姬妖娆艳舞,吸引的街上行人驻足于下仰头欣赏,久久不肯离去。 看着这一个个竖垂下来的临街招牌,以及各种各样的叫嚷声,张岱恍惚间似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后世一些综合性的批发商场,如此活泼热闹的商业氛围实在是不像中古时代的一座城池。 其他同行众人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也都大感惊奇,更有人忍不住皱眉道:“此境临民之官究竟何人?教化如此不善,居民皆弃本业、不顾生产,竞逐商贾之利,此态焉能长久?” 大唐疆域幅员辽阔,不同的地区有着不同的风气、不同的景象,而张岱这些同年们,除了王昌龄等几个游历各方、见识广阔的之外,其他的多数埋首书案、专心治学,阅历见识都比较浅薄,看到这一情景的确是有点冲击他们的认知。 “国之富有四海,譬如人有五脏四肢,形态不同,功用不同,地域不同,风俗不同。但使各司其职,各行益事,国富民殷,欣欣盛世。” 张岱也没有嘲笑口出此言的同年迂腐,而是笑语道:“譬如你我同年,谁躬于耕、谁精于织?难道我等便是人间的废物?但能善用所学,致君尧舜、兴治一方,功亦不减于耕人织妇。 此城地当水路要冲、交通枢纽,天下人、天下物由此集散,均于多寡、通于有无。譬如精血之调和,不通则淤、淤则堵、堵则断、断则亡,五谷自口齿入,肠胃虽无咀嚼之功,承上而启下,不可谓为偷食之贼也!” 众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普遍心内都有些不爽,毕竟他们所接受的传统观念就是不耕则无以食、不织则无以衣,认为商贸行为只是投机取巧、贵贱之间套取差价,却完全没有生产。 可是张岱这一番言论讲来,却给了他们不小的启发,尤其是阅历丰富的王昌龄更忍不住感叹道:“往年出游陇边塞外,所见不乏汲汲于商贾事之徒,当时只叹群胡生性贱邪,但能安于一方、专于耕织,何必苦受风沙之苦? 今闻六郎拟大比小之喻,感之深矣!或谓行程万里、阅览丰富,然则一理不明,所见皆空!观事知理,才是生人大智啊!” “王大这赞许,我也受得。胡性贱,却也是实。我中国之民,不可拟于夷种。群胡不恋乡土,惟利是图,难喻以义,既以利聚,必以利散。教人知理,先有分别之心,而后礼义廉耻。无群无类,无朋无党,则不可理喻!” 张岱又笑语说道,而他这一番话,更引起了众人的咂摸与思索。似乎有点离经叛道,但又好像能说得通,没有群类和朋党的区别,那道理和是非又该怎么讲? 领路的魏林倒是不纠结这些人事道理,一边在前带路,一边对张岱介绍道:“仆等在馆驿近处长赁一宅以充仓邸,时货的买卖输给皆经此间。只可惜宅邸仍然太窄小,时货的买卖也难能大宗进行,偏偏各地用料又多……” 眼下这个救灾系统需要负责一万多人的衣食生活等各类花销,而织坊本身唯一能够生产的只有布帛,其余各类生活物资通通需要采购,而所采购的地点主要便是郑州的管城与汴州城。 张岱只是听魏林讲述还没有太大感触,当来到他们所租住的宅邸时才发现的确是窄小。 这处宅院位于城中河渠沿岸,地理位置倒是不错,经此可以直通城外的汴渠,但是沿河只有一丈多的长度,勉强只停得下一艘舢板小舟。 然后整座宅邸是斜向分布的狭长梯形,最窄处便是沿河一丈多,向内延伸最宽处也不过只有两丈出头,户型十分的奇葩,宅内甚至没有一座像样的房屋,像极了后世上海改造小能手的二房东改造出来的各种奇葩户型。 “怎不用心寻找一处邸铺?” 张岱走进这宅内后都觉得有点眩晕,分不清东南西北,当即便皱眉问道。 魏林苦着脸躬身说道:“此间还是老主公张别驾着管城驿调给使用的一处邸业,当下城中各处产业俱有经营,或是长租。只因城外并不安生,偶有水匪盗贼出没,往返此间者俱携重货,若为贼所覆,人财两空……”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原本还觉得洛阳城寸土寸金,好地产非常难得。哪怕他如今手握巨资,也都没能在洛阳城中购置什么优质地产,还是跟高承信勾结抢了一个寺庙的僧院。 如今再看这管城,才是真正的寸土寸金啊。这里财货汇集,财富密度甚至要比洛阳城更高,但又不像洛阳有着众多的驻军,而过往客商对于安全性又有着更高的要求,这更加剧了城中的拥挤情况。 郑州并不是军事重镇,而且出于政治的考虑,朝廷也不可能任由郑州屯聚重兵,以免威胁到东都洛阳的安全。哪怕中晚唐时期藩镇割据,以河南为根基的宣武军也要驻扎在更远的汴州。 眼下这邸铺中大部分房屋都还储存着各类杂物,并不能直接住人。 张岱诸同年还各自有一些仆佣随从,足足几十人,显然难以住下,于是趁着天色还未黑,张岱只能让魏林再安排人员在城中寻找客舍旅店安置众人,他自己则留在这里继续了解情况。 “城中邸店不能收储大宗物货,城外又并不安全,仆等采购时货数量虽多,但也只能随时价起伏。今春以来,江淮租船各遣使徒先至搜买粮货,使得春粮时价更高数成。 常平仓纵有些粮物流出,亦需本籍限量才能买。自今以后,粮价日高,直至夏粮入市才可望回落。若能尽早收储粮物以支各织坊用度,既可确保支用不匮,又能节省钱帛以万端计!” 魏林来到管城也有数月,对于这里的行情变化有一定的了解,此时讲起来不免面露愁色。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眼下他手里有足够的钱,市场上也有足够的货,但是却因为没有足够的仓库存放,做不到在粮价彻底飞起前大手笔买入,只能眼睁睁看着粮价每天升高,而后跟个冤大头一样再去买高价粮。 “既然仓储不足,能不能即买即走、分输各处?汴州水陆更便捷,于彼处大设仓邸以储。”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说道。 “这也有些难,之前还是借用州府的运丁。但是今春疏浚汴口、大征丁役,并无闲丁可用。此间船户、篙丁行铺要价又凶,除非自组船队、驮帮,否则也不够便利。” 闻听此言后,张岱也不由得沉吟起来,心内直叹做点好事真不容易,这下怕不是真得要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了。 0241 船匪路霸 人多的地方难免纷扰多,尤其是管城驿这种品流复杂又利益纠葛颇多的大型输场,不出意外的张岱等人到来之后不久便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他们上午时分入城,时间来到下午,运输的车队也随后抵达,两百多车的物货,哪怕是在管城驿这样繁华的地界也是非常引人瞩目的存在。 由于没有官方运物的标识,所以城外的行人们也都纷纷在猜测这是哪里来的豪商,携带如此大宗物货将去往何处谋利? 行人们还在议论纷纷之际,早有牙郎掮客凑上前去,大声询问道:“敢问足下来自何方?运输的又是什么时货?是途经管城还是坐地销货?” “尔等牙子速速退下!这是东都来的贵人家私,你等若再骚扰致有闪失,小心各自小命不保!” 负责押运车队的除了安孝臣、丁青等人之外,还有之前州境相迎的一位赵姓的参军,这位赵参军自知管城驿这里三教九流、多有奸猾,见人靠近上来便大声喝骂道,不肯透露车队的细节。 “东都来的?东都来的也要遵守管城的仪轨程式!” 那些牙郎们见这赵参军狐假虎威的驱赶他们,只能悻悻退开,但口中还在低声哼哼着。 管城驿周边人多眼杂,各种意外也颇难防范,而这批物货中除了普通的物资之外,还有许多比较稀缺的药材之类,若在城外逗留,难免会有闪失,因此需要暂时借用城中输场仓库以寄存。 这些事情自然无需安孝臣他们处理,那位同行的赵参军自拿着州府的手令入城去管城县廨交涉。 然而安孝臣等人在城外一直等到傍晚时分,那赵参军才总算走回来,只不过脸上神情不甚好看,向着安孝臣等人说道:“事情有些不妥,趁天色未黑,还是速速告知张郎,请张郎亲往交涉罢。” “赵参军持州府手令,还遭县官刁难?” 安孝臣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口中沉声道。 那赵参军闻言后面露尴尬之色,口中轻声解释道:“管城虽然隶属郑州管辖,但此间馆驿与输场规模俱大,并不由州府管辖,而是由京中尚书省派员领事。” 管城驿位于汴渠旁,属于水路兼济的大驿,由朝中尚书兵部下属的驾部直接派遣驿将管辖。而与之配套的管城输场事关江淮租米的折造事宜,则就由太府寺下属的左藏署进行管理。 赵参军手里虽然拿着州府的手令,一般情况下此间官员也会给州官一定的面子,只不过这一次运输的物货数量实在太多,协调起来也有些困难。赵参军在内说尽好话,也没争取到一个好的结果。 安孝臣等人眼见日头已经西斜,也不敢再耽误时间,只能赶紧派人入城去通知张岱。 张岱本来还在翻阅去年以来管城这里各类花销,得知货队无法入城后,便也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直往城中输场官署而去。 输场便是官方转运租调以及其他各种物资的货场,而管城的输场主要接纳的就是来自江淮的租物,江淮地区的租物常常需要以布易米,为了确保每年租物能够顺利入京,所以专程在此设置输场以协助买卖。 因为钱帛和粮食的储存都需要大量的仓库进行存储,故而管城的输场在城内也有许多的仓库可供使用。张岱一行这么多的物资,也只有输场仓库临时能够存放得下。 张岱快马来到这里时,正见到同年杨谏也从街道另一侧向此而来,他勒马顿住,向杨谏问道:“杨郎来此有事?” “我一位同族的堂兄于此判事,途经此地故来探望一下,顺便问一问此间民情风俗,期望能增长一下见识,归都后以应答座主盘问。” 杨谏闻言后便笑语说道,同时见到张岱面有焦虑之色便又问道:“六郎来此有事?” “同行货队被拒城外,眼见要天黑,我来问询何事见拒,迟恐有失。” 张岱开口答道,而杨谏闻言后脸色也是一变,当即便说道:“同去同去,我堂兄正判此方输场事!” 张岱闻言自是大喜,这杨谏年纪二十出头,为人却比较低调,并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张扬,以至于张岱也时常注意不到对方。 但事实上,真要讲到出身的话,他们同年十三人中尤以杨谏最为尊贵。他出身虽然不是正经的弘农杨氏,但却比弘农杨氏更牛逼一些,乃是前隋杨氏,隋炀帝的后人,大唐的国宾二王之后! 只不过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李家人杀起自家人来都毫不手软,区区一个前隋之后也实在不算什么。大概因此家世,杨谏为人也比较内敛,并不刻意吹嘘家世。 听杨谏这么说,张岱也才想起来他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官三代,他爷爷便是太府卿杨崇礼,父亲则是天宝年间的盘剥名臣、被李林甫迫害致死的杨慎矜。 管城输场占地颇广,尤其张岱刚从那狭小的邸店行出,行入其间越发觉得这输场之广阔。 两人行入不久。便有一身穿便服的中年人阔步向此而来,远远便向杨谏笑语道:“十一郎几时来此?怎么不先使人来告、我好出城相迎啊!日前家书报喜,知你春榜及第、光耀门楣,实在是畅快啊……” 杨家虽是二王之家,但本身并没有多少清声令誉,杨崇礼父子多凭庶能见用、或者可以称为吏治,大概是当年隋炀帝砍薛道衡伤了文运。 唯独到了这一代,杨谏才艺颇高,历经波折后成功及第登科,成了如今其家惟一一个不是抱冢中枯骨而获出身之人,这对杨家而言大概也是意义非凡吧。 “我与同年关试后同行游历,行经此间。别情稍后再叙,先有一事要询问堂兄。” 杨谏迎上他这堂兄,指着张岱稍作介绍:“这一位张岱张宗之,乃是张燕公户下贤孙,亦我同榜状头。我等自洛阳携物入州救济灾民,有物需暂寄此间,州府亦允,请问堂兄何处不便?” “原来这一位便是张六郎,久仰久仰!” 中年人先向张岱拱手示意,旋即便又说道:“十一郎竟也相与其事,那我也不再隐瞒。方才州府赵参军确是来请为我所拒,但我也并不是要刻意刁难。请问张六郎,你等货入之前可曾遣徒知会城中诸行社? 此城之内人有人情、物有物轨,若不遵守,难免人情哗噪不安、事情也会有诸多不便。” “请问杨监事,此间有何人情物轨?我等新来,也无意冒犯,若在人情之内,自然遵守不违。”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沉声道,而杨谏也望着他堂兄说道:“我等入州来是为的救灾济人,并非牟利的贾徒,有什么冒犯之处?” “所谓情轨,也不过只是俗人贪利的积弊罢了。既然是十一郎来问,且先将物输送入仓,你两位入堂听我细讲。” 这位杨监事倒也挺给他堂弟面子,之前还拒不接纳,这会儿则就网开一面,掏出自己的令牌着员出城去接引货队,自己则请两人入堂去。 “张六郎行事,我亦有闻,如此不惜钱帛、急公好义,实在是令人钦佩。去年你家人携巨款入州来,诸多采买,且又有州府的关照,自然不会受此间物情刁难。而今直携巨货入境,则就难免令人惊疑不定了。” 入堂坐定之后,这杨监事便讲起了此间的规矩:“通常巨货入境,须得先报此边百业行社,此间群贾云集,各有积货,若遭倾销而大坏行情,难免群徒折本。另外货之出入,亦需招赁此间运船、丁卒,否则货将不行……” “这不是欺行霸市、船匪路霸?” 杨谏虽然性格低调,但也有少年意气,闻言后当即便冷哼说道。 “事是此事,但理也有理。管城这里时货的聚散各自有时、人能循规取利,若行情骤起骤落,则就不免百业凋零。另汴渠漕运之通畅,皆赖两岸民家丁力疏浚维持,他们又要承担各类转运脚力,自然也期得更多报酬以养家小啊!” 杨监事讲到这里,又向张岱歉然一笑道:“之前不敢直接纳入,并非有意刁难。某虽忝居此职,但凡所行事也需要仰仗当地人力。 张六郎你货队自有车马运力与随同丁卒,那些力卒若不能由此得利,还要喧闹罢事,我亦为难啊。我只是领受考课的过路之官,但这些篙力船丁驮夫之类,各自都是乡里勾结、豪侠为首,他们各自熬官的手段,可是层出不穷……” “事我亦有耳闻,没想到于此竟这样严重。” 虽然说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但也要具体情况具体而论。像这杨监事甚至用上了“熬官”这样的字眼,可见应该也是跟地头蛇们博弈过一番,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运河旁的民众为了维持河渠的畅通,他们承担了更多的劳役,所以想把持运河沿岸的物流运力,这一点无可厚非,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可一旦地方上的权势豪族插手,那就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诸如张岱他们只是过路,而且也并非为的贩货牟利,但是因为没有请当地的运输队,结果连城都进不来,这显然是有点过分了。 0242 大唐惠妃功德纪闻 尽管这杨监事已经让属员去将货队引入城中来,但按照其人说法,为免当地那些运夫驮力们闹事,还是要给予一定的运费。 这运费按照每十里路程计算,不足十里的也要以十里计。按照运输方式的不同,一百斤的货物运费通常在十到十五钱之间,如果是崎岖的山路或泥泞的沼泽,以及雨雪天气时,费用还会酌情增加。 张岱的货队两百多驾车,虽然并非完全满载,但按照每车载一千斤左右,大约有二十万斤的货物。从城外到输场来自然用不了十里,二十万斤货物用最高一档的百斤十五钱,运费也不过三十贯钱而已。 区区三十贯钱,却要让张岱亲自跑上一趟,这说起来都有点好笑。倒也不是说他的脚力多么值钱,只能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假使张岱不是恰好在输场外遇到杨谏,又恰好杨谏与这杨监事是同族,那事情显然不是三十贯钱能够了结的。 这杨监事嘴上虽然说地头蛇们他也惹不起,但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将此当作一个借口。 如果没有杨谏这一层缘故,那么出入导引、装卸与存储的费用,甚至给城中百业行情造成的影响冲击都得好好算一算。没有几百贯钱,怕是不好了结此事。 毕竟就算张岱再去别处找关系,或者他老子再请州府同僚出面强令执行,这舍去的面子也值个几百贯了,而且欠下的人情总也需要还。 靠水吃水,不知说的是那些乡民,说的也是这些判事的官员。 不过对方既然都有所表态了,张岱也懒得再计较那么清楚,只不过需要交给当地力役行社的那三十贯钱,他还是让魏林赶紧送来,无谓为了这么一点钱欠一份人情。 至于说借用输场的仓库,这人情是郑州州府做的,而且也并不是白做。张岱离开州城时,已经着令留下一千斤的防疫兽药。 反正这些药物也都是要沿途分发惠民,直接赠送给州府,也算是报答了几个月来的关照,让他老子面子上也好看一些。郑州这里疫情若能因此得到控制,也算是他们一桩政绩。 杨谏还要留在这里和族人叙旧,张岱便先行返回租住的邸店。如果在此之前“百万漕工”对他而言还只是一个梗,如今在遭遇一番刁难后,他已经开始认真设想组建一个自己的物流团队的可行性了。 如今的大唐虽然还不像安史之乱后的中晚唐那样国用俱仰江南赋税,但对漕运的依赖也是逐年增加,尤其北方连续两年的灾害和边事用度的增加,都使得漕运的重要性越发凸显。 张岱首次上书的时候便是以漕运为主题,而今也深刻感受到漕运相关的人事阻碍对事情的扰乱。 今天如果不是杨谏这一层缘故,事情也难以妥善解决。如果对此仍然没有一个足够的重视,那么接下来再受到类似的刁难,恐怕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他召来魏林,向其询问道:“这些船队、驮帮应当如何组建?只需打造车船工具、招募相应丁卒便可营业?” “还是要得到官府的允准,否则车船都不能转输牟利!” 魏林连忙答道,他当然也希望自家郎主的事业越做越大,因此对此也颇为热情:“人货行渡关津皆需过所,若与车船之籍有别,便不得入市。凡行舟运车,皆需州县注籍,先公而后私,官府征雇为用,而后才可私用……” 车船这些工具想要上路入河,首先就要在官府进行记录,完成官府摊派的运输任务之后才可以自己进行营运。 当然这是指的达到一定规格、运载力可观的车船,如果只是运力有限、只在乡里使用的交通工具,官府也懒得征用。 官府摊派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每年派给的按照时间或重量的征役,一种则是和雇舟车进行运输。前者是免费的、义务的,后者则就会支付一定的费用。 事实上这些车船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官府的和雇。官府的和雇运输量极大,而且运输的行程时间都比较固定。民间的雇佣租用则更随意,且变数更大。 “是故汴渠两岸船户皆有戏言,摇橹撑篙自获钱,养家何须永业田?有乡里豪族高户,治船十数艘,经年所得不逊良田百顷。” 魏林旧是南市牙郎,也很擅长打听消息,这会儿讲起里面的门道来也是非常清楚:“便以户治船十艘计,两船充征役,五船受和雇,还有三船可自作,如此人家岁收千缗轻而易举。以此为业,胜于田桑啊!” 张岱听到这里,也是不由得心意大动,十艘船刨除官役等各项成本,居然每年还能获得上千贯的利润,单艘船的效益跟自己写墓志铭的价格都差不多,这也的确是非常可观的收入了。问题墓志铭也不能见天就写,可这跑船却可以长期经营。 “养船十艘,需用丁多少?” 他又有些随意的开口问道,这个问题其实远比船的营运收入更加让他关心。 “以粟船为例,一千斛船需用船丁三十人、篙工五人,负运、杂使等虽不上船,也需三五人为备,计需四十人,自江至河,两番轮替。” 这么算来,一条船便需要养各类丁力四十人,十艘船四百人,百艘四千、千艘四万,这百万漕工也挺好凑啊! 只不过张岱一时间也想不出他要以什么理由来私人拥有几万艘船,但总觉得这数量努力努力也能达到。 虽然说实际经营起来的情况未必有魏林说的这么简单直接,必然会有各种人事困难,但从长远来说,经营一支这样的漕运队伍无疑是有利无害的。 不说几万艘那么夸张,哪怕只有个百十艘漕船航行在这江河淮汴之间,想想那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司马家三千死士,都已经可以搞洛水之誓了! 天宝年间安禄山能够拥兵自重、堂而皇之养上几千名曳落河私兵,而今张岱未雨绸缪,借着盛唐社会发展、漕运需求大增,搞上一支几千上万人的漕工队伍,也是顺应了时代的需求! 百十艘漕船看着数量似乎不少,但若分布在淮水、汴渠沿线,也并不太起眼,甚至一些资力雄厚的大船商当下所拥有的船只和工匠数量就远远超过此数,只不过在政治上无所表现而已。 张岱如果真要搞船队的话,当然不满足于只是集结一群苦力赚运费,他是希望能够借此形式搞出一个更高的组织形态出来,团队要比一般的商团船队更加具有凝聚力、更加具有信仰! 他这里头脑风暴到了深夜时分才昏昏睡去,而到了一大早,便又有一个同年兴冲冲赶来,乃是自号太原郭氏的郭邕,但实际上这郭邕乡籍是在汝州,与太原郭氏之间也没有明显的谱系可察。 “六郎醒来了!我还道行路疲惫,还待休息呢,担心清早过来会扰你清梦。” 郭邕入此后,便向张岱抱拳笑语道。十三名同年中,郭邕年纪最大,已经是三十七八岁,比张岱他老子还要大了几岁。 虽然说在进士群体中,三十几岁也不算大,毕竟五十少进士。可是就古人的寿命而言,三十七八岁已经可以说人生过去大半了。 “郭三兄来访,哪怕仍在酣睡,也要立即披衣出迎啊!” 张岱笑着请郭邕入堂坐定,他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诸同年中年纪越大的对他态度便越正式和客气,李嶷、薛翊等年龄相近的相处起来则往往随意率性,话题也都荤素不忌。 “我昨日在城中走访一番,有一些心得录下,又恐不得要领,所以想请六郎过目斧正一下。” 郭邕从怀里掏出一卷文稿摆在张岱案上,旋即又笑道:“昨日六郎街中所语,我深有感触,尤其有关朋党之论,世人言之如疾,但我却觉得六郎言此确有道理。是非曲直,因人而异。 天下大同,是圣人心迹。某等心怀虽未雄大,但也要凭此一身才力益世济人,若得左右呼应、前后提携,自然也更便于施展抱负,不负所学!” 这位老同年已经明晃晃想进步写在了脸上,张岱又哪里听不出。 这倒也无可厚非,说句不好听的,郭邕进士及第诚然可喜,可是已经到了这么个年纪,如果没有给力的提携,可能等不到解褐授官便挂了。历史上这样的悲催人物可不在少数,所以其人相较其他同年也就有更加强烈的求进心。 这样的心情张岱当然不会嘲笑,他反而比较不喜欢那种扭扭捏捏的隐士情怀,想入世、想创建一份功业,大大方方表达出来,只要能力匹配,他也会给予一份助力。 他这里将郭邕的心得翻阅一番,发现其人所写是针对管城这种比较特殊的商业综合体的管理建议,还是沿袭了一个工商与市民相隔离的一个思路,但是有关工商的管理上可圈可点,很有一些管仲的学说观点运用其中,可见这郭邕也不是一个迂腐之人。 当他翻到卷尾时,却发现乃是一篇颂文,起首的篇名为《大唐惠妃施造织坊功德纪闻》。 0243 担船过堰 其实郭邕想要引起张岱的关注,只凭前半部分针对管城的管理设想就足够了。哪怕一些观点还只是纸上谈兵、泛泛言之,但在思路上也有值得采纳的地方。 至于最后加上的这一篇《功德纪闻》,对张岱而言则就有点过犹不及了。他所乐于结交的是有能力、有抱负且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却并不是给他大姨网罗摇旗呐喊、拼命造势的爪牙喽啰。 或者说,这种事咱也可以干,听我安排行不行? 这郭邕态度如此积极踊跃,无疑体现出其人性格里是有急于求成的一面,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益,底线设置的比较灵活。 张岱刚刚不久前还在洛阳遭到了高承信的背刺,对于类似的性格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戒备的。 不过话说回来,人至察则无徒,如果一个人性格不够伟岸无私,那便不与交流与合作,那这一辈子也休想有什么朋党、搞什么团队。 包括高承信,虽然之前张岱在其家中将这家伙骂的狗血淋头,但之后仍然可以继续往来,只要彼此所掌握的资源能够互相成就,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之前翻脸那是因为这家伙做事没尺度,想要以小博大,偷偷带出王毛仲的女儿便想把张岱绑上他的车、一起对抗北门两家。 可如果他能提出一个扶植张岱做北门老大、逐步取代王毛仲的计划,张岱自然乐得一起干。 同理张岱如果天天带高承信逛青楼、给他性贿赂,再好的交情怕不是也得闹崩! 因利益结合发展起来的关系,首先要明确的一点就是各取所需。如果给予的和想要的不成对比,若还不翻脸,真当两口子过日子了? 于是张岱将这篇《功德纪闻》暂且收起,针对郭邕所提出一些设想又给予了一些自己的意见。 郭邕固然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是由于本身没有行政管理的经验,所以一些看法就过于的理想化,且过于琐细,考虑不到执行方面的成本和效率问题。 张岱在这方面固然也没有太过丰富的经验,但在后世也有不少的认识积累,来到这个世界又受他爷爷的耳濡目染,对于一些问题的认识也都比较具体。 唐代的政令和管理经验,在针对管城这种商贸经济过于繁荣的地区是不怎么适用的。在城市管理方面,单单一个宵禁制度就极大的压制了民间经济的活跃性。 尤其隋唐上层统治者还有一个地域性的偏见,那就是不喜欢山东地区过于繁华,以至于衍生出许多自相矛盾的操作。 隋文帝因恶汴州殷盛,派遣官员大加整顿,禁游食、抑工商,对于船户、侨人等脱产者勒为聚落、逐令归本,罔顾此境所拥有的地理优势,一味呆板的执行重农抑商策略。 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客观上促进了南北的交流融合,但同时也非常警惕、不希望河南地区出现大的经济聚落,一度撤掉汴州以郑州领管。 统治者们警惕地方的发展,但人民群众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隋末瓦岗军便依托汴渠实力快速发展壮大,并攻占沿途的黎阳仓等重要据点。 唐代对于河南地区的发展同样是比较矛盾纠结的态度,这种纠结体现在各种政策性的改革往往主动性不高,都是在现实需求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被动的做出一些调整改变。 这其中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张岱去年上书的漕运改革,漕运改革必然要牵涉到运河沿岸人力物力向着效率化进行调整,释放一定的民间活力。 但是漕运真的有必要改的那么有效率吗? 在此之前是没有必要的,江淮租物早一天、晚一天运来区别也不是很大,反正京中公卿都能吃得脑满肠肥。至于运河上忙碌的那些船工丁役们,三个月的活儿给他们改成两个月,剩下的一个月怎么安排? 可是在封禅结束之后,北方的各类积储消耗一空,再加上天灾给北方生产造成的破坏,已经变成等米下锅的状态,那江淮物资自然运的越快、运的越多就越好! 这是大唐政治一个基本的运行逻辑,了解了这一点再去探讨各种政令变革才有意义。 很多不合时宜、跟不上时代变化的政令并不是因为当权者愚蠢迟钝,而是没有必要改的太好,一旦各种社会力量过度的活跃,对统治系统本身就会造成不小的冲击。 由此再来看管城的管理,自然处处都透露出不合理的地方,固然商贸氛围浓厚,钱货汇集、买卖频繁,但城池的管理却是一种非常低效的状态,资源的分配也充满了不合理。 每年只有在江淮租物行经的一两个月才会用上的输场占了城内极大的空间,而其他利用率更高的行当则几乎没有立锥之地。 城池的管理者对于城外的治安环境漠不关心,对于城中各种欺行霸市的行社行为采取放纵的态度。凡此种种,全都不是那种要好好管理、促进商贸发展从而让城池更加繁荣的路子。 张岱当然不可能跟郭邕讲的这么直白,但是一些潜在的规则也都略有言及。这也不免让郭邕大受启发,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感叹道:“六郎当真家学深厚,人事练达!” 张岱跟郭邕讲这些,当然不是为的让其人从俗从众,而是为的让他认清楚做出改变的阻力在哪里,从而立足于实际一步一步的做出更改,以免步子大了扯到蛋。 当然郭邕有没有这个机会也两说,毕竟铨选要到下半年才进行,就算有严挺之这个座主帮忙,也未必就能将其拣授到管城来任职。还需要加上其他的一些条件,比如州中官员的推荐。 两人这里谈话间,陆续又有其他同年的到来。管城这里的繁华景象带给了他们极大的冲击,以至于许多人心内都有不少感触想要表达。 这也是游历的意义所在,增加见识的同时,也能加深自己对各种事务的了解和思考,对事物的形成有更加深刻的认知和体会,而不是只停留在过于轻率的肯定或否定。 尤其他们这些人未来都要担任不同职位的官员,如果对人对事的认知过于粗浅狭隘,轻则渎职害人,重则妨害社稷。 一行人在这里聊到午后,又在城中游览一番。张岱在这里倒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事要接洽,只是还需要于此采买一部分物资,以免去了更东面的曹州、濮州等地后物资不足。 当下河南河北诸州愁困,离开了运河可就不是那么好补充物资了,很多情况有钱都买不到东西。 只是他们货队所装载的主要还是各类物资,但所携带的钱帛用货船运输,但是由于郑州北面的荥泽壅塞,旧的汴口航道还在紧急疏浚,所以货船便被落在了后方,可能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 张岱自然不能在这里干耗着,所以他准备等上两天如果货船还赶不上来,那就先行一步、去汴州等待,眼下在这里则先确定一个采买的名单。 他本以为还得等上几天时间,却不想到了傍晚时分,负责押船的张义便乘轻舟抵达了管城。 “汴口已经疏浚完毕了?” 张岱见张义来的这么快,便也好奇问道。 “还需用工几日,通航后也需官船先行,民船延后。仆等能够速通,则另有缘故。” 张义先是摇摇头,旋即便又一脸激动的说道:“可惜阿郎未见,汴口众河工丁役在知仆等行船是为各地织坊运货时,各自都感恩不已。他们不乏妻儿寄养于织坊,因恐阻碍行程,数千人拉纤担船,将仆等船队抬出淤滩,所以才能速至!” “竟有此事?” 听到张义的讲述,不只张岱,王昌龄等人也都忍不住瞪眼惊呼一声,薛翊等几个年轻人更是忍不住扼腕叹道:“如此壮义场景,可惜未能亲睹啊!张六船载万贯、义施济众,群徒感恩、担船过堰,人间道义无过于此!” 张岱闻言后,心情也很是澎湃。他救济灾民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贤之想,为的就是播恩于众、沽名钓誉,而今看来效果也是非常的不错,这无疑让他更加的干劲十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诸同年,某等同行至今,所见多感。若不作出一番有益此方水土生人的事迹,归后行经汴口,有何面目去见那些草泽义士?” 王昌龄先是感叹一声,旋即又望着张岱说道:“某等固不似六郎人财俱丰,但相效义举的志气不减。从行至今,无所表现,六郎且嘱事,勿令义士闲处!” 其他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张岱见他们态度如此积极,便也不客气的吩咐起来:“自此向东,疫疾渐行,乡人惜物,哪怕牛马生疫只怕也不忍声张、任由疫疾蔓延。需你诸位各赴乡野草泽,若见迹象速速归告,取药施用。” 他虽然花了大价钱从王毛仲那里买来许多兽药,但也不打算售卖牟利,只是沿途义施下去,希望能够尽量覆盖一下州县暂未覆及到的偏僻乡野,希望能够帮助他们保全牲力,等到灾情过后快速投入耕作生产、早日恢复元气。 0244 大税行人 在郑州境内时,虽然也可以看到一些灾情的影响,但因为本身地理位置的缘故,整体受灾情况仍然不算严重,即便道途所见不乏游食难民,也多是别处州县奔走而来。 但是随着张岱等人自管城出发继续上路东行,情况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尤其是在郑州与汴州相邻附近,多有客旅困阻途中,郑州这里田野间已经可见农人耕作,对面的汴州却是一副旷野萧条的景象。 甚至就连汴渠的两岸,在两地之间都有明显的差别。沿途客旅主要停留在郑州一侧,至于汴州一侧虽然沿岸的邸店旅舍更多,但一眼望去门可罗雀,少有舟车停留。 这样奇怪的景象恐怕不只是天灾的影响,更大的几率应该是人为的情况。 “张公子、张公子!王二得信以来,便连日于此恭候,总算等到公子到来!” 张岱一行刚刚抵达此间,王元宝便带领着一大群仆僮、满脸堆笑的阔步迎上前来,及至近前更俯身作拜,神态中既有恭敬、又带着几分乞求。 这家伙去年年底听从张岱的劝告离都东行,便一直滞留在汴州境内,本也相安无事,只不过他之前把张岱用作密码的词作转赠给王毛仲之女,继而引发后续一系列的事件。 其人虽在汴州,但对洛阳人事想必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如今再次见到张岱,心内自是忐忑不安。 “两地一线之隔,风物怎么如此不同?” 张岱眼下倒是还顾不上计较这些事情,州境两边如此鲜明的差别自然让他心生警惕,于是当即便询问道。 “唉,公子有所不知,或因自度今春耕织不兴,州府日前频施苛令,于境内大税关市、普征行人,四方客旅俱苦,以致商贾绝迹、舟车不前。” 讲到这一点,王元宝便忍不住长叹一声道。 汴州刺史乃是宰相源乾曜之子源复,今年开年以来便施行各种苛政,意图借助汴州本身比较繁荣的商业基础从中捞取收益,从而弥补因灾情引起的耕织歉收所造成的租调损失。 商贾们对于利害的感知最是敏锐,天然的想要逃离危险的区域,于是就造成了郑州与汴州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张岱闻听此言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转又指着后方自家的车队船队向王元宝问话道:“我今舟车入境,也要受到州令的制裁?徐申为何没有与你同来?” “日前州府又新集千数员妇孺送至,并划给开封蓬池一地以新造织坊,徐君前往接收、分身不暇,某便先至。” 王元宝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张岱。 张岱打开信件看了一看,信中除了徐申言事致歉的内容之外,随信还携带了一份河南宣抚使下辖的通关文书,持此文书凡人、物过境,地方官府俱不得留难。 徐申去年为张岱所举荐,获得了宇文融所任命的一个劝农判官职,以此使职负责统筹整个救灾计划、并且与地方官府进行接洽。 年初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后,宇文融虽然被贬出朝、就任魏州刺史,但是他所担任的河南、河北宣抚使仍然没有革除,也还是眼下朝廷负责河南河北赈灾事宜的最高长官,徐申的使职自然也仍然具有一定的职权。 拿到这一份文书之后,张岱才勒令队伍继续出发,否则就看州境两边这一情形,他还真的不敢直愣愣的便进入汴州境内。 毕竟汴州可没有他老子的关照,而源乾曜的儿子源复作为汴州刺史,估计也不会对自己一行多么偏袒关照。 尤其听王元宝所言,源复这一系列操作有点穷疯了的意味,谁知道看见自己这头大肥羊入境,会不会一拍脑门儿再冒出什么鬼主意出来。 停在汴州州境外的其他客旅们见到张岱这一支舟车大队浩浩荡荡行入汴州境内,也都忍不住跟随察望起来。大概想着假使汴州的政令不像传言中那么严苛的话,他们也要赶紧入境行商。 张岱一行入境后倒是没有直接便遭受拦截,而后方商旅们见他们这么醒目的目标都畅行无阻,也都不免蠢蠢欲动起来,有一些已经按捺不住、驾着舟车悄悄跟随上来。毕竟就算真的出了事,也有前边的大目标盯着。 就这么行入汴州州境十多里的距离,突然前方一队骑卒向此奔行而来,瞧他们衣饰装扮似乎是隶属官府的衙役吏员,各自手持棍杖,甚至有几个还佩刀挎弓。 “尔等速速停下!自何处来、向何处去?速将过所呈上!” 这些人一俟来到近前便大喊大叫起来,直接勒令队伍原地停下来,并连连催促货主入前呈交文书手续接受检查。 张岱自然不会直接出面与这些人接洽,而是由黎洸拿着相关的文书入前交流。毕竟黎洸作为太监的这一身份,在某些情况下是要胜过千言万语的。 太监那是天子家奴,离都的太监则就是天子耳目,再嚣张跋扈的地头蛇也得掂量下能不能得罪。 果然在察觉到黎洸这一身份之后,这些汴州治下的衙役们的态度也收敛一些,当见到黎洸递上的文书略作浏览分辨后,那为首者神色更是变了一变,抬手指着道路和河渠中规模庞大的货队发问道:“这些舟车,所运载全都是隶属一家的商货?” “不是商货,是东都贵人使派运输到河南诸州救济灾情的物料。” 黎洸连忙纠正对方的用词,他们运送的这些物货的确不会入市售卖,而会补充到各州织坊维持日常用度。 “救灾?这么多物货全都救灾?” 对方闻听此言后当即便一撇嘴,旋即便冷笑一声,显然对此并不相信。或许在其观念中,不会有人这么豪迈、或者这么痴傻的运送这么多货物去救济不相干的灾民。 “事实如此,你等汴州境内便有义造的织坊,此事你等不知?这些物料便要输往织坊,绝非贩卖牟利的商货!” 黎洸又从相关的文书中一番翻找,里面还有汴州州府曾经给予的回执,可以印证其言。 然而对方却并没有选择相信,而是继续由中翻看,很快便从中找出了可疑的记录:“这些从管城驿购买的生丝、熟麻、粟米等物何解?每一项物类俱千万计,还有市监开具的住税!” 唐代商税号为关市之征,又分为过税与住税,即过路税与交易税。张岱一行自洛阳东行,因为救灾的特殊目的所以一路上都被免除了关津过路费。 但是之前在管城又采买了一批物资,这算是相对正常的商业行为,毕竟买卖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市场收的交易税虽然由货主卖家支付,但管城市署也给开具了过所与住税收讫的文书证明。 这本来是为了证明这一批货品的合法来源,但是落在汴州这些衙役们眼中则就便成了可疑之处,凭什么你们在郑州交付了住税,进入汴州后却要用文书逃脱过税? “物从管城市中买来,所以市署收取住税。但今货入汴州,却不是入市销售,况且某等还要由此州市中搜买物料,届时一样也要……” 黎洸还待争辩,那衙役首领却摆手道:“你洛阳来人性多狡猾,欺某等州人少见识。此中所具这么多官文,我也不能一一辨清,要么你等依律交付关津之税,待去州府再作交涉。要么人货俱留于此,待某等上奏州府验证真伪之后再作处置!” “舟车中所运载,俱灾区急需之物,你等吏员辨事不清强留于此,若延误救施之事,你等担当得起?” 黎洸见此人油盐不进的样子,当即便冷哼道。 那人闻言后却冷笑道:“某等难道不是奉国法、补国用?皆是大义为公,有什么担当不起!要么交钱过关,要么留此待审!尔等群徒知我当州使君是谁?乃是当朝相公贤嗣,岂惧尔徒!” 黎洸见状后,只能返回去向张岱汇报。 张岱听完后便望向王元宝问道:“此间往州城去还有多远?” “若是快马往返,也需两个白昼的行程。” 听到这回答后,张岱又稍作思索,旋即便说道:“先交给他过税,但需其一员持回执同赴州府。若不然退出汴州,经河而下!” 这汴州上上下下一副穷疯了的架势,即便应付过此间,东去或许还免不了类似的骚扰。如今已经是阳春三月,而汴州却还不是受灾的核心区域,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路上了。 所以张岱决定先破财免灾,到了州府后再去直接找源复讲道理,把这税钱再给讨要回来。 于是黎洸便又入前接洽,那名衙役首领倒也乐得如此。州府如何处置那是州府的事情,他这里收上多少税钱却是他们县衙的政绩。 如此庞大的一个舟船队伍,按照千税二十的比例,起码能收上两千多贯的税钱,单此一笔就能收上来州府所摊派的一小半任务! 0245 庸官治事,连累万民 事实证明张岱的选择是对的,随着他们进入汴州境内,每隔一段距离便能遇到拦路围堰设卡的衙役兵卒,就算他们之前选择不交过税,后续一路上也不会太顺利。 不过这个正确的选择想来也只是暂时的,张岱大约也明白了源复的思路,就是要加强在商业上的盘剥,从而弥补因灾情所影响的租调损失。 在这样一个目的下,即便双方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冲突,张岱以救济为名输送大批的钱帛物货入境,想来也会让源复心生垂涎之念,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因为各自执行的政策不同,郑州与汴州虽是相邻的两地,但各自的民情氛围却截然不同。汴州这里不只严格监督过往客旅,对于其治下民众也进行着严厉的监管。 随着张岱他们在境内行进,除了货队的过所被屡屡盘查,甚至就连队伍中的车船运夫都需要提供身份的证明。一旦查实是汴州境内的游食亡人,那便会即刻缉捕,并且要对藏匿者严加惩处。 宇文融本就是通过括户起家,源复作为其恩主源乾曜之子,政见上自然也是志趣相同,因此源复在入境后便尤其注重针对户籍的管理。 大灾之后难免会有民户浮逃的现象发生,这也是如今州府严厉打击的现象。 汴州本就地处通衢要道,水陆交通也是四通八达,为了禁制民户浮逃流窜,便需要在道路关津设卡盘查,这更加剧了汴州境内的紧张氛围。 好在张岱队伍中的运夫除了他们张家本身的仆僮之外,其他也都是在洛阳通过都亭驿的网络所雇佣的,各自都有着清晰明确的身份证明,倒是没有因此滋生什么纷扰。 为了应付沿途的盘查,队伍一直到了第二天午后才抵达了汴州城。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他们在途中停宿一夜,而州府又不许大规模的商队投宿私人邸店,必须要到官方设置的邸店旅舍去停留歇息,因此他们一行便又被收取了六百多贯的过夜费。 同时停泊在汴渠中的舟船又被收缴了近百贯的埭课,因为就算他们夜中不行,也占据了航道的一部分,影响了汴渠的通航量。 如果就按照这样的一个收费标准,单单他们这一支队伍在汴州境内所产生的费用,怕不是就得大几千贯之多! 张岱队伍一行连钱带货统共不足十万贯,通行汴州几天时间里就得给剥去十分之一,这税率的确是搞得很。制定这一系列政令的源复,已经初步彰显出了盘剥之能,难怪搞得其他商人们停于州境不敢入内。 老实说张岱此行是以经商牟利为目的的话,这样的税率也不算高。 因为据王元宝所言,源复在执行这一系列政令后,已经令汴州商贸大受打击,百业萧条,物价腾飞。货队中所运载的时货此时若入市销售,各个品类起码能获得五成乃至一倍的利润! 当然入市买卖的交易税也相应的提高,有的商品甚至高到一贯便抽百钱的交易税。 好在抵达汴州城后,人货并不需要再停驻在官方的邸店货栈中,而王元宝因为常年往来东西,在汴州也拥有着面积不小的邸店产业,人货都可以暂时积存在他家的邸店中。 “汴州此境豪商富户也多有闻公子才名,知公子将要入境,纷纷递帖请王二代为引见,不知公子愿不愿意见上一面?” 在将一行人引入自家邸店中暂时安顿下来之后,王元宝便又陪着笑脸入前请示道。 张岱略作沉吟后便点头说道:“可以,你去安排。不过我要先去州府拜望一下源使君。” 他本身对商贾倒也没有什么歧视之念,甚至觉得商贾们促进了财富和资源的流通,是较之官僚、地主阶级更加进步和活跃的一股社会力量。 尤其是在如今的大唐帝国,官方所主导的资源流通往往都是单方面的剥削索取,朝廷官府通过租调与其他各种方式征敛民财,而商贾的跨地域流动则给了民间平等互惠的交流机会。 所以张岱也并不排斥与商贾们交流来往,尤其汴州本身又是一个因交流而繁荣的大都会,商贾们的能量又比其他地区更大一些。 至于他急于去州府见一见刺史源复,倒也不只是单纯为的催讨之前交付的税款,更主要还是想看看源复对于他和他所经营的事情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王元宝这座邸店在汴州城郊,待到货队安顿下来之后,张岱便带上几名随从,还有那个从州境相从至此的州吏,一起向城内而去。 他们一行刚刚离开邸店,道左杂草丛里突然冲出一道衣衫褴褛的人影,扑在路中连连叩首道:“公子留步、公子留步!公子菩萨心肠、万代福贵,求求公子施舍造德、救济苦难……” 原来是一个乞丐。 张岱勒马顿住,抬手对丁青吩咐道:“给他几十钱!” 丁青从身上数出几十钱,从马背上正待俯身递给这人,突然道路外又涌出十几道身影,男女老幼俱有,各自面露菜色,纷纷叩首乞求:“求求公子怜悯,求求……” 看到突然涌出这么多乞丐,张岱不由得打量一眼队伍中那州吏,州吏脸上也流露出羞恼之色,策马入前挥鞭便欲抽打:“尔等刁民乡籍何处?怎敢私自离乡,入此哗闹!” “拦下他!” 张岱对安孝臣吩咐一声,然后策马走向道边一名憔悴妇人沉声道:“州内有义造的织坊专门招纳救济妇孺,你等缘何不去,还要浪迹乞讨?” “公子说笑了,天下哪有那样的善地……求求公子收下此奴,只需五斗谷、不,三斗,哪怕不给物,只消给他一条活路、留他作奴,便谢公子大恩大德!” 妇人一边叩首,一边将一个脸颊浮肿、手脚干瘦的孩童往张岱马前推,那孩童似乎是吃了什么野草中毒,神智不太清楚,只是咧嘴干嚎。 张岱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郑州的义造织坊民众多知,而听眼前这汴州妇人所言似乎根本就不知有织坊,更没有到织坊托庇求救的概念。 “你等何以至此?即便不闻织坊,难道州府没有安抚赈济?” 他见这些人实在凄楚可怜,当即便又发问道。 他们一路行来,汴州相较郑州虽然略显萧条,但也并没有大灾末世、饿殍遍野的景象。可是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都可怜得很,若再不加救济怕真要活不成了。 “某等皆夷门乡人,去年暴雨,水漫河渠,田宅都遭毁。有同乡人落水遇害,官府后查竟判是籍户浮逃,某等乡里互保各家不止要代缴税钱,还不得赊借口粮、谷种。官府既不许离乡、又不准入城……” 众乞丐当中有一老者似有些学识,说话也颇有条理,几句话便将所遭遇的困境讲述明白。 原来他们都是之前括户新入籍的民户,为防再次浮逃,官府对他们的户籍管理要更加严格,勒令他们各家互保,一旦有成丁再次浮逃,那所有互保之家都要受罚。 去年洪涝有人遇险失踪,官府却判作浮逃,官府不只加倍处罚,还断了本该给予的赈济。 虽然这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辞、真伪未知,但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孩童们甚至都饿的抬不起头,这却是真的。 张岱也不清楚州府具体管民政策,担心贸然收留下这些人会自惹麻烦,于是便又吩咐道:“回邸店去取几石粮食来,于此蒸煮施给,不要把他们带回,只在道旁施给。再来个医师,给这孩子诊治下。” 说完这话后,他便也不再停留,直向城中而去。 城内虽然不像郑州那里热闹,但是治理的也井井有条,街道上同样有往来不断的车马行人,毕竟汴州本就是汴渠旁的大城,哪怕四周商旅绝迹,本身的底子也是非常雄厚的,不会突然间便破落下来。 但在秩序的表象之下,内里也存在着不少的辛酸。张岱在前往府城之前,还特意绕道城南市中,入市后一眼望去,便见到十数个插标作卖的男女。 许多店铺中则货台空空,尤其一些盐米店铺,铺面外清清楚楚写着价格,但是以此价格入店却买不到一粒盐米。 “庸官治事,连累万民!” 张岱之前也没有跟源复打过交道,但入州以来凡所经历和见闻,却让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印象差到了极点。 尤其他注意到汴州市井间对于义造织坊的存在所知甚少,有的百姓已经穷困到入市卖妻卖儿,但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前往求救! 这不免让张岱心情更加恶劣,离开市场之后便一路向州府而去。 唐代并没有为官不修衙的规矩,一些官员甚至还将对办公衙堂的翻修建造当作政绩之一,汴州作为雄州之一,又地当运河咽喉,因此州府也是修建的富丽堂皇。 张岱来到这里时,天色已经到傍晚,州府中的僚属也离开府廨、下班回家。突然道中有人大声喊道:“张公子、张雒奴,不对是张岱、张郎!” 这个名字张岱许久不闻,乍一听还愣了一愣,待到循声望去,见到对方正是去年徐申介绍过来买墓志的客户,汴州的刘司户。 0246 子债父偿 “日前与徐申兄相会,还曾言俱受张郎恩惠不浅,来日郎君入州,一定要盛情款待一番……” 这刘司户认出张岱后便十分的热情,入前来抬手为其执辔,并又仰脸笑问道:“郎君直入府廨门前,不知是有何事?若有事需某转达,直言即可!” “确是有事需入府拜见源使君,有劳刘司户入禀。此事了结之后,再邀刘司户共徐申一起叙话别情!” 遇到这么一个熟人,张岱也挺意外的,见刘司户态度这么殷勤,于是他便也直接说道。 “小事而已,郎君且先入前廊稍待片刻,某便入禀使君今年春榜状头张公子入州来访!” 刘司户闻言后便也连忙笑语点头道,待将张岱请入府中前堂坐定,然后自己才匆匆向内堂而去。那名随同至此的州吏,张岱也一并请他引入先向刺史交代事情。 接下来张岱在前堂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那刘司户才总算返回,与之一同行入的那名州吏已经不见了踪迹,而这刘司户也不像之前那么笑容满面,估计是在内受到了训斥。 “让郎君久候了,实在抱歉。” 登堂后,刘司户先向他欠身说道,接下来却欲言又止。 张岱倒没有挤兑刁难这刘司户的意思,毕竟对方待他还挺热情,只是开口问道:“未知源使君当下是否有暇召见?” “使君、使君说,不、使君当下案事颇繁,无暇、无暇招待郎君。郎君所诉之事,需之后才能给答复。” 那刘司户连忙开口说道,他心内也是叫苦不迭,没想到刺史源复对这位张公子其人其事成见这么深,他刚一开口便遭到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然后便被逐出。 “使君身系一州万民福祉,无暇召见我这闲人也是理所当然。沿途所见州境萧条、生业凋零,源使君想必也是心甚劳累。” 张岱闻言后便冷笑一声,旋即便又说道:“只不过我既如此,也不想无功而返。请刘司户供给纸笔,再为我进书一则。” 刘司户心中也是左右为难,如果单纯去年买墓志铭的交情,在遭受过刺史一通训斥后,他自然不想再蹚浑水,但再念及好友徐申所言,以及这位张公子新科状元的身份,他还是摆手让州吏奉入纸墨。 眼下天色将黑,张岱也不再做什么长篇大论的控诉,他只是在信里又重申了一遍自己救灾助人的初衷,并且表示财货过境不是为了牟利,但也理解源复作为一州刺史宣政一方的苦衷,不会为了一桩私人的请托便干乱程式。 所以他也并不打算即刻领走之前上缴的各类税钱,但是希望源复能仔细申请,然后帮忙从州府库中代领出来。代领出来的财货便暂寄其处,而他则在返回洛阳后直接登门向其父源乾曜讨要,彼此便算两清了。 在汴州这里,你是一州刺史、我是过境小民,自然没法抗衡你,什么发落我都领受。但是回到洛阳后,大家都是纨绔子弟,我又怕你个啥? 想坑老子钱,也不打听打听这钱是谁出的!我面子小要不回来,让我大姨夫去你家要! 为免源复气急败坏把自己扣押在州府收拾,张岱写完信交给刘司户后,叮嘱他待自己离开州府后再呈交上去,而后便立即离开了州府。 “岂有此理!这张氏子当真骄狂啊,我主政一州自有令策,其徒入境亦应遵从,又干我家人何事?他若敢登门滋扰,我饶不了他!” 源复看完这一封书信后,自是勃然大怒,待之张岱已经离开后,他便又忿忿道:“明日安排州吏两员相随监督,此徒行事用物若有丝毫违规,必以州令严惩!” 他嘴上说的凶恶,心里还是有点忌惮张岱背后的武惠妃。惠妃深居内宫,却为此徒蛊惑,使钱用物的在州境内搅弄事端,无非是借着天灾扰人之际来收买人心,为其图谋皇后之位而造声势。 这些心思伎俩,源复自然看得清。他虽然不愿直接为敌,但也不想为虎作伥,尤其不希望州人遭受蛊惑、为其摇旗呐喊,反而连累自己受到物议的攻击,所以对此只是略作敷衍,也并没有大肆宣扬。 眼下他也只希望赶紧将张岱驱赶出州境,不要留在汴州看着碍眼。 其他州县或许还会贪图其人所携带的那些救灾财货,但汴州这里府库殷实,开春以来凡所创收便不止于此了,而且在他看来州内灾情也一直可控,对此自不感冒。 刺史对张岱并不欢迎,但州内其他人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当张岱回到王元宝城外的邸店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却见此间车马汇集、热闹非凡,而王元宝也带着一大群人涌至门前相迎,先向张岱叉手道:“汴州群众实在是热情难阻,得知公子入境后,纷纷赶来拜见。” 后方那一众人也都纷纷拱手向张岱见礼,脸上那殷勤的表情让刚在州府碰了壁的张岱好受不少,于是便也笑语回应,与众人一起行入邸店内的厅堂中。 堂内酒席都已经备妥,只是因为张岱未归而没有开宴,如今张岱返回来,众人便也悉数落座。 然后王元宝便一一将他们向张岱介绍,全都是汴州境内资力雄厚的大豪商,有的单单漕船便有几十上百艘之多,有的则拥有大量的邸舍店肆,还有的则掌握着各种稀缺货源。 看得出王元宝在这里人面不错,与这些豪商都有着一定的交情,寥寥几句便将他们的产业资力交代清楚,而这些人对王元宝也都隐隐带着些敬意,对于张岱那就是更加热情的恭维逢迎了。 “王二日前谋事不周,身陷困境,幸在得到张公子一言指点,使我产业俱活。群徒闻此后,也都心生钦仰,尤其在得知公子所造飞钱之业之后,更是恨不能直投公子门下,学此治业良计!” 王元宝又入前来为张岱斟酒,并一脸期待的笑语说道。 其他人听到这话后也都连连点头,看得出他们对于飞钱这种一本万利的行当是充满了羡慕。果然有钱人搞事业搞到最后都是要搞金融,热衷于钱生钱。 张岱这会儿却没有心情讨论这些,闻言后只是随口敷衍道:“飞钱此业看似简捷,实则内中也有许多人事纠纷,营持不慎便恐或有失。冒昧行事,只怕难免血本无归。” “所以才想求教于公子,想问公子有无良策……” 王元宝是亲眼见过飞钱的暴利,也惊叹于此业的吸金能力,只可惜两京之间权贵云集,远不是他区区一介商贾能够玩得转的。所以从去年来到汴州后,便积极走访当地这些豪商,希望集结众人财力经营两京之外的飞钱网络。 他这里兴致勃勃,当见到张岱眉头皱起,便也连忙垂首道:“事也并不急在一时,公子旅程奔波劳累,自应养足精神,再言他事。” 由于张岱兴致不算太高,宴会也并没有持续太久,众豪商们或在城外自有产业,或是留宿此中,很快便都识趣的起身告退。 王元宝在将张岱送入居室后,又一脸尴尬忐忑的对张岱说道:“日前未经公子同意,贸然将所留墨书赠送他人。唯因公子才情富丽,造词实在美妙,就连某这一身铜臭的俗商都为心折,不忍弃置。但无论如何,总是失信,公子无论作何惩罚,王二都恭然领受!” 张岱之前的确是被气得不轻,想要收拾一下王元宝这家伙,可他现在却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 而且王元宝大概还不知王柔娘逃婚私奔、他那便宜堂叔估计也恨上他的事情,此事引发的后果绝不止他眼下所知那么简单。一想到王元宝归后要面临的局面,张岱都有点同情他。 “这件事,之后再跟你算账。此境这些豪商,他们都愿意同你一起作本经营飞钱?” 张岱想了想后,望着王元宝发问道。 王元宝闻言后连忙点点头,旋即又说道:“州主源使君入境之后擅用威术、用事多违事宜,并频以车船脚直做本钱放于州内富户以收息,以致州人富者愁、贫者悲,各有所伤,生计不安。此群徒也想别开财计,故而都愿意出资共事。” 车船脚直便是指的租物运费,百姓们在上缴租调的时候,也要交付一定的运费,算是正税之外的一种杂项加派。因为是杂税,所以朝廷通常也并没有一个统筹管理标准。 这些运费一般都是超额征收的,并不会恰到好处的消耗完毕。汴州作为水陆运输的大本营,诸州车船脚直往往会以各种方式向此汇聚,从而形成一笔庞大现金。 这些现金储存在当地自然不会有任何的进益,可若放贷出去就能收获利息,算是官营的高利贷,这也是官府通常用来剥削境内富户的一种方式。 “他们既然愿意使钱,那你近日便先向他们募款一万贯。” 张岱对汴州的现状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这些商贾们也都各有自己的小算盘,嘴上怎么说都是表面功夫,该做的服从性测试也必不可少。 “公子放心吧,只需一日,万贯毕至!” 王元宝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他知张岱并不是贪婪无度的纨绔,既然向人索求,那就必然有所交代。 0247 相国寺造碑 张岱之所以让王元宝向汴州富户们集资万贯,倒不是为的勒索他们钱财、弥补自己一路交税的损失,而是要用作给他大姨武惠妃造功德碑的花销。 汴州如今的情况,还有源复那倨傲的态度,不只让他心情不爽,也让他暗生警惕。原本他是打算把汴州作为救灾事宜的一个总联络处和物资集散中心,现在看来是非常不妥。 哪怕他身后站着武惠妃,源复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自己,但其人毕竟是名正言顺的汴州刺史,想要整治自己,方法和手段不要太多。 就拿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来说,郑州那里百姓对义造织坊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但在汴州这里却是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尽管这里的织坊也接纳救济了将近两千人,但是民间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张岱救灾就是为了博取名声,这一点无须讳言。当然如果能够实实在在的帮到人,就算名声一时间传扬不开也没什么,大可以等待后续的发酵。 可是汴州这里分明是有人刻意压制类似的讯息传播,大笔钱货投入进来结果连一个响都听不到,张岱又不是冤大头,面对这一情况自然不可能再加大投入。 其他的曹州、华州、濮州、魏州等地受灾全都比汴州更严重,汴州这里官府都不积极,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又有什么用?哪怕他有富可敌国的财力可以任意花销,可也调动不起足够的行政力量予以配合啊! 更何况他的救灾计划本身就是配合官府的赈济,主要针对救济官府所覆及不足的妇孺等弱势群体,彼此配合才能相得益彰。汴州这里盘剥为先、救灾为后,他再投入多少能有显著成效? 所以张岱打算汴州这里救灾的人员物资不再继续扩大,保持当下的规模即可,来日也要通知准备新造织坊的徐申停止下来,同时货队明天立即出发向曹州去,不在汴州久留。 但张岱却并不打算就此灰溜溜的离开,首先我在这里做过什么、要让州人们知道,其次官府明明可以把赈济事宜安排的更好,但州府却偏偏不作为,这一情况也要让汴州士民有所了解! 单纯靠言语传播,效率太低了,而且还容易被官府安插上一个煽动蛊惑的罪名。 所以张岱准备一个早就有所计划的方式,那就是在汴州造碑,凡关津市邑人烟稠密之地皆立碑述事,告诉民众有义造织坊这一存在。 通常而言,地方官的功德碑要在其人离任之时,由当地官府汇总其在治内各种德政功绩、奏报朝廷获得准许之后,才能于境内为其造碑或者立祠。 武周名臣狄仁杰任职河北政绩卓著,百姓为造祠纪功,后来其子也出任此地,但因贪暴而为人所恶,于是百姓们便又砸了狄仁杰的生祠。 不过张岱是为了彰扬武惠妃的功德,而武惠妃并不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所以只需要上报当地官府获准之后便能造碑。 张岱去汴州州府拜见刺史源复,结果其人却公务繁忙、无暇接见,然而州人们又感此恩德、集资造碑,盛情难却,那就只能先造起碑来再向官府请求同意。 如果不同意,那么就将碑毁去就是了,多大的事。张岱倒要看看,源乾曜的儿子用政苛猛,做其他的事情是不是也有别其父风格、刚猛有加,敢于直接毁掉武惠妃的功德碑。 源复刻意压制着,不让这些事传扬开来,张岱就要用造碑搞得汴州境内人尽皆知! 第二天一早,州府便派遣两名吏员来到王氏邸店,手持刺史手令表示要全程加以监督,姿态可谓咄咄逼人。 张岱对此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准备去此间织坊考察一番,看一看具体的经营状况,然后再告知徐申自己的决定,然后便离开汴州。 集资造碑这种事情也不需要他亲自盯着,交代下去先秘密刻成,然后运到不同的地点一起竖起来,让源复想捂都捂不住。 这里的织坊便位于汴州城北的夷门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大片地势较高的土塬,横在黄河与州城之间。 张岱一直来到织坊门外,徐申等人才匆匆出迎,这家伙也不是刻意托大,而是身上负伤、被人抬出来的,脸上伤痕正新,一条腿也扭伤脱臼。 “怎么回事?” 张岱见到这一幕后当即便沉声发问道。 “日前得州府指示,于蓬池新划一地以供新造织坊、安置妇孺,仆未敢怠慢,亲望督工,不意彼处已被游食盘踞,游食虽被府吏逐走,夜中却又返回偷袭,仆未有防,不慎受伤……” 徐申讲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不由得满脸羞惭,他本就开封人士,结果却没想到在自家地头上遭到流民的袭击,落得这幅局面。 张岱却从中听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当即便皱眉道:“州府若真有心,别处岂无闲地可给?既然圈给此地,为何不先将地中游食妥善处置?作弄此事,必定心存不善!” 徐申听到这话后,神情也不免一黯,垂首说道:“仆承蒙郎主荐举授事,结果处事用功未达尽善,颇有失意于州府源使君,故不为所喜,诸事进展颇受阻止。” “与你无关,是源使君自己用政昏庸!” 张岱倒也没有责怪徐申的意思,他对徐申的能力还是有一定认识的。 日前在洛阳徐申曾经提出罢收关市之税以促进商货流通,从而缓解汴州境内的物困,而今源复所执行的却是完全与之相反的大征关市,彼此能投契才怪了。 在州府不肯配合的情况下,徐申仍然将织坊给统筹建起并维持至今,也算是能力不俗了。 一行人向织坊内行去,当然也免不了织工们列队相迎、叩谢救恤。虽然外界对织坊所知不多,但是进入织坊的这些妇孺们却也实实在在的受到了帮助。 张岱留意到织坊中成年织工的比例很高,而少年孩童数量则就不多,只有两三百人而已,当即便沉声道:“这里幼孺怎么这么少?” 他以为徐申是为了保证织工用工效率、刻意减少收助幼少,这无疑就违背了救助妇孺的本意。 徐申闻言后连忙解释道:“此间收恤之众,多是州府解送过来。州境内大索亡人逃户,民众多困于乡野,能够入此受助者不多。州府解送来多是官奴贱户妇女,丁男则仍留州府役用。如今所收纳的妇孺,都是仆从乡里访得……” 张岱闻言后不免又冷笑一声,他建造织坊本来是为了救济那些受灾情影响、生产无以为继的百姓,结果需要被救济的百姓被按在乡里不得动弹,州府却将隶属其下、劳动效率较低的官奴婢甩包袱一样的送过来。 他倒不是不乐意救济这些官奴婢,只是这些人隶属官府管辖,官府也理当负责他们的生计,现在却被打发到这里来,分明是吃大户,在这里吃干抹净后再直接被官府收回,与民间疾苦全无牵扯。 汴州织坊相较郑州那里,房屋建筑和布置格局也差得多,之前的那些妇孺还住在简陋的窝棚里,而近日被解送来的上千人由于没有足够的屋舍安置,眼下还只露天席地,也还没来得及被安排上工,因此整座织坊都显得很杂乱。 “新的织坊不要再建了,那些官奴婢通知州府引回。民间收恤的百姓,各自记录她们的乡籍住处,让她们全都归家耕织,每天遣徒入乡早送口粮、晚收布帛。”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说道,救危济困他自然不会吝啬,但这样摆明被人割肉占便宜,是他不能忍受的。 让织妇各自归家做工,奔走联络、发放物资虽然有些麻烦,但这行走乡里、发放资货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宣传方式,也能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得知此事,从而加入进来。 徐申一开始也是很想借此机会救助乡里,但是过去这段时间被州府的冷漠对待搞得热情耗尽,听到张岱的决定后,心中虽然有些惋惜,但也还是点头应承下来:“仆一定用心走问,绝不遗漏一人!” “这织坊还是要保留下来,届时造功德碑于此!” 张岱又吩咐一声道,徐申闻听此节,连忙又说道:“若要造碑纪此功德,城中有相国寺,乃是香火鼎盛的河南名刹,若能于寺中造碑,所见者尤多!仆有乡亲于寺中知客理事,可往联络造碑!” 张岱闻言后也是一喜,当即便点头答应下来,宗教对社会各阶层的影响自然更加深刻,武则天当年便大修佛典、大造佛寺来给自己造势。若能于相国寺造碑,效果无疑会更加的事半功倍。 两人这里正商讨着,忽然有徐氏的家奴匆匆入此,向着徐申禀告道:“郎主,开封县廨来报已经抓捕到之前夜袭的歹徒,请郎主往县衙指认!” “知是谁人带领指使?” 徐申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问道,他本是用心行善,结果却遭此殴打,心中自是愤懑不已。 “据说是一队过境的河卒舟子,那为首者自称南八。” 张岱本来在一旁只是听着,闻听此言后脸色登时一变,当即便起身道:“你没有听错?其人自称南八,他名叫什么?” 0248 南霁云 如今的开封,还只是汴州下辖一县,远没有后世天下首邑的气派,但因地处黄河与汴渠之间,且境内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是不折不扣的中原膏腴之地。 这样的地理条件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对洪涝灾害的抵抗力严重不足。这也使得开封城屡屡遭受水患,以至于到了后世原本的开封古城都被淤泥所掩埋。 如今的黄河水文虽然还不像后世那么恶劣、以至于形成地上悬河,但在去年刚刚经历过水患之后,如今的开封城外也处处遗留着洪涝灾害所留下的痕迹。 大大小小的浅滩泥沼随处可见,既破坏了农田,也给春耕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而且洪水过境后也会冲刷走富含有机物的泥层,长此以往会让土地都变得盐碱化。 “官府怎不组织人力挖渠排涝?” 张岱看到田野间虽然也有劳作身影,但基本都是零零散散的家庭为单位,这样的劳动规模进行正常的耕垦或还胜任,但若想修复洪涝灾害后的土地则就力有未逮了。 遇到这样的灾变之年,通常是由官府组织壮丁,修挖沟渠,建立一个系统性的排涝工程,然后再进行耕垦。如果没有这一道工序,即便土地耕作下去,一场规模稍大一些的春雨就会造成积涝。 “去岁遭害以来,朝廷恩命给复受灾百姓一年租物,地无所得,官不用心,唯事工商勾征盘剥。甚至县中高户各自出面召集乡亲修造沟渠都不获允,恐百姓集聚哗闹。” 担架上的徐申听到这问话,又忍不住叹息道。 张岱闻言后便也暗叹一声,一个无能的官员给地方造成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所遗害甚至可能还远远超过其任期。 源复在州内这一系列做法,就是一个典型的老官油子做派。 灾害过后,其人所想的并不是基于现实的困境,抓紧时间去赈济民众、恢复生产,而是严厉的将民众控制于乡里,减少逃户、杜绝闹乱,至于官府的主要精力,则就是从受天灾影响较小的工商业中大肆捞取创收。 虽然历经天灾的打击,但仍府库充盈,足见源复治州有道。百姓经历了这么大的灾害,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逃亡,官府掌握的户籍仍然维持原本的数量,民众安土重迁,无疑是官府管制和教化得宜。 至于说被困在乡里的百姓生活如何、有没有恢复正常的生产,这与他源使君何干?在他的治理下,汴州府库是满的,人丁是足的,偶有二三刁民无病呻吟,也未成大患,整个州境之内一片祥和! 张岱对此就算忿忿不已,眼下能够做的也很有限。他在汴州境内是不可能对抗、挑战朝廷所任命的汴州刺史,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归都之后将自己的见闻感受进奏给拥有人事权的人。 抛开这些杂乱的心绪不说,一行人入城后便直向县廨而去,早有一名年轻县吏等候于此,见到他们到来便连忙入前对徐申说道:“阿叔,这些匪徒行事颇有可疑。匪首在城中缉捕之后,官差还未分头捉拿,其城外所匿党徒竟纷纷主动来投,观其言行似非歹徒,事中恐有隐情……” “这是仆兄之子名徐云,举业不成,今在县中当直一个令史。” 徐申先向张岱略作介绍,然后又望着他侄子吩咐道:“还不快入前拜见张公子!” 那县吏徐云连忙入前作拜,而张岱则皱眉道:“你所谓隐情具体何意?” “这些匪徒伤我阿叔,归案后卑职自当细审,却问出一些别的情况出来。那匪首南八自谓本非当州人士,与其党徒乃是操业于大河下游巨野泽的舟子船卒,受客商雇使溯游西进,雇主将他们安置蓬池,日前却陡遭驱逐……” 徐云连忙将自己所问出的情况讲述一番,旋即又小声道:“我打听到他们那雇主是州府陈司士的同族陈九,怀疑是这陈氏兄弟欲侵吞船货、抵赖雇资,所以借阿叔事由欺凌这些外乡人士!” “那应当没错了,旧年我河南府当直士曹,陈某入府请托为我所拒,自此目为乡仇!我今使衔归乡,凡所行事也多遭其阻遏,织坊奴婢多是他选送过来。日前陡又送来千人,我急于做事,未暇细思,如今想来确实颇多疑点!” 徐申将这一层乡情纠纷向张岱解释一番。 张岱对此倒是兴趣不大,只是又说道:“先入县府辨识一下这些徒众,无论有何隐情,也不是他们擅自伤人的理由!” 一行人进入县衙,倒是没有县中主官出面相迎,只有徐云将他们径直引往县狱。 县狱牢房里,一群壮卒聚坐其中,最当中一个是一名眉目疏朗的年轻人,正自皱眉训斥周围诸党徒:“我孤身入城,就是怕人多眼杂、泄露行踪,失手被擒已经是意外,你等却还主动来投,当真痴愚!” “那徐陈两家都是这开封地界的大族,咱们得罪了他两家,哪有个好?他们如要在狱中加害,八郎你孤身一人,他们更无忌惮。咱们满监徒众,他们纵然要杀害掩埋,也废事不小!” “是啊,来都来了,八郎再埋怨也无用!外间还有同伴奔走求救,若得活,仍是纵横河湖的好汉,若不活,多半也是投河喂了鱼蟹。往常食此过活,今也肥美它们几天,总算不拖不欠!” 众人这里七嘴八舌的互相安慰打气,却没留意到一名锦袍贵公子已经走进监室外听着他们说话,好一会儿才有人无意间瞅见,连忙用胳膊碰了碰同伴,这才都纷纷停下嘴巴来,一脸警惕的望向监外。 “你等谁是南八?” 张岱瞧着这满监的壮卒,起码四五十人都被塞进一间监室内,使得这监室拥挤不堪。 巨野泽就是后世梁山泊的前身,以此来论的话,这一间监室中就关了一半的梁山好汉。而如果这南八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一个,那么单此一人就足以完爆整个梁山泊! 被众人围在最中间的年轻人站起身来排开同伴,行到监室最靠外隔着木栅向张岱叉手道:“某便是南八南霁云,未知足下何人、何事来问?” 果然是! 张岱心内暗喜,上上下下将南霁云仔细打量一番,旋即才又绷着脸沉声道:“便是你率引党徒、夜袭蓬池?被你等打伤的徐申是我门下,何等仇恨作此暴行?” 南霁云听到这喝问声,神态也是微微一凛,旋即便直视着张岱沉声道:“原来足下是一位权势公子,失敬失敬。既然足下引徐申于门下,此徒作为难道不知? 此徒搜索乡里、掳掠妇孺,圈禁私邸受其奴役!某等路过此境暂宿蓬池,竟然趁某等外出觅食强掳家眷数员,如此行径,莫说伤之,杀之何妨!” 张岱若是不知徐申所作所为,单纯听南霁云义正辞严的控诉,怕不是也要信以为真,于是他当即便又疾声问道:“谁人将此告于尔等?你作此言可有证据?” “开封境内乡人多言徐申指使家奴访索妇孺,引走之后至今全无声迹。此事乡里俱闻,足下不信可入乡访查,南八所言有虚,愿受拔舌之刑!另某等家眷数人前遭袭劫,至今不见,必也为其囚隐!” 南霁云当即又瞪眼喝道。 “你们掳走他家眷?” 张岱向监室外喊了一声。 徐申担架横在外边,不便入内,但也听得见南霁云对他的控诉,闻言后当即便回答道:“蓬池之地是州府负责清理,仆往视察时所见唯空地而已,不见人物。另日前访引乡里妇孺时,救灾之义也有详细说明,不意竟遭如此曲解,想有奸徒作祟,实在可恨!” 乡里的流言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乡人们谁也不是能够明辨是非的铁面判官,只要把织坊妇孺放归乡里,流言不攻自破。但那背后作此引导诬蔑之人,的确是非常可恨。 另外南霁云还说他们的家眷也有遭到劫持的,张岱不免想到怕不是那暗中诬蔑者将其行径加于旁人。 “你等除了此事,于境内还有无其他罪行?” 张岱略作沉吟后,又望着南霁云问道。 “足下目某等为何物?南八成人以来,不食偷盗之物,不行邪祟之事,凡所衣食,皆一身技力邀得。若非此番同伴遭害、救人心切,甚至不屑夜击!” 南霁云听到这个问题后,又不无羞恼的说道。 这话若是别人说,张岱怕是要怀疑对方是在吹牛逼,但若是南霁云,他却很相信。 他走出监室后便对徐申说道:“先把这些人提去织坊处置,不要留给州县处断。谁人由中弄奸,细加纠察!” “郎主识得这南八?” 徐申先是点点头,旋即便又有些好奇的望向张岱,他能感觉得出郎主对其人态度有异旁人。 张岱这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又有县吏引着一人匆匆行至此间,竟是王元宝。 “公子何以至此?” 王元宝见到张岱,又看看侧卧担架上的徐申,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又赶紧说道:“某有一旧识,因事被系于此,所以来见。” “你的旧识,不会是南八吧?” 张岱闻言后心内一动,当即便询问道。 “公子也识南八?” 王元宝听到这话又是一愣,旋即连忙点头并问道。 0249 佣工抵错 王元宝常年沿黄河上下行商,因此在沿河两岸也是人面广阔,可谓是三教九流都有往来。 南霁云年纪虽然不大,但却也已经沿河谋生数年,其人勇武豪迈、技力出众,兼且急公好义,乐于扶危济困,故而很快身边就聚集了一批沿河子弟,也学旁人一起结社聚党、操舟运输以为生计。 因为他们收费公允,而且诚信守时,从来没有偷窃货主商货、又或拖延行程,所以王元宝也常常雇使他们运货,故而结识。 “南八为人义气当先,向来不会为非作歹,这当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王元宝收到南霁云同伴的求助,便赶来县衙想要疏通一下关系,却没想到南霁云所惹到的竟然是张岱的下属,一时间也是惊诧不已。 在其到来之前,张岱也已经将情况了解一番了,这会儿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只是让徐申的侄子徐云奏报县廨,要以徐申劝农判官的使职将南霁云一行从县衙引走。 徐申这个使职虽然没有品秩,但其事权却是非常的高,凡其使衔范畴之内的事务,地方州县也要竭力配合。 所以有人诟病宇文融这个使职体系时,便常称其麾下群使凡所出入过境,地方官员们都迹类仆僮、俯首受命。 开封县衙这里只抓了一个南霁云,却不想后续下饺子一般又来了几十人投案,一时间也惊诧不已,不知该要如何处置,所以派人通知徐申这个苦主来认人。 而今徐申要把人带走,他们自然也乐得推脱这个烫手山芋,当即便开具出执引公文,并体贴的表示可以安排衙役帮忙押送。 张岱倒是不想搞得真像押解人犯那一套,不过对方毕竟是有着几十个壮汉,加上对徐申恨得咬牙切齿,他就算信得过南霁云的节操,但对其他人总还有所保留。 于是他便又返回监室外,向南霁云说道:“你等偏信流言、误解良善,打伤乡义,着实可恼。今便引你等去亲览事实、明辨曲直之后,再加惩诫。你等自谓尚义,我也不愿擅加刑木辱之,若能保证不会畏罪潜逃,今便同出。” 南霁云听到这话后便皱起了眉头,其余同伴们则纷纷说道:“八郎,要谨慎啊!这些权势中人心怀叵测……” 王元宝从外走进来,想要开口劝说,却被张岱以眼神制止。 南霁云沉吟一番后才开口说道:“某等于此已是笼中囚徒,足下既言不加刑木相辱,缘何不信?此中同伴四十七人,若失一人,愿折一指,若手足俱不足偿,则以命抵之。” 张岱听到南霁云所言或拔舌、或折指,乃至于以命抵偿,说的那么血腥。 不过这又何尝不是草野之士面对权势之人的无奈,他们权势财富俱不足夸,想要取信于人,唯此一身性命而已。 而南霁云绝对是能够用生命践行其所奉行的道义之人,所以他既然这么说,张岱就相信他,当即便下令打开监室,将这些人给放出来。 他也没有让县衙再加派衙役押送,就这么引着这些人离开县衙。 他见这些人望向徐申的眼神还有些不善,自己也不上马,就行走在徐申的担架一旁,并对南霁云说道:“你来负担伤员行路,稍后无论是非如何,我都帮你解救家眷!” 南霁云心里还将徐申当作掳掠妇孺的凶徒,闻言后神色顿时一寒,王元宝则在一旁疾声道:“南八,不要犯倔,张公子一诺千金,如此吩咐已经是在给你解怨!否则稍后你见到实情如何,将更无地自容!” 听到这话后,南霁云这才不再坚持,走上前去替下一人抬起担架来,闷头直行于前。 从开封县城返回织场也有十几里的距离,途中要行过村邑码头,不乏人烟稠密之地。 南霁云这些同伴们都是沿黄河讨生活的河工,步履倒也不慢,而张岱途中也在打量着这些人,虽然见他们各自面有难色,似乎是为此行吉凶未卜而忐忑不安,但却仍然紧紧跟在南霁云身后,甚至中途还有加入了几个,大概是在外游走求救的同伴们归队。 等到一行人回到织坊的时候,南霁云这一群四十七人非但一个没少,反而还达到了五十几人。虽然各自衣着朴素,但却神态昂扬、精神十足。 “那些乡里妇孺便都聚在此间,你等可以各自去问,她们入此之后受何虐待奴役之刑,想问多少便问多少,去罢!” 张岱指着织坊里那些居舍和织房,对南霁云等人说道。 南霁云的同伴们闻言后还有些惊疑不定,而他则大踏步走向织坊里那些仍在劳作的织工们逐一询问起来,其他人见状后这才纷纷入前。 过了好一会儿,南霁云才又返回来,神态非常凝重,行到近前后他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徐申作拜并说道:“徐君义士、德行可钦,某轻信传言、鲁莽致错,一身置此,待徐君惩罚!” 徐申好端端做事结果却被打出一身的伤,心情自是很愤懑,对南霁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闭目不言。 张岱固然是很想折服收纳南霁云并其团队,但也要考虑到徐申这个老人的感受,见南霁云已经坦然认错,他便也开口说道:“召你等至此,也不是为的炫耀功德。唯徐申所事乃救灾济困、德泽乡里,皎皎情怀,岂容诬蔑!你等乡里何处采风,谁人进以邪言,皆需从实道来,不需再作隐瞒!” “是雇使某等入乡的雇主,同为开封人士的陈氏……” 南霁云在听到那些妇孺亲口讲述接受织坊救济的事迹后,心中自是羞惭难当,这会儿便将事情和盘托出:“某等本待救出家人便走,不意夜击之后,陈氏忽然发难、将行船引走。某本意入城问究,却为县吏所执……” “那陈氏商贾,你认识吗?” 听完南霁云的交代,张岱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贼喊捉贼、两头通吃的伎俩,于是便又望着王元宝问道。 “听说过,并无深交。听说这陈九商誉不佳,好以权势欺人,几番请托于人想来见我,我都没见。” 王元宝连忙答道,别看他在张岱面前恭顺有加,但在这沿河一线的商圈里那也是个人物,或是不像朝廷命官、皇命特使一样威风,但走到哪里也都会受到当地豪商富贾们的礼待。 尤其过去这段时间他在汴州大力宣扬飞钱事宜,更让汴州许多富户都闻风而动,全都想求见他。 “你去见那陈九,告诉他若想有预飞钱,可以商量。但日前在蓬池掳走的南八家眷们,需统统送来此处,一个不许遗失!得罪了我的人,全都别想逃脱!” 张岱先是沉声说道,他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而且这样一个州县豪强也不值得怎么勾心斗角,大甩直钩的钓就是了。 王元宝先是点头应是,旋即便又开口问道:“若人不是他家掳走……” “那就去打听、去搜寻!权无可夸、财无可称,若连些许耳目之能都不堪用,凭什么带他发财?” 张岱闻言后又冷哼一声。 王元宝先是一愣,脑海中不由得泛起去年初夏张岱走进柜坊豪言存钱万贯的画面,心中也不由得大生感触。 就算已经相识颇久、来往多次,他仍然有点跟不上张公子的思路啊,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态度,他真是永远也学不会。 交待完了王元宝之后,他又对仍自闭目养神的徐申说道:“源使君并不喜我,我也无暇长留此处,此间事务安排皆循前嘱,织工散于乡里,造碑事宜暗中筹备。 还有那州府的陈司士平素违规犯禁行径,包括州府谁人阻挠之前行事,你这里都仔细搜查,待我归后再与他们各自细细勾账!”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把钱货物资送去真正需要的地区,而不是停在途中跟人斗气。但张岱也绝不是任由欺侮、唾面自干的人,汴州这里遭遇的刁难,他总会细算总账。 如果源复以为他不敢去宰相家要账,那就大错特错了,不光得要,利息还得好好计一计,惹急了他敢直接去代源乾曜领工资! 吩咐完徐申之后,他又望向仍然作拜于前的南霁云,稍作沉吟后便说道:“南八等既然缘河谋生,那么你们便以工补过。随我队伍运送货物东行,衣食可给,工钱却无。事毕计功,佣钱多少都需支给徐申养伤,你答不答应?” “这、足下若能将所失散家眷寻回,铭记大恩,甘为差遣,更加不敢奢望佣钱!” 南霁云听到这话后,连忙顿首说道。 张岱本也没打算给他们工钱,这么说只是让徐申好受一点,自己稍后也会给他一份工伤慰问金,还是得溜达一圈下来看看还剩多少钱再说。 南霁云的品行节操他信得过,相信任何知晓其人其事者对此都不会有什么怀疑。 而自己也有意组建一支水陆运输队伍,让他们随队行止就是要考察一下他们的业务能力,如果业务也过关,那他们就是组建队伍的最佳基石! 0250 国瑞刘晏 自汴州再向东行,灾情所带来的影响就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严重了。 事实上汴州境内的灾情就已经很严重了,但是在州府的强力控制下,许多问题都被控制在乡野间而没有浮现出来,百姓们也只能苦苦忍受煎熬。 张岱虽然同情此乡百姓,但在州府明显不欢迎,且作为刺史的源复只抓考课指标、不理真实疾困的情况下,能够做到的也着实有限。而且担心继续逗留或会激化矛盾、遭到掣肘,只能尽快离开汴州。 曹州同样地处平原,是中原地区的核心农耕地带,地势之平坦哪怕行进一整天的时间、视野中都看不到什么地势的起伏,视线所及尽是平野! 这样的地形得天独厚,同时又依傍黄河,本应是非常丰饶的地方,但是张岱一行入州之后,便鲜少见到田野中有农人劳作的身影。 这里放眼望去土地上大片大片暴晒皲裂的泥壳,本应是阳春三月春耕正忙,但旷野中人影寥寥无几,偶有鸦鸟盘旋于天际,下方往往会有牛马尸骸、更甚至倒毙的人尸! “曹州去年受害尤甚,州境半数沦为泽野,百姓颗粒无收,只能沿河东逃,游荡于巨野泽樵采谋生……” 南霁云一行不久前才从下游西入汴州而途经此地,对灾情也有了解,讲起此乡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的惨状,一时间也是不免热泪盈眶,并不止一次向张岱问道:“郎君此行舟车所携物货,当真是要施舍救灾?曹州百姓悲苦,全无余钱买物啊!” “不只曹州,还有其余州县,救得多少便救多少,钱物散尽再归。” 曹州境内这旷野无人、死气沉沉的景象,也让张岱倍感压抑。 他没有亲眼见过古代乱世是何情景,但如今还是开元盛世,曹州受灾便已经出现这样一幅野无炊烟的景象,越发让他深感古代农耕社会中百姓们生存环境之脆弱! 他在入境前已经先行派遣信使奔赴曹州报信,但在入境后又干了大半天的路,才有州吏姗姗来迟,所乘只是驽马瘦驴,一个个州吏也都干瘦得很,相见之后无言其他,开口便先乞食:“公子能否赐给些许干粮粟饭果腹?” 州府胥吏尚且如此,普通百姓们境况如何可想而知了,张岱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给他们送上一些干粮。 “呜呜,此境民生实在太凄惨了……” 与州吏们同至的还有先行赶到曹州的同年薛翊,他有亲长在曹州下属县境中为官,所以先行一步,此时见到张岱后刚一开口便忍不住泪洒襟前:“前岁知顿耗费甚多,乡人本无储蓄,去年又颗粒无收。 当下乡里斗谷几近千钱,百姓拆家卖儿不足一餐,有力者尚能出走逃荒,剩下的老弱只是抱门待死!我去我叔处,见到县吏们只是抬尸造冢……太惨了,我不忍再看,回都、回去,救不来、那么多人受灾,用尽全力能救几人?” 说着说着,薛翊便忍不住捂脸悲哭起来。 他的心理固然不够坚韧,但骤然见到乡里灾情凄惨的画面,所造成的心理冲击也实在太大,尤其见到人命那么脆弱、无可挽回的成批死去,更让他恨不得捂住眼睛和耳朵,只当一切不是真的! “薛五只是累了,先上车去睡一会儿,等你醒来若还要走,稍后安排空船送你向滑州乘船返回!” 张岱听着薛翊呜呜悲哭,心内也不免直泛酸,只摆手让他去后车休息,同时吩咐道:“继续赶路,今晚不要停留,尽快赶去州府!” 之前在汴州境内的时候,队伍进行了一番调整,一批舟车队伍在张义等人带领下沿水道向滑州而去,准备渡河到河北境内。而张岱则带领剩下的人员物资向曹州济阴而来,这也是河南地区核心受灾区域。 众人入州后看到这一景象,心情也都很沉重,对于张岱的吩咐全无异议,心里还在盘算着只要能早到州城一会儿,兴许便能多救回几人,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都咬牙坚持。 “郎主,有灾民从左近凑来,全都境况不妙,要不要沿途施舍些吃食?” 后方押队的安孝臣策马入前来,向张岱请示道。 张岱向队伍后方两侧看一看,发现果然不少民众步履蹒跚的跟在后方,有气无力的悲哭哀求着,他想了想后还是摇头道:“一旦沿途放粮,恐怕四野饥民都会蜂拥至此,届时进退失据。不要放粮,告诉他们向州府去,州府那里自有救济!” 他们一行几百人,看着数量不少,可若真将大批灾民吸引过来,也是不好控制局面。所以最好还是到州府去,有序的发放赈济物资才最稳妥,也能帮到更多的人。 途中跟随上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尤其随着一些丁壮加入进来,甚至开始跃跃欲试的想要接近队伍。这倒也无可厚非,人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礼义廉耻。 不过张岱自有打算,所以便让安孝臣、南霁云等各自带领一队人员分在车队周边以为震慑。而那些流民们终究也是饥疲难耐、体力亏损严重,没敢入前拦截哄抢,只紧紧跟在他们车队的后方。 一行人昼夜兼程,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才赶到曹州城外,带路的州吏先一步入城,过不多久便有一大群人子城中行出。 为首一个更是身穿紫袍,远远的便翻身下马,阔步迎向队伍,同时口中大声问道:“哪一位是张岱张宗之?” “小子张岱,见过戴公,行程迟缓,累公久候,还望见谅!” 张岱也连忙翻身下马,疾行迎向对方同时作拜道。 “宗之哪需多礼,我与你父情投意合、多年的好友,知你将要入州救灾,心甚欢喜!义气儿郎,德行可称,燕公家传当真名不虚传!” 这身穿紫袍的中年人,便是曹州刺史、戴国公李道邃。 一般的州刺史自然不会爵封国公,而这李道邃也不是一般人,其人乃是李唐宗室,高祖李渊的儿子鲁王李灵夔之孙,之所以出任曹州刺史,也是倒霉催的。 之前黑水靺鞨遣使入唐称臣请附,遭到渤海国王大武艺的厌恶,派遣其弟大门艺进攻黑水靺鞨。 大门艺不愿因此触怒大唐,于是便叛国入唐,大武艺遣使入唐请杀之,唐玄宗包庇大门艺将之遣往安西,却回复大武艺业已将大门艺流放于岭南,结果事实却泄出,搞得唐玄宗很是丢脸。 李道邃当时担任鸿胪少卿,因鸿胪属官泄密而被牵连外授曹州刺史,而其一来到曹州,便遇上了这一场灾事。 若是一般年景遭遇灾害,倒也不至于如此凄惨,但曹州正当东封路上,为了供给封禅消耗府库为之一空,全指望第二年有所补充,结果田野颗粒无收,便造成了如今的凄惨景象。 “灾变以来,府库空竭,纵想竭尽所能以赈济苦困,亦难为无米之炊。宗之你东都人士,平生未履此乡,感于疾困、负物来救。实在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携州人相迎于途!” 因为州内情势恶劣,所以自李道邃以下曹州官民们对于张岱一行的到来也最是热情,老少相扶的出城迎接。 “戴公言重了,一路行来,州人苦困,感同身受。只恨力微,助益甚少。” 张岱倒不在意这迎送的礼节,但谁又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更热情呢? 不过对于李道邃邀之入城赴宴款待,张岱还是暂时婉谢了,因为随其一路向此而来已有千余名灾民,也都陆续抵达州城外,这会儿他当即便提议就地造炊施粥。 李道邃对此当然也并不反对,他当即便吩咐州吏安排相应事宜,自己则亲邀张岱登上城楼俯瞰施粥现场。 “齐纨鲁缟,天下知名。宗之以义造织坊救危济困,此计甚佳。去岁知事以来,我便着州吏普查境内织造之户,悉纳织坊当中,得织妇八百余员,并其各自家小……” 李道邃讲到这里便又叹息道:“我入州之日,灾情已经非常严重,当时府库空空、诸事难为,只能放开州境,由此群徒游徙求食,希望他们能各觅一份生机,州人流散不少,否则织人还能更多。” 面对灾情,李道邃采取的是和他的前同事源复截然相反的法子,源复是不管州人疾苦、全都限制于本乡之中,哪怕死也要死在乡里。 李道邃身为宗室,考课压力并不大,但却怕伤人和,州府储蓄不足便大放州人出境,各自设法求活。 “其实不需要技法多么纯熟的织工,之所以设置此计,是为了扶救州府恤之不及、工赈不及的妇孺,使她们都能因工自救的活下去。” 张岱闻言后连忙又说道,曹州灾情虽重,但却处于他的人事网络的末端,因此输给的物资最少。 但是因为李道邃的配合,使得曹州织坊收纳人数虽然不多,见效却颇著。听到李道邃说特意选了州内那些织造家送入织坊,张岱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宗之你德念纯粹,普济世人,当真令人钦佩啊!” 李道邃闻言后一拍脑门儿,旋即便又对张岱笑语说道:“那么稍后便同赴织坊,也让宗之看一看这织坊造物如何。” 他们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灾民都陆续吃上了饭,然后才一起走下来,道左突然冲出一名少年,抱拳对张岱深揖道:“小子刘晏,见过张郎!旧于洛下义迹先闻,憾未结识。乡里遭灾,归来探亲,不意张郎竟也奔行来救,于此相见、幸甚幸甚,愿走从郎君麾下,助事乡里,还望郎君勿弃!” 0251 曹州万事得宜 “刘晏,你是国瑞刘晏?” 张岱瞧着眼前这少年,口中也忍不住惊呼道。 刘晏年纪虽然不大,但却举止得体,闻言后揖礼更深的垂首:“燕公谬赞,受之惶恐!张郎忠节可称、义骨卓然,才是真正的国瑞!此番携重货入境、播德行于乡里,晏感恩钦佩!” “你两个都是难得的少年才俊,玉秀乡里、国之才储,如今已经馨德可闻,来年必然更加大益国事!” 李道邃听着两人对答,口中也笑语说道。 张岱闻言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他自己如何还不好说,眼前的刘晏在历史上绝对是中唐时期如邺侯李泌一般最顶级的国之重臣之一,安史之乱后国事得以为继,刘晏真可谓是功不可没! 看着眼前端庄有礼的少年刘晏,张岱视线又忍不住移向人群中正在专心施粥的南霁云,恍惚间有了一种时空穿越之感。 眼下明明还是盛唐的前期,死守睢阳的南霁云、力挽狂澜的刘晏这些中唐名士全都陆陆续续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也让他的心绪暗生波澜。 如今的曹州虽受灾情的影响而民生艰难,但众人悲苦之余还怀揣希望。 有的灾民在得到粥饭果腹之后,又了解到张岱是真正的施救者,三五成群来到张岱面洽向他作拜道:“去岁天时甚歹,农事全废。尽得郎君施舍粥饭、得以存活,秋后收得新粟,必载来谢还!” 面对这些淳朴的谢言,张岱也都连连颔首以作回应。去年他便已经在洛阳诸多调度筹谋,但跟如今直接来到现场施救的感受大不相同。民众们每一分笑颜、每一份感激,都让他倍感满足。 之前在途中还吵闹着惨不忍睹、想要返回洛阳的薛翊,这会儿也不再眼泪汪汪,而是混迹在施粥的队伍中,一边大声叫嚷着维持秩序,一边还连连喝令州吏多舍一些粥饭。 一身男装的莺奴站在了人群外,神态有些紧张的垫着脚向人群中张望,张岱走上前微笑问道:“还记得你乡居何在、家人姓名吗?可以请李使君代为搜寻一番?” “奴一己私事,哪敢劳烦当州的使君啊!奴被掳走时仍年幼,只记得庄后有河湾,阿母喜入桃林扫花做胭脂,有个兄弟唤作狗儿……” 莺奴秀眉紧蹙,也只想出这些内容,她见张岱也面露难色,便又连忙强笑道:“也只是不切实际的一道念想罢了,当年失散便已经缘尽此生,如今再归乡里,见到乡人受救,奴也有几分贡献,便当是进了一份孝心。” 听到这少女如此豁达,张岱也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古代讯息交流本就不便,亲人失散多年哪那么容易还能找寻回来,尤其在没有明确指向目标的情况下,此番引至来此,也算是了却这少女心中一份执念。 城外的施粥吸引来了更多的民众,男女老幼足有几千口,看这架势只怕是入夜之后都施粥不完,于是张岱等人便先行入城。 曹州的织坊设置在了城中,单论居住环境可谓诸州最好的了。织坊中收纳了一千五百余人,皆如李道邃所言乃是曹州境内的织造户。 诸州除了租调等正税之外,每年还要上缴一部分土贡,基本上都是当州的特产。如李道邃所言,齐纨鲁缟便是齐鲁地区的高档丝织品,曹州地处路西,所以也要进献一部分织缟。 这些织物通常不会就市采买,而是由州内组织能工巧匠进行织造进贡,所谓的织造户便是生产此类贡物的人家。 因为人力有限,张岱只安排了黎洸携带一部分财货到曹州来建造织坊,后续也并没有安排人员进行管理,因此这里的织坊实际上是托管给州府的。 张岱此番到来,发现州府将织坊管理的还不错,织工们生活、生产都井然有序,账目也记录的很清楚。显然州府对此也并非敷衍了事,而是真的在用心打理。 “宗之且入此来看,这里收存着织坊设成以来的造物。” 李道邃将张岱带到了织坊的库房,向他展示织工们的劳动成果,首先入眼便是一大幅厚重织物,色彩赤黄明亮,多有蜿蜒纹线,张岱入前一瞧,发现布面上赫然绣着《道德经》的经文! “这一幅《道德经》被面,宗之可携归洛阳、进献圣人。另有为惠妃所造《弥勒经》祈福帷帐等张设之物,俱织工们感怀恩典、虔诚造成,也需借宗之手进呈于上!” 李道邃一边跟张岱介绍着,两眼还晶亮有神、充满期待。 张岱看到这些精心织造的产品,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他建造织坊的初衷,是让织工们做工自救、兼济幼孺,织坊织造生产的布帛都要直接投入到织坊维持日常开支。 结果李道邃这里却网罗一批巧匠、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无疑是有悖他的初衷。 他倒也理解李道邃的用心,希望通过这种拍马屁的方式获得更多的关注,若是令圣怀大悦、或许就会给曹州调使更多的赈济物资,那要比单纯的织造锦帛维持开支回报大得多。 但怎么说呢,在河南河北普受灾害的情况下,朝廷近期内能够调用的人员物资就这么多,此处厚别处就薄,义造织坊是在此前提下所进行的一个自救计划。 李道邃把它搞成一个拍马屁的面子工程,即便能够获得更多救援,也让这件事变了味道。如果诸州皆以此为业,那么现实情况就会被忽略,谁拍的马匹好那就更得利,这不胡闹吗? 这会儿他也明白了李道邃何以将织造户都引入织坊,倒也不是为的让织坊运作更得利,而是为的保全州内这些高精生产力,让这些技艺精湛的织工不要流失于外。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岱也不由得暗自一叹,他也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而是称赞李道邃的奇思妙想,旋即便又说道:“此番入州,携粮万石,钱帛亦足,除了输于官以助赈济之外,余物则是要大造桑林,期望织坊能够更益百姓。 惠妃虽然不愿插手州务,但知曹州百姓受灾如此深重,仍也愿更尽其力以济助百姓,是故小子此行,惠妃更倾尽妆奁以助。此仁慈之怀亦不惧人知,所以我也想于境内碑纪其事,戴公意下如何?” “造碑啊?这、这是否应当奏告朝廷?” 李道邃听到这话后,脸色便微微一变,私下里拍惠妃马屁没什么,但是要用碑石留存下来,他多少还是有些迟疑的。毕竟他作为李唐宗室,家族也经历过从武后到韦后的乱政,对此自然心存警惕。 “这是应当,入州益事,总不会能让戴公为难。碑文先已拟定,还要有劳戴公书奏请示。” 张岱一边将一份碑文递给李道邃,又拿出一份拓片出来对他说道:“此事也有从宜之处,汴州便已经造成拓影归启。不过戴公处事更加谨慎,小子也不敢恃恩相欺,诸情妥当后再造不迟。” “这、原来汴州已经……其实倒也无需废此周折,毕竟惠妃的恩德也是受者皆知。” 李道邃接过拓片匆匆一览,脸色也微微一变。曹州这里百事俱废,他也一刻不想多留,自然也不愿在此关键时刻得罪惠妃,见源复这老同事都如此积极,他便也从善如流了。 如果李道邃真是一个一心为民、尽心尽力的好官,张岱倒也不想这么欺骗他,可当看到这家伙借自己织坊事去搞拍马屁,那也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大家各有心思,求同存异吧。 他这里造碑、强调武惠妃的存在,也是要撇开州府,再造一个新的织坊。这个新织坊就留给官府经营吧,他这里再使钱使力的造一个新织坊,用于帮助那些普通的民家妇孺。 李道邃虽然滑头,但对他的救灾事宜却是非常的支持,很快便在城外又划定一片地方作为建造新织坊的场所,并且分遣州吏于境内召访穷困妇孺送来此地,要比敷衍了事的汴州州府积极的多。 除此之外,他还划定了境内汴渠沿岸一大片区域作为造桑林的地方,并且还给了张岱一个非常关键的支持,那就是划给十几艘官造的漕船归曹州织坊所属,用于织坊沿汴渠调转物资。眼下的曹州诸事停摆,这些船只也闲置多时。 如此一来,张岱不只船有了、营运资格也有了,只需要招募足够的船工,就能够立即组建起一支沿汴渠活动的运输船队! 李道邃行此方便,固然是希望张岱能够更方便的将物资运到曹州来,帮忙赈济灾情。而这也的确给了张岱极大的方便,曹州固然不像汴州那样地当中枢,但在河南的物流运输网络中也是举足轻重,东接青兖、南通徐泗。 而且漕运资源的地方保护主义非常严重,如果不是当地大族巨室,又或者在官府拥有强大的背景,一般很难插手其中。 诸如王元宝财力雄厚、行商那么多年,也只是在各州设置了一些仓邸产业,却没有自己的物流运输团队,那就是因为在地方官府没有过硬的支持,难以在漕运当中分一杯羹。 之前他的后台王毛仲固然在朝中是一个人物,可在地方上连根毛都不算,大家总不会怕北衙禁军离京来围杀自己。真要发生那样的情况,怕不是早就天下大乱了。 如今有了李道邃的支持,张岱便可以把物流团队先从曹州创建起来,随着日后对其他地方的影响加深、逐步发展形成一个完整网络。 毕竟源复也不可能老死在汴州,待其离职,也可以尝试争取一下汴州州府的一些位置。 有了船队,自然要招人,所以在即将动身离开曹州的前夕,张岱又将南霁云请来,准备跟他正式的谈一谈。 0252 社稷有需,并行大事 “郎君相召,欲嘱何事?” 南霁云很快来到了这刚刚造起的厅堂中,衣袍上还沾着许多泥土,入堂后便向张岱叉手问道。 张岱起身相迎,抬手示意南霁云坐在自己的对面,然后便对其笑语说道:“同行至今,南八古道热肠、急公好义,我多有见。我是何人,想必你也有所了然。如今所行诸事,正需相邀志同道合之类相与共事,不知南八肯不肯继续助我一臂之力?” 讲到这话的时候,他心中也不乏忐忑,担心遭到拒绝而尴尬。在他心里,除了想要招揽南霁云为己所用之外,其实也想获得对方的认同。二者自是一事,如果遭到拒绝,对他而言自然会是双重的失望。 南霁云听到这话后,眸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垂首说道:“南八不过只是草野鄙人,实不敢当郎君如此称许。况且同伴几十人,颇无长技以献,也不忍相弃于途……” “并不需要你抛弃群属,今曹州李使君益我舟船十余,以便河渠运输。义造织坊分布诸州,正需舟车物流沟通,如今所使洛下丁夫归期将至,不能长留使用。所以需要广罗丁壮、多多益善,南八你意下如何?” 张岱听南霁云是不忍抛弃他的同伴们,所以才心有迟疑,于是他当即便又表态说道。 南霁云听到这话之后,神态顿时也变得激动起来,当即便离席而起,作拜于张岱席前并沉声道:“郎主义薄云天、豪施普济,日前于汴州热心营救家眷,仆等已心甚感激,相从一路至此,所见郎主义举种种,更生钦仰,若得相从,仆等至幸!” 张岱闻言大喜,当即便也起身入前扶起南霁云,满怀欣慰的说道:“此身生是纨绔,同伴有好声色犬马,唯我贪名好誉,所以行此诸事。能邀得义士来附,此行不谓无功。我也不是蓄丁勇于私门,来日社稷有需,我等并行大事!” “仆草泽匹夫,未识社稷大义,唯正直不屈、知恩图报!今得郎主收留、积德行善,郎主但有所命,仆莫敢不从!” 南霁云又是纳头便拜,这话更说的张岱笑逐颜开。 他将南霁云扶起引至席中,越看这眉目英朗的小伙子越是满意,从今以后,咱也是有双S卡的人了! 早在管城驿的时候,张岱就有组建物流团队的想法,只不过一直没有可靠的人选和清晰可行的计划。 这些舟车佣力操船驾车,免不了搬抬负运,必须要挑选勇健壮卒。而行运州县、民情风俗都不相同,水陆运输资源在一定时间段内又是非常有限的,所以还要求这些人必须骁勇敢斗,才能避免遭受地头蛇的欺压。 张岱固然可以利用张家所拥有的政治资源、给这支队伍提供一定的官方支持,可是有了官方的背景,自身又都勇武好斗,这支队伍就变得不好管控。 结合历代一些高官权臣的翻车经历,张岱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未来这支队伍组建起来之后,渐渐的就会开始恃勇生骄、恃强凌弱,渐渐开始失控。 或许他们会在未来某一年与官方运载租物的漕船争道冲突,影响了租物的运输,从而令朝廷大怒,政敌们也抓住这一机会而大加攻讦,一鼓作气将张岱在朝在野的势力都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这样的想象绝不是张岱在自己吓自己,而是事情展开之后,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除非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势力发展壮大,权倾朝野、把持内外,否则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 想要尽量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那就要在团队创建伊始便强调信仰、道义,既增强队伍的凝聚力,同时还能加强自律性,而不是盲目的网罗游食、藏匿亡命。 张岱如今身边可用之人虽然不少,但这些人无论德行还是能力都还让人不那么放心,尤其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况,如果不是智勇兼具且德义自律,很难妥善处置各类情况。 南霁云无疑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其人勇武出众、临事不怯。至于其人品,张岱虽与其相识不久,但对历史上其人事迹那也是钦仰已久,无疑是这个时代筋骨节操的代表人物! 虽然眼下的南霁云还没有经过岁月长久的磨练,做事还有些冲动,比如轻信乡人传言去袭击徐申,但张岱也愿意和他一起成长,给彼此一个机会。 南霁云并其同伴才只有五六十人,跟一支运力可观的物流队伍所需要的人员仍相去甚远。至于其他成员的选募,张岱所瞄准就是织坊所收容救助的妇孺们的夫主家人。 虽然眼下各州都进行了程度不一的以工代赈或其他赈济方式,但这些官方的营造工事毕竟只是暂时的,那些被召集起来的丁夫终究还是要回到乡里。 但在灾害过后,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再次重新恢复正常的耕织生产,注定会有人家财散尽、宅田荒废,乃至于成为游食流人、浮逃在外。 如今的张岱能力有限,救不得所有人,只能覆盖那些已经在织坊接受救济、彼此渊源颇深的人家,将这些人家的丁男户主吸纳过来,给他们一份沿运河谋生的工作。 而这些人各有妻小家眷,也不是那种一个吃饱、全家不饿的亡命之徒,做事自然更周谨、有分寸,也避免了他们目无法纪、纠众作乱。 表面上看来,这些人和大运河沿岸州县那些靠水吃水的脚力劳工并无两样。而那些脚力们其实也要各自依附于当地的豪商富户、组建行社组织,才能接受官府的和雇与私人的雇请。 只不过相较于其他驮帮、船队组织,这些人要更有组织、纲领和纪律。哪怕是游走各地的江河运夫,他们实际上仍然是家小俱全的良家子弟,虽无恒产,却有恒业! 当然这是张岱一个整体性的构想,至于眼下整支队伍除了李道邃赠给的那十几艘运船之外,便只有南霁云这几十人。 所以当下就需要南霁云在曹州境内挑选合格的船工,然后接受曹州州府的和雇,先把船航行到黄河北岸的魏州境内,将那里一批赈灾物资运回曹州。 宇文融是如今赈灾的官方总指挥,眼下他正同时担任魏州刺史,所以官方用于赈济的资货也都是在魏州进行集散。 在南霁云选募船工的同时,张岱也在对曹州的织坊与桑林进行一个长期的规划。 他虽然要撇开曹州州府另起炉灶,但也仍然承担了州府之前所筹建的那个织坊的日常开销,李道邃便也投桃报李的在其职权范围内给予了极大的特权,将曹州境内一大片泽塘滩涂都划给了织坊。 张岱也打算将惠妃的功德碑树在这新织坊中,李道邃固然不可能长留曹州,但只要这功德碑在,且惠妃没有恃宠被废,那这一区域土地就可以从容改造,给织坊的经营增添助力。 因为曹州的配合,所以张岱此行所携带的钱货近乎一半都投入到曹州境内。虽然相较于曹州整体的灾情,这几万贯钱货也难以进行整体性的扭转,但却也带来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李道邃虽然不像源复那么混蛋,但之前基本上也就属于摆烂的态度,朝廷拨给多少赈济的物资,他便统统发下去,若仍不足便任由州人离境逃荒。除此之外,他就没有什么计略执行了。 眼下张岱在曹州大使钱帛的建织坊、造桑林,自然需要招募大量的民工,这也使得曹州逃人迅速回流,毕竟乡里如果有活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的去讨生活呢? 趁着这股人员的回流,张岱也向李道邃提出建议,让州府展开一些疏浚造堤、防洪蓄水等一系列工程,不要只是简单的接受赈济物资然后便发下了事。 如果州府钱货仍然不足,可以向境内大族赊贷啊。 情况又不可能总是这样,只要灾情有所缓解,曹州这种中原核心地带凭其优越的农桑基础,元气恢复起来是非常快的,一年丰收便能恢复乡里秩序,两年就能基本恢复正常,三年甚至就可以做到薄有积储。 “若张郎就治曹州就好了!戴公清慎简约,不耐繁务,若能早从张郎建议,灾情不至于如此糜烂困苦!” 刘晏这段时间也一直泡在织坊这里,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对数字的核算、人力物货的调度确有一种近乎天赋一般的敏锐感触,偶尔或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但只要稍加点拨就能举一反三。 对于刘晏的这种天赋,张岱也很是喜欢和羡慕。他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高明的智慧禀赋,对人事凡有所勾划构想,都是立足于先知之能和现代人面对问题时更加广阔的思路。 他倒挺想将刘晏带在身边,不过这小子实在年纪太小,如今才十岁出头而已,往返各地舟车劳顿且疫病横行,其家人也不放心将之交给张岱,于是只能约定来日归都再相见。 张岱在曹州这里待了半个多月,等到诸事框架草具然后又留下几名得力助手,然后才又带着船队北向魏州而去。他倒挺想看一看,宇文融亲自治理的魏州眼下又是什么景象。 0253 一河之隔,别样天地 开元十四年秋天降暴雨,以致河水暴涨,最终黄河在魏州境内决堤,一时间大河南北尽成泽国。 魏州地处黄河的北岸,大运河之永济渠自其境中流过,兼且地处河北平原沃野,使得魏州也成为河北的丰饶大邑,虽然距离河洛地区较远,但仍得以名列六雄州之内,足见朝廷对其地之重视。 张岱一行自曹州沿汴渠入河,并且自黎阳转入永济渠中,数日后便抵达魏州境内。 在河南行走一圈后,原本张岱以为黄河决堤的魏州想必灾情更加严重,民生也必然更加的萧条,可当他们入境之后才发现魏州这里车船相望于途,官道与运渠中队伍往来不断。其境乡野间也随处可见成群结队、营造做工的民众。 “尔等舟船不要挤占航道,若需过堰速速递呈过所,入泊之后再计埭程!” 待到抵达魏州州治附近时,场面更是热闹非凡,州卒们手摇旗幡大声喊话道,同时还有热情提醒:“而今官府邸舍店肆俱大开接纳四方商客,无论水陆至此、携货千斤便免食宿之资,货分斛斗、羊马、什器等诸类,入市行销,可给复所征!” 魏州在河北的地位,大抵类似于汴州之在河南,都是物货汇聚转输的枢纽所在。 河北许多自然形成的河渠与人工形成的航道有许多都在魏州流经交汇,无论地理位置还是自然禀赋都十分优越。 由于大运河的贯通,魏州不只是河北物华的汇聚中心,也是南北交流的一大枢纽。永济渠于此分西渠以通州府,两岸店肆林立,盛列江淮时货,粳稻柑橘、犀角玳瑁亦不绝于市。 当然这是在正常的年景,遭遇黄河决堤的大灾之后,如今魏州沿渠行市倒不再像往昔那样品类丰富、无所不有,所展列销售的也多是河北当地时货。种类虽然少了,但数量却多了数倍。 张岱一行船只过堰之后便有州吏入前问话所携何物,然后直接将他们船只导引到沿渠建造的仓邸附近,他们可以选择将货品直接卖于官府,同时也能选择自己入市售卖。 官买的价格要低一些,市卖的话不只时价更高,还能获得一定的市税减免。无论他们选择哪种交易方式,只要货品的种类和数量达到一定的标准,都可在规定时间内免费使用官府的仓邸存放物货。 听完州吏们的介绍之后,张岱才明白刚刚经历天灾的魏州何以还如此繁荣热闹,除了本身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之外,也在于这一系列惠商政策的施行啊! 与黄河南岸定位类似的汴州相比,魏州这里所执行的策略简直就是完全相反的方案,而两地也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一者则是市井萧条、物资匮乏,一者则是商市鼎盛、商品丰富。 趁着船只入泊卸货之际,张岱又向州吏问起相关的政令,得知这一系列的惠商政策正是宇文融入境之后所颁行的。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张岱也不由得感叹屁股决定脑袋,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做事的方法也不同啊。 他记得之前在洛阳的时候,宇文融的下属、还有张岱引荐的徐申都提出过类似的思路,希望通过减免关市之征等惠商政策来活跃商业行为,吸引民间商贾主动将物货向灾区运输,从而解决灾区物资匮乏的情况。 不过这些提议在当时都被宇文融所否决,然而如今其人入州之后却将这惠商政策执行的更加丰富。 免费食宿、提供仓邸、减免税收等一系列的优惠政策,哪怕张岱此行不是为的经商谋利,都想运点东西入市销售一番。 之所以前后态度不同,自然是因为宇文融身份发生了变化。之前的他是户部侍郎、御史中丞,并兼河南河北诸使职,是赈灾的总指挥,朝廷赈灾的政令和人力物资由其一力统之,考虑问题自然也要从大局出发。 可是现在的他各种朝职都遭夺,只担任魏州刺史一职,虽然还有使衔没有被撤除,但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掌握那么大的人事权力,所以便索性充分发挥魏州的地理优势,通过各种政令将各路行商都吸引到魏州来。 大唐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而不是什么领土狭小的割据政权,哪怕一地受害甚重,但也可以通过跨地域的资源调度来渡过难关。所以任何以区域性的视角来解读唐代各种问题的尝试,都注定不得要领、偏颇狭隘。 当宇文融失去了统筹全局的权柄能力后,立刻便利用手中现有的职权来尽可能多的吸引人事资源向其靠拢。 其各种惠商政策看似放弃了数量不菲的关市之税,但所获得的却更多,各地商贾争相输货于此,使得遭灾后的魏州仍然物资充沛,物价也能保持平稳,维持了整体局面上的稳定,同时拥有了极大的潜力和运筹空间。 说句不好听的,两岸这些舟船店肆中的商货真的是那些商贾的吗?谁有权、谁有枪,就是谁的!现在不抢你是因为不需要,局面真要到了那一步,事用谁教? 因为魏州境内商贾云集,张岱一行的到来也没有引起什么轰动,魏州州府更加无有表示,只有他一个堂兄张峪带着几名家奴在这里迎接他。 “六郎是进城入宿,还是直去织坊?” 张峪将张岱接上岸之后便开口问道。 “还是去织坊吧,随从人员不少,出入城池也不便利,明早再递帖向州府拜见便是。” 张岱想了想后便说道,汴州的遭遇也让他心生防范,不知道宇文融见到他又会是怎样的态度,所以便打算先处理好此间的事务再去见宇文融。 魏州的织坊位于王莽城附近,地处王莽河故道,土地都已经有些盐碱化,而且左近交通也不算便利,所以划出建立织坊。 这还是崔沔在州时所做的安排,如今想想其人大概从去年那时候就有点不爽自己派人入州滋扰了。 魏州这里虽然没给多少优待,但却收抚了数量最多的妇孺,如今的织坊中足足有将近五千人接受救济。 毕竟黄河决堤于魏州,而且商贸的繁荣只是让商品丰富起来,实际上魏州的农桑还是遭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至今仍然没有恢复多少。 否则百姓们都已经各自返回家庭进行春耕了,田野中也就见不到那么多营造水利工事的力役了。 “可惜六郎你来得晚了几天,否则便可以见到咱们伯翁了。伯翁日前受命出任冀州刺史,特意到这织坊中来看了看,对六郎你的规划很是赞许,并还说若今年河北灾情无有好转,冀州照此行事也是一个善计!” 张峪一边将张岱引入织坊中,一边又笑语说道。 张说在朝中虽然失势,但若谋求外职的话还是能量不小,经过一段时间的活动便把张光冀州刺史的任命给搞定了,日前途经魏州北去上任。 “伯翁有这样的任艰心思,若再加妥善准备,是州人之福。可惜我归期将近,否则倒想随从入州去看一看。三兄你受事于此,承接上下,伯翁治内如有什么疾困需求,你也要及时传告,勿使伯翁独困于外啊!” 张岱自知今年河北灾情同样不会轻,张光此际前往冀州任职也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但越是艰难的情况便越容易做出事迹来,他也已经打算必要时可以贴补一下冀州州事。 自己搭钱去打工看似有点愚蠢,但救灾济困本就不需要将利弊计算的太清楚,而且他爷爷个大硕鼠贪了也不少,适时适当的散出去一些也是给家人积福,一直积攒在家里,除了多养几个废物败家子儿也没啥大用处,还不如散出去收买人心。 盛唐社会总财富还在快速增长着,这本身就是一个统治结构的调整和资源再分配的过程,如果手里的钱能换成一张票,那无疑是非常划算的。 这种跟随社会发展壮大自我的机会并不常有,张岱既然遇上了,自然就不会错过。 时来天地皆助力,安禄山、哥舒翰等到他们的历史机遇后都能在极短时间内蹿升起来,张岱相信他在深谙时代脉搏、经过各种筹备之后,一样也可以! 织坊中妇孺们同样夹道相迎,并且连连感谢救济之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织工面有忐忑的喊话问道:“张府君言妾等夫主北去屯田只是暂时,灾情缓解后便可还家团聚,请问公子此事真否?” 魏州的织坊是最符合张岱最初设想的,这些被收拢于此的妇孺们各自家中壮丁都北去幽州附近屯田,足有三千几口。这些织工们眼下在织坊虽然衣食无忧、生存不成问题,但也担心各自夫主徙边之后一去不回。 “你等安心于此做工,来年若各家丁男不归,我自赴边为你等引回!”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这计策出于他,他自然也需要负上一份责任,不能为了一时的名声便生生拆散几千个家庭。 他见织坊中除了一众织工之外,中男、少女数量也有不少,于是便又对堂兄张峪说道:“三兄你日常也问一问那些少年男女,若肯学上一门技能傍身,大可以在织坊中加以培养。 他们或是担心就此沦为匠家,但即便不学技艺,怕也无田可授,恐或沦为游食,届时再想谋事自救,悔之晚矣!” 0254 恐计败于河南 魏州州府一派忙碌景象,较之都中两省都不遑多让。 张岱清早进城,递帖入府,一直等到了正午时分,才总算获得了宇文融的接见。 “张六郎,又见面了!” 宇文融与张岱印象中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见到张岱后只抬手一指堂中座席示意他入座,然后又低头看着案上文卷并说道:“今日览卷才知你那义造织坊济人四千八百余,凡涉民家三千余户,私人救灾有此成就,当真可奖! 当下魏州凡所治民九万余户而已,三千几户受灾之家因张六郎一计保全,也为州府省力颇著,我也应当向你道谢!” “使君言重了,某所用计数州之间,用心如一却功有轻重。魏州此间能成宏业,亦使君居治带挈,并非一己之功。况凡所用料,皆惠妃节省妆奁脂粉之资以作布施,某所用者,一腔心力而已。” 张岱听到宇文融的夸奖与道谢,便也欠身说道。 魏州作为河北雄州,开元年间户数最盛时达到了十二万户之多,仅魏州城一地便居户数万,乃是首屈一指的河北大邑。而到了安史之乱后的元和年间,户数则锐减到了六千九百、尚且不足七千户。 这固然是因为当时魏州作为魏博节度使辖区而割据存在着,使得朝廷不能完全了解和掌握魏州户数,但数字如此悬殊的差距,也足见战争对当时的河北所造成的破坏之深。 张岱这座织坊与三千几户魏州百姓构建起了联系渊源,这数字自是颇为可观,而若放在安史之乱后的户籍数来对比,比例更是夸张的惊人。 所以宇文融这夸奖倒也不是过誉,以如今织坊所覆及人口户籍的体量,若是在经营过程中发生什么大的波动,那也是足以影响到整个魏州平稳与否。 宇文融案事繁忙,倒没有太多时间与张岱闲聊寒暄,询问了一下张岱入州的计划和目的,当得知张岱手里还有两万多贯的钱货可供分配后,他当即便又在满案文牍中翻找起来。 “如今那织坊所在是在王莽城南?我记得那里并无大道、距离河渠也远,织坊纳人众多,丝麻布帛、饮食物料的出入想是都有许多不便吧?” 翻找片刻后,宇文融才抽出一卷图文,在上面稍作勾划后便又对张岱说道:“今将织坊迁至魏县狄公祠附近,其地比近西渠,可以勾连御河,你意下如何?” 狄公祠就是武周年间狄仁杰出任魏州刺史、州人为建而后又因其子暴恶而被砸的那座生祠,张岱接过宇文融递来的图籍略加端详,顿时便喜上眉梢。 之前崔沔对此并不感冒,所发派给的地点也是卑恶之地,距离州城二十几里,距离航道则就更远了。 这几十里的路程乍看或许不远,但若考虑到织坊的经营每天都需要物货的出入,经年累月进行下来,每年单单运费怕不是就要多支出几千贯。 但今宇文融所划给的地点,却是大大靠近永济渠航道,也便于就近建立仓储邸舍,这对张岱而言简直就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岱心里虽然很高兴,但却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于是便又开口说道:“宇文使君如此体恤关照织坊经营,实在令人感激不已,但若作这一番调度,会不会给州务滋生烦扰?” “烦扰倒也不会,只不过一桩小事罢了。” 宇文融闻言后便也摆手说道,旋即便又望着张岱说道:“我这里确有一桩小事需张六郎相助,淇门向北转东有一故渎,乃旧王莽河上游支流,今需用工开渠二十几里,计耗需钱八千贯为用。今州府用度颇蹇,张六郎若肯义助,那再好不过。” 张岱对魏州境内的河川地理了解倒是不多,但宇文融的意思他也听懂了,州府兴工营造钱不够花了,所以得开拓财源。那狄公祠附近的土地,需得张岱花钱去买。 “某今入州,便是为的将义造织坊更作弘扬,难得使君肯拨冗参赞,安敢不从?唯今织坊纳员已经不少,转迁别处也用地不少,希望州府为规划时能稍为裕计!” 虽然要花钱来买,但张岱心里也是很乐意的,在魏州地界又是靠近运河的地方,只要能圈占下一片地方那就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况且如今魏州客旅云集,如果宇文融透露出愿意售卖河渠沿岸的土地,不知会有多少商贾会蜂拥而来! 此番宇文融肯跟张岱做这一买卖,也是一个不小的关照了,也得亏织坊实实在在缓解了州府的赈灾压力,并稳定了乡里民情,否则宇文融怕也不会如此便宜张岱。 “彼处有一输场占地数顷,闲置多时,另有不少闲置的仓舍库余,你稍后遣徒与下曹计议一番,折价付给之后便可入驻,无需再来请示。” 宇文融闻言后便又说道,他跟张说关系虽不和睦,但对张岱印象倒也不差,尤其织坊发展本就对州事有益,所以略加关照。 输场就是官方用以转输租物的场所,为了便于集散输送,必然会有直连水陆要道的方式。 张岱闻言后又是大喜,唯一有点遗憾就是占地才数顷。若能有个十几顷的话,甚至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大型的仓储物流中心,进行多种类和大宗的物流输送! 从宇文融和之前的李道邃赠送漕船的做法来看,这一轮天灾对地方州县的压力还是不小的。 封禅过后各地财政本就有不同程度的吃紧,一场天灾造成大面积的土地绝收,使得官府力量调度起来都有些捉襟见肘,不得已通过置换一些官方闲置的资产来从其他渠道获得一定的帮助。 若在平时官府政务运作良好的情况下,张岱就算扯着他大姨的虎皮做大旗,也很难在地方官府获得类似的便利。 他所建起的织坊,也因此跟地方达成一种良性的互动,虽然眼下还处于一种比较弱势的地位,但想要达成这样的局面也是难能可贵的。 只要武惠妃在内宫当中的位置稳定,织坊也不过分挑战地方运行秩序,继任的地方官也不会特意针对织坊进行打击。织坊的运作维持时间越久,那就能越发的深入人心。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未来安史之乱如期发生,河北藩镇也顺利出现,兴许如今的织坊里就养着几个未来的魏府牙兵呢,在织坊中的生活成为了他们人生难得的暖色调。 “入州起来,所见乡野用役颇多,斗胆请问宇文使君营何大计?” 讲过织坊迁址之后,张岱又忍不住发问道。虽然说灾情过后以工赈灾算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但魏州境内这用工规模实在是有点大,一看就是要搞什么大事。 宇文融闻言后便说道:“魏州地境低洼平缓,且多杂流卤泽,所以去岁大河决堤于此,致成大害。崔散骑等前人或有调理人和的教化之功,但却俱不能解此地弊。 今我欲凿通王莽河,既可分流泄洪、以备水患,又可溉田万顷,大治稻田!若此计功成,则大河不复为患,并浇灭河北卤田,诸州受益,并可沿河安置浮逃之户十余万家!” 王莽河是西汉末年到王莽新朝之际黄河蹿流北行所形成的一条旧河道,如今早已干涸,且沿路多有盐碱化的土地。这一河道穿过河北南部平原数州,直至沧州入海。 张岱听到这话后才知道宇文融构计竟然如此宏大,怪不得要在境内大兴工役、甚至还要卖地筹钱。如果这事真做成了,说不定真能比较长期的稳定住黄河水况,并极大的改善沿途河北各州农耕态势。 可就算张岱对这计划全貌所知未深,只听宇文融的讲述就听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工程量实在太大了! 从魏州一路开辟河渠到沧州,足足千数里之遥,哪怕有着王莽河故道可因循,这工程量仍然大的吓人。 而且王莽河早在东汉年间便已干涸,为了保障这河渠的水流量,途中还免不了要沟通河北境内的其他河流,这等于在永济渠之外再新造一条贯穿河北的人工河! 这计划听起来多多少少有点疯狂,哪怕是在太平年景里想要完成如此大的工程量,都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而今河北灾情未了又用工如此巨大,若真全力用工的话,怕不是得搞到整个河北都尸横遍野。 这一瞬间张岱都感觉宇文融有点隋炀帝附体了,就算抛开灾年重役这个元素不说,还有非常致命的一点,那就是今年河北灾情仍要延续、而且会较去年更加严重,以至于到了下半年朝廷需要紧急调度百万余石租米到河北进行赈济。 所以如果宇文融要全力开动他这一计划的话,那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拉爆河北的民生! “宇文使君此计当真宏大,若可成功,想必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张岱自知宇文融精明且自大,一旦直接发声反驳,除了使其羞恼逐客之外,怕不会有其他的效果,因此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边叹息说道:“如此宏计,绝非朝夕之间、方隅之力可成。纵然使君能通策河北人力物力,恐怕也难免要计败于河南!” 0255 仰于庸人,不如兼领 “此言何解?”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眉头一皱,直视着张岱沉声发问道。 他本身的性格便有几分自负,有点容不得旁人质疑,尤其是随着之前主持括户括田事宜卓有成效、自身势位也水涨船高之后,便越发的充满自信。 重修王莽河是在他入治魏州之后,亲自实地考察、并且总结历代前贤智慧所得出的一个方略,认为此计既能解决魏州当下的困境,同时也能长久的消弭黄河水患,并且还会给整个河北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诚然这构计有些宏大,但大丈夫行事又何惧艰难?在他之前不是没有大臣主持括户事宜,但却收效欠佳,唯独他见功颇著。这一次重开王莽河,他相信在他亲自主持之下,必然也能获得巨大的成功! 张岱对于此计虽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但却似乎不怎么看好,甚至说什么计亏于河南,这自然让宇文融既觉得不满,同时也有几分不解。 “河北之魏州,实乃地表雄州、天下大邑,四方人物之所汇聚,非雄才大略之人不能胜任。雄州固有,雄才却非世出,重修王莽河之利在天下,人皆可见,但敢运筹此计者更有何人?使君一人而已!” 张岱又顺嘴拍了宇文融一记马屁,果然刚才宇文融还有些严肃的神情变得缓和一些,只抬手示意张岱继续说。 “河南之汴州,类同河北之魏州,皆方隅之首,非雄才不能善治。日前某行经汴州,所见诸类迹象,实在不可称为得治,相较使君所治魏州,更加不可同日而语!当州源使君任性作威、大税行人,以致人货绝迹于途、百姓身陷物困!” 张岱又继续说道,他本就对源复有些不满,如今有了魏州的对比,对于汴州的局面自然就越发的失望。 “张六此言差矣,两地相隔大河、地分南北,各自州情不同,临民处事自然不可一概而论。源使君端庄大臣,运计周谨,岂可轻率诽谤!”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说道。源复是他恩主源乾曜之子,他当然不想听到张岱非议其人。 “某之所谓计将亏于河南,缘由正在于此啊!宇文使君运计虽宏,然则河北新经灾祸、民力疲弱。况今所虑者不只国门之内,去岁吐蕃滋扰河陇,虽遭败绩,亦足见四夷蠢蠢欲动,不可目为无物。 所以去岁河北五州置军,以备突厥。军需民困,激涨陡增,若同时大兴工役,用将何出啊?” 张岱自然不是简单的挑拨离间,而是顺着宇文融的思路进行推演:“诚然此事乃经国之大计、社稷之良谋,但也必然费用颇巨,必须要作长久谋划,所计不可只限河北一隅。必要时河南、江淮等诸方人物也需灵活调度,才不会令事轻易废止。” 宇文融听到这里也没有做什么表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单凭刚刚经历灾害的河北一地显然不足完成这一宏大计划。 而他之所以要提出这一构想,除了基于现实的各种考量之外,其实也是希望能够借由这个计划掌握更大的人事权力,不过这一层用心显然不方便向张岱透露。 但他就算不说,张岱也能猜到,宇文融虽然被赶出了中枢、看似失势,但实际上仍然掌握着能够处置当务之急的大权,他在魏州担任刺史,源复则在汴州,大河两岸人事资源全都在控制中。 中枢之内两个宰相,李元纮和杜暹看似竞争的很热闹,但实际上他们现在的权力都还不如宇文融大。 毕竟他们就算站在更高的层次上有所决策,也不能罔顾当下河南河北灾情严重这一事实,他们能做出什么决策,也与灾情的发展息息相关。 宇文融做出重开王莽河这样一个庞大计划,甚至都不需要向中枢请示,便已经在州境内实际推动起来。 张岱甚至猜想源复之所以在汴州搞那一套大抑工商的做法,除了要保住考课硬指标之外,也有一定将河南的商贸资源向河北、尤其是向魏州驱赶,从而达到资源集中在魏州,以支持宇文融的意思。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商贾们所掌握的资源是绝难与官府相提并论的,但眼下恰恰是一个相对特殊的时期。宇文融又失去了调度全局资源的能力,自然要从别的方面进行一定的找补。 “重开王莽河,事不可定于朝夕,若中途有所变故,必须更仰别处支持。然则河南、河北地情不同,人情不同,河北之忧、岂河南之困? 尤其如今源使君于州凡所行径,使民情乖离、物情大困。百姓鬻儿求食,市肆全无物储。一旦北面有变,安能仰之输济?即便输济,亦必民怨沸腾,物议将如何平复?” 张岱这一番话也不是在危言耸听,眼下的汴州民生已经被源复搞得非常脆弱,即便是府库因为大税关市而充盈起来,但也不可轻易调输于外。真要拿来补贴河北修运河,百姓唾沫星子都能把源复淹死。 “汴州情况,当真如此危困?”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当即便也皱起了眉头。他的确是有将汴州当作后继补给地的打算,听到张岱将情况描述的这么严重,心里自是打起了鼓。 “苛政猛于虎!汴州地处漕运要道、河南物华所聚,若此境尚且生计凋零,别境岂不更成炼狱?只不过源使君中庸之才,不得其法而已。其严控关津、大税行人,已使州境萧条,所得尚且不及我入境区区数日。” 张岱毫不掩饰对源复的裨益,他就是要打击宇文融对源复的信心,从而让彼此产生一定的心理隔阂。 “哼,张六狂言吓谁?” 宇文融也不是小孩子,听到张岱这公然挑拨离间的言语自然不爽,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使君面前,不敢夸智。但若较计者只是源使君,则也不惧一争长短。” 张岱对两人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与评价,而后又笑道:“使君知否某日前作计两京飞钱?此事经营不满一年,得利已逾巨万。今之所以能够义造织坊于诸州、救人数万,所用亦皆飞钱之利。 日前奔赴汴州,于其境中集会富人,将此事业向他们稍作分讲,此重富人对此也大感兴趣,急欲从业其中。凡所聚得钱款,不下数十万贯。未知源使君近日所敛,能否有逾此数?”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脸色当即又是一变,惊疑不定的望着张岱,一时间也分不清楚他所言是真是假。 他本就是主管财政的官员,飞钱这么大的名头当然也听过,但因涉事者不是北衙禁军就是太监内官,所以对于飞钱的经营内情也了解不多。 “使君或以为我只是吹嘘其事,但其实我所言还有保守。飞钱利润惊人,钱帛须臾可渡关山,聚散皆难监管,更加无从税之,朝廷势必不能坐视不理。是故此番归都后,我有意进奏圣人,或可专制格式以规正此业!” 张岱又望着宇文融笑语道:“凡欲经营此业者,皆需各置本钱以待有司查验,有司验资之后量本钱以税之,而后量其税钱、放其额度。宇文使君久掌财司,估量此业能创收几许?”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脸色更是剧变。他大惠商贾以致境内客旅商货云集,心中还颇为自得,而今听到张岱对钱帛的调度税管思路,无疑要比自己更加的精深。 在古代要搞飞钱类似的金融服务,信誉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财力雄厚如王元宝,之前都差点被洛阳商贾们联手挤兑关张。 两京飞钱之所以能发展起来,除了需求旺盛之外,还有权势担保的原因,北衙的王毛仲还有内官中的高力士等人,甚至还有武惠妃,都是当下深得圣宠的权势中人,自然容易让人信服。 随着两京飞钱顺利经营发展起来,其惊人的利益自然也让人垂涎三尺、蠢蠢欲动。只不过这一行当入行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了,别人就算眼馋心馋,也没有类似的资源。 可如果现在由朝廷出面,让那些有此意向的豪商富贾验资并纳税,然后获得经营资格,各量本钱大小发放给他们一定的飞钱额度,无疑能够极大的扩充从业队伍,也将此业纳入朝廷的管理之内,并且获得可观的财源。 “张六郎功名既得,又事才卓然,若仍隐逸实在可惜。你若肯留此就事,我为你奏请宣抚判官,代我领判曹务!” 如果说宇文融之前还只是对张岱有所欣赏,那这会儿便直接生出了招揽的心思。这小子筹谋财计的思路甚巧,就连他都未有涉及。 “多谢宇文使君赏识,不过行前亲长有嘱、归期先定,不敢违期滞留。” 张岱听到宇文融的招揽,心中也颇自得,但还是摆手拒绝了,他要就这么加入宇文融的团队,他爷爷估计得气死,而且他今天主要还是为的离间宇文融和源复的关系,倒也不是为了给自己求职。 于是他便又说道:“源使君唯以官威,处事甚拙,势必难以担当后盾。河北若欲大兴役事,则必须确保运河畅通。漕运整改去年便已有计,源使君入州后略无改创,实在是荒废时间。 若使今秋漕运不通、租物滞途,则其罪深矣,且兼累河北役事。其实以宇文使君之才略,跨河而领两州,又有何难?” 这话已经不是暗戳戳的挑拨,而是明晃晃的把离间写在了脸上。但宇文融在听到这话后,非但没有不爽,反而还低头沉吟了起来。 0256 爷爷种的茶 宇文融和源家的关系非比寻常,源乾曜对其不只有举荐拔擢之恩,彼此在政治上还是亲密盟友。如果没有源乾曜的大力庇护,宇文融这样的性格是很难一路顺顺利利的。 张岱也不指望只凭一次谈话就能将双方关系挑拨反目,而且他所陈述的只是一个事实,那就是源复的能力根本就不够资格给宇文融打辅助。如果宇文融对他寄望太深,免不了就会误人误己、功亏一篑。 阴险狡诈的算计会让人心生反感,摆事实、讲道理,真诚的劝说才能打动人心。 宇文融和源乾曜一家固然交情匪浅,但他同样也有着极强的事业心,而且如今他正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因为朝中的人事纷争被排挤出都,但所掌握的人事资源又远远超过了普通雄州刺史的水平。 这样的情况势必不能维持长久,因为一旦朝中的人事纷争告一段落,宰相们怕不是就得把宇文融当作新的目标。 所以宇文融必须要抓住时机,尽快在魏州刺史任上做出亮眼的成绩,如此才能争取到重新回到朝中的机会,避免被宰相们联手按压于州县,并逐渐的分其事权。 在这件事情上,源乾曜也帮不了宇文融太多,甚至因为宇文融的外贬,源乾曜在中枢的存在感都越来越薄弱。 因此宇文融对重开王莽河这一计划也是期待颇大,想要凭此突围,自然也就不能容忍猪队友拖他的后腿。而张岱所提出不如干脆由其兼任汴州刺史,这无疑也大大的打动了宇文融。 就算他顾忌源乾曜的面子,继续容忍源复待在汴州刺史任上,结果因其无能连累重开王莽河的计划功亏一篑,劳民伤财而无所成,这无疑又会成为政敌打击的借口。 宇文融归朝无望,源乾曜也将会越来越被边缘化,届时就算源复还待在汴州刺史任上,那又于事何补?难道还奢望源复能够力挽狂澜吗?怕是要不了多久,这家伙也将被夺职去位! 只不过宇文融也明白,道理虽然是这样一个道理,但若要直接说出来,难免会让双方之间的关系产生一丝裂痕。他为源乾曜所拔擢,结果却夺其子势位,也难免有亏恩义。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宇文融都在思忖这个问题,以至于精神都有些恍恍惚惚,甚至于一些工役计划都没有心情处理,索性延后批复。 “张说此孙,确非常人。寥寥数言,便大乱我心神!” 一直到了入夜后,宇文融脑海中也没梳理出什么头绪,而在晚饭时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荒废了大半天的时间,口中便忍不住忿忿说道。 他嘴里虽在抱怨着,但思绪却忍不住转移到张岱所言汴州富户集资几十万贯的事情来。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的确是非常令人吃惊,须知源复在州折腾了这么老久,所受得钱货也不过十几万贯而已,便已经搞得汴州市井萧条了。 他想了想之后,便提笔将此事写成一信,着员快速将信送向汴州,让源复深入查探一番,顺便也是想借此再考察一下源复的能力。 张岱区区一个过路行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源复堂堂一个汴州刺史做不到。假使源复也能受此启发而更作创收,给魏州这里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他也就不需要放弃源复。 张岱既然把这件事告诉宇文融,他就不怕宇文融通知源复,而且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首先这件事本身还没影呢,汴州那些富户虽然钱多、但人也不傻,几十万贯钱帛哪可能只见了一面就上赶着送给张岱? 就算他们真的有意加入到飞钱行当中来,那也得分批逐次的投资,见到了回报才会再作追加。 毕竟他们本身在州内便各有资业,就算买卖收益因为源复的乱搞而有所打折,想要开拓更多的财源,但也还没到倾尽巨资赌家产的地步。 之前张岱要求他们集资一万贯,几家均摊一下不过几百上千贯而已,哪怕没有什么生意的回报,凭此结识一下张岱这个顶级纨绔兼科举状元那也是划算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就算飞钱的利益很惊人,已经有了两京飞钱这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也让这些人大为意动,可真正要掏钱的时候,方方面面总要多加考虑一番。 上赶着不是买卖,如果他们没有相应的话语权和足够的权益保证,怕也不会傻呵呵的掏钱。除非再出现一些其他的变量,让他们实实在在的感受到压力,才有可能在接下来做出一些让步。 如果宇文融把这事告诉了源复,无疑会引起源复的不满。虽然投资是各自私人的选择和行为,但如此大宗钱帛的动向,又是在汴州灾情未减、百业凋零的情况下,就显得更加敏感。 这些富户们背地里搞这样的串联,究竟是单纯的合伙做生意,还是对州府的政令心存不满,更甚或想要将资货转移处境、就此摆脱州府的管制? 如果源复肯跟他们好好沟通、进行充分的交流,自然明白张岱这是在吹牛逼,这事根本就没影,更不要说几十万贯的集资本钱了! 可问题是,源复愿意好好沟通吗?或者说他觉得境内那些富户豪商们配让他和颜悦色的好好沟通吗?他如果愿意、认为万事有商量,汴州会是如今这幅鸟样子? 你们说没集资,那之前一万贯怎么解释?只有这一万贯?张岱此番入州,沿途撒的钱都不止一万贯了,至于为了这一万贯给你们这么大的脸? 当然这都是张岱自己的设想,汴州方面的人事情况具体会如何演变,还要看源复这个大聪明如何发挥。或者宇文融已经对其彻底的失望,干脆就没把这件事知会一声。 接下来张岱又在魏州停留了一段时间,主要是在市场上走访观察。 在洛阳时他虽然也经常出入新潭的船市和南北两市,但洛阳那里毕竟掺杂了不少的政治元素,并不能很好的呈现出民间的人物资源如何商业化的流通。 魏州这里市场交易非常的活跃,南来北往的商贾和各类时货交流频繁。 这里商品市场的繁荣,在以农耕为本的古代社会是比较罕见的。 一方面固然是受天灾所累,许多百姓耕织难以为继,破坏了原本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许多生活必需品必须要从市场上获得。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河北的手工业本身也比较发达,像北齐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除了基本的农业生产技术之外,还记录了许多经济作物的生产和加工技巧、甚至行情时价都有记载。 以大唐之幅员辽阔和如今世道的平稳发展,其实是可以通过跨地域的互通互补来抵消天灾人祸给生产所造成的相当一部分伤害。 人口的自然增长,也可以通过手工业的分流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人地压力。起码在盛唐时期,内部矛盾还远没有积累到不得不爆的程度。 只不过大唐所施行的租庸调制,迫使大量的民众必须要维持耕织的生产模式,哪怕他们已经没有了土地等重要的生产资料。 唐代的赋税制度其实也在演变,丁税、地税的比例调整,折租造布、市买轻货等变通方式,也都体现出统治者意识到社会财富在向何处流动,以及如何聚敛的效率更高。 但这一份认识只是让他们改进了聚敛的方式,却并没有尝试协调和推动新的生产方式与生产关系的产生。这无疑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做法,而世道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张岱眼下入市考察,所思索的倒不是要进行怎样深刻的社会变革,而是在想如何更有效率的获取和整合资源。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怎样才能赚更多的钱、拉更多的人? 百万漕工固然大有作为,但是由于漕运航道资源完全被官府所掌控,而漕工又必须依赖运河航道存在,所以也必须要配合权势才能发展。而且其中的局限性也是不小,单单每年各地租物的运输就占用了大量的人力,不能灵活分配。 有什么行业或者商品,市场潜力大、运营环节多、地域跨度广,能够名正言顺的通过生产、运输、买卖等各个环节集结和调度人力资源呢? 张岱在魏州市场中游走多日,盐铁这种传统优势商品很快便映入他的眼帘,但很快又被他所摒弃。 这两类产品过于传统、过于优势,以至于操作空间也变得十分小,分分钟都有可能违触律令,更不要说凭此聚拢调度什么庞大的人力资源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岱经过一番考察后,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同样潜力巨大、但价值还没有被完全挖掘出来的商品,那就是茶叶! 包山种茶、雇人采摘、舟车运输、远销河湟朔方、换回牛马牲畜皮毛筋角,大量人员物资都能通过这一系列的环节,合情合理的组织起来,然后进行跨地域、长距离的移动输送! 时下的茶叶虽然还不像后世那样市场广阔、表现强劲,但在魏州的商市上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货品,许多店铺都有销售,或作饮品、或作药剂。 价格虽然不低,质量却良莠不齐,销量也十分的稳定,虽然不算热卖,但却胜在细水长流。 茶叶的种植可以吸纳大量的茶农,并充分利用不便耕作的丘陵,尤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外贸互市方面会表现的越来越强势,根本就不愁没有销路。 “回去就包山,造茶园!” 张岱心中盘算着,龙门、北邙、终南、华山这些近畿地带能包的全都包山种茶,等到茶园有了规模、北衙谁敢跟他瞪眼,直接绑上山当茶叶给炒了! 甚至营销方案他都想好了,洛阳新滩附近、长安平康坊里漂亮小姐姐,还有那些外派和亲的公主们,张嘴就说“我爷爷种的茶”,谁不迷糊? 0257 算缗告缗 张岱还在魏州畅想后计,汴州这里则已经变得热闹不已。 汴州刺史源复在收到宇文融来信的时候,心情自是暴怒不已。 原本他还因为张岱早早的便离开州境而沾沾自喜,认为这小子是受慑于自己的威严,所以才赶紧拍屁股走人,但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在州内停留那么短的时间便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事情若是别人告诉自己,源复多半是要嗤之以鼻,认为绝无可能。但是宇文融特意传信通知此事,这就不免让他不敢怠慢,当即便要着手查清楚此事。 源复与州内那些豪商富户们关系并不算好,他一直认为商贾奸猾且卑贱、难相谋事,在汴州境内采取打击商贸、大税关市的做法,也是因此认知使然。 因此他第一时间便召来日前张岱在州境内时、安排监督其人其事的府吏来,沉声发问道:“日前张岱在州时,州内诸家豪室与之交往密切吗?可知他们之间商讨何事?” 府吏没想到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使君又问起此事,沉吟思索一番之后,才又连忙回答道:“启禀使君,那张岱在州内停顿不过三两日,入州首夜住进客商王元宝邸店中,确实曾大会州内富户,但之后便无来往。 之后其人便赴织坊,将织坊众人解散发遣,而后他便率领舟车队伍离境向曹州去了。唔,还有一事,他门生开封人徐申曾遭一队船丁袭击,他曾经……” “不要多说这些杂事,除了那夜相会,张岱与境内富户再无别类交际?仔细想清楚,不要遗漏!” 源复不相信只凭一天的聚会就能让张岱与境内富豪们达成几十万贯钱帛的共事计划,所以暗里必然还会有其他的交涉,他们越是隐瞒则越是可疑! 府吏遭此呵斥后,只能再次搜肠刮肚的思索起来。他也听出来了,使君真正关心的是张岱与境内富户们有没有什么来往,于是便也只能将相关的人事统统思索一番。 “这张岱的确没有再与富户往来的事迹,但他从人众多,下官等也难一一察视。与之交好的客商王元宝仍留境内,连日来倒是颇为活跃,频频宴请时流,与境内众富户家都交往密切。 还有,他从人中有同年及第的新官人,有的并未与同行,仍然滞留境内,游走乡邑之间,不知所图……” 州吏将所有能想到的人事线索都讲了一遍:“还有陈司士,陈司士族中有亲属经营铺业,也与那王元宝多有往来,或能知事更加详细!” “速去将陈司士引来!另遣吏员严查滞留境中的张岱同年进士,若有行事违规,即刻抓捕!” 源复盘问半天却仍不得要领,只能扩大盘问的范围,同时又沉吟道:“至于那王元宝,将其召入府内,只说配合勾检其店肆账目,不许他再交接时流。” 吏员当即便领命退下,而那位州府的陈司士不多久便登堂而来作拜道:“使君传召下官,欲嘱何事?” “你日前负责与那义造织坊沟通,除了人员递解之外,有无别事交际。若有,速速从实道来,胆敢欺瞒,决不轻饶!” 源复望着这个下属地头蛇,口中沉声说道。 陈司士闻听此言,心中自是惊疑不定,忙不迭又顿首道:“下、下官与织坊凡所沟通,皆遵使君所命,绝无自作主张。那判官徐申与下官虽是同乡,却素来不睦,公事之余相看两厌,绝无别事交际。 况今织坊解散,奴婢尽归,更加、更……敢问使君,意指何事?若、若下官有知,绝对不敢欺瞒!” “我来问你,还需受你盘问?我意指不法,你如实道来!” 源复自中枢空降至汴州担任刺史,本身又有一个在朝担任宰相的老子,自也心高气傲,有些瞧不上这些地头蛇。 当听到这陈司士还有避重就轻的意思,当即便越发恼怒,他拍案怒声道:“我若不知事,岂会问你?你衔恩受命、领受俸禄,却治家不谨,族中藏污纳垢。你族人贪货好利,斗胆乱法,你今还有胆量欺瞒!” “下官有罪、下官知罪……确有族人自恃下官在职州府的便利,暗渡关津、窃输资货,日前还借搜捕逃户,私、私蓄奴婢……” 那陈司士闻听此言,脸色都吓白了,为了撇清自己,便也不再为族人抗事顶雷,连忙顿首说道。 “竟、竟有此事?狗贼安敢!” 源复却没想到问出来这些情况,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又指着陈司士怒骂道:“此诸事稍后再加严查!我今问你,你族人窃与王元宝往来,所谋何事?州内还有何人涉事与谋?” “不、不是这些事?” 陈司士听到这话后也傻了眼,想到自己自爆的愚蠢行径自是懊恼不已,但见源复瞪大双眼、将要择人而噬的凶狠表情,便又连忙说道:“是是有此事,是我弟陈九、王元宝以飞钱之业……使君可知飞钱?不、不敢废话,是王元宝以飞钱相诱,邀州内各家合计此事,我弟亦与其中。这、难道事有隐情,事有不法?” “既相与事,你家又出资多少?州内涉事诸家,各自出资多少?” 听到陈司士总算交代起了正题,源复当即便又喝问道:“当下州内百业凋零、民生愁困,你等全无所见?豪使钱帛资益外人,却不舍得助益乡里,当真贼性贪鄙、绝情负义!” 陈司士这会儿被逼问的脑壳都有点发懵,只是下意识摇头道:“我家并未出资,只是日前搜得几奴归还……别家出资多少,下官更不知,只、只听说是有一万贯钱帛的往来,但、但也仅此啊!” “狗贼还要欺瞒!” 源复闻听此言后更加恼怒,他心里早给陈司士打上了奸猾贪鄙的标签,此时听到所涉钱款在这家伙嘴中缩水几十倍,自是不肯相信。 刺史乃是一州之主、号为方伯,放在南北朝时更执掌生杀大权,如今虽然职权有所缩减,但仍拥有极高的权威。 见这陈司士仍不老实,源复当即便怒声道:“将此贼徒枷于衙外,若不尽诉其事,不许除枷!另将其弟陈九并余诸族人一并拘押入府,逐一审问!” 他本想从州府属官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了解全貌,却没想到这陈司士如此的倔强死硬,连家人走私蓄奴的罪过都招出来,却仍不肯将此事披露出来。 这不免让他感到内中怕是不只几十万贯钱帛营生,可能还蕴藏着更加重大的内情,于是一边下令严查陈司士一家,一边又想法子从其他方面进行突破。 陈司士虽然不肯交代实情,但也提供出一个与王元宝来往密切的州人名单。据此拿人、逐一盘问乃是最直接的方式,但这样未免太过粗暴,可能会在州内造成极大的民情动荡。 而且宇文融信件中的意思除了让他搞清楚此事之外,还有让他也设法获取更多的钱帛物资,这一点也必须要考虑到。 汴州富户有钱,源复当然知晓,但他们具体有多少钱,则就不清楚了。张岱在州境内轻轻松松筹资几十万贯,无论用了什么方式,在他看来都是有些挑衅意味。 同时也暴露出了他对州情的掌控甚至还不如张岱,甚至他入州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做出如此惊人的创收! 所以现在除了搞清楚这些人如何勾结张岱、输送巨款之外,还要搞清楚他们各自家底如何、钱帛又收藏在了哪里! 宇文融信中所述张岱筹划飞钱的思路给了他极大的启发,既然朝廷需要查验这些飞钱的本钱,那州府当然也可以。 虽然州府没有飞钱之类的经营,但却有放贷啊,以船脚车脚作为本钱放贷于富户并收取利钱,这是汴州传统的创收项目,也是源复入州以来强力推动的工作。 境中各家富户多数有借贷官钱,他们或许未必需要借款,可是州府需要他们的利息啊!飞钱本钱可以验,借款当然更加可以了! 于是源复当即便决定委派州吏巡察州内凡有借贷官钱的各家富户,让他们出具资产以证明自身的还款能力,并且还要交代所借贷钱帛的用途。 通过这样的普查,既能锁定住州人的财富不大笔向外输出,打破张岱的如意算盘,同时也能凭着所掌握的这些讯息来加强财货的聚敛,可谓是一举两得。 当然在进行这一系列调查的同时,源复也没放松对张岱留在州内的爪牙耳目们的控制,并且也因此发现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张岱正私下授意下属暗中给武惠妃刻造功德碑! 然而这一发现却没能让源复高兴起来,他甚至有些苦恼,尤其随后不久便受到了张岱控诉的信件,更加让他心惊胆战:惠妃心怀慈悯,黄河决堤以来不加妆造、不施脂粉,节省钱帛输济百姓,义造织坊活人逾万,州人感恩造碑纪德,源某何竟以此为罪、抓人毁碑? 0258 雨露不沾 滑州的白马津是黄河下游重要渡口,地处黄河的南岸,其北岸便是隶属卫州的黎阳,因此这一区间的黄河也是最为繁忙的区域,两岸舟船云集,运载着人货往来南北。 自南面来的汴州刘司户乘坐渡船抵达北岸的黎阳之后,便带领几名随从在渡口周围寻找打听,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了此行目的地,一座位于黎阳城外河渠旁的邸店。 这邸店占地面积不小,前方的店铺足有五六间,租给各方商贾售卖时货,后方的仓邸联排建造,中间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院落客舍。 眼下这邸店后方的客舍都被人打包租赁下来,内外有人值守,刘司户好不容易找寻到这里后,连忙入前递上自己的名帖并向守门的壮仆询问道:“请问壮士,东都洛阳来的张岱张公子可居住在此?某乃汴州故人,一路找寻至此,请壮士呈帖求见。” 守门的壮仆接过名帖后便转身入内,过不多久才又行出说道:“我家郎主有嘱,眼下客堂尚有宾客招待,请刘司户且先入院别堂稍候片刻。” 刘司户闻言后连忙应是,在壮仆带领下疾步入内,被引到了客舍内的一间偏厅中。他刚一迈步走进去,发现这里已经等候着不少人,而且其中有几个赫然是他们汴州人士。 这些人在见到刘司户之后,脸上却并没有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之情,反而面露尴尬与警惕之色,有两个甚至直接站起身来向房外走去。 刘司户也自知他们汴州州府中人近来实在不讨喜,因此便也没有主动入前攀谈,而是找了一个空位坐定下来,心里则思忖着这些州人来拜会张岱的目的,难道他们彼此间真的已经达成了很深的共识。 房间中等候的宾客陆续被引出去,想来是逐次受到接见,包括那几个汴州人士不久后也被引走。刘司户则一直枯坐等候到傍晚时分,才总算有人入前来招呼自己。 当他匆匆来到此间正堂,便见到仆佣们正在进奉餐食,穿着一身时服的张岱则从席位中站起身来,向着刘司户笑语说道:“今日访客不少,有累刘司户等候,实在失礼。眼下也到了餐时,略备酒食以致歉,还望刘司户不要嫌弃。” “岂敢岂敢,郎君名满天下,大河南北人多久仰,得悉尊驾驻此,自是免不了争相拜访求见。人情事繁,郎君仍肯具席相待,实在令某受宠若惊!” 刘司户听到这话后,连忙欠身说道,在张岱示意下入席坐定,见有侍女入前斟酒,便又向张岱说道:“此日渡河求见,不只是在下思见郎君,还有一桩公务在身。请郎君容某先言公事,而后再恭受酒食。” “刘司户但言无妨。” 张岱自然也能猜到他此行目的,闻言后便笑语说道。 “此州主源使君亲笔书信,嘱令在下一定要谨慎呈交郎君手中,并嘱郎君览信后若仍有疑惑,直问在下即可,一定尽力为郎君解惑。” 刘司户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书信,恭恭敬敬两手呈上,旋即便有仆员入前接过并转交上去。 张岱接过信件来打开一览,发现果然是源复解释造碑一事并作道歉,信中语气倒也谦虚婉转,但那字锋却比较凌厉。 张岱看着这封信,甚至都能想象出源复一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咬牙切齿的斟酌措辞的模样。能够写出这样一份心口不一的道歉信来,这家伙必然也花了不少的心里。 但张岱在将这一封信看完之后,当着刘司户的面将这封信撕碎并揉成一团,然后随手抛在了一侧,并又向刘司户笑语道:“相逢此间,不要让这些杂事扰了兴致。” “这、这……源使君还是很有诚意与郎君修好,某今奉命至此,便是务必要化解彼此的误会。郎君、郎君若有疑惑,直问无妨,某知无不言。” 刘司户眼见这一幕,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连忙又低头说道。 “刘司户请出门放眼瞧,此间伎家伶儿谁不是脂粉满面、花枝招展?她们渴望得光顾,我就要做个恩主,雨露均沾?更何况,源使君此信词不达意、文不通理、书不足观,事也不合规,凭什么觉得我要委屈自己去迁就他?” 张岱冷笑一声,又望着刘司户说道:“刘司户你愿景是好,但也只是说来容易。源使君若当真有诚意了事,只凭这一团废纸,能化解他近日所行种种错事?” 他的怒气倒也不是刻意的伪装,虽然之前他是想通过宇文融来刺激一下源复,看看这家伙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而这家伙反应之过激却超出了他的预估,瞧着甚至都不像是源乾曜的儿子。 这家伙为了控制住境内富户们的家财,居然大玩起了算缗告缗,强要查验富户们的资财多寡,这无疑使得本就有些敏感的官民关系变得越发紧张。 之前州府大税关市已经让人叫苦不迭了,如今又直接瞄上了富户们的家产,哪怕所验看仅仅只是与官方借贷的钱款有关的部分,但事关身家性命,谁又敢相信他? 所以随着这一政令实施,汴州境内富户们但凡有门路的,要么私匿家财,要么潜逃出境,直将整个汴州都搞得道路以目。 如果仅止于此,倒还和张岱没有直接的关系。毕竟这些汴州富户们虽有合作的意向,但却并没有实质性的计划,他们的资财损失自然也和张岱没有什么关联。 而且由于王元宝这个存在于中间的枢纽人物遭到了州府的扣押,这些汴州富户们就算想要向张岱进行求救,一时间也都找不到门路。 不过单纯的整治富人大概让享受不到太大的成就感,徐申等张岱直接的下属人员随后也遭到了州府的拘押,包括张岱留在汴州境内的物资。 接下来又发生一件事情,使得源复行为越发过激。之前在郑州管城驿继续出发时,为了便于大范围的发放防疫药物,张岱一众同年们也都分道而行,其中王昌龄等几人自汴州向下往宋州去。 他们在宋州将药品发放完毕后便准备返回郑州集合回都,而在途经汴州见到汴州的乱象、以及了解到州府居然迫使织坊解散,便忍不住投书于州府表示抗议。结果这些人直接被扣上了煽动民情的罪名,被州府缉拿扣押下来。 真正让源复感觉局势有点失控的,是武惠妃功德碑一事的发现。他打击张岱留在汴州的这些人事固然都在其职权范围之内,就算朝廷遣使来问,他也有足够的理由进奏,可武惠妃功德碑一事很难办。 这件事并不合法,既没有奏于州府,也没有奏于朝廷,源复当然也有叫停的道理。可问题是,他跟谁讲理,跟皇帝的宠妃吗?惠妃愿意跟他讲理吗?尤其是他已经对相关人事大加打击的情况下。 事不合法,他可以奏于朝廷,等待朝廷做出指使之后再加处断。可现在他把人都抓了、钱货都扣了,是认定惠妃所造的这一番功德不配立碑?那他在州内又造成了什么功德?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很麻烦,所以源复也不复之前威权任使的态度,放低身段的派与张岱有旧的刘司户带着他的亲笔信到河北来,向他说明情况并请求谅解。 张岱在得知汴州变故之后,第一时间便离开魏州南来,但他也并没有直赴汴州而去,真要一头扎进汴州被控制住,那不只自己的人身安全无从保证,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好操作了。 他先是停在卫州境内的黎阳,派人与汴州时流接触,将那些游荡在外的汴州人都邀来自己这里,一边加深了解汴州当下的情况,一边将这些情况汇总整理,着员快马送回洛阳。 为了保证自己的消息先一步抵达洛阳,他还不忘通知一下他老子,让他老子在郑州配合封锁一下来自汴州方面的官方通信。 他自己虽然搞不动源复,但其他人可以。汴州这里的情况,他仍是作了一式两份。一份自然送给武惠妃,跟他大姨说说造的碑在汴州被人砸了。另一份则是更加全面和细致的汴州民情,则是呈交给他爷爷。 源复乃是雄州刺史,这样的封疆大吏单凭他大姨的枕头风也是很难一阵风就吹落下来,必须配合朝廷中的力量。 而张岱在离都前便听他座师严挺之讲起过,宰相杜暹准备收拾一下河南河北地方官场,汴州这里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所以他将相关的资料送给他爷爷,请他爷爷去与杜暹沟通,尽快派人入州来查办源复! 张岱这里都已经准备好了一系列的后手计划,自然不可能再和源复进行什么沟通,所以在管了刘司户一顿晚餐后,便将之打发走了。 洛阳方面也很给力,相关的资料递交上去没几天时间,他老子那里便传来消息:朝廷与大内俱已派遣使者而来,业已抵达郑州。 得知这一情况后,张岱也是喜出望外,当即便动身往郑州去,准备跟着家里来人再一起返回汴州抖抖威风。 0259 微服私访 朝廷此番派到河南的使员有两人,一个是高力士,另一个则是新任河南黜陟使裴伷先,两人分别代表着内廷与外朝。 当张岱自黎阳南来的时候,这两路人马也都抵达了郑州境内的管城驿。 “小子张岱,见过渤海公!” 张岱在抵达管城驿后,首先便登堂来见高力士。 高力士神态有些憔悴,也不是是行途劳顿,还是为都中人事纷扰所累,他垂眼看着入堂来拜的张岱,口中沉声说道:“我还道你小子不肯来见我呢!” “小子安敢如此倨傲!渤海公是与我大父相较论道、情义深厚的良友,与我则是多有提点关照的长辈,公今如此,自当趋行来迎!” 别管心里怎么想,张岱嘴上还是客客气气。他也没有把之前高承信的事情记在高力士头上,至于高力士怎么想,那他就不清楚了。 “小子满口恭辞敬语,心中尽是主意!日前相弃而走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曾对你的提点关照?”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冷笑起来,指着张岱斥声问道。 张岱听出高力士心中仍是怨气不小,可见这番纷扰承受下来也是受累不浅,估计此番之所以离都出使河南,大概就是为的跑出来避避风头。 “唉,当时事发突然,我知事后惊愕不已,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处断,甚至不敢行于街市,藏匿客船中匆匆行出……” 他也没有再强行辩解谁对谁错,只是又叹息说道:“霍公之威、威不可挡,事又牵连耿公,小子更加惊魂难定,或有举止失措,当时也未暇细审。如今于此再见渤海公,凡有训斥亦不敢狡辩。” 他的态度这么坦诚,倒让高力士不好再追究,于是便也点头说道:“北门奴官势大,的确不是你等小子能够料定抵挡。承信他有勇无谋,只道凭你两员便可放肆搅闹,行事当真鲁莽。 但他也并不是什么心思险恶之人,尤其对你也多有推崇。如今事情虽然还未完全了结,他也深受制裁、处境不安,但仍惴惴问我,是否还能与你往来交游?你等少徒心思,我也懒得猜度,便将此语转告你。” “我与高十六兄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只不过当时他自作主张,实在令我猝不及防。如今思来,当日弃他而去也颇伤人情。” 张岱向来不是头铁固执之人,听到高力士这么说,当即便也表态道:“近日浪荡于河泽之间,所目俱是生人过客,不免尤为怀念过往人事,之前情义投契、由浅入深,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归都后若得不弃,我也愿与笑释前嫌。”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神态也好看一些。年轻人的交情还能不能继续,他倒不是很在意。 此番他顶上去,也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甚至就连人身安全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威胁,前段时间不乏市井游侠无赖持械于其邸门外游走观望,吓得他都不敢轻易出宫,也勒令家人外出时一定要小心谨慎。此番更是主动请缨,外出避避风头。 他承受了这么大的风险,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果张岱这里还满腹怨怀、犹恨前事,那他免不了要迁怒发泄一番。 “此事稍后再说,你先讲一讲汴州这里是什么情况?” 高力士也不便在晚辈面前抱怨诉苦,稍作沟通后便问起了正事:“惠妃造功德碑事你仔细讲一讲,为何与汴州州事起了冲突?” 眼下汴州方面情势乱成一团,源复种种昏招搞得州事一塌糊涂,这些事情并不是高力士所负责督查过问的范畴。他此番入境来,主要还是为的弄清楚惠妃造碑的相关事宜。 “事情说来虽简单,但内情却颇有曲折。为惠妃造碑乃是州内士民所共愿,此事不只汴州一地在做,其余诸州也皆有行事。唯独汴州这里出了纰漏,主要是州主源使君专擅威福、刚愎自用,以致与民情割裂……” 源复当然不是有意要阻止造碑一事,他只是想打击张岱留在汴州的人事,无意间搅乱了造碑。但张岱又哪管那些,直接避重就轻的讲述一番,搞得源复俨然就是要奔着这件事去的,其他拘人扣货等各种行为则都成了添头。 “这么说,并不是你自恃恩宠、强扰州人而致生变故?” 高力士在听完他的讲述后,才又开口稍作确认。 “当然没有!” 张岱闻言后连忙又表态道:“渤海公入州后可尽情访问,若我有一事扰乱州情不安,我都愿受任何惩罚!甚至就连造碑,都是州人自去筹措,当时我早已经离开了汴州,并不知晓此事。” 这话那就纯熟放屁了,但张岱既然这么说,就是在向高力士表示放心查就是,这里都已经统一好了口径,不必担心会被源复倒打一耙。 对于这小子的手段能力,高力士自然是放心的,于是便点头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问题了,详细情况入州再说,你且去拜会一下裴使君吧。” 张岱本来还待讲一下与汴州富户们磋商的内容,闻言后也觉得待在这里太久有些不妥,于是当即便起身告退,然后往驿馆中另一厅堂而去。 裴伷先年纪与张说一样大,都已经是年过六十的老人家,当张岱入堂拜见时,他正在捧卷读书。 “宗之不必多礼,我与你祖父张燕公也是共事多年的好友,行前他还嘱我,是儿虽年少,但却精明干练,凡所言行,都可信任,无需怀疑。此番入州整顿吏治,许多事情也需你详细进言啊。” 见少年登堂作拜,裴伷先放下手中的书卷,望着他微笑说道,神态间还颇有羡慕之色:“儿郎风采出众,小小年纪便学有所成、名满天下,燕公门庭,当真美哉!” “使君盛赞,小子愧不敢当,凡所言行不敢夸奇称异,不辱先声则余愿足矣!” 张岱之前在家中倒没有见过裴伷先登门做客,但听其语气跟他爷爷还挺熟挺友好,对此他倒也没有太过诧异,毕竟他爷爷在朝结党营私那么多年,人脉关系自然是非常深厚。 裴伷先并不是什么迂腐刻板的老学究,在年轻人面前也不是一味的摆谱作威,示意张岱入座然后便详细问起了汴州如今的情势。 “灾疫之后,人情如尘,本就浮躁难安,吹之则扬、拂之则散,尤需示之以稳,切莫操之过急,遑论不恤疾苦、频作威令!事若果如宗之所言,则源复行事大逊其父风格,一人有失,万民受累,不可再继续放纵不利!” 事关一个三品封疆大吏称职与否,裴伷先自然也不可能只听张岱的一面之辞,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要到汴州实地走访调查一番,才会做出最终的决定。 他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凡事只会遵从章程之人,听完张岱的讲述后稍作沉吟,便又表示脱离仪仗队伍先行一步,先到汴州乡野间看一看实际的情况,而不是只调查浮在表面上的人事讯息。 张岱也不是在诬蔑源复,当然不怕裴伷先微服私访,而且还热情的提议可以在管城驿这里稍作准备,置办一些货品扮作粮商去,道具用完了还能将那些粮食就地发放给灾民。 他这里还剩下几千贯钱没花了,正好可以在管城驿采买一批粮食。而他之所以这么热心,也是担心一行人抛弃仪仗后队伍规模太小,或许会错过巡察的汴州州吏们,那无疑就会少了许多乐子。 裴伷先倒是不知道张岱的险恶心思,闻言后便饶有兴致的点头说道:“往年行商于北庭,也曾赚取不少金帛财物,我是很懂得货殖之道,宗之不必担心会将你财货亏光输尽!” 他也是一个颇具传奇的人物,他的叔父裴炎当年被武则天诬以谋反而处斩,而他在被流放后几经辗转流落于边疆,在边疆经商谋生以致家财亿万、成为巨富。 直至神龙政变后中宗复位,他才重新回到时局当中来任官。此时想起往昔的峥嵘岁月,裴伷先也是唏嘘不已,甚至亲自和张岱一起入市考察行情、选买了一些商货。 瞧着裴伷先在市井间熟练的和各地货商们交谈讲价,一些常见的货品更是一搭眼就能辨认出品质如何,张岱也不由得感叹这位老先生还真不是吹牛逼,单单这眼力和各种商贸知识就不是自己能比的。 他们这里很快便采买到各类货品上万斤,结成一支不小的舟车队伍,而后便离开管城驿向汴州而去。高力士则对此角色扮演兴致乏乏,仍是和仪仗队伍一起沿着官驿行止。 不出意外的,一行人在抵达汴州之后不久便遭遇了盘查,当面对狮子大开口要强征三成过税的州吏时,裴伷先自是愤慨不已,怒声喝问道:“此乡奉何方法令,如此盘剥过甚!” “老物休张狂,若再抗拒不遵法令,不止要扣押你的货品,人也一起留下吧!” 入境的商队越来越少,州吏们也是溜达多日才好不容易逮到这一支队伍,听到裴伷先的喝问后当即便冷笑道:“奸商有脸斥责某等盘剥,若非贪我汴州百货时价正好,你等又何必来此!”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以至于裴伷先被气得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而在队伍中给他当账房的张岱则乐呵呵的足额交上了过税,然后一行人才继续出发。 时下已经到了四月上旬,距离张岱上一次过境也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而汴州境内的情况较之上次路过时还要更加恶劣,州府也已经控制不住广袤乡里了,汴渠两岸已经出现成群结队乞食的灾民队伍。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留下一队人将商货沿途赈给,其余人随我直赴州府!” 接连遭遇州吏盘查骚扰,又有灾民频频入前乞食,裴伷先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也顾不得再角色扮演以追缅过往,开口下令说道。 0260 刺史雅兴,礼佛虔诚 汴州的相国寺历史悠久,始建于北齐年间,据说这寺址乃是战国四公子之一魏国信陵君的宅邸。 寺庙最初名为建国寺,初唐时毁于战火,后来又经重建。唐睿宗李旦以相王而继大统,于是便诏改建国寺为大相国寺,并出内帑加以扩建,使得这座寺庙成为整个河南地区都首屈一指的名刹。 相国寺有这样的渊源,使得这寺庙也成为左近善男信女和世道名流往来聚会的场所,寺庙中有一座禅院用以存放和树立各种各样的刻碑,既有信众礼佛供奉的经碑,也有记录各种仁人善事的功德碑。 一些过往在汴州境内担任官职的官员,有的政绩出众,也被民众自发的刻碑于此以作瞻仰纪念。 源复最初来到汴州的时候,也曾应邀前来游览相国寺的碑林,当时还不乏畅想自己在任其结束之后会获得州人怎样的评价,能不能有幸也留碑此中。 此番再来相国寺,他却再没有了这样的心情,而是满怀焦虑的喝令州卒和寺中的僧侣们将一座功德碑树立起来。这功德碑正是寺中所造,为惠妃纪事之碑。 “功德碑树起之后,还有什么样的诵经法事、时流聚会,全都尽快操持起来,不必省俭!尔等僧徒专心用功,事毕后凡所耗用皆由州府付账!” 源复亲自监督着竖碑事宜,同时还一脸严肃的叮嘱此间的僧长们。 之前与张岱交涉无果,他心中便暗生不妙之感。而那小子果然做事不留情面,直接向朝廷进行控诉,甚至还向惠妃告状,而朝廷也很快便作出反应,派遣两路使者奔赴汴州加以调查。 源复自知眼下州事诸多不协,如果细致纠察一定会查出一些问题出来。 如果仅仅只是他对州事的处理不当,那么事情还可以在外朝进行辩论分讲,毕竟每个人对人对事的看法都不尽相同,他虽然在一些方面做得不够好,但在某一些方面却也可圈可点。 就算是论定有罪,他父亲也可以在外朝进行一些人事上的修补调度,可以让大事化小,最终落在他身上的问责也能尽量做到从轻发落。 更何况源复也并不认为他的做法有什么不妥,或许在力度和步骤方面稍可商榷,但在面对如今这种情况,换了其他人在他的位置上怕也不能做得多好。 甚至是以精干著称的宇文融,也要仰仗他在汴州这里做出配合。说到底,如今河南河北这种混乱的局面,其一自然是天灾所致,第二就是开元十三年那一场不合时宜、劳民伤财的东巡封禅了! 说到底,他们这些州县官员到现在为止,都是在为之前一意孤行坚持要封禅的张说收拾烂摊子。 张说的孙子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入州搞事,打扰各州行政,如果朝廷真要拿他开刀严惩,那其他受灾州县的官员怕也免不了惴惴不安,或许会令各州情况变得更加恶劣! 政事方面,源复还没有太过担心,但为了给巡察官员留下一个尚可的印象,他也勒令州吏们停止了之前关津设卡、大税行人的做法,不要表现的过于严苛、热衷于与民争利。 除此之外,比较让他担心的就是武惠妃功德碑一事。哪怕这造碑流程并不合法合规,但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道理可讲,如果武惠妃因此对他心存厌恶、甚至是记恨,那恐怕也免不了会影响外朝针对他的风评和处置。 所以他一连好几天来到相国寺,督促造碑竖碑事宜,赶在宫使到来前将这件事处置妥当,以证明自己绝无阻止此事。 届时若再稍作贿结,兴许宫使还能为自己美言几句,证明自己无辜,一切都是张岱这小子在用奸使坏,仗着惠妃的宠信在外欺下瞒上、兴风作浪! 只可惜汴州与洛阳之间消息交流并不顺畅,他只是通过父亲使派家奴报信知道了朝廷遣使的决定,但具体派遣的是谁则还并不清楚。若知使者具体是谁,那自然能够更加有的放矢的做出应对准备。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相关的事情,忽然有留守州府的官员匆匆入此,一番寻找后快速的来到他的面前叉手道:“启禀使君,府中有客递帖叩门,自言乃是朝中来使……” “朝中来使?州境相候之人怎不依令先告?可知来人是谁?” 源复听到这话后自身脸色大变,他身为州刺史,等闲不能出境,只能安排属官守候在州境几处大道关口,并嘱令他们在迎接到使臣仪仗后便立刻派人归告情况,却不想他这里还茫然无觉,使者竟然已经杀到州府中。 他接过属官递来的名帖,发现来人竟是裴伷先,而且职衔还是河南黜陟使,心内不免又是一惊。 所谓黜陟,便是指的审量贤愚、考功大小,以定官员之升降进退,直接决定州县官员称职与否和官职的升降,在各类使职中职权也是非常的大。 源复同样也是出身官宦之家,熟知各种名目掌故,只看了一眼裴伷先的使衔,当即便意识到对方这一次绝不只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分明是在朝中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优势后,才到河南来进行一番人事整肃,极有可能会掀起一番人事大风暴!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自然也不敢怠慢,一边疾步往外走去,一边又沉声问道:“那位裴使君,眼下还在州府?有没有安排官吏作陪?” “下官不知其身份真假,又恐失礼见罪,于是、于是便一并引至此间,眼下正在寺内前堂等候。” 那属官见源复神态有些慌张,连忙又垂首答道。 “引来寺中?” 源复听到这话后,心内更加慌乱,怒视其人一眼后也不敢再停留,一溜小跑着便向寺庙前堂而去。 相国寺前堂中,张岱正跟随在裴伷先的身后,在这寺庙中游览,并且又无意中发现了一座佛堂中有画圣吴道子早年描绘的经变壁画。 他一边欣赏着壁画,也一边在心内感叹这位画圣是跟寺庙杠上了,后世对其画作片纸难求,而今稍有名气的寺庙就有其画作。 除了吴道子的画功出神入化、民众喜闻乐见之外,大概也在于寺庙出钱爽快吧。 等以后他入朝做官、执掌了翰林院,到时候一定得让画圣给他多画几幅画,等以后装进自己棺材里,后世挖出来后他也能跟海昏侯一样震惊考古界,让自己成为顶流古人! 裴伷先却没有欣赏画作的闲情逸致,老先生入州游荡几日后,脸一直都是黑的。 之前他还吹牛逼说不会让张岱亏得鸟蛋精光,可现在到了汴州城后,一行人基本除了坐骑和身上穿的之外,都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虽然说商货是他们主动放弃在途中的,可是按照汴州官员们的盘查力度,就算他们还带着货一起行动,到了汴州城只怕也不会剩下太多。 张岱之前入州总还挂着一个义造织坊的名头,兼有宣抚使的文书,结果都免不了遭受盘剥,而今他们微服出行,所遭受的盘剥自然更加凶狠。 源复一路小跑赶来这里,已经是气喘吁吁,但他也顾不得停下来将气息喘匀,连忙又趋行入前向裴伷先作揖道:“下官见过裴使君,之前便已派遣官吏于州境守候,不意竟然错过,使君入城方知,实在失礼。下官亲为执辔,请使君先归州府登堂,再引群徒拜见!” “倒也不是刻意错过,是我刻意避开关津入州,想看一看州情具体如何。” 裴伷先望着一脸汗水的源复,口中冷哼一声,不客气的说道:“沿途所见,州事糜烂、人情不安,料想源使君必然勤恳伏案、处置事务,不意府中访而不得,难得源使君竟有雅兴于此听经礼佛。向法之心如此虔诚,未知佛陀可有垂恩启智,授以良策?” 听到裴伷先这有些刻薄的话语,站在一旁的张岱忍不住微微一笑,旋即便引来了源复的怨视,他也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之前在州内你是老大,老子只能灰溜溜离开,现在帮手来了,还怕你? 源复受此奚落,心内也是很不服气,当即便沉声说道:“下官居州数月,所见所知或与裴使君有异!当下州情确有几分不协,亦皆天灾所致,人事之内,州内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乡里,未有如裴使君所言州事糜烂之况!” “府库充盈?州吏行迹一如匪寇,横征暴敛,行人绝迹,能不充盈!” 裴伷先听到这话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拿出之前行途中所缴纳的过税回执文书,劈手就摔在了源复的面前:“源使君究竟是衔命治州,还是据地掳掠!”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早已经下令禁制州吏再……” 源复捡起那些文书略作打量,当即便脸色一变,疾声说道。 裴伷先却不再理会他,转望向讪讪站在一旁的寺庙主持,口中沉声道:“你等方外僧侣,本应慈悲为怀、恤人疾苦,而今却罔顾州情困境,将州主诱惑此中,沉迷邪法、不理州务,当真可恶!” “使君误会了、使君误会……” 那住持僧闻言后忙不迭作拜于地,口中连声辩解道:“源使君入此并非礼佛,而是为的造碑,是为当朝武惠妃造碑!” “造碑?去看一看!” 裴伷先听到这话后,先是瞥了张岱一眼,旋即又狠狠瞪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源复,而后便在僧人的带领下向那碑林行去。 “使君且慢、使君……听我解释,下官并非……” 源复见裴伷先举步向内,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忙不迭紧随其后而去。 张岱看他这紧张模样,心内自是乐开了花,他也不说什么,就跟在几人身后一起过去看看热闹。 0261 主客易势 “无耻,当真无耻至极!合州士民疾苦难当,源某身为刺史,州事弃之不问,反而于此大作谄媚之态,实在可恨!” 相国寺碑林中,裴伷先在看完那方已经造完、只等竖起的功德碑,脸色变得越发阴郁,恰逢此刻源复赶了过来,他当即便指着源复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源相公在朝多年,乃是端庄大臣、朝士表率,不意门下竟然出此败类!” “使君息怒,使君请息怒!容某细禀……” 源复行入近前,苦着脸向裴伷先作揖说道。 若是换了其他人,哪怕手握自己的升降赏罚大权,被这样指着鼻子辱骂,源复怕也要忍不住,或与对骂,或者干脆拂袖而去,绝不受这样的憋屈。 可裴伷先如此喝骂,他却不敢发声反驳,相信任何了解裴伷先生平事迹的人也不敢在此问题上与之纠缠争辩。 裴伷先的叔父裴炎在高宗李治驾崩、中宗李显第一次登基为帝的时候担任中书令,曾经一度大权独揽、秉持国政,但是没过多久便被武则天以谋反之罪杀死,其族人们也都死的死、流的流。 而那些遭受流放之人之后又遭酷吏追杀,最终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所以裴伷先与武氏是有着灭族之仇,虽然之后登基的李氏皇帝皆是武则天的血脉,裴伷先也不敢再声张控诉前事,但他内心里是极度抵触和厌恶武氏再次得势弄权的。 源复身为汴州刺史,在州情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非但不想办法尽力扭转局面,却窝在相国寺中给武惠妃造碑,妄图以此获得后宫妇人的欢心与包庇,这在裴伷先看来无疑是玩忽职守、罪大恶极! “裴使君请息怒啊,此碑并非下官使人造弄,而是张岱、是张岱啊!他未启州府、自作主张,暗中造碑,为下官察觉,因为事情将成,下官便也未、未作……之前下官不知此事!” 源复自知裴伷先身世如何,哪怕如今的武惠妃与当年的武太后也不是一回事,但无疑都会令其人心生不满,因恐再遭其人迁怒训斥,因此便连忙解释起来。 张岱人还没走过来,远远便先听到了裴伷先的暴喝声,心中也不由得暗叹这源复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你想继续造碑免祸,啥时候造不行?偏偏赶在裴伷先入州的时候搞这事,你不死谁死啊! 当听到源复将祸水往自己身上引,张岱便在外间停下脚步,看热闹固然挺爽,要是把自己搭进去则就不值当了。 虽然之前裴伷先对自己态度挺友善,可经此一事后又会是何反应,他也拿不准。稳妥起见,还是先待在外边看看情况吧。 裴伷先听到源复这么说,神情也不免僵了一僵,但很快脸上怒色便越发浓厚,指着源复怒声呵斥道:“狗贼还有脸面狡辩!张岱乃是惠妃甥子,惠妃于之亦多垂恩庇护,他感怀恩义、造碑纪德,无可厚非。 尔徒食禄渎职,强与共事,是将自己当做何人!你究竟是守牧一方的国之臣子,还是趋炎附势、钻营求幸的私家贱奴!” 所以说人要先有立场,再去讲论是非。裴伷先这番话固然有些双标,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且不说张岱做这件事对不对,你源复身为朝廷命官,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这么热心? 不过张岱为武惠妃树功德碑那也不是单纯的讨取欢心,凭心而论这功德碑树的也并不亏。虽然救灾所用钱帛都是飞钱盈利,事务也都是张岱安排人去运作维持,但如果没有借用武惠妃的名头,也不会发展的这么顺利。 他又迈步向内走去,见到源复神情灰白的垂首而立,而裴伷先则仍是满脸的怒态。 他走上前去,望着源复一脸严肃的说道:“源使君此言差矣,月前我途经州境、屡屡拜请而不得见,何谓自作主张的暗中私谋?况且此间造碑时,我已远赴曹州,并未在此。 正如裴使君所言,惠妃是我恩亲,我感恩造碑亦未尝不可,但事并非由我筹划,此事须得讲清!我与源使君并无仇怨,使君为何将事诬我?” 讲到这里,他又向裴伷先拱手道:“此间造碑只是,我也是在源使君强弄威权、逼走州人之后,汴州时流群趋黎阳将事告我,我才知晓竟有此事。 去年灾害发生以来,惠妃体恤灾民,频舍财货以为赈济,大河南北活人数以万计,包括汴州境内生民亦受惠不浅。所以州人感恩造碑,此事于市井间亦确凿有传,绝非欺世盗名。 只可惜汴州境内义造织坊为州府逼迫解散,受助的州民遣散乡里,否则裴使君直入织坊观望巡察便知真伪!” 裴伷先听到这话后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回应张岱,也没有再继续训斥源复,只是沉声说道:“先回州府!” 一行人离开相国寺后便直向州府而去,此时州府群徒也早已经得到消息,全都列队站在州府门前迎接。 裴伷先行至府前下马,侧身闪过想要入前为之牵马的源复,旋即便向着一众府员们沉声说道:“朝廷有闻汴州刺史源复处事不周,以致州事失协、州情不安。 今我奉命入州巡察黜陟,入府之日,汴州刺史源复暂停视事、封存符印,一应州务交由长史等上佐兼判进奏,尔等可有异议?” “这、这……州事繁杂、千头万绪,兼且情势紧急,下官若罢事,恐怕长史等不能妥善处置。” 源复也没想到裴伷先这么强硬,还没入府便当着一众府员的面要将他罢职夺权,他当即便发声反对,因为他也清楚州事的确有些处事不当,一旦自己被即时停止事权,那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到源复这么说,诸州府属官们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别管源复之前待他们如何,他们眼下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裴伷先入州便要罢刺史之权,那接下来再有什么不妥,收拾他们不更简单? “长史等职在佐政通判,若遇事不能妥善处置,可见不堪其职,一并罢事,拔擢州内能者,若此州才士凋零,我自有从员领事,再奏朝廷选派官吏!” 裴伷先大风大浪都见过,自然不会被这小事要挟,闻言后便眉头一皱,先是冷哼一声,旋即又抬手指着张岱问道:“识得章程格式?” 这里边还有我的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精神一振,旋即便连忙点头道:“此间不只下官一人于此,另有同榜多人皆新及第进士,日前于选司关试判词俱有,堪事案牍!但使心怀仁义、恤民疾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求则倍予人,则某等同年未必不能胜过州府前僚!” 他日前在汴州这里不说备受冷落,那也是遇到了不少刁难,这会儿自然不会客气。就你们这些家伙把汴州治理成这逼样,老子打断腿都能比你们治得好,还想撂挑子,吓唬谁? 裴伷先本来对这小子印象不错,却因为惠妃功德碑一事搞得心情很乱,此时听到这小子顺杆爬,不免便白了他一眼。 他当然不能将汴州州府班子全都换了,于是便又沉声问道:“谁人不能胜任,即刻出列!” 众人听到这话后,全都低下头去,不敢再跟源复共进退了,这位黜陟使老而弥辣,真是惹不起,搞不好大家都得搭进去。 “州事前情皆需询问,源使君暂也无须别去,便居宿于州府后堂,饮食日用若有所需,着员奏告即可!” 尽管眼下州事调查还没有一个确凿的结果,但裴伷先已经是先入为主,在将源复夺职之后更下令将之软禁在州府内,不需其再随意出入并交接外人。 只不过他们一行轻装而来,仪仗队伍都还在后方,同行十几人而已,既要控制住州府,同时还要看守住源复,自然是不够人手的。 “此间有我门生劝农判官徐申,旧是打理织坊事宜,织坊解散后便闲散下来,日前则遭源使君拘禁,幸在无罪而释。若是人员不足使,我可令徐申招募乡义协助看守。” 张岱又连忙表态说道。 之所以要软禁源复,便是要控制住人员和证据,尤其裴伷先也是亲身经历了那些州吏们有多胆大妄为,自然不放心再使用汴州州府这些人员,在听到张岱的提议后,他稍作沉吟后便点了点头。 当见到张岱喜色暗露,他便忍不住提醒道:“源某仍是朝廷命官,纵有过错,未经审查,不可怠慢冒犯!” 张岱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心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借着看守之便,半夜安排人去源复卧室里把他蒙头揍一顿的人吗! 裴伷先还要安排属员去封存州府近期内一应文书令策,于是便让张岱先把源复送回州府内堂去。 张岱也担心这么冒冒失失便进后堂去,或会被源复吩咐家奴给堵了,因此便先引着源复待在州府别堂,等着徐申带人过来。 “张六郎,你我本无前怨旧仇,何故苦苦相逼?纵然我今去位,又于你何益?来日再有新人入州,知你纠集州人乡势将我逼走,恐怕也不会善待你留此人事。” 别堂中待到其他人退下后,源复不复之前的高傲,当即便望着张岱开口说道:“事已至此,我不奢望你能仁义助我,事也不是你能处断。只需你放我家奴离府向魏州送一信件,无论后事如何我都会报答你!” “我可不敢奢望源使君报答,只要日前被无理强征的三万贯过税能妥善归还便余愿足矣了。” 张岱闻言后便摆手说道,望着脸色难看的源复笑了起来。 “三、三万贯……” 源复也被他狮子大开口吓了一大跳,眼神变得犹豫挣扎起来。 0262 虎父生犬子 “张岱不愿给此方便,直言即可,何必相戏!州府由你处收得税钱统共不过三千几贯,何来三万贯之巨!”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源复才又瞪眼说道:“就算眼下你要挟势敲诈,我这里又哪里会有三万贯巨资供你勒索!” 张岱自然就是在敲诈源复,可当听到这话后却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源复这里有没有三万贯钱他不在意,可要说只收了他三千多贯的税钱,那无疑是在睁眼说瞎话,他日前过境时,实实在在被勒取了六七千贯的钱帛! “源使君以为我是在勒索敲诈?你要不要将此言吞回去再咂摸咂摸?你知我此番东行是为何事?” 他脸色一拉,抬手指着源复便怒声道:“此番东出,我携货众多,沿途施给受灾百姓,腰缠十万贯,撒尽不足惜。无论河南河北,你可走访查问!如今会无中生有的敲诈你,为了区区三万贯钱帛得罪宰相门庭?” “这、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再欺瞒你的必要,州府由你处得钱确实只有三千多贯而已。哪怕此番裴使君不入州督察,我也已经着令府员将这批钱帛提出别置,待时返还。” 源复之前虽然态度强横,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否则就不会被裴伷先当场逮到给武惠妃树功德碑。 他之前不肯行给方便,对织坊也只是敷衍了事,那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武惠妃交代给张岱的,如果做不好那是张岱办事不利。 他身为汴州刺史,固然不敢直接得罪武惠妃,但也不需要将武惠妃的爪牙放在眼中、上赶着去捧臭脚,所以对张岱不假辞色,但也并不敢讹诈勒索,更害怕张岱真的狐假虎威、混不吝到回都去骚扰他的父亲,所以那些税钱也是准备找个时间归还的。 但张岱这里却说被收缴的税钱有三万贯,这自然让他大感惊诧。最开始自然是怀疑张岱在讹他,可是再想想这小子一路上的确跟个善财童子一样,散出去的钱帛物货怕是有几个三万贯了,趁机勒索钱物的动机的确并不大。 如果张岱没有说谎,那必然是经手的府员们出了问题,当中有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彼此虽然处于一种敌对的关系,但是在思忖了一番之后,源复还是觉得张岱的节操要比州府那些府员们高一些。 毕竟这小子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而且张家豪富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虚报账目。 可是汴州州府这些府员们那就说不准了,就连源复自己都发现不少府员暗动手脚、中饱私囊的小动作。只不过他为了维持州府内的局面稳定,对此一直没有严查罢了。 所以说这些人暗中克扣税钱,源复是相信的,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整整三万贯的税钱居然才只上缴了十分之一,简直就是贼胆包天! “我今被裴使君暂停职事,不便为你彻查此事。但裴使君为人干练、处世精明,想必很快就能调查清楚,将你日前所缴的税钱悉数归还。至于我这里,也会尽量督促。” 他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说道,同时心中也是愤懑不已,如果这事查实是真的,那他无疑是被这些胥吏硕鼠们狠狠摆了一道。 “所以说,源使君拿什么来我这里换取方便?还是觉得你我交情深厚到可以让我罔顾裴使君的嘱令,对你包庇纵容?” 张岱又不客气的冷笑道,一听源复这么说,他也猜到汴州这里可能会有一个系统性的贪腐问题存在。 之前在相国寺初见的时候,源复便说已经下令停止了大税行人的政令,但他们一路上所遭受的盘查勒索却较往常更甚,显然是下边这些吏员们也在阳奉阴违。 毕竟下命令的虽然是源复,但具体做事的却是他们,肥肉膘子过手就留油,真要胆量大的割上几刀,那油水岂不更大?这么好的营生,哪能说停就停! 汴州的贪腐问题与张岱倒是没有直接的关系,自有裴伷先去调查挖掘,可是他跟源复还有着私人恩怨呢。别的不说,就连汴州的织坊都被迫解散,还有同年和下属被州府缉拿,这能善罢甘休? 源复听到这话后,神情不免一黯,他自然想不到彼此处境这么快就发生了翻转,以至于态度一时间都难以转变过来。 “今我求你稍给方便,岂是为的一己之私?魏州宇文使君诸事嘱我,河北赈济事宜还需多多仰仗河南支持,一旦此间诸事停废,彼境也将要大受影响。届时受害者不只一州百姓,这责任你能负得起?” 他先是沉声说道,旋即才又放低了姿态:“往日都下常称张岱为玉骨郎君、义气六郎,我也多有听闻。你今东行赈灾,所行诸事也甚为可称。今只需稍微宽纵、使消息流通,所益还甚于日前所行诸善,为何不可?难道张岱也只是一个虚仁假义、欺世盗名之人,而非真正急公好义之辈?” 张岱并没有直接回答源复,而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开元宰相他们的儿子们水平都很差劲,他老子就不用说了,姚崇的儿子也只是一个平庸之辈,至于眼前的源复更刷新了一下张岱对这些官二代们的下限认知。 这家伙眼下连自由都失去了,却还在这里跟自己拿劲,他先恫吓自己,旋即又道德绑架,而看他这一脸认真的态度,他自己是真信这一套是有效的! 怎么说呢,这些人家世优越,且父辈权势极大,对旁人而言需要艰苦奋斗、不进则退的人生,对他们而言只是开了挂的模拟游戏罢了。 一方面他们老于世故,熟知官场各种弯弯绕绕,另一方面水平又低劣的可怕,以一种看似很精明、实则很拙劣的处事方法,靠着祖辈余荫、但却误以为是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在混日子,就是特么一窝糊涂蛋! “源使君若是没有正经主意,稍后回后堂不妨睡一睡,醒来细忖该要如何应付盘查。至于说你想向宇文使君报信求救,我这里不是不允,但你也要给我一份方便。” 张岱也懒得再逗他,索性便直接说道:“汴州这里藏污纳垢,州吏欺上瞒下、横征暴敛,想必源使君都不能尽知。裴使君乍入州境,想必也难调查清楚。 我也没有太多时间逗留于此,不过区区几万贯钱帛而已。请源使君具书证明是有此事,来日州府若不能尽数归还,需源使君认领此债。” “这、这是公事,凡所征聚、皆入府库,又没有入我私门,岂可由我认领!更何况,三万贯也只是你一面之辞……” 源复这里还在据理力争着,张岱已经直接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向着扶拐走来的徐申说道:“这位源使君心思不纯、不安于室,还想安排家奴外出告急求救,一定要将州府后堂严密看管,若见有人擅自出入,打死勿论!” “郎主放心罢,仆一定牢牢守好出入门户!” 徐申闻言后便也连忙说道,之前他突然遭到州府的拘押,心里也是吓得不轻,这会儿得到了报复机会,自然也是乐意得很。 “且慢,张岱请留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只需放我家奴一人外出,我这便给你写一书契,若赃物追还不足,我愿以家财补偿!” 源复见张岱越走越远,心内也是越慌。一想到裴伷先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他终究还是不敢自己承受这一份压力,想要立即通知宇文融来搭救自己。 张岱微笑着接过源复写完的契约,然后才吩咐徐申将他引往州府后堂去看押,然后自己则拿着这一份契约径直找向正在府堂中翻查州府卷宗的裴伷先,将这契约递上其案头。 “这是什么?” 裴伷先看了一眼契约后便好奇问道,而在听完张岱的解释后便叹息道:“这源复实在是远逊其父,举州治事已经昏昏若斯,事到如今居然还想贿结脱罪!你没有放走他家奴吧?” “我觉得裴使君既然要严查此间施政得失,周遭州县是何看法也应兼有所问。南北一河之隔,而今又一同受灾,情势都有相通之处。宇文使君若别有申诉可以再作纠察,若无则此间事宜于其也是一个警示。” 张岱神情严肃的说道,他倒是没说早就给宇文融上了眼药了。 其人如果知晓汴州这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怕不是巴不得源复赶紧滚蛋,更不可能冒着被连累的风险往外捞人,毕竟这事搞不好源乾曜都得被牵连罢相! “那你又将此送来!” 相处时间一久,裴伷先越发觉得这小子并非单纯的纯良,一肚子鬼主意。 张岱闻言后连忙垂首道:“我不过一个事外的闲人,承蒙裴使君赏识得以追从左右,使君将事授我,我岂敢狐假虎威的刁难他人。今源使君为求交接外人而以此赠我,证据也要归案如簿,只是请案事了结后,需将此物归还。” 他要就这么把契约揣进兜里,来日源复少不得要耍无赖说他挟势勒索,但今摆在公堂上、记录在卷宗中,你们源家敢赖账那我可不答应! 0263 举目仰望,如见北斗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裴伷先一直都待在州府内查阅源复入州以来凡所颁行的政令,以及州府下属诸曹相关的文书。 他一直都在斥责源复秉性风格远逊其父,这其实也是稍失公允的。源复倒也不是全无遗传,起码在州府公文处理上面并没有暴露出什么太严重的问题,这说明他起码在公文的处置管理方面也是花费了极大的心思。 如果仅仅只是走个过场的督查,调查进行到了这一步,便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如果再继续深查下去,且不说会不会发现什么问题,起码一点是会给正常的州事处理造成极大的干扰。 朝廷巡察的使者对于各地情况也并没有太过深入的了解,只有在表面上发现了明显的疏漏破绽之后,才会继续深入的纠察。 这也并不是走马观花、敷衍了事,因为这些使职本来就是临时的派遣,而大唐单单州府便有数百个之多。 这些州府地域不同、民情不同,凡所人事和情势的变革,朝廷也不可能掌握的面面俱到,一些积弊深重的问题只要没有造成太过严重的后果,中枢对此往往都是一无所知的。 他们能够进行督查和管理的,只有浮现在最表面的一些指标。换言之只要面子工程做的足,州刺史就相当于一个土皇帝,可以在辖区内为所欲为。 不过裴伷先此番入州本就是带着明确的使命到来,再加上有张岱这个爪牙为其指点哪些方面最容易查出问题,当然也少不了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总之,无论州府这些官面文章做的再怎么周全,汴州是一定存在问题的,眼下继续纠察只是要确定问题究竟是大是小。 接下来随着后路的仪仗队伍也抵达了汴州,裴伷先才又再次扩大督查的范围,不再只是埋首案牍。 他首先是带人封锁并查验汴州境内所有官仓府库,看看仓库存物是不是与州府文籍中记录吻合。接着又在州府当中分隔出一个院落安置督查相关人事,所有州县官员若有举报或者投案,皆可入此申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分遣人员巡访乡里、并在关津之处张贴告示,号召百姓入讼检举州县官员布政失宜、玩忽职守以及鱼肉百姓的犯罪事情。 这最后一条用出来,基本上也就属于要使劲捶、狠狠捶的态度,就算最后查到的罪过不足以将源复拿下,他以后也很难再继续留在汴州任职刺史了,因为官威已经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再想临民施政势必困难重重。 裴伷先之所以动作这么激进,除了本身对源复成见颇深之外,也是在于州府这里官面文章做的挺不错,但州内实际的情况却非常恶劣。 一旦州府长时间陷入纠察风波中,因为深受人事纷扰而诸事停摆,无疑会使得州情进一步失控。百姓们走投无路之下或再戾气滋生而爆发什么哄闹,情况则会变得更加复杂恶劣。 眼下开放给民间诉讼检举的通道,一方面更加便于掌控州县官员违规犯罪的事实和证据,另一方面也是将民情妥善引导,让民间积累的怨气有所宣泄,从而用更加积极的心态在灾情中进行自救。 灾情是客观存在的,百姓们必然也免不了受苦,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可如果一天杀一个贪官给他们看一看,那民情就会得到极大的抚慰。 如果能在惩贪治恶的同时配合以妥善的赈济安排,那再严重的天灾也打击不了百姓对美好未来的渴望。 随着面向民间的举报通道被打开,反应最为敏捷和热情的,就是城中各路商贾富户。 源复在州内所执行的各种重税策略,他们无疑受害最深,原本客货云集的汴州城变得市井萧条,各种买卖一落千丈,商贸行为大受打击,而他们又要上缴远较平时高了许多倍的税钱,还要遭受州吏们的吃拿卡要,可谓是苦不堪言。 尤其日前州府更是提出要验看他们家产财货的要求,疑似要施行算缗告缗这种苛政,更令这些人惊疑不定,以至于纷纷潜逃出州、到处奔走求救。 好在如今总算朝廷派遣高官入州调查,他们自然要群起反应,将源复在州内种种暴行都交代一番,希望能够拨乱反正,让汴州再次恢复朗朗乾坤! 随着这些富户们集中反应,问题也越来越多的浮现出来。其中一个非常显著和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富户们所反应遭受征敛的数额与州府见簿和库藏严重对不上号,差额甚至高达数倍之多。 因为之前便得了张岱的提醒,裴伷先对于这一情况也不意外,而他的态度也很简单,谁有问题就查谁。 这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却并不简单。因为有资格中饱私囊、由中渔利的人,往往都是州府内掌握了实权的那一拨,他们位置或许不显要,但职权却很重要,所以才能上下其手的大肆贪墨。 如今这些人统统涉案受审,那么他们所负责的州事自然也要停止下来,而这些人事不只是一条线,甚至是一张网,一个人暴露,可能整个网络都要报废了。 所以就连一些随从的官员,也都劝告裴伷先事且从缓,不要操之过急,以免造成局面的崩溃。 面对这一类的劝告,裴伷先只是冷声道:“若此诸类当真有益于事,何须某等入州?硕鼠不死,民怨不止。人祸已成,一刻犹晚,遑论从缓!” 当然这是站在道义层面的态度表达,实际情况是这么多人遭受审察,的确是给州事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也让一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变得惶恐起来,不知道情况将会变好还是变差。 但裴伷先只用了一招就缓解了纷乱忧困的局面,他让从人奔赴汴州周边地区,尤其是各处关津所在,向人宣扬汴州那些专事盘剥的州吏统统落入法网、正在遭受盘查,汴州关市之征悉数罢免,并且随手抄录一份汴州集市上百货时价名单张贴出去。 源复入州几个月虽然搞得市井萧条,但是汴州作为河南商贸大都会的地理位置却没有改变,州境周边也是停留着众多的客货商队,只是因为畏惧苛政重征而裹足不前。 当得知这一消息后,这些商贾们心中自是惊喜不已。有的人还心存迟疑,有的人则在看到因为物资短缺而飙升极高的物价时心动不已,第一时间便携带商货向汴州境内涌去。 短短几天时间内,原本空荡荡的集市顿时就变得热闹非凡,而有了大量时货涌入市场当中,民情自然也得到了安抚。原本高昂的物价,很快便因为大量物资的涌入供给而快速回落下来。 古代官府一个最大的功能,就是收缴赋税,尤其是在和平的年代和地区。 整个州府过半官吏落马,看起来似乎很严重,但所被查的基本都是之前活跃在盘剥重征第一线的官吏,正是因为这些人的过度活跃,所以才令得市井民生萧条。 如今这些人被控制起来了,固然造成一个短暂的人事惊扰,可是随着境况转好,百姓们心情自然也就平复下来。哪怕他们的处境并不能顷刻间有所好转,但总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灰暗。 “这些汴州官吏可真是能贪啊!” 张岱策马走在汴州城内大街上,看着从各个官吏家中所搜出来成车成车的赃物被运入州府,也不由得感叹道。 徐申近日也在协从办案,他虽然没有执法权,但帮忙处理一些文牍,顺便给抄家队伍带带路。 此时听到张岱的感慨,他便叹息道:“裴使君明察秋毫、大力惩贪,若非此番严查,仆亦不知州内竟暗藏着这么多的硕鼠狂贼! 那陈士曹家中仆佣数百,皆是荫庇官奴得来,被其匿于城外田庄做工,其庄后有一地窖,凡仆佣或老或病全不养治,置于窖中由其自灭,日前往查竟由中挖出百余尸骸,实在触目惊心! 其女本于今年将嫁荥阳郑氏,为置妆奁钗钿便用钱数百万巨!那、那就是陈氏女了……” 张岱循声望去,见到押送人犯的队伍里一个身穿白裙的憔悴少女,瞧着样貌还挺俏丽,只是遭此家变而乏甚神采,真是可惜了…… 倒也不算可惜,如徐申所言这女子若于今年带着丰厚妆奁嫁给荥阳郑氏,那可就成功上岸、再查也查不到她了,从一个罪恶累累的犯官家属华丽转身成为名门大妇。 可是如今再嫁名门那是不用想了,未来若想再见,怕不就得是平康坊或新潭船市混演艺界去了,这波那真属于“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抛开心里些许恶趣味不说,张岱也策马进入州府,并在别堂中见到了被拘押多日的王昌龄等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诸事缠身,今才得暇,王大等有没有怨我来迟?” “相识日久,某等自知六郎总不会相弃不顾,倒是此间有一好友甚是渴见六郎。” 王昌龄等起身迎上前来,与此同时,又有一身材高大的生面孔凑上前来,拱手作揖道:“某名高适,便是王大口称渴见六郎之人,六郎相称高三十五即可!郎君仁义之名,如雷贯耳,而今幸至足前,举目仰望,如见北斗!” 0264 渤海高三十五 高适的大名,张岱自是如雷贯耳,听其介绍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他还挺惊喜,可是很快便被那一句“抬头望见北斗星”搞不会了。 “这、高三十五过誉了,你既与王大等人是相知良友,我也喜于结识时流俊彦。前事安排不周,累你也遭系州府多时,实在是抱歉。” 他也不清楚眼下高适是个怎样的人生状态,为免与自己脑海中一些记忆混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如初见一般对其笑语说道。 “六郎当真儒雅端庄,翩翩公子、风采如神。某幸能与事,更有幸结识六郎,何谓连累!” 高适又连忙欠身说道,态度热情的让张岱都有些受不了。 王昌龄等人也察觉到高适似乎太过殷勤了,哪怕心内对张岱再怎么仰慕,但毕竟只是初见,态度过于热情也未必就会留下什么好印象。 “某等前与六郎分别,便游历于梁宋之间,因多有窥问乡人家中圈厩的举动,遭到乡人戒备怀疑。幸与高三十五相逢宋州,得其为向导走访介绍,乡人们才放下戒备,愿受助济。” 讲到这里的时候,王昌龄等人也是一脸的自豪:“梁宋之间牛疫渐兴,幸在施药及时,保全耕牛数千头,来日疫情转缓,便是几千家的生计!” 旁边也有同年感叹道:“今年冬集铨选,若能选中得仕梁宋之间,来年亲自督导乡人耕作,则更美哉!” 凡人皆有道德感与事业心,如果说之前的河南于这些人而言也是无甚特殊的天下一隅,或因闻灾情而心生怜悯,但在入境游历一番、又实实在在帮助到乡人之后,这片地方对他们而言就有了非凡的意义。 “朝廷遣裴使君前来河南整肃人事、黜陟官吏,举贤黜庸。某等于此境内奔走游历,人事乡情多有见闻,来日归都将此进于严座主,必也能得优先拔擢!” 张岱也笑语说道,宋州那里他倒是没有亲自去过,但此番所行经的州县,可以说在人事方面都不是尽善尽美的,甚至是各有各的缺点。 汴州这里问题无疑是最大的,刺史源复任性妄为、所做多不能切时弊,以致州事糜烂。而其下属群徒则趁刺史志大才疏、懒察细务而大肆的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使得汴州百姓苦受天灾人祸的双重伤害。 如今裴伷先在州彻查,发恶追赃,汴州官场也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必然要来一场大换血。 至于其他州县,同样也问题不小。曹州刺史李道邃属于躺平式的官员,在州内也全无作为,虽然曹州本身府库空竭,不如其他州县好歹还有一定的征聚条件,但李道邃救灾不积极也加剧了灾情的蔓延。 魏州的宇文融那就太积极了,重开王莽河的计划属于把人往死里救。 哪怕风调雨顺的大丰之年,这样浩大艰巨的工程都不好弄,他要在府库空竭、人尽疲敝的灾情背景下搞这个,那是绝无成功的可能。 即便不考虑今年还要继续的灾疫,单单下半年王君还要在河西拉一坨大的,朝廷也不可能支持宇文融进行如此庞大计划。 眼下张岱也只希望汴州这里的人事打击能让宇文融收敛些,基于现实缩小一下这工役计划,改善一下境内和周边的排涝泄洪条件就好了。 想到这一点,他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他相较时流也不过是多了几分先见之明罢了,结果一天天的用心思简直比宰相还操心,甚至偶尔还得帮皇帝协调一下家庭关系。 眼下朝廷还未明确划分十五道监察区,否则高低得感叹一句,大唐这三府十五道,都在我张六郎肩上扛着啊,大明小阁老都没我肩上担子重! 高适在一旁听着众人讨论这个话题,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如今的他一名不文、白身一个,甚至因为灾情的影响,家中土地都歉收、难以果腹,听到这些年龄与自己仿佛、甚至还更小的人已经开始探讨铨选出仕、临民宣政的话题,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 张岱见高适在一旁颇受冷落,于是便笑语问他道:“高三十五如今在州所治何事?此番出游像是扰事不轻吧,若有疾困,直言即可。” 高适听到这话后,鼻头顿时一酸,连忙又站起身来说道:“某今寄居梁宋、耕樵谋生而已。某乡本洛阳,旧者西游长安,不意先父客死广陵,为了迁归先茔,不得已典宅为资,除服之后桑梓已无,不得已投奔他乡……” 张岱随口一问,不想却问出这样一个苦难身世,自是免不了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又说道:“人生在世祸福难测,一时的顺逆起伏不足定论长久。但使坚韧不拔、奋勇向上,终会否极泰来、天人相助!” 高适自然不知张岱说的正是他日后的真实际遇,还道张岱只是在单纯的安慰他,于是又连忙垂首道:“多谢六郎激励,某一定奉此为铭、自强不息!” 张岱瞧着低眉顺眼的高适,心里则思索起来。他听到高适自言本是洛阳人士,为了迁葬亡父典卖家宅,不得已才流落梁宋之间。既然遇上了,他到也想帮助对方一把。 于是在稍作沉吟后,他便又笑语道:“某等同年不久后便将归都,高三十五于此既无要事操持,可愿一同归都?我家宅园虽然不阔,但也能容二三士暂作栖身。” “这、六郎所言当真……多谢、多谢六郎!此故所愿,不敢请耳,今得收留,铭记不忘!” 高适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面露喜色,甚至便要入前作拜。 洛阳是他生长成人的家乡,而且公卿云集、机会也多,如果不是之前连生存都成了问题,他也不愿背井离乡、寄居梁宋,如今得到张岱的资助收留,他自然是乐意至极。 张岱微笑着扶起高适,他倒不奢望能够就此将之招揽到自己的麾下来,毕竟眼下的他仍是无权无势,而高适这个人在盛唐众多有名气的诗人当中也属于比较世故和事业心强的一波,未必乐得委身自己这个纨绔门下帮闲度日。 但除了招揽之外,人还有很多的相处方式,他也乐得在这诗人年轻困苦时期给予一定的帮扶,来年其人回忆起这段岁月来,写首诗歌来遥寄自己,想想也是美滋滋。 州府这里一副人事乱糟糟的情景,既然王昌龄等人被放出来了,张岱也就不再留在这里添乱,于是便引着众人一起离开州府。 他们一行人走到州府门前时,正遇到另一队人马向此而来、于府前下马。 其中为首一个张岱瞧着有些眼熟,略加思索后便想起来此人乃是宇文融的一个下属,就是之前在洛阳去宇文融家做客时,给宇文融牵马的那一名监察里行,名字叫做高琛。 “下官高琛,见过张公子。” 高琛见到张岱从州府内走出来,便也连忙入前作揖见礼。 张岱停下来望着他笑语问道:“宇文使君遣你入此?有何交代?” “前源使君家奴入州告事,宇文使君知事后不免痛心疾首,不意汴州州事如此混乱。今遣下官至此,也并非应源使君所邀,而是以河南宣抚使告裴使君事宜秉公处理。” 高琛乃是宇文融心腹,对于一些事情也了解颇深,并没有因为张岱一介白身而小觑他,反而认认真真的解释一番。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知道宇文融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源复了。倒也不是其人过于势利现实,而是这事本身就很难办。 宇文融的消息渠道显然不止源复一处,而今裴伷先所查出来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一旦宇文融再想强行保全,只怕就连自己都会大受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一定的切割,也是有利于保存实力的。 更何况日前宇文融就因张岱的提议而大为心动,所以他此际派遣高琛到汴州来也不是为的保全源复,而是为的和裴伷先交流沟通一下对于汴州人事后续的处理方案。 张岱只负责点炮,倒不负责善后,不该自己过问的事情过问太多难免会遭人厌烦。所以在了解到宇文融的态度后,他便摆手示意高琛入府去,自己则和同年们继续往外走。 “堂兄……” 两方人交错行过时,张岱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问候声,他转头向后望去,见到竟然是高适在向高琛作揖见礼。 高琛在见到高适后也是愣了一愣,旋即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回应便径直行过,可当他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眼站在张岱身后的高适,才又开口唤道:“三十五郎,你过来一下。” 两人向门厅内避了一避,高琛才向高适问道:“你怎与张宗之同行?” “我本客居宋州,张六郎同年王昌龄等入州结识,同行至此。张六郎邀我归都去,可以暂住其家。” 高适连忙垂首说道。 “张宗之虽然也是张燕公门下孽孙,但却时名甚壮。你为其所纳,也是你的运气,日后安心附从他门下,要比再打着祖父名头去滋扰故旧更好的多,去罢!” 高琛听到高适与张岱并没有太过深厚的情谊关系,顿时便也意兴阑珊,旋即摆手说道。 0265 刺杀 “难得与亲友相聚他乡,高三十五正应留此畅话别情,何必急去?” 见到高适从后方小跑追赶上来,王昌龄便望着他笑语问道。 高适听到这话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稍作沉默后才又说道:“我堂兄因有公务在身,不暇久作叙话,准备稍后他得闲后再来拜望。” 其他人倒是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对话,而是与张岱一起继续前行。 和王昌龄等人一起被羁押在州府的郭邕年龄更大一些,心思也更缜密,对于朝中人事也用心了解了一番,这会儿便来到张岱身边说道:“六郎,这高琛是魏州宇文融的心腹,他今衔命而来,会不会给当下汴州情势发展带来阻滞?” 宇文融在朝活跃多年,大凡对时局人事稍有上心的人,也都清楚其人一些重要的人际关系。源乾曜一手将之提拔出来,如今其子在州遭人调查诘难,宇文融派遣属官入州,难免让人怀疑是不是想要干扰汴州的调查、设法营救源复。 “这倒不会,大河两岸连年天灾,官用疲敝、民生困苦。汴州地处水陆之枢纽,州中人事如此昏恶,本就大碍于事。如今既已查出,必然就会彻查到底,若来日真因此而害事,则为祸深矣!” 今年河北灾情将会较去年更加严重,而且边情也会变得恶化,届时负责把江淮物资运输北上的大运河作用将会变得无比重要,而作为运河枢纽的汴州也必须要确保高效的运转,那艰巨的任务显然不是眼下的汴州这个人事局面能够胜任的。 宇文融就算不像张岱这样可以未卜先知,但他还心心念念要搞重开王莽河计划,对人力物力的需求同样极大。汴州这里如此糟糕的人事局面同样是让他感到厌恶的,心内必然也是乐见有所改变的。 他们没有就此问题深谈下去,而队伍后方的高适在听到这简短对话之后,神情却变得忧虑忐忑起来。 他一介白身简居乡野,对朝廷中的人事所知不多,此时听到这番话,似乎他堂兄还和张岱这一方立场与政见不合? 张岱将诸同年引回他们在汴州城内的住所,让他们且先休息一下,而后自己又出门往相国寺而去。 相对于裴伷先手段强硬、态度坚决的督察追赃,高力士则要低调得多。 他在入州之后,既没有接受时流的宴请,也没有接受州府所安排的住所,而是直接住进了相国寺中,然后便在这里深居简出,会见什么人员也都在此。 “张公子请留步,这几个随员瞧着有些眼生啊!” 当张岱再次来到相国寺中高力士所居住的僧院时,却被守门的护卫给拦了下来,其中一个还指着自己身后几名随员发问道。 “是我东行后招募来的,都是沿河谋生的义气儿郎。” 张岱见状后便笑语说道,心中却觉得这守卫有些大惊小怪了,难不成他还会带人来刺杀高力士? “渤海公厌见生客,张公子还是将此诸徒留在此间吧。” 那护卫仍是一丝不苟的回答道,并没有因为张岱常来常往而网开一面。 因为早间身边诸人都有事被派遣外出,张岱今次才临时带上几个南霁云的同伴过来,之前倒没意识到高力士身边的安保这样谨慎。 他自己倒是不担心独自入内或会被加害,于是便示意几人留在外面等待自己,然后便往僧院内走去。 他这里刚刚走进僧院,便听到侧方传来打骂与惨叫声,于是便循声走进一旁的跨院里去,便见到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被捆缚倒吊在廊下,旁边有人正挥着马鞭用力的抽打着。 这人已经被抽打的浑身皮开肉绽,倒吊的身形下方都集聚了一大滩的血渍,可见已经被打罚多时,而打人者则是一名身形高壮的中年宦官。 这宦官名叫高承义,也是高力士的养子之一,平日里瞧着木讷寡言,此时打起人来却是一脸的凶相,满脸横肉很是吓人。 “此奴所犯何事?竟遭如此打罚。” 张岱眼见那人已经是奄奄一息,就连惨叫声都有气无力,忍不住开口发问道。 高承义停下手中的马鞭,向着张岱解释道:“这贼奴昨夜潜近阿耶寝居,意欲纵火加害,幸为值夜者抓捕,这般打罚还是轻的!”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惊,连忙又追问道:“审问出是谁指使了吗?” “若审问出来,早便了事。” 高承义先是冷哼一声,旋即便又挥鞭继续抽打起来,同时口中又怒骂道:“即便不说,也知必是那几家贼奴!今我阿耶已经避出仍然不肯罢休,归后定要大肆报复一通!” 张岱闻听此言,心内顿时一凛。 正在这时候,高力士也踱步走进了跨院里来,同样神情阴郁,一脸厌烦的看了一眼那个倒吊受刑之人,口中冷哼一声道:“既然他没有同伴来救,留下也已无用、此间佛门清净之地,带出去处理了吧。” 高承义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不再继续抽打其人,而是让人找来一口大麻袋将其装在其中,然后带着几个太监便匆匆行出。 张岱仿佛一个生瓜蛋子一样,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待到高承义一行离开之后,这才转身走到高力士面前来小声问道:“此人当真是霍耿二公派来的死士杀手?” “哼,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要加害我!” 高力士闻言后便冷哼一声,心情也是恶劣至极。 张岱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的往旁边闪了一步,脑海中则浮现起了众多以杀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为剧情主线的武侠文学和影视作品。自己站得太近,怕不是得溅上一身血。 不过他很快便又意识到若此事当真是王毛仲、葛福顺他们指使的话,高力士其实也属于被连累之人,至于他自己,躲或不躲似乎意义也不大。 “这些人行事如此骄狂放纵、目无法纪,他们无惧州县官府,难道连圣人口谕都敢违背?” 之前他还觉得王毛仲等纵使对自己心存忌恨,想必也不会派人一路追杀,可是在看到高力士竟然都免不了遭受袭扰,心中也是后怕不已。 想到自己之前浑不在意的态度,若对方真的派人前来追杀报复,也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啊! “他们当然不敢违背圣意,但谁又能证明事情是他们做的呢?” 高力士闻言后又冷笑一声,北门奴官恃宠生骄,这种阳奉阴违的伎俩他们做的可太多了。类似刚才那死士,被抓住后也是一点有用的讯息都不肯交代,又如何能将之牵引到北门大将身上去? “那渤海公打算如何报复?” 张岱连忙又发问道,他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就算自觉得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也是搞不过对方。但高力士作为内廷中的大太监,总不可能一味的忍让吧? “报复?能将他们手段勾引出来、未受所害已经算是幸运了,他们兵强马壮、人势雄盛,又能如何报复?” 高力士长叹一声,口中恨恨说道。 他见张岱眉头紧皱、忧心忡忡,于是便又微笑说道:“小子倒也无需过度紧张,这些死士也并非朝夕养成、俯拾皆是。他们要使派来谋害何人,总要仔细斟酌,不会滥用。你今无权无势,他们纵使恼恨,也不会对你用力太多。” 张岱一想倒也是这么个事,如今他麾下总也有几员得力干将,可真要派他们去行刺谋杀什么人,那也挺舍不得的。不过这种事总也不能寄望于对方会不会这么做,自己该做的防备也是不能马虎! 他听高力士的意思,似乎对方派人追杀至此还不是单纯为的谋害他,于是便又忍不住问道:“依渤海公所见,他们入此行凶还不只是为的杀人泄愤,而是别有所图?” “我命虽不贵重,但也不会由人拿取!他们派人追杀,无非恐吓而已。若真害我性命,各自也难得安生。” 高力士一边走回僧院正堂,一边沉声说道,讲到这里又忍不住指着张岱叹息道:“这也是你给我惹来的一桩麻烦啊!耿公为与霍公联姻,花销不少,本意是要为代掌北衙,可惜联姻不成,大失所愿,如今正要从各处找补,他也贪图飞钱此业,欲从我手夺走部分……” “他也要夺飞钱?可北门已经有霍公占股了,日前还引诸内官预谋共事。如今耿公也要直接插手,莫非……”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是一奇,有点想不明白这当中缘由。两京飞钱如今在利益分配上已经是一个烂摊子了,葛福顺如今又想绕过王毛仲直接插手,难道他想在北门搞新和联胜? “不错,正是北门内讧。两家联姻不成,而北门又因宿卫不谨而大失圣怀。月前河西王君携其众将入都献捷,圣人因喜扬威边疆的壮士,留用数员纳入羽林军中,并赐王君遥领左羽林大将军、御史中丞。” 虽然自己遭受追杀恫吓挺不爽,可是讲起对手政敌们的恶劣处境,高力士又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而今北门诸将皆怨霍公纵容边士入直宿卫,耿公欲得万骑人心,所以急于夺业扩财!” 0266 帝宅不可久旷 听高力士这么说,张岱才知道北衙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人事变故。 之前年初时节他在和王守贞发生冲突时,为了给王毛仲添乱,他曾向杨思勖提议可以趁此向皇帝举荐王君就职北衙,希望以边将功臣制衡王毛仲等人。 不过边将转禁军宿卫的跨度实在不小,唐玄宗对于北衙军事调整向来又是非常小心谨慎,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张岱却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居然又有了下文,而且还是以拐带王毛仲之女一事引出来了,也不由得在心内大叹世事之奇妙。 王毛仲的女儿私奔,不只使得王、葛两家联姻告吹,也暴露出了北衙宿卫体系实在是太马虎松懈了。这一次被带走的是王毛仲的女儿,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皇帝对此心生警惕和不满那是理所当然的,而王毛仲主管北衙多年,自然也是难辞其咎的,这一次真可谓是赔了女儿又折兵。 北衙禁军分为左右羽林军和左右万骑,羽林军通常只是负责仪仗拱从和宫门值守,万骑相对而言要更加的精锐,所承担的宿卫任务也更加重要。 听高力士所言,皇帝仅仅只是留用数名边将于羽林军。这动作力度倒也并不大,所触及到的只是禁军皮毛而已,远远没有深入到北衙的核心人事问题。 由此可见皇帝本身的心情也很纠结,一方面对北衙的宿卫能力已经心生怀疑,另一方面则还不想放弃北衙如今的人事结构。 毕竟如今北衙这些主要将领们,那都是作为他的心腹爪牙、跟随他一起发动政变所锻炼出的嫡系队伍。至于外间的将士哪怕再怎么忠勇敢战,终究欠缺了这一层渊源,不够可信。 大唐皇帝天命所归、大唐社稷牢不可摧?不说开元之前的各种军事政变、时局板荡,就在开元十年唐玄宗驻驾东都洛阳的时候,西京长安仍然发生一场政变。 虽然这场政变如同闹剧一般,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但也曾经一度占据了宫城,甚至还立了一个皇帝,可见长安仍然不乏野心家梦想着能够造王夺势!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皇帝又怎么可能放心吸纳太多外人进入北衙体系执掌禁军? 须知他当年发动唐隆政变的时候,也不过只是网络了一些禁军中下层将领而已。人对于自己曾经走过且获得巨大成功的路,那自然是印象深刻得很! 所以皇帝只招纳了数名边士进入北衙,未必也就是要下定决心对北衙进行深刻的人事改革,更多的还是要将这几人当作异类,如同鲶鱼效应一般搅动北衙将士们专心宿卫,不要再懈怠于事。 这件事效果大不大且不说,但却无疑释放出来一个信号,那就是圣人对北衙原本的人事体系、尤其是对王毛仲很不满,如果情况不能有所改观,不排除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调整。 随着刘幽求、钟绍京等唐元功臣或死或贬,如今的葛福顺可谓是唐元功臣第一人,而且其人常年扎根北衙,早在唐隆政变发生之前便已经是万骑将领,要比王毛仲在北衙的影响更加根深蒂固。 只是葛福顺并不像王毛仲出身圣人潜邸那样根正苗红而屈居其下,但也已经是为数不多能够在如今的北衙体系中和王毛仲分庭抗礼之人,所以王毛仲才会选择与其进行联姻。 听高力士的意思,如今的王毛仲与葛福顺此番是联姻不成而有反目之势。 不知葛福顺是记恨王毛仲之女毁坏婚约、使其蒙羞,还是意识到皇帝已经对王毛仲心生不满,开始主动营结北门人心,甚至对高力士都动上了刺杀恐吓的手段,可见其心情之急切。 “如果北门当真内讧夺势,耿公此求渤海公愿不愿允?” 来到正堂坐定下来,张岱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北门行事之肆无忌惮,他又有了新的认识,心里自然也是希望他们能够闹得越凶越好。 他们彼此狗咬狗越欢快,自然也就无暇理会外人。而北门内部争斗频频,想来也会让皇帝倍感不爽、甚至于安全感缺失,那就免不了要从别处找补,自然也就给了其他人以机会。 “他是做梦!” 高力士闻言后便冷哼一声,口中沉声说道:“此徒行事自谓老辣,却比毛仲更加暴恶。他若肯好好与我商讨对话,我也不介意与之稍作联合。但他借前事已经勒取诸多,却还贼胆猖獗、贪婪无度,勒取不成而行凶恐吓,凭此心机度量,又能成何大事!” 张岱也只是在一些场合见过葛福顺几面,倒是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但如果当真是他派遣杀手来刺杀恐吓,那此人秉性风格如何也可想而知。只能说,这么多年来被王毛仲压在身下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类凭政治投机起家的人物,老实说政治水平和智慧真的未必有多高。尤其是在武周后期到开元之前这一段时间里,时局动荡不安,政变频频发生,此类贪乱乐祸者大有其人。 有的甚至可能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蹲在营房里见别人都往外跑,于是便也提刀跟上去,一眨眼就成了拨乱反正的中兴功臣。 葛福顺作为正正经经的唐元功臣,结果却被王毛仲个临阵脱逃的家伙压制多年,可见即便有点水平也是有限。 高力士讲到这里后,又忍不住指着张岱抱怨道:“去年此时,小子向我进以飞钱之计,我还道此计大善,也极力促成。 营业至今,见利虽然不菲,但真正得利者唯你小子而已,其余几家各为人事所累,眼见巨利而不能从容支取,而今更增烦恼,利钱却还不知几时能支呢!” 飞钱去年开始运行,账面上的利润自然是非常可观的。可是很快共事几家便发生了矛盾,开始彼此掣肘争斗,以至于飞钱虽然还在运营,但是利润却久久提取不出来。 反倒是张岱打着惠妃的名义在当中支取了几波钱帛,也没有受到里面人事纠纷的骚扰。 张岱早知道牵涉巨大利益的事情纷争必然免不了,毕竟亲兄弟合伙做买卖都能反目成仇,但也没想到他们会争吵的这么凶。 此时听到高力士的抱怨,他也忍不住叹息道:“小子思虑不周,终究还是小觑了人世险恶。钱帛如山积,人心如鬼蜮,眼下还只是寥寥几家于此纷争,来日若吸引更多时流动心,内中纷争只怕会更加杂乱。” “眼下再作此感叹也无益于事,事情既然已经做成,且还利益可观,那便自然没有道理放弃。此时若退,不只利钱尽失,还要为人取笑,别类资业怕是也要遭人觊觎。” 高力士又沉声说道,只不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也没有多么坚定,反而还透出几分无力。 张岱还是第一次见到高力士如此颓丧的情况,之前无论面对各种事情,哪怕是没有什么智计在心,但也都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如今被人一路追打,哪怕到了汴州都还只是深居简出,可见这一波真是被他干儿子坑得不轻。 这些内官本身又没有什么不可取代的文韬武略,当然杨思勖那种勇猛大太监是一个例外,但大多数太监得势与否凭的就是皇帝是否崇信。 但是这一次高力士所惹上的,那是圣宠不下于他的北衙大将,而且本身又理亏在先,对方又人多势众,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打击自是有些无力招架。 皇帝就算再怎么崇信他,总不可能转过来给他站岗当保镖吧?同样也不可能因为高力士一人之处境,而下定决心将整个北衙都整肃一番。 张岱见到高力士这情况也挺不是滋味的,倒也不是同情对方,而是担心自己怕也还仍然免不了遭受对方的穷追猛打。眼下好歹高力士把仇恨吸引过去了,这要高力士倒下了,自己这细胳膊细腿又能顶几下捶? “想要摆脱各类人事纠纷、还能继续得享飞钱之利,甚至更得圣人怀抱,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又对高力士说道。 “计将安出?” 高力士闻听此言,眸光顿时一亮,直从席中扶案探身望着张岱疾声道:“小子若能助我纾解此困,来日你若再有纷扰于身,我绝不由你独处其困!” 这话听听就好,倒不是说高力士没有义气,问题是如果张岱真惹上什么应对不了的麻烦,那对方必然也是身份不俗,恐怕是指望不上高力士。 不过张岱本也就没有打算将此事卖多大人情,只是想给高力士补补血,于是便又笑语道:“既然此业处理艰难,不如直接进奏圣人,献以补国用!” 听到这话,高力士眼中的热情顿时冷却下来,旋即便叹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臣民又岂敢有私?圣人若心悦此业,一言即可纳之。今仍由群下治业,无非体恤群徒在事辛苦。我若贸然进献,反而有违圣意、有悖众愿。” 他倒不是贪图飞钱的利益舍不得放手,主要还是圣人根本就没有流露出来这种意图。他若进献或能略得圣怀,但也不免会更加引起利益相涉之人的嫉恨,在人情上是有些得不偿失。 “我说的并不是眼前之飞钱,而是新造之飞钱!” 张岱将他改造飞钱思路跟高力士稍作交代,然后又说道:“东封以来,圣驾驻于东都。去年天灾物困,今年形势恐怕会更加严峻。府库久空,诚非良态。帝宅久旷,亦非善情。 若能凭此收得一批钱帛充实府库,并为圣驾归都支用,则此计大善!渤海公精诚为国,献此良策,自是圣怀大悦、更得荣宠!” 0267 宰相前程 “六郎你说的再仔细一些,依你所计,取利多少关乎本钱大小,但州人几户能有亿万家资?有此资业者若不肯就事,又当如何?另交税多少,给额多少,足或不足如何处置……” 高力士在听完张岱的构思后,顿时又来了兴致,思忖一番后便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些问题,有的张岱当场便详细作答,有的则需要在实际的运行过程中加以调整,对此他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答案。 总之这是在旧飞钱的基础上一次崭新的升级,原本的飞钱只在两京之间运行,所依托的除了两京之间比较旺盛的资金调度需求之外,就是以在朝当势的宠臣权势作为背书。 如今经过升级后,则是由朝廷直接出面负责筹建飞钱系统,理论上天下每个州都可以出现一个飞钱商户,出具本钱进行验资交税,然后便可以发放从当地到两京的飞钱。 当然有的州县商业基础比较薄弱,根本就没有类似的资金流动需求,自然也就建立不起来飞钱系统。但诸如汴州、魏州、益州等区域中心,无疑也是有着极大市场的。 “如此一来,飞钱便不再是几家牟利之私器,而是调度天下钱帛之公器。往者商贾担钱负帛艰行于途,而今只需手持一券便可畅行天下。这飞钱不只是飞钱,是给商贾们储钱备变的义仓啊,商贾得便,朝廷得利,大善大善!” 高力士在系统性的了解一番后,顿时变得眉飞色舞、抚掌大笑起来。 所谓义仓,就是防灾备荒的仓储,王公以下凡垦田,每亩纳粟二升储于义仓以防备灾荒,算是农业生产的一道保险阀。遇到了灾害年景,可以将义仓所储存的粮食用于赈济,并赊贷给百姓作为粮种以继续生产。 高力士把这飞钱系统比喻为商贸行为的义仓,自然还是有点不恰当的。但还是那一句话,人对于没见过的事物总是欠缺想象,只能在已经存在的事物加以联想理解,这跟智商无关,只是见识所限。 两者虽然初衷不一,但是作用也具有一定的类似性。朝廷之所以要查验本钱,除了要纳税之外,自然也是要确认飞钱商户的兑付能力。 至于说未来朝廷会不会违背初始的规则,不再只是满足于税钱的收入,直接对飞钱的本钱下手? 这也是一句废话,那是一定会的,多天真的人才会认为一个以暴力作为存在基础的组织会守规矩? 不要说飞钱的本钱,历史上作为农业生产安全线的义仓储备系统,也被李林甫和一众聚敛之臣大肆盘弄,和籴、变造来回折腾,反反复复榨取社会财富。 规矩从建立的第一天,就注定了一定会遭到破坏与践踏,就好像人一定会死一样,区别只是这一刻什么时候会到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真要到了社稷生死存亡那一刻,什么保命求存的招能用都得用上,哪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可如果太平年景里,仅仅只是为了个人私欲,便大肆破坏伦理规矩、公序良俗,并且以此为能,这种人如果不赶紧弄死,大唐也得完蛋! 高力士倒是没有什么家国天下的宏大情怀与概念,但在听完这一个计划后,也是忍不住赞不绝口:“其实去岁舆驾便应西归,只是灾变骤生,圣人怜悯百姓疾苦,不忍加倍扰之,所以仍然盘桓洛阳。 但诚如六郎所言,帝宅又岂可久虚?若今岁灾情仍然不能缓解,则仍归期难定,是需要筹备一批钱帛粮谷以备事。若此时呈献此计,确是大善。” 他作为皇帝的亲信大太监,对于圣意如何当然也有不浅的体悟。 如果不是确有必要,圣人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待在洛阳,无论是从个人经历与感情上,还是从平衡内外而言。 开元十二年筹备封禅,年底时候圣驾便来到了洛阳,到如今已经离开长安两年多的时间,圣人心内其实已经颇为思归,但受累于国用匮乏与天灾影响,只能继续留驻洛阳,心中自然也焦虑不安。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谁如果能够筹措出一笔可观的财货用于归京所耗,无疑都会极大的获得圣人欢心。 这正是高力士当下所急需的,他虽然也颇得圣宠,但这还不够,起码还不足以让圣人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庇护他完全不受北衙的打击报复。如果他能将此计进献,那么在圣人心目中的分量无疑就会大增。 于是当他再看向张岱时,心中那份被迫顶雷的郁闷感顿时荡然无存,只恨这小子不是自己的亲孙子。 “六郎如此深知时疾,且能作此良计,自然也应当清楚若亲自将此献于圣人,必能深受嘉奖。今将此计献我,你舍得吗?” 他心思一转,又望着张岱笑眯眯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一肃,旋即便沉声说道:“渤海公还是怨我日前不顾同伴、弃之而走的旧事?当时的确惊慌失措,而今献计才是我的真实秉性啊! 眼见渤海公为给少辈挡灾,甚至自身都遭人刺杀,我心非铁,焉能无感?自应尽心竭力为渤海公筹划解困、扭转局面!此计若由我进,所得不过几声称许,若由渤海公进,则能令渤海公枝繁叶茂、更庇群属!” “唉,小子心怀赤诚真挚,初次相见我已有感。之前杂尘滋扰,颇有误解,如今复见此真,当真令我惭愧感动啊!”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感叹道,他也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事,自然不会被这区区小子几句美言迷惑的找不着北。但话可以是假的,事情总是真的,这小子绝不是只懂得拍须溜马,他是真的有料啊! “另此计虽善,但也需要能者担当。去岁我便投书铜匦,进献周良遗计请整改漕运,结果此计虽得圣人嘉许,但却所授非人,汴州此间诸事荒废、半分无成,实在令人扼腕!” 张岱旋即又一脸真诚的说道:“我今为渤海公细细剖理此事,也是希望圣人能够雅察公之忠诚勤恳,将事直付于公,勿假他人之手、再令此事为庸人所败。” 扶住高力士这棵大树继续在前边抗雷自是张岱的用意之一,但更重要的用心其实还在后者。 飞钱这个行业本身并不属于国家原本的财赋系统,而是新生事物,所面对的群体也是各种商贾而非均田户。 因此此事纵然立项加以监管,也很难归于朝廷现有的行政构架去管理,要么会专派使职、要么干脆以内官监管,所得也悉入内库。 无论是哪种方式,这件事情的最终执行都不可能落在张岱头上,同样他爷爷这一系的人员也很难争取到。毕竟皇帝都被他爷爷贪出阴影了,再选宰相都优选作风廉洁的,怎么可能再让他爷爷沾手财计! 如果事情交给财政线上最为活跃的宇文融,那后续张岱能够插手的余地可就非常小了。就拿汴州这里来说,源复出任汴州刺史就是去年他所献计间接促成的,可当他来到汴州却屡遭刁难。 想来想去,这件事交给高力士最合适。高力士本身就深得圣宠,而且随着年岁越高、宠信度也越高。 眼下其人还在给自己顶雷,如果能帮其扭转恶劣处境,彼此默契自然也会加深,在其主管范围内做事自然也要更加方便。 “儿郎确是思虑周全、用心良苦啊,不只有宰相的才情风采、更有宰相的胸襟格局,来年如果不能秉笔两省,那是朝廷用士不公!”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更对张岱赞不绝口,甚至连宰相之才这种话都张口就来。 他忽然又笑眯眯说道:“如此前程锦绣的出色儿郎,世人谁又不愿亲昵?怪不得那王氏女已有婚约,却还要抛家来追从六郎。今得惠妃牵线,我已收养此女,不如再许以六郎,你我做一对相知翁婿?” 张岱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倒也是,此女幸徒之后,纵然姿色可观,毕竟有欠端庄,不堪配于六郎这般名门公子。” 高力士见状后便又笑道:“这样吧,今我先与你作一约定。来日不论你瞧上哪家女子,名门贤姝也好,王公娇女也罢,哪怕是圣人门下的公主,只要六郎心悦,我都为你促成此事!” 张岱听到这话又是一汗,心道我想要老李家这一代的传家宝,你也敢给我弄过来?不过算算时间,他要真想要的话,似乎也不用麻烦高力士。 高力士这会儿心情大好,又拉着张岱开始探讨改造飞钱的具体规划。 此事的巨大利益他也看到了,一旦能够改革成功的话,对他而言就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敛财工具,而是一个能够长期补益国用的大计。他若将此把持在手,未来在内廷中的地位必将更加的煊赫无双、牢不可破! 而张岱也热心的参赞其事,如今的他也不再满足于只是借着他大姨的名头狐假虎威,而是要直接从当中分一杯羹,要把汴州到洛阳之间的飞钱经营权拿到手中! 0268 一鱼多吃 大唐疆土虽然幅员辽阔,但是各地的发展和富庶程度却是相差悬殊。 作为两京所在的关中平原与河洛盆地自然是经营发展最好的地区,农业、手工业以及商贸市邑都发展的非常好。 其次便是河东、河北、河南等地,而江淮、蜀中地区同样也发展势头良好,甚至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 汴州作为大运河上的重要节点之一,来自河南、山东、淮南、江南等各地物货于此汇聚转输,自身又地处广袤开阔的中原地区,自然与人文禀赋都是优越至极,乃至于在唐末五代与北宋时期逐渐取代了原本唐两京的地位,一跃成为天下的中心! 哪怕眼下这地方较之历史上最为繁华的时期还相去颇远,但也已经展现出非常可观的地域潜力。 老实说如果不是之前知顿东巡队伍、加上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单凭源复与汴州州府那些官吏们,尚不足以将此地摧残的那么萧条。 而今随着裴伷先入州严查汴州吏治,并且直接叫停了之前各种横征暴敛的乱政,汴州的活力也在快速恢复着,关津所在客货云集、市井之间也再次恢复了车水马龙的盛况。 张岱也趁此机会,把之前被迫解散的汴州织坊给重新建立起来。 汴州工商氛围本就非常的浓厚,妇女们在农闲时节也都会缫丝顺麻、织造布帛入市售卖。只是之前的耕织秩序和市场环境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使得许多百姓都沦为赤贫,如今再想恢复生产便比较困难。 这一次没有了州府的掣肘,张岱直接让人在关津市邑之间招募织工,再加上原本织坊运行所积累的人事基础,很快就招募到了几千名织工可以直接做工。 这么多织工的到来,原本的织坊很快就人满为患,迫切需要再扩建场地。而且看这人员增长的势头,未来所需要的土地面积还不小。 考虑到长久的经营,张岱自然倾向于把新的织坊选址设在汴渠附近,就如同魏州那座仓邸一般。 他的设想是,未来要把这些地方打造为生产、生活、仓储、转运为一体的综合社区,除了发展手工商贸之外,还要兼具安置船工与他们家眷的职能。 不过眼下州府连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有,显然也无法满足张岱沿汴渠大块拿地的需求。 裴伷先的调查工作也已经将近尾声,正需要处理一部分赃产以便于盘查赃物以归朝奏报。这其中就包括汴州城内外大量的宅田土地,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入手机会。 若是平日里,这些稀缺地段的产业全都集中在地方豪族和官员手中,根本就不会流通到市场中去进行买卖。 只是张岱沿河南河北溜达一圈,携带出都的十万贯钱货早已经发散的差不多了,之前剩下几千贯置办物货和裴伷先微服私访,结果在途中又豪施给了汴州灾民。 这会儿他手中实在没有太多的钱帛可用,就连源复写的那张欠条都交在卷宗里,还没发还回来。 张岱虽然没有钱,但却有人有钱。而且真正的创业者,谁会拿自己的钱出来创业?如果不敢给投资人画大饼,又怎么能让人相信你能成功?如果连投资人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带领伙伴们跟你一起实现梦想? 所以接下来,张岱又在王元宝城外的园业中邀见了汴州城那些富户们。 众人此番再来到这里,对张岱的态度明显较之以前更加热情:“往昔州内情势艰难、百业凋敝,民众全都忧苦不堪,不知几时才能有所好转。幸有张公子入州躬察小民疾困,并勇于进言朝廷,遂能推云露霁、复见青天!” 上一次张岱过境,不过是洛阳来的一个有些门路的贵公子罢了。众人虽为王元宝所鼓动,想要参与经营飞钱,但也不乏冷眼旁观者。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是亲眼见识到了张岱的能量,因为张岱将州情进奏朝廷,才使得朝廷派遣大臣入州来彻查相关事宜,而后引起了整个汴州的官场大地震。 从刺史到下属诸曹参军、各县令长,乃至于许多时代担任州职的老吏,此番全都未能幸免,境内几乎过半官吏都遭到深究严查。 这些富户们虽然各自家资不菲,但是这种层次的斗争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如今的张岱在他们心目中,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势人物,所以此番再来聚会,心中还洋溢着一股要对权势顶礼膜拜的心情。 听到这些州人们的称赞,张岱也笑语说道:“此番所以能够拨乱反正,皆因圣人心怀仁慈、体恤百姓,朝堂诸公任人得宜,入朝之裴使君处事公正英明,诸位乡贤勇于举证,遂使州内贤愚毕露、正邪分明!” “张公子太谦虚了,若无公子将此间州情上达天听,百姓苦难几时能为上所闻啊……” 旁边又有人连忙恭敬说道,而王元宝更是在一旁笑语说道:“你等若熟知张公子事迹,便早应知公子正是这样一位急公好义、不畏威权的壮义郎君!旧年河南府亦多有鱼肉百姓、欺瞒圣听的恶行,亦为张公子所举,使得河南府官吏震骇,自大尹以下凡所失职者俱遭黜落!” 众人闻听此言,才知汴州这里的事情已经不是首次了,原来河南府官吏已经先遭毒手,怪不得这一次事情处理起来如此的驾轻就熟! 张岱听到王元宝对自己的吹捧,一时间却有些哭笑不得。事情虽然是这么个事情,但这说的好像他去到哪里,哪里的官吏们就会成窝成窝的遭殃一般。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毕竟他未来也是要混官场的。眼下还没有正式任官,便已经一州一府的搞这些官吏了,来年真要做了官,怕不是得一朝一国的整? 所以他也连连表示这都是事有凑巧,他此番东行那是本着积德行善来的,哪里是为了收拾汴州官吏们。他所行经别的州县不久挺愉快的,谁让汴州这里惹他了呢! 这么一说,搞得自己似乎更像是个睚眦必报的恶霸了。 抛开这些闲事不说,张岱又讲起了今天召集这些人到来的真实目的:“日前王二转告诸位愿望,听说你们都愿意为州内商贸尽一份力,想要入参飞钱事宜方便过往商客调度钱帛?” 众人闻言后纷纷点头,各自眼神也都变得晶亮无比,活脱脱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飞钱此业言则方便,一张纸券便是货钱巨万,实则牵涉颇深,一匹绢帛需废织工几时?一斤铜锡又要费使多少役力和柴炭?千万人衣食所系,皆在此一券,谁能从容掌握?” 说话间,他掏出一张两京飞钱钱券向众人展示,同时语调凝重的说道:“百名织工,四时勤做,未必能抵此一券。商贾聚货倾销,便可轻松聚得。或谓事不可如此以论,商客逆旅于途同样颇多艰辛,然耕者积谷、织者制衣,贾人唯以聚敛为巧、创物几许?” 他虽然自己觉得商业行为并非一无可取,反而能够极大的推动区域之间的交流和社会资源的流通,但眼下要压制住这些人,自然要进行贬低。 众人原本还满心欢喜,可是当听到张岱对商贾的评价后,心情便快速的冷却下来。 “飞钱此业的确有益钱帛之流通、均衡物货之多寡,但贾人好利轻义、不足为信,谁敢轻将亿万资货轻易与之?纵然我有意相邀诸位与事,亦恐朝堂诸公不肯放松管禁啊!” 商贾的社会地位低,而且乏甚职业道德可言,所做的就是贱买贵卖的事情,所以无商不奸。 他们自己最知道同类是个什么货色,所以哪怕群体当中有着这样旺盛的需求,但也没有出现相关的产业,那是因为信任成本太高了。 听到张岱这么说,众商贾们也都不由得心怀黯然,同时一脸幽怨的瞪了王元宝一眼。他们原本也不奢望能够涉足其中,偏偏王元宝这家伙煽动起了心思,结果到最后却又忍不住失望一场。 “事情虽然如此,但也不是没有变通之计。我不敢轻易招纳你等经营飞钱,以免招惹物议。但诸位所图也无非使钱而后获利,我这里有一折衷之想愿与诸位分享,你等肯或不肯皆凭自愿。若是不肯,只作一场闲话。” 张岱将他们心情在期待和失落之间拿捏一番,然后才讲起了自己的真实计划:“今州府即将发卖诸罪官赃产,你等俱当州时流,应当清楚这些赃产俱难得的美业,若能置买下来,足以养家足用,延传后代。 而其中一些资业我亦欲买来经营,又不愿强夺州人机会。你等如今使钱买入,而后返租于我,置作飞钱之本,之后计利为息。虽然不入此中,却能享其利,你等意下如何?” “公子此言当真?” 众人原本心情正失落有加,此时听到张岱这么说,顿时惊讶的瞪大双眼,忍不住疾声追问道:“这些产业,某等买来后仍归各家,但只要租于公子,便可计钱食利?” “不错,正是此意。”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他也根本不需要花大价钱把这些产业全都买下来,只是需要使用权而已。 只要他能把控住汴州飞钱的经营权,那么汴渠沿岸这些庄邸就可以任他使用。而且如果谁不够配合,他也可以随时抛弃对方,拉其他人上船来。 这样的合作关系,又要比一般的租赁拥有更大的主动权。而且综合性的产业经营无疑要更加具有互补性,利润也更加的可观。 等到合作达成之后,他还可以把这些租约打包成为理财产品,再反卖给这些富户们,同样计给他们一份利息。如此一来,朝廷验资的过桥资金也有了。 飞钱运作起来后自有源源不断的利钱入账可以维持成本,而经营这些产业所产生的利润张岱则就直接落袋为安,来个一鱼两吃乃至三吃。 虽然有可能几份利息加起来都不如直接参股其中的利润大,但情绪价值无疑是给的足足的,而且这个经营权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如此一来,张岱只需要维系好朝中的人事关系,确保汴州飞钱经营权不发生转移,那汴州这里的相关资源就任他调用。 未来就算再换了政见不合的地方长官,除非跟源复一样搞得州事一塌糊涂,否则也难以肃清张岱所施加的影响。 0269 倾覆鼠巢 经过连日彻查,针对汴州官吏们的督查审问总算是将近尾声,同时也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罪官与其家属群体。 自汴州刺史源复以下,这些罪官与其涉事家眷达到了将近两千人!这还是没有进行大肆罗织牵连,仅仅只是犯事的官吏并其直系亲属、以及确凿涉案的亲友们。 其实法规是法规,行使权力的终归是人,在这个行使权力的过程中,总会有一定的空间让这些人自己去量裁取舍,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合乎规则。 尤其是在汴州这样一个钱粮汇聚、人事交杂的富饶之地,存在着太多权力变现的场景和途径了。 人在这个环境中想要洁身自好,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开元以来汴州前后牧守多不称职,唯倪若水与齐浣清严为治,民吏歌之。 源复这个人说白了,只是仗着家门荫泽混日子、志大才疏的庸碌之辈,能力不足又偏偏很有想法。甚至他入州后哪怕天天蹲州府里睡大觉,都要比如今给州事造成的破坏更小。 正是因为他乱命频出,让州内这些官吏们得以频繁的发号施令、作威作福,官民之间频繁互动,自然也就难免滋生出大量恃权贪渎的事情。 那些奸猾官吏发起狠,石头里都能攥出水来,在汴州这个本就油水遍地的地方,会发生什么情况自是可想而知。 而源复这个人,治民好用威令,用吏则只是一味宽纵,于是凭其一己之力短时间内就将汴州变成了一个贪污纳贿的乐园。 汴州官吏七七八八都涉足罪恶,加上一些原本就积存多年的弊病,在裴伷先的大力追究之下,大部分都被深挖暴露了出来。 涉事人员这么多,所涉赃款自然也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粗算之下达到了足足五十多万贯之巨。 须知宇文融括户数年,给朝廷财政增收才不过八十几万贯,当然这增出来的丁税是每年都有,可以在朝廷财政中长期度支使用。但裴伷先只是查贪一州便获钱如许,这成果自然也是非常惊人的。 五十多万贯还只是能够盘点估算的现钱而已,其余所涉及到的赃物由于无法估算,所以也只是盘点记录下来,像是金银珠宝、香料奇货等等贵重轻货,还需要打包送回朝中,由刑部再进行更加细致的盘点。 最终所得赃款,可能还要数倍于当下统计所得,再以此作为判决涉事罪官的一个数据标准。 除了这些可以带走的钱帛物品之外,这些罪官们各自还有大量的宅邸产业,价值无从估量,但也全都是令人垂涎不已的肥美产业。 有的罪官或非汴州当地人士,或者有意别处发展,也会将赃款挪出在别处置业。 诸如张岱认识的那位汴州刘司户,便以贪赃所得在洛阳坊间置办了一座家宅,妻儿皆在洛阳生活,而他也准备秩满后落户洛阳,以便于寻求仕途发展的机会。 不过其人现在倒不用为此操心了,接下来怕不是得投身到岭南大开发的事业当中。 这些罪官们的产业,城外的庄田则会再收隶州府,用以发补民户欠田。汴州乃是窄乡,许多在籍民户授田不足、或者干脆就没有授田,如今括出闲田出来,自然要尽快发放给他们投入生产,以增加赋税。 这些罪官各家侵占田产累加起来足有几千顷之多,换言之在汴州境内有几千户人家因为他们的贪婪而无尺寸之田,全无耕织之业,同时又佃租其田,接受这些人多重的剥削压迫。 至于其他的宅居邸店等各类产业,挪又挪不走,留作官营的话,如今州府大半官吏都已经被拿下,也根本没有人手进行妥善经营,那也只有就地发卖一途,变换成为赃钱一并呈送入都。 等到案事告一段落后,裴伷先再着员将张岱邀入州府来,抬手递给他两卷文书,一份是源复之前写给他的那一张三万贯的欠条,另一份则是洛阳北市一处店铺的地契。 “使君这是何意?” 张岱举着那一份店铺地契,一脸诧异的望着裴伷先发问道。 “日前用你钱货鱼服入州,曾言不会让你血本无归,结果入州后钱货俱无,总要给你一份补偿。这一份赃产是州官置办,今我令家人以钱五千贯赎出,将此做给你的补偿,你满意吗?” 裴伷先闻言后便随口解释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使君肯邀我共事,已经让我深感荣幸了,况且那些钱货本也是施给州人……” 张岱倒没想到这老头儿这么讲究,居然还记着这一茬,于是便不好意思的想要拒绝。 “给了你就收着吧,燕公前言不可以常人相待,如今所见确是如此。你在州内作善不少,耗物良多,有一份资业维持用度,也能补俸禄不足。哦,对了,你还没有俸禄,收着罢。” 裴伷先又摆手说道,他虽命途多舛,但也能力卓著,早年以流人身份而在边疆商贸货殖以致巨富,到如今家人也还在经营类似的产业,自是资力雄厚,区区几千贯并不放在眼里,也犯不上占一个晚辈便宜。 “既如此,那便多谢使君厚爱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客气,笑嘻嘻收起这份地契。 他此番东出的确耗费良多,而且接下来飞钱改革效果如何还未可知,他也不能再随意去动他大姨的小金库,因此除了云阳县主寄存在他这里那几十万贯之外,可谓一名不文,有一份副业维持日常用度自然是好。 “当下州内赃产发卖情况如何了?” 收起地契后,张岱又忍不住发问道。 他虽然邀集州内富户,指点他们购买那些赃产,但之后并没有再介入其中,搞什么围标串标之类的骚操作。 他只需要从这些富户们手中租使产业就好了,至于他们花了多少钱,那是他们的事。他没有必要为了显摆自己的背景和手段再去插手其中,以免留下什么把柄和隐患。 张岱凡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着长远目的和周密权衡,绝不只是单纯的为了钱财问题。钱对他来说意义不大,可如果这些钱能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到更多人的福祉和需求,那对他才有意义。 “这些罪官深谙乡情行市,所侵占都是美业,发卖起来倒也迅速,价格也算公允。” 裴伷先讲到这里后又望着张岱问道:“此间事暂告段落,我还要转去别境继续巡察,这里的事务便交由从人收拾,等待朝廷派遣州官来接洽。你还要在此逗留几日?留此行事切记低调谨慎,不要多生事端!” 他使衔是河南黜陟使,所需要考察的人事并不只汴州一地,其他的州县也在考察范围内。只看汴州境内如此形势,对于其他州县的人事他也不敢马虎。 “使君放心吧,我识得轻重,只是再将织坊事安排一番,届时便与渤海公一同归都,不会于此多作逗留。” 张岱闻言后便也连忙起身说道,并又向裴伷先深揖道:“既如此,那小子便先告退,来日归都再登门拜访使君!”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罪官赃产很快便发卖结束、各自有主。这些汴州豪商富户们本就资力雄厚,就算没有张岱这一层缘故,他们对那些产业也是非常动心,既然有了入手机会,自然不肯错过。 张岱便也巡走各处邸店,经过一番细致的挑选,最终选定了汴渠沿岸十几处邸店铺业,夹岸十几里,包含了仓储、运输、居住等一系列的功能,新扩建的织坊也被放在了这里。 其实张岱还想将货运船队也一并转移过来,毕竟汴州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配套设施,都要远较曹州优异得多。 之前是因为源复这个因素的存在,加上曹州刺史李道邃态度友好,他才将曹州选为人事枢纽,可现在源复都已经被连根拔起了,自然还是汴州更合适。 不过考虑到李道邃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点,而且那船队所拥有的漕船都是他所调拨赠给,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实在是太不体面了。眼下起码得帮助曹州运输一段时间的赈济物资,等到灾情有所缓解后再作调整也不迟。 他这里安排相关事宜,高力士那里也没有闲着。他此番入州无涉官市,而是为了督察惠妃功德碑事宜。 源复在主观意愿上本来就没有要阻止造碑的意图,随着其人身陷官司,这件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了阻力。而高力士要做的,就是察访一下惠妃功德诸事是否属实、造碑有无滋扰州人之嫌,答案那当然是没有的。 有了高力士出访此事,那事情自然也就要将场面搞得更大,接下来正式竖碑之日,州内名流齐聚相国寺,并有境内大德高僧来为作法祈福,很是热闹了好几天。 随着竖碑事了,时间也已经将近五月了,张岱便准备返回洛阳去,他爷爷还给他安排参加制科准备正式做官呢。 与此同时,朝廷派遣入州来押解罪官并其家属、还有一应赃物的官员也来到汴州,乃是左千牛大将军程伯献之子、任职左金吾卫仓曹参军的程若水。 0270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孩儿参见伯父,此番奉命出都任事,阿耶知伯父今也在使汴州,严嘱孩儿入州后一定要诸事请教、切勿行差踏错以累风评。” 程若水二十几岁,面对高力士时持礼甚恭,俨然一副拜见自家亲长的模样。 张岱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才想起来程咬金的大孙子跟高力士还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眼前这个程若水可不得叫高力士大伯吗。 “短时不见,孩儿更加英壮,如今更能衔命出都、领掌事务了,没有辜负你父的一番教诲!” 高力士对这大侄子态度也颇友善,笑眯眯的勉励有加,旋即又指着一边的张岱对其笑语道:“这一个张六郎,也是都下新出的名门少俊,想必你早有耳闻。日后也要勤于走动,或能成为志同道合的良友知己,相互扶携!” “张宗之名,岂有不闻?义气儿郎,又是新科状头,凡所治艺,我耳熟能诵,常叹不及。今日相见,幸甚幸甚。” 这程若水不愧是程伯献的儿子,张嘴说话便悦耳动听。 程咬金子孙不少,但时至今日仍然高官厚禄活跃在时局当中的,只剩下程伯献这一支了。其他的无论是袭爵的长子一系、还是尚主的次子一系,都已经沦为一般的官宦之家,乏甚势位可称。 对方这么客气,张岱也免不了互捧几句,然后接下来便开始商讨归程行期。 这程若水自洛阳带来五百名南衙甲兵,同时还从郑州、汴州抽调运夫千人,用以将汴州这些罪官与赃款押送归都。而在经过连日发卖赃产之后,赃款的总额也再次飙升,来到了一百多万贯。 这一笔额外的收入若押解归都,也会大大缓解朝廷如今用度不足的困境,因此朝廷规定的期限也非常紧,必须要立即出发。 与程若水同来的,还有一批补任的官员,新的汴州刺史还未任命,这第一批赶来的最重要的便是新任汴州长史、张岱的表姑父李憕。 汴州这一次的官场地震影响很恶劣,在朝廷完成对这些犯官们的批判惩戒、以及任命新的长官之前,这段时间里应该都需要李憕等人处理州事。对这些人而言,是一个艰巨的挑战,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遇。 可惜张岱这里归期甚急,也无暇再继续留此和李憕详细叙话,双方见面后他只是简短的讲解了一下自己在这里所进行的一些人事布置,既是希望李憕稍作招抚,来日有需要的话也可以稍微帮衬一下李憕。 接下来一行人便踏上了归都的路途,和来时相比,张岱的队伍规模自是锐减。来时所携带的大宗钱物早已经散尽,那些在洛阳当地雇使的运夫走卒们也已经分批遣回。 至于南霁云等新招揽的手下,张岱还是将他们暂时留在了州境内,让他们继续招募忠厚勤恳的丁壮做船工,继续发展壮大漕运队伍,同时否则维系诸州织坊的物资运输,让这些事业长期稳定的运行下去。 “人手还是不够用啊!” 归程中看着骤缩的队伍,张岱又不由得在心内暗叹道。 别的不说,如果接下来包山种茶,就还得再组织一批人手。而且等到他入朝为官之后,就不会有太多精力关注和推动这些事务的进行,可是眼下他身边却还没有一个能够代替自己管理诸事的人选。 不只是张岱这里在感叹人手不足,高力士在归程中也在发展自己的党羽队伍。 这一批汴州罪官并其家眷足有将近两千人,虽然眼下针对他们的罪行还没有正式宣判,但除了源复这种家世出众、关系强硬的人之外,其他的基本下场都会很惨,最轻怕也免不了远流边疆。 至于那些罪官家眷当中的妇孺,有的或许会一道流放,有的则会没为官奴。高力士就在安排下属宦官们去观察那些罪官家中儿郎子弟,见有乖巧伶俐、秉性可观的便挑选出来,一路上给予一些饮食关照。 这些儿郎们对此自是感恩戴德,但却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别管未来他们家人将会受何惩处、流落何方,他们已经先有体制内的铁饭碗捧上了。 宦官队伍要保持健康发展,那也得有源头活水来补充啊。这些经过优质羊水浸泡、生来高人一等的官宦子弟,无疑要更加具有栽培的价值。须知就连高力士,那也是出身岭南名门冯氏的官宦子弟。 瞧着这些对前程还茫然不知的少年们,张岱也不免在心内暗叹,得亏去年那一波他爷爷顶住了,否则自己怕也免不了要沦落至此。就凭他这长相和智商,宫里那些大太监还不抢着给他当干爹啊! 不只太监要选预备队,那些官家小姐们也未能幸免。行途中便不乏罪官女子被人选走,甚至他们父母为了入都后能够少受惩处、又或免受惩处,主动将自家女子往外送。 她们生在官宦之家,固然自小享受了非常优渥的物质生活,可当遭遇灾变的时候,也免不了要作为礼货去各方进献。一个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娘子,不过是一个个盛放着民脂民膏的包装袋罢了。 张岱就见到这一路上起码有七八个姿色不俗的女子被送进程若水的宿舍内,得亏汴州距离洛阳并不远,否则这押运一程,这小子身体怕不是得吃不消。更何况,这么干劲十足,考虑过他干大爷的感受吗? 他虽然不是押运队伍的将官,但也没少受到那些罪官们的关照。别看这些罪官们一个个凄凄惶惶,一路上估计没少琢磨张岱的XP,每至宿处,燕瘦环肥的女子没少被引到他的屋外帐前。 只不过张岱固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礼道君子,但大体上也能管得住自己的欲望,对于这一类的投献悉数拒绝。 更何况这些罪官哪怕家教再怎么丰富,也不可能把自家女子往青楼艺伎路子上去教导。除非跟王毛仲一样,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就是为的让其色艺娱人。 讲到色艺,这些罪官家眷们也没几个能比得上自己身边由宋三娘亲自调教数年的莺奴体贴动人。 不过唯一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汴州的刘司户。这刘司户也算是张岱的故人,此番却也未能幸免于难。 当队伍一行抵达管城驿,一众犯官家眷皆成押送将士们猎艳目标时,刘司户便来到张岱房外长跪不起,身后还跟着一对母女。 “某持心不正、居官不廉,身受惩诫亦罪有应得。今将此母女献于公子,乞公子能收留户下、用作奴婢。” 刘司户妻儿都在洛阳,跟随在州内的则是妾室和一个女儿,这会儿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张岱庇护。 张岱看到这一幕也是不免大生感触,去年此时这刘司户作为朝集使入都,还非常豪气阔绰的来向自己为其亡母购买墓志铭,且超额给予的钱帛报酬让他乐了好几天。 但如今只过去了短短一年的时间,这刘司户便豪气不复,跪在自己面前祈求自己收留他的小妾和女儿,人生际遇真是变幻莫测。 “刘司户大不必如此凄惶,我也曾向裴使君请问你的案情,知你只是简单的受财不枉,入都后只需要积极的配合追赃,多半是可以从轻发落。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凭你的才力谋事不难,大不必急将家人托谁。” 刘司户犯的事还算比较轻的,并没有太过恶劣的乱法害命事迹,只不过贪赃的数额有点大,就算积极的缴纳赃款,日后也很难再入选司,但总归是能保住小命。而这种一般的贪赃罪行,也不会牵连家人,除非这母女本身就是奴籍,是作为家产而非家人进行处置。 刘司户听到这话后又是忍不住涕泪横流,拜地悲声道:“官差凶恶如豺狼,罪人惶惶不能自保。某不忍这母女清白毁于凶徒之手,惟乞郎君垂怜庇护……” 张岱听他说的这么凄惨,于是便也答应将这对母女暂时收留下来,待到抵达洛阳之后便送还给刘司户。 而就是这一时的善念,却激发了罪官们的投献热情,第二天将近郑州的时候,前来投献者将他宿帐堵得水泄不通,搞得前来接应押运队伍的他老子张均都紧张不已,怕他血气方刚犯错误,连夜派人把他送进州城去。 但实际上,张岱反而更加不放心他老子,之后辞行的时候,反反复复确认这货真的没留人、直至张均都有些恼羞成怒了,这才又再上路出发。 又过了几天时间,一众人终于抵达了城东洛浦,此间早有刑部官员等待接收一众罪官和赃物。 这些事情自与张岱无关,他之前让人通知家人去洛浦庄园等待自己,这会儿眼看着带队而来的姑父郑岩忙着带人清点众多赃物、也没时间搭理自己,于是便准备先行返回庄园去与前来迎接的家人汇合。 他这里还没行出多远,身后却传来牛贵儿的呼喊声:“郎君留步、郎君请留步!好在没有来晚,惠妃着某一定要第一时间将郎君引入大内相见,惠妃可是给郎君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0271 范阳县男 时隔数月,张岱再返洛阳大内,心情还是挺忐忑紧张的。 他注意到牛贵儿也没有带领他自北门入宫,而是从东宫进入,显然也是担心北门诸将官或会对自己不利。而在汴州见到这些人就连高力士都敢行刺恫吓,他也不再觉得这份警惕没有意义了。 北门这些家伙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屡屡参与政变,骨子里就是贪乱乐祸的那种人,如今又恃宠生骄,做出什么事情来也实在难以预料。 甚至有可能相对其他北门将领而言,王毛仲都属于比较有理智的那一种。毕竟这家伙心里还知道惊怕,唐隆政变时临阵退缩,可见并不是真的胆大无畏。 所幸这些家伙活动范围也比较有限,基本上只是在北门周边,也不敢带领成建制的部伍冲击坊市。只要避开他们的老巢,哪怕在别处遇见而发生了冲突,也说不准谁输谁赢。 毕竟如今的张岱也不再人单势孤,真有需要的话,也能拉起一支百十人的队伍,街头斗殴不只跑路一途。 抛开这些心思不说,他留意到东宫这里人气不怎么高。除了一些固定地点的巡逻岗哨和把守宫门通道的甲兵之外,东宫内人员并不多,偶有一些太监宫女也都意态懒散。 倒是种植在宫苑间的花木因为仲夏时令的到来而疯长,枝繁叶茂、成团成簇,但是因为缺乏必要的修剪维护,看起来乱糟糟的、乏甚美感。 张岱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一年有余,而且出入宫禁多次,但却还没怎么见过太子。这固然是因为太子在服丧的缘故,但哪怕没有服丧时,太子的存在感也不高,属于有他没他区别不大的一个角色。 就在几天前,皇帝还下令以庆王、忠王等诸皇子任职州牧、刺史、节度使等相关职位,当然只是遥领,并不会实际就任。 但哪怕是遥领,也没太子什么事。至于东宫的官职,更成了功臣子弟们熬资历混日子的编制岗位。如今的玄宗对儿子们、尤其是太子的态度虽还不像后期那么刻薄,但苗头也已经显露出来了。 就这么一路发散思维的联想着,很快便来到了大内惠妃宫中,牛贵儿先行入殿禀告,张岱在外等待没有多久便被请入了殿中。 “孩儿拜见姨母!” 张岱入殿后便见到惠妃坐在席中、依然美艳动人,入前作拜并说道:“此番东行,幸不辱命,将姨母恩泽普施州人,州人感恩不已,碑纪功德,慈恩事迹永传其地。孩儿拓取印记,归献姨母,以证事迹!” 说话间,他将十几份碑拓两手奉上。 “儿郎行事有交代,归后还未暇饮水进食,便先言事,真是让人踏实放心!” 惠妃闻听此言,自是眉开眼笑,连忙抬手让人将碑拓进奉,她一边翻看,一边笑语说道:“往常只听说那些治民有术的刺史方伯会得州人碑扬其事,没想到我有一天竟然也会得人如此敬爱!” 碑纪功德对武惠妃而言倒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更多的是一种新奇体验,满足她的情绪价值。毕竟大河两岸那些接受救济的灾民们再怎么感激,那也不可能入都上访,请求册立武惠妃为皇后。 但即便如此,当看到碑拓上那些端庄有力的文字引经据典赞扬其事,也让武惠妃心中大感满意,乃至于喜不自胜。 尤其当见到张岱特意让人所制给夏王、怀王等夭折子女祈福之碑,武惠妃更是忍不住眼眶泛红、眸中含泪:“生人愿念,自有愿力。今有千百民众发愿,祈我孩儿来生验得善果,投往富贵人家,盼能福泽绵长!” 讲到这里,她更望着张岱一脸欣慰道:“六郎你有心了,做了许多事情来抚慰你姨母。我身为长辈,平白受你许多助益,也应当有所回报。” “姨母是我恩亲,更对我屡加庇护。我只愿自己技力长进,能令姨母万事顺遂,怎么敢挟此区区几事厚颜邀赏。”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又垂首说道。 “做了好事哪能没有奖赏,给了你的你也不必推辞,安受即可!” 惠妃说完这话后,抬手让侍立一旁的宫人手捧托盘走向张岱,托盘里则摆放着一个华丽的锦囊。 张岱两手接过这锦囊,有些疑惑的将锦囊打开,旋即便发现锦囊中竟装着一份手诏,诏书内容竟然是册封他为“范阳县男”。 “这、这……孩儿何功何德,何敢当此君恩赐授啊!” 张岱在看完诏书内容后,真的是诧异不已,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旋即便连忙又作拜于地,两手捧着这诏书说道。 他这倒不是刻意作谦虚之态,而是真的有点出乎意料,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获封爵位。 虽然他日常接触时流不少都有爵位,就连国公都有许多个。但这些人本身就是大唐帝国第一流的权贵,并不意味着爵位就好获取。 唐代的爵位获取通常有三个方式,分别是因亲封爵、因功封爵以及因官叙爵,除此之外另有袭封、荫授、回赐等等。而后几种方式的前提是,你的家族中必须有人已经获取到爵位才可操作。 像是国公等高等爵位,要么是皇亲国戚、命里带来,想要凭功劳获取,难度则就非常的高。玄宗一朝因功授爵主要集中在唐隆、先天两个时间节点,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两场成功的政变。 张岱他爷爷的燕国公爵位,就是在先天政变后获封的。如果不是这样的大事,想要凭着一般性的功勋获封爵位则就要困难得多。 这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郭元振,郭元振早在武周年间就先后担任凉州都督、安西大都护等重要的职位。 而其在职期间又进献离间计,促使吐蕃赞普逼杀了吐蕃大论钦陵,并使得钦陵所在的噶尔家族叛逃出吐蕃、向大唐投降,扭转了唐蕃对抗的整体局势。 在吐蕃与后突厥联合进犯凉州之际,郭元振又统率大军西进青海,逼迫吐蕃赞普向大唐请和。在担任安西都户时期,郭元振又妥善处置各种纠纷矛盾,可谓是功勋卓著的边臣宿将。 但即便是这样的镇边名将,郭元振也一直没有获得什么封爵。一直等到唐睿宗景云年间入朝担任宰相,他才因官入三品而叙封馆陶县男。 仅仅在两年之后,履极不久的唐玄宗再次发动先天政变,铲除太平公主势力。郭元振因与其事,获封代国公! 大唐的封爵制度就是这么吊诡,镇边多年、劳苦功高的边臣大将未必能够获得爵位,但只要跟着他们老李家玄武门唱名一遭,哪怕是家奴太监,也能一跃完成华丽进阶,获封国公、光宗耀祖。 张岱虽然勉强也算是皇亲国戚,但他这国戚关系实在是有点疏远,像他这种档次的皇亲国戚,整个大唐怕不是得有几万人,自然很难凭此获封爵位。 至于功勋的话,他连郭元振一根腿毛都比不上啊,更加不敢奢望能够凭此获得爵位。 同时大唐还有散官达到三品之后可以叙封爵位,但是叙封爵位最高只到郡公,开元名相之一的宋璟便叙封广平郡公。 当朝宰相李元纮则就在去年拜相的同时,叙爵获封清水县男。而另一个宰相杜暹,虽然已经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是其散官还未达三品,所以便没有获封爵位。 由此可见大唐通过正常途径获封爵位之难,甚至有的时候就连宰相都难以获得这一殊荣,张岱离都东行溜达一圈再返回来,竟然便获封爵位,哪怕只是最低等级的县男,这也足以让他惊喜不已了。 “你这孩儿总是太过老成谦虚,我虽然也有偏爱自家孩儿,但总不会拿名爵公器来私作人情。你既能获封爵位,总有获封的道理。沿河兴造织坊,救济生民众多,此功若仍不赏,那些受灾州县官员又怎么会尽心赈济?” 武惠妃又笑眯眯的说道:“这一份手诏,只是先对你通知一声,让你有所准备。真正的封授,还要到月中望日大朝自往门下省领赏受封!” 话虽如此,如果没有武惠妃的这一层关系渠道,他就算做了再多事,怕也难以直达圣听,更不要说获封爵位了。 张岱小心翼翼将这手诏再装回锦囊贴身收好,心内自然是美滋滋的。这爵位虽然不高,但有和没有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获封爵位之后,他的社会地位也会获得极大的提升,尤其在一些礼节场合当中,更是可以和五品通贵同班进退。 武惠妃因知张岱方归不久,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引入了宫中,因此也没有继续久留他,将封爵手诏赐给之后,便让牛贵儿再将之引出大内。返回自家。 张岱行出宫门后,便见除了金环银环等一路相随的护卫之外,丁苍等留守家中之人也都来到了这里,且足有几十名壮卒。 虽然他在心里也盘算着要加强安保,但当看到这一阵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语道:“太张扬了吧。” “家中发生了一些事情,还是小心些好。” 丁苍闻言后,神情严肃的说道。 0272 家遭横祸 康俗坊张家大宅中气氛凝重,内外走动的仆人们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弄出什么声响遭到主人的迁怒。 大宅东厢不断有人出出入入,内堂里则有人哭哭啼啼。 “大娘子刚刚产下小女郎,切忌伤怀啊!家人们都在访遍城中名医,一定能将七郎的伤势妥善治好!” 内堂中一些女眷们围坐在床榻旁,不断的小声安慰着。 床上卧坐的妇人正是张均的夫人郑氏,此时正捂着脸哭泣不止,听到族中女眷们安慰声,郑氏悲哭声更大了起来:“可怜我儿,究竟犯了什么罪孽,竟然要遭此毒刑!若他那腿自此后便伤跛难行,日后又如何当官作长、嗣爵当家……” 旁边众人听到这哭吼声,神态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只觉得郑氏扯得有些远了,且不说如今家主张说还健在,就算是没了,那还有其子张均呢。现在孩子伤着了便考虑嗣爵当家的问题,多少有点不知所谓了。 不过郑氏怀胎十月刚刚产下孩儿不久,儿子便在外被人打断了腿,难免伤怀激动,这会儿自然没有人敢跟她计较纠正。 “嫂子你放心罢,七郎他福泽深厚,又有我家先灵庇护保佑,只要妥善诊治、安心休养,一定就能康复如初,绝不会跛足难行、受人取笑的!” 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妇坐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她是张说的小女儿,嫁于范阳卢氏为妻,之前因为夫家有丧事而绝迹此间,除服礼毕之后归省,结果便遇上了这种事情。 “阿妹你不知,往常我也觉得这孩儿命数好、前程无忧,可是、可是自从……我总觉得有人要害他。如今又遭此横祸,一定是、一定是为人所妨……” 郑氏这话说的云里雾里,让坐在一旁的小姑子也不好答话。 正在这时候,有仆妇匆匆入内来,向着床上悲哭的郑氏小声道:“主母,六郎回来了。” “回来了?快、快将那孽种给我执来此处,他闯下大祸、结仇于人,自己心惊逃跑,却连累都中亲人担惊受怕,连累我儿遭北门官兵毒手……” 郑氏闻听此言,脸上的悲情顿时转为怒色,握起拳头来一边砸着床榻一边怒声说道。 周遭众女眷们闻听此言,各自脸上不免流露出些许尴尬之色,但也不乏人面露幸灾乐祸,同时又有人皱眉说道:“大娘子此言怕是不妥吧,六郎他也有爱……” “不妥什么?难道不是他与北门将家结仇、我儿难道不是遭了北门官兵毒手!” 郑氏闻言后更是大怒,抬手指着那妇人便怒斥道:“滚,你给我滚出去!狗眼鼠辈只见到那孽种做了进士状头,竟连是非都不分,一味偏袒讨好,你怎不全家给他作奴!” 那妇人忽然遭此辱骂,自是羞恼不已,掩面哭泣而出。 郑氏仍然余怒未已,环视在场一众族人们又怒声道:“我知你等存着什么心思,无非是要笑望我家庶孽欺嫡,满心想着讨好那孽种沾取好处。但只要有我在一天,便是做梦!就算我儿伤重难愈,他也是燕公嫡孙、家门正嗣!” 她这一番迁怒,搞得众人都有些羞恼难堪,并又有几人忍不住拂袖而去。而郑氏看到这一幕,自是更加恼怒,不待她再作怒斥,张岱已经由外走了进来。 “夫人,我听说七郎他……” 张岱入房话还没讲完,便有一物挟疾风迎面砸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发现是钩挂床帏的铜钩。那铜钩被帷幔摩擦的闪闪发亮,若是砸实了,怕不是得破相。 “孽种,你想是已经乐得难能按捺了罢?我儿与你多大仇恨!他今遭北门官兵砸断了腿,都是你这孽种在外做的恶……” 郑氏见到张岱之后,更是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颤,甚至恨不得冲上前来撕咬他,可见心中对他已经是恨极。 张岱刚刚进门便遭受袭击和辱骂,心情自是恶劣的很,他也不再向内去,只是转头望向侍立一旁的侍女说道:“七郎今在何处养伤?带我去看!” “你这儿郎当真无礼!你母还在训你,怎能转身别去?” 坐在榻旁的小张氏见到郑氏如此激动,也是不免吓了一跳,此时其他人多数都已避出房外,她见张岱转身向外去,自己心里也怕独自面对这近乎癫狂的嫂子,当即便皱眉训斥道。 张岱闻言后便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这少妇,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双方关系。他这会儿心情正恶劣得很,也懒得搭理对方,瞥了一眼后便径直离去。 小张氏被晾在了当场,脸上顿时也浮现出羞恼之态,再见郑氏仍然扶着床沿指着张岱背影喝骂,心中也不免暗生同仇敌忾之感。 东厢南廊居室外同样站着许多人,见到张岱向此行来,各自入前点头说道:“六郎几时回来的?郑州使君知道家事了吗?” “今日放归,阿耶处应还未知。七郎伤情如何了?该要怎么处置,大父交待没有?” 张岱走过来沉声发问道,他只从丁苍语焉不详的讲述略知此事,具体事态情形都还不知。 “唉,我等也并不确知此事。昨夜七郎外游,傍晚忽然被人送归,只言是遭北门官兵围打,不只所乘坐骑被打杀,就连七郎的腿也、也被打折,人也昏厥不醒。叔祖归后也难细问,只嘱令家人立即延医诊治,清早出门,到现在还没返回。” 听到族人们的交代,张岱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怀疑莫非张岯真是受自己的连累? 这小子虽然一副纨绔做派,但其实色厉内荏,在家里还敢摆摆架子,但是到了外边见到惹不起的人,那也绝不会瞪眼要强、自惹麻烦。 动手的又是北门将士,算算一家人也就他和北门结怨颇深,可能真的是北门将士找不到自己,堵住了他弟弟迁怒报复。 想到这里,张岱心中也不由得暗生火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迈步走进房间里,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并伴随着张岯声音沙哑的哭叫声。 张岱走进内里,见这小子半身都被用布帛缠绕在木板上,泪眼朦胧、神态憔悴,于是便沉声问道:“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阿兄、阿兄我……我是不是要跛了?从此便不能行了?你救救我、救我呀,阿兄!” 张岯见到张岱后,顿时又呜呜哭泣起来:“他们一群人,全都凶恶的很,为首一个是万骑将军王思献之子王崇俊,其他人我都不识……”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皱眉思索起来,这个万骑将军王思献他倒不认识,但是其子王崇俊则依稀听过,日前在王毛仲家宴中见过,似乎是葛福顺之子葛延昌的同伴之一。 这么说,是葛延昌不忿被自己夺妻之恨,所以伙同北衙这些二代子弟们围住张岯殴打泄愤? “他们在何处打得你?因何事起的冲突?” 张岱又开口问道,他跟张岯感情算不上好,但这小子终究是自己弟弟,此番若果真是受自己的连累而遭这一番罪,哪怕郑氏不喝骂折腾,他总也要给张岯一个交代。 “别问了、阿兄别问了……我腿疼得厉害,呜呜……” 张岯状态仍然很不好,捂着脸又大声痛哭了起来。 张岱见状后便也不再烦他,只是又走到为其诊治的医生旁边小声问了一下这小子伤情如何,得知其右腿腿骨被砸断,即便是正骨休养妥当,未来行动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听到这话后,张岱心情又恶劣了几分,缓缓退出了房间。 当他离开东厢,回到集萃楼时,郑氏身边几名仆妇又来到这里,一脸难色的对张岱说道:“六郎,仆等不敢冒犯,只是主母实在气急,主母新产仍在休养,七郎又遭此横祸,能不能请六郎先去别业短住几日,勿留宅中继续激恼主母……” 张岱听到这话后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又问道:“那新生的小女子如何了?主公不在家中,你们要妥善照料,有什么用度不足,直来告我。我不去东厢惹怒夫人,还要留在家里与大父言事,去罢。” 郑氏一直对他心存敌视,发生了这种事情后只怕恨意更浓,张岱也不想留下来触霉头。虽然惠训坊别业烧毁后还没建好,但他科举结束后他爷爷又送给他一处宅居,倒是可以暂时搬去那里居住。 于是他便交代英娘和阿莹先收拾一下行李,自己则准备去内堂拜见一家祖母,刚刚走出这里,便见到他爷爷神情冷峻的由外行来,于是便连忙迎上前去:“大父。” “还要出门?” 张说看了一眼被搬出楼外的行李,便皱眉问了一句。 张岱点了点头并说道:“发生这种事,夫人必然更厌见我。我准备先搬去温雒坊短住几日,顺便思忖该如何为我阿弟讨回一个公道。阿耶今不在家,无谓将此事扰闹得大父心怀不安。” “不用搬出,就住在家里。那愚妇、那……她有脸迁怒我孙,可恼、可恨!” 张说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怒容,瞪眼望着东厢,口中咬牙切齿的恨恨道。 0273 名门败类 听到张说这么说,张岱便知道事情还有隐情,但见张说身后还跟着几个门生,便也没有直接发问,只吩咐英娘她们暂停收拾行李,自己跟在张说身后向中堂去。 “名门败类,丢人现眼!” 入堂坐定之后,张说便又恨恨作骂道:“郑氏卖女求财,已经可耻至极,可笑所选也非善类,却连累我孙遭此横祸。若我孙当真腿跛难愈,我不会放过郑爱这老儿!” “大父,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又牵涉郑氏?” 张岱听到这话后,越发摸不着头脑,连忙发问道。 这会儿族中其他族人们也都闻声赶来,听到张说在堂中连番痛骂亲家郑氏,心内自然也都好奇无比,只是不敢擅自开口发问。 此时堂中尽是自家族人,张说便也不再隐瞒,直接开口怒声道:“郑氏贪财卖婚,约与北门王思献结亲,收钱五万贯,嫁女其家。王某先给钱两万贯,年前便已成婚,约定余款年后给付,拖延至今未给。郑氏登门讨要,恐其势弱,便邀我家儿郎同行,结果彼此恶言打斗起来。” “竟有此事?” 张岱听到这里后也是忍不住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果然他的头脑还是太正常,实在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士族卖婚之事也是一种潮流,凭其门第而索要天价彩礼、号为陪门财,即彼此门第失衡而给予的补偿。张说子女婚嫁对象几乎都是五姓家,陪门财想必也给出去不少,所以一朝权在手、便把钱来捞。 不过生活中张岱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具体的案例,所以这会儿心中既感到惊奇、又有些意外,忍不住便发问道:“郑氏女真值得五万贯?那阿耶当年……” 他这里还没问完话,便遭了他爷爷一记白眼,于是便讪讪闭上了嘴,只是心里略一思忖后,便不由得怒火直涌上来。 原本他还以为可能真的是自己连累了张岯,心里还暗存愧疚,哪怕入门后便遭到郑氏劈头盖脸一顿辱骂,他也生生忍受下来。 可是现在了解到内情,原来张岯是因为郑家事被打断了腿,郑氏想必是知晓内情的,可这女人却还来诬蔑迁怒自己,怪不得张说刚才骂她可恼可恨! 张说也是今天外出打探消息才了解到内情,心情自是羞恼有加,在将事情略作讲述后,当即便沉声问道:“郑家人今天过来没有?” “并未,只是着令家奴送来一些治疗伤痛的药物。” 大府掌事张固听到问话,连忙垂首答道。 “这贼门……既然不来,那以后也不必来,以后他家再有来人,给我乱棍打出!从今以后,家中也不许再与他家来往!” 张说听到这话后,更是愤怒不已,当即便怒声吩咐道。 “可、可是东厢大娘子那里……” 张固听到这话,不免面露难色。因为郑氏这一层关系,两家人不作来往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又怎样?她若是贤妻良母,能让儿郎沾染这等丑事?如今遭此祸害,也是一个教训,趁早断了来往,不要再与这种奸恶亲戚纠缠不清!她有异议,让她来问我,看我敢不敢打断她满门兄弟子侄的手足!” 张说听到这话后,更是拍案怒喝道,对郑家这一门姻亲已经是恼恨到了极点。 众人见状后,越发的噤若寒蝉,待见张说没有其他的吩咐,于是便都纷纷起身告退。 “这些闲事,你也不要操心。汴州那里,情况如何?” 张说又闷坐一会儿,收拾了一下心情,才又望着张岱询问道。 张岱当即便将发生在汴州的事情讲述一番,而听到裴伷先在汴州调查的那么彻底,张说心情又好转了一些,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并叹息道:“裴伷先愈老愈壮,将事付他是选对了人。若以旁人入州,难免会顾忌源乾曜情面,恐怕不会严查深究。” 朝廷中的人事也并不是党派之间壁垒森严,各种人事纠缠往往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源乾曜虽然为人低调、遇事不争,但毕竟也担任了多年的宰相,如今仍然在位,朝中官员或多或少受其提拔照拂,总是有几分情分。若派遣的官员不够强硬,汴州这里难免就会大事化小。 “也亏得张嘉贞没能顺利归朝,使得事情又有转机,否则日前即便得你报信,怕也不会运作的这么顺利。” 讲到这里,张说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圣意高远,难能窥度啊!” 年初一场人事倾轧热闹得很,崔隐甫等人虽然被逐出朝堂,但形势对张说一系人员而言却是急转直下。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前宰相张嘉贞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这无疑等于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刀抵在张说脖子上。 崔隐甫虽然作风强势,但跟张嘉贞相比却还差了一个级别。张嘉贞那是能把姜皎打板子打死、在中书省跟张说干仗的选手,当宰相的时候就吓得满朝臣员敢怒不敢言,此番归朝执掌宪台,怕是又得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然而正当众人还在心中猜测接下来朝情局势会变得多么热闹时,自台州入朝面圣之后,张嘉贞却立即又获得了一桩新的任命,那就是以御史大夫外任定州刺史、知北平军事。 直到这一步,众朝士们才明白了圣人真正的意图,并不是要将张嘉贞召回朝中、将朝中人事纷争推向新的高度,而是要将张嘉贞安排在河北,执掌去年新设的河北五军! 张嘉贞虽然没有什么煊赫的武功,但是也治军颇善。早年间朝廷在太原设置天兵军,以震慑内附的突厥九姓,张嘉贞便是第一任的天兵军大使,张说则是第二任,这便是河东节度使的前身。 去年朝廷以河北团结兵为基础而新设河北五军,以防备突厥与东北两蕃,自然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以统合管理。张嘉贞资历与能力俱佳,早年间便筹建天兵军,自然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一项任命自然是非常恰当和巧妙,同时也展现出了皇帝对于朝情局势的调控处理起来举重若轻,通过虚晃一枪的方式,使得陡然升温的朝中人事倾轧陡地停顿下来,没有再继续加剧。 这说明眼下皇帝对于朝情局势和官员的选任都有着非常准确的认知和恰当的目的,与天宝年间近乎脑死亡一般的摆烂不可同日而语。 张嘉贞入朝一事对张说影响自然是最大的,所以当这一桩任命公布之后,张说也是有些不安,不敢大肆活动去争取崔隐甫等人去位之后、朝中所空出来的人事位置。 等到张嘉贞归朝获得新的任命,朝情局势自然也重新平稳下来,总之张说就是错失了一个重新收复失地的好机会。 正是因为张嘉贞没有真正归朝,再加上朝中也没有过于强硬的掣肘,所以张岱将汴州情况进奏给张说的时候,张说才能快速与宰相杜暹达成默契,在杜暹的支持下派遣裴伷先入州进行调查。 从这一点而言,时下官场风气重中枢而轻地方也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眼下中枢政治就是非常的强大,中枢的斗争结果就能决定地方的人事秩序。 裴伷先区区百十人入州,就能直接拿下众多的汴州犯官并其家眷,地方上对此全无招架之力,并且不敢反抗。 这要是在中晚唐藩镇割据的年代,那是绝无可能的。甚至于裴伷先一行都还没有抵达汴州,就可能已经被牙兵悍卒们给沉河了! 所以张岱也是深刻认识到,就算他要重视在地方上发展人事影响力,也必须要在朝中保住一个可以局中协调的位置,否则这些人事影响仍然会被困在地方上,不能发挥出呼应互补的效果出来。 “既然已经归都,这些事情也就不要多想了。之后朝中纵然再有波折纷扰,那也与你无关。” 张说转又望着张岱说道:“月中圣人便会发诏求贤,制科取士。趁着还有一段时间,你便安心待在家中准备应试罢。早日解褐履新,才力才能更有彰显之处!” 张岱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有他爷爷给他安排进仕途径,他的确是能比其他人少走不少弯路。其他同年们最快也要在今年冬集铨选才能获授官职,而他只要制举顺利,很快就可以解褐任官。 说完这一点,他才又想起来封爵一事,将装着圣人手诏的锦囊掏出来递给他爷爷,而张说在看完之后,也是不由得面露惊喜之色:“惠妃对你可真是厚爱有加啊,小小年纪便为你求此封命!” 但很快他便又沉声道:“日前圣人大授诸子,所取恐怕不是屏藩环卫之意。诸王俱壮,太子独喑,日后宗家事务难免会有纷扰丛生。你因惠妃得宠,但也切记不要贸然搅入其中。无论何时,投机取巧都是下计,唯独自身才力勇健才是立身之本!” “大父教诲,我一定铭记于心!” 张岱闻言后也连忙点头应声道,这话说的也不错,政治投机的回报虽然高,但是隐患也大。 真正能力卓著的人,也不必急于弄险,诸如开元初年姚崇并没有参与唐玄宗所发起的一系列政变,等到归朝之际照样压着一干功臣输出。 而张说也是因为能力出众,才在其他功臣都一蹶不振之后仍能再次复起归朝,权倾朝野。 0274 能杀此獠,赏钱巨万 祖孙俩结束谈话后,张岱才到内宅去拜望他奶奶,又在这里见到了那名在郑氏房中见到的少妇。 “这是你小姑母,你两也有几年不见了吧?之前她家翁不寿辞世,近来才除服礼毕、归家来探望父母。” 元氏先问几句张岱行程是否顺利以及他老子在郑州情况如何,然后才又指着坐在一旁的少妇对张岱介绍道。 之前的少年张雒奴基本被排斥在家庭生活之外,再加上那些家人基本都跟随他爷爷在长安生活,对这小姑母印象实在不深。 张岱听元氏这番介绍,才知道彼此关系,于是便向这小张氏欠身说道:“我今才归家,不知小姑母归省,真是失礼。” 小张氏闻言后只是冷哼了一声,心里仍记着张岱对她视而不见的事情,再加上刚才又在东厢听了许久郑氏对这小子的中伤抱怨,对这个本来就不熟悉的庶出侄子印象自是不佳。 张岱见她如此,也懒得再计较和搭理,而是又跟他奶奶讲起他老子在郑州的情况,对于张均放浪形骸的私生活,他自然是绝口不提的,只说州人们对他老子也多有称许敬重。 “唉,你耶如今被王事系身在外,家中又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比你弟懂事的多,家事也都需要你来料理。” 元氏想起嫡孙的遭遇,又望着张岱正色说道。 张岱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耳边又响起一声冷哼,旋即那小张氏便开口说道:“你叫雒奴罢?方才在东厢那里,你母教训你,你为什么不顾而去?我听说你弟遭此横祸,也是你在外不检点、惹来仇怨所致。 你耶宦游在外,你弟少不更事,你仗着自己新得了功名,就连人情伦理都不放在心上,我家岂有这般不敬亲长的顽劣子弟?你既已得了功名,这些事一旦传扬出去,会给你招惹怎样物议,你想必也知……” 张岱听着小张氏对自己的抱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而一旁的元氏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望着这小女儿沉声道:“谁人教你说这些话?” “这还用得着别人教?他方才在东厢嫂子那里是个什么姿态,我都看在眼里。阿母你们也不要因为他有几分薄才得宠便偏爱纵容,有才无德,有害无益,趁着如今还能管教……” 小张氏仍然振振有词,她不只是听了郑氏的各种控诉中伤,也是自己心里对这个侄子有些不满。 早前这小子在家中全无存在感,她甚至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但在夫家居丧几年没有回来,此番再回家却听家里上上下下、从族人到奴仆对这小子全都礼貌恭敬,这不免让她觉得整个家里的气氛都有些陌生,自己也因此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你住口罢,不知道的人和事就少作议论!讲出什么不合乎道理的话来,让小辈如何看待你!” 元氏见这小女儿仍是不依不饶,便也拉下脸来低斥一声,转又望着张岱说道:“一路舟车劳累,六郎你且归舍休息去罢。你小姑母她久不归家,说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张岱闻言后便点头应是,他也被这个回家装大尾巴狼的小姑恶心的不轻,瞥了一眼面露羞恼的小张氏后,便向他奶奶拜辞行出。 结束了一场游历、归来后又被他大姨送了一份厚礼,本来张岱心情还挺不错,可回到家后便被这一摊烂人烂事搞得他兴致全无,回到集萃楼后简单吃了一点晚饭,又交代丁苍到城东去安排一下同行之众的食宿,张岱又沐浴一番,然后便登榻入睡。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等到张岱再醒来时,他爷爷已经上朝去了,但却留下了一些时文题目让他拟作,想来就是不久后制举相关的内容。 张岱将这些作业扫了一眼后便先放在了一边,又往东厢去看了看张岯的伤情如何。昨天郑氏虽然迁怒冤枉他,但他跟张岯总算是同父的兄弟,总要关心一下。 由于事情的隐情已经在家中传开了,郑氏也不敢再像昨天那样理直气壮的来呵责张岱,只是窝在自己房里不出声。至于其他仆人们,则就更加不敢入前来触他霉头了。 张岯情况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一味的哀哭叫疼。 当见到张岱走进来时,他先将头埋进衾被中,过了一会儿才又闷声说道:“阿兄,我没想、不敢冤枉你。只是阿舅、表兄他们连连来家里诉苦求告,扰的阿母不安宁,我不想他们再来烦扰阿母,所以才自去……却没想那些贼丘八这么凶恶,知我是谁还敢下死手……” “知道了,我没怪你,安心养伤吧。我家总归不是无人,养好伤后再细细计较!” 张岱又沉声说道,事情虽然是郑家那边引起的,但张岯被干的这么狠,估计也是跟自己有点关系。而且那北门王家知道伤的是张说嫡孙,还把人打得这么狠,至今还不登门来交代一声,想来也是得了葛福顺等高级将领的撑腰。 事情的起因实在是太丢人了,虽然世族卖婚已经是一种公开的现象,但郑家卖婚被赖账、要钱被追打,这要再吵闹下去,只会更加丢脸,所以张说也很难进行发难,毕竟他总还是要脸的。 可这件事如果不找回场子来,那无疑是整个张家的耻辱。他们家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就算他爷爷不做宰相了,总还得在名利场上混下去,若就这么忍下来,日后免不了会遭人嘲笑。 “阿兄你、你肯帮我报仇?” 仇恨心是人最基本的情感,当张岯听到张岱这么说后,一时间就连腿上的伤痛都忘了,一脸期待的望着张岱:“阿兄你打算怎么做?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也……” “打断你腿的,叫王崇俊?他家欠了郑家多少钱?” 张岱既不打算自己动手,也不准备跟对方将规矩,他要买凶杀人:“即日起,凡五坊儿郎、北门子弟,能扑杀此獠者,便可得酬赏三万贯钱!” “阿兄真要出三万贯钱,给我、给我报仇?可为什么偏是北门子弟、五坊儿郎?那日行凶者虽然是王崇俊为首,但也不乏北门奴儿做他帮凶,若非他们人多势众,我也不会这么凄惨……” 张岯闻言后先是面露惊喜,转又不解道。 “因为不止要给你报仇,也要称量一下北门义气、霍耿脸面价值几许!他们北门子弟是不是义气相守,视钱财如粪土。霍耿两人又是不是威望无二,令行禁止。” 张岱也没有跟张岯细说,略作解释后便又说道:“你先休息吧,我这边出门寻人发布赏格、追杀此獠!切记切记,事也不要外泄,所以告你,只是为了让你安心养伤。” “我不说,我绝不会说出口!就连阿母,我也不说。我知阿母是怕她兄弟子侄受我家人埋怨,所以强要责问阿兄。但我也已经不小,事情曲直能不清楚?阿母这用心,讨好了那些中表外亲,却让我至亲手足疏远,本就算计错了!” 张岯又连忙说道:“那些人只是贪我家势力,我真遭了难,他们全都避开,阿兄却费心为我筹划报仇,我若不知谁好,那才是猪狗不如!” 这小子能有这样的认识,倒让张岱颇感欣慰,总算是没有白白为他操心一场。 跟北门不对付的,除了张岱之外,那自然就是内官了,尤其是在汴州差点被BBQ了的高力士。所以张岱离开家门后,便直往高力士坊邸而去。 发生了这一系列事情,他自然不敢再对自己的人身安全马虎,前后护卫二十几人,安孝臣带人于前警戒,丁青则由后警戒,金环银环兄弟俩拱卫两侧,看着就是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做派。 高力士同样昨日归都后便入宫,在宫中奏事直到深夜,将近清晨时才返回坊邸休息。本来他还没有起床,当听到门人入奏张岱来访,于是便连忙起床相迎。 “六郎来了!我正还有些事情要跟你商讨一下。” 昨夜入奏飞钱事宜受到了圣人极大的赞赏,高力士心情也很激动,再见到张岱这个首倡此计者自然更加热情了。 张岱却苦笑一声道:“渤海公有事垂问,我自知无不言,但却要请公先稍助一事。” 他将自己弟弟被打断腿以及自己要买凶杀人的打算跟高力士讲述一番,高力士听完这话后便皱眉道:“这、如此行事,是不是、是不是有些荒唐?北门奴官虽然骄横不法,但终究是宿卫亲军,买凶杀之、挑拨结仇,事若追究下去,这恐怕会有碍你祖父名誉啊!” “谁来追究?怎么追究?我大父立朝大臣、名满天下,遇事自当以国法论处,岂会私刑加之?谁人将此攀诬大臣,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其罪当诛!”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开口说道,事情的确不是他爷爷安排的,他爷爷也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下作算计,甚至根本懒得管这些破事。事情真要闹大了,他家还要报官追究呢! 0275 人前显威 总之,谁要说是张家买凶杀人,你起码得给出一个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干?如果事情要经公追查,那么北门将官耍横打断张说孙子的腿一事又该当如何论处? 更何况,那王家还欠了郑家三万贯的陪门财,就不能是郑家气不过而买凶杀人? 他们之所以拖着不给交代,就是看准了张说觉得丢脸,不会将此事诉诸公堂,多半就要忍耐下来、吃上这么一个哑巴亏。 可现在,你大可以继续拖着,但却是拿着你自己的命在拖,就看一看你北门手足是不是真的那么讲义气,看一看王毛仲和葛福顺是不是当真那么有威慑力,反正到最后付出的代价,无非是你一条命而已。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啊!还是要谨慎。” 高力士总觉得这件事还是有些冒险,当即便又劝告道。 “他们人多势众,若要加害我,何须买凶?况且如今所买只是那王崇俊一人性命而已,既不是霍耿两家儿郎,又是给北门子弟一笔丰厚赏钱,北门谁家会与我势不两立?” 王毛仲、葛福顺之流真要下死力的玩邪招,高力士都招架不住,更不要说张岱了。 所以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那王崇俊一个人而已,三万贯钱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北门众将官怕是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发一笔横财,他们才不会因此而仇视张岱、要跟张家拼一个你死我活呢。 “那你又要如何取信于人?三万贯可不是个小数目呢!” 高力士初时觉得这法子有点邪,可在听张岱这么说后,不免又觉得有点意思,又开口询问道。 “这也简单,北邙几处穿穴埋钱,一穴百贯,先到先得,以此为信。” 张岱闻言后便又说道,取一个徙木立信的古义。 他也不是真的要花三万贯买一条人命,只是以此施压那王家,让他们疑神疑鬼。而且如果这个王崇俊真的被干掉的话,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事可做得,可以做。你放心,我会着员将此消息散布出去,也给这些北门奴官添些烦恼!” 高力士又稍作沉吟后,便点头说道。他被人一路衔尾追杀到汴州去,心中也是苦闷愤怒得很,有机会给北门添个堵,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更何况,张岱刚刚帮了他一个大忙,如今将此小事求上门来,于情于理他也要帮上一把。 内官与北衙禁军之间虽然多有不睦,但是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空间却是多有重合,彼此间存在着大量接触和互动的机会,这也给流言的传播提供了便利。 否则以北衙的封闭体系,里面的人事讯息固然很难传播出来,外间的消息也很难流传进去。 高力士一声令下,自有其麾下一众徒子徒孙们将消息传播开来。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的散播流言,只在人前屋后有意无意的谈论几句,自有耳目灵活的北衙军士听到相关的内容。 也就是张岱保险业务展开不久,眼下还只在西苑和上阳宫之间发展,等到再发展一段时间,张岱甚至都不需要再请高力士帮这个忙,自有渠道去搅动风雨。 新潭南岸的承福坊作为都下风月胜地,向来都是繁华热闹,无论早晚都充斥着众多的寻芳客。 万骑葛福顺之子葛延昌年初结亲不成,反而新娘子逃婚私奔,对他自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于是便索性沉湎风月之地,在承福坊中包了一座院舍常住下来,以这声色犬马的享乐来麻痹自己。 然而最近几天,葛延昌却一扫之前的颓唐,在其所租住的院舍中大摆宴席,召来坊中群妓款待一干好友,尤其是那个几日前给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王崇俊。 “王三你再讲一讲,那日是如何将张燕公的孙子猪狗一般打断腿脚!” 眼下还是天光大亮的上午时分,葛延昌便已经是醉眼朦胧,他在席中左右各拥一名美婢,又望着席中一个年轻人大笑问道。 席中众伎家有新进到来的,听到这话后也都惊奇不已,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张燕公的孙子,不是那个名满都下的今春状头张六郎?他竟被人打断了腿?” “尔等娼妇,识得什么轻重贵贱!那张六不过是张家一个庶出孽种罢了,今被猪狗一般敲打的乃是燕公嫡孙!” 葛延昌先是没好气的怒骂一声,然后又指着年轻人大声道:“王三速言!” 王崇俊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闻言后便笑道:“葛郎请听好,那张家子以为他家是多体面人家,直道我一定会敬畏他家,却不料自报家门后被我一拳砸倒! 他还待挣扎,被我喝令左右按住手脚,初还有胆量喝骂,待我一杖砸下,已经只晓得哭号。我问他知否犯了什么罪过,岂不闻某等北门儿郎以意气为天!既得罪了葛郎,便是与某等北门万众为敌! 从此后他们张家需晓得小心做人,来日若再遇上某等北门义气儿郎,便不只是要打断他一条腿,性命都恐不保!” “好王三,当真壮义可钦!张燕公又算得什么?往常执掌南省还敬他一分,如今既已去位,都下岂有他家子弟嚣张之地!” 席中众北门儿郎听到这话后,纷纷鼓掌叫好。 又有伎女不解,小声问道:“那张家何事得罪了葛郎君?两个月前那张六郎还入坊来,弄出不小排场……” “娼儿收声!不该打听的少过问,安心侍酒!” 席中一北门子弟见葛延昌神情骤冷,抬手给了这名伎女一个耳光,口中暴喝一声。 那葛延昌想起张岱来便恨得牙痒痒,听到伎女所言后便又怒声道:“你等在场伎家,都是坊中有名,今日便告尔等,来日谁再敢在家中接待那狗贼张六,休怪我不肯放过你们!” 众伎女闻言后自是忙不迭点头称是,这种纨绔子弟争风吃醋的斗气她们自然不敢轻易搀和,又有人不无嫉妒使坏的开口说道:“之前那张六去宋三娘家,据说还赎走了她家一个伎儿,认了宋三娘家做干亲。” “这狗贼他夺我……他还有脸欢场狎妓、可恨!” 葛延昌闻言更是大怒,恰好席中有两个宋三娘家养女于此侍酒,当即便被其喝令拉起捆在廊下,并让在场众人将这两女当作投壶投箭去射。 宋三娘得知自家女儿遭此刁难,自然不敢懈怠,忙不迭赶来这里央求宽恕。 葛延昌让人取来几瓮酒水,向着宋三娘说道:“我听说宋三娘你做了张六的新丈母,拿来酒水向你道贺呢!不将这些酒水饮尽,你母女今日休想出门!” “葛郎说笑了,奴等风尘贱妇,哪敢奢望贵人体恤长顾。葛郎或与张六郎有甚恩怨未消,岂奴等能够涉问。窦毕公将此事业相付,奴唯躬亲……” 宋三娘还在赔笑求情,葛延昌便瞪眼怒喝道:“你这老娼奴拿毕公吓我,猜我会不会怕?今我便将此二娼长缚此处,毕公不来,我绝不放!” “男儿当挽弓,投箭哪尽兴!给葛郎取弓来,射杀这几个不知尊卑敬畏的娼儿!” 一旁的王崇俊和其他几人也拍掌凑趣,大笑说道。 “葛郎请息怒、请息怒,奴饮、饮……” 宋三娘闻言后也是脸色大变,连忙屈膝入前,捧起酒瓮来便开始长吸酒水。 周遭男女们看到这一幕后,无不哈哈大笑,那葛延昌更是乐不可支。 正在这时候,有人快步入内,视线略一搜索而后便匆匆走到那王崇俊身边来附耳轻声道:“阿郎,不好了!北门传言有人要买凶谋害阿郎你,主公着阿郎速速回家去……” “说的什么胡话!谁要杀我、谁敢杀我?” 王崇俊听到这话后却是浑不在意,他今天难得沾了葛延昌的光,得到两个心仪已久的名妓在席作陪,哪舍得轻易离去。 “是真的,不是玩笑,北门传疯了,有人要花三万贯的赏钱,只买阿郎一命。凡是北门军士、五坊儿郎,只要杀了阿郎,就能得三万贯赏钱!” 那家奴又疾声说道,而王崇俊在听到那个“三万贯”的数字时,脸色也骤然一变,当即便疾声问道:“是郑家、还是张家?” “王三不要说废话,该你提杯饮酒,总不能连这老娼都不及罢!” 葛延昌已经又坐回席中,再指着王崇俊大声道。 “葛郎,我、我……大事不好了,有人要害我!” 王崇俊这会儿心里已经慌了起来,也顾不得席中还有别人,当即便望着葛延昌说道:“家奴来报,有人要用赏钱三万贯买我性命!” “王三醉了,你这小命哪里值得三万贯?若真有蠢物如此豪使钱帛,在座兄弟岂不人人发财!” 席中一干损友还道王崇俊只是在开玩笑,便也都纷纷开口笑骂起来。 事关自己的小命,王崇俊却笑不出来,哭丧着脸颤声道:“这、这怕是真的……日前、日前我丈人家便来讨钱三万贯,却生出那场事端,今又有人三万贯买我命。 我听、听说那张六归都了,是不是他……就连霍公家王大郎都折其手中、葛郎,你可要护住我啊!” 0276 钱帛动人心 北门的地理范围就这么大,驻扎的宿卫人员却相当密集,有什么新奇的消息,会在第一时间就口口相传的传播开来。 王思献同样也属于唐元功臣之一,在万骑中的地位虽然不像葛福顺那么显赫,但也是一个中上层的禁卫将领。正因为本身权势提升上来了,所以才想给儿子迎娶一个五姓世族之女,以此来抬高整个家族的门第和交际水平。 当得知自己的儿子竟然被人悬赏买命,王思献自然也是惊怒有加,他一边下令自己麾下众营卒们不得擅自谈论此事、传播流言,一边搜查流言从何处传来。 但这样一番搜查无疑是没有什么确凿的发现,众北衙将士们的消息源头或是同袍的嘴巴,又或者不知哪一处宫苑内的太监宫女一时闲话,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目标。 他这里锁定不了消息的源头,但流言的内容却越来越丰富,甚至都具体到了得手之后该要如何收取赏钱。 有人还听说城外北邙山某处还有买凶者预先埋下的一部分赏钱,北衙军士们如若不信可以前往挖掘严整,赏钱有闲,先到先得。 就算王思献能管得住自己麾下营卒,但却管不住别营军士。在调查途中,他甚至见到一些营士突然向各自营主告假外出,问起缘由则支支吾吾,估计就是准备前往北邙山挖取赏钱。 “这些狗胆包天的穷恶贼卒,莫非当真有胆量将我儿性命卖钱?” 意识到情况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王思献心中也慌了神。 三万贯赏钱这个数额显然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数字,王思献稍加思忖也能联想到事情怕是跟他那花钱买来的亲家郑氏、或者张家有关。 考虑到郑氏门势衰败、显然不可能有胆量搞出这种事情出来,王思献自然也怀疑到了张家。 他虽然有所怀疑,但又没有实际证据,因恐事情会进一步发酵,于是一边着令家奴速速将在外游乐的儿子召回,一边又亲自向自己的直属上司、耿国公葛福顺家而去。 葛福顺虽然也是北衙大将,但各个方面相较王毛仲还是略逊一筹,其中一个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其人并没有资格在大内安家,而是居住在洛北履顺坊中。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儿女婚事被搅和的缘故,使得葛福顺与王毛仲之间关系也出现了一些裂痕,而王毛仲在北门权势较之葛福顺更强一些,因此葛福顺连日来也都没有入直禁中,只在家中闭门休养。 王思献到来后,没有等多久便受到了葛福顺的接见,因为心忧自己儿子的安危,他也没有多作寒暄,登堂作拜而后便连忙说道:“耿公可知当下北门有一妖事发生?竟有大胆贼子买凶……” “当真大胆!谁敢巨利诱我北门儿郎自相残杀?” 葛福顺在听完王思献的讲述后,当即便瞪眼怒喝道。北门因其工作性质的缘故,在内部尤为推崇忠义二节,如今竟然有人蛊惑北门军士自相残杀,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无疑都是大犯忌讳。 “流言源头,实在难以寻查。但料想应是内廷阉奴作祟,至于指使者,下官猜测应是张燕公家……” 王思献讲起自己的猜测,而葛福顺听完后也皱眉沉吟起来。 “下官与郑氏结亲,其家不过名门疏族而已,陪门财要价却是狠恶。但既与有约,本也没想违约失信,只是、只是原本霍公所许飞钱分利自去年到如今一拖再拖。下官家财之前大半已经输于郑氏,无此进项又哪得闲钱补之!” 讲到这里,王思献也是一脸的无奈:“但是这郑家却全然无顾姻亲之情、不理下官疾困,只是一味的贪婪催讨索取,更引张燕公家人为其壮势相欺。家中儿郎素尚义气,自知耿公为张氏得罪不浅,因于义愤而加报复,或许因此为张氏衔恨,今更作如此歹计相逼……” 不同的立场自有不同的角度和说辞,在这王思献的口中俨然是张家和郑家沆瀣一气、联合起来针对他家进行恐吓勒索。 “张家小儿,打便打了,燕公若是怀忿,可自寻我来问。但若以此搅闹北门人心不安,难道他以为他如今还是权势无双的南省令公!” 葛福顺闻言后便冷哼一声,又望着王思献说道:“燕公若要责问刁难你,你不需回应,让他寻我即可。” “耿公肯加庇护,下官深怀感激。可是、可是现今燕公并未发声,唯几则买凶的流言喧闹,眼下北门已经是无人不晓!” 王思献听到这话后,又是一脸苦色道:“下官幸从耿公麾下,至今名禄双全,已经别无所求。门下唯此一息,只盼他能成家立业,袭爵继嗣、传承家业,今若遭歹人袭击……” “我与你同归北门,告令诸营儿郎,谁敢贪财负义、加害袍泽,我必不饶之,纵得赏钱,也无命消受!” 葛福顺想了想之后又说道,这王思献也是他打理万骑营务一个得力助手,而且此番也是帮他打了张说一家的脸,让他心情好转一些,自然也要加以关照帮扶。 “耿公肯出面自然再好不过,只不过,诸营儿郎也不乏轻义重利的贼恶之徒,若真有人受此蛊惑而小觑威令,我担心我儿……无论是不是张燕公,贼人如此搅闹北门人心,也是贼心可诛、需加严惩啊!” 王思献又连忙说道:“是否应将此节奏告圣人,请圣人恩允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你在教我做事?” 葛福顺这会儿已经站起身来了,闻言后当即便沉声说道:“眼下不过只是区区一桩流言罢了,北门万众不能戒备纠察、还要上扰天听?胡闹!” 他知道圣人最近一段时间正对王毛仲心怀不满,而自己也正打算彰显一下相对于王毛仲、针对北衙更大更可靠的掌控力,这样一件小事便捅上去,无疑也会让圣人怀疑他的能力。 最好的做法,莫过于在维持住北门稳定的同时,再把事情给妥善解决掉,然后再进奏圣人。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王思献又连忙垂首说道,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跟在葛福顺身后一起出门上马,又直往北门而去。 北门屯营中气氛很是热闹,因为真的有人依照流言所指示前往北邙山去寻找挖掘,竟然真的挖出来上百贯的钱币! 如此一来,自然更加印证佐实了流言的真实性,也让许多营士们都变得蠢蠢欲动起来。就算他们不敢真的袭杀袍泽去换取赏钱,按照流言所述去北邙山挖取百十贯钱帛,那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啊! 正当众人跃跃欲试之际,葛福顺等人来到了屯营中,当得知竟然真的有军士按照传言指示挖到钱时,葛福顺和王思献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尔等身系宿卫之重,正应恪守忠义、不得违背!如今竟为流言所蛊惑,擅离职守,更暗生谋财害命之心,当真该死!” 葛福顺心中愤怒不已,当即便下令道:“速将所得贼赃统统上缴,凡有擅离职守、潜赴北邙寻钱者,刑杖五十!后续如有再犯,加倍惩罚!” “耿公恕罪、耿公……末将等实无加害袍泽之心,只是想要稍验流言真伪……” 那些刚才还喜孜孜的军士闻言后自是脸色大变,纷纷跪地求饶,而王思献则破口大骂起来:“狗贼还要狡辩!若无谋害我儿之心,真假与你何干!你等若敢谋害我儿,我必不饶你等性命!” 说话间,他更亲自抄起军杖来,对那几名在北邙山掘出钱来的军士死命抽打起来,仿佛彼此间已经有了杀子之仇。 正当葛福顺在军营中严令万骑军士们不得擅自讨论和轻涉此事的时候,本就居家于大内的王毛仲自然也得知了相关的消息。 面对下属们请示该当如何应对时,王毛仲只是冷笑道:“日前葛某不是直言万骑事自有万骑人处置?今便瞧此老儿将会如何处置!” “可是,这事与那张六脱不了干系!他刚一归都便发生这种妖事,这狗贼之前贼胆包天,如今竟还胆大撩事,分明是不将我等北门群众放在眼中!如若不加报复,这口气实在忍耐不下啊,阿耶!” 王毛仲的儿子王守庆忍不住开口说道,因为日前王柔娘私奔一事,他们一家没少受北门群众的嘲笑讥讽,心内对张岱自是恨极。 “事分轻重,那张六区区一竖子,纵然有些阴谋诡计,何干大事!流言顷刻间疯传北门,此必有阉奴借舌发声。力士心机阴沉,或便是他借机滋事。” 王毛仲想了想之后便又沉声道:“你等分守北门诸处,凡见出入之内官、事不涉密者,统统抓捕投入万骑营中,让他两方斗闹更凶!” 葛福顺近来屡屡挑衅于他,让他心情极度不满,但是因为他女儿悔婚私逃,今又为高力士所匿,也让他理亏难言,于是便打算借此混水摸鱼,想要激化高力士与葛福顺之间的矛盾。 0277 家贼难防 “这些阉奴还是不肯招认谁人指使?给我继续打,打到他们肯招供!” 万骑军营中,听到军士奏报后,葛福顺便沉声说道。 他这里刚刚吩咐完毕,又有下属入帐奏报:“禀耿公,内给事林招隐于外求见,言其门下几徒归宫之际无端遭执,恳请耿公能予放行。” “北门拿人,自有缘由!这些阉奴不安处大内奉宸待命,何事需其浪行坊间?此间查实无罪自会放行,着其归后严厉约束下属,不得再入此骚扰!” 听到这话后,葛福顺又没好气的说道。 下属闻言后忙不迭应声而去,而葛福顺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他本意是想先稳住万骑内部人心情势,然后再有的放矢的去追查几个痕迹明显的消息源头。 可是王毛仲那里突然做事,搜捕了一大批的内官送来了万骑军营中。他如今既想在万骑当中树立起更加强势的形象,从王毛仲手中争夺足够的话语权,那自然就不可轻易放过这些内官。 毕竟内官与北门禁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王毛仲那里说抓人就抓人,而他这里若是不明不白的把人给放了的话,谁强硬谁软弱自是不言自明。 可是这些内官被关押在万骑军营这里,既不能有效的追查到消息源头,同时这些内官也都各有根脚,他们背后的大太监自然免不了会心生忿怨。 他这里正思忖着事情该要如何处置,王思献又神色难看的从外间行入进来,他向葛福顺拱手道:“下官听说,审问那些阉奴时又问出几道新的线索,说是北邙山另有几处埋钱未为人知,当下是否应当派遣营士前往驻守,以防为人盗掘?同时也能据此追查何人弄奸埋钱,抓捕幕后奸人!” “事我自有处置,你稍安勿躁!浪使营卒于外,你道万骑是你家丁?” 葛福顺本就心情烦乱,闻言后当即便又没好气道,接着他又对王思献说道:“你若担心家中儿郎安危,可以引入北门暂作安置。” “这、这,暂时还是不必了。我儿并无官职在身,贸然引入此处安置,是触犯军令……” 王思献听到这话后忙不迭又摇头说道,那流言本就是蛊惑北门军士杀人邀赏,若将他儿子引到北门来,那不是兔子掉进了狼窝里?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忍不住开口说道:“下官心中窃计,这么被动防守也不是良计,莫若主动出击!先将那有买凶嫌疑的张家、郑家统统抓捕,若我儿当真有闪失,他们也要偿命。受此严控,想必也不敢再行凶作恶了!” “北门入坊拿人,谁给你的胆量?日前马崇身死,你等是一点道理没有学到!况张家是可随意欺压拘拿的平民?你有什么确凿证据,认定他家传播流言、买凶杀人?” 葛福顺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反问,对于这个心思紊乱的王思献也是生出了浓浓的不耐烦。 “所以最好还是直奏圣人,请圣人降诏拿人啊!不抓不审,证据何来?除此几户,我儿又与谁家结怨深厚、乃至生死?” 王思献关心儿子的安危,自然希望葛福顺能够拿出更加强硬的处置手段:“况且此番结怨,也并非我一家之私,是为、为了给耿公泄愤……” “为谁泄愤?我几时嘱你?你儿莽撞,你也愚蠢?” 葛福顺听到这话后自是愤怒不已,当即便抬手指着王思献大声诘问道。 “是、是下官失言,下官情急失言。下官向来唯耿公马首是瞻,此事万骑将士俱知。而今遭此邪事刁难,只盼耿公能庇护周全。” 王思献听到这话后,连忙俯身作拜道。 “你既如此心忧,留此也于事无益,便且入营挑选一队心腹精卒归家驻守。着令你儿安守家中,事了之前不要出门!” 葛福顺虽然不喜王思献那隐有威胁的语气,但也心知有责任庇护其子周全,若其子当真被人给杀了,他无疑也会颜面尽失,北门其他将领怕也不会安心归附于他。 他本来也已经有了上奏圣人、直拿嫌犯的想法,毕竟勾心斗角、阴谋诡计非其所长。可是听王思献这么一说,他却又放弃了这一打算。 首先之前那件事已经由圣人亲自出面调解,王思献却还口口声声是为他家泄愤、所以其子才会对张说的孙子大打出手,这无疑是在表明他对圣人的调解结果心存不满。 其次如果捕风捉影的猜测能够直接作为拿人的证据,那么高力士又会不会拿出其在汴州遇袭一事出来说道、从而引起圣人对他的怀疑和不满? 说到底,这事就算搅闹得北门人心纷乱,所针对也只是王思献的儿子罢了,葛福顺犯不上为此冒太大的风险。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王思献之子当真被杀了,他还更加便于从凶手身上顺藤摸瓜的追查下去呢! 一念及此,葛福顺眼神顿时一亮,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必为此事而过于烦恼。 如果王思献之子当真被买凶杀掉,这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北门将士作为天子亲军,竟然贪图物利、受人蛊惑的对袍泽痛下杀手,这件事必然要彻查到底、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 之前王毛仲长期都是北门的总负责人,如今再发生这种乱事,他自然也难辞其咎。而圣人近来本就对王毛仲多有不满,调查事实真相的时候想必也不会信重其人,很有可能还是会交给葛福顺处置。 到时候他手里就拥有了极大的权柄,可以达成不少原本的意图,使得这件事成为一个自己的机遇。 而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王思献儿子一条性命和自己些许颜面而已,儿子又不是自己的,丢掉的面子也可以在追查的过程中再重新找回来! “你去吧,此间营卒我会严令约束,也会着员继续追查流言源头,绝不让我北门儿郎为奸计所害!” 他又向王思献摆手说道,待将其人打发出去之后,他又召来亲兵下令道:“之前受罚的那些营士,将他们所得钱物发还,且罢其直番、归去养伤。告诫他们,所以遭此严惩是因当众公然做有负义之嫌的事情,使王将军情面难堪,而非他们确有其罪。” 他当然不能公开鼓励北门军士们去行凶拿赏钱,但却可以给予一些放纵与暗示。做出了这些吩咐后,他自己便也干脆离开了万骑军营,返回自家坊邸。 葛福顺那里松懈下来,王思献一家却仍紧张不已。他从万骑军营中挑选出多名自觉得忠厚尚义的军士,带着他们一起返回自家。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儿子王崇俊也早已经返回来,正在后宅中殴打他那新婚不久的郑氏新娘子:“贱妇,还道你家名门世族,家风多么优秀,结果竟是满眼只见钱帛的催债鬼!信了你家些许薄名,却给老子惹来这么大麻烦,当真可恨!” “新妇无辜,你殴她作甚!” 王思献终究还是新羡名门,花了大价钱娶来的名门儿媳妇自不舍得给儿子做练功沙袋,因此便入内训斥一番,旋即便又叮嘱道:“从今日开始,你便老老实实呆在家中,事情未了,不许出门!尤其记得不要轻应那些北门玩伴的邀请,那些小子未经大事,贪图享乐,最是没有义气人性!” “那我要在家中待多久?这分明是那张六作祟使坏,耿公何不直接派兵捉拿!” 王崇俊听到这话又是一脸的不悦,转又忿忿道:“若非给葛郎泄愤,我也不会出手重殴燕公孙子。葛郎新妇随张六淫奔,这是丢了整个北门脸面,今我是为北门争光,哪个狗贼敢贪财害我,难道不怕万众唾弃?” “万众唾弃能救回你的小命?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勤与你娘子帷中游戏!花了那么多钱帛,还惹出这一场是非才娶回的新妇,自应速速给我家添丁!” 王思献又交代一声,然后便又将家奴兵丁们召集起来,开始内外布置防御警戒。 第二天清早,王思献还在房中沉睡未起,忽然听到内宅传来儿子惊呼声,忙不迭抓起袍服冲出,旋即便见到儿子卧室外撒了十几只断首鸡鸭,窗上也洒满了家禽血水。 “他们真要杀我、这些狗贼真要杀我!阿耶、阿耶救我啊……” 那王崇俊昨日虽然也颇忐忑,但毕竟还有几分底气,自觉得北门总是义气为重。可是今天看到这一场面,自是吓破了胆。对方能悄无声息欺入他家院中来,杀他还不简单? “昨夜谁入此中来?” 王思献见状后也是脸色铁青,直将昨晚的护卫与家丁们召集起来又是一番厉训:“尔等知我家事,若敢谋害我儿、致我绝后,无论是谁,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众护卫们闻言自然也都是满面惊容,纷纷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做的。 这事情总不可能凭空如此,而王思献也感受到那买凶传言的威力,这些人要么是他精心挑选的北门心腹,要么是居家多年的家奴,结果却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人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又有他北门下属登门来告昨日葛福顺所颁行的各项禁令今日悉罢如常,同时还有数名北门同僚各引家奴来访,并表示要协助守宅以杜绝歹人,这更让王思献心中惊疑不定。 他坐在这虽经家人洒扫清理、但仍血腥气十足的院子中良久,几番挣扎犹豫之后,再次下令召集家奴,自己手持佩刀对儿子沉声道:“随我去燕公家!” 0278 登门认罪 康俗坊张家大宅今天仍然气氛沉闷,唯东厢里郑氏肆意迁怒骂人和张岯哭号叫痛的声音最是响亮。以至于眼下族人们轻易都不敢往东厢去,哪怕又家奴不得不去,也都要尽快离开。 张岱在去拜访过高力士,归家后便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外出,除了做几道他爷爷布置的时文题,就是书写一份商业计划书。 高力士将飞钱改造的计划呈奏皇帝之后,获得了皇帝的赞许,但是具体该要如何执行,当下仍然没有一个确定的结论。 所以张岱便先将他所预定的汴州飞钱项目计划书写出来,以此作为一个范本。 有了朝廷的信用作为背书,经营飞钱不再需要一定得势力强大之人才可,但必须得财力雄厚,起码得满足前期的验资交税和后期的飞钱兑付要求。 汴州到洛阳需要多大的飞钱规模,张岱也并不清楚。 尽管高力士用自己的关系从朝廷诸司给他调取出一部分市监管理和商税相关的记录,但是由于这些记录不成系统,一桩一桩的核算起来也比较麻烦,尤其这些数据和飞钱的关联大小也不好确定,参考性如何也仍待商榷。 这也就意味着,飞钱的收税标准不能以飞钱的规模大小作为参考,而需要以朝廷所需要的资金体量作为标准。 而这当中所产生的与实际市场需求之间的偏差,就是第一批飞钱从业者所需要承担的风险。 可能预缴了大笔的税钱,可是接下来市场开拓严重不足,盈利远抵不上支出,再加上其他的运营成本,无疑就会血本无归。可如果朝廷设定的税额不高,但当飞钱运行起来却业务量暴涨,那无疑就能赚取大量的财富。 对张岱而言,赚钱与否倒在其次,他所看重的是飞钱所能聚合的各种社会资源。所以无论盈亏,汴州飞钱他都要争取到手中来。 所以他做起计划来,主要也只是针对飞钱运行的模式,至于成本和收益等数据则并不是很严谨。 飞钱在汴州如何纳储,在两京如何支兑等等,包括各地流通钱币的质量,也需要有周全的规定。须知唐代社会可是恶钱横行,如此大宗钱货的存纳支取如果对钱币质量没有要求,单单存恶取好就能套取大量的利益。 之前两京飞钱这一问题并不严重,一方面自然是两京对此管理相对更加严格,另一方面则是两京飞钱经营者皆非善类。你拿大笔恶钱去讹人,小心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可是现在放开各州经营,那不同地区的差异就大得多,尤其是江淮地区商贸兴盛也恶钱尤多,扬州城里干上一整天的买卖,过手的钱币估计都不带重样的。真要遇上阔气老钱,梁武帝时铸的铁钱估计都能拿出来用。 柜坊不可能大笔的收取恶钱,但同时也不能完全拒绝,市面上本来就因为钱币供给不足而充斥恶钱,如今大量的好钱被纳入柜坊不再参与流通,无疑会令恶钱更加的大行其道。 大商贾们能够享受飞钱带来的便利,但恶钱滥行的恶果却都被中小商贾与平民百姓所承担了,如此一来飞钱就成了打击市井商贸的恶法而非推动商贸发展的加速器。 同时布帛这种具有商品性质的兼币在不同区域之间的价格也并不相同,如果柜坊钱帛兼纳,那布帛的比例和支兑程序也要有相关的规定。 归根到底,就是中古社会由于交通不便、交流不足所产生的区域发展不一、民情风俗有异,飞钱想要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一个高效的金融流通体系,就要对这不同地域之间的差异做出兼容与让步。 这种兼容和让步的具体体现,就是飞钱的收纳与支兑数字会发生一定的波动,或者更多、或者更少。 对于这种波动,张岱将之称之为“估差”,估差只要在百分之十的范围内便都可以接受,估差超过百分之十,则业务不能成立,飞钱只能从办理地退返,或者请官府介入进行仲裁。 百分之十只是汴州和两京之间市场商贸之间所存在的差异量化,至于其他地方因为区域不同,差异可能更小,也可能更大,这就是张岱所不能核计的了。 他提出这样一个概念,也便于高力士在实际统筹执行此事的时候,与各州商户们进行一个数据化的磋商。估差越小显然就意味着飞钱的运行越稳健,估差越大则就波动越大,能钻的空子也就越多。 但如果是蜀中那种地理闭塞、又极为富庶,同时渴望于外沟通的情况,估差定的更高一些,蜀商们想必也仍会趋之若鹜。 至于其他更加复杂和深刻的问题,那也只能在后续的运行过程中去逐步的发现、逐步的解决。 说到底,飞钱只是一种金融流通层面的尝试改革,既不涉及到资源的重新分配,也不会给生产力造成巨大的冲击。 即便是过于冒进些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动荡,也只会涉及到社会少数群体的利益,会有足够的缓冲和修补空间。 说句不好听的,一场大风大雨降下来,江河湖海上颠覆的货船所造成的破产货商和船主,估计都比飞钱运行暴露出漏洞和瑕疵所造成的多。 商贾群体很活跃,在他们身上资源的聚散也体现的最明显,要做什么实验性的调整当然也得从他们身上下手最靠谱。 当然一些一拍脑门便轻率决定的计划推行起来也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所以张岱也在调动自己的认知和思路,去尽可能的完善这一计划。 按照高力士的想法,五六月份江南租物将会陆续北上,届时东都洛阳便会再次恢复钱货充盈的状态,届时手里掌握大笔的钱帛,届时无论是通过官方的协调还是直接进行市买,务必赶在秋前攒下回京的物资,让圣人能返回阔别多时的长安。 汴州那里虽然有查赃获取的一笔横财,但这些钱要先进入刑部再归入户部,用以填补从去年延续至今的一些财政空洞,甚至还没有入都便已经被拟定了各种使用计划。 所以圣人的回家路费只能从别处想办法,飞钱的改革也必须要在七八月间完成,收到了足够的钱才能做计划。 如今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上旬,要在短短两个多月间筹措到如此庞大的钱货物资,任务无疑是非常艰巨的。高力士对此很是上心,张岱也要在这一段时间内拿出一个成熟可行的计划出来。 他这里认真构思设想,其他的事情也都暂时抛在脑后,一直等到家人匆匆来报北衙王思献携子并率众家奴登门来访,他才又想起这一茬来,于是便起身向外走去。 “阿郎,那王思献神态甚恶,此番登门想是无存善意,不可轻易露面相见啊。” 丁苍连忙走上前来,一脸严肃的对张岱说道。 “人都来到家门前,是善是恶又能躲到哪处去?任由他们在外喧闹,还会惊扰到内宅。” 张岱闻言后先是沉声说道,想了想又说道:“你去问家中还有谁,肯与我一同出见。” 他想了想后还是回房穿上杨思勖赠送的那皮甲,也是有备无患,而丁苍在宅内溜达一圈后又返回来,向着张岱小声道:“西院洗马告其今日正在堂中宴客,勿以小事滋扰。余诸郎君,有言稍后即至,有言往皇城去告燕公……” 张垍刚过新年被张岱在他爷爷面前进言、赶到了长安去,但眼下长安毕竟冷清,因此便又返回洛阳。这货也滑头得很,全无担当的一个绣花枕头,根本就指望不上。 这时候,陆续有族人赶了过来,各自手持棍杖,有的还大声道:“六郎勿惊,今在家中,那北门奴官当真要登门行凶,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岱倒不觉得对方是来登门挑衅,可能是他那悬赏惊慑产生了效果。但北门这些家伙脑袋都不甚灵光,他们会怎么做也未可预料,于是便只是点点头,带着族人和仆从们便往前堂而去。 此时的张家前堂大宅中,也有一干家丁们手持棍杖与闯入进来的王思献等人相对峙着,张岱来到这里稍作打量,视线便落在了为首的王思献身上,沉声问道:“王某入此何事?” “日前家中小儿任性使气,与尊府令弟张七郎忿斗,失手伤人,自知有罪,今日特来登门请罪,还请六郎仁恕谅解,我父子必感激不尽!” 王思献先是向张岱道明来意,然后又转头喝令儿子道:“还不快入前叩请六郎恕罪!” “请罪?” 王崇俊闻听此言后,心中自是有些不情愿,他还以为他老子这一路上气势汹汹是要带他来恐吓张家,却没想是低头认错。可他之前还因此事而备受同伴们称许推崇,今日却就要登门谢罪,自尊上如何受得了? 可是一想到今早所见到那血腥恐怖的画面,他顿时又觉得自尊心没有那么强烈了,缓缓向前挪了两步,膝盖也开始发软,但还是忍不住望着张岱问道:“张六郎,北门盛传三万贯买我性命,是不是你所为?” “狗贼好胆!日前打伤我弟还未与你计较,今竟还敢登门诬蔑,你父子当真无法无天!”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大怒道:“给我逐出这父子并其爪牙,之后长作较量、不死不休!” “且慢、且慢!六郎请息怒,我父子今日登门只为认错求和,儿郎失言,还请见谅。” 王思献连忙拦在了儿子面前,喝令随行至此的家奴向后退一步,然后才又对张岱抱拳说道。 “你儿打断我弟手足,手段可谓狂恶,今日登门信口诬蔑,意态更加骄横。王某只凭一言,要我宽恕见谅,你威风好大啊!” 张岱闻言后便冷笑道:“你不妨归问霍公官威吓不吓得住我!自审自量,你比霍公强在哪处?趁你父子尚有相处之时,归后教他一些做人道理,今生难用,可待来世!” “你……” 饶是王思献此番登门是为低头认错,闻听张岱此言后也是气得双目滚圆,提臂握拳好一会儿,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之后才又垂首道:“儿郎先错,受辱应当。六郎教训,我自领受,只想请问六郎,如何才肯高抬贵手?” 0279 以牙还牙 “我弟家门嫡秀,才情风采倍胜于我。何处交恶你儿,竟遭如此毒手?” 张岱闻言后又是冷哼一声,旋即又抬手指了指那脸色青白不定的王崇俊,并对王思献说道:“你将此问我无益,不妨问一问自己,此番为了保全你儿,又肯如何给他抵罪?” 王思献自知对方都做出了买凶杀人的事情,当然也不会简单糊弄过去,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白银打造的钱券,两手奉给张岱,同时口中沉声道:“吾儿确是罪大,错已铸成,唯竭力补救。这里是向西京兑付之万贯飞钱,还请六郎笑纳,以补七郎养伤所费汤药之资。” 张岱瞥了一眼那飞钱钱券,又望着王思献说道:“那北门流言买凶扑杀你儿的赏钱是多少?” 王氏父子听到这话后脸色俱是一变,那王崇俊张口欲言,却被其父以严厉的眼神给制止。 王思献收起北衙将领的姿态,转作一副凄苦模样,向着张岱垂首叹息道:“某自知区区万贯钱财难补名门公子所受创伤,只不过,之所以会有今日事,也皆因钱帛而起…… 姻亲郑氏名门自傲,毫不体恤寒门物俭,一味索取钱帛,若家中当真还有余资,也不会有今日之事。某忠勤直宿北门,半生积累,顷刻尽空,实在是没有……” 听这家伙说的可怜,张岱却生不出半分同情之心。 说穿了,五姓家之所以如此嚣张,还不是你们这些供养系龟蛋给惯的!倾尽家财去娶个五姓女,又能获得什么本质的提升?娶五姓女有钱,赔我兄弟汤药费没钱? 他也不想跟这王家多作纠缠,想了想后便接过那张银质的钱券,心里也不免嘀咕这飞钱的确是便利,真要对方赔上万贯钱帛实物,怕不是得前前后后拉上许多趟。 “逆子,还不快叩谢六郎宽恕!” 王思献见张岱接过赔款,连忙将相关的取钱信物一并递上,并又趁热打铁的对他儿子喝骂道,想要就此了结这一场仇怨。 然而张岱却摆摆手说道:“你儿并未得罪我,并不低我一等,也无需向我叩首。但我弟遭其毒手,至今还卧床难行,他需入内叩其榻前乞求宽恕!” “这、这……能否有劳七郎入此,我父子并向他乞饶?” 王思献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难色,而王崇俊听到还要入宅谢罪,更是吓得连连摇头。 张岱随手将那钱券丢在了地上,并又冷笑道:“你是怕我于自家中行凶杀人?我若有意谋害你儿,想也不需要沾污自家庭院!” “不、不……六郎名门公子,怎么会如此暴戾行事呢!只不过,我门下唯此一儿,自幼娇生惯养,为了护他周全,也不惜自辱求人。我、我信得过六郎,请六郎体察此情,我儿入拜请罪后,此番仇怨能一笔勾销。” 王思献闻言后又一脸尴尬且不无威胁的说道。 “你若不放心,不妨一同入内。” 张岱闻言后又笑语说道,而王思献则摇头摆手道:“不必不必,我便于此等候。” “阿耶,我、我……” 王崇俊却是一脸忐忑犹豫,王思献又沉声道:“你直去无妨,我便于此等候。如果事情仍有不协,我也一定会竭力筹措人事,务求满足六郎!” 同时他又递给身边两名随从一个眼神,让他们跟随入内,保护自己儿子。 张岱也不再听他那似乎软硬兼施的话语,只抬手示意丁青捡起被丢下的钱券,然后示意几名家丁引着王崇俊一同往宅内而去。 王思献则神情严肃的落坐下来,他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如果张岱当真敢加害他的儿子,他也一定会给予猛烈的报复! 很快张岱便带着王崇俊来到东厢张岯的住处门外,自己先入内对张岯说道:“那打伤你的王崇俊正在门外,你要不要见他?” “阿兄把他捉来了?” 张岯闻听此言后顿时精神一振,张岱却摇摇头,将王氏父子登门认错的事情讲了讲,并将那赔给的钱券摆在张岯榻旁。 “这、这……我一条腿,卖了一万贯钱?阿兄,我不怨你,但要我这么宽恕他,我心内……” 张岯脸色快速黯淡下去,口中涩声说道。 “谁说要宽恕他?只是进来告诉你一声,打起精神来,好好看着!” 张岱入前敲敲他脑门儿,因其腿伤不能轻易挪动下床,便让家人打开一边的窗户,他则又走到门外去,指着王崇俊喝令道:“跪下!” 王崇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旋即连忙俯身说道:“张七郎,某来认错!那日我……” “捂住他嘴巴,摁住了!” 张岱却不听他废话,抬手示意安孝臣等控制住那两个王氏从人,又让家丁入前将王崇俊摁在了地上,自己拿起木杖便走上前去。 “张六郎,你不守……呜呜!” 王崇俊惊声大叫,但很快就被捂住了嘴巴,而张岱则抡起木杖来用力向他小腿砸去,顿时疼得他伏地抽搐、呜咽连连,数名家丁用力按压才压稳,而张岱则继续挥起木杖来向他的腿砸去。 王思献说的那些话对他而言都是屁话,说的再怎么软硬兼施,掩盖不了色厉内荏、登门求饶的本质。 这王崇俊打断了他弟弟的腿,那他就打断这家伙的腿,公平公道!如果王思献以为吃亏了而不肯罢休,继续下一波就是了。 “打得好、打得好!狗贼那日害我,知有今日?” 伤卧榻中的张岯见到这一幕,顿时面露快意,激动的大声叫好,望向张岱的眼神更加充满崇敬。原来他这兄长不只是打他狠,殴打外人更狠! 此时的东厢北堂居室内,郑氏听到外间喧哗,顿时皱起了眉头、面露怒色:“外间哪个贱奴在喧哗扰人?” “禀主母,是、是六郎,六郎将日前打伤阿郎的贼人擒入宅内,也将这贼徒的腿给打断!外间家奴们都在围观叫好!” 有仆妇听到问话,忙不迭入内禀告道。 “竟、竟有此事?不是说那行凶的王家人是北门大将,人多势众、凶恶得很,怎么会被擒来此处?” 郑氏闻言后顿时面露惊诧之色,仍是怀疑不信。 “主母,千真万确!不知六郎用了何计,逼得那王家父子登门谢罪,那老子还在前堂候着,动手的儿子则被引入,六郎亲自将他腿给打断!” 那在外看热闹的苏七娘走回来说道,郑氏这才相信了此事,转又恨恨说道:“打得好!这些北门凶徒自恃威风,欺我兄弟、伤我儿郎,真以为天下没有王法、无人能治他们!” “他们再威风,怎比得过六郎啊!六郎此番真是威风得很,别人如何欺侮阿郎,他便如何报复回去!” 那苏七娘本来也是颇恨张岱,可在刚才见到张岱亲自动手生生将人腿骨打断,心中也是大生敬畏,这会儿更忍不住小声对郑氏说道:“六郎这般行事,当真让人提神振气!郎主今不在家,阿郎遭此横祸却无人肯为出头,还是六郎出手,才震慑内外,不让人小觑了此门中人。主母,六郎是真的……” “哼,这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栅下的黄狗饲养多年,如果不能守家护院、吠客咬人,饲之何用!” 郑氏闻言后却冷哼一声,口中不屑说道。 那苏七娘听到这话后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稍作沉吟后才又说道:“道理自是这样一个道理,但六郎也终究不是栅下的黄狗。今番事情过后,主母难道还看不清谁是真正倚仗? 如今的六郎,内外莫敢轻之,主母由之不理,也能享一份尊奉荣养的福气,何必为了一时的快意恶语伤人、疏远情义啊?” “我需你来教事?我自有儿……若非、若非……何须他来出头!” 郑氏听到这话,自是愤怒不已,转又怒视着苏七娘喝骂道:“你这贱妇莫非也贪图那孽种威势,想要叛主投之?” “奴、奴岂有此意啊?主母自是主人,六郎也是主人,本就是一户之内的亲属,又不是敌国……六郎情深护弟,奴等俱见,反倒是滋生此事的舅翁家,至今不敢来问……” “贱妇住口,滚出去!” 郑氏闻言更怒,一边喝骂着一边抄起手边物品向苏七娘用力砸去。 不说内宅中的纷扰,当等候在前堂的王思献见到好端端走进去的儿子却被打断了腿抬出来时,顿时怒火直冲脑门:“张六,你好大胆!我父子诚心来拜见请罪,你竟敢下此毒手!” “我也是感知到了你父子的诚心,所以才笑纳这一赔礼。” 张岱抬手指了指王崇俊那一条断腿,又望着王思献说道:“我弟所受创伤,本来不只一条断腿,因见你父子诚心前来认错,确有悔过之心,所以便也不再计较微细,只是断他一腿。” “阿耶、阿耶救我!张六恶毒……” 疼痛昏厥过去的王崇俊这会儿又醒了过来,见到他父亲后当即便哀号起来。 王思献听到儿子的哀嚎声,心都要碎了,抓起面前的小案便要砸向张岱,同时大声喝令道:“给我砸烂张家,为我儿报仇!” “狗贼好大胆量,竟敢砸烂我家!” 这时候,张说快马自外冲回家中,一副老当益壮的姿态,听到王思献的怒吼声后便也大喝一声,他身后又冲入进来许多披甲军士,很快便将前堂包围的水泄不通。 王思献见状后自是一惊,旋即便一脸悲愤的对张说喊话道:“张燕公,我父子来拜,你孙竟狠毒到打断我儿一腿!” 张说对此却充耳不闻,只是向众军士喝令道:“此群徒谁敢损我家中一物,当场扑杀,事后我自诉于刑司!” 0280 天恩所用,万众一心 眼见到儿子竟然被人生生打断了腿,王思献自是愤怒至极,但也并没有完全的失去理智。尤其当见到自己一行被内外夹围于此,无论地点还是人势都不占优,若真冲突加剧、爆发恶斗,自然更加的吃亏。 他粗喘片刻,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缓缓放下举在手中的小案,两眼又直视着张岱,口中沉声说道:“我儿罪大,非遭此惩罚不足以赎。但今也已经遭受惩罚,想应不需再受别类惩诫。 自此以后,我儿若复有闪失,王某但一息尚存,必不肯善罢甘休!我虽无钱帛巨万,但却有赤胆勇力,必不使我儿独赴黄泉,张六须谨记。” “我与你家素不相识,若非你儿歹恶先撩,今生恐怕都不会有缘叙话。王某有什么人事感悟,我记不记得也无甚相干,你父子归后倒是可以细忖,这一番纷扰究竟何苦来哉?” 张岱闻言后先冷笑一声,接着又说道:“为免你父子仍不知错在何处,今我便教你一个道理。北门自是人多势众、人莫敢忤,但那是因为宿卫宸居、天威使然。 尔等宿卫之士若将天威作私势,恃此而作威作福、不知检点,则祸不远矣!天威所用,才会万众一心。几家私恩窃许,难敌钱帛之惠。这才是你父子经事之后应当明白的道理,而不是衔恨记仇,更增烦忧!” 他这里话音刚落,外间又响起一个鼓掌喝彩声:“不愧是燕公悉心教导的门下贤孙,这一番见识当真卓然可观!天威所用,万众一心;私恩窃许,难敌钱帛。这一个道理,不只王氏父子,凡在事者皆应铭记啊!” 张岱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身形高壮的紫袍中年人,而他爷爷则在一旁说道:“家人往告时,我正与程大将军言事,闻讯同归,唤来金吾卫街徒助事。” “大将军谬赞,小子愧不敢当。唯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原来是高力士的大兄弟程伯献,张岱连忙越众而出,向着程伯献作揖道。 他们这里寒暄对话,一旁的王思献却等得不耐烦了,毕竟他儿子还在抱腿哀号、亟待诊治,自然没有心情留下来听张岱在那里奚落敲打。 于是他便又沉声道:“事已至此,教诲恭受,只是希望事情能够至此而止,不要再生波折,以致诸方不安。” 张岱知道王思献还在担心那买凶悬赏一事,他当然也不想事情继续发酵下去,反正现在面子也已经找回来了,于是便又望着对方正色道:“北门流言,我确不知。三万贯钱更加不是小数,王某与谁有此钱事纠葛我也不知。无论谁来将此问我,都是这一答案!” 王思献也知道张岱不可能承认流言是其所传,而这一番否认无疑也是在告诉别人他不会认账,哪怕真的干掉王崇俊,也休想在他这里领到钱,那一些暗中蠢蠢欲动之人自然也就会打消借此大发横财的打算。 在完成报复后,张岱也变得很好说话。他没有让家人再阻拦王氏父子一行,甚至还让人抄写了一份之前请来给张岯治伤的医师名单送给他们,至于王氏父子领不领情,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氏父子离开后,程伯献也没有再于此久留,表示自己要到他义兄高力士家去,想来是为汇报此事。 这件事高力士也是担了不小的干系,没有他的推波助澜,消息就不可能在北门流传的这么快。出动这么多喉舌,真要全力追查的话是不可能查不出来的,绝非抵死不认就能推脱干净。 更何况有的事情也根本不需要获得确凿的证据和答案,只要有人认为是你干的那就够了。就比如汴州那个行刺高力士之人,审问一番没审出什么便直接处理了,而高力士就把账记在了葛福顺的头上。 当中有没有误会、是不是挑拨离间,这都不重要,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矛盾和冲突那都是真实客观存在的。 就拿这一次事情来说,就算不是高力士暗中使人传播流言,葛福顺估计也会把账算在高力士头上。不只是因为双方确实有矛盾,还在于高力士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者可能借此逼迫高力士交出来。 现在事情以王氏父子登门谢罪领罚而告一段落,也算是解决的比较顺利,那么接下来就得找机会捅到上边去,让圣人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北门乃是天子亲军,搞了这种小动作真以为可以永远瞒住皇帝? 与其被动的被察觉,不如主动上奏,而且张岱还提出来一个非常有利的角度,那就是搞这番小动作并不是针对北门整体对圣人的忠诚性,而是针对的那结党营私的几家! 王家父子为了给王毛仲和葛福顺出气,居然敢对张说的孙子大打出手、将人致残,事后还不肯低头道歉,结果却被一桩买凶杀人的流言吓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的乖乖到张家来受罚。 王、葛两人接受了下属超过公事范畴的效忠,结果却没能庇护得了这个下属。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手段固然有些阴祟,但那也是形势比人强,不得已出此下策。 现在事情已经妥善解决了,也不敢再继续犯错和欺瞒圣人,于是便将情况仔细交代,希望能够就此打住,接下来认真做事给圣人搞回家的路费。 如果还有人对此纠缠不休、继续搅风搅雨,那自然就是不识大体、不愿意圣人早日回家了! 这些善后的工作自然还是交给高力士,除了帮张岱的忙之外,内官持续性的在圣人面前给北门上眼药也属于高力士的本职工作之一。 北门朋党一体固然不妥,但如果掌控力太过涣散了一样也有问题。宿卫事宜如果那么简单好做,他们凭什么享受如此礼遇恩宠? 张说一开始并不清楚张岱的谋算,但程伯献主动跟随同归,加上回家后看到这一场面,自然也就明白了一个大概,当然想要了解具体的内情,还是得听张岱的讲述。 “北门近日人事多有不协,霍、耿各自营张势力,诸营军士也都无所依从。闻此惊人赏格,难免更加人心纷乱。那王思献肯使重金为子邀娶五姓妇,想必也是一个爱子之人,其子性命遭此威胁,怪不得会方寸大乱。” 张说听完张岱的讲述后,先是稍作分讲,旋即又望着张岱欣慰说道:“术无正邪,得计为适。此番事情就连我都不知如何妥善料理,你能借势轻松处置,实在难得。你父你叔,皆乏识势权变之能,未来家事的处置,也需你多多进言。” “大父老当益壮、春秋正裕,我耶等自有恩亲教导,岂有小子卖智之处。” 张岱闻言后便又垂首说道,这事倒也没有多难,张说若肯用心,收拾王氏父子也不在话下,可问题是太丢人了,郑家卖婚搞出来的事情,让张说根本就懒得多作过问。 “他们早已经筋骨老成、曲直已定,再想管教进益,怕是有些难了。” 原本张说对儿子们还算比较满意,起码不像姚崇的儿子那么混蛋,可是随着他罢相失势,儿子们的缺点便也逐渐暴露出来,让他颇感失望。 祖孙俩还在这里说着,外间又有人走进来,前边一个正是张垍,后边跟着一个与之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待其入前向张说见礼,称其为丈人,张岱才知道这年轻人正是他那小姑妈的丈夫、张说的小女婿,同样也是出身名门,乃范阳卢氏子弟,名为卢政。 他那小姑在长安出嫁,这几年又居家服丧,所以这个小姑父他也是一直都没有见过。 两人向张说见礼后便各自落座,旋即张垍便望着张岱皱眉道:“阿六,我听说你刚才在家行凶、打断访客手足?你几时行事如此暴戾、让人如何目我家风?” 张岱听到这话后,先是看了他爷爷一眼,见张说锁眉不语,才开口说道:“阿叔你有所不知,登门者是殴打我弟之人,我断其一腿也是为我弟报仇!” “说的就是此事!人既登门道歉,想已知错且有悔过之心,你却得势不饶人,更将仇恨弄深,难道真要举世为敌才满意?” 张垍闻言后更加的不满,指着张岱继续责备道:“北门官军远较时流更加嚣张跋扈、行事张扬,之前你几番与之冲突纠缠,扰得家人都遭受牵连不安,你弟此番遭难也是与此有关,但你却仍不知悔改! 此番总算对方主动登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若能妥善接洽,便可冰释前嫌。你若不知如何处置,可以过来问我,结果自己任性行事,使得仇隙加深。来日若再有家人受你所累、手足致残,北门万众,你又要如何报复?” “我自皇城都已归家,你怎此时才至?” 张说忽然望着张垍沉声说道。 “我、儿正和妹婿在西楼宴请宾友,难得相聚,总要妥善接待之后再处置别事。” 张垍闻言后连忙垂首说道,一旁的卢政也说道:“阿兄知我新归人间、诸事生疏,故邀忠王友皇甫惟明等相聚交际,希望能借此援引进事。” 0281 何物老贼,生此丑类 “宗之此番行事无错,北门徒再如何猖狂,也知利弊畏服,否则那王氏父子何以登门谢罪?若不加以严惩,更滋贼人害我之心!” 张说本来要训斥张垍躲在一旁看热闹,但多少还是要给女婿一点面子,于是便又沉声说道。 张垍闻言后连忙又垂首道:“我不是说不应报复,只不过,事大可不必做的如此粗暴直接。我还听说,北门有传言欲以赏钱三万贯收买那王氏子性命,想必也是阿六所为! 这种事怎么能做?天下亡命之徒众多,今日以钱买人,宁知来日不会被人买起?就算要做,也应做的婉转巧妙些,事缓三五载后,也根本不需要三万贯巨资,将此巨资只不过是徒惹耳目、反而不利……” 张说越听眉头皱的越深,而张岱则紧紧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货大脑根本没有回路啊,全是特么直不楞登的粗钢筋。说要买凶杀人,就是真的买凶杀人?怪不得日后投降安禄山呢,妈的安禄山立国为“燕”,难不成还要因为你老子封爵燕公而把你立为太子? 一旁的卢政倒是听的很认真,且还不时点头表示认同,大概这两个家伙窝在西楼看热闹的时候就没少哔哔这个话题,两个大聪明! “你住口罢,若真有良计,事发几日,何以不言?如今事了,又来卖智,徒增笑尔!” 张说也懒得再跟这大聪明多解释处事逻辑,只是有些不耐烦的摆手打断他的话,转又望着女婿卢政说道:“你新除服,家事世事都已大异,倒也不必急于入世,便且居家将家事调理得宜后再觅事不迟。” “丈人教诲,固是稳重之言,自应遵从恪守。唯先父去后,门势萧条,愈发不为世道所重,重回人间后所见同侪俱跃进于时,小子仍青袍积尘,不免神伤……” 卢政听到这话后,连忙一脸伤怀的回答道。 张说闻听此言便微微皱眉,但在略作沉吟后又望着张岱说道:“制举后你还要去拜谢常科座主严挺之,届时与你小姑父同往可否?” 张岱听到这话自有几分不乐意,他跟这个卢政本就不熟,哪好冒昧向严挺之举荐。而且他爷爷这也明显是搪塞,那卢政直将“我要进步”写在脸上,如果张说真想安排,何至于让自己去引荐给严挺之。 他这里还在盘算怎么回复,卢政却先一步说道:“丈人关怀,让我感动。唯今闲废数年,乍一入世便将此身具于选司臧否,实在忐忑。但愿能得故旧门义提携于事,不愿将此身具于选司斧凿绳量。” “呵呵……”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很无语,张岱在听完卢政这番厚颜无耻的话之后,一时间也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话用人话再说一遍那就是在家里待几年待废了,参加铨选实在没有信心,你要还念着咱们的交情,给我走后门安排个不用铨选的美差吧。 唐代铨选范围是六品以下内外官员,凡五品以上及两省清资供奉官皆不由铨选以授,皆送中书门下,以听制敕。 这卢政也真是脸大,在家居丧几年,除服之后便要做官,还想做好官,甚至走后门参加铨选都不乐意,这是把张说当许愿池的王八了! 张垍看样子是跟卢政关系不错,尽管刚刚遭他老子训斥,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帮腔道:“卢郎名门子弟,风格俊秀,若是放之下僚,难免消磨志气。” “事我已知,你等先去,有了眉目再作通知。” 张说沉声说道,然后便摆手屏退两人。 “谢丈人,多谢丈人!” 卢政闻听此言后连忙向张说作拜道谢,然后才与张垍一起退下。 张岱目送两人行出之后,又转回头来望着张说笑问道:“这位卢氏姑父,他先父莫非大父所杀?否则大父何以有求必应?” “说什么胡话!” 张说闻听此言后老脸顿时一红,瞪眼薄斥一声,旋即便叹息道:“卢氏子是真名门子弟,难免是有几分傲气,只可惜时运有些不济。早年为他先父谋职太子詹事,若能扈从东封,荫子回授、着绯不难。 可惜仪驾未出、其父先丧,错失机遇,沉沦下僚。如今除服入世,所见故时亲友皆绯紫,难免是会自怜自伤。” 张说语气说的挺有感触的,然而张岱听完后心里却是直乐,原来这小姑父是一个十足倒霉蛋。封禅之时泰山之力大作,可以说是升官最容易的时刻,结果这货因为在家居丧被落下了! 张说见这小子憋的挤眉弄眼,又没好气的瞪了瞪他。 老实说这事也搞得他挺为难,不同于长子、长女的婚姻多少有点凑事的意味,小女儿论婚时他入朝为相,所选择的亲家也是真正的名门范阳卢氏定著嫡支。 急于融入这些真名门的张说对于这一桩婚事自然也是非常的满意,普通人家高攀五姓家无非是添上一点陪门财,而张说则是直接动用权势、给卢氏亲家安排了一个太子詹事的三品官职。 结果老卢实在不争气,服紫未久便直接蹬腿走了,连累儿子在家蹲了几年,直接错过了封禅大典这个毕生难遇的大机遇。 如今的张说权势较之旧年自有天壤之别,哪怕自己喜爱至极、想要倾力培养的孙子,也要通过应试以求出身。面对卢政这个婿子的恳求,他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过之前起的调子太高,现在让他直接拒绝,多多少少有点抹不开面子,自己闷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望着张岱道:“你可有计?” “简单,送去北门啊,看他敢不敢去!”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他与卢政虽是初见,但对这个小姑父印象却是非常不佳。 五姓家在他这里一点滤镜没有,而这卢政无论是何出身,观其言语行事也都是个大极品。这种人对他好那是理所当然,对他稍有怠慢怕不是就会顷刻间翻脸疏远。 张说自知问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话,索性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起交代给他的额课业,并又说道:“此番与你同场竞艺者不乏名门少俊,你虽然省试扬名,但也不要懈怠。若是落选,近年内恐不复再有更好的机会。” 关系到自己的前程,张岱自然不会马虎。他如今仍是白身,遇事也只能利用各种人事关系和情势背景入手解决,只有自己有了实实在在的权位,做起事来才能直接爽利起来。 心气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的东西,就在王氏父子登门、张岱以牙还牙的加以报复之后,大宅中压抑沉闷多时的气氛顿时便一扫而空,族人们出出入入又再次挺起胸膛,宅邸中也渐渐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就连仍在卧床养伤的张岯都有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尽管腿上仍有伤痛,但却不再每天抹泪哀号,只盼望着赶紧养好了伤可以下地活动,跟着阿兄一起厮混。 但却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主母郑氏。但是这一次激怒惹恼她的人并非旁人,而是她一直在极力维护的娘家亲人。 郑家人自张岯受伤后便一直没有露面,在王氏父子登门后的两天后,郑氏的兄弟终于登门来访。尽管张说严令家人不许接待郑家人,但终究是主母至亲,这郑家舅氏还是被东厢仆人从侧门瞧瞧引入进来。 “七郎伤情稳定就好,我这几日都内疚的寝食不安,恨不能以身代之!” 那郑氏兄弟寒暄一番之后,忽然又话风一转道:“我听说那王思献父子登门来请罪时,奉给一万贯钱,用作七郎诊疗伤势的汤药之资?” “是有这事,这一家贼门想要用钱免祸,那是做梦!我儿乃是国公嫡孙、千金之躯,岂用钱帛可伤!我还是着令家奴打断他儿腿脚,看看日后还有谁敢谋害我儿!” 郑氏闻言后又气呼呼说道,语气中则还带着几分炫耀。在夫家人面前,她以世族娇女的身份而自傲,在娘家人面前,她则是一副势门大妇的做派,总之在两者间都享尽了优越感。 “我是这么想的,阿姊应当知我,我向来性格直爽,有什么边说什么。尤其你我姊弟之间,更加不必遮掩。” 那郑家兄弟先是稍作铺垫,旋即便又说道:“阿姊不觉得此事突兀,那王家日前还对七郎喊打喊杀,怎么突然又如此谦卑,甚至奉钱万贯以充汤药? 想来他家是受不了物议沸腾,不敢担当失信名族的罪名,所以才登门前来谢罪。至于那一万贯钱,什么汤药须得如此巨额花销?用了多少,难道阿姊不清楚?” “你想说什么?” 郑氏哪怕再迟钝,也听出她兄弟这是话里有话,当即便又沉声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一万贯钱必不是给七郎的汤药费,是补给我家的陪门财啊!七郎受伤,我也心痛,但钱帛事还是不应混淆。阿姊便留五百贯以补七郎汤药,剩下的还是交还给我……” 这郑家兄弟话还未讲完,迎面一物袭来,是愤怒至极的郑氏将手中瓷杯劈手砸下,同时怒不可遏的大骂道:“滚、给我滚!何物老贼,生此丑类!我儿义助舅家,险些丧命,狗贼不加恤问,竟来索钱!” 0282 唐元功业不足挂齿 这郑家兄弟被其姊大骂一通,他的亲家王思献一家同样也不得安生。 原本因为那买凶悬赏的缘故,王家本就成了北门和五坊儿郎的关注焦点,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而当王思献带着儿子主动前往张家认错、结果儿子却被张家人打断了腿,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播开来。 当王思献带着被打断了腿的儿子返回家中时,其家门前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北门子弟和五坊小儿。 但这些人如此迅速的赶来此处,却并不是为的关心慰问那受伤的王崇俊,有的是为了看热闹,有的则是为了责骂奚落,还有的则就别有怀抱,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 “王将军,王三果真被张燕公家人打断四肢?” 王氏父子入坊后,坊街上便有人入前喊话询问道。 “我儿只是被、唉,罢了。多谢你等诸位关怀,各自归家罢,今我家也无暇招待各位。” 王思献听到这问话自然也是非常的尴尬难堪,本来还想辩解几句,但见到儿子仍是哀号叫痛,断了一条腿跟断了四肢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眼下他只想赶紧救治儿子,尽量保住其伤腿的活动能力,因此便摆手驱散围观众人。 但这些人却不肯轻易离去,而是继续喊话道:“难道事情是真的?那张燕公家何敢如此嚣张、如此小觑我北门英壮!” 这还算是比较正常的话语,更有北门子弟忍不住叫嚷道:“王三,你莫装死!日前还狂言绝不会向张家低头认错,怎的今日便主动登门让人打断手足?这么做简直丢尽了我等北门少壮的脸面! 莫非你真怕了那杀人邀赏的传言?难道某等在你父子看来,竟然是贪图钱财、罔顾义气的鼠辈?来来来,你把话讲清楚,是怕谁要杀你领赏!” 听到这叫嚷声,周围其他人也都纷纷发声附和起来。这件事所牵涉的可不只是王氏父子而已,与他们一众北门子弟也都略有牵扯。 这王氏父子如此做,说穿了就是不相信北门袍泽尚义轻利,宁肯主动到仇人家登门受辱,无疑也会让北门群众都因此受到嘲笑。 王崇俊这会儿饱受伤痛折磨,自是难以回话。而王思献本就心情恶劣,再听到这些人不依不饶的诘问,当即便怒声道:“我家如何行事,何须向你等交代?北门脸面,岂在尔徒! 今我家与张氏仇怨已了,也不会有人用巨资谋害我儿,你等速速各自散去,不要再入此滋扰,免伤和气!” 有的话说出口就是伤人,王思献这么说俨然就是将在场所有人都当作意图加害其子以换取赏钱之人,别说那些没有此类想法的,就连一些有此意图者都颇感受辱,当即便又纷纷怒声道:“王某方才跑去张家门前,如断脊之犬摇尾乞怜,今面对某等北门伙伴却是威风八面!我等便不散去,你要伤甚和气!” 话虽这么说,但王思献在万骑当中也是一位权势可观的将领,在场群徒倒也不敢真的跳脸输出,只是大声呵责着。 但北门之中同样也是藏龙卧虎,总有人不怕当面得罪王思献。 就在这父子回到家中后,旋即又有一群人登门而来,为首一个便是葛福顺之子葛延昌,来到王家厅堂门前,葛延昌便恶声道:“王三死了没有?” “我儿伤情惨重,不能迎见葛郎。葛郎入此何事,告某即可。” 王思献倒是不敢对葛延昌大声喝骂,但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恐这些人入扰儿子,提着佩刀站在门前沉声说道。 “王将军你也不必如此怨望我,你儿子日前自夸勇壮硬气、不畏权贵,从我这里可是得了不少的好处。但今转过头去便要去我仇敌家叩首请罪,原来只是欺我诈我,这如何能忍!” 葛延昌一脸愤怒的说道:“我今日入此,便是将要王三从我处欺诈走的钱物统统讨还,从此以后割席绝义、不再往来!你若不信,去问你儿,短欠分毫,我都绝不相饶!” “葛郎恩怨分明,当真是某等表率!” 之前还聚集在王家周围没有散去的北门子弟们闻听此言,纷纷鼓掌叫好。日前王崇俊打断了张说孙子的腿,可是在他们这群体中吹嘘了好久,如今众人见到这一情况,自是幸灾乐祸。 王思献却是羞恼至极,迈步回房想要喝问儿子,听到那沙哑的呻吟声后又心生不忍。 他自不清楚儿子究竟从葛延昌那里获得了多少赠送,但是在给了张家一万贯钱的赔款后,家中储蓄也已经见空。 他只是一个北门的将领,又不是什么豪商富户,买婚、赔礼这几万贯钱便足以掏空积蓄,如今家里就算还有一些钱帛,也要留给儿子治伤,自是不能收拾收拾全都赔给葛延昌。 想了想之后,他走回后堂中,找出一身稍显陈旧的锦袍并一条样式华丽的衣带一并捧出来到前堂,将此二物递给葛延昌并沉声道:“小儿当下伤痛难语,家中积物委实不多,皆将此二者质于葛郎处,来日用度宽裕后一定加钱赎回。还请葛郎顾惜情义,勿再留此耽误我儿治伤。” “狗贼诈取我财物,竟来怨我耽误你儿?难道你儿那一身伤痛是我施给?” 葛延昌闻言后更是大怒,扫了一眼那陈旧的袍服后更是一脸不屑道:“王三连日自我处得钱便逾千贯,更不算承福坊买欢花销,王某今将一袭旧袍做质物,欺我不识贵贱?” 听到这话后,王思献顿时也激动恼怒起来,他两手捧着那袍服怒声道:“葛郎不知此袍何物?这是唐元旧年,某等北门将士追从圣人诛除诸韦、中兴社稷,圣人赐予来日夸功所着衣袍!是某等唐元功士功勋凭证,是尔等北门儿郎衣食荫资!” 此言一出,内外群徒脸色都不免微微一变。唐元功臣哪怕在北门禁军当中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王思献将此御赐的旧物摆出来,也让在场众人都不敢言行放肆。 葛延昌神情也是变了一变,但在想了想后,还是一把夺过这锦袍衣带,然后才又冷声道:“此袍我家也有,并有数领御赐新袍,王某不必将此吓我,我便收下这质物等你来赎!若想将此抵债,那是做梦。” 待到葛延昌一行离去后,其他众人也都纷纷散开,当然免不了对王家父子这一行径大作吐槽讥讽。 离开王思献家后,葛延昌也没有心情再去寻欢作乐,便又径直返回自家,见到他父亲正在堂中破口大骂着自取其辱的王氏父子。 葛福顺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而王思献如此胆怯、这么短时间都没撑住便去张家请罪,无疑是令他颜面大失。 他虽然不承认王崇俊打张说孙子是给自己出气,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如今王家父子承受不住压力跑去张家请罪,无疑也就体现出他葛福顺没有包庇王家父子的权势能量。 这对急于和王毛仲分庭抗礼的葛福顺无疑会产生非常恶劣的负面影响,北门诸将既势利,同时又乐于附从强者,葛福顺罩不住手下,自然也就不能赢得人心。 他这里正自懊恼,抬头见到儿子正在堂外探头探脑,当即便冷哼道:“你舍得回家了吗?我还以为你迷醉温柔乡,连父母何物都抛在脑后了呢!” “阿耶若仍肯将王三娘子迎回,我又怎么会不乐归家……” 葛延昌闻言后便小声嘀咕道,他仍对王毛仲的女儿念念不忘,私下恳求父亲派人去长寿寺将之迎回,但葛福顺却自觉得太丢脸,任他如何闹腾也不肯答应。 “你这逆子再作此想,我打断你的腿!” 葛福顺听到这话后,又是忍不住怒吼一声,他自己被王毛仲压制多年,养了一个儿子也被王毛仲的女儿作践的没有人样却仍痴心不改,想到这一点就气得他心口发闷。 “打吧打吧,那王三都被张六打断了腿!今我才发现,往常吹嘘什么北门权势,全都比不上一个宰相庶孙!遭人如此羞辱,却没有报复之计!” 葛延昌又一脸忿忿的说道,并用力将王思献那袍服甩在了地上。 葛福顺初时还只是皱眉怒视着儿子,可当扫了一眼地上袍服后,脸色登时一变,忙不迭离席而起将这袍服捡起来,细作一番打量后当即便沉声道:“此物哪处得来?” “王三那狗贼装扮硬汉,自我这里诈走许多财物,却没想到只是一个软蛋,我自要将财物追回!哪想到他耶穷横,不肯还钱反将此作质物抵押!” 葛延昌闻言后又没好气说道。 “他给你就收着?你知这是何物?” 葛福顺又怒声喝问道,而葛延昌则浑不在意道:“无非唐元年间的一桩赐物……” “无非?这‘无非’是你耶立身之本,是某等唐元功臣毕生荣耀,是你这蠢物余生富贵之资!你这逆子知何轻重,竟然如此小觑唐元功业!” 葛福顺听到这话后更加恼怒,握起拳头来一拳便砸上了儿子面门。 正在这时候,堂外有家奴匆匆登堂道:“启禀主公,霍公子、太子家令王守廉门外求见。” 自从王氏女私奔之后,两家便一直没有往来,听到王守廉求见,葛福顺心内也暗自奇怪。 他先让人将儿子押到后院去,然后让人将王守廉请入进来,王守廉登堂之后,身后还跟着几名家奴,各自捧着一匣金银珠宝。 “家父因闻万骑王将军与耿公家略有钱货纠纷,特命小子携金百斤、珠玉数斛登门解事,希望耿公能归还王将军唐元赐袍。家父有言赐物至贵,远非钱帛能量……” 听到王守廉这么说,葛福顺顿时面色黑如锅底一般。 0283 义薄云天张六郎 日前受义子高承信所累,高力士的处境可谓是颇为狼狈,就连一般的宫人们对此都有所感应,甚至不乏人暗暗揣测莫非自此以后高力士便会失势? 可是等到高力士出使一番,归朝之后所受宠信却更胜之前,圣人不只留其长直宫中,甚至还特意让人在侧殿为其布置住处,有时候哪怕到了深夜时分都要召其商讨事宜,而且还频频派遣高力士前往视察南省诸司事宜。 这不免让一些心中幸灾乐祸、想要看高力士就此沉沦下去的人大跌眼镜,而原本一些对其有所疏远怠慢的内官宫人们也都忐忑不安,只能加倍殷勤的侍奉补偿。 如今的高力士倒是懒得计较这些事情,如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那飞钱事宜搞得漂漂亮亮,让圣人能够在今秋顺利归京。除此之外,那就是欣赏北门内斗纷争来愉悦一下自己的心情。 当从程伯献口中得知王氏父子已往张家去请罪时,想到葛福顺将会因此而气急败坏的反应,高力士更是不由得笑逐颜开。 葛福顺愿意雄起一波、与王毛仲在北门内部争权斗势,这自然是高力士所乐见的。但这家伙万万不该将自己当做其立威的对象,且还贪图自己手中的资业。 就算没有张岱请求帮忙,高力士也准备抽个时间、找个机会酝酿一波反击,此事正合其宜。而为了确保局面不失控,逼迫这王家父子尽快低头,高力士还动用了一些之前并未动用的力量。 唐隆、先天政变结束后,为了褒奖功臣,也为了肃清大内之中残余的人事隐患,当今圣人赏赐了大量的宫人内官给一干政变功臣作为家奴仆佣。 这些人虽然离开了大内,但与内宫中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太监这一群体由于本身的残缺,也更乐意和同类人进行交流,其中不乏人还梦想着有一天能够重返大内。 这些赏赐于诸功臣家的奴仆,也成了天然的耳目,会将各功臣家的情况进行私下的交流。而此番高力士就让人联系上了王思献家的赐奴,给王家父子搞出了一场好戏。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也都在预料之内,但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完成,那就是圣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高力士将手头上事务稍作整理,然后便来到殿外请求入禀事宜。 “大将军又有何佳讯来奏?” 近日朝堂中因为汴州犯官们的最终处置方案吵闹不休,群臣多上封事来各抒己见,这也让圣人不胜其扰,听到高力士请见后当即便推开案头事务,着员将之引入殿中笑语问道。 高力士并没有直接讲述其事,而是先讲起他眼下所负责的飞钱改制事宜:“扬州、益州两地皆物华汇聚之地,来日飞钱欲行,此两地所在最为重要,钱帛所动或将亿万以计。 然而如今朝中诸司凡所载录诸事,所涉商贾事宜甚少,为免不知其事而擅用昏术,臣请立遣忠勤臣员向此两地详细垂问相关,以为参考。” “依大将军所见,内宫中谁人堪当此事?” 听到这话后,圣人也是颇为上心,便又连忙开口问道。 高力士闻言后却摇摇头道:“内官才识多庸浅,此番出使所问又是巨量的钱帛相关,短时间内未必能够厘清,恐或延误圣驾归期,还是需由圣人察授贤良最为稳妥!” 高力士并不像其他大太监一样热衷于将所有人事权力都包揽到自己手中来,尤其在之前被义子狠狠坑了一波之后,他更意识到将合适的事交给合适的人才最重要。 飞钱改革这件事是由他进奏给圣人,使得圣怀大悦并让自己主持此事,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但他也清楚这件事牵扯范围极大,绝不是凭着内宫中这些太监们就能够完成的。 所有人事都控制在自己手上,也就等于所有责任都由自己包揽,事情如果成功固然好,如果做得不好,他又该如何面对给予自己极大恩宠信任的圣人? “难得大将军虚怀若谷,肯于推事待贤。单单这一份胸襟气魄,便是南省宰相们也多不能及啊!” 圣人听到这话后,又看了看案头上那些上封事的奏章,忍不住感叹说道。 他本以为罢免了张说之后,能够让朝情局势免于一家独大,可以在良性的竞争中再次恢复清明,结果眼下朝堂倒不是再是一家独大了,但各种斗争却比之前激烈得很。 许多事情都要捅到上头来,由他这个皇帝亲自做出裁决,这也不免让他深感不满。他虽有雄才伟略,但却不拘小节,若事无大小都需要他来亲自过问,朝廷又何必耗费禄料去供养满朝公卿! “如此盛赞,臣实不敢当,倒有一事需进奏圣人,乞求圣人能够宽恕原谅!” 高力士见圣人情绪似乎不错,于是便连忙趁热打铁的说道。 “大将军有事直言无妨,你我之间何不可言?” 圣人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语说道,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日前燕公家与北门徒有纷争……” 高力士先将张说孙子被王崇俊打断了腿的事情缘由讲述一番。 圣人在听完后则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后才又微笑道:“燕公好与山东人家缔结婚姻,却不知名门人多事多,泥沙俱下、良莠不齐,此番遭受连累,又当如何自解?” 讲到这里,他便望着高力士笑问道:“所以燕公请托于大将军,请你出面为之解事?” “倒也不是燕公,燕公庄重大臣,治经修史已经甚是劳累,想也没有精力再过问这些小事。” 高力士先是摇了摇头,旋即才又说道:“是燕公另一孙张岱,他登门求臣,希望臣能出手助其讨回公道。请臣为其告事北门群徒,愿以钱三万贯收买那凶徒性命……” “他放肆!这张岱当真大胆妄为,自恃几分薄才,行事肆无忌惮!他难道不知北门职责所在?天子亲军竟由花钱使弄、搅闹人心!” 圣人听到这里,当即便勃然大怒,拍案怒喝道,旋即眼眸一转,又望着高力士沉声问道:“你可有助他行凶?” 高力士见圣人反应较之前所预料还要更激烈几分,心中也是暗生忐忑,同时也不免庆幸自己进奏的早,若让圣人由别的渠道得知此事,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臣乍闻此言,亦惊恐震怒,想不到此子胆大若斯。但闻此徒自陈为何敢于如此作计,也不免心生认同。” 高力士一边暗窥圣人神情,一边又继续说道:“其徒自言北门天子亲军,身系宿卫奉宸之重,自是威不可挡、人莫敢忤,但此皆天威所致。但却有一些无知狂妄之人以天威为己威,目无法纪、仗势欺人! 此番之所以如此用计,便是为了告诫有的人,天威所用,北门群徒才能万众一心!各营私恩却永远也免不了群徒权衡利弊、各自谋计。” “即便如此,此徒如此搅弄人心,也是胆大妄为!” 圣人听到这话后,眉眼间怒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浓郁,但也仍未完全释怀,又盯着高力士沉声问道:“你便因此助其行事?” 高力士连忙俯身作拜,旋即又沉声道:“臣之所以助其此事,也是想以事进谏。今之北门颇异往年,旧之北门崇恩尚义,拱卫宸居忠诚无二。圣人亦恩赏优厚,使此群徒所得远超外军。 然则人心不足,弊病亦由此而生。两京多豪商富户、闾里强徒因贪禁军所得,豪使钱帛谋入其中。近年北门新进营士,多是市井徒卒。此群徒本就贪利以进,素昧恩义,就连张岱小子都有所察,欲凭钱驱之。 万骑王思献亦深知此节,所以不敢拖延怠慢,惊闻此事后,立引其子登门请罪。外人所言或有偏颇,万骑营将所觉自然不会有假!” 圣人听到这话后,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但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又说道:“这小子哪得巨资使弄群徒?” “他哪有钱帛,日前省试完毕后倒是得了一些燕公赐物,但之后又都花使向霍公购买兽药,东行沿途发散百姓以防牛疫。” 高力士讲到这里后便又叹息道:“臣本暗怨此徒日前相弃而走,不愿再与接触。但此番出使,闻其行事种种亦深受感动,此徒崇恩尚义绝非虚伪。 惠妃恩之,嘱事任劳,躬行州郡,使大河南北皆知惠妃德音。河南牛疫因其施药,梁宋间因此保全牲力者不下千家。其徒一无所陈,若非臣入州亲览,亦不知有此事。 此子庶出,与家人本不和睦,其父宦游于外,家事乏人主持,因见亲徒受辱,又恨无权势保全,遂冒险设计。臣问其若因此招至刑讯,值得吗?其徒只言人间有事义不容辞,全无权衡余地。所以臣不忍拒之……” 圣人听到高力士这一番话后,脸色也是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高力士说道:“朕听明白了,大将军非为此徒请罪,而是来为邀宠!” 0284 加封一级 王氏父子登门请罪之后,事情倒是没有再生出什么新的波折。而张岱也在家休息几日,顺便准备制举事宜。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五月望日,也就是月中十五,这一天不只张说起一个大早准备上朝,张岱也要跟随一起前往皇城。 每个月的望朔朝会都比较隆重,并且会集中公布一些事务的决策,包括张岱的封爵事宜。 黎明时分天还未亮,洛阳城内诸坊之中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分散居住在各坊的朝士全都起一个大早,稍作收拾后便离开家门,前往皇城参加朝会。 此时若有视角从高空俯瞰,整个洛阳城当真如星汉一般,无数的星斗从各处汇集,沿着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北,经天津桥之后汇入皇宫大内。 张岱虽然跟他爷爷一起来到皇城,但因眼下还没有官职,自是没有跟随上朝的份,而是被引领到门下省中,准备稍后于此接受封爵。 来到门下省时,天色仍还未亮,但却有内外灯火将门下省官署照耀的如白昼一般。张岱被引至一边的廊下等候,而门下省直堂前,门下省众官员也正在列队等待参加朝会。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赫然是担任门下侍中的宰相源乾曜。源乾曜神情肃穆,一身紫袍望去颇有官威,门下省一众属官们全都敛息凝神的列队其后。倒是不见另一名宰相、黄门侍郎杜暹,大概还在中书门下准备直接上朝。 张岱见到了源乾曜,才想起来之前在汴州从源复那里得了一张三万贯钱的欠条,归都后还一直没有时间登门要账呢。 不过就算他登门去要账,源家怕是也没有时间来搭理自己,因为源复在汴州搞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如今虽然作为罪官被押解归都,但具体该要如何惩处还没有宣判呢。 源家这段时间想来也是为此忙碌不已,之前李林甫栽了跟头,源乾曜根本没有出面保他,由之被贬到山南均州去了。如今轮到他自己的儿子,不知道源乾曜还会不会继续置身事外? 源乾曜也注意到张岱那打量的眼神,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但又很快收回视线去,仿佛多看他一会儿,眼里就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张岱对其态度倒是并不怎么在意,源乾曜当下那乱糟糟的心情,他爷爷去年也经历过,而且情况还更加严重。 人哪有全无破绽的,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水平没个逼数,好位子还都想霸占着,才不配位,可不就得拉坨大的、丢个大脸吗! 彼此身份相差悬殊,倒是没有什么直接交流的机会,随着朝会时间到来,源乾曜便带着群属向大内而去,门下省这里只剩下一些吏员,还有如张岱之类等待封授或办理其他事情的人员。 今日朝会上所公布的事情也比较多,排在最前面的还不是汴州事宜,而是军事几则。 凉州都督王君之前入朝奏回纥诸部有叛离之志,圣人遣中使往察却遭回纥冷落,于是大怒之下便将回纥四部首领全都流放岭南,而朝中大臣宋国公李令问等因于回纥联姻,同时也遭到了贬谪。 第二则是以兵部侍郎萧嵩出为朔方节度使,并加关内盐池使,面对国内灾情并无缓解的情况,让萧嵩兼管盐池、以此筹措军费以充朔方军用,防备突厥南下入侵。 第三则军事便不是边事,而是针对畿内军队的调整,检彍骑精锐长上北门、以充羽林飞骑。 彍骑原本是在府兵制崩溃的情况下,选募关中诸州府兵及白丁以代替原本的府兵番上以充京畿宿卫,原本是分隶于南衙诸卫。而今诏命复以彍骑精锐长上北门、为羽林飞骑,则就是让彍骑也成为了北门的兵源地。 这几桩事情全都会在接下来或长或短的时间内给大唐时局带来深远的影响,只是在当下人们却鲜少意识到当中所蕴含的意义。 因此随着各项决策公布,除了军事相关的臣员们有所感触之外,并没有引起在场大多数朝士们的思考。眼下他们更关心的,则是有关汴州方面的最终处置事宜,这将直接决定接下来一段时期内的朝情走势。 朝士们都还各自猜测宰相源乾曜会不会力保自己的儿子,但实际上源乾曜已经屡上封事,一方面是向圣人请辞宰相之位,一方面是为儿子源复求情,另一方面则就是力请以魏州刺史宇文融兼任汴州刺史。 源复在汴州折腾的实在是太难看了,涉事犯人近两千,涉案赃物则达上百万贯之巨! 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人事弊病,但这个雷毕竟是源复在任期间爆发出来的,哪怕源复并没有直接的贪赃,如此罪过也是够得上死刑的。 当然这也是理论上,实际上源复作为宰相之子,本身又担任雄州刺史,自有议赎的特权,只要不是十恶大罪,也不会真的被处斩,但政治前程难免尽毁。 尽管有着源乾曜的求情,源复最终也是被流配崖州,直接被流放到了海南岛,在流放之刑当中也属于最严重一级的了。 至于源乾曜,也同样被免门下侍中、尚书左丞相等职,但也并没有致仕归家,而是改任京兆尹,即刻归京上任。 众人听到这一任命处置,一时间也是不免唏嘘不已。 源乾曜第一次被罢相时,便是出任京兆尹,在京兆尹任上一干便是三四年,才又入朝担任黄门侍郎而拜相。任相至今,又兜兜转转的再次回到了京兆尹的位置上来。 不过这一桩任命也显示出圣人并没有彻底丧失对源乾曜的信任,一如张说罢相之后回到集贤书院专掌文史,源乾曜被罢相后同样也回到了他所擅长的领域。 而且眼下圣驾离京数年,西京唯吏部尚书宋璟这一个老臣坐镇,如今再将源乾曜派遣回京担任京兆尹,也是用其稳重老成。 与此同时,众人也都发现开元十三年扈从圣驾东封的两个宰相,中书令张说和门下侍中源乾曜在去年和今年接连被罢相,如今时局中唯李元纮和杜暹两名少壮宰相而已,似乎开元人事局面到了此刻终于要发生全面彻底的变化了! 相对于张说下台时那惨烈凶险的局面,源乾曜的下台似有预见、但又发生的比较突然,尤其这方式让人大感诧异。 去年张说遭受御史台整体攻讦,稍有不慎便可能是身死族灭,好歹总算是涉险而过。原本众人以为,张说在稳住阵脚之后,一定会再次对源乾曜发起攻势,将源乾曜也拉下台来。 事态发展倒也比较符合这一猜测,从去年到今年,朝情局势一直都不稳,之前御史台参与弹劾张说的三名长官都陆续被夺职。 源乾曜在这过程中虽然也略染物议,但却一直处于一种无法被选中的状态,仍然稳稳待在门下省长官的位置上。 而正当众人以为张说已经是黔驴技穷、不得不放过源乾曜的时候,却没想到地方州县所酝酿起来的一波凶猛攻势,直接将源乾曜给扫出中枢! “据说是燕公孙张岱亲赴汴州搜查源氏子的罪状,进告燕公之后才发起此番攻势!” 朝会仍在继续,但朝士们却已经按捺不住分享的欲望,一些职位比较卑下、班列偏僻之处的朝士们已经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也有人颇有智慧的轻声说道:“我早便知这张岱不简单,且不说他去年上书救亲,今年春榜高中后竟不留在都下再沽时誉,而是离都东行,果然是有狠招酝酿。源相公谨慎半生,折于小儿手,以此观之,终究还是燕公技高一筹啊!” 且不说这些事后诸葛亮们的小声议论,尽管源乾曜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被罢相的诏书后,也是不免一阵失落。 他虽然不像张说那般强势贪权,但也并非全无功名之心,大唐的官场上官员分为两种,那就是宰相与其他人。没有了宰相之位,哪怕时位再怎样崇高,也难以再对时局发挥出什么关键的影响力。 但唯一聊可庆幸的,是圣人答应了他最终的一个举荐请求,以宇文融身兼两州刺史,全面负责主持河南河北的赈灾事宜。源乾曜相信凭宇文融的能力,一定会不负所托的出色完成任务,甚至携此功劳入朝执政! 一直到了正午时分,朝会才结束,与会群臣各归本署去处置公务,但也有一些朝士心情太过跌宕激动,聚集在一起讨论不休。 被罢相的源乾曜身边也围了不少的人,多数都在安慰着这位前宰相。 源乾曜担任宰相的时间要比张说还要长的多,虽然行事不如张说那样张扬,但朝中也不乏官员受其关照提携。虽然说官场上向来是人走茶凉,但总归凉的没有那么快,临别安慰的场面话总要说上一说。 这世上总是有的在坠落,有的在升起,张岱在门下省等了整整一上午,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才好不容易等到宰相杜暹归署入堂,开始逐一传唤、公布封爵诏书。 “范阳县子?不、不是县男吗?” 当张岱听到门下省官员宣读自己的封爵诏书时,顿时一脸诧异,而宰相杜暹则在堂上沉声道:“正是范阳县子,张岱还不快蹈舞谢恩!” “臣张岱谢主洪恩!” 听到这话后,张岱也顾不得再诧异,忙不迭再拜而起、蹈舞谢恩。 0285 偌大福气无命消受 “痛快,今日当真是痛快!宿敌尽去,孙又荣封,如此大喜,岂可困于案牍?” 张岱在门下省接受诏封之后,便又转来集贤书院告知他爷爷一声,张说得知张岱的爵位竟又比之前说好的进了一级,心情自是大为欢畅。 他性格向来比较外向,在集贤书院中当着众人的面便大笑起来,旋即便又望着徐坚等人笑语道:“某今将归家设宴为乐,诸位可愿同去?” 集贤书院众学士们有的笑语应是,有的则表示案头还有事务,须得忙完之后、傍晚时分才得闲往贺。 于是张说便带着无事几人,还有张岱一起离开皇城往家而去,途中便安排家人速速归家置备宴席,同时又遣员去邀请住在城中各处的亲友。 张岱见状后,便也吩咐丁青等去邀请自己的同年和好友们,大家凑在一起乐呵乐呵。 一行人离开皇城时,正见到源乾曜儿子们立于端门一侧、等待着其父面圣辞行之后一起还家。 源乾曜有四子,除了仍在羁押之中的长子源复之外,次子、三子也已成年,唯有少子源清仍是一垂髫小童。 当见到张说一行走出端门时,三人无不怒目以视,就连那奶娃子源清也不例外,俨然已经将张说祖孙当作谋害他们父兄的仇人。 张说对这些目光自不怎么在意,张岱却不客气的瞪回去,尤其两眼直盯着那年纪最小的源清,吓得这小子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这才得意的收回了视线。 他本来还不打算最近再去惹源乾曜,但见他儿子们如此怨气十足,决定过几天就登门去收账! 眼下源乾曜虽然也被罢相,而且在朝中失势的比张说还要更彻底。 但张岱心里却清楚,随着接下来几年大唐财政持续恶化,他所押了重宝的宇文融也一定会再次崛起、归朝拜相,这一点是不以旁人意志为转移的,而是宇文融的才干和客观环境的恶化所决定的。 一旦宇文融回朝,源乾曜一系的官员便又将卷土重来,甚至包括被贬到山南的李林甫。 宇文融对张岱固然有一种臭味相投的欣赏,可是当他归朝掌势后,却要考虑整个团队的凝聚力,不可能会因为这点欣赏便对张岱有什么额外的关照。 尤其张岱先后搞了李林甫和源复,在源乾曜被罢相的过程中也发挥了关键的作用,等到这些人重新得势,不狠狠收拾张岱一波,他们忍得了? 所以张岱接下来也仍需继续努力,争取赶在宇文融归朝之前于朝中站稳脚跟并谋求发展,起码在对方打击到来的时候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尤其李林甫那种熟悉朝中人事掌故和行政流程的家伙,真要出手谋害自己,如果他不能顶住第一波的话,其他人想捞自己都不好捞。 当然这也都是后话,眼下的他还是要享受一下胜利的成果,庆祝自己获得封爵!虽然说他这个爵位更多的只是一种荣誉象征,连实际的封户都没有,但哪怕只是一个荣衔,也是许多人毕生都难以企及的! 就拿他们张家来说,眼下除了他爷爷张说在先天政变后获封燕国公之外,其他人无论官职高低便全都没有爵位。而刚刚被罢相的源乾曜,爵位则还是首次拜相时所封的安阳县男。 张岱首封便是县子,所体现出来的圣宠自是非比寻常,令人艳羡。 “恭喜六郎,光宗耀祖!” 当他们回到家中时,家人们早已经在门前等候许久,甚至就连张岱他奶奶元氏都在家人搀扶下立于门内,望着翻身下马、趋行入前的张岱笑语道:“我孙得获封爵,君恩厚重、光耀门楣!自今以后可要更加奋勇上进,一定不要辜负君恩和亲长的期许!” “孙儿一定铭记祖母教诲,竭尽所能,报效社稷、振兴宗族!” 张岱微笑着将他奶奶搀回家中,又向家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封命诏书。 回到家中后,张说便吩咐业已到来的女婿郑岩等在前堂接待宾客,他则带领宗族子弟们入家庙去祭拜祖宗,告知孙子得获封爵。 当下大唐封爵虽然不像之前的朝代那么显赫尊贵,但在礼法上仍然意义非凡。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张岱的母亲只是张均的小妾,在张家家庙中根本就没有其人的位置。但是张岱获得封爵之后,他可以直接在自家立庙祭祀自己的母亲。 就像许多非嫡出的皇帝,通常在登基之后便会册封自己的母亲为皇太后。在封建礼法体系之下,拥有爵位的人才是理论上与天子共天下的封臣,在各自宗族中享有类似的地位。 张岱如今有了爵位,在宗族中的地位就会获得显著提升,尽管他的弟弟张岯才是嫡子,但是因为没有官爵,在家祭典礼上便难称大宗。 张说这一代其实也是如此,他虽然是同辈少子,但却官爵显赫,于宗族中便自为大宗。 这一点,也是很多世族人家嘲讽诟病新出门户的一个理由。因为往往名门世家传承悠久、爵嗣有序,身为家族大宗者往往都有世袭的官爵传承,便很少会发生这种大小混淆的情况。 新出门户一世骤贵、前无渊源,只能依据当下的势位来重新构筑家族的内部秩序,礼法上就难免会有违背伦理齿序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家庭成员获得封爵总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一般而言家庭内部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龃龉纷争,但二般情况则就不好说了。 当张说还在家庙中带领族人们祭告祖宗的时候,内宅中却已经吵闹起来了,吵闹的人自然就是张均的正妻郑氏。 当张岱获得封爵的消息传回家中,族人们纷纷出迎向张岱道贺的时候,郑氏便已经心生不快了,仍然待在东厢寝居之中。而当得知张说归家后便带领族人往家庙去的时候,她心中便越发的恼怒。 “你祖父自率家人向家庙去祭拜祖宗,你缘何不去?” 她来到儿子养伤的卧室中,看着仍然仰躺在床上的儿子张岯不悦道。 “我这里腿上还没好呢,去了家庙又要跪拜起伏,哪能遭得住?阿兄方才遣丁青来问,我说让他们自去吧……” 张岯还没察觉到母亲神态有异,闻言后便回答道,嘴里还在念叨着:“阿兄日前打残了北门官,如今却还获封爵,可见北门也只是……” “蠢物!家祭哪有嫡正子孙缺席、却以庶孽主祭之礼?你耶今不在家,你便是当家的男主,不要说只是伤了一腿,哪怕两腿俱折,爬也要给我爬进家庙去!” 郑氏闻言却是大怒,入前扯开盖在张岯身上的锦被便把他往榻边拖拉,口中还在怒吼道:“你今腿伤缺祭,来日莫非也要将你母抛出,把那武氏贱妇奉入家庙供奉?” “我哪……疼、阿母,我腿疼!” 张岯见母亲一脸狂怒模样,心中也是一慌,尤其当郑氏拉着他胳膊一拖,他那伤腿也不免遭到扯动,顿时疼得他泪水直涌。 “腿疼?若再任由那孽种猖狂欺凌下去,你小命怕都难保!” 郑氏并没有因为张岯疼得在床上打颤便心软,又喝令此间奴仆道:“你等速把阿郎抬下床,随我送向家庙去!少子家奴不晓事,燕公还曾执政一国,难道也不知礼法?今将庶孽欺凌嫡正,这是什么礼义家风!” 家奴们眼见郑氏如此暴怒,也都不敢发声阻止,只能忙不迭找来木板,上面铺上厚厚的衾被,不顾张岯的哭号叫痛、将其抬下床来摆在木板上便又向外抬去。 “你给我收声!拿出气势、拿出骨气,今日若便忍耐下来,自此后此门中将再无我母子立足之地!” 郑氏被张岯的哭号烦的不得了,入前喝骂几声都不见效,入前抓起衾被直要捂住儿子嘴巴,同时口中还在喝令家奴速行。 “恶妇,你放开我孙!老身在此,此门中有你放肆之处!” 正在这时候,东厢院门处传来一声怒喝,乃是见势不妙的东厢家奴往内堂去将情况告知元氏,元氏才匆匆来此。 当见到受伤的孙子竟被其母如此虐待,元氏自是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抬手对身边仆妇道:“快、快去拿住这疯妇,不要让她再害我孙!” “阿姑说的什么胡话?我岂会加害我儿?我要为我儿讨回公道!那孽种他凭什么、他怎么敢、他怎敢怯受君恩,欺我户中无人……” 郑氏这会儿都已经有几分神志不清了,见到元氏后非但不惊,反而怒火更甚:“你们全都被那孽种蒙蔽,昏聩老物、贪权恋势!早有智者告我,这是一个祸根,若再不出去,必叫你张氏绝嗣灭宗!我儿有什么罪孽?因此孽种不死,害得我儿学不成、业难举,今更伤残……” “快给我堵住她的嘴巴!她是孕后调养不周,犯魇惊怵,快快送回房,不需再出门!” 元氏见到郑氏这癫狂模样,一时间也是眉头紧皱,当即便大声吩咐道:“守住东厢门户,不需一人外出!此中一言泄出,必严罚你等群徒!各自管住口舌,大娘子惊愈后各有重赏!” 郑氏被几个仆妇联手扯回了房间中,口中仍自咆哮不止,一旁的张岯也吓傻了,连连悲哭道:“请祖母饶恕我阿母,求求祖母……” “快将七郎送回房去,不要受风!” 元氏入前来看到张岯伤腿已有几分渗血,这小子却还在抹泪给母亲求情,心中更是恨极,命人将张岯送回之后,才又来到郑氏屋前怒声道:“贱妇但有三分人性,说我家哪里薄你? 养子显耀于时,亲儿已识反哺,偏你天生的贱堕,偌大福气无命消受,竟要如此挥霍!” 0286 功名由何而出 因为元氏处理及时,内宅中的纷乱倒没有影响到前堂宴会的进行。 当张家众人祭祖完毕返回前堂中时,也已经有许多宾客登门来贺。除了张家的亲友和张说在朝堂上的同僚之外,张岱的同年和朋友们也都来了不少。 众人移步中堂、分席坐定,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悬爵劝善,裂土畴庸。燕公于国勋著,人所共钦,而今门下又有少徒深衔祖志、勇于进取,忠勇门风,实在是让人羡慕!” 众人落座后,又纷纷向张说道贺,望向张岱的眼神或是嘉许、或是羡慕。 一般人面对这一情况,多多少少是要谦虚几句。毕竟如同张岱这个年纪便能得获封爵者,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凭借父祖功勋荫授,有几人能凭着自身的努力获得封爵? 张岱虽然也跟皇亲国戚沾边,但就连武惠妃的娘家亲侄子都还没有获得封爵呢,真要按照血缘关系来论的话,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张岱这个远房的外甥来沾这个光! 张说面对众人的恭维却并不谦虚,而是一脸欣慰的笑语说道:“是儿才超同侪、志迈前人,并不以浮夸事迹自夸,凡所行事,皆守于规矩,唯忠义二者当仁不让、勇于争先。圣怀博大,不嫌莽撞,今更以天恩酬之,使我庭门生辉。老夫故事何足道也,更有新人将领风骚!” 这话说的挺招人恨的,年纪大些的瞧着张说炫耀后继有人而不爽,年轻些的则看着功名早就的张岱有些不顺眼。毕竟否定别人的优秀可要比奋发努力、见贤思齐简单多了。 不过大多数宾客们类似的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既然登门来贺,总不会在人家主人大喜日子里扫兴找不痛快。更何况张岱的优秀那也是有目共睹的,别的全都不说,那新科状元的名头还正闪闪发亮呢! 但有的话外人不方便说,自家人却热衷拆台。 张说这里话音刚落,坐在席中的女婿卢政却望着张岱开口笑语道:“六郎少时守静、寂寂无名,就连我往来门下,亦不知有此少俊。动则一鸣惊人,去岁至今声迹屡闻,而今更得殊荣,着实令人艳羡。 在堂除了亲友长辈之外,更不乏渴于扬名立功却无计可施的同流后进,六郎理当将自己的功绩心得与众分享,诸后进哪怕不能奋而共进、比肩媲美,受此指点迷津后,也能有所体悟,知向何处用功啊!” 其他年轻一些的宾客们闻言后也都纷纷拍掌附和,起哄着让张岱分享一下成功经验。 与其说是请教,其实更像是刁难奚落,毕竟多少立朝大臣都还未获得爵位,张岱区区一个少年便先获封,他又能有什么功绩可配得上这一份殊荣? 张岱闻言后便微微皱眉、瞥了卢政一眼,他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这个小姑父,让其当着一众宾客们的面来拆自己的台。而且不只是这个卢政,就连他那小姑妈、他们这两口子,都有点跟自己拿劲的意思。 不过他也懒得往深处去想,只是随口回答道:“所谓功绩心得,大父已有陈述,无非忠义二者勇于争先、努力表现而已。当今圣人英明神武、胸纳星汉,屡屡诏求贤遗,人间才流逢此盛世、遇此明君,何谓迷津难出?又需受谁指点?” 这番回答直接把众人的起哄都给堵了回去,他们再怎么不服气,总不好再说自己连忠义之道都不识,还需要向旁人请教。 “六郎太谦虚了,忠义之识人所共用,但于此道所行却长短参差、各有差别。” 其他年轻人们或还不忿于张岱得宠,但他的同年们却都是心悦诚服,王昌龄在张岱说完后便又开口说道:“某等不及卢郎亲戚缘深、情义早结,今春省试才作结识,放榜之后同行东出。 沿途所见六郎事迹种种,皆深有感触。去岁淫雨河溃,南北生民痛失桑梓、嗷嗷待哺,天下口称义气者不乏,肯于躬身施救者寥寥。六郎去岁省试未已便已经布划救灾,得救者数以万众。某等同行,亦幸与事,梁宋之间救济数千家。 人或谓功名由何而出?可夸者岂独煊赫大功,民历灾而得救、伤而不毁,不亦善哉?古来良吏,上承皇命而下宣政令,治善以为功。某等草民虽未衔恩命,但仍勇于迎合上天好生之德,这便是忠义之内奋勇进取!” 王昌龄这么一说,其他一众同年们也都纷纷开口补充,将他们此番东行事迹一一道来。 在场众人听到这些内容后,也才知道张岱受封是有此缘由,是真的有活人万余的功绩。原本他们还以为张岱东行就是为了针对源乾曜,是朝堂纷争的一个延伸,现在看来还是他们各自认识太浅薄了。 于是接下来众人又对张岱赞不绝口,夸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而一些之后陆续到来的宾客们听到张岱这些事迹后,也都免不了再夸奖一通。 傍晚时分,来贺的宾客更多了,当丁青递上来一张名帖时,张岱看了看便决定亲自出迎。 来贺的宾客们大部分都已经被家人们引到了中堂去,但也有一些暂时留在了前堂稍作等待。张岱迈步走进前堂侧厢去,一眼便见到了名帖的主人,高力士的养子高承信。 “六、六郎……” 高承信见张岱走进来,也忙不迭从席位上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向他作揖:“我、我奉阿耶命来,来贺六郎封爵之喜。” “若非渤海公有命,难道十六兄便打算自此以后绝迹我家门前?” 张岱走进房间里,望着高承信说道,他见这家伙没有了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整个人都显得颓唐起来,又叹息一声道:“十六兄还在怨我之前相弃而走?” “哪里、我怎敢……错终究是我任性铸成,怎么敢再怨尤六郎。我至今思及,都是悔恨万分,之前六郎待我推心置腹,而我却一时莽撞、将六郎牵连进莫测的凶险中。” 讲到这里,高承信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向张岱叩首道:“纵然没有阿耶吩咐,我、我也早想登门当面向六郎道歉。无论六郎肯不肯原谅我……这一份千金不易的情义,终究是我自己辜负了!” 张岱没想到这家伙玩这一出,忙不迭迈步避开,由侧方入前去将高承信搀扶起来,然后才又说道:“日前在汴州时,渤海公也向我言此事。事情已经过去了,若再念念不忘、纠结前事,只是自我捆缚罢了。 十六兄今日登门道贺,我心甚欢喜。希望彼此之间能相互体谅,使这一份情义还有能够延续结深的余地。日后坦诚相处、相扶互助,做一对惺惺相惜的良友。” “六郎如此大度,越发让我无地自容……” 高承信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水一边向怀内摸索,将一封书信递到张岱面前来:“阿耶遣我前来,除了道贺之外,另外叮嘱将此呈于六郎。” 张岱接过书信来打开一看,发现竟是皇帝手书给中书省的一份非正式的手令,大意是讲因渤海公高力士奏陈详情,圣人自觉对张岱前赏尤浅,于是便再加封一等。 看到这一份手令,张岱才知道自己从县男被提拔成为县子的缘由,于是又连忙说道:“渤海公如此体恤关照,当真令我受宠若惊!有劳十六兄你奔行来告,请一定要留下来略进薄酒一杯!” “六郎深情相留,我便却之不恭!” 高承信闻言后便也连忙说道,如今的他在高力士一众养子当中也不再是备受瞩目的一个,如果能够维系好和张岱的关系,无疑更加有助于未来的翻身。 当张岱引着高承信重新返回宴会当中时,宴会中的话题终于不再集中于他身上,而是开始吟咏赋诗起来。唐人本就喜好诗歌,张说又是当代文宗,宴席吟诗已经成了他们家宴会上的固定项目了。 这样的场合自然还是为了活跃气氛,也鲜少会有什么能够流传后世的唱和佳作,大凡稍通声韵者都可以来上几首,哪怕所做不美也不会受到什么奚落嘲笑。 眼下席中所作是一个乐府题《对酒歌》,为魏武帝曹操所赋,也是宴会酒席中常常用来劝酒的诗题,诸如“对酒诚可乐”“当歌对于酒”等破题,诗仙李白等也多有应题诗作。 眼下席中最活跃的便是高适了,无论别人找不找他对酒,他都在席中且吟且歌,已经对歌出了七八首,才情和表现欲都很旺盛。 今日朝堂上除了一干国家大事之外,同时公布了另一件事,皇帝下诏求贤,将要举行制科考试,而张岱所应之科三天后便要举行。 这关系到他能否顺利解褐出仕,他自然不敢怠慢,所以在酒宴上也没有待太久,眼见到同年与好友们都融入的不错,于是他便先起身告退,归舍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几天后的制科考试。 回到集萃楼居室里,张岱却留意到英娘和阿莹母女情绪都有些不对,于是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郎,主母太过分!她竟……” 阿莹闻言后便神情忿忿的将主母郑氏那一通折腾讲述一番。 0287 竟为田舍徒 张岱在听完阿莹的讲述后,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他之前忙于祭祖和招待宾客,倒是不知道家中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会儿得知此事后,心情也不免变得恶劣起来。 他自知郑氏对他多有怨恨,如今看来,这一份怨恨还在随着她的境况好转而积累增加,抵达一个临界点后就会爆发出来。 大概在郑氏心目中,自己除了张家庶孽这一个身份,其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窃取了本该属于他儿子的东西。这女人对自己的怨恨已经成了执念,已经是完全的不可理喻了! 虽然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郑氏凭着区区一个主母身份就能肆意拿捏了,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完全无视郑氏这一威胁。 尤其是随着他社会地位越来越显赫,也将会与人产生更多的冲突矛盾,瞪大眼想要在他身上寻找漏洞的人也会越来越多,郑氏的存在无疑就是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引爆起来,让他某一个阶段的努力都化作流水! 就算没有来自旁人处心积虑的针对,家里有着这样一个存在也绝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就拿今天来说,如果不是他奶奶控场及时,将郑氏给锁进了房间里,若是由之吵闹的话,那么今天无疑会闹出一个大笑话出来。而且无论郑氏闹得有没有道理,张岱作为家中庶子,天然就处在一个劣势的地位上。 很多时候,聪明人用尽心思的谋算都比不上蠢货的灵机一动,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而言,眼下的郑氏都成了张岱必须要解决的一个对象。 可是该要怎么解决他却犯了难,郑氏又不像他老子张均一样,可以直接贬谪到外地去、彼此眼不见为净。 这女人就待在张家大宅里,每天都积累着对自己的怨念,说不定哪天就会无征兆的爆发出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漏洞的大无赖啊! 要不要劝他老子休妻?或者将张均在郑州金屋藏娇的事情告知郑氏,直接气死这个女人? 几个念头在张岱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又都不怎么靠谱。 张均虽然在外边养着小野花,但内心里对和郑家的这桩婚姻还是很重视的,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可能与郑氏离婚的,按照这货的尿性,除非有更好的选择。 但那又谈何容易?就连郑家这种家庭,陪门财都张嘴就要五万贯,换了其他的名门世族,价格必然只高不低。要知道张说小女儿嫁给范阳卢氏的时候,张说出手就给亲家安排了一个三品官! 如今的张家显然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只能在钱帛上加大价码。一想到要花费数万、乃至十数万贯才有望给张均搞个新老婆,而且还不知对方品性如何,张岱就感觉头疼。 至于说让郑氏去郑州抓奸、然后跟张均闹翻,那更不可能。这女人再怎么闹也能认清一个现实,张家主母这个身份就是她此生能够获得的最好的一个身份,真要离开了张家,她屁也不是! “阿郎也不用太过忧愁,我见今天老夫人对主母作为也是非常的气愤。这么多年都没见老夫人如此失态,今天竟站在主母门外大声喝骂……” 英娘见张岱皱眉不语,便又小声安慰道:“主母总归也是名门淑女,或因一时的失落忿恼,事后或能有所悔悟,兼有老夫人的管教,她应不敢再如此失控。” 张岱从来也不寄望于别人如何如何、从而改变对自己的态度,尤其是这种对自己有害的人和事,他在稍作沉吟后,又望着阿莹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主母下属几名仆妇似乎有什么密谋,这段时间有没有打听的更清楚一些?” “具体事则我也不知,但听主母房中婢子讲过主母交待寻找长寿寺的僧徒多时,此时只与她亲近的几个妇人讲,别者谁要多问的话,便要遭到训斥惩罚。事情做得这么鬼祟,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情。” 阿莹听到这问话后,连忙开口答道。 “长寿寺的僧徒?” 张岱听完阿莹的回答,又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长寿寺中所见郑氏礼佛诸事,他当时忙着搞保险业务,对此未作深查,如今既然打算要彻底解决掉郑氏,那自然任何有可能发现问题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你们近日在家中也不要轻往东厢去,免得被这癫妇执住迁怒。多向老夫人处去走动,过往咱们在家中受到的苛待刁难,还有主母用家中财物帮衬她父族一家的事情,都细细的向老夫人讲上一讲。” 张岱自知想要解决郑氏的话,无论用哪种手段,他奶奶的态度都至关重要。 毕竟婆媳之间那可是世上最难搞的一种关系,郑氏自以出身名门为傲,他奶奶元氏门第同样不差,更甚至这五姓排位都是元家给定下来的! 如果张岱能获得他奶奶的支持,那做事的选择和空间就大得多,同样也能尽量免于遭受人情伦理上的诟病。 交待完英娘母女之后,张岱又将丁苍召来,认真叮嘱道:“你往长寿寺去,仔仔细细翻查主母礼佛诸事,凡其所布施、来往的僧徒全都整理出来,各加盘查!” 丁苍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应是,如今的长寿寺已经完全整编一番,其中的净土院则归属张岱所有。丁苍留在都中便主要负责打理净土院事宜,因此对于长寿寺相关的人事调查起来也非常便利。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张岱才稍作洗漱然后便登榻入睡。虽然郑氏这件事搞得他挺心烦,倒也没有影响到睡眠。 老实说郑氏虽然烦人,但对他而言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的麻烦,他只是想尽量在伦理人情能够接受的范畴之内解决掉,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清晨时分起床之后,张岱又去看了一下留宿在家中的宾客们,其中不乏宿醉未醒者。尤其是昨晚一直表现活跃,抢着要跟人作对酒歌的高适,直接喝的酩酊大醉,被张家家奴们抬到客房去安置下来。 张岱也怕这家伙喝出什么好歹来,于是便往其住宿的房间而去,走进门便闻到一股呕吐物的酸臭味道,两名婢女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望着张岱说道:“六郎,不是婢子们偷懒,实在这位高君昨夜连连呕吐,帷帐都拆换了几次,客人未醒,也不便洗刷……” “你们先退下吧!” 瞧着两个婢女也满脸倦容,张岱便摆手示意两人先退下休息,自己迈步走进房间,旋即听到一阵鼾声。 他见高适半条胳膊垂在榻外,床前还残留一摊吐出的酸水,于是便入前想帮其挪个身,本来还在酣睡的高适却顿时睁开了眼,只是眼神还迷茫着没有焦点,愣愣的看了张岱一会儿才突然大声喊道:“张六郎、六郎来见我了!” 张岱也不清楚他到底醒酒没有,便站在床榻另一头问道:“高三十五需不需要什么饮食?” 高适闻言后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又愣了一会儿突然盯着张岱说道:“六郎引我归都,却连日不见,莫非是因记恨我堂兄所以厌我?我不是有意隐瞒六郎,实在是我家人丁虽旺,亲缘却薄,兄弟之间形同陌路…… 我与六郎一般,亦是家中庶幼。自小家父便宦游于外,唯与仆姆几人过活。父亡于外,却家贫难葬,不得已典卖祖业,自此桑梓俱无,高侃之孙竟为田舍徒……” 眼见高适神态激动的自述身世,张岱便明白了这家伙仍是宿醉未醒,且还心思敏感,居然误会自己归都后连日不见他是因其堂兄高琛的缘故。 这思维跨度真是有点大,且不说他跟宇文融还没到势不两立的程度,就算有些矛盾,也不会因为迁怒其门客而疏远高适。 不过怎么说呢,一个人落魄无名、又找不到努力方向的时候,可不就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将所有似是而非的人事问题都归咎为自己失败的原因。 高适说着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着还一边哽咽道:“往年落魄无成,还自谓身世所致,难得人情助力。今见六郎勇猛上进、称夸人间,让我自惭伤心……高适亦有壮怀激烈,不知几时能得垂顾、奋勇出头!” 张岱也实在没有安慰醉汉的经验,就这么站在床边瞧着高适吐露辛酸和志向,而这家伙在发泄一番后,转头又倒回榻中呼呼大睡起来,不免让张岱大感哭笑不得。 接下来其他醉酒留宿的客人们在醒来后便都陆续告辞了,张岱也无暇一一礼送,只安排家人们妥善送出,自己则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准备接下来的制举考试。 傍晚时分高适才又醒来,似乎也忘了自己清晨酒醉撒欢儿那事,来到集萃楼这里向张岱问好,当见到楼中众多藏书后,顿时激动的两眼放光,脚都有点挪不动了。 张岱见他这模样后便笑语道:“我近日正有要编修几卷文集的想法,须得有人并案辅佐,不知高三十五愿不愿留此相助?” “我、呃,多谢六郎、多谢六郎收留!我一定、一定竭尽所能,协助六郎编成巨著!” 高适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旋即便一脸惊喜的连连点头说道。 0288 制举弘文遗珠科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举行制科考试的这一天,和之前参加科举一样,张岱又是起了一个大早,吃过了家人们精心准备的饭食,然后便直往皇城而去。 制科考试相对于常科大有不同,首先制科是由皇帝下诏所举行、用以选拔非常之才的考试,监考官或是皇帝亲自担任、或是指派其他大臣,而常科科举则是由吏部考功司主持,哪怕之后改为礼部侍郎监考,范围也只局限在尚书省内,因此又被称为省试。 其次,常科的科目是固定的,进士、明经、明法等等诸科,考试项目也都类同。而制科则名目不一,有非常多的类别,按照名目的不同,所考的内容也都不尽相同,所考的有经义、诗赋、韬略兵法等等诸类。 第三点不同,科举考中之后,无论进士还是明经都要进入守选期,并不能直接做官。 而制科考试无论参加的人是什么身份,考选之后便会即刻授官,因此制科考试也是入仕的一个快车道,许多人为了能够获得心仪的官职、或者更快速的进步,往往都会参加多场制科考试。 五月望日朝会中,皇帝下诏公布了两场制科考试的科目。其中一科是弘文遗珠、超群拔萃科,另一科是高才沉沦、草泽自举科。 两科都是访求贤遗,只不过目标人群有所差异。 这一点从各自名目上也能看得出来,第一科的弘文遗珠,弘文即是指的弘文馆,唐代弘文馆生都是皇亲国戚、高官子弟,而弘文遗珠则是指的这些人群中没有被选入弘文馆就读,同时又才能卓著、出类拔萃者。 简而言之,这一科就是给官二代们设置的一场考试,从中挑选出来优异的人才辟为国用。 至于高才沉沦、草泽自举的范围则就大得多了,基本上会读书识字、有文化的人都可以归入这一类。包括一些已经担任了官职的人,如果觉得自己当下的职位匹配不上自己的才能,也可以选择参加这一场制科考试。 张岱所参加的自然就是弘文遗珠科,之前的他在家中不过只是一个小透明罢了,也没能进入弘文馆学习,去年家里还因为这一个名额而折腾了一次,结果到最后他和张岯都没有进入弘文馆。 弘文遗珠科因为目标人群比较小,所以先安排考试。至于草泽自举科,眼下还在由门下省收录报名者,要排到五月底六月初才会进行考试。 来到皇城后,张岱便直往中书省而去。他如今虽然还未任官,但对皇城内部诸要司官廨也已经是熟门熟路了。 中书省这里一如既往的繁忙,许多办事的官员都在这里等候排队,而张岱来到这里站了不久,便有中书省吏员匆匆行出,将张岱先给引了进去。 这小子几度出入中书省都折腾出不小的动静来,中书省官吏们便也对他留了心。 那些在此等待多时都不得入的各司官员们看到这一幕,都不免有些眼热。可当认出张岱的身份后,却又都纷纷喑声不语。 这是真的比不了,换了其他人出入中书省,无不夹着尾巴老实做人,但凡经历一次张岱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那一辈子的前程可能就交待在这里了,但人家却能次次都毫发无损,享受些许优待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眼下早朝还未结束,所有参加制举考试的考生们都要先在中书省集合,等到圣人忙完政务后再于内殿召见并加以考核。 因此张岱便先被引到了中书省内一间庑舍当中,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房间中还没有人,待其刚刚落座,便又有人被引了进来,张岱抬头望去,发现乃是信安王李祎之子李岘。 “张六郎也应今日制科?” 李岘年纪比张岱大了几岁,见他已经坐在房中,顿时便一脸诧异问道,待见其微笑颔首,才又叹息道:“张六连番应试,犹有余勇,今日案首想来也是手到擒来。” 张岱倒没有太大的信心,一则制举考试的题目内容太随意,哪怕他爷爷提前给他划定了一个范围,但备考起来难度仍然不低。 二则参加这一科制举的皆是公卿子弟,教育资源自是不必多说,只要稍具天分、用心于学,水平便应该不会太差,张岱想要压过他们怕也难得很。 两人在这里说着话,又陆续有人被引了进来,有的张岱认识,有的则就没有见过,但是听其各自介绍、对其家世也都多有耳闻。 诸如年初省试时还折腾了张岱等人一番的吏部侍郎崔沔的侄子崔众甫,还有同为吏部侍郎的齐浣之子,其他人也多是当朝大臣家中子孙。 这些人年纪也多在二十岁左右,大部分还未获荫出仕,也有的已经担任三卫、估计是嫌宿卫之事太劳累,所以准备参加制举,换个码头上岸。 总得来说,大唐给予高级官员的福利是真不错,这些官员子孙本就享有国学二馆等顶级的教育资源,还有门荫可以获取出身。而就在前年封禅时,诸王公贵族、在朝高官又都获得加授一子为官的荣宠恩赐。 不过这些人官位高、俸禄也高,自然也就生得多,每一个官员都代表着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总有用荫关照不到的地方,结果便又特意开了这么一场制举,给这些恩荫之外的官二代们一个上进的机会。 和李岘一样,当这些人见到张岱的时候,神态多多少少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制举因为是要考选非常之才,因此每一科通常不会选取太多人。张岱近年来风头正健,尤其年初刚刚获得科举状元,结果转过头来又参加这一场制举,这差不多等于提前锁定了一个名额,无疑会让竞争变得加倍热烈。 因为事关自己的前程,这些年轻人哪怕平日里对张岱有所推崇,这会儿望向他的眼神也是暗露幽怨,估计在心里埋怨他这个大手子到新手村来欺负人干啥! 张岱也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孤立了,众人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心内也不由得暗自一叹,这些人或在愿他抢占名额,但事实上谁是饺子谁是醋还真不好说。 如果没有他爷爷在背后的运作,估计都不会有这么一场制科考试,也不知道这些人在怨啥?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陆陆续续到来的公卿子弟们也有了四五十人。 这个数字在制科考试当中属于偏少的,因为一般制科考试参与人数都是众多,动辄一两千人。安排月底举行的草泽自举,如今门下省所收录的报名人数就已经达到了大几百,而分散在近畿各地的士人还在争分夺秒的入都报名。 张说在武则天永昌年间扬名立万的那一场考试,参与人员更是达到了数万之多,而张说在数万人中一举夺魁,才有了之后虽然跌宕起伏但也同样堪称辉煌的人生! 众人在这里一直等到了午后时分,才有中书省下属的通事舍人来到这里,将他们引往中书内省,这里有一名中书舍人向他们讲解接下来参加制科考试的注意事项。而这名中书舍人,赫然正是张岱之前接触多次的席豫。 张岱记得之前自己等人参加关试的时候,席豫还只是担任吏部员外郎,如今自己外出溜达一圈返回来,其人竟已经担任中书要职,也实在是可喜可贺。 中书舍人与门下给事中是两省承上启下的重要职位,可以说只要担任了这两个官职,同往高级官员的大门和阶梯就已经被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就在眼前。 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张岱他老子张均主动举报揭发自家隐田,都要谋求出任中书舍人的原因。只要做过这两个官职,官达三品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且一般不会太远。 席豫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面对一干官二代们耐心讲解各种注意事项。他是武周长安年间进士及第,并在当年制举得中,只可以居父丧而未任官,除服之后又参加多场制举考试,可谓是经验丰富。 “当今圣人宵衣旰食、侧席求贤,诏令取士,所为无非才尽其用、无有贤遗于野。君等俱出钟鸣鼎食之家,所见父祖才为国用、君恩厚享,亦当以此为准、忠义以献! 稍后登殿应试,勿以别事为计,需以尽才为先,诸事或有不妥、宜速奏之,切记切记,万勿暗逞奸巧,否则悔之晚矣!” 席豫又神态严肃的叮嘱一番,确保众人没有搞什么夹带小抄之类的小动作,然后便带领众人向大内观文殿而去。 此时的观文殿中,考场也已经布置妥当,圣人却还没有到来,因此临时由尚书右丞相、燕公张说负责监考。 众考生登殿后得知这一人事安排后,顿时便都傻了眼,他们本来就因为实力差距悬殊而心怀忐忑,结果现在监考的还是人家亲爷爷,这还怎么比? 就算大家都是来走后门的,你们这后门走的也太堂而皇之了吧! 张岱得知他爷爷监考后,也是不免颇感意外,早知事情会这样安排,前几日他还紧张复习个啥?之前历经各种人事刁难才都到这一步,走到这里后才发现咱这算是到家了? 0289 圣人亲临殿试 张说久掌国事,满朝文武都任意调度,监考一场制科考试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并没有理会这些年轻人们的情绪如何,等到席豫将他们引入殿中礼见完毕后,便下令众人分开进入考席中坐定下来。 观文殿内部空间很大,容纳上千人集会都不在话下,参加制科考试的却只有几十人,因此坐席安排也都比较分散,众人散开坐定之后,环顾左右仍然感觉颇为空旷。 座席并没有提前安排,众人都是各寻位置。张岱也没有凑在前边跟他爷爷套近乎,而是选了一个侧后方的位置坐下来。 等到众人落座,张说也没有多说废话,交代了几项考场纪律规定后,旋即便命人将考卷发放下来,自己也于殿侧落座,俯瞰全场。 张岱拿到考卷后,看到卷首所写的题目,不免又是一愣。 卷上的考题只有一道,名为《龙池赋》。长安城本有隆庆坊,因地陷而在坊中形成池沼。神龙革命后,当今圣人与诸兄弟皆邸居隆庆坊中、号为五王宅。 当今圣人履极之后,隆庆坊便被围造别苑,而在近年又有扩建,张岱之前做岐王挽郎到长安时还途径其地远远看了看,这便是后来的南内兴庆宫。 至于坊中那水池,早在开元初年便经过扩建,并且被命名为龙池。当今圣人还亲作《龙池乐》,作为宫廷雅乐之一在朝会、飨宴场合当中演奏,以歌颂这一潜邸祥瑞。 开元年间的重臣姚崇、词臣沈佺期、宠臣姜皎等,全都曾经为《龙池乐》拟辞演奏歌唱。至于为什么没有张说,因为那会儿张说被姚崇赶出朝堂去长江边钓鱼去了。 张岱之所以诧异倒不是因为这一桩故事,而是因为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他这段时间所作的最主要的课题之一。甚至他爷爷还亲自写了一篇《龙池赋》给他打样,让他进行仿写练习。 原本张岱还以为他爷爷是因为没写成《龙池乐章》而满怀遗憾呢,现在看来这就是给他打小抄作弊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岱心中也是感慨不已。他从府试到省试一路走来,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给他设置障碍,心中不免暗叹当张说的孙子真是苦,好处没捞到、挨打没落下。 现在看来,这样的情况倒也不是他爷爷的问题,而是因为之前的他层次低啊!现在终于混进了他爷爷能插手的领域中来,掉线多时的外挂作弊器这总算是连上了! 制科考试要比科举常科随意性更大,因此这一篇《龙池赋》也并不是进士科所要求的押韵的律赋,而是常赋。 张岱脑海中虽然不记得有什么这一题材的古赋名篇,但他却有他爷爷早就给他打好的小抄了,试问天下有几个能打的? 不过他也终归有点做贼心虚,没敢表现的过于亮眼,于是便装模作样的斟字酌句,好一会儿才提起笔来写上几句。 张说坐在上方见这小子如此模样,还道他没有认真做自己给安排的作业呢,当即便皱着眉头走下殿堂、来到这孙子案旁俯身略一打量,才发现这小子只是在装腔作势,这才又放心的走向别处,逐一去看看其他考生们答得怎么样。 人的名树的影,张说文名在外,当他站在自己案旁望着自己答题的时候,众人心内多少有点忐忑局促,担心文辞太劣、难入张说的法眼。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祖孙俩如此下作,大家都在走后门,可他们却已经先抢步进了门里边去,甚至还掩上了半扇门。 这些公卿子弟们虽然能够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但能享受并不意味着就能有效的接收,他们没能入读弘文馆,或是因为家中子弟太多没轮上,但也不排除根本就无心于学。 总之这些人相较参加进士科举的考生而言,诗赋才能整体上还是逊了一筹,尽管这文赋题目没有做更多的要求,但是他们构思写作起来仍然比较慢,除了少数几个下笔如有神,其他的大部分都是磕磕绊绊的。 人往往都会迷信家世,但其实优越的家世与个体的优秀与否没有直接的关联,甚至还会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 因为本身便享受着优越的物质条件,这些人在学习上的主观能动性和进取心并不像寒门子弟那么强烈。 这与性格无关,积极进取与自我克制这些素质本身就是反人性的,人的本性就是好逸恶劳、热衷安逸享乐,而官宦子弟所拥有的条件让他们天然就比寒门子弟更容易享受到这些。 所以一般除了天赋特别出众之人,世族官宦往往都是一茬不如一茬,哪怕本身还算努力,但最后了不起也就是中人之才,较其父辈相差甚远。 能够传承数代的政治家族,他们所依靠的从来也不是一代代的族人都特别优秀,靠的就是对资源的垄断和把持,有足够的资源和机会把一个个的庸才捧上高位。 就比如张岱所参加的这一场制科考试,就是家世和资源的体现,如果跨不进这个门槛,连同场竞技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把握机会、奋勇争先。 张岱一边感慨着,一边不疾不徐的将赋文书写完毕。他并没有直接照抄他爷爷所写的那一篇原文,而是挑了自己所写比较优秀的一篇,文章结构与角度是模仿了他爷爷,但文字组合与气韵还是属于自己的。 写完之后他便搁笔案上,转头去望周围那些考生,有的人也已经搁笔,有的则还在抓耳挠腮的苦思冥想。 张岱瞧着众人各种各样的表现,忽然肚子却咕噜咕噜响了起来,这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他清早吃完早饭入宫,一直到现在大半个白天都过去了,却还水米未进,自然免不了饥肠辘辘。 正在这时候,外间却响起了仪仗鼓吹声,并有内官匆匆登殿告知圣驾即将到来,殿内群众需要立即出殿迎驾。 “尔等群徒各自搁笔,撤出座席,殿左列队出迎圣驾!” 张说站起身来让众考生们离开各自席位,然后又让殿中直宿卫士守住殿中考案,自己则带领众人快步出殿于外迎驾。 “燕公免礼,殿试还算顺利?” 圣人身着赭黄袍,乘着骏马抵达殿前,身后还跟随着十多名扈从圣驾入此的供奉官,至此下马后圣人向张说笑语说道:“朕为事系留前殿,遂请燕公代劳半日。事了入此,来试群徒。” 张说自是口作谦语,然后带领群徒拱从圣人一起登殿,再次返回殿堂中后,圣人坐上御床之后众人才敢依次落座,那些供奉官们也都班列分席坐定下来。 而当得知试赋已经进行了一下午,圣人便又笑语道:“既然如此,赋文若成则成,若仍未成,恐怕难成。成或不成,全都收起吧。且先赐食,而后再考。” 制举考试就是这么随兴,考到中途还能停下来先吃饭再接着考。当然这也因为是圣人监考才能随兴安排,若是大臣代为监考的话,还是要规矩严谨。 众考生闻言后又都纷纷离席叩拜谢恩,圣人坐在御床上向下俯瞰,视线转了一大圈后才发现张岱所在的位置,于是便抬手指着他笑语道:“张岱且入前来,天下谁人不知你是燕公孙,岂座席偏处就能避嫌?” 张岱听到这点名多少有点尴尬,仿佛他们祖孙俩作弊作到都已经惊扰圣听了。 但既然皇帝都说了,他便也只能离开自己的位置,迈步向前走来,而旁边更有两个小太监直接抬起他的席案来向前摆在了陛前,超出其他考生坐席一丈有余,抬头就能看到皇帝的鼻孔。 这一个位置在上学的时候,通常都是班上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学生,老师怕打扰其他学生学习,于是便安排在讲台一旁可以就近管理,顺便指使着擦黑板、拿教案的位置。 其他考生们见张岱被拎到了陛前去,各自都不免眉开眼笑起来,他们没有信心在考场上打击张岱,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影响一下这家伙的应试状态也是挺解气的,不过当开饭之后他们便笑不出了。 圣人赐食自然是丰厚有加,但那是供奉官们,而考生们的食料相对而言就简单多了,每人一份蜜蒸肉、一屉八合齑,还有一碗粟饭、一杯酪浆。不过大家这会儿也都饿得很,有的吃那便都谢恩之后便甩开膀子吃起来。 “这金乳酥、锦装鳖、乳酿鱼,还有这几类,赐给张岱。” 圣人看一眼正低头扒饭的张岱,于是便抬手指了指自己食案上一些菜肴,着令宦者端起来给张岱送过去。 其余众考生们本还窃喜于圣人来了,青天就来了、公道就来了,却没想到圣人对张岱的宠溺更甚于其祖父,一时间也都不免脸色一垮。 而张岱正扒着饭呢,闻言后却得忙不迭避席而起、叩首谢恩,这一起一跪间,一口粟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硬顶着归席去喝了一大口酪浆才把这口饭给顺下去,好险没成为殿试中第一个被噎死的状元。 众考生们快速吃完了晚饭,然后便眼巴巴等着圣人继续出考题,他们饿了一天后肚子里塞进东西、肠胃也不免加速蠕动起来,都想着赶紧答题完毕好去解决个人问题。 然而圣人却并没有直接公布考题,而是又着令内官召内教坊声乐伶人登殿来。 张岱闻听圣人此言也不免大感诧异,这刚吃完饭又要欣赏歌舞表演,还让不让人好好考试、让不让人进步了? 尤其他所待的这位置,更是欣赏表演的绝佳地方,伶人们真要登殿表演,他待会儿是看试卷还是看表演?还怎么考试! 0290 载歌载舞,妙笔生花 “你等俱出名门,家世非凡,才器非常,自不应以常法试。今召伶乐于殿中演艺,凡所奏曲,你等各自制辞以唱,以优劣多寡来定取舍!” 随着内教坊伶人们陆续登上殿来,圣人也从御床上站起身来俯瞰全场,旋即便向诸考生们笑语公布了接下来的考题。 众考生闻听此言,脸色各自都变了一变。尤其一些本来就不擅长声辞文艺之人,这会儿更是彻底的死心了。 张岱在听到圣人所公布的考试方法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方式说的简单一些,就是让内教坊伶人们任意演奏曲子,而他们这些考生则现场填词,这无疑要比一般的应制命题难度又要高得多。 一般的应制诗,由皇帝限定一个题材和韵脚,然后群臣各自作诗唱和,只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文字排列游戏。除非其中特别出色的诗作,才会特意的协律编曲进行演唱。 但是以乐曲来制拟声辞,则就必须要声韵、词义和曲调都完全吻合。尤其一些流传甚久的古曲本就拟辞者众多,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更有新意的诗作,无疑就会更加的困难。 不过好在张岱也早从他爷爷口中得知这一次制科考试的真实目的,就是要为来日归京之后谒五陵挑选合格的礼乐人才。 朝廷自有礼义方面的名家宗师,自然不需要在典礼开始前再临时挑选,就算挑选也不可能以他们这些年轻人作为目标。 那所考核的内容就自然只能是声辞乐理方面,这本来就是张岱的长项,毕竟唐诗本身就是一部歌词本,只是在流传的过程中歌曲曲调逐渐失传,只剩下了文字记载的声辞。 但就算张岱已经提前做过相关的准备,皇帝这样一个现场让人演奏并要他们临场编辞的方式也是让他颇感意外,心情也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但皇帝却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准备的时间,随着伶人们登殿到位,当即便抬手示意开始表演歌舞。 伴随着悠扬悦耳的琴瑟声,数名舞者翩然步入殿堂当中,这些舞者全都身着绮罗长裙,雪白的长袖更是飘逸且醒目。 她们还没来得及舞蹈起来,坐席中便有熟悉声色游戏的考生忍不住开口说道:“这是要演《白纻舞》!” 白纻舞是一种非常著名且流行的软舞,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的东吴年间,所谓的白纻就是吴地未经渲染的素色织物。 这舞蹈的本意是吴地的女子挥舞织成的白纻,用以庆贺她们的劳动成果,因为舞姿妖娆美艳而在民间流传开来,之后又传入宫廷之中成为宫廷宴会的表演项目,隋灭南陈之后这些吴地歌舞便也向北流传,到了如今的大唐,仍然是宫廷和权贵之家非常受欢迎的一个舞曲。 张岱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欣赏过许多次白纻舞,对此并不陌生。看来皇帝也并不是要刻意刁难他们这些考生,第一个考题选择的是比较常规的题目。 张岱一边欣赏着舞者那婀娜优美的舞姿,一边在脑海中搜索记忆。他见有的考生已经在提笔拟辞了,于是便也不再多想,提起笔来缓缓书写道:“吴刀翦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辉……” 正因为白纻舞非常的流行,常常作为宴会中的表演项目,所以为此舞曲作诗的人从古到今都是不乏,甚至堂中那些奋笔疾书的考生们,大概平日里也有类似的经历,所以才能提笔就写。 张岱写的这一首是李白的《白纻辞》,真要说多么精彩倒也不尽然,只不过是欢场上的敷衍之作。 所以在写完一首之后,他也有些意犹未尽,于是便又继续写起来:“皎皎白纻白且鲜,将作春衫称少年……” 在场类似张岱这般一题多作的考生也不少,他们也不清楚圣人让伶人表演的下一曲是什么,只能在自己有把握的范围内尽量多作发挥。 一舞终了,殿堂中已有三十多名考生写出了最起码一首诗作,这个比例还算不错。 至于其他那将近二十个作诗不成的,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文化课不过关的学渣了。毕竟他们这样一个家世背景,要说没有欣赏过白纻舞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这都写不出那就意味着基本没什么诗赋能力了。 虽然说文化课不过关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废物,但显然在今天这一场以文辞为重点考核内容的考试当中是很难脱颖而出了。 舞者们退下之后,表演停顿了片刻,但很快便响起了鼙鼓、铙钹等乐器声,一时间充满肃杀威严的金戈声响彻殿堂。 张岱一听这乐声不免暗叹一声皇帝虽然对他们有关照、但也很有限,之前还是柔情无限的吴声软舞,这会儿突然转到了卤簿仪仗的军乐上来。 他虽然也听过一些卤簿大驾的仪仗乐,但眼下殿中所演奏的却没有听过,一时间也不由得面露茫然之色。 当他左右张望时,发现有的考生也和他一样面露茫然之色,显然对此也颇感陌生,有的则已经开始提笔快写起来,显然是对这乐曲非常熟悉。 张说坐在殿堂侧上方,见到孙子只是皱眉不写,心知这是触及到这小子的知识盲区了。他也不免心内暗悔之前对这小子疏于培养了,没有经历过多少大场合,对于大驾卤簿乐如此陌生。 “这是铙歌《上之回》。” 他刻意不去望张岱,而是望着另一个同样一脸茫然的考生提醒道。 且不说那考生有没有受到启发,张岱听到这个乐曲名称后却是突然眼神一亮。虽然这曲调没有听过,但是这个曲名他却还熟悉。 “上之回”是西汉时期汉武帝巡边归京所作乐曲,主要应用在帝王归京的场合当中,张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皇帝就蹲在洛阳,顶多去年去汝州泡温泉又返回洛阳,也没有演奏此乐,自然就没有听过。 但是借用这一典故,却有不少古代诗人都有诗作,其中还包括李白的一首“三十六离宫,楼台与天通”。 但张岱并没有采用李白这一首,因为这一首的主题是讽刺,后边还有“恩疏宠不及,桃李伤春风。淫乐意何极”等诗句,在今天这场合写出来的话,那纯粹就是找事了。 因此在思忖一番后,张岱才又提笔写起来:“上之回,大旗喜。悬红云,挞凤尾……”李贺这一首写在中唐,诗辞意境要更适合。 因为张岱一开始没听过曲子而耽误了不小时间,受到他爷爷提醒后又思忖多时,因此没等到他将这首诗写完,下一首曲子已经开始演奏起来了,同样是乐府铙歌的《将进酒》。 这首曲子倒是不需要张说提醒,张岱倒也听过,就在日前他家中摆设宴席庆祝他封爵的时候,此曲便作为劝酒歌演奏数遍,高适还吟唱了好几首自己所作《将进酒》,只是乏甚佳句。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写完《上之回》之后,张岱顺手便又写起了同样是李贺诗作的《将进酒》,至于李白那首更加著名的,个人风格实在是太强烈,张岱便直接舍弃没有借用。 但他也并没有放弃薅李白羊毛,因为接下来就是一曲乐府横吹《紫骝马》: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 圣人所选择表演的曲目,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现出了其内心的真实情感。就拿那首比较冷门的《上之回》来说,看得出这家伙是真的想家了。 至于接下来,伶人们又接连演奏了《出塞》《出自蓟北门》《柘枝舞》等乐府当中的军旅题材,这无疑体现出圣人被之前入朝的王君搞得热血沸腾、到现在都还没冷静下来,已经越来越渴望边功了! “斩得名王献桂宫,封侯起第一日中。不为六郡良家子,百战始取边城功。” 伴随着最后一首杂曲《少年行》的曲调结束,时间也来到了夜中时刻。 饶是张岱诸多取巧,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的时候,脑门上也已经是一层热汗,握笔的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而他这状态还算是好的,其他的考生们不乏紧张的大汗淋漓,有的人早已经搁笔放弃了。 之前的这一两个时辰之间,殿中一共表演了整整十首不同的曲目,风格和范围也都十分的广泛,既有横吹铙歌卤簿,又有雅乐软舞清商。 饶是以张岱储备之丰厚,到最后也仍有一首琴曲《湘妃》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名作可写,只能凭着自己的积累补写上一篇。 至于其他的考生们表现则就更差,十首诗作俱成的一个也没有,大部分都只在三五首之间。甚至还有的干脆一首都没写成,就这么眼巴巴的坐在殿堂中欣赏了一晚上的歌舞表演。 “夜色已深,且将此群徒引入集贤书院安置休息。” 圣人也注意到这些考生们被他折腾的脸色惨淡,于是便也不再刁难他们,抬手召来内官们吩咐说道,同时又对陪坐至今的张说并诸供奉官们笑语道:“有劳诸卿连夜批阅诸生考卷,明日早朝前做定取舍,以备敕授!” 0291 敕授协律郎 托了皇帝的福,张岱今天晚上欣赏了一场两辈子最累的文艺汇演,等到退出殿堂的时候,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 “请问张六郎,曲辞试题拟成几道?” 众人退出殿堂后,很快便有人来到张岱面前,瞪大眼好奇问道。 “具体拟成几道,我也有些记不清了,闻一曲拟一辞,到最后已经是思绪如堵、行文滞涩。” 张岱闻言后便开口说道,也并没有表现的太过傲慢,以免招惹到一些不必要的嫉恨。 然而众人听到这话后,还是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张六郎竟然十题俱成?佩服佩服,在下穷尽文思,所得不过六题而已。” “什么!竟有十题吗?我却只记得八题,还有三题未成、两题只是具字敷衍……” 又有人开口惊呼道,那样子引得众人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原本他们这些年轻人应该是利益冲突的竞争者,可是由于今晚所考的形式和内容太过刁钻困难,一些考生索性便直接放弃了竞技的念头了。 而当听到张岱自言所有曲目考题都写完的时候,他们各自心中也都钦佩不已。见识到彼此才力的明显差距之后,原本早先那种怨念也削减许多,纷纷凑上来询问张岱每曲所拟章句。 张岱倒也没有因为自己表现比较优秀便心存倨傲,他自家知自家事,如果不是有那些文抄作弊的储备,真按照自己实际水平来应试的话,他的表现未必会比这些人好,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一个中上水平。 一行人边走边聊,等来到集贤书院的时候,众人也将张岱的诗作打听到个七七八八,不免越发的对他表示钦佩。十道题全都应答完毕已经很不容易,而且几乎都是水准之上的作品,这自然更加难得! “张六郎真可谓是少年辞圣,诗文才力已经堪称方家!” 信安王之子李岘忍不住开口赞叹道,他性格不像其弟李峡那样浮躁、爱凑热闹,本身也笃静好学,但今天用尽才思也不过拟成五道而已,其中还不乏日常的习作,对于张岱自然是越发的自愧不如。 其他人闻听此言也都纷纷开口附和,包括一些之前对张岱怨念颇深之人。一方面自然是真的自愧不如,另一方面输给一位少年辞圣也让他们心理上更加好受一点,甚至隐隐以此为傲。 “谬赞了,我实在是不敢当如此称谓!” 张岱听到这个有些中二的称呼,一时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的名头对他没有太大的意义,哪怕是前边加上了一个“少年”这样的限定词,但自古文无第一,他如果真的敢这样标榜自己,那就免不了会遇到各种麻烦。 集贤书院这里常有学士通宵达旦的读书著述,因此客舍也充足,众人各自都被分了一个房间,在着急忙慌的解决完各自生理问题后,有几个还精神十足的凑在一起讨论闲聊。 但其他人、包括张岱这会儿都是疲累难当,于是便各自入舍休息。 张岱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大内当中清晨时分的钟鼓声都没有将他吵醒,睁眼已是天光,这才伸一个懒腰披衣起床。 “恭喜六郎、恭喜六郎!制科连捷,再登魁首!” 他这里刚刚走到门口,当即便有数名集贤书院的官吏们一拥而上,一脸欢笑的围着他进行道贺。 “成绩已经出来了?” 张岱闻言后先是一愣,继而便连忙发问道。 众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更是笑语道:“弘文遗珠科取士三人,两人乙等,一人甲等,便是六郎!” 几人还在这里向他道贺,书院中其他人也都闻声赶来这里,很快便将这居室围堵的水泄不通,张岱也站在里边出不来。 “燕公来了,请诸位稍作避让!” 这时候人群后方响起了呼喊声,众人向后望去便见到刚刚结束早朝的张说正身穿朝服向此行来,连忙纷纷向两侧挪步避开。 “睡醒了?消息听说没有?” 张说径直来到门前,望着趋行入前相迎的张岱笑语问道。 他也已经是一把年纪,昨晚又熬夜批阅考卷到了将近黎明时分,本应十分疲惫,但这会儿却两眼炯炯有神,拍着张岱的肩膀笑语道:“本意所取三士都归入乙等,然则圣人亲览之后便作言既设此科以待非常之才,而今果然取中超异之士,自应列入甲等以为褒扬!” “君恩深厚,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张岱听到这话,连忙向着宸居方向深作一揖。 然后张说便引着他往厅堂走去,同时又命人将其他两名乙等取中之人召来,至于其他未被取中之人,那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可以各自回家了。 除了张岱之外,其他两个被取中之人分别是已故韩国公张仁愿之孙张通儒,以及尚书左丞王丘之子王谦。 这两人家世同样不俗,张仁愿乃是功勋卓著的大唐名将,其所构筑的三受降城在与突厥的对抗过程中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朔方边防至今深仰其力。只不过张仁愿开元初年便已病故,家势略有衰微。 尚书左丞王丘出身南朝名族琅琊王氏,是当朝驸马都尉、玄宗长女之婿王繇的同族堂兄,而其本人则是少应童子科、弱冠制科得中的大学霸。 “你等三人,皆不愧门风、无负君恩,此番制科得中、超拔群伦,确是可喜。且先留集贤书院略进餐食,而后再赴门下省恭待敕授。” 张说望着三人笑眯眯说道,他主要是担心自己大孙子饿了,所以才留三人于此用餐。 三人闻听此言,也都连忙拜谢,然后各自于堂中落座,等到餐食奉入后便吃了起来。那王谦吃起饭来细嚼慢咽的一副世家做派,而张通儒则有点吃相不佳,大概是想要赶紧吃完然后去门下省领取敕旨。 张岱也挺好奇自己能够出任什么官职,这一点就连他爷爷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早朝前才确定好录取的名单和名词,至于具体授任何职,则仍需皇帝自己斟酌。 如今张岱已经有了正八品下征事郎的散阶,如今又通过了制科考试而夺魁,虽然这制科挺水,但毕竟是由皇帝下诏举行且亲自主持监考,必然也要有所褒扬,所以他的官职应该起码也要从正八品起授。 正八品上最好的官职,莫过于监察御史。这个职位虽然卑下,但却非常特殊,是许多高官发迹起点,也与许多朝廷大事有关。 诸如当朝宰相杜暹,开元四年以监察御史巡察碛西屯田事宜,自此开始其发迹历程,等到开元十四年便入朝拜相。 还有个更牛逼的家伙就是宇文融,开元九年在监察御史位置上书建议括户括田,短短几年间便权倾朝野,去年甚至一举将宰相张说都给放倒! 正因监察御史位卑而权重,基本不会作为官员们的解褐初授之官,必须要几经转迁之后,再经朝中大臣举荐,才有可能出任此职。别说张岱只是张说的孙子,他哪怕只是皇帝的孙子,也没可能起家便授监察御史。 除了监察御史之外,正八品内第二好的官职便是京兆、河南、太原这三府下辖诸县县丞。县丞为县令之副,通判县务,尤其三府诸县皆是上县,这些县中的通判官也不可能作为起家官授给全无行政经验的小萌新。 “谢燕公赐食,因恐门下官长久待,下官便先行告退。” 张岱这里还在盘算着自己能够获取的官职,那张通儒已经吃了饭、放下筷子来向张说告辞。 还没吃完饭的张岱和那王谦见状后,便也只能无奈的停止进食,各自起身向张说拜辞。 “去罢,受敕后不要在外浪游,早些归家!” 张说见状后便摆摆手,又叮嘱了张岱一声,孙子总算解褐初获官,这无疑也是一件喜事,家人们自然也要庆祝一下。 离开集贤书院后,三人便径直向门下省而去,途中张通儒已经忍不住向张岱他们问话道:“依两位所度,稍后某等应会敕授何职?” 那王谦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正色道:“无论剧闲清浊,俱是天恩所授,某等但恭处其事,无谓更作烦忧。” “言虽如此,但职既有剧闲清浊之分,可见不可一概视之。某前历卫士,秩满后远授山南县尉……” 张通儒年纪比两人都要大上许多,经历也更丰富,听到王谦那不谙世事的天真回答,便不由得叹息说道。 说话间,三人很快便来到了门下省中。门下省这里也早收到了中书省发来的任命敕书,一俟三人到来,当即便开始宣读敕令。 “四时之气,协成律吕;天地人和,无逾礼乐。征事郎范阳县开国子张岱,学优才俊,宏器可观,辞韵丰美,超拔群伦,可授太常寺协律郎,散官爵等如故。” 当张岱入前拜受敕书,心中还在暗忖将会获得什么职位时,门下省属官已经将他的授职诏书宣读出来,而他也来不及细作思量,忙不迭俯身高呼道:“臣张岱恭谢吾主恩授!” 0292 天恩所授,未必合意 大唐朝廷中枢诸司结构基本分为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一台,以及秘书省、殿中省、内侍省,南北衙卫府,东宫官与诸王府公主邑司。 三省六部自不必多说,乃是中枢朝廷的核心决策与行政执行机构。九寺则是从古时列卿发展而来,太常寺便是九寺之首,为周官之大宗伯,司职礼乐,社稷有事,礼乐俱出太常。 协律郎是隶属太常寺的官员,官阶为正八品上,其职责是祭祀飨宴、奏乐于庭,则升堂执麾以为节制,即是担任乐队的指挥。 日常则太乐、鼓吹等乐署教乐临建试课,监考这些教坊伶人课业如何。还有就是本职工作的协律作词,创作歌曲,诸如去年岐王丧礼时群臣各献挽词,便是由协律郎加以采纳、协律编曲,创作为挽歌。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管理朝廷雅乐、宫廷燕乐等音乐相关的官职,属于清而不要的清资官之一。所谓的清资,便是历官叙阶时评价较好的官资。 诸如在担任一些比较重要的官职之前,不只需要考课成绩优秀,还要求之前曾经担任过怎样的官职,而担任这些职位所获得的资历,就被称为清资,类似于网游中学习什么重要技能时必须要掌握的前置技能。 历史上源乾曜评价李林甫不堪任郎官,除了对其才能品德的质疑之外,也是因为李林甫在谋任郎官之前是以门荫品子入仕,并无清资可叙。 协律郎就属于转迁中书门下供奉官、尚书省郎官等清要官职的前置官资之一,在这一职位上转迁后几类官职,相较其他职位要更加容易一些。 不过这是指的在盛唐以前,尤其是在开元、天宝时期,当今圣人本就是通晓音律的梨园天子,教坊伶人、梨园子弟更达数万之众,而负责管理这些人员的官员自然也都是非常重要的职位。 但是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大唐国运中衰,各种声色享受也都大量流散,协律郎之类的乐官自然也免不了行情大跌,不复清贵,乃至于成为中晚唐节度使幕僚兼领邀授的职位之一,与这大唐国运一般一蹶不振。 张岱被皇帝授任协律郎倒也有迹可循,昨晚考试内容基本上就是协律郎的职责份内之事。 而在八品以下的官职当中,除了监察御史、左右拾遗这几个一般不会授予白身解褐之官的清要之职外,唯一在工作内容上能和皇帝产生大量交集、并且拥有众多表现机会的官职,也就只有太常协律郎了。 对于自己这一任命,张岱也是非常满意。 虽然士流正途通常都是担任校书郎、正字之类官职,比如他爷爷张说和其得意门生张九龄都是担任校书郎起家,但要让张岱再埋首书堆数年之久,无疑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而且他也不同于一般士人,还未解褐已经有了正八品上的散官、正五品上的开国子爵,自是没有必要再从九品校书郎位置上苦熬资历。 协律郎是最能深刻感受大唐文化与风情的下品官职,其工作内容既能广泛接触到那些盛唐的诗人,同时又与教坊伶人、梨园子弟直接发生关系,不需要跑去大唐不夜城里挤汗闻屁,就能欣赏到原汁原味、盛大辉煌的唐宫宴会。 张岱脑海里稍作想象,就已经对接下来的工作生活充满了向往! 他这里被授任为协律郎,其他两名乙等取中的家伙也都各有授职。其中王丘之子王谦被授任从八品下的太乐丞,张仁愿的孙子张通儒则被授任秘书省校书郎。 但是不同于张岱的心满意足,其他两人神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对于所授官职有些不满意。 太乐丞同样隶属于太常寺下属,是太乐署的副官。王维早年科举状元及第,之后便被授任为太乐丞,并在这个位置上违规安排伶人表演禁舞而遭到了贬谪。 太乐丞实际上属于方伎官,通常是作为流外入品的方伎之士升迁所任。尽管入唐之后也有士人出任,诸如王维之流,但王维本身就音乐造诣不低,加上担任这个官职也便于和岐王、玉真公主等皇亲国戚来往交际,自然没有什么。 但王谦出身于名门琅琊王氏,对于这样一个由浊转清的官职便就有些看不上了。 由此也可见这些士族子弟之虚伪,铁拳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自是悠然自在、淡泊不争,这会儿不再说什么“剧闲清浊,俱天恩所授”了。听到任命后,脸上当时便有些挂不住了。 至于张通儒所被任命的秘书省校书郎,虽是士族起家之良选,但这家伙在得到这一任命后却是脸色一垮。 因为他本就不是白身待出了,三卫秩满之后又被授一任县尉之职,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制科机会,结果却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这起点再怎么好,跑了特么都快小十年了,结果还是趴窝里没跑出去,这换谁能受得了? 所以说就算是高官子弟,也未必就能事事都顺心遂意,人生总是处处都充满了阴差阳错。 如果这两个人的官职换上一下,估计各自就都满意的很了,王谦可以获得士族起家良选,而张通儒则可归朝担任八品京司判官。但这是圣人亲自授任,他们自是不敢挑三拣四。 三人各自得授官职后,门下省官员又交代他们归家后赶紧各自安排准备,等到下个月的六月初一便要到新单位去报道,如果超过时限还未报到上任,那便会直接革除官职,还会受到惩罚。 “两位,告辞了,来日再会!” 张岱跟这两人也并不怎么熟悉,见他们各自神情不悦、怅然若失,便也不再多作寒暄,当即便向他们作揖告辞,然后收起自己的告身来,径直向皇城外行去。 “某等已闻先出考生告六郎制科甲等得中,敢问获授何职?” 皇城外,安孝臣、丁青等都已等候多时,而近日一直住在张家的高适也一起来到这里,看到张岱行出后当即便匆匆入前发问道。 “承蒙皇恩垂授,得一闲职协律郎。” 张岱望着满脸期待好奇的几人,口中笑语答道。 “协律郎?这、这真的是……六郎解褐即是八品,当真、当真令人羡慕啊!” 高适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流露出艳羡之色,同时又连忙说道:“六郎可不要小觑此职,当今圣人雅好律吕,得授此职不异近侍,由此专心侍上,自能更得恩……唉,六郎名门贵子,哪能不知此事呢,倒是我,无知卖弄了!” 听到张岱起家便授正八品的协律郎,高适自是羡慕得很。 他虽然也略有家世,但早已经家道中落,自幼父亲宦游在外,并未接受过完善的启蒙教育,嘴上说着耻预常科,但实际上也是乏甚信心,总是希望能凭着自己的诗文谋略来获得权贵的欣赏举荐,从而获得出身。 如今看到年龄远小于自己的张岱已经站在了这么高的起点上,高适的心情也是悲喜参半。 张岱倒没留意到高适的情绪变化,仍还沉浸在对未来工作的想象当中,因此便又笑语道:“既然得授此职,无论闲剧都要精诚于事。 高三十五闲暇时可以助我采风,若有在野词人入都游历、或你自己又有什么优雅新作,都请告来,我自为协律制曲,盼能或有一日献于圣人面前。” “一定一定,我一定不负六郎所嘱,专心采风!” 高适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惊喜之色,连连点头说道,俨然将张岱随口一说的话当作了一个难得的机遇。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的时间,到今天总算获得了官职授命而不再是一介白身,他的心情自然也激动的很,甚至当即便想去新潭南侧那些风月地巡查指导一下洛阳城中的文娱生活,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毕竟指导管理这些民间私娼的经营与演艺内容,本来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不过一想到刚才他爷爷的叮嘱,加上他也清楚自己人缘并不算太好,倒也不敢过于放纵忘形,还是老老实实返回家去,跟家人们分享这一好消息。 虽然跟上一次封爵相比,张岱这一次得授官职意义略逊,毕竟族中有官职在身的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八品官也不算什么,但总归也是让张家在官场上又多了一员悍将,所以家人们也都喜悦的很,等到傍晚张说归家,又是免不了亲友们欢聚一堂。 0293 陈年往事 尽管张岱要到下月初一才新官上任,但一些工作也得赶紧开始准备了。 首先自然便是定制官袍,张岱虽然已经有了正五品的开国子爵,但可惜的是唐代官员的服色是其散阶所决定的,可见这爵位除了作为一个好听点的荣誉称号之外,真是意思不大。 按照唐制规定,八品官官服为深青色。而所谓的官服,其实就是常服。自贞观以来,百官服饰从简,非元日冬至大朝及大祭司,皆常服而已。 不过随着常服作为日常办公服装穿着之后,朝中诸司为了有所区分,在各自服饰细节上也有所改变,诸司各存衣样,本司官员或是可以直接交钱在本司购买,或是向本司取样然后自己订做。 张家本就官宦之家,这些小细节自不需张岱操心,到了第二天,自有家中管事安排门仆往太常寺取样,在家中为张岱量体裁衣。 除此之外,家人们还顺便打听了一下太常寺的人事关系,为张岱能够搞好人际关系而做准备。 张岱任职协律郎,虽然只是一个八品官职,但在太常寺中却直接听命于长官太常卿与太常少卿,除此之外,其他诸司长官都无权管制他。如今担任太常卿的,就是他爷爷张说的好基友崔日知。 昨晚家宴中,张说还特意将崔日知邀来家中欢饮一番,崔日知自是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好好关照张岱,等于是还没正式报到,就已经打通了天地线,有了一把手这个保护伞。 张岱也越发感受到他爷爷在官场上的势力了,果然之前屡受刁难都是他自己层次太低的缘故,如今自己的层次提升上来了,各种人事方便也都涌现出来,难度直接从困难模式下调到了简单模式! 虽然有了崔日知的保证,张岱倒也没敢过于托大。他这个协律郎本来就不是什么剧要职位,只要人事上搞得顺畅了,工作起来自然也会变得惬意的很。 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他虽然还没有正式报到,但还是安排家人持其名帖去拜访崔日知与两名太常少卿、并各自送上一份礼物。 他这里安排家人去拜访上司,同时家中也有人来登门拜访他。 “左羽林翊府右郎将姜行威,这是谁?” 他拿着家人送进来的名帖,看着上面所写名号身份,脑海中却没有什么印象,于是便也没有再多想。 随着他时誉渐高,也逐渐多了很多不认识的时流登门想要结交,尤其是在他科举考试结束后,每天收到的各类名帖数量都不少,之前归都时丁苍收集整理起来的各类名帖甚至有数百个之多,大部分都是他所不认识的时流。 这个名叫姜行威的人他同样也不认识,但是看到其人官衔他却不免心中一动。羽林军便是北衙宿卫之军,羽林军的将领来拜访自己,难免让他心中暗生遐想,想要见上一见,看对方身份目的具体是什么。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安孝臣和金环银环兄弟俩来到堂中、在其左右立定,然后才吩咐仆人将此人引入进来。 不多久,仆人便将一名身材高大、面貌英武的中年人引入进来,这中年人虽然须发浓密,一副武人做派,但却眉眼周正,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北门武人,粗野武夫,冒昧登门来扰,多谢六郎客堂相待。” 这中年人被引入堂中后,先是叉手躬身向张岱见礼,而张岱也从席中站起身来虚托一下,旋即便开口问道:“请恕我粗心眼拙,冒昧请问,足下与我曾是旧识?” “在下本来效力河西陇边,日前随河西王大将军入朝献捷,因得圣人恩恤垂赏、留用畿内。入都以来,便屡闻六郎时誉,今日一见,当真英俊不俗、令人心折!” 这姜行威并没有直接回答张岱的问题,先是介绍一下自己的来历,又拍了拍张岱的马屁,然后才又说道:“在下与六郎前未相见,但与令府崔英却是前缘颇深的故人,未知六郎可由崔英口中听闻我名?” 原来这人竟是日前随王君入朝而被留用的边中功士。 张岱得知其人身份后,不免暗生亲切之感,他与北门王毛仲等人仇怨可是结深了,而这些留用本门的边士想必也不受原本北门将士的欢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彼此间倒是大有可作互动的空间。 而当听到此人后一句话后,张岱又是不免一愣:“崔英……你、你认识我英姨?” 英娘正是姓崔,张岱日常只是称其阿姨,听这人一说英娘的全名,他差点还没想起来。 “不错,在下与崔英、英娘确是前缘颇深,未知她眼下是否在府中、在下能否一见?” 那姜行威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同时两眼中也颇有波澜闪烁。 “去将英姨请来这里。” 张岱闻言后便抬手吩咐银环道,同时也在认真打量着姜行威,心内猜测着这人和英娘的关系。他既姓姜,阿莹也姓姜,他不会是英娘的老相好吧? 这一想,张岱顿时便觉得大有可能。他前身张雒奴有关这方面便没有什么记忆,而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也一直忙于别的事情,对此未作深问。可是现在想想,英娘显然是应该得有丈夫的,否则哪来的阿莹? 一想到这人可能是自己老丈人,张岱不免又热情许多,连忙抬手对其示意道:“姜将军请快入座,我阿姨不久即至。” 他这里热情招待着姜行威,不多久英娘便走进堂中来,先望着张岱问道:“阿郎召我何事?银环只说有客是我故人,我哪来什么……” “英娘,你不识得我了?陇外风沙苦寒,确比当年分别时添了许多风霜。” 姜行威连忙站起身来,望着英娘笑语说道。 然而英娘在见到此人后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立在当场,片刻后忽然捂嘴大喘着粗气,侧身连连后退直至来到张岱案旁,才又怒视着这人大声道:“我不识得你!你是哪路恶鬼?快滚、滚出去,不要再来害人、不要害我阿郎!” 张岱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忙不迭入前将英娘护在身后,旋即便一脸警惕的望着那面露尴尬之色的姜行威沉声道:“你究竟何人?与我阿姨有何前事!” “我,唉……让六郎见笑了,我便是英娘的夫婿……” 那姜行威口中叹声道,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英娘陡地尖叫道:“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贪图钱帛的小人恶徒,若非你用诈将我欺走却又抛弃,我家娘子不会伤极不治……” 张岱听到此人还跟自己亡母有什么牵扯,当即便沉声道:“给我擒下此徒!” 安孝臣等人闻声后当即便跃身上前,而那姜行威却连连后退并大声道:“英娘,我确有负你,但却绝不是有心……” 他嘴上说着,同时又与安孝臣等人扭打在了一起,安孝臣加上金环银环兄弟一时间竟不能完全制服他,可见此人确是武艺不俗,怪不得能被皇帝留用北衙。 “阿郎,也、也不必伤他,逐走、逐走便好……” 英娘神情仍然纠结的很,凑在了张岱的身后小声说道,望向那被安孝臣等人逼在厅堂角落里的姜行威还是有些不忍之色。 张岱这会儿自是很迷糊,他见安孝臣几人勉强将姜行威绞住横倒在地,便望着英娘小声道:“阿姨,这人到底是谁?你实话实说,我绝不轻易放过仇人!” “他、他确是阿莹她耶,但也是一个坊间的无赖!当年娘子在这家中生活并不如意,不愿我随其受累,置了一份嫁妆要把我嫁出。那时我也淫贱思春,竟为这恶徒迷惑、抛弃娘子而走,婚后不多久,这贼徒、这贼徒偷走娘子置给的嫁妆,弃下我和阿莹……” 英娘讲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又咬牙切齿恨恨道:“那时我走投无路,只能带着阿莹再归投娘子,只是、只是娘子也、娘子本就多受主母欺侮,又为我事操心,最终不治,我、我对不住阿郎!” 听到英娘一番泣诉,张岱才有所恍悟,难怪瞧着这人有些眼熟,原来他确是阿莹的生父啊。现在看来都还有点英俊,年轻时候能迷住英娘而委身于他,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那姜行威这会儿被制在地上,却还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英娘,你听我说!当年朝廷选募长征儿,我不想老死坊间,所以应募,又怕你不许我去,只能不告而别。 我本意到了陇边后便寄信告你,但不久便与吐蕃战于武街,身受重伤……今日登门来访,是想告诉你我今功业有成,也已经入朝任职,并没有荒废当年之志!” 听着这个姜行威的叫喊,张岱也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个姜行威的确是个渣男,为了个人的前程直接抛弃刚刚生育的妻女。 但也不得不说这人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要偷了妻子的嫁妆才能置办戎器,可谓贫寒至极,凭着自己多年来的打拼终于官达五品,且归朝担任宿卫将领。 如果其人有着更好的家世,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已经是威震西陲的一方大将了! “所以你今天登门,是要寻回我阿姨和阿莹,随你归家过好日子?” 张岱慢慢走到这人面前来俯身发问道,英娘那是自责失职、认为是她们夫妻连累自己母亲郁郁寡欢而亡,但他倒不会胡乱迁怒他人,本就不挨着的两码事。 姜行威听到这话后神情微微一滞,片刻后才垂首道:“我在陇边多年,业已娶妻生子……” 玛德,还是一个渣男! 0294 愿投六郎门下 张岱因恐英娘再被气出个好歹来,于是便让人先把业已泪流满面的英娘引出厅堂去,然后他才又走到这姜行威面前来,口中怒声道:“姜某之前抛妻弃女已是大恶,今日登门既非重续前缘,又为何事? 我阿姨于我有抚育之恩,你道她还如往年那般懦弱可欺?你今日既然自投而来,若不给个妥善交代,岂能容你轻松行出!” “六郎请稍安勿躁,某今日既然登门,便不畏指责前错。弃我妻女,确是不该,但男儿志气又怎能久屈?况我前去又不是别处享乐,而是投戎报国。卧雪饮冰、浴血奋战,几度濒死才积获功勋,出人头地……” 那姜行威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讲起前事来甚至还有几分骄傲自豪。 然而张岱听到这话后却皱起眉头来,怒声说道:“四方边镇功士不乏,难道尽是抛妻弃子的人道丑类?你无论何等志向,自去则已,窃我阿姨私己时可想过她母女日后何以谋生?如今纵得功勋,自有妻儿共你消受,来我家中炫耀,是嘲我阿姨无福?” “六郎误会、误会了,今番来访,我也确是想要补偿她们母女,愿将她们母女领回家……” 姜行威连忙又开口说道。 “你愿领回家?谁愿随你去!去你家给你那野合妇人作洗脚婢?做梦!” 张岱闻言后便冷哼一声,旋即便又说道:“你想重续前缘,可以!即刻告于官府与你继妻和离,然后再奏请朝廷为我阿姨请封县君,做成这几桩事,我亲自将我阿姨送去你家,否则休来滋扰!” “这、这……六郎此言实在强人所难,今我家室和睦,妻也非妒妇,愿意接纳英娘母女,她本就奴婢放免,如今得一归宿……” 姜行威又一脸难色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火气,上前挥起拳头砸在这姜行威的脸上,口中怒喝道:“当年成亲时,你知不知我阿姨身世?窃她私己出逃时,你知不知她身世?狗贼所说岂是人言!你且记住此言,来日我若显达,必为请一封命,你妻相见也要敬立席旁!滚出去,再来我家,打断你狗腿!” 那姜行威也没想到在张岱心中对英娘感情这么深,被这一拳打得有点懵,而当安孝臣等人将他拖出厅堂时,他才想起此行来的真实目的,当即便又大吼道:“六郎且慢、六郎且慢,我有要事相告!” 张岱已经懒得再跟这人多说废话,只是摆手示意继续将其拖出去。 “六郎何苦、何苦为我家事而折辱壮士!今日登门拜见,实是诚心拜入燕公、拜入六郎麾下!我知六郎与北门官有仇,今我也在直北门,六郎若肯接纳,我自诚挚相助、决不辜负……” 那姜行威又一边挣扎着一边喊叫道。 张岱闻听此言,才明白这家伙到来的真实目的,原来不是为的看望和接回英娘母女,而是想要借这一层关系来靠上自家这码头,也不由得暗叹这家伙真的是绝了,简直就势利到了极点,抛弃多年的妻女如今竟然还能厚着脸皮盘算再利用上一波。 “且慢,将他再拖回来!” 他想了想之后,又让安孝臣等将这家伙给拖回堂前,旋即便冷笑道:“你自诩壮士,欲投我门下,又有何计谋勇力可献于我?” “某等数人日前随王大将军入朝,得君恩垂赏留用宿卫,然则北门宿卫人情大异于边情。霍公王毛仲等常年盘踞北门,下属将士更是党羽串结,某等乍入北门,多遭人事刁难……” 姜行威见张岱似乎有些心动,心内自是一喜,连忙又赶紧说道:“某等边士弓马娴熟、技力非凡,只是人脉不济,所以屡遭北门旧官刁难。但若能得朝中权贵支持,制衡北门旧徒不难。如今彍骑之中选募飞骑,机会更加难得。燕公旧年征募长从宿卫……” 张岱听着这家伙的讲述,嘴角却不由得泛起了冷笑。这些新入北门的边士们必然是被王毛仲等原北门将领们挤兑得非常难受,所以迫切想要寻找助力,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自家头上来。 听这姜行威的意思是非常看重张说之前主持兵制改革、组建长从宿卫这一前事,希望张说能将他引见给长从宿卫、也就是如今的彍骑将领们让彼此结识,然后依托羽林军在北门与王毛仲等分庭抗礼。 “霍公、耿公等徒自位尊,但治军之法却是非常庸劣,万骑之众多有败类。六郎之前几与北门纨绔对抗,想来也是不屑同流合污。若肯招用,则某愿效犬马之劳!” 姜行威又一脸期望的望着张岱说道:“英娘本就门下旧仆,照料六郎是其份内之事。六郎因此而感之颇深,足见六郎节操高尚。若肯招纳门下、略作提携,某必深衔此恩,竭力以报!” “呵,我节操高不高尚,倒也无需你来评价。只是你这节操,罢了,你且去罢。” 张岱听到这里后便冷笑一声,旋即便摆手说道。就算他现在需要帮手和北门对抗,但也绝不会考虑这种货色。 这家伙言行上就透露出来乃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极致利己者,而且是那种毫不在意会不会伤害他人的利己主义,通篇言论只是说让张家如何动用资源帮他在北衙站稳脚跟,讲到如何回报那就是一串套词儿。 张岱真要信了他,那也跟年轻时的英娘没啥区别了。他就算再缺人手,也不可能培养这么一个心性凉薄的白眼狼,更何况他也根本没啥资源帮助其人在北门立足和发展。 至于说他爷爷在彍骑当中的人情影响,早在封禅那会儿就消耗的差不多了。去年金吾卫围封他家的时候,一个个的幸灾乐祸、可来劲了! 所以这姜行威找上他家来指望在禁军系统中获得帮忙,也属于拜错了庙门,对朝中人事略有知晓,但却所知不深。 “六郎,我真是诚挚来投!请六郎……名帖中有我家住址,六郎来日若改变心意,或是英娘母女要还家,都可……” 姜行威还待再争取一下,却被安孝臣捞着胳膊往外推搡:“滚出去罢!”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家伙,穷困时连小妾都给卖了,但在情况稍有好转后便又访买回来,也还是有点人性的。 可这姜行威却实在是一言难尽,哪怕立功发达了也根本没想着再访寻妻女,若非想要投靠张家,只怕这一趟都不会过来,又口口声声说前妻只是奴婢,已经配不上如今的自己,实在是品德败坏到了极点。 打发走了这个姜行威,张岱便返回集萃楼去想安慰一下英娘母女,来到楼前便见阿莹正专心的在外边书架上晾晒书籍,便入前问道:“阿姨呢?” “正在房里哭呢,我听着心烦,便在外边装作忙一忙。” 阿莹闻言后便开口说道,并连忙张开一张胡床对张岱说道:“阿郎也在这里晒晒日头,待会儿再进去罢,免得也心烦。” “刚才事阿姨没跟你说?” 张岱见这少女仍是神态如常,便一边坐在胡床上一边又好奇问道。 “说了啊,但那又怎样?我平生都没见过这人,哪值得为他伤心流泪!阿母她只是想不明白,只当这厌物本就无了就好,如今还要为此烦恼,这些年苦楚不都白受了?” 阿莹倒是豁达,俯身来偎在张岱身边,又指了指楼里、再指了指丁苍父子住所,便笑语道:“我家人只有这些,那人他做了将军、做了宰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一生都是要傍住阿郎的,哪有闲心理会别家的餐食怎样!” 张岱还担心这小女子也要和她母亲一样忍不住哭哭啼啼,毕竟这事给人冲击不小,却又见识到了阿莹坚韧的内心,怪不得在自己去年性命垂危时,她都有胆量跟郑氏身边的仆妇吵架。阿莹对人对事拎得可太清了,不会为无聊的人事烦恼伤心。 “我本还觉得,因为你的面子也要给他几分宽容,但既然你是这么觉得,那也没什么脸面可给。” 他向来都是有仇必报,尤其本身对那个姜行威的印象就很差,这会儿便将阿莹揽在身侧轻声道:“咱们虽然豁达看得开,但也不应息事宁人。坏人不会因为你原谅他就痛改前非,他只会觉得你愚蠢可欺。找个时间,我也要教训他一通,让他知道犯了错、害了人,是一定会有报应的!” “那阿郎自己去算计去罢,我也不想知道这些。” 阿莹心里对这所谓的父亲全无爱恨之类的感情,也不愿多说多听其人其事,当听到房间里哭声渐弱,她又起身向房间走去:“阿母她哭累了,总归要去安慰几句,否则又要怨我全无心肝!” 张岱并没有跟上去,还坐在胡床上眯着眼惬意的一边晒太阳一边在心里盘算,突然耳边又听到一个叫嚷声:“张六,你制科夺魁,狠狠压了我阿兄一把,不应该款待一下我兄弟俩,化解一下怨气,顺便贺你来日解褐履新!” 他睁眼望去,见是丁青领着李岘、李峡兄弟俩向此而来,于是便起身迎上去并笑语道:“我家中还有日前设宴剩下一些食料,你们不嫌简薄……” “凭什么不嫌?你又不是无钱!我要去新潭、招船伎!” 李峡这小子不忘初心,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张家大宅里,上前来拖着张岱的胳膊便往外走去:“我已经通知多名好友去承福坊等候,只待你去会账!你既做了协律郎,那些船伎伶儿哪个敢不尽心侍奉!” 张岱听到这话后脸色自是一黑,老子做了这官是为了给你逛窑子吹牛逼摆谱的? 0295 不许寻花问柳 话说回来,张岱早在新获授命的时候,就生出要去风月场上抖抖威风的念头,如今再听李峡这一提议,自是大为意动。 他先走进房间里,看看英娘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在阿莹陪伴下小声说着话,于是便开口说道:“前尘往事都已消逝,阿姨你大不必再为此伤神。我有友人来邀入坊玩耍,此夜或便留宿在外,你和阿莹早些休息吧。” “阿郎注意安全!” 母女两连忙起身相送,却又被张岱摆手劝回了。 因为是和李岘、李峡兄弟俩一起外出游玩,张岱也没有带上太多护卫,只带上日常班底七八人,如果真遇到了事情,就近向金吾卫求助也是挺方便。就算金吾卫不待见自己,总不能连他们衙内都不管不顾。 “你那惠训坊别业也该翻修一下了!日前去坊中别家去游玩,都不如你家那位置风景怡人,可以直眺岐王山池园和魏王池!” 行经洛水新中桥的时候,李峡忍不住提了一嘴,他对张岱在惠训坊的别业还念念不忘。 听李峡这么说,张岱也是不由得心生遐想。他对惠训坊那座别业同样有着比较特殊的感情,倒是跟风景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因人而起,脑海中再次浮现起云阳县主那如仙媛入世的倩影。 不过很快他便摇头叹息道:“还是再等一等吧,我之前耗用颇巨,到现在已经是囊中空空,须得再作积累。” 之前省试结束的时候,他手里的确是有一笔现钱,王毛仲的赔偿加上他爷爷的奖赏足足有几万贯,但是那些钱也很快便花光了。 眼下虽不谓一贫如洗,但也很难再维持大手大脚的铺张浪费,而且他还得准备在之后的飞钱改革中拿下汴州飞钱的经营权,都是花钱的地方。 尽管他手里还有云阳县主寄存的几十万贯现钱,但总不好挪用过来给自己修园子。况且佳人如今并不在东都,即便是修好了也见不到,如果只是为了招待李峡这些家伙,更不值当的现在就翻修。 “那你今晚会账的钱有没有?我可先跟你交代清楚,我兄弟两身上全无钱物!” 闻听此言,李峡连忙又开口说道,一副小气模样。 旁边李岘只是跟张岱一起参加一场制科,倒没有担任挽郎同吃同睡月余光景,听到李峡这没皮没脸的话,当即便开口说道:“阿九只是说笑,我兄弟也各有几分积储,可以着家人归家去取。” “我没有,我没有!阿兄你共张六一起会账吧!” 李峡头还摇的拨浪鼓一样,连连否认,不知那点零花钱攒着想干啥。 张岱看他兄弟俩迥然不同的性格,不由得心内暗自吐槽李峡这小气样,怪不得当不上宰相。 “你放心罢,我这脸面就可当钱使,她们若不肯给我这面子,再把你扣下抵债吧!” 张岱又没好气的白了李峡一眼。 李峡闻言后当即便嘻嘻一笑,转又策马入前拍起马屁来:“我自知张六时名非凡,况燕公的孙子,岂能无钱花销?可恼窦锷那厌物早日间回了长安,否则去了他家,哪用得着别人会账!”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承福坊中,旋即便又有数名鲜衣少年迎了上来,其中既有去年一起担任岐王挽郎的伙伴,也有不久前一起参加制科考试之人。碰面之后,一行人便直往坊中宋三娘家去。 “宋三娘怎么不来迎客?” 张岱到这里也算是熟门熟路,当见到艺馆中男女齐齐出迎,却不见宋三娘的身影,于是一边翻身下马,一边笑语问道。 “阿母、阿母她近日体中不妥,不敢入前冒犯,只是着令奴等一定要用心款待六郎和诸位贵客!” 几名艺馆女子闻言后连忙恭声说道,只不过神情有一些不自然。 “生病了?严重吗?” 张岱闻言后便又问了一句,他还欠着莺奴的赎身钱没送过来呢,本来还打算游历完归都后再补上,结果出去一圈钱都花个干干净净,只能再继续厚着脸皮拖欠一段时间了。 当听到宋三娘体中不妥,他便又说道:“今日既然登门,总要去慰问一下,你们先招待李郎等入堂吧。” 说完这话后,他便径直向宋三娘那摆着他爷爷诗作的起居室而去,至于李峡等则兴高采烈的吩咐仆人们去左近艺馆邀请更多伎女过来。 他们这些家伙在两京纨绔中都算是小字辈,还没有营造出自己的欢场威名,只能拿着张岱这个新任协律郎的名头来抖威风。 张岱走进楼内站在门外喊话道:“三娘可在室内?我听外间你家女子说你体中抱恙,归后一直无暇来见,今日顺道入内探望一下,你可方便?” “是六郎、六郎有心了,奴这里病容浓厚,实在有碍观瞻,六郎自去前堂游戏消遣,不必入此坏了心情!” 房间中响起宋三娘的回话,听着倒也并不怎么沙哑虚弱,只是有些慌张。 张岱闻听此言后不免有些心生疑窦,既已发声提醒,等了片刻后才直接迈步入内并说道:“我不只是来探望病情,也是跟你讲一讲日前捐施的那些钱帛的花销用度。” 他这里刚刚绕过屏风,便见宋三娘有些慌张的举步迎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但仍掩饰不住头脸肩颈之间的乌青淤痕,当即便皱眉道:“你这些伤痕哪里得来的?” 宋三娘未及答话,跟在她身后一名小婢已经哭丧着脸开口说道:“是北门耿公家的葛公子,他恼恨六郎,迁怒阿母……” “贱婢收声!” 宋三娘先是怒斥一声,旋即又转回头来挤出几分笑容对张岱说道:“六郎休要听此恶婢胡说,奴等色艺娱人,免不了遇上一些刁钻难侍的客人,受一些呵责,也与旁人无关。” 张岱自知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当即便皱眉沉声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从实道来就好,不要多作遮掩。你这里想给我息事宁人,来日当面遇到、猝不及防下反而要吃亏,届时还要怪你!” 宋三娘听他这么说,便也不敢隐瞒,当即便将几日前葛延昌因为恼恨张岱而迁怒于她和她家女儿一事讲述一番。 “发生了这种事,怎么不早来告我?就算见不到我,也应通知莺奴一声啊!” 张岱听完后当即便沉声说道,他归都后事情的确不少、不暇分身,而莺奴则被安置在温雒坊的别业中,相见告事自然也方便。 宋三娘闻言后便垂首惨笑一声:“只怕滋扰到了六郎,奴等也没想到那位葛郎怨念那么深重,竟然连这些许瓜葛都要迁怒……” “你歇着吧,好好休养。后续不必操心,我自给你一个交代!” 张岱见宋三娘脸上被木箭射出的伤痕仍然难掩,心中也是略感愧疚。 他也没想到葛延昌这家伙不只撺掇旁人加害自己家人,甚至连跟自己有点关系的伶人都不放过,堂堂国公之子到妓院里跟伎女们耍威风,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他要真这么恨自己,不知道自己家住哪儿吗? “六郎不要冲动啊!那位葛公子出入坊中,前后拥从极众,不好招惹……” 宋三娘倒也不是很清楚朝中这些大臣各自势力如何,只是看到葛延昌出出入入摆的谱很大,而且那日连她背后的老板毕国公窦希瓘都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自然担心张岱一脚踢到铁板上。 “你放心吧,这几个北门将子我还不放在眼中。那日与之同席的王思献之子,你还见过没有?被我打断了腿,正在家里养伤呢!” 张岱闻言后便随口答道,而宋三娘听到这话却吓得微微张开嘴巴:“真的?六郎向来风度翩翩,竟然也……” 自从那日被羞辱打伤之后,宋三娘便一直闭门谢客在家养伤,对外间事情所知不多。此时听到张岱居然还有这么一面,自然也是不免大感惊诧。 张岱没有再跟宋三娘多作闲聊,退出房间后便往前堂去,心里盘算着该要怎么收拾葛延昌。而当他回到前堂时,便见到场面也是乱糟糟的。 “张六,此间坊中竟有恶徒使威,不许各家伎女招待你,这事你知不知?” 见到张岱转回来,李峡等人顿时迎上来说道,当中又有一个少年大声道:“是万骑葛福顺的儿子葛延昌,他是恼恨未婚妻为六郎引走,以此报复!方才我还见他在坊北冯银银家里,咱们要不要直去报复他一通!” 听到葛延昌眼下也在承福坊中,张岱眸光便闪了一闪,他自知讲到人势的话,葛延昌并不如弱于自己,若是率众来堵,怕是不好突围,可能又要连累宋三娘家遭受一番打砸。 “岸上无趣,咱们先登船向湖中去!” 他先开口说了一声,略作沉吟后又召来丁青,向其耳语道:“你回家去找一找清早登门那姜行威的名帖,看他家居所在,去他家通知他……” “不用回家,我带在身上!” 丁青闻言后便掏出姜行威的名帖,旋即便忿忿道:“这狗贼那般欺侮英姨,我还打算找清楚他家伺机报复一番呢!” 他们几人早年间都是相依为命,丁青也将英娘视作母亲一般,听那姜行威言行后,心里自然恨起了对方。 张岱见状自是一乐,这倒是省功夫了,于是他便又吩咐道:“那你就去他坊邸通知他一声,让他速速来此相会!” 0296 手到擒来 姜行威虽是洛阳人,但早年家世贫寒,否则也不会偷了妻子私己嫁妆去投军,如今虽然荣归故里,但在洛阳置业也是比较困难,因此一家人还是在清化坊都亭驿附近赁居一处院舍。 丁青按照名帖上留的地址,在都亭驿附近一通好找,才找到了姜行威的住处。 他还没入前去叫门,便听篱门内有女子喝骂声:“你这穷命贱鬼不是说此番走访一定能攀结贵人?使花了几十贯钱置备厚礼,结果却连一餐饭食都没讨得,还要回家浪费米面! 这洛阳城里百物都贵,一门厌物睁眼便是唤食,多大家业养得起这些大肚物?说什么做了天子亲军能够光宗耀祖,依我看还不如往年在河西,还能向羌部索些皮毛筋肉贴补家用!” 丁青推门走进去,见到几个壮卒正蹲坐庭中各捧一陶碗粟饭进食,那不久前从张家离开的姜行威正在其中,而在堂屋门前,正有一彩衣妇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大声斥骂着。 “姜行威,我家阿郎要见你,现在即刻随我去见!” 丁青跟随安孝臣一起学练武艺,内心对军中壮士多有敬仰,可是一想到这姜行威对英娘母女那么无情,他就不由得对其心生讨厌,站在篱门处向着姜行威喊话道。 “哪里来的无赖泼皮到我门前撒野!贼奴知我夫主是谁、便敢直呼名号!你家那狗阿郎……” 妇人抱怨都中生活不如意,内心里却仍以夫主自豪,眼见丁青态度不甚恭敬,当即便瞪眼怒喝起来。 “你住口!这一位乃是张六郎门下亲从,不得失礼!” 姜行威连忙站起身来,先是怒声喝止自家娘子,旋即便又望着丁青笑问道:“敢问六郎相召何事?” “我又不是阿郎腹里蛔虫,怎知唤你何事?你走不走?不去我便回了!” 丁青瞪了一眼那抢了英娘夫婿的妇人一眼,然后才又转过眼来对姜行威说道。 “去、去,某这便往!” 姜行威连忙放下陶碗,正待举步跟丁青一起行出,却见身上袍服还有些脏污,于是便又说道:“请丁小弟暂待片刻,容我归舍更衣再往。” 那妇人见状便也连忙跟随姜行威一起入房去,拉着丈夫衣角连声问道:“那小子就是夫郎去拜会的贵人家奴?那个打杀的北门恶官不敢抬头的宰相孙? 夫郎这是得他赏识,咱们好日子要来了?稍后见面,能不能求他先赏城中一宅?日后儿女都做了洛阳人,再不回河西荒地!” 且不说这夫妻算计,丁青看到院子里那几个壮卒都颇有行伍风霜之气,便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是河西来的边士?都和吐蕃、羌奴交战过?杀过多少戎胡?” 这几人都是姜行威下属兵士,随之入都后一起留在洛阳,至今都还没有适应这环境,见到主人对丁青都那么客气,不免便有些局促,其中一个连忙轻声道:“战过、战过几场,杀过几人……” “只吃这些食物,哪养得好力气!” 丁青瞧着他们有些简陋的餐食,又忍不住开口说道:“瞧你们一身健壮的筋骨,若是荒废养亏了,怕是几年都补不回。” “洛阳物贵,衣食都要市买,某等在家又不知如何劳作养家,主人赏口吃食已是大恩……” 那刚才开口答话的兵丁又连忙小声说道。 丁青还要说些什么,姜行威已经从房间中走出来,向着他笑语道:“这便行吧,有劳丁小弟相引。” “把他们几个也带上吧,稍后阿郎或许有事要交代你。即便无事,也得一餐酒肉招待,莫让你家夫人懊恼做亏了买卖!” 丁青又抬手指了指庭中几人,向着姜行威说道。 姜行威闻听此言,不免面露尴尬之色,干笑一声道:“陇边乡妇不识大体,让人见笑了。” 说话间,他向这几人一招手,几人纷纷放下碗筷站了起来,跟在姜行威的身后一起向外走去。 丁青看到这几个精壮军士举手投足间的力量感,心内也是羡慕不已,暗自盘算着来日有机会也得求阿郎举荐自己投戎从军,总不能一世都厮混不出一个名堂出来。 清化坊距离新潭并不远,一行人很快就返回来,在丁青的引领下乘坐摆渡小舟登上张岱他们所在的大船。 “敢问六郎相召何事?” 姜行威进入船舱后,便向张岱叉手见礼。 “先入座吧,事情稍后再说。” 张岱抬手示意给他安排一坐席,当听到丁青说外间还有仆从没有进食时,又让人安排一桌丰盛饮食送去侧厢招待。 葛延昌虽然日前威胁承福坊伎女伶人们不让她们招待张岱,但他的威胁也没有太大的威慑力,伎女们做的就是逢场作戏的买卖,难道还因为他一句话就守身如玉? 更何况,张岱如今任职协律郎,只消一句话就能扫荡了她们窝子、让她们吃不了这碗饭,她们自然不敢得罪张岱,所以此时游船上也是莺莺燕燕坐了满舱。 “在座诸位,你或不识,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吧。这两位是信安王家公子,这一位是……” 张岱自知姜行威满脑子功名利禄、想要谋求进步的想法,也知道如何能勾动其心思,指着堂中众少年一一向他介绍。 姜行威听着张岱的介绍,眼神也是越来越亮,他入朝不久,对于国中人事了解不深,但只听那一个个官爵名头就很是不凡,心中也是震撼不已,只觉得一下子便打入进了上层权贵当中,连连举杯敬酒。 “酒可以稍后畅饮,眼下找你来,是有一事想问你做不做得到。” 张岱抬手示意他先放下酒杯,然后又对他说道。 “六郎有事但需吩咐,某必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姜行威听到这话后,当即避席而出,向着张岱叉手躬身说道。 “南岸坊中有我一仇家,与我仇怨不浅,你若能为我将之擒来,我自给你一份谢礼酬劳。” 张岱见他当即便要点头答应,便又示意他稍候片刻,口中继续说道:“我也不瞒你,此徒名葛延昌,是北门耿公葛福顺之子。你应当也知耿公权势如何,若是不敢答应,我也不强逼你,安心于此饮酒吃肉,而后下船去罢!” 姜行威听到这话后,脸色骤然一变,内心中也开始挣扎了起来。 他自知这是张岱安排给他的一个考验,却没想到都中纨绔们竟然已经玩的这么野,一言不合便要绑架大臣之子。 自己如果搅入其中去,怕是免不了要遭受葛福顺的报复。可若是不敢答应,那么张岱以及这满舱纨绔子弟们所代表的那些资源人脉怕是要就此向他关闭了。 葛福顺在北衙诚然根深蒂固、影响深厚,但张说曾经是独揽朝政、并出将入相的名臣,至今仍然党羽众多,而信安王李祎既是皇室宗王,同时还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身份尊崇且位高权重。其他少年家世或是不比这两家更显赫,也都不容小觑。 一想到他们这些入参宿卫的边士们近来所遭受到的北门老人们的刁难,姜行威当即便将心一横,旋即便作拜道:“难得六郎赏识看重,将事付我,我安敢不应! 莫说区区一个葛延昌,哪怕……总之,请六郎指明那葛延昌所在,待某料定地形、查探虚实之后,便为六郎将此徒执来!” “豪胆壮士,先敬你一杯!” 李峡听到这姜行威话说的豪迈,便也拍案喝彩一声,当即便要为之斟酒。 “几位郎君请稍候,酒待执回贼徒后再饮不迟!” 姜行威两手接过酒杯,却将之摆在案上,又叉手表示说道。 舱内众人闻听这豪壮发言,也都纷纷叫好。 而张岱将其言行收于眼底,也不由得暗叹这家伙不愧是凭着自己努力奋斗爬上来的边中功士,一举一动之间果然都有一股英雄气,怪不得在诸入朝功士当中能被选中留用下来。 人是很复杂的,就像宋三娘听到自己竟会把别人的腿给打断而大感诧异。交情再好的朋友,也很难认清对方各个方面。那能把唐玄宗迷得五迷三道的安禄山,怕是也有这样一份气概。 船上自有仆员引领姜行威去那葛延昌所在察望形势,而姜行威在见到葛延昌所在那伎馆内外护卫不少的时候,也意识到强攻乃是下策,于是便绕着伎馆端详打量,很快便制定出一个夜袭的战术思路,趁其不备潜入其中抓人,然后快速跳墙从后方离去,便需要有人在新潭南岸堤坝后驾船接应。 张岱听完他所归奏的计划,也是不免心生期待,当即便命人在左近租赁一船,让丁青等驾船停在了姜行威所指定的位置上,自己等人则在游船上等候。 时间很快入夜,张岱等人也无心欣赏歌舞,就在游船上向南面众多华灯交映成辉的承福坊望去。 入夜后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艘小船哗啦啦破水向此而来,在靠近游船一定距离后,便响起丁青的低呼声:“阿郎,我们回来了!姜某麾下群徒,当真是身手了得的好汉子!” “六郎,幸不辱命!” 姜行威亲自挟着一个不断扭动挣扎的身影登船,挥手将之丢在了地上,赫然正是手脚俱被紧紧缚住的葛延昌! 0297 北门猪狗 “壮士饶命、壮……张六!是你、是你命人将我擒来?你、你不是已经溜了……你欲何为?如果害了我,我耶绝不会放过你!” 葛延昌仿佛一条上岸的游鱼般在甲板上扭动着身体,当塞在嘴里的布团被取下后,便忙不迭大声呼喊求饶,可当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张岱时,脸上的惶恐就转为了愤怒。 他对张岱也不失关注,其人入坊时便有人奏告给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派人返回北门去再招一些人手将张岱堵在坊中羞辱一番,却又被告知张岱一行未敢在宋三娘家久留,携同几伎很快便离开了,却不想对方竟准备了后手来偷袭自己! “葛郎好雅兴,平明寻花柳,夜宿美人怀,真是惬意,却扰的我出入不安。我今着员邀你至此,就是要化解同你这一场仇怨,彼此不要再为前事纠缠不安了。” 张岱蹲下来隔在丈外望着葛延昌,之所以不靠的太近,是怕这家伙发恼用口水吐自己,杀伤力虽不大,但却恶心。 “化解?你要怎样化解!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你让我成北门笑柄!我恨不能食你肉、吮你血……” 葛延昌闻听此言,神情越发暴躁,两眼怒视着张岱,眼球都几乎要激凸出来。 “你不懂人话?夺你妻的乃是高十六,你不向他寻仇,恨我作甚?即便恨我,不知我家门户所在?又何必去迁怒无辜、连累外人?” 张岱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指着船外波光粼粼的新潭湖水道:“既然你对我恨意如此深重、难能化解,那我此夜只能暂时解决你了。新潭之水深浅不一,葛郎喜欢哪处?” “你要做什么?你敢、你若敢谋害我,我耶必屠你满门、北门数万将士,全都要讨伐你家!” 葛延昌闻听此言,心内顿时一慌,口中疾声吼道。 “胡说!北门四军,葛某所辖一部而已,况此一部亦为天子亲军,岂会恭从一人乱命!” 旁边姜行威听葛延昌张嘴就是整个北门,当即便冷哼道。 这些北门老人对他们新入的边士多有排斥,已经让他心内积累起了许多不同立场的怨恨,这也是他甘于听从张岱差遣的原因之一。 张岱没有跟葛延昌多说废话,只是摆手示意丁青几人将其往船舷处拖去,葛延昌这会儿越发慌乱了,连连颤声道:“张六,你大胆……你真敢害我、你住手!我纵然恨你、却没害你,莫非你以为只有你会豢养亡命?我若真要害你,你、你……停下、停下!” 旁边众少年们也都来到张岱身边小声劝止,教训一下葛延昌他们自然是很乐意,可是真要搞出人命来,他们也都有点慌。 张岱自然不是什么杀人狂魔,他让人将葛延昌上半身悬在船外,由侧方望着他说道:“现在葛郎愿不愿与我化解仇恨?性命、恩仇,孰为轻重? 我难道不知耿公家多蓄亡命,来日自己或也难免身临此境?所以是很想与葛郎化解仇怨,只是葛郎仍要逼我行凶!” “化解、可以化解……你放我入船,我与你细说!” 略有腥臭的湖风扑面而来,葛延昌一边蹬着悬空的两腿,一边颤声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才又让人将葛延昌给拖回船中并松绑,而葛延昌见张岱不敢真的谋害他之后,心内便也恢复了几分镇定。 他活动着被捆绑太紧而有些麻痹的四肢,同时视线左右张望,口中恶声道:“方才哪个狗贼入室擒我?” 姜行威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也只是徒劳,他作为新入北门的异类,葛延昌自然也认识他,视线扫视过来的时候,立即便将他锁定起来。 “姜行威,你这边蛮好大胆量!我与张六纵有纠葛,你这狗贼怎敢插手进来!莫非不想在北门立足了?” 他眼下仍是心有余悸,暂时不敢再跟张岱瞪眼,但面对姜行威时却仍有恃无恐,张口便大声喝骂起来。 姜行威听到这辱骂声,眉头顿时皱起,刚待开口说话,但在看了张岱一眼后又闭上了嘴巴。 “我劝葛郎大度一些,不要再计较此事。若我当真有害你之心,你今日已经难以幸免。既然此番不会加害于你,只是相戏而已,也是提醒葛郎日后要小心防范,才能免于险境。” 张岱抬手指着葛延昌,口中笑语说道。 “事需你来教我?遭此加害的又不是你!若来日我也派遣家奴将你擒出,再来劝你大度,你能一笑释之?” 葛延昌闻听此言,当即便又忿忿说道:“你要如何化解与我的仇怨,稍后我看你诚意如何。但这姜行威竟然偷袭加害,这是我北门内的纷争,我绝不轻饶此徒!” “我劝葛郎大度,乃是一番良言,而非有心奚落,可惜葛郎竟然不明。” 张岱叹息一声道:“葛郎难道不知北门职责所在?你等职在拱护宸居、环卫圣驾,尤需小心谨慎,决不可疏漏致错。日前霍公女自其户中被引走,已经暴露出北门宿卫……” “你还有脸说!” 葛延昌听到这话后,只觉得心又被狠狠戳了一把,当即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再给他一拳!” 张岱听他在那里大呼小叫,当即便指着姜行威吩咐道。 姜行威做出这事后,也就不指望能跟葛家和睦相处,只盼望张岱能庇护住他,听到张岱的吩咐后当即便提起拳头来走上前,不顾葛延昌的喊叫,挥起拳头重重砸在了这家伙腹部,使其弓腰抱腹、虾米一般卧倒在甲板上。 “霍公家居门防尚且不够谨慎,如何再堪主持北门宿卫?所以圣人招引边中忠勤功士以补宿卫,也是告诫你等北门子弟打起精神、切勿松懈!” 等到这葛延昌不敢再发声干扰,张岱才又开口说道:“而今葛郎你拙于谋身,竟然失身被劫至此,一旦传扬出去,为人耻笑之余,也足可见不堪大用,来日恐怕难能再继嗣耿公权位!若无耿公权势傍身,葛郎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化解仇怨?”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内却不由得暗自一叹,也觉得北门真是一群废物点心。狗屁的天子亲军,一群不中用的样子货罢了。 北门禁军最早可追溯到初唐时期唐高祖李渊的太原元从,而李世民所发动的玄武门之变就证明了北门禁军的不靠谱,这一份不靠谱在日后还会频频上演。 北门成建制的扩张是在高宗、武则天时期,到了中宗韦后时基本确定了北门四军的结构形态。唐隆年间李隆基几百人就发动政变、诛除诸韦,并不是玄宗部下有多精勇,而是北门就这水平。 北门系统相对比较封闭,其中将士也并不是什么百战骁勇之士,军士的主要来源是官奴户。这样的一个群体,有什么出众的军事素养和谋略智慧可言? 他们不过是一群稍具武力,恰好被安排在关键位置、同时又贪乱乐祸的武夫罢了! 但这样一个底色,普通大众是不清楚的。就好像后世一些政界要员,如果不是当街被轰杀,普通人哪里会知道跟在其身边那些西装墨镜的家伙那么废物? 北门诸将当中,王毛仲已经算是为数不多真正拥有治事才能之人,起码监治群牧还颇有功勋。但其他诸如葛福顺之流,这一辈子为数不多的可称事迹不过几场政变罢了。年轻时还有几分血气之勇,等到年龄大了功成名就,这一点血勇也都丢掉了。 这也不是张岱看不起他们,或许职业的限制,让他们纵有惊天谋略也发挥不出来,可问题是安史之乱发生后,山河色变亟待重整,北衙又有几个人在平叛战事当中脱颖而出、建立了非凡功绩? 位置从来也不等于能力,就拿姜行威入坊轻松将葛延昌擒出这一件事来说,张岱纵然不认可其做人,但也觉得他的能力素质应该胜过北门大部分的将领。 这是真正从边疆一步一步厮杀奋斗出来的勇猛将领,跟北门那些只会玩宫变、摁着太监宫女耍威风的家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 张岱甚至暗自觉得,皇帝之所以不太乐意将边士引入宿卫当中,除了这些边士本身忠诚度还待考察之外,也在于担心被这些人看清楚北门禁军的底色,从而使边军轻视禁军。 但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就怕真的上手试一试。尤其未来真要再发生安史之乱这种乱事,再牛逼的将领带着这么一群北门圈养的猪狗之才,也免不了要饮恨潼关。 葛延昌心中仍是愤懑难消,但也清楚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要强只会更凄惨,而且张岱一番话也让他心生忧虑起来。 王毛仲为圣人所不喜的情况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他父亲就一直在家念叨此事,盘算着从中获利。 而他这几天游荡在外,还是怕日前收受王思献赐袍做抵押一事遭受其父责骂,若再因今日事搞出什么万骑不如边士的议论出来,必然更加难逃责罚。 “要我、要我原谅此事也可,但是这姜行威,他需向我叩头认错!” 在沉思一番后,葛延昌又开口沉声说道。 “把他抛下湖,冷静一下。” 张岱闻言后便挥手吩咐道,玛德真是给你脸了,以为老子不能奈你何! 0298 捐弃前嫌,要在知心 等到葛延昌从湖里被捞起来时,整个人都变得平和许多,既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要求姜行威给他磕头认错了。 “这些北门官仗着天子近侍的恩宠,成日里作威作福、横行坊间,正该要如此收拾一番!” 李峡瞧着葛延昌被张岱收拾的如此凄惨模样,忍不住拍手叫好道。而其他少年们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北门官素来声誉不佳,一方面自然是仗着圣人恩宠而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出身有别于正常的皇亲国戚与世族名流,但又偏偏势位不俗,也容易引起旁人的嫉妒反感。 不过这些人虽然不满北门官的做派,但也都不怎么敢交恶对方,毕竟北门有人有枪,在两京这地界上,乃是为数不多合法存在的暴力机构,再怎样显赫的权贵也不愿交恶北衙,以免哪天遭到打击针对。 但张岱跟北门的恩仇已经不是简简单单能化解的了,也算是虱子多了不怕咬,自然不惧再得罪的更深。 毕竟哪天真要落在王毛仲、葛福顺等人手中,如果注定小命不保了,总归一个死字,也就不用在乎是一刀毙命还是千刀万剐了。 “我为葛郎谋计,最好还是息事宁人。若你这庸劣不堪的本质为人所识,继而痛失继嗣的机会,霍公家长子王守贞是何下场,葛郎你想必不陌生吧?” 张岱让人斟了一杯酒送给葛延昌,让他暖暖身子,同时又苦口婆心的劝告道。 葛延昌听到这话后,眼神中顿时也泛过一丝挣扎犹豫,王守贞如今怎样落魄他当然再清楚不过了。甚至就是因为王守贞栽了跟头,他才敢抖起威风来,在此之前则也只是一个跟在王守贞身后的小跟班罢了。 “我、我可以不计较,前事不再提,只要、只请张六你能将我送回坊里。今夜事只当未有,过后我也不会报复!如违此言,我、我……” 他心里固然深恨张岱,而一直都不当面挑衅报复,也是因为见到王守贞凄惨处境的缘故,心里多有忌惮。 今夜他又亲身感受到张岱行事简直比他们北门纨绔还要更加的乖张无常,这会儿更加不敢再嘴上要强,只希望能够尽快逃离此地。 “葛郎要陷我为无信之人?我说了要化解与你的仇怨,今日便要妥善化解,岂能由你推脱!” 张岱闻言后先是一瞪眼,旋即才又沉声道:“葛郎所以恨我,无非误以为我与霍公女有私,扰你婚事。今日我便当面告你,张六虽非仁人,也有好色薄行,但却绝不会私通人妻、淫秽乱礼。若我犯此淫行,甘为天下唾弃! 纵然那位王氏娘子还非葛郎新妇,此前我也绝未与有私情。葛郎以此恨我,只是自寻烦恼。我向来无惧你等北门徒,更加无需以此相欺、求你宽恕。你若仍然以此纠缠不休,来日各凭手段!” “我、我信你所言,张六风流可观,仕女心悦,非我能及,只是、只是我自己看不开。恐人以此嘲我,所以迁怒于你……” 葛延昌一边抹着脸上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湖水,一边涩声说道。 有的事情,他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去面对,尤其看到那些北门同伴望向他暗藏戏谑的眼神,更加让他暗恼不已,之所以表现的对张岱恨得咬牙切齿,更多的原因还是震慑周围的同伴,让他们不敢拿此事来取笑自己。 此时面对绝对强势的张岱,他又不敢再归罪迁怒,只能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讲出来,心情可谓是苦涩至极:“我也曾是北门人人称羡的显赫少进,求亲不成、沦为笑柄,又不敢斥骂霍公家风不正……我又不曾得罪你,却因你染上这脏身,易地而处,张六你能无恨?” 听到葛延昌一脸委屈的吐露心扉,张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很快便又叹息道:“你若早将这真实心迹向我吐露,我或还有计给你稍作补偿。结果却只是自恃凶顽的屡屡滋扰,以致沦落此境,更加的凄楚落魄,岂不是自寻烦恼? 我错在风采撩人却不自知,你错在蛮横无理处事不精,各饮一杯略致歉意,而后各自反思、抹去此事,你意下如何?” 葛延昌听到这话后并不答话,端起酒杯来便一饮而尽,然后便低头沉默不语,显然并不能完全释怀。 张岱见他这模样,端起的酒杯又放回案上,口中沉声道:“捐弃前嫌,要在知心。你作此态,这酒我喝是不喝?” “你、请你,请六郎饮酒。” 恶人还需恶人磨,葛延昌在张岱的面前只觉得自己像一朵凄楚无助的深谷幽兰,心中纵有千般委屈也只能按捺隐忍,低着头轻声向张岱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才端起酒杯来缓缓喝下去,旋即才又说道:“这件事便就此揭过,你鼓动友伴打伤我弟一事,我已自从凶手身上讨回,也不再与你计较。但是你在风月巷中败坏我的名声,威胁群伎不许她们接待我,且还迁怒旁人,这些事你该如何向我交代?” “我、我只是一时孟浪,气恼六郎你不只……还如此得那些优伶推崇。那些不过只是淫贱的伎女,六郎何必因此小事再作纠缠……” 人的底线总是会被一次次拉低,若张岱一开始作此责问,葛延昌必然是大怒不应,可是刚才喝了一杯讲和酒,他心里已经暗暗松了一口气,再遭如此责问,不免便又紧张起来。 啪! 张岱直将手中酒杯在甲板上摔碎,旋即怒声道:“我与你只是恩怨两清而已,有什么交情可称?坊中群妓尚且以声色娱我,葛某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事小便不与你计较!” “我、我向六郎你道歉!待六郎将我送归坊里,那宋三娘处,我、我也会着员去致歉,让、让坊中这些伎家知晓六郎威风不可轻侮。” 那酒杯碎渣崩在了自己身上,吓得葛延昌又是一哆嗦,连忙又垂首说道。 “哈哈,葛郎若早有如此识悟,你我之间又怎么会和气大失呢?都是都下义气儿郎,有什么深仇难以化解?葛郎你使气怨我,而我所求不过是一句道歉罢了。你既然识趣,我又岂会无礼? 那宋三娘处,也无须你再道歉,我自具钱三千贯,帮葛郎你道歉补偿,也省得毕公再据此责问。” 听到葛延昌这么说,张岱脸色顿时变得和煦起来,当即便抬手吩咐道:“快快将葛郎请入船舱,更换干净衣袍,移船靠岸,招坊中群伎入此共贺,我与葛郎当众笑泯恩仇,自此后再也不斗气结仇。” “何须、哪敢让六郎代我赔偿,应当是我自具钱帛!我来、我来,无劳六郎!” 这一晚上跌宕起伏的,葛延昌见张岱满脸笑容的望着他,一时间竟有几分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表示道。 “张六,真要这么跟他讲和了?” 李峡等人听着张岱跟葛延昌对话,之前还喊打喊杀,这会儿又好的勾肩搭背,好不容易等到葛延昌入船舱去更换衣服,便连忙凑上来发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并低声道:“哪有那么简单,戏闹这一场,只是不想我等背负一个坊中掳人的罪名。我可告诉你们,耿公家中多蓄强徒,今夜船上露面的,自此后私底下认真防范一些,若被黑手报复了,尽快告知友人,大家一起抵抗!” “那还不如直接把他沉了湖,谁家能有那么多豪奴壮丁防范黑手啊!” 听到这话后,李峡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他倒不怪张岱连累他,只是觉得还是斩草除根爽。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微笑着拍拍他肩膀,口中则说道:“我先安排安孝臣近日随你出入,你只要不去北门附近浪游,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还差不多,那我什么时候自觉安全了,再把人送还给你!” 李峡闻言后便嘻嘻笑道,而张岱则摇头道:“这倒也不用,你若觉得他差遣得力,便直接引荐给你耶信安大王吧,让他能有机会再为国效力!” 算算时间,信安王再过不久便要奔赴朔方去接替萧嵩了,届时肯定需要许多人手以掌管朔方军。 安孝臣本也是一员骁将,只是待在家里看家护院也实在大材小用,跟随保护了自己一年有余,张岱当然也想给其安排一个前程。尤其见到姜行威手下们身手干净利落,他也想借此途径招募几名骁勇边士担任护卫。 安孝臣闻听此言后自是神情激动,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流露出来。而一旁的姜行威也是一脸的艳羡,他又凑近张岱去叉手说道:“如今夜事般,某亦愿为六郎效犬马之劳!” 经过这件事,你不为我效劳也不行了! 张岱心中暗道,虽然招用边士是圣人的意思,但这些人在禁军当中能不能立足稳定却要看他们各自的本事。姜行威经此后必然不为万骑所容,自然只能更加深度的依靠自己才能自保。 又过了一会儿,葛延昌也换了衣服走出来,而大船也已经缓缓靠岸,很快坊中便有莺莺燕燕向此涌来,包括得信之后的葛延昌的随从们。 这些人登船后顿时便牢牢的将葛延昌拱卫起来,葛延昌神情也顿时恢复了几分阴冷,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当众发作,反而上了另一艘游船,有来有往的和张岱酒食互赠起来。 一夜余兴不再多说,第二天一早宵禁刚刚解除,李岘、李峡兄弟俩便在坊间招来一队金吾卫甲兵,护从着各人各自归家。 张岱刚刚回家不久,早已经在家里等候多时的丁苍便匆匆迎了上来,小声说道:“阿郎,查出一些事情……” 0299 人心莫测 “你说主母一直在用压胜之术谋害我?” 房间中,张岱听完丁苍的禀奏后,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忙又追问一遍。这种事情他也听过,但总当作猎奇故事,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与联系起来。 “是的,之前长寿寺有住僧名法能,精通各类巫蛊压胜之术,去年主母便密令家奴访之,暗中做事想要谋害阿郎。后来长寿寺发生变故,那法能便向永宁县境内寺中落脚。日前主母使人寻访的,便是这僧徒。” 丁苍这段时间为了调查此事也是累得不轻,总算掌握到了具体的情况,便立即归报:“奴在寺中访其故识,知其下落后便将他执回洛阳。这邪僧法能被抓后知其难逃,便将事情都交代清楚,现今这邪僧与一些压胜之物都收存在长寿寺中。” “先去看一看!” 为免打草惊蛇,张岱便不打算将那僧人先带入家中来,当即便又与丁苍等人一起出门,直向长寿寺而去。 长寿寺去年虽然大受打击,但在各路名僧入住之后,便又渐渐恢复了香火鼎盛的模样,只是那闻名都下的质库转换了主人,如今正由大内太监们经营管理。 另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寺中多出来一个净土院。净土院并不像其他僧院一样频频举办什么法会、招揽信徒,只是偶尔举行义诊施药施粥,虽然行事比较低调,但净土院在长寿寺诸僧院当中人气却是颇高。 一方面这僧院环境优雅,满园莲花盛开时很是美丽。另一方面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造像规划,吸引了许多家境殷实的供养人前来问询。 如今的净土院经过一番翻修后,较之往年早已经是脱胎换骨,僧院中各项事宜也已经步入了正轨,并有千数名诸宫苑的内官们参与到了长期供奉的造像计划当中来。 收得的钱帛一方面用来维持龙门东山万佛沟高平郡王窟的建造,另一方面则在万安山周边的山野间置办产业、兴造山庄。 张岱来到这里看到净土院经营的井井有条的模样,心中也是颇感满意,只不过他还有其他的事情,也顾不上了解僧院经营的细节,走马观花的在僧院中巡视一番后便被丁苍带进了僧院角落一处房间中。 “丁居士、居士饶命啊!事情我都已经交代了,实在不是我有心要谋害……” 丁苍刚一走进房间去,便有一个被绑在床边。形容狼狈、身穿僧衣的和尚望着他连连乞饶。 丁苍也不客气,上前先给了他一脚,口中则怒声道:“你先收声!我家阿郎已经至此,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若有隐瞒欺诈,还少不了一顿毒打!” “一定一定……请公子饶命!” 那和尚又望见跟在丁苍身后走进来的张岱,便又连忙砰砰向张岱磕头乞饶。 张岱并没有先问问题,而是翻找一下这和尚的行李,发现是一个拥有正经度牒的和尚而非私度僧,当即便皱眉道:“你这恶僧既有正经根脚,怎么敢行此歹毒之事?你座师是谁,还有无同门?他们知不知你所行恶事?” “老僧本山南人士,恩师早已坐化,同门也流散各方。所习咒术是在游历到汝州,野寺当中习得。心中也知咒术歹毒,不敢宣扬……” 那和尚听到这问话后,连忙又颤声回答道。 张岱没从其行李中翻找出更多线索,倒是找到了厚厚一摞巫蛊禁咒相关的符文图画,那些画符一般的符号他也认不出,当中夹杂着一些字迹倒是勉强可认,发现种类还挺多,有的是求子、有的是镇邪,还有驱病或害人的。 这当中就有数张跟自己相关的符咒,用的是少年张雒奴的名号,画着一个个钉头钉脚、五官狰狞的小人,旁边还写着各种恶毒的诅咒言语。 张岱即便不相信这些东西,在翻看一遍后,心里也不免感觉毛毛的、瘆得慌,他便又沉声问道:“何人寻你用咒害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那和尚也不敢再欺瞒,老老实实将情况交代一番。他本身乏甚高深的佛法修养,为了吸引信众,日常便好以一些禁咒之术来迷惑人。 郑氏是长寿寺中非常著名的豪客施主,他自然也想结交恭维,双方自是一拍即合,从去年开始便针对张岱作各种咒术进行诅咒。 这过程倒也并不怎么离奇,而这和尚又交代除了在外做法之外,他还交代要在张家大宅藏上一些压胜之物以配合施法,彼此正可以互相印证。 张岱听完这和尚的交代之后,略作沉吟而后问道:“此事你还诉于谁?” “没、没有了,这种害人术,老僧岂敢夸口炫耀,只是被郑夫人威逼胁迫、不敢不从。唯恐真的害人,死咒当中都留后手,所以、所以公子也未为伤……” 那和尚闻言后,连忙又表示说道。 张岱闻言后却是冷哼一声,玛德老子还得感谢你手下留情? “给他乔装一下,带回家中。凡所知晓此事者,交代他们收紧口风!” 想了想之后,张岱又吩咐说道。 虽然事情让他颇感诧异,但是从郑氏对他的怨恨程度上来说,做出这样的事情倒也并不出奇。 只不过这件事怎么说呢,实在是太脏了!巫蛊压胜本来就是一种颇为敏感的事情,若再加上嫡母压胜咒杀庶子这样的伦理元素,而且又是张家这样的家庭,如果情况流传出去的话,顷刻间只怕就会传遍全城。 就算能凭这件事给郑氏治上一个十恶之罪,张岱作为故事的主角之一,在舆情疯传当中恐怕也绝难保持一个纯良无辜的受害者形象,一定会有人质疑、或者中伤他究竟如何不孝不义,才会逼得嫡母作此恶毒计策! 而且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或者说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巫蛊咒术最好敬而远之,不要轻易沾惹。去年他爷爷张说被罢相,就有一条罪名是交游术士。 总之,这件事就算是能将郑氏置于死地,也会给张岱和张家带来非常严重的恶劣影响。所以最好是不要声张,在家族内部低调处理。 他悄悄将这人证物证带回了张家大宅中,又按照那法能和尚所招供,在集萃楼附近隐蔽处挖出了一些带血迹的小棺材和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钉头草人等物,更坐实了郑氏要谋害他的事情。 饶是张岱并不笃信这些,可是看到这些充满阴祟气息的东西摆在自己面前,他的心中也是不免直泛寒意。心里也已经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将郑氏彻底铲除。 他自知若就此去与郑氏对峙,就算对方做贼心虚,当见到证据确凿而无从抵赖的时候,那么一定会转回头来对自己极尽诋毁。 毕竟在伦理关系上,郑氏这身份天然就对自己有所压制,所以最好还是去找一个能够凭身份压制住她的一个人去发难,而这个人选也是现成的。 他将相关的东西收拾收拾、装在一个包袱里,让阿莹提着便往后堂去找他奶奶。 内堂里,元氏正和家中几名妇人、以及她的小女儿闲话着。这小张氏已经在娘家住了好久,一直想给其夫婿卢政再求一个好的官职,只不过张家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张说对此也并不怎么热心,因此迟迟没有收获。 元氏见到张岱入堂,便笑着对他说道:“转眼这小孩儿也已解褐任官,休沐之时记得多来探望你祖母!” 张岱自是笑语应是,旋即又向堂中几人歉然笑语道:“我有一些困惑难解的私事想向祖母请教,又恐几位叔母见笑……” “六郎莫非是思恋谁家女子了?” 几个妇人闻言后便也都纷纷站起身来,一边笑语打趣着,一边告退行出。 待其他人都退出后,那小张氏仍然安坐席中,张岱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当即便开口道:“请小姑母也稍作退避。” “什么事这么紧要,连我也要驱赶出堂?” 小张氏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不悦道,她此番归省觉着家中人事大变样,待着也不如往年惬意,便将一切变化都归咎于张岱这个往年家中的小透明,对其有点看不顺眼。 “你与儿郎置气什么,且去且去,晚间再来!” 元氏自知张岱少年老成,不会没有缘由的驱赶堂中众人,当即便摆手将那满脸不情愿的小女儿打发出去,然后才又望着神态已经转为严肃的张岱沉声问道:“什么事情?” 张岱示意阿莹将装着那些压胜之物的包袱摆在元氏案前,元氏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身躯连连后仰,同时疾声问道:“哪里寻来这些邪物?” “是在家中我居处左近挖出来的,是主母使人埋藏下来,要以此咒杀我。” 张岱也不再隐瞒,当即便实话实说道。 元氏闻听此言,脸色又是骤变,压低声音疾声道:“你这孩儿不要胡说!她虽然没有恩长气度,但也终究是你嫡母,又是郑氏名门女子,怎么会行此鬼祟……” “我本也不信,但人证物证俱全,为她施咒害我的那名邪僧,如今也被擒拿在家中。我不敢向外声张,只能来求问祖母事当如何处置。” 张岱又沉声说道,而元氏在经过最初的冲击后,神态也转为严肃起来,她缓缓点头道:“不声张是对的,细细查!若真是她所为,将此诸邪祟引入门中、意欲谋害我爱孙,岂能饶她!她自做了什么孽,统统要她自己消受!” 0300 东窗事发 自从上次发疯一场之后,郑氏便被一直限制在东厢活动、不许外出,而其子张岯则被挪去后院养伤,东厢这里除了郑氏和一众奴婢之外,就还有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 “今天怎么这么清静?那小女子醒了没有?吩咐乳母饮食再清淡一些,早间我听她泣声似有痰音。” 郑氏一上午都在佛堂诵经,等到走出佛堂、回到自己居室时,却发现今天较往日更清净一些,先是随口问一句,然后又交代道:“晚间再将那小女子送去老夫人处,让她看看这小女子多么的伶俐可喜。” 她自知上一次的失控已经让元氏对她心生厌恶,而想要扭转改善元氏对她的看法与态度,只能不断的强调她为张家生儿育女之功,再让元氏重新认清她就是张家这一代无可置疑的大妇这一事实,绝不是一个孽种庶子可以挑衅的! “刚刚老夫人便命人将小娘子抱去了,一同招去的还有徐娘、彭娘。” 一旁的婢女连忙入前答道。 “怪不得院子里这么冷清。” 郑氏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又在心中暗叹可惜这小女儿不是一个男子,若是男儿的话,无疑会让她在这家中的地位越发稳固,而且长大后兄弟两可以联手对抗张岱这个孽种,使其更难在家中立足,更不要说去侵夺旁人气运! 在简单吃过一些餐食之后,郑氏瞧瞧堂外日头已经渐渐西斜,当即便皱眉道:“苏七娘还没回来吗?这愚妇近来越来越懒惰,让她外出给阿郎访买续骨汤药都行动这么迟缓,若是误了阿郎服药的时辰,必须狠狠罚她一通!” 她这里还在发狠,却不知那苏七娘,还有不久前被招到后堂的徐娘、彭娘等几个常年侍奉其旁的仆妇们,眼下都神情惶恐的跪在后堂中,不敢抬头去看神情严肃的老夫人元氏。 此时几名仆妇都交代了郑氏要压胜害人的事实,元氏强忍着怒火,继续刨根问底的追问道:“究竟是哪个恶妇,撺掇主人作此阴祟害人之计!” “苏七娘、去年主母吩咐她盯紧了六郎,诬蔑六郎染疫气,不许归东厢去,安排在别园里。苏七娘笃言六郎必将不治,但却没想到六郎命不该绝……” 几名仆妇眼见东窗事发,这会儿也顾不得互相包庇的义气,都努力将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力求减轻自己身上的罪过。 张岱立在他奶奶案旁听着几个仆妇招供,也算是补齐了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宅中这些人对张雒奴的恶意与加害。 “妾、妾冤枉啊,老夫人……” 那苏七娘闻言后自是脸色惶恐,方待开口辩解几句话,元氏却一脸愤怒的拍案怒声道:“掌嘴!先打这恶妇十记,再让她来说话!你们这些贼胆包天的恶奴,还知否谁是这家院主人?如此虐待我孙,不怕恶孽缠身、不得超生!” 几名仆妇断断续续的交代了郑氏入门这些年所做种种,甚至就连张岱生母武氏在家中遭冷落排斥、各种挤兑的陈年旧事也都一一讲来,更听的元氏面若寒霜,连连怒声道:“桩桩恶行,岂是名门贤妇所为?想不到、想不到,我家殷勤相待,却是迎进来这么一个谋害家室的毒物!” 张岱听到这几个仆妇的交代,也才知道郑氏私下里行为竟然这么丰富,除了针对他与其生母的事情之外,还有就是窃占家财、向外输给。帮助补贴其母家兄弟们的还不算多,大头主要用在了礼佛上面。 就拿以压胜之术谋害张岱来说,就前后用去了四五千贯,而且中间还不只请了这一个和尚,还有其他过路术士,已经是无从追究了。 当听到郑氏花了这么多钱,张岱也不由得暗叹这女人真是蠢,如果她肯舍得把这一笔钱直接给自己的话,自己说不定早就收拾收拾跑路了,也不会再留在张家、从而衍生出后续一系列的事情来。 单单这些仆妇的交代,张岱粗略一算就发现这些年经郑氏之手散出去的家财起码有十万贯以上,有的时候甚至是一整个连人带地的庄子一起施舍供佛。 去年张均之所以主动自爆检举家财,其实也是因为他家这里亏空实在是快要遮掩不住了,所以才来上这么一手,顺便把自家里的亏空数字都给折算进去平账。 听到他那渣爹还费尽心思给郑氏收拾烂摊子,张岱也不由得感叹烂货也有几分真感情。 而当见到他奶奶也是一脸惊诧的时候,又不免意识到他们家底真是厚啊,郑氏行事也谈不上有多周全缜密,但是这么多年元氏似乎都懵然不觉,那只能说明这些花销也都是小钱,影响不了家事正常维持,所以才不加关注与深究。 真是朱门狗肉臭啊! 张岱心里盘算着,怕不是再多收拾几条他爷爷这样的硕鼠,大唐盛世危机就能解除了? “将这几个仆妇关押起来,还有东厢那里一并守住,不许交接外人!” 元氏在将事情了解一番后,便又沉声吩咐道。 待到几个仆妇被拖出,她才又转头望向张岱,眼眶红红的向他招手道:“好孩儿,到祖母这里来,这些年老物昏聩、不识家贼,真是苦了你了!难得你自己命格硬挺,不受虐伤,自己长大成才了,这也是你母在天有灵,庇佑孩儿!” 张岱俯身跪坐在他祖母身旁,听着老人家那絮叨。 他这祖母平日虽不显山露水,遇到事情却也非常精明,若说所有情况一概不知,被蒙在鼓里至今,那显然是不可能的。郑氏本来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类,许多情绪和手段都流于表面。 往常所以不问,一则儿子毕竟已经成家,干涉太多难免会让母子都成仇。二则那时的少年张雒奴也是有些懵懂顽皮,没有表现出什么需要被妥善关照的禀赋。 所以一些事情元氏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表态,只作不知。只是她没想到郑氏在这视而不见的纵容下越来越胆大妄为,如今的张岱又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晚辈,必须要给以正视与安抚。 张岱就算是明白这些,他奶奶都把自己贬成昏聩老物了,他又怎么再去计较之前对郑氏的放纵?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眼下最终要还是解决郑氏这个问题人物,于是他又望着他奶奶问道:“事情原委俱已清楚,祖母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唉,没想到这恶妇作祸这么深!我今也是心乱如麻,不知该要如何处置了,还是等你大父归家,再细细商讨。” 元氏听到这问话后先是有些茫然的摇摇头,旋即神情又转为笃定:“但无论怎么处置,都不可再委屈我孙!我家绝不能再容忍这恶妇在家,否则我儿孙还要遭其谋害!” 听到元氏作此表态,张岱便心绪一定,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我觉得家中无论如何处置,都应该告知阿耶一声,让他也尽快归家来!” “可是他远在郑州,州务繁忙,又遭此家变,往来奔波太辛苦……” 元氏还有点心疼自己儿子,不想让张均为了这糟心事来回奔波。 “不然!我耶才是这一家主人,无论何事都应详细告知,他若不在现场,无论作何处置都难让他信服,或要误以为是我有失恭谨,才让夫人如此怨我,异日父子当如何相处?” 张岱闻言后却正色说道:“郑州据此不远,快马兼程两三日便可往返。阿耶归后事情才能妥善处置,若是不归,恐遭人讽刺治家无术、遑论治州,难免会大碍前程。” 他一定要张均回家,倒不是说拿郑氏杀鸡给猴看,而是让张均清楚知道事情处理过程,日后不要拿着这事跟自己甩脸子。 “是应当将他召回,赶紧安排家奴快马入州!” 元氏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点头,同时又忍不住恨恨道:“择妇不贤,累我儿孙!此事诚足为诫,来日你们叔侄再访问婚姻,尤需以人品为上,家世为次!” 祖孙这里商量着锁定控制人事,不让消息外泄,而郑氏等到傍晚时分,都不见身边那些仆妇们返回,心中便暗觉不妙。尤其当被婢女告知东厢诸出入门户处又增加了许多家奴,她的心内不免越发忐忑。 “谁人着令你等入此滋扰?莫非将我东厢当作牢笼、此间居人尽是罪囚?” 她来到一处院门前,看到门外有十多名手持棍杖的家丁站立在此,脸色当即一变,指着他们大声呵斥道:“全都退下去,敢在滞留此间,俱加重罚!” “请大娘子恕罪,某等都是奉老夫人之命,在这里只是保卫,绝不敢入内滋扰,请大娘子放心归舍。” 一名管事连忙叉手恭声说道。 郑氏怎么可能放心得了,听到这话后脸色愈变,她在门内徘徊片刻,只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当即便一边向外冲去一边大喊道:“我要见老夫人!她怎能不念我为这家生儿育女之功,只因一孽种便如此刁难?难道是欺我母家无人!” 诸家丁们自然不敢入前用肢体棍杖阻拦,但却有两名待命于此的仆妇冲上前,不由分说的左右持住郑氏的胳膊,用力将她拖回东厢去,任由她如何嘶吼挣扎,只是一言不发。 0301 生享父荫,死受子赠 郑州与洛阳之间距离并不算远,且有路况良好、配套完善的官驿道路,因此随着家人入州奏告,两天后张均便快马兼程的回到了洛阳家中来。 “家里发生何事?怎么催促这么急切?” 他风尘仆仆的翻身下马,望着迎上前来的张岱便疾声问道:“莫不是你大父祖母犯了什么急症?”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直叹他这老子真是个大孝子,宁愿猜测他父母性命垂危,都不想是他老婆犯了事。 “事情比较复杂,我也不好直说,阿耶还是先入后堂去,大父今日也在家中,会将事情详细告于阿耶。” 他接过张均坐骑的缰绳顺手递给了一旁的仆员,才又对张均轻声说道。 张均见他神态比较严肃,眼神不免又是一凝,大步向门内走了几步,却又转回头来一脸狐疑道:“是不是你口风不谨,将郑州一些事归家告人?” 张岱看到他这疑神疑鬼的样子都懒得回答他,只是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这两天张家大宅中气氛也很微妙,尽管元氏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但这里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大宅中最多的就是眼耳口舌,就算知事者不敢多说,其他人总也能捕风捉影的查探到一些情况,再夹杂着自己的一些猜测暗中流传开来。 尤其远在外州任官的张均居然都行色匆匆的返回家中,这一幕落在众家人们眼中,不免越发的让人浮想联翩。 “阿耶,我在州内勤恳于事,一直无暇他顾。此番家人入州告事甚急却又语焉不详,我也是一再恳求,州府使君才肯放行,但也嘱我一定要速去速归!” 张均入堂后看到父亲神色冷峻,母亲脸色也不甚好看,心里不免又是咯噔一跳,也不管发生了什么,先表示一下自己可是老实清白,且还有大量的公务等着他处理呢! 张岱跟随在后边行入进来,瞧他老子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在外顽皮撒野、回家后就要表示赶紧写作业的顽童,心内不免暗叹一声。你好歹找个更好点的说辞啊,谁不知道别驾是一州最闲的上佐! 张说没有心情吐槽这儿子,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到近前来,然后沉声说道:“你家娘子她……” “她又何事滋扰耶娘?这妇人不识大体,去年我赴州前本意携她同往,她只诸多推脱,入州后总要有人近侍起居,所以便纳州人奉献,她若因此叫闹,我自归舍训之,岂劳父母垂问!” 张均刚待俯身入席,闻听父亲所言忙不迭又站稳身形,立即开口抢白道,一边说着还不忘白了张岱一眼,只道这小子口无遮拦,却没想到自己才是不打自招。 “你先住口,把话听完!” 张说听张均还在担心被追究自己的个人作风,当即便瞪眼怒斥一声,待到张均噤若寒蝉的坐定下来,他才又开口道:“你家娘子她以巫蛊压胜之术咒害家人……” “不可能,这、绝不会!谁人作此诬蔑?怎么可能!娘子她虽、不会的,阿耶查清楚没有?这种事、万无可能啊!” 张均刚刚坐定,闻听此言腾的一下又跳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口中更是连连下意识的否认此事。 “你耶难道会骗你?这恶妇她竟要咒杀六郎,她、她当真歹毒,竟敢谋害我孙!” 一旁的元氏眼见儿子还在维护郑氏,顿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开口怒声说道。 张均听到这话,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望向张岱,口中疾声问道:“你又做了何事惹恼夫人?平白无故,她怎么会……” 饶是张岱对这老子已经失望透顶,此时听到他张嘴便先诘问自己,也是忍不住眉梢一挑。 而张说却直接抓起手中茶杯砸向张均,同时口中怒斥道:“我家恶此毒妇者不乏,其他人未遭咒杀,难道还要谢她大度?你身为一家之主,家事如此败坏,反而来责备少类!我孙乃是天授兴家的俊才,那毒妇如此行事,是要断绝我家兴旺之途,如此歹毒,我恨不能杖杀了她!” 大概是去年便受交游方士所累而痛失权柄,张说在得知家中竟发生这种事情后,反应较之元氏还要更加愤怒,甚至气得直接告病在家,若非张岱苦劝需待张均归家,早就忍不住要重罚郑氏了。这会儿听到张均竟然指责儿子,更是怒不可遏。 “阿耶息怒,阿耶息怒……我不是、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我万万想不到!那妇人今还安在?我亲自去问她,她怎么敢!” 张均被这一砸吓得原地起跳一尺有余,先是躬身向张说致歉,然后便怒气冲冲的大步向外走去。 张说仍是余怒未已,见状也并未阻止,只是望着张均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忿忿道:“如此是非不分,这蠢物焉能担当……” “我跟去看一看。” 张岱见张说夫妻都是一脸愤慨模样,于是便也站起身来告退行出。 张均大步流星的直往东厢而去,可是当将近院门的时候,速度却骤降下来,等到行至那些把守院门的家丁们面前时,更是徘徊不前,犹豫再三竟然直接折返回来了,甚至都不敢走进院子去面对郑氏。 这样的人说实话,临事全无担当,甚至都不敢去面对艰难人事,除了一个家世背景,实在一点魅力都没有。但恰恰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家世背景,在一些人眼中他仍是闪闪发光、完美至极。 当走到张岱面前时,张均才又停下来发问道:“事情确有?怎么发现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岱也懒得再跟他细说,见他不敢去直接询问正事,不免有些遗憾少看了一场热闹,他还想看看这夫妻俩见面后会碰出什么火花呢。 张均讨个没取便又闷头往后堂走去,走入堂中后整个人都变得萎靡起来,也不去搭理父母那凝望自己的眼神,只是颓然坐入席中。 “你是这一家之主,既然事情发生,总该解决,该当如何处置,你有主意吗?” 张说见他这副模样,当即便又沉声询问道。 张均只是低垂着头,口中闷声说道:“我听耶娘的。” 张说听到这话后,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正待要瞪眼发作,却被旁边元氏给制止,顿了一顿后他才又沉声道:“把那各类证据呈给他看一看,免得日后再有什么混淆纷争!” “我怎敢质疑耶娘……” 张均闻听此言,这才又抬头说了一句。 但张说没有再搭理他,只是示意家奴将那些家中挖掘出来的压胜之物与那和尚以及几名仆妇统统带上来,向张均详细展示一番后才又命人带出去。 而在看到这些证据后,张均神情也从颓然转为愤怒起来:“她怎敢、怎敢在我家作弄这些邪祟!此事若传出,我家还有何清声……我要休妻!” 真正让他惊恐愤怒的,并不是张岱会不会真的受到这些压胜之术的影响加害,而是事情传扬出去对他名声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休妻自然是要休的,你今既然归家,明早我便着家奴将郑爱老儿并其诸子引来,签订一个休书。自此以后,两家再无干系。但当中还有一些事须得注意,虽然休妻,此毒妇却不可放脱出去!” 张说又沉声说道,而张均闻听此言后却顿时面露惊恐与不忍:“阿耶要杀她?休妻之后,情义两断,这又何必?” 终究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倒还有几分人性,不忍直接加害郑氏。 “她对我孙因怨生恨,如此恶毒的事都做得出,若将之放走,更不知会如何造谣谋害!我孙大好前程,岂能毁此毒妇之手!” 张说闻言后便冷哼道:“休妻之后不许她归其旧家,圈养别业,斋堂之中了其残生!” “这、这也可,只是、只是郑家那里肯答应?” 张均闻听并不是直接杀掉郑氏,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有些担忧郑家的态度。 “他们怎敢不答应?家门中出了这么一个好弄巫蛊、因妒生恨,欲以厌胜之术谋害亲夫的女子,于他家有多增光?他们将之引回家中,日后族里女子还要不要好婚配?” 张说又沉声说道。 张均闻言却有些傻眼,旋即便摆手道:“阿耶说错了,哪里是谋害亲夫,她是要加害我儿……” “这便是召你回来的一个缘由!” 张说又皱眉说道:“事情要完全隐瞒下来,那是很难,须得真假参半,使人不明究竟。当下堂中唯我四人,我今日便交代下,郑氏因你在郑州淫乐无度而因妒生恨,欲以咒杀与你相亲女子,此事完全无干我孙!” “这、为什么?” 张均闻言后自是有些不乐意,当即便瞪眼质问道:“就算我在郑州招纳倡优、略有享乐放纵,这又是什么严重罪过?” “正因不是严重罪过,事才由你承担!若使外人知我孙为其嫡母咒杀,人当如何谤之?我家风亦无复清白!唯你一人薄行、郑妇善妒,才能将时议危害减到最轻!” 张说又瞪着张均说道:“此事本就是你治家无术才滋生出来,过错理当由你承受!事实我今日便定下,日后你也休想再作反复言论!” “我、我……阿耶怎能如此偏心,我才是阿耶亲儿啊!” 张均听到父亲这一威令,气急之下登时眼含热泪,满腹委屈。 “偏心?你折损几分时名,无伤大碍。生则倍享父荫、坐至公卿,死则父凭子贵、再享追赠之荣!命数如此圆满,你有何可怨?” 张说却不理他那套,当即便拍案怒声道。 0302 幽居西山,了却残年 张均回家后的第二天,张说便吩咐家人去将郑氏的父兄邀之家中来。这种事情尤需快刀斩乱麻的快速解决,拖拖拉拉只会更生变数。 “日前七郎之事,实在是有负亲家。若非杂事扰人、不暇抽身,我早便打算亲自登门道歉。今得燕公传唤,不敢推脱,燕公有何训诫,某并诸子俱于席恭受。” 郑爱年纪与张说相仿,看起来则更苍老一些,还道是张说此番找他们过来是要追究之前连累张岯受伤一事,登门之后便连连致歉。 当他见到张岱后,又是一脸笑容道:“这便是六郎吧?果然风度可观,怪不得名满都下。听说六郎制科连捷,已经解褐授官,来日必能驰名庙堂!” 那郑氏的几个兄弟这会儿也都满脸笑容,先向张说见礼致歉,又对张岱多有恭维,至于那个脸色阴沉的妹夫张均,则就被他们给自动忽略了。 大概还是觉得他们弄坏了张均的嫡子,张均正对他们恨极,自然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好脸色,而他们便也不上赶着去自讨没趣。 张说并没有对他们多作回应,待人到来后,当即便引着他们向邸内一座比较封闭的小院中去,也没有在客堂招待他们。 “燕公、燕公,那日事出有因,并非家人刻意……” 郑家父子见他们连客堂都混不上了,心中自是慌张的很,尤其也听闻张岱日前还亲手打断了北门王崇俊的腿,不免暗自怀疑张家祖孙莫不是要在家中对他们私刑报复? “闭嘴!召你父子入此,自然有事相告,不欲外间员众知晓太多,是为了给你郑家保全体面!” 张说心情恶劣,听着那父子急急辩解声,当即便怒吼道。 待到这父子几人被引入小院里,张说又屏退闲人,只留下一些心腹家奴,然后才将事情向这郑家父子讲来:“你家女子做的好事,竟于我家作弄巫蛊、意图害人!” “燕公何出此言?” “这怎么可能……” 郑氏父子闻听此言后,反应也都和张均昨日差不多,全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而后便连连摇头摆手、矢口否认。 “将证据给他们搬上来!” 张说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当即便招手示意家奴们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证据给呈送上来,呈现在郑家人面前的,自然是另外准备的与男女之事相关的压胜之物。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均在看到这些道具之后,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但很快便注意到父亲那冷厉的眼神,于是便也连忙调动起自己的情绪,跳着脚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本道郑氏名门,不意竟然养出如此善妒恶毒之妇人……” “这、这……燕公请息怒,小女何在?某请当面问询何敢……” 郑爱还在那里争取跟郑氏当面对质,而张说则又瞪眼怒吼道:“你这老儿教女不善,莫非以为我在造物诬你?我家声言你不肯信,便将你家人自己来说!” 说话间,他便又喝令将苏七娘等几名跟随郑氏的陪嫁妇人给带上来,然后勒令她们向郑家父子进行交代。 这几人当然也被提前做好了工作,若是她们肯配合招供,家人可以免遭牵连,并且可以饶她们一命。 这对几人而言,无疑是极为划算的交易,毕竟无论用巫蛊之术谋害庶子还是谋害亲夫,都是极为严重的事情,她们这些仆妇本身还有教唆之嫌,真要追究起来怕也活不成。 如今张家只想将张岱撇清出来,便能极大减轻她们所受罪罚,她们当然也乐得更改口供,因此这会儿全都众口一声的陈述郑氏就是在用巫蛊之术谋害张均和与之相亲的女子。 “燕公恕罪、恕罪!此事某等完全不知、真的不知,若有丝毫耳闻,也一定会力劝阻止,绝不敢加以放纵啊……” 郑氏父子眼见人证物证俱全,也都慌了神,直接跪拜在张说面前,一边叩首乞饶一边撇清自己的关系。 “废话少说!发生这种事情,我家已容不下这女子!本意将之执送官府,又念及你郑氏总算略有门资薄誉可称,所以召你父子来商讨休妻,你等可有异议?” 张说望着这父子几人沉声发问道。 “没有、没有,多谢燕公、燕公宽宏!” 郑家几人哪敢再说半个不字,这种事情一旦诉于官府,他们一家名声恐怕也将毁于一旦,届时不要说再向旁人索取巨资做陪门财,子女还能不能成婚都两说。 休书早已经准备妥当了,一份是用在面子上说什么感情不和之类的和离书,另一份则就是内容和措辞非常不客气的休书,将郑氏犯下巫蛊压胜的罪过写的清清楚楚,还包括那些人证的招供画押。 郑家父子各自提笔在那和离书上签署下名字来,可是再看向那一份休书时,却面露犹豫之色,迟疑着不愿落笔署名。 张说自然不会任由他们避重就轻,见状后只是又冷哼道:“你父子若是不需这一份脸面,直言无妨,当下便将事付官府,审断得清清楚楚、当刑则刑!” “不必不必,事若诉于官府,不只我家局促难安,燕公家恐怕也……当下处置最好,彼此尚能不失和气。” 郑爱闻言后连忙说道,因恐张说反悔,忙不迭提笔署名,并又喝令儿子们也都一并落笔,赶紧了结此事。 “老物还要和气!你家女子如此害我,你还有脸面……” 张均这会儿有点入戏,指着老丈人破口大骂道:“我在外州勤恳于事、不辞辛苦,只盼望能家室和睦、妻贤子孝,却没想到,妻以咒术害我,子为恶亲所累。我与老物几世仇怨,竟要如此害我!” 郑家人闻听此言后更加羞惭,各自低头不语,任由张均在那里跳脚喝骂。 “自此两家恩怨两清、再无瓜葛,那妇人你们今便引走罢。” 张说让人将两份休书收起,其中那和离书则一式两份,另一份交给了郑家人。 他又忽然皱眉说道:“彼此虽然再无干系,但我还要问你父子一声,将此妇人引回后意欲如何安置?无论你家如何消解此事,若是让我在外听闻诽谤我儿的流言,我绝不轻易饶过你父子!不独要将此事隐情公告时流,更要纠察你家谤伤大臣之罪过,你家若有一日安生,是我言而无信!” 张均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暗生感动,他父亲终归还是关心他的。可是一想到自己是为了儿子顶雷,不免又心生苦涩,再指着郑家父子破口大骂起来。 “不敢、不敢……只是、只是此事事发仓促,我家也实在未有准备,将此女子引回家中,难免会有物议纷纷,这、这也实在不是某等有意泄露中伤……” 郑家父子闻言后又是一脸难色,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无疑是对他家伤害最大,他们自然不敢主动去谈论泄露,可是出嫁多年的女子突然和离归家,这无疑是有问题的,亲戚们必然也会盘问不休。 “这样罢,且将此妇安置于我家城外别业,你父子归后速速安排,布置妥当后再将之引还,务必将此丑人丑事藏匿家中,勿使外人有闻!” 张说又沉声说道,而不出其所料,郑家父子听到这折中安排后,立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他们眼下也实在想不到该要如何妥善安置这烫手山芋,张家还肯暂时收纳,他们自然也是乐意至极。 而当张说再问起他们要不要去见郑氏一面时,那郑爱倒是面露意动之色,他还记得女儿嫁入张家后着实帮衬家事良多,然而他几个儿子却连连摇头摆手,并拖着他们老子便往外走,唯恐多呆一会儿便甩不脱这个麻烦。 打发走了郑家父子后,张说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抬手吩咐道:“将诸邪物焚烧了吧,那郑氏妇并几个犯事仆妇,都送去西山寺里监守起来,勿使外出见人,过上一段时间再作处置。” 郑氏也被拘禁在这小院阁楼中,当张说与其父兄交涉时,她都在楼内看得真真切切,本以为父兄登门总能让事情有所转机,结果看到最后却发现父兄非但没有帮她,反而还将她如垃圾一般丢弃于此,甚至都不愿意见上一面,更让她伤心欲绝。 之前有仆妇控制着她呼喊不出,此时当被拖出阁楼的时候,她大声号哭着:“阿翁、阿翁饶命!夫郎、夫郎不念户下一对儿女,忍叫他们没了母亲?六郎我错了,你求你祖父、求你阿耶……饶过我、饶过我这一遭!从此后,我将你视作己出,为你访选名门娇女作妻,我家、我家还有……” 张说历经宦海沉浮,说是铁石心肠都不为过,听到这讨饶声只是充耳不闻。张岱作为被谋害的主角,更加不会做什么以德报怨的蠢事。 唯有张均听到郑氏这哭号声后顿时便面露戚容,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待到郑氏被拖远之后,他才掩面流涕、长太息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人到中年飘零江湖,辞父别母、无有归期,今又妻离子残、竟成鳏夫,功名未就,家室亦破……” 0303 无才则守节 张均休妻这么大的事情,总也需要给家人们一个交代,以免再滋生出各种荒诞的猜测与流言。 所以在将郑氏等人被带出府邸、转去别处安置的时候,张说便又将家中众人召集起来,在中堂内公布了张均休妻的事情,至于理由,则就是因妒出之,而其以巫蛊之术害人的情况,则就隐没不说。 “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得再私下议论。尔等各房男女,亦应以此为戒,周谨持家,不得触犯家规伦理,做出有辱门风之事。若有察知,一概严惩!” 张说神情冷峻的严令道,而后便挥手屏退一众族人。 张岱听着他爷爷向族人们所透露出的讯息,也不由得感叹他爷爷不愧是一度秉持国政的宰相,处置起家事来也是颇有章法。 向不同的人透露不同的讯息,就算接下来仍免不了会有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但因各自所知都不相同,最后也就免不了莫衷一是,不能达成一个共同的认识,甚至流言的传播者都质疑彼此,使得整件事在荒诞的氛围中付之一笑。 在将其他族人屏退之后,张说又将张均父子给留下来,他指着张均沉声道:“事情既然已经处理完毕,你也不要再在家中久留了,明日便返回郑州罢。入州之后检点一些,不要做出什么失德违法之事。若你在外行差踏错,为人所诘,内外事情前后牵引,源乾曜之子所归怕也免不了会是你的去处!” “这、郑家父子都已落笔为证,是那妒妇犯错,怎么还能牵引于我身?” 张均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有些忐忑的皱眉说道,他又要埋怨张岱几句,可当视线一转看到父亲那严厉眼神,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一脸忧愁的问道:“那我几时才能放松下来?” “放松什么?你耶一朝不慎都为贼所覆,你又要如何放纵?只消言行谨慎、恪礼守规,就能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功名利禄纷至沓来,你问人间谁人不肯?” 张说又神情严肃的训诫道:“有才则立功,无才则守节,生前身后,都可俯仰无愧!哪怕无有此事,你也应当铭记此情、不得松懈!” 张均闻言后忙又点头应是,而一旁的张岱则不由得在心内暗叹一声。 原本的历史上,他这老子明显是没听其老子的教诲,又或者对自己的认知有误区,大概觉得自己才略惊人、急于施展,所以才不为大唐守节,而为大燕立功。 “归州后,还有一事需要你做。那邪僧法能不是私度僧徒,是身怀度牒、存籍有司的僧侣,不便私刑处置。若诉以畿内官府,太过醒目,你带去郑州,审断他一个十恶之罪,在州处置。” 郑氏为其父兄所弃,那几名仆妇理论上都是张家奴仆,这都还好处理。但是那和尚法能却与张家无关,本身又有自己的社会关系,不好私下处置。 张说去年吃过了亏,今年处事便更加谨慎。朝廷对有正式簿籍的僧道之类管理是比较严格的,如果张家将那法能和尚私刑处置了,一旦消息流露出去可能就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可、可就算是判其弃市之刑,也需三覆奏于朝,若是有司质疑而复核,不是更生变故?” 张均闻听此言后,便忍不住皱眉说道。 听到这问题,不只张说眉头皱起,就连张岱都暗暗摇头。张均这典型的对权力的运用没有想象力啊,一个罪证确凿的阶下囚,你还担心弄不死他?这世上能夺人性命的情况可太多了,绝不止秋后问斩一项。 “让张固随你同去,协助你妥善处理此事。郑州州府那里,经事者越少越好,朝中刑部有你妹婿补足程式,不会干扰州务过甚。” 张说也懒得再事事提点这个儿子,直接做出了安排。 这法能和尚用咒术害人不只一桩,甚至其人保留下来的咒书都还记录着许多顾客和苦主的讯息,并不需要诬告他就能罪证确凿的做出判处。而之所以要避开朝廷覆奏的程序,就是为了避免张家巫蛊之事被牵引出来为朝士所闻。 现在有张均在州内接纳诉讼加以判决,朝廷刑部中又有郑岩在程序上进行接应。 这和尚论罪判死,结果因为在郑州牢狱中忽染恶疾而暴毙,那也只能通知其所记名的寺庙派人将其尸首引走埋葬,而这和尚之前的僧籍还挂在长寿寺。 “事情至此算是了结了,你也不要再放在心上。过往凡诸家事纠纷,皆是亲长粗心、疏于照拂,幸在儿郎自强不息,如今卓然成材,甚至还能帮补家势。从今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杂情滋扰!” 交待完这些收尾事宜后,张说又望着张岱安慰道:“回房后休息一番,放松心情,来日轻快上任!崔太常知你将为其属下后,几度向我称夸,很是盼望你能带来一些人事增益!” “孩儿一定不负大父期待,于此职事中用心处事,积功以进!” 张岱也连忙起身说道,这样一个结果虽然还谈不上尽善尽美,但于他而言也是了结了一桩心事,从此以后不用再担心这个隐患何时会爆发,可以专心于外事了。 就算家中还有其他的一些不和谐,但总不会像郑氏这样可以凭着伦理关系便压制着他无从反击,处理起来也都游刃有余,不必放在心上。 眼下虽然还只是午后,但张说在将事情处理完毕后也有些疲惫,当即便摆手屏退父子俩,自己也返回后院去休息。 张岱离开厅堂后便径直往集萃楼走去,却被张均从后方给唤住:“你先随我向东厢去。” 东厢这里,仆人们仍在忙碌的收拾着郑氏遗留下来的痕迹,看到那一件件熟悉的陈设器物被拆除搬走,张均也不由得眼眶湿热起来,一脸伤怀的久久不语。 但在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忽然望着张岱说道:“那邪僧有没有交代东厢这里有无阴祟之物?打扫干净没有?” 张岱瞧他心有余悸的模样便摇了摇头:“我也并不清楚,但总归还是要彻底打扫一番才好重新入住。阿耶既不在家,我也不愿入此居住,便先封存起来罢。” “唉,好好一个家……” 张均听到这话后又长叹一声,正在这时候,搬去后院住的张岯又躺在担架上被家人抬回来,还没到近前便咧嘴哭泣道:“阿耶,我阿母真的离家了?她究竟犯了什么罪、阿耶怎不肯原谅她?” 张均闻言后不免面露惨色,但在看了看张岱后,还是又皱起了眉头,摆出一副威严姿态沉声道:“你年岁已经不小,遇事岂可只知哭号!你母犯妒已是不贤,竟又窃弄巫蛊之术害人,我岂能容她! 你应学你兄长,他幼来便无母可依,却仍茁壮成长,至今已经是名闻天下的少年俊士、是我家室荣光!” 张岱听到他老子这话,不免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狗嘴里还能吐出几根象牙。 张岯不敢再放声号哭,只是低头啜泣。 这会儿那新生的小女子也被乳母抱回,这乳母已经不是之前郑氏所安排的,而是老夫人元氏又给重新安排,因为前后气息有异,所以那小女子也是不断哭泣。 听到儿女哭泣声,张均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接过那小女子送入张岱怀中,又将张岯的手也塞进他手里,这才语调沉重的说道:“我明日又要离家赴州,你弟妹便都托付给了你! 就算你仍衔恨,但、但也要谨记住你耶对你的情义,替你……唉,总之,家事尽付于你,你不要只是一花独放,也要记住提携少幼。” 张岱听到这话后,才明白张均是为了把家庭的担子放在他肩上才说了那几句好话。尽管他在盘算解决郑氏的时候,便也想过接手弟妹的管教和抚养问题,但这会儿还是觉得他这老子挺操蛋的,感情你就是一点责任不想负呗? 不过说来也怪,刚才还哭泣的有些沙哑的小女子入他怀中后便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泪朦朦两眼望着张岱。 张岱垂眼看看这小婴儿,一时间也懒得再跟张均计较,只是又开口说道:“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阿耶,这小妹便唤作涓涓如何?” “都可。” 张均还沉浸在沦落为中年鳏夫的淡淡忧伤中,对别的人事都全无兴趣,闻言后便随口答道。 他在想了想后,又将张岱拉去一旁小声道:“我与你大父也并未别籍,所以少置家业,唯在偃师县中有一处别业田庄,岁收三五千贯之间。稍后我着庄人归家来向你奏事,从此后这庄子便由你打理,足够你兄妹三人衣食生计。” 这货总算还没有太无耻,家人家事全都抛给了张岱,还记得留下一份私房钱产业以维持家用。张岱对此自是笑纳,但又望着他老子追问道:“只有这一处?” 张均有些尴尬的侧首避开他的眼神,转又生硬的扭转话题:“你还记得州学所见李成裕子李揆?他将入读国学,一家人也要入京居住,到时你帮忙照应一下。 日前说给你选配他家女子,你又不喜。便且帮他家守住阁门清静,不要让畿内这些浪荡纨绔频去滋扰。要紧记住,不要当作闲事!” 张岱见到张均这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心内顿生狐疑:你在打什么主意? 0304 致书王君? 没有了郑氏的张家大宅,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冥冥中那种巫蛊诅咒被清除后带来的一种心理感受。 人总归要向前看,尤其张岱自知他未来还要面临什么、解决什么,更加不会停在原地踟蹰不前。 张均很快又拍拍屁股离开了家门,这弟弟妹妹从此后变成了张岱身上的责任,而且看张均那意思似乎还有再继续增加一些负担的意思。 张岱倒是不怕承担责任,他只是讨厌本该携手共进的人成为了掣肘拖累,只要在人事上能够理顺,那也就无惧责任的大小。 更何况,眼下他祖父母还健在,也有其他族人们帮忙照应,他也大可不必休学罢工的待在家里看孩子。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六月初,到了张岱前往太常寺上任履新的日子。 清早起床,他先去看一看张岯伤势恢复情况,再抱着那大清早就醒来闹腾的妹妹张涓涓哄上一会儿,然后才洗漱进餐。尽管时间还不久,已经养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个习惯流程。 等到他吃完早餐后,随同外出的家人们也早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便一起出门。 张岱刚刚策马转入街上,坊街上便又有数人阔步疾行而来,乃是姜行威并其麾下几名劲卒。 “仆记得今日便赴任太常,坊门开启后便匆匆来此护送,幸在没有来迟!” 姜行威匆匆来到马前,向着张岱叉手说道。 “你们是走过来的,没有马代步吗?” 张岱见他们几人脸上全都是汗水,于是便发问道。 如今已经是步入了盛夏,黎明时分或还有几分凉意,清晨太阳一升起很快就会热得很,从城北清化坊附近到康俗坊来需要穿过大半城池,难免就会累得大汗淋漓。 姜行威抹一把脸上汗水,旋即便叹息道:“马匹是有,但是城中住处狭窄,人尚且蜷缩难伸,更无养马之处,只能暂且寄养城外寺庙中,出入拿取不便,不如以足代马。” 张岱闻言后便略加思忖,又让人回家去唤来丁苍,吩咐道:“你去问问家中掌事,我家在清化坊附近有无闲宅,若有便收拾一处,若无那便先租赁一宅,安排姜某一家入住,不必收取租费。” 姜行威闻言后自是大喜,但还是连忙垂首道:“岂敢因此小事而滋扰六郎啊!” “的确是一桩小事,不值一提。那夜你助我教训了葛延昌一次,理当有所奖酬,之前忘了,且先以此补上。”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开口说道,老实说如果不是姜行威与英娘之间的前尘纠葛,直接送他一套宅邸又何妨,但是如今他对这人看法还是有所保留,想要获得自己完全认可,自然还得加倍努力。 “多谢六郎,多谢六郎!” 姜行威本就洛阳人士,此番归朝自然也想再重新落脚生根,若能交好张家这一乡土豪宗,那所得到的关照可就不只是政治上的扶持,眼见张岱总算对他流露善意,心情也是激动得很。 张岱又让家人牵出几匹马来给姜行威几人骑乘,前行途中,他见姜行威一脸疲惫、双眼都布满血丝,便微笑道:“已受耿公报复?” “日前奉命打扫屯营武库,忽遭万骑拦截,幸在袍泽搭救几时。坊中也频有无赖流连试探,须得昼夜警醒。” 姜行威闻言后便叹息一声道,但他也不敢过多向张岱诉苦,又连忙说道:“纵无六郎所吩咐前事,这些北门旧徒也不会善待某等。幸在当下职事并不重合,耿公纵要加害,也只能用这些阴祟伎俩,只要小心防范,无甚可怕。与巡防赤岭海东、猎杀吐蕃耳目相比,凶险更逊。” 北门当中王毛仲以殿中监领内外闲厩,职权范围要更广一些,对于左右羽林军的调度与布置也具有话语权。而葛福顺的职权主要是在万骑当中,与羽林军还分属两个系统。 也就是两人之前因为儿女亲事交恶,彼此间不再像之前那么亲密,否则这些边士们贸然进入北门宿卫系统,会被排斥夹击的更加难以立足。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前事,大概也不会有边士进入宿卫的事情发生。总得来说,这件事高承信虽然做的挺操蛋的,但也并非全无积极意义,起码是将盘结的北门人事给撬开了一个口子。 “这些北门奴官不过是仗着往年勋资横行霸道而已,你等边士入补宿卫乃是天意,他们纵然不满,又能如何?难道窗下养了黄犬,门上就不需要再加铁栓?黄犬若因此狂吠、疏忽职守,来日打杀了它的,就是这门上铁栓!” 见到姜行威多少还是有些颓丧,张岱又微笑说道,讲到画饼,如今的他也是挺专业的,因恐这家伙见不到什么人事转机而心生丧气,便先给他打打鸡血。 果然姜行威听到这话后也是一脸激动的连连点头道:“六郎说的太对了!宿卫宸居,天下至重,自是能者上、无能者落,北门那些奴官全无……” “这话心知则可,还需慎言!” 张岱见他有些忘形,连忙沉声提醒道。北门宿卫恰恰不需要多么强悍的武力,皇宫内苑又不是什么金戈铁马的战场,皇帝也不需要上阵厮杀,你要有万夫不敌之勇,天天把你放在宫苑之间能踏实? 这些边士们如果以为凭着自己远远超出北门将士们的军事素养,就能将这些人给淘汰出局,那才是大错特错。 如果这种想法清清楚楚的流露出来,不要说在北门容不下,哪怕像再投边事都不可能,只会投闲置散,更甚至找个借口处理掉。说到底,北门要的是稳定,就不是搞什么一枝独秀、英雄主义的地方。 姜行威入朝未久,未必能领会这一层意思,但听张岱这么说,还是连忙垂首道:“六郎叮嘱,我记下了,绝不在人前浪言!” 老实说这家伙除了人品之外,其他的眼色、能力和勇气之类全都很让人满意,毕竟是从寒士营卒一路成长为五品宿卫将领,做的又不是禁军政治投机搞政变的事情,凭着的就是硬桥硬马真功夫。 张岱也不由得暗叹人无完人,继而他便又想起了这姜行威的老上司王君,于是便又发问道:“你与河西王大将军私交如何?能否致书其案?” “六郎是想结识王大将军这位雄才骁将?可惜王大将军入都时六郎正在外游历,若是投书的话,我倒可以代为。只是王大将军公务繁忙,几时回信并不确知。” 姜行威听到这话后,连忙又回答道。 张岱一听这意思就是跟王君交情一般,估计只是寻常上下级,也不确定王君会不会重视其去信。 不过一想到王君今秋便要因大意轻敌而被回纥设伏杀害,致使陇右河西局势大变,之后数年唐蕃交战不休,直至信安王李祎攻夺石堡城,才使得此间局势重归稳定,眼下事情还未发生,张岱便想再努力一下看看能否将情况稍微扭转。 之前他已经尝试过建议招王君入朝、另以他人代之,但一则人微言轻,二则王君当下功勋卓著、乃是镇边良选,也很难一言易之,所以也没有了下文。 现在他打算直接对王君其人施加影响,修书致之,提醒其人注意防范吐蕃今秋的报复攻势,以及提防回纥的暗中加害。 不过怎么说呢,王君肯定是早就意识和察觉到了回纥等四部不安分,所以才会有针对四部的一系列举动,张岱的提醒也不是什么他茫然无知的事情。 所以王君的遇害,最终必然有一部分是因其性格所致,而非对局势判断不明。 但寄出一封书信对张岱而言也不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如果能够提醒到王君,令其加强护卫与戒备,免于遭受围杀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假使最终还是避免不了,张岱也不必懊恼于当时做的不够。 于是他便又对姜行威说道:“我确是对王大将军多有仰慕,遗憾未能一见,希望来日王大将军再入朝报捷时能够有幸一会。来日修书一封以为攀结,请你帮我投寄于王大将军,如果能在秋前送达,那再好不过!” “六郎请放心,我一定办妥此事!” 姜行威闻言后,也连忙点头说道,片刻后又忍不住感叹道:“张燕公在边功勋累累、在朝仁政无数,出将入相,人臣至极,实在是众所共羡!六郎若追衔祖志,有意于边功,某虽不才,愿将从戎十数年来凡所见历并所结识边中勇士为六郎引见!” “那再好不过了。安邦定国,扬威异域,自是男儿夙愿,若能至此,更复何求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语说道,心内很是期待来日姜行威能为他引见什么英雄人物。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皇城外。 姜行威眼下还在当番宿卫,特意告假半天来护从张岱,而这护从一趟也让他大有收获,彼此间关系好转不少。 在将张岱送入皇城后,他便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开了,而麾下几徒则仍留此听用,和张岱门仆们在皇城外等着张岱下班。 0305 太常八署四院 洛阳太常寺位于洛阳宫的东城,尚书省官廨的南面。这一片区域张岱也是往来多次,但主要还是去尚书省,倒是没怎么留意太常寺。 他这里刚刚走进东城承福门,门侧便有一名身着浅青袍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远远便向他拱手道:“张协律,下官乃是太常录事赵岭,奉命于此恭待,引领协律入署。” “有劳赵录事相迎!” 张岱也没想到太常寺安排的还挺周到,于是便走向这录事赵岭,一边与之作揖见礼一边又笑语问道:“请问赵录事,与我同日受命的新任太乐丞王谦已经入署了吗?咱们要不要于此暂候片刻?” “王丞他、这位王郎不会来了,其父王左丞日前派遣家人来告家中逢丧、老父病逝,只能敬谢授命、归家治丧。” 赵岭闻言后连忙又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不免一愣,心道琅琊王氏这么有尿性的吗?授的官不合心意,直接宁死不从? 当然这也只是一时谑想,情况多半还是凑巧。这要是东晋南朝时候,这些世族摆架子,搞什么“安石不出奈苍生何”的把戏也就罢了,但在如今的盛唐,还是抖不起这种威风的,你不当官有的是人。 就拿中唐对科举深恶痛绝的李德裕来说,他爷爷照样得伸头瞪眼的参加科举考试,要不然就连个出身都混不上。 既然王谦不来了,张岱便在赵岭的带领下直往太常寺官署而去。途中赵岭又向张岱讲起太常寺的一些渊源与规矩,所讲解的也都非常详细。 大唐朝廷中枢,三省六部是主管行政决策与执行,九寺五监则就是否则管理具体的事务。 太常寺作为九寺之首,司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医卜术数等诸事,下辖有八署四院。 其下属机构有两京郊社署、诸陵署、永康兴宁二陵署、诸太子陵、太子庙署,以及两京齐太公庙署,这就是所谓陵庙群祀,合计起来便是郊社、太庙、诸陵三署。 简而言之,如果太常寺玩忽职守,李唐这历代先皇们都得断了香火供奉。 当张岱听到赵岭介绍诸太子陵庙署时,心内不由得感叹到底是我大唐讲究啊,尊重传统。 这些太子们,往往都是玄武门事变或其他政斗里淘汰出来的失败者,诸如隐太子李建成、章怀太子李贤、节愍太子李重俊等,尽管在斗蛊中被淘汰出局,但也给他们建立陵庙以享供奉。 除了诸陵庙署之外,太常寺下属还有太乐署、鼓吹署、太医署、太卜署、廪牲署等下属机构,基本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其主管职能,廪牲署就是专门给诸陵署提供祭祀三牲等祭物的机构。 所以整个太常寺的结构还是非常庞大的,单单在署官吏就有数百人之多,而具体到太常寺所管辖的人员,具体便是太常音声人,太乐、鼓吹等署乐户,诸州番上乐人,太常杂户,诸陵户等等,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太常寺居然管辖这么多人?” 张岱听到赵岭的介绍后,也不由得惊诧的瞪大双眼。原本他还以为畿内也就只有南北衙才能直接管辖这么多的人口,现在看来太常寺似乎也不遑多让啊! 赵岭眼见张岱这吃惊模样,也颇有几分自豪的笑语说道:“这还是当今圣人将雅俗分流,别置左右教坊以置俳优百戏并按习俗乐之故,若在之前,则教坊所辖之工奴更多。” “这么多人,总不会都居住在大内吧?” 张岱又忍不住追问道,他心里想的是老子管了这么多人,总得知道去哪里召集,来日再跟北衙干仗的时候,就知道去哪里找帮手了。 “诸署乐奴番上则居于诸内苑之间,平日也散居诸坊,洛北通远、兴义等诸坊,俱内外乐人聚居所在。” 赵岭倒是不清楚张岱心内盘算,听到这问题后只是耐心作答。 张岱暗暗将这几个地点记在心中,打算抽个时间就过去探探路。 唐代长安、洛阳都是人口众多的大都会,同时也工商发达,但即便如此,单纯的工商业也支撑不起这么大体量的脱离耕织产业的城居人口。 因此两京之中的市民群体,存在着大量的围绕达官权贵们提供各种服务的官奴婢。而隶属太常寺的乐户、杂户等人口,在其中就占有一个相当可观的比重。 真要讲人多势众的话,其实并不逊色于南北衙多少。单纯数量而言,在这皇宫内外的乐工人数还要超过了南北衙的宿卫人员,毕竟随随便便一场大朝或宴会,参与的礼乐人员可能就多达数千! 虽然说这些人都没有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和组织整编,但北门同样也存在大量斗鸡走狗之徒。唐隆政变固然打响了北门万骑名头,但也有许多伶人乐工参与其中,真要斗狠起来,并不逊色北门多少。 了解到这些后,张岱心内直叹他算是来对了地方。从对抗北衙的角度而言,他就算是到了南衙担任将官,多半也只会是一个挂职的虚名,不可能实质性的掌握兵马。 因为职权范围和重要性比较高,所以太常寺的官廨规模也是不小,较之北面的尚书都省都不遑多让。官署大门开阔,走进其中布局也是亮堂堂的、让人心旷神怡,看着甚至比中书门下两省都还更气派一些。 这倒也很正常,因为洛阳宫的东城是武则天年间宰相李昭德所督造,规划格局要比原本的皇城更开阔一些,迁移到这里来的官署便也修造的更加阔大,不必像皇城中那样局促狭窄。 太常寺官廨前后数进,左右还有通廊并联排的庑舍,前方主要是诸署办公之地,各署令丞判官在堂中判处署务。他们需要穿过前庭,才能进入太常寺的官署正堂,这里便是太常寺直属的官员们办公场所。 后方还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庭院,又被分隔成大大小小不同的院落,便是存放卤簿文物的仓库,还有太乐、鼓吹诸署乐人居住以及教习排演舞乐的场所。 “这里便是都寺厅事堂,日常大卿、少卿等必有一人于此直堂。张协律就职后,每日在直时、午前也需坐堂备事,直堂官长言退之后才可归舍自处。” 听到“坐堂”这个班味十足的词汇,张岱也不由得叹息道一入公门深似海、从此非复自由身啊! 他在赵岭的引路下趋行登堂,旋即便见到堂案后正有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正端坐席中,赵岭入前作拜道:“启禀韦少卿,下官奉命引领新任张协律登堂拜见官长。” “下官协律郎张岱,见过韦少卿!” 张岱也连忙入前作揖见礼,同时打量几眼这位长官。 太常寺有太常卿一员,便是张说的好基友崔日知。太常少卿两员,一个是前宰相韦安石的侄子韦縚。 另一个原本曾经是张九龄,张说被罢相时,张九龄作为其心腹也从中书舍人位置上被转任为太常少卿,而在年初那一场政治风波中,张九龄又被外任冀州刺史,但张九龄不愿前往河北而直接辞职,之后又转任洪州都督,业已南下就职。 如今继任张九龄之职的另一个太常少卿,名为薛縚。 两名太常少卿不只名字相同,身份也颇有类似,都是当今圣人的亲家。韦縚乃是圣人第四子、棣王李洽的丈人,至于薛縚则就更牛逼一点,乃是当今太子的丈人。 今日在堂当直者便是太常少卿韦縚,见到张岱登堂后,他脸上便也露出笑容,自席中微微起身道:“日前得悉张郎选授协律郎,将有才倾当时的少年俊才入此处事,某等寺署官员俱甚庆幸,皆盼早至。今日一观,张燕公所亲教授门中贤秀确是可观!” 韦縚对张岱的态度还算热情,接过张岱呈交上来的授命敕书与告身,勘验无误后便又发给随身鱼符,如此张岱便算是办完了入职手续,正式成为了太常寺下属的官员。 “不遭礼祀,太常便是闲司。张协律也不必急于就事,且在赵录事引领下周游寺署,熟悉一下衙署人事去罢。” 韦縚在办理完张岱的人事手续后,便又对他摆手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起身告退,又和赵岭一起走出了都事堂。赵岭站在廊下望着他笑语问道:“张协律打算从何处游览寺署?” 当然是声色最美、伶人最多的地方啊! 张岱心中暗自嘀咕一声,但自己刚刚来上任,总要维持一下端庄,他指着都事堂后方一座高楼询问道:“这楼宇危高,立在廨中很是突兀,究竟作何用途?” 整个太常寺建筑布置有序且格局大气,唯独在这大堂后方耸立着一座高楼,仿佛平地立起一根木棍,瞧着有些扎眼,这自然引起了张岱的好奇,心中暗自嘀咕莫不是什么天文术数又或地理风水的一个阵眼? 自己可不要因为无知轻率而做出了什么唐突冒犯的举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自然得打听清楚。 “这楼宇、这楼宇确是事出有因,下官告事后,请张协律以后在署中也不要轻易谈论!” 赵岭听到这问话后,脸上便流露出几分尴尬与警惕之色,他向左右望了望,才又凑近张岱小声讲述起来:“这楼为崔大卿所造……” 0306 崔公望省楼 太常卿崔日知立朝年久、资望俱重,每入朝则必与尚书同列,时谓“尚书里行”。其人历职中外,未尝居八座,以此为恨,故为太常时于都寺厅事后造楼,每居其上与尚书省相望。 “是故某等下官私下皆称此楼为崔公望省楼,而大卿尤厌此称,不许人言,闻则必罚!” 赵岭凑近张岱耳边,将这高楼来历向其仔细讲述一番。 “还有此事?” 张岱闻听此言,神情也是大为精彩,没想到往常出入他家一副威严姿态的崔日知还有这样的一面。 所谓的八座,便是指的尚书左右丞以及六部尚书这八名尚书省的高级长官。时流以郎官为清要之职,非士流华选不得居任,而尚书省这八名长官则就是清贵之翘楚,是所有为官者都想要担任的要职! 就连权倾北门的王毛仲,历史上都是因为向玄宗请求出任兵部尚书而为玄宗所厌,最终决定将之铲除。可见这尚书省八座对时流的吸引力之高,有的人哪怕已经是位高权重,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争取。 崔日知出身博陵崔氏,早在唐睿宗景云年间便已经官居三品,结果一直混到了如今的开元中期,十几年间居然都没能在尚书省担任一个长官,也真的是挺倒霉的。 而这份倒霉还连累到了张说,去年张说举荐其担任御史大夫,结果为皇帝所驳回,转而以时任河南尹的崔隐甫为御史大夫,于是便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倒张行动,致使张说被罢相,朝堂势力也扫除一空。 这事本来挺惨的,但是搭配上崔日知在太常寺盖望省楼的行为,则就变得很艺术了。 两人这里说着话,外间突然响起鼓吹唱名声,赵岭听到这声音后脸色顿时变了一变,连忙说道:“崔大卿归署了!” 说完这话后,他连忙示意张岱跟他一起去前庭相迎,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对张岱说道:“旧例唯宰相出入廨司鼓吹唱名以壮行仪,崔大卿以太常为列卿之首、专司礼乐,亦应具此礼。” 张岱听到这话又是不免一乐,直叹他爷爷这些朋友真是绝了,太特么有性格,哪怕做不上宰相、八座,也得把待遇拉齐,属于没福硬享了。 当他们来到太常寺的前庭时,便发现其他各署的官员,包括之前还在直堂的少顷韦縚都匆匆来到门内列队恭迎大卿归署。看到这架势,张岱越发感叹这崔日知可真会摆官威啊! 今日乃是月初朔日大朝,身着紫袍的崔日知在大朝结束后便返回官署,迈步昂首走回自己的地盘上,面对列队欢迎的群属只是微微颔首以应。 直至见到站在队列中的张岱,他脸上才浮现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张岱出列跟在他的身后,一边往内走一边笑语道:“首日入直,还适应吗?” “启禀大卿,下官亦入署不久,还在录事赵岭引领下周游寺署、熟悉人事。” 张岱连忙躬身答道,他也算了解崔日知是个什么性格了,别管私下里交情如何,眼下在众人面前尤需恭恭敬敬的捧着他,跟后世某个黄毛奶龙差不多。 果然崔日知很是满意张岱的态度,态度也越发的和蔼,索性拉起张岱的胳膊转回身去望着一众下属们说道:“此徒名张岱,是张燕公孙,也是名动都下的少年词士翘楚,入此任职协律郎。 你等群僚论才未必称长,入事则俱为先,各自职事之内需加关照,若为我知有人以先欺后、绝不轻饶!” 且不说在场众人是何反应,张岱听到这话后则在心里暗暗叫苦,我可真是谢谢你了,这么搞下去,老子以后在这里还有人缘可言? 他连忙侧身后退拉开跟崔日知的距离,然后又拱手说道:“崔大卿立朝宿老、列卿之首,治事严明、朝野称允,太常群僚恭从治下,各自称职、井然有序。下官今幸列其中,唯崔大卿马首是瞻,诸署同僚俱事之先导,仿之效之,期能齿于群贤,免于称丑。” 崔日知那番话虽然是为张岱撑腰,但也多多少少引起诸署官员的不满,你关照老朋友孙子也就罢了,没事敲打老子们干啥?我们也是食官俸的臣僚,是被你敲打着哄孩子玩的工具? 不过当听到张岱这一番表态后,众人心情也都好转不少,毕竟他们也不讨厌张岱这么个人,只是崔日知那语气口吻让人挺不爽。如今见张岱英俊少年,不只风度翩翩且还彬彬有礼、为人谦逊,自然也都心生好感。 崔日知闻听此言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摆手示意群僚散去,然后又将张岱引上堂后那座望省楼去。他一般待在太常寺的时候,都是在此楼中办公或闲处,并召见下属、会见同僚。 张岱跟着上楼来,向外一望果然视野开阔得很,不只北面的尚书省诸司,就连左右的大理寺、光禄寺等诸官廨,还有东城外的市井坊间都尽收眼底。 只可惜崔日知还是没有太过胆大包天,楼宇西面的墙没有开窗,否则都有可能直接眺望到东宫,可见这家伙也是知道红线在哪里。 登上楼宇坐定,崔日知又上上下下打量张岱几眼,一脸满意的说道:“宗之风采卓然,我家亦有一同字少徒,你两不相伯仲,未知你祖父拟字时是否曾有联想? 寺中本有另一协律郎马利征,老态佝偻、不堪入目,宗之入事后持麾节乐、有预盛典,朝中群徒终安敢再嘲我太常无人?” 博陵崔氏有崔宗之,乃是故宰相、齐国公崔日用之子,便是杜甫诗“宗之潇洒美少年,举斛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那个玉树临风的崔宗之。 张岱倒是不曾见过崔宗之,但听崔日知这么说,却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虽然不常挂在嘴边,但也自以为俊美无俦,而且这个字也不是追拟崔宗之所作,他本来明明是想叫张昌宗的! 不过当听到崔日知又嘲讽另一名协律郎的时候,张岱心里暗下决定来日若想在太常寺、在官场混下去,还是得远离崔日知这上司,估计他爷爷身上有不少仇恨都是因为跟崔日知做朋友而拉起来的。 崔日知将张岱叫上楼来倒也不是只为的夸帅小伙儿,他在自己案旁箱笼里翻找片刻,然后翻找出几卷文籍出来摆在案上,并又对张岱说道:“你少年初仕,难免好奇心重,诸事皆欲染指。但一些庶务满足好奇则已,不必过深涉入。 供职太常,你祖父应该也曾告你来日驾归西京仍有大礼需作,眼下百司虽仍滞留洛阳,但礼乐诸事也应开始置备。 祭祀典章,不同俗乐,你要从头学起,来日才能争取有所表现。此中卷集,皆往年太常诸任所作礼乐辞章,你携去演习,争取尽快能和雅乐篇章!” 张岱日前参加制科考试时写了整整十首不同风格的声辞,多是乐府曲章,但却并不属于真正的礼乐。 唐代真正的礼乐是《十二和》,祭天地、告宗庙、朝集大飨、册皇后皇太子、祀先农、皇太子释奠礼等等比较盛大的典礼,都要用到《十二和》当中不同的篇章。 典礼用舞则分为文舞《治康》、武舞《凯安》,凡有事于南郊、奉舞太庙,唯用此二舞。又有《七德舞》、本名秦王破阵乐,《九功舞》本名功成庆善乐,前者不入雅乐,后者不可降神,故郊庙唯用二舞,其他更低档次的礼事、如诸帝陵庙则杂用别舞。 因此太常礼乐唯《十二和》与《治康》《凯安》二舞,其余尽属燕乐俗乐。太常官员想要获得非凡的表现,就要在这礼乐范畴内用功才是正途,其他方面表现再优异也只是幸途。 张岱倒是不排斥幸途以进,可问题是眼下正途就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当然还是得走大道正途。 崔日知眼下叮嘱自己的也是真东西,太常寺尽管职权范围比较广泛,管理的人事也比较多,但最重要的工作还是要搞好典礼礼乐。其他的事情无论做多少,都只是事务性的内容,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多谢大卿赐教,下官一定谨记教诲,尽快熟悉编演雅乐篇章。” 张岱连忙又向崔日知深揖道谢,然后两手接过他给自己挑选的那些优秀的太常雅乐篇章。 当他略一翻看这些篇章标题,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张说所领衔的集贤书院所编拟,太常寺本署编写的也有,诸如前太常少卿贺知章等。 这让张岱越发坚信自己这是一头扎进舒适区了,他爷爷留下的这些荫泽真是让他感受不到一点外边的大风大浪啊! 张说一代就已经给子孙奋斗下了如此丰厚的荫泽,那些传承数百年之久的世族人家又占了多大的便宜也可想而知。 他们与寒门子弟仕途难度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就这还逐渐的被时代所淘汰,可见搞小圈子精饲料猛喂出来的也都是流水线上的残次品,看着似乎膘肥体壮,但却不具备长期的竞争力。 张岱一边欣赏着他爷爷奋斗出来的荫泽,一边感叹名门多废物,自己还是得主动进行更多更艰巨的挑战,才能避免被这安逸的仕途所腐化、最终沦为啃食冢中枯骨的庸碌之辈。 0307 寻芳外教坊 入职的第一天,张岱基本上没干什么正事,只是将太常寺内部人事和执掌都了解了一番,初步熟悉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以及俸禄待遇。 协律郎直接隶属于太常卿下属,因此并不像太乐署之类在官廨中还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办公区域,只在都事堂一侧的堂厦里拥有几间房屋作为办公区,以便随时接受长官的传唤。 这几间房屋倒也比较宽阔,中堂直事厅摆设着几个座案,左右侧室则存放着各种乐籍与协律郎职事相关的器物,又用屏风隔开内外作为起居室,协律郎当直时可以住在这里,并且存放一些私人物品。 这里还有府史六员辅佐办公,并配有四名官奴以备传唤差使,并在太常寺官廨内照料协律郎的饮食起居。这官奴还非配给官员的庶仆,而是太常寺提供给署内在职官员的一份职务福利,通常由太常杂户充当。 除此之外,协律郎在工作日时,署中供给一餐,若是留宿当直则包揽三餐,非工作日自然就没有工作餐的待遇。 作为正八品的京官,除了这些福利之外,张岱正常的待遇还包括每年禄米六十石、月俸一千三百、食料三百、杂用二百五十、职分田二顷五十亩、庶仆三人。另外他还有正五品封爵,有爵田八顷。 这当中职分田已经被宇文融改革停罢,按照亩数每年补给五石粟米。而庶仆则是征庸为役、甚是扰人,因此近年来通常也都是课钱免役,折钱月给,每个月又能多得两三百钱之间。 如此一来,张岱的俸禄累加起来,每年就是六十五石禄米、钱在二十五贯左右。 这些收入说少不少、说多也确实不多,如果只是一个光棍汉,花销起来只要不是太奢侈,那自然绰绰有余。 可如果要供养一个家庭,哪怕只是一个三五口之家,这一份收入在繁华的两京中也是捉襟见肘。如果没有别的进项,生活就会比较艰难。甚至若还需要一份固定的房租支出,那还会存在巨大的亏空。 张岱倒是不需要这一份俸禄才能养家,但在听完待遇后,也不由得感叹唐代基层官员的收入也是一般。 怪不得历史上杜甫在天宝年间入朝担任从八品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家人都要居住在长安之外的郊县,甚至发生幼子饿死的惨剧。 在张岱之前,太常寺还有一名协律郎,便是被崔日知评价为“老态佝偻、不堪入目”的马利征。 张岱来到协律郎直事厅的时候,却没有见到这位同僚,一问厅中留直的府吏才知道那位马协律前往乐悬院去检查维护乐器去了。 “协律郎职事还很繁忙吗?” 张岱听到这情况后,便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一旁做向导的赵岭见到大卿崔日知对张岱的亲切模样,态度便越发殷勤,闻听此言后便凑近来小声道:“太常判事虽繁杂,但本身却也只是闲司,职事或闲或繁、在乎个人。马协律为人儒缓、不识变通,是故寺署中每每有事、多爱扰之。” 张岱听到这话便明白了,看来这位同僚是一个不懂拒绝的老好人,所以署中同僚们也都乐意将事情推脱给他。这样的人性格并不强势,而自己也不是什么爱欺凌旁人的性格,相处起来应该也能少有争执。 他又问了问府吏,得知直事厅左侧起居室还空着,于是便先将从崔日知那里得来的典章乐籍放在其中,至于铺卧和其他日常用品,则就明天入署的时候再一并携来就是。 原本他还打算趁着空闲去太常音声人们排练现场去游赏一下,可是这里刚刚放下东西,外间便有访客到来,数名太常官员各报家门,有的是诸署判官,有的是直隶太常的官员。 这些人年龄有大有小,脸上全都挂着和善的笑容,他们既然热情的前来结识,张岱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便在赵岭的介绍下与众人一一见礼。 这当中有一个和他老子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在与张岱见礼后便一脸感慨的说道:“宗之少年俊才,甚有乃父风范啊!忆夕旧年与你父同科及第,恍惚似在昨日,今见故人之子都已如此风采胜人,方知时过境迁、非复少年!” “这一位是太常李主簿,乃是国朝宗亲贵属、南阳公后嗣贤秀!” 赵岭见张岱有些茫然,连忙又入前小声提醒道:“李朏李主簿与尊府令尊张使君俱开元四年进士及第!” 张岱之前虽然对太常寺人事有所了解,但主要还是几个高级的官员。而太常寺主簿只不过是从七品官职,比张岱这个协律郎高不了多少,他了解的便没有这么具体。 此时听到赵岭介绍这李朏的身份,张岱不免越发有了回到家的感觉,这太常寺里除了他爷爷的朋友就是他老子的同年。 只不过这个李朏似乎有点水啊,与他老子张均同年进士,张均如今已经是官达四品的郑州别驾,而这李朏却还只是从七品太常主簿,连绯袍都没混上。 不过实际上这才是唐代进士升迁比较正常的速度,进士及第后通常要经历两到三年的守选,然后才能作为选人参加铨选,授官通常由九品起,校书郎、正字以及畿县县尉乃是顶好的官职。 秩满后或是进入守选期,或是通过制科考试跳过守选,再授官才能七八品授,但想获得京职同样很难,有的历官几任都难留京中。 如此一来,十几年便蹉跎而去。与张岱制科一起考试的张仁愿孙子张通儒,就是这一情况。 这个李朏虽然有着宗室的名头,但血脉关系较之李林甫家还要更远得多,所谓南阳公乃是唐太祖李虎的长子李延伯,早在贞观初年便已经罢除宗籍。 所以这个李朏也只是一般的士人身份,开元四年进士及第,到了如今的开元十五年官任从七品京职太常寺主簿便是相对正常、甚至比较顺利的仕途。 至于张均那种十年间无勋资可称,却能一路平步青云、官达四品,纯粹就是作弊,张岱顶瞧不上这种人。 县官不如现管,过气的宗室不如当势的宰相。 而如今李朏官职虽卑,但也仍比张岱高了一等。太常主簿职比别司功曹,对于署内官员的表现有监督和评价的权力,同时又负责一部分庶务的安排,也算是在工作中需要频繁接触的一个职位,与之处好关系自然没有坏处。 “家父常谓李主簿宗子内秀、怀才负能,所患者人未识之,但使时来运转,必能趁势而起、力佐邦国!” 他向着李朏作揖笑道,但实际上也从没听他老子讲起有这么一位同年。 李朏听到这话后自是很满意,国朝享国年久,如他一般落魄宗室不知凡几,哪怕已循常途入世,这一个宗室身份仍是最令他们感到自豪的一个标签。 他便也连连对张岱笑语道:“我之前宦游畿外,去岁归朝本意游访时流旧好,却闻你父早已奉节入州宣政,憾未相见。如今竟与其子同署处事,可谓奇缘,来日他归都时,你且告我,必携酒登门、共觅一醉!” “若欲觅醉,何待来日?下官虽齿短晚辈,但也盼望能从游时流贤长。适逢今日相会署中,不如此日便共李主簿并诸同僚归坊宴乐?” 这里断断续续又近来十几人,张岱一时间也不能记下太多的名字,总不好将官衙当作自家的会客厅,于是便索性提议归家宴请一众时流。 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叫好,正如赵岭所言,太常寺事务可繁可闲,每天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务要做,早退一次也没有什么。 眼下刚刚过了午后,这么多人一起早退,总要去请示一下长官。在场众人面对大卿崔日知多少有点犯怵,于是便又都推举张岱上那望省楼去请示。 张岱瞧他们那有些局促的神情也是一乐,于是便顺从众愿登楼去请示,崔日知正临高远眺尚书省,闻言后只是点了点头,旋即便摆手将之屏退。 于是接下来一行人便闹哄哄出了承福门,张岱接着便招来等候在外的丁青,吩咐他先去承福坊宋三娘家通知置备酒食。 可是他这里还没说完,一旁同僚们便笑语道:“张郎可是忘了某等职任何处,入坊寻欢何须就于私娼家啊!直去左右教坊无妨,只消给予些许酒食资费即可,何须将得来不易的俸禄浪使给坊中娼儿!” 张岱瞧这些家伙兴高采烈的模样,就猜到他们没少借着职务之便去左右教坊玩耍取乐。而他却是在之前往宇文融家做客时才经过教坊,却还没见识过教坊那些官妓风采如何。 此时听到众人起哄,他心中也是颇为意动,于是便与众人一起绕行到皇城南,自天津桥过了洛水后便一路往左右教坊所在的明义坊而去。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了让丁青再回家招一些壮丁过去,须知明义坊南的承义坊还有王毛仲家宅,谁知道会不会倒霉催的遇上王毛仲的儿子。真要遇上了呛呛起来,身边有帮手也能心里不慌。 0308 盛德遗风宰相门 唐玄宗在藩邸时有散乐一部,在发动唐隆政变、诛除诸韦时多籍其力,等到履极登基之后,对这些散乐伶人也多有优宠,常常与太常伶乐汇演竞技。 太常所管辖音声乐户数万之众,自非这些潜邸散乐伶人能比。皇帝因厌太常散乐之盛,同时也为了安置优抚这些潜邸伶人,于是便下诏“太常礼司,不宜典俳优杂伎”,于是特置左右教坊以管辖这些俳优俗乐伶人。 东都左右教坊便位于明义坊,属于外教坊。与此同时,大内还有武德年间便设起的内教坊,专门教习宫人礼乐,到了开元年间规模又有扩大,分为宜春院与云韶院两院。 除了内外教坊之外,皇帝又于太常坐部伎当中挑选三百名乐户子弟在梨园亲加教授,号为梨园子弟。 因此除了早在武德年间便建立起来、专门培养宫人雅俗舞乐的内教坊之外,其余的左右教坊、梨园子弟,都是陆续从太常寺当中发展出来的。 左右教坊与梨园虽然皆以中官典之,但中官所管理的只是这些声色伶人们的日常教乐课业与表演安排,这些乐人的户籍仍归太常所管辖。 毕竟中官才识能力有限,很难从头开始建立起一个相对完整、且能不断更新的乐户管理制度。 因此左右教坊虽然别置于太常之外,日常的管理却还有相当一部分由太常寺官员负责。故而众人说起入坊寻欢,全都想到去左右教坊这里来白嫖。 途中当得知张岱并没有怎么到过教坊游乐,李朏便热心的跟他讲起了此间风月情形与承福坊不同之处。 承福坊那里多是私娼,也有早年太常放免之乐户,其中有一些仍然名隶教坊,只有在盛大典礼场合上舞乐不足时才会再作招用。因此那里的伎馆林立,可以独自进行营业。 明义坊这里左右教坊皆是官妓乐户,按照朝廷的有关规定,是不可以在外进行散乐表演的。 但是这些官妓乐户也要吃饭,也想获取更好的物质生活,因此便也有变通之法,她们各自在私家中招揽宾客进行声色表演与侍奉,称为款待远亲。若有达官贵人接引入邸,则称访故。 因为朝廷的相关规定,私娼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在相对正轨气派的艺馆场所进行表演待客,而官妓们则只能在各自家中以款待亲友之名招揽顾客。 “正因如此,所以每每往来明义坊寻欢,需以识途老马为先导。若误入拙人家,钱帛费多却殊无色艺,让人怨恨难消!” 李朏想是也借着职务之便往来明义坊多次,讲起当中事情来如数家珍,对张岱也是谆谆教诲:“坊中有伎女色艺称绝而选入宜春院、称为内人,其家则为内人家。内人姊妹也多色艺可观,访者众多。 其中翘楚,称作十家。因初得荣宠者有十户,后得见幸者赐比十家。教坊之中尤以十家色艺自称翘楚,但却名不副实,这十家只是狠索钱帛、名大欺客,须当敬而远之……” 张岱倒没想到来教坊戏乐玩耍还有这么多道道,一时间也是听得很认真,倒不是当做什么宝贵的知识,只是作为猎奇的见闻。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明义坊中,坊内诸达官贵人的高门大院都收于眼底。 “可惜可惜,今日韦少卿没有屈尊同游,否则或可凭此叨扰郇公家,讨得二三厨食珍馐以慰腹中馋虫。” 在行经郇公韦安石家门前时,同行中便有人忍不住叹息道。 此言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赞同,又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京兆韦氏乃是关西名门,尤其在东西魏的对抗中,以京兆韦氏为首的关西豪强对西魏政权的支持才有了所谓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继而诞生北周隋唐政权。 韦氏在这个过程中也成为了关中第一流的名门,累世富贵相传,尤其在入唐之后更是煊赫至极,宰相频出。有这样的家世,饮食自然也是精益求精。 后世所盛传的韦巨源烧尾宴食单,代表着盛唐美食的巅峰水平,而韦巨源便是出身京兆韦氏,与众人当下所谈论的郇公韦安石乃是同族的叔侄,而且也都担任过宰相。太常少卿韦縚,同样也是韦安石的侄子。 张岱听着众人对郇公家厨的讨论与夸赞,也不由得被勾动起好奇心来。食色,人之大欲,若能在逛窑子的时候品尝一下深受时流推崇称赞的郇公厨,想想就美滋滋。 只可惜他们这些人多是太常寺低级官吏,还够不上被堂堂京兆韦氏礼待的档次,而张岱跟韦家也没有什么深厚交情,自然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登门去叨扰。 于是众人对此话题也就只能说说而已,绕过郇公邸之后又西行不久,便抵达了此行目的地,位于明义坊西侧的月陂。 月陂是西苑洛水溢流至此所形成的一片湖泽,占地有百余亩,洛阳左右教坊便位于月陂的北岸和南岸。左右教坊一些人家便分散居住在月陂的附近,众人刚刚来到这里,便有一股脂粉香夹杂着酒糟味扑面而来。 “张协律欲向谁家?” 众人都纷纷望向今天请客的张岱,一路上他们也向张岱介绍了不少各家的优劣。 “便去任智方家吧。” 张岱想了想便说道,这任智方是右教坊下属一名乐正,家中女儿皆善歌唱。他跟同僚们都是初识,听听歌唱唱曲也就罢了,并不适合搞其他更加丰富的娱乐活动,更何况这里边还有着他父亲的同年。 众人对此也无异议,当即便拥着张岱一起向月陂南侧一处大宅行去。 张岱在外瞧去,这宅院固然不及坊中一些权贵家邸规模大,但也前后数进气派得很,胜过了城中大部分的民家。可见这些乐户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是经济水平却都不差。 “稍后张郎入户后,不必给他家人好脸色,只需喝令速取歌簿曲簿进来,他家人自然心慌,一定会极力逢迎!” 旁边又有人向张岱传授技法,协律郎在太常寺中还有一定的督查职责,凡教乐,淫声、过声、凶声、慢声皆禁之。而这督查权不只局限于太常礼乐,内外凡有操乐之处,皆可督查。 哪怕是王公贵邸演奏什么不合规矩的乐章,协律郎都可以登堂斥之,当然前提是你得不怕这些王公贵族的打击报复,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 至于这些官妓私娼们,督查起来自然就没有心理负担了,随随便便说什么乐曲不合格,就能勒令她们加以整改、乃至于直接取缔其演出场所! 所以日前李峡等人才要拿着张岱的名头去承福坊抖威风,就是因为这个名头真好使,张岱如今就是风月界的御史大夫! 张岱倒不会恶趣味到在娼家面前摆谱耍威风,听到这提醒后也只是摆手笑笑,然后便与众人一起向内走去。 得知太常官员们入户寻欢,这家主人任智方便也连忙带领全家人一起出迎,男男女女二十几口,尤其几个女子身着彩衣、盛作装饰,容貌俏丽、身材婀娜,顾盼之间俱有媚态撩人。 “某等今日俱是陪客,今日入得你家专为庆贺张宗之张六郎入署任职协律郎。张六郎你等知否?速将你家色艺饮食尽数呈现,不要堕了教坊内人家的声势!” 李朏等向着任智方大笑说道。 任智方四十几岁,身着绿袍,闻听此言后,当即便神情一肃趋行到张岱面前,带着一家老小便俯身作拜道:“张郎才名如雷贯耳,何敢不闻!户中女子近来多习张郎声辞,满腔情思朝思暮想,恨不得见!今日郎君入此,真让蓬荜生辉,一定竭力款待,务令郎君尽兴!” “任乐正不必多礼,你家艺名我也多有耳闻,今日入此见识风采之后,来日少不得要多作叨扰。” 张岱瞧着任智方身后诸女子望向他的眼神全都充满崇拜仰慕,虚荣心也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便笑语说道。 任智方家这厅堂虽不及承福坊宋三娘家那么气派,但是布置的更加巧妙,入堂后便听到回声激荡、层次感极强,可见是做了不少声学的安排。 很快堂中便响起了丝竹吟唱声,任家诸女子演唱曲目多有张岱旧辞,可见方才所言不虚,歌喉宛转很是悦耳,单就这声辞曲艺而言,是要胜过了承福坊那些娼家不少。 众人还在欣赏着歌曲,外间忽然有人高喊道:“任智方家,速将你女儿盛妆一番,送向郇公家宴客!” 堂中任智方还在极力逢迎着张岱一行,闻听此言后脸色顿时变得颇为尴尬,不知该要如何处置。 堂中一众太常官员们这会儿也都喑声,张岱见状后便对任智方微笑道:“你出告郇公家奴,直言不便即可。”事有先来后到,他们这里都坐下好一会儿了,哪有罢席停演的道理。 任智方闻言后只能点头应是,然后匆匆行出应付郇公家奴,等到再返回来时,神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殷勤热情,几个唱词的女子发挥也不像之前那样出色了,显然都是心怀忐忑。 又过了一会儿,外间又有人语声响起,旋即便有数名豪奴手提食盒走进来,其中一个入前叉手对张岱恭声道:“我家郎主得家奴告才知张郎共诸同僚于此庆贺履新,之前相扰实在抱歉,特着仆等置备一席餐食来贺张郎解褐。今日各自有客、不便再扰,来日郎主于家再请张郎致贺。” “如此那便多谢韦明府,来日再登门致谢。” 张岱本还以为韦家人来找茬,闻听此言后眉头才舒展开来。韦安石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其家是由其子洛阳令韦陟当家,因此作此称谓。 他都被北衙那群家伙搞得有点应激过度了,大家都是名利场中人,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有那么多意气之争,这样才算是比较正常的交际方式。 之前群僚还在盛赞郇公家厨妙不可言,这会儿韦氏家奴将三十几盘菜式一一摆开,果然色香俱全,让人食指大动。而且不独手艺高妙,其中一些菜式食材本身就价值不菲。 张岱看到这一幕后,不免觉得一句谢谢有点意浅了,略作沉吟后他便又着任智方家奴呈上纸笔,提笔写了起来:驷牡龙旂庆至今,一门儒服耀华簪。人望皆同照乘宝,家风不重满籝金。长才兴汉扶阳地,盛德遗风宰相门。玉盘珍馐谢青眼,须向韦曲共举樽。 写完这首拍马屁的道谢诗后,他便着韦氏家奴送回。接下来堂中宴饮继续,任智方家见韦氏并未深责此事,便也再次恢复了欢颜,歌唱声再次变得轻快悦耳。 这一夜自是宾主尽兴,没有什么波折再发生,然而很快便又有人和事使得张岱解褐任官后新奇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 0309 太子丈人 张岱在任智方家只是欣赏歌曲,也没让他家女子侍寝,只在客房住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便起床,然后便吩咐丁青去与任智方家会账,到最后算下来只花了不到三贯钱。 张岱听到这数字也是愣了一愣,去年他在清化坊酒楼里住了几天都花了五贯多,最近几次到承福坊去每次更是下不来几百贯的花销。 而在明义坊这里一群人连吃带玩,有几个还招来教坊妇人同榻并卧,结果却只花了不到三贯钱,这价格简直便宜的让人吃惊。 张岱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特意讨来账单看了一下,发现只计算了一些酒菜食料的价格、而且多是成本价,至于演出、侍寝等人工费用则一概都没有。 看来这也是太常官员们一项职务福利了,到教坊这里来狎妓玩乐不需要花钱,怪不得之前一群家伙一说寻欢就要到明义坊来。 低级的京官大多数只凭着微薄的俸禄过活,没有其他的外快途径,两京消费又高,日子难免过得紧巴巴的。 太常官员能在教坊这里享受免费招代,不得不说这福利还是挺实惠的。不过这福利能享受多少,也得看各自体力如何。 不过张岱也还是有些误会了,太常官员能享受到这一福利的,基本也都是管理舞乐相关的官员。诸如陵署医卜等诸司官员,与乐户伶人交集不多,教坊伶人自然也懒得给他们这个面子。 而且像任智方这种在教坊中有名号的内人家,一般也不会太给低级的太常官员面子,甚至有时候都直接拒绝招待。之所以会给这么优惠价格,也是因为张岱本身就不是一般的太常官员。 这些教坊乐人本身虽是贱籍,但因职业的特殊性,多有周游达官贵邸、乃至皇宫内苑,属于绑了大闸蟹的稻草,不乏有些拎不清的也模糊了自身的地位,认为自己高贵的不得了。 诸如教坊中有吕元真擅长打羯鼓,而当今圣人同样也好此道,早年于潜邸中召见吕元真。 吕元真自恃其能,常常不去,只说“须得黄纸”,意思是须得有皇帝的敕书他才愿意过去,否则懒得搭理临淄王,搞得圣人当年都非常下不来台。 张岱自己倒是不怎么在乎价钱的高低,也清楚任智方家提供的服务远不止这么点钱,不过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举动而坏了同僚们约定俗成的行情,于是便也没有再额外打赏。 等到坊门开启后,他也没有等待那些竟夜欢愉、至今未醒的同僚,直接便离开了明义坊,返回自家脱了满身酒气的衣袍,又换了一身新衣服,洗漱用餐后去看了看弟弟妹妹,便直往东城官署而去。 虽然只是入职一天,张岱对自己这个职位却已经是非常满意。 同僚们还算友好,上司也比较关照,俸禄虽然不高,但却也活少离家近,尤其不用黑灯瞎火便起床上朝,而且前程还非常的不错,福利也可观,实在是没有什么缺点。 他也不指望刚刚做官就大权在握、直接投身到朝中激烈的人事倾轧中去,协律郎这样一个清闲的官职作为他的仕途起点简直是太合适了! 不过他这样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太久,回到官署后就迎来了新官上任的第一次训斥打击。 当他抵达官署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时刻,前庭诸署也都开始了办公。他这里刚刚跨过院门,便有一名府吏匆匆入前说道:“张协律总算归署,少卿已经几问协律归否,并着令协律归后立即往见。” 张岱闻言后自是不敢怠慢,当即便往都事堂而去,迈步走入堂中,却发现堂中端坐的一个紫袍中年人并非韦縚,应该就是昨日没有见到的另一个太常少卿薛縚了。 “下官新任协律郎张岱,见过少卿,未知少卿何事见召?” 他连忙趋行之前,躬身深揖道。 紫袍中年人正是薛縚,太常少卿虽然只是正四品职,但他因是太子妃之父,早已得赐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的散秩,成为太常卿崔日知外、太常寺中第二个服紫之人。 “张协律何出此言?昨日新、今日旧,难道昨日署中掌固并未向你交待寺署规令程式,当下还要登堂来问何事见召?既已解褐食禄,便收起过往散漫惰性,来日再有迟至失直,必加惩诫!” 薛縚望着张岱,神态却远没有昨日崔日知和韦縚那种和蔼热情,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略有厌色。 张岱被这迎头一顿训,心情自是有些不爽,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确是迟到了,当即便又躬身道:“下官一定谨记少卿教诲,不敢再犯。” 薛縚又是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说话。 张岱又站在堂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什么吩咐,于是便迈步走到昨日赵岭所交代协律郎坐堂的位置准备坐定下来。 薛縚见到这一幕后眸光又是一冷,旋即便又沉声问道:“月初乐悬检点完毕没有?上月督课计簿为何还未具堂呈献?当月的太乐、鼓吹教乐课簿编定未?” 一连几个问题追问下来,听得张岱又是一楞,忙不迭再返回来拱手道:“下官昨日入署,未见同司马协律,案事也未详细交接,是故少卿所问俱还未知。若诸事即刻需奏,下官请暂退堂往寻马协律问询。” “张协律的俸料,是不是也打算转赠马协律?” 薛縚闻言后当即便冷哼一声,旋即便抬手指着他怒声道:“出去,廊下立定,不得我命,不许别去!” “是。” 张岱又欠身应了一声,然后便乖乖走到堂外廊下去罚站去了。 他心里固然有点不爽,但也明白自己的确有不对的地方,昨天被上司和同僚们宠的有点忘形,忘了做好案事的交接准备。 今天被人据此发难也是一个教训,告诫他做官终究还是要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人脉势力之类的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本职工作做不好,也就怨不得别人敲打责问。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疑惑,这薛縚一副吃了枪药、借题发挥的样子,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家伙? 他与薛縚素未谋面,日前还没有报道上任时还派家人登门送了一份礼品拜码头,礼数也算做的不错,怎么今天第一次见面竟然就遭到如此针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薛縚作为太子的丈人,本能的对武惠妃这个正得宠的太子庶母心存警惕抵触,继而对自己这个武惠妃的外甥也心生厌恶起来。 毕竟有的事情并不需要确实发展到某一步才会让人认清危害,武惠妃一直在努力想要成为皇后。而她又不像王皇后一样膝下无子,一旦成了皇后,那其子寿王等自然便成了圣人嫡子。 当今太子却非嫡非长,地位自然就会受到极大的威胁。而且太子之母赵丽妃去年刚刚病故,近期内后宫如果发生巨大的人事变动,正在居丧的太子自然也会处境不安。 张岱倒是知道武惠妃和太子的矛盾要到整整十年后才会爆发,但是当下的时流却并不确知这一点,作为利益密切相关之人,薛縚对张岱这样的态度倒也可以理解。 想明白这些后,张岱心情倒也淡定下来。这既不是自己的问题,而矛盾也根本没有缓和化解的可能,那就由他去吧。 反正薛縚也不是太常寺唯一的主官,自己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大错,对方哪怕再敌视自己,也不过只是用小动作敲打而已。 想到这一点后,他便探头向直堂内说道:“启禀薛少卿,下官方才记起昨日崔大卿吩咐课业一早呈现,以备其归署批阅,请先告退片刻,归后再受罚可否?” 堂中薛縚闻言后脸色顿时一黑,沉默了片刻才冷哼一声。 张岱只当他答应了,当即便迈步往崔日知那望省楼而去,到了楼内也不上去,就在里边席地坐定下来,召来吏员吩咐去将赵岭唤来,他再仔细打听一下自己职事相关,免得再被继续发难。 他倒不担心薛縚会因他拿崔日知名头狐假虎威而更加厌恶他,毕竟这家伙讨厌自己、跟自己对其是何态度无关。 不过崔日知名头好使也不是长久之计,尤其对方只是跟自己爷爷关系好而已,不可能因此便被张岱肆无忌惮的用与薛縚对抗,从而卷入太子与宠妃之间的矛盾。 所以张岱还得有自己的章法节奏,才能免于持续受到薛縚在官署中的打压,绝不能让这家伙影响到自己的仕途发展。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过了一会儿之后便见赵岭和李朏一起走来,李朏向他招手道:“方才我入堂奏事,邀张协律共我一起往太乐署监试课业,张协律你当下可行?” 张岱自然没有什么事情要等着向崔日知奏报,闻言后当即便迈步走出望省楼,向着李朏笑语道:“同行、同行,少卿威甚,使我不敢独对,案事尚未审清,尤需退避三舍,多谢两位相助!” 两人闻言后也不好奇发问张岱何以得罪薛縚,于是便一起往太常寺后院里教乐的馆堂而去。 0310 太乐署督课 开元初年当今圣人将太常寺的执掌加以调整,保留了太常寺的雅乐职能,一部分俳优百戏等散乐则转移到了左右教坊。 但太常寺的坐部、立部伎仍然保留了教习和排演各种风格乐曲的职能,并且在太乐署中不间断的进行教习。 协律郎的职能之一,就是当太乐、鼓吹二署教乐时由旁监试,督察课业。 张岱在李朏的带领下来到太乐署馆堂,刚一入门便有各种各样的乐曲和乐器演奏的声音环绕耳旁,并有男男女女音声人在那里演唱曲目。 歌舞声色表演固然赏心悦目,但太乐署教乐的情景却谈不上有多美观,一则各种乐曲演奏杂乱无章,夹杂在一起越发的吵闹,二则学习的伶人们也都是素面布衣、乏甚修饰。 “太乐署所教授不只是在京伶乐,还有诸州番上乐户。这些乐户通常技法粗鄙、不谙礼乐,但识操弄乐器而已,须得从头传授,旬月考课,待其学成而归,自将礼乐播于天下州县!” 李朏向张岱讲解着太乐署的教学内容,太常下属的伶人们基本都有一些礼乐底子,即便是新进的乐户子弟也有耳濡目染的家学基础,因此主要教学对象就是诸州番上乐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太乐署教乐的课纲找来递给张岱,张岱大略一瞧发现这些乐人们学乐可不只是哼哼啊啊、吹吹打打那么简单。 他们学习的任务非常重,雅乐、清乐、燕乐以及诸胡部乐统统需要学习,每个月需要学成的曲目便多达十几首。 这些乐曲长一些的要演奏几个时辰,短一些的也要数刻钟,而且乐曲通常是要由各种乐器合奏,规定时间内不止要学会自己的的乐器,也要融入进整部曲目当中去。如果规定时间内完不成任务,便要受到一定的惩罚。 “张协律请安坐此间,招伶人来为试课!” 馆堂内各种杂音轻了一些,李朏抬手示意张岱坐在堂中侧上方的席位,然后便招一部立部伎登堂表演曲目。 这一部伶人二十几员,男女都有,各自都手捧一种乐器,登堂后在指挥下各自站定,然后便望向张岱所坐的方向。 张岱得了李朏的提醒,抓起案上一面竹柄的小旗拿在手中高高举起,然后堂上的乐人们才开始进行演奏。 这就是所谓的举麾节乐,来日正式表演的时候,张岱作为协律郎,便需要带领这些伶人们登堂到指定的位置,他举麾之后,乐人们便开始演奏,落麾则结束演奏,倒是不需要像后世交响乐团一样做那么多动作。 张岱对于古代声乐也只是了解一些皮毛,而且还多有后世人以讹传讹的谬误,本身并不熟悉乐理。不过作为协律郎,倒也并不需要他深谙音乐,太乐署中自有乐官负责专业的事情,而他只需要负责监督奖罚。 太乐署中伶人也分等级,一般的只是称作音声人、又或舞郎、女伎等,资历深、技艺纯熟的,能够通晓一部或数部大曲演奏的,则被称为太乐供奉,太乐供奉一般就是乐队中的核心成员。 再高一等为太乐助教,已经可以参与到乐队日常的教学和管理工作中,不再是普通的伶人。 太乐助教经数考之后晋升为太乐博士,太乐博士再经数考可授散官,即成为了入品的官员,但是只能在太乐署内任职。 有了散官的太乐博士再经考秩之后,便可升迁为乐正。乐正之上为太乐丞、太乐丞之上为太乐令。 伶人出身者任职太乐令,便达到了职业的天花板,除非拥有特殊的机缘,否则很难突破出去获得更高的官职。 张岱他们昨夜造访的那个任智方,便任职右教坊乐正,属于教坊中的高级乐人,但实际上仍然未脱乐籍、迹同奴婢。 张岱虽然不通乐理,但也有专业人才辅佐,当一曲奏罢,他放下手中的麾旗,自有一名太乐博士入前指出刚才所演奏的错误:“笙手入乐晚三拍,合杀时瑟声乱调……” 凡所被点出的乐人,全都神情忐忑的走出队伍,然后便有一名乐正入前检点是否有遗漏,并将犯错的乐人记录下来,随他们的课业名单一并送上前来。 张岱只需要坐在席中,待到名单送上后,对照一下这些犯错之人学曲的时间、以及错误的大小,从而做出施以何种惩罚。 惩罚分为加作、笞、杖、除名等等,加作就是增加练习的时间和次数,如果完不成便不准休息。笞杖都是体罚,只是工具不同。除名就是直接剥夺其伶人户籍,发往司农等各处去从事更加卑贱劳累的奴役。 张岱初初主事,倒也不打算给自己塑造一个严酷的形象,见这些伶人们犯的错误都不算大,因此便都只是判处加作一到两次。 那些等待惩罚的犯错伶人们听到这一处罚后,纷纷叩首说道:“多谢张协律宽容体恤,奴等一定加倍用心,来日必得上等,务必早日业成!” 所谓的业成,是指的学难曲五十首任职供奉者为业成,难曲就是比较复杂、演奏困难的曲目,能够娴熟掌握五十首以上便毕业了。天分高的也需要数年的时间,业成之后行为修谨者便可晋升为助教。 李朏见张岱这里业务也算是上手了,于是便站起身来笑语道:“前堂还有一些案事积累,宗之你自留此可行?” 他本来也不是太乐署的主官,为了帮张岱熟悉业务才带他过来,陪了一会儿之后自然要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李主簿有事自忙,下官留此监课便可。” 张岱见状后便也连忙起身将李朏送出,然后又返回厅堂中坐定下来,着令将下一部伶人引入堂中来接受考核。 太乐署番上伶人数千之众,凡所监课倒也不需要张岱这个协律郎从头到尾的坐镇,否则他天天坐在这里听交响乐就好了,别的啥事也不用再去干。 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太乐署的乐正等官员们监课完毕后,将结果整理呈交给协律郎,协律郎加以批阅即可。如果不相信太乐署的监课结果,也可以找个时间进行一番抽查。 不过张岱这会儿正要躲避薛縚这个上司找茬,也乐得待在这里听曲,总好过去前边看薛縚那张冷脸。 在没有盛大典礼与祭祀活动的情况下,太常寺的事务大部分都是这样,繁而不要,你想忙那就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你,想偷懒的话十天半月啥正事不干,也不能因为少了你就难能运转下去。 在接连监课几场后,情况也都是大同小异,偶尔有几个伶人犯些不大不小的错误。张岱对此也都无作严厉惩罚,只是略加薄惩,毕竟他也是外行指导内行,没有必要在这些伶人面前弄权使威。 在这里坐着干听乐曲也是无聊,总归还有太乐博士与乐正这种专业人员检查错误,张岱便着员送来笔墨,开始斟酌给业已返回河西的王君写一封信,以便早日借姜行威之手送去河西,希望能发挥出一定的作用出来。 他因为并不清楚王君的性格如何,加上如今对方新立大功、正是志得意满之际,为免措辞用的不够巧妙反而适得其反,写起来也是斟酌再三,速度并不快。 这时候堂中又有一首新的乐曲响起,饶是张岱不通音律,都听到其中多有杂乱的音调,使得正首乐曲都变得不甚和谐。 一曲奏罢,他这里搁下笔来,认真听一听太乐博士的点评,因为这算是他今天听的所有乐曲最差的一首了。 果然那太乐博士开始从头梳理,一连指出了十几个错误,而这些错误几乎都是由其中一个羯鼓手所犯的,羯鼓鼓声急促响亮、穿透力强,乃是一首乐曲当中的灵魂音节,一旦奏乱,正首乐曲自然节奏失控。 那名接连犯错的羯鼓手年纪四五十岁之间,脸庞红亮,听到太乐博士的连番指错,非但没有面露愧疚,反而变得越发恼怒。 他忽然将手中鼓槌置在地上,指着那太乐博士便怒声道:“徐阿三你这狗贼在嘲谁?老子业成供奉部乐时,你还未入班呢!今日本就不合我部入课,纵错一些又何妨?” 这鼓手一发怒,张岱也是愣了一愣,他所见诸伶人全都姿态恭谨,却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有个性,当即便敲案喝道:“噤声,博士指点,休得哗噪!” “那协律你歇歇罢,此事是我香头内讧,你不知事……” 然而那鼓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副告诫张岱不要多管闲事的口吻。 张岱看到这样一个刺头哪还忍得住,当即便又沉声道:“速将这刁奴擒下!” 几名府吏忙不迭入前去将这鼓手给控制起来,而这鼓手却还不断挣扎着,当其被押送入前时,便有一股酒气向张岱扑面而来,他眉头又是一皱,摆手喝道:“将此刁奴执下先杖十,催醒一下他的酒气,再来听训!” “你这少官知我是谁?不要贪威惹祸,还不快速速放开我!” 那鼓手闻听此言后,又是瞪眼大吼起来。 张岱闻听此言不怒反笑,你特么能是谁?你就算是当今圣人他老子,既然还待在太常做伶人,那也是不被承认的野爹!吓唬老子? 0311 奉礼行事 馆堂外有一处高台,是专门用来惩罚那些课业不合格的伶人,再施加刑罚前甚至还要击鼓鸣金,吸引人前来围观,一者是取与众弃之的意思,第二自然就是借此警告敲打其他的伶人。 此间本就人多眼杂,发生了这种事情后,很快便有凑近过来看热闹,不大一会儿馆堂外便聚集起了起码有上千名男女伶人。 那名醉醺醺的鼓手被拖上高台后还在大喊大叫,被府吏一杖捣在了肋间上才安分一些,旋即府吏便面向众人公布其罪过,而后便将之覆在木架上挥杖抽打起来。 这鼓手在太乐署似乎名气不低,下方围观的伶人们不少人似乎都认出了他,便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站在馆堂门口监督行刑的张岱察觉到这一幕后,便转头召来一名乐正询问道:“这鼓手名叫什么?他前言香头又是何事?” “禀张协律,此徒名雷四宝,只是太乐署一个鼓供奉,往年技精时常游名邸、自谓得幸,好饮无度、技法渐疏,东封之年考艺不成、未能扈从,以此为恨、常怀愤懑。” 这乐正也认识那鼓手,又指了指之前被其斥骂的那名太乐博士说道:“太常乐户好结香火兄弟,首领便称作香头,或以艺能高者为首,或以得势者为首。这两人俱长入刘褒香头兄弟,徐博士曾从习艺,雷四宝或是觉得徐博士不合考校其能,所以动怒,倒也不是有意冒犯协律。” 长入便是指的供职于大内、随驾左右的男性伶人,诸如那个之前在圣人面前嘲笑张说为泰山之力的伶人黄幡绰,便属于长入。 这样的人性格伶俐诙谐,所以能常侍左右,同时也因此容易获得圣宠,在伶人当中自然属于最为顶尖的一类,其他伶人们也就都纷纷投入其麾下,结成一个香火社团。而太常和教坊下属的这些伶人群体,就是由这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香火社团所组成。 这样的组织,张岱也有所耳闻,他家净土院卖保险就是从西苑和上阳宫中一个个香火社团进行推广,但他却没想到这些香社成员居然狂妄到连监督的上官和寺署规章程式都不放在眼中,直斥张岱这个协律郎不应插手他们香头内的矛盾。 “这个刘褒又是什么人?竟然让其香火兄弟仗势狂妄至斯?” 事情若跟自己无关,张岱也懒得过问,可是现在就连一个伶人都敢趁着酒劲挑衅自己,那他总不能避而不应。 “协律请息怒、请息怒,某等优伶结社只是互学艺能、扶弱助困,绝无恃此仗势欺人之意。香头刘阿兄也一直告诫某等一定要勤恳学艺、恭谨待人,这雷四宝如此狂妄,绝不是仗的香头声势,而是他家自有所凭。” 那太乐博士徐某听到张岱问起他们香头的语气颇为不善,忙不迭入前叩首道:“这雷四宝老蚌生珠,家中诸女俱伶俐喜人,并有女子得幸贵邸,所以才有此狂态、目中无人!” 这么短时间就听到两种说法,张岱也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太乐署真是庙小妖风大。究竟哪一种说法属实,他也懒得深究,只是又吩咐道:“杖刑之后再将此徒枷于台上,日落后才许放开!” 说完这话后,他见天色仍早,便又着令再招一部伶人入内来继续考校课业。 据录事赵岭打听来的消息,他同署那位协律郎马利征,因为乐悬院乐器短少,又被打发去将作监与少府监协调补充去了,没个几天时间怕是回不来。 所以张岱便打算先守住督查课业这一项干上个几天,把太乐、鼓吹两署伶人艺能水平先掌握大概,等到那位马协律回来后再去了解其他事务。 他这里继续督查课业,而外间的热闹也没有减少。 那鼓手雷四宝结结实实挨了十杖,酒也被打醒了,人倒是安分了不少,也不再吵闹,可当见到自己被杖刑完毕后还要被刑枷示众,他顿时有些忍不住,连连喊叫道:“我知罪了、知罪了,求协律饶恕!” 这家伙性情桀骜,平日里在伶人群体们人缘也算不上好,此时看其倒霉,人群中不无伶人拍掌笑语道:“雷四宝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作课之日竟然还敢饮酒!今日果然遭罚,想要免责,何如将你家新养成的女子献于协律,或得网开一面!”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家中女子,非得王公难能享受,狗贼奉谁命令前来勒取讨要?” 那雷四宝闻言后却是大怒,半是愤懑半是自豪的喝骂起来:“谁要觉得凭此官威使弄,便能逼得老子低头,乖乖献上女子由之戏弄,那是动了歪心、瞎了狗眼!瞧着吧,自有贵人来搭救老子!那时若再想轻轻揭过,怕也不成!” 高台周围伶人们听到这雷四宝的喝骂声,一时间也都纷纷叫嚷起哄起来。有的人自是继续嘲笑这雷四宝,自己犯了错却还死鸭子嘴硬。 但也有人信了雷四宝那说辞,毕竟他们太常寺音声人不乏色艺可观之类,也的确会有官长使弄权力逼迫那些乐户人家主动奉献。 馆堂中隔音效果还是不错,外间又是闹哄哄的,张岱倒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在外间早了黄谣。趁着监督伶人课业的工夫,他也写完了准备寄给王君的信件。 这里刚刚搁笔,他抬头看到一名都事堂下属的府员匆匆入内,于是便开口问道:“有事吗?” “薛少卿召张协律入堂嘱事。” 那府员走上前来,恭声说道。 张岱这里督查了大半天的课业,顺便也对太乐署过去一段时间的督课情况有所了解,这会儿再被召见倒也有了一点底气,于是便走出馆堂向前边都事堂行去。 当他行经那施刑的高台时,台下伶人们已经散去不少,仍然剩下一些望向他的眼神则有些怪异。 对此张岱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尽管接触时间不长,但是他能感觉出这些太常乐人们的思维与普通人是有许多不同之处。 这些乐户皆隶贱籍,本身社会地位不高,但自己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因为日常生活相对比较闭塞,接触外界较少。 这些人往往又参与各种朝廷典礼、大酺等活动,自觉得见识阅历高人一等。其中色艺出众者更是多受达官贵人的追捧,心态便越发的飘飘然。 这一点不自知,太常乐人要比教坊乐人更严重一些,因为教坊中人是要更清楚自己色艺娱人的本质。而太常乐人虽隶贱籍,总归也是在编人员,吃惯了大锅饭,并不直接面向风月场,从环境中获得的反馈自然就更少,更加脱离社会。 张岱只是一个具有一定督察权的协律郎,却非太乐令、丞这样的主管官员,倒也不打算搞什么扭转风气的行动,这些人只要不惹自己,纵有小错也能从轻发落。可要跟那雷四宝一样当刺头,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此时已经过了午后,寺署中一些官员都已经早退离开,都事堂内外人员也少了不少,张岱入堂后便向薛縚作揖道:“请问少卿何事见嘱?” “你方才做了什么?” 薛縚垂眼望着张岱,口中沉声问道。 “下官在太乐署馆堂监课,课簿具此。” 张岱嘴里说着,两手将那课簿奉上。 薛縚却不看那课簿,而是又直盯着张岱说道:“听说你在后舍馆堂杖刑罚人?你知不知太常用刑治众的尺度?太常音声人俱需勤参典礼,尤其那些业成的乐部供奉,一身艺能更加难得,非是大错,不可置以刑具,若伤人折业,难能补救。你新官入署,急于立威,但却不应滥用刑具,速去将那受刑人放出!” 张岱听到这里,当即便皱起眉头,略作沉吟后当即便又说道:“少卿凡所教训,下官铭记于心,昨日还可称新,今日已是旧人。急于立威,于何谈起?少卿知此徒罪犯何事,何以笃言不应加刑? 国之所以立刑赏之典、作五木之器,便是为的明争是非,赏罚分明。国法所纠,虽朱紫之士亦不能免,何况区区优伶!重此伶艺而轻法规,人言耶?少卿乱命,请恕下官不敢奉从!” “放肆!你敢如此侮辱上官,是奉谁家法规?” 薛縚自想不到张岱如此强硬,他愣了一愣后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太常,礼乐之宗。少卿守礼,即是上官。若否,某当循礼取舍、奉礼行事。礼之所允,某当恪行。” 张岱嘴里这么说着,心内却感叹太子这老丈人水平是真的差,他妈的为了一个醉鬼伶人在这里跟老子瞪眼耍横,你特么争赢了又是多长脸的事? “竖子狂妄!你在我眼中,与优伶何异?真以为有崔大卿照拂,我便不敢罚你?” 薛縚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又戟指着张岱怒声道。 “下官与优伶习艺不同,是应试得取、皇恩敕授的太常协律郎。若在少卿眼中与优伶无异,少卿应宜自省。” 张岱见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又不急不缓的拱手道:“少卿执判寺事,下官亦属下一员,少卿若欲惩,更不需问下官。下官恭受而已,岂敢言否。” 0312 麒麟鸦雀不同属 “你明白就好!寺中规章,不在于尔,而在于我!此中人事处置,无需你来置喙!” 薛縚听到张岱这回答,脸上怒色稍稍收敛一些,旋即便又冷哼一声道。 张岱闻言后却有些傻眼,我明白啥了?老子说的分明是我堂堂进士状元、殿试案首,你当我是唱跳RAP,你是瞎了狗眼!你特么听成啥了? 薛縚并没有再理会沉默不语的张岱,而是又坐回案后去,抬手召来一名府员,当着张岱的面缓缓说道:“去太乐署馆堂外将那雷四宝放出,赐帛两端供其诊治伤情。” 说完这话后,他又有些示威的挑眉垂眼望向张岱,而张岱见到这一幕,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货跟他老子差不多,都属于那种没办法正常有效交流的糊涂蛋。 河东薛氏也属于关中士族的代表,而这薛縚一家更是职业跟李家联姻的家族。 薛縚本人跟当今圣人是亲家,乃是太子的丈人。其伯父薛瓘娶了太宗李世民之女,堂兄薛绍娶了高宗李治之女,其弟薛儆则娶了唐睿宗李旦之女。虽然主打都是一个不得好死,但彼此间仍是嫁娶频繁。 薛家一门子皇亲国戚,朝堂上一个代表人物都没有,整个家族水平如何可想而知。甚至可以说,如果他家真有不俗的政治才能,估计唐玄宗都不会再与之做亲家、尤其不会选他家女子做太子妃。 所以这薛縚如此做法就搞得张岱有点莫名其妙,你是太常少卿、我是协律郎,大家官职相差悬殊,你压制住我又有什么好得意的?而且所争执的还是一个技艺不精的酒鬼伶人该不该罚。 难不成我猜错了,这酒鬼不是圣人野爹,是你野爹? 尽管心里吐槽着,但张岱嘴上没有再多说什么。有智慧的人做起事来有逻辑、有章法,张岱也不惧与之就事论事、据理力争。 可是这种愣货,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应,当下彼此身份地位又差距悬殊,如果继续争执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张岱乖乖的收起了自己的脾气。但也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此结束了,你等我的人到了,你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 “下官仍有案事未了,集贤书院有新编一卷声辞需待拿取进呈,少卿若无别事嘱咐,下官请先行告退。” 他心里清楚再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眼下还是走为上计,于是又张口胡诌起来。 薛縚闻听此言后便眸光一冷,旋即便又说道:“皇城百司,各有行事章程。若是判司有理,虽南省相公亦不可轻加干涉。你今入职寺署,便需自持自警,不可将此中机要轻泄于外,若违此规,必加严惩!” 太常寺又能有什么不可与人言的机要,这货无非担心张岱出门就找家长告状而已。 张岱本来也没有类似的打算,听到这威胁后便又拱手道:“下官谨记少卿教诲,绝不将此中人事泄露署外。若有违规,甘受惩诫。” 薛縚又用那威严的眼神注视了张岱片刻,然后才抬手轻轻一摆,将之屏退。 退出都事堂后,张岱又把今天督查的太常课簿带回协律郎直事厅,吩咐府吏归档存放起来,又询问起一些眼下还在进行的事务进程,并交代另一名协律郎马利征归后立即通知他,然后便起身离开了官署,直接下班回家。 他这里到家不久,张说也回到家里,将之召入堂中,笑语问道:“乍任官职,感受如何?署中的人与事,能不能应付得来?” 虽然说今天跟上司薛縚搞得不是很愉快,但除此之外其他人和事倒也没有不和谐的地方,张岱也不想让他爷爷多担心,闻言后便笑语答道:“寺署同僚都知我是谁,礼敬大父因及于我,多有关照。只是崔大卿关怀过甚、又权威慑人,让我有些烦恼。” “崔日知便是如此,好于人前用威,殊不知过犹不及,使人远之怨之,却失于敬畏。” 听到张说对崔日知的评价后,张岱也是暗暗点头,看吧,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有问题,只是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问题。 他也不是一味的报喜不报忧,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大父知太常少卿薛縚其人如何?今日入堂奏事,其人应答生硬,不够随和。” “薛縚其人,我也未与共事过,但听人评价也不甚高。此徒虽出名门、享帝戚之荣,不过羊质虎皮、虚有其表,无仁长之德、无匡建之才,在时具位、徒耗谷米之流,不必在意。” 张说闻言之后便笑语说道,他尽管性格行为上诸多毛病,但无可争议的是才能卓著,从一介寒门子弟奋发向上,半生出将入相、功勋卓著,自然看不上薛縚这种全凭门荫家世度日的米虫,再听到这种货色还敢给自家爱孙甩脸子,因此评价便有些刻薄。 他顿了顿后又说道:“此徒虽不足成事,但也略具几分梗阻之能,来日见他,我告诫他几分。麒麟鸦雀本不同属,他窃位偷禄之徒、坐享功劳则可,闲来扰人是自寻烦恼!” “他可是太子丈人啊!” 张岱瞧张说对薛縚完全不放在眼中的态度,忍不住又开口说了一声。别说薛縚还是河东薛氏族人,哪怕是头猪,做了太子的丈人,未来便是国丈,他爷爷似乎也太不以为然了。 “无需以此为意。” 张说听到这话后只是又微笑说道,但也并没有继续深说,大概觉得张岱眼下也不需要了解这些情况。 但其实就算他爷爷不细说,张岱也能感觉到其对太子也是有几分不以为意,更不要说太子的丈人。 这一份轻视还不只是那种效忠皇帝而冷落储君的讨巧行为,而是真的不怎么放在心上。相对于对太子不咸不淡的态度,对忠王反而更重视几分,就拿他叔叔张垍来说,虽然任官太子洗马,但却常与忠王往来。 史书中还有记载张说曾评价忠王样貌酷似太宗,是社稷之福。这种话看起来就像是某些不要脸的货在说瞎话吹牛,但是张说一家与忠王的亲密关系却是无需质疑的。 历史上张垍娶了忠王的同母妹,张光则做了忠王傅,这些关系可都是在张说生前缔结,因此也可以说向忠王靠拢是张说在世时就确定下的一个家族发展路线。 安史之乱的爆发不只让大唐国运为之一衰,也让许多史料记载流散遗失,中唐以后的各种梳理和补充都充满了各种政治考量与目的,也让许多盛唐人事关系变得扑朔迷离。 诸如忠王被塑造成一个楚楚可怜、不知反抗,一辈子只会休妻和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先天童真圣体,这显然是有失公允的。 武惠妃一辈子处心积虑、无恶不作,终于搞定了太子,结果在摘取胜利果实前夕因为心理负担太大而一命呜呼。这也实在太有玄幻色彩,她要就这点心理承受能力,她能锲而不舍搞上这么多年? 张岱倒不觉得他要去探究什么历史谜团,只不过一个政权的储位归属乃是各种人事发展的底层逻辑,这一点如果不重视起来,折腾再多都没用。 就拿李林甫来说,他折腾得再热闹,只要不解决这个最重要的底层问题,到最后都是一场死局。 张说当然有这样的政治觉悟,而他对太子的轻视则就体现出他对太子未来的不看好,起码不认为太子有机会顺利继承大统。 张岱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服输的性格,而他爷爷的这种态度也更给了他一些信心,所以等到第二天回到太常寺官署时,得知三个长官都在署中,他的心里便越发的有恃无恐。 他先来到都事堂向几位长官见礼,见他们没有别事吩咐,于是便表示今天要继续督查太常寺伶人课业。 崔日知和韦縚自是不知道昨日事情,毕竟只是一个伶人该不该处罚,谁要将此进言反而是会被认为以小事滋扰。如薛縚那种主动过问并阻止的,则就是属于做事没有分寸感。 崔韦两人对此自然不在意,督查伶人课业本就是协律郎的本职工作,而薛縚闻言后则是深深的盯了张岱几眼,眼神中也有几分威慑。 张岱对此自不在意,回到直事厅拎起自己的课簿便往太乐署馆堂而去。行入馆堂这一路,他明显的发现伶人们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甚至隐隐还有些轻蔑与嘲讽。 这也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一个连教训惩罚伶人都做不到的长官,谁又会对其心存敬意? 甚至就连皇帝如果被架空成傀儡,那也是说揍就揍,权臣如果被追进床底,那也是说砍就砍。人怕你是因为你有奖惩的权力,而不是因为你这人天生就横。 来到馆堂中坐定之后,张岱当即便又招手唤来府员吩咐道:“去将昨日那伶人雷四宝召来,今日我专门监督他的艺能!可称则赏,艺荒则罚!” 0313 可惧薛王否 太常寺会给番上乐人提供住所,便位于东城之中,普通的音声人十数人一居,资深乐师供奉则可一人一舍,得授散官之太乐博士等更可以置家其中。 雷四宝多年前便已经是业成的羯鼓供奉,在东城中也独享一舍,并有两名乐户子弟为其仆僮、随从侍奉。 昨日受罚、得到太常少卿薛縚的解救之后,雷四宝便被送回了住处,从昨天到今天前来探访者络绎不绝。因为房舍面积太小,容纳不下太多的探病访客,一些人只能站在外廊的庭院中。 房间里,雷四宝趴卧在床榻上,后背上还抹了不少自太医署讨来的棍棒疮剂,嘴里不断的哼哼着。 旁边有乐人安慰道:“雷四兄此番遭了那恶官辱打,诚是一恨,但能得薛少卿解围救助,也是一大荣耀!让那恶官知晓咱们太常寺自有形势规矩,不是他使威耍横的所在!” “我打听出来,这新来的张协律是张燕公门下的孙子。张燕公往年当势时便强横,如今看来,他这孙子也不是善类啊!” 又有乐人忧心忡忡的说道,虽然昨日其他的乐人哪怕犯了错也没有遭到严厉处罚,但有了这雷四宝一桩,就足以让其他人大为忧恐,担心自己来日也会遭到虐待处罚。 然而此言一出,旁边便有人冷笑道:“不是善类又能如何?那张燕公当朝多年、威风凛凛,结果还不是被黄长入一句戏言便解了大权?往日那张家子弟亲属,解褐便已着绯,如今却才只屈任八品的协律郎,可见家室败落!” “是极是极,我等自不需怕也!即便无黄长入久侍御前的恩宠,咱们还有雷四兄,四兄家有美淑亲悦名王,且有少卿长官礼贤下士。经此一事,那张协律再也不敢轻易招惹!” 这些人越说越是兴奋,已经完全不在将那家道中衰的张协律放在眼中,有的人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这房间本就狭小,这么多人拥挤其中,便不乏人手脚碰到了床上的雷四宝,痛得他哇哇大叫:“哪个狗贼手戳老子背上杖痕?痛杀你耶!滚出去、全都滚出去,昨日老子台上受刑时,不见你等帮腔搭救,见到老子后台强硬,又来弄乖卖脸!” 众人闻听此言,不免面露讪讪之态,有几个脸皮厚一些的赶紧喊叫道:“昨日我兄弟不在馆堂外,四兄你且待之后!若那恶官再敢刁难,我等自为你抓破他那一身官袍脸皮!” 这里房间中话音刚落,外间却响起府吏粗暴的呵斥声:“你等都聚在此间作甚?散开,全都散开!雷四宝在不在屋里?赶紧滚出来,随某等返回馆堂接受督课?” 聚集在外间的伶人们看到气势汹汹的府吏顿时便作鸟兽散,房间里边则响起粗暴的喝骂声:“哪个狗奴来作恶戏?知不知薛少卿嘱令我兄妥善养伤?受你娘的督……啊、啊,公耶饶命!” 这些伶人们口气大得很,连被罢相的燕公张说都不放在眼中,甚至觉得张说被罢相就是那位黄幡绰黄长入进言所致,但他们却怕极了这些太常府吏们。 府吏们无官无爵,但却直接管理着他们,动辄以棍棒惩诫,一年打死几个也不是什么新闻,因此见到这些府吏,他们便或呼公耶、或呼丈人,通过称呼上的自贱和捧高对方,希望能讨得对方欢心。 房间里几名伶人刚一探出头来,看到手持棍棒的府吏后,气焰顿时便消了一大半,连连赔笑告饶然后快速逃出。 不多久刚才还门庭若市的小院便只剩下趴在床上哼哼的雷四宝和两名仆僮,刚才几个信誓旦旦要保卫雷四宝的好汉更是踪影全无! 雷四宝仰头见到两个府吏走进来,心里也是直犯怵,但还是强自镇定道:“昨日薛少卿着某归来休养,两位公耶请……” “我等不闻薛少卿声令,张协律着令速将你召赴馆堂,快快下床同去,不要再作拖延!” 两人却不为震慑,其中一个更是直接抬手将棍棒捣在了雷四宝的榻侧。 他们未见得对张岱的命令多么恪守奉从,但却乐得借此去打压一些过于跳脱的伶人气焰。至于这命令合不合理,自有更上层的官长们去斗法较量,他们只要确保自己在伶人们面前威慑十足。 雷四宝忙不迭从另一侧翻身下了榻,忍着痛抓起衣袍披在身上,着令一名仆僮摸出十几枚铜钱塞入府吏手中,又给另一个打眼色,示意其赶紧去都事堂寻人报信,自己才乖乖的跟在府吏身后出了门,往太乐署馆堂而去。 当雷四宝再次现身馆堂外的时候,众伶人们的视线又被吸引过来。他们自是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便免不了又是大生好奇,还有年轻的伶人向着雷四宝喝彩叫好。 雷四宝看到这一幕,心中胆气复壮,高高挺起了胸膛,趾高气扬的迈步走进了馆堂中。 馆堂里张岱正翻看着这个雷四宝的籍簿资料,待其迈步走入堂中,抬头看了两眼,旋即便微笑道:“今日没有饮酒吧?” “有劳张协律垂顾,当下未饮,稍后要饮。昨日受刑之后,幸得薛少卿关照赐物,将此赐物往太医署寻医问药,得治疮肿药酒,每日午后需饮三升、行血散淤!” 雷四宝有恃无恐的开口说道。 张岱闻言后又是一乐,这货越提这一茬,自己越想收拾这货一番。倒不是他肚量小到跟一个伶人斤斤计较,而是跟太常少卿薛縚的较劲。 “既未饮酒,那边打起精神,专心作艺。” 张岱拿起一张曲簿,抬手着令一名府吏将这曲簿递给雷四宝,让其开始接受督课。 雷四宝接过曲簿后只是扫了一眼,却仍站在原地道:“启禀张协律,今日恐怕考课不成。昨日受刑,筋骨伤肿,手脚俱痛,不能挥使。” “优伶抗拒督课,你知该当何罪?” 张岱闻言后也不恼,只是又开口问道。 那雷四宝听到这话后脸色先是一寒,旋即便又疾声道:“张协律休得信口诬蔑!我几时抗拒、只是被你惩罚后,伤痛不能治曲,你若仍要逼害无辜,休怪我控诉于上官!” “先拖出去,再打他十杖,枷于台上,几时等作艺,几时再放下!” 张岱懒得跟他再多说废话,所谓督课也只是走个过场,见这家伙连过场也不愿走,于是便直奔目的的吩咐道。 “且慢、且慢,张协律你怎能……薛少卿你不惧,那薛王呢?” 雷四宝见府吏又要入前将他拖出,脸色顿时一变,当即便开口大声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抬手示意府吏暂停片刻,口中沉声道:“怎么说?” “我家有女,色艺可称,见宠于薛王家。张协律既出名门,此事难道不知?又或者只是故作不知,掩饰心思?” 雷四宝口中冷笑道:“我与张协律本不相识,也无仇怨,协律何以对我苦苦刁难?怕不是受了署内谁人撺掇,欲用官威逼我低头,乖乖奉上小女? 我户中确有小女将要长成、色艺更胜其姊,但如此精心的调教,只待王孙,岂可轻付闲人!张协律如此使威逼迫,真以为我不识二三贵人?” 张岱听到这话自是一脸问号,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明白这雷四宝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自是有些哭笑不得,也懒得再跟这家伙多费唇舌,只是又吩咐道:“此徒刁恶,抗拒督课且侮辱上官,再加十杖,拖出去!” 随着雷四宝再被拖出馆堂去、并被扯上高台,馆堂外顿时又变得热闹起来,这情景依稀仿佛昨日,但气氛却又比昨日强烈得多。 伶人受罚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连日受罚、且当中还夹杂着太常寺上官们的斗气,那就更加让人议论纷纷,并暗地里猜测讨论接下来的情势走向。 张岱并没有出去看热闹,这个雷四宝居然拿薛王来吓唬自己,这是他没想到的。继而他便联想到昨日薛縚阻止他处罚这个货,怕不只是想要抹他面子,或许也跟这一层有点关系。 薛縚女儿嫁给了太子,儿子则娶了薛王之女,跟圣人兄弟俩都是亲家,这皇亲国戚的身份也是十分瓷实。 如果因此而对这雷四宝略加关照,那说明这货的闺女在薛王家也应该比较受宠。这些人都是富贵闲人,正事一点没有,可不就头插裤裆里捣鼓那点破事么。 张岱连宁王都不放在心上,更不要说薛王。彼此间交集不多,也可以说是相安无事。可如果薛王当真闲极无聊给这货撑腰,总归也会搞得他工作不好展开。 所以想了想之后,张岱打算玩个釜底抽薪,直接将这雷四宝除籍了事,眼不见心不烦。就算薛王要给这野丈人报仇,也得从别处入手,干扰不到自己工作上来。 于是当雷四宝在台上受刑的时候,张岱在馆堂中写成了一份除籍的判书。只不过他作为协律郎,对于太乐署伶人只有督课之权却没有废免之权,只能将此奏于太常寺上官,请上官做出裁决。 0314 裙带之臣 张岱拿着写完的判书走出馆堂,然后馆堂外那些刚才还在仰头观看施刑的伶人们又都齐刷刷望向了他,那眼神相较早间又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张岱倒是没有停下来欣赏行刑的场景,他对这雷四宝本就谈不上什么喜恶。昨天施以刑罚本就是职责之内的秉公处理,只是因为薛縚的插手让事情变了味道。 至于这个雷四宝所谓的施压施暴、强索其女,更是子虚乌有之事,是这家伙自我意识过剩的臆想。 他就算是个色中饿鬼,也不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发情啊。更何况就凭他这个俊美无俦的底子,真要见了面,谁对谁迷糊还不一定呢! 这些太常音声人们对他态度如何,张岱暂时也并未放在心上。眼下他的主要心思是在太常寺立稳脚跟,等到日后情况稳定下来,再尝试一下从中发展发展耳目心腹、卖卖保险之类。 绕过此间围观的人群,张岱径直走向了崔日知所在的望省楼。而当他来到楼外时,便见到薛縚正神情阴郁的站在这里。 “竖子可耻!原来昨日故作恭谨姿态,只是患你势弱、恐我势大,所以虚伪敷衍,当真学尽了你祖燕公狡诈之术!但是燕公难道没有教你何谓弄巧成拙?真以为如此骄狂诡诈就无人能够制你!” 薛縚怒视着张岱,口中恶狠狠说道。 “少卿此言差矣,督课伶人是下官份内之事,昨日少卿无理插手已经是有失分寸。今日复核复刑是为少卿查遗补漏,少卿以此诘我,实在是有些失当。下官有事需入禀崔大卿,少卿稍待片刻,下官再为仔细述事。” 张岱只向薛縚略一抱拳,然后便举步向望省楼内走去。 “你停下……” 薛縚又低吼一声,然而却完全不得回应,他在外思忖片刻,于是便也气冲冲的迈步向楼内走去。 崔日知一如往常在楼上坐望尚书省,当听到府吏禀奏后才转回直案来坐定,让人将张岱和薛縚引入进来。 张岱入内刚刚见礼还未及奏事,一旁薛縚已经怒气冲冲的说道:“崔大卿,张岱此徒骄狂无礼、辱没上司,实在是无状至极,宜应训诫一番!” 崔日知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一皱,当即便沉声道:“薛少卿要谨慎言论,张岱他乃是名臣孝孙,经省试、历制科,俱有可称,所以才拔擢授用,绝非孟浪之徒!人之好恶各有不同,岂可因一时之好恶而而轻置毁谤之声辞!” 听到崔日知公然对张岱的回护之言,薛縚顿时又脸色涨红,他稍作停顿后又开口大声道:“此徒滥用刑罚,昨日因惩一太乐伶人而为我所阻,今日复加严刑,将我判决视若无物,这难道不是辱没上司?” 崔日知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又望向张岱,口中沉声发问道:“你怎么说?” “下官方才在楼外已经向薛少卿解释,督课伶人乃是下官职份之内,薛少卿贸然插手下官案事,已有不妥。今日所以复核其人,仍是秉持公正、杜绝奸私。薛少卿以此为辱没,强辩以势力,下官实在莫名其妙。” 张岱又向崔日知作揖答道:“下官三历选司,得授此职。薛少卿唯织裙带,坐至公卿。业虽不同,俱皇恩所授。官有高低,恩无大小。所以区分上下,是为各司其职。 大卿望重,所以位居列卿之首,少卿望轻、虽以国亲,仍需恭处副贰。国之大事,半归太常,以上干下、以下乱上,可乎?” “你说谁唯织裙带?” 薛縚水平虽然不咋高,这一句好赖话总算还听得懂,被张岱当面嘲以恩幸之徒,他自然不能忍耐,当即便瞪眼怒吼道。 砰! 崔日知举起手掌来重重拍在案上,旋即便望着满脸惊诧的薛縚沉声道:“区区一个乐奴,需要朝廷置三品之官治之?薛少卿如果案中清闲,可就此案分取人事归判!”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手敲着自己面前书案。 “下官、下官不敢,大卿处事公正分明,太常诸司于大卿治下井然有序,事无混淆。” 薛縚愣了一愣后,连忙又躬身说道,但又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瞪向张岱道:“张岱他如此羞辱下官,大卿亦有闻,此徒着实……” “张协律,你向薛少卿道歉!薛少卿亦名门贤才,翩翩君子,岂是如你所言唯织裙带之徒!你入世不久,未闻其事,薛少卿他……岂可如此议论上官!” 崔日知顿了一顿,也实在没想出这薛縚做了什么事能够为其挽尊,于是又板起脸来对张岱说道。 张岱自然不会头铁,闻言后便向薛縚作揖道:“请薛少卿恕下官失礼,下官心有所慕、出口成言,深羡少卿国之戚朋,却没想到薛少卿以此为忤,实在抱歉,实在……” “你、你胡说什么!谁说我……住口罢!” 薛縚听到这道歉声,心情顿时又不淡定起来,连忙摇头摆手、瞪眼斥道,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与皇家结亲是一件丢脸羞耻的事情啊! 崔日知瞧着薛縚几十岁的人了、却被张岱挤兑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也是不免暗叹这个薛縚真是虚有其表。他又抬手指着张岱发问道:“你入来何事进奏?” “下官所奏,便是与薛少卿起衅之事。太乐署供奉雷四宝恃艺生骄、以致艺能生疏,昨日醉酒应课、口出不逊,已为下官所惩。本意今日再给其改过机会,招于馆堂,不意此徒骄横更甚,不只悍拒督课,更以其女得幸薛王来恫吓下官!” 张岱两手奉上自己刚才所写的判书,又对崔日知说道:“若使纵容此徒,不只太常督课之法为乱,名王盛名更将因此贱奴留瑕。是故下官奏请革除乐籍,发还司农!” 这雷四宝并不是普通的伶人,已经做到了太乐署的乐部供奉,其户籍也从最低等的官奴婢提升为杂户,若能继续积累功劳,再过几年可能就会免为良人、摆脱贱籍。但如今除其乐籍,只能再次成为隶属司农的最低一等的官奴婢。 “得幸薛王?太常乐奴何以入藩邸?” 崔日知听到这话后,眉头又深深皱起,视线望向薛縚。 薛縚听到这话后,连忙垂下头去,口中轻声说道:“下官入寺署之时,犹晚于大卿,对此并不深知。” 这事无疑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所以薛縚在这方面也不敢多作置喙,搞不好就得跟他大爷、堂兄谁的一个下场,没提到台面上来说还敢包庇一二,一摆上了台那自然要敬而远之。 崔日知沉吟一番后也没有深究,这事内情也并不复杂,在他之前宁王担任了长达数年的太常卿,而诸王邸常有戏乐宴会,自然也就需要伶人献艺。 相对于中官所押的内外教坊,太常乐人因为规模更加庞大,管理也更加松散,因此偶有一些流散于诸王庭藩邸也是无可避免的。 只要不是成规模的蓄养,这事谈不上有多忌讳,不要说诸王公贵族了,甚至坊间一些豪商富户都会想办法蓄养一两个太常伶人来充场面,只要不到处炫耀,官府也不会大加纠察。 太常音声人足有几万之多,偶有流失一些也根本无从监管,甚至有可能就是这些乐人父母自己私下贩卖出去的。 “书且留此,夏至之后一并发判!” 崔日知想了想之后,便命人将这判书先收起来,口中做出了吩咐。 张岱一听这意思,也不由得暗叹这些做到高官的全都是滑头,如薛縚一般直不楞登、城府浅薄的则是异数。 眼下才只六月初,夏至却要到六月下旬,还有整整二十天的时间,只是废除一个伶人乐籍、又不是什么秋后问斩的刑罚。 崔日知把这事拖到夏至再作判决,无非是想看看薛王会不会插手。如果薛王对这野丈人不闻不问,那自然随手打发了。如果薛王对此很关心,他当然也不会为了张岱去结怨薛王。 张岱对此倒没有什么不满的,毕竟崔日知只是他爷爷的朋友,能在薛縚控诉的时候给自己撑腰,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 若是换了其他的人担任长官,见到自己这么个小年轻刚来报道就牛逼哄哄的要整顿职场,早特么一巴掌扇下来了。 既然这件事知会了崔日知,张岱便又作揖告退,而薛縚则被留了下来。 张岱回到直事厅后坐了一会儿,眼见到了正午饭点便又走出来,却见薛縚神情阴郁的走出都事堂,身后还跟着几个家奴搬着他的一些私人物品,直往寺署外走去。 “薛少卿这是要做什么?” 张岱走到都事堂前,见到赵岭等人从堂内行出,便笑语问道。 “薛少卿自言体中不妥,需要归家休养,近日都不会留直廨内了。” 赵岭先向张岱说了一句,他瞅瞅左近无人,便又连忙凑近来小声道:“张协律评价薛少卿裙带之卿,某等群徒皆深以为然!” 张岱闻言后不免一乐,感情这是被自己给干破防了,回家去休养做心理建设去了,这货本事不大,自尊心还不小。 可当看到赵岭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又有些不自在,这说的什么话,我叔叔明年还要做裙带之臣呢! 0315 世道无人 薛家作为名门大族、世代皇亲,坊中宅邸自然也是华丽气派,阁门列戟更是羡煞旁人。 但这一切对薛縚而言都已经目之如常,并不能让他心情有所好转,回到家中后他仍是愤懑难消,站在庭前将家人奴仆们一通训斥。 “张说之孙何敢辱我!” 回到堂中后,一想到张岱当面对他所说那些讥讽言语,以及大卿崔日知明显偏袒的态度,薛縚心中怒意更增,他想了想之后,当即便喝令道:“速去邻坊将大郎召回!” 唐律中虽有父母在、不别居的相关规定,而且一般世家大族们族人们也多聚居在一处,鲜少会别籍分家,一方面自然是彰显伦理和睦、家风优良,另一方面就是避免财产分散、从而维持家族的凝聚力。 但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宗室外戚向来都是非常容易受到政局动荡所波及的一个群体,这一情况从初唐至今都无有改变。 为了规避和限制这样的风险所带来的危害,诸如薛家这样的世代皇亲并不热衷合族聚居,子弟成婚后往往都会分家单过。这样就算是驸马、王妃之类犯了事,所连累也只是一个小家庭,并不会牵连整个家族。 薛縚长女嫁给了当今太子,长子则娶了薛王女为妻,而他也成了当朝皇亲关系最为亲密者,就连一门两女并幸名王的京兆韦氏都大有不及,年初他更是由礼部郎中进授太常少卿,这也让他深感荣幸。 但是今天张说那个孽孙竟然直接嘲讽他唯以裙带得幸,这真是让薛縚出离的愤怒,至今想起来都气得手脚发凉,只恨当时没有厉言斥之驳之,现在则越想越是窝火。如果这句话是假的,他还不至于这么愤怒。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薛縚的长子薛崇一匆匆自外行入,入堂作拜道:“阿耶何事如此急切召见?” “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来!” 薛縚心情正自不爽,看到儿子这么晚才过来,张嘴便训斥道。 “汝阳王今日会客坊邸,儿等皆与其会,家奴告信后便匆匆返回,未敢耽搁一刻。” 薛崇一听到父亲的责备语气,连忙又解释道。 薛縚听到这话后没有再多作追问,而是又沉声道:“近日有无往你丈人家去?我记得薛王家有舞女红绡,色艺出众、甚是见宠?” “阿耶是想召此奴入邸献艺?这、这怕是有些为难,薛王特爱此奴,并于藩邸为之专造一楼承欢取乐,就连某等少徒入邸,也已经久不见此奴献艺。” 薛崇一听到父亲这问题,当即便一脸为难的说道。那舞女红绡确实色艺撩人,如今被薛王专宠后,越是回想早前所见媚态,则越是让人心痒。 他又忍不住望向父亲说道:“听说那红绡家中还有姊妹名绿袖,已经将要成人,其家未入教坊,仍隶太常,阿耶若喜此类,何不就廨取之?听说许多少王对此都……” “胡说什么!竟将你耶目作贪色薄行的无赖少徒!” 薛縚听到这话后不免老脸一红,瞪眼呵斥一声后便又说道:“你今日择时向薛王家去一遭,找个机会告那舞奴一声,不要自谓得宠于名王便高枕无忧,她家老父女弟都将要遭太常恶徒卑官祸害,唯速求救薛王,才有免祸的可能!” “还有此事?阿耶执判太常,何不顺手料理……” 薛崇一听到这话后,先是一奇,旋即又说道。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又遭到其父呵斥:“说什么废话!你耶三品列卿大夫,身居此职,是为庇护薛王奴婢亲属?速去速去,告知此事即可,余事莫问!” 薛崇一见父亲一副火气很大的模样,便也不敢再多说废话,当即便又躬身退出。 薛縚自知太常寺里有大卿崔日知的关照,他也很难出手打压张岱这个竖子,但是薛王想必自有手段去收拾教训一下那小子。 除了此事之外,他还听说薛王早因其舅子韦坚一事而对此子甚是不满,如今又加上这么一桩,新仇旧恨累加起来,凭薛王的性格,必然是忍耐不了的。 他这里心内盘算着,视线一转便见到少子薛愿自庭前行过,当即眉头一挑,将人唤入进来斥问道:“日出便不见人影,浪荡竟日,至今方归,去了哪里?” “禀阿耶,儿入市向书肆买书。有莲花社刻印文集入市售卖,这书社去年还发售《时文选粹》,很受士子推崇。近来所售书籍,入市即空,须得抢购,儿早间便往等候,总算抢买数卷!” 薛愿趋行入堂,两手捧着绘印精美的书卷恭敬说道。 薛縚接过这印本来略作浏览,除了略觉新奇之外,心里对那内容却并不怎么感兴趣,系起书卷来递还给儿子,眼神却很欣慰。 他家世代皇亲、荣华富贵,儿郎所好无非华服珍玩、斗鸡走狗之类,向来都无求学治业之心,难得这个儿子笃静好学,在家中如同一个异类。 往常薛縚对此子也不甚关注,今日遭人讥讽后心态却大有不同,此时望着这个好学的儿子笑语勉励道:“既有这样的秉性爱好,便好好求学治经,来日也从选司考取功名,莫学家中别类、唯从裙带求宠!” “儿谨记阿耶教诲,一定更加专注用心、见贤思齐!” 薛愿听到父亲这一番鼓励,心中也是欢欣不已,连忙又表示道:“今日书肆买书时,还与诸同好相约来日同去拜访家学有传、号为少年辞圣的张岱张宗之。听说这位张郎也入太常供职,恐其署事繁忙、无暇指教,能否借用阿耶名帖行拜……” “张、张宗之?不许去!” 薛縚闻听此言,脸上笑容顿时一僵,旋即便又脸色铁青的怒声道:“不许去,若敢去访,打断你腿!什么少年辞圣,当真可笑!不过是一个狂悖无礼、目中无人的纨绔歹徒,世道当真无人,竟然纵容此徒出头成名,可恨!” 薛愿眼见父亲反应如此激烈,一时间也是不免吓得脸色一白,旋即便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 他本来还想借着父亲太常少卿的名头前往张家拜访结交,现在看这情况,父亲似乎竟然与之结怨,如此一来他还有机会结识这位名满都下、群徒推崇的少年辞圣吗? “滚出去、滚出去!天下词人如满天星斗,何人不可请教,竟要交游如此狂恶之徒,如此痴愚,学书何用!” 薛縚看着儿子一脸失落遗憾的神情,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挥臂将之逐出。 且不说坐在堂中生闷气的薛縚,薛崇一得了其父叮嘱,倒也热心,回到家准备一些时货礼品,然后便直往尚善坊薛王宅去。 薛王作为当今圣人少弟,地位尊崇,其坊邸中也是日日具宴、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薛崇一作为薛王的女婿,登门拜访自然也受到了薛王家奴的热情欢迎,直接将之引入邸内客堂当中。 此时薛王正在家中欣赏歌舞,已经有些醉眼惺忪,眼见女婿登堂作拜,当即便笑语道:“来人给薛郎斟满美酒,三杯之后再来说话,勿使其惜量自醒、暗笑我等贪杯忘形!” “孩儿谢大王赏!” 薛崇一闻言后便也连忙作拜说道,跪在薛王席前连饮三大杯美酒,这才在仆人搀扶下有些踉跄的入席坐定下来。 薛王家乐舞自是赏心悦目,唯一比较遗憾的就是客席中并没有什么名重一时的宾客,只是薛王家几个儿郎与薛崇一这样的亲友,然后便是几名伶人奴仆恭立一旁插科打诨的活跃气氛。 这样的情况,谁也不敢深究议论,早年间不少周游王邸的时流先后获罪流贬,也让时流对于出入诸王藩邸心生警惕,日常的交游也都能免则免。 薛王等虽仍富贵荣华,但实际上日常的生活与交际也都乏味的很,有什么闲余的趣意便都投入到了声色享受之中。 薛崇一在席中陪着丈人一边饮酒一边欣赏舞乐,心里则还惦记着父亲的交代,趁着堂上伶人一曲奏罢、新的表演还未开始,他便故作疑惑道:“连日登门,怎不见红绡作舞?” 堂中薛王几子闻听此言后脸色都微微一变,坐在最近一个便笑语圆场道:“薛姊夫是醉了,满堂歌舞难道还不入你眼?” “她近来艺疏,少习新舞,故不让其在人前露丑。” 薛王自有几分不满,但还是给了女婿一点薄面,随口敷衍道。 “原来如此,我还道红绡是因家事所扰,无心作艺呢。” 薛崇一又故意作态说道,等到薛王等好奇望来,他才又说道:“我听太常官说,新任协律郎于寺署之内大用官威,频频刑罚太常乐人,已有多人受罪,包括这红绡家人……” 薛王听到这话后眉头便渐渐皱起,他口中沉声说道:“红绡她耶受罚时,难道没有讲清与此有几分牵扯?” “讲了,但却受罚更重,那张岱竟要将之除籍!” 薛崇一见薛王已经动了怒,当即便又开口说道。 “竖子岂是惩治乐奴,分明是在羞辱寡人!” 听到这里后,薛王当即一脸愤怒,劈手便将酒杯摔在地上,口中怒吼道:“全都滚出去!” 0316 黄狮子舞故事 薛王大怒,一场家宴只能不欢而散,诸子惶惶告退,薛崇一这个始作俑者在将消息传递过来之后,便也谨遵其父叮嘱、未言其他,匆匆告辞而去。 薛王自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之前因其内兄韦坚一事已经对张岱有所不满。不过彼此地位相差悬殊,加上圣人本身不喜他与妻族内兄过往密切,所以薛王将这一份厌恶只是隐而未发。 如今心中的怒火再被女婿给勾动起来,薛王不免便大动肝火,随着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他也开始思忖如何报复一下这小子。 “薛郎还在邸中吗?” 薛王第一时间还是想到了亲家薛縚,其人担任太常少卿,正是那张岱的上司,而薛崇一既然来告此事,薛縚必然也知,一事不烦二主,让薛縚帮忙报复一下张岱这小子,正合其宜。 “启禀大王,薛郎已经告辞离开了。” 听到侍员的回答,薛王顿时便皱起了眉头来,只觉得薛崇一这小子当真没有眼色。 若薛崇一还在这里,薛王随口吩咐一声,让这小子回家转告其父,事情就妥善安排好了。 可是如果薛王主动吩咐家奴前往告知此事,一则无疑是欠了薛縚一份人情,二来也显得薛王自己心胸狭隘、小题大作,为了区区一个优伶奴婢的家人而大张旗鼓,不免有损王仪。 但若是不通过薛縚,薛王一时间还想不到该通过什么途径去教训一下张岱。彼此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除了一些宫廷宴会场合,基本就接触不到。 要是通过权势手段进行打击报复的话,薛王虽然身份尊贵,但眼下仅仅只是担任一个司徒的虚衔。纵有一些王府佐官,不过是望朔来拜,止步前庭而已,彼此并无什么频繁深入的交流。 就算是想下令让王府为官们入坊去将张岱抓来,但张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一旦因此打闹起来、引得时流瞩目,甚至朝廷都有可能会借此契机将他府上仪卫再给削减一番。到时候非但报复不成,反而会大大的丢脸。 于是在思忖一番之后,薛王便发现他一怒之下也就只能怒一下,实际上并没有手段和能力对张岱做什么。 这样一个情况不免让薛王更加愤懑,心情变得加倍恶劣,忿忿饮下几杯酒之后,他便决定暂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要么薛崇一再登门时将事情交代一下,要么就等到宫廷宴会再遇到张岱时,对其怒斥一番。 薛王这里准备先把事情放在一边,可是其他人却不像他这么从容镇定,尤其是那个受到惩罚的雷四宝之女、舞女红绡。 这舞女很快便也知晓了家中亲人所遭遇的变故,当即便哭哭啼啼的来到薛王寝居乞求出手相救:“奴自知不应以区区家事滋扰大王视听,唯身心俱为大王所有,举目所望不见天下、唯见大王! 奴不过花圃中一株杂草,唯得大王恩露施洒才得几分颜色。身属贱籍、性命卑微,如若不得大王垂顾,虽轻风细雨,亦是折叶摧花之祸! 奴之老父一介伶人,更不敢有行凶作恶之念,平生所计便是报答大王恩泽,除了供艺太常,便是在家调教女儿,盼能再得荣幸进悦大王。 不意如此小心翼翼,仍然不免陡遭横祸……大王若不救,奴之一家危矣,拙父愚母,死亦不惜,唯所调教女子,已经几度夸口欲献为大王禁脔,若为俗夫掳去,奴之一家罪大也!” 这女奴自知所谓得宠,不过是薛王一时间贪享自己这一身色艺皮肉,归根到底只是一个玩物,纵使乞求也不敢直言其事,只能如此婉转求情。 薛王虽然心情正烦躁,但他近来正痴恋这女子,如今又见其哭的梨花带雨、让人垂怜不已,心中的保护欲也被大大激发出来,于是便又对这女子说道:“你也不必哭哭啼啼,给此门中增添晦气。事我既知,便不会坐视不理,且归去安待,早晚要你一家团聚。” 虽然将这女子打发走了,薛王心内还是没有太明确的思路,他想了一整晚,到了第二天才招来府员吩咐道:“你且代笔修书一封致于张燕公,着他告诫其孙张岱休得再胆大妄为、自找麻烦!” 府员提笔疾书,很快便写成一封信件,可当呈给薛王阅览时,薛王对其措辞又有些不满:“再写一封,措辞再严厉一些!天子之弟竟为竖子刁难,岂有此理……这一句不要写!再改一改……” 这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薛王不断的挑剔和犹豫中过去了,而地上已经抛了几十张被丢弃的废纸。 到最后薛王想的头都大了,还是没有总结出让他态度满意的书信,索性便又换个思路道:“不必再与张说书信,直接写给太常崔日知、不,他与张说情义非凡,若以别辞推脱,写给韦、薛……罢了,再招薛郎来!” 末了,薛王还是决定再麻烦一下丈人薛縚,让人直接去将女婿薛崇一再唤来家中。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时分,女婿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侄子,汝阳王李琎与邠王子李承宁联袂而来。 “你两个不在坊中聚会游戏,怎么有暇来此闲游?” 薛王尽管有些心烦意乱,但还是在堂中招待两人。 “看来阿叔是埋怨晚辈少致礼数、不够恭敬。” 汝阳王闻言后便笑语打趣道,一旁的邠王子李承宁便也附和道:“来日一定要多多叨扰薛叔。” 邠王李守礼乃是章怀太子李贤之子,与睿宗一系也是近亲,但是宗枝有别,各有齿序,又为了表示亲近关系,便各以王号加称谓相称。 薛王闻言后也只是笑笑不再多说什么打趣的话,而汝阳王察颜观色、见其神态不够自然,便又笑问道:“观阿叔辞气浮躁、似是有事萦怀?” 薛王本来不想在晚辈面前说这些有失体面的事情,可当看了汝阳王一眼后却又不免心内一动,稍作沉吟后便点点头说道:“花奴眼里倒是不俗,我确有一事烦恼,你既来问,便需拿个主意来为我排忧!还有二十五郎,你也竖耳细听,拿出你们少年心态来为我参详!” 接下来他便将让自己烦恼的事情讲述一番,然而汝阳王在听完之后,却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一边笑着还一边望着薛王说道:“阿叔当真仁义深情、多愁善感!所赏者不过那伶人色艺而已,竟连其父母家眷吉凶处境都操心起来。府邸内外千数人等,若都如此用心,也着实是心累啊!” 薛王被侄子如此取笑,自是有些羞恼,不过这汝阳王就连当今圣人都欣赏不已,更是宁王心头爱子,他也免不了要给几分面子,闻言后便叹息道:“花奴休得嘲讽你叔,我自有一颗仁爱之心,倒还不至于普施于奴婢。 只不过这张宗之着实让人难忍,可恨者又岂止此事!此徒屡屡相挑,我都大度忍耐,不意他竟变本加厉。花奴也不必笑我心胸狭隘,难道你就无怨城北徐公?” 汝阳王闻听此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显然也是想起了去年年终宫宴上的事情,他略作思忖后便又望着薛王说道:“那阿叔打算何以报复?” “我就是因此烦恼啊,若以此事发难,难免会被时流恶嘲以小题大做。但此事又着实难忍,正打算喝令他家长、上官严厉管教一番,打杀一下他的骄狂气焰!” 薛王又叹息说道。 汝阳王闻言后却摇起头来,并不认可薛王的想法:“此徒巧言令色,以声言邀宠是他所长。诘其亲长,纵然被迫训责,不过小惩而已,难以消人所恨。此类狂徒,应当系之事内,再以国法教之!” “花奴可有计策?” 薛王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期待的望着汝阳王。 “阿叔你未掌礼乐,内中诸事并不确知。我耶司职太常数年,其中人事我也颇有所闻。故岐叔门客王维‘黄狮子舞’旧事,阿叔仍记否?” 薛王于诸兄弟当中尤其的不学无术,因此汝阳王言中对其也不是很恭敬,不过相处起来倒也随意。 听到汝阳王此言,薛王当即眸光一亮,旋即便连忙追问道:“所以花奴你打算诱使那张岱排演禁舞?这计固然是好计,但事你却只知其一,四兄旧年也是为此受累不轻,门客尽散,晚景落寞……” “事既有先例,当然不可能由你我下场。不多久便是夏至日,除了有事方丘,届时都下应有大酺以贺,内外广有歌舞会演。这张岱有文辞之才,岂能按捺得住?正所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使人略加挑诱,其必入彀。” 汝阳王讲到这里,也是不由得眉飞色舞起来:“旧西凉有献《凉州》大曲,为我耶奏以商调夺宫、是播乱倒逆之调,故封而不演,唯民间小遍杂曲相传。其若贸然启封,自有御史深诘其过,使其卖才获罪、远谪边州!” “此意甚佳、甚佳,再细参详参详,务必将此徒逐出都畿!” 薛王闻言后也是大喜,他见一旁李承宁只听不说,当即便又皱眉道:“二十五郎你也是聪慧少年,你又有何妙计进我?” 李承宁瞧这叔侄俩凑在一起谋划害人,只是谨慎的摇头不语,而薛王很快便也对他没了兴趣,又兴致勃勃的跟汝阳王讨论起来。 0317 邠王讨债 邠王李守礼是章怀太子李贤之子,也是高宗一支当中仍然在世的嫡长孙,是当今圣人兄弟几人的堂兄,故而也成了如今大唐除睿宗子孙外、唯一获封亲王的宗室成员。 邠王虽然官爵尊贵,但是待遇相较圣人兄弟几人还是有着明显区别。其中最明显一点,薛王等皆列宅宫侧,而邠王府邸则位于洛阳城东南方向的履信坊,此间远离皇城,每每上朝都要斜穿大半个城池,花费一两个时辰。 不过邠王倒也并不以此为不便,只是安居坊中,悠闲度日。如果说有什么苦恼,那就是家中人口太多,这本来还算比较宽阔的王邸也渐渐变得拥挤起来。 章怀太子先为高宗所废、后为武后所杀,邠王兄弟自小便被幽居禁中,到最后只活下来他一人。 但并不意味着章怀太子只剩下了这一个后人,虽然在武周前期邠王也是多受虐待,但是随着武周局势逐渐平稳,生活境况也有所好转,邠王虽在宫中,也有配给的宫奴服侍。 武周圣历年间,被幽禁房州的中宗李显复被召回洛阳立为皇太子,武则天正式确定传李而不传武,被拘禁在大内的高宗儿孙们也被放出宫来。 此时邠王已经是年近三十的岁数,单单在禁宫中剩余的子女已经有了二三十人之多,只不过这些子女多是宫奴所生,也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启蒙教育,多是才器猥下。 出宫之后,邠王才正式的娶妻生子,然后便是再接再厉的造人不倦,又生育出几十个儿女,凭其一己之力使得章怀太子李贤一系成为高宗诸子当中人丁最为兴旺的一支。 当今圣人兄弟几人加起来,都比不过邠王一人子女之数。 李承宁于其家中诸兄弟当中行第二十五,也是邠王出宫后娶妻长乐冯氏所出,在邠王众子嗣当中性格禀赋仪容气度都属于佼佼者,也颇受当今圣人欣赏喜爱,所以才得以从游于汝阳王等更加显赫的宗室。 至于邠王其他大部分子女,则就徒具宗室之名,却并不怎么受到重视,尤其之前宫奴所出诸子,有许多已经是成人多年,却仍未获官爵封授。 当从尚善坊薛王家返回履信坊的自家王邸时,李承宁还未入门,便听到邸中响起了嘈杂的喧哗声,入门一看便是他家中兄长们于前庭中架起斗鸡场来,与坊间闲人一起斗鸡为乐。 刚见识到薛王华贵宅邸的气派,此时再看到自家败坏如闹市一般,李承宁的心情不免更加烦躁。 他懒得搭理那些向他招手的兄弟们,径直走入家中客堂,堂中同样有歌曲声传出,李承宁登堂去见到除了端坐上方的父亲李守礼之外,还有好几个客人坐在席中。 只是这些客人各自神情愠怒,显然不像是什么良善宾客。 “阿耶,儿回来了。” 李承宁不理那些客人,入堂后只向父亲作拜道。 邠王对这个气宇轩昂且知书达礼的儿子也很是满意,笑眯眯点头然后便说道:“在外用餐没有?若还饿着肚子,陪你耶一同进食。” “今日同汝阳王入拜薛王,在薛王邸上用食,儿便先告退了,不扰阿耶待客。” 李承宁答了一声后便告退出堂,旋即便听到身后父亲炫耀道:“你等群徒不要因为区区几百万钱债务便如此相待!天子之兄岂患衣食?再等几月,寡人封物便会入都。今日登门,不让你们空手归,满席王食相赠,别家岂能食得?若有良心,应当再借千数贯周济……” “唉!” 尽管自幼便见惯了这乱糟糟的家事,可李承宁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只觉得满怀压抑。 相较一般民宅,邠王邸要大得多,但是家中丁口也多。李承宁以王子之尊,在家中只得两间堂屋作为起居之所,而这已经是作为出色嫡子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 其他庶出的兄弟们,甚至需要数人共一通榻居住,所着衣物也都是禁中入贺佳节时所赐,家中自制甚少。至于两市商贾堵门催债,更是成了每年春夏青黄不接时的日常。 回到自己房中后,李承宁便让侍婢关紧了门窗,隔绝外间乱糟糟的声音,自己则找出曲谱练习横吹。音乐不只是他逃避现实的一个港湾,更是他借以求宠的一个重要手段。 他们皇室子弟无功名之累,唯有声色犬马的享受,换言之就是在仕宦上不必用心寄望,想要获得圣人的赏识,只能在吃喝玩乐的艺能上用功。而汝阳王李琎,就是他们这些晚辈中的佼佼者,也是李承宁心中深为羡慕的一个对象。 正当李承宁沉浸在美妙的笛声中时,房门却被人从外间粗暴的推开,旋即他父亲邠王李守礼便满脸带笑的走进房间来,坐下来后便笑语问道:“今日去薛王家所言何事?薛王有无夸赞我儿?你观他家膳食是否精美?度他肯不肯接济一下我家?” 虽然心中谨记孝义,可当看到父亲这一张笑脸,李承宁便不免心生烦躁。 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满,只是沉声说道:“薛王处阿耶恐怕不好谋算,薛王家中用度亦巨。儿今往拜,还见他家正有工匠用工,将岐王家后宅侵占数亩以置邸中人物。” “唉,岐王无福啊!偌大富贵却子息薄弱,人去财留,能不受欺?今还只是宅园,来年只怕……” 邠王听到这话后便嘿然一笑,口中感慨一声。 李承宁听得却有些心惊肉跳,忙不迭低声提醒道:“阿耶慎言啊!” “痴儿故作谨慎!你耶若不如你周密,哪得这满堂的恶债?” 邠王见儿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一声,他从最残酷的武周时代走来,对于世事之凶险自然也有深刻的认知。 诸王身位虽然尊贵,但却绝不是什么不可轻易撩拨的深刻忌讳,对此有什么讳莫如深的想法,也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他这个儿子虽然人品不错,但却谨慎的有些木讷了。 李承宁不愿再浪费时间跟他老子掰扯闲话,于是索性便快速将今天往薛王家的见闻交代一番:“儿今日往拜访,薛王正为事困,汝阳王作计解围……” “且慢,那个太常官张岱,他是张燕公孙子、去岁宫宴所见惠妃外亲?” 李守礼本来对这些闲事不太在意,听到薛王家恐怕不好借钱便准备离开了,可是在听了片刻后却顿时被勾起了兴致,待到儿子讲完便连忙说道。 李承宁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说道:“这张岱也是年少气盛,凭其才情时誉,也是一时之俊秀,偏偏自负其能、任性弄气,结怨于名王,自此以后怕是难以出头了。” “呵,凭薛王几分手段,怕是很难。汝阳王此计,也不过是自作聪明的弄巧罢了。大凡计谋,使人避无可避才是正计,他牢笼编的再巧,人却大道旁出,又有何用?罗织之计,一时穷矣,后来者尽是庸才!” 邠王又忍不住叹息一声,旋即便对儿子说道:“他叔侄自谓弄巧,你旁听则可,不要参与。那张岱事迹我有所耳闻,他可不是汝阳王之流眼高手低之徒。 长安富贾王元宝,那是王毛仲捞钱的爪牙,入都来治业,竟然被这张岱夺走,都下富人皆称其巧,这才是真能谋事的手段本领!” “儿只听说这张岱窃引王毛仲之女逃婚,是色胆斗大的强徒,此事却未有闻。况且就算是真的,区区商贾事,又何巧可称?” 听到他老子对那张岱如此推崇,李承宁便忍不住说道。 “算了,与你说不明白!” 邠王也懒得再跟儿子瞎扯,他知这儿子自命清高却又少历世事,所见俱浮华不实之类,真正的道理很难与之讲通。而他也不是什么习惯谆谆教诲的慈父,既然话不投机,当即便起身行出。 回到内堂坐定下来,却有各处管事家奴闻声而至,纷纷将家中用度缺口诉苦道来,听得邠王头皮发麻、愁眉不展。 他家中别无进项,唯封户田邑所得,但是去年大灾使得封物锐减,家中花销事项却还在增加,顿时便入不敷出,只能举债度日。 抱头苦想片刻后,方才儿子所言之事忽然浮上心头来,邠王想了想之后,当即便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书信封好,然后便招来家奴道:“速将此信送向康俗坊张燕公家,交到他孙张岱手中去,告诉他我明日整天在家,等他登门了事!”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张岱回到家里,正待去看看他弟弟张岯伤势恢复如何了,还未及行出房间,便有家人入奏道:“前庭有客自谓邠王家奴,指名来访六郎。” “邠王家奴?”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奇,他跟邠王不过数面之缘,只记得这邠王跟一个带着研学团出游的校长一样,话都没说过几句,实在猜不到对方派家奴来访自己有什么事情。 于是他便快步来到前堂,接过邠王家奴递来的书信一瞧,眉头顿时一挑:“我几时欠了邠王一千六百五十二贯又三百六十钱?” 0318 一言千贯 尽管张岱被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明天抽个时间去邠王家里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邠王狮子大开口的说张岱欠他几千数万贯的巨款,他自然会觉得对方是在敲诈勒索。 可是如今这数字都已经这么精确了,他就不免要深想一层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件事而自己忘了,又或者是他老子欠了邠王家的钱,如今邠王找不到他老子只能来找他。 如果邠王是在偷奸耍诈,他倒也不怕,对方虽然封爵勤王,但其处境却比宁王、薛王等还要更加的敏感且尴尬,越折腾就越危险。 这件事他便先暂且放在一边,打发走了邠王家奴后,他才去看望一下张岯。 经过多日休养,张岯伤情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但距离真正的康复却还很远。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张岯这腿伤又是实实在在的腿骨断裂,所需要的恢复时间必然会更长。 张岱并没有太多医疗保健的知识,否则也不会大好年华来到这个世界,所幸张家财力足够,直接邀请都下治疗骨伤的名家居家看顾诊治,倒也无需家人更多操心。 “阿兄,我只在家躺着也是无聊,过几日想要去族学听课学书,可以吗?” 腿受伤之后,又遭遇了母亲被休的家变,张岯变得沉静许多,等到张岱过来探望他时,便开口请示道。 “有志于学固然是好,但也并不急在片刻。族学里多是顽童吵闹,未必利于你的休养,若是磕碰到了,得不偿失。我先安排几人过来给你启蒙授业,打好了基础,来日进学才能事半功倍。” 张岱先是摇头拒绝,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你若在家无聊,想念好友,也可吩咐家人邀来聚话。我今新入寺署,职事还未有条理,来日休沐安排一些俳优散乐来家娱乐。” “阿兄,我、我对不住你……往年在家,我也瞧不起你,和其他人一起嘲笑、欺侮你……” 张岯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望着张岱一脸羞愧的说道。 “逝者不可追,来日犹可待。过去的事,有好的便记住,不好的便忘了罢。不能让人心情舒畅、立志上进的人和事,记住太多,只是自寻烦恼。” 张岱入前拍拍他肩膀,口中沉声说道:“我虽然不是善类,但分得清内外亲疏。无论如何,今生总是兄弟。你如果感衔这一份兄弟之情,这一生无论机遇如何,都能享得一份兄长的关照。” “我知、我明白,从上一次阿兄为我报仇,我就知道阿兄是重情重义的人!从此往后,无论我成不成才,这心都共阿兄一处!” 张岯听到这话后,一边抹着泪一边从床边掏出之前那一万贯钱的飞钱票券递向张岱:“阿耶不在家,家里只阿兄维持家计,我又残废无能,只有这些阿兄讨还的钱帮补一下家计……” “收起来吧,家中用度,我自有计。况且还有祖父祖母帮补,你这些钱留作私己,来年娶妻生子自有用处。” 张岱摆了摆手,示意他将这票券暂且收起,同时心里也盘算着哪天把这一万贯钱提取出来,别飞钱改制完毕后这些票券全成了无人受理的烂账。 “唉,娶什么妻?我倒觉得这只是自寻烦恼,娶妻不贤祸害家室,生儿育女,我自己都不知如何上进,又哪里懂得去教养他们!” 张岯听到这话,却是一脸颓丧的涩声道。看来日前这一场家变,还是在其心里留下了非常深重的阴影。 张岱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拍拍他肩膀后便起身行出。当他再转去别室看那襁褓中的小妹时,这女娃已经被乳母哄睡了。 正常的家居生活就是这么平淡,而太常寺的工作在薛縚告病休假之后,也变得波澜不惊。 第二天张岱回到官署中,总算是见到了另一位协律郎马利征。 这位同事四十多岁的年纪,瞧着就像是一个惯于埋首案牍的老学究,大概是患上了近视,看人看物时总习惯眯着眼探着头,姿势便显得有碍观瞻,这又不免让张岱想起崔日知对其那刻薄评价。 “这几日一直忙于别署事务,却把本司案事抛却,没能妥善接洽张协律,还请张协律见谅!” 在府吏将两人互相介绍后,马利征连忙入前拱手致歉。 张岱的确因此被薛縚敲打一番,但见这位马协律一脸的局促之态、也并不是刻意晾着自己,便也没有多作计较,只是又随口问了一句:“马协律此去,可是将乐悬院的事处理妥当了?” 这话一问出口,张岱很快便开始后悔自己嘴巴贱了。 马利征直接拉着他坐回席位上,说起乐悬院那些乐器的尺度规制,以及各种源流典故,从周隋一直追溯到先周,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听得张岱脑壳都昏昏沉沉,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正午。 这位马协律固然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学究、表达欲又很强,但行动力倒也不差,归署之后便主动将职事包揽大半,顿时便让张岱清闲下来,大感有这样一位天生牛马圣体做工作搭子,简直就太惬意了。 眼见署中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张岱索性留在署中吃完午餐就早退了,准备下午去拜访一下邠王。 途中路过南市的时候,他本来还打算入市去置备一份礼物,可是一想到彼此乏甚交情,而邠王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而且还不知其意如何,礼物太贵重还是太寒酸都不妥当。 给孩子带点东西的话,哪怕只买点点心也得动用马车去拉,否则根本就不够分的。 所以在考虑一番后,张岱干脆便放弃这个想法,直接空手登门,看看这邠王到底有什么意图。 尽管心中有所准备,当张岱来到履信坊邠王邸时,还是被其家邸那门庭若市的盛况吓了一跳,甚至忍不住站在门外仔细端详一下那仪门列戟,确定这里就是邠王邸,而非什么赌场鸡寮。 不过好在过了前庭之后情况便好了一些,中堂作为主人主要活动与待客场所,倒也符合邠王的身份,建造的气派有加。 张岱在邠王门仆的引领下步入堂中,抬眼便见到邠王在堂上正襟危坐、倒也颇具王仪,只是衣袍前襟上一大团似是胭脂晕开的色团有点扎眼。 “下官张岱,拜见大王。” 他走上前去,俯身作拜道。 “范阳子不必多礼,入座吧。” 邠王脸上笑容和蔼,可当视线落在张岱脸上时却微微一滞,眼神中略有追忆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望着张岱笑语道:“彼此前无交际,寡人突然相召,范阳子像是有些意外吧?” 张岱与邠王本就乏甚交情,闻言后便也不与其打马虎眼,直接点头说道:“确是战战兢兢、不明所以,不知大王所谓欠款缘何而言? 下官自幼居于闾里,之前未曾周游贵邸,去岁才自负学成、步入人间。大王所谓欠款,凭下官今时俸禄,躬亲于事几十载亦难收得,实在不知何以有此,恳请大王赐教!” 一千几百贯固然不多,可是凭他如今八品官的俸禄,可不就得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张岱自然不能无缘无故背上这笔债! 邠王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神情专注的打量着他的样貌,过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忽然脸色一拉,抬手指着张岱沉声道:“欠钱事宜,稍后再说!我听说范阳子你近来多有忤逆宗家尊亲,可有此事?你受谁人指使,竟敢如此胆大欺天!” 张岱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挑,直从席中站起身来,直视着邠王沉声道:“大王何出此言?下官不过是人间末流、年少位卑,能得召见已是至幸,更不知何处忤逆名王、竟然遭此指摘!” 邠王见他如此强硬的回应,一时间也是微微错愕,但脸上却忽然浮现起几分笑容,他抬手向下一按,示意张岱归席入座,旋即便说道:“张郎口舌甚勇,但有的事并非声雄便有道理。你辞气虽雄,但心内自忖,我当真是在诬你?” 张岱自知邠王言中所指,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无论别者如何,下官对大王自是恭敬有加、相召则来,不敢怠慢。” “哈哈,不愧是张燕公孙,见事机敏,屈伸自如。我本来还担心你少年意气,恐难言事,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邠王听到他这话锋一转,忍不住便又笑起来:“既如此,我也对你坦诚相告。信中所言钱数,并不是张郎你欠我,是你门徒王元宝名下柜坊去年借我一千贯钱并至今利钱。你给我抹消此债,我赠你几句良言。” “王元宝非是下官门徒,其乃霍公远亲。” 张岱先是解释一句,同时心里不由得感叹这高利贷利润真是高,从去年到如今利钱就已经超过了本钱一半的程度,而且竟然还敢放到亲王头上,果然资本真是无法无天啊! 不过邠王这话还是勾起了他的好奇,什么话能值一两千贯?这货不会是打算抖机灵、给自己什么不要轻信人言的箴言忠告吧? 但在思忖一番后,他还是开口说道:“王元宝虽然不是下官门徒,但大王言比千金,下官恭受王教,也愿意相助大王斡旋纾困。” 0319 先发制人 “我可先赠言于你,你且听上一听,如果觉得不值此价,直去无妨!” 邠王听这小子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倒也不以为忤,于是便又笑语道:“张郎你名门俊才、学有所成,又是今年科场魁首,自然前程远大。如今就事太常,想来是对太常所辖礼乐诸事皆了然于怀?” 张岱听到这问题后,先是稍作沉吟,旋即便认真答道:“大王谬赞,愧不敢当。下官得益于家学,确有几分章辞雕虫之能,除此之外,则莫有可称。礼道深矣,皓首大儒难尽其意。至于曲乐歌舞,也只是暇时娱情,偶或有闻。” 他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对自己的才能算是实话实说。这也没什么可羞愧的,谁说太常官就一定要礼乐精熟?薛縚那种货色都能官居少卿,与之相比,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个协律郎都有点屈才了。 邠王见他如此坦率,便也笑了起来,接着便又说道:“只凭此言,可知张郎不是狂士。即便没有我的提醒,想来也不会中人奸计。到底是燕公家传可观,儿郎不会擅弄黄狮子舞。” “大王何出此言?莫非有人欲将这太常故事复弄于今朝?” 张岱听到这里后,心内不免一惊,当即便又开口追问道。 所谓的黄狮子舞,主要还是因为王维这个盛唐大诗人而留名于后世,大意无非王维做太乐丞的时候,因为擅弄禁舞黄狮子而受到问责,贬官于济州。 这事自然有更深的内情,是当年的岐王李范与士人交际频繁,门下常有一众知名的文学之士与之交游往来。所以当今圣人在忍无可忍之下,出手进行了一番打击。王维与其上司刘贶,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处罚。 邠王说自己不会擅弄黄狮子舞,想必是以此故事给以警告。岐王都死了,显然不是刻板的指的这样一类事。而且自己官职卑微,与几位宗室也都没有什么深厚交情。以此事警告,最大的可能就是告诫他不要学王维恃才傲物、小觑凶险。 他心里思忖着,却见邠王只是笑而不语,于是便又开口说道:“能得大王赐教,于下官诚是万幸,王元宝处钱债,无需大王再作烦忧,下官自为解决。” 邠王既然特意将自己召入府中又作此告诫,想必是听到了什么确凿的消息。如果真的是针对自己的什么阴谋,那这一千多贯的消息费还真不算贵。 “货卖识家,张郎是真正的有识之人。只不过,这可当得你几十载俸禄所得,你就如此豪爽掷出?” 邠王听他这么说,便又大笑起来。哪怕家事一团乱麻,但他心情却仍是乐观开朗。 “京官俸禄微薄,岂独下官一人所受之弊。幸在俸禄之外,尚有几分薄产可收些许利钱帮补。扫尽箱笼,堪堪能弥此裂。只要能讨得王教,区区百数万钱,何足道哉!” 张岱又欠身说道,又炫富又哭穷,主打一个进退自如。 邠王也不再废话,接着便直接说道:“日前我家儿郎伴汝阳王去薛王邸拜访,有闻汝阳王论乐,言大曲《凉州》有商调夺宫之弊,是故封而不演。若有人夏至大酺贸然演之,必会大遭诘难。宁王旧知太常事多年,汝阳王宗家俊才,论乐精深,张郎闻此可有所得?” 张岱又不是傻子,自然听明白了这意思。他本还猜测只是薛王不爽自己,没想到汝阳王也搀和其中。 自己跟这货无冤无仇,唯一一次交集无非就是去年年底那一场宫廷宴会。这家伙却还如此踊跃积极的给自己找麻烦,只能说这些宗家子弟心高气傲之余还心胸狭隘,再加上平日里屁事没有,可不就一点不爽都耿耿于怀! 不过邠王只是为了区区千数贯钱财,转头就把他们给出卖了,这也不免让张岱心中暗乐,越发能体会我大唐宗室情深似海。 “大王赐教,下官感激不尽。归后一定小心修习职事掌故禁令,以免无知致错。”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站起身来向邠王作揖致谢。 “你要如何修习职事、拾遗补漏,倒也无需告我。只不过我需提醒你一声,无论如何处置,切勿把我家儿郎搁入其中。否则日后再有类似事情,恐怕无人再肯热心指教你。” 邠王又望着张岱提醒说道,俨然把这事当成了一个长久买卖。 张岱闻言后,只觉得这位大王也真是一个趣人。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能在宗室当中有这样一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消息源,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大王请放心,下官绝非好歹不分的昏人。大王善意提醒,下官又岂会连累滋扰于大王!” 他先是做出保证,旋即又略怀试探的说道:“今日能得大王垂顾提醒,下官着实感激不尽。大王前言下官屡有忤逆宗家尊亲之行径,但其实下官安敢如此狂悖啊。内中窃度,或因身乃惠妃外家疏亲,所以颇遭歧视,亦不敢声张自辩,唯自小心隐忍、受屈难言。” “这只是愚人杂想罢了,若牵引旧事,谁能如我般深刻?旧年故事,多少名臣贤良、乃至宗家贵戚束手无策,但事与惠妃何干?妖氛滋蔓之日,尚无惠妃此人。而今吾皇春秋鼎盛、国势更胜往年,谁若复以往事而任意牵引、党同伐异,实是居心叵测!” 邠王也听出张岱眼中意思,当即便望着他认真说道:“旁人是何心迹,我管不到。张郎你若与我往来,大不必持此忧虑!” 张岱闻听此言,倒是不免对邠王有些刮目相看。之前说实话,从入宅所见种种,再加上知道邠王召见自己的意图后,他心内对这位大王的印象和评价实在不高。 但今听邠王这么说,却是一个非常难得能够就事论事的明白人。大概也是因为心中积累的仇怨实在太多,如果没有这样豁达的心境,怕是早就憋屈死了。 虽然心中对于邠王略有改观,但张岱倒也没有主动提出多给点报酬。 当今圣人或有种种性格缺陷,但凭心而论,其对宗室们、尤其是这些平辈的宗室们待遇是真的不错,哪怕表里不一,外以亲近、内以提防,但总归也是真金白银的赏赐颇丰。 邠王以亲王之尊,实封一千八百户,乃是实实在在的封建社会顶层享利者。结果日子过成这样,无论是其自保之计,还是本身就没有治家的能力,总还轮不到旁人去可怜。 张岱就算是多给点钱,总也比不上邠王的食邑收入多。而且俗话说救急不救穷,邠王家境如此那也不是给点钱帛就能带来根本性扭转的。 除非上层政治秩序再来一次深刻的改变,让邠王也能享受到宁王那样的政治待遇,否则这就是个无底洞,投进来多少都得漏个干干净净。 而且张岱看邠王自己都还乐呵呵的,也就无谓替旁人操心,大家明码标价、干干净净的来往,别搞得黏黏糊糊、不清不楚。 所以张岱从邠王家里取了其从王元宝柜坊借钱的借据之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他出入此间倒也没有特意的避人耳目,实在是邠王家里这乱糟糟的情景,也实在没有避嫌的必要。 回到家中后,张岱便将这借据交给丁苍,着其抽个时间去王元宝柜坊上把账给消了。 王元宝眼下的确还不算是他的门生,但也差不多了。都中接连发生事故,使得王毛仲对他也颇为怨恨,彼此怕是不好再如以前那样相处。 眼下王元宝仍然滞留在汴州,一则就是私下沟通、想要获得王毛仲的谅解,但这怕是很难,就算不死估计也得脱层皮。二则就是积极加入到张岱汴州飞钱计划的筹备中,一旦此事能成,那在两都的钱财损失都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王元宝的生意就是在黄河沿河,如果能够借着汴州飞钱的优势来配合早就经营成熟的商路,财富积累的效率无疑会提升数倍。这种便利,是王毛仲绝难提供给他的。 张岱也乐得王元宝在自己所建立的体系当中壮大起来,一则会让其越发依附自己,二则他也可以借用王元宝的商贸网络来进行物资的集散调度。 区区千数贯的债务,对张岱而言自然只是一件小事。他眼下比较在意的,还是邠王所提醒他的这件事情。 第二天回到太常寺官署后,他便拉着干劲十足的同事马利征聊起大曲《凉州》与夏至大酺相关的事情来。 大曲《凉州》确是有些曲调不协的问题,故而被排除在一些典例场合当中,但太常寺中也有人提出再作翻新、编拟新曲,只是一直还没有付诸行动。 至于大酺,则就是朝廷准许官方和民间所举行的比较盛大的聚会庆贺活动,包括但不限于上元节解除宵禁、连庆三日,还有三月上巳节的郊游活动等等。 按照节日的大小以及典礼活动的意义不同,虽然都名大酺,但赐酺规模也有不同。大酺一般除了聚会宴饮,就是歌舞表演。 不只是民间私娼出没坊间闾里,太常音声人们也会参加官府或民间所举行的活动来表演才艺。毕竟太常所主管的礼乐,可不只是统治阶级声色犬马的享乐,还负担着教化万众的责任。 因此太常也会安排演出团队,或是入朝献艺,或是到民间进行表演。届时张岱作为协律郎,也要带领和监督指挥团队进行表演,算是责任比较靠前的责任人。所以如果有人打算从这里挑刺或者设置陷阱,倒也比较方便。 张岱了解到这些后,也不由得微微皱眉。虽然邠王交代了对方打算用《凉州》大曲设局,但这事也作不得准。 须知宁王可是从开元九年到十四年一直担任太常卿,其人又地位尊崇,想要在太常发展几个心腹那可太简单了,哪怕做不得改朝换代的大事,真要坑害一个上任不久的小官,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在权衡思索一番之后,张岱便觉得被动提防恐怕是防不胜防,最好的方法则莫过于主动出击。只有先把对方搞得手忙脚乱,自己这里才能踏实一些。 0320 伎入王府,亦应督课 上午时分,是王邸中最清闲时刻。主人们往往昨晚欢愉至深夜,日上三竿还未起床。同时时流朝士们则多数都上朝或者入署办公,鲜有此时登门拜访者。 王邸中的日常生活通常要到正午才会正式开始,而邸中奴仆们便也都跟随主人的作息,在清晨到上午时分偷得片刻安闲,眼见时间将要到日中,才开始忙碌的洒扫收拾。 尚善坊中的薛王家便维持着这样的作息习惯,哪怕日头已经升起了老高,邸门内外仍然少有人影走动。 所以当张岱带领二十几名乐官、府吏,以及自家随从来到薛王家门前时,便显得有点突兀。 被赶鸭子上架一起拽来的太常录事赵岭哭丧着脸,持帖来到门前准备投帖拜访,偌大庭门内竟无家奴照应,他有些无助的站在门旁向后望着张岱。 “大声喊!” 张岱向着赵岭打个手势,嘴里大声吩咐道,赵岭那里自是不敢喊叫,还在小声嘀咕着给自己打气,门内薛王府家奴却已经被张岱那一嗓子吼出来了,一边走还在一边怒声道:“哪里来的闲汉,敢在贵邸门前喧哗!” “太常寺诸官,持帖登邸拜访薛国大王,恳请足下递进禀奏。” 赵岭只是一个区区九品录事,站在王邸门前已经先怯三分,听到王府家奴呵斥后,脸色更是白了一白,两手将那名帖托恭恭敬敬的托在面前,口中也小声说道。 “太常寺官?大王并未交代有官来访,你等且于邸外候着吧。清晨来扰,岂是为客道理。大王若要见,自会召见。” 说话间,那家奴随手接过名帖丢在门后匣笼中,也没有持帖入奏,并顺势一挥手中棍杖,吓得赵岭直往后跳了一大步,才免于被那棍稍扫到,旋即便踉踉跄跄的退下门阶。 真是丢脸啊! 张岱对赵岭这小心翼翼的姿态真是没眼看,直接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指着那门仆便怒骂道:“你这贼门子瞎了狗眼?知某等何事来拜见薛王,便敢将诸官人直阻门外!若是误了王之大事,小心将你打杀喂狗!” 那门仆闻听此言自是大怒不已,瞪眼便向门外望来,可当看到张岱那高居马上、鼻孔望人的纨绔架势,脸上怒态稍敛,回身从匣笼里将名帖拿出,然后才又闷声道:“门外候着,不要入内哗噪。” 说完这话,他便匆匆往内走去,同时又有两名门子来到门前,一脸警惕的望着他们一行。 “张协律,这、如此失礼,怕是不妥罢?” 赵岭见张岱还没进门便如此嚣张的恶声斥骂,忍不住凑上前小声说道:“这、这终究是名王贵邸,若为御史所奏,难免发落啊。况我等今日登门,本就不是常规署事,只是、只是私自……” “薛王家中有太常乐奴,这总不是假的。久失考课,某等太常官已经失职,所以登邸来考。这一份不便,自然不敢问责于大王,但又岂可为家奴阻于门外!赵录事你放心吧,偌大天下容得下一个正直!” 张岱见这家伙还没进门便吓得忧心忡忡,于是便摆摆手示意他到后方去,别再站在前边弱了大家气势。 赵岭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弯腰低头便钻进队伍后方去了。 门子当然不能直抵薛王寝居,可是当那名帖被送到府内后,自有府中掌事认出了名贴上的署名,正是大王近日深恨不已的张岱,便也不敢怠慢,内外接力的送到了薛王的床头上。 “张岱?这狂贼竟敢主动登门?哼,他真是贼胆不小,既然到来,我岂能轻饶了他!” 薛王本来还在睡梦中,被吵醒后自是有些不爽,可当听到门仆禀奏竟是张岱主动登门来访,他顿时便来了精神,当即便从床中坐起披衣。 “大王,是、是那太常寺的恶官吗?求大王一定要为奴一家作主……” 榻中侍寝女子恰是那舞女红绡,闻听薛王此言,忙不迭也从帷幄中翻身而起,跪伏薛王身畔,楚楚可怜的哀求道。 薛王侧眸看到这舞女白皙玲珑身姿,心中爱意更深,将这身躯狠狠抱于怀中片刻,然后才又笑语说道:“放心罢,此徒自投罗网,岂能由他轻松逃脱!” 说完这话后,薛王便穿上袍服,气势汹汹的向前堂而去。 此时张岱一众人等也被引入了门厅中,趁着还未得薛王召见,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王府的护卫情况。 大唐亲王护卫力量还是挺不错的,有一个专门的亲事帐内府,诸亲事帐内等护卫满编有近千人之多。 但这只是理论上,当今圣人向来秉持自己走过的路就一定要堵得死死的,所以对诸王亲事帐内也都多有削减,取代以王邸周边设置金吾卫街铺之类的布置,而在长安则将王邸环设大内周边,用宫卫代替府卫。 所以如今诸王邸亲事帐内府只存框架,缺额甚多,但也都很少进行补充。就张岱在门厅里视野所见,薛王府前庭护卫不过七八人而已,内中是否还有更多,则就不得而知了。 他这里暗自估量敌我形势,薛王已经昂首行至前庭,他便带领群徒拜迎道:“下官太常协律郎张岱,引寺署群僚拜见大王。连日不见,大王风采更胜往昔,下官幸睹名王英姿,心甚敬仰!” 薛王来时一路已经想好了见面后如何训斥这狂徒,可却没想到这小子姿态如此谦卑恭敬,愣了一愣后才又冷哼道:“你等太常寺官,何事来扰?” “大王宗家贵人,或是懒顾人间。下官日前应试制科,侥幸取中,得获官职,便是今时所任太常协律郎……” 张岱又恭敬说道,然而还没做完自我介绍,便被薛王粗暴打断:“闲话少说,谁人乐意听你官资履历!无事来扰,决不轻饶!” “岂敢岂敢,下官今日登门,确有要事。” 张岱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群僚也都站起来,然后又向薛王躬身道:“下官履新之后,唯恐职事处置不周,遍览计簿,才见到大王邸中也有多员太常音声人在居供奉……” “有又如何?你待如何?若需过问,着你寺署上卿来问,区区协律郎,敢问我家事!” 薛王闻听此言,当即便瞪眼怒声道:“你道王邸是民居闲宅?率此群徒,欲吓谁人?” “大王请稍安勿躁,是下官表述不清。” 尽管连番遭受薛王大声呵斥,张岱还是一副唾面自干的恭谨表情,他又连忙欠身道:“区区几员太常音声人能进侍名王,乃是她们的福分,且此事早有处分,下官又怎敢冒昧质疑? 大王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况且这也绝非是下官职份之内的事宜。今日登门拜访,只是想要请问大王,此诸伶人侍奉还算得意?她们艺能有无生疏?” 薛王已经切换到了战斗状态,随时准备召唤府中卫士们冲入进来将张岱一行打罚一通,可当见到这小子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便仍一脸高冷的说道:“她们得意与否,事亦与你无关!” “大王此言谬矣,此正下官份内职事啊。若此与我无关,则下官所食俸禄为何?”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站直了身体,旋即便直视着薛王说道:“下官近日于署考察诸部伶人艺能,所见艺能生疏者不乏,因念余诸群伶,想必更荒其艺。以此生疏艺能献于名王,实在唐突。是故登邸来问,请大王速速将群伎招聚于此,容下官细细考校,若有岂能不堪者,必加严惩,绝不轻饶!” “你、你说什么?你要做什么……你、你放肆!我家奴婢,岂由你来处罚!” 薛王闻听此言,先是愣了一愣,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后,总算是想明白了这小子是要做什么,他不只在太常寺中打罚自家宠姬的家人,今日竟然还敢登门来打罚自家宠姬! 明白了这一点后,薛王怒火顿时便直冲脑门儿,当即便大声怒吼道:“来人,给我打!给我打死这狂徒、这狗贼,欺人太甚!” “跑、快跑!薛王弄威,蛮不讲理!” 张岱见薛王动怒,当即便也一蹬腿向后跃入金环、银环兄弟们的保护当中去,在他们拱卫下当即便夺门而逃,同时他还大声向同僚们呼喊示警。 随着薛王一声令下,除了前庭七八名护卫一拥而上之外,邸内另冲出起码二三十人,皆持棍杖向此涌来。 可见王府虽然亲事帐内并不满编,但还是有着不弱的防卫力量。若再搭配巡坊的金吾卫,守卫王府安危也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这些太常乐官们完全不在状态,他们不知道跟随张岱出外勤这么刺激,等到薛王府中护卫们围上来的时候,大部分乐官府吏们都被包抄拦截下来。 只有张岱近前几个眼疾手快跟上来,和张岱随从们一起挣脱王府护卫们的棍棒拦截,直向府外跑来。 “张协律、协律救我……” 那赵岭被吓得小腿转筋,虽然也冲了出来,但半路上又抢摔在地,一脸绝望的向张岱吼叫道。 张岱弯腰扯了他一把,顺便把准备好的一袋猪血兜头拍在他脸上,适逢一名王府护卫一杖砸来,疼得赵岭大声惨叫起来,好不容易才被拖起来一起往外跑。 在金环兄弟们奋力阻拦下,张岱等几人好不容易逃出了薛王家,然后便直向尚善坊坊门奔行而去。他们一行这凄惨模样,顿时便引得坊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不要放跑了贼子张岱!” 薛王带着护卫们追出王府来,指着张岱一行逃跑的方向便大吼道。可惜他王府护卫虽然不少,但却也没有什么甲械配给,只如家丁一般闹哄哄的在后方追赶。 “救命、救命!薛王纵奴行凶,殴打朝廷命官……快来阻止!” 尚善坊地处天津桥南,而这里作为前往皇城的要道,昼夜都有金吾卫甲兵的驻守。 张岱之所以敢以身犯险的去薛王家故意将之激怒,就是因为这里方便呼喊帮手,跑出尚善坊之后,他们几人便直向天津桥南的金吾卫街铺冲去。 0321 盼将薛王换紫袍 天津桥凌于洛水,南北各有望楼。这些望楼中便驻扎着金吾卫将士,日常于左近巡逻警戒。 当见到张岱一行形容狼狈的从尚善坊中奔跑出来的时候,自有手持器杖的金吾卫甲兵向此而来,将他们当道拦截于天街东侧。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行迹鬼祟,且还满头满脸的鲜血,看着就不像好人。而尚善坊中所居住都是地位尊崇的王公贵族,这些金吾卫甲兵当然第一时间便将张岱等人当作了歹徒。 不过这些人既然过来了,就不愁把他们拉不下水。 迎着诸金吾卫甲士那充满不善的眼神,张岱抓下腰间的鱼袋,抖落出当中的鱼符,持在两手中高高举起,再次大声高喊道:“坊中薛王家奴行凶,某等朝士遭其殴辱,须向皇城御史台告事求救! 你等金吾卫街徒速来两人护我向端门去,余者留此保护群属。快、快,若还当道设阻,为薛王家奴追至,你等也免不了同刑论处、严惩不贷!” “你、足下是何署司官人?判司长官是谁?” 迎上前来的金吾卫甲士们见到张岱手中的鱼袋、鱼符,一时间也是不免心生迟疑,当中一人大声喝问道。 张岱并没有再去跟信安王扯关系,毕竟这不声不响把人牵连进来实在也谈不上是什么友善行为。 正在这时候,薛王府上护卫们也都手持棍杖鼓噪而出。 张岱便瞪眼望着前方金吾卫甲士们怒声道:“少说废话!速速护我向皇城去,自有御史台宋中丞出面交代!若宋中丞威势不足,中书李相公可否?” 太常寺号为九寺之首,听着倒是挺威风,但其实整个九寺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是什么权势之门。 张岱如果直言乃是太常寺官,必然不会因其这些金吾卫街徒的重视。于是他索性便将御史台给搬了出来,御史台本身名气和威慑力足够大,而且就位于皇城端门内侧,真假反馈也来的快,也更能惊慑这些街徒。 果然,张岱话音刚落,金吾卫队伍中一名兵长便连忙说道:“刘勇、马方你两人速将这官人引赴端门,其余人等留此莫动!” 于是张岱总算在薛王家奴追上来之前脱身北去,就算没能及时脱身其实也没什么大碍,无非是免不了一顿拳脚之苦罢了。薛王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当街打杀朝士官员。 “莫走脱了张岱这狗贼!给我追回来、追回来,还有他这些爪牙僚属,一个都不许放脱!” 薛王气势汹汹的从坊门中行出,当得知张岱已经逃往天津桥上,不免气得哇哇大叫。 他自然不敢命令护卫们冲上天津桥去,因为理论上从天津桥往北,理论上就已经属于是天宫宸居。他纵容家奴冲犯端门的话,真要被较真细究起来,那也和冲击玄武门的行为性质差不了多少。 但他心中仍是愤懑难平,旋即便又瞪眼喝令金吾卫军士们将余下那些人交过来、打算带回王府严惩。 且不说天津桥南的纷乱,张岱好不容易跑到了端门前,却又不得入宫。 实在是他这模样太凄惨了,虽然本身没怎么受伤,但衣袍上却沾染了不少的血水,幞头巾子也都在途中跑丢了,满脸大汗淋漓。这样一副尊荣,宫门甲兵们又怎么敢将他放入皇城中去。 不过来到端门前,基本上也已经安全了,张岱倒不必太过慌张。 他直接冲向端门一侧亭阁中,向着里面大声喊道:“还不速归宪台去禀宋中丞,坊中名王贵邸闹乱,宋中丞岂可安坐台中!” 御史台督察内外,在端门这皇城正门处也分设岗亭,以御史监察百官出入。但通常只有半天,过午即撤,主要还是督查百官朝仪,旷工早退之类的事情则不在监察范围之内。 眼下正是上午时分,早朝刚刚结束的光景,里边御史还没来得及走,便有这一桩麻烦找上门来。 听到张岱所言,里边的御史也是脸色大变,行出来验看他的鱼符并喝问道:“乱情究竟如何,详细道来!” “薛王纵容家奴行凶……” 张岱避重就轻的快速将情况略作分讲,又夸大道:“我得金吾卫助才侥幸逃脱,但下属群僚都遭薛王家奴擒拿,已有同僚身受重伤、血浴王宅!速报、速报!” 那御史闻听此言,也是慌张得很,一边着员将张岱看守于此,一边匆匆向皇城内的御史台官署行去。 宗王闹乱的威慑力实在不小,整个大唐臣员们对此都是一副警惕万分、过度应激的状态。 没过多久,御史中丞宋遥便直从端门内飞奔出来,他也顾不上官威仪态,小跑几步便猛地来上几个大跳,跟个狍子一样从皇城里蹦蹦跳跳冲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十名下属。 “张岱何在?薛王因何作乱?邸中聚众多少?” 冲出端门后,宋遥左右张望片刻,便又一边跑向张岱一边大声喝问道。 大唐臣子有两条青云之路,第一那就是玄武门唱名,只要成功了,封公拜相不在话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第二那就是平定叛乱,一般叛乱发生不过几百千数人而已,只要能够从容镇定的指挥畿内防卫力量,扑灭叛乱并不困难,也能获得巨大的功劳。 诸如张岱的上司崔日知,当年在洛阳担任洛州司马,就是因为平定了中宗之子、谯王李重福的叛乱,所以直升三品,一直到现在都还牛逼哄哄,直接在太常寺搞违建都没人敢管他。 顺便说一句,谯王李重福就是李家的家门败类,根本不算玄武门好汉。 那么多前人打样且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他却不学,偏偏要从天津桥冲上去攻打皇城左掖门,可见他的失败是早就注定的,我大唐宗室们就不兴走前门! 张岱见宋遥这狗狍子一样的跑姿,心里很难不怀疑这货是不是打算拿薛王换紫袍? 张岱自然不敢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所以他听到宋遥的问话后便连忙摆手道:“谁人言薛王作乱?错了、错了!是薛王家奴、薛王家奴殴打太常群官,下官侥幸走脱,所以来告宋中丞!” 宋遥听到这话后,脸上肉眼可见的流露出几分失望之态,但又很快板起脸来,指着张岱大声道:“你等太常官与王何涉?何以会遭薛王家奴追打?” “下官冤枉、下官实在……” 张岱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粘在手上的血液抹在脸上犹自不觉,刚一开口,便不由得哽咽难言。 宋遥看到这一幕也是愣了一愣,他与这小子也是接触过多次,往常那一次看他都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模样,如今竟然一副噙泪吞声、悲不自胜的模样,真不知道在薛王那里受了多大的委屈。 张岱这里哽咽难言,同时天津桥那里又有数员疾奔而来,瞧那模样乃是薛王府官,看样子薛王也很是机敏,心知不能让张岱这家伙恶人先告状,所以立即便派来了王府官打算入陈其事。 “足下可是宪台宋中丞?某等乃是薛国大王府下僚佐,奉大王命入告宪台,太常官张岱居官弄权、桀骜难治,竟敢引其员佐家奴擅登王邸滋扰作威,大王故着令府中卫官将其同党擒捕于庭,却仍走脱张岱此徒!” 几名王府官来到这里后,稍作辨认便向宋遥说道:“此徒行迹着实狂悖无礼,不加严惩,王怒难消!宪台纠察百僚,岂可纵容此类恶徒搅乱王邸?” 宋遥听到薛王府官的控诉,便一脸狐疑的望向张岱,口中沉声喝问道:“此数员所言是真?” “下官、下官何人,中丞应知。只不过,此事有涉王邸私隐,若诉于中丞,恐怕中丞也难免要受牵连。下官行事无愧,亦无惧与此诸府佐对质,唯一良言寄于中丞,中丞最好将事付上司,不要留于本廨自寻烦恼!” 张岱并没有直接反驳对方的指控,而是又小声对宋遥说道。 宋遥听到这话后便也皱起了眉头,沉思一番之后才又开口说道:“将此群徒引入皇城,送入南省请相公鞫问!” 按照一般的事务流程,发生什么事当然不可能直接便由宰相出面处理。但在大唐,只要是跟宗室相关、尤其是涉及到薛王这种近支的宗室之事,那就绝不是寻常事,就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从去年到如今,御史台几经震荡,眼下长官只剩下宋遥这么一根独苗了,所以宋遥也实在不想再招惹什么麻烦是非,听了张岱的劝告后,当即便决定把事情捅上去,无论当中有什么是非隐情,由宰相去过问判断去罢! 于是在御史台官员们引领下,张岱和几名薛王府佐才得以进入皇城,并沿天街向中书省去。 此时正值早朝刚刚结束,诸朝士退朝后三五成群溜达着各归本廨。张岱虽然任官不久、且办公场所还不在这里,但在皇城中也不是生客,尤其这一副狼狈模样更是吸引人的眼球。 还有人指着他笑语打趣道:“张郎莫不是坊间遭到凶徒打劫了?报案需向河南府,来此却是走错了!” 张岱对此自是不回应,只是暗暗把那取笑之人记在心里,他非但不回应,反而还紧抿着嘴,一脸悲愤之态,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朝士们眼见他这神态,一时间也都收起了玩笑之心,好奇心驱使下纷纷跟随在后,准备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将要抵达中书省的时候,张岱才又突然指着侧方几个薛王府官怒声道:“张岱今日行事,俯仰无愧!薛王自恃皇亲,干涉太常礼乐事,更纵容家奴殴辱皇臣! 尔等王府群属非但不佐以良善、谏以正直,反而还助涨王暴、张扬恶行,今更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若稍后相公垂问,尔等仍自隐恶迹、信口诬蔑,则是死不足惜!” “你、你胡说,分明是你滋扰冒犯!大王气极,才让府卫擒拿!” 那几名王府官没想到张岱突然发难诘责,当即便也瞪眼大声反驳起来。 彼此争吵间,随行至此的朝士们也都稍稍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原来这张岱今天竟然是与薛王爆发冲突,而且看这样子还吃了不小的亏,满身满脸的血渍。 现在官司又打到宰相这里来,看来问题应该是不小啊!于是在这口口相传下,消息很快便也在皇城中传扬开,许多人都闻讯赶来要看热闹。 0322 千古奇冤张六郎 “张岱?又是张岱!他此番怎会与薛王起衅?” 中书门下直堂内,当宰相李元纮听到下属的禀奏,顿时便皱起了眉头,一脸烦躁的冷哼道。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竖耳倾听的另一名宰相杜暹,直接开口发问道:“杜相公要不要同往鞫问一番?” “这、这就不必了,此间案事仍繁,还需细致处断。” 杜暹闻言后连忙摇头道,旋即便埋首于籍卷当中。 源乾曜被罢相后,如今中枢唯此二人担任宰相,彼此间的争执与矛盾也变得尖锐起来,任何事情几乎都要争执一番,以至于许多小事都耽搁多日,下属诸司也都无所适从。 可是张岱跟薛王起衅这一件事,中书门下这两人却罕见的都不想接手。事情听起来已经让人自觉得非常麻烦,若是细究下去,谁也说不准还会牵引出多大的纠纷出来。 他们作为宰相,就算是不会受到事件的连累,要想进行妥善的处断必然也会被牵扯极大的精力,或许就会给了对手可乘之机,趁此不便快速的通过一些关键的人事决断与安排。 李元纮见杜暹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心内也不由得冷哼一声,同时又忍不住暗自一叹,只觉得如今自己也为时势所裹挟,变得有些背离初心。 原本的他也是刚正不阿、处事精干,尤其在被圣人拔擢为宰相而取代张说之后,更是雄心壮志的想要辅佐开元政治、做出一番远胜前人的局面。 可是从他拜相伊始,便身陷各种人事倾轧当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还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如今面对这种看起来就非常麻烦的纠纷,他更是下意识的想要推开。 他也并没有直接起身往中书外省去,先是坐在席中将一些比较重要的案事封存起来,留待自己返回之后再作处置,同时脑海中也在思忖猜测张岱这个惹事精这一次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是他自己的行为、还是出于其祖父张说的授意? 李元纮这里也是磨磨蹭蹭,外间又有吏员匆匆入内禀告道:“启禀两位相公,渤海公高大将军自言奉圣人口谕入此问事。” 堂中两人闻言后忙不迭都站起身来,行出门外迎接高力士。 原本外朝的宰相对内外是不需要如此恭敬的,可是随着资望深厚的宰相都被罢免职务,如今在朝这两位资历都有些浅薄,甚至都还未担任两省主官,便也不敢托大。 不多久,高力士便大步向此行来,见到两人后稍作拱手,然后便连忙开口发问道:“请问两位相公,外朝有言薛王邸上不安,知是何事?省中可有奏闻?” “是有薛王府官与太常协律郎张岱并诉中书外省,本待将案事处分清楚后便入省去问,案事未已,渤海公已至。” 李元纮自不奇怪他们这里还未进奏、圣人何以至此,事实上圣人的消息渠道比他们这些外朝大臣更灵敏一些,许多事情需待奏闻、也只是遵守一个外朝的事务章程罢了。 只不过事涉薛王,无疑更加牵动圣怀,所以圣人才等不及外朝进奏便先派遣高力士来问。而李元纮刚才在堂拖延片刻,其实也是在期待事情发生这样的变化。 他又入前一步道:“某便陪同渤海公同往中书省去问?” “倒也不必,相公案事繁忙,想是无暇细审。圣人对此也很是关心,我便越俎代庖,暂将人事引入禁中细问,还请相公不要见怪。”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又摆手说道,虽然圣人没有明确的交代,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圣人是不希望诸王藩邸相关事宜在外传扬过甚。 “岂敢岂敢,来人,快引渤海公入省去!” 李元纮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这句话,当即便抬手召来属员吩咐道。一旁的杜暹听到这话后,则不免暗自叹息一声。 且不说宰相们的勾心斗角,高力士在离开中书门下后,便匆匆向皇城中的中书外省而去。 当他来到中书省时,从天街到中书省官廨门前这一路都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朝士们。 而在中书省院内廊下,张岱仍然穿着一身染血的官袍,脸上的血汗倒是抹干净了,还有中书省吏员送来歇脚的胡床、润喉的饮品。至于几名薛王府官,则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只是站在廊外日头下晒太阳。 中书省作为朝廷首司,就连薛王来了也没有多大面子。至于王府官,本来就是不入正流的杂品。 更何况,张岱这待遇都是他一次次出入中书省自己争取来的。换了其他官员,哪怕官品比他高得多,也未必会有这么体贴待遇。 高力士从外走进来,一眼就瞅见勾腿坐在胡床、姿态惬意小口品茗的张岱,然后视线便快速的收回来。 张岱搞这一系列事情就是为的上达天听,毕竟他区区一个协律郎,既无供奉面圣的机会,也没有上封事的权力,等着被他大姨召见再顺便去问候一下姨夫,不知道得等到哪天去,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引起注意。 事实证明,宁王、薛王这些兄弟们,就是圣人长在了宫外的麻筋,谁来踹上一脚,都能让圣人敏感的直哼哼。果不其然,高力士这么快就赶来了。 中书省这里本来就没有接纳相关的案事,再加上随行吏员向直堂的中书舍人交代了宰相的意思,因此高力士直接便把人给引了出来,然后便将他们向大内引去。 这一路上,尽管心中也是深感好奇,但高力士还是忍着没有多看、也没有发生询问张岱。 张岱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就像他上次丢下高承信就跑一样,人和人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各自要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并不是说跟你做朋友就一定要包容你的所有、无底线的去帮助你。 高力士的身份本就特殊,除了当今圣人,他跟谁也不会做什么情义深厚的生死之交,彼此间各有所需、或者说能互相声援,惠而不费的帮上一把自然没什么。 可如果要承担一定的风险的话,那就要看事情性质了。就算是张说这样的老朋友,高力士也得确定皇帝并没有要将张说置于死地的情况下,才会发声拉上一把。 张岱现在是跟皇帝的亲弟弟闹了矛盾,高力士作为皇帝的亲信家奴,当然不可能插手来帮助张岱。他但凡有什么表态或者动作,落在皇帝眼里怕不都得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表现。 张岱本来也没有指望高力士或他大姨武惠妃出手帮忙,这事他甚至都没跟他爷爷提起,就是因为要收拾薛王也根本用不到旁人来帮忙,当今圣人就是他最大的帮手,或者说在这件事上他就是圣人肚子里的小蛔虫。 在高力士的引领下,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大内殿堂之外,高力士着令众人立在殿外等待,他则匆匆登殿去禀报事宜。 张岱在一旁看着几名王府佐官明显的有些局促,想来也是不能经常见到圣人,所以这会儿都忍不住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在这殿外等候了有小半刻钟,便又宦者匆匆行出,将他们引入侧殿去。 “张岱,你好大胆量!谁人教你引众赴王邸喧哗闹事?如此胆大妄为,若是不加严惩,来日是否要哗闹禁中!” 一行人刚刚趋行入殿,还未及俯身作拜,便有一个暴怒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张岱一边在心中暗叹圣人情绪不够饱满,一边俯身作拜并一脸委屈道:“圣人垂训,臣不敢推脱狡辩。唯有一言,乞问圣人,恪尽职守是否罪过?若是,则臣罪不容赦,若否,则臣无罪可认!” “引太常群属哗闹王邸,你是在尽何职守?” 圣人高坐殿中,听到张岱此言后,当即便冷哼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跪伏在地姿态不动,双肩却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满脸悲怆的说道:“圣人若以此降罪,则臣所负当真是千古奇冤!如今惟乞圣人容臣细禀详隐,圣人若仍以此归罪,臣亦绝无怨言。” 圣人之所以知晓此事,倒也不是因为南省中的吵闹,而是在张岱逃脱不久之后,薛王一方面派遣府佐尾随到皇城申辩,一方面派遣儿子乐安王李瑗自北门入宫,先行求见圣人,对张岱的行为一通控诉。 所以圣人派遣高力士去外朝将人召来,一俟见到张岱后不加审问便训斥一通,此时听到张岱这么说,他也不免心生狐疑,于是便又沉声道:“你因何滋扰王邸,速速道来!” “臣、臣哪里是要滋扰王邸啊!臣解褐履新,满怀感恩、只想尽快于职内做出一番功绩,盼能不负圣恩。连日于署中检点杂余事项,殷勤督课太乐、鼓吹二署伶人,艺荒者必加刑责!” 张岱仍是保持着委屈的神情,继续悲声说道:“检点籍簿,见有太常伶人调使藩邸,多时未归。所以臣、臣才想率太常群徒,拜访王邸请求督课,一则是想借此事迹彰显尽职,二则是想凭此殷勤邀得名王宠顾。 却不想、方登门,略述来意,竟遭薛王大怒打逐!臣、臣百思难解,究竟所犯何罪?臣确用心不纯,盼能凭此炫耀薄才、邀获王宠,即便心怀不够坦荡,何至于、何至于遭此虐待啊! 臣共群僚,为王使府卫一路殴打直至天街,同僚头脸俱血、生死未知,臣穷途狂奔,侥幸得御史台宋中丞于端门外加以庇护,才免于被此诸王府佐员执回。臣献媚不成,遭此横祸,除此之外,更有何罪啊?” 0323 左拾遗内供奉 圣人听着张岱的控诉,眼神也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待到张岱闭嘴深拜,他才又沉声发问道:“你所言俱实?” “言出臣口,若有一字为虚,则臣愿受拔舌之刑!殿中诸王府员佐,并为王府卫士所执之太常群徒,俱可佐证臣言!” 张岱讲到这里,更是委屈至极:“往昔虽然不谓尊贵高洁,亦人间少俊、时流称夸,解褐之后,贪功求宠、心境失纯,竟遭如此羞辱责难,实在令臣羞愤欲死。人间竟有如此不辨善恶、混淆是非之……臣大开眼界,悔不当初!” 圣人听到这话后,望向张岱的眼神都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为冷漠所取代,他俯视着几名王府佐员,口中发问道:“你等王府群徒亦问张岱所言,可有驳之?他所言可有虚假?” “启禀圣人,太常向来无有登门督课伶人的先例,张岱前未有启奏请示,贸然登门,自是滋扰。府中伶戏,自有安排,向来、向来都无劳太常……” 诸府佐们听到圣人垂问,当即便战战兢兢答道:“臣等奉大王命追行于后,也并非是要捉回张岱,只是要向群众释疑解释,以免时流误解……” 这几人还在挖空心思想要辩解,试图挖出张岱言语中的漏洞,殊不知当他们说到“府中伶戏自有安排”的时候,圣人的眼神中便泛起了几分冷厉。 不待这几人把话讲完,圣人便有些不耐烦的摆手打断了他们,旋即便望向张岱沉声道:“王府中有多少太常伶人调使?多久未归?” “此事臣亦所知不详,之前籍簿载录多有不清。臣此番向薛王邸除了想要督课伶人之外,也是想将此徒属略作录补。 诸太常伶人用于诸王藩邸、悦和名王虽非禁忌,但常年游离寺署之外,四时督课多有不及,所操唯陈旧艺能而已,累及诸王久赏旧戏,此亦乐司失职!” 太常伶人流失到诸王藩邸诚然是一个问题,而执掌太常寺数年之久的宁王绝对难辞其咎。 但如果张岱针对这一问题大加控诉的话,那指向性就太强烈了,如果皇帝本身不想借此打击宁王,那就免不了会对他这个无事生非的小子心生厌恶。而且张岱这么做,就等于是把宁王彻底得罪死了。 他这小胳膊小腿,连王毛仲都收拾不了,更不要说搞掉开元第一吉祥物的宁王。一旦彼此彻底交恶,且不说宁王会不会收拾他,惠妃和高力士等内官也都会对他避嫌疏远,得不偿失。 所以张岱还是紧扣太常寺、尤其是他这个协律郎的本职工作,那就是这些人就算流失到诸王藩邸,总归也是太常寺下属的乐户,当然也要接受他这个协律郎的督课。 “臣入职太常之后,尤感国朝礼乐鼎盛,诸部声乐融汇内外、日新月异。掌寺崔大卿亦勤励群属,鞭策臣等诸司乐官专注于事。 诸如往年律调不协之大曲《凉州》之类,寺署虽然封存不演,然则民间仍然盛传。此所谓乐司造堰、民渠泛滥,若民间一概禁毁,则大失礼乐教化之大义。 是故崔大卿也频告下官等需因时制宜,翻新曲乐以应皇朝盛德,而不是一味禁毁,以致声乐寡淡、韶音无存!” 张岱讲到这里,一边抹着脸上强挤出来的泪水,一边又作拜说道:“臣正是上应大卿教诲,所以自觉也不应唯以旧乐进奉名王,应当时为督课、常教新曲。 府佐所谓未有先例,便以臣为冒犯滋扰,抱残守缺若斯,岂堪导善名王?前事不为,那是时机未备,今既有觉,自应拾遗补漏、从速修补! 臣奏请圣人,不只此日此事,来日更需定制,应当责令乐司诸官四时督课诸王藩邸伶乐,奖进黜退,使藩邸声乐常览常新、共沐礼乐盛德之教化!” 圣人本来双眉微锁、神态不善,可当听到张岱的禀奏后,皱起的眉头却是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也变得晶亮。 尤其当听到张岱进策应当四时督课诸王藩邸伶乐的时候,他更忍不住举手一扬,忍不住要发声赞和,总算是忍耐下来,但眉眼间那一份认同与赞赏还是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既然有此计略,何不直进于上,反而隐于心腹、人莫能知,擅自行动,致成此扰,还敢自称无罪?” 等到张岱陈述完毕,圣人才又板起脸来冷哼道,只是那语气远比张岱登殿时的训斥声缓和了许多。 “臣、臣初登仕途,官事所知不多,不知协律郎也可上封事?” 张岱闻听此言后,当即又一脸委屈的说道。 圣人听到这话,神情又是一滞,旋即便挥手道:“事既言明,且先退归本司,稍后自有惩令下达!” “可、可是与臣同赴薛王邸同僚还遭拘禁,其中不乏伤重者,臣、臣请……” 张岱听出圣人语气的转变,心知他这再给诸王套上一个笼头的建议应该是被圣人采纳了,于是便又连忙发声营救同僚。 圣人听到这话后,便又抬手召来一名殿中内侍,吩咐道:“速向薛王坊邸去,将太常群徒引归本廨,着太医署给伤者医药。” 听到皇帝作此安排,张岱才又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便连忙告退出殿。 离开殿堂后,他便经明德门行出大内,刚刚走进皇城里,他爷爷张说便从一旁蹿出来,拉着他便上下打量一番,口中则疾声道:“又做了什么?” 瞧着张说一脸紧张的样子,张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见左近还有旁人,也不便细作解释,只是小声道:“大父放心罢,我没有做什么坏事。” 是不是坏事,那就见仁见智了,反正经此之后,大唐这些亲王们必然是会更加讨厌他了。 张说对孙子倒还有点信心,听他这么说,再见这小子虽然官袍上都是血,但本身没啥伤情在身,于是便也放下心来。 旁边又有一个紫袍大佬冲上来,两眼直勾勾望着张岱道:“究竟做了什么?” 这人自是他上司崔日知,作为太常寺主官,崔日知还蹲在望省楼上眺望尚书省,却听下属来报他们太常寺官跟薛王家在坊间干起来了,心里自是惊慌不已。 张岱在禁中被问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外边急的仿佛热锅上蚂蚁,如今总算见到这小子,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崔太常稍安勿躁,此子方经事端、惊魂未定,你于此喝问,他更惊惧难言。暂且归署妥善安抚、稍后再问,事情自然清楚!” 张说见崔日知这么急躁,当即便皱眉说道,顺便将孙子揽护在了身后。 崔日知闻听此言,当即便一瞪眼,也就你这老糊涂把你家这惹祸精当大宝贝,老子日前刚在太常寺给他撑腰解决了冒犯上司薛縚,他转头给我惹回来个薛王,还要老子哄着他夸真棒? 也就是两人多年好友,崔日知才生生忍住没在这里跟张说翻脸,但还是在鼻孔里喷气望着张岱喝问道:“还要不要转去别处?若无别事,随我归署!” 于是张岱便向他爷爷告退,然后便跟着崔日知一路返回东城太常寺官署。 崔日知一路都铁青着脸,待到返回太常寺后,甚至都不去他那望省楼了,来到直堂偏厅坐定下来,屏退其余人等后,才又沉声道:“你又何事触怒薛王?” “大卿请先息怒,容下官先禀方才圣人召见奏对事宜。” 张岱瞧崔日知气得跟个牛魔王一样,一时间也是不免有些惭愧。 总得来说崔日知待自己还不错,这次他自作主张的去搞薛王,如果事情不能善了,崔日知必然也要遭受连累,到时候别说望省楼了,怕不是得到哪个穷乡僻壤去当望京石。 崔日知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心里则在暗恨这小子偏偏是张说孙子,要是自家子弟敢这么肆意妄为,他早就抄起棍棒来抽打了! 可是很快他便被张岱的奏报内容吸引过去了“下官进言圣人,太常伶人流散藩邸乃是旧年积弊,而今须得四时督课才能完善乐司职责……” 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崔日知自然也不是傻子,听着张岱的禀奏,很快就理解了内中深意,旋即便忍不住开口道:“有如此持重之计,怎不先奏署中?” 我奏告给你,你就答应帮我去薛王家搞事?再说就圣人那既要还要的尿性,如果没有这件事作为一个契机,他会顺顺妥妥的接纳这个建议?怕不是还得埋怨咱打草惊蛇,提的不合时宜! 尽管心里这么吐槽着,他嘴上还是恭恭敬敬说道:“下官之前也只是略有所计、未尽详实,不敢冒昧进扰大卿。” “未尽详实、不敢进扰上官,你就敢私自去王邸强要督课?” 尽管心中大受启发,但崔日知听到这话后,还是忍不住横了这小子一眼。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圣人对此提议采纳与否,从张岱被直接放回来就可以看得出来圣人是颇有意动的,如果问的太细,只会让他这个主官太过没脸。 他倒是不像张岱那么报复心强的要搞诸王,但是张岱那些翻新曲章的言论却是让他大受启发。 这些事情平日里单独提出来,不过只是无甚紧要的太常寺日常事务而已,可是眼下如果跟督课诸王藩邸一起提出来的话,可就能受到一定的组合拳效果,将圣人的真实意图给掩饰下来。 所以崔日知也顾不上再去训斥张岱,而是立即着员进奉纸笔,他则伏案创作起来。趁着文思泉涌,挥挥洒洒数千言列于纸上。 在将这一份奏章写完之后,崔日知略作沉吟,然后才抬手向张岱招了招,示意他到近前来,抬手指了指案上墨迹未干的奏章,口中说道:“过来看一看。” “大卿笔力虬劲,着实让人钦佩。” 张岱凑上前来,嘴里笑语说道。 “看文义!” 崔日知当然不是在炫耀书法,闻言后便皱眉说道,这小子可比自家那个宗之欠揍多了! 这奏章内容也不是什么惊世之论,不过是脱胎于张岱那一番奏对内容,隐去了诸王藩邸督课事宜,却将翻新旧曲大书特书,直接提升到了跟集贤书院编书一个档次的文化建设。 毕竟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识字,可是辞曲就算不会唱也能哼哼几句,当然要加强思想教化的建设! “大卿当真见解深刻,宏论警人。若下官见识若斯,方才御前奏对时想能更加从容。” 张岱又向崔日知拍了一个马屁,毕竟是自己顶头上司,哪怕公然剽窃自己的想法,也得点个赞,这是基层牛马该有的一个觉悟! 崔日知倒没有多说什么,他又伏案修改了几个措辞,然后又在另一张纸上抄写一遍,等到墨迹晾干后便卷起来,直接离开太常寺官署,不知去了哪里。 崔日知离开不久之后,赵岭等之前被薛王府卫兵们包抄下来的太常属官们、还有金环银环等张岱随员也都被内官引回。 “张协律,薛王将某等捉回后又大加刑罚……” 赵岭一头的猪血,模样最是凄惨,见到张岱后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而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也都有些伤势,这也不免让张岱有些不好意思。 他事前没有向这些人交代清楚此去目的,这一次算是结结实实连累他们遭受了一番无妄之灾。幸在太医署也在一个大院办公,很快便有医官过来给他们诊治处理。 众人伤情倒是都无大碍,只不过这么刺激的一番经历、多多少少都是受到了一些惊吓。眼下最终的处断结果还没有出来,张岱也只能在心里盘算着事情过后给这些人一定的物质补偿。 圣人只是打发他回来等待处置,可是他一直等到傍晚将近天黑时分,也没有等到传达旨意的官员到来,甚至就连大卿崔日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张岱也不敢擅自回家,只能打发金环他们先行归家通知一声,他今晚则留宿于太常寺中。 一直到了第二天朝会结束州,崔日知才红光满面、前呼后拥的返回了太常寺中,而当群属出迎的时候,却得知一个非常令人诧异的消息:崔日知不再担任太常卿,而是转任工部尚书! 太常卿是九卿之首,工部尚书却是六部之末,只不过九寺闲司终究比不上尚书六部的剧要。所以尽管两官都是正三品,但意义却大不相同。 尤其崔日知平日里恨居八座都已成疾,这一次夙愿得偿,自是志得意满。 回到官署后,面对群僚的入前道贺,他都一一笑应,更是拉着张岱向众人说道:“张郎乃是名门之后,英姿俊秀、后进翘楚,日前我已有言。 你等不要因我去位便疏忽前诫,尚书省与太常寺所距不远,若让我知你等怠慢张郎,我仍会归来训责你等!”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张岱听到崔日知临走前还在孜孜不倦的给自己拉仇恨,心中也是不爽的很,好不容易等到崔日知在前庭显摆完,来到望省楼里收拾私人物品,他这才连忙问道:“崔大卿、尚书,这是怎么回事?” “唉,依照故俗而言,太常卿转迁大宗伯才是真正上佳履历。但事哪能尽如人意呢,今许国公仍然在位,我也不免要逊其一席。” 崔日知闻言后,便一脸感慨的说道。 大宗伯便是指的礼部尚书,张岱听到崔日知得了便宜还卖乖,心中自是暗骂不已,老子是听你炫耀的吗,是问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我特么折腾这一番,自己还没见利,反而把靠山折腾没了? “下官是问四时督课诸王藩邸,此议如何?” 崔日知升啥官跟他关系不大,而这督课藩邸的任务如果争取过来,那从此往后他出入王邸,这些皇子皇孙都得对他客客气气,也没人敢再跟他随便瞪眼了。 “唉,此事归于教坊使管辖,未入外朝探讨。” 崔日知闻言后便叹息一声。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感失落,皇帝这老小子戒备心的确是重啊,固然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但是敲打诸王的工作却不交给太常而给内官,那自己这次就白忙一场了? 正在这时候,楼下忽然又有府吏呼喊道:“张协律,有中官入署宣敕!” 闻听此言,张岱再也顾不上搭理崔日知这过气靠山,蹭蹭几步下了望省楼,然后便直往前庭而去。 “太常寺协律郎张岱,处事失宜,滋扰王居,故夺俸一季,留职察用。” 等到张岱来到前庭,宣敕的中官却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让他直接愣在当场。 然而正当他僵在原地的时候,中官却又掏出了另一份敕令:“征事郎太常寺协律郎范阳县子张岱,宏识伟量、清才雅器,人望时英、屡进明策,前虽有授,未尽其才,密命加恩,策列近臣,可兼左拾遗内供奉,余如故。” 听到中官所宣读的敕命,张岱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置信,一直等到敕书交在了自己手里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真的被加授左拾遗。 门下省左拾遗虽然只是从八品职,但却职掌供奉讽谏、扈从乘舆,乃是真正的清要侍官谏臣。杜甫奋斗了半辈子才混上的职位,张岱入职还不到半个月便直接兼领了。 说一个最简单的,他担任了左拾遗后,再想打诸王小报告,就不用再去薛王家里折腾这么一遭了,直接给皇帝上封事就好了! 张岱原本还哀叹瞎折腾这么一遭,啥也没捞到,结果还被夺了一季俸禄,却没想到回报竟然这么大。 这还说啥?既然找到了升迁密码,那以后不得把这些宗室亲王们逮住蛤蟆攥出尿来!有了这便利,丢了的那一季俸禄又算个啥! 口蜜腹剑,是真特么的爽啊! 除了张岱之外,其余跟随前往的太常寺乐官们也都有奖赏,无职者各授乐部供奉,有职者加一岁上考,而像赵岭这种入品的官员,则加散秩一等。虽然与张岱兼授左拾遗相比算不得什么,但对他们个人而言也都是非常优厚的奖赏! 一时间,整个太常寺官署都沸腾起来,一改昨日愁云惨淡的模样。 昨日太常群属见到张岱将那些出勤同僚害的那么惨,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把他当作了扫把星,出入都躲着他走。可是现在众人全都将他围在当中,大有他一声令下、众人便跟着扫荡畿内名王藩邸的架势! 做个百万字小结 今天只有一章,顺便做一个阶段性的小结,下边剧情的时间线要进行一个跨越。 开书至今不知不觉已经更了一百万字了,应该跟大家说一声抱歉,这一本开篇质量的确是不如人意,我自己也并不满意,跟我想象中的效果差了很多。 就比如点题的解褐官太常协律郎,一直到剧情进行到九十多万字才担任,这个字数在其他一些小篇幅网文里,已经要开始收尾问题了。 这也是我个人的一个老毛病,我的故事节奏向来比较舒缓。不过这一本《大唐协律郎》开篇尤其舒缓,主要还是对于历史背景上有点泛滥的拓展,一些本来不需要仔细交代的历史细节也浪费了很大篇幅的去写。 本书开篇,我准备了两个背景命题想探讨一下。 首先就是有关安史之乱以及河北割据问题一些比较偏颇的观点,唐代作为一个中古皇权社会,我们不可否认其地域性和剥削性,但是超越时代的夸大与批判就丧失了讨论的意义。 这当中一些观点,我也不作引用了,大家如果对盛唐历史有一定的兴趣和了解,或多或少也应接触过一点,这里只说一下我自己的看法。 唐代作为一个大一统的政权,我们去做了解和描述,首先就要具备一个大一统的视野。 本书采用的是开元十四年到十五年河南河北水旱大灾的背景,来进行讲述和说明大一统政权下不同区域之间沟通交流的重要性。 开元十五年秋,河北灾情进一步加剧,唐朝朝廷下令当年调取江淮一百万石租米前往河北进行赈济救灾,有效控制了灾情的继续蔓延与发展,使得河北民生得以快速恢复。 之后几年风调雨顺、天下大稔,唐朝廷便又得以集中力量进行边事上的开拓,以信安王李祎为代表的边防大将们西制吐蕃、大破东北两蕃,开元盛世也由此进入全盛时期。 盛唐时期的文治武功,正是建立在大一统的基础上,朝中文武将相、在野士民百姓共同的努力下达到一个巅峰。 至于说统治者骄奢淫逸、日渐堕落,朝廷当中结党营私、横征暴敛、才流难进等等各种问题,固然都值得探讨和批判,但也应要明确一点,就是安史发动叛乱的本意也不是为的解决这一系列问题。 而河北藩镇割据只是安史之乱后朝廷与军头彼此苟且妥协所形成的一个烂摊子,更加不应赋予多么积极与深刻的社会意义。 其次就是有关盛唐“文学与吏治”这种偏颇的学术观点,过于刻板的把盛唐政治的变化发展进行二元化的归纳,并由此延伸出许多错漏颇多的解读。 张说和宇文融,他们都对盛唐政治做出卓越的贡献。张九龄和李林甫,也并不是单纯的组结朋党、排斥异己。 文学与吏治,既不是斗争的内容,也不是斗争的工具,更加不是斗争的目的。这种观点最初可能只是提供一个视角和思路,但是随着被不断引用,渐渐被一些人奉为圭臬而放弃思考,不只无益于学术上的更新,甚至对普通人了解盛唐政局都造成了极大的误导。 我本身并不是学习历史的,在进行背景资料的搜索和整理时,就被这种观点误导颇深,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去搜集了解这种斗争是如何产生、发展与延续,并在唐代人事当中如何具体呈现,而结论就是这是扯淡。 这些背景上的探讨,我本来是打算融入人物剧情当中进行一个思辩描写,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写作能力。主角的身份也限制了他在剧情冲突当中面对这些情况的机会,并不能以第一视角去迎接和解决类似的挑战,代入感和剧情紧凑度上都差了很多。 想要表达的太多,结果没有了主次和条理,也让剧情发展变得欠缺动力和明确的主线,这是非常不妥的。 追读至此的读者,想必都是对我有一定的信心和期待的书友。所以在做过这番检讨后,接下来的剧情也一定要专注故事的发展,明确冲突与矛盾,尽量减少枝节上的拓展,回报给大家更好的故事内容。 盛唐的人事内容太多,背景内涵也过于丰富,一篇网文的功能还是要在这个背景之下杜撰描写出一个趣味盎然、让人赏心悦目的故事,这也是我作为一个网文作者的衣食之本。谨记谨记!!!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身体健康、生活快乐、工作顺利!!!注意防暑。 0324 春雨早朝苦 开元十七年春,长安城中。 黎明时分,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虽然说春雨贵如油,但这连日绵绵阴雨、整天不见阳光,也着实让人有些烦躁。 笃、笃! 张岱还在睡梦当中,便被外间轻叩门扉的声音吵醒,睁开眼时枕上还残留温香,昨夜相拥而眠的阿莹却已经起床行出。 他这里翻身坐起,旋即便有环珮声响,阿莹从外探头进来,笑语问道:“阿郎醒了?洗漱温汤都已备妥,我已吩咐厨下过两刻便送餐来。” “几更天了?” 张岱在床上眯着眼一边缓神,一边开口问道。 阿莹又回头看一眼摆在外间的铜漏,然后便答道:“已经四更三刻了。” 张岱听到时间已经不早,连忙晃晃脑袋让自己打起精神,披衣下床略作洗漱,当听到外边稀稀拉拉的水流声时,当即便不由得皱眉道:“又下雨了?” “已经下了好一会儿了。” 阿莹一边说着,一边从壁橱里拿出一件桐油涂抹的青色罩衣并询问道:“阿郎仍穿前日所着这油衣?” “随便吧。” 张岱随口答道,坐在窗边打开窗户,一边看着廊外如珠帘一般的雨滴,一边开始进食。早餐谈不上多精致,主要还是抗饿且水分较少的胡饼糕点为主。 从凌晨四点多出门到兴庆宫上朝、直至早朝结束,起码都到了上午十点多,随便有点事一拖就到了正午,这当中随便闹下肚子而稍有失仪为御史所纠,起码一季的禄米就要搭进去了。 张岱开元十五年盛夏解褐,到如今开元十七年春,就没完整领过一年俸禄。倒不是因为上朝闹肚子,而是作为供奉官上朝规矩实在是又多又繁琐,御史台这群混蛋也爱瞪眼找他麻烦,搞得他一边上班一边啃老。 吃完早饭后,张岱穿上那一件油布雨衣便走出卧室。因为连日阴雨,庭中砖石都生出了浅苔,为免雨湿路滑,家人早遵从他的作息用草席一路铺到前堂去。 这倒也不是一味骄奢,关键还是张家这座位于长安永乐坊的大宅占地面积太大了些,前宅后居之间还有永巷分隔。张岱所居东北院到前堂去有几百米,湿漉漉的阶石说不定走到哪就滑倒了。 行经后堂时,张岱瞧着他爷爷寝居还是黑乎乎的没亮灯,不免便心生羡慕。 圣驾归京后,张说自尚书右丞相进为左丞相,但仍是退居二线,就连集贤书院都隔几天去一次,也不需要再参加常朝,已经是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自然就不用在这阴雨天里起个大早淋雨。 来到前堂时,家人们也都已经备好了马匹。张家需要参加早朝的不只张岱一人,还有他两个堂叔、一个堂兄,虽然不比家势全盛时,但也还算不错。毕竟除了在朝为官的之外,他家还有好几个在地方州县为官者。 来到前堂,张岱有些意外的发现他叔叔张埱也坐在这里,有些意外的问道:“阿叔起这么早做什么?” 张埱年纪比张岱大了几岁,如今已经是弱冠之龄,但却还是没有解褐做官,仍然在家啃老。 原因也很简单,自从开元十二年圣驾东出、张说等也都回到洛阳后,这货留在长安彻底的放飞自我,去年弘文馆馆试直接没通过、光荣挂科,以至于他老子给他安排的进仕途径都直接没用上。 张埱见张岱走进来便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殷勤笑容道:“六郎你那匹雪狮子,近日留在厩中养养膘、不要驱使,上巳日借我去曲江游园罢?” 这货虽是长辈,但在张岱面前也实在摆不出长辈的谱,寻常在家直呼小字雒奴,外人面前则呼阿六,有事相求则六郎、宗之,较之近年渐渐沉静的张岯还要更顽皮无赖。 “就这天气,上巳日曲江也难免水位暴涨,还敢做游戏?” 张岱指着外面没有停止意思的春雨,有些疑惑道。 “你懂什么!多少人家都在苦盼佳节,京都各家子弟去年就在添置行头,想要一鸣惊人、惊艳人间。莫说只是稀疏小雨,哪怕水漫京南,也要操舟游乐!” 张埱作为京中纨绔群体当中的头面人物,闻言后当即便瞪眼说道。 “区区几个无赖子弟,只知道造使家中钱帛在外躁闹,又能惊艳了谁!” 旁边在朝担任吏部司勋郎中的张光之子张垚听到张埱此言,当即便不客气的说道,旋即又指着张岱说道:“如宗之这般省试高中、春榜唱名的进士们才是惊艳人间的俊才,至今省中同僚言及当年事仍津津乐道,叹息西归以来,连年所选俱不如当年。”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才想起来今年的科举又快要出榜了,于是他便笑语道:“去年来访的山南孟浩然,今岁考情如何,伯父可知?” 开元十五年秋圣驾自洛阳返回长安,当年的科举考试中孟浩然北上参加,并来张家拜访。 对于这位盛唐诗人中的交际王,张岱也是热情款待一番,并在第二年孟浩然春榜落第后鼓励他继续参加,而去年秋天孟浩然果然再次回到长安继续参加科举,这也让张岱很是期待其人表现。 “这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这位孟山人近来常游卫尉门下、宴饮聚乐。想是考情不错,否则哪来这些兴致?” 张垚闻言后便笑语道,自开元十五年省试考卷外泄以后,近年来考功司在主持省试时越来越严谨,哪怕同属吏部的官员也很难打听到内情细节。 所谓的卫尉便是指的张岱他二叔张垍,不出意外的这家伙在去年下半年总算是夙愿得偿,娶到了忠王同母妹宁亲公主为妻,成为心心念念的驸马都尉。 而圣人也表演了一把更加牛逼的泰山之力,直接将这个新女婿授任为从三品卫尉卿,使得张垍成为他们家仅次于张说、张光后的第三个紫袍大佬。 老实说张岱要不是知道他二叔这一把就已经透支了后半身所有潜力,心里怕是也免不了要羡慕不已。娶个老婆还陪送个三品官,这换了谁不迷糊? 开元十四年到十五年,张岱自然是他们家最红的人,可是随着张垍成为驸马,自然便跃升为第一顶流。 孟浩然再怎么隐逸高洁,既然跑到长安来参加科举,当然也是为的求进做官,相比之下自然也是要亲近张垍这个正当红的张驸马。 张岱也只是随口一问,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跟他叔叔张垍有点不对付,那都是家庭内部的事,外人也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反正都是向张家这个顶级文化新出门户靠拢。 而且张岱自己身兼数职,又不像他叔叔只需要陪公主睡觉,也没太多时间去搞这些交际应酬。 闲聊几句,需要上朝的几人便出门上马,沿街往坊门外行去。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光线也比较有限,前方导引的家人们张着伞举着灯才勉强看清楚道路。 此时坊中已有坊丁在忙碌的打捞着坊街两侧明渠中掉落的杂物、以便于及时排走街上的积水。连日阴雨,也让坊中道路有些湿滑,但是因为排水及时,加上维护得宜,倒也出行无碍。 坊街上还铺着一条沙堤,向西直通朱雀大街,这倒不是张家的沙堤,而是同坊之中、去年以大败突厥军功而拜相的新晋宰相萧嵩家的。 瞧着街上行人不多,张岱便也直接策马其上,蹭着萧嵩家的沙堤出了坊,大不了以后自己拜相后再让他家踩回来。 等行至朱雀大街上,道路积水却变多了起来,直接没过马蹄,想来是街东明渠堵塞了,致使渠水混着雨水溢出积在街边。 路况如此,张岱一行也只能蹚着水缓行。街道上虽有积水但却并不泥泞,不过也有一道道的车辙,如果坐骑奔行太快踩进去,也免不了要人仰马翻。 “得买个靠近兴庆宫的宅子!” 张岱一边策马缓行着,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道。虽然永乐坊在长安城中地段也算不错,去皇城办公都用不了半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可问题是他除了协律郎还兼任门下省左拾遗,还要参加常朝。而大唐皇帝举行朝会地点又飘忽不定,开元十五年待在大明宫,去年又挪到兴庆宫。 他作为协律郎,办公地点则在太极宫南边的皇城中,作为左拾遗又要奉宸左右,每天都要在这几个地方之间来回划线,单单浪费在通勤的时间上就有几个时辰。 他从去年便有这想法,只不过当时财力稍逊,加上兴庆宫周边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选择,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近日深受淫雨之苦,这想法便又变得强烈起来。 一行人北行至朱雀门前横街时,情况总算是好了一些,积水排空,道路也变得顺畅起来。 张岱这里刚刚提速,准备到兴庆门外先抖落下雨水、整理下仪容,前行至平康坊北,便见到在门下省当直起居郎的裴光庭之子裴稹从街东行来,当即便招手打声招呼:“朝时将至,裴郎怎还返行?” “今日放朝,钟声已响,归家去罢,午后再来!” 裴稹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咧嘴笑道,对打工人而言,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放假了,计划外的放假则就加倍的开心! 又放朝?这都年后第几次了! 张岱心里吐槽着君王又要不早朝,旋即便见到裴稹转马进到平康坊去,顿时面露羡慕之色,而当他们一行再沿途折返涉水回家时,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道:“买房、一定要买房!” 0325 长安居大不易 长安一百零八坊,乃是当世规模最为庞大、居住人口最多,也最为繁华热闹的城池。 这城池虽然很庞大,但却并非对人人都友好。尽管城中不乏废宅荒地,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很难在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诸如中唐诗人顾况调侃白居易“长安居大不易”,长安城固然繁华,但想要尽情享受这一番繁华,成本也是非常高昂的。许多人怀揣壮志而来,最终也只是落寞而去,成为一个匆匆过客。 张岱出身官宦之家,自有祖辈所积累的各种资源可供享用,且本身也多有经营,自是没有置业养家的压力,可是如果想要另置产业,难度则同样不低。 尤其张岱置业的主要目的是要缩短上班通勤的距离,那就只能在兴庆宫与太极宫皇城之间的这些坊曲挑选宅业,即位于长安城东北角三大内之间的这一片区域。 众所周知,三大内之间的这一片坊曲乃是长安城内精华中的精华,居住在此之间的尽是权贵之家。想要置业此中,难度着实不小。 但是再怎么不小,一想到自己起早贪黑、东西奔波之苦,张岱还是决定于此间购置一处宅业,倒也不需要多大,哪怕只有三五亩两进的院落,足够自己和仆佣们居住则可,宴饮会客之类的事情,再回永乐坊大宅安排即可。 回到家中后,张岱便让家人去市中放出消息。东西市都有进行买卖和租赁房产的中介牙子,这些人既直接从府县官府拿料,一方面走街串巷的搜罗讯息,各自也都掌握着数量不菲的房源消息,要比自己打听方便得多。 午后时分,便有牙子陆续登门,他们各自除了名帖之外,还都附有一份所掌握的房源名单。如此挑选起来倒也方便,张岱很快就选定了三个掌握的房源质量都不错的牙子,着令家人将他们引入进来。 不多久,三个中年人便被引入堂内,而走在最前方的一个入堂之后当即便向张岱作揖道:“下官将作监右校署监作陈东,见过张协律。下官出入官廨,常常有幸得闻张协律于署所督音声人所奏妙音,深为叹服。今日有幸得入华堂,一定尽心竭力为协律挑选至美宅业!” 张岱兼职不少,但只有协律郎品级最高,因此时流还是以此进行称呼。 大唐官员有兼职这并不罕见,因为京官的俸禄、尤其是低品级的官员俸禄实在是太低了,而长安城生活成本又极高,想要在城中生活下去,只能在本职之外尽量的搞创收。 诸如张岱他爷爷早年间爱好给人写墓志,这也属于兼职的一种,后来官做大了,贪污来钱更快,墓志产量就锐减。 将作监本来就是管理土木营造事宜,而右校署更是掌管宫室殿阁版筑营造之事。张岱要买房子,相当于住建委科室主任来给他当中介,这能找差了? “陈监作不必多礼,东西两宫劳走事繁,一日之内大半光阴废于途中,因恐荒于王事,我想于两宫间坊曲择一居室稍作歇息,还要有劳陈监作为我选荐。” 张岱微微欠身,示意这位陈监作且入座。 另外两名牙子倒是没有官身,但也都是行业内的头面人物,在听到张岱提出范围要求后,旋即便各自表示道:“某等于此诸坊间各有宅业数所,一定能为张公子选得如意宅居!” 他们虽然各自都信心满满,可是真到介绍所掌握的房源的时候,却都不怎么能让张岱满意。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附近房源实在是太稀缺了。 兴庆宫和皇城之间,有安兴坊、胜业坊、崇仁坊、永兴坊这四坊。安兴坊有申王邸、岐王邸,胜业坊有宁王邸、薛王邸,其余住户也都是皇亲贵族。崇仁坊多公主宅,永兴坊多太监与禁军将领宅邸。 这三人说是在诸坊都有房源,结果最后说起来,其余诸坊不过尺寸之地,或是谁家废厩、或是谁家鞠场。张岱再怎么不讲究,也不能去那里搭个帐篷就住啊! 至于永兴坊,他们倒是各自都有房源在手,只不过这里也是张岱最不考虑的地方。原因也很简单,真要住在这禁军扎堆的地方,说不定哪天睡着觉就被北衙那些狗家伙带人给围了! 几个牙子见张岱只是沉默不语,各自也都有些着急,又都开始纷纷夸赞起自己的房源来,或是位置绝佳、或是气派宽敞、或与权贵比邻。 须知这附近宅邸若是交易,动辄便是数千贯的价格,若是豪贵宅邸,数万乃至十数万贯都不罕见,他们牙子只要做成这一笔买卖,便抵得上一年乃至数年的收成,又怎么会不热心呢! 只不过他们空有热情,却拿不出打动顾客的东西,说的再多自然也是徒劳。 正当张岱意兴阑珊,准备让家人送走这三人的时候,其中一个牙子则站起身来沉声道:“小民这里还有一处宅业可进荐于张公子,只不过此事仍是绝密,须得公子屏退其他人,才能进告。” 这样的要求倒也比较正常,一则好房源都是商业机密,谁若搞到手里来都想做个独家买卖。二则长安城中住户不乏达官显贵,他们变卖宅业往往都意味着非常严重的变故,自然不愿意让更多人知晓。 “两位,抱歉了。来日若有别事,再请你们来聚。” 张岱本来就已经颇感失望了,闻听此言后也没有什么犹豫,当即便站起身来对那两人说道。 那两人听到这话后,全都一脸惋惜,但也不敢再多说废话,只是横了那名留下的牙子一眼后便又向张岱躬身告辞。 待到其余两人离开后,那名牙子才入前一步,向着张岱小声道:“张公子名门俊才、少年得志,必能早登朱紫,所以小民才将此事告。请问张公子可知宋公李令问?”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宋国公李令问因与回纥联姻而遭贬黜,不久便病死于贬所,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宋公有宅邸于平康坊,宅阔百亩有余,曾是李卫公故业,前年李宋公获罪、此业为司农所缴,近日才又发于京兆尹作卖。此事知者甚少,小民也是有亲属在职官廨才知此事。” 那牙子又一脸神秘且不无得意的向张岱说道:“平康坊虽处横街以南,但相距两宫也并不远,且坊居更加舒适得宜。难得李宋公此业阔大肥美,若城中权势诸家俱知此事,想必不会错过这一机会,一定会争相入手传作永业!” 岂止是城中那些权势之家,张岱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时间也是大为意动。 平康坊所在,自不必多说,黎明时张岱冒雨返回时,就深羡家住平康坊的裴稹。 而且由于坊中独特的风月行业,使得平康坊在后世也是长安诸坊当中名气最大的一个。其余诸坊,俱难相提并论。若能治业其中,想起来都让人感觉美滋滋。 平康坊虽然地处朱雀门横街南面,但无论东去兴庆宫,还是西去太极宫皇城,都只有一个坊曲一街之隔。若能居住其中,直接就能把张岱的通勤距离缩短数倍。而且居住其中也便于他就近了解畿内当期流行声色舞乐,能够更好的发挥其协律郎的职能。 张岱越想越是心热,只不过这宅业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太大了,上百亩的面积都快要赶得上自家这永乐坊大宅了。 如果是二三十亩宅邸,他咬咬牙也就拿下来了,可是这上百亩的大宅即便不考虑僭越问题,就算拿得下,他也住不过来啊! 那牙子也是心思敏锐之人,眼见张岱皱眉不语,于是便又连忙说道:“此宅业闲置多时,当中还为司农栏栅隔断用作仓邸。如今发卖,京兆府也知恐难整体作卖,因此也可量地分授!张公子若是有意,小民随时可以导引前往视察挑选。” 这才对嘛! 足足上百亩大宅,别说张岱了,整个长安城能一口吃下的那也不多。有这个权势未必有这个财力,而若借用职务之便加以侵占,被人举报罢官更是得不偿失。 尤其今年以来,朝中人情局势越发紧张,在朝大臣们也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唯恐行差踏错而被人抓住痛脚。 “那便一起去看一看吧。” 眼下已经是正午时分,张岱午后还要入署去办公,倒是可以顺道去看一看,如果看到满意的地块便可先敲定一个意向。 于是他们便出门去,自启厦门长街向北往平康坊去。 细雨绵绵下了一上午,这会儿总算停了下来,街道上也坑坑洼洼的留下不少积水,倒也并不影响出行。 张岱一行正行走间,后方突然响起急促的奔马声,旋即有疾风呼啸而过,张岱这里躲避不及,正被那狂奔的马蹄踩踏溅起的泥水沾污了一片袍服。 他当即便皱眉望向那纵马狂奔的骑士,想要看清究竟谁人。长街宽阔,此人却偏偏贴着自己一行纵马疾驰,显然是在挑衅! 那骑士也并未行远,前冲十数丈后便勒马顿住,继而便回望张岱,赫然正是数年前被流贬山南的李林甫! 0326 平康坊豪宅 李林甫看着比数年前更瘦削一些,眼窝微陷,面相有些阴鸷,尤其眼下正用怨毒的眼神怒视着张岱,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之前还算是相貌堂堂,如今则就有点恶到挂相。 由此可见,山南的水土也不是很养人。毕竟眼下还不像后世那样经过充分的开发,与优渥的两京生活自是不可相提并论。 与李林甫同行的还有数人,一个是京兆尹源乾曜之子源洁,一个是李林甫的堂兄、小李将军李昭道。除此三人之外,另有七八名仆从,各自马背上还驮着一些物品,估计是要去谁家拜访。 张岱自知他仇家不少,哪一个也不是善男信女,所以这几年来日常出入起码都带着十几个随从,人势方面倒是不弱。 他一边打量着李林甫一行,一边心内也开始思忖起来。 虽然开元十五年源乾曜受其子源复的连累而被罢相,但他们这一派的政治力量也并未因此而一蹶不振。源乾曜自己返回长安担任京兆尹,同时也不乏亲故在朝为官。 尤其是宇文融去年在身兼魏州、汴州两大雄州刺史的情况下,成功的将一百余万石江淮赈灾米及时运抵河北,极大缓解了河北灾害情况,可谓是活人无数。而宇文融也凭此政绩再次归朝,继续担任户部侍郎。 这李林甫在山南均州待了三年时间,如今总算是秩满归京,必然也想再活动一番求觅新职。而源乾曜等人眼下都不主管人事,估计还得发挥一下他们关陇老钱的人脉力量才能得偿所愿。 李林甫勒马怨视了张岱好一会儿,也没有开口说话,待到后方同伴们赶上来后便又一起向北而行。 张岱也没有再追上去继续计较,只当自己运气不好,走在街上被狗咬了一口。至于那牙子倒是不清楚他们彼此仇怨,只是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左右张望打量,似是防备其他牙子跟踪自己一行,保密意识很强。 不多久,一行人便来到了平康坊,自西门入坊然后沿坊街一路东行。将近十字街中时,张岱便看到之前所见到的李林甫从人们正立在街南一处大宅门前,而这大宅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裴光庭! 李林甫还跟他堂兄等人一起,当然不能是光天化日之下来会见老情人的,想来应是拜访裴光庭。 裴光庭如今在朝中也属于资历较高、话语权颇重之人,李林甫如果想要谋求什么要职,若能争取到裴光庭的支持,无疑会顺利得多, 张岱虽然也挺关心李林甫接下来的际遇如何,但总不好直接登门去打听。于是他便也暂且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先专心解决自己的事情。 “张公子,便是这里了!这是李宋公旧邸西厢,南依菩提寺,北对三曲,这位置张公子还满意吗?” 行过十字街向南一转,那牙子便指着街东一处高大庭院向张岱笑语说道。 张岱一听南北这俩邻居,心内顿时一乐,好家伙这既不耽误吃喝玩乐,还不耽误念经礼佛,向北是色中饿鬼,向南是圣贤如佛,这位置能不满意? 此间庭院是宋国公李令问家宅的西北一隅,向南的曲中开一侧门,这牙子身上就带着钥匙,直接打开门便将张岱引入进去。 走进庭院中,迎面所见是一道照壁,绕过这壁墙后首先见到的是一片约莫有两亩多宽的开阔庭院,地面平整有夯碾过的痕迹,看样子这竟是一个小校场。只不过因为欠缺维护,地面上已经钻出了许多杂草。 绕着这校场栽种了一圈十几株槐柳树木,横竖两条通廊在这小院东北角交叉。 走过通廊便是北向的两排倒座房,北边还有一个院落占地有四五亩,主体建筑是一座两层的阁楼,阁楼西侧还有一片人造的小湖,同样因为疏于打理,湖面上漂浮着不少杂物。 “由此往东还有一处隔厢,原本是造成了花圃果园,之前果木都被司农寺所伐,设了几座仓垛堆存物料。仓垛拆除后,仍可造屋。再加上后院里的仓厨等地,约有十七亩的宅邸。张公子若仍嫌局促,还可向东南再扩几庭。” 那牙子紧跟在张岱的身后,一边走着一边介绍道。 由于不是主宅区域,此间建筑也都乏甚可观,如果真要入住,都要推倒重建,所以张岱对这些建筑也不是很在意。 他主要看的是宅地面积与形状,以及地势是否处于卑下。平康坊中建筑众多,如果宅邸处于低洼处,那么到了夏秋时节便会又潮又闷,居住其中犹如受刑。 这宅地倒还不错,上一任主人大概还垫土加高过,要比宅中别处更高一些。至于面积,张岱也比较满意,十六七亩的宅邸建造一个三进宅邸、前堂后居绰绰有余。 而且这一片宅地形状也不错,东南方向延伸出一块区域出,正好可以用来建造马厩,并不影响整座宅邸造成之后的外观。 张岱也没有搞挑剔毛病以压价那些套路,当即便向这牙子发问道:“这一片宅地作价多少?” “平康坊乃是京中要冲贵里,地价本就不低,更何况是这样一片能造大宅的闲地,所以价格也是要较别坊更高一些。” 那牙子先是稍作铺垫,然后便又说道:“此间一亩地作价便一百二十贯,屋宅间架并木石砖瓦等用料则需另计。因是官家用地,所以还需另给京兆府放地之费,亩价三十贯。十亩以上另需加钱千贯……” 饶是张岱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地价也是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按照这宅地十七亩来算,单单这个地价便要三千多、将近四千贯的价格。 至于宅地上这些建筑,别看破破烂烂的,但是按照大唐宅邸买卖、尤其是这种豪宅交易,折钱分分钟能比地价高出数倍都不止。就拿后边那不大的湖泽来说,折钱几百上千贯,你也没脾气。 不过一想到往后还要在长安城住上几十年之久,而且往后二三十年都还是鼎盛世道,房价只会更高、不会更低,所以也是早买早享受。 因此在沉吟一番后,张岱便又沉声道:“就当下所见这十七亩宅地,总价须得多少才能入手?” “总需两万六千三百贯数,置地半年内缴清即可。” 那牙子见张岱的购买意向挺强烈,当即便也眉开眼笑的回答道。 张岱听到这个数字后,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两万六千贯可不是全部的价钱,仅仅只是将这块地给盘下来,而想要正式入居,则还需要将地面上建筑全都推倒,然后再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建造起来。 京中百物都贵,建筑人工和物料则就因为市场需求大而贵的更加离谱。青砖黛瓦都要上百钱一件,成材的木料一株便要数贯,梁柱大料更要数百乃至上千贯,想要建造一座气派的中堂起码就要几千贯。 这么说吧,就连之前大明宫南侧建造的十王宅,主体建筑都是夯土筑成。 因为用砖瓦木石起造王宅的话,又不能过于寒酸,一座王宅的造价就下不来数万贯,这还是朝廷有司筹备材料、加上人工免费的缘故。若换了普通人家,没有个十几万贯怕是都下不来。 眼下皇帝还没有到天宝年间阔的跟钱有仇那种程度,想想膝下那么多儿子,当然得能省就省。 张岱自己造宅自己住,当然不能用夯土凑合,买下宅邸后,起码还得准备个上万贯的建筑资金。这么一合计,要在平康坊安个家,里外就得用去几万贯钱。 那牙子见张岱只是沉默不语,当即便又表示道:“价格方面仍可商榷,某能为张公子尽量争取到两万五千贯,再低就力有未逮了。毕竟平康坊如此贵要之地,又是如此肥美的宅业,总是不乏问津的。” “价格方面能够省俭一些再好不过,这么大笔的钱帛也总需要筹措一番。这宅地我很满意,稍后便安排家人筹钱,也请你再向京兆府游说一番。”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做出了决定,价格对他而言倒不是太大的问题。尽管去年因为灾情延续,他又沿黄河追加了不少钱货救济,但汴州飞钱也已经顺利运转起来。 哪怕要与群贾分利,加上供养船队的消耗,张岱每年仍能分得不菲的利润。今年灾情已经过去,不需要再留备太多资金备荒,等到三月初便会有一笔八万贯的资金汇至,置办一处宅业自是绰绰有余。 如果他不是还打算在终南山包山种茶,就算整座大宅都拿下来也问题不大。不过真要那么做的话,多少有点扎眼,御史台那群货得拿着放大镜在他身上挑错,让他领不到下一季的禄米。 “张公子请放心,在下一定努力、一定!” 那牙子听到张岱这么快就敲定了购买意向,一时间也是大喜过望,如果能做成这一笔买卖,他起码也能分得数百贯的佣钱! 抬头看看日头已经西斜,张岱便也不再久留,安排家人带这牙子先回家拿上五百贯钱落定,自己则要返回官署上班。 他们这里刚刚走上十字街,正见到李林甫一行也从裴光庭家退出来,裴光庭之子裴稹将一众人送出们来,看李林甫的脸色有些不甚好看,估计是谈的不怎么好。 0327 裴光庭夫人 这倒也很正常,虽然彼此都是关陇老钱,但却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秉持,也未必都能凑到一起来。 尤其裴光庭这个人性格严谨、心机深沉,张岱与他们家也算颇有渊源,但却仍然来往不多。李林甫想要临时抱佛脚的登门求助,当然难以如愿。 李林甫神情本就不甚好看,又见到张岱从李令问废宅中行出并迎面而来,不免越发的脸色一黑,当即便打马而去。 裴稹送走了客人之后,也不着急回家,而是望着张岱笑问道:“张六来此作甚?” “我买下李宋公这座旧邸,与你为邻如何?” 张岱回头指了指那座闲宅,并对裴稹笑语说道。 “真的?” 裴稹闻言后自是一喜,旋即便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李宋公这宅业比我家阔大的多,你有那么多钱来买?张燕公可是真宠你啊!” 张岱闻言后也没有解释他根本不需要动家里的钱,自己小金库就绰绰有余。 他指着李林甫等人离去的方向,向裴稹笑问道:“小李将军等来访裴公,是为何事?” 数年前他一介白身直接搞掉李林甫这个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彼此间的仇隙也不是秘密,裴稹闻言后便笑语道:“李林甫欲归朝求职户部郎中,来求我耶于都堂为其稍作助言,被我耶以其在州诸考皆中下、不合入省为由给拒绝了。” 尚书省官员,除了皇帝直授和宰相举荐之外,诸部自举都需要先在都堂过堂,获得一致认可后才会将这份人事任命呈报于中书门下。 裴光庭虽然只是兵部侍郎,但是在内部人事话语权颇高,如果肯支持这一任命的话,通过的几率自然大增。 听到李林甫居然想要求任户部郎中,张岱也不由得感叹还是这些老钱们敢想敢干。 虽然之前其人便已经担任过御史中丞这样的要职,但却是因罪遭贬,好不容易熬满考课,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功勋积累,就要回朝担任户部要司的郎官,也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 不过户部被宇文融把持很深,而且宇文融在财计上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他如果一意孤行的要选任李林甫,那么这一任命也有可能获得通过。 他正要问一问裴光庭会不会态度强硬的阻止此事,裴家庭门内又有家奴拱从着一驾马车驶出。 裴稹回头看了一眼,忙不迭恭立道左,向着马车上欠身发问道:“阿母出门要访何处?需不需孩儿持杖护从?” “不必,我只去南坊净域寺闲游,你等儿郎有事自忙,不必将时间废在我处。” 车上乘坐的乃是裴稹的继母、裴光庭的继室夫人武氏,听到裴稹发问,便探头出来露出一张盛妆打扮的脸庞。 她先是对裴稹笑语说道,旋即又将视线转望向张岱并作嗔语道:“宅中便听到六郎的声音,年初我还交代你时常来访你姨母,却一直无见。现今过门都不如,是不是觉得此间姨母不如宫中姨母帮得事,便也懒于问候?” “姨母误会了,岂敢、岂敢啊!孩儿只恐叨扰姨母清居,若是因此见嫌,来日便收拾铺卧入邸霸住一舍,与裴郎同出同入、朝夕问安!” 张岱闻听此言,忙不迭躬身答道。武氏是武三思的女儿,从辈分上来说也是张岱的姨母。 “是啊,六郎还说准备置下李宋公旧居,要与我家比邻而居。到了那时,便更方便出入问候了!” 裴稹也在一旁帮着说道。 “是吗?这李家宅邸那么阔大,六郎当真有力拿下?这可好了,你若真入居此间,记得专置一院舍借给你姨母闲居!” 武氏听到这话,自是一脸惊奇的望向张岱。 “一时的闲话罢了,还未有定计呢。” 张岱闻言后却是心思一转,看看裴光庭家,再回头看看一街之隔的李令问家西院,忽然想起这李令问家宅历史上不是被李林甫搞来入住了吗?这对老情人还真是明目张胆啊! 武氏也不觉得张岱有财力置办大宅,又笑语几句然后便着令车夫驱车南去了。 张岱站在路边跟裴稹一起目送这车驾出坊,旋即便又想到南边的宣阳坊正是源家在长安的族居,包括源乾曜等许多源氏族人都安家其中。 李林甫他们刚才出门也是往南去,武氏则紧随其后而出,这怕不是去寺里游玩,这是会老情人去了啊! 一念及此,他拍拍一旁裴稹的肩膀,小子,回家去看看你爸爸那小绿帽漂亮不漂亮去罢。 他无心去过问别家伦理乱事,却想到自己的置业计划别被李林甫给搅和了。毕竟历史上这货便安家平康坊,如今若再从武氏口中得知自己将要于此置业的事情,怕不是就要插手阻挠。 这货家里有钱,本身就属于宗室老钱,又是满门艺术家,他大爷李思训、堂兄李昭道号称大李将军、小李将军,皆擅丹青,给人作一幅厅壁便能收数千贯钱。 张岱家永乐坊大宅中堂厅壁便有一幅小李将军画作,那还是彼此结怨闹臭之前所绘,如今给再多钱,人家只怕都不会给面子了。 李林甫他老子李思诲还在扬州做过官,而扬州乃是江淮物华所聚之地,较之汴州等地不遑多让,耗子过境都得打着嗝走。而其本人也为官多年,自有积储,置办下平康坊这座大宅,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你等回家取了订金后,便尽快去京兆府将事情落实。价钱多少不必深究,最迟下月初我便将钱款缴讫!” 张岱也不想因为计较区区千百贯的价钱便被人干扰置业,错过这一处还不知要等几年才能等到其他高官倒霉腾地方,自然还是尽快办妥为好。 “张公子当真豪爽!公子请放心,在下一定尽快办妥此事!” 那牙子闻听此言后,顿时便也笑逐颜开,连连点头应是。京兆府那里自然给了他一个底价,张岱这里连讲价都不讲便要买下,那超出底价的钱自然就都会落入他口袋里。 交待完这些事情后,张岱便离开平康坊,直向南内兴庆宫而去。 兴庆宫本名隆庆坊,是当今圣人潜邸所在,后来围坊造苑成为如今的兴庆宫,在开元十四年又占用了胜业坊等一部分坊地再作扩建,但是面积相较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仍然远逊。 圣人自开元十六年自大明宫搬来兴庆宫上场办公、处置国事,使得这座南内成为大唐新的权力中枢。 但是由于兴庆宫规模限制,也并没有将皇城百司全都挪到兴庆宫中来,只有一部分供奉官随驾至此,而中书门下宰相们则在大明宫办公,九寺等闲司仍留太极宫皇城,搞得整个朝廷百司四分五裂。 如张岱这种身兼诸职者,更是每天都要奔行于三大内之间,骑术都变得精湛起来。 如今的张岱,除了本职太常协律郎、兼职左拾遗内供奉,同时还领了一个翻新曲辞使,这个使职也是简单明了,就是汇同太常、内外教坊等乐官翻新改编乐府各类陈旧不合时宜的乐曲。 诸官职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左拾遗。 张岱来到兴庆门前验明鱼符后便进入了兴庆宫中,除了后世比较著名的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之外,兴庆宫中还有不少其他的建筑,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兴庆殿,这里是举行盛大朝会的场所,而皇帝日常则在勤政务本楼办公。 至于张岱等供奉臣员,则主要都在兴庆宫西侧翰林院中等待皇帝召见。 如今的翰林院还不像后世那样拥有崇高的地位和重要的政治职能,里面担任供奉的主要是琴棋书画之类的艺能人才,诸如画圣吴道子之类也都供职其中。 张岱来到这里惯例签到之后,还没来得及去各院里溜达溜达,便见到与他同署供奉于此的左拾遗袁瓘正在收拾东西,于是便笑问道:“袁拾遗欲何往?” “唉,中书门下有一些遗簿留于东都,两位相公论事不协,便着我往东都去取故事以为参考。” 袁瓘一脸无奈的叹息说道,张岱闻言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这就是上司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如今的中书门下越发热闹,宰相李元纮和杜暹已经发展到针锋相对、不容异己的程度了,像这种为了争执便打发下属出外勤的事情还只是小事,有的官员不知道为什么就遭到了贬谪,搞得整个朝堂都是人心惶惶。 “对了,孟山人日前还托我将他从山南带回的茶叶转交六郎,连日不往南内来,险些忘了此事。” 袁瓘与孟浩然也是好友,想起来一事便连忙对张岱说道:“我当即便要出发往东都去,便交代家人明早将茗茶送往府上。” “有劳袁拾遗了。”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说道,他想在终南山建茶庄,之前委托孟浩然帮忙在山南收集一些茶种准备挑选栽培。孟浩然此番入京整日在他叔叔张垍那里厮混,倒是无暇来访张岱,张岱还以为他忘了呢。 他这里刚拿起今天发出的敕诏准备整理归档一下,忽然听到外间又有人喊道:“又闹起来了,给事中严挺之与中书在东内吵起来了!” 听到自家座师跟宰相李元纮干架,张岱自是非常关心,他见署中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于是交代一声而后便又往大明宫而去。 0328 广平公宋璟 兴庆宫与大明宫之间的夹墙复道还没有修好,就算是修好了也不会给张岱这些上班的牛马走,更何况他这是旷工去看热闹,于是便也只能从城中街道赶向大明宫。 在兴庆宫与大明宫之间、也就是长安城东北角这一片坊曲,街道上行人众多,有的地方甚至就连宽阔的街道都被车马拥堵的水泄不通。 这些车马行人,有的是坊中所居住的权贵家眷奴仆,但更多的则是入京选人与参加科举的士子们。 眼下科举尚未放榜,吏部铨选选期也没有结束,一切都仍有变数,因此这些选举人免不了就聚集在这皇城附近,于诸权贵邸门前游走干谒和请托。 张岱一行十几人,而他本人年纪轻轻又穿着显眼的官服,自然引起了街面上那些选举人的关注。 “这少年谁家儿郎?瞧着尚未及冠的年纪,竟然已经是八品朝士!” 有年纪一大把仍然还未获得吏部选授任命的选人前资官看到小小年纪便鲜衣怒马的张岱,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当即便皱眉问道。 有人认出了张岱,当即便笑语道:“那一位了不得,乃是当朝张燕公门下长孙张宗之,他旧年京兆府解头、省试榜首、制科甲等取授太常寺协律郎,不是某等俗流可比较的!” 有人听到这介绍自是唏嘘不已,但也有人忍不住冷笑道:“凭此少年,三榜榜首?怕不是凭门资拔擢、却又沽名钓誉的贪婪之徒!天下皓首治学者不知凡几,当中才流车载斗量,凭什么由此少年屡屡拔筹!那张燕公也是一个德薄之徒,立朝多年唯治诗文而已,其门下又能养出什么德才兼备的良人!” 朝廷每年仕进者众多,官职却没有相匹配的增加,使得选情越来越焦灼,不乏选人历选十几年都不得一职,自然也就免不了积攒下大量的怨气。 张岱自知他这副少年得志的模样是挺遭人恨,所以遇到街面上成群结队的选人们,往往都赶紧避开,不与之争道冲突。 况且这些选人也没有说错,如果不是他有这样家世,怕也很难脱颖而出。李白杜甫又如何?哪怕才情惊世,照样仕途困蹇。 大明宫同样也没有完整配套的皇城百司建筑,只在外朝大殿含元殿后设有中书、门下、御史台等内朝衙署。眼下圣人已经不在大明宫办公,这些机构还留在这里多少有些不合适。 但是去年圣人才转往兴庆宫临朝听政,而兴庆宫本身又面积所限,没有这么多配套的建筑用以安置宰相等重臣办公。 若要他们直接返回太极宫去办公,那皇城百司直接就在宰相的领导下在西内单干了,有没有皇帝也都无所谓。 张岱入宫后直接便向门下省去,他所兼任的左拾遗本来就是门下省属官,倒也无需另作申请。 门下省这里还有不少官员聚集在外,有人见到张岱行来,还忍不住对他笑语道:“张郎来迟了,没见到方才好大场面!严给事方才于西朝堂直斥李相公宠信奸佞、处事不公,相公词穷难辨,若非广平公宋开府亲自出面解事,纷争只怕此刻仍还未停。” 听到自己来晚了、争吵已经结束,张岱也是颇感惋惜,不过一想到当事一方乃是自己的座师,他也没有心情再跟这些人一起瞎聊,于是赶紧便往门下省直堂而去。 门下省这里,严挺之坐在席中,仍是一副余怒未已的样子,一旁其他的门下省官员们也都不敢入前打扰,毕竟这位刚才可是指着宰相的鼻子怒骂干仗了。 “何事竟令座师如此大动肝火?” 张岱走进堂中来,见到严挺之这模样,便也连忙入前发问道。 “中书实在太过分,竟要趁着杜相公外出之际私下决断铨选诸事!我往提出复核,多遭阻碍,宋遥等群徒希中书之意任性举授,所选多非良才。若是由之付敕,今岁选事必将大乱!” 严挺之听到张岱发问后,当即便又恨恨说道。 如今朝中有三位宰相,除了原本的李元纮和杜暹外,还有就是去年以大功归国入朝的萧嵩。这当中萧嵩主要管理军事相关的事宜,朝政则由李杜二人分别主持。 朝事当中最核心关键的自然就是人事权,每年的铨选都会吵闹不休,去年甚至一直争执到了初夏时节,选期仍然没有结束。 今年情况自然也不例外,从去年冬集开始,两名宰相就已经在互相较劲了,使得铨选事情推动的非常缓慢。 虽然如今的吏部有着前宰相宋璟担任吏部尚书坐镇,但宋璟也只是代表吏部呈交一个方案,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中书门下。 眼下两个宰相斗法已经达到了白热化,哪怕区区一个县尉、参军都要彼此较劲争执一番,也迟迟不能形成一个最终的结果。 去年冬天里,朝廷又下令准许诸边长征兵分作五番、岁遣一番归家休假。 这第一年执行此事难免有些忙乱,加上各地需要休假的军士数量也不少,杜暹同样是以边士入朝,便协助萧嵩一起处置此事,在吏部的人事问题上用心便没有那么足。 于是李元纮那里便打算钻个空子,趁着杜暹外出之际想要将一批比较重要的职位先行判决发放出去。 严挺之早前担任吏部郎中,如今则担任门下省给事中,其对吏部事务自然熟悉,发现李元纮一方的小动作后,便直接与其大吵了一架。 眼见严挺之仍然余怒未已,张岱忍不住暗叹一声,旋即便轻声说道:“座主虽然耿介正直,但这毕竟是宰相案事,事有不妥于朝谏之,而今私相指斥,恐怕会为人所诘啊!” 当面抨击指责宰相固然过瘾,但宰相的地位和权柄在那里摆着的,严挺之这么做,固然能阻止中书私自通过人事任命,但无疑也要承受宰相怒火。 这一点就连杜暹都不方便出面阻止,毕竟大家再怎么闹,也是老大跟老大对话,你随便一个小弟就跳出来大骂老子,这算怎么回事?难道真要不讲规矩斗下限? 严挺之终究也不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听到张岱这么说后,他便也默然片刻,然后才又说道:“朝风近年多有不正,人处其中难免要吞声梗气、事多不成。与其处此胶着人事当中空耗岁月,倒不如求觅外出做些实事。” 严挺之多受宰相杜暹的赏识,数年间几作提拔,但就连他都已经有些厌倦这些朝事争斗了,甚至想到地方上求个清静安心,由此可见眼下朝情已经撕裂到了何种程度。 张岱对此也没有什么表态的资格,他区区一个八品官,又哪里能左右宰相们的争权夺势。没有被波及到,已经算是比较幸运了。 他这里正待再安慰一下严挺之,外间忽然又有一个身材高大、体貌端正的紫袍老者走入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前恭声道:“下官见过广平公。” 来人正是时任吏部尚书的前宰相宋璟,严挺之和堂中其他几名门下省官员也都纷纷起身相迎。 宋璟微笑颔首回应众人,然后又开口说道:“能否借一别堂,容老夫与严给事稍作叙话?” 严挺之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将宋璟向别堂引去。张岱好奇宋璟过来要说什么,便站在堂外等候着。 宋璟倒也没有停留太久,过了小半刻钟便走出来,瞥了一眼站在堂外的张岱后便指着他笑语道:“此间本就是非之地,张六则为好生是非之徒,休要于此盘桓观势,自去乐官院翻新曲辞罢。” 张岱听到这话自有些不爽,说的自己好像是什么爱好惹是生非、贪乱乐祸之徒,他连忙躬身说道:“下官向来深慕广平公德行,逢见不平则耿直难屈,既见是非则守直取是。公之大道,自能容得小子畅行。” 宋璟仕宦大半生,啥人没见过,也懒得跟这小子打什么言语机锋,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门下省官员们又都纷纷行出,一直将宋璟送出官署门外才又返回来,由此也可见宋璟在这些朝士们心目中地位之崇高。 两省官员向来眼高于顶,哪怕是在职宰相若非两高官官而以别职平章政事,他们都不怎么放在眼中,但却对宋璟这样一个去职多年的宰相如此恭敬,真是人的名树的影。 “唉,当今朝政局势焦灼不安,诸位宰相虽然各有强硬姿态,但却俱难服众。想要时局稳定下来,莫过于宋开府再归朝执政!” 返回官署途中,有人忍不住叹息一声,旋即便也不乏官员点头附和。宰相干仗,他们这些两省官员也算处于斗争的核心,所受到的惊扰和连累也都不小。 诸如严挺之这般,不敢发声那就丧失了阵营忠诚度,若是发声,则就可能会引火烧身、招致报复。 回到堂中后,张岱又向严挺之问道:“广平公来言何事?” “是劝我不要再纠缠选情,每岁选事纠缠不休,甚至长达半年之久。大量选人滞留畿内,资财耗尽,不乏赤贫。日前吏部铨选时便不乏选人哭告,广平公言,若中枢仍然如此处事,恐怕选情中要滋生纷乱。” 严挺之闻言后便叹息一声道。 张岱听到这话,心内略有了然,选人逐年增加而官职却并没有相应的增多,这就使得铨选越来越僧多粥少。 选人们心情本就异常焦灼,中枢人事纷争又将选期延长,这么多选人聚集在京畿之内,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大的乱子出来。 而一旦铨选生乱,宋璟等吏部官员自然也难辞其咎,所以宋璟才不得不亲自出面、左右奔走,希望能够平息争端,尽快的求同存异、达成一个共识。 “广平公也希望我劝一劝杜相公,希望杜相公能收敛意气、相忍为国。只不过,这又谈何容易啊!” 严挺之又叹息道,想要让宰相不争,这可真不是几句话就能劝好的。 你不争就没权力、没有存在感,能力如何也就无从体现。就拿这个人事权来说,你只有彰显出自己的话语权,百官才会乐得为你所用。你要连职位都安排不了,谁又乐意跟你混? 姚宋能为名相,根本原因固然也是他们各自能力出众,但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那就是他们各自都有一个不争不抢的好搭档,甘愿做他们的陪衬和辅助,使得他们能够专心致志的执行自己的政治主张。 现在朝中的情况就是,谁也不甘心做那个闷声不响的伴食宰相,只要一天不争出一个胜负,那就还有得吵。 宰相们斗争的很热闹,而低下也是人心浮动。就拿门下省官员盼望宋璟付出主持局面一样,其他人心里也都在盘算谁适合取代台面上的两人而担任宰相。 张岱固然还没到竞争宰相的资历,但是他有标准答案啊!这就相当于拿着小抄做考卷,如果能够提前傍上未来宰相的大腿,那自然爽得很。 而他之所以想要在平康坊置业,也有一点想要提前靠上码头的打算。他打算靠的自然不是李林甫那个到现在还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家伙,而是即将上位的裴光庭,宫里一个姨夫,朝中一个姨夫,想想就美滋滋! 0329 在朝谁堪为相 严挺之很快便收拾心情开始处理政务,张岱见状也不再打扰,离开大明宫后又绕道太极宫皇城中的太常寺官署去,批阅了一些案头文卷,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于是便下班回家。 傍晚时分天空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都是冒雨赶路的行人。 长安城实在是太大了,一般坊民也只在各自坊曲之内活动,而像张岱这样的官员则就必须要到固定的地点去上班,一些住的比较偏僻的官员往往都在考勤路上疲于奔命。 长安城中又执行着非常严格的宵禁,有的时候忙完官署事务天色已经不早,在宵禁之前根本就不能返回自家,要么便留宿署中,要么投宿客栈,甚至还有的直接卧宿于坊间桥洞破屋之下。 张岱同署的马协律家在郊县,他往往数月才回家一趟,日常基本居住在官署中,遇到休沐的时候或是帮人编书抄书、或是做些其他的活计来赚取外快。 也正因此,张岱做协律郎的时候基本不需要加班,也有时间去和精力去做别的事情。 当然他也并不是一味贪便宜之人,这马协律待在官署不回家,张岱也会吩咐家人帮其浆洗一下衣袍、偶尔带些饭食到官署来打打牙祭,彼此间相处倒也友好和谐。 今天他照例询问一下马协律有什么需要,着令家人收起装满衣袍的衣箱后便径直回家。当其回到家中时,街鼓声也已经将近尾声,宵禁即将开始。 同坊宰相萧嵩家门前车马众多、门庭若市,哪怕坊门即将关闭,还有访客争相策马疾驰而来。相形之下坊中其他人家则就显得门庭冷落,包括张岱他们家。 张岱回到家中后,前堂有几个门客迎出,将今天家中人事讲述一番。因为科举还未放榜,也有一些仍然滞留京中的士子前来拜访,他们或有前来投卷干谒。 毕竟他爷爷文坛宗主名头还响亮,而张岱作为科举状元、也是颇有文名。当然也有找不到他叔叔张垍的新家,直接投卷到张家大宅来的。 张岱坐在前堂里随便翻看了一下这些行卷,倒是没能从其中发现什么惊艳之作,也没有见到什么著名的人。 盛唐著名的诗人虽然多,但是放在整个世道内也并非俯拾皆是。而且作为一个个鲜活的人,这些诗人们也未必全都与他们文字所表达的那种情感与性情相吻合。 就拿张岱之前所招揽的高适来说,事情就做的让张岱有点尴尬。之前信安王出任朔方,张岱前往送行,高适跟随前往,席中就按捺不住自荐,搞得好像张岱门中容不下才流一般。 张岱倒是能够理解高适那种家道中落、渴望上进的心情,老实说如果机会合适的话他也愿意帮助提携一把。甚至如果高适在此之前跟他进行一番沟通、表达一下志愿,由他向信安王进行引荐,大家情面上也都好看一些。 尽管心里有点不爽,张岱倒也没有刻意阻挠其事,又在信安王面前为之美言几句。大概其人慷慨的情怀也获得了信安王的青睐,便将之接纳到麾下来,随之一同前往朔方去了。至于后事如何,张岱倒不是很清楚。 所以说对于古代这些诗人们,张岱也只是保持着平常心,不像一开始那样急于去结识。 抛开那些感情浓烈、文采飞扬的诗歌不说,大家都是活生生存在这一世道中的人,能不能长久相处下去,还是要看脾性适不适合。当然如果是在名利场中结识的话,比脾性更重要的那就是势位了。 中堂里,张说正在和几个族人一起欣赏舞乐,倒不是什么太刺激的表演,主要还是张岱近来作为翻曲使所翻新的一些曲辞。张说也是一边陶冶情操,一边检查作业。 “王昌龄这几篇横吹辞编拟都不错,他今在居何职?秩满之后若考得中上,可以毋须再守选,直入集贤书院。” 见到张岱走进来,张说便微笑说道。他知张岱同年们已经结成一个联系尚算紧密的小群体,对王昌龄等也都高看一眼。 “那得等到明年再安排了,不只是王昌龄,我几个同年考绩都是不俗。若为选规所限,就实在是埋没人才了!” 张岱闻言后便说道,他几个同年在开元十五年陆续得授官职,起码得到开元十八年才秩满。如果没有特殊的际遇的话,接下来便要进入长达数年的守选。张岱当然希望他们能够绕过这一限制,获得更充分的施展机会。 “既然身处选司,总有规章是绕不过去。近年选人越来越多,诸流杂进数千人等,每岁常至数万人集于京畿盘桓不去,选司处事也很为难。” 张说虽然退居二线,但对时局人事也仍保持着足够的关心,口中感叹说道:“宋璟性虽秉直,见事定策却迂缓,不能随事以变。他今尚可凭其誉望勉强处事,但若再不更变选法,待到乱生,怕要晚节不保!” “岂止是选人增多一桩啊,还有人事阻滞、大碍选情……” 张岱听到他爷爷也讲起这个问题,于是便将今天大明宫所发生的纷争讲述一番:“如今朝中两相公势同水火,即便是有广平公这种资望深厚的老臣居中调和也难人事顺畅。我座主严给事甚至厌居朝堂,有求去之意。” “唉,此二者当势之前未历枢要、不识大体,得位之后又急欲迈出前人规划,愈忙愈乱,愈乱愈争。各自用心早已经悖于情势、唯一腔意气而已,如此执政,岂能长久?” 张说听完张岱的讲述之后,也不由得叹息说道。 他所感叹的不只是当场两位宰相,更是当今圣人。圣人急于调整朝政,想要肃清他的人事影响,在挑选宰相的时候过于急躁、考虑不周。两人之所以仍能在位数年,也是在于圣人本身的固执坚持。 “那大父觉得若此二员去位,朝中谁能继任其事?今日在省中,还听门下群僚感叹不如以广平公与大父等稳重老臣再出任执政呢。” 张岱又开口说道,想要听听他爷爷对时局的看法。 张说闻言后却笑起来,一边微笑一边摇头道:“旧人在时厌旧态,旧人去后思旧情。若是旧年初去位时,我自是渴权思归,而今自有一份清静可处,倒也不需再历其位,徒然结怨上下。 至于宋璟,其循规守矩则可,处变迁之世却无权变之能,不出则已,出则必折。萧嵩等边功鹊起,宇文融等诡谲财计,皆非其能料理。” 宋璟执政期中有一个最大的特色,那就是不幸边功,固然是延续了姚崇执政期间所执行的休养政策,但却并不能适应于快速变幻的内外局势。 在宋璟之后的张嘉贞、张说等,皆是边将入朝。如今的宰相杜暹、萧嵩,则就更是如此了。 尤其萧嵩之前在陇右河西局势崩溃时临危受命,通过一系列的手段不只稳住局面,甚至还向吐蕃发起反击、取得了不菲的战绩。如今萧嵩在朝中的声势,俨然就如同当年张说军功入朝时那样。 “当世资望堪居宰相位者,卢从愿、崔沔、潞府韦虚心、太原李暠等数人而已。卢从愿贪利而少威、崔沔倨傲而不群、韦虚心久不处朝,李暠宗枝所碍,恐难与信安王内外并美。” 张说将他认为有资格担任宰相的人历数一番,又都指出他们的缺点,到最后则叹息道:“旧时人物多有凋零,东封后圣人志气更高,恐怕也不喜再用老人,其囊中想是自有所选,无非近年称事者几人而已。” 张岱也听出他爷爷的意思,说的就是宇文融,只不过心中怨念仍深,不肯直呼其名。 他见张说历数一番都漏了裴光庭,于是便又说道:“大父觉得兵部侍郎裴光庭,可堪拜相否?” “裴光庭?他才器是有,且沉静有度,憾是事迹寡闻,入相恐怕很难。”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摇了摇头,并不看好裴光庭,可是他又清楚张岱并不会针对大事胡乱议论,所以在略作沉吟后便又望着他说道:“你是从惠妃还是内官口中听到什么讯息?” 张岱其实也不清楚历史上裴光庭是如何越众而出得以拜相,现在听他爷爷这么一问则就明白了。 “倒是没有听说什么特别的声讯,只不过,若宇文融拜相是大数,则谁与搭配同样也是非常重要。毕竟李杜不和、政事荒废,而今宇文融专长财计却又略有轻躁,若用资望高者与之难协,若由其同班拔擢,裴光庭不正合其宜?” 张岱半真半假的说道,既有先知优势作为参考,同时也添加了一些自己的判断。 张说闻听此言,眸光顿时一亮,当即便抚掌道:“此计倒是值得细细斟酌,你能由此反推人事,当真大善!裴光庭资望虽然略逊,但若配于宇文融,也是恰当。宇文多谋好动,裴氏雅静沉着,今若同班擢升,倒能达于朝情平衡。来日我需引其入邸,与之细论此事!” 张岱听到他爷爷这么说,自然也是大感欣喜。他就算想要靠上裴光庭这大船,可现在自己小胳膊小腿也不够看,但如果他爷爷发力相助裴光庭拜相,这一份情义自然足够换来裴光庭的招抚。 一时间,张岱甚至有了一种宰相之位一言决之的错觉。可是这一份自我感觉良好并没有持续太久,到了第二天便又有一盆凉水兜面泼来:他看中的平康坊宅地,不出意外的被人截胡了! 0330 武氏一族,负义失贞 “张公子,实在抱歉、抱歉!在下也不知事情为何如此……明明日前京兆府已经说好可以拆分发卖,却不料今早又告不允。而且、而且似乎有豪客将此宅邸尽数买下……” 午后时分,张岱还在皇城官署中做着事,家人来告昨日买房的牙子登门求见,似乎买房的事情发生了什么变数,当他匆匆返回家中时,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牙子便哭丧着脸入前说道。 张岱闻言后心情自是有些不爽,当即便沉声问道:“知不知是被谁人买去?整体作价多少?” “在下只与京兆府中赵司录接洽,事亦由其相告。昨日下订也是将钱交于赵司录,并得收讫订钱的约书。今早入府再问,却被告知大尹勒令停卖宅地,只说别处有人买下,具体钱数也不知……” 那牙子担心张岱还要怪罪他,当即便将昨日缴纳定金的收据契约拿出来呈交给张岱,并又苦着脸说道:“在下委实没有欺骗张公子,不知事情何以至此……实不相瞒,若可做成这一笔买卖,在下能得佣钱起码五百多贯,绝不是有意做坏了买卖。” 听到是京兆尹亲自出面叫停了这一笔买卖,张岱当即便也皱起了眉头。京兆尹源乾曜的资望摆在那里,能够劳烦其人亲自出面过问这么一桩房产交易,要么是对方身份不同寻常、要么是彼此关系非比寻常。 他将那定金收据接过来扫了一眼,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且先去平康坊里看一看。” 平康坊李令问这座大宅在封锁闲置多时后,今天上午突然有一群人来到这里,打开那关闭多时的府邸大门然后便进入其中,在里面或是丈量土地,或是敲打梁柱栅栏。 这一幕顿时便引起了坊中百姓的关注,纷纷凑上来好奇围观。 平康坊的位置摆在这里,能够入住其中的非富即贵,而宋国公李令问这座大宅的规模在坊中也是名列前茅,能够接手这座宅邸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坊民们心中自然好奇,又有什么大人物即将入住坊中。 张岱再次来到平康坊中时,便见到坊中十字街上站满了围观的民众,而十字街东南方位的围墙内、也就是他昨日所看中的那一片宅地当中,已经是尘土飞扬,内里正有人用工拆除院子里原本就已经陈旧不堪的建筑。 “是张宗之、张协律!这位郎君怎么入此?莫非张郎将要入居平康坊、李宋公这闲宅为其卖下?” 十字街北便是著名的平康坊红灯区三曲,眼下正值午后时分,曲中伎女们也正清闲,听到动静后都站在街北看热闹,张岱一行十几人策马冲入坊中,自然引起这些看热闹的伎女们的关注,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张岱,开始与同伴们窃窃私语起来。 归京之后,张岱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哪怕并不刻意的寻芳问柳,也少不了往平康坊钻,平康坊伎女们自然也就认识了这位张协律。 当察觉到张岱有可能入坊来做邻居,这些伎女们顿时变得兴奋起来,有几个性格外向活泼的女子更是提裙向南奔来,远远望着张岱发问道:“李宋公家动工的是不是张郎家奴?莫非张郎要入坊来居?” 听到妹子们热心的询问,张岱心情越发的不爽,他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摆了摆手,然后便策马向南行去,想要看一看究竟是谁截了自己的胡。哪怕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也得亲眼确认一下才能思忖对策。 南街看热闹的百姓同样不少,张岱甚至还在一株柳树树荫下看到了裴光庭的夫人。 武氏也注意到了张岱,向其招手唤至近前来,然后便笑眯眯说道:“昨日还共六郎说此事,不想今天这闲宅便有了主人。少年郎失不失望?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六郎前还作此声辞,怎么竟让旁人将心仪事物抢了先?” 瞧着他这大姨笑得花枝招展的模样,张岱顿时便确定这娘们儿真不是好人,昨天必然是去通风报信去了,今天还专门喊自己过来奚落一番。 他这里还未及答话,哗啦啦一段围墙被从宅内推倒,顿时又是一股沙尘飞扬,凑在近处的看客们纷纷向后退去。 待到片刻后尘埃落定,张岱便见到一群人正站在他昨日所见的那马埒校场上,居中一个背负双手之人赫然正是李林甫。 李林甫正眯着眼端详这宅邸布局,视线越过倒塌的围墙见到了身立步障之间、站在树荫下看热闹的武氏,脸上顿时便流露出笑容。 但这笑容没有维持太久,他很快便又注意到了作为背景板站在步障一旁的张岱,笑容登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阴冷且带着几分讥讽的眼神。 李林甫径直迈步来到了围墙缺口处,隔着一道坊街与街旁的水渠立定,他先向武氏拱手为礼,口中则笑语道:“武夫人好,旧年宫中宴会巧遇妇人,别来至今已有数年,夫人仍是仙姿卓约,端庄美丽。 此间李宋公故邸,某已购下,翻修之后来日入居,将与夫人为邻,届时免不了殷勤拜访,还请夫人不要厌逐我这个俗客!” “怎么会呢!李君宗家贤才,阖家俱是风流名士,能入居此坊,给坊中增添清声人气,坊人们都是欢迎得很!” 武氏向着李林甫的方向微微欠身,口中也笑语说道。 张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他们玩一种彼此装作不熟悉的游戏,心中自是很不齿。他本还以为两人年轻时情难自禁所以乱性悖礼,如今看来彼此还都挺长情,一把年纪了仍是恋奸情热。 李林甫跟武氏打过招呼后,视线便转望向张岱,口中不客气的说道:“去国经年,归朝后才听说当年信口雌黄的竖子业已欺世成名。人间妖异莫过于斯,只可惜蒙蔽得了天下人,仍有天地良心知谁为非作歹! 张六莫非恶事做得太多,而今才想毗邻佛寺、求得佛陀宽恕庇护?只可惜此宅邸为我先得,败类终究难得佛法护佑,日后要多行好事、自求多福吧!” 他心中一口闷气也是憋屈了太久,如今总算是当着张岱的面倾吐出来,说着说着,甚至都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怒反笑,他抬手指着李林甫说道:“人生顺逆向来自取,李某当年歹计陷我不成,反伤自身。流贬山南已经是皇恩仁恤,数年来无事可称,唯一腔怨恨积郁成毒。当年我一介白身犹不惧你,今你要复挑旧怨,只会更伤自身!” “六郎,岂可如此无礼!” 他这里话音刚落,一旁的武氏当即便皱眉不悦道:“大李将军乃是陪葬先陵的宗室大贤,李君是其从子,你两纵然有旧事纷争,岂可在这坊中庶人面前攻讦辱骂!” 张岱闻听此言后,顿时眉头一挑,但很快便心思一转,向其欠身道:“姨母想是不知我为何如此仇恨此徒,当年此獠趁我家变之计,威逼我诬告恩亲,以图自全,并言我武氏疏亲,理当有此秉性作为。他言武氏一族男多负义、女多失贞,本性淫贱……” “住口!” 武氏闻听此言,当即便瞪眼厉声怒喝道。 张岱见其如此,便又恨恨说道:“姨母如今只是听我转告,已经如此气愤,孩儿当时受其羞辱威逼百倍于此,至今余恨难消! 但请姨母放心,孩儿当年已经不惧此徒,今后若再有闻这狗贼败坏武氏名节、嘲人负义失贞,我必不与之善罢甘休!” 武氏脸色铁青,已经没了兴致再待在这里看热闹,先是白了张岱一眼,又狠狠瞪了对面的李林甫一眼,然后便气呼呼的带着家奴们返回自家去了。 张岱气走了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大姨之后,便又走到街东来,向着李林甫发问道:“这宅邸花了多少钱置买下来?你有钱吗?” 李林甫自然懒得再搭理张岱,转身便向那宅内行去。 张岱讨了个没趣,却又大声道:“我听说此宅业要价或百万贯,李某宦途失意,困居山南数年之久,归来便于城中要坊购此豪宅,莫非暗中积赃?你若不告我实价,我将上封事以奏!” 李林甫闻听此言,眸光顿时一冷,但他也真怕这小子小题大做、直接向圣人打报告,于是便停下来,转头对张岱怒声道:“我家安业坊有旧邸,可于京兆府置换,另需补钱十余万贯,名属宗籍,可以逐年补给,事皆合规,你还有什么异议?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张岱闻言后却不由得瞪大眼,还能这么玩?玛德以旧换新,再加上无息按揭,这么一座大宅就这么简简单单搞到手了?你姓李你牛逼? 如果说李林甫是花了真金白银、拿出远比自己多得多的钱把这宅邸截胡了,张岱就算生闷气,也只能自己开解自己。 可是听这家伙拿下整座宅邸花的钱,怕是都没有自己准备买那十几亩宅地要花的钱多,他自然更加的不爽。既然自己不爽,那就要让别人也不爽! 于是在思忖一番后,张岱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看李林甫拆屋,直接上马出坊往自家去。 0331 登门讨债 “阿郎要找什么?” 阿莹看着张岱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大量的文卷都被翻找出来,乱七八糟的堆在书案上,便连忙入前询问道。 张岱一边翻找着箱笼,一边皱眉说道:“是旧年一张借据,带回家后就收了起来,难道是落在了洛阳家里没有带来?” “旧年?哪一年?这书房里存的都是近年文簿,别的都收在另一间房里呢。” 阿莹闻言后连忙又说道,张岱日常写作诗文,加上与同僚亲友往来书信,都是由她负责整理收集,每年都用纸不菲,她便分门别类的收藏起来。 “是开元十五年,年中从汴州返回时带回的!” 张岱平常哪理会这些琐事,但对时间记得还挺清楚,这会儿准备搞事了,心情自然很焦虑:“是源乾曜子写给我的一份借据,今我要找出来做大事!” “开元十五年,在这里啊!” 阿莹当即便转身出门到了旁边耳室里,打开房门后便逐个箱笼找寻起来。 张岱也随之行入,看到堆放在木架上大大小小几十个装着文簿的箱笼,也不由得感叹自己可是真能造纸啊! “是不是这一张?” 很快,阿莹便在标着对应年份月数的箱笼里翻找出一份书契来递给张岱。 张岱接过来一瞧,正是当年在汴州时源复写给自己那一张借条。他本来还想拿着借条去源家要债,不过当年不久之后源乾曜便受其子连累被罢相,而后便回到了长安担任京兆尹。 之后张岱虽然也跟随圣驾归京,但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要配合高力士去搞飞钱的改革,将汴州飞钱从无到有的搭建起来,事情一忙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这一次被李林甫招惹后气得难受,他才又想起这件事来。既然源乾曜帮李林甫截了自己的胡,那他当然也不能让源乾曜舒服,这陈年旧债应该算一算了! “阿莹真是我的贤内助!” 张岱小心翼翼的收起这纸张都有些泛旧的借条,揽过阿莹来用力的亲了一口,然后才又嬉笑着出了门。 源乾曜家住在平康坊南的宣阳坊中,源家大部分族人也都住在那里。 考虑到对方人多势众,而自己此番登门也绝不是心存善意,于是张岱便将家中壮丁三十几人全都带上,由丁青几人带领着浩浩荡荡跟在自己身后,一起向宣阳坊而去。 宣阳坊同样也是城中贵坊,张岱一行浩浩荡荡入坊而来,倒也不是多么引人注意,坊人们都习惯了纨绔炸街的做派。 来到源乾曜家门前,张岱便让人入前通禀,结果却被源氏门子告知主人并不在家。张岱担心被源家人调兵遣将的堵在家中,于是便也没有入内,只是带领随从们站在源家宅门一旁的树荫下等待着。 等到夕阳西斜的时候,源乾曜也在随从拱卫下自坊外归家,与之同行的还有宇文融、以及崔沔并其他几位朝士。 源乾曜一行来到自家宅门前,当见到张岱的时候,他不免愣了一愣,但见张岱没有入前见礼,他便也没有主动发问。 倒是宇文融指着张岱说道:“张宗之入此有事?” “下官确有事来访源公,业已等候多时,不意源公与诸贵客同归。” 张岱看他们一行各自随从仪仗加起来近百人,顿时也摆正姿态,入前来作揖说道,旋即他又望着源乾曜说道:“未知源公是否有暇相待片刻?” 源乾曜却不怎么愿意跟张岱说话,指了指跟在后方的儿子源洁吩咐道:“你招待一下张六郎。” 说完这话后,他便径直归家,而宇文融等也随之一同入宅。 张岱瞧着他们这个队伍,心中也是若有所思。他昨晚刚刚跟他爷爷聊过有关宰相人选的话题,如今再看源乾曜和宇文融在家大宴宾客,似乎是要为宇文融拜相而冲刺造势啊! 而且崔沔也是有望冲击宰相之位的种子选手,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宇文融同出同入,很有可能是想探讨一下彼此间有无互相合作、共同进步的空间。 只不过两人无论性格还是意趣都乏甚互补性,反而冲突不小,如果没有源乾曜局中斡旋的话,彼此间怕是难能调和在一起。 他这里还在思忖着,源乾曜之子源洁已经入前来,不冷不热的开口说道:“中堂正要款待贵客,不下接应外人。张岱入此何事,且入前堂相告吧。” “本也不是什么要事,前堂也不需去。我来也没什么情义可叙,只是追讨一桩旧债。” 张岱见源洁态度如此,也懒得再登门细说,反正看今天这架势,就算他入堂说事,源乾曜怕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解决。 “旧债,什么旧债?我家几时与你家有钱事往来?” 源洁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说道。 张岱也不跟他多说废话,直接掏出来源复亲手写的那一份借据在源洁面前晾了晾,待其要拿手接过的时候却又收回来,旋即便说道:“当年你兄源复在汴州使我三万贯钱,白纸黑字可谓铁证,若你家人不知,可以修书去问你兄……” “你还有脸说此事!这分明是你……” 源洁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瞪眼怒喝道,他自然也听兄长讲过张岱落井下石、趁他落难之际逼他写下三万贯钱的借据。 一家人对此自是愤慨不已,但因为几年时间过去了,张岱一直都没有拿着这借据登门讨要,他们便也将此抛在了脑后,却不想这家伙今天又拿着借据来找茬。 张岱听到源洁这么说,顿时脸色也是一拉:“这借据不只是你兄亲笔所写,更有当年黜陟使并刑部加印,你家胆敢抵赖?因你兄在州失治,我钱帛大遭州吏勒索,你兄应承此债,以此为凭。 你家若敢抵赖,我自诉于有司。今李林甫都已归京,想来你兄也快要酌情量移转迁了。若是你家胆敢抵赖,他近年内休想越岭北来!” 唐代官员遭到贬谪之后,如果遇到什么典礼、或者放恩,会有大赦天下的恩典。届时流贬远处的官员能够酌情迁往距离京畿更近一些的地方安置,这被称为量移。 源复开元十五年中遭到流放,如今已经到了开元十七年,家人活动一番,是可以纳入到恩赦的名单中,即便不能立即归京,也可以往内陆地区挪上一挪。可如果再遭到别的事情牵连,那么流人将会受到加倍的惩罚。 张岱本来还不想把话说的这么死,可是这源洁一副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模样,而且还直言这借据就是他勒索敲诈,那张岱自然也懒得再跟他客气。不给点颜色瞧瞧,怕不是以为老子欠你家钱吧? “你敢!” 源洁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惊怒有加,指着张岱便怒喝道。 “我敢不敢,无需你来思度。但你家若想了事,那就要抓紧时间了。事情已经拖了几年,我是不想再拖下去,以免两下不便!” 说完这话后,张岱也不再久留,直接翻身上马,任由源洁在后面追赶呼喊也没有停下来,伴着宵禁的街鼓声返回永乐坊自家中。 当他回到家里时,便见到他爷爷也正在家中宴客,而所宴请的正是裴光庭。当张岱登堂看到这一幕时,心中也不免直呼好家伙,这是各自准备培养接班人、继续斗争了? “正与裴侍郎说到你的事情,去了哪里、入夜方归?” 张说抬手示意张岱坐在裴光庭的下席,口中笑语问道。 张岱也没有隐瞒,落座之后便开口说道:“昨夜孩儿不是与大父说过打算于平康坊置一别业、以供往来两宫歇脚?本来事情都已经说定,结果却又横生枝节。 大李将军从子李林甫仗着名列宗籍的便利,并与京兆源大尹亲近关系,竟然强占此业,不许旁人再问。我心中不忿,便翻起旧账来去他家……” 张说闻言后先是大笑一番,旋即又对裴光庭说道:“是儿思远虑深,于此可见一斑。所涉虽然未及大体,但却常有奇谋,让人惊喜。我闲来也爱与之论事,连城如果不以少徒莽撞见远,可以时常招于门下加以教导!” 裴光庭并不是爱好高谈阔论之人,听到张说毫不谦虚的夸赞自家孙子,便也点头说道:“宗之声迹才名,我多有闻。家中小儿也常叹弗如,愿从与游。若能长引俊才于我门中,亦使厅壁生辉。” “源氏于此有何回应?” 张说又转头望着张岱,兴致盎然的问道。 “源家今日也是宾客满堂,源大尹于家中款待崔散骑、宇文侍郎等,无暇招待我区区一个晚辈小子,只让家中儿郎接洽。我也只是告事疾走,并未久留,准备来日再了结此事。” 张说和裴光庭闻听此言后,各自眉头都微微一皱,然后彼此对望一眼,显然也都想到源乾曜这是在为宇文融造势和寻找盟友。 而他们刚才所讨论正是这一话题,眼下都还没有形成一个初步的计划,源乾曜那里却已经开始着手推动起来。而且宇文融近年来本就声势颇壮,现在看来他们明显是落后了。 “李林甫是自京兆府收取宅邸?当中有无内情可纠?” 张说在皱眉思忖片刻后,当即便又开口问道。 0332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当在一场竞争当中已经被对手大幅领先,那么应该怎么做才能尽可能的挽回劣势? 不是自怨自艾、不是奋起直追,而是要想尽办法去寻找对方的错误,给对手设置障碍,拖其后腿。这做法虽然不道德,但却有效,从古到今无数人都凭此获得了辉煌的成功。 听到张说如此发问,张岱心内便暗叹一声,果然他爷爷、以及许多的成功人士,都不会浪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内耗。 很多人在一味的抱怨哪怕再怎么勤勤恳恳、用工努力,都难以获得成功。但实际上这些人只是发乎本能的在做牛马,真要想获得成功,那就得问问自己,给你的对手下绊子、拖后腿没有? “今日平康坊中李林甫自言是凭其别坊故业置换,差额则因其名列宗籍而可逐年补缴……” 讲起这一点来,张岱就愤懑不已,只恨李林甫不是当今圣人的亲兄弟或子孙,否则老子也能把你这蛤蟆逮住攥出尿来! “京兆府发卖官员产业,是有这样的程式。源大尹处事本就谨慎老成,当此微妙时节,想必不会为了区区一桩小事而授人把柄。” 一旁的裴光庭也叹息说道,无论他在此之前有没有拜相的想法,在不久前听完张说对情势的分析之后,心内也是大为意动。 此时听到源乾曜已经在开始为宇文融张罗帮手和造势,再联想到彼此之间本来就差距不小,他也不免大感忧怅,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够快速拉近彼此间的差距。 张岱在想了想之后却又说道:“固有程式未必就是对的,否则先贤创设法规之后,何须后来人再为修补增益?就算此事处置起来程式上无可挑剔,但程式本身就是错的!” 一想到今天下午李林甫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张岱心里又是一阵不爽,他接着又说道:“平康坊李宋公这座闲宅占地阔大,且地当要冲贵坊,之前我只是想要买下十几亩修造别业,便需用钱数万贯,由此可见整座宅邸作价之高。 但今只是换了一人,可凭身份因循变通,便能以低廉价格将此宅业收入囊中。由此可见朝廷估赃定价之随意,不只平康坊这座闲宅,其余还不知有多少赃产赃物被有司随意处置,又不知多少当权者大肆的中饱私囊! 依我所见,朝廷凡诸涉赃之事物,皆应估值定准,一则便于刑人计赃论罪,二则便于监管处置赃物。诸如平康坊这一座闲宅,估赃之后确定准价,有司唯可发卖,不可任意徇私调价!” 对于平康坊这宅地被截胡,张岱心里怨念很深,尤其想到平康坊那些妹子们笑语盈盈问他是否要入坊定居,心情就越发的不平静。 所以他不只要那那欠条旧债去找源乾曜的麻烦,也打算据此上奏圣人,建议朝廷出台一个估赃定价的标准,直接搅和掉李林甫这一桩买卖。 张说听完张岱这一番话,神情不免有些尴尬,也并没有开口发声。 然而一旁的裴光庭在听到张岱所言,脸上顿时便流露出几分惊奇之色,旋即便又一脸欣赏的望着张岱,拍掌说道:“六郎此意大善,人应守规、事应有矩,规矩隐没则必然会弊病丛生。 由小及大、创规立矩,为后世之法,这要远比一时处事之才高明得多。六郎观事深刻,着眼不只一时,才略不只远远胜出同侪,也让许多事中前辈深受启发!” 如果说刚才附和张说的自我吹嘘多少还有点言不由衷,那么在听完张岱这一番话后,裴光庭对其欣赏的态度便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夸奖的话也变得诚恳许多。 “此事应当已经有所杂议,我也不过是总结诸声做出的一个设想。若事可如此施行,自应从速规划!” 能够得到裴光庭真诚的夸赞,张岱自然也是颇感欣喜。 不过这规矩也并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则在后世司法体系当中,赃物的定价法拍等都有一系列的法规和流程。二则在时下他也是拾人牙慧,几年前裴伷先在汴州办案的时候,便曾发表过类似的言论。 还有比较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开元年间朝廷在司法估赃定价方面的工作,是李林甫在御史台任职期间所上奏建议并主持的,针对各种涉案的赃物设定了一个统一的标准,以此作为司法定罪判决的一个依凭。 可是几年前李林甫刚刚做上御史中丞的位置不久,就因为遇上了张岱而被一脚踢走,相关的事务自然也就没有了人来主持。也正因此,李林甫在此番归京后,才又能钻司法空子,用极小的代价拿下平康坊的大宅。 只可惜他又遇上了张岱,张岱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林甫占这么大便宜,而且还是从自己手里截胡,所以当然得赶紧想办法把这个漏子给堵上。还是拿着李林甫的计策去坏其好事,虽然如今的李林甫未必知晓,但张岱却是很欢乐。 讲到经济犯罪和赃款赃物的处置,张说自是没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发言,但他现在好歹也已经平稳落地了,对孙子的工作当然也得支持,因此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又说道:“来日让你姑父郑某入家来,共你一同参详撰写奏章,务求言之有据、论理详实,上奏之后有司便可以援此为法。” 郑岩正担任刑部郎中,职业上自然是非常对口,可以给张岱提供大量的案例和旧规作为参考。 “不过,上书言事的时机倒是可以斟酌一番,不必过于急切。” 裴光庭则又在席中开口说道,他一边思考着一边望着张岱说道:“六郎方才说与源氏有数万贯钱债?事关源氏子求赦量移,他家人想必不敢抵赖拖延。只不过,几万贯现钱,谁家直接拿取如此巨资怕也很难罢?” 听到裴光庭这么说,张说祖孙都矜持一笑,你觉得难那是因为你见识少。 唐代的借贷利息是很高的,甚至就连亲王之尊在借了高利贷之后都免不了债滚债。 虽然朝廷近年有规定,凡所放贷利息不能过于本钱,即利息达到本钱的数额之后便不再增长。但实际上还是非常高,而且很多放贷者都是在利息到顶之后便将本息强行收回,然后再作借贷,一样能够维持着利息的高速增长。 张岱就算不跟源家玩这些花活儿,三万贯钱的债务若是计息的话,每月就是上千贯,到如今也积累起了两万多贯的利息,本息加起来五万贯钱,的确不是一般人家可以直接拿出来的。 “等到源氏家人再寻来时,六郎便可一口咬定必须近日之内了结债务,并可直言皆因与李哥奴因地生隙。源氏若能将前地交付,债务便可一笔勾销!” 裴光庭眼中闪烁着光芒,口中继续说道:“源氏若为图方便而应下这一取巧之计,则李宋公旧宅便可据此估赃,届时再奏言其事便正合其宜!” 张岱听到裴光庭这么说,顿时便也兴奋起来,当即便顺着裴光庭的思路继续发挥下去:“源氏若以十几亩宅地消我数万贯钱债,则此宅价便有准绳。李林甫所得宅业若不合此价,便是京兆尹徇私舞弊!既能据此问责源大尹,同时还可勒令李林甫补足差额!” 张说坐在席中看着两人在那里细细盘算事情的步骤和目标,心中也不由得感叹一声,玩脏的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思路广啊! 且不说张家大宅这里裴光庭跟张岱暗搓搓的搞阴谋,宣阳坊源乾曜家中,晚宴也没有持续太久便结束。 崔沔和宇文融都属于个性比较强烈之人,尽管有着源乾曜在席中为彼此调和缓冲,但气氛仍然不算太好。崔沔和其他几名朝士借宿源家客房休息去了,而源乾曜又在堂中与宇文融商讨了好一会儿。 陪坐席中的源洁见父亲和宇文融聊得热络,几番张嘴想要打断他们谈话却仍不敢,还是宇文融注意到了他有些怪异的模样,于是便笑语道:“九郎何事欲言又止?” “这、这……方才张岱登门,言说旧年与阿兄所约定那一笔债务,他要我家尽快归还,否则便要入诉有司,使我阿兄不能量移!” 源洁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闻听此言,源乾曜顿时便面露怒色,而宇文融则在一旁沉声道:“什么债务?你说清楚些!” 他当年是在河北的魏州,对于此事自然不甚了解。 源洁顿时便将这一笔债务的来历讲述一番,而宇文融听到源复是为了请求张岱访其家奴给自己报信,才迫不得已写下这欠条,顿时便也皱起了眉头,心中自觉有些羞恼,有点埋怨源复真是不知所谓。 只不过源乾曜于他有知遇之恩,再加上他接下来若想拜相,也少不了要源乾曜帮忙协调一下朝中的人事,自然不能吐露不满,只是望着源乾曜沉声道:“当年汴州难救,我也深以为憾。此番又生事端,源公打算如何应对?若有不便之处,我一定尽力相助!” 0333 欠债计息,天经地义 “当年处事不周,已经有错在先,事发后却又心存侥幸,愚蠢到授人以柄,致有后患。是老夫教子无方,无关旁人。” 源乾曜先是沉声说道,然后又转头望向宇文融道:“如今你的事情更要紧,不可分心别顾。那张氏子再吵闹旧事,无非些许钱债而已,我自会处置妥当。” 说完这话后,他便抬手召来家奴,着令去给宇文融收拾客房入住休息。 宇文融自知源乾曜不想将这些家事在外人面前细论,毕竟彼此关系再怎么好,也是各有家室、功成名就的势位中人,又怎么会乐意将纷乱家事暴露于人前呢? 于是他便也站起身来告退行出,只留源氏父子在堂话事。 待到宇文融离开之后,源乾曜才又深深皱起了眉头,口中又沉声道:“张说之孙城府颇深,未可因年少轻之。事情已经过去数年,他一直都无有动作,却在如今突然发难,必然事出有因,所图未必只是钱帛。明日你主动去访问他,探听一下他的真实心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足足数万贯钱债,他若只是图此,早就忍不住要登门索要了。隐忍至今才作发难,必然也是别有所图!” 源洁闻言后当即便点头道:“明日我便去他家中追问一番,他究竟意欲何为?若在能力之内,尽量帮他解决,趁早了结此事。别再遗留隐患,由人拿捏,总不能真凭其旧年诈计,便硬要从我家索取数万贯的钱帛!破财事小,若传扬出去,也难免会令人耻笑!” “不然!张家富贵,岂有钱帛之困!若此子只是图财,那才是最简单的事情。我家纵然不称豪富,但父子为官多年,总有一些积储。明日你先盘查一下家中现钱多少,若张氏子只是索钱,立即给之暂且消债。纵有余忿,待你阿兄赦还再与计较。” 源乾曜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若是家中现钱不足,可向亲友借取周转一下。” 三万贯钱若在普通民家自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对源家这样的官宦之家而言倒也不是拿不出。源乾曜为官大半生,担任宰相便数年之久,哪怕不像张说那样大肆贪污,俸禄恩赐加上群僚赠送等等,积攒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只不过一时之间家里可能没有这么多的现钱,但源氏也是一个传承悠久的大家族,各家族人多有仕宦,且两京之间也颇置资产,一起凑个三万贯钱倒也不难。 “但那是整整三万贯啊!” 源洁闻听此言后顿时面露不甘与心疼,口中则忿忿说道:“阿兄也曾说过,当年汴州州吏根本就没有勒索张岱那么多的税钱。况且当年汴州震荡,那些钱帛也都充作赃物,又未入我家,岂可由我家承担偿还!” 源乾曜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道:“行事能如此不顾轻重吗?那白纸黑字总是你兄落笔写成,更有官印为凭,若因此纠纷诉入官府,旁人会不会疑你家要借此为汴州群属翻案? 届时不要说你兄难离瘴毒之乡,因此惹出的纷争更不是区区钱帛能够了结的!况今朝堂李杜不合、情势大乱,正需有人强势入主中书门下收拾局面。若因我家事累及宇文前程,之后几十年人事都将大受扰乱!” “是了!这笔债也应让宇文融略作分担,当年他非但不救我阿兄,反而还送信劝说阿耶为之谋取汴州,是欠了我家莫大的人情!” 虽然他父亲已经将利弊分析的比较明白,但一想到就这么被张岱白白敲诈去三万贯钱,源洁还是心疼得很,当即便又说道:“我听说宇文融自执掌汴州以来,其子弟门生在汴州都是大谋财利,所得颇丰。区区三万贯钱,他必然拿得出……” “住口!这本是我自家之事,岂可推脱于旁人!宇文融自是豪迈崇义之人,但你若挟恩勒索,则就作贱了这一份情义。你耶对其虽有拔擢,但也是为国取贤,岂可作私恩求报!” 源乾曜不待儿子把话说完,当即便又低声训斥道:“更何况,你兄弟未来前程荣辱或将系其一念,今以区区钱帛劳之,则来日难索别物!” “儿知道了,那我便自往询问张岱,尽快凑足钱数偿还。” 源洁听到父亲的训斥后,才又一脸颓丧的低头说道。 源乾曜闻听此言,脸色才微微好转一些,旋即便又叮嘱道:“记住,若张氏子只是索要钱帛,那便余事勿论,尽快将钱给足。但若凭此而胁取别者,尤其是与宇文融并朝中人事相关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轻易应许,归来告我即可!” “阿耶放心罢,我知轻重取舍。总之绝不能让此事吵闹起来,影响到阿兄赦还量移。也不能让张岱借题发挥,影响到宇文融拜相的谋算。” 听到源洁所言,源乾曜这才点了点头,稍微放下心来。其实如果不是自己公务繁忙,加上还要协助宇文融调和朝中人情,他倒想亲自与张岱接洽解决此事。 彼此年龄势位虽然相差悬殊,但源乾曜对这小子的诡谲狠辣却是印象深刻,并不觉得儿子心机能够轻松应付其人,所以才耳提面命的一番叮嘱交代。 第二天上午时分,源洁早早的就带领家奴来到永乐坊张家大宅拜访,为免张岱那个小子使气刁难,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品。然而当其来到张家时,却被告知张岱早已经上班去了,于是他便也只能坐在前堂等待着。 张岱虽然爱搞事,但工作态度也是非常认真的,区区几万贯的事也不值得他专门请假在家等着。要被御史抓住他旷工,这一季禄米到手估计又得打折扣。 旁人都赶着车去太仓拉禄米,他这里一口袋都装不满,简直就是加倍的羞辱。那些家伙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可都乐意看他出丑。 所以尽管早得到了家人的禀告,张岱还是在官署中待到了下午时分才不紧不慢的回了家。 源洁昨天还不乏傲慢的表示张岱不配到自家中堂去招待,今天则就眼巴巴在张家前堂等了大半天的时间。正当他望眼欲穿的时候,总算是见到了张岱走进家门中来,于是当即便起身疾步迎来。 “源九郎还在啊?我不是让家人转告你归无定期,可以择日再来?” 张岱见到阴沉着脸快步迎来的源洁,当即便笑语说道。 “我今日登门拜访,是专程为了结前事而来,除此并无别事忙碌。张六郎你案事虽然繁忙,但昨日既然寻至我家,想必也是希望能够尽快了结。” 源洁按捺住心中的火气,向着张岱叉手说道:“事缠心头,让人不安,希望今天彼此都能坦诚和气,达成一个共识,不要再因此各觉扰怀。” “这倒是真的,若你家早拿出如此坦诚的态度,事情倒也不至于拖延至今。” 张岱又笑语一声,然后便走回前堂坐定下来,当见到源洁案前摆着的茗茶果点时,他心中顿时便觉不爽,看来得教育一下家人,别啥人来家里都管吃管喝。 “去把那借据账簿取来。” 彼此落座后,张岱便抬手吩咐家奴道,同时又对源洁说道:“源九今日登门,想必也是家中备好现钱了?大家彼此相看两厌,老实说我也不希望因此区区一事便频频相见、诸番不成。” “约定一个时间和地点,我家自会将钱帛足额送至。只是除了那之前我兄被你逼迫写下的借契之外,你也须得再给我一纸回执,钱债了结之外,你还要保证不得再就此事纠缠我家,尤其不得再借此干扰我兄待赦量移之事!” 源洁尽管心中很是不爽,但也还是冷着脸说道。 “这是自然,我与令兄无仇无怨,也盼望着他能早日遇赦归家、敬奉恩亲呢。”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今年是开元十七年,等到年中便会将当今圣人生日确定为千秋节,届时会有一场大赦,而年底还有因为边事拖延的谒五陵事,会有一场规模更大的恩赦与犒赏。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两场大赦累加下来,被流放海南的源复真有可能年底赶回长安来过年。 很快家人便将借据与计簿送来,张岱自然不能将借据原本交给源洁,只是递给他一份副本,并且笑语道:“源公不只是国之耆老,施政有方,同时也治家有术啊。足足五万余贯钱,随手便能拿得出,实在让某等后来小子钦佩不已!” “什么?五万余贯!不是三万贯?” 源洁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瞪眼从席中跃起,等着张岱怒喝道:“张六,你又要作何奸计!” “源某慎言!我几时作奸谋害你家?反倒是我入世以来,多遭你家亲友门仆刁难阻碍!三万贯,那是开元十五年数,而今是哪一年?欠债计息,天经地义。你家权势再横,大得过天理王法?” 张岱自然也不惯着他,同样也拍案而起,指着源洁怒骂道:“睁开你狗眼看看计簿,我有没有虚夸分毫?说我用奸,当真可笑!” 0334 与我相争,以卵击石 源洁一时间也被张岱威吓住,赶紧低下头来拿着那计簿核算起来。只不过这多是数万的数字计息迭加,他一时间也数算不清,只有那远远超出他预计的数字晃得他有点头晕。 张岱见状也没有催促他,甚至还贴心的让家人送上算筹等计算工具,辅助源洁进行验算。不过看其笨手笨脚的摆弄,怕是对此也不甚精通。 但就算源洁是个明算人才,张岱也不怕这家伙进行验算。他副业就是开银行的,家中自然常备账房先生,做出的账自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他也根本不需要在这上面做手脚,甚至所采取的利率都是比较低的。 毕竟咱也不指望放贷获利谋生,跟你交情又没有好到给你免除利息,那就按照正常市利稍低了计算,最终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这、太多了、太多了!利钱怎么会这么高?本钱才只三万贯,利钱竟然……” 源洁核算半天也没算明白,只是那一个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大额数字看得真切,他连连摇头,口中喃喃说道。 就连这么一个豪门公子都吐槽利息太高,可见大唐高利贷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高,但这也不是张岱的问题,他甚至还留情几分。毕竟这借据是刑部用印确认背书的,如果按照官方的利息核计的话,必然会更高。 “不对、不对,当时只立字据,却无言利钱多少。张六你自己贸然加利,也无告我家,多出来这么多的利钱,自然不应由我家承担!” 尽管他父亲昨夜连番叮嘱,告诫他此番就当破财免灾,不要跟张岱多作纠缠,可是当看到远远超出预料的数字后,源洁还是完全接受不了。 早间他离家前,已经将家中的轻货现钱都盘点一番,倒是整理出来两万贯出头,心里盘算着先来跟张岱约定一个时间地点,然后再去找亲友们借上一部分,很快就能直接了结此事。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家翻箱倒柜凑出的现钱连付利息都不够,更不要说还有整整三万贯钱的本金,这自然让他无法接受。 张岱见他又开始耍赖,也懒得再跟他掰饬计较,而是冷笑问道:“源某难道不好奇,此事我数年不提,怎么突然眼下找上你家?” “不错、不错!为何当时你不来清算此事,偏偏等到数年后积下巨额利钱才来发难?你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源洁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满脸疑惑愤怒的望着张岱喝问道。 “钱帛于我,粪土而已。旧年沿河施赠灾民百姓便远不止此数,更加不愿因此结怨人间。旧年要你兄写下这一份借据,一则是恨其纵容府吏扰我救灾,二则是为当时汴州刑事做一份参考凭证。” 张岱举起案上那张借据对源洁冷笑道:“区区一张薄纸,哪里值得数万贯钱?我本也没想将此向你家索要欠钱,之所以这么做,那就要问你家自己,长安城百万生民,为何偏偏挑衅我!” “你胡说什么!我家几时又得罪了你?” 源洁闻听此言,当即便皱眉说道。 张岱见他一脸茫然,又从案上找了找,然后将之前牙子还给他的那一张京兆府定金收据抛过去提醒他,旋即便恨恨道:“你还敢说没有得罪我?日前我经牙人介绍,往平康坊去,准备买下李宋公闲宅一隅造一别业新居,以便两宫行走。 定钱都已经缴讫,转天却被你家将此发退,却把那宅邸尽予李林甫。你与哥奴情深意笃,敢说不知此事?当日做坏我买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遭此纠纷为难!今日便凭此教你一个道理,休要以为张某年少可欺!” “这、这……哥奴置业,我确有知,且为他向京兆府递事。只不过,张六你也涉此事,还有这定钱买卖,我确不知。你经何人做事?我真的全无耳闻!” 源洁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茫然错愕。 张岱倒不怀疑这家伙是在故作不知,可能他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自己购置宅地这件事也没有动用什么人脉关系,而是直接寻找的市中牙子,而且那些牙人各自都心思玲珑,为了两头大吃,在买卖敲定之前想来也不会将自己这个买家的身份给透露出来。 这牙子了不起跟京兆府某个属官有些渊源关系,但源洁却是京兆尹的衙内,他既然发话了那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别说只是刚刚下了定金,哪怕是已经卖出去了,那也得重新收回来啊! 但源洁不知道,李林甫肯定是知道的,而且昨日自己去平康坊看时,这家伙摆明了就是要奚落自己、给自己添堵。 可就算源洁不知道,你们走后门办事的把老子正规流程挤出来,你们还有理了?治的就是你们这群走后门的! “你知或不知,与我无关。我置业不成,却绝不会善罢甘休!本利钱数已经明确告你,若是月内不能还清,我不会再在私邸内同你议论此事!” 张岱又望着源洁冷声说道,他已经做出了明确的暗示,这源洁上不上道就要看其本人的悟性了。 “且慢、且慢,此事犹可商榷、可以商榷!我真不知张六你也属意宋国公故邸,更加不知你已经付了定钱。本是一场误会,如今既然已知,自当用诚心去化解,岂可因一时的意气将仇隙作大作深啊!” 当自己的利益将要受损时,任何人都会变得通情达理,源洁这会儿便一脸恳切的向张岱说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我见张六、郎你所要置买还只是那宅邸一隅。 你若坦诚告我,我也不会不近人情的一口回绝。这本来就是都省交付京兆尹发卖的官业,无论卖给谁都要收取一份钱帛。张六郎你肯为此用钱三万余贯,可见是真的喜爱此宅,我今仍可助你做成此事啊!” 他倒不是忘了昨夜他父亲的叮嘱,而是今日所面对的钱债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了解,而且听到张岱的目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无非买房不成而在这里找事发泄罢了。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原因,自家便要拿出足足五万多贯钱来了事,源洁自然无法接受,甚至余生暮年都有可能会耿耿于怀、愤懑难消! 而且他见到这一份定金收据上写明了张岱只要购买十几亩宅地,价格却达到了三万多贯。而李林甫拿下这整座宅邸,交钱都没有达到此数,虽然后续还有十几万贯的余款要逐年补交,但双方价钱也是差距悬殊。 张岱见源洁果然咬钩了,也不由得暗叹这些权门子弟们做事习惯了投机取巧,想要让他们踏踏实实的恪守规矩也真的是很难。用惯了风灵月影,谁又愿意去苦肝猛刷呢!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我喜爱此地,是贪此贵坊要冲。而今李林甫置业其中,与此恶徒为邻,让人寝食难安。只要收得你家本利五万余贯,畿内何处我置业不得?” 为免这源洁警觉脱钩,张岱便又玩了一把拉扯,表示自己心意已经改变。 “京内何坊还有闲宅,我心中清楚,也很明白张六你为何想要置业平康坊内。一则此坊地处两宫之间,东西往来都便利有加。至于第二点……” 源洁也没有被张岱牵着鼻子走,而是有自己的思路,他又望着张岱沉声道:“这第二点,就是因为平康坊地处朱雀门横街以南,而街北诸坊多有北门将官在居。你与北门仇怨,天下皆知,京中虽有百坊,但除了平康坊等寥寥数坊,其余诸坊怕是都不合你来置业安家!” “你也不要胡说恫吓!我与北门纵有不睦,但今身列近侍,北门那些将子们轻易也不敢来惹我!” 张岱闻听此言,顿时便面露羞恼,瞪眼冷哼一声,将色厉内荏表演的很是精准。 源洁却自觉把持到了张岱的命门,神态也恢复了几分淡定:“此诸贵坊并不是常有闲宅,即便是有,也都要寄于京兆府发卖。张六你若一意要强索这五万贯钱将以置业,怕是很难在畿内花销出去! 今我教你一个两全之计,日前那场买卖,仍可继续进行。李林甫处,我自为你去说,不让他再向你刁难寻仇,你意下如何?在这京兆府内与我相争,你也只是以卵击石罢了。” 过了片刻后,终究还是张岱小退一步,开口说道:“我可以收下那宅地,但不会再向京兆府付钱,地钱便由你家代缴,余钱仍需归还我!” “没有余钱,但可以加给几亩宅地!” 源洁见张岱退让一步,姿态顿时也变得从容起来:“哥奴占阔地而起大宅,你难道不羡?彼此宅居相当,你两才能相竞豪华!” 张岱目的还是托高这宅邸的价格,而不是为的多拿钱或者拿地,能够白白拿下这块宅地已经超出预期了,闻言后便摇头道:“你是要鼓动我意气斗富,逾制致罪!余钱我可以不要,你需要再留一借据给我,以备来日寻衅时我以此再问!” “这不可能,余钱没有,借据也没有。而且你所得地作价便是这本利共数,须得立据为凭,经此之后彼此钱债两清,不得再据此纠缠!” 源洁已经完全掌握住了节奏,闻言后便不客气的说道。 0335 大美宅业势在西北 在源洁一番“威逼利诱”之下,张岱终于“无奈”的接受了这个方案,接受他之前选定的李令问旧宅一隅那十几亩宅地,而他与源家的债务则就此一笔勾销,不得再以此滋事。 彼此间实在没有交情,仇隙倒是不小,为了确保张岱不会出尔反尔,源洁也与张岱签订了一份保障书,详细说明这一桩交易。 由于宅地的归属权变更还要到京兆府去办理手续,所以张岱便也暂时未将那借据归还,而是又提出同往平康坊去看一看,实际敲定此事。 源洁也自觉得事情以这种方式解决是占了不小的便宜,虽然他家还需要代替张岱向京兆府缴纳一部分地钱,但他老子本身就是京兆尹,此事自然大有可操作的空间余地,总好过真金白银的拿给张岱五万贯钱。 所以他也担心张岱这里再变卦,眼见距离傍晚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 想到之前李林甫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张岱直接着令家人们带上工具和材料,准备今天便用围栅把属于自己的宅邸分割开来,看这家伙还有没有脾气! 李林甫归京之后至今还没有获得新的官职,本身比较清闲,加上对于迁居到平康坊来也比较重视,因此在拿下李令问旧宅之后,几乎每天都待在平康坊这里监督用工。 除此之外当然也有一点其他的心思,只不过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没有见到那位裴夫人武氏出门,这不免让他颇感遗憾。 虽然没有等到武氏,但到了傍晚时分,武氏的大外甥又策马入坊,且直接来到工地旁伸头张望着,浑然不觉得自己面目可厌。 李林甫原本在工地上丈量规划自家新的中堂位置,因为李令问不得善终,让他觉得这宅邸格局风水也有不小的问题,因此想要做出一些调整改变,为此甚至还特意请来了长安城内的风水大师、高僧浮屠泓来为其掌眼规划新宅格局。 当听到别处监工的家奴来奏张岱又来滋扰,李林甫心情自是不爽的很,当即便大步向此行来,而当绕过一段坍塌的院墙后,他不只看到了张岱,甚至还看到源洁与之同来,心中顿时暗生不妙之感。 源洁不知道张岱也曾想购入此宅一隅,但李林甫是知道的,他在求源洁帮忙的时候,又刻意隐瞒了这一节,如今两方凑在了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所以在迈步向此走来时,他心内便开始快速思忖起来,等走到近前后,他先是微微向源洁颔首致意,旋即便一脸怒色的指着张岱喝问道:“张氏小儿,之前阻我用工不成,今又生何奸计?” 张岱听到这斥问声自是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的源洁之后才明白过来,李林甫这是恶人先告状的把他自己安排在受害人的位置上,以此来推脱对源洁知情不报的事情。 只不过这心思虽然转的不慢,但也于事无补,除非他能拿出几万贯钱来帮源家了事。所以他也压根没有搭理这一茬,只是递给源洁一个眼神,让他们自己先去好好沟通一下。 源洁心里自然有几分尴尬,但在想到那数万贯的债务后,还是硬着头皮策马入内,示意李林甫更往宅里一段距离,这才走近他低声道:“事情又发生几分变数,十郎你需有个准备……” “是不是那张六弄奸计扰你?他之前便来恫吓我,为我喝退,却不想又滋扰到了你这里来,此子不依不饶,着实可恨!” 李林甫闻言后当即便恨恨说道。 源洁只想快速了结此事,也不想跟李林甫细细掰饬,只是又沉声说道:“我也是事出无奈,希望你能谅解。日前你寻我说要置买此宅,我当即便为你办好。但今想来,事情还是有一些不妥。 此宅乃是国公仪制,十郎你虽名列宗籍,但毕竟官爵不显,贸然居此恐怕会惹非议。适逢张六来诉于我,想要分此宅一角置业。你两并处于此,纵有物议,也能相互分担……” “这绝不可!那竖子他诡计多端、心思险恶,若与我比邻为居,我岂敢安睡!” 李林甫闻听此言后,脸色当即一变,旋即便直接摇头拒绝道,并又望着源洁沉声道:“源九你有什么苦衷?莫非有什么把柄为此竖子把持?若有苦困,赶紧道来咱们一起解决,千万不要想着与此子苟且求安!我的事情便是前车之鉴,此子望似清俊、心若蛇蝎,你绝不要中他的奸计啊!” 听到李林甫这么说,源洁心里自是有些不爽,之前我那么帮你,现在你反客为主来敲打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倒也没有太大的苦困,李十你当下若能拿出六万贯钱,自能助我了事,那张六也休想分得此间半寸土地!” 他脸色微微一寒,口中便沉声说道。 “六、六万贯?我哪有那么多……九郎你不知我家事?流贬山南数年之久,事物全无进益,只靠先父遗泽养活家小,此番于此置业,还要仰我堂兄资助。” 李林甫听到这话顿时便面露难色,但又望着源洁疑惑道:“九郎你怎么会欠下张六这么多钱?这事你自己难能解决,还是要赶紧奏告源公,以免因此造成更大的过错!” “此事我耶亦知,该当如何处理,倒也无需李十你劳神教我。此宅方圆百数亩,我家尚且无此宽大宅院,即便分割十数亩给那张岱,也不会令你一家居处局促、难能伸展。” 源洁抬手指着这宽阔的宅院说道,语气已经变得有些不善:“我知李十你外贬新归,难有巨资胜用。分出十几亩地去,也能省俭一些造宅的费用,让你负担小上一些。” “这、这,好吧。本来这宅邸就是九郎你助我谋得,为你舍去部分又算什么!我只是担心九郎你,怕你被张六那竖子奸计赚得。但既然源公也知此事,那我也自然没有异议。” 李林甫尽管心中万般的不情愿,但也不敢直接跟源洁吵闹翻脸,只能强忍着怒气说道。 他家虽然名列宗籍,但真正显贵有权势的亲友却并不多,源家算是他如今最能指望得上的一个。 他堂兄小李将军李昭道甚至还打算安排他去陇右河西投入信安王麾下效力,这李林甫当然不肯!他刚从山南均州那穷山恶水苦熬数年归京,绝不想再往苦寒的河陇继续受苦。 而且眼下朝中人事纷杂,宇文融声势则如日中天、拜相在即,他当然更加不能使气交恶,只盼着宇文融拜相之后,他们这些人都能跟着鸡犬升天,到时候再从容收拾张岱也不迟! 源洁这里做好了李林甫的工作,然后才招手让张岱过来,当着两人的面清楚划定他们各自宅地范围和面积,以免之后再发生什么纠纷。 张岱踱步走过来,一路上左右打量着已经被李林甫家奴们拆除旧屋、收拾出来的庭院,走到近前时他却一脸不悦的说道:“哪个不长眼的把此间厅堂院墙都拆了?之前作价时,是屋宇亭台堂厦院墙工料统统折算入价,现在却只剩下空阔的宅地,这怎么算?得退钱!” 李林甫之前为了挑衅张岱,首先便命令家奴拆除了这西北角的院落建筑,所以眼下这一片也最是清静。 他本来已经在强忍怒气了,闻听此言后登时便忍不住了,瞪眼怒声道:“钱帛没有,废料一堆,你若想要,自令家奴去驮回!” 张岱闻听此言后冷笑一声,也不多说废话,转身便走。 “李十你住口!” 源洁眼见事情又有变数,心中自是烦躁不已,也不顾上与李林甫的交情,当即便瞪眼斥骂他一声,旋即才又快步追向张岱:“张六、六郎,你请留步!事情都可商榷,可以商榷,不要使气坏了事情!” 李林甫脸色铁青的站在远处,看到源洁那一脸急切的模样,也自知如果自己再不发声,必然会被源洁怨恨,于是便也连忙快步追上前去,同时大声道:“拆除此间屋宇,是我做得不妥。但所收集的物料都已经破旧难用,我、我愿意补偿十根梁柱大料,这料价足抵得过此前地上的废料!” 张岱听到他两人如此热情的挽留,这才又停下来,在源洁的主持下,划定了两家的宅邸范围。接着张岱便让家人沿这范围挖坑打桩,架造栅栏。 李林甫心情恶劣的返回自己的宅邸范围内,而那位高僧浮屠泓也已经将整座宅邸都勘测完毕,来到其面前说道:“李宋公这一座旧宅的确是兴家旺势的美宅,尤其西北之地聚气宜人。唯一可憾在于东南位气泄,削薄运势。李宋公正堂立于宅东南,是以气泄运衰。十郎造宅,尤需谨记要将正堂造于西北!” 这话不说还好,李林甫一听此言,再望向宅邸西北方位栅栏围起的那一片区域,顿时面黑如锅底一般。 张岱站在自家宅地里,看着李林甫跟个和尚站在一起,心内顿时一紧,他快速走到两家交界处,向着李林甫大声道:“两家虽是比邻,我知哥奴不安好心,宅业造好之后我会访请京畿佛道高士内外彻查,若见有方术害人迹象,我绝不放过你!” “竖子欺人太甚!” 李林甫闻听此言,顿时便又跺脚怒吼一声。 0336 懒去检阅风月 源洁作为京兆府衙内,做起事来就是要比市井牙人们有效率的多。 双方当天达成共识、敲定方案之后,有关这块宅地的契约手续等文书便直接送来家里,从现在开始,平康坊那十几亩的宅地就成了他名下的产业,至于源家之后如何支付宅地钱,那就跟他无关了。 而张岱也非常守信,直接便把源复的那一张借据交付过去,双方这一件事就算是彻底翻篇了。 至于接下来的上书,则就是另一件事。玛德买了同一个地方的宅地,老子被敲了竹杠多花了这么多钱,难道不能叫屈了?大唐也是有市监局的,不能这么双标坑人! 既然宅地已经到手,接下来就可以准备建造新居了。得益于李林甫这个家伙积极的态度,原本宅地上的建筑也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张岱只需要做好建筑规划,随时都可以招工备料、准备动工了。 不过由于之后还要拿这宅地来做文章,所以张岱暂时倒也不着急,能在今年之内动工建成这座别业就可以了。 尽管心里并不着急,可是一想到不久后就能在平康坊拥有一座别业、而且还是从李林甫口中夺食,张岱心情还是美滋滋的。所以在去上班的路上,他又特意绕道平康坊来,看一看自己这块宅邸。 昨夜家人们便留在平康坊中,经过昨晚上到今天上午的努力,已经沿着宅地搭建起了一圈栅栏围墙,并在那原本的小校场上搭建起了几座帐篷,昼夜于此看守。 昨日张岱警告李林甫不要用方术使坏,绝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且不说张岱之前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巫蛊谋害的事件,哪怕是在后世,房宅动土都要小心翼翼,提防邻居、甚至是路人动什么手脚。 张岱站在这宅地当中,脑海中忍不住构思接下来的宅屋布局。这一块宅地只有不足二十亩的面积,也造不出什么丰富多变的园林胜景。建造房屋除了满足最基本的居住需求之外,也就只能尽量做的舒适宜居。 “可惜了,如果把整座宅邸都拿下来就好了!” 看看栅栏外远比自家宅地宽阔得多的李林甫家,张岱忍不住便在心里暗叹一声。 人总是得陇望蜀、不知满足,他能不花一分钱拿下这一块地已经大大超出预期了,可现在宅屋都还没有造起来,又忍不住想要吞没邻家。 当然这也因为对方是李林甫,未来两家比邻而居,少不得睡觉都得睁一只眼,以免被人挖坑埋了都茫然无知。李林甫大概是气坏了,所以今天也没过来监工,他要在这里的话,怕不是也得腹诽这小子想的全是我的词! “世兄在此做什么?” 张岱正站在宅斗中想得入神,忽然听到外间坊街上有人呼喊,当他抬头望去时,赫然见到云阳县主李瑜正乘车经过。少女头戴莲花冠,仍作女冠装扮,正从车中向此望来,晶亮的美眸中满是好奇。 “日常当直两宫,往来奔波太过耗时,便于此买下一地,想要造一别业歇脚。” 因为院墙早被拆了,张岱直接北行跃过残垣去,隔着街渠向县主笑语答话道。 云阳县主闻听此言后便微笑道:“世兄早说有此疾困,我家坊居还有院舍闲置,借于世兄又何妨!若是兼顾北曲风月娱戏,于此置业倒是恰到好处!”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老脸一红,连忙摆手说道:“常人或以声色为乐,我则望此生倦。当直时曲乐满耳、目皆色艺,盼得休沐清闲,又怎会加直去检阅风月!” “日前我兄还说在慈恩寺戏场见到世兄,才倾满场、群伎环绕,看来是在说谎。”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后,又直视着张岱笑语说道。 县主美眸黑白分明、很是美丽,张岱却被瞧得有些窘迫,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县主入坊何事?” “我来访我堂姊永穆公主,帮忙布置一下堂阁,归途正见到世兄,停车来问。” 云阳县主抬手向西面指了一指,倒也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平康坊中住户非富即贵,玄宗女永穆公主也宅居于此,其夫婿王繇出身琅琊王氏,便是开元十五年与张岱一起制举得中的王谦的叔父。 张岱听闻云阳县主要回家去,于是便让丁青也从另一侧将自己坐骑牵来,而他则一个助跑,近丈宽的坊渠一跃而过,又笑着对县主说道:“我也正要向乐官院去,便于县主同行。” 云阳县主见他这活泼跳脱的模样,便也抿嘴一笑,旋即便让车夫驾车缓行,自己隔着车帘不无期待的又向张岱发问道:“稍后上巳节,曲江应有酺宴,届时世兄会去吗?有无新辞唱演?” 佳节渐近,连日来的阴雨也终于停止下来,听到县主的问话,张岱便笑语道:“还要等待寺署的安排,想来是要去的。如果不需当直,那便可以私游。届时酺宴有什么声乐表演,我先着人送去王邸请县主过目。”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多久便来到安兴坊中,张岱先将县主一行送到王邸门前。 而云阳县主在归家之前,忽然又想起一事来,从马车上探头出来向张岱说道:“我家有一属官供职于将作监,世兄稍后还在乐官院?我着人问过后,如果方便,将他引见给你,世兄造宅事宜可以让他协助。” “那就多谢县主了!” 张岱闻言后便是一喜,他眼下虽然不着急造宅,但既然是云阳县主推荐的人,他自然信得过。 眼望着马车又要行驶起来,他心思一转便又连忙说道:“印坊有新编成的道书几卷将要付刻,明日县主在家吗?我送来府上请县主校阅可否?” 之前云阳县主将五十万贯钱寄于张岱处,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那些钱他也没有直接归还,而是置办成产业,每季给以分红。 净土院以及附属的印坊便属于他们合作的生意,张岱才以此问,当然更主要还是没话找话说。 “这当然好了!今次付刻的字体,我想改换一下……” 讲到这些庶务营生,云阳县主也很有兴致,就这么靠在车窗内与张岱探讨起来。 两人正一个在车上、一个在马上的闲聊间,宅内忽然响起清脆的金铃声,不多久便有一华服年轻人策马来到门前,见这架势当即便开口笑道:“不如你两宅中细话,让我与从人先出门去?鸡坊贾昌新驯了一笼斗鸡将要发赠,若尽被旁人取走,你两谁人补我一只?” 来人正是河东王,听到兄长调侃,饶是云阳县主平时落落大方,这会儿也不免有些羞赧,抬手对张岱轻轻一摆,然后示意车夫入宅。 河东王已经除服多时,不再是当年治丧时那悲痛羸弱的模样。大概是受了其妹影响,他对张岱的态度也不像其他大部分宗室子弟一样疏远,还是比较友好的。 待到县主入宅,河东王便策马行出,一边打量着张岱一边笑语说道:“我虽然放荡不羁,但我家礼数都在我阿妹身上。张岱你能让她不避嫌的当街长话,脸面真是不小。 但若想更加和悦,只从我阿妹处用功那远远不够。宁伯、薛叔家几个厌物常常落我脸面,很是让人恼火,张岱你能助我讨回面子,我自然给你一个面子!” 人与人再怎么亲密的关系,总免不了一代亲、二代疏,三代之后便形同陌路。河东王在宗室之中人缘并不是太好,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过得太惬意了。 岐王去世数年,留下诺大家业,却只有一个独苗河东王。而河东王就相当于一个人抱着金山尽情挥霍,家里也没有长辈管教他。 相形之下,其他宗室子弟们就凄惨得多。这里特指宁王、薛王、邠王这三家亲王之子。 这些子弟虽然生来也荣华富贵,但跟河东王的处境相比,自然是相形见绌,不只老东西还没爆金币,家里还这么多兄弟等着分家产呢。 河东王本来就不学无术,好不容易熬到丧期结束,除服之后自然要大肆享乐一番,良马美人、斗鸡走狗等无不尽兴玩乐,一时间大有横扫宗家之势,凭着那挥霍不尽的家财直接压住了其余宗子们的风头。 过往汝阳王等比较有名气的宗室子弟,在面对河东王这金光灿灿的法身时自然便相形见绌、纷纷败下阵来,自然也就免不了对河东王有怨气,彼此多有意气之争。 张岱还想着让河东王当大舅哥呢,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大王若欲与天下人相较长短,下官也力弱难辅。但若只是与宗家几位少王竞技游戏,下官望此诸类也是手到擒来!” “真男儿自当如此豪迈!” 河东王倒也不是真的要拉张岱去干什么,闻听此言后便大笑一声,挥手一招,身后群徒俱鲜衣怒马、呼啸而去。马颈下悬挂的金铃疾摇起来,清脆铃声顿时便伴随着奔马铁蹄声洒满长街,很是拉风。 张岱瞧着疾行而去的河东王一行,心内却暗自一叹,旋即便收拾一下心情,往同坊之内的乐官院而去。 0337 伶乐翻曲 “肃肃清庙,巍巍盛唐。配天立极,累圣重光……” 悠扬肃穆的歌唱声响起,几名嗓音高亢的太常音声人在台上高歌,乐堂周围则散坐着数名太常寺的乐官,一边倾听着台上歌声,一边在曲板上做着标注。 太常寺每年都有大量的礼乐歌舞表演任务,所表演的歌舞除了旧篇章以外,也要随时进行大量的创新。有的是用于特殊的典礼,有的则用作朝中飨宴。 位于太极宫皇城中的太常寺官廨,主要是用来训练乐人的地方,至于创作曲辞的场所,则就是位于安兴坊的乐官院。 张岱也坐在一众乐官当中,听着这一首新编享太庙乐章的金奏乐。所谓的金奏就是敲击钟镈等金属乐器所形成的曲乐,也属于庙堂乐的一个泛称,在整个乐章中以清越悠扬而凸显。 一曲唱罢,乐官李龟年便入前来向张岱笑语问道:“张协律既闻此曲,意下如何?” “变调太多,有欠庄重,再作缓声数刻。” 张岱像是一个要求严格的产品经理挑剔着作品的不足之处,不过倒也不是在故意找茬。 担任协律郎这么长的时间,让他自己编协曲律或还技有未逮,但赏鉴水平却是直线提升,就好像听网红翻唱经典歌曲,毛病在哪多多少少也能听得出。 李龟年在曲乐界名气极大,但本身并不是太常体系所培养出来的职业音声人,而是民间乐人出身,虽然禀赋才艺俱高,但却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过于热衷炫技,好为郑卫之声。 张岱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明白什么是郑卫之声,随着在太常寺任职时间延长,听多了各种曲乐之后,便也渐渐加深认知。 郑卫之声号为淫声,并不是指的挑逗情欲,而是挑拨人的情绪,放大听者喜怒哀乐的感受,让人情绪剧烈起伏,变得敏感暴躁。所谓的淫就是放纵,甚至让人的情绪突破理性的限制,做出许多冲动的行为。 但真正的正声雅音则是让人心态平和、消除杂念,哪怕是一个天生坏种、下流胚子,在听到这一曲音乐的时候,也能暂时摒弃心中的暴戾,维持片刻的安静。 这就是所谓的礼乐教化之功,也是太常主要从事的内容。尤其是在庄重的典礼场合当中,一曲不合适的BGM那是能够造成非常割裂的反差感受。 说的更文艺一点,音乐就是打开心灵的一闪钥匙,所谓郑卫淫声就是打开人七情炽烈、放纵情绪、释放欲望的钥匙,雅乐则就是让人安宁祥和、滋养心神的音乐。 或许有人会说这都是放屁,夸大了礼乐的作用,真要那么有效,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恶棍呢? 这就要明确一点,音乐只是钥匙、是启迪,是让你感受到有这么一种祥和的境界,你自己不去恪守、不去追求,又能怪谁? 唐律还规定扒灰是犯罪呢,就特么有人不要脸的知法犯法,是人的品德不行,不能说法规错了。 “当下已经是缓曲,若再剔除几个变调,那整首曲律如铜盆静水、全无波澜,恐怕会过于冗缓……” 李龟年盛名在外,自然也有着自己的艺术坚持,听到张岱所言后,当即便皱眉说道,有些不愿意更改。 “且先依此做出几曲,之后再安排一个时间复演挑选。” 调整曲律是这些乐官们的事情,张岱只负责布置任务。至于这些乐官们情绪如何,也不需要他来安抚。 “这、好吧,只不过,能不能将事延后到上巳节后?” 尽管心中有些不爽,但李龟年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转又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张岱倒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上司,听到李龟年这么说,便笑问道:“上巳节要赴谁家邀约?又受哪家请托翻新曲辞?” 上巳节在唐人心目中也是意义非凡,每至佳节,无论是城南的韦曲,还是城东的灞上,以及城北渭水河畔,到处都游人如织,无比热闹。 诸如张埱这些权贵家的纨绔子弟们,从去年就开始置办行头,只为了在这一天风光亮相、引人注意。而畿内诸富贵人家,也会在这一天张设帐幕,让家伎登台表演。至于那些风月地的私娼寮,对此则就更加的重视。 上巳日这一天,除了普罗大众踏青游乐,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各种声色表演。而想要表演就要有歌曲,陈辞滥调天然就让人没有好奇心,新奇的曲辞则就让人追捧。 李龟年作为畿内闻名的曲乐家,在这佳节来临之际,便也成为京中最受人欢迎的人物之一,每有翻成一曲,必然会遭人哄抢。 许多权贵家为了使其助益家伎声艺,不惜赠以重金,一首曲子便能得报酬几十乃至数百贯。而一些娼门的艺伎伶人们,更是不乏以身酬谢,希望能借其才让自己在佳节盛会当中一鸣惊人。 “唉,下官些许艺能,哪敢自矜夸耀!不过往日多受诸家宠眷馈遗,而今有事相嘱,却之不恭。但请协律放心,下官也绝不会因此荒废公务,一定会在限期内将协律所交代的事务做好!” 李龟年讲到这里又连忙说道:“下官近年尤受京中人家抬举,却非才艺又有了什么长进,只不过是时流俱知下官如今从事张协律案下,所以才会对下官高看一眼,期能得以引见。只不过张协律专注于事,少作欢愉,所以下官不敢冒昧以此进扰……” 对于这种既有能力、情商又高的下属,张岱自然也是比较满意,不会过多的苛责,闻言后便笑语道:“外间的人情,自需妥善的应对。职内的案事,也切记不可荒废。 还有你等诸位,佳节来临,想是不乏外间的邀请,或是盛情难却,但也要自度各自精力能否从容兼处。圣人雅好声乐、恩宠优伶,自是你等伶官福分,但若因此恃宠生骄、荒于艺能,则国法绝不会特因尔等虚设!” 他虽然年龄并不大,但在太常寺任职以来,也是颇有立威事迹。在场众乐官们,有的是太常乐官,有的供职左右教坊,还有内教坊与梨园的音声博士,在听到张岱的告诫后,也都纷纷恭声应是。 不过也不是所有乐官都如此恭敬,张岱这里督课新曲将近尾声,才有一名衣袍凌乱、身材矮胖且满身酒气的乐官匆匆入此来,旋即便露出黄板牙连连向张岱躬身谄笑道:“抱歉抱歉、张协律,下官又来晚了! 左教坊里张少娘甚是缠人,下官遭其缠磨到鸡鸣时才总算脱身。但请张协律恕罪,下官将其臀儿做拍板,也翻成《踏摇娘》新曲一遍,今日可拿来应课!” 一个群体里总会有那么几个标新立异的刺头,新走进来这乐官便是太常寺里一个混不吝,名字叫做东方辰,如今任职太乐丞,也是太乐署伶官入品拔擢起来。 这样的人业务能力自不必多说,绝对是行业当中佼佼者,这东方辰专擅法曲,凡开元以来太常寺法曲翻新协律皆有参与,资历也是很深。只不过此徒淫于声色、放浪形骸,历任太常官员都厌其人,只因其才而留用署中。 这样的老油条不思上进、业务能力又不可或缺,而张岱又非其顶头上司,自然不怎么将张岱放在心上。迟到早退自是寻常,肯解释道歉已经算给面子了。 当然也不唯独对张岱如此,这货连太常卿都不惧。旧年宁王担任太常卿,使太常乐官入府对其府中伶人教习声乐,这货直接教到宁王宠姬床上去,气得宁王将其抽打惩戒一番,倒吊在太乐署晒了好几天的香肠,最终也只是再贬乐奴了事,而去年则因翻制《小破阵乐》而再授太乐丞。 张岱对这家伙也麻木了,抬手示意这家伙挑选伶人将其曲目试演一番。出色的太常音声人只需要将曲辞乐簿浏览一番,就能试唱无碍,并不需要再特意抽出几天时间学习,或还未足精湛,但也足够体现出曲目的水平如何。 《踏摇娘》是一首舞曲,但也有搭配的唱辞,很快便有一名伶人登台唱起,但唱了没多久,便被在场一名内官举手叫停:“这声辞太急遽,耳力差一些的,都听不清唱辞,如何能当殿进演!” 这名中官名叫苏思勖,与杨思勖重名,但却是两个人。这个苏思勖虽然也有三品将军职衔,但却并不是什么统兵大将,只是兼任教坊使,并和张岱一起兼领翻曲使。 那东方辰可不像李龟年一样谦和,听到苏思勖指责他翻曲不妥,当即便嬉笑道:“苏老公以为翻曲不妥,像是未历那张少娘的缠磨顶撞。下官以此作拍,正是恰到好处啊!苏老公不妨且试一二,想能领略下官技精之处!” 堂中众人自然听出这家伙言中所指,而张岱也不由得微微一笑,旋即感叹这货嘴是真贱。 那内官苏思勖只是没有能力,而非没有阅历,闻言后自是愤懑不已,起身怒声道:“太常寺就是这么教人?来人,给我扒下这乐奴的皮、今日便抽了他那骚筋!” 那东方辰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苏思勖面前,连连乞饶道:“苏老公恕罪、恕罪!下官区区一贱奴,哪劳老公亲自惩诫啊……” 张岱怕他再看这闹剧就要忍不住笑出来、让那苏思勖越发不爽,当即便起身向外行出,可是轻快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刚刚来到乐堂外透气,便有随行的家人匆匆入前道:“阿郎,门下有官来告,严给事被贬了。” 0338 世事有波澜 严挺之被贬官,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是他敢当众与宰相争执吵闹,就注定了接下来他很难再立足于朝堂中,否则宰相权威从何体现? 而意料之外就是没想到宰相李元纮出手这么快,事情这才发生没多久,便要急不可耐的将严挺之给踢走!这属于矛盾已经尖锐到不可调和,甚至连演都不演了。 严挺之担任的门下省给事中可不是什么闲散职位,此官虽才正五品,但却属于中层官员当中最为重要的职位之一。尤其在当下的门下省而言,给事中更是最为关键的、承上启下的职位。 门下省垂直的官职结构是门下侍中、黄门侍郎、给事中,至于其他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补阙拾遗等都属于侍从官,并不直接参与政令决策与执行。 开元十五年源乾曜停门下侍中职,自此这职位便一直闲置不授,门下省的长官便由两位黄门侍郎担任。 这当中黄门侍郎杜暹以平章政事担任宰相,另一位黄门侍郎则是宗室大臣李暠,如今并不在朝,而是在北都太原担任太原尹。 两位黄门侍郎各有更加重要的执掌,因此当下门下省的事务主要便由给事中处理。严挺之这个给事中在如今朝廷当中的重要性便可见一斑,其人被夺此职后,势必也会引起一系列的人事变化。 张岱也算是严挺之的得意门生,得知消息后自然第一时间前往其邸。当他来到严挺之家中时,也有不少严挺之的亲友前来慰问并打探情况。 严挺之家中的气氛并不算好,张岱一入门便注意到每个人脸上都很难看,尤其严挺之更是眉头紧皱,甚至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模样。 “难道除了外贬,朝廷还有别事加惩?” 见到这一幕,张岱便又连忙轻声问道。 “这倒没有,只是家中另有别事烦恼,不是大事……” 严挺之先是含糊的应了一声,旋即示意张岱坐到近前来,才又叹息说道:“当下只是外授登州,已经算是幸运了。须知中书最初是有意将我出就岭南泷州,杜相公一番奋争之下,尚未将我逐过淮水。今往海滨试着紫袍,临民称威,亦是一幸。” 泷州地处岭南,不只距离长安路途遥远,更是在去年爆发了一场席卷岭南四十余州的叛乱,岭南泷州豪强陈行范因不满朝廷将之迁离乡土任官,潜逃回乡发动叛乱。 朝廷又以杨思勖为统军大将,统率岭南诸路人马围剿镇压,在开元十六年底才扑灭这一场叛乱,只是在泷州当地仍然还有不少残余势力还未扫除干净。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将严挺之派往泷州任官,无论严挺之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体现出的恶意则是非常明显的。 登州虽然地处淮水以北,但却位于山东的最东端,户数两万多,属于一个中州。按照大唐官职,中州刺史属于正四品上官职,相较于门下省给事中还算是升职了。 而且朝廷虽然规定散官三品才能服紫,但是对于外派的州刺史、都督等官,为了彰显朝廷命官的权威,哪怕散官未达三品、五品,也能借紫借绯。 可是跟在朝中主持门下省事务的给事中相比,登州刺史的职权无疑是遭到了极大程度的削弱。严挺之这么说,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的自我安慰罢了。 “可惜可惜,李相公下手太快。若是能够松缓一些,或能为座主谋事于汴宋之间,诸同年得于座主上下呼应,更加便于播善政于河南!登州毕竟还是太远了,难有作为。” 张岱忍不住叹息道,他诸同年多数授职于河南几州,如今灾情已经过去,各地都在积极的安抚民生、恢复生产,严挺之如果在这时候被发往河南担任一州上佐,有此上下呼应,无疑能够更加贯彻自己的施政理念。 严挺之倒是很豁达,闻言后便笑语道:“事情哪能尽如人意,既然有了这样一个结果,那便要积极谋算。登州虽然地偏,但却有鱼盐海运之利。杜相公常言东北二蕃日渐不恭,近年恐将有变。 今我往登州去勤修海运,来日若有征讨,辎重浮海直赴辽东以补军用,亦不可谓无功,胜过朝中无益的人事倾轧反复!”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感叹朝中不是没有明白人,杜暹以边士入朝拜相,对于东北二蕃的隐患也认识的很清楚。 只可惜身陷朝中人事倾轧中不能自拔,也很难进行长远的谋划防备。主要人事力量都集中在朝中的斗争中,只有严挺之这种斗输出局的才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针对性安排。 严挺之也不愿多聊自己的处境,很快便将话题转移开,又对张岱说道:“河南诸子,宗之你近日也最好去信告诫一番。虽然我也相信他们个人节操品性,但就事地方总有各种掣肘障碍乃至诱惑陷阱,偶或阅历不足而不免行差踏错,有错则改过,无错则更加秉持风格。” “座主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岱自知严挺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节,闻言后当即便又连忙问道。 严挺之闻言后便又摇头说道:“确凿的风声倒是没有,但端倪则依稀可见。我去职后,门下事务则暂由韩朝宗判处,他与考功苗晋卿系出同门,并有传言说崔散骑欲谋今岁考课使,以为其拜相之阶,届时考课形势将会非常严峻。 你那些同年并不像你身居京畿、并有亲长招抚,他们各自苦学举业、总算解褐出仕,治事一方,若因我而遭遇吹毛求疵的审评,致使官路蹉跎、意志消磨,则着实可惜。” 所以说为什么朝廷当中这么热衷于人事斗争?因为一时的胜负并不代表永恒,这是一场你只要不退出、那就必须要一直进行下去的博弈! 过去两年他们确是形势大好,有宰相杜暹做带头大哥,又有严挺之这个座师坐镇要司加以照拂,可以说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张岱同年们虽然没有参加制举,但也都无需守选便悉数解褐,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可是如今严挺之被贬出朝,宰相杜暹自身难保。左散骑常侍崔沔也隶属门下,他在此时争取考课使,那就是为了将杜暹排挤出局。 与严挺之一同担任给事中的还有韩朝宗,也就是李白所言“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那位韩荆州。 严挺之这样的性格,若非志趣相投之人,也很难与同僚和睦相处,无论与前同僚、曾同任考功员外郎的苗晋卿,还是与如今同任给事中的韩朝宗关系都马马虎虎。 而韩、苗二人,则都是曾受前宰相张嘉贞所欣赏拔擢者,故而言此两人出于同门。 奇妙的缘分不止于此,大唐官员考课规定,以吏部考功郎中、考功员外郎判京官、外官考,以中书舍人、给事中监京官、外官考,以京官位望高者两人充考课使,校京官、外官考! 换言之,今年的内外官考课,他们有可能被对手直接打一个从上到下的贯穿伤! 甚至张岱和他这些同年们都算不上是什么对手,他们只是没有资格上桌的小虾米罢了,真要判、监、校三个环节都被对方拿到了手里,直接一把就把他们搂草打兔子的摁倒,都不带哼哼的! 所以说严挺之也很担心他所赏识拔擢的门生们受到自己的牵连,而张岱对这“美好”的画面也不敢想象。 虽然在仕途上,他担任京官而且还兼任左拾遗这种重要的近侍官,倒是不怎么担心这种恶意的打压,反倒旁人要担心他会不会告刁状。 可如果他这些同年被清扫干净,也会对他在河南的各种人事布置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不要说随随便便拿出几万贯来在长安买宅子,那些汴州飞钱所涉的商户、聚集在织坊中数万名妇孺,以及南霁云等上千名漕运船丁,恐怕都将一哄而散、造成巨大的社会问题。 正当两人相顾沉默的时候,突然一个虎头虎脑的娃娃从外冲进来,望着严挺之大声道:“阿耶还在这里会客,我母往车上装物,这便要走了!” “她要走便走!门下给事中是她夫主,登州刺史难道就不是了?当年她便知我秉性,今来怨谁?严挺之一身骨气,岂会为此趋炎附势的妇人屈折!” 严挺之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一脸怒色的说道。 张岱闻听此言,才算是明白之前刚刚入门的时候为何会是那种气氛,原来两口子因为贬官的事吵架了,这会儿还闹着要离家出走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向来不会对旁人家事多作置喙插手,当然圣人家事例外,那里边有大功名! 于是他便站起身来说道:“座主放心罢,我一定去信告诫诸位同年,让他们谨慎小心。” “宗之你且留步!” 严挺之却又抬手唤住了他,旋即便起身下堂将那年岁不大的娃娃拉过来,一脚撂趴在地上,然后摁着儿子的头咚咚给张岱磕了几个,并又沉声道:“认清楚这位翩翩公子,这是你张师兄,日后要如敬重父执一般敬重他!” “张、张师兄……” 这小子被摔了一跤又撞了几下头,吃痛下便啜泣起来,等他老子一松手,捂着脸哇哇哭着跑出门去了。 “我此去不知几时归朝,此儿年少,难能同行。宗之你也见我家无贤妇主持,门中兄弟性多强直暴戾,不是能够妥善育儿之人。若是婚姻难续,恐怕要厚颜将此子寄养你处。” 严挺之又望着张岱,有些尴尬无奈的说道。 0339 铨选循资格 听到严挺之这么说,张岱自是有些傻眼,以至于走出严挺之家门后,思绪都有点运转不畅。 严挺之要托付给他的那个儿子,就是未来杜甫的榜一大哥、安史之乱后曾任剑南节度使的严武。 怎么说呢,这小子天生戾气满满,简直就视人命如草芥,以至于中年暴毙时其母悲憷之余还松了一口气,直叹总算不用再担心为此子所累而沦为官婢了。 给被人教养儿子本身就是责任重大的事情,更不要说严武这样一个天生的坏种。 张岱真是打心底里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甚至都想转回头去劝一劝严挺之,大老爷们儿大度点,不行你给师母磕个头,总不能让孩子没了母亲、你也没了老婆啊! 不过他也清楚严挺之的秉性,真要敢这么劝的话,不只是火上浇油、彼此怕也得割席断交。至于严挺之居然想将儿子托付给自己,张岱固然是挺诧异,但细想想他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严挺之虽然并非寒素出身,家族人丁也比较兴旺,但家风还是有点怪。他有一个堂兄,名字叫做严安之,乃是盛唐有名的酷吏。 有一次唐玄宗在勤政楼举行文艺汇演,让城中士民观看,结果看客喧哗、场面纷乱而难以制止,愁的唐玄宗都非常不爽。 高力士建议召严安之来维持秩序,严安之到达现场后以手板划出一条线,并说过界者一律处死。大酺举行了整整五天,结果一个敢于越界的都没有。 这故事或许是杜撰的,但严安之的酷吏形象却是活灵活现。严挺之已经算是其家族中难得的歹竹出好笋了,严武成长在这样的家庭中,养成那样的性情也是理所当然。 严挺之朋友不乏,但适合以子托之的倒也不多,而张岱无论是家境、还是自身的处境,以及最重要的彼此关系,都算是比较合适的一个。 不过严挺之虽然这么说了,但毕竟眼下还没有正式离婚,就算离了也未必就会将儿子送来,张岱也就不再为此操心了,还是考虑一下接下来不容乐观的考课情势吧。 从严挺之家出来后,天色已经不早,宵禁都将要开始了,为免犯夜而惹上麻烦,张岱便也连忙向自家赶去。 行途中他也不免感叹,大唐执行宵禁政策虽然极大的压抑了城市活力的释放,阻碍了市民生活和商业的发展,但也的确有效控制了阴谋动乱的发生。 就张岱这种贼心不死、不断想搞事的家伙都得掐着点,朝九晚五的晚出早归,这谁受得了?而且就算发生什么扰乱,也只是局限在有限几个坊曲之间,不会在顷刻间就蔓延全城,也给城卫力量提供了充足的反应时间。 可以说我大唐皇帝们心思在防控民变上边还是很周全的,只是对自家人管理还不够妥帖,搞得“我家大门常打开”,是人是鬼都在玄武门出出入入。 直到当今圣人修补了这个BUG,彻底把儿孙们养废了,就算偶尔出上那么一两个看得过眼的货,也都是阴搓搓的小家子气,腹黑机巧有余而雄才大略欠缺。 赶在最后一遍街鼓声中,张岱回到了永乐坊的家里,回家之后便见到堂中除了他爷爷之外,还有裴光庭和几名朝士。 大家凑在一起是为了筹划帮助裴光庭拜相一事,结果会议不在裴光庭家中进行,而是裴光庭要到张说家来。 这自然不是因为裴光庭察觉他夫人与人有私、为了保密而不敢带人回家,而是因为在这一场合作中,裴光庭还处于一个比较弱势的地位,原因就在于裴光庭的资历实在是有点薄弱,尤其是相对其他几个种子选手而言。 同样因资历薄弱而受阻的宰相李元纮,开元初年便以万年县令进擢京兆尹,而后又入朝转历工部、兵部、吏部侍郎,就这样一份资历在选授其担任户部尚书时都因资历浅而只授户部侍郎。 裴光庭作为名臣裴行俭之子,其母又在武周年间长期担任禁中女官,起点自是不低,只可惜因为娶了武三思的女儿,在武三思被杀后沉寂数年,直到开元年间才再次归朝任官,开元十三年封禅结束之后才进授兵部侍郎,满打满算三年出头而已。 而且在兵部侍郎任上,裴光庭也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成绩,风头完全被同署为官、内外有功,如今已经成功拜相的萧嵩盖过。 如今的开元政治人事斗争虽然比较纷乱,但也还没有达到天宝年间那么昏暗,就连杨国忠这种极品大宝贝都能过上一把权倾朝野的瘾。 当下任命宰相还是有一定硬性要求的,而且如果个人能力不过关,即便是做了宰相,也很难在激烈的人事斗争中站稳脚跟。 以裴光庭这种资历想要拜相,如果没有一个资望深厚的大臣为其掌舵造势,可能连提名这一关都做不了。就拿崔沔、卢从愿之类来说,他们已经在宰相门口徘徊多年,差的就是临门一脚,单就资望而言那是完爆裴光庭的。 所以眼下的合作还是以张说为主,裴光庭还是要听其安排。不过这样的情形也不会持续太久,只要裴光庭成功拜相,那么彼此相处模式就要立刻做出调整,裴光庭在关系当中就会成为主导的那一个。 这也不是过河拆桥,而是名利场中该有的觉悟。这种高级官员的任命,老实说也谈不上谁对谁有提携之恩,张说选择裴光庭,也是因为他有这样的禀赋能力与进步的可能,这是一场相互的选择而非单方面的施舍。 张岱入堂后先作见礼,然后便乖乖的敬坐末席,乖乖听着张说他们商讨事情。 张说跟裴光庭讲的也是铨选考课等相关的话题:“如今朝事未称清平,选人又逐年臃肿。圣人连年诏令访选草野下僚,可见对选事多有不满。 而今选司之中所列选人良莠不齐、人眼难辨,有多请托之门难能杜绝,论者或谓今时选情恐将危于故中宗朝。选法驳杂、才流难进,士心不平,世道岂能久安? 令尊故闻喜献公于高宗天皇年间久司典选、人皆称善,所创典选诸法、至今皆需因循仰赖。连城家学渊源、前行后继,这是你的一大优势……”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人们总是认为才能禀赋也会随着血脉遗传,父亲拥有哪方面的能力,儿子必然也是非常优异。这看法虽然不靠谱,但却仍然具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裴光庭的父亲裴行俭在唐高宗年间长期主管吏部选官事宜,并创制了长名榜、诠注等一系列选司规章,而这一份家世渊源则就是裴光庭竞选宰相最大的一个优势了。 张说作此分析,也是希望裴光庭在这方面能够发挥一下,而不要只困于其兵部侍郎的官职内。而且眼下萧嵩还担任兵部尚书呢,作为一个刚刚大功归朝的宰相,裴光庭在这方面自是无从与之较量。 “对于选司事宜,我倒是也有所思量,草制一策,我称为循资格法,上追后魏停年格余意……” 裴光庭对这方面显然也有思考,听到张说的分析后,便将自己的思考所得讲述一番。 张岱坐在席中,听着裴光庭讲述他针对铨选改革的想法。其所口述便是历代褒贬不一、毁誉参半的循资格,即官员凭借年资参与守选与铨选,只要年资足够便可注籍授官。 这种以年资而不以才能作为标准选官的选举法争议极大,在施行之初就遭遇了巨大的抨击,不只当朝的宰相萧嵩,就连宋璟这样资深望高的名臣对此也极力反对。 裴光庭对此也有自知之明,因此在将自己的计策讲完之后便又叹息道:“只不过此法以年资为准,虽清晰明了,但却恐为好事者诬为邪计。若此时奏闻于上,我怕未得圣意钦许,先遭群徒诘责……” “选贤授官,务以尽才,使野无遗贤为美,这也是老生常谈。但是言则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人间多少才流才气高扬到人共钦之,若不授之、天下称怨?内外多少剧要职位又渴待贤流莅临处事? 每岁选期数万选人泛游京畿、盘桓不去,以怨为食,自恨失选。近年杂途进仕者尤多,幸进之门难遏,人皆称才,渴求显职,何以裁之,能不失众望?唯年资最清晰明了,此计确是大善,不过事定之前也尤忌人知、切莫外泄!” 张说对循资格之法倒是很赞同,原因也很简单,选人之法括尽贤才只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但实际选举过程中,所面对最多的诘问就是为什么他选上、我落选?他比我强在哪、我又比他差在哪? 才能没有一个具体的衡量标准,尤其是在每年集中选授的这几个月选期当中,要把参加铨选每个人的才能衡量的清清楚楚,再授以恰如其分的官职。别说这些选司官员,老天爷也做不到啊! 动不动就会有怨气冲天、自恨失意的人要骂贼老天,要逆天改命,这能怎么搞? 张说发表完自己的看法,见到张岱在席中欲言又止,于是便抬手指着他笑问道:“你又有何陈述?” 0340 吏部科目选 唐代的选人每年以数千人的规模增加,有的以科举入仕、有的是流外入品,而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门荫入仕,包括但不限于三卫子弟、太庙斋郎、国学生徒等等。 这些人获得出身之后,就进入预备官僚体系当中等待授官。但每年的官职缺额相对而言是比较固定的,除非有什么重大的朝堂斗争波及到地方,又或者如开元十四五年之类覆盖范围极广的天灾,否则很难出现大规模的缺额。 尽管在铨叙上面有着大年小年的区别,但哪怕是铨选的大年,也不可能满足所有选人的需求。官多而职少,怎么选便是一个大问题。 但实际上,除了创立更加客观公平的选举法之外,控制选人的增加数量同样也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思路。而在张岱看来,其中最应该砍的,就是门荫的发授。 在如今的大唐,五品官就能荫子一人,官达三品则所蒙荫的数量和范围则就更大。一个官员如果达到了三品,只要运气不是特别差、又自己爱作死,那基本上子孙数代就不愁官做。 就拿张家来说,如今食禄任官者便有将近二十口,固然有张岱和他老子张均这种通过科举获得出身的,也有凭门荫进仕。诸如他叔叔张埱弘文馆挂科留级,接下来想要任官很大几率就要靠门荫了。 可是裴光庭提出一个循资格都犹犹豫豫、不敢声张,张岱要敢提议收缩门荫途径,那他得被内外官员们捶死。甚至就连太监们都不会放过他,他们虽然没有血亲后代,但是也有假子承荫啊! 起码在真正执掌大权之前,张岱是不会在这种雷区蹦迪,因为这和宇文融括田括户还不同,是精准的在打击官僚群体,吸引仇恨的力度又比宇文融的括田政策大得多。 裴光庭的循资格是在其父亲裴行俭所创设的长名榜、诠注法的基础上发展而来,无论怎样加以抨击诟病,起码是给铨选提供了一个相对公平直观的标准。 至于说被人所诟病最多的标准太死板,不利于真正贤才的进步,这其实也有办法进行一定的修补改善。 “诸如举人之法有常科、制科之别,选人之术也应做分别考量。裴侍郎所谋之循资格,是谓铨选常士之计,庸常之才以年资为进、具位备事而已。非常之才则仍需特设科目以选,奖擢优异,授以剧要。” 张岱从席中站起来,一边思忖着一边开口说道:“循资格若行,则铨选程式删繁为简,吏部则可从容加设科目之选,诸如词科之博学鸿词、吏科之书判拔萃等,常职则循资格,要职则凭科目,各从其宜,可谓善矣!” “不错不错,这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尚未如六郎构想如此具体!” 裴光庭听到张岱这一番话,顿时便也拍掌说道,望向张岱的眼神除了欣赏之外,更有几分得遇知己的欣喜:“六郎大才啊!怪不得就连燕公都自谓乐与六郎论事,几番言谈,都令人倾倒、大受指教! 来日若真得进,最先应做的,便是不许六郎再沉寂下僚、困游闲司,有此大才,自应更作施展才能不负此生、裨益家国!”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微微一笑,能不让你大受指教吗?因为你就是这么干的! 很多人抨议裴光庭的循资格,但往往不提与循资格一同实施的还有吏部的科目选,其意便是特设科目以待优异之才。 铨选之与科目选的关系,就类似于科举常科与制科,一个是一般性的人才选拔标准,一个则是更高一个级别的标准。 所以选人们如果对自己的才能信心不足,那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凭年资以进,如果认为自己才能超异、不愿意循序渐进,那就可以参加吏部的科目选,去向更高的标准挑战。 “有了六郎的妙策补充,二计联合进奏可否?” 裴光庭又一脸兴奋的望着张说问道,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迫切希望能够体现出自己的竞争力。 但张说还没有开口,一旁的张岱则微笑道:“当下选期已经过半,此时奏行循资格也已经来不及,不过是突然增人非议罢了。 但科目之选大可进奏施行,当下畿内选人仍然盘桓不散、周游坊曲,其中不乏放免落选、怅然失意者,若再有科目之选可供落选之优才复试其能、脱颖而出,岂不善哉?届时畿内众选人必也将高歌裴侍郎爱才恤士、盛德可钦!” 什么是造势?说穿了,无非就是通过言行让别人感受到你的善意,从而愿意对你表达亲善与支持。 裴光庭想要谋任宰相,最大的劣势就是资历浅、名望薄。可是如果在此时建议加设科目选以给选人们争取更多表现的机会,无疑会获得当下畿内这数万选人的盛赞支持。 虽然这些选人还只是预备役的官员,未历显职,但其中也不乏选人有亲友内外为官。而且单单能够平息选人忿怨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在朝中获得不小的声誉,同时也让人想起他父亲针对大唐选举法所做出的种种贡献。 “不错,循资格法大可事定之后再作奏行。若为造势邀名,奏行科目选法足矣,用力过猛难免过犹不及。” 张说也是赞同张岱的意见,不过他也了解循资格才是裴光庭所重点构思的成果,或许其人更加希望彰扬此节,于是便又补充道:“若觉得循资格法良计埋没过于可惜,也可设法别途内奏于上,以备圣人斟酌参考。” 所谓的别途内奏,自然就是通过一些非常规的特殊渠道奏闻于上。 须知裴光庭的夫人可是武三思的女儿,而高力士同样也出身武三思家,通过这一层关系请高力士将自己的政治主张进奏于上,对裴光庭而言自是不难。 但张岱闻言后眉头却是微微一皱,他是想到他那大姨可是跟李林甫不清不楚的,李林甫刚一归京,彼此就有硬往一起凑的迹象,如果通过武氏的关系,还真保不准她会将消息泄露给李林甫。 这女人也未必会害自己丈夫,只是炫耀、或者希望李林甫凑过来请裴光庭谋一出路,向其稍稍吐露裴光庭有谋求拜相的想法和手段,这对李林甫而言就够了。 如今的李林甫还是要傍着宇文融那艘更稳健的大船,尤其宇文融眼下上升势头更勇猛,他当然不会中途跳船,说不定就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大肆宣扬,从而用舆论搞臭裴光庭,消灭一个潜在的政治对手。 他这里还在思索该要怎么不露痕迹的提醒,裴光庭却已经摇头说道:“六郎所言确有道理,即便眼下将事进奏,也难即刻执行。既如此,不如暂且秘而不宣,也能更加专注于正事。”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裴光庭和宇文融的性格大不相同,宇文融就是个大嘴巴,有点什么事别管成不成,他先自己大声宣扬出去。 就拿之前张岱东行游历到魏州,见面宇文融就炫耀他重修王莽河的大计,而张岱便也顺着他的思路暗戳戳上眼药,让他从内心里放弃源复这个不合格的帮手,结果到最后王莽河也没修成。 但裴光庭明显就沉着冷静得多,他做事谋而后动,时机不到甚至都不向自己老婆吐露。而教张岱先坑一把源家,然后再进奏计策,也体现出其人的腹黑一面。刚才是因为关心则乱,得到了提醒之后,迅速便调整了心态,不再执着彰显自己。 接下来张说又帮裴光庭一起参详上奏的措辞内容,虽然说尚书省郎官都有上封事的资格,但裴光庭作为兵部侍郎,贸然议论吏部事务还是有点冒失。 如果引起包括吏部尚书宋璟在内的吏部官员们不满,这对其更进一步的构想还是有点不利影响的。这种关键的人事谋算,到最后成与不成,可能就在几个细节上谋划到不到位上。所以关于上书的角度,还是要有一个相对合理的铺垫。 他们最终选择的一个角度,就是裴光庭以兵部侍郎反驳京兆府等进奏当家畿外州人士聚集、希望加征彍骑以及长征兵增强城防宿卫一事。这些外州人士多是选举人,而非作奸犯科之徒,与其增加甲兵以震慑,不如吏部加设科目选以安抚。 等到裴光庭的问题解决完毕,张岱才又讲起他今天在严挺之家中所讨论有关今年考课形势不容乐观的情况。他这个小团伙刚刚组建起来,可不要还没等出新手期就直接被拆了。 “今岁考课,确是一虑。严挺之一去,杜暹形势必当更加窘迫。其在朝声势固不如李元纮远矣,而今萧嵩又以边功入朝,更加使其无事可决。崔沔意在其位,倒也顺理成章。” 张说听完张岱的讲述后,便又开口说道:“源氏虽不居朝,但也常参国事。崔沔充考课使事,其亦有所参赞。当下确实尤应将源氏逐走,让他们在朝人事不能和洽!” 0341 兴庆宫神龙 自从搬入兴庆宫朝会起居以来,圣人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变得轻快愉悦起来,就连宫中侍员们因供奉得宜而受到褒扬奖赏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新奇感也渐渐褪去,圣人的情绪也逐渐的恢复如常,不复再有额外的喜悦。 而一些心思敏锐的侍者却又陆续发现,圣人每日处理完公务之后,时常会在傍晚时分来到勤政楼的东北角,站在殿廊下俯瞰整个沐浴在夕阳光辉下的兴庆宫,有的时候甚至长达一个多时辰。 有的内官便忍不住暗自感叹圣人当真喜爱兴庆宫与龙池,不只昼夜起居于此,每天还要凭栏眺望良久。 但也有人说风物只是死的,讲到禁苑风物之盛,兴庆宫既不如西内大明宫,更远逊东都洛阳诸宫苑。圣人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睹物思人,看着兴庆宫中的景致回忆当年五王共居坊中的和乐情景。 可是一些宫人在听到此类说法时却忍不住嗤之以鼻,原因则是自圣人履极、宁王等奏请设宅造苑以来,新造的兴庆宫景致已经完全不同于早年的隆庆坊,谈什么睹景思人! 更何况,申王、岐王虽然不在了,但宁王、薛王却仍健在人间。圣人如果思忆兄弟,圣人何不将二王召之宫中相聚叙旧,而要一个人凭栏伤怀? 所以真实的原因其实是,尽管几经扩建,但兴庆宫内建筑仍然远不及太极宫、大明宫这两大内内建筑巍峨丰富且壮观。 尤其在龙池的东北、东南等区域,仍然存在着大片闲置的土地,这些地方仍未起造什么建筑,只能移植花木填充。 然而这个说法同样不乏人持反对意见,若圣人仍然不满足于如今兴庆宫的构建规划,为何不直接下令再作增建? 休言无用不足,且不说近年风调雨顺、天下大稔,单单内给事高力士所主持管理的诸州飞钱,每年就能供给内库近百万贯钱帛进项,自能大造楼宇殿堂,根本无需劳使宫外府库。 因此圣人这一举动到底是何心思,诸内官们也都是暗中猜测议论,却莫衷一是、没有定论。 圣人自是不知内官们对自己这下意识举动的深意猜度,就算知道了他也懒于解释。人心本就变幻难测,帝王之心则就更加的幽深复杂,有时候甚至就连圣人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的真实心意。 兴庆宫北面是以兴庆殿为中心的朝会区,南面则是以勤政楼为中心的日常办公与起居区,朝会结束后,圣人就会返回勤政楼来批阅诸司奏章以及具体臣员的奏书。如果遇到需要作出指令的事情,则就自翰林院中召见待诏的侍臣官员面见口授事宜。 这种大权独揽、天下尽在掌控的感觉自是非常好的,但是时间久了也会偶尔感到枯燥厌烦。尤其是本来应该承担起承上启下责任的宰相们越来越多争执,使得许多事情都要进奏御案以待裁决,圣人也因此而颇感疲累。 百司事程大同小异,近年并无重要的政令改革要推动进行。至于百官奏事,则主要就集中在越发喧闹的朝中人事纷扰上来,各个朝臣别管身处什么官位,对此都多有进言,各持一端,议论纷纷。 圣人固然也想做出一些改变,但是眼下却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思路,百官各怀心思的陈述并不能让他受到什么启发,只是越发增添了心中的烦闷。 时间渐渐来到傍晚时分,御案上的奏章也越来越少了,正在这时候,有内官入内作拜道:“禀圣人,酉时将过,是否传令进膳?” 圣人这时候抬起头来,也见到夕阳金辉洒满了勤政楼中,而他已经不知不觉批阅了一整个下午的奏章,这会儿也颇感疲累,看到案上剩下的都是一些低品官员的奏章,于是便准备停止办公,将剩余奏章发于中书门下酌情处置。 可是当其又随手一翻进奏人员时,却发现张岱今日也有上奏。中书门下两省供奉官数量不少,真正让圣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不多,而张岱自然要算一个。 此子除了进献元日贺表之外,新年以来便无所呈奏,如今又进一奏章,圣人自然也有些好奇他所言何事,于是便摆手示意内官暂退,自己又展开张岱的奏章浏览起来。 “哈,燕公之孙置业畿内尚有忧困?” 当看到张岱奏章中所言事例,圣人先是微微一笑,可是当其向下浏览,看到事情内情之后,神态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一坊之地差额竟如此悬殊,谁人为之作价?究竟是为官括钱,还是贱卖官物!” 张岱所举的京兆府这个事例实在对比太鲜明,以至于圣人对其后续那个有司估赃定价的建议都有些不甚关心。 他先放下这一份奏章,然后便向下喊话道:“今日两人谁人在直?左拾遗张岱还在吗?” “禀圣人,崔左骑、徐右骑今日俱在直。另有中书舍人陈希烈、门下给事中刘彤、起居舍人韦述等……左拾遗张岱仍在翰林院中。” 有侍臣匆匆入前进奏道,圣人闻言后,当即便吩咐道:“先召张岱入对。” 说完这话后,圣人也从御床上站起身来,又循着习惯缓缓踱步来到勤政楼的东北处,望着龙池两岸虽然花木繁盛、但却景致凌乱的画面,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圣人艺术造诣极高、审美意趣也是非常的强烈,之前针对兴庆宫的建造,主要还是考虑其朝会议政与办公等职能,随着入住之后却对宫内的建筑布局越发的不满,太过单调且不够丰富。 那些填充禁苑空间的花木杂乱无章,同时又增加了不少视野盲区、留下不少宿卫隐患,但若完全铲除的话,光秃秃的土地则更加的有碍观瞻。 如今灾情虽然已经过去,但河南河北等赋税却还在减免期、以求快速恢复民生,诸州贡赋也多留于地方以填补之前灾情所造成的亏空。同时陇边与吐蕃的交战仍在进行着,岭南等地叛乱刚刚平定,也都让军用激增。 因此如今的朝廷财政仍然非常困难,尚未有好转,圣人在河北灾情结束未久便迅速的将宇文融召回朝中,也是希望宇文融能够尽快的改善财政窘迫的局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内库收入充盈,圣人也是不便再于兴庆宫中大造土木。 毕竟从大明宫中转移到兴庆宫,已经让群臣议论纷纷,不乏人直言大明宫建筑本就华丽恢宏、历代先君于此宣政治国,实在没有必要再另造宫苑,短期内圣人也不想重启类似的话题。 一想到自己近日频频构想要在龙池东北建一射殿都还未下定决心,而却有人能够花微薄的价钱就能在京兆府买到价值几十万贯的豪宅,圣人心中便恼怒不已。 张岱在翰林院等了一整天的时间都迟迟未受召见,本来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要走了,总算等到中官传信,于是便一溜小跑着蹭蹭来到勤政楼。 当他被引至外廊,探头见到身着赭黄袍的圣人在阳光下扶栏眺望龙池的时候,刻意在原地等了十几息,一直等到圣人察觉向此望来,他才连忙趋行入前俯身作拜道:“往日臣不知龙池何以命名,而今知矣!万千金辉华耀天苑,兹有神龙凭栏眺池,小臣有幸得沐神光!” 圣人听到这没来由的拍马屁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又看看光华万千的夕阳以及洒落在自己身上的金辉,又垂眼望向金鳞闪闪的龙池,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儿目明心巧言甘,当有赏!奏答之后,赐袍一领。”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喜,直叹咱圣人也是个实在人,你只要拍马屁,不对,是拍龙屁,那就有赏,于是便又连忙叩首谢恩。 回到殿堂中坐定下来,圣人才又举着张岱那一份奏书说道:“你奏书所言京兆府发卖宋国公旧邸事,确有其实?” “臣怎敢欺骗圣人!若非亲历,焉能知此?正因感触极深,所以大受启发,将此以奏,盼能肃正国法。” 张岱连忙作拜说道,同时又拿出随身携带与源洁签订的那一份契约说道:“臣本属意此宅一隅,下订之后却为京兆府所拒,询问才知此宅尽为大李将军从子李林甫买得。 臣深爱此处,不忍舍去,又与源氏有钱债,是故登门商量。源氏子告臣以钱债五万七千贯抵此十七亩宅地,若臣不肯,即便讨还此债,别坊宅邸恐亦难买……” “哼!” 圣人听到这里时,鼻孔里便忍不住喷出一团浊气。 张岱连忙又叩首在地继续说道:“臣将事奏圣人,并不是存心反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出尔反尔岂君子所为!唯在事后得悉李林甫买得其余宅地百余亩,入钱京兆府竟不足五千贯,与臣地差数倍,钱差十余倍! 京兆,天下之首府,行事岂可如此差异有别?长安,天子之宅居,官产发卖竟然无恒数?臣窥一叶枯黄,暗度天下已秋,以此归类,是否往日故事也有相似之处?事具上闻,以待裁断!” 0342 罢职京兆尹 京兆尹作为京畿地区的长官,虽然地位颇为尊崇,但每天处理的事务却是杂乱繁琐,与一般州县官员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而且由于长安城中居住了大量的王公贵族,以至于京兆尹做起事来顾虑更多,需要耗费更大的精力。 源乾曜在宰相位上虽然碌碌无为,但是在担任京兆尹的时候却好评颇多,他政术精熟、能够很好的协调诸方,行事并不以强直称,但却官民称便,所以才能在京兆尹位置上任职这么久。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源乾曜也渐渐感觉精力不济,每每要在官廨中从早到晚坐衙,工作量既大,需要兼顾的事情也越多,精力也不如之前旺盛,一些复杂事情处理起来便不像以往那样游刃有余,所以一些府中的杂务也都下放给僚属去完成,不再事必亲躬。 这一天,源乾曜又是忙碌到傍晚时分,安排好今日留直人员后,他便准备回家了,他又约了几名朝士在家聚会,作为主人总不好让让客人在家久等。 大概因为太过劳累,当其上马时不由得打了一个趔趄,幸在一旁家奴眼疾手快入前搀扶,这才又勉强翻身上马。 “宇文拜相后,阿郎赦还,应该考虑辞官致仕了。” 源乾曜在马背上缓缓向外行去,心中暗忖道。他并不像张说那么权欲旺盛,之所以仍然恋栈时位,也是希望能将亲友家人做一个更好的安排,尤其被远谪于外的长子源复更成了他一块心病。 他自知他的儿子或许才力有所欠缺,但也没有那么坏,之前汴州时虽然有些处置失宜,但若不是被政敌抓住痛脚大肆打击,不至于获得那么大的罪责。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当将要行出官廨的时候,外间突然响起急促奔马声,旋即便有数名禁军军士护从着门下省的给事中刘彤、以及一名侍御史快步入内。 “源公尚未离署,当真勤勉啊!幸在幸在,下官等来得及时,可以直接告事于源公。” 刘彤与宇文融关系比较友善,看到源乾曜后便笑语说道。 源乾曜见到两人入此,心中自是免不了直犯嘀咕,但还是镇定的笑语问道:“当下已经日暮,两位近侍入此何事见嘱啊?” 刘彤闻言后便笑语道:“某等是奉圣上口谕,入此来提取一桩发卖官产的卷宗。平康坊李宋公故邸,日前有司应是发付京兆府发卖,源公可记得此节?” 源乾曜听到这话后,心内顿时又是一紧。区区一桩官产发卖的事情,自然无需劳动他这个京兆尹亲自处置,一般情况下这种小事甚至都没有资格摆上他的案头。 但李令问故邸发卖一事他却真的有所了解,倒是跟李令问的身份地位无关,而是因为他的儿子源洁日前回家告诉他那张岱之所以追债,就是因为和李林甫就此宅邸产生了争执。 不过随后源洁便表示他已经妥善处置好了这件事情,所以源乾曜便也没有再做追究。他既要忙于京兆府事,还要帮助宇文融结盟,自然没有太多闲暇过问这些小事。 可是现在门下给事中和御史台的侍御史联袂登门,指明要拿取这一桩案事的卷宗,而且还是奉了圣人的差遣,源乾曜自然明白这是出问题了,而且问题似乎还不小。不只直达天听,甚至圣人都等不及第二天再派人来取! “此事府员处置,我倒未作亲览,请两位前堂暂候,容我入内安排府员拿取。” 源乾曜强自按捺住心中的震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先让府员将两人引至前堂,然后他便快步向衙署正堂而去,步履矫健,甚至就连颌下的胡须都飘扬起来,全无刚才的老态龙钟。 回到直堂之后,他便连忙招手道:“速去、速去!将李宋公家宅邸发卖卷宗取来,全都取来!” 此事处理完未久,都还没有归档封存,因此府员很快便找出来呈送入堂。 源乾曜没有急着将此交给前堂两人,而是打开卷宗快速浏览起来,发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交易的时间与内容。 李林甫以其安业坊旧宅置买平康坊这宅邸,但两宅仍有差额四万五千余贯,李林甫因是在籍的宗室,故而先具钱三千余贯,之后每年给付京兆府三千贯以偿地钱,债清则止。 这一桩买卖看着没有什么问题,安业坊位于朱雀大街西侧,距离皇城朱雀门仅有三坊之隔,同样也是城中贵坊之一,只是近年来朝廷中枢向东北挪动而不如唐初时那么显赫了。 如果说有点问题,那就是李林甫这安业坊旧宅相较平康坊宅邸狭小了一些,只有二十多亩的面积,而且房屋间架建筑也不如平康坊宅多。 但是看记录这宅屋用料价值不菲,甚至不乏沉香等名贵材料,而且还有大李将军亲笔所画厅壁画数幅,价值难以估量,再加上五万多贯的差价,这买卖倒也说得过去。 但是这只是一份原始的买卖契约,同卷宗内还有新增加的一份,差价被提升到了六万贯出头,李林甫出钱也从最初的三千多贯提升到了五千贯,还钱规定倒是没有改变。 只不过在这契约下又添了一份租赁的契约,是讲李林甫在京兆府的公证下,典出其宅邸十七亩的宅地面积,新造地契以赁出。相较之前多出来的差额,便是这一部分的费用。 源乾曜看着这卷宗,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但也能从两份契约前后不同当中品味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不过眼下皇使还在前堂等着,容不得他细究细问,于是只能暂且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命人将这些卷宗打包送给刘彤几人让他们带走。 尽管心里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问题,但源乾曜却明白一定是有问题发生的。待到皇使离开后,他也并没有急着回家,一边着令将办理此事的府佐召回官廨中问话,一边又吩咐家奴道:“速速回家,去将九郎唤至!” 源洁赶在街鼓声停止前来到了京兆府官廨中,入堂后便一脸奇怪的向他父亲说道:“阿耶,宾客们都在家等候多时了,耶不还家,反将儿召来,是为何事?” “李哥奴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将他陋居饰美成华宅!” 在源洁到来前,源乾曜已经向府吏了解了一番内情。那卷宗中所记录的李林甫所谓旧宅,乃是大李将军、彭国公李思训旧邸一隅,李家族人族居此中。 李林甫的父亲未显而卒,他也分得一部分宅业。如今所置卖的,就是他这一部分宅居,但主体建筑只有数亩而已,其他的则是一部分圈厩以及漕渠穿坊所形成的的一片废地滩涂,都被打包进李林甫这宅邸中,做成了二十多亩大宅。 “我这么做确有些不妥,但那安业坊宅也并不是偏僻荒地,收拾一番,一样不愁麻烦。” 源洁见他父亲脸色铁青,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旋即又小声说道:“朋友之间,本来不就是应当互相帮助吗?我助哥奴巢成新居,哥奴也帮我解决了一桩麻烦,便是那张六……” “你没有拿钱还他?” 源乾曜闻言后心里顿时一咯噔,当即便瞪眼怒斥道:“你两如何解决此事?” “张六他贪求平康坊宅……” 源洁又将张岱的要求详细讲述一番,然后便又说道:“此徒贪得无厌,连本带息竟然索要五万余贯!这我怎么能答应他!幸在他渴居平康坊,我便与哥奴商议,割宅一隅给他以消债。但所给并非实给,而是哥奴将地典出。 待我阿兄赦还归国之后,我家再也不必受他胁迫。届时哥奴可以持书诉于官府,收回宅地,将他逐出坊居!哼,这狗贼自以为心思阴狠,只道天下人皆愚蠢而受其所制。届时钱债亦消,我兄也归,他非但勒索不成,建在那宅地上的土石木料也要一并为人所有!” “此计是李哥奴教你?” 源乾曜闻听此言后,脸色又是一变,当即便疾声问道。 源洁低着头,看不清他老子具体神态,只是轻声说道:“是我两人一起商讨参详,倒也并非哥奴一人之智。阿耶……” “蠢物,教你花钱了事!叫你不要多事……李哥奴尚有宅业可图,你深结怨张岱又为何!” 源乾曜见儿子还有些洋洋得意,再也按捺不住,哪怕他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会儿也忍不住拍案指着儿子怒骂道:“难道家中已经没有衣食供你、偏要如此结怨……京兆府难道是你家仆院?你父居此每每行事尤需谨慎小心,你竟敢如此亵弄!” “阿耶,发生什么事?莫不是那张六又用奸……” 源洁见他父亲如此恼怒,一时间也慌了神,旋即便忿忿说道:“我就知道,这竖子他不会如此顺妥、我暗留一手是对的,来日便让哥奴……” “滚、滚出去!就在廊下,不许别去!” 源乾曜闻听此言,自是越发恼怒,挥手将儿子逐出,而后自己则有些无力的颓坐案后。 他也不清楚张岱以何手段责难他家,但是心中也已经大生危机感,沉默了好一会儿便提笔准备写上一份悔过与求情的奏书,但又不知该要怎么写。 他就这么提笔伏案、斟酌再三,一直到了天亮时节都没有写成奏书。而随着晨钟敲响,有中使带领一队人马驰行入坊,来到京兆府官廨中宣读圣人最新诏令:京兆尹源乾曜改任太子詹事,且赴东都安置,即日起行。 “老夫体中常感溃闷,欲引犬子源洁同归东都侍奉休养,请中使将此情奏于圣上。” 源乾曜在接过这新的任命诏书后,心中还存一份侥幸,连忙又恭声说道。 “源公此请怕是不得,令郎因涉要案,需执引大理寺接受鞫问。” 那中使闻听此言后,当即便摇头向源乾曜说道。 “我犯何案事?我……阿耶,我去东都、我随耶去东都!” 侍立一旁的源洁听到父亲被免京兆尹,心中已是一颤,听到中使此言后,顿时又脸色煞白,攥着父亲衣带颤声道:“是张六害我、一定是张六害我!阿耶救我……” 0343 三司入宫 伴随着浑厚的晨钟声,张岱在兴庆宫中醒了过来。 他自然不是夜宿龙床,而是在昨晚奏对之后因为天色已晚,便留宿在翰林院的宿舍当中。身为左拾遗内供奉,他也时常会留宿禁中,无论是洛阳宫还是长安几大内。 老实说官员宿舍都不怎么样,房中除了一张床之外便几乎没有别的陈设。而且那些铺卧卫生条件也堪忧,大内宫人虽然不少,但也鲜少到外朝供奉官的活动区来。 除了一些资望深厚、皇恩特许的大臣之外,其他官员的仆从也不准随便跟着进入大内。而且这些宿舍也并不是固定归谁使用,谁当直有需要且又有空房间,那就住进去。 一间房、一张床轮流使用,会是什么情况可想而知。张岱就因为直宿禁中直接染了两回虱子,废了好大精力才将身上虱虫除干净。 所以之后他的卧具被褥都是自备,三大内各自寄存一套,需要直宿时便拿出来用。 这在其他人看来自是豪门公子矫情做派臭毛病,同僚间风评自然算不上好,可是一想到浑身爬满虱子的情景,张岱心里就直犯怵,去特么的风评,老子还是老老实实搞好个人卫生吧。 清晨起床后,张岱先在廊下井栏旁汲水洗漱一番。翰林院里虽然也有吏员奴婢,但这些人都是围在那些高级别的供奉官身边瞎转悠,谁又会搭理他们这种八品卑职? 大内最不缺的就是官,在外能抖抖威风的身份,来到大内后,一个个都得自己撅着屁股打水洗脸刷牙,没人惯着。 张岱这里洗漱完毕,准备去右散骑常侍徐坚那里蹭顿早饭,刚刚走出宿舍这里,便听有人呼喊道:“寿王驾到,速速出迎!” 于是院子里一众供奉官们、除了几个紫袍大佬外,其余人等纷纷出迎,张岱自然也不例外。 “诸学士不必多礼,小王入此并无要事,学士们各归所在,无需聚立于此。” 寿王相较在洛阳时又长了两岁,虽然仍还只是一个孩童,但却较往年更加端庄知礼,走进翰林院后并没有倨傲的接受众人礼拜,而是侧身而立,环施一揖。 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不免各自暗叹寿王年纪虽然不大,但却是彬彬有礼,真可谓是皇家知书达礼的典范! 待到众人陆续退开,寿王才又踱步来到张岱面前,仰脸笑语说道:“阿母因知表兄昨夜留直,吩咐我清早来给表兄送些饭食。” “此间自有饮食供应,哪劳惠妃牵挂、更遣大王亲至啊,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人娘俩不把自己当外人,张岱却不能泰然处之,闻听此言后忙不迭向着惠妃寝居方向作拜,然后又起身一脸感激的向寿王说道。 既然有寿王送饭,张岱也就不去徐坚那里蹭饭,引着寿王走进别堂去各自坐定。寿王送来的早餐精致可口、分量也不少,于是张岱便邀寿王一起进餐,准备一边吃着一边闲聊些事情。 只不过寿王这小子老成的有些呆板,小小年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哪怕闲聊对话也是一板一眼,完全不会引导和拓展话题,搞得张岱跟他聊天也很是无趣。 到最后,张岱索性直接发问道:“惠妃今日遣大王来,除了赐食以外,还有无别事见教?” 这世上总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自己虽然跟惠妃之前互动关系良好,但之前在直禁中也并非次次都有这样的待遇,今日惠妃突然礼下于人,想来应该也是有些意思的吧? “我、我还在斟酌,会不会太过滋扰表兄……” 寿王听到这话后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张岱见状后便又笑语道:“大王有事但言无妨,彼此往来亲近,我便是大王在宫外的臂助,事不告我,更言谁人?” 他自知寿王性格谨慎小心,并不张扬放纵,所以话才说的这么满,若寿王不是这样的性格,那他自然也不会说这种话,免得分分钟被卷入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纠纷当中。 “是这样的,阿母说太子、忠王兄等各自于邸操习声乐,欲为八月圣寿筹备。我、我年纪也已经不小,也应当怀有这样的孺慕感恩之情。恰今表兄当直乐司,所以阿母着我请表兄稍微筹备。” 寿王性格沉闷之余,还有点不想要给人添麻烦的内向,所以说起这话也只是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张岱的脸。 “只是这样一桩事?那我记下了!大王月内几时有闲?” 张岱听到寿王这么说,当即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叹他大姨也真是未雨绸缪得很,圣人的生日据此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已经开始操心起来,而且要把争宠固宠发展到下一代中来。 “我每月三日、八日没有课业,拜问阿母之后便闲在大内,或是出宫拜问宁伯家、几位兄长家。” 寿王听到这话后连忙回答道,然后又问道:“表兄打算安排何事?会不会太麻烦你?” “也不是什么繁琐事情,只不过是往乐官院、梨园各处欣赏一些声乐,帮助大王翻制一些贺寿曲目可否?大王若想更加诚挚的表达孝心,也可亲自操奏进献。” 张岱又笑语说道,皇帝年纪越大,对儿子们限制就越多,搞得儿子们就算想拍马屁邀宠都途径有限,只能在声色曲乐上入手。 太子、棣王各有丈人在太常寺任官,帮衬着搞这些事情自然方面。而忠王在有了张垍这个京中红人的妹婿后,也能招用一些词士襄助此事。 寿王原本作为宁王的养子,也可借用一下宁王家的资源。可问题是,这已经牵涉到圣人诸子争宠的问题了,宁王如果公然下场给寿王站台,那也是好好的日子不想好好过了。 张岱身份又不敏感,跟武惠妃母子关系还摆在这里,他如果不帮寿王而让寿王无所表现,反而会显得自己凉薄无情。而且他也压根不惧得罪那几个年长皇子,自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我也要操演?可我不习声乐啊,要不要现在就练起?” 寿王听到这话,顿时变得局促紧张起来。 “倒也不必,眼下时候还早,近期只是让大王先熟悉一下声乐曲目,具体如何可以再作谋划。” 张岱见他已经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由得暗叹这宁王对其教育也真不好评价是好是坏,好好一个本应桀骜不驯的大唐皇子教得跟个被锤了蛋蛋的温顺小牛犊一样。 打发走了寿王,天色已经大亮,张岱便也移步翰林院的正堂中,准备打听一下他所奏事的后续事态发展。 他也是昨天在见到京兆府所保存的真正卷宗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是被算计着的,京兆府根本就没有办理他购买这一片宅邸的业务,见簿的只有李林甫购买宅邸的记录,而他是与李林甫进行了一个长期租赁的交易。 至于他拿到手的那一份京兆府开具的地契,是由李林甫委托京兆府所开具的,是其一个宅邸中拆分出来的小契约。 而类似的地契主要适用于大家族当中由于聚居在一起,共同继承的财产产生争议后,由官府所开具的一份证明宅邸某一部分的归属权,但却并不能进行独立的买卖。 张岱虽然也已经解褐任官,但却仍未历州县,那里知道这当中的弯弯绕绕。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这一块宅地的主人,殊不知自己只是寄宿李林甫家中的一个租户而已,对方随时都有权利入讼官府,甚至是直接将他给逐走。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张岱多少也是有点大意了,忘记了李林甫人家才是正版的口蜜腹剑,这一次差点就着了道儿。 也幸亏他自己本身就居心不良,直接把事情捅到圣人面前来,加上之前跟源洁所签订的保证契约,这才让事情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否则单凭京兆府所留存的档案,是完全不足以佐证他的言论,分分钟有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给他扣上一个诬告的罪名。 毕竟他也的的确确没有向京兆府缴费,并且收取回执。可见想要占李林甫的便宜,风险也是不小的。 心中揣着几分后怕与庆幸,张岱来到正堂这里,很快就听到了他想知道的内容:圣人一大早便招大理卿、刑部侍郎与御史中丞来见,而三人也在刚刚进入了兴庆宫中。 这分明是要三司会审的架势啊,上次朝中摆出这个架势出来,还是在洛阳时审问张岱他爷爷张说呢!而今圣人直接将此三司长官再召入兴庆宫中来,想必也是要对此事大加追查。 张岱作为启奏的一方,无疑事情闹得越大对他越有利,且不说报复不报复之类的私人恩怨,他一份奏章便能开启一个大案,无疑也是他作为侍臣的一种荣耀。 可是张岱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因为这件事充其量就是由京兆府发卖官产有欠公正而引发出的纠纷与思考,性质也谈不上有多严重。直接就动用三司长官会审此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而且这当中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因素,那就是作为三司长官之一的大理卿,是源乾曜的族孙源光裕。如果其人加入审判此案,又会将案事带到哪一个方向去? 0344 受谁指使 “大理寺源大卿被引出宫了!” 张岱还在这里思忖,忽然又听到有人喊话道,翰林院中群徒闻听此言,纷纷移步于外去张望,张岱见状后也连忙跟了上去。 三司官长一起被召入兴庆宫中,众人心中难免会好奇朝廷又有什么大案需要三司一起督办。因此不只是翰林院这里,其他地方也不乏官员驻足观望、小声议论。 不多久,兴庆宫南面便有一名紫袍官员被内官向宫门处引来,其人双眉深皱、神情忧怅,正是大理卿源光裕。 源乾曜家族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最早可以追溯到北魏时期,所以才能和关陇老钱们混在一起。也正传承悠久,所以家族成员的年龄和辈分也都会出现一些反差搭配。 源光裕虽然是源乾曜的侄孙,但彼此年龄却相差不大。兼之本身心情比较沉重,所以源光裕行走起来便显得有些步履蹒跚。 “莫非源氏有人干刑犯法?” 看到源光裕这副模样,众人也都不由得纷纷议论起来,张岱那一封奏书只有圣人亲览,其他人还并不知晓,他们当然不清楚事情乃是由站在他们当中不声不响的张岱所引起的。 作为始作俑者的张岱倒也没有急于炫耀自己的事迹,源光裕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更让他有些狐疑,难道事情真的有那么严重? 等到源光裕离开兴庆宫后,此间诸员议论声仍未停止,甚至就连留直于此的崔沔、徐坚等高官都忍不住离开了这里,准备往大明宫去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又有官员匆匆进入到了兴庆宫,有人面广的朝士当即便认出了来人:“这是大理正乔梦松!” 看样子必是源家人犯事无疑了,所以作为大理寺长官的源光裕需要避嫌,而作为下属的大理正乔梦松则又作为大理寺的代表被派遣至此。 只不过,这个乔梦松其实也和源家有着不浅的关系,其人曾经长期担任宇文融下属判官。 在乔梦松往勤政楼去后不久,三名刑司主官便又被内官引出。除了代替源光裕到来的乔梦松之外,还有刑部侍郎韩休,御史中丞李怀让。 三人在离开兴庆宫之后,便各在随员的簇拥下直往太极宫皇城而去。这三司的官署都在皇城中,且还有御史台的推事院,看样子是奉皇命去推问案情督办案事去了。 人的好奇心是无穷的,此间众供奉官们只见到三司长官进进出出,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却一概不知,因此便有事务不重要的官员干脆也离开兴庆宫,追去皇城看一看今日三司受审的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 且不说这些旁观者们好奇无比,张岱心中也是深感莫名其妙。只不过他却不敢擅离职守,担心圣人随时会再次召见他,要是找不到他的人,那可就不妥了。 张岱这里刚刚回到别堂坐定下来,正待仔细梳理一下案事更深的内情,向琢磨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圣人摆出如此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架势。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声,旋即便有一个暴躁的声音在翰林院中响了起来:“张岱!张岱何在?速速滚出来!” 张岱听到这粗暴的喊声,心中自是不爽,他迈步走出别堂,旋即便见到宇文融满脸汗水和怒容的站在庭中大声喊叫。 而宇文融在见到他后,当即便也大步走上前来,两眼死死盯住张岱,更抬手指着他怒喝道:“张岱,你以何事诬告源公并其家人!你区区八品卑官,屡屡羞辱大臣,当真以为凭你祖父旧势便可行事肆无忌惮!” 张岱自知宇文融和源家交情匪浅,但听到其人不了解内情便跑来翰林院这里大声指责他诬告源乾曜一家,心中也是大为不爽,当即便皱眉道:“宇文侍郎请慎言,事已达于天听,是否诬告,非侍郎一言能断! 下官据实以奏,不知何处羞辱大臣,职份所在,天命钦许,更不需仰谁声势才可壮胆言事!宇文侍郎此言才是真正的谤伤同僚,信口诬蔑!” “你大胆!往日我欣赏你有几分机智薄才,却不料竟是如此滥行职权、胆大妄为的狂徒!无论你所奏何事,若有司最终推问查无实据,我绝不会放过你!” 宇文融又瞪着张岱怒声说道,而后才一脸怒容的拂袖而去。 经过宇文融一番入署吵闹,此时翰林院群徒也才知道原来搞得他们这大半晌议论纷纷却全无头绪的事情,竟然是张岱搞出来的。而且只看圣人安排三司会审,和宇文融如此盛怒斥责的态度,可想事情绝对不简单。 眼下朝中本就因为两个宰相斗法愈演愈烈而群情忐忑,如今看着情形似乎前宰相张说和源乾曜之间的旧债又被翻了起来,这不免让众人越发的惊疑不定。 张岱在诸供奉官中人缘不好不差,也有三五个相处得来的好同事。但这会儿就连这些人都不敢轻易靠近过来询问究竟,至于其他人则就更加的敬而远之了。 他们心中固然好奇内情究竟如何,但也清楚这样的政治斗争一旦轻易卷进去,那可就不管你是不是清白无辜,都免不了要遭受牵连! 张岱这会儿心内本就有诸多不解,被宇文融吼了这几嗓子后,心情也变得更差起来。他见众人都站在远处惊疑不定的望着他,索性便又返回值勤宿舍去找出自己的铺卧铺好,直接躺上床去睡个回笼觉。 等到他再睡醒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时分,外间众人仍是议论纷纷,只不过当张岱再露面时,众人也不再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来望他了,还有几人凑上来颇为神秘的问道:“张协律当真花钱五万几贯在平康坊置业?这地价怎会这么贵?”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吃瓜群众们坚持不懈的打听下,尽管三司会审还未结束,但相关的事情也都渐渐流传出来。 “唉,是被源大尹子源洁设局坑害,否则凭我哪来那么多钱啊!” 张岱自知财不露白的道理,如果被这些同僚们知道他真的花了那么多钱买宅子,背后还不知会有什么流言滋生出来,甚至被有心人夸大造势,直接再掀起新一轮针对他爷爷的追赃行动也未可知。 “我就说怎么可能呢!那平康坊地再怎么贵,总也有个时价标准,怎么能如此漫天要价?” 听到张岱如此回答,一些官员便忍不住笑语道。 他们现在所知情况,也就是经过口口相传的碎片化信息,并不能确定真假,刚才已经各执一词的讨论了好一会儿。 张岱看到这些人仍在兴致勃勃的讨论,也不由得感叹这些京官就是太闲了,就应该让他们工作之余发配甲坊、给边疆将士们缝衣造甲,让他们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也能大大减少朝廷内的人事纷争。 “张协律,崔散骑召你入堂问事。” 忽然又有一名吏员匆匆入前来,向着张岱叉手说道。 张岱自知源乾曜被查对崔沔的图谋影响不小,这大概就是对方召见自己的原因。眼下案事已经正式查了起来,他倒也不担心对方由中作梗,于是便往直堂行去。 “听说当下三司督查案事由你启奏?内情究竟如何,方便说一说吗?” 崔沔已经在省寺之间游走一番又返回,但所得信息仍然不够全面,毕竟眼下只有当面受命的三司长官才知晓案事,而他们眼下都还在御史台推事院中推审案情呢。 除了这几人和那已经在审的涉案人员之外,自然只有张岱这个搞事的最清楚。 崔沔如今任职左散骑常侍,已经被革除了吏部侍郎的兼职,与张岱兼任的左拾遗也有一定上下级关系,只不过由于之前科举省试搞得不是很愉快,所以彼此在署中也都是互不理睬。 不过崔沔近日与源乾曜互动频繁,而源乾曜先被押送东都,接着其子便受到三司推问,就连同族源光裕都被摒除在外,这也不免让崔沔担心圣人是不是要对源乾曜下辣手? 如果源乾曜这一把真的栽了,崔沔也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自然迫切的想要更深入详细的了解一下内情,所以这会儿也顾不上再作高冷姿态了,犹豫片刻后便让人将张岱请来。 张岱见崔沔眸中忧色难掩的模样,看来这段时间是没少和源乾曜进行沟通互动,否则不至于这么紧张。 他倒挺想卖卖关子让这家伙更焦虑一些,不过他这会儿也是颇有不解,于是便暂且抛下这一份恶趣味,直接开口说道:“事关下官近日于平康坊置业一事……” “只有这么简单?” 崔沔在听完后,当即便又皱眉问了一句,他听得很认真,自认没有错过什么重要讯息,但他也不觉得单纯这件事能让圣人如此大张旗鼓,心思一动后他又沉声道:“谁人叫你此时进奏事宜?” “下官遭不法之徒勒索重金,故而心有所感,进奏估赃定价之善策,盼能裨益国政。职责所在,这又需要受谁指使?”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瞪眼说道。 “的确是不需、不需,是我失言了。仅只如此吗……” 崔沔听到这话后,便也微微欠身向张岱致歉,但仍是一脸不解的神情。 0345 罪当弃市 日暮时分,随着对几名涉案的京兆府属官也审问完毕,整个案事最终都审问完毕,事情原委也都被勾勒出来。 三名在堂主官将堂上记录的案卷内容翻看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各自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至此案事的审理便告一段落。 毕竟整个案情本身也并不复杂,只是一个诈伪纳受并涉贪赃的案件,又是三司审理这么高级别的办案。若非圣人对此都保持极大的关注,换了一个精于理讼的大理寺官来,不消半天时间,就能审理的清清楚楚。 但也正因为这是圣人亲自下令督办的案事,所以这三司官员也都不敢马虎,将所有案情细节反复盘问,尽量还原出一个没有死角的真相出来。 经历了一天的盘问后,源洁和李林甫的精神都有些倦怠。 李林甫也曾担任过御史中丞,对于御史台推问案事的流程自然也是了解的,此时看到主审官员在案卷上签名画押,便连忙发问道:“请问诸位长官,某等既然已经受审完毕,是要留司待判、还是要归家待命?能否与家人相见、吩咐准备罚铜事宜?” 只要不是朝廷内部争斗双方所恶意发起打击政敌的攻击诉讼,以及事涉十恶大罪,朝廷对于涉事的官员还算是比较优待的。甚至就连旧年遭到御史台弹劾的张说,在案情基本审理清楚后,都会将之放回家中等待判决。 李林甫他们的确是有以次充好、高价做低来盗卖官产的事实,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大罪,通常罚钱罚俸加贬官了事。 李林甫眼下还只是一个未有最新任职的前资官,源洁则担任有职无事的东宫官,俱非在朝中要司担任清要官职,就算是贬官对他们影响也不大。 所以眼下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认错态度诚恳,早日交上罚金,从而争取一个从宽发落,等到事情风头过去之后,对他们也不会留下太大的影响。 但这只是一般情况,眼下的情况则并不一般,乃是圣人亲自过问、三司一起会审,李林甫作此发问,也是试探这三人的态度,从而判断一下需不需要赶紧找人请托一番。 “案情审理虽然暂告段落,但案卷仍需奏于圣听。圣意降敕前,你等涉事诸员仍需留司,可着家人送入衣物用具。” 身为地主的御史中丞李怀让开口说道,着重点眀他们三人只负责审案,最终的判决则需由圣人裁决,而这也意味着事情最终如何判决,可能与案情如何关系不大,圣人的喜恶才是决定性因素。 李林甫闻言后便有了然,心知这会儿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他们也不清楚那可恶的张岱动用了什么手段,让圣人对这一桩寻常小事如此大动干戈。 所以眼下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动员一下人脉关系将自己等人保出来之后,待到事态平稳下来,再寻找机会报复张岱也不迟。 于是李林甫便向源洁打一个眼色,示意各自表态要见家人。 而源洁的压力要比李林甫大得多,一则他是这事情主要的操盘者,二则他父亲已经被罢免了京兆尹的官职而转任太子詹事这样的闲职,且还被逐出了长安去,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所以当两人被引至别堂等待家人到来的时候,源洁便不由得向李林甫抱怨道:“李十你太贪慕虚荣了,若非你财力不足却还要强求大宅,不至于引起这一番纠纷!” 源乾曜已经不任京兆尹,李林甫这会儿心态也已经发生了些微变化,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道:“此事我的确要承源九你一份人情,但也从没说过不作报答! 但此类事情畿内人家做的难道少吗?为什么偏偏你我遭受拘拿问罪?还不是因为那贼子张岱!源九你不舍得还其巨资,又以人情来胁迫我,我才热心为你筹划此计。 那时我难道没有提醒你要小心防备那满腹歹计的小子?偏偏你太过粗心,这才引出一番让大家不安的后事。你今还有心情责问我,不如想一想源公去职后扰及宇文侍郎拜相筹谋,行出此间后该如何向宇文侍郎交代!” 且不说御史台推事院内两人互相抱怨,三司长官在结束推问后,当即便又带着卷宗奔赴兴庆宫。他们来到勤政楼下将卷宗送上,然后便被引至侧殿等候。 过了一会儿之后,高力士从楼上行下来,望着三名官员沉声说道:“圣人着某转告三位,你等既然审理案事清晰入微,理当对人对事有所判断,便且各具判词一篇进来。” 三人闻听此言,不免都是一愣。 以往三司会审之后,要么三司官员只是负责审理,而后将审理结果奏报宰相或圣人以作判决,要么是他们三人商量出一个判决然后进奏于上,现在圣人却让他们各自拟判以作参考,莫非圣人对此也没有主见? 尽管心中有些狐疑,但三人还是各自收拾心情,于席中提笔、按照自己的看法各自写出了一份判决结果与判词,待到墨迹风干之后,便将各自判书呈交给高力士。 高力士在拿到三人判词之后,便又疾行返回勤政楼上的殿堂中,将判词呈交御案当中。 圣人仍在细细审度卷宗,当看到源洁和李林甫所交代将张岱地契作假的部分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岱小儿自谓多智,终究还是阅历欠缺,不免折于奸猾老吏之手! 难得他不以私忿积怨,而是着眼于大,凭此亲历之事有所感悟,献以估赃定价之策,荡平这司刑中的魍魉鬼蜮,确是得于大体,值得褒扬。事毕后给其一张黄纸,着京兆府为其认真书判此事!” 高力士闻言后便恭声应是,旋即便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将这件事给记录下来,以免忘记了办理。 又将卷宗细阅一番后,圣人才又拿起三名大臣各自所进判词,发现他们所做出的判决基本都是援引律令条目,然后做出贬官、罚铜等判决,只是具体的量刑上略有差异,但判处内容并没有明显的差别。 “哼,这就是朝廷精挑细选出来的明法典刑之士!条律有载,则依条律,条律不录,则不追究。朝廷待议高品俸禄,是在优待贤能,还是养了一群唯知噬书的蛀虫!” 圣人在将这判词看完后,神态逐渐不善,甚至拍案怒喝道:“这源氏子底价盗卖官物、侵吞官钱,是为不忠!他用其父威以吓众、窃其父权以弄奸,丝毫不爱其父勤恳半生所积累功劳令声,是为不孝!人将巨资邀之处事,其竟纳巨资而用奸谋,背信弃义,全无廉耻!如此大恶之徒,唯以常刑待之,可乎?再去问!” 眼见圣人如此盛怒,高力士心内也是一凛,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又匆匆下楼去问那三名刑司的长官。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非常的漫长和难熬,尤其对本身便身处逆境的人而言。 源洁这一夜都是辗转反侧、未能成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也仍然没有什么好的转机发生。李林甫情况也同样差不多,清晨起床对望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密布的血丝。 “李十,你度咱们此番将会受何刑罚?” 在吃早餐的时候,源洁也没有精神再抱怨李林甫,只是涩声问道。 “往年流贬山南都经历过了,今次总不会比前次还严重!” 李林甫闻言后便叹息说道:“昨夜难能成眠,我也细思咱们此番何以中计,缘由必然还是出在那宅邸价格上面!往常此事或许只是小事,而今却是国用匮乏,就连宇文侍郎都将要以财计拜相,可见财事越来越紧要! 我向京兆府输钱不过数千贯而已,那张岱却有用钱数万贯的凭证,且还得地偏少。将此进奏,两下对照自是触目惊心,圣人因而大怒,故令刑司彻查。 唉,可惜了,若无你与张岱所签署那一份契约,他纵然要将此检举,也会查无对证。若再强要论证,那便可以问他钱从何来?是否燕公旧年在事时的赃钱?时流羡权而恨富,是不会深究这数万贯是否钱债……” “唉,我只是想尽快了结此事,不愿再与这奸徒继续纠缠,却不想仍然中了他的奸计!” 源洁听到李林甫这番分析后,一时间也是懊恼不已、深自悔恨。 “你是君子、心迹坦荡,所以被这贼子欺以方!” 李林甫又开口说道:“我也反思诸多,咱们之所以屡屡遭其所害,终究还是因为轻视此子。此子用奸好作暗手,让人防不胜防。所以日后与之相争,也切忌循序渐进,必以杀招、一击必杀!” 源洁听到这话后也连连点头,口中恨恨道:“但使此番能够熬过去,来日必叫此子加倍奉还!” 两人这里对话间,又有中使与刑部官员快速来到此间,旋即便下令将二人引至推事堂前,在两人忐忑的眼神中,那中使开始当中宣读敕令:“太子右庶子源洁,以孽子窃父权以自威、败父名而乱法,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当刑以弃市……” 0346 子窃父权,其罪当诛 “弃、弃市之刑……” 听到中使宣读敕令,源洁顿时脸色煞白、呆若木鸡,整个人僵在远处,仿佛神魂都遭攫取。 一旁的李林甫当听到竟然要加以极刑,脑海中顿时也轰的一声炸开,一时间耳鸣目昏、不能自已,片刻后才陡地颤声厉吼起来:“张岱狗贼,害我性命!我死后哪怕做鬼,也绝不放过……” 两人反应一静一动,对比很是鲜明,但有御史台吏员快速入前来按住了他们的肩膀、将人控制起来。 中使宣读完敕令之后,旋即便又吩咐道:“将人引赴大理寺狱,待时处决!” 几名随从至此的甲兵闻言后便快步上前来,将那仍然呆愕不动的源洁给提起捆缚,而后便拖上囚车。至于那仍自状若癫狂、破口大骂的李林甫,则就无人搭理过问。 “圣人……求圣人饶命!臣冤枉、臣冤枉啊……是张岱、张岱这狗贼诬蔑加害……” 中使宣命完毕后,便将源洁押上囚车离开了御史台的推事院,而李林甫惊惧之下仍是茫然未觉,还在那里向着兴庆宫方向一边叩首一边哀号。 旁边那些御史台吏员们眼见李林甫如此,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们御史台工作性质如此,见多了各种大臣在巨大惊恐之下夸张又极端的反应,此刻也就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源、源九呢?我怎还在此?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林甫发泄了好一会儿,当其回眼一望却不见了源洁和中使等人的踪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连忙抬手擦擦朦胧泪眼,待到视野恢复清晰仍然没有见到那些人,一时间自是茫然不解,转望向周围那些御史台吏员们疾声问道。 “中使入此只是宣达对源某判决,并未涉及李君,李君仍需在监于此。” 这时候,旁边才又开口说道。 “只是源九、只是源九……并未判我?我不需死?我不需死……”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是惊喜交加,脸上半是忧恐半是喜色,情绪交缠难以言说,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又突然喊叫道:“我要见我家人!我要见……快、快让我家人来此!” 他这里还没有搞清楚具体的状况,但却能明确一点,那就是他仍未脱离危险,必须要赶紧动员人脉关系请托求饶,否则接下来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刑罚在等着他! 这一桩判处让李林甫又哭又笑、几至精神失常,而在此之前,已经在兴庆宫这里引起轩然大波。 “要将源洁处斩?惩罚竟然这么严重!” 当这一份判决传出来的时候,翰林院中群众都是震惊不已,旋即便都纷纷望向张岱。 张岱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心中也是充满了不自在,这特么明显是圣人的意思,你们看老子干啥! 源洁的罪名很清楚,那就是子窃父权,仗着他老子官居京兆尹而肆意插手京兆府的各种事务。 而在听到对源洁的判处之后,张岱也是一瞬间便明白了圣人为何要将事情搞得这么沸沸扬扬、甚至还要三司会审了。案情大小还在其次,关键还是要杀鸡儆猴! 之前他虽然满腹疑惑,但也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那是因为太子实在是低调的没有什么存在感。 张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大多数时候对太子都是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这固然是因为太子要为母守丧的缘故,同时也是因为太子在时局中几乎没有什么事迹流传。 如果不是因为许多高官子弟都任职东宫官而享有不低的品阶待遇,加上太子的一些亲属家人也偶尔可见,张岱甚至都要怀疑咱这大唐究竟有没有这位太子? 太子都如此低调、完全乏甚存在感了,谁又能第一时间想到源洁会因为子窃父权而戳到圣人的敏感神经? 而圣人为何会如此警惕,这一点外人也很难说清楚。且不说帝王父子天生就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与竞争,兴许哪天晚上圣人临幸妃子发挥不好,继而感叹盛年不再,接着便生出对年轻皇子的厌恶与警惕,这谁能说得准? 又或者随着太子丧期结束,将要逐步回到时流的视野中来,而圣人恰好抓住这么一件事,狠狠的来上一把杀鸡儆猴。 总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源洁就是这么倒霉,恰恰撞到了圣人有此需求的枪口上来,结果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样一个结果,还真的跟张岱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将这件事捅到圣人面前去,往小了说是他作为一个消费者在进行维权,并且还在维权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阴阳合同的问题。 往大了说他作为一个供奉近侍官,在察觉到朝廷对于赃物处置的程序中有此漏洞,进奏朝廷希望修补漏洞,从而强化司法过程的公正和清晰度,帮助朝廷挽回损失,这也是一个正臣、直臣该做的事情! 而且抛开了圣人那点小心思不说,张岱也觉得应当树立这么一个典型出来。 唐代职权滥用的问题本来就非常严重,而子弄父权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常见的现象了。诸如姚崇在长安担任宰相,他的儿子们在洛阳卖官鬻爵。宋璟乃是清直的典范,但是他的儿子几乎没有一个好东西。 还有之后上位的宇文融,同样是因其子贪赃纳贿甚巨,从而再次遭到贬谪。一直向宰相冲刺的卢从愿,则因其子高价卖粮给官府遭到御史检举,从而断绝了拜相之路。 这些大唐的官二代们,他们自小生活在权力中心当中,所见到便是父辈弄权作威的事迹,耳濡目染之下将此当做寻常,自然而然的加以模仿。 可是他们却又没有相匹配的阅历与能力,尤其没有相应的权势,自然便将主意打到父辈所掌握的权力上来。 他们的行为轻率莽撞,目的与手段有时候都浅薄的可笑,因此累及父辈,乃至整个宗族都为之覆灭。 源洁为什么敢搞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时代风气如此。 他们自然而然将父辈所拥有的职权当作家族本身所拥有的资源,任意的进行使用,并不是源洁一个人在这么干,而是他们小圈子的一种风尚和习惯。 此番源洁因为任意插手京兆府的事务而遭受极刑处置,想必能够惊慑住一部分官二代们一段时间。张岱在上书奏事的时候倒是没有设想过此节,但既然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倒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这些官二代们随意的染指权力,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这权力本身并不是授予他们的,他们也天然的没有要为权力来源负责这种基本的概念,权力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刺激又上瘾的玩具而已。 事情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彻底的在畿内传扬开来,而今天早上所下达的针对源洁做出判决的敕令,则更加的震惊时流。 在敕令下达之后不久,便有众多车马队伍向兴庆宫而来。尽管今天不是大朝之日,但是聚集在宫门外的畿内王公贵族们较之大朝时都不遑多让。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清醒认识到圣人所表露出的意图,而就算有人看到了这一点,也会因为利害关系过于密切而不得不硬着头皮赶来兴庆宫参见圣人,企图劝说圣人能够收回成命、从轻发落。 不过这些人往往都已经脱离时政中心很久了,并不能清晰的审时度势。至于一些真正身处时局核心之人,则就不会如此骚乱盲动。 就拿昨天事发后不久便跑来兴庆宫翰林院对张岱大加斥责的宇文融来说,当源洁的判决被下达之后,他反而没有再露面于此。倒也不是为了避嫌而做缩头乌龟,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此番源乾曜被调职闲置、其子源洁则处以极刑,给势头正猛的宇文融造成的打击不可谓不小。 虽然说他早已经脱离源乾曜而独立发展出一套自己的人事体系,但他跟源乾曜的关系也过于密切。若被有心人加以纠缠混淆,哪怕不能将宇文融完全的拖下水,恐怕也会将他排除在下一轮的中枢权力分配之外。 所以宇文融也根本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事情,他必须要想方设法加强自己对时局的重要性,从而降低被排挤出局的可能性。 那些蜂拥来到兴庆宫外的王公贵族们,大部分都没有获得圣人的召见,只能各自悻悻而去。但也有人徘徊在外、屡屡求见,心情可谓是非常急切。 张岱已经留直数日,本来打算今天去太常寺转一转然后便回家去,听到这一架势后心里也是不免直打怵,看样子自己日后出入还得更加小心了? 他自己固然问心无愧,但也保不住会有一些人将此归罪于他,毕竟如果他不上奏,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源洁虽已宣判,李林甫那里却还没有判决呢,而今对此仍然保持如此关切态度的,无非是他们的亲友,这可都是真正的关陇老钱,长安则是他们经营了将近两百年的老巢! 张岱还在思忖着要不要吩咐家里派更多人来接自己,忽然又有中官来告圣人召自己往花萼相辉楼去面圣。 0347 宗亲求饶 位于兴庆宫西南角的花萼相辉楼,说是盛唐第一名楼都不为过。 此楼名称取义《诗经》当中的“常棣”篇: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当今圣人命人在兴庆宫中建造此楼,是为象征其兄弟情义深厚,彰显伦理和睦,花自然是指的圣人,萼则是他那些兄弟们,以萼托花,相映成辉。 到了开元后期,此楼经过进一步的扩建,变得更加宏伟气派,而且由于楼宇正当朱雀门前横街,因此盛唐许多盛大的典礼都在这里举行,也使得这座楼宇被盛唐诗人们频频的加以描写和称赞。 如今的花萼楼倒是没有之后那么气派,规模要比一旁的勤政楼还要小得多,本质上只是一个宴请宗亲贵族、欣赏歌舞表演的一个殿堂场所,还没有与朝廷大典联系起来。 张岱来到这里时,先在宫外等候片刻,过了一会儿才被召入正殿旁的一座侧殿当中。 入殿后,首先看到的便是高坐于殿堂御幄当中的圣人,而坐在殿中下首的一个是身着道装的中年美妇,也是当今圣人的亲妹妹玉真公主。 再往下则是身着紫袍的一个年轻人,脸上一副做作的严肃姿态,赫然是张岱的叔叔张垍。而坐在张垍一旁的,同样是一个身穿紫袍之人,只是年纪要大得多,则是李林甫的堂兄、小李将军李昭道。 看到这一阵仗,张岱大约明白了是什么情况,估计是李昭道动员人脉关系来向圣人求情,希望能对李林甫从轻发落,别像对源洁那样也送去东市咔嚓了。 只不过皇帝是个什么意思,召自己过来又是为何,张岱却还不甚明了。眼下他也顾不得仔细思索,先是趋行入殿向皇帝见礼:“臣张岱叩见吾皇至尊,惶恐顿首以待圣训!” “张岱且免礼,今日召你至此,是有几事垂询,你要从实作答。” 圣人语气寻常,也听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变化。 张岱先是恭声应是,待到起身之后,又依次来到玉真公主和张垍席前分别见礼:“见过玉真仙媛、阿叔。” 玉真公主早先还出手帮过张岱,对他态度也很是和蔼,微笑颔首以应。至于张垍则就有点装了,一副尊长姿态的在鼻腔里喷了一口气,便算是回应了,都没转眼看上张岱一眼。 圣人对这位新女婿似乎是很满意,只是嘴角微微泛笑的看着这一幕,待到张岱向几人见礼完毕之后恭立殿中,他才又开口问道:“李大夫今日共仙媛、卫尉一同入宫请见,是想问他门中从弟李林甫所犯事情。此事既由你启奏,自当由你告于李大夫才最详细。” 说话间,李昭道也连忙避席而起,先向圣人作拜道:“臣身蒙国恩、悠闲颐养于户,本非事中之人,岂敢擅问国事!唯今堂弟受羁刑司、事悬未判,臣等家人亦惶恐不安,盼能察其罪实而后恭请议赎,以正国法、肃视听、儆效尤。” “李大夫此意甚佳,张岱你便于此将事情向大夫详述一番罢。” 圣人闻言后将手虚抬一下,然后又对张岱说道。 张岱这会儿大体是明白了圣人的意思,因为李林甫的家人请到玉真公主和张垍出面,圣人大概也有些抹不开面子,所以才让张岱过来将事情表述一番。 至于圣人内心是何想法,大概是既不会像对源洁那样从严惩处,毕竟源洁是被当做杀鸡儆猴的工具处理的,而李林甫则的行为性质则还没有那么恶劣,所以才没有和源洁一同惩处。 但大概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而是仍在斟酌思索当中,结果就被自家亲妹子请托过来,搞得他有点难办。 在将这情况捋顺之后,张岱便一边思索着一边对李昭道说道:“李大夫有此关心,亦人之常情。令弟李林甫日前经源洁……” 交代案情这一节倒也无需做什么什么修改,李林甫这就是证据确凿的经济罪。 张岱猜测圣人犹豫的原因,还是在想该要怎么定罪与追赃,毕竟眼下朝廷财政状况实在不怎么好,而且开销还在逐年增加,所以圣人对于钱财事宜也就比较敏感。 “唉,说来惭愧。先人置业以供子孙巢居、繁衍生息,户中子弟渐多却多不成器,于事未能立大功以报国,于家未能善治业以丰用。男女百口唯恃祖荫,房室未增、子女愈繁,俯仰屈伸俱难,宅居难得清静,遂使十郎有置业别居之想……” 待到张岱将案情讲完之后,李昭道便一脸惭愧的垂首叹息道。 张岱闻听此言,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真的是要在世上混,没有一张厚脸皮是真的不行。 这位小李将军虽然出身宗室,且才名颇高,只不过官途不甚显达,甚至都不如李林甫这个堂弟在场任官之显贵,一直到了扈从封禅时才因宗室身份而获赠银青光禄大夫的三品散阶,但也并没有在朝任职。 原本张岱还猜测可能是这位小李将军淡泊名利、不善钻营,自有一份艺术家的清高,但听他一番话大半都是诉苦,避重就轻的想要为李林甫脱罪,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也很是入戏。 当然,如果李林甫不是花了几千贯就买到平康坊上百亩的豪宅,小李将军这一番说辞无疑更加有感染力。你们家人口多住不下所以才要再买宅邸?你们家人多大脸多大屁股,动辄就得上百亩地来安置? 张岱心里吐槽,嘴上却没说什么,而小李将军见他不接话,于是便又开口道:“十郎所犯国法,我也羞于替他狡辩,但听说他在事中还有冒犯张协律处,请张协律你体谅他宦游江湖、新归人间,难免人事生疏,我这里代他向你致歉!” 嘴里这么说着,李昭道便举手向张岱作揖。 “李大夫何须如此!” 张岱见他如此,当即便闪身避开,对方刻意摆出如此谦卑姿态,可他要承受了,那事情性质可就变了。 他这里刚刚闪身避开,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张垍已自席中站起身来,皱眉望着张岱说道:“我听说六郎你也是要置业平康坊中,才与李大夫之弟发生纠纷?你父宦游在外,家中还有年长的祖父母、年幼的弟妹,且又不是没有屋舍安身,何必急于邸外置业! 若是因此与人起衅,则更大大不该!李大夫不只是宗家名宿,更是与你祖父坐论道义的世道名流,如今屈尊致意,何事纠纷,都可笑释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殿堂中的圣人。玛德我就说你家血脉是真有毒,虽然我叔叔这货早前脑袋就不太灵光,可是刚跟你闺女结婚这不到一年,脑子直接特么给吸的干干净净了! 张垍这里话音刚落,一旁的玉真公主也微笑开口道:“张岱小子贤声清誉,我常常有闻。知你是一个重情尚义的出色儿郎,若真有什么意气梗阻、难作人情,今日我来为你说和。 李大夫近来为我道观题绘厅壁,已经甚是劳神,见他近日又为家事吁叹烦忧,更加不忍。所以共他来此消忧解事,你肯不肯给我几分薄面?” 张岱听到玉真公主这么说,又是不免暗叹你跟圣人真不愧是一个妈生的,都是这么热心肠的想要给人解事! 他叔叔那个糊涂蛋他可以不理会,但是玉真公主都开口了,他却不能不正面做出回应。 于是迎着几人目光,他便又正色说道:“若说小子与李林甫有怨,确也属实。往年其因我远谪山南,数年乃归。许是因此衔恨颇深,故而伙同源洁于京兆府作弄奸计,以平康坊十七亩地约欺诈我五万余贯钱……” “竟有此事?” 玉真公主显然知事不详,闻听此事后当即便皱起了眉头,而一旁的张垍却猛地瞪大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惊声道:“你哪来那么多钱?” 李昭道对此则似乎早有准备,脸上也没有露出太意外的神情,当即便开口说道:“今日入宫,一为恭伏国法,二为消解仇怨。事情我虽不确知,但张协律既然敢言于圣人当面,我相信你所言不虚,归后哪怕倾尽家私、必也偿还此债!” 闻听李昭道此言,玉真公主眼中不由得闪过几分波澜,而张垍更是神情激动的盯着张岱。 他娶了公主,在外身份地位虽然提上来了,但在家里还是那样,他老子有什么大事要事都不会跟他通气,反而拉着张岱这小子商讨阴谋,就拿这几万贯钱来说,他是完全不知此事! 殿堂上的圣人听到李昭道不审究竟便直接应下这一钱债,眼睛微微一眯,旋即便将视线望向了张岱。 “李大夫误会了,下官之所以进奏此事,并非是为一己之私怨,而是为国事之盈亏而作计量!李林甫或是对下官深怀怨恨,下官却并未将其置于心怀。之所以知此奸谋,还是自京兆府案卷中审得。” 张岱望着李昭道沉声说道:“李大夫欲为亲人化解忿怨、一掷万贯在所不惜,这一份情操着实令下官钦佩。只不过,下官也有一二心意要表于大夫,但能补益国事、敬报吾皇恩用,下官亦奉公忘私、耿介不屈!” 0348 华山之志不可屈 “谁人不许你敬报皇恩、奉公忘私?说的是这几万贯钱债,如何结下,又应当如何化解!” 张岱这番话固然说的掷地有声,但却也浮华空洞,让人不明所以,故而他话讲完后,张垍便皱眉说道。 他既是张岱的家中长辈,同时也是新晋的皇亲国戚,当然也想通过顺妥解决这一桩纷争来体现出自己在此之间的存在感和价值。所以当小李将军求到公主府上来时,他没有多想便立即答应了下来。 你可真是个大沙雕! 张岱白了一眼张垍,心里不免暗想还不如让张垍替源洁去死,既能给对手保留一个猪队友,还能消灭自己阵营里的一个铁废物。 别管当下是个什么状况、事情有怎样的内情,你在圣人面前硬掰饬这几万贯钱债、你想干啥?你特么还想让你老丈人帮你暴力催收啊! 尽管心里对张垍多有吐槽,但如今这家伙已经荣升在圣人家菜园子拱白菜的猪了,张岱总也要在圣人面前给其几分面子。 “阿叔只知其一,钱债只是小事,我何以遭其欺诈才是事实根本!” 张岱先是敷衍张垍一句,然后才又望着李昭道说道:“下官事兼诸处,需勤走几大内之间,因恐贻误皇命,所以在请示家中祖父之后,于平康坊置地造屋。所买十七亩地,源洁作价五万七千余贯。 而下官置地之后才知令弟李林甫得坊邸余地近百亩,用钱五千余贯而已。差价之悬殊,实在是令闻者惊悚!是故下官据此以奏,希望朝廷能以此事例为诫,尽快更新刑部治赃令式,以挽救国法之溃堤、截流国财之漫滥!” “这、这……那平康坊宅邸,怕是不当此价。张协律你阅历未深,遭人欺诈……” 李昭道听到这话后自有些窘迫,连忙又开口说道,希望能将这个赃数压低下来。 张岱自然不能让他如愿,闻言后当即便摇头说道:“李大夫此言差矣,平康坊地当要冲、乃是畿内贵坊之一,此中宅地千金难得,尤其如此大宗宅地,更是罕见至极!下官正是贪此,所以急于访购。 此中地价高低,不在于看客言论,而在于买卖双方。京兆府作价如此,下官亦认可此价,买卖自成。若是由人估论,必然奸恶丛生。 高宗天皇永徽年间,时中书令褚遂良抑买中书属人地,时大理官以准估无罪。然岂是无罪?分明阿附权贵而压抑地价,天皇英明,虽宰臣亦不枉纵,即日出之以为惩诫!” 讲到这里,张岱又神情一肃,直向殿堂上圣人作拜道:“臣性愚直,或有人教臣,不妨趁此奸徒授首之际,直言地价虚高,以求退得赃款。 臣若依此,无非肥己而瘦国,为了些许钱帛之利而泯灭忠义,此岂人臣之道?臣非不知钱帛之好,义不取也!君恩如山似海,胜于钱帛多矣!翻阅史籍,常见孤忠恨不得遇英明之主,臣今得矣! 当立志效忠,百死不移,秦川沃土,岂独华山一处高耸难屈?若有人自以用钱可损臣节,则请问用钱多少,能填平华山之壑? 方今国用多困,陇右河西数万师旅镇边克贼,其功伟矣。去岁至今,凡所犒军用钱不过几十万贯而已。今长安贵坊一宅之差,便没去陇边数万雄师之用。 是故臣进计于国,期能追补益用,若由中拾取一钱,则臣失纯也!复答前言,用钱多少能折华山之志?一钱可矣!请圣人全臣此志,追赃益国!” 他一番慷慨陈辞下来,整个殿堂中一时间都鸦雀无声。 那小李将军李昭道脸色更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隐隐还泛出几分苍黄,神色变化要比他妙笔丹青颜料图绘的色彩变化还要更加的奇妙。 玉真公主本是秀眉微蹙,听着听着不免也眼神渐亮,望向张岱的眼神更是流露出浓浓的欣赏,甚至几度要张嘴为之喝彩,只因在殿堂之中才强忍没有失态。 至于张垍则也同样是神情变幻几番,到最后只是眉头深锁望着深拜于殿中的侄子,口中喃喃有词,但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高坐殿堂中的圣人则是缓缓握起了自己的拳头,待到张岱一番陈述完毕之后,他便抬手鼓起掌来,同时口中大笑道:“小子狂言,自拟华山!唯此狂言,甚是可赏!唯此志向,羞煞群徒!允尔所奏,壮尔志气!” 在表达完对张岱的赞赏之后,圣人才又将视线转向仍然神色变化不定的李昭道笑语道:“李大夫,张岱此徒想是已经将事情原委向你陈述完毕,你还有何未解之处,仍可当面向其质疑!” “臣、臣无所质疑,臣惭愧,家风不正,致生丑类,干扰国法,盗损国用……” 李昭道闻听此言,忙不迭又深拜于地,口中颤声说道。 他实在没想到张岱这小子辞锋如此锐健,一番陈述下来让他仿佛痛饮满满一大碗姜桂浓茶,催得他遍体汗涌,不敢再触其辞锋。 圣人闻听此言,便又笑了起来,他抬手示意内侍入前去将李昭道搀扶归席,同时又给张岱赐席,然后才又说道:“李林甫此徒窃弄技巧、盗买官物,其迹虽然可耻,其困亦有可悯之处,丁多屋少,难为屈伸,确应察恤。 然而这并非其抑价盗买官物的理由,若不加惩,难儆效尤。便且罚铜五十斤,使其深记教诲,不敢再犯!所购宅屋,置换之物发还旧在,以时价补全宅钱,年内缴讫即可。” “圣上宽宏!臣多谢圣人恩典……” 李昭道本以为在经过张岱那一番陈词之后,今次自家堂弟怕是也要难免重罚了,却没想到圣人只是板子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 当然这也并不算轻,罚铜五十斤从刑律上来说倒也不算轻,但实际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象征意义的惩罚。须知足重的开元通宝一贯才六斤四两,虽然用的不是纯铜,但就算是折半计算,五十斤铜也没多少钱。 真正狠的还是那个按照时价补足宅钱,所谓的时价显然就是张岱十七亩地五万七千多贯的价格,按照这个价格的话,李林甫须得在今年以内拿出足足将近四十万贯钱! 他们一家虽然也是关陇老钱、宗室贵族,家底很是不少,但要说一口气拿出将近四十万贯钱来,也是很困难的事情。尤其这是李林甫一个人闯出来的纰漏,李昭道也不能拿着整个家族的家产给他填这个坑! 但无论如何,没有和源洁一样被拉去东市上一刀了事,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而且圣人这一番处置,也体现出了对他们这些远支宗室们的关照之情,这对于他们日后在时局中的整体处境和待遇也会带来不小的改善。 因此这会儿李昭道对圣人的谢恩也是发自肺腑,内心里都是暖暖的。 不过接下来很快圣人又提出一个让他颇为羞恼尴尬、很是不平的要求来:“张岱此徒方才进言,直如金玉掷地有声!凡所警言也足堪传扬于世,使人自警。方才李大夫共处殿中,其声言神态历历在目,能否有劳李大夫手持妙笔,将此付于丹青?” 你说啥?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愣,他自知这一次对圣人拍马屁的力度很大,也很到位,早已经做好了接受赏赐的准备,却没想到奖赏竟然以这种形式发放。 玉真公主也在一旁拍掌笑语道:“圣人所言甚是,妾方才于席倾听张岱慷慨陈述,心神为夺,恨非男儿,否则若与同朝为臣,共誓操守,捍卫朝风,岂不人生大快?此情此志,确应丹青绘留,常阅常喜!” 李昭道闻言后则是面露难色,当即便又叩首道:“圣人有令,臣岂敢拒?唯臣技艺大逊先父,描绘人物非臣所长。张协律丰神俊朗、风格高标,恐拙笔不足传神……” “这样罢,殿堂布景由卿施笔,张岱图形则吴道子执笔!” 圣人兴致很高,不容李昭道推脱拒绝,抬手便又吩咐道:“速去翰林院,将吴道子召来!” 不多久,供职翰林院的画圣吴道子便匆匆登殿,听完圣人的吩咐之后,便也连忙点头称是,当即便开始准备作画工具。 “雄言壮志,不可屈伏。张岱,站起来,让吴道子审视一下,何等姿态最显英姿!” 圣人抬手指着张岱笑语说道,而张岱便也连忙站起身来,在吴道子的指点下于殿侧搔首弄姿的摆起姿势来。 玉真公主看到这一幕后便也笑起来,片刻后眼眸一转便叹息道:“此儿确是英气勃勃、俊才可赏,可惜仍着绿袍,稍欠威仪啊!” 此言一出,一旁的张垍都忍不住瞪大眼,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 圣人闻听此言后,先是皱眉沉吟片刻,旋即便摇头笑道:“张岱心怀端庄,必也不喜冒进幸擢,况其才志俱丰,即便循序渐进,想也不会久居下僚。而今年齿仍短,擢之太速,反惹众妒,使其陷于人事纷扰,反而会抿其灵性。” 张垍听到圣人此言,呼吸声才又恢复如常,但很快便又眉头暗蹙,有才志灵性的人不可擢之太速,那么我……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紫袍变得扎眼起来。 0349 玉真别馆 “恩深似海,志比华山。” 圣人提笔在已经完成的画作上题写下这八个字,然后便又招手对张岱笑语道:“张岱来观这画作如何?” 张岱闻言后便向前趋行几步,止步于陛阶前,等着两名宦者将画卷举起、把画面垂下,便凝神细瞧起来。 小李将军画技秉承其父,将金璧辉煌的殿堂描绘的更加富丽堂皇,张岱眼下正身处这殿堂中,却仍然感觉画面中的殿堂更加的贵气逼人。这就是艺术的魅力,脱胎于现实但却又超越现实。 至于艺术成就更高的吴道子,所描绘的张岱更是英气勃勃、传神得很,将张岱那奋勇勃然的精神、慷慨激昂的情怀,还有俊美无俦的相貌,全都描绘的惟妙惟肖! 只不过让张岱有点不满的是,他的形象固然英气逼人,一身绿袍还是不够威风。且吴道子将其体态描绘的比较丰美,乍一看去仿佛大腹便便,但实际上如今还未年满二十岁的张岱属于高挺偏瘦的体态。 画面中除了张岱自己之外,并没有别的人物形象。至于他所对话的对象,则被吴道子用一个悬于画面上方的太阳所代替,细望之下那太阳中间还有用阴线描绘的人影,俨然正是当今圣人的体态轮廓。 看到这一幕,张岱也不由得暗叹果然艺术家也不能保持人格的独立,还是要屈从于供养人,这吴道子简直比自己还会拍马屁! 总得来说,这一幅当世两大最富盛名的画家联手所画的画卷确是非常的美观。 张岱对于美术作品欠缺足够的鉴赏水平,倒是不能品味出他们各自技法的巧妙,只是觉得这画面和谐又美好,看得自己周身毛孔都洋溢着舒服惬意的感觉。 包括皇帝那八分书题字也很是端庄浑厚,只是这字义有点庸俗套路了。张岱记得他分明说了不少更加精妙有力的警句,可皇帝却只是挑出这八个字来,并不能很好的将意境传达出来。 这一点不满,他当然不敢宣之于口,因此在将这画卷欣赏一番后,连忙又躬身作拜道:“臣一时情之所至、倾吐肺腑,不意竟得圣人如此庄重奖赏,受宠若惊,惶恐惶恐! 两位丹青名家妙笔传神,圣人立笔垂训更如醍醐灌顶,归后定将此卷珍重收藏,既要将此铭刻心扉,终生恪守不悖,更要延传于后世,永为家法!” “哈哈,此图卷可不是为了赏赐你。张岱本已有此觉悟,自可将此风格传扬于亲友近人。这一幅丹青图卷却是要公示于众,感召时人!” 圣人听到这话后,却微笑说道,转又指着那图卷吩咐道:“将此图卷张悬于翰林院厅壁之上,使出入侍臣皆能仰望赏析。” 这就有点过了吧? 虽然说拍皇帝马匹是臣子的本分,就连清直如宋璟都不能免俗,可你这么把我悬挂示众,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尴尬啊! 张岱这么想倒还真不是得了便宜卖乖,翰林院算是当下兴庆宫臣员出入一个集散地,就跟景区游客中心似的,他这幅画像要挂在了翰林院里,难免会被出出入入的臣子都看到。 虽然说这也体现出了皇帝对他的宠信,但也无疑是将他摆在了群众注视之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他有什么言行失谨、行差踏错,必然也会被时流大加抨议。 但圣人也没有要询问他的意见,于是他便也只能再次叩首谢恩,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去。 此时天色早已经黑了下来,圣人便留众人于此赐食,一起共进晚餐。 而在吃完晚餐之后,圣人又着内侍递给张岱一道敕书:“那坊中宅地,张岱先受奸徒所欺,既已具钱入官,坊地自应归你,持此黄纸自赴京兆府拿取即可。” “区区小事,竟劳圣人如此牵挂,臣当真感恩不尽!” 张岱连忙两手接过敕书,旋即便又谢恩道。 他是拿欠条抵债弄到了这一片宅地,其实并没有出一分钱,这一点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却不提这一茬,再将宅地赐还张岱,至于这份地钱是算在源家头上,还是也要由李林甫出,张岱便懒得过问了。 皇帝虽然性格有各种缺点,但谁要是让他高兴了,他也是不吝奖赏的,所以接下来便又说道:“张岱前有壮言,今便不再赐给钱帛污你志向。之前京中造诸王邸,应当还有一些物料剩余,来日你造宅所需,直向将作监报用即可!” “臣、臣怎敢僭用皇子名王宅屋余料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摇头说道。 “你是惠妃甥子,于朕也是晚辈,且是制科诏取良才少俊,既然赐给,放心取用!” 圣人闻言后又笑语道,对张岱这谦恭谨慎的态度也很是满意。 席中的张垍看到这一幕后自是有些不爽,他新晋为驸马,只觉得圣人对张家的宠眷日后都应集中在他的身上,可是如今却看到圣人对张岱的关切甚至还要比对自己更加上心,不免便觉得是被张岱分走了宠爱。 “明早还有朝会,不便久待宾客。” 交待完这些事情后,圣人便下逐客令了,先与玉真公主笑语话别,然后又指着张垍和张岱说道:“你叔侄俩为朕将皇妹送还观邸,而后再各自归家。” 两人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接着便拜辞告退,然后一起拱从着玉真公主的车驾离开兴庆宫。 因有玉真公主的仪驾护卫、加上张垍也带了不少随员,张岱倒是省得再回家喊人了。而且眼下已经是夜色颇浓,倒也不会有什么人敢当街堵截他。 玉真公主观位于太极宫西侧的辅兴坊,距离兴庆宫路程还是挺远的,需要横穿大半座长安城。 张岱跟他叔叔属于相看两厌的关系状态,这一路上也都分处玉真公主车驾两侧,各自策马缓行,安安静静的不作对话。 当车驾行至皇城南面朱雀门附近时,车中的玉真公主忽然开口笑语道:“张岱且入近前来,有事问你。” 张岱闻言后连忙策马靠近马车一旁,恭声应道:“仙媛有事但问无妨,下官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你不必太紧张。” 玉真公主听他这严肃正经的回答,便又笑语说道:“想问的是,你今岁龄多少?家人可有为你筹划婚娶事宜?” “下官开元元年生人,至今还未及冠,偶作少愚姿态,令人哭笑不得。况家中还有叔父未婚,是故家人尚未计议此事。” 张岱听玉真公主关心自己的私人问题,便开口答道:“况今下官解褐未久,名薄位卑,恐怕也难得大族良姝青睐。是故当下唯以王事为要,余事一概不敢分心。” “年少位卑,未必就无人青睐。无情之人才会计较这些权位俗事,若真有情动心,但能朝夕厮守已经是人间最好之事,是不会再计较其他。” 玉真公主听到张岱的回答后便也笑语道:“不过你今正是少年得志,自然专心求进,懒顾风情。来日若有钟情谁家女子而恐难致意,可来告我,只要是这畿内人家,都可助你传情。” “仙媛如此关怀,下官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情归,一定启奏仙媛,乞赐良缘!” 张岱又恭声说道,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对自己婚姻事情表示关心的时流了。 玉真公主这一许诺,倒是让他心头一热,脑海中忍不住泛起云阳县主的倩影,不过李唐宗室女子风评一直欠佳,却也让他心存迟疑,虽然自觉得云阳县主不同常人,但终归接触仍少,总是需要时间再了解一番。 毕竟终身大事太过轻率的话,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未来更有可能会滋生各种纠纷隐患。所以眼下张岱也并不急于表态,毕竟他家还有他三叔个老儿子小光棍,当下也轮不到为他张罗此事。 “我在城南有一座别馆,常常用以交接款待时流名士,偶或需要人去主持。来日张岱你若有暇,欲寻幽隐之处怡情养神,可愿助我去打理几日馆事?” 玉真公主接下来便又笑语说道:“此事早前曾诉于你叔,请他转告,迟迟不闻你回话,想是少年意气、嫌遭轻视?所以今天亲来问你,若依你等士流交际礼俗言,张岱你也算是我的门生呢!” 张岱闻听此言,眉头便微微皱起,瞥了一眼明显变得局促紧张的张垍,他可从来没听张垍说起此节。 但他也没有戳破此节,只是又欠身说道:“仙媛旧年提携恩重,至今每有思之便感怀难寐,昼夜都在思忖该当何以报答。既得此言,月底下官休沐之日便直赴别馆,细致洒扫、设幕待客!” “倒也没有什么琐碎事情需你打理,只是馆中一些寄宿时流渴见畿内才士,你只需安居席中,让他们瞻仰俊士风采即可!” 玉真公主听到张岱这一回答,便也满意的说道,倒是没有追究张垍究竟有没有将其意思转达,让在一旁侧耳倾听的张垍微微松了一口气。 0350 若非我子,何事可称 在将玉真公主送回其道观之后,夜色已经极深,张岱他们也没有再入内逗留,直接便告辞离开。 归途中张岱直接跟张垍拉开了距离,他持有兴庆宫大内发给的夜行帖子,倒也不必担心被金吾卫街徒拦住问究犯夜之罪。 然而当其一行自横街转入朱雀大街的时候,后方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张岱回首望去,只见张垍正带着随从们自后方追上前来。 他勒马顿在路边,向着张垍喊话道:“阿叔不归自家?” “与你同归,免得夜扰公主休息。” 张垍闻言后便开口答道,而张岱在听到这话后嘴角又是一咧,就特么你老婆怕被夜扰、你爹妈在家瞪眼熬夜是吧? 彼此话不投机,张岱也懒得跟他多说什么,于是便又策马前行,往自家坊邸行去。 待到坊门前,丁青持帖入前呼唤坊丁开门,张岱则勒马在旁等待着。 “你以后不要如此、如此倔强!小李将军宗家名士,你结怨于他于你何益?尤其如今我家荣居宗戚,你若仍然不知收敛脾性,难道事事都要我出面为你补救?” 张垍从兴庆宫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牢骚,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望着张岱倾吐出来:“若不是你在外惹是生非,我何至于内外奔波、深夜难归!你大父日渐老迈,你耶又宦游未归,你道我维持家声就轻松?多少时间、精力去给你消解纷扰!” 张岱本不欲搭理他,但见他一副苦心孤诣、自我感觉良好的架势,便忍不住皱眉问道:“玉真公主所言事是什么情况?” 张垍听到这话后眸中便闪过几分局促窘迫,旋即便瞪眼说道:“你自己职事可料理清楚了?玉真公主别馆多海内时流驻足寄宿,你少年意气不知收敛,一言不合便横眉相对,结怨士流只是损我家声。 我不将事告你,那是为你好。你与其热心这些闲事,不如更加专注职内,积功求进,早日脱绿着绯。难道你觉得,我是为了阻你人前炫耀成名才不将事告你?” 张岱直接点了点头,见坊中侧门已经开启,然后便径直策马入坊。 张垍见他如此回应,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一边往坊内追去一边怒声道:“我今位居九卿,尚且不敢自夸有名。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些许薄才必能入人前邀宠?还有,那几万贯钱是怎么回事?是你耶,还是你大父……” 张岱一直没有再回应他,入坊后便直往自家而去,待到门前一眼便望见前庭灯火下站着几人当中还有裴光庭的家奴,当即便勒马顿住,回头向着不依不饶追问钱事的张垍沉声道:“住口,家中有贵客!” 张垍在人前还是非常注重自身形象的,听到这话后当即便闭上了嘴巴,又是一副翩翩贵公子姿态,策马到门前然后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递给快步迎上前来的家奴,然后开口问道:“今日谁在家中做客?” “是兵部裴侍郎,已经……” 家奴闻言后便笑语答道,话还没说完,便被张岱斥声道:“休得多言,退下去!” 家奴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闭上嘴巴将马牵往马厩。 张垍见状后自是有些不满,横了张岱一眼后便直往中堂行去。 中堂这里已有家奴入禀张垍回家的消息,因此堂中几名张家子弟、包括裴光庭这个客人和几名朝士都来到堂外相迎。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礼遇,别管张垍底色如何,他如今乃是皇帝的女婿,又官居卫尉卿,官职甚至比裴光庭还要更高,便是整个张家自张说夫妻之外最为显赫尊贵之人。 “裴侍郎好久不见!” 张垍向着迎出的裴光庭拱手笑语,裴光庭也连忙作揖道:“张卿风采卓然!” 待到张垍入堂去拜见父亲时,张说也捻须笑语道:“你父母身体康健,早便交代毋须频频归望。圣人赐你贤淑新妇,当珍惜姻缘,也要勤恳供奉宸居、以报君恩!” 裴光庭这些时日每天都来张说家里商讨事宜,聊到晚了就住下来,却还是第一次见张垍回家。 别人家事如何,他自不会深入过问,归堂之后便又拱手道:“不知不觉叨扰至此,张卿归家想有肺腑之声致于燕公,且向客舍借宿一宿,不扰燕公父子交心。” 张说闻言后也不再挽留,起身吩咐家奴将裴光庭引走,待其刚刚坐回位置,张垍便连忙开口道:“阿耶,裴光庭来家何事?” “与你无关。” 张说先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又望着张岱说道:“我听说小李相公此日入宫求情,事情最终如何处置?” “不只小李相公,阿叔今日也是入宫来做说客,劝我不要再深入追究呢,让我很是局促被动。” 没有了外人在场,张岱自不需要再顾忌什么,当即便指着张垍开口吐槽道:“阿叔也不知闻事几分,待圣人将我召入殿中时,便直劝我要为人大度,险让我成不敬亲长、心胸狭隘的狂悖之徒。” “我难道说错?无论何事,你都不……” 张垍遭到父亲冷落,本就有些不爽,听到张岱这一吐槽,自是越发的不满。 “你先住口罢!我与宗之所言是正事,你想听就安静旁听,不想听去后堂拜望你母去!” 张说抬手示意张垍噤声,然后才对张岱继续说道:“你继续说,圣人最终如何处置?” 张岱当即便把他在花萼楼中对答情景讲述一番,而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张说忍不住便又拍掌笑语说道:“这么说,来日再往兴庆宫去,便能得睹我孙志比华山的英姿了?此番应答,确是巧妙,怪不得圣人如此欢悦,更赐给如此殊荣!忠言义声,让人甘之若饴。这一份奉宸奏对的心机,你也要学一学。” 最后这一句话,他是转过头说给张垍听的。 张垍听到这话后却有几分不忿,当即便冷哼道:“阿耶这么夸他,是不是太宠溺了?他区区冠龄未及的少徒,又有多少才力能献于国家?唯凭几句巧言令辞谄媚邀宠,纵得一时之宠眷,久无事功,能不遭嫌? 阿耶称此为巧,甚至令我学习这样的轻浮小术,这难道真是能让人立功立德的大道?况其所述避重就轻,阿耶若豪施我钱帛数万贯挥霍浪使,我一样能得群徒称夸!” 张说随口一句分享戏言,却不想遭到儿子如此一番义正言辞的怼问,一时间笑容都僵在了脸上,眨眨眼后又在席中左右看了看,忽然抓起面前的桌案直向张垍席间砸去,同时口中暴怒喝道:“原来是我辱没了卫尉卿!” 哗啦啦杯盏器物碰撞,吓得张垍直从席中跃起,往后倒跳数尺,旋即有些羞恼道:“我言论何处不妥?阿耶请直言!” “你有几分才力曾献于国?你有多少事功致得此位?” 张说丢出桌案后直从上方叉腰行下,来到张垍的面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怒声道:“你耶劳碌半生、内外有功,积得一份恩眷给你换来一门尊亲!孽障扪心自问,除了张说之子,你有何事能炫耀人前? 立功立德?若无你父恩庇,你立身且难!君臣之义成就此亲,注在你身才有这一身紫袍。你脱胎以来锦衣玉食,凡所用度、几物是李昭道豪施给你? 你食在我家、宿在我家,旧年家变,宗之他舍命赴难!李某几分虚辞奉承,便能将你牵引入苑,助其诘责我孙!户中犹子直弃人前,能彰显你公道守直?只是败露你凉薄之性而已! 圣人以女妻你,是盼你能亲亲尚义,你、你……功德之道,你也配言?” “大父息怒,阿叔他新列宗戚,难免是想在宗家周全人事、妥善交际。小李将军宗家名士,忽然登门相求,阿叔他一时难拒,当时我虽然有些不安,但事后思忖,也能体谅……” 张岱见张说如此恼怒,连忙起身劝告道。 “你退下!我自训子,干你何事?” 张说是真的恼了,看都不看便挥手将张岱驱赶到一旁去,然后又指着张垍怒声道:“宗家人事要周全,我家人事便辱没你?你自己掐指数算,上元日后归家几遭? 你父如今权势旁落,已经难能仕途提携。这一身血肉总是脱胎你母腹怀,难道也已经当不得张卿伏拜问安?” 这指责那就太严重,张垍听到这话后也硬气全消,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以额抵履的颤声道:“儿有罪、儿不孝!明日便与公主一同归家,朝夕拜问父母,耶娘不允、不敢外游……” 张说对儿子的这一腔怒火自然不只是因为此事,今日事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更多的还是张垍自成亲以来种种得意忘形的行径。一个月难得回家几趟,甚至就连他老子的一些门客都被引到了公主府中。 张说费心给儿子张罗迎娶公主,自然也是希望家族能籍此关系能够延续富贵,而张垍在成亲后却大有一股要搞新字头、甩开一家人单干的意思,这自然令他恼火不已。 “上巳节后再搬回,不要太急躁,免为人觉。” 见张垍叩首认错,张说才怒气稍退,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归后先与公主商议,公主若不喜,不必强求,只你自己谨记朝夕归拜。不是你父母强逼你表现孝义,而是要表现于世人,张卿你孺慕情深,崇恩尚义。 你侄儿当面指点,你犹且不悟,竟还蔑称邪言。圣人女息不只一人,不要以为荣登婿子便可安享富贵、高枕无忧。今还有人教事,来日便要引赴东市的源氏子,谁更教之!” 0351 宇文融饮鸩止渴 张垍在厅堂里结结实实挨了他老子一顿训,然后便灰溜溜到后堂去向他母亲问安去了。 “唉,不经忧困便难成材。你少时不幸虽是亲长疏于关怀所致,但如今观来,未必就是坏事啊。” 待到家人入堂收拾布置一番后,张说才又重新坐回去,旋即又望着张岱叹息道:“你叔年龄只是痴长,度情料事远不及你深刻明了。如今只盼你耶归后能够感衔这一份教训、有所长进,以前事为鉴,处事慎重。” 听到张说此言,张岱却不由得暗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爷爷还指望着儿子们能够幡然醒悟、突飞猛进,但他对此却并不乐观。 倒不是他看不起他老子,而是他老子几番家书往来,字里行间仍是透露出浮躁与急功近利,眼下都还没有秩满,都已经在考虑自己归朝之后究竟是要出任尚书省八座,还是入中书、门下执掌机要了。 原因也很简单,在他老子看来,就连张垍都能跃任九卿,自己此番历练归来,如果不能履任清要亲贵之职,那还有天理? 这些情况张岱也没跟他爷爷说,说了也只是让这老头儿再暴跳如雷罢了。 大唐宰相、尤其是开元宰相这个位置就有点邪门,除了萧嵩等寥寥几人之外,其他的宰相儿子们要么默默无闻,要么个顶个的逆天。 这还不是因为皇帝在刻意打压,说实话皇帝对这些宰相儿子们都还不错,但问题是这些人水平真的不行,即便勉强提拔上来,也不过是中人以下、碌碌无为的具位之臣,充数的货色,完全没有其父辈风采。 吐槽完自家儿子之后,张说才又说道:“此番源氏家事,对时局情势触动很大。源乾曜去职,使宇文融声势大损、方寸亦乱,日前议事,又有进策要继续推进括户,大税僧道。” 张岱一听这话,也意识到宇文融眼下是真的慌了,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宗教界里。不是说这个主意不对,而是时机不对。 各朝针对方外宗教界的管理,历来都是敏感且麻烦,如今的大唐更是以道教为其国教,而佛教也在武周一朝的大力推动下发展的根深蒂固。 一个个佛寺道观看起来姿态悠然、方外出尘,但扒开表面,内里都是各种复杂的利益纠葛。 不说天下诸州,单单两京凡是稍有名气的寺观,就存在着众多的不税之丁和不税之田,说不定就是京中哪家权贵家的二大爷。 你要敢去彻查,他们立即就会撒泼打滚说这寺庙是为祖宗十八代祈福所建,你过来查就是要扒我祖坟! 很多关陇老钱家大业大,他们的家业很大一部分就是以这种形式存在着的,跟后世很多慈善基金的运作模式差不多。 这些寺观不只能够帮助他们保全宅田奴婢,还面向社会扩大影响,接纳各类供养人的布施供养。各种善男信女的各种愿望祈求,都会由这些寺观背后的金主们负责实现并体验。 宇文融也是有了一定的路径依赖,他现在想要稳住局面,就得体现出他对大唐财政的贡献大。 而他立身之本、同时成效最大的政策就是括田括户,想要在短期之内便获得巨大的效果,还是得从这方面下手,而僧道寺观就是如今显而易见最大的一块肥肉。 但这么做显然是饮鸩止渴,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将自己卷进巨大的纠纷矛盾之中。依张岱来看,宇文融在此时节选择这样一个方式实在不算明智,他如果想要获得长效的政绩,还是应当继续深入推动漕运改革。 但话又说回来,时局瞬息万变,时局中的人也在各自用计,任何的计策和主张都存在着一定的时效性。 尤其漕运是有着显著的周期性和季节性,宇文融指望着这方面做出成绩从而给其增加拜相的资本,黄花菜都凉了。 如今张说他们给裴光庭谋划的针对铨选的进计,也是因为眼下正值选期,正是当下时局中的一个痛点需求。 一想到眼下宇文融应该是一边急的直挠头,一边挖空心思的思忖对策,恐怕间不时还会怨念十足的咒骂自己几句,张岱既觉几分恶趣味,同时又不免有些苦恼。 老实说他并不怎么反感宇文融,也并没有要一味针对宇文融的意思,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各自都有自己的人事组织,一旦发生纠纷碰撞,难免就会产生连锁性的反应。 眼下局势演变成这种情况,他就算想再跟宇文融和平相处怕也做不到。 一则他的上书直接把宇文融恩主的儿子给搞死了,二则还把局面大好的宇文融搞得鸡毛鸭血、乃至于病急乱投医,一旦情况稳定下来,必然也会报复一番。 毕竟朝廷里位置就有这么多,你不报复打击一下仇敌,跟你一起奋斗上来的兄弟们怎么安排?更何况搞掉张岱一个家伙,就能腾出来好几个位置,绝对是性价比之选。 所以眼下的情况就是要更加抱紧裴光庭大腿,等到裴光庭成功上位,危机自然缓解了。 再怎么宏大的计划,人在其中也只是各司其职,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就是最大的贡献。 张岱此番上书,后续虽然有几分歪打正着的意思,但却取得了比意料中更好的效果,虽然也埋下了一些人事纷扰的隐患,但那也不是眼下需要面对的问题。 在官面上,后续的计划自然有他爷爷张说和裴光庭等人继续执行,张岱只需要旁观等待最终结果即可。反正更上层的斗争,他急也没用,还不如静下心来消化一下自己的收获成果。 有了圣人在花萼楼赐给的敕书,平康坊这片宅地那是彻底属于张岱、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 第二天早朝后,署中无事,张岱便直接告假去京兆府中重新办理了一遍手续,这一次是拿到了真正的地契。 待其自京兆府回到家中时,门前下马便见到一个看起来比较眼熟的中年人正立在门厅内等候接见,他打量几眼后又稍作思忖,旋即便笑问道:“你是陈监作?” “张公子当真好记性,在下正是陈东,日前登门来访的将作监监作!” 那中年人见张岱认出了他,顿时便笑逐颜开,向张岱叉手笑语道。 “陈监作今日来访何事?我已在别坊选定一处宅业,若以前事来问,怕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张岱一边说着一边向宅内走去,同时也不由得暗叹这些底层京官也不容易啊,做个兼职还要这么锲而不舍。 陈东闻言后则连忙说道:“张公子误会了,在下今日登门,是受故主河东王所遣,来为公子宅地规划宅居。” “你就是县、你是河东王家故吏?” 张岱一听这话先是一愣,待见这陈东点头之后顿时便是一乐,直叹这世界还真奇妙,之前云阳县主跟他讲起的故吏竟然就是这个早便登门的陈东。 “既如此,也不必多说,且先向平康坊去,实地查看一番。” 张岱对云阳县主推荐过来的人自然是信任的,而且之前接触也觉得这陈东稳重老成、不像其他市井牙子一样奸猾,当即便提出去平康坊瞧一瞧。 他见这陈东坐骑只是一头瘦驴,而且驴身上还有记号,想是从坊间赁驴铺子租来代步,于是便吩咐家人去自家马厩中牵一匹马来,并对陈东笑语道:“陈监作何处赁驴,先着我家人将此归还去罢。” 长安城面积贼大,选择什么出行方式直接决定了出行效率,骑驴只是省几分脚力,时间上并不比步行更快,换乘马匹之后,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平康坊中。 李令问旧宅中,属于李林甫那里的范围内已经全面停工了,只有几名家奴在那里收拾看管各种物料。 张岱家这十几亩地收拾的倒也干净,一眼环视便一览无余。 那陈东走进来后便开始掏出各种工具来进行丈量,一边量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同时又不断询问张岱对于宅屋功能的设想,等到丈量完毕,他也已经手绘出一份宅邸草图。 这草图清晰明了,将宅邸各个区域建筑的规模大小都描绘的很清楚,功能分布的也很合理,尤其是将宅地利用的比较彻底,同时格局又不显拥挤局促。张岱看完后也是大感满意,直叹不愧是专业人士。 宅邸中其他建筑也就罢了,只要确定格局功能后,按部就班的建造即可,不必过于标新立异。唯独有作为待客所在的中堂,作为宅邸的核心和门面建筑,必须要重点设计和建造。 陈东随身带着一个大口袋,除了各种测绘工具之外,还有一个个卷轴,这些卷轴便绘画着京中时下比较经典和流行的客堂样式,如今便供张岱进行挑选。 张岱将这些图样展阅一番,发现都各有特色,且都大气美观,一时间也拿不准选择哪一个,稍作沉吟后忽然心中一动,望着陈东询问道:“京中可有偃月形厅堂?” “这倒不曾有闻,不知张公子所问是屋宇偃月、还是厅地偃月、亦或造景?” 陈东听到这问题后先是认真想了想,旋即便摇头说道。 “能否劳神陈监作勾画设计一番?无论何类,各都设计一样,再总作类比。” 张岱旋即便笑语说道,既然要取代李林甫生态位,那就取代的彻底一点,你家这月堂我也住了,以后就在这里琢磨点子继续收拾你! 0352 丈夫无权,不异猪狗 张岱这里为自己的新居设计格局的时候,被拘押在御史台推事院数日的李林甫也终于被放出来了。 当李林甫走出推事院的时候,正值上午时分,日前连日阴雨,而今随着上巳节渐近,每天又都是阳光明媚。 和煦的朝阳洒落下来,李林甫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张开两臂,想要用温暖的阳光驱散身上在推事院中所积郁下的阴冷气息。 “阿耶、阿耶!” 推事院外早有李家众人在此等候,随着李林甫走出推事院,他门下诸子李岫等纷纷跑上前来,将李林甫团团围在当中。 再次感受到家人的关切,李林甫也不由得眼眶微红,展开手臂将诸子揽于怀内,口中则叹息道:“幸尔诸子有福,苍天不愿你等痛失恩怙,你父才得生见天日!” 他嘴里这么说着,又向后方一瞧,见到堂兄李昭道也神态疲惫的站在那里,连忙匆匆入前来,向着李昭道长作一揖道:“连日来多仰阿兄为我诸方奔走求救,兄长恩情,哥奴铭记怀内、至死不忘!” “一家兄弟,说什么恩情不恩情,活着就好!” 李昭道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又说道:“昨夜我自大内归家,便听说你侍婢又为你诞一新丁,应是双喜临门,果然今日便见释。 经此一事,你也要深记教训,切勿再孟浪行事,即便不为自己图谋,也要想想你若身陷于事,家中十几名男女子息托付谁人!” “阿兄教诲,我记下了。” 李林甫先是应和一声,得知自己又添一子,他心中却没有太大的喜悦,因为那侍婢是他在山南均州所纳一名当地蛮人女子,因其有孕才带回长安。 如今多了一个儿子,便意味着家里又增加一张嗷嗷待哺的嘴,他归京之后都还没有觅得新职,子女妻妾却足足几十人,全凭家中过往积储,自是免不了要坐吃山空。 尤其今早又有中使入此来宣告了对他的判决,要他在年内便补交几十万贯的钱款,这无疑让他压力倍增,几乎被压得就要喘不过气了。 “那儿奴便且名之李岱!” 沿着皇城内的承天门街向南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李林甫突然恨恨说道。恰巧他家子侄辈也都是以山字旁取名,在给心生的儿子取了这个名字后,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李昭道见他还是心存这么大的怨念,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 一家人行至朱雀门附近时,恰逢有数名官员阔步从侧方的宫门行入皇城中,为首一个便是宇文融的门客高琛。 李林甫见状后连忙阔步上前去,向着高琛招手道:“高郎行色匆匆,宇文侍郎何事见召?” 高琛停下脚步来,但只是瞥了李林甫一眼后却并没有答话,旋即便更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李林甫被晾在了当场,脸上的笑容也转为尴尬与羞恼,高琛等人离开了好一会儿之后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走罢,且先回家,收拾心情再处置后事。这些人情的交际,日后闲时再弄无妨。” 李昭道入前拍拍李林甫的肩膀,开口对其说道。 李林甫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堂兄身后,低头沉默着从侧门走出了皇城。 然而当李昭道一行翻身上马,将要向横街南面去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来,本来有些混沌忧怅的眼神也变得笃定锐利起来,向着李昭道说道:“阿兄且先共家人还家吧,我要去省中拜望一下宇文侍郎,稍后自归即可。” “你今还有一堆余事未了,又要牵扯何事!” 李昭道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有些怒了。 这几天他为了李林甫的事情舍去一张老脸忙前忙后,总算是将之营救出来了,此时见到李林甫仍是不肯安分回家,当即便又怒声道:“此番胡闹累源氏至深,我日前往见都遭其迁怒拒见,你去见宇文侍郎又能如何?” “阿兄你不明了啊!越是如此,越应先去求见。当下源九还未正式施刑,宇文见危不救,自是理亏。而若源九处刑之后,此诸辈必然会深责于我、怨我拖累源九,以此来消解他们各自愧疚之情!” 李林甫口中沉声说道:“我今往见,诉以始料未及,宇文也会自叹力有未逮,彼此都能谅解,尚可勉强往来。宇文拜相在即,今若疏远,前功尽废!” 讲到这里,他神态又变得冷厉起来:“大丈夫无权,不异猪狗!那狂徒高琛,不过宇文门下一走狗而已,我为御史中丞时,此徒不过区区监察里行,他敢如此待我? 此番遭殃受厄,也是无权所致!那张岱位居侍臣,所奏直达天听,险将我与源九一并坑杀!仇怨早已深铸,即便我归家隐遁不出,他就会放过我?唯有我更掌大权,才能以权制之、永绝后患!” 李昭道本身并没有太强烈的权欲之心,与李林甫这堂弟性情多有不合,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不知如何劝慰,只是又叹息道:“你无论如何行事也好,只消记得家人并不是你的仇敌,不要弄出牵连满门的恶事出来!” “堂兄放心吧,经此诸事,我还不能得个教训?事若没有把握,我绝不会贸然行动,还会谦卑笑语、恭敬相待,但若让我抓住狗贼把柄漏洞,定将其一击必杀!” 李林甫在跟李昭道说完之后,当即便又毅然决然的转身回到皇城里,然后径直向户部官廨而去。 尚书省六部作为朝廷最高行政机构,包揽各种国务,向来都是非常繁忙,而主管天下户籍、财计诸事的户部则尤是如此。 当李林甫来到户部官署,看到出出入入、步履匆匆的办事人员,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少年时的李林甫好车服犬马等纨绔游戏,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他渐渐也觉醒了对权力的渴求。 之前人生顺风顺水,准备以御史台为跳板而一跃进入尚书省六部当中,却不料一个莫大的人生打击直将他踢出原本规划好的青云之路。如今看到尚书省这繁忙的气氛,他是打心底里想要融入进去,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他本身并无职事,自然不能随意出入户部要司,只能停在官署门外请驻守甲兵通禀要拜见宇文融。 “李林甫?不见!” 户部直堂中,宇文融正忙碌的翻阅整理包括长安在内的关中僧道相关计簿。 如今朝中针对他这一政策非议声不小,他必须要赶在更大的阻力出现之前尽快做出一定的成绩,如此才能向圣人争取更多的支持,从而稳住局势,自然没有时间去见闲人。 更何况,源洁此番身遭极刑,往根上去推算,也是被李林甫所撺掇连累。宇文融此时也不敢再插手劝阻针对源洁的判决,心中对李林甫自然也厌烦起来。 不出意外的被拒之门外,李林甫也并未气馁,他并没有离开户部官署,就这么一直站在门旁等候,而且还非常认真的打量和旁听这些户部官员们在忙碌什么。 时间就这么逐渐流逝,时间也很快越过中空,开始向西垂落。 李林甫连日被拘禁在御史台的推事院中,状态本就不算太好,又在户部门外等了大半天的时间,水米未进,等到傍晚时分,身形都已经站立不稳、摇摇欲坠,但他仍然没有离开,只是背靠户部官廨外一株槐树继续站在那里等着。 不过他这一番自我折磨的苦肉计也没有什么观众,户部的官员们虽然出出入入、但却事务繁忙,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门外的闲人,至于那些甲兵在通禀一番后,便也对李林甫视而不见了。 不过李林甫真实目的也不是为了要凭此打动宇文融,他在户部官廨外停留这么久,一直都在认真的打听这些户部官吏们的事务内容。 虽然在门外所见只是些许皮毛,但也渐渐让他有所觉悟,猜测到宇文融眼下在做什么,毕竟他也曾是宇文融团伙的核心成员,对宇文融的一些构想都有一定的了解。再联系宇文融当下所面对的处境,猜到其意图也并不难。 眼见天色已近傍晚,皇城中的巡丁们已经开始巡弋诸街、驱赶诸司非留直人员,李林甫一咬牙低头撕下衣袍内幅一角巾布,用槐树锐利的枝桠戳破指尖,然后在巾布上用血写下“君不见某,事败矣”,接着又上前请卫兵将血书呈入。 “又是李林甫?他还没走?” 忙碌了大半个白天,宇文融已经颇感疲累,当听到守卫进告后顿时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而当看到那血书后,他脸色微微一变,旋即便冷哼道:“狂徒侥幸死里逃生,犹不安分,竟以狂言吓我!”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他在稍作沉吟后,还是吩咐道:“去将此徒引入堂中,倒要听听他有何贤言进我!如若只是戏言,从此再不近之!” 如果不是源洁这一件事的发生,他对李林甫还是比较欣赏的,否则当年也不至于将之引入御史台、作为扳倒张说的助手。如今情势对他有些不妙,他也想听听李林甫能不能给他一些启发性的进言。 0353 为国广用,舍我其谁 “下官见过宇文侍郎!” 被引入堂中后,李林甫便向宇文融深揖为礼,见到宇文融案头卷宗堆积极高,便又连忙感叹道:“侍郎匪躬事上、不辞辛劳,自晓至暮、身不移席,实在是某等王臣之楷模!” 宇文融并没有理会这马屁,只是抬手将李林甫刚才请人递入进来的血书抛下堂去,同时口中冷声道:“数日不见,李十竟已进执枢机,事若不协于你,有废无成?” 李林甫听到宇文融的语气讥讽中还夹杂着几分怒意,顿时便将身体躬的更低,同时连忙说道:“宇文侍郎当面,下官不敢弄巧,其实是下官近日屡遭困厄、无从依附,故来求见侍郎,冀得赐教。侍郎署事繁忙,下官于外长候,因闻僚属窃论,略得愚计以进。” 他自知眼下的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地位,自不敢摆出一副指教者的姿态,姿态语气都十分的谦卑。 宇文融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起身走出直堂,来到侧方一间无人的庑舍坐定下来,让人奉上一杯茗茶浅啜提神,旋即才又望着恭恭敬敬、尾随行入的李林甫说道:“你有何进计,从速到来。若言不切事,直去勿留!” “多谢侍郎肯于拨冗听告,下官一定倾诉肺腑、不敢留私!” 李林甫连忙又躬身说道:“下官略闻僚属所言,似乎当下是为整括僧道籍田而忙碌?下官记得数年前曾有此议,当时以困阻诸多、恐滞于纷扰非议所以未行,如今又为何勉强行之?”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着李林甫便怒声道:“还不是因你这愚夫贪得无厌、窃弄官物,累及源公夺职外置所致!” “下官诚是有罪,今也悔不当初、自恨不已。若能以死赎罪,令诸事重归于好,下官也绝不敢辞!唯今下官一人生死事小,宇文侍郎之事为大,是以强忍羞愧悔恨,来为侍郎白事!” 李林甫自知只要进行这个话题,他就免不了要遭受一番斥骂,于是便也连忙低头认错,旋即才又继续说道:“侍郎胸怀大计、专注于事,朝中人情协调,皆仰源公为运筹联络。 如今源公忽然遭贬,不只人情疏悖,就连宇文侍郎声势都受累遭损。而为挽回劣势,彰显财计雄略,所以侍郎急用此计。请问侍郎,下官所度是否属实?” 宇文融闻言后便冷哼一声,算是默认情况正是如此。 “依下官所见,侍郎如此行事,非但无补于事,反而还会大碍前程!” 李林甫心中稍作打气,旋即便壮着胆子直接开口否定宇文融这一行为。 宇文融闻言后自是大怒,当即便拍案而起并怒声道:“你说什么!” “侍郎请息怒,容下官细禀所计!” 李林甫见宇文融反应这么大,一时间也是吓了一跳,他干脆直接俯身跪在宇文融案前,旋即便连忙疾声道:“下官的意思是,宇文侍郎财计之能独步天下、早有验见,雄才伟略宇内皆闻,实在不需要更作验证! 而今再作整括僧道籍田,也不过只是之前所行诸事的余韵罢了,于侍郎本就如日当空的声誉而言略无进益。事若进展顺利、功效卓著,这本来就是侍郎才力如此,人不会以此称异。但如果事有阻滞,未如预期……” 讲到这里,他便偷偷看了一眼宇文融的神情。而宇文融听到这话后,虽然眉头又顿时皱起,但也并没有怒斥李林甫,而是沉声说道:“你继续说!” 听到这话之后,李林甫自是心中暗喜,明白宇文融应是把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去,于是便又俯身继续说道:“此事如若不成、劳而无功,不只是会大累侍郎风评,更会有许多奸邪之徒趁势而起,对宇文侍郎大加抨议,令侍郎身陷攻讦之内,难能更为大计,恐更错失良机。细细权衡,实在是得不偿失!” “今我为别事所累,急需重振精神,所以才用此计。你若以为此计未妥,更有何计以进?” 宇文融其实对于进行整括僧道寺观籍田一事也是心存犹豫,之前重修王莽河的计划未成让他深感受挫,也不乏对自我的反思,只不过眼下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思路与方法。 “宇文侍郎精诚于国事,急欲宏益国事的情怀诚是可钦。唯今国中情势焦灼、权斗频频,侍郎此时屡作大计,只是授人以柄罢了。纵然侍郎思计周详,然则受事群众并非人尽上才,行事难免会有所疏漏,当此时节,多做多错!” 李林甫先是做出了一个总结,旋即便又说道:“其实解决当下困境的方法,就在下官前言之内!即侍郎才干天下皆知,方今国事频频、用度多困,方今朝中除侍郎之外,谁敢夸言能为社稷大作财计?” “不错,为国广用,舍我其谁!” 宇文融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也大生豪迈之情,近日盘桓心内的一些阴影,登时消散不少,望向李林甫的眼神也温和了一些:“李十此番进言,确是消解我心中不少忧思。当下朝中虽多纷争,但除我之外,谁又能当财司!” 李林甫见宇文融被自己这一番说辞大动,自然也是心中暗喜,当即便又趁热打铁道:“宇文侍郎独善财计,如今又国用不足,可谓时位稳若磐石! 下官所以进言暂缓整括僧道籍田,还有一些忧思,前言事若不成、多做多错,但其实就算事情进展顺利,于侍郎也未必就是好事。 宰相之位,以待非常之才,身处中枢而众目具瞻。侍郎处此时位已经可令国用充足,则又何必再进位宰执?唯国用困蹇日甚,侍郎纵然满腹计略却困于时位而不得施展,为国用计,不得不进!” 宇文融本来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听到这话后顿时便又站起身来,背着手一脸严肃的在房间中便踱步便思索。 李林甫的思路简单说来,那就是宇文融本身的核心竞争力已经经过充足的表现和验证,最起码在财政管理与开源方面,如今国中无人能够及他。而这件事也是朝野俱知,根本就不需要再作证明。 如果宇文融想要更进一步的,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继续彰显自己的才能,而是要凸显出自己能力的重要性。即国家用度越来越困难,主管财政的官员必须要提到更高的位置上、给予更大的权力,才能顺利的解决问题! 宇文融固然是事才卓著,那么困难繁琐的整括籍田,都被他顺利推行且效果卓著,而去年紧急且复杂的赈灾事宜也处理的非常妥当。可是讲到真正人事斗争的机会,他却远不及李林甫。 遭遇困难的时候,他只想继续努力的展现自己的才能,而李林甫却是从整体的人事局面着眼,用环境来凸显一个人的不可取代性,同时还能化危为机的提出籍此更进一步的思路。 “十郎确是有才,困扰数日,竟然无人将此言进我。” 在经过一番思索消化之后,宇文融也理解了李林甫的意思。 眼下与其费力不讨好的去做什么整括寺观籍田,倒还不如用心将如今朝廷的财政用度情况做的更困难恶劣一些,尤其是将那些本就在户部职权范围之外的事项耗用与亏空更加大一些。 比如去年萧嵩提出来诸边长征兵五番轮休的事宜,固然能够直接削减数量可观的边事用度,但这些轮番休整的长征兵可不是直接在各边就地解散、然后各回各家。 朝廷还要安排州县给以导引、并提供相应的饮食消耗,这一部分用度从哪里来?能不能从如今户部管辖范围内给抠出来? 宇文融本身就是凭的计划外的差遣使职而起家,要把这一部分用度比例给拉起来、从而提高整体的开支用度,那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户部本司很难进行协调调度,要么是构建更加臃肿庞大的使职体系,要么就是将宇文融这个户部主官和财计人才提拔到能够管理和协调这些人事的位置上来! 李林甫听到宇文融总算是又对他和颜悦色起来,当即又膝行至宇文融的面前,深拜于地泣声说道:“源九之事,下官深自悔恨,几欲与之同赴刑场! 事情至此,下官绝对不敢自言无辜。那贼子张岱因平康坊宅邸事而作挑衅,下官曾劝源九宜谨慎处之,源九却痛恨此子奸猾、誓不受其讹诈,遂有以地抵债之想,结果正入贼彀,为其所害! 一时使气,以至于斯。如今身没而债存,若仍由贼子以此滋扰东都之源公,岂不悲哉?是故下官自告奋勇、便将此债认领,而后竭尽家财一并输官,这也是下官如今能为源九所做的唯一一事了!” “岂止是你,就连我也……唉,愧见源公啊!”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便也长叹一声,他垂首见李林甫已是泪流满面,于是便又说道:“身罹此祸,你近日想来也忧惧实多。难得方脱囹圄便来见我,并为参谋情势。今日你且先归,回家休养几日而后再来我家共论时势,去罢。” “多谢宇文侍郎体谅!” 李林甫闻言后心中自是大喜,便又连忙叩首说道。 他揽下源家的债务除了示人以义气之外,也是因为对如今的他而言,再多个三五万贯债务也没有区别,反正都是还不起。唯有寄望宇文融能于年内拜相,然后将他提携到显要职位,才能有更多解决问题的思路与方法。 0354 去给行赐,还给程粮 朝堂中的人事纷争距离市井坊间的百姓日常生活还是有点远,甚至就连张岱这个时局中人本身能够进行的参与度也很有限。 毕竟他的层次实在是太低了,区区一个八品小官在真正的大佬斗法中实在不起眼,借着跟源洁这个衙内的斗法带起了一波节奏之后,后续的事情便都不是他能参与的了。 张岱对于后续事情倒也并没有太高的参与意愿,本质上他并不是一个爱好惹是生非的人,一开始也只是想在靠近诸大内的坊曲中买一座别业,希望能缩短通勤的时间。 结果人碰人、事摞事的折腾到了现在,不过好在是心仪的宅地总算入手,而且还获得了不少的便利,这也总算是没有白折腾一番。 云阳县主介绍的这个陈东虽然官职并不显赫,但建筑艺能确是不俗,在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后,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便拿出了几个方案来供张岱挑选。 这其中尤以一个以偃月为主题的方案最是打动张岱,厅堂地形作偃月形,飞檐同样是偃月形,并且连宅中那一处人造的湖泊同样也作偃月形,并在池中修造水阁,恰与厅堂环抱相对,如太极形状。 “堂上层铺琉璃瓦,日光洒落如层层金鳞,月当中空时,银辉晕染共堂前月湖,便如人间月宫……” 这陈东虽然只是一个伎术官,但描述起建筑风格来也是非常传神,听得张岱忍不住闭目畅想,再睁开眼时便下定了决心:“就依此建造!” 确定了建造风格之后,接下来便开始筹备工料。关于建筑材料这方面,张岱并不需要再额外操心和花钱,因为日前圣人已经包揽下来,他需要用到什么材料,直接去将作监的物料仓库去拿取就可以了。 当陈东得知这一情况时,又是不由得对张岱肃然起敬:“张协律圣眷深厚,当真令人钦佩不已。下官幸得此用,一定精选好料,为张协律造成一座惊艳畿内的名宅!” 之前将作监负责督造诸王邸,他也是参事一员,对于剩余的物料优劣都心中有数,当即便提供给张岱一份用料名单,并亲自带领张岱去将作监其中一座官仓当中去挑选用料。 “用料倒也不需多么奢侈名贵,只要结实耐用即可。尤其要记得库支多少、记录清楚,不要给将作监管库增添麻烦。另外用料的数簿留我一份,来日宅邸造成后,还要附以谢恩。” 张岱刚刚上奏揭发李林甫等盗买官产的丑恶行径,对于这方面当然注意得很。 虽然皇帝是大包大揽的赏赐,但他也终究不能真把这里当了自家库房而将这些建筑材料大量支用。 只看皇帝对于李林甫近乎敲诈一样的惩罚,就知道这货最近多么的发钱瘟。 而且十王宅、百孙院之类的未来还要继续扩建,如果到时候缺工少料的、被将作监官员频频进奏是张岱造宅用掉了,难免会给皇帝留下贪得无厌的印象。 所以账目方面,最好是记的清楚一点,未来就算在这些方面遭到追究问责,也能有旧账可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协律放心,下官一定核计清楚,一颗铆钉都不敢疏忽!” 陈东闻言后连忙又应声说道,且不说将作监内的陋习,张岱这一桩工事,既是他故主岐王家交代的,且还受圣人如此关照,他也不敢打马虎眼。 “造堂所用琉璃瓦,便不取官中了。我自寻人购买,需要多少数量、样式,你稍后作簿送来即可。” 在看了看这仓库中所储存的一些珍贵的建筑材料外,张岱又对陈东说道。 一则琉璃瓦这种建筑材料价值比较高,就连此间仓库所储存的数量和种类比较少,二则这里储存的质量也一般,张岱也就懒得支用了。 须知他可是认识如今大唐的琉璃大王,专门从淄州贩运琉璃制品售卖的王元宝。直接从王元宝这个大中间商手里拿货,无论质量和性价比无疑都大有保障。 毕竟如今的王元宝各项产业和买卖已经深植于汴州飞钱当中来,基本上已经算是张岱的门生,交代他这么点事自然能够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这些材料的安排,陈东又向张岱请示道:“当下监内所辖版筑伎工下月中便可调出一队前往用工,但却需要轮番而作、十日一休,接下来几时续工,仍待统筹。张协律若是觉得工时工期不妥,仍有别计。” “还有何计?” 张岱望着他微笑道,心里大约能够猜到这陈东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接下来陈东便欠身说道:“张协律如果想要用工随意、工期可控,下官可为协律荐用城南一伙匠人。这些人夯打板筑、垒砖迭瓦、横梁造架全都精通,工技很是纯熟……” 张岱不是很想用陈东所推荐的这城南建筑队,一则招引这些力工们入坊比较麻烦,既要向坊正报备,还要给他们进行担保,二则如果后续建造出了什么问题,用官方的建筑队可以直接去找将作监收拾首尾,用这些民间的,交涉起来也麻烦。 他也清楚陈东之类的底层京官俸禄微薄,必须要多做兼职才能维持生活,单单自己知道他就做中介牙子,如今看来还做个小包工头。 虽然对这家伙专业技能上已经有所见识,但其他方面张岱还是有所保留,所以他便打算拒绝这一提议,顶多在工程做完后多给他一些赏钱就是了。 陈东见张岱沉默不语,便又连忙说道:“下官亦知进言颇有冒昧,张协律或是怀疑此群徒艺能是否胜任。这一点请放心,那些版筑伎工都是今年休番的边人,其中不乏驻守赤岭之徒,他们沿山建造的烽堡,就连吐蕃贼军都难攻破……” “既是休番的边人,怎么又做了版筑的伎工?” 张岱听到这话后,原本拒绝的话语暂时咽下去,转而好奇问道:“去年与吐蕃交战,胜绩颇多,朝廷也恩奖丰厚,总不至于困苦到无以为生罢?况诸边长征儿凡有休番,去给行赐,还给程粮,难道还不足用度?” 最晚从唐高宗时期开始,大量的募兵、即所谓的长征健儿便成为戍边的主力。这些长征健儿们从各自乡里被募集,然后被派赴诸边,经年不得回转,一直到近年间朝廷才确立了相应的轮休和福利制度。 开元十四年,朝廷才下达《给年满兵募程粮诏》,确定去给行赐、还给程粮。即士兵离乡时给予赏赐,归乡时给予路上的口粮。 之前虽然也有类似的福利,但却并没有制度化。诸如阿莹的生父姜行威,在应募为长征健儿后,还要盗取英娘的嫁妆作为路费赴边。 此时听到陈东说那些休番的边士们归乡后居然又做了版筑工人,张岱自是有些奇怪,想要问明究竟。 那些边士戍边多年已经辛苦有加,如今总算得以归乡休整,却又做起了版筑的力工,总不能是因为他们爱好建筑吧? 如果当中有什么系统性的政策执行不到位,他作为门下省左拾遗,是有责任奏闻于上、督促加以整改的! “张协律所问诸事,下官也不甚清楚。下官只知道此诸归乡边人,多是近畿乡丁,家中本无产业,父母妻小或佃或佣、艰难谋生。此群徒归后,所余一身而已,未见有赐物傍身。归后虽言休沐,只是给家里又添一生口而已,若不做工,如何养活?” 陈东讲到这里又向张岱深揖道:“如果张协律是忧虑这些边卒们憾躁难制,下官愿以一身作保,所引俱下官亲友乡党,绝无作奸犯科之徒!但得两餐一宿,工钱方面也不敢计较。” “既如此,你便将他们引来吧!”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点头说道,工钱多少他倒是不怎么在意,主要是这些人的身份让他颇感好奇,他也想跟这些人多作接触一下,以此了解更多大唐戍边军士们的生活状态与戍边经历。 “多谢张协律恩恤!多谢张协律……” 陈东见张岱答应下来,顿时也是欣喜不已,连连向他躬身道谢。 陈东倒是很有效率,第二天一早便将人给带来,但却被直接堵在了坊外,只有陈东一人被放入永乐坊中来告事。 张岱听到这些人连坊门都进不来,心中自是有些好奇,于是便跟着陈东一起到永乐坊南门去。 这不瞧不要紧,一看也是吓了一跳。只见坊门外足足站了三四十个身形或高或矮、各自身着戎装的丁卒,这些人虽然不甚魁梧,但瞧着却给人一种精壮之感,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前后阵列的行伍之气扑面而来。 看到这一幕,张岱也明白了坊丁为什么拒绝这些人入坊,这要让不清楚情况的人见到了,怕不是以为哪里的军队打到长安来了! 不要说坊人了,张岱见到这些人后,心里都不由得直犯嘀咕,招手让陈东到近前来小声问道:“这些人,全都是休番的边士?身份有没有问题?” 陈东对此也早有准备,闻言后连忙从身侧口袋里掏出许多文书来:“这些人的兵簿、休番的文书,还有乡里籍簿全都在此,请张协律验看!” 0355 陇右边士 张岱将这些人的籍簿凭证都认真的翻看了一遍,并且逐一询问一番,确定他们各自身份资料真实,并且都有亲友在这队伍当中,可以互相作保。 他之所以这么小心,倒也不是对这些人心存什么歧视,而是自己得罪的人不少、而且各自都有势力人脉,真要被搞点什么小动作栽赃陷害,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而这些人如果受到什么牵连的话,怕不就是灭顶之灾。 既然这些人身份没有什么问题,张岱便带着他们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这里同样遇到了一点阻碍,往常张岱带着十几名家人随从出出入入也就罢了,如今这一群更多的丁卒、且明显有着行伍之气,坊丁们自然不敢随随便便放入坊中。 眼见接连遭受阻滞,陈东还有那些休沐的边卒们都不由得面露忐忑之色,大概是担心张岱怕麻烦、索性干脆辞退了他们。 不过事情虽然麻烦了些,张岱也并没有不耐烦,他先拿着这些人的资料亲自入坊去找到坊正,给这些人办理一个临时通行的凭证。 长安诸坊的坊正有的是官府任命、有的则是坊人推举,往往都是坊里德高望重、或者家资殷实的乡士耆老。而平康坊的坊正,则是菩提寺的都维那。 一个寺庙的僧官,居然担任这种世俗职位,张岱一开始的时候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见大家都习以为常,便也确定应该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这位菩提寺的维那僧法号智勇,四十多岁的年纪,特意将菩提寺一座僧院外厢辟作武侯街铺,他则坐镇其中,处理寺务加坊务倒是两不耽误。 因是张岱亲自登门来,所以这智勇和尚也将案头杂事推在一边,详细检查了一下那些徒卒户籍资料,然后才又亲自手写一份通行书递给张岱,并说道:“张郎在朝贤士、名门俊秀,应知坊中诸贵人家喜好宅居清静,不乐遭人访扰。 所以这些徒卒入坊做工则可,若往别处去游走还是能免则免。出入需有定时、人员需有定数……” “法师请放心吧,我既然引他们入坊来,自然会严加督管,不会放纵他们的行为!” 张岱也客气回应着,心内却是暗自一叹,越发感受到长安城所谓的繁华并不是向所有人平等开放。 这些戍边的军卒们哪怕没有赫赫战功,但也是边境防线上不可或缺的戍卫力量,如今轮休归国在国中却处处遭受限制。等到这些人不复存在,吐蕃兵长驱直入长安时,想来不会有各种各样的限制了。 不过这怎么说呢,一个组织若想维系稳定,自然就会有其维持稳定的种种规矩,体系内的不同人有不同分工和准则。如果这些边士们能够打进吐蕃的逻些城、或者打进长安城来,自然也就可以不守规矩。 抛开这些杂想不说,张岱又出坊去将那通行证交给陈东,顺便交代了一些坊中活动的注意事项。当然他也不能将这些人引入坊中便不管,还是会安排家丁一边监工、一边给他们安排饮食等事。 眼下已经到了月尾下旬,张岱也正逢休沐,待在家里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便先在平康坊这里看着他们用工。 这些人来到宅地上之后,便开始在陈东的安排下,沿着他已经提前划好的屋舍格局线条开始挖造地基。 宅地动土,通常也要举行一些仪式以镇邪破煞。张岱之前入坊已经跟菩提寺的都维那智勇和尚提起此节,这会儿便有几名菩提寺几名僧侣带着法器过来咿咿呀呀的唱经。 张岱对这些自然不懂,只是乐呵呵在一旁看个热闹。 裴光庭的儿子裴稹今天一样休沐,见到张岱这里已经开始动工,便来到这里与之闲聊起来:“张六现在用工,几时可以入住?” “入冬转寒前,总能差不多罢。” 张岱一边看着这些工人挖掘,一边笑语答道。 入冬后的长安城,黎明起床去上朝简直就是酷刑,一旦遇上风雪天,甚至恨不得直接辞了这鸟官回家睡大觉去,想想就让人感觉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这也是张岱要在平康坊置业的动力之一。 “对了,我耶近来连日去你家做客,就连阿母都多有抱怨,你知是何事?” 裴稹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岱一听这话,也不由得感叹裴光庭这嘴是真够严的,眼下他们各种计划都已经到了实质性推动阶段,老婆孩子这里应是一点口风都不透,还得让裴稹来问自己这个外人。 裴光庭既然不说,他自然也不会大嘴巴的为之宣扬,因此便也摇头道:“你尚且不知,我哪里知道这些!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令尊裴侍郎到我家来可不是为了欣赏什么色艺,你归告姨母,来日登门造访时不要给我冷眼。” 两人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还没到正午时分,工程量最大的中堂地基已经挖造完毕了。 “你从哪里寻来这些力工?” 裴稹只觉得自己一晃神的工夫,再看张岱家堂屋地基赫然已经全都挖好,一时间也不由惊诧的瞪大双眼。 “亏得你耶还掌兵部,你瞧不出这些人的根脚来历?”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笑语说道:“他们都是陇右河源、白水等几军戍卒,驻于赤岭周边,最擅长筑造烽堡了!” 赤岭是如今唐蕃在陇右的分界线,属于祁连山余脉,作为唐蕃对抗的最前线,双方各自都在赤岭内外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用以抵抗对方的进攻。而在这一系列的烽堡工事当中,最出名的一个叫做石堡城。 张岱看过这些军士的兵簿,他们主要就是鄯州西境的驻守兵丁,隶属河源、白水等几军。 相对于赤岭那险峻的山岭与干硬的山石,平康坊这泥土地怕不是跟豆腐块一样易于挖掘,几十人一起用工之下,占地一亩有余的正堂地基只用了一个上午便挖完了。当然,这些人一个一个也都累得大汗淋漓。 张岱早已经安排家人去东市旗亭家订购饮食菜席,随着日上中空,东市酒家也赶着牛车将食材、烤架与烹煮炊具等拉了过来。 当见到牛车上装着三只宰剥好的肥羊、以及其他各种丰盛的食材时,那些做工的丁卒们都忍不住咽起了口水,陈东更是连忙上前说道:“张协律仁义,这一餐怕不是得废几十贯钱? 协律体恤力卒,要给他们肉食管饱、使足气力。但他们都是身糙力贱的闲卒,给上几张胡饼,自有拿不尽的牛力。若真放开了饮食供给,这一天吃嚼下来,怕是食不抵工,回家又是两手空空。” “这正午一餐,是主家给食,犒劳他们用心做工,工钱另计。告诉这些壮士,放开吃喝,只要不误了午后做工,主家自不会计较这些饭食!” 张岱闻言后便对陈东笑语道,多给点饮食供给,倒也谈不上收买人心。 而且这点饭食供给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惠而不费,却能极大抚慰这些卖力做工之人的身心,这又何乐而不为。他爷爷大把钱,不赶紧花出去,留在家里都是积的孽! “还不快多谢张公子!张公子仁义豪迈,让你们放开肚量吃喝,主家赐食,工钱另计!” 陈东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欣喜不已,当即便回身对这些徒卒们招手呼喊道。 分散在工地上的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纷纷议论起来,脸上全都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待到陈东又复述一遍,这才纷纷鼓掌喝彩起来:“张公子豪爽!某等一定使尽技力,给公子造一座千军难克、轰砸不破的坚宅!” 张岱听到这呼喊声顿时一头黑线,连连摆手示意这些人不要瞎喊,心内也庆幸得亏这些工人数量有限,真要成百上千这么一呼喊,隔了一座坊区的兴庆宫里圣人怕不是都得听到。 这些丁卒们做工给力,饭量也真的大,几头肥羊烹煮烧烤,再加上三百多张胡饼,并搭配以其他的一些菜食,这才结束了一顿午餐。 这固然是因为力工饭量大的缘故,但张岱也注意到一些丁卒是连吃带拿,衣服下各自揣着几张胡饼,撑得那已经多有破损的衫袍都翘了起来。 对此张岱也没有制止,但却觉得这么揣着既耽误做工、汗水一泡那还能吃?于是他便先起身暂时离开这里,又吩咐酒家再运两百张胡饼过来,交代这些人傍晚放工后任意拿取,别揣在身上汗水泥垢一泡糟蹋东西。 交待完这些张岱便跟裴稹去他家纳凉去,还没来得及进门,陈东又从后边蹭蹭追上来,向着张岱说道:“张协律如此仁义,群徒都感恩得很,请求夜里继续用工,下月之内便将宅屋造成!” 看到这些人今天做工的效率,张岱是相信他们没有吹牛的,不过想了想之后还是摆手说道:“只要能用心做工就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也不需要如此催使人力。每日佣钱一百五十钱,收工后即给,我若不在,此间也有我家人与你对账支钱!” 他又不是要列阵打仗,只是一处宅居别业,自然用不到昼夜赶工。 待到陈东又一脸感激的道谢退走,一旁的裴稹又忍不住叹道:“我耶在家评价张六你虽然秉性纯正,但却意气过甚,既锐且躁,不擅与相持异己者相处。但今见你如此体恤这些佣工,还是很有慈悲怀柔的心肠啊!” 0356 自力更生,裴郎贫贱 你耶懂个屁,他连他自己媳妇都看不准!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便不由得吐糟一句。 对于他自己的名声变化,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有点数的。 他名声最好的时候,是开元十四年刚出道那一会儿,也就是他爷爷被政敌攻讦而他冒死上书、并顺便把李林甫干反那一段时期,然后一直持续到惹上北衙前。 他跟北衙之间的纠纷恩怨、是是非非,其实外人并不能了解的很清楚。毕竟北衙的人和事,对普罗大众而言本来就比较模糊。 但大众清楚知道的一点是,这些北门将官们一个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是张岱却丝毫不惧的屡屡挑衅、根本不怕和北衙结仇。换言之,这个货他得多凶恶?你们就猜吧! 如果说和北衙的纷争还只是一个侧面的印证,那开元十五年张岱触怒薛王就真正让他名声变得好坏参半、充满争议了。 这件事虽然本质上让张岱获得了巨大的进步,从一个偏于伎术的清闲官职一跃成为近侍官,但皇帝罚了他的俸禄那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在一些人看来,这就是他挑拨宗家伦理关系的铁证,这小子不敬宗王,他居心不良! 社会大众往往会对出身尊贵的人存在着一种崇敬与幻想,不只是封建社会如此,一直到了后世人人都可以昂首挺胸的年代,仍然不乏人谜一般的崇拜那些所谓的老钱贵族,跪地喊祖宗都怕自己这个小杂种辱没了人家的贵族血统。 这也就是张岱没有旗帜鲜明的去得罪宁王,否则他的风评将会更差。毕竟宁王推位让贤,才有了如今的开元盛世,这货他就是活着的尧舜、太伯,你敢瞪眼挑事,就已经先输了。 张岱性格倒也不是傲上媚下,对有权势的横眉冷对,对底层百姓无条件的表达支持。 他本身还是属于比较温和的,人家不冒犯他,他当然不冲人家瞪眼。可要是摆明了要弄他,哪管人势位高低,现在不回击是我没本事,你等我刷出大招来你试试! 裴光庭认为他意气过甚,有点暴躁,那是明显只从表面观察。 他现在是有点牛逼的小资本,干仗的也都是官二代们。遇上真正能把他搓圆捏扁的大佬,他不光能唾面自干、还能笑得跟朵花儿一样,就比如在圣人面前,马屁张口就来。 如果觉得他不好相处,那真得好好检讨一下自己,有没有做到权倾朝野,能不能无死角全方位的打压他?我张六这张笑脸就是个尺子,谁牛逼不牛逼心里门清! 裴光庭的家固然比不上张家那种特大宅邸,但也远比张岱如今在建的那座宅邸大了将近一倍。而且由于其家人员较少,不像张家合族聚居且还养了众多门客和奴仆,宅邸空间也显得非常宽阔。 张岱之前也来过裴家,这会儿便在裴稹的引领下往后堂去拜望武氏,但来到后堂这里却直接被外间站立的仆妇屏退。只是当张岱走出一段距离后,则又被唤回来。 “六郎,你同小李将军家闹得什么纠纷?怎么还闹出了人命?” 武氏端坐于后堂中,待见张岱行入后便沉声发问道。 张岱自知她真正关心的是什么,但这会儿只是笑语说道:“姨母不需为孩儿担心,我自持身端正、邪祟难侵!那李林甫衔旧恨而怨我,他不肯释怀,只是徒然给自己树一强敌罢了。 此番其侥幸逃脱法网,等到下一次便不会这么好运了。我若得势,绝不饶之,一定要报之前辱我武氏恩亲之仇!” “不、别,谁家亲长也不喜儿郎竟日与人恶斗!你如今薄有权势,虽是自己上进,也少不了惠妃提携关照。切记不要为了一时的意气任性辜负了亲长的用心提携,将此一身留做大事!” 武氏听到张岱这斗志昂扬的话语,忙不迭摆手说道,旋即才又问道:“我见你已经在坊间动土造宅,是不是经之前一番纷扰后,李宋公这宅邸俱为你得?” “唉,这正是我恼恨之处!本来想一举将哥奴逐走,不许他再留此扰人,但结果仍是未成。我今所得只是一隅,余处仍归哥奴!” 张岱先是恨恨说了一句,旋即又幸灾乐祸的笑语道:“但这李哥奴也绝不好受,日前他抑价盗买此处宅业,经事之源洁已判极刑。而今圣人发还其置换宅地,勒令他于年内全额补足此间地钱,计算下来,起码要三四十万贯许!” “这么多?他怎么能……唉,就连我家积物都不过只有……年内输官几十万贯钱,这不是刁难吗?” 武氏闻听此言,当即便忍不住皱眉叹息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却不由得眉头一挑,听这意思你还想拉他一把不成? 他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茫然无觉的裴稹,心中不由得暗叹道,小伙子你再不好好看住这一份家业,来年只怕连娶媳妇的钱都没了! 不过武氏这一忧叹倒让他心里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想办法限制一下李林甫的资金来源的话,这家伙穷困之下会不会搞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操作? 他倒不是不依不饶的就要跟李林甫过不去,但要是能拿住对方一个把柄的话,无疑能大大提高日后博弈的主动权。如果李林甫再主动挑衅或者谋害他,总不至于只是被动的防御。 想到这里,他也懒得再跟武氏磨嘴皮子,当即便给裴稹打了一个眼色,然后两人都起身告退。 走出后堂后,张岱又提出去裴稹那里玩一会儿。裴稹对此自不反对,当即便将张岱引去自己的住处。 裴光庭乃是裴行俭的少子,其诸兄早已病故,侄子们也都分家单过,所以他家人丁并不怎么兴旺,唯裴稹一子而已。 故而裴稹在家中的生活空间也是不小,占了东厢整整一座跨院,屋舍前后数进,不只有自己独立的卧室、书房,还有其他房室,甚至还修了一座射堂,射堂外还修了一条练习马术的马埒。 这就是顶级官二代的生活吗?长安平康坊怎么也算二环内了,裴稹一人便享有了这么一座占地数千平方的大跨院,简直就是奢侈。 老实说,就连张岱在永乐坊自家大宅里的住处都远没有裴稹的这住处大,在这里溜达一圈后也不由得暗自感叹,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不过这跨院空间虽然不小,但整体的装修风格却比较朴素,除了裴稹日常起居和活动比较频繁的地方,其他屋舍梁柱门窗直接就是未着漆的原木暴露在外,以至于这些木头上都有虫蚀雨侵的痕迹,看着很是破败,完全不符合平康坊这地界的风格! “裴郎你住处真是寒酸!” 张岱在游览一圈后,毫不客气的对裴稹说道。 裴稹听到这话后自是老脸一红,旋即便开口说道:“我自解褐以来,凡所用度皆凭俸禄支给,鲜少再向父母求乞。此屋舍容身而已,又何必装饰辉煌、损我清操!” 这家伙还死鸭子嘴硬!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起来,语气更加不客气:“你哪里是自持清操,只是拙于谋治生计罢了!父母给你如此华屋广舍,你却连日常的维护修葺都做不到,却还振振有辞,也只是强词夺理。” “那也总好过你!我自力更生,你却还要家人宠溺,闹来重金挥霍豪使!” 裴稹听到这话后已有几分薄怒,当即便瞪眼说道。 “哈哈,我确是豪使金帛,不计所出,但却绝不是如你所言的向家中亲长闹求,而是我自己赚取来的!你自己无能,可不要恶意度我!” 张岱闻言后又大笑说道。 裴稹听到这话后却顿时瞪大双眼,连连摇头道:“这怎么可能!你职俸都还不如我,哪来几千、几万贯钱帛供你花销!莫不是你也与源洁同犯罪行,窃弄亲长职权?” “胡说什么!我耶远在郑州,年终岁尾不见一面,我大父所在集贤书院,一群清贫学士,能榨多少钱帛!” 张岱闻言后便笑斥一声,旋即便又掰着手指头说道:“我也不瞒你,我名下有印坊、织坊、还有田庄,来日还要在城南置业种茶,完全不需仰仗官俸、不求亲长赐给,岁收数万贯不在话下!” “这、这么多?” 裴稹闻言后当即便不由得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但很快便一脸落寞的说道:“你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自无那些资产,也乐得清贫度日……” “我想带你发财。” 张岱话音刚落,刚才还甘于清贫的裴稹顿时便抓住他手腕,一脸真挚道:“六郎,可以细计!” “计议当然可以,但要看你有多少本钱!” 张岱见这家伙双目炯炯的望着自己,可见也是穷怕了,想体验一把富哥的生活。 “我有私己三百二十几贯,若加上月俸与节赐,能凑足四百……” 裴稹有些局促的说道,而张岱闻言后便翻个白眼,又望着他说道:“你出具这些本钱,打算分利几万贯?” “当、当然不……可我只有这么多,没有更多了。” 裴稹一脸局促的说道,他之前嘴上虽然不说,但见张岱锦衣骏马、仆僮成群,随手便置办产业,生活潇洒惬意,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向往的。 “你没有,你耶有。待你耶归家,便告他你已耐不住穷,要与我共作营生,只差一些本钱。计算你家现钱多少,全都送来我处,给你计息分利!” 张岱又拍拍裴稹肩膀说道,他要抽干裴家现金流,让武氏想养老白脸都养不成! “我耶、我耶他怎么肯……怕是、怕是有点难,况你也只是空口无凭,我还有些不信呢!钱若这么好得,哪有世人受穷!” 听到要告诉他老子,裴稹顿时一脸迟疑。 张岱见这家伙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根本不能体会自己要帮他保住老婆本的苦心,当即便瞪眼道:“你只管说,信不信你耶自己决定。与我共作营生,可比学源洁窃权作死稳妥得多!” 0357 恶童入宅 张岱从裴光庭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自家宅地上那些工人们也已经收工,正在排队领取着工钱。 这些人见到张岱走回来,各自脸上都露出和善的笑容,有几个还连连向其拱手作揖,口中高呼道:“张郎豪义!” 所以说张岱为什么要善待他们?他也喜欢被夸,喜欢收获别人的感谢啊! 就拿今日宅地动土来说,几个和尚跑过来念经作法一通,便要拿走几十贯钱,这还是看在同坊邻居的面子上给的友情价。 而这四十多个丁卒一整天用工使力,工钱满打满算六七贯而已。即便是加上供给他们的饮食,也抵不上请和尚念经的花销。 长安城中类似的力佣,每天工价通常不足百钱,至于官府的和雇价格则就更低。 唐代的赋税法律规定,每丁每年需出役二十天,有事服役、无事收庸,所收取的丁庸是每天三尺绢,而在进行一些政府工程的时候,为了统筹方便,往往是直接收庸,然后再进行和雇,和雇的工价往往要比丁庸还略低一些。 一匹绢的价格通常在四五百钱之间,一匹为四十尺,丁庸三尺,和雇工价则就要控制在三五十钱之内,甚至还要更低。张岱开给这些丁卒的工钱,是官方和雇的四五倍,是私人雇佣的两倍多。 当然,这些人也对得起他们收取的这一份工钱,当张岱走进自家宅地的时候,这里情况已经是大变样,不只中堂的地基规划的更端正,前边的湖泽也进行了一番拓宽与修整,与此相连的其他一些屋舍地基也已经挖造了一部分。 “明早这些工卒们再过来,便可以夯造埋桩,开始起造中堂。中堂大体数日内便可造就,届时漆工雕工便可入堂雕饰梁架,余处一起赶工……” 陈东入前来向张岱介绍着后续的工期安排,同时又躬身笑语道:“群徒皆言张协律乃是人间难得的仁义主家,徒等也一定要用心做工以回报厚待,绝不能为了贪图工钱待遇便拖延工期,务必要将张协律堂宅造的又快又好!协律对于工事进度还满意吗?”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着点点头,旋即便说道:“趁着天还未黑,赶紧回家去吧,不要耽误了入坊的时辰。” 他可以提供给陈东一匹马作代步,但这足有四十几名工人,而且还都是刚从陇右前线归乡休整的边卒,他可不敢供给这些人马匹,让他们驰游坊间。 工人们在领取工钱之后,又各自揣起几张大饼,然后便一路欢笑着离开平康坊。 张岱在工地上巡视一番后,又安排家人留此值勤看守,然后便也回了家。 当其到家时,见到有几个奴仆模样的人在自家门前探头探脑的张望,这几人察觉到张岱一行人的动静后,忙不迭向街尾奔跑过去。 “这几物鬼鬼祟祟,我也瞧出他们是临曲萧相公家奴!阿郎,要不要告街徒将人执回?” 丁青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嘴里冷哼说道。 “由他们去罢。”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说道,眼下萧嵩虽已拜相,但仍兼任兵部尚书,裴光庭与之同署为官,且彼此关系还不甚和睦。 近日裴光庭接连到张家造访,且每每与张说密谋到深夜,当然会引起萧嵩的猜度,安排家奴过来窥探一二也是人之常情,真要把人捉过来闹个不愉快,也是挺麻烦的。 回到家中后,他倒是没有再见到裴光庭,登堂跟他爷爷闲聊才知道裴光庭将之前所商讨增加铨选科目选的计策进奏上去,并且获得了吏部尚书宋璟的褒扬。 “宋璟直言此计大善,过往铨选匆匆,优异之才难能彰显,如今再设以科目之选,可谓善矣!” 张说微笑着将宋璟的意见表述一番,吏部乃是尚书省最为重要的职权部门,而宋璟这个前宰相在朝中的声望也是非常的高,他对裴光庭进言如此欣赏,无疑是极大程度的提升了裴光庭的声誉。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由得直乐:“广平公这一次当真是被欺之以方了,若让其知晓裴侍郎还有循资格之计,更不知会如何愤怒声讨。” 历史上裴光庭在施行循资格进行铨选的时候,除了萧嵩这个政敌之外,反对最为激烈的就是宋璟了。 但其实说实话,宋璟倒是没有什么资格加以反对。 因为唐代选人逐年激增而选法越来越失调,宋璟从开元十四年担任吏部尚书,一直到开元十七年卸任,一直都是吏部的主官,而在其主导选司的这几年当中,情况并无好转且还逐年恶化,这是裴光庭进行铨选改革的前情背景。 宋璟可不是什么在野之士,可以凭着自身的喜恶任意的评价朝政得失。他是一个在朝的大臣,并且曾经一度是选司的主管官员,当其反对抨击选司的改革政策时,是有责任也有义务提出一个更优解的。 眼下裴光庭并没有抛出其全部的策划内容,而是先将吏部科目选给拿出来,则就获得了宋璟的大力支持,这也算是玩了一把朝四暮三。 “唉,宋璟愈老愈直,愈远于世务了。” 张说听到张岱此言后便长叹一声,旋即便说道:“吏部另设科目以优选人才,固然是让选事更加周全。但无论再怎么周全的政令,终究还是需要人来操持。 如今铨选仍然纷扰未定,选人等日渐不耐。另加科目以作考选,恐怕五月都难选定。选人等滞留京中恐将逾年,春后京中物价腾贵,届时又将如何过活?” 事物有没有一个非常完美、绝对理想的状态?当然是有的,但是这种状态绝不是靠空想、空谈就能达到的,仍需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去改进、去达成。 裴光庭的循资格和科目选是相辅相成的,通过压缩、简化铨选的流程,从而给科目选这种更加具有针对性的人才选拔提供时间和人力等支持。 当下的铨选臃肿复杂,且还充斥着各种纷扰分歧,如今再增以新的选举任务,看似是对选人们更关照、程序更周全了,但其实是把实操性更打低下来。 吏部的官员们再怎么当牛马,怕也很难在当下这种铨选状态下保时保质、公平公正的把任务完成。 如果不能及时作出调整,科目选无疑就会成为更有门路的选人们尝试出头的新路径,反而会更加剧铨选当中的纷争与矛盾。 当然这也不是说宋璟就不对,对道德、对理想的坚持从来都不是错的。如果大唐官员都跟张岱他爷爷似的,也特么早不像话了。 哪怕宋璟务实能力稍逊,但他的存在总能指明一个正确的时局前进方向。这世上永远不缺擅长变通的聪明人,但却很缺少能够抵御各种纷扰与诱惑,坚持理想、勇往直前的时代楷模! 历史上的李林甫,其实就是一个不学无术、能力有逊且品德更恶劣的张说。 张说虽然节操不高,但也是盛唐出将入相、皆有所成的代表人物。而到了李林甫也就不考虑什么家国社稷了,全副心神都用在了逢君之恶上,把自己、把朝廷都弄成一个放纵君王恶欲的工具。 从行事风格上而言,李林甫更近于张说,而张九龄则可类比于宋璟。 张岱跟他爷爷又聊了一会儿朝情形势,然后便告退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张岱刚刚起床,便有访客登门而来,乃是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以及严挺之的儿子严武。 “因恐逡巡致罪,家兄不日便要起行前往登州赴任。某今仍在守选,将从阿兄同往,此儿便且付于六郎。给六郎增添麻烦,实在是抱歉了!” 严损之一边一脸歉意的向张岱说道,一边把两眼红红的严武向张岱面前推。 张岱抬手向拍拍这小子额头,严武却直把脸庞转到了一边去,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又望着严损之问道:“严座主于我有知遇之恩,将事付我,不必说什么烦扰抱歉。只不过,座主与师母当真缘断难续?” “唉……” 严损之听到这话后只是长叹一声,张岱见状后便也不再多问,于是又问明白严挺之几时离京、自己到时候好去送行,严损之在交代了几句后,便也告辞离去,只把严武与几名仆从留在了这里。 送走了严损之后,张岱再走回来,便见严武这小子正站在堂外咬牙切齿的擦眼抹泪,心情也不免有些复杂。他年纪也不大,在家里已经是又当爹又当妈的,而今就连老师也把儿子送过来,想想就头疼。 他一边叹息着一边向严武走去,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小子便瞪眼望着他怒声道:“你莫过来!我也不来你家,我母很快就回,我自己有家!” 阿莹由旁走上前来,见状后便一边笑着一边走向严武:“这就是严师君家的小郎君……” 她刚凑近过来探手想捏捏这小子脸蛋儿,严武却张嘴便向她皓腕咬去。 张岱眼疾手快,一把便把这小子从地上抄起来,阿莹才免被那一嘴豁齿咬中,惊魂未定的收回手,口中小声道:“这小郎君好凶啊!” “退下去,既来我家,就要守我家规矩!” 张岱见几个严氏奴仆要上前来,当即便瞪眼怒斥一声,旋即便坐在堂前阶上,把四肢乱蹬的严武摁在自己膝前,抬手便用力的抽打在他屁股上,便打便怒喝道:“今天便教你一事,这一口牙是用来嚼物饮食,不是用来撕咬伤人!懂了就说一句,牙齿是做何用?” “不懂!不懂……” 这小子一身的悍性,虽然被打得哇哇叫,仍是大吼着不屈服。 0358 道义不容,除恶务尽 事实证明,这世上就没有打不服的贱骨头。 张岱自知严武这小子是个怎样凶恶的货色,自不将之当作寻常孩童视之,打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的下狠手。 “张师兄……呜呜、我错了,牙是用来吃食,不是用来咬人……那娘子、我错了,对不住你,快求、快救我啊!” 严武一开始还气壮如牛,屁股上接连挨了几巴掌,疼得他脸颊都直抽抽,很快便不复之前那么硬气,接下来响亮疼痛的巴掌接踵而至,更疼得他哇哇大哭起来。 再见周围几个家奴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他这才总算确定自己真的是已经陷入到莫大的危险当中,终于再也绷不住,开始哭泣求饶起来。 尽管这小子已经开始求饶,张岱仍是又打了他几下,直到自觉得膝上有些温热,这才把这小子举起来放在一边,低头一看自己衣摆赫然已经湿透,这小子直接被他打尿了! “呜呜、阿耶,阿耶救我啊!这里要杀人、这张师兄要杀我……” 被放开后,严武仍觉得屁股火辣辣的疼,趴在阶石上翘着小屁股,捧脸呜呜直哭,并还迁怒家奴们:“你们这些贼奴、不来救我,杀了你们,全杀掉!” 张岱听到这话,眸光又是一寒,别的孩童说这话或许还只是使性子耍横,这小子可是有着付诸现实的胆量和凶性。 他左右找了找,找出一根藤条来,然后指着严武怒声道:“给我站起来,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杀谁?” 这小子听到这恐怖声音,一个激灵直接立在了阶上,眼中噙泪连连摇头道:“没、没说……张师兄、求求你,莫打我……我错了、我知错了!” “既然入得我家,要守我家规矩!不将你这一身恶性管教好,你耶也领不走你!我家有罚有赏,做错事要罚,做好事有赏,听清楚没有?” 张岱又指着这小子沉声道,神态自是严肃得很。 “听、听清楚了……我不要罚,我要赏!张师兄,做什么错、做什么好?呜呜、我屁股、屁股疼啊……” 这小子再怎么有凶性,终究不过三四岁而已,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再也不敢挑衅张岱,两手捂着自己小屁股,悲悲切切说道。 张岱虽然体罚了这小子一通,但是对于如何育儿也是一头雾水,也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入手管教。 他想想后世幼儿教育的内容,然后便走进书房里去刷刷写起来:“生我者母、育我者父,父之父曰祖父,父之母曰祖母……” 洋洋洒洒几百字,将父母亲戚等人伦关系全都写了一遍,然后张岱又拿着纸走出来,考虑到这小子未必识字,便将之递给一个严家仆人并吩咐道:“将此教你家阿郎去诵读,诵读熟练了,主仆都有奖赏!” 交待完这些,他又着令家人在自己住处收拾几间房屋来,用以安置严武和几名严氏仆员。 严挺之倒也不是直接把儿子送来便了事,一同送来的还有千余贯的钱帛,供给严武和几个仆人数年生活也是绰绰有余。 张岱对此也并没有拒绝,他要真能把严武给教好了,给严家带来的帮助也不是简单的钱财能够衡量的。 安排完严武这个小子,已经到了上午时分,接着又有门仆来报洛阳方面有人来到京中,业已引至前堂。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自是一喜,连忙快步来到前堂这里。堂中坐了十几人,见到张岱后纷纷起身相迎,口中直呼“阿郎”“郎主”。 这些人都是之前安排在关东的人员,有张岱的堂兄张峪,门下张义、刘从愿,还有南霁云等等。 “我还道兄等要下月才会入京呢,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一路奔波,想是辛苦。” 张岱阔步走上前来,先一把握住堂兄张峪的臂膀,然后又向众人一一颔首,口中笑语说道。 “行程缓慢也不过是多遭几分旅途中的辛苦,食宿都不如意,还不如早早到长安来,六郎你一定会精心款待、抚慰辛苦。我在途中这样激励大家,大家也都决定快马兼程的早日入京!” 张峪嘴里笑语说道,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点头道:“仆等都盼着阿郎相引去平康坊探一探京中声色风月呢!” “这又算得什么,且先入堂稍作歇息,午后咱们便转场!” 张岱听他们这么说,便也哈哈笑道,旋即便招手唤来丁青,着其向平康坊去定下一座艺馆。 众人一起入堂,各自坐定之后,便开始向张岱将关东的各种人事安排过去一段时间的运作和经营状况汇报一番。 张岱在关东经营规模最大的,自然就是义造织坊。虽然灾情已经过去了,但是这些织坊仍在维持着运作,而且还招纳了更多的织妇做工。 “如今各地的织坊全都运作良好,织妇们坊中做工,织成的布帛自给有余、兼养老幼。还有一些别州北迁丁力家眷陆续依附过来,如今魏州、汴州各聚织工近万,所造桑园已逾千顷,其余诸州也都颇成规模……” 开元十五年的下半年,河北灾情爆发的愈发猛烈,尽管朝廷紧急抽调江淮租米百万石北上赈灾,但也毕竟需要一个时间过程。 而在灾情爆发的过程中,张岱所缔造的这个织坊体系承纳了非常多的妇孺救济工作,活人数万,给河北灾民挺过灾情来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开元十六年后,灾情有所缓解,过往接收的那些妇孺们也都陆续的回到了家庭生活和生产中去。 但是仍然有一部分河南河北的丁卒因为异地赈济,而被安排到幽州等地进行屯边,他们的家眷眼下便仍然在织坊中进行做工。 这些被安排北去的丁卒往往都是家无恒产的佃农与游食客户,在幽州屯垦足年后,便可以发还原籍,在其当地进行授田。 所以如今的织坊在完成了救灾使命之后,如今仍然承担着一个帮助这些游食客户们往普通均田户进行过渡的责任。而这种成规模、分工明确的织坊生产,效率也是远比小户生产高得多。 一些原本曾经在织坊接受过救济、如今回归家庭的织妇们,如今往往也都放弃了在家沤麻、纺纱,忙完农事后便直接再回到织坊做工。甚至有的干脆一直待在织坊,用织坊劳作的工钱再去雇佣帮工打理农事。 因此织坊在渡过入不敷出的救灾阶段后,到如今盈利也在逐渐增加,今年年初各地织坊累加起来的月盈余甚至达到了三千多匹绢。 按照一匹绢时价五百钱,就是一千五百多贯的盈余,一年下来也是一两万贯钱的收益。当然,张岱前前后后也是投入了二十几万贯的钱,虽然距离回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这回报率也是十分惊人了。 “这么算来,织坊的利润就太高了。数万织工一丝一缕、一纵一横,万家衣食由此而出,损万人而肥一己,这是道义所不容的!” 织坊如此丰厚的回报,固然有规模极大的缘故,这些织坊覆及河南河北多个州县,织工也有数万人之多,但张岱还是有些不满。 他造织坊本来就不是为的盈利,更担心如果自己太过看重盈利的话,会促使各地织坊管事们加重盘剥,搞什么降本增效的骚操作。 虽然说任何运作时间长的团体,都免不了会滋生各种弊病,但是只要能够加强监管并且严格执行奖惩制度,哪怕不能彻底的杜绝这种现象,也能始终将之压制在一个很小的程度之内。 “你们归后也要告诫织坊诸管事们,作此义造织坊,是为了积德行善,而不是为的盘剥渔利。过往受此救济的妇孺们对我等感恩戴德,我等自是欣欣受之。” 张岱讲到这里,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可如果她们变了,于此中觅不到温饱,开始痛骂不良,那就要一查到底!谁给我播怨乡间,一旦查实,我不止要他的命,他妻儿父母谁着不义之衫,扒了他们的皮!谁食不义之食,直沉黄河之中,骨肉都饲鱼鳖!” 听到张岱语气这么凶狠,众人也都不免各自一凛,就连负责此事的张峪都连忙起身道:“六郎你放心吧,某等都见到那些织妇们如何辛苦做工,春夏汗流浃背、秋冬手脸俱皴,如此辛苦赚得两餐,谁敢窃食,禽兽不如!若有如此歹类,不需六郎追究,某等自剜其心、剔其骨!” 众人也都纷纷点头应是:“郎主义薄云天、造此善业,谁敢贪心弄坏,某等必与誓不两立!” “往常只在郑州几处造了学堂,如今既然有了进益,其余诸处也都陆续造起来,凡织工、船工子女都可入学,学优者更给奖赏!” 张岱想了想又说道,织坊赚了钱倒也不需要多么苦大仇深,只要控制住利润抽取的比例就好,收入到的这些利润也大可以再投入到民生教育相关去。 他固然不是视钱财如粪土的圣人,但也有其他生钱的路子,大不必在那些织工们经纬丝缕中孜孜不倦的抠取利润。大凡去打底层百姓仨瓜俩枣主意的,都是最下贱的货色! 0359 招兵买马,盈利巨万 除了那些义造织坊之外,张岱另一个寄望颇深的产业就是漕运船队了。 “自开元十五年春末郎君归都后,某等先受曹州戴国公和雇,往来为曹州输送人货,下半年后又转赴汴州……” 待到义造织坊讲完之后,南霁云便连忙站起身来,向张岱汇报当下漕运经营现状:“如今船队已有粟船三十三艘,大小货船十二艘,船丁、篙工等计有一千六百余人,并家小七千余众,各居于魏州、郑州、汴州曹州等地。去年和雇所得五万三千余贯,民运所得三万一千余贯,丁夫给钱六万余贯……” 船队一开始的规模才只有曹州刺史李道邃赠给的十几艘漕船,到如今各类船只已经有了四十五艘,这个体量在汴渠上也已经算是中等水平了。 不过张岱跟其他漕运船老板们所不同的,那就是除了船之外,他的船工队伍也是属于自己的。 其他的船主为了节省成本,往往只有船是属于自己的,然后再养上几十个家奴,或者干脆自己和宗族男丁们上阵押船,至于其他的船工则就直接进行招募,如此一来就能大大的节约成本。 张岱既养船、又养人,船丁们在船上劳作的时候,按照漕运标准是领取八十到一百钱之间的工钱,下船休息的时候每天则还能领取二十钱的补助,以维持基本的生活需要。 去年一年,船队主要承担官府的和雇任务。 按照官方的和雇给价,水运运费一斛、即一石租米或者其他的物资,船行一百里上水逆行运费是十五到二十钱之间,下水顺流运费则是六到十钱,平均一下一斛货物百里运费通常在十一二钱之间。 张岱的船队主要在汴渠往来穿梭,而汴渠从淮水到郑州的汴渠斗门一共有一千三百多里,船只的载货量通常在一千到一千五百斛之间,单船单程跑一趟汴渠的运费才只有两百贯左右。 官方和雇的运费属于是比较低的,扣除人工、船只保养、沿途消耗等等,利润非常有限,而张岱的用工成本又高,和雇跑一趟基本上就要损失个几十贯。 但是如果是民间的私运船只运费则就高得多,单趟的运费通常能够达到三百多贯,如果是运输的紧俏商品,运费则就更高。 如果船主同样也兼职运货贩卖的话,单船毛利能干到五百贯以上,像张岱四十五艘船的船队规模,单趟满载就能干到两万多贯的毛利,即便扣除其他各类成本,也能保持大几千贯的净利。 所以说傍住运河是真赚钱,张岱的船队去年大半年都在赔本跑和雇,为数不多的几次运私货便拉起了全年的利润,扣除各类开支后还能余钱两万贯。 “今年再继续扩大船队,争取弄到六十艘船以上!官府有和雇也不要推脱,既能为国效力,又能磨练队伍!” 张岱在了解了一番船队的经营状况后,心情也是大好,旋即便又下达了继续扩充队伍的指使。 虽然接下来不再会有开元十五年前后那么严重的特大灾害、需要各地运输物资加以赈济,但是大唐的漕运需求也是连年增长的,不只长安的官僚阶级越来越庞大、消耗越来越多,诸边战事的展开也需要越来越大量的物资调度。 如今江南的生产力也在迅速提升,而且由于长江的江运便利,整个长江两岸的物资都沿江水聚集到下游的扬州等地,然后再由那里北上入淮,经汴渠等运河动脉源源不断的北上。 由于运河沿岸州县也要保证耕垦生产、维持赋税收入,并不能频频的征调户丁投入到漕运当中,因此内河漕运就越来越需要相对专业的漕运队伍维持运力。 大唐的地方官府,是以均田制为基础、以租庸调维持运作的一种统治模式,本身并不具备组建专业漕运队伍的能力,所以民间的漕运队伍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张岱当然也要抓住这样一个历史机遇,依托汴渠建立起一支自己的漕运队伍。 四十五艘运船、一千六百多名船工还是有点少,在张岱看来,起码要达到一百艘运船以上,拥有五千多人的船工队伍,才可以称得上是小有成绩。 对于这些行业,张岱根本不在乎赚钱还是不赚钱,他需要的只是不声不响的把产业做大,在保持组织度的同时,规模和体量尽快拉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豪迈,那是因为手里攥着一个现金大奶牛,那就是汴州飞钱,以及基于飞钱而建立起来的汴州产业园。 之前汴州富户们各自购买了数量众多的贪官赃产,然后这些产业又返租给了张岱,过去几年又通过置换、整合等操作,在汴州境内建立起来一个占地足有数百顷的产业园。 这产业园以物流为主,同时又兼顾一定的加工生产职能,将中原地区的物产集散输送到天下各地去。 “去岁园区买卖已逾五十万贯,仓邸所收则六万余贯。汴州诸家分利三十余万贯,其中二十五万贯皆飞钱利钱,飞钱见利三十七万贯,支于魏州五万……” 随着张义开口汇报汴州园区的交易额和汴州飞钱的利润,其他众人全都纷纷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吹嘘各自主管的事务状况如何了。 自从有了交易买卖,金融服务就成了一本万利的行当。汴州飞钱从原本的两京飞钱拆分出来之后,虽然远不如原本的两京飞钱那样利润惊人,但是在发展进入正轨后,利润也是非常可观的。 毕竟两京乃是唐代社会财富最为集中的区域,汴州虽然物流发达,金融业的发展却还需要培养。 眼下汴州飞钱的利润,单单那些汴州富户们便要拿走大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须知张岱本身便没有进行大笔的投入,他所缴纳的保证金,可都是用这些富户们的产业抵押的,在没有足够的资金积累之前,这种利润大笔外流的情况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等到他本身积累了足够的钱本之后,就可以不再进行这种大额的分红,仅仅按照时价缴纳园区的租金就可以了。 现在这些汴州富户们出钱给他打本,然后只享受分红权,并不能参与到飞钱的发展经营中来,这种状态对张岱而言也是非常划算的。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说,那些分红出去的钱也并不是直接消失了,其中仍有一部分会通过漕运和物流园区回流回来。而且只要知道钱在哪里,究竟是谁的也不一定。 张岱也不需要把所有的钱都搂进自己怀里,他只需要确保自己需要钱的时候能搞到钱就可以。 天宝后期搂钱搂的那么猛,到最后不还是被安禄山一锅端了,而安禄山最后也免不了人死了、钱没花了! 这几项算是张岱眼下的核心产业,全都运作良好。至于其他长寿寺僧院、洛阳宫苑中卖保险等等,都属于都内的小打小闹,逢年过节回洛阳看一看,确保大方向不走偏就可以。 在进行完汇报之后,张义才两手奉上足足八万贯钱的飞钱票券,这是在扣除去年一系列开支以及今年的预留款项之后、上缴给张岱可以随便用于消费的净利润。 张岱屈指弹了弹几张韧性十足、金光闪闪的飞钱票券,心里不由得思考起来这钱应该怎么花。 之前他是打算拿这八万贯钱用于置买宅业的,结果一番折腾下来,从宅地到材料都有人包了,他只需要花点工钱就可以了,显然是用不了这八万贯。 张岱本身没有什么囤积欲,也不热衷存钱,甚至觉得存钱本身就是浪费钱,钱要是花不了,还不如直接撒出去给有需要的人。 八万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大部分人终其一生怕是都很难积攒下一笔这么庞大的财富。如果用来做事,自然也能做许多的事,并让许多人因此而受益。 近期内张岱在筹划的一件事情就是包山种茶,这是他很早就在盘算的一件事情,只不过一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认真筹办。 开元十五年的时候,吐蕃曾经联络突厥想要一起进攻大唐,结果突厥转头就把吐蕃给卖了,将消息奏报给了大唐,使得大唐与突厥的关系有所缓和,并又再次在西受降城与突厥展开互市,彼此间每年都有几十万匹绢缣的交易额。 这一次开启互市,除了官方市马以增加大唐的战马储备、提升骑兵作战能力之外,也有很多关陇老钱插手其中、大肆牟利。 张岱也很想往其中插手一波,赚不赚钱还在其次,他想提前把茶叶培养成为与游牧势力互市的优势商品。与绢缣乃至铁器等传统交易品相比,茶叶的优点可太多了。 他要想搞这件事,就不会小打小闹的搞,八万贯钱倒也足够折腾一段时间了。 如何把钱花出去且作后话,各种事情汇报完毕后,时间也到了午后,于是他当即便站起身来笑语道:“你等恐也不喜此间风物寡淡,这便向平康坊去,此夜醉卧温柔帐里!” “郎主豪爽!”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鼓掌大笑起来。 0360 罔淫于乐 平康坊的工地上,工人们仍在干的热火朝天,宅邸中堂的夯土埋桩业已完成,只待砖石材料运到便可以正式垒造中堂。眼下工人们也没有闲着,又开始去挖掘其他屋舍的地基。 “郎主要造新宅,何必再使钱雇使力卒!此番相从入京百十众,可不只识操舟驾车事,往年在乡里耕桑版筑也是无所不为,引入城中一起用力,定能在离京前为郎主造成大好宅业!” 南霁云得知这座正在建造的宅邸乃是张岱在京中别业,当即便开口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指着场中做工的工人们笑语道:“此群徒可不只是京中版筑工匠,他们还是陇右戍边的长征健卒,此番归乡休整,有些闲力无处使用,邀来此间换些工钱补贴家用。” “竟然是戍边的壮士!” 南霁云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肃,旋即便叹息一声道:“某亦曾有从军志,盼能边中杀敌立功成名,只是过往沿河谋食、相托者渐多,难言相弃……” “倒也不必灰心沮丧,待过几年船队事宜步入正轨,不需再昼夜盯守,南八你想投何处效劳,我都为你引见。”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待过几年我或也要赴边历练、谋杀诸蕃,大丈夫不饮虏血,空负此身!” 他这话倒不是随口一说,心里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他爷爷本就文武兼备,家中也多藏兵书,近年来他多有研习,为免纸上谈兵误人误己,未来还是准备到边中在行伍间历练一番。 “郎主既有此志,那某又何须再谋求他处,只消安待郎主出世,某自牵引追从、效力旗下!” 南霁云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惊喜之色,两眼精光闪烁,心中对未来的戎旅生涯也充满期待。 张岱本不欲再去工地细望,视线一转却在工地里瞅见一抹熟悉身影,不免心弦一颤,旋即摆手吩咐丁青道:“你先引众人向伎馆去,我稍后便至。” 待到一行人先行北去,张岱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工地里走去,便走便摆手回应众工人的笑语问好,很快便走到了宅内中堂地基前的小湖旁。 小湖旁有几名男女仆从站立在此,而被他们拱卫在当中的,正是云阳县主。 县主今日未着道袍,而是一身锦衣男装打扮,见到张岱阔步行来,便向他摆手道:“我今日又路过此处,见到世兄这别业已经开始动工,入内来瞧一瞧。这工事进度倒也不慢,今年想是还能住入此居。” “也是多赖县主推荐的这位陈监作得力,既精心为我规划宅居,又热情引荐了这些熟练勤恳的工匠,才让事情进展这么顺利。” 张岱走到近前来,一边拱手向云阳县主作揖,一边笑语说道:“我还打算择日再向王邸去拜访,当面向县主致谢呢。” 县主闻听此言后便也轻笑起来:“那是我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先来讨谢了!陈东曾是我家旧僚,处事勤恳得力,早前居礼不知旧人境况如何,年初入府来拜才知生活不甚如意,所以将他引于世兄。若他真帮到事,世兄可不要吝惜奖赏啊!” “这是当然,有了县主此嘱,我又岂敢吝啬!更可况,陈监作为我规划设计的这一座中堂深合我意,落成之后,一定多作酬谢!” 张岱点点头,指着这中堂地基说道。 侍立一旁的陈东听到两人对话后,连忙俯身作拜道:“多谢县主垂怜,也多谢张协律赏识!仆并无优异才干,唯此些许版筑之能,既得留用,便一定尽心尽力完成此事!只、只不过,张协律所夸赞,下官也愧不敢当,这一幅月堂绘稿并非某作,而是县主亲为……”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诧异的望向县主,相识也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他倒没想到县主还有这样一份才艺。 云阳县主避开张岱的注视,视线转望向了别处,娇嫩的脸颊却变得微微红润起来,如此姿势保持了一会儿之后,侧眸来望却见张岱仍然注视着她,便不由得秀眉微蹙。 “世人并非皆如世兄般皇命重用、身兼诸事,我的确多有闲暇,喜作一些闲事。近来也想整治一座小园,恰好遇到世兄此事,便且拿来练手。世兄既喜,无需多言。” 县主难得的有些拘谨严肃,俏脸紧绷着,口中认真说道,片刻后才眸光一转,望着丁青等人所去方向,又回望张岱道:“世兄入坊,想也不只是巡视工地吧?” 这一次换张岱有点不好意思了,之前还吹嘘自己不好此间风月,却不想逛窑子路上被瞅个正着。 他干笑道:“东都群徒入京告事,事了后皆言欲赏西京风华。一处风华如何,要在于人,我虽然不好诸事,但体恤他们奔波辛苦,便也稍作安排。” “世人哪有不好浮华声色的呢?我父兄如何,我自心知,世兄这么说便不坦诚,是在粉饰清白。我当然没有责备世兄的资格,但也是相识不短的好友,恃此相赠一二良言,若是不合世兄心意,转头只作风过无痕,下次再见也不必冷眼。” 云阳县主仍是一脸认真,美眸望着张岱继续说道:“好色有度便不可称淫,凡事一旦有失节制,便也没有了好坏之分,只是自我放纵,久必遮蔽自身的智慧。 世兄天分既高、风采脱俗,大得天人偏爱,欲行好事、欲行恶事,都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成全,所以也尤需明辨自持。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偶或游戏,有益身心,倒也不必羞与人言。若因此而与友人失于坦诚,则更是不必。” 张岱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更加的局促羞涩,仿佛一个偷偷充卡按摩的丈夫正面对善解人意、循循善诱的妻子。 “县主所告,诚是至言。食色之性,我亦难免。唯县主超凡脱俗,每与相对,我都不免自惭形秽,好以矫饰以求青眼,反倒因此失去坦诚。今得县主规劝,使我豁然开朗,一定谨记关怀,自持不失。” 他一脸真挚的欠身向云阳县主说道,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数自己往来三曲的频率和次数,的确算不上是淫纵。 “我的青眼,对世兄很重要吗?” 县主听到这话后,忽然又望着张岱笑问道。 张岱站在近处直睹这一张美的动人心魄的笑脸,下意识的点点头,口中则轻声说道:“视若珍宝,得则甘之若饴,失则失魂落魄!” 县主也没想到张岱回答的如此坦诚,尤其那热情的眼神如有实质般将她视线灼烫跳开,呼吸也不由得有些紊乱。 她视线漫无目的的在左近游移片刻,最后才落在那中堂地基上,抬手指着又笑语道:“世兄既知这堂厦描画是出我手笔,来日落成须得引我先观,否则不许先行宴客!” “一定一定!” 张岱也连忙点头说道,突然这么认真去说撩人情话,搞得他这会儿心里也扑通扑通的。 他见侍立在侧的仆从们和陈东都识趣的向后退了一退,当即便打算再上前一步,跟县主商讨一下要不要在这堂前湖泊中造上几座台榭。 但他这里还没来得及说,外间忽然响起一个高呼声:“张六,你怎才来呢?我都在家等了你一个上午!” 尽管宅邸周围已经先拉起了一圈篱墙,但这篱墙低矮、并不能阻拦坊外视线。张岱转头望去,便见到裴稹站在自家门前一边跳着向他招手,一边大声喊叫。 “世兄去罢,我也要回家了。” 云阳县主这会儿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羞涩了,转回头望着张岱说了一声,向他摆摆手然后便招来随从们一起离开。 张岱一路相随,看着县主出门上马沿东巷而去,脑海中不断的浮现着县主那娇艳明媚的脸庞。 可是很快眼前便光影变幻,裴稹那张大脸显现出来,张着嘴呼哧呼哧往他脸上喷着湿气,吓得张岱忙不迭向后连退数步。 “瞧什么呢?我喊了你几遍你都不应!” 裴稹从自家跑过来,只见到张岱痴痴向东望去,凑到近前来大声问道:“我问你,昨日所言是不是真?你当真能带我……呃,不是作奸犯科、不是以威权凌人?” “假的!” 被这小子打扰自己攻略妹子,张岱心情自是很不爽,此时听到裴稹的追问,当即便没好气道。 裴稹听到这话后却有些傻眼,愣了愣后才突然上前拉住张岱胳膊连声道:“怎么能是假的?怎么能……你昨日说的那么真,我都信了你,还将事告我耶,我耶也答应了!你骗我?你骗我……我刚凑出两万贯钱要交付你,你竟骗我!” “两万贯!你真有两万贯?” 张岱本来像是一个始乱终弃的偷心贼,闻到腥味后陡然又来了精神,妹子什么的全都抛在脑后,又盯着裴稹连忙问道:“是两万贯现钱?立即就能拿出的?” “当然了!可你却骗我……” 裴稹一脸幽怨的忿忿说道:“我耶还说你行事机敏不失稳妥,吩咐我要多看多学,结果你满口谎话!” “适才相戏耳!我是何人,裴郎怎会不知?一诺千金,义薄云天!” 张岱闻言后便向裴稹笑语道,但很快又皱起眉头道:“你家河东名门,世代显宦,怎么只有这么些钱?” 0361 家居平康,不履三曲 裴稹虽然一副落魄不名的模样,但是裴家却很有钱,这家伙眼下虽然没见过什么钱,但是等到老家伙爆了金币,那就会骤成巨富。 当然,裴家的家财倒也不是裴光庭积攒下来,他家同样也是不折不扣的关陇老钱,往上几代都是达官显宦,且经过多年的沉淀,财富早已经从钱帛浮财转换为更加稳定的土地田庄之类产业。 就拿如今称得上关陇头马的京兆韦氏来说,韦安石在开元初年被排挤致死,其二子韦陟、韦斌心怀愤懑,闭门不出八年之久,但仍然不患生计。 尽管数年不曾入世,但韦陟出山即任洛阳令这样的显赫官职,更在去年入朝任职吏部郎中。而张岱的座师严挺之则是混到了五十多才坐上这个位置,还是得益于朝中宰相政权互斗才得有机会。 韦陟性好奢侈,车服用度无不极尽奢华,左右常列数十名侍儿阉童,摆出的谱比张岱这个仇敌满京畿的家伙还要更大。这样的底气与排场,自然是老钱家世所带来的。 与这些传承悠久的老钱世家相比,张家这样的新出门户无疑就要逊色得多。 张说虽然曾经一度权倾朝野,但也留下一个贪贿的恶名,可就算他捞钱很凶,家中也只是现金流可观,缺乏足够的沉淀,讲到真正的家业则就比不上那些积累数代的名门世家。 当然,这里说的也只是那些少数顶尖且长盛不衰的世族人家,而其他大部分东西名门眼下也是比不上张家的。 所以张说之前才会在儿子张垍面前那么大动肝火,他是真的凭着一己之力干了许多名门世族几代祖宗们都达不到的业绩,张垍这货只是做了区区一个华而不实的驸马就敢在家里瞪眼,也委实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总而言之,这些关陇老钱们那是真的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常人夸赞家世兴旺常用“与国同休”,但这用在老钱们身上就是在骂人,他们是实实在在做到了国亡家兴,每一次政权的更迭,他们都通过站队获得丰厚回报。 尤其北周、隋、唐政权都是立足关陇而造成其业,对于他们也都极尽优待以拉拢,那就让他们获得更加超然的地位与优越的处境。 裴稹显然对其家产情况不甚了解,毕竟他老子那是一个有话宁愿烂在肚子里都不说的老阴货,到现在妻儿甚至都还不知其正在努力向宰相之位冲击,更加不会提前将家事种种都告诉在他看来还不够成熟的儿子。 “你道谁家都如你家一般巨富?若我还有更多钱帛任用,又何必再求你带挈、相谋财计!” 裴稹听到张岱的问题后先是有些羞涩,旋即便又说道:“就连这些钱,都是我耶算尽家资才筹集出来,并还嘱我只需与你共计谋事,若敢以此为借口挪去别处浪使,便要严厉罚我!你所言到底有几分把握?若是本钱亏空,我家恐要举家断炊了!” 张岱瞧着这个富的一无所知的富哥一脸紧张不已的表情,心中也是直乐,旋即便又开口说道:“两万贯那就两万贯罢,你尽快送来我处,可以早计分红。” 他的真实目的主要还是抽走一部分裴家的现金储备,让他那大姨不能大动手脚去帮李林甫还债,至于带裴稹发财,那还是捎带着的事情。 两万贯对裴家这样的老钱家族来说,不可能是家产的全部,但也绝不算少,哪怕是以三品官的俸禄也要积攒好多年。 抽走这么一笔钱虽然不至于像裴稹所言要举家断炊那么凄惨,但也一定会影响到其家中的现金储备,他那位大姨如果真的想出手帮助李林甫,那么就必须要有更多的操作来筹措现钱。 操作多了破绽就多,以裴光庭的缜密心思,想必就能有所察觉。 不过这也说不准,人与人之间越熟悉,防备心就会越低。所以一旦夫妻某一方出轨,往往都是配偶最后察觉,关键就是人通常不会浪费太多的精力去细致观察和防备身边亲近的人和事。 张岱与李林甫之间仇怨越积越深,彼此是不存在缓和矛盾的可能,而这家伙的钻营之能又委实不容小觑,所以张岱也要尽可能的削弱其人能获得援助的途径,才能避免遭其反扑报复。 “我自然要把钱送去你处,但你也要告诉我这些钱要使在何处!作奸犯科、以权谋私、放贷食利等诸事,我是断不敢为的!” 裴稹又连忙开口表态道:“我耶既然把钱付我,我归家后自然也要有个交代,让我耶安心!” “这是当然,你就算不问,稍后我也要具书致于你耶裴侍郎,让他知晓你我共同营作的事业!” 张岱闻言后又笑语说道。 其实裴稹能拿出两万贯钱来与自己一起投资已经让他颇感意外了,毕竟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裴光庭在不清楚自己计划的时候便肯出这一笔钱,由得儿子跟自己折腾,无疑也是出于对自己的欣赏与看好。 想来是这段时间相谋共事,也让裴光庭充分认识到张岱的才能与智谋,从而对他有所认可并信任。这当然是一个好现象,毕竟接下来几年时间里,裴光庭都将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大腿。 听到张岱这么说,裴稹便也不再追问究竟,而是又问道:“稍后你将何往?我月初还要入省当直,这两日便安排家人送钱去你家。” 如今已经是二月下旬,再过几天便是三月三上巳节,朝中也将百司休沐,裴稹因为担任侍从官,还要苦逼的入宫当直,心中也不免有些遗憾。 “可以,你直接让人送来吧,我自安排家人接洽。” 张岱想了想后又说道:“我有东都家人入京告事,将在坊中北里接待他们,不如你便同去吧?席中闲言琐事,也让你了解一下我门下的一些人事产业,让你明白我并非诈你。” “我当然信得过你,否则怎敢直付巨资!” 裴稹先是表态说道,旋即便又面露羞赧,视线向北一转又收回来,口中轻声说道:“不如你等且来我家吧,一样可以酒食俱备、欢聚一堂。北里三曲多淫声秽事,不是君子久处之地。” “我家难道没有酒食,正是喜好此间的声色风月,所以才要就此欢宴!你家居平康坊,竟然不游三曲?”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心中暗叹这家伙简直就是权门子弟家教的另一个极端,这已经被压抑的都快不正常了。 他揽住裴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裴郎自谓不履风月之地便可称雅正,但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阉人骟马不近异性,难道就是洁身自好的君子? 人事尤需浸染,才可判其正邪。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是真正的修养。此中万千色相不能惑我,意动则来,尽兴则去,才是真正的从容……”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此中纵是淫窟魔域,我若不留,谁能阻我?如今裹足不前,不是真正的洁身自好,只是怯于修养不足,不能从容进退!” 裴稹在听完张岱的劝告后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一脸严肃的说道,旋即便又望向张岱,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与六郎同去!” 张岱见他这模样自是有些无语,心中不免暗自吐槽老子这是邀请你去逛窑子还是去攻打玄武门、需要这么苦大仇深? 他堂兄等人已经去了一会儿,张岱也懒得再说废话,当即便走出里巷,直往街北的三曲而去。 裴稹也忙不迭迈步追了上去,只是在行过自家院墙外的时候,刻意走在了距离更远的街东面,且还借助着张岱随员们走动的身形来遮掩自己,一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的样子。 张岱见状都不免有些担心,这次逛窑子会不会直接给这小子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自此流连花巷、夜不归宿? 平康坊三曲虽然名声在外,但在坊中占地面积并不大,整个三曲加起来甚至都还比不上坊南李令问那座旧宅面积大。 当然,这里勾人心魄的也不是什么屋宇建筑,而是各家宅舍中一个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兴致浓时,一席一榻足矣,更不需要什么恢宏宽大的建筑助兴。 自入京以来,张岱也往来出入过平康坊几遭,自是熟门熟路,过了街后便直接转入南曲。 曲巷口上,丁青和几名伎馆奴仆正等候在此,待见张岱走来,几名伎馆众人忙不迭入前叩拜并大声道:“多谢六郎恩顾寒舍!家中女子都在敷施粉黛,只待六郎入户盛妆求宠!” 眼下还是午后时分,距离夜生活开始仍早,但这几名奴仆的大声呼喊还是引起了曲巷两侧各家的注意,各家门中当即便又涌出不少男女,一边向张岱见礼一边盛情邀请他到自家来。 “已经先订了吕荷大娘家,来日再去你等各家做客!” 张岱微笑着向这些人摆手说道,示意他们暂且退开,不要挡路。 0362 群姝美艳,可怜可爱 众人闻言后这才满脸遗憾的退在一边,这位张六郎风流倜傥且俊美无俦,年少多金又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还任职太常寺协律郎,一个念头、一个举动都能决定她们的境遇,可谓是欢场中第一流的恩客,自是引人垂涎。 当得知张岱正行走在曲巷中,一些未及着妆、羞于见人的伎女们则在各自阁楼窗后高声清唱起曲辞来,盼能凭此吸引张郎驻足欣赏、乃至于春宵一度。 虽然家住在平康坊、但却是第一次履足三曲的裴稹满脸惊奇的看着这一切,尤其听着左近两侧阁楼各种清脆悦耳的声音或在引吭高歌、或在声声娇呼张郎,他忍不住感叹道:“原来六郎于此风月场中人望如此之高,怪不得识悟精深、方才告我一番至理警言。” 张岱闻言后又是一乐,这世家子也不是不通世务,之前一口一个“张六”叫的随意,如今则是六郎、六郎叫的亲切。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答话,裴稹却又凑近过来,小声对他说道:“六郎既然于此声望甚高,知否中曲有伎名苏提嫫?能否邀来献艺?” “你不是不曾履足三曲?怎知这舞姬之名?” 张岱闻言后不免一奇,旋即便望着裴稹发问道。 裴稹老脸一红,旋即便低头道:“旧年我耶于家中宴客,因招三曲名伶艳伎入宅献艺,我于堂中侍立,侥幸得睹苏提嫫舞姿,甚觉惊艳、至今难忘,所以、所以……” 听完裴稹自述,张岱不免对其越发的高看一眼,他之前还觉得裴稹被家里管教的颇为迂腐古板,到如今则觉得这小子的确是颇有操守。 少年人由来最难忍受的,倒也不是想法太多而官卑力弱,而是情窦初开的相思情怀。 那种针对异性的热切向往简直能够焚烧一切,就连平民家少男少女情丝难耐而偷尝禁果者都比比皆是,裴稹身为权门子弟,心仪一个私娼舞姬,家居近乎比邻,却能克己守礼,忍住不往探视狎玩,这份秉性也的确是不俗。 “这苏提嫫艺名可称,也是恩客盈门的一个名妓。我可遣家人往问,但她若有约不应,我也不能强求。” 张岱召来丁青吩咐他往那苏提嫫家去打听,自己则对裴稹说道。 自古以来都是物以稀为贵,平康坊这些娼妓固然地位卑贱,但耐不住追求者多,彼此争执较劲起来,惹上什么王子贵孙也是分分钟的事。 因此入此嬉游也有一个默认的规矩,那就是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只要哪一家的伎女和人有约,其他人就不许再截胡打扰,否则就是非常严重的挑衅行为。 曲中一些名妓的邀约因此往往排到了几个月之后,以至于一些人轮上之后便流连不去,直到身上资财耗尽才被人扫地出门。而曲中一些伎者也往往将此当作自抬身价的手段,以此来钓住那些资财雄厚的恩客。 但是一些真正有名的伎女,因为要确保每天都要抽得出身来去招待真正惹不起又拒绝不了的权贵,通常也不会接受太多的邀约。 张岱要去的这一家伎馆,馆主名叫吕荷,曾是宜春院内人,前几年被放免出宫,便在畿内收养女子,传授技艺并经营伎馆谋生,至今在京中已经颇有名气,也是一些贵族子弟乐于光顾之处。 伎馆之所以经营的有声有色,倒也不是因为这位吕馆主经营手段多么高明,主要还是背后有人。 这吕荷是大太监高力士的小姨子,是高力士妻子吕氏的远房堂妹,所以在离宫之后才能在平康坊这鱼龙混杂之地混得风生水起。京中不乏有梦想着要跟高力士做个连襟的时流频频造访光顾,于此一掷千金。 张岱一行来到伎馆中时,他堂兄张峪等人都还在廊下闲坐等待,没有入堂开宴。 伎馆中男男女女也都在馆主吕荷的带领下一起出迎,那吕荷更是径直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便笑嗔道:“六郎连日不来,让人相思消瘦!今夜无论如何都要留宿家里,免得妾又被坊人嘲笑作难栖凤凰的枯树老枝!” “阿姨青春正好,谁敢嘲笑枯老?今日家人入京,首选便是于此招待,便因此间风物撩人,春宵一刻便抵千金!” 张岱感受着臂肘处的丰腴温软,口中则笑语说道。 这吕荷年纪也并不大,至今还未满三十岁,体态婀娜、凹凸有致,面容姣好且风情妖冶,瞧着比其收养的那些女儿还要更加美艳。本身正是当打之年,再加上高力士小姨子这一层身份,那就更加的魅惑动人了。 张岱时常往来高力士家,倒是听说过这吕荷被放免时本要嫁做一位唐元功臣的继室,结果其人未娶而卒,于是婚姻便搁置下来。而吕荷也从一度有望成为高官夫人,到如今成为了平康坊的创业女强人,际遇流转让人唏嘘。 吕荷听到张岱的夸奖,更是笑的花枝招展:“此中宾客往来,最能让人心悦者,唯是六郎!六郎每夕恩顾,都让人沉湎回甘、不思余味,恨不能身心俱予、相从而去!” 虽然说欢场中自有一套交际法则,但这吕荷说起话来,眼波流转、似是真情无限,仿佛正吐露心扉,让人怦然心动、忍不住遐想无限。 张岱也很享受这一番恭维,毕竟提供情绪价值也是服务行业的一项重要内容。 待到吕荷转头去吩咐奴仆们继续布置厅堂的时候,他才凑近有些局促的裴稹身边,笑语说道:“裴郎既入此间,不妨放松一些。此中每一分动人的情意,可都要有相匹配的事物来换,你在这里如此肃正颜面,不异于在熔烧我的钱帛啊!” “我、我也羡慕六郎你这一份从容惬意,只是一想到那些女子欢声笑语、落力恭维全都是虚情假意,心中便倍感不适,忍不住厌恶她们。” 裴稹低垂着头,口中小声说道。 “你入得旗亭家,只要囊中有钱,便能换得一份酒食。入得风月场,只要囊中有钱,一样能换得无限情意。莫说此间买欢卖笑的男女,即便是人间的夫妻,有多少能矢志不渝的相守始终?” 张岱也觉得这一番浪子心声以偏概全、过于偏激悲观,于是便又笑语说道:“人心似渊、深浅难探,所以才要认真磨练识辨真假的眼力。 此中诸女子既能愉悦你的身心,又能增长你一份阅历,可谓善哉,有何可厌?你道她们强颜欢笑是心甘情愿?庙堂中笑里藏刀、动辄谋权害命,此中群姝只消略使钱帛,便能情意绵绵,实在可怜可爱。” 裴稹听到张岱这一番话,顿时皱眉沉吟起来,脑海中掀起一番激烈的思辨。 趁这家伙正消化之际,张岱又让伎馆奴仆奉来纸笔写上几份请帖。 原本他只是想招待一下风尘仆仆的入京众人,但今裴稹主动凑上来了,于是便索性再邀请几个好友,凑在一起商讨一下包山种茶事宜。 无论古今中外,只要人选对了,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顺理成章的去摘取成功的果实。 张岱之前有在洛南包山的经历,对于流程也有一定的认识,那些荒山野岭看似荒无人烟,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纳为己有,过程中就会存在许多的阻滞。 张家是洛阳老土著,自有许多亲友乡情的帮衬,再加上张岱也并不是要空手套白狼,他是真金白银的拿钱包山,所以事情进展顺利。 可是这一套挪到了关中来就未必会顺畅,关陇老钱们彼此盘根错节,如果想绕过他们在近畿周边圈山占地几乎不可能。 所以如果张岱想在关内建立起规模可观的茶园,最好是吸引一部分老钱子弟加入进来。 同样考虑到未来茶园主要还是得通过边贸互市获利,那么军功勋贵这一群体也不容忽略,而且随着大唐边事拓取的步伐加快、动作变大,这一群体重要性也会越来越高。 因此除了裴稹这个未来的宰相之子外,张岱还邀请了李峡、窦锷等几个狐朋狗友。 李峡自不必说,石堡城一战让信安王威望激增、成为宗室中军功第一人。窦锷作为当今圣人的小表弟,同时窦家也是关陇老钱的代表家族,有其加入进来,对于事情筹备必也助益不小。 军功勋贵与关陇老钱都有着各自稳固的利益基本盘,张岱也不奢望能凭着茶园一桩营生的利益就能笼络住他们。但有此一桩共同事业的存在,就给彼此提供了一个深入交流的渠道。 而且老钱们内部利益分配也未必就极尽合理,张岱的茶园并不属于传统的耕织业,属于对财富新领域的探索,必然也能吸引一部分世族子弟加入进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不同于裴稹家教严格且自身操守不俗,李峡等人都是闻腥则动的浪荡子弟,一俟接到张岱的请帖,便从城中各坊迅速涌来,然后便借着张岱的名头去邀请曲里各家名妓。 张岱固然不属于长安城里权势最顶级的那一拨人,但他协律郎的身份却属于风月场的主管领导之一,凡其名帖所至,曲里各家伎女但凡不是有特殊贵客需要招待,也都尽量赶来吕荷家里出席。 随着这几个家伙的一通折腾,待到华灯初上时,三曲半数伎女几乎都汇集于吕荷家中,包括那个让裴稹念念不忘的舞姬苏提嫫。 一时间吕荷家这不大的院落变成了一座繁花似锦的花园,随同这些娇花们一起到来的,自然也少不了那些狂蜂浪蝶寻芳客。 “张岱小子只顾自己堂中欢愉,却致旁处声色寡淡,其可乎?还不快速速出迎别处悻悻失意之客!” 人声杂乱的庭院中再次走进来数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向着欢歌不断的阁楼大声呼喊道。 0363 具钱万贯,可相共事 吕荷家这座伎馆院落并不算大,前后占地数亩而已,院落中央一座阁楼拔地而起,是主要的会客与歌舞表演的场所,一楼接待散客并进行常规表演,二楼则款待贵宾,表演的内容也更加的精美华丽。 两京伎馆在建筑格局上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长安青楼的从业者和表演内容要更加的丰富一些。 吕荷本身是宜春院内人放免、歌舞俱精,而她所收纳的这些倡优除了秦川汉家女子,还包括有西域胡姬、新罗婢、南洋蛮女、蕃胡族类,也使得这座伎馆堪称中外合璧,是伎馆的一大卖点。 待到众人在二楼厅堂落座,率先开场表演的便是欢腾热闹的胡旋舞。 数名身着彩裙的艳丽胡姬在堂中旋绕起舞,宽大的裙摆随着她们的舞动如鲜花盛放,露出裙摆下方粉嫩如玉萼一般的修长美腿,看得人目眩神迷、连连叫好。 胡女作舞通常裙下无裳、长腿袒露,这也是胡女膻淫的一个标志。 她们往往随着商队往来迁徙,或是作为商品、或是作为附庸,如果不能直观的表现出自身的优势、勾动起同行之人的色欲,遇到困境时通常就会直接被抛弃。 不过随着胡人歌舞逐渐的登堂入室,这些不甚雅观的故俗便也逐渐的改变,而今只有在这些青楼伎馆内才能欣赏到比较原汁原味的胡姬表演,色相露骨、媚态撩人。 太常寺下辖的音声人当中也是不乏胡姬伶人,近年来胡人舞乐翻新变作燕乐也是一个流行的趋势,张岱因有职务之便,也欣赏了许多当世第一流的胡姬歌舞表演。 但如今坐在伎馆厅堂中看着这些胡姬的表演,其中还不乏明显的抢拍错拍之类的错误,但张岱还是不得不感叹,跟雪白修长的大腿相比,技术巧不巧秒真的不是很重要。 堂中众人也都在欣赏着歌舞表演,楼外呼喊声却打扰了楼上众人的兴致,张岱抬手示意守在楼梯口的银环下楼去看对方是谁。 坐在窗边的圣人小表弟窦锷直接探头出去,向下大声喝骂道:“楼下哪个狗才在嚎闹!张六难道是你耶?若是相识,直来楼上,若不相识,速速滚出!” 长安纨绔们的性情就是这么轻浮暴躁、朴实无华,窦锷这喝骂声一响起,楼下的喧哗顿时为之一肃,而之前喊话的中年人则顿时一脸羞恼,旋即便又怒声道:“张岱误结何处恶徒?待我登楼,定叫你知恭!” 张岱见窦锷还要瞪眼回骂,便递给李峡一个眼神,李峡当即便入前捂住他嘴巴,而这时候银环也匆匆返回来,来到张岱面前低声道:“郎主,楼下来客是兵部裴员外并其数友。” 张岱闻听此言后便也连忙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在楼上暂候,他叫上自己堂兄张峪一起下楼相迎。 这时候中年人也来到楼前,脸上仍是怒气冲冲,张岱连忙阔步迎上前,抬手作揖道:“今日族兄自东都率徒入京,所以入此接风招待。不知裴座主竟在曲内,未能趋前问候,还劳座主移步入此,真是失礼失礼!” 说话间,他又向堂兄介绍一下来人。来人便是前京兆府功曹参军裴敦复,旧年在洛阳加试张岱,取其为京兆府解头,故而张岱也称之为座主。 虽然府试的座主较之省试座主意义要小得多,但也毕竟是一份情谊。而且张岱府试历程并不寻常,不只是临时的加试,裴敦复还顶着宰相的压力将张岱选为京兆府解头,因此彼此间情义也更深厚几分。 裴敦复见张岱出迎态度还算恭敬有礼,脸色才好转一些,他先颔首回应张峪的见礼,然后才又对张岱说道:“我与诸友在曲里别院聚会,听闻宗之入曲游戏,所以其意来见。宗之你才志高远,交游亦需谨慎,不要误结下流,牵连自身。” “座主教诲,小子铭记。楼中相聚几人,倒也不是生客,除了几员家人之外,便是信安王、窦毕公、兵部裴侍郎等几家儿郎。群徒无状,失礼冒犯,容某再向座主致歉!” 说话间,张岱又向裴敦复作揖笑语道。 裴敦复近年宦途得意,京兆府秩满后进授光禄丞,没过多久便被选入尚书省,任职兵部员外郎,气性便也渐高。 可当听到堂中几人家世都是他惹不起的,甚至还有他顶头上司裴光庭的儿子,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不再提刚才冒犯一事,一起笑语登楼。 楼上众人见张岱引着裴敦复几个登楼,也都纷纷起身相迎,张岱也笑语道:“你等方才谁语出不恭?裴员外宽宏大量,自是笑释这一小错,但也要当面致歉。” 窦锷虽是个混不吝,倒也不想给张岱惹麻烦,闻言后刚准备入前敷衍一下,旁边伎馆一管事扑通一声跪在裴敦复足前,一边扇着自己嘴巴一边连连作拜道:“是小民这个贱奴,馆中平日哪得如此多贵人登门恩顾?一时忘形失态,该死该死!” “刁奴可恼,滚下去!勿再留此侍宴!” 张岱笑骂一声,从银环腰囊里掏出一枚几两重的金角子抛在这人肩头,摆手将之撵出,然后又邀请裴敦复上席落座,并又吩咐加设几席安排他那几个同伴。 “原来裴员外就是旧年将张六选作解头的高士,张六于我等同流当中最是才壮,裴员外你慧眼识金,我敬重你!” 等到张岱向众人介绍裴敦复身份与彼此渊源,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窦锷端着一大碗酒走上前一口闷了下去,瞧的裴敦复先是一愣,过后才略有所悟,也不再计较前事,端起酒杯来浅啜作陪。 接下来欢宴继续,楼下群伎依次登楼献艺。吕荷家庭院依然喧哗,当下京中选人、贡士云集,而这些人也都是逛青楼的主力,三曲众多伎家来到吕荷家献艺,他们自然也都跟随到此。 张岱得知这一情况后,一边安排打赏那些献艺完毕的伎女们、让她们尽快归家接客,一边又让人供给一些酒食给楼外那些聚集的时流,尽量不要招惹怨恨。 这些文人士流笔墨如刀,真要让他们感觉压抑不公、憋出几首诗作来讥讽自己荒淫无度,那他可就百口莫辩了。就得让他们吃自己的嘴短,吃饱喝足后创作欲也会锐减。 楼上表演仍在继续,总算是轮到让裴稹心心念念的苏提嫫登楼献舞,裴稹整个人都打起了精神来,瞪大两眼观察着这舞姬的一举一动。 提嫫是战国时的舞女,由广延国献于燕昭王,擅长表演《萦尘》《集羽》《旋怀》之舞,听名字就是那种轻盈纤柔至极的舞蹈。而这位苏提嫫以此为名,显然也是擅长这种表演。 这舞姬身量并不高,样貌也并不出众,然而当其舞蹈起来,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一团柳絮般,周围的喝彩声仿佛或急或缓的春风。 这一团柳絮在风声当中轻盈的跳跃旋舞、好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舞蹈的节奏虽然不快,但却能吸引的人目不转睛。 这也让张岱不由得暗叹高超的舞艺终究还是胜出雪白的大腿,或者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观体验,怪不得能让裴稹念念不忘。 这位苏提嫫一曲舞罢,众人仍觉意犹未尽,但见舞者已是香汗淋漓,可见这舞蹈看似轻盈灵动、实则对体力消耗甚巨,于是他们也不再勉强舞姬继续表演,由其下楼休息。 接下来的表演便逐渐流于平庸,众人也从欣赏歌舞转为彼此交谈起来,张岱自然而然讲到他要和裴稹一起搞事业的计划,果然李峡等人在听到此事后都不免大为意动:“某等与张六相知年久,有此好事,怎可相弃!” “是不是好事,如今还言之过早。如果与事者心不在焉,不肯用心努力,再好的筹谋也免不了会落空。你等若想与事,须得先拿出一个能够专心于事的态度。裴郎已经具钱两万贯,也不要求你等出钱更多,起码也要各出万贯吧!” 张岱看着态度踊跃的几人笑语说道。 几人闻听此言,顿时面露难色,李峡更是一脸沮丧道:“你瞧我值不值万贯钱,寻个好去处发卖了吧!若是手中有钱,又何必辛苦谋事?” 张岱当然清楚这几个家伙是什么尿性,虽然各自家世不俗,但是家里也是兄弟姐妹一大堆,尤其亲长还在管家,不会任由他们挥霍家产,除了几身还算光鲜的出门行头之外,各自兜囊里怕是比脸都干净,让他们拿出一万贯钱来简直就是做梦。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家伙才更好团结起来,大事不指望他们,一些奔走联络、沟通人情的事情交代给他们,基本上也都能够胜任。 张岱之所以要求他们各自出资万贯,一方面自然是让裴稹心理平衡一些,另一方面则就是要增强这些人的参与感和责任心,不要做着做着感觉枯燥无味了就直接抛下了事。 “我知你等各自无钱,可以帮你们作保于两市柜坊借贷出来,至于息钱则由来年的分利补给。你等如果愿意,来日便将事情办妥。” 张岱自己虽然有钱,但也不会直接借给他们,这件事的投资周期起码以数年计才有可能见利,如果一开始连共事的信心和默契都没有,那就干脆不必共事了,以免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0364 一诺千金 堂中几人在听完张岱的话后,全都陷入了沉思当中,也无心再欣赏仍在继续的歌舞表演。 大家凑在一起吃吃喝喝、寻花问柳,偶尔搞点小恶作剧也就罢了,可要是真的拿出实实在在的上万贯钱帛来搞事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超出他们的心理预期,担心事情搞砸了不好收场。 就算这上万贯钱帛并不需要他们拿出来,但债务也是实实在在需要面对的问题。且不说会不会有什么亏损,单单高昂的利息就不是他们各自能够负担得起的。 虽然张岱说可以用未来的分红抵消利息,但谁又能保证事情一定会一本万利、绝不会产生亏损呢? “我、我听说日前源家源九所以致罪,也是和张六你有钱债相关,内情究竟如何,张六能不能详述一番?” 正当众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时,有一人发声问道。 众人闻听此言,也无不略显诧异的望向张岱,同在席中的李峡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那人便怒斥道:“你说什么?那源九自有取死之道,岂是张六陷害!某等相识数年,张六何人难道不知?他怎会欺诈谋害我等!” “李九你稍安勿躁,平日里大家虽然和善相处,但所做也都只是风月闲事,骤然言此庄重钱事,所涉钱帛又非少数,大家有所疑虑也是人之常情。我既然有此规划,自然也应当解释清楚,才能取信于众。” 张岱抬手示意李峡先不要动怒,然后又望着发问那人笑语道:“我与源家的纠纷,缘由还在旧年省试结束后东行游历汴州时……” 他一边解释着和源洁这一番纠纷内情,一边在心里暗叹道搞阴谋诡计太多的话,的确是会伤人品的,会给人留下一个腹黑阴沉的形象。 所以日后若再与人有什么纠纷矛盾,还是要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去解决为好,免得影响时流感观。 一旦形象太过负面,哪怕不会受到什么直接的伤害,日常再与人交际、合作,再想获得别人的信任倚重也会变得很困难。诸如李林甫那种货,固然弄权多年,一旦势头不妙,立即就会墙倒众人推。 围在这种人身边的,注定只会是一群私欲满满、全无信仰之人,他们越得利,就会越看轻信义,到最后出卖李林甫、妄想赚上最后一波,自然也就理所当然了。 源洁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圣人在杀鸡儆猴,而张岱所做的则没有什么毛病,而且还自持拳拳之心。时流有所猜度,关键还是惩罚过重,张岱将内情讲清楚后,众人也都了然,又不免纷纷感叹这源洁是真的该死。 “我也不是见疑六郎,只不过……唉,总之大家如今都知六郎不是阴邪之人,我满饮一杯向你道歉!” 那发问之人在听完张岱所说后,也有些尴尬,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向他道歉。 “无妨无妨,朋友之间不能坦诚相待,更有何言?” 张岱嘴上说的很客气,但心里已经把彼此的交情打上了一个叉号,原因也很简单,对人对事有猜度、有保留是很正常的,但前提是要在合理范围内。 现在老子要带你发财,你怀疑老子在拿钱债给你设套,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可想而知。不直接把你轰赶出去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以后也不必再有什么交际往来。 “事情本也不必讲解的这么清楚,张六日前遭受人事刁难时,不见有人热心纾困!” 李峡仍自有些忿忿,他跟张岱之间本来也只是酒肉朋友的交情,但是他老子信安王对张岱却很看好,也就影响了他对张岱有一种发自肺腑的钦佩与维护。 在表达了一番自己的不满后,李峡便又开口说道:“裴郎都肯相与共事,我与张六结识更早,没道理不相共事!我有私己两千几贯,大概还要赊贷七八千贯钱,今日便定下此事,明早去柜坊拿钱!” “李九私己颇肥啊!” 众人闻听此言,都有些诧异的望着李峡,大家一起出门玩乐时,这家伙从来不肯主动出钱,却没想到竟然不声不响的存下两千多贯钱。 李峡被众人诧异中夹杂着戏谑的眼神瞧着有些不爽,便又闷声道:“只有这么多,没有更多了!从今往后,无人会账的聚会,你等也不必再来喊我!” 众人闻听此言,不免又是嘘声连连,这话说的好像之前这家伙就主动付过账一样! “张六事迹我颇有闻,知你必然不是信口雌黄、背信弃义之人。我耶说你造业颇多,想必也不是因为欠缺这些本钱才相邀共事,既然有意带挈,难道我还怕钱帛烫手?只不过我比李九更不堪,一万贯的本钱都需借贷。” 接着窦锷便也开口说道,听得出他们这些纨绔们也不是全无脑子,对人对事的看法也会受到家中长辈的极大影响。 张岱听到这里,心中也是颇感欣慰。倒不是因为又拉到两笔投资,诚如窦锷所言,他本身并不缺少本钱,当然也不是纯粹的要拉兄弟们一起发财,而是要借助一下老钱们的人脉关系网络,做事才能更从容。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便抛出自己的详细计划,包括最开始已经确定投资的裴稹都还不清楚他具体要干什么,这意味着眼下确定投资共事的单纯是因为出于对他个人的信任与看好,而非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商业计划。 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无疑是非常好的,这也意味着张岱过去几年不是白混的,在一些人眼中他的许诺已经可以拿来换钱了。 裴敦复虽在席中,但却并不随意介入年轻人的话题,可当听到张岱所言动辄便是上万贯钱帛的来往,还是忍不住将视线从堂中翩翩起舞的舞姬身上转移过来,心中直叹如今京中年轻人们都已经如此狂妄了吗?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半是好奇,半是出于对张岱的关心,开口笑问道:“我能不能听一听宗之你规划何事,竟然需要调度数万贯的钱帛营作?” 这事情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绝密信息,同样也不怕会被人抢先拿去用,张岱倒也不讳言之。他甚至巴不得更多人加入进来,以开拓和做大茶叶的市场。 不过对于人们不甚了解的事情,单纯的讲解只是空口无凭,张岱便让家人奉上从家中取来的各种茶叶,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冲泡起来。 “张六是要弄茶?这有什么稀奇?” 见到张岱摆弄器物,李峡便忍不住发问道,可是当他见到张岱直接将茶叶投入沸水中浸润闷泡,顿时便连连摇头道:“你还真是四体不勤啊!这茶叶不加烘焙捣碎、姜枣调和,怎么能够入口!” 茶叶的应用历史源远流长,但真正作为饮品的饮茶之风则肇始于南朝,由于南方的自然环境更适宜茶树的生产,并不需要精致的选种栽培就能收获品质不低的茶叶,加上僧道等宗教人士的提倡推广,饮茶习俗在江南地区蔚然成风。 随着南北朝末期,立足关中的西魏政权灭亡江陵的南梁政权,大量南朝人士进入关中,也将饮茶之风带入了关中。 但直到如今的盛唐时期,茶叶仍然算不上是主流的饮品,各种乳制品、低发酵的果酒等等在宴席中要更加常见。 李峡所叫嚷的饮茶法算是当下比较流行的一种煮茶法,因为茶叶的加工度不足,杀青、揉捻、发酵等各种基础的制茶工艺都还没有产生,茶叶的风味不能完全发挥出来,必须要搭配其他的佐料才能去涩增香。 张岱让人从家里带来的茶叶不只是贺知章在山南走访收集到的名茶,还有他之前便安排家人在洛南伊川小规模试种的一些时下精品茶种,全都按照张岱所交代的加工程序进行了程度不一的加工,自然不需要再那么麻烦的配料蒸煮,闷泡片刻后已经开始渐渐的出汤发香。 “请座主先饮此杯!” 张岱将壶中橙黄透亮的茶汤倾倒入杯盏当中,然后亲自端到裴敦复案前说道。 裴敦复将信将疑的将茶汤端到面前稍作端详、继而微微一嗅,当即眸光一亮,轻吹两口后直接一饮而尽,然后闭上眼细细咂摸,接着才感叹道:“这茶汤望之鲜亮、嗅之甘润、饮之香甜,大异往日浊汤沸水的滋味,当真奇妙、奇妙!” “真有那么神奇?” 众人见状后都纷纷凑上前来,各自举杯讨要。 张岱也是来者不拒,韩信点兵一般将茶汤分于众人,几人各自分饮之后,也都如裴敦复一般惊叹夸赞这之前不曾品尝过的滋味,更有人忍不住抓起茶叶来放入嘴里大口咀嚼:“不加蜜糖,怎会如此甘甜?莫非这茶叶是用蜜渍?” 张岱不理会众人的惊奇搞怪,而是望着裴敦复笑语道:“我欲于城南开山为林、遍植茶树,收采茗芽为京中士民饮食增添滋味,裴座主以为此计可行否?” 裴敦复并没有直接回答张岱的问题,而是又继续添上一杯茶汤一边细啜慢饮,一边捻起一些干茶叶来放在手心细望,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说道:“这茶味当真新奇诱人,更难得浸泡便捷,省去了煎煮扬涩的繁琐,一旦入于行市,必能大销于人间。 宗之你拥此奇物,想必也有一番宏图,所以招聚良友,揽钱巨万。只不过城南山野望似荒芜、人尽可用,实则一草一木都各有主家,或是御苑、或是私园,想要广拥作业怕是很难。” “座主可有以教我?” 张岱见裴敦复言有未竟之意,又一想这位府试座主还曾在京兆府为官数年,对于畿内官私情势自然也是非常了解的,于是便又连忙追问道。 0365 欲为万众治生计 裴敦复也并没有刻意卖关子,他是真的欣赏张岱这个府试门生,接着便又叹息说道:“京中人物聚集、权门杂列,虽然望似繁华,但也纷争众多,造业做事并不能只凭一腔真情热念。 事若有所起色,必然遭人觊觎,届时明争暗斗杂乱无穷。宗之你是才俊气扬的少年名士,若是长久的埋没于人事纷扰中,怕也难免才气消磨、宿慧锐减。若只因此几桩庶事便身陷穷斗之中,着实得不偿失。 我虽然不知这些茶渊源底细,但料想无非造艺、种类不同而已,倒也未必非植于城南近畿不可。四关之外大有天地,尤其江淮、山南之间本就多造此业,若能移步出关,不只造业更加顺利,也能免于闲杂耳目的窥视。” 张岱倒是没想到裴敦复会如此语重心长的跟自己说上这么一番话,这算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省却那些场面话而说上一些真实的经验阅历。 何谓老钱?抛开各种片面美化的词汇,诸如传统、优雅、高贵等等假象,他们的存在就是社会的毒瘤,仿佛水管上的积垢,所掌握的资源流动性小、同时也很少进入到重新分配的环节,一层水碱积垢问题不大,但如果水垢越积越多,就会给水管造成拥塞,彻底堵死社会资源的流动性。 裴敦复这番话的意思就是在说,如今的关中水土资源早已经瓜分殆尽,张岱如果想圈占山野、大造茶园,难度是非常大的。 就算侥幸让他成功了,一旦有了一定的成果后,在关中这个群狼环伺的环境中,也一定会引来众多的觊觎和抢夺。而他也将会身陷各种人事纷争当中,无暇再做正事,最终被人吃干抹净的踢出局去。 所以单纯的从搞事业这个角度而言,裴敦复劝说张岱远离关中这是非之地,转去其他竞争较少的地界去做无疑会更加的事半功倍。 虽然说地方上也会有着地头蛇的存在,但是如今的大唐中枢仍是绝对强势的存在,凭张家在朝堂上所掌握的政治资源,到了地方上与豪强竞争,即便不说拥有摧枯拉朽之势,那也是有着众多的手段可以拿捏对方。 只不过张岱所谓的搞事业要比裴敦复所以为的还要更加内涵丰富,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搞钱,他也根本不必再操心搞这些事情,单单一个汴州飞钱就能让他吃的嘴角流油。 关中的人事斗争和利益矛盾无疑要比其他地方更加的猛烈和纷乱,可一旦稳定的立足于此,所拥有的意义和回报也会更大。 高力士所出身的岭南冯氏号为岭南王那又如何?说把你家子弟阉了就阉了,你冯家敢说一个不字?而随着高力士得宠于本朝,他一个阉人在大唐时局中所拥有的权势声望直接超越了他祖宗数代的总和! 安史之乱闹得那么大,大唐国势都为之中衰,但他们照样不能拿玄宗父子如何,那爷俩说跑就跑。可是中晚唐的皇帝在掌握了神策军的太监们面前,那就是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张岱之前劝说他爷爷将家族更多的人力安排在敌方州县,也是有意避开朝中的人事纷扰、从而保全实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中枢的经营不重要。 如果说在外的一切人事布置都是在画龙,那么在两京之间的安排就是在点睛,没有这提纲挈领的安排,那所有的布置都不过是在画一条死龙罢了。 这么说吧,就算未来国事矛盾尖锐到张岱不得不做安史,他挥军勤王的同时,也得有一只手先插进关中来将玄宗父子摁在长安别动弹。他们爷们儿只要一跑,剩下时局无论再怎么演变,都是他妈的在打糊涂仗! 要搞势力就得有人,要养人就得先有地,人和地有了,选择就多了,战略前景就有了。 关中与关东形势不同,张岱可以在关东搞船队、搞漕帮,但是在关中不行。关中这里皇帝都特么时不时饿的眼冒绿光,漕运资源也是高度掌握在朝廷和官府手中,私人很难插手并做大。 同时关中的人地矛盾又十分的尖锐,张岱他爷爷张说那么胆大的人都没能在长安周边置办下多少田产,张岱更加不指望靠传统的耕织业聚集人力,所以只能寄望于竞争较少的山野地带。 张岱并不好斗,但也并不畏斗,尤其是在有着明确的意图和前景想象的情况下,他更加的干劲十足、不畏挑战。想要致君尧舜上,语言是最没有力量的,不听就得打,这尧舜不想当也得当! 当然这一番心思张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而他当然也有另一套更加冠冕堂皇的说辞。 “座主所教,诚是良言。我虽然入世未久,但也深刻感受到人情翻覆似波澜的纷扰。哪怕处处谨小慎微、盼能与人为善,但却仍然难免各种人事的纷扰。” 他先是附和了裴敦复一句,旋即才又叹息道:“只不过我选要造业于关中,也有着自己的几分狂念与思量。秦川有沃土,自古号帝宅。国朝重贤能,裂土赏亲勋。 恩重士悦,固然上下欢欣,然则地有限而人无穷。夫妇两人自成一户,衍及三代男女数十,而秦川沃土自汉及唐,八百里而已。 而今朝廷可授之田愈少,民渐失业,或佃于巨室,或浮逃江湖,纵然一时间严刑峻法勒以附籍,但若无业系之,久必复亡。 是故我才窃计造业于山野,弄事于丘壑,使人得食,遂能安居乐业,以纾窄乡地少人闲之困。黎民得利,我亦得利。别处造业或更顺遂,但也只是利于货殖而少益民生,略远大义,是以不取。” 裴敦复听到张岱这一番话,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沉吟片刻后才又开口说道:“宗之你构计宏深,心系社稷与万民,我以货殖小道劝你,当真是小觑后进! 诚如你所言,关中地狭人多、小民俱困,或佃或奴,无由自主。往年我任职京兆时,同僚上司亦多感慨,但也全无良计。 虽有括籍田之法,然则关东之田何益关西之民?周召之贤尤需分陕而治,京兆一府之官又如何能均匀天下籍田? 宗之你闲处着眼、作业于山丘,此事若成,当真能益国益民,是大善之计!我虽然没有崇高势位、巨万家财可以助你,但既然坐闻此事,义不能无动于衷,来日使家奴送钱五千贯相助此事,也盼你能夙愿达成!” 张岱倒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说辞竟然能够对裴敦复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让他也主动表态要进行投资共事。 他一边欣喜于自己的蛊惑力更强了,一边连连摆手道:“此事成或不成,我也未有把握。座主但能于事中给以指点斧正,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又岂敢将座主勤恳积累、将以养家的钱帛浪使于未定之事当中!” “指点是一定会有的,你作计虽宏,但落实起来仍需谨慎。我在京兆府供职数年,人事上确能予你几分指点。投钱共事,也是一定要的。成或不成暂且不论,须知你是由我选荐于国的贤才,今欲作计立事,我若不肯信任,岂不是自认选才不贤、有负国用?” 裴敦复又微笑说道,他是真的很欣赏和赞许张岱的这个想法,参与进来也是想积累一些事务的经验,如果事情真的可以顺利经营起来,未来他主政一方时也可循此思路以施政。 张岱见裴敦复一定要塞钱进来,便也不再拒绝,但在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诸人共事,尤需公平,既立规矩便不可违背!座主虽是贤长提携少幼,但既相与事,还是不能例外。前言若相与事必以万贯为限,今座主只需具钱五千贯,余数我来补足,仍计万贯的本钱!” “你啊,还真有公正强直的处事风范,怪不得能受同侪们如此钦佩信任!也罢,我是不如你等少徒尚有亲长可以帮补用度,一门老小生计俱系我一身,那便先笑纳了你这一份赠礼!” 裴敦复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旋即便又笑语说道。 若是实实在在的钱帛,他当然不能生受张岱五千贯的豪赠,但今事还未成,所谓的五千贯垫资也是要用在这事情当中,他接受下来倒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倒是张岱这种做事的态度,让他更加的欣赏,也更加期待此事能有一个好的发展。 堂中其他少徒在摆弄张岱所带来的几种茶叶的时候,也在侧耳听他与裴敦复的对话。 当得知自己等人所将要共事的并不是简单的牟利生财,而是如此有意义的大计,李峡、窦锷都忍不住眉飞色舞,就连裴稹也是一脸坚定与向往。人对崇高的理想,向来都有一种发乎本能的向往,只不过在实践力上存在差距。 就在裴敦复表示要出钱的时候,其他几人也都跃跃欲试,想要力所能及的稍作投资,可当听到张岱对他这位座主都必须要收钱万贯才肯共事,他们也都无奈的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没能下定这个决心。 0366 贡士哗闹 第二天清晨,张岱离开吕荷家时还觉得腰腿有些发酸,要靠着银环在旁搀扶一把才得以翻身上马,心中不免直叹要跟高力士做连襟不止要看缘分、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体力活儿啊! 春睡甚迟的吕荷这会儿也是蛾眉懒扫,姿态慵懒的倚窗挥手作别:“六郎且去,奴今已全无闲力下楼送别。若以失礼,来日再临,唯以素体横陈,只待郎君施惩!” 笑意盈盈的少妇声言很是撩人,张岱若稍失自控怕就要再被勾回楼中去,不过他今天也还有不少事,只能向吕荷摆手告别,然后策马行出这伎馆。 当他来到街上时,向南望去便见自家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勤劳做工了,而裴稹正蹲在工地上看着施工。 这家伙家教的确端庄,大概也有担心他老子派人捉拿的缘故,昨晚欣赏完歌舞表演后并未留宿曲中,而是又回到了自家。至于李峡等几个小子则就忘形得很,昨晚不知嬉闹到几时,到如今还在伎馆中昏睡。 “我家人已经备好了钱帛,现在就可以送往你家去,要不要寻一市中柜坊牙人同行?” 裴稹见张岱策马行来,当即便迎上前说道,待顿了一顿后又补充道:“我已经告诉我耶你所欲行事,我耶着我告你,凡需水土滋养之物、恐怕不能立时即就,免不了要精心栽培,你立意是好的,只是切记不要急躁、不要急于求成,纵有挫折不要泄气。若此事业能成,你便是宏益关中民生的大贤!” “多谢裴侍郎的勉励!” 张岱也清楚大规模的建造茶园涉及到位置的选择、山野的垦荒、水土的改造等等方方面面,哪怕在后世关中平原也不以产茶著称,真要从无到有的建立起来难度自是不小,恒心与毅力他向来不乏,只要确定了目标,那就按部就班去做。 他为这一项目筹集了起码十万贯的本钱,是足以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开销。而且就算关中的茶园还不能有所产出,他也可以从别的产茶地购买茶叶进行外销,赚取利润以贴补关中的茶园。 眼下与突厥之间的互市,主要是由关陇这些大家族明里暗里的把持着,旁人很难插手进去。无论是用于互市的商品,还是商品运输的渠道,以及在西受降城互市的份额,都被某些人群牢牢控制着。 可是如果张岱的茶园建起来,明确勾勒出一个能够缓解如今关中人地矛盾的前景,那就可以直接在朝廷决策层面进行操作,将茶叶纳入互市的商品名单中,并且争取一个供货的名额。 总之,很多事情未必能够立竿见影、一蹴而就,但必须要让人对此保持一个美好的想象愿景,即俗称的画大饼。相信的人足够多,投入的资源足够大,那么这愿景自然就会从想象成为现实。 “至于牙人,倒也并不需要。既相共事,要在一信,我当然信得过裴郎!” 唐代的钱币有好恶之分,不同质量的钱币价值相差不小,绢帛同样也有做工与分量的差异,所以涉及到大的钱事往来,往往都需要仔细检查和确认。 不过裴稹能在事情八字还没一撇的情况下便投资进来,张岱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不需要再邀请牙郎来做中间人。 裴稹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当即便要回家吩咐家人们将已经装车完毕的钱帛开始起运,张岱则跟在他身后往其家走去,嘴里还笑语道:“过门不入实在失礼,我先入府拜问一下姨母。” 裴稹听到这话后却停下脚步来,有些尴尬的说道:“暂时还是不要了,阿母她对此略持异议,不认为我等少徒能操弄出什么大事,所以……待过些时日,你再来拜访吧。” 张岱闻言后心中自是了然,便也不再赶在这个节点去触人霉头,挥手向裴稹表示自己先回家去等着。 刚刚行出平康坊,张岱便察觉到街面上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平康坊地处贵要,东面便是东市,寻常时节每当晨钟敲响、宵禁解除,左近街巷之间便会涌现出许多的行人。 可是今天日头已经升起了不低,坊外街上仍然少见行人,甚至东市外那些排队等待午后入市的商贾们都不见了踪迹,宽阔的街道上很是空旷。 “莫非有什么大事发生?” 张岱心中不免暗生揣测,正在这时候,平康坊北面的朱雀门横街上传来了清晰可闻的铁蹄奔行声,这让他越发笃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当即便勒马转头向北道:“去看一看!” 他们一行绕道坊北、还没有来到横街上,便见到众多的金吾卫甲兵沿街巡弋,甚至就连北衙飞骑都有出动。 张岱勒马于东市街北口,稍作张望便见到姜行威带领一队几十名羽林飞骑自兴庆宫方向策马而出,他当即便招手询问道:“姜将军,此间发生何事?” 姜行威神情肃穆,见是张岱呼喊,才策马靠近过来,叉手说道:“某亦并不确知究竟何事,此月本不当直,在营休整,忽然有军令入营,召集某等速出入拱西内。 依稀听说似是选举事相关,或有贡士选人聚众哗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六郎今日若不当直,还是早早回家为妙。需不需我分遣几名徒卒拱从归家?” “这倒不必,你自去忙吧!” 张岱随从众多,倒是不需要羽林军护卫,摆手示意姜行威且向西内太极宫去,自己又停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街面上虽然一派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但是也并没有什么确凿的动乱迹象,可见就算是有所纷乱,情况也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也没有再凑上前去细察究竟,而是转身与众随从们往自家而去。当他回到家中后,又被家人告知不久前圣人派遣一队甲兵入宅来召张说入宫议事,护送他爷爷向兴庆宫去了。 张说如今已经是半致仕的状态了,却仍要被召入宫中商讨议事,可见这一次即便事态可控,性质想必也比较严重恶劣,需要更加严谨周全的处置善后。 张岱也不清楚具体的事态情况,于是便且安心待在家中,等着裴光庭的家人们往自家运送钱帛。 两万贯钱帛数量委实不少,哪怕是用多驾牛车托运,也要往来数遭,更是直接堆满了张家几大间的库房。如果不是张家大宅足够宽阔,这么多的钱帛怕都无处存放。 等到这些钱帛运输完毕,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傍晚时分。张岱这里刚刚盘点完毕,前堂家人来告张说已经归家。 张岱都已经困惑了一整天,闻言后连忙赶到前堂相迎,与其同归的还有张岱的姑父郑岩,两人脸上都有着明显的喜色。 张岱入前向两人见礼,忍着心中的疑惑陪同一起登堂坐定下来,才总算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父,今日城中究竟发生何事?事情严不严重?” “事由倒也不大,却被别有用心之人闹得比较严重。今早省试放榜,应试群徒候于南省观榜。有人宣言朝廷因选人日多、选事日繁,有意限制诸道出身,首先便裁减进士、明经等常科取士。榜出之后,落榜者因而喧哗,适逢选院中今日亦有选事,贡士、选人一并哗闹,将南省折腾的很是不轻……” 张说听到这问话,便叹息一声道。 一旁的郑岩又开口补充道:“限制诸科出身,日前都省确有议论,但事还未成定则,更加没有明令选司。今年省试取士仍是循常,进士取中二十五、明经取中两百一,相较往年并没有太大差距。失意群徒以此喧闹,当司之广平公都险为群徒所伤!” “知否谁人挑拨群情?” 张岱闻言后又连忙问道,省试进士取中二十五人,这绝算是刻意的打压限制名额,须知他应试那一届取士才不过只有十三人罢了。 每年进士二三十人,都在正常的波动范围之内,一众贡士因此喧闹起来,这必然是有人在煽动群情,将一些似是而非的讯息散布开来,在科举落榜失意的情况下稍受煽动,自然就不由得义愤填膺、痛恨不公。 郑岩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当时情势纷乱,想要纠察究竟难度不小。尤其广平公虽然身受群徒诘责,但却仍然秉承宽大为怀,直言此事亦有选司失察、以致群情焦灼所致,不应深究穷责闹事群徒,其亦引咎请辞……” “涉事人众几千余徒,若皆系于刑司严加推问,恐怕数月难了。如今省试已经不安,铨选若再遭波及,则今年选事恐废。众多选人聚易散难,宋璟引咎于己,也是识悟大体。只不过,选司主官因群徒哗闹便去职,日后谁又敢居选司?事情只能容后处置。” 张说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又望着张岱说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要多作议论。尤其畿内群徒皆目你为后进翘楚,或想借你之口抨议国事,近日你切记慎言,也要慎于交际,不要广接时流!” 0367 考课使 张岱闻听此言,眉头顿时微微一皱,他自然不是什么口无遮拦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也很清楚。 他爷爷对他也是很了解,之所以还要如此郑重其事的叮嘱他不要过多议论此事,那就说明这件事与他家之间的关系比较敏感。 他们家人自然没有动机要做这种事情,而且真要是他们家做的,他爷爷应该也不会瞒着他。 张岱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估计是裴光庭,通过贡士、选人们的喧闹来凸显出如今选司所面对的问题之严峻,已经到了必须要严肃对待、改革选法的时候。 张说并没有直接将内情说白,估计他也是不确定究竟是不是裴光庭所为,只在心中有所猜测,因为担心张岱乱发议论引得裴光庭心生芥蒂,所以才提醒一声。 至于裴光庭为何不告知有此计划,这也很好理解。 他与张家只是盟友关系,却并不是要完全依附张家、做一个对张说唯命是从的傀儡,与张家有所互动与配合的内容自然要充分的沟通,没有必要的交流则就能省则省。 如果这件事真是裴光庭所为,那就意味着他另有一套自己的智囊和人事班底,这也是一个即将竞争最高权位的大臣该有的准备。 如果真的全无人事基础便被提拔上去,那么就会和当下的宰相李元纮与杜暹一样,将人事斗争摆在了首位,却将其他的国事都放在次要的位置上。 “大父放心罢,我自识得轻重,况且近来也有一番事务要筹划,是没有时间精神去干涉这些人事纷扰的。” 他在心中略作沉吟之后,便又点头说道,继而又望着两人问道:“我见两位亲长归家都有喜色,是不是有什么喜讯要告于家人?” “那你不妨猜一猜,会是怎样的喜事?” 张说听到这问话后,当即便笑眯眯的捻须说道。 张岱眼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略有猜想。对于张说这种人生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而言,一般的人情事务是很少能够让其如此喜形于色,最能调动起其人情绪的,则就莫过于权力的失而复得。 再联想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张岱也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连忙开口问道:“莫非圣人有意让大父再预选事?” “虽不中,亦不远矣。”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语道:“圣人今日授我考课使,以校京官考课!” “真的?” 张岱闻听此言,顿时也是一脸惊喜。 虽然考课使并没有直接的人事任免权,但是对于官员政绩的考察评价却有着一锤定音的话语权,对于官员的仕途发展同样影响深远。 尤其张说之前本就是有着结党之嫌的一代权臣,罢相后在政局当中也一直处于被投闲置散、排挤在外的状态。 而今圣人重新任命其为考课使而主管京官考课,这就意味着已经打消了对张说的猜忌和防备,张说也可以再次以一个正常的姿态活跃于时局中。 至于张说究竟有没有结党,这一点就见仁见智。反正如果有人以此来问张岱,他肯定是不承认的,一群志趣相同、志同道合的人凑在一起诗文唱酬,集思广益、商讨国事,这算什么结党? 总之现在圣人都已经不再计较此事了,谁还再揪着这一点不放,那又究竟是何居心?是不是意图陷害忠良元勋! 可以说随着张说被解冻,那其一系曾经遭受牵连与排斥的官员们也都将陆续受惠,哪怕不能立即官复原职,也都能以一个相对正常的姿态处境重新回到时局之内。 对于张岱来说,则就还有另一层意义。之前他还担心自己众同年们的考课问题,因为今年考课形势过于严峻,很有可能会被敌对方杀个对穿。 可是现在随着他爷爷担任考课使,情势顿时就发生了变化。虽然张说只是主持京官考,但只要拥有考课的话语权,就能让敌对方投鼠忌器、保持克制,起码能够给予一个相对公正客观的考评。 “如今朝情纷乱不安,选举诸事人恨不公,正需丈人这般宿老名臣东山再起、收拾局面、维稳人心。此番校阅京官之考,着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事若能孚众望,来日必然更有重用,重掌国事亦未可知!” 郑岩也一脸振奋的说道,甚至都乐观的有些过头了。 张说的失势对于他们这些深度依附其人的亲戚们影响实在不小,郑岩在封禅之后的开元十三年末进授刑部郎中,但是随着张说被罢相,他的官位便一直停滞不前。 原本曾经担任其下属的前刑部员外郎裴宽,在追从萧嵩赴边立功,归朝之后便直授中书舍人。而郑岩在今年考课结束之后如果再无新的授命,便要卸任回家了。 他如今已经是官达五品,不需要再参加铨选授官,但想要获得新的任命,也需要朝中有得力的大臣举荐和支持。但五品以上的官职就那么多,想要再获新职又谈何容易? 郑岩这还不是最可怜的,比他更惨的是其连襟妹夫、出身范阳卢氏的卢政。早在开元十五年卢政便服丧结束,但却一直都没有获得官职任命,每天只是跟在新晋驸马张垍身边瞎混。 “重掌国事其愿太大,恐不能成。但借此机会重新收拾一下略显颓败的家事,也是需要细细斟酌。” 张说倒是没有过于盲目的乐观,但是显然也已经算计好了要借此机会再谋私一番。 原本凭其功勋与贡献,是可以在历史上评价更高的,不过与姚宋相比,张说终究还是私心过炽,与这种顶级的名臣相比终究难免要落下乘。 但要说跟着谁混舒服,那无疑是张说。张说是真的乐意提拔党羽,也乐得给人表现的机会,这一点行事风格又比天宝年间那些臭鱼烂虾格调更高一些。盛唐宰相们的水平,就是这么阶梯性的下降。 “今日兴庆宫中,裴光庭说你与其子共营事业,他颇有称许,你等所做又是何事?” 张说对自家孙子总体上是满意的,只不过这小子常常闷声不响的就给自己一点小震撼与小惊喜,也难免让他有些应接不暇,所以听到一点风声后就赶紧回家来问。 “是有一点谋划,不只是与裴氏子,还有其他几家儿郎……” 张岱对此也无作隐瞒,当即便将事情给讲述一番,末了又解释道:“此事虽然已有规划,但终究还是有些粗陋,还未着手施行,所以没有告于大父。” “此事成或不成,都立意甚佳。世人多有庸碌,不知何向用力,你能识得国之疾困,并肯为此用功,已是难能可贵了。但能有所小成,我满门俱无愧食禄之恩!” 张说在听完之后,对此也是颇为赞赏。他固然私心过重,但是也有一腔报国济世的心怀,否则又怎么会有一番出将入相的作为? 关中的人地矛盾是直接影响到大唐社稷稳定与否的重要元素,任何能够解决、哪怕只是稍微缓解这种顽疾的尝试,都是值得肯定的。 在对自家孙子夸奖一番之后,张说又转头望向郑岩,笑眯眯的对他说道:“良石今岁考满便将别迁,前程何往你可有所设想?” 郑岩闻听此言后当即便打起了精神,连忙起身作拜于张说席前,口中恭敬说道:“人事浸淫,我又哪及丈人一二?丈人但有良言教我,我安敢不从!” 听到郑岩这么说,张说满意的点点头,旋即便又说道:“宗之他欲为此事,少不得需要官府的支持配合。关中此间,人情繁杂有若荆棘,儿郎纵有智慧,若无亲长提点,恐也不能从容处事。我欲为你谋事万年县令,你意下如何?” 郑岩听到这话,神情不免一滞。他如今所任刑部郎中乃是从五品官职,而万年县令则是正五品,官阶上虽然升了起来,可彼此意义却大不相同。 刑部郎中乃是贵要的尚书省郎官,最好的前程是进授中书舍人、门下省给事中,平级流转也是可以接受的,再次一等外放一州刺史同样也不算差,可是担任畿县县令却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别的不说,万年县令的上司京兆尹刚刚就栽了。在长安城中担任临民官,说不定就会被牵涉进什么大事要事当中去,遭受无妄之灾。 但张说既然把话都说出口了,自然也就不会容许郑岩拒绝,要么他就接受这一安排,要么就跟卢政一起去张垍家里打秋风去。他这个丈人眼下为了给自己孙子铺路搭桥,已经是有点不加掩饰了。 虽然心中有些意外,郑岩在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应声道:“丈人作此安排,自然是妥帖之计。六郎的才器如何,我是深有所知。他既然欲造此业,我自然专心配合,来日或能籍此事功得宠朝堂,此亦丈人今日提携之恩!” 这话倒也不是客气,关中的人地矛盾之尖锐人尽皆知,如果张岱当真能凭着茶园事业大规模的安置亡人,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郑岩作为长安境内的地方官,这自然也要算作他的政绩! 0368 城南遍豪宗 张岱在一旁听着他爷爷和他姑父的对话,心中也是大生感触,这就是我的权臣爷爷和区长姑父吗? 能够获得这样的人事助力,对他而言自然再好不过了。他想要建造茶园,首先就要有地和人,地或许还可以通过人情交涉、高价求购等方式获得,但是人的问题真是不太好解决。 长安城内外固然存在着许多的游食浮逃户,但是如果以私人出面去招抚集聚,且不说能不能取信于人,人数一旦扩大到一定的程度,必然就会引来时流侧目、官府干涉,更甚至御史弹劾,直接捅到朝廷上去。 可是郑岩如果能够出任万年县令,以万年县官府的名义出面协助统筹,无疑会让事情顺利得多。 由此也可见官二代们当真庸才居多,他们的人脉关系能够给他们提供的帮助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一头猪都能给装扮成看起来像个人的样子,结果到最后能够做出什么非凡成就的仍是寥寥无几。 假设他们没有了这些人脉资源的扶助,怕不是一个个都要沦落为饿死老婆臭屋的铁废物。 张岱心里在调侃着别人,同时也在提醒自己,既然要做那就一定要做出一些成绩出来。 他这里还只是刚刚抛出一个构想出来,就已经获得了家人和朋友们这么多的称许和人力物力的帮助,如果不能搞出一番局面,实在也说不过去。 张说既然已经再次担任考课使,便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懒散度日,明早便要重返省中去整阅相关的名簿资料,因此今天也并没有熬夜太久,在张岱等人作陪下吃了一点晚餐便早早睡去了。 “六郎你再跟我讲一讲事宜相关,如果在钱事上还有什么短缺,也不要与姑父客气!” 郑岩即将秩满,又被丈人安排了新的职事规划,心情自是非常热切,晚饭后又拉着张岱细问起来,并还一脸豪迈的表示也能给予一定的钱财支持。 “钱事上倒也并不短缺,况且来日姑父临民施政于此一方,若是利害纠葛太深,也难免会惹人非议,本是一场利国利民的谋划,无谓因此留瑕。” 张岱自知他这姑父也是家境豪富,掏出几万贯钱帛来不在话下。 不过眼下他已经拉到了足足五万贯的投资,虽然这其中只有裴稹的两万贯是真正落实了,其他的部分则还要进行一些程序转换。 张岱说是要给李峡等人担保去柜坊贷款,其实他是打算直接自己进行垫付,过一遍柜坊是要给这几个小子增加一点责任感和危机感,让他们将此当作一桩正事来对待,不要只是三分钟的热度。 如此一来,他既能收着利息,还能拿着小鞭子抽打驱赶他们好好做事,岂不快哉? 总之,眼下的资金准备是足够了,接下来就是逐步落实相关的事宜。 这首先的一点,就是茶园的选址先敲定,茶树的种植通常需要足够的光照热量,以及良好的排水环境,因此一般向阳的丘陵地带容易种植出好茶。 严格来说,关中地区的水土气候并不是最好的种植茶树的地方,反倒是秦岭南面向阳的汉中地区要更适合。 不过这样的情况倒也并不绝对,用心寻找的话,长安附近还是可以找到一些适宜种茶的地方。 裴敦复就向张岱讲过,长安附近的名刹草堂寺名下便有茶园,所种出的茶叶不只能够满足僧众自用,还会馈赠给供奉礼佛的信众们,草堂寺的茶在长安城名气也是不小的。 张岱要走的倒不是小罐大师茶之类的高端路线,高端茶叶的生产和加工大可以放在气候环境更加适宜的产区,关中要做的则是中低端大范围的种植,要走的也是外贸互市的渠道。 满腹腥膻的突厥人,你就算卖给他们高端的茶叶,他们也喝不明白。反而一匹小马驹换来几块大茶砖,一家人能牛饮上几个月,滋润肠胃还能清热消溃,显然是更划算。 茶叶在关中也并不是什么新奇事物,只是主要集中在僧道等宗教界当中应用,而在普罗大众日常生活存在感较低。 毕竟当下的煎茶术也实在太繁琐,普通百姓甚至都没有煮白开水饮用的习惯,更不要说浪费燃料与调料去烹茶饮用。他们即便有饮茶,相当一部分情况也都是做药用。 眼下的茶叶也并不是什么频繁的跨地域进行大宗运输销售的热销商品,关中这些寺观所消耗的,往往都是自产自用。因此只要抓住这一线索,寻找并挑选可以大规模种茶的地方就不难。 裴敦复便循此给张岱提供了几个区域,一是长安城西面九成宫周边那些公私园囿,一是东面骊山温泉汤周边,再就是城南韦曲、杜陵等一直延伸到终南山北麓的丘壑地带。 张岱也打算趁着上巳节前后这段闲暇时间实地走访一番,敲定茶园选址然后便开始筹建。 有了茶园之后,他就能够从汴州船队里挑选一批壮卒来安置其中,平日在茶园中劳作或训练,并且分番入城来担任自己的随从护卫。 茶园起码得有几十上百顷的作业面积,在里面安排百十个壮卒壮卒做茶工,也是非常合理的,不会太过显眼。随着未来经营的茶园越多,茶园的规模也越大,相应配备的人员自然也就要更多。 就算人员并不能全从关东引入,而是要在关中就地招募,只要茶园能够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收入和安逸的生活,他们当然也就有了保护当下生活不受破坏的动机。 然而就算张岱已经做好了各种思想建设与人事准备,当其真正开始筹办事宜的时候,才发现仍然小觑了在京畿周边大置产业的难度。 “张六、张六!起床没有?不是约好今日同出城南访选园地?若再不行,晚间恐难及时回城!” 清晨时分,张岱洗漱完毕正在进餐时,李峡和窦锷已经吵吵闹闹的走进张家大宅来,见他还在食堂慢条斯理的进食,当即便连连催促道。 张岱对他们这热切积极的态度也很是满意,当即便快速吃完早餐,然后又带上十几个从人,一起离开家门后便策马南行。 长安城规模很大,但是靠南的坊曲则就比较冷清,唯有朱雀门大街两侧、还有城南几座城门附近的坊曲住户还算多,其他更偏远一些的坊曲则就比较萧条了。 他们一行人自城东启厦门出了城,向东望去时,便见到城外不乏民众劳作,他们收割杂草、平整地面,倒不是为了傍城种地,而是为了来日的上巳节做准备。 其中不乏京中各家权贵家奴,提前过来修整场地,等到节日当天架设帐幕,以供主人歇息观戏。张岱他叔叔张埱这段时间便一直在曲江池附近忙碌,几度炫耀在这里包下了很大一片区域用以搭建帐幕,到时候全家人都可入此戏乐。 若在往常,李峡、窦锷之流也都是此中悍卒,可是现在他们却有了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不屑再去搞那些戏乐把戏。 “前方的山丘看到没有?这原岭荒芜,全是杂草乱枝,早年潏水绕行其下,尚可耕作一些坡田,近年来水道被凿引去了樊川,这里就荒弃下来!” 窦锷很是做了一番功课,离城南行不久,便指着一道南北走向的陂梁对张岱说道:“张六你说要在城南造茶园,我直接便想到了这里来。这里离城十几里,往来试探方便,岭北还有几处泉眼,从这里下接韦曲,播粟植禾虽然不可,但种植茶树像是颇佳……” 张岱在坡下绕行,发现上面生长着不少低矮的灌木,并且还有些乡人在坡上伐采劳作,丘陵的坡度较陡,陂面上还存留着一道道水流冲刷出来的沟壑。总体来说,地势还算不错。 窦锷见张岱打量的很认真,便又连忙说道:“我昨日也寻人打听一番,这里岭北一片是长山公段家的一片园地。他家势位不继,已经失爵两代,还有一桩人情,故惠庄太子门中段孺人是他家的女子,而今在居内苑。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我等既然是具钱买地,只要价格公道即可。张六你觉得这一片园地如何?若是可以,来日我就去这段家商讨买地?” “位置倒是不错,价格也合适的话,可以拿下来!” 张岱本着广撒网多捞鱼的原则,看到合适的地方就先购买下来,就算是不适合种茶树,也可以改作其他的用途。 他们一行沿着坡岭下方继续往南去了数里,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坐落在山坳中的庄园,那庄园建筑错落有致、各具风格,看得人眼前一亮,张岱忍不住便又问道:“这座庄园,也是那段氏的产业吗?如果他家肯卖,可以一并买来,之后庄人居住此间,也方便就近劳作。” “这里不是,这是韦氏逍遥公园,今传其子南省左司员外郎韦恒,从这里南北所见几里间,都是韦家园地。” 窦锷功课做得很足,听到这问题后当即便开口答道。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一皱眉:“逍遥公?韦嗣立?这韦恒是不是户部宇文融的表弟?” 0369 形胜之地 张家和宇文融之间的关系自然谈不上好,即便不说旧年宇文融弹劾张说致其罢相的旧怨,单单不久前张岱上书致使源洁被判处极刑,同时也让宇文融的处境变得颇为恶劣,也算是狠狠的得罪了宇文融一把。 宇文融得势之后,也一直都在不遗余力的提拔他的表弟韦恒、韦济等人。在双方关系这么僵的情况下,张岱登门去卖地,韦恒恐怕不会轻易答应下来。 张岱绕着这一片陂塬观察一周,发现韦嗣立家这庄园正坐落在陂塬的中段位置,而那段家园地则偏处坡岭的北面,本来就是背阴之处,面积还比较狭小。如果不能将南面相邻的韦家这庄园购买过来,那段氏园地的价值也非常有限。 “窦郎你先去韦恒家去,问他有无发卖此间园业的打算。切记切记,不要先说你我共事的事宜。” 张岱又想了想之后,才对窦锷交代道:“若是韦家暂无发卖此业的打算,那段氏也就不必先去滋扰了。” 窦锷闻言后便点点头,倒也无需多作解释,他心里自然清楚张家和宇文融之间的纷争。 接下来一行人便离开这里,继续向南行游。 长安向来有八水环绕之称,这八水当中除了渭水与泾水之外,其余诸水都是自城南流来。这些川流固然冲刷出了大片大片平坦肥沃的土地,但同时也切割出大大小小的沟壑陂塬。 这些陂塬有的因为地势过于高亢、或者是河流改道等缘故,不能便于耕垦,有一些风景宜人之地还被围造成为园墅、或者是寺观,但其余的大部分还都处于一种相当原始荒芜的状态。 张岱他们之前所行经的称作凤栖原,而由此再继续向南,便可抵达少陵原。少陵原的西北侧是韦曲,韦曲再向西则是樊川,樊川是有潏水冲积所形成的平原地带,杜曲便坐落其中,又被称为杜城。 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就是京兆韦氏与杜氏这两家,韦曲与杜曲便是他们各自族居所在。在此之间的少陵原地势尤为高亢,上下落差极大,仿佛一座宝塔耸立于城南,因此这一段的原岭又被称为塔陂。 塔陂的下方便是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的樊川,陂上则是山石兀矗、杂草丛生,与坡下那些良田园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片原岭起码有百数顷的面积,浐水、潏水在原下绕行而过,但是由于原岭太高耸,难能将河水汲取上岭,因此这一片陂野便废置于此。 当张岱策马行至塔陂的下方时,顿时便被这独特的地势给吸引住了。 他虽然还不是很懂军事地理的玄机,但基本的地势高低却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少陵原本来就是城南一道地势屏障,而塔陂又是少陵原中地势最高的一片区域,由此居高临下的向北俯瞰,整座长安城几乎都一览无余! 若能于此聚兵……圈造一座茶园,运茶的马车下了陂就是一马平川的地势,顺顺利利便可直抵城下。要是不想乘车,经浐水、黄渠等河道都可以顺畅的抵达长安城下。 “塔陂这里,又是谁家园地?” 张岱策马行至半坡,已经陂陡不便乘马,于是便下马徒步登塬,向北往已经可以看到长安城那整齐的城坊布局,心中不免越发的满意,于是便望着同行的窦锷发问道。 “由此西去是华岩寺,塔陂便是华岩寺的寺业。郇公家旧年本意于此削壁凿窟,山石松散不能成型,于是便施予华岩寺,其实还是郇公家业!” 窦锷真可谓是一个百晓生,对京南这些园业所属都如数家珍,相较而言,李峡这小子就有点没用了,只是哼哧哼哧往岭上猛爬。 听到这片岭地总算是跟宇文融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张岱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对塔陂这一片地界要比刚才的凤栖原更心动,如果不能拿到手里真可谓莫大的遗憾。 郇公就是韦安石,韦安石在开元初年病逝后,家中还有两子韦陟和韦斌,韦陟如今在朝担任吏部郎中,至于韦斌、韦斌是薛王的女婿…… 张岱思绪转到这里,顿时又是一惊,连忙疾声问道:“郇公次子韦斌今居何职?婚配未有?” 这就问到窦锷的知识盲区了,闻言后他只是摇摇头,旋即便嬉笑道:“莫非张六你家有女子想要配给韦斌?不都说张燕公好与关东人家联姻,韦氏恐怕难入法眼吧?” 张岱闻听此言当即便忍不住翻个白眼,我爷爷这点臭毛病真是被你们翻来覆去说不完。 不过窦锷不知道也是一个好事,韦斌如果现在已经娶了薛王女儿的话,窦锷这个圣人表弟以及未来的女婿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看来双方还未联姻,那么自己跟薛王之间的矛盾便应该不会影响到买地。 想到这里后,张岱也不由得大生危机感,不知不觉他已经得罪了这么多的老钱人家,而长安本来就是老钱窝子,再这样混下去,怕不是得举朝皆敌了! 让他从此以后不再得罪人,这一点挺难。毕竟他与那些人家结怨,很大程度上也并不是他自己主动去撩拨对方。就算忍气吞声当孙子,那些人也未必肯原谅他。 所以这个茶园的建造就越来越有必要了,既然不能和平相处,那不赶紧爆兵还等啥?那些老钱家一个个也都是仆僮众多,他得赶紧拉平彼此间的人势差距啊! “郇公家里我亲自去问,你们近日尽快走访其余几家,若能尽快敲定几桩,那是再好不过了!” 对于塔陂这一座高地,他心里是有点势在必得的想法。 好在之前他也没有怎么得罪过韦陟兄弟们,韦陟在入朝之后还来过几次他家拜访他爷爷,进行一些文学创作交流,关系并不算差,如果诚心去拜访询问,多半能够成事。 下了塔陂之后,再向西去穿过樊川北原,便抵达了一座禁苑常宁宫,这是贞观年间唐太宗为其母于此造庙祈福,而这周边也多有皇族贵戚的园墅别馆分布着。 之前玉真公主交代让张岱闲时前往帮忙主持一下的别馆,就位于常宁宫御苑南侧靠近终南山的位置,只不过张岱还没有时间抽身前往。 “我家在左近也有一座园墅,要不要过去歇息一下?”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出城游荡了一两个时辰,眼见已经到了午后时分,也不免有些人困马乏,窦锷便开口提议道。 张岱和李峡对望一眼,便也都点头同意,打算过去歇一歇便折转回城,待到明天再去拜访询问一下今日所属意的几处地点的主人。 窦锷家的园墅位于潏水与滈水的交汇河谷附近,隔河相望有一座规模不小、很是气派的寺庙,即后世比较出名的香积寺。 张岱跟香积寺之间还有点渊源,因为香积寺就是在唐高宗年间为了纪念净土宗开宗法师善导和尚所建造的,故也号为净土宗祖庭之一。而张岱在洛阳城所搞的长寿寺净土院,所奉就是净土宗法脉,只不过他这里是李鬼,人家那里才是李逵。 窦家园墅占地面积不小,也有庄人长居于此打理庄事,窦锷带着众人入庄,自有庄人迎上前来供给饮食并帮忙饲喂坐骑。 “窦锷你家这园墅倒是风物可观,张六不拟一诗作唱颂一下?” 几人登上观景的阁楼,一边临高眺远一边吃吃喝喝,自是倍感惬意,李峡趴在栏杆上乜斜着张岱笑语说道。 张岱懒得搭理这小子,一边欣赏着美景也在一边思索那些描写城南风物的诗作,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吟咏出来,这都要留待日后场面上用,怎么能随随便便在这里哄傻子玩! “常宁宫御苑南侧还有大片山野,比接终南山,起码是有着数百顷的丘陵,若能圈占下来,种植茶树几万株也不在话下啊!” 窦锷这小子要比李峡更快的进入状态,脑海里还在思忖着还要如何多占山地圈造茶园,甚至就连太宗皇帝给其母亲圈起祈福的御苑都打起了主意。 张岱自然不敢奢望能够搞到御苑种茶,闻言后便笑语道:“倒也不必急于冒进,先将选定几处做好,积累下经验之后,或许官府还会主动将山泽闲地交付我等,希望能够造业益用、兼且济民!” “若真那样,自是再好不过!我等不只能凭此造业获利,或许还能做上一任太府卿呢!” 窦锷志气不小,居然还想做个理财高官,却不知他未来只有迎娶公主然后做个米虫,闲散度日的份。 “我倒不想做什么太府卿,我耶常常训我既不学经、也不习术,如此自弃下去,来日做个持殳卫官怕是也难。我想做个北门郎将,给我耶瞧上一瞧,天子尚且以我守门,终究不可小觑少辈!” 李峡也很有志气,已经开始叫嚣要他老子莫欺少年穷了。 几人正闲话间,忽然庄园一侧篱墙陡遭重击,他们这里循声望去,却见有人连人带马的砸入进来。 “哪里来的狗才,竟敢拆毁我家院墙!” 窦锷见状自是大怒,甩下酒杯而后匆匆下楼,召唤家奴便直往篱墙被撞坏处冲去。 张岱和李峡见状,便也连忙招呼各自随从追赶上去。 0370 名王豪爽 窦家庄园西侧是一片生长茂盛的竹林,那撞破篱墙摔入进来的人和马又在竹林边缘翻滚丈余才被坚韧的竹子拦了下来。 “谁家狗奴,不要跑!” 窦锷带人冲到这里来,但是因为不常住在这里,一时间竟找不到穿过竹林的路径,只能一边大声喝骂着,一边疾走寻路。 正在这时候,在这竹林篱墙的另一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急促的马蹄声,应该是有一队骑士快速向此逼近而来。 “窦锷,退回来!” 张岱斗争经验比较丰富,危机感也比较强烈,听到这奔马声,心中便是一凛,连忙大声喊话示警。在搞不清楚对方来历之前,当然不能将自己暴露在对方铁蹄下。 窦锷也听出对方似是人多势众,不再尝试穿过竹林去,听到张岱的呼喊后便折返回来,吩咐庄丁去马厩里牵马。 “园中主人可在?某等自非歹人,只是在庄外平地操练马球,坐骑失蹄跌滑,非是有意冒犯。主人若允,某等登门致歉,并具薄礼……” 这时候,那一群骑士已经勒马于篱墙外,并有一人大声喊话道。 “那你们便从庄前正门来!” 窦锷瞧着对方怕不是有二三十人,透过竹林缝隙可看到那些坐骑尽是高头大马,就算不欲善了,也得考虑到不能连累眼下还在庄上的张岱和李峡,因此在想了想后便说道。 于是一行人又转赴庄前,不多久便有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们策马行来,当双方距离拉近时,彼此都有些傻眼。 “张岱!你怎在窦氏庄上?” 那群骑士当中,一人策马跃出,正是河东王,抬手指着张岱惊讶问道。 “今日恰与窦郎、李九同游南郊,入此稍作歇息。” 张岱见到河东王后也比较意外,一边入前拱手作揖,一边又笑问道:“大王怎么入此操练马球?此间平野再怎么坦阔,终究不是精造的马球场,难免失误受伤啊!” 马球乃是唐代比较流行的体育竞技运动,不只是对参与者的骑术、球技还有马匹的质量有要求,对场地的要求也比较高。 一般爱好这一运动的公卿权贵家里都修筑有专门的马球场,岐王府上也有一座,张岱之前也曾受邀去打过几场马球。 “上巳节渐近,届时各家约定在曲江游苑较技,须得勤于操练。我怕打扰家人清静,便来南郊练球,庄上球场正在翻整,便先在外闲戏。” 河东王答完这话后,便又向窦锷招手道:“既是窦郎在此,事情就好说了。我也不是有意冒犯你家,但既然撞坏了篱墙,总得给个交代。今先向你致歉一声,稍后自有我庄奴前来修整,工料都无需你再操心。 另你今年可选定随从哪家出战?若还无去处,不如与我同往,来日若能拔得头筹,除了应有的一份恩赏,我这里自会给你们一份丰厚馈赠!” 上巳节曲江游园也是长安春日一桩盛世,届时不只芙蓉园这一御苑会向士民开放,圣人往往也会亲自莅临,宴会宗亲贵戚、与民同乐。 在这一盛会中自然也会有几项固定的项目,其中就包括马球比赛。往往是由京中几家权贵子弟各自组建球队,有时候还会有南衙、北门并五坊小儿组队参与比赛。 当今圣人也爱好马球运动,在中宗年间甚至还代表大唐出战、与吐蕃的使者们比赛马球而大获全胜,所以对于宗戚子弟们这一运动也是非常支持。 “大王言重了,既是一桩误会,说开就好了,哪还劳动大王亲来解释!” 窦锷日常虽也眼高于顶,但面对河东王自然还是要保持恭敬,连忙欠身应答一句,当听到河东王邀请他加入自己球队时,他脸上也大露意动之色,但想了想后还是摇头道:“某球技素来不精,多谢大王礼下相邀,不敢献丑拖累。况与张六等还相约别事,只能敬谢大王。” 河东王与窦锷也算熟悉,知道这小子属于人菜瘾大类型,所以才发出邀请来作致歉,听到窦锷居然拒绝了自己,当即便心生好奇,连忙问道:“你等何事相约,竟连如此趣事都失了兴致?” “是这样的……” 窦锷先将河东王一行邀入庄上,一边走着一边将事情跟河东王讲述一番。 “张岱那茶叶当真如此奇妙、让你等舍得各备巨资来栽种?” 河东王听完这件事后自是大为好奇,旋即有些不满的望着张岱说道:“既然有此趣物,张岱你往来间怎么不见赠送?” 你不知道,你妹知道啊! 张岱近年前后赠送数遭请云阳县主品鉴,倒是没怎么注意给河东王送,闻言后便只笑语道:“这实在是我疏忽了,来日一定登门敬送以供大王品鉴。” “如果只是无处栽种,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等几人也无谓再各处奔走、尝人冷眼,我家近畿还有几处别业废园,你等都来助我上巳日球场夺魁,之后便由得你等收拾治业去罢!” 河东王倒也豪爽,接着便又开口说道,旋即指着张岱说道:“张岱你自己虽然技力寻常,可你门下几徒却艺能不俗。你都送来我处听用,免被他人邀走!” 窦锷和李峡闻听此言后,顿时都面露意动之色。 河东王这一提议,既能让他们不会错过上巳节的盛会,还不耽误正事,尤其不需要再去折节求人,当真是一举数得。 故岐王作为圣人的弟弟,在京畿周边也拥有众多的园墅田邑,总能选到位置和地势都非常合适的地方。 张岱对此却有点不怎么上心,河东王固然是一片好心,但若是借用其家园墅来做这些事情,可能就会让这件事提前受到过多的关注,或还会平白招惹一份猜忌,未必是什么好事。 宗王庄园产业的赠受,要比单纯的钱帛往来醒目得多,尤其又牵涉到大批劳动人口的招募与安置,而且还是在京畿附近的地带,必然免不了会落入有心人的窥探中。 张岱本就有一些比较狂野的思路与计划,自然不希望太早受到最上层的视线注视。 况且,这要真是个什么好办法的话,他也就不用憋到现在才做,早就可以与云阳县主商讨合作了。 不过河东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于是便笑语应答道:“大王豪迈随和,我等却不敢恃宠而骄。肯相引戏乐已经受宠若惊,岂敢因此卑微小事进扰大王!携徒与戏、助王雅兴,自是幸甚。茶园事宜,某等自有方略规划,不敢滋扰大王。” 河东王听到张岱拒绝他的帮助,于是便又感叹道:“礼毕以来,人皆争相求悦于我,我自知其心肠颜色。如张岱一般能够不以俗欲、不因货币而向往来者,着实不多。 你等既然自有主张,我也懒得代人谋划,总之记得,有什么钱事上的困扰,直告无妨。既是我的良友,我也不会任由你等因此小事忧怅于怀。” 他说起这话来自是豪迈得很,那是因为他在如今的宗室二代当中言之首富都不过分。他老子岐王遗留下庞大的家产,而他又没有兄弟分摊遗产,讲到能够调使的财富,只怕就连当朝太子都远比不上他! 河东王虽然热衷享乐、酒色无度,但也多多少少遗传到一些其父礼贤下士的性格。 只可惜他既没有其父的文艺之才,也没有什么超然的时誉,日常能接触到的无非和他一样的宗室纨绔,又或者五坊斗鸡走狗之徒,故而对于张岱这种称誉人间的后起之秀也比较欣赏和重视。 更难得张岱不是因为贪图他的钱财而与他亲密互动,这就让他不免更加高看一眼,珍惜这一份情义。 窦锷和李峡听到张岱婉拒河东王的帮助,心中自是有些遗憾,但他们也未作质疑,听到河东王接下来的豪迈表态,便也都笑逐颜开、连连道谢。 “你等稍后还有无别的去处?若是午后无事,张岱你能否伴我入城回家一趟!” 河东王快步往别处行出几丈,抬手将张岱招过来,有些羞涩的向他小声说道:“前日也不知何事又惹恼阿瑜,这女子归后大发雷霆、诸多挑剔。我不屑与女子争理,便且避出于外,离家仓促,一些东西还遗在家。张岱你与我同归吧,外人面前她总还要维持体面,不会人前失礼!” 张岱闻听此言顿时一乐,感情这是被赶出家门来了。不过云阳县主还有这样一面,发起脾气来竟然吓得她兄长都不敢待在家里,这也不免让他颇感意外。 “县主端庄知礼、娴静出尘,与大王又是手足至亲。既然怒形于色,必也事出有因。大王若不细审自身错误、及时改正,无论与谁同行,也不能消解至亲心结啊!” 兄妹俩吵架,总也不能是县主的错,所以张岱便苦口婆心的劝告河东王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河东王闻言后却一脸苦恼道:“我自非什么端庄好人,平日大小错误不少,这些阿瑜又不是不知。只要不是太严重,她也懒于过问。但是前日我实在没有做什么恶事,她一早便出门去访我堂姊永穆公主,午后归家便大发雷霆,家中什么都是错的……” 张岱本来笑吟吟的听着河东王讲述,听着听着却感觉不对,到最后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心虚的说道:“大王说的是前日午后?” “是啊,怎么了?你知内情?” 河东王闻言后便点点头,待见张岱神情有些不对,当即便一脸狐疑的询问道。 0371 李十来访 长安城中气氛倒不像昨日那么紧张肃穆,但安保力量仍然增强不少。 尤其是朱雀门横街到兴庆宫这一片街坊之间,金吾卫街使并羽林飞骑往来穿梭不断,凡遇可疑人等无不大加盘查,也让路上行人都变得提心吊胆,全都行色匆匆,不敢滞留徘徊。 张岱等人伴王驾而行,倒是没有受到什么盘查,待到返回安兴坊岐王邸时,天色也已经不早,李峡、窦锷先行告辞离去,张岱则跟随在河东王身后一起入邸。 虽然从时间上来说,云阳县主是在前日与自己分别回家后便开始大发邪火,但张岱也不确定县主是不是被自己给惹恼的,起码当时分别的时候,县主仍是一副淡雅从容的模样。 他当然不会向河东王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嫌疑,可是随同登门的时候,心情也比较忐忑。入得门来后,便发现王邸气氛较之往常多有不同,王邸庭院较之往日变得更加肃静整洁,内外奴仆也都神态严肃、不苟言笑。 “我之前使人移植在前庭的花树去了哪里?那几株树都将结苞,一旦盛放,必将繁艳可爱!” 河东王走回家便发现了不同的地方,指着前庭园圃里几个土坑大声喝问道。 “是、是县主,县主交代起居养性须得纠察细微,繁花浓艳妖冶,虽然一时可睹,久视必扰人心性,不若松柏翠竹能够怡人神智……” 一旁仆员连忙上前小声解释道。 河东王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忍不住一瞪眼,抬头瞥了瞥宅后方向,没有再大声嚷嚷,而是一脸惋惜的对张岱说道:“这里本种植着我特意着人远赴陇右、扬州各地寻访来的月季、芍药等各类名株,用钱不可胜数,用心更是良苦,本待繁花盛放后邀诸友人来赏,诗以诵之,不想一夕之内,尽遭掘尽!” 张岱闻听此言,也不由得暗道可惜。时下花卉园艺与交通物流可不像后世那么发达,一株名花动辄数百、上千贯之多,若再加上访找、运输与栽培等各种花费,一副繁花似锦的景象怕不是就要数千上万贯的花销才能达成。 这云阳县主不知道为什么使性子发脾气,就将满园名花全都挖掘丢弃,也足见其骄横一面啊! 原本他对县主的印象那是无限好,容貌秀美绝伦、气质飘然出尘,为人也是从容有理,做事条理有序,简直就是人间罕有的理想型。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了解的似乎也并不全面。假使双方能够两情相悦、有缘厮守终生,张岱自也愿意包容对方性格上的一些小缺陷,毕竟人无完人,可是他却没岐王这么大家业,怕是包容不了几次啊。 他这里心内正自纠结,旁边河东王却又傻笑起来:“幸好幸好,还有一株上阳宫牡丹留下来,哈哈,上阳宫花万千株,唯此黄妃最绝色!张岱想也没有见过上阳宫中最称异色的黄妃牡丹吧?待到暮春时节花期最盛时,你来我家欣赏,或能咏成名篇、传诵一时!” 这家伙倒也豁达,瞧见花圃中还剩下最后一株牡丹花树,又忍不住拍掌笑起来,之前所损失的花株则转头抛在了脑后,真可谓是富哥心大。 说话间,河东王又邀请张岱往客堂去。 若在往常,张岱肯定要找个理由往后堂去拜访一下云阳县主,可是今天他既有点做贼心虚,又不清楚这情况该不该继续留下做客。尽管心里有些迟疑,但还是默不作声的跟着河东王一起走进了中堂里坐定下来。 “入堂去问娘子,张岱入宅做客,她要不要来见?” 河东王没察觉出张岱的做贼心虚,还自觉得有人在这里给自己壮胆,可以试探一下这妹子心中怒气消了没有。 然而一旁的王府仆员却说道:“县主午前出了门,今还没有返回。” “出去了?” 河东王听到这话后,肉眼可见的轻松不少,旋即便又吩咐家奴去后宅去收拾一些马球护具,自己则仍挽留着张岱一起在堂中闲聊。 正在这时候,又有门仆来报道:“启禀大王,宗正卿、郢国公投帖来访,业已请入前堂等候。” 张岱听到河东王有访客,当即便起身道:“大王既有客来访,下官便且告辞,来日再入府恭候王教。” “不用,你也不必急去。眼下天色不早,阿瑜想必不久即归。我与郢国公交情寡淡,既不知其何事来访,倒也不需要用心招待。” 河东王却不肯放走张岱,一边抬手挽留着他,一边又对家奴说道:“去将郢国公请入进来吧,他见我有客人在堂,想也不会久留。” 宗正卿是掌管宗室事宜的官职,一般由皇族中德高望重的耆老担任。郢国公李璆乃是高宗李治之孙、许王李素节之子,也算是当今圣人的堂兄,只比邠王李守礼远了一层。 河东王自谓与郢国公也没有什么往来交情,但是因其官职身份,总也不好拒之门外,仍要敷衍见上一面,于是便和张岱一起到中庭相迎。 不多久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被王府家奴引入进来,正是郢国公李璆,而在李璆的身后却还跟着一个手捧长匣、疾步随行的中年人,望着像是李璆的随从,但当张岱望去时,却发现竟然是李林甫。 李林甫明显也没想到张岱居然在河东往家里,整个人都停立原地僵了一僵,被前方行走的李璆拉下丈余后才又连忙追赶上来。 “前未通禀,直来拜访,有扰大王清居,还请大王见谅!” 李璆和李林甫来到河东王面前,便向河东王深揖为礼。 河东王上前托住李璆的手臂,口中笑语道:“郢公宗家耆老,热衷提携后进,今日入此有所指教,小王自当扫榻相迎!” 他本就不是什么立朝大臣,加上李林甫这些年也远离时局,只道这个装扮寻常之人只是李璆的随从,也并没有特加询问,转头便向李璆介绍张岱:“这一位是张燕公家贤孙,丁卯年的省试状头、制科甲等,如今供奉两省的张岱张宗之,与郢公同朝为臣,两位想必应识?” “下官张岱,见过郢公。” 张岱也顺着河东王的介绍,上前一步作揖道。 李璆的回应却比较冷淡,只是微微颔首,旋即又加了一句道:“张协律原来也在王邸做客,名王风度超异绝伦,景行于后能益身心。” 其人态度冷淡,张岱倒并不意外。因为他的身份除了河东王所介绍的那几个之外,还有一个就是武惠妃的外甥。 而李璆的父亲许王李素节,则就是萧淑妃的儿子,母子俱遭武则天杀害,李璆作为其后人,也是如今李唐宗室中最为警惕和提防武氏妖氛重回本朝的人之一,对于张岱自然也就好感乏乏。 “下官李林甫,拜见河东大王!大王丰神俊朗、有若天人,实不愧宗家玉树之誉!春日昏昏,使人神乏,下官因见大王英姿,顿觉神清目朗、如饮甘霖!” 且不说张岱和李璆之间的不对眼,后方的李林甫突然前行一步,大礼作拜于河东王面前,口中恭恭敬敬的说道。 他这卑微热情的姿态,让同行的李璆脸色都微微一烫,旋即便干笑着对河东王介绍道:“这一个李十,同样也是宗家一名精明干才,他是小李将军族弟,久慕大王清声,求我引荐庭前。” 河东王向来都是对声色犬马感兴趣,对于时政时事倒是了解不多,也不怎么清楚张岱和李林甫之间的纠葛,见其姿态如此恭敬,说话又这么好听,于是便笑语道:“既然同是宗家亲属,李十不必多礼!我家庭门设此,又不禁人出入,你径直登门来访即可,又何须劳行郢公一程!” “大王尊贵随和、礼贤下士,深具惠文遗风,当真令人钦仰!下官向无声迹可夸,耻以无名之辈见扰,故而厚颜请于郢公。今日得聆名王赐教,才知过往见识浅薄,来日一定勇于登阶求见,还望大王不弃。”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又是大喜过望,一边再作深拜一边将两手托起长匣高高举起,口中又说道:“冒昧登门,无以为献,唯先伯父景龙旧年奉宸宿卫、因所见闻而绘成《金銮殿斗鸡图》,事涉禁帷,未敢示众,向来秘藏家中,今取献大王,以助雅兴,还请大王笑纳!” “居然是大李将军手笔亲绘,那一定要认真观摩欣赏一番!” 河东王闻听此言后,顿时也面露意动之色,连忙让人小心翼翼的接过那收藏画轴的长匣,并又邀请两人一起登堂,还对张岱笑语说道:“若非我相留,张岱哪得有幸亲睹大李将军画作啊!” 张岱闻言后便也只是微笑颔首,视线却不由得在李林甫脸上打量起来,心中自是盘算这家伙到岐王府中来如此厚奉重礼,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 莫非这货也是学他的动作,打听到自己跟岐王家有大笔的钱事往来,所以也打算交好河东王来斩断自己资金链? 无论李林甫打的什么主意,他既然凑巧遇上了,那自然要瞧一瞧。于是张岱也不急着离开了,就这么跟在河东王身后缓缓走回堂中。 0372 因钱结怨,非是善计 在唐代绘画艺术史上,大李将军李思训的艺术成就并不逊色于画圣吴道子,甚至由于其人身份更高一些,所以在当代的名气也更大于吴道子。 不同于吴道子早年为了生计和磨练画技,在天下诸僧院中多有绘壁真迹存留,大李将军的传世画作更少,时流每访得一幅便奉为珍宝,小心收藏。 李林甫作为李思训的侄子,家藏有几幅其伯父的亲笔名作自然正常。此番进献给河东王的这一幅,也是李思训生前便极为得意的大幅妙作。 金銮殿是大明宫内的一座便殿,皇帝常会于此召集大臣议事或举行宴会。这一幅《金銮殿斗鸡图》,描绘的则是唐中宗李显在金銮殿中与诸亲贵宴会与游戏的场景。 斗鸡在唐代也是一个风靡上下的流行游戏,而唐中宗李显更是一个重度爱好者,其人少年时期便对此着迷的不得了。 初唐大诗人王勃曾作《檄英王鸡文》,便是时封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这兄弟俩的斗鸡游戏之作,结果唐高宗看到这篇游戏之作气得不得了,认为是在挑拨二王互斗,于是便将王勃逐出。 李显历经风雨挫折之后,归来仍是那个爱好斗鸡的少年,常常在禁苑中组织大型的斗鸡活动,李思训所描绘的便是当中一场宴会。 河东王本身便是爱好斗鸡走狗之徒,对于这样的题材自然也是充满兴趣,入堂之后便让人搬来大案,小心翼翼的取出画轴来平铺摊开,登时栩栩如生的热闹画面便便呈现于眼前。 张岱也忍不住凑上前去,发现大李将军父子都爱好铺陈描绘琼楼玉宇、殿堂陛阶的画面,画面透露着一股金碧辉煌、富贵逼人的感觉,的确很迎合唐代宫廷审美观。 除了这些风格上的感受之外,他们父子的绘画技巧也是非常高,而且大李将军无论是细微处的笔墨调和还是画面整体的布局取舍,看起来都要远比小李将军更加高明,整幅画面和谐美观,人物描绘也都非常有神,让人不自觉沉醉其中,仿佛身临其境。 “当真妙哉!大李将军丹青国手,着实名不虚传!” 河东王在将这画作仔细欣赏一番后,也是忍不住拊掌叫好,他父亲岐王在世时深爱书画艺术,他也颇受耳濡目染的教导,对于艺术作品也有着一定的鉴赏力,对大李将军这一幅画作的喜爱自是溢于言表。 “物也不贵,唯赏者珍之重之。此画能得大王赏识,亦其幸甚,胜于埋没某手、无名人间。” 李林甫听到河东王对这画作的夸赞,当即便又在一旁恭敬答道。 河东王视线又在画作上流连好一会儿,才又转头望回李林甫,口中笑语说道:“李十你太谦虚了,如此名作又怎会埋没?既进于我,应有所求,我也爱极大李将军这画作,你何事来请,直言无妨。”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顿时便面露喜色,同时又瞥了一眼一旁的张岱,接着便用加倍恭敬的语气说道:“大王言重了,下官今日携画来献,只为瞻仰名王风采,实在不敢暗揣一二功利之想! 下官少时无赖、无心世务,户中亲长常为忧叹此儿必难成材。其后见幸于惠文先王,承王殷切教诲,遂能渐悟人事。先王褪凡之年,下官因事飘零于外,未能辞灵阙下、深以为憾。 今春归后,得闻大王玉树当户,深秉贤王遗风,旧憾深情急欲倾诉,故来求见。大王神采出众、盛德遗风昭然可见,不久之后必能士心咸归,下官唯愿能够具位王宴末席,除此之外,一无所求!” 且不说河东王听完李林甫这一番话后是何感想,一旁的张岱只想给他鼓掌喝彩,不愧是口含蜜糖,说起话来真是诚挚动听,更难能可贵的是把一番胡说八道说的感情十足。 饶是张岱也深浸此道,如今当面比较一番,还是自愧弗如。 这李林甫年纪要比已故岐王还要大了几岁,如今却在人家儿子面前自认小辈,甚至自言承蒙岐王教导做人的道理才长大成人。岐王本身在世时的荒淫事迹且不说,这口吻俨然是把自己当做和河东王秉承同一份家教的干哥哥啊! 张岱对他老子张均向来感情乏乏、更没有什么恭敬孝义,但也做不到出门就认别人当爹。 由此可见若想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和李林甫竞争,他还得练,但也怕是用尽苦功都比不上天赋型选手的临场发挥,还是得在其他赛道上多多发力,来提升自身的综合竞争力啊! 河东王在听完李林甫这一番话后,心中也不由得大生感触。虽然他老子在生前也未必给他多么难以忘怀的教诲,但是随着时过境迁,如今也免不了对亡父的追缅怀念。 “先王爱好交接时流、礼贤下士,人间受惠者不乏,但如李十这般深切怀念者却不多。我家厅堂阔大,如何容不下一个怀义感恩的旧人?日后但是有暇,你直来无妨!” 李林甫送的礼物大合心意,说话又这么好听,自然让河东王对其印象大好。 在表达完对李林甫的友好接纳后,河东王仍是意犹未尽,他举手召来家奴想要吩咐些什么,但突然又停了下来。 默然片刻后,河东王又摆手屏退家奴,旋即便一脸歉然的对李林甫说道:“郢公与李十联袂登门,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盛情款待一番。只可惜近来发愿自持,月内不得再近声色。 无此娱宾,难免素席寡淡,不是待客之道。且待下月,下月我再于家中置备盛宴,届时邀请两位入户欢宴,还请两位一定要赏此薄面啊!”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自是大感失落。他虽然是李思训的侄子,但其伯父如此级别的画作也收藏不多,如今携来献给河东王,正打算趁着王怀大悦之际再继续加深一下河东王对自己的印象与好感。 若是拖到下个月的话,这送礼的喜悦感自是大打折扣,而他到时候必然还要准备一份同样颇具分量的礼物,那成本可就大得多了。 虽然心中很是不爽,但既然河东王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能恭敬表态道:“大王千金之躯,人间富贵享用不尽,竟还如此修身自持,当真令人钦佩敬仰。下官又岂敢厚颜纠缠、触损大王志愿,唯待来日登门再拜!” 嘴里说着话,他又一脸怨毒的暗暗瞥了张岱一眼,心里怀疑可能是张岱由中使坏。河东王出了名的浪荡宗王,酒色无度,作风酷肖其父,平白无故的又要远什么声色! 张岱这会儿也大约看清楚了李林甫的意图,河东王乃是名声在外的如今宗室中第一大水鱼,而李林甫最近又钱荒得很,自然就被吸引过来,出手便献上厚礼,显然也是势在必得的想从河东王这里捞取好处。 这自然让张岱心情很不爽,只不过不爽归不爽,李林甫这里下了血本打窝子,与河东王的对话应答又无可挑剔,他也很难由中作梗。 李林甫本有口蜜腹剑之能,而河东王对其欣赏友好的人也不吝惜钱货的赠给,不久前在城外窦家园墅中还曾表示自己等人创业缺钱的话,可以直言无妨。他又怎么能只许河东王钱花给自己,不能花给别人? 他这里还在皱眉沉吟,李林甫忽然又望着他说道:“今日于此巧逢张协律,冒昧请问,源氏源九月末便要赴刑,届时白发老翁痛失爱子、垂髫黄口痛失慈父、时流俊士痛失良友。本睚眦之怨,张协律却夺以性命,凶威若斯,会否入市观刑?” “张岱,李十所问何意?” 河东王闻听此言,便一脸好奇的问向张岱。之前此事闹得动静不小,但他还真不怎么清楚,毕竟日常各种娱乐项目太多,没有太多精力关注时事。 李林甫不待张岱作答,便在一旁疾声道:“张岱与源氏曾有几万贯钱债,数年无所声张,日前骤往勒讨,源氏家中无备巨资,源九欲以别计补偿,张岱因之举劾于朝,源九论罪处斩。 国之刑章固然不容触犯,源九干犯国法自然应死,无人敢为其称冤。然则此事追本溯源,无非其人不肯负义,宁犯国法不违钱债,论者皆以私节不亏。 张岱举劾不法,亦不为错,然其讨债甚切、不留情面,使人无从转圜、因致犯罪,某不敢言其所为刻薄狠戾,然吾不为也!” 既然眼下并不能立即从河东王这里获得什么实际回报,李林甫就打算趁着河东王对其印象甚佳之际,赶紧打击一下张岱在河东王心目中的形象。 如果河东王死站张岱,将自己斥出,那也算及时止损,接下来也不需要再在这里多费心思。 可如果河东王肯于听信自己的一部分说辞,自然会对张岱其人有所保留,接下来就算张岱再在河东王面前中伤自己,河东王想必也不会尽信。 河东王固然不会因为李林甫的一面之辞便对张岱印象骤改,但在听完这话后,还是忍不住皱眉道:“张岱你很缺钱吗?可以直诉于亲友。因钱结怨于人,实在不是什么善计!” 0373 所见唯鸡而已 面对李林甫的控诉以及河东王的质问,张岱并没有直接加以回应,而是将视线注视着仍然铺在案上的那一幅大李将军的画作。 李林甫见张岱只是不语,眉头便又微微皱起,口中沉声道:“张协律是不屑言此?” “这倒不是,只不过是被大李将军这一幅巨作所迷,心神俱往,一时间懒言别事罢了。” 张岱闻言后便摇了摇头,抬手指着那幅画作又笑语道:“大李将军这一绘图不只用笔入神,构思更是绝妙。斗鸡乃是风靡闾里的闲戏,围立观者俱在朝的将相贤能,殿中端坐则至尊天子,是故观者皆能由中窥得自我。 坊里小儿所见雄鸡赳赳、姿态英武,自是见猎心喜。士流贤能所见将相衣冠楚楚、颐指气使,心亦向往。宗亲贵属复睹先君雍容之态,更思故恩种种,因以追缅,心意绵深。是故无论在朝朱紫,亦或闾里黔首,各自观赏,各有所得。” “之前所观只是笔触画技,闻听张岱此言,确是令此画意味更加深长!” 河东王听到这话后,便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画作上,又忍不住伏案观摩一番。 李林甫眼见张岱顾左右而言他,心中自觉不爽,而且他也依稀猜到张岱将要如何反驳他,于是便又赶紧说道:“张岱此言乍闻或有道理,然则先伯父作画之年,某亦立于案旁侍墨,未闻有此构意,张岱度之过矣!” 讲到画作的解读,李林甫自然要比张岱更有话语权,当即便嘲笑张岱这是在过度的解读,不希望他再据此做什么延伸。 “李十此言谬矣,人事脱手,便由人评判。譬如你方才所言,源九虽犯国法,论者皆以私节不亏。此论源九敢认吗?我想请问李十,大义不存,私节安在?何物论者,能言之分明?” 张岱要作发挥,李林甫又哪里能拦得住,一句反问当即便将李林甫问在了当场。 待见李林甫愕然无声,张岱才又回望向河东王并说道:“一事百态,由人观评。李十与源九交情至深,可谓同仇敌忾,是以情深障目,所见唯此一鸡而已!此皆重情所致,我亦不忍诘之短见薄识、鼠目寸光! 源九所犯之事,乃三司会审而后宣判,非枉加之滥刑。我之所以举之,是为国除贼,是为唐家社稷昌盛不衰、历代先王祭祀不绝、宗家男女爵禄永享。但能益此宏愿,何事不可为? 源氏所以死,而我得以存,便在于源氏因私而废公,我则大公无私,日前小李将军亦有丹青涂绘以纪此事!李某一鸡之论,大王不必取信。” 说完这话后,他更又转头望向一旁的宗正卿李璆,向其笑语问道:“假使易地而处,为我唐业永世昌盛,此事郢公做或不做?” “这、这,为国锄奸,岂可徇私!希望张协律也能永持此志,为宗家社稷永兴不衰而逞才尽力!” 面对这突然递过来的话头,李璆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又连忙开口正色说道。 “这是自然!”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着点点头,为了社稷不衰,我做的事可比你们看到的还要多,只是未来你们也休要拿那一鸡之论来定义我这个大唐忠臣! 河东王也不是什么审判曲直是非的铁面判官,听到张岱这一番话回应的慷慨激昂,心中对其些许不适之感顿时荡然无存,又拍掌大笑道:“我这里自然不是官府衙堂,但张岱一番雄言高论确是悦耳。 你两位有什么别事的歧意都与我无关,入得此中来,便都是我亲悦款待的宾客。若是某日于此招待不周,出门可以共斥我无待客之道,但既然入此,也就不必将各自忿怀表白于我!” 这是摆明了立场局中,不干涉过问他们彼此间的私怨,也不许他们在自家斗法。 张岱闻听此言,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李林甫听到河东王如此表态后,心中既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懊悔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若能与张岱错开来访,自然可以更加痛快的诋毁中伤其人。 看现在这个情况,他也只能寄望于来日再来拜访。张岱就算与河东王先有交情,总也不能霸道的约束河东王的交际。他只要来的勤一些,自能与河东王交情渐深,想办法争取一些实际的利益。 河东王之前已经表态今日不便宴客,而此时夕阳也从西侧洒入厅堂中来,李林甫和张岱的言辞交锋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于是便和李璆一起起身告辞。张岱见状后便也不再久留,同样一并告辞。 河东王一边将众人礼送出门,一边还吩咐家奴准备几份礼物赠送。 张岱常来常往,自然没有份儿。李璆和李林甫不常登门,一个是宗家耆老又任职宗正卿,一个则携名画赠送,则就要有所馈赠。河东王小鬼当家,本身也不是什么悭吝性格,迎来送往的礼数还是具备的。 待到李璆两人各自上马而去,张岱这里也正要离开,忽然有王府家奴匆匆入前来对河东王略作耳语,河东王脸色顿时一变,当即抬手对张岱示意道:“张岱你先下马,阿瑜回来了,话别再去也不迟。” 且不说张岱又被河东王唤住一起归府,李林甫回头看到这一幕后不免便面露忧色。他没想到张岱居然与这些宗枝旧属互动这么密切,这么看来自己结好宗属以筹钱还债的计划怕是不会顺利啊! 岐王邸中,张岱被河东王硬扯回来,心情也有些忐忑,但还是被河东王拖着往侧院行去,走进院门中来,便见到一身道装的云阳县主正俏立于庭中。 “阿瑜你说巧不巧?我今日在城南与众练球,有球手不巧跌翻撞倒了别人家院,登门道歉正逢张岱,原来他与几人正在城南……” 河东王一边干笑着一边走向县主,嘴里故作闲话掩饰自己的心虚紧张。 县主仍是张岱往常所见那从容静雅的表情,张岱也猜不出这位秀美出尘的女子究竟作何姿态能让其兄长如此忐忑紧张,只是也跟随在河东王身后入前作揖道:“大王实在太客气,盛情相邀,却之不恭,相从归邸,再作一遭扰人的恶客,近日频见,未知县主是否已经厌此俗人?” “长情都是亲近处来,哪会愈见愈厌。世兄神清貌美且言甘,凡所至处如春风沐人,否则我兄又怎会殷勤相邀呢?或是因此殷勤,有扰世兄别事的安排?” 县主含笑望着张岱,目露询问的说道。 “无事,我哪有什么事务的安排!近日正逢休沐,连日从游助兴亦可!” 张岱又赶紧说道,河东王却在一旁开口道:“哪是无事!你不是与窦氏子、信安王家李九等相谋共事?你两便且在此详谈,我新得名画,要去画室整理收藏。” 说完这话后,他也不再理会张岱,摆摆手便径直离去。 张岱被抛在这里自是有些尴尬,眼见县主目露询问的望着自己,于是便将自己几人合作的事情讲述一番。 云阳县主听完后秀眉微蹙,凝望着张岱说道:“是我与世兄相处还不够坦诚吗?世兄既有钱事短项,不来告我,又去扰别家?” 这话若是往常听来,张岱倒也不会多想,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但从河东王那里侧面了解到云阳县主有些霸道的性情,这会儿听来便感觉怪怪的,总有种被包养了的感觉。 虽然县主在钱事上助他颇多,而他也不排斥这种感觉,但事情还是要解释一下,以免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张岱便又笑语道:“倒也不是因为钱事的短缺,而是因为这些事务做来少不了人力操持。我这里本钱充足,因恐数子将此目作游戏、不肯用心,所以才逼他们投钱共事、盈亏自理。 这茶园的建造,用时既长,未来还要牵涉大量人事,很是繁琐,或还难免频与官府交涉,所以才未预与县主共事。” “人事繁琐,我倒不烦。但既然世兄自有计议和行事章法,那我便放心了。世兄智慧超群,凡所用计俱常人难及,若因钱事而亏败不成,那就实在太遗憾了。” 县主闻听此言,脸色才又好转过来,但很快又两眼直视着张岱发问道:“世兄既与我兄城南同归,一路上想必也畅言时事吧?他从小养尊处优、人皆恭维,言行或有荒诞,也请世兄不要介怀。” 张岱闻言后自是连连摇头,言行荒诞的无状宗王倒是没见到,只见到一个被赶出家去、忐忑无计的惶恐少年。 “听家奴报,方才来访除郢国公,另有彭国公从子李林甫。我没记错的话,此徒似与世兄有隙?他来何事,可有面忤?” 略过这个话题,县主又发问道。 张岱闻听此言,精神顿时一振,相较而言,他与岐王家中的县主要更熟悉,跟河东王则跟点头之交强一点,所以在县主面前倒也可以说的坦诚一点:“李林甫此徒表里不一,心怀奸诈,日前因平康坊宅地事…… 今其负债巨万,突然登门,礼重言甘,恐其所谋不浅。我与有隙,所言也难称公正,唯将私计告于县主,希望县主于此节能加以防备,勿为硕鼠窃货远走。” “世兄既以良言警我,又哪需细究公正与否!此事我记下了,他游历门中则可,若欲引重货而还,那是做梦!” 县主听完张岱的叙述,当即便沉声表态道,旋即便看了看天色,而后又对张岱说道:“天色已不早,世兄今夜若不留宿,便且速去,否则恐为街鼓留宿坊曲别处!” 张岱闻听此言,顿时老脸一红,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讪讪告辞。 0374 花树新植动人心 当张岱离开岐王邸、行至朱雀门横街的时候,第一通街鼓声也已经响起,他顺道进入了平康坊中,看一看自家宅邸修建进度。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若在往常,平康坊的三曲必已人马往来不断、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即将开始。可是大概受了之前闹乱事情的影响,今天三曲这些伎家却仍是门前车马稀疏,瞧着很是冷清。 张岱也没有于此逗留,径直往坊南自家宅地而去,行过十字中街后,他便见到自家宅地已经被一圈半人多高的砖石围墙圈了起来。 陈东所介绍的这些匠人们确是非常勤恳,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宅邸建筑框架便已经造好,进度很是喜人。 反观东邻李林甫家,仍是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毫无动工建造的迹象。 张岱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感叹自己真是李林甫亲手放出的灾星啊,如果不是当年自己投书铜匦、恰好遇到李林甫口蜜腹剑的想要引诱自己诬告张说从而被自己反咬一口,彼此间仇怨不至于结的这么深刻。 毕竟李林甫奸也罢、忠也罢,后来历史上许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呢。而他就算对李林甫乏甚好感,也不至于处处针对其人。他还更讨厌安禄山呢,也没有现在立刻带齐人马便奔赴幽州去围杀安禄山。 张岱从南巷绕行进了自家宅邸中稍作巡视,这会儿工匠们都已经放工离开了,只剩下十几名张家仆人驻守在这里。他们也不需要再临时的帐篷中居住,宅中已经新造起了一排棚屋用于居住和存放物料。 张岱行至宅邸中央,很快便见到堂前小湖旁沿岸不同的方位种了不少的树株,这些树株上方还搭建着遮阳的草棚,而且看树株在沿湖分布的位置似乎也是经过一番测量挑选,看着比较和谐。 他心中自是有些好奇,当即便抬手指着这些树株询问道:“这些树是哪里来的?” “禀六郎,是岐王家今日派人来此,送来许多花树,并有羽衣真人同行如此,选定方位种下这些植株。岐王家人叮嘱仆等不要妄动植株,这些花树方位全都是宜居宜人、催旺生机、壮大主人运势!” 留守此间的管事匆匆入前,向着张岱恭声说道。 “是岐王家人来种下的?” 张岱又忍不住追问了一遍以作确认,脑海中却不由得想起早间所见岐王家前庭被挖空的花圃以及河东王的哀叹。 他忍不住走上前细细端详这些植株,心思也顿时变得火热起来,之前还暗自嘀咕云阳县主或是有霸道一面不为己知,但现在类似的担忧全都抛在了脑后,心怀内则是满满的柔情荡漾。 “一定要看护好这些花株,切记不能有什么闪失!” 张岱又神情严肃的叮嘱一声,脑海中已经忍不住幻想小湖里碧波荡漾、岸边上繁花似锦,更有佳人远比繁花还要更加的娇艳知心。 那管事闻言后便笑语道:“六郎放心吧,仆等一定精心照料这些花株。方才岐王家人离开时,也交代明早会再遣花匠来看护这些新植的花株!” 正在这时候,第一通街鼓已经将近尾声。 张岱又想起之前在岐王家与县主话别时的情景,当时只道县主是在暗嘲薄讥,这会儿再看到这些从岐王家移植过来的花株,张岱更品味出其中几分如兰似麝的醋意。 于是他便赶紧离开此间,与诸随从们打马冲出平康坊,而后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街鼓声向永乐坊而去,总算赶在宵禁开始前返回坊里,没有失身于别处。 当他策马缓行至坊中家门前时,便见到车马盈门、很是热闹,更有许多仆僮随从们在门前或坐或立,一时间不免略感诧异,甚至怀疑自己莫不是走错到了临曲宰相萧嵩家门前? “六郎回家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大群仆僮嗡一声迎上来,仿佛苍蝇一般围在了张岱周围,幸在张岱从人不少且都训练有素,及时将他保护起来,与人群隔开。 “这些都是来访宾客的从人们。” 有张氏家奴挤了进来,向着张岱笑语说道:“午后开始,家中访客便络绎不绝,眼下客堂里已经是座无虚席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免暗叹一声,这人情还是真现实啊! 这种宾客盈门的盛况,他还是早年刚来到这个世界、他爷爷还没有被罢相时,在洛阳曾见过,不过那时候他也只是家中边缘的一个小透明,出入也不会受到这些人的关注。 眼下聚集而来的这些宾客,与洛阳中未必是同一批,想必大多还是等待考课的京官们前来拜拜码头,他也懒得入堂去应付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回家后直从侧院绕回自己住处。 他这座起居小院中同样很热闹,张岱刚走进来,便见到张岯阔步迎上来并呼喊道:“阿兄,我今日休沐了!节前馆中试帖经,我十帖通七,判入乙等!” “不错不错,莫学阿叔在外败坏家声!” 张岱听到这话后,脸上便露出笑容,入前去抬手拍拍张岯的肩膀:“既已休假,便在家里好好休息,节后归馆继续用功。” 张岯在圣驾归京之后便入都弘文馆,也算是了了一桩其母郑氏旧年在家时的夙愿。没有了父母关怀呵护,这小子倒是变得自立起来,学业在弘文馆中也能排到中等偏上。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张岯闻言连忙点头应是,恬不知耻的张埱却从房间中冲出来,手里还倒持着一柄木剑,一边跑还一边呼喊道:“雒奴,这凶恶童儿你从哪处寻来?我只与他嬉戏,他真用力砍我!” 严武同样手持木剑,哇哇大叫着从后方追赶上来,待见到张岱入门,顿时吓得一激灵,忙不迭收剑而立,垂首小声道:“张师兄,我、我做完课业了。是这歹人,他入门来扰我,涂花了我课簿,我绝不放过他!” 张岱还没来得及断完这官司,内堂又走出来英娘母女还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以及一个男童和两个女童。 跑在最前方的小女郎步履未稳,一边向张岱奔跑来,一边张开小小臂膀,嘴里咯咯娇笑:“阿兄、阿兄抱!” 张岱弯腰抱起这小妹张涓涓,转又跟英娘和阿莹点点头,视线才又落在与她们一同行出的那年轻妇人身上,口中笑语道:“刘阿姨有闲来此?” 这年轻妇人正是他叔叔张垍的小妾刘娘子,张垍去了公主府做驸马,却把小妾和一对儿女仍留在家中。 那刘娘子闻言后连忙欠身道:“妾宅中愚妇,哪有什么闲忙的区别,只恐扰到六郎清静,不敢时时来访。阿兰说来借书,才引他兄妹来向六郎问安。” “阿兰入族学启蒙了吧?学业如何,能诵《诗》几篇?不懂的问题,大胆发问!” 张岱低头瞧瞧他叔叔家这庶子阿兰,嘴里笑语说道。 他跟张垍有点不对付,但对其小妾和子女却都没什么偏见,而且因为前身之前的经历,反而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倒也愿意关照几分。只不过刘娘子谨小慎微,知他叔侄不合,很少带着子女过来相见,彼此有些生分。 这阿兰只是小字,都还没有大名,一如张岱长到十几岁都还只是叫张雒奴,等见到当今圣人,才得赐名。只是这小子尚未有此机缘,而且未来恐怕也不会有,毕竟圣人再怎么瞎折腾,总不会在他亲闺女家搞什么嫡庶不和。 听到张岱问话,他连忙垂首道:“禀六郎,奴已入学两月,学《诗》还未成篇,必以六郎为榜样……” “胡说什么!” 那刘娘子想是没少在儿子面前念叨类似话语,这会儿却担心张岱会自觉受到冒犯,听到儿子不自觉讲出来,忙不迭发声训斥打断。 “无妨,你也不必客气,一门的兄弟,太拘泥反倒生疏了。” 张岱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他这里闲聊几句,回头再看严武那小子又跟他叔叔张埱挥着木剑、噼里啪啦打斗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头疼,越发觉得他也需要一个女主人来管一管家里这乱七八糟的人事了。 张埱毕竟已经是大人,玩闹片刻便有些厌烦,木剑一伸便把严武这小子绊个狗啃屎,然后便对张岱说道:“我今天过来告你一声,你那匹雪狮子、黄特勒我都借走,上巳节后再给你送来!” 张岱还未回话,张岯便先不满了:“阿叔你都引走,我兄弟骑乘什么?” “你道我想占你小辈便宜?家中名马都被卫尉牵走充其圈厩,你兄名骥十多匹,我只借两匹,怎是全都引走?” 张埱讲起此事自是大为不忿,转又对张岯说道:“你叔不是欺少之徒,今年我为家人争来的营地便在杏园旁,大帐前后三重,足够上百家人同去。你们去到那处赏尽佳节繁华,便知你叔的好处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面露向往之色,就连趴在地上捶地的严武都爬起来擦擦鼻涕,默不作声的站在张岱身边,望向张埱的眼神都浅露几分讨好。唐人对于看热闹,那真是有种骨子里的喜欢。 “六、六郎,他们兄妹入京以来,都还不曾行出家门……” 那刘娘子眼见一对儿女全都眼巴巴的充满期待,不免自觉有些心酸,便又小心翼翼向张岱说道。 “总是一场佳节盛会,既然阿叔已经布置妥当,届时同去无妨!”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人多也热闹些,只是要紧记得不要四处走动,以免在外失散!” 0375 肉食者鄙 清晨时分,张岱起床后便派家人持自己名帖往故宰相韦安石家去投帖求访,询问今日是否方便接待。 这才算是时下与人交际的基本礼数,想要拜访谁家都要提前投帖,遇到门庭若市的权贵之下甚至要提前数日便投帖征询,主人同意之后才准备礼物登门拜访。否则要么就会扑一个空,要么干脆被拒之门外。 像那种不作投帖便径直登门拜访的行为,要么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么是来访者本身地位足够高,要么则是彼此交情足够好,否则就算是比较失礼了。 昨夜还喧闹无比的张家大宅,这会儿天刚亮就又变得热闹起来。重掌实权的张说虽然已经入朝,家门前的访客仍是络绎不绝。 “主公上朝前吩咐今日接纳宾客的名簿需由六郎先作过眼。” 张岱这里还在吃着早饭,前庭管事便入堂来对张岱说道。 张说有子三人,老大如今在外州任职,老二在外自立山头,老三眼下还顽劣不成器,这种对外交接的事情自然就落在张岱这个孙子的头上。 张岱自己刚刚还投帖请求别人的接见呢,这会儿又要决定自家要接见何人。 吃过早饭后他便来到前堂,而后便发现从坊门开启到现在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家人们所收到的拜帖已经达到了一百多份,而且新的拜帖还在络绎不绝的送进来,这架势简直比张说之前还在担任宰相时还要更加热闹。 考课使固然权重一时,但终究只是一个使职,讲到职权的全面和稳定,是远远比不上宰相的。 张说乍一担任考课使,人气就变得如此高,固然是因为他本身就资历深厚、时名颇高,但这一现象更主要的还是体现出当下大唐在人事领域的形势之严峻。 首先朝局中宰相们无日不斗,使得诸司京官们也都人人自危,其次选人越来越多、选情也越来越严峻,一旦在职官员们考课不利,在如此严峻的铨选环境下自然竞争力锐减,想要再竞争上岗可就难得多了。 眼下还只是开元中期,情势便已经如此。尽管之后裴光庭上位后,一系列的选事改革虽然在评价上毁誉参半,但也实实在在缓解了严峻的铨选形势,只是在宰相好斗的时代背景下,也没能免于人亡政息。 裴光庭去世后,多项人事任命和所执行的政策都遭到对手萧嵩的叫停。 之后的张九龄、李林甫等,在人事问题上也都没有什么亮眼的举措,而李林甫甚至还嫉贤妒能的玩起了野无遗贤的烂活儿,这就造成了人才上升渠道的堵塞和人才的大量流失。 这一时期又适逢边事大兴,诸边节度使力量急剧膨胀,那些上进无路的时流在朝廷当中获取不到位置和归属感,只能投赴边镇寻找机会,这就奠定了一个未来藩镇割据的人事基础。 前车后辙,这世上许多事情就是犬齿交错、环环相扣,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尤其大唐这样一个大一统政权的中衰,其内部各种问题必然都存在一个逐步发展、积累势能的过程。 可以确定的是,即便是迎来了安史之乱的矛盾大爆发,但是各种社会问题的发展进程与势能累积仍然不尽相同,有的问题爆发造成了永久性的伤害,有的则因为危机的来临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纾解与宣泄、变得不成问题。 那么,决定了大唐帝国不能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张岱作为一个后来人的视角,对此倒也略有总结。 无论是如今的大唐,还是其他历史时期的政权,所面对的核心问题无非有两个,第一就是生产力不足,源头活水不够充沛,第二就是利益分配不合理,有人要多拿多占! 尤其后者,更是破坏一个组织、瓦解一个政权的根本原因。 毕竟就连茹毛饮血的野兽,也会因为争夺资源而大打出手,而讲到对利益的争抢侵占,人是比野兽更加没有底线的,许多规矩本身就是在将不合理的侵占合理化。 当然这也都算是看似正确的废话,重复一千遍也无益于解决实际的问题,只会让人变得暴戾愤懑、趋于极端。 张岱自从抵达这个世界以来,除了在朝堂和时局中一些人事纷争外,其他所做的种种事情,核心就在于让更多的人参与到社会分工和生产劳动中来,并且能够让他们顺利获得应有的回报。 包括眼下正在筹建的茶园,目的也在于此。 关中闲田少而闲人多,大量的无产者既没有基本的生产资料,也没有充足的工作机会,他们只能或佃或奴的由人压榨,才能维持悲惨的生存状态。 关中水土皆有主人,眼下的张岱也做不到从那些老钱豪族手里抢过良田沃土来分给贫寒百姓,只能另辟蹊径的创造新的产业和岗位,暂且安置一部分游食亡人等已经被排挤出社会分工的悲苦人群。 他固然也不是什么高尚无私之人,但跟当下这些食惯腥膻的肉食者相比,总归是有着更能共情大众的能力,和愿意推动社会变革的勇气。 张岱将这些求见的名帖翻看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人事,倒是把各种京官职务都了解了一番。 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些人无论来不来拜访,对于他们最终的考课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所谓谁没来会记得很清楚,这也只是一句谑言而已,如果真需要对谁进行特殊的处置,你来不来都会收拾你。 张说这一次担任考课使,基本上算是其政治生涯的一次回光返照,主要还是秉持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只要不是官员行径实在太过恶劣、受到上司下属的一致厌弃,便也不会穷究不放。 因此这上百人的名簿,张岱最后只挑选了一些清闲司署的词臣文士们今晚在家接待,大家凑在一起闲聊些实事,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人情上的抚慰。 至于那些要司官员,则就没有选择太多。张说淡出时局已久,朝中人事也变幻几番,如今在朝担任要职者,往往各有所属,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一次考课便改投张说门下,招聚家中反而会惹人非议,让人抨击张说故态复萌。 虽然实情也差不错,张说必然也会借此机会进行不少台底交易,但这种事终究还是宁叫人之、莫让人见,毕竟如今的张说已经不复早年的强势,遗人话柄最终也只是让儿孙受累。 张岱这里选定名单,前往韦家投帖的家人也返回来,告知韦家可以在过午申时以后在家接待他。 他看看天色已经将近正午,于是便回到书房里,挑选了几份时流名家的书法墨帖还有艺文选集,作为前往拜访的礼品。 韦家那是货真价实的关陇老钱,甚至李家老祖李虎还没来到关中,人家先人已经是此境豪宗。 韦陟兄弟乃是西魏北周名将韦孝宽的直系后人,家世也是显赫又富贵,真要送什么财货珍宝,人家未必没有,还不如干脆投其所好,表达一份心意即可。 午后时分张岱便离开家门,途中先往平康坊去看了看宅邸建造速度,工匠们一如既往的正在勤恳造屋。 “当下工事进度,六郎还满意吗?” 陈东匆匆迎上前来笑语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也点点头,接着便又说道:“不日便要到上巳节,倒也不必赶工,连日来工匠们也辛苦,便且在家休息一日,与家人们共贺佳节。工钱照给,另外再各给一百五十钱过节费,钱也不多,取一个共度佳节的意思。” “这、六郎实在是太仁义了!多谢六郎,六郎给钱过节,还不快来多谢六郎!” 陈东闻言后又是一喜,连忙转身向着工地上众人挥手高呼道,众人闻听此言,也都不由得笑逐颜开,各自放下手中活计,向着张岱拱手道谢。 在众人一片道谢声中,张岱又来到堂前小湖,看到那些移植的花树正有专人悉心教导,便也放下心来,又交代几句后便离开这里,向横街北面的安兴坊而去。 他再到安兴坊来,倒不是又想见云阳县主了,虽然的确想再见,但眼下还是正事重要。韦安石家同样在安兴坊内,如今其子韦陟、韦斌都居住其中。 韦家在坊中十字街东北,张岱入坊后来到其宅门前,也正到了约定的时间,便见到韦家兄弟俩全都站在前庭相候,显得对他的来访也比较重视。 张岱见状后连忙翻身下马,向着迎出家门的两人便拱手笑道:“但使一门子阶前相候即可,岂敢当贤昆仲俱出来迎!” “张郎不必客气,往常往拜燕公,多劳张郎出入相引,如今幸得来访,自应具礼相迎!” 韦陟三十几岁的年纪,其弟韦斌也是年方而立,兄弟两人微笑出门,一左一右的将张岱邀入家中。 这热情有礼的态度不免让张岱有些受宠若惊,对于此行目的也充满了乐观和期待。 0376 若造浮图,有益儿孙 一走进韦氏家宅,顿时便有一股厚重的老钱风扑面而来。这宅院深阔,建筑古朴,甚至就连前庭两株老槐树都充满了岁月积淀的痕迹。 韦氏兄弟直接将张岱引入了客堂中,这座客堂规模并不算大,也并没有雕梁画栋的浮夸装饰,但一眼望去就跟人一种古香古色、年代悠远的感觉。 “阶石略滑,请张郎小心足下。” 行至堂前,韦斌在一旁笑语提醒了一声。 张岱得此提醒,脚步便踩的更实几分,同时低头看去,才发现这客堂外阶都是蓝田玉石铺成,经年累月有人步履其上,使得这玉阶润洁光滑,仿佛匠人用心抛光打磨出来的精美玉器一般。 以玉石砌阶造堂,玉阶又被踩踏的如此华润,这无疑体现出韦氏家族底蕴深厚、传承悠久,同时又长盛不衰,几百年来华堂欢宴、座无虚席! 只不过这玉阶踩踏其上行走也真不方便,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滑倒。好在只有下方几级台阶,再往上便有毡毯铺设。 当张岱踩在厚厚的毡毯上时,心中不免又有所悟。 以韦家家世之富贵,未必就差了那几级台阶的毡毯覆之不及,之所以留下那么几级,大概还是有意为之,提醒宾客们端庄言行,轻率冒失便会在堂前跌倒、露丑人前。 入堂之后,宾主各自落座,有家奴奉上一些饮食之物,张岱便与韦氏兄弟闲聊起来。 韦家选择在这个时间接待张岱,倒也不是故意托大。 韦陟如今在朝担任吏部郎中,就是张岱座主严挺之在担任给事中前所担任的位置。 这也是朝中非常关键的中层职位之一,当下选期尚未结束,眼下吏部在常规铨选外又增加了科目选的内容,韦陟自然也是非常繁忙,能够特意抽出半天时间来在家接待张岱,已经算是给了不小的面子。 韦斌相较其兄,仕途上要略微逊色一筹,担任的是秘书省的秘书郎,属于清而不要的职位,但也是从六品上的官职。 他们父亲韦安石在开元初年遭权臣排抑而出贬外州,最终失意而死,兄弟两人闭门不出八年之久,如今都才只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官居五六品的朝职,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失意。 张岱挺好奇裴光庭进言倡议吏部科目选之后,吏部对此是和反应,便向韦陟略作询问。 “唉,裴侍郎所进固然是有益典选、能够周全选事的良计,只是当下选事本就繁杂,今又加此要务,司署同僚不免叫苦不迭。幸在张郎今日来访,若是换了别日,我实在难能抽身归家招待……” 讲到当下吏部诸事,饶是韦陟本身儒雅老成,这会儿也忍不住愧叹连连,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张岱对此早就有所预料,此时听到韦陟的诉苦,一时间也是不免在心中暗叹。 上方大佬们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中下层的牛马们却要疲于奔命。就算吏部乃是人人艳羡的要司美职,没有上升到一定的等级,也不过是责任更大的牛马罢了。 韦陟对此话题性质不小,讲了不少吏部眼下人事混乱的情况。 但这也不是张岱此行前来拜访的主要目的,他在耐着性子对话一番后,趁着一个间隙便连忙讲起了自己的来意:“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请。日前游于城南,所见有一高岗状若奇峰、耸于樊川东缘,有问途人,皆言此乃郇公园业。韦郎中对塔陂这一台塬可有印象?” 韦氏兄弟闻听此言俱是一愣,而侍立一旁的一名仆员则连忙入前去,凑近韦陟身边小声奏告几句,韦陟听完后才面露恍然之色,旋即便微笑颔首道:“塔陂那里确是先人传给的一片园业,张郎何事问此?” “我与几名友人欲于城南造一事业,往城南去游访择地,因见塔陂地势甚喜,所以斗胆来问韦郎中是否有意转让?” 张岱自知不少关陇老钱非常看重土地资产,甚至将典卖宅邸作为破家之兆,所以便又连忙补充道:“作此询问绝无半分不恭之想,只是塔陂这一片原岭颇契欲造之业,故以诚心来访。韦郎中若肯割爱,我等也一定具以一个真切诚恳的时价!” 虽然他语气非常的客气,但韦氏兄弟在听完这话后,各自神情也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像张岱刚刚登门时那么礼貌热情。 “我能否请问,张郎你访买此地,欲营何事?我若没记错的话,塔陂那里坡岭高耸、流水难上,难为作业啊。”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韦陟才又望着张岱询问道。 “我等欲将此地开荒整治,种植茶树来造茶园,倒也不需要太多的流水浇灌。共与作业的有信安王家……”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张岱也将他的计划和一起合作众人相关情况都交代了一番,并又说道:“这一片陂野若得改造成茶园,或可容纳几百户茶农入居劳作。只不过茶树长成亦需数年,具体营收多少当下亦难估算。我知世传之业难能割舍,也可先租后买……” 他也没想在买地方面去占人家多大便宜,担心韦氏兄弟因为不清楚这土地的经济效益而心存迟疑、不舍得卖出,所以便又表示可以先租种开垦,待到效益稳定后再商讨具体的售价。 这无疑是将张岱自己立于一个非常不利的处境中,毕竟作为地主,韦氏兄弟是不需要负责前期垦荒的投入,而后期眼见效益不俗后,还有可能会拒绝售卖、直接出手摘桃子。 不过韦氏兄弟风评还好,不是什么奸恶贪婪之徒,加上张岱本身对这一片土地颇有势在必得之心,所以才开出这样一个对其可谓是十分优厚的方案出来。 “张郎欲为关中父老增益生计、以缓地疾,而非只图一己之私利,这一份用心当真难得。我虽然只是在座中浅闻,也是深有感动,盼能助事。” 韦陟先是感叹一声,旋即便又面带歉意的说道:“只不过,塔陂这一片园业,先父在世时便曾自谓早有相士告诫莫可轻舍,若能造浮图于其上则益儿孙……” 张岱闻听此言,心绪陡地一沉,没想到这一片荒岭居然还牵涉到韦家的气运延传,这可就有点难办了。毕竟韦家本来也不缺钱,自己这里哪怕给予再多钱财利益的回报,能比上人家的家族未来传承重要? 就算他还准备了其他的说辞,可是在面对韦陟这个拒绝的理由时也都不好再说出来了。在他而言,只是要买一座荒岭而已,但是听在韦陟耳中,怕不就是希望他们韦家家道中落、子孙萧条? 堂中的气氛一时间也变得有些沉闷,在默然片刻后,韦斌倒是对张岱造茶园的计划比较感兴趣,又开口询问一些相关方面的问题,张岱虽然心情很失望,但还是耐心的作答一番。 正在这时候,外间又有韦氏家奴来报又有客来访,乃是韦氏兄弟的堂兄,也是张岱的上司,太常少卿韦縚。 张岱听到这话,便索性起身告辞,韦陟则又连忙说道:“张郎难得登门,旋来旋去太过匆忙,何不留用一餐?” 虽然说郇公家厨名声在外,但茶园事宜乃是张岱筹谋多时的大计,在韦家这里碰了壁,心情正自失落,还需要更作思忖计议,哪还有心情留下来吃饭,便也没有接受韦陟的挽留,仍是固辞而去。 于是韦氏兄弟又将张岱送出去,行至前庭时正遇到自外行来的韦縚。与韦縚同行的还有一名中年人,张岱瞧着有点面熟,一时间也没想起来对方身份,只向韦縚见礼寒暄几句,又请韦氏兄弟于此留步,然后便离开了韦家。 当再来到街面上时,张岱才又想起来,方才所见那名中年人似是薛王家一名家臣,今与韦縚同入韦家,这意味着什么? 他心念一转,又神情复杂的回望了一眼韦家家门,也没有心情再访县主,摆手带领众随从们离开此间。 “张宗之何事来访?” 韦縚在入堂坐定之后,先是有些好奇的问向韦氏兄弟。 “一些闲事罢了。” 韦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才又一脸笑容的向那与韦縚同兴而来的中年人说道:“薛国令难得登门,今日一定要留此,容某兄弟款待一番!” 一场宴会结束后,夜色已经颇深,在将堂兄和那名薛国令安排进客房入宿之后,韦陟才又回到堂中,着员奉上酪浆,一边浅啜一边闭目养神。 “阿兄,真要与薛王家联姻?” 韦斌也归堂坐定,一脸犹豫不甘的望着韦陟询问道。他兄弟年龄虽然相差只有几岁,但韦斌却自幼便习惯凡事听从兄长的安排。 “你今已而立矣,却仍未娶妻,若再无安排,我这兄长还有何面目迎对内外?唉,往年负气闭门不出,却不想累你错过许多良缘。” 韦陟听到这话后便长叹一声:“今日张宗之登门,本以为是他祖父重新得势而网罗人事,或可借此给你邀一绯袍,再访婚姻能更从容。却没想到此子名大而才虚,所作弄只是一些无聊闲事,倒浪费了我特意抽出半天时间来招待他!” 0377 抱骨而食,妄谈道德 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哪怕是韦氏兄弟这种出身顶级士族的优秀族人也不例外,只是他们面对的烦恼与普通人或许会有一些差异。 韦斌虽已年过三十,但却仍然没有成婚,长兄为父的韦陟对此也是忧心不已。这么说或许有些可笑,顶级士族子弟居然娶不到老婆? 但这就是事实,因为能够进入他们家门、成为正妻的女子,必然也是与他们门当户对的家族。而类似的家族家中若有适龄女子的话,又会愁嫁? 韦斌少年丧父,人生黄金期的青年时代又一直闭门不出、离群索居,这就使得他在相同阶层内的年轻才俊中竞争力有所削减,不是类似家世女子的婚配首选。 而且他们兄弟又是韦安石晚年得子,即便是有出嫁的姑母、长姊等等亲属,如今这些人也都已垂垂老矣,又或早已经与世长辞,在这些中表亲戚当中也很难再找到年龄相近的同辈人结婚。 “如今吏部人事混乱,广平公虽然名重一时,但官吏、选人各执一端,凭广平公一人也难平息众怨。张燕公淡出时局数载,今又骤加考课之任。其应变有力、刚柔兼济,有故事为证,当此时取代广平公而出掌吏部也是大有可能。” 韦陟对时局也有几分自己的心得体悟,他能清楚感知到宋璟对于当下选司诸事的无力掌控,之前贡士、选人们哗闹南省就是最好的证明。而在当下的时局中,能够代替宋璟来收拾这一棘手局面的,除了张说之外更无第二人选。 “当此时节,正是重整旗鼓、恢复旧势的好机会。这张宗之身为张燕公的长孙,且已盛名入事,正应趁此交游结好时流中坚,以壮声势。结果其人却罔顾良机,竟然直欲作弄商贾末事,也着实可笑!” 韦陟讲到这里便长叹一声道:“关中水土,我祖宗作业如许年代,若真地有余力,岂容此徒掘得?往年觉得他清声时誉不俗,想必有出众之处,而今观之,庸才也!不审大体、不识轻重,自以为是、舍本逐末。” “但就算他不是为的相谋时势而来,塔陂那坡岭既荒且废,他既有意访买,卖给他又何妨?今阿兄以欲造浮图而拒之,来日不造,不遗之话柄?” 韦斌自知家里从来也没有要在塔陂那闲地造佛寺的打算,那地方也已经荒废多年,如果不是张岱今天登门来问起,他都已经忘了家里还有这样一片闲地。 “即便荒废,也未必要卖他。我家自有维持家计之道,不需售卖祖业以谋生。祖宗既然将此传下,未来自有得用之时。何必为了本身并不急需的些许钱帛,去削薄祖荫遗泽?若此地来年能有大作业,却于我兄弟之手舍出,后代子孙也要笑我兄弟愚蠢!” 韦陟思想很传统,先人传承下来的宅地产业,他哪怕烂在手里也不愿售卖出去,这就是真实老钱的底气。 “我倒是对张宗之那一番构计颇感兴趣,反正那坡岭只是荒废着,要不要试上一试?” 韦斌闻言后便又饶有兴致的说道,他对一些新事物也有一定的好奇心。 韦陟却摇头道:“一耕一织,乃是先人延传至今的生计本业,唯专心于此才能长保家势荣盛不衰。其他诸类杂业皆是贪心作祟,纵然一时能有所得,也绝非长久之计,使人穷其奸谋、极尽牟利,久则恶欲满怀、道德沦丧。” 他家良田无数、桑林成荫,只凭耕织所得便足以满足家用所需、并且还能积累下丰厚的储蓄,自然不需要仰求别业牟利,内心里对于那些钻营别计、不将心思用在正事上的人也是颇有鄙夷的。 韦斌闻听此言,便也不敢再继续这一话题。而韦陟在顿了一顿之后,才又说道:“况且此处荒岭,还是要留待张宗之来问。” “阿兄都已经那么拒绝他了,他怎还回来?” 韦斌闻言自是一愣,一脸好奇的问道。 韦陟却笑了起来:“凡有所谋,又怎么会事事顺遂呢?若张宗之因此而却步,那此事于其而言也不过寻常一事而已,即便将此荒岭舍之,不谓大恩。唯其费尽心机、苦苦求索,再笑予之,才能使其长存感恩。他想求我园业,就要看他有多大的诚意、使多大的心力!” “这些人事智慧,阿兄比我钻研得透彻深刻得多啊!” 韦斌在听完韦陟的解释后,又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对于兄长的人事智慧越发钦佩。 “再如何智慧,终究难免受制庸人啊!薛王家女子虽然不是良配,但若无更优之选,也只能退求其次了,总不能让你继续正室无人、家事荒废。” 自己掌握主动的时候,韦陟自能轻松拿捏人事,可在面对有求于人的情况时,他的人事智慧也不能提供太多实际的帮助,仍然面临一个高攀不得、低就不愿的窘迫境地。 尤其薛王家女子的舅舅韦坚乃是仇人姜皎的女婿,尽管姜皎已经死去数年,但他们兄弟想起此节来仍然不能释怀。甚至早年闭门不出八年之久,就是不愿与姜皎这个陷害他们父亲至死的仇敌同殿为臣! 且不说韦氏兄弟在家中的盘算,张岱本来颇有期待,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中的时候心情仍然有些失落。 而此时家门前已经是宾客云集,他也懒得出面去应付这些意义不大的人事来往,由得叔叔张埱和弟弟张岯忙碌的迎来送往,他则回到自己的起居院落中去,更作其他的盘算。 他也是之前有点飘了,因为裴稹、李峡等人的顺利加入,就觉得所有人都这么好说话,被韦陟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才又醒悟过来,这其实才是与老钱们交流的常态。 这些人家底殷实又背景深厚,想要打动他们势必要难得多,哪怕放之普世皆准的等价交换原则,在他们那里也要看他们心情如何。如果心情不好,照样不搭理你。 之前他登门的时候,韦氏兄弟的热情是真实不伪的。这说明起码在张岱登门这一刻,他的身上是有让韦氏兄弟敬重、或者说垂涎的元素。 而当他表明来意后,韦陟的态度就直接发生了变化,并且直接拿话将他给架住,让他难以再继续恳求下去。 此时再作复盘,张岱能清晰感受到韦氏兄弟的态度有明显的前恭后倨的变化。虽然具体的原因,张岱一时间也搞不清楚,但也可以明确一点,他们对自己是有所求的,只是还没有强烈到需要宣之于口。 他也懒得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瞎猜,如果双方能够达成共识自然最好,倒也不至于因此跟韦氏兄弟结怨。 其实如果只是单纯的围造茶园,倒也不必非韦氏这座园业不可。 他之所以对这块荒岭那么在意,主要还是那方位和地势太迷人,但如果不能达于两全的话,那也不妨退求其次,不再把视线放在城南近畿区域,往离长安更远一些的区域去寻找也是可以的。 王维都能经营一座辋川别业,他如果用心去寻找,在关中造一座茶园也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大不了等到别处茶园形成规模之后,再尝试向近畿地区发展。到时候他想必也能掌握更多的人事权力,可以让这些老钱们更加敬畏自己。 张岱这里自己安慰自己,等到第二天,窦锷便急匆匆来到张家汇报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另一个韦氏愿意售卖其产业。 “韦氏逍遥园愿意售卖,庄园加上坡岭要价三万贯。” 窦锷来到张家坐定下来,一边咕嘟咕嘟喝着茶水,一边对张岱说道。 “三万贯!他家穷疯了?城中要坊置业价格多少,他家城南荒郊竟敢如此漫天要价!”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吓了一跳,就他平康坊的宅地,京兆府开价都还不到三万贯,虽然韦家那逍遥园加上坡岭面积要大得多,但也远不止于这么夸张。 “我也觉得这价格虚浮不实,那张六你觉得价格压到多少可以出手?” 窦锷闻言后便也说道。 “六千贯吧,庄园屋舍用料可以另外折价,但若统共超过八千贯,就不必再谈。” 张岱多少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思,没搞到韦安石家的塔陂,韦嗣立家这凤栖原园业也就变得有点豁达随意了,反正如果他们不卖,那就留在那里继续撂荒。 韦嗣立家虽然也属京兆韦氏,但其先代在胡亡氐乱时便南迁襄阳,后来又辗转定居郑州,讲到在关中的资业雄厚,是远远比不上韦安石家的,其子韦恒、韦济将闲废产业变现的意愿肯定也比韦陟兄弟更高。 但这也说不准,韦恒兄弟作为宇文融的堂弟,跟随其内外执掌财计多年,尤其之前两年在魏州和汴州想必也是混得盆满钵满。而且随着往来交涉,如果知道这事还有张岱参与其中,怕是买卖更难达成。 真想杀光这些老钱啊! 张岱心里蓦地暗叹一声,只觉得这些人吃饱喝足、懒于动弹,真是阻碍世道发展进步的障碍。 “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坐在席中的窦锷发现张岱眼神幽幽的望着他,直盯得他心里毛毛的,连忙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再去问!” 0378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三月初一这一天,假期还未结束的张岱便又被一道声令召回了兴庆宫,倒不是为的参加朔日朝会,而是圣人心血来潮,突然表示也要参加上巳节会,他们这些相关人员自然要尽快返回大内去商讨、筹备仪程。 当张岱得信后匆匆返回兴庆宫时,朝会已经开始了,诸司未曾与会的官员们则都在翰林院中等候主官归司商讨事务。 当张岱走进翰林院时,便留意到这些朝士们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不免让张岱心中暗生狐疑,放了一个假、我长得更帅了,这都被你们瞧出来了?又或者因为他爷爷担任考课使的缘故,这些人又要对他开始阿谀奉承了? “六郎你风骨如山、英姿卓然,当真令人钦佩,某等瞻之仰之、五体投地啊!” 正在这时候,同僚李朏从人群中挤出来,接着便向张岱拱手笑语道。 与此同时,周遭其他官员们也都纷纷笑语道:“张协律高风亮节,金殿之中慷慨陈辞,实在人臣表率,当真令人钦仰有加!” 听到这话后,张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些人来到翰林院后、欣赏到了日前李昭道与吴道子联手所绘那一幅、如今正悬挂在翰林院厅壁上的《志比华山图》,顺便又了解到其背后故事,所以才对自己肃然起敬。 明白到这一点后,张岱才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向各处围聚过来对自己恭维有加的官员们拱手回应,口中则笑语道:“社稷有英主,朝中才能有直臣。我所做不过是人臣本分,实在当不得诸位如此夸奖。假使易地而处,诸位想必也能奋作雄声!应当谢的是君恩浩荡、英明神武,某等臣节才能忠贞不屈!” 众人听到这话后,嘴上自是越发恭维,心中却不免暗叹怪不得这小子能得圣人如此赏识,的确是家学渊源、信手拈来。反观自己等人纵有贞节于怀,却又拙于表现,只能寂寂无名。 翰林院厅壁中这幅画作悬挂了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能够出入兴庆宫并到翰林院歇脚的官员却并不多,因此大家对此也只是耳听为虚,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怀疑,一个区区八品拾遗,凭什么能得圣眷若斯? 如今他们总算是眼见为实,心中大受震撼之余,对于张岱这个官场后进的印象一时间也是深刻至极,不再只是将之当作张说的孙子而已。能以忠直而得宠若斯,实在是让人钦佩又羡慕不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官员赶来兴庆宫,自然也都受同僚引导入厅去观摩这幅画作,接着就是对张岱赞不绝口。 更有官员大笑说道:“张协律事迹如此震撼人心、启迪时流,自当更加褒扬!张燕公今年又正当直岁考,某等亦应勇于进言,请燕公切莫有避嫌之想,正道直臣正应举贤而不避亲,才能令内外百官知道义之所趋守!” 张岱闻听此言自是一乐,心道这也不用你们说,我爷爷最大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举贤不避亲,今年我要混不上一个上下考,那也算是白混了! 唐代官员考课标准甚严,官员政绩优异,往往也只是授以中上考。 高宗年间狄仁杰任大理丞,一年之内断涉案一万七千余人,无一人伸冤诉苦,如此才得上下考。而御史中丞宇文融括检籍田成果卓著,本司拟以上下考进奏,却遭到当年考课使卢从愿的否决,由此双方才结怨。 官员能得中上考,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而上下考则就是极度优异。更高的上中、乃至上上,非伊霍那样的地位和功绩,怕是很难获得,简直比玄武门唱名还要更难。 但是按照张岱对他爷爷的了解,别说他还有这样的事迹可夸了,哪怕没有,他爷爷给他弄个上下考也是毫无压力。我的权臣爷爷,那真不是吹的! 一大早,翰林院这里便开起了对张岱的表彰大会,一直持续到兴庆殿那里朝会结束,诸朝士们各自返回本司开始商讨正事,这才算是结束。 朝中诸司倒也并非尽与皇帝出游一事密切相关,其他一些关联不深的,便都先行返回其余大内本司坐堂上班,而一些相关诸司则就留在兴庆宫中,继续筹划其事。 只不过兴庆宫这里新造的禁苑,办公场所终究不及其余两大内那么充裕,因此这些司署官员们便临时找个地方凑在一起商讨事务。 太常寺司掌礼乐,自然与此密切相关。皇帝出宫与民同乐,礼乐相关自然要搭配得宜,如此才能既彰显皇家威仪,又要让京中士民们感受到君恩如山。因此太常寺便分得了翰林院中两间庑舍,用以商讨事宜。 “张协律事迹我亦有闻,当真是我太常寺之光!余等群僚也应以此为榜样,忠勤于事,必得褒扬!” 入室坐定之后,少卿韦縚也是不能免俗的对张岱夸奖几句,然后才又正色说道:“此番上巳节赐酺,自需礼乐置备周全,一定要杜绝纰漏发生。大驾卤簿,鼓吹细编严查。张设舞乐,太乐署不可松懈!尽快整编出一套行驻用乐名簿据奏,协律郎亦需与事,细致协调!” 在场众人闻言后全都连忙点头应是,张岱也不例外,翻看着乐簿挑选适合进呈的乐章。 以唐玄宗的谨慎,即便是出宫与民同乐,也绝不会停留太久的时间,尤其此番所往的芙蓉园本就是半开放的禁苑,届时士民百姓将会直抵殿堂之外,如果停留太久,宿卫压力实在太大,估摸着前后顶多也就几个时辰。 但哪怕只有几个时辰,从圣驾在兴庆宫准备起驾开始,礼乐就要置备上来,那些卤簿用乐还倒罢了,关键是在芙蓉园时各种献乐,必须要迎合于上又要教化于下,挑选起来也需要细致用心。 太常寺群属在这里议论不休,却又有人来添乱。 同署另一名少卿薛縚不只姗姗来迟,入室之后也不参与议论,视线在室内众人身上游弋,过了一会儿之后才举手打断议事,抬手指了指张岱还有其他几名属官吩咐道:“你等几人,署事且先交付同僚。皇太子今亦需扈从同游,礼乐张设未定,随我往别院同为参详!” “不去!” 薛縚这话说完,室内众人还有些迟疑,张岱却已经直接开口拒绝道。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诧侧目,而薛縚也是神情一僵,有些难以置信的瞪着张岱说道:“你说什么?这是皇太子……” “东宫自有司属,下官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薛少卿更有何见教?” 如果薛縚不是来指使自己,张岱自然也懒得搭理此事,人老丈人给女婿张罗人势,他自然不会闲的去得罪人,可这家伙指使自己过去,他当然不去烧那个烧透了都没烧热的冷灶。 “大胆!” 薛縚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片铁青,如果不是另一个协律郎马利征实在是有点有碍观瞻,他也不想来捋张岱这个刺头。 本以为这小子总要给太子一个面子,却没想到竟然拒绝的如此干脆,这自然让他愤懑不已,口中又怒声道:“太子国之储君,有事差遣是尔等福气!张某悍拒教令,意欲何为!” “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张岱又针锋相对的怼了一句,老子这表彰大会的劲儿都还没过呢,你跟我瞪眼? 众人见气氛有些尖锐,各自也都不免如坐针毡,或是左顾右盼,或是想要起身打个圆场。 主持工作会议的韦縚脸色也不甚好看,说实话他还挺乐意看张岱这年轻气盛的小年轻去怼薛縚这个尸位素餐的家伙,不过真要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的话,怕是要耽误正事了。 于是他便站起身来说道:“张协律这里的确已经有了别事安排,同样也是要务。薛少卿不如另择别员,要紧是不要误了太子教令,余者都可事后协调。” 薛縚闻言后又冷哼一声,然后才又另选了几个平日里便任劳任怨的老实人,这才带人离开此间。 “东宫礼乐自有太子率更寺主持料理,岂太常职责!薛少卿不思本司事务,反去别处助力,实在是公私混淆!” 待到薛縚带人离开后,李朏便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房中其他人闻听此言后,也都纷纷点头附和。太子固然需要敬重,但大家也都有职事的分别,薛縚往常在署中便惯于摸鱼划水,如今又借着太子的名头来狐假虎威,的确是让人很不爽。 当然这些情绪他们也只敢在背后流露表达,跟张岱那样敢于当面直怼的也没有几个。 “此事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了!” 韦縚担心众人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当即便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议论,然后又对张岱说道:“张协律你便先往乐官院去,召集诸乐官待命所司。”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知道韦縚这也是在关照自己,担心东宫来人继续纠缠此事。 0379 忠烈之后王忠嗣 收到了命令之后,张岱便起身离开这里,向外走去。 此时的兴庆宫里人员出出入入、很是繁忙,众人全都忙碌的准备着皇帝出游事宜。张岱身处其中,也不由得暗自感叹权力的美好。 对于皇帝而言,眼下兴庆宫忙碌群众大概就好像是一群蚂蚁,自己只是轻轻捻起一粒砂糖丢在地上,这些蚂蚁们便蜂拥而上。 心中不无自嘲,但张岱也是不敢怠慢,原因也很简单,越是冲在前边越能尝到甜头。 他离开翰林院后,便直往宫门处行去,行至半途,对面又有数人被内官引入进来。张岱抬头一看,便连忙停下脚步,侧立于道左,等待对方先行通过。 对面来人正是他叔叔张垍,还有其大舅子忠王。忠王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其中距离最近一个年纪二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怕不是得有将近两米的身高,颌下还蓄着浓密短须,瞧着孔武有力,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下官见过大王,见过阿叔。” 待到几人行至近前,张岱又欠身作揖道,别管私下里关系怎么样,在外相见总得礼数周全。 张垍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而忠王则停下来望着他饶有兴致的笑语道:“张郎近年乏甚声辞新作,此番扈从出游,应制之时可不要藏拙啊!须以新辞做力争,打消时流那些为世俗埋没灵性、以致江郎才尽的猜度流言!” 开元十四年张岱初入人间,种种事迹表现与诗文创作,真可谓是十分亮眼,让人倍感惊艳。 但是随着进入官场,尤其是随驾西迁以来,便很少再有什么优异的诗作,即便偶有应制吟咏,往往也都只是平庸的敷衍之作。 他本来就是少年得志的代表人物,本身也颇遭人妒,前后表现差异如此明显,自然让人心生疑惑与惋惜。同时一些心存恶意者,便也都在盛传他江郎才尽,不如当年。 张岱正自宦海冲浪,对此小事自然不会多么在意。他又不是单纯的词臣,文学才能有固然是一个加分项,没有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更何况,名篇佳作这种东西,需要的话自然就会有。 他这里还没有回答忠王的话,一旁的张垍便已经又开口说道:“大王赐教,你不要当作闲话!生此门户当中,旁人对你就会有远超俗常的期许。若是才情不能达于人意,自会让人看轻、辱没家门。” “王教自非闲言,只不过,我家既有大父这般内外有功、誉满朝野的名臣贤长,又有阿叔如此秀出于时的宗家荣戚,又怎么会被平庸子弟辱没家门呢?” 这货动不动的就上纲上线,越发体现出他在张岱面前实在没有什么心理优势,只能拿这些刻板套话来给自己挽尊。 他这里话音刚落,那站在忠王身后的魁梧年轻人突然开口道:“张协律此言,请恕不敢苟同!凡食禄之臣,皆需有报国之志。文尽其才,武尽其力,家国乃昌! 张协律青春少年,已经是倍享美誉、屡受恩用,岂可自甘于平庸?况亲长纵有功德可称,也已有恩荫延赐,吾辈既享,更应衔此先志、勇为开创!” “请恕眼拙,足下是?”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望向对方发问道,他倒没有因为对方反驳自己而羞恼,听完这一番话后则是略感惊诧。 如今的大唐已是承平多年,享乐之风日渐盛行,尤其是上层的贵族们更加放纵享乐,比较欠缺那种勤勤恳恳、躬亲于事的精神。至于那些权贵官二代们,则就更加的一言难尽了。 这年轻人紧随忠王其后,看着并不像是一般的随从,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纵然不是石破天惊,那也是非常的让人感到惊奇了。起码张岱自己很少听到那些纨绔官二代们作此宣称,心中自是颇感诧异。 “这一位同样乃是忠良后嗣,名为王忠嗣,其父便是开元初年于陇右武阶驿痛击吐蕃来犯之贼、壮烈于王事的王襄公!” 忠王一脸自豪的向张岱介绍着年轻人的身份,看得出他也以这位朋友为荣:“忠嗣与我乃是自幼相知的挚友,早前出事外州,如今始归,所以缺席去年卫尉婚礼,张郎故而不识。”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在听到忠王道明王忠嗣的身份后,张岱心中也不由得泛起几分惊喜。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很少再会因为结识某一位古人而欣喜不已,但王忠嗣相较其他人又有不同。 其人不只是盛唐年间一位位高权重、功勋卓著的名将,在盛唐军事的发展历程当中更是一位重要的标志性人物。 面前的王忠嗣高大英武,言辞同样慷慨雄壮,真符合张岱对于这一位盛唐名将的想象。 只是一想到王忠嗣未来的遭遇,他心中又不免暗生唏嘘,不知道历史上王忠嗣在经历那样的政治倾轧时,再回想年轻时这一番慷慨志向,心中又会是怎样一番感受? 抛开这些杂想不说,张岱将心情稍作收拾,然后向着王忠嗣拱手道:“原来竟是忠烈之后!某虽寡于见识,对王襄公威名亦久有所闻,不意今日得见英雄血嗣,更难得乍一相见便得此一番千金不易的深刻教诲。王郎体悟深刻、志向远大,不因先人功勋而自骄,当真令人钦佩!” 只可惜交朋友不怎么样,身边俩货全都是离了爸爸就一蹶不振的糊涂蛋! 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王忠嗣与忠王交情深厚,对人对事的看法也多受其灌输,对于张岱难免就有一些不以为然。刚才说出那一番话,也正反应出对张岱印象不佳,这会儿听到其人对自家父子真挚的夸赞,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 “张郎言重了,道理我也只是略知,尚未有深刻践行!先人故事诚然可钦,但诸边仇寇也并未尽死于昨日,当今世道仍然不乏某等立功之处!” 他又向张岱作揖并回话一句,语气也变得客气不少。 若是旁人作此言论,张岱多多少少要暗道一声小伙儿挺狂,但王忠嗣这么说则恰如其分,于是便也笑语道:“当与王郎共勉!” 眼见两人对话融洽起来,忠王和张垍自有些诧异。尤其自知张垍自知他这个侄子狂妄得很,平日里面对自己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却不想对王忠嗣这么礼貌。 “那你便去吧,职事重要,不要再偷懒不行,我等也要入宫面圣,不暇再滞留于途!” 张垍摆了摆手,便对张岱说道。 张岱闻言后,心内便暗自冷笑,这话说的自己好像挺想搭理他们一样。 他眸光一转,也不想让他叔叔和忠王太安逸,于是便又笑语道:“阿叔等是应快行几步,圣人处或是暂无诏令,太子那里事务正繁。方才还垂教于某等太常群属,署事繁忙,未暇应教。阿叔等当下速去,正可应及其事。” “太子何事?” 张垍和忠王闻听此言,脸上都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之色,显然内心里对于太子也缺乏足够的重视。 张垍如此态度,张岱自然不感到意外。而忠王同样如此,则就佐证了他对天家人情的几分猜度,即圣人诸子之间感情实在是马马虎虎。 当今圣人太过强势,以至于门下诸子也没有爆发出多么激烈的夺嫡之争,留在盛唐时局中的,只有皇帝对于太子的反复抽打。 但没有竞争,也并不意味着这些货就感情和睦,稍失管束,可就爆发出来一个永王之乱!史书甚至还刻意强调永王生母早逝,其本身乃是由忠王抚养成人,结果却狠狠背刺了一把当时已经登基为帝的忠王。 忠王在圣人诸子当中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一则出身好,二则年龄大,故而也颇受圣人的喜爱,待之异于别子。最明显的一点,那就是其王佐选配就胜于其他诸王。 王忠嗣自不必多说了,天宝年间的皇甫惟明、韦坚等名臣,那可都与忠王关系深厚。而忠王的人脉关系当中,自然也包括他们张家。 这样一个僚属配置和人际关系,是要远远胜过了当今太子。甚至也可以说,忠王就是圣人选定作为太子潜在竞争对手的一个儿子,之后能够继任太子也有几分顺理成章的意味。 历史上忠王和太子之间有没有龃龉冲突,早已失于记载,但要说这货是一个兄友弟恭的纯良之辈,张岱却不怎么相信。 “太子何事,我也不知,只见署中薛少卿奉其教令内外奔走、甚是急切,甚至不惜扰及本司,心中甚觉不妥。但今大王等既至,想能为纾困一二,某等供奉群徒想可专于所事。” 张岱又开口说道。 张垍闻言当即便一皱眉,沉声喝道:“胡说什么!大王又不是东宫僚属,亦需奉宸待诏,更无须你等侍官安排首尾!” 忠王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他与张岱年纪仿佛,倒还没有城府深到诸事内敛于怀、喜怒不形于色。 “是我失言了,还请大王见谅。” 张岱闻言后便告罪一声,当下时节倒也不需要把眼药上的太急切,以后自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 0380 携美入苑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其实三月三日这一天,长安水边多的不只是丽人,上巳节春游踏青、在水边祓禊宴饮的习俗由来已久。每至佳节,百姓们男女老幼悉至水边,载歌载舞、踏青游宴,乃是一场热闹至极的盛会。 长安周边八水相绕,每一条河流岸边自然都少不了踏青游玩的百姓。而位于城南的曲江,则就是城居士民主要聚集游乐的区域。 随着时间进入三月,城中百姓们便自发的向此区域聚集,有的人甚至带着毡帐铺卧,直接露宿左近坊曲当中。当上巳节正式到来时,自大雁塔到芙蓉园这一段长安城东南面区域之间,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几无闲土。 今年由于圣人也要亲临芙蓉园与民共乐,因此从三月一日开始,这一片区域便有大量的禁军将士入此驻扎下来。 原本许多权豪富室业已沿曲江搭建起了用于游玩观景的帐幕也都遭到了拆除,除了一些在曲江周边拥有园墅的时流权贵之外,其他临时性的毡帐都遭到了清除。 而后又有中使入此,将这些清理出来的地方划分出一片片区域,分配给王公贵族们供他们处之宴乐。这固然体现了皇恩浩荡,同时也是取一个环拱屏藩的意味。 虽言与民共乐,但圣人终究不可能任由市井小民欺至身前,文武百官并其家眷环拱于侧,自然就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张岱作为司乐官员,同时又是供奉近臣,自然不需要处置这些琐事,在将乐官伶人们召集起来之后,他便安待于禁中,等待佳节的到来。 时间在忙碌的筹备中过得飞快,到了二日晚间,忽然又有中使来告他们这些供奉官可以各引家眷一名随同进入芙蓉园,得以列席御前欣赏歌舞百戏的表演。 张岱如今并无正式的妻妾,家中除了两小无猜、关系胜过夫妻的阿莹之外,倒是还有几个侍婢。但可惜名额只有一个,自然要把这难得的机会留给阿莹。 于是他便接来中官符令,吩咐一直在身边待命的金环持符归家去把阿莹引入大内。同时他又担心眼下留在家中的三叔张埱做事没有交待,或会遗漏安排,便又仔细交待了一番去曲江畔观礼的人事安排。 一直到了深夜时分,阿莹才在金环的带领下进入了兴庆宫中来。 这少女身着一袭艳丽的石榴裙,因为张岱不喜唐人过于浓艳怪异的面妆,故而只是略施粉黛,杏腮微红、俏目含光,只是因为骤入陌生嘈杂的环境中而略显紧张。 “我、我就这么过来,会不会因失礼连累阿郎受人嘲笑?” 这少女有些紧张,来到张岱面前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语调还有几分颤意。 张岱拉着她小手来到廊外偏僻处,触手只觉得少女手心里都有些汗津津的,于是便笑语道:“我的阿莹美极了!让你来这里是为了明天能近处细观表演,又不是表演礼仪。良辰佳节,百无禁忌。你瞧那各家的妇人女子,一个个可都随意得很呢!” 在阿莹到来之前,已有各家官员家眷们到来,兴庆宫中并无富余的厅室供她们暂时落脚歇息,许多干脆就只能待在廊外帐幕下。漫长的等待枯燥乏味又让人倦怠疲累,有一些干脆就箕坐开来、伏案大睡。 阿莹听到张岱这么说,才又心定几分,旋即便又问道:“那我在何处等着阿郎?” 张岱听到这话便也微微皱眉,他只想带阿莹见见世面、工作生活两不误,却忘了他还要监督指挥乐队的表演,明天怕是没有时间陪伴阿莹欣赏表演。 若让阿莹一人待着,他也有点不放心。上巳节可不只是踏青游乐,还有男女相会的一层意义,许多官员便将他们各家女子引出,想要借着盛会择一如意郎君。 他家阿莹纵然不是艳压天下,但是也青春靓丽、罕有及者,方才入来此间已经引起不少人打量张望,张岱更不放心将阿莹一人抛在这场合中。 “你先随我来吧,到惠妃处候着。待我明日忙完事务,即刻便去寻你!” 惠妃也是认识阿莹的,有其照顾,张岱自然放心许多,当即便带着阿莹一起向花萼楼而去。 眼下的兴庆宫中因为人员出入频繁、加上许多外官女眷们入宫,场面乱糟糟的,花萼楼周围也是一层层的护卫环设,好像洋葱一般,由外间进入便要接受一层层的盘查。 张岱自己通行级别很高,可以直赴御殿外待命,但因带了一个阿莹,便要多费唇舌解释一下。 阿莹的父亲姜行威作为羽林郎将,眼下也率部在花萼楼外驻扎,当见到张岱带着阿莹走来时,他便阔步迎上来,先是看了一眼阿莹,旋即又望向张岱问道:“六郎引这女子入此何事?” “我等侍官可引一家人观礼,我带阿莹来热闹过节。外间太嘈杂,先把她送去惠妃处!”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说道。 “六郎可真宠溺这小女子!” 姜行威听到这话后,眸中便不由得泛起几分复杂的色彩,他转又望着阿莹沉声道:“世间几名侍婢能得郎主如此关怀宠爱?你这小女子切勿将此钟爱目作寻常、恃宠生骄,一定要加倍用心、侍奉郎主!” 阿莹对姜行威只是视若无睹,对于这一番话也充耳不闻,只将皓腕紧紧挽住阿郎的臂膀。 “阿莹与我阿姨都是我的至亲,主仆的名分只是外人俗见,我早把她们当作最亲近的家人!” 张岱拍拍阿莹的手背,旋即又对姜行威笑语道,待到一旁军卒记录完他的符令信息,他便接回符令来向姜行威摆手作别,带着阿莹继续向内宫行去。 “唉!” 姜行威望着一对璧人离去的背影,又是忍不住黯然长叹一声。 当年他抛弃英娘母女参军赴陇,也想凭着自己一番武勇创建功勋,但戎旅生活相较他之前设想要艰辛百倍,几度出生入死的奋战,所得只是微薄赏物而已,却难能在军中升迁。 一直等到他机缘巧合为陇边豪族所赏识、以女妻之,使人用物的帮助他,加上他也确实勇武敢战,际遇这才终于有了起色,在陇右逐渐的升迁为军将。 但回朝之后固然没有了刀光剑影的凶险,各种人事纷扰却让人更加的局促不安,他也深刻感受到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只可惜他却朝中无人…… 也不是无人,只是被他自己放弃了而已!假使当年他没有抛弃英娘母女,只见张岱对阿莹的宠爱和对英娘的敬重,哪怕他做不成正经的丈人,想也能够获得更多的扶植。 眼下的他跟张岱之间相处也不错,几名之前随其归朝的部下如今也在张家做事,算是彼此沟通的一个桥梁,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很难获得更加重要的帮扶,他入朝数年,尽管当直宿卫尽心尽力,官职却全无改变。 且不说姜行威心中的懊恼牢骚,张岱带着阿莹在经过几层防守后,很快就来到了北门所驻守的区域,这里也已经到了花萼楼外,但不巧的是驻守这一侧门的正是老冤家葛延昌。 葛延昌先是看到了一身石榴裙、美艳不可方物的阿莹,眸光顿时一亮,而当视线转移到前方的张岱时,脸色便陡地一沉。 “来者何人?入此作甚!” 待到张岱行入近前,葛延昌便一步迈出,仰着脸垂眼问道。 他与张岱有夺妻之恨,还曾遭到张岱的凌辱打击,面对张岱时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尽管不敢在当直的时候大打出手、以免惊扰舆驾,但也不妨碍在职权之内刁难一番。 “左拾遗内供奉张岱,有事入奏圣人,兼拜惠妃!” 张岱在这里见到葛延昌,心中也不免暗呼晦气,北门的值勤任务如何编排乃是绝密,他也探听不到,平时偶尔也会撞上,固然不会闹出什么大的纠纷,但这些家伙总是故意刁难,也实在坏人心情。 葛延昌接过张岱手中的符令后却不仔细验看,视线却又向后方移去,眼神有些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阿莹,口中则冷笑问道:“这奴婢谁人?有无通行的符令、召见的手书?” 张岱往前一步护住阿莹,口中疾声道:“只有口信,并无手书,葛某不信,可遣卒往惠妃处问询!” “北门做事自有章程,岂由尔徒差遣!” 葛延昌听到这话又是冷笑一声,他也不清楚惠妃有没有召见以及张岱要入奏何事,倒是不敢太过放肆,但难得张岱来到他驻守的宫门请求通行,当然要刁难一番。 他视线一转,抬手召来两名甲卒,口中则笑语道:“今日南内特多闲杂人等,凡所出入皆需细致验明正身,张某虽然有符令为凭,但是否深藏利刃仍需搜验。还有这名奴婢,一样也……” 张岱听到这话后眸光骤冷,从身边掏出一份籍卷快速递给阿莹,着其藏入衣袖内,转又怒视葛延昌道:“葛某大胆!谁人教你苛辱侍官、窥察机要?你敢触我衣冠,我必入奏圣人、彻查到底!” 0381 明皇出游 葛延昌自然不相信张岱刚才递出去的会是什么机要文件,但他也很清楚一旦让这家伙抓住把柄由其将事态闹大,自己怕不是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像是王毛仲的儿子王守贞,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眼下宿卫压力本就比较重,他这里若再搞出什么事端惊扰到圣人,为了一时的快意而葬送自己的前程,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因此在想了想之后,葛延昌还是摆手制止了下属进一步的举动,继而又摆手吩咐道:“将此二人暂且引往别处拘押,入问之后再行引见!” 眼见葛延昌不敢再蛮横刁难,张岱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今天也是忙昏了头,有点失算了,应该先着令金环持着自己符令去惠妃处先通报一声,请惠妃着人来引,而不是自己带着阿莹往花萼楼来。 如果只是自己撞上了这些家伙,张岱自然不怕。他自知北门这些家伙皆色厉内荏之徒,平日里喊打喊杀很是凶恶,但只是面对那些无力反击的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真要遇到能够对他们造成一些威胁伤害的,则就会先怯三分,变得隐忍内敛起来。 说到底,这些人也只是欺软怕硬、狐假虎威的家奴罢了。 可是现在张岱身边带着阿莹,他也不免投鼠忌器,担心阿莹遭到冒犯。于是这会儿他便将阿莹护在身边,被守门的北门甲卒驱赶到宫门一旁阴影处立定下来,准备等待有什么认识的内官出入再请其通禀一番。 阿莹跟在张岱身边,倒是并不怎么惊惧,她只是担心自家阿郎,来到一旁后便轻声道:“没想到阿郎做官也这么凶险,有那么多恶人刁难……” 张岱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尴尬,他这纯粹是自己得罪人多了,难免走夜路撞鬼,换了一般的官员,自然不会遇到此类纠纷障碍。 阿莹却还在那里小声念叨着:“那姜某也在宫中当直,若我对他和气恭敬一些,他会不会更上心关照阿郎?” “只是小人作祟,你也不用太紧张,但凭自己心意就好,不用刻意去屈从谁人。姜某如今在朝,还要多仰我的关照呢!” 张岱这话倒也不是吹嘘,姜行威等边士入朝,原本身后还有河西军团以及王君这个主将做后盾,但是几年前王君还是免不了被回纥人截杀,也使得陇右河西大变天,姜行威等入朝边士自然更加遭受排挤,处境越发窘迫。 两人在这里小声叙话着,葛延昌还在阴恻恻的打量着他们。他自然不会主动派人入内去作请示,就要对张岱进行留难,不需其顺利入内,反正无论这家伙身系什么样的任务,自己这里小心谨慎的执行宿卫任务总是没错的! 花萼楼作为圣驾驻跸所在,总是少不了人员出入。 张岱和阿莹被阻在外没过多久,便又有一驾垂帷马车在男女侍从们前后拱从下来到这里。马车入此便停止下来,从车上行下一名道装玉冠的美丽少女,正是云阳县主。 县主下车后,自有仆从上前验看符令,而其立于宫门前未久,很快便注意到被限制在宫门一旁的张岱主仆,当即便吩咐随从去将张岱引到这里来。 “此夜想必事务繁忙,世兄何以驻足于此?” 待到张岱被领过来,云阳县主便笑语问道。 张岱瞥了一眼神态已经变得有些紧张的葛延昌,倒也并没有开口告状,只是微笑说道:“当下略得闲暇,侍奉圣恩垂顾,恩允某等侍官各引家眷一员观礼。阿莹是我自幼相依为命、亲密无间的家人,便想召她同来见识繁华。外间人事杂乱,想要暂时引送惠妃处,还在等待宫卫传禀。” 阿莹自是知道云阳县主这么个人,连忙入前盈盈作拜道:“婢子阿莹拜见县主。” “你一身彩裙很是精美,不要沾染尘埃了。” 县主先让人扶住阿莹勿使作拜,又将这少女仔细端详一番,旋即便又开口道:“此夜人事繁忙,宫卫想也好逸恶劳、通传不及。世兄便将此爱婢付予我处,便且自去,稍后我自会稳妥的交还给你。”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回望向阿莹,阿莹则连忙点头道:“阿郎且去操劳职事,婢子便恭从县主行止,必不失礼惹厌。” 张岱对县主自然是信得过的,他也担心继续滞留于此会错过外间的职事安排,听到阿莹也这么说,他便又向县主拱手道:“如此便麻烦县主了,明日做罢职事后,我便来引家人。” 有了云阳县主的引领,葛延昌自然不敢再加留难,一行人顺利的进了此处宫苑。 张岱在见到阿莹跟随县主一行入内后,便也没有再继续逗留于此,只是深深看了脸色阴沉的葛延昌一眼,然后便径直离开此处。 任何繁华胜景,背后总需要有人精心营造。张岱返回翰林院不久,便又奉命带领一批乐官伶人先行奔赴芙蓉园去,并顺便检查一番刚刚搭建起的彩棚戏楼。 待到确认此间布置周全后,他又匆匆返回兴庆宫去奉宸待命。由于当下从兴庆宫直达曲江池的夹墙复道尚未修建完毕,他们一行人也只能在坊间穿梭往返,在这仍有几分寒冷的春夜当中,人和马都热出一身的汗水。 随着晨光破晓,新的一天再次来临。二月里连日阴雨绵绵,所幸今日天公作美,朝阳跃升于东方天际,和煦的春光很快便洒落人间。 天亮之后,直宿大明宫的宰相们便带领众朝士来到兴庆宫中恭请圣驾,张岱便也跟随门下省群僚一同来到花萼楼外。他爷爷张说作为尚书左丞相,与兼任兵部尚书的宰相萧嵩左右分班带领尚书省群属,自是一脸春风得意。 众人来到花萼楼外后,诸司长官与三品以上高官先被召入其中,在殿中接受赐食,至于其他官员们则就没有这样的关照,需要在外等候直至芙蓉园后再受赐飨。 张岱倒是没有在苑外干等着,须知他还有一个协律郎的职官,今天圣驾出入全程礼乐伴奏,他自然要带领乐队吹奏表演。 因此他便也跟在那些大佬们身后快速的行进到花萼楼中,然后来到殿侧就位,手中持麾主持奏乐。他一边留意着乐人们的奏乐节奏,一边看着那些高品朝士们在殿中享用早餐,心中不无期待这些家伙当场噎到,让他们这些只能看不能吃的悲催牛马也出出心里的怨气。 只可惜那些做到这种高位的老家伙们也都经验十足,一个个细嚼慢咽,一顿早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自然没有人殿中失仪。 等到上午九点多,群臣才拱从圣驾行出兴庆宫。此时宫外长街也早已经肃清,且有禁卫将士们沿街驻守,群臣皆策马扈从于圣驾后方。 包括皇太子也没有独立的仪仗,只是与宁王等宗室们策马并行于舆驾后方,一众东宫属官则各依品阶分散于朝士队列当中,且排在同阶官员的最后方,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随着圣驾驶入长街当中,被隔绝在街道两侧的士民们纷纷拜迎圣驾,并不断的高呼喝彩,一时间喝彩声响彻全城,圣人也频繁的喝令车驾暂停下来,向着道路两侧挥手示意,自然引发士民们新一轮的欢呼与顶礼膜拜。 张岱行于队伍当中,看到这一幕后心中也是颇生感慨。他倒是没有机会见识一下其他大唐皇帝出游的情景,但却能看到长安士民们对于当今皇帝是发自肺腑的崇拜礼敬。 这倒也难怪,自从唐高宗宾天以来,大唐国势便板荡不休,就连君王都几经废立,甚至大唐国祚一度断绝。 尽管神龙革命后唐中宗号为中兴,但这货所作所为也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大唐社稷终究还是在当今圣人的治理下得到了真正的中兴,并且达到一个新的巅峰,长安百姓对其顶礼膜拜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哪怕是唐玄宗后期玩起了各种抽象,后世人讲起开天盛世来,仍然愿意给以各种溢美之词,甚至成为文化上一个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唐玄宗也因此享受到更多的包容。作为一个帝王,他无疑是幸运的。 张岱听到长街上各种山呼海啸声,心中也不由得感叹怪不得唐玄宗后期十数年不出关中,这家伙在长安真是享有极大的主场优势,如果不以大军叩关将之惊走,单纯在长安以少量精锐搞兵变怕是很难成功。 圣人自然不知就在距离其这么近的区域内,居然有人正在思索这种大不敬的念头,当然就算他感知到这一点,排在其猜忌名单最前头的也得是他的儿子和兄弟们,总不会怀疑张岱这么个小年轻。 此时的长安城南曲江畔已经是人满为患,随着圣驾抵达芙蓉园,各种欢呼声更如山呼海啸一般爆发出来,一波一波经久不息,就连曲江池中的水都被那声浪冲击的荡起涟漪。 0382 胆敢思春,打杀为惩 芙蓉园可谓是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皇家禁苑了,不只是因为这里建筑华丽、风光秀美,同时还因为这里是城中唯一允许士民百姓进入游赏的御苑,当然只能在固定的节日内。 即便如此,芙蓉园的存在也大大拉近了长安城中普通民众与帝王之间的距离,百姓们可以在这里一窥当今圣人的起居生活。 曲江水自园林的西南方位入苑,形成了大片的池沼,占据了整座御苑超过三分之一的面积。 在曲江池的东面,则耸立着一大片宫宇楼台建筑,这其中最核心的建筑便是高近百尺的紫云楼,仿佛天上宫阙降落人间,重檐迭瓦、金碧辉煌,无论从哪个方向入苑,都能第一时间看到这座巍峨华丽的高楼! 圣驾抵达芙蓉园后,第一时间便在一干皇亲重臣们陪同之下直登紫云楼,于楼上俯瞰整座御苑,曲江碧波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之前还被限制在曲江西岸和南岸的士民们也被放入御苑中来,从各个方向直赴紫云楼下,向着楼宇上方俯身作拜,口中高呼至尊万岁, 张岱心中固然有着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和思索,然而当见到这煊赫一幕的时候,心中同样也荡漾着一股激动与自豪之情! 他虽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内心中对于大唐盛世的感情并不比当下时流少,而在这一份自豪之外更多了几分沉重的思索与遗憾,所以他又比这个世道当中任何人都更加希望能够盛世永存! 为了保全这个大唐盛世,他也愿意做任何事,哪怕真正的障碍乃是如今正站立在高楼上、接受万众参拜的至尊圣人!大唐非一人之大唐,盛世非一人之盛世,以独夫之志而御万乘之国,其可久乎? 芙蓉园中士民百姓倒是没有张岱这么强烈的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眼下他们只是沉浸在贤君治世、共度佳节的喜悦当中来。 群众们在紫云楼下作拜之后,便被依次引入不同的观礼区域中去。紫云楼下方所延伸出来的那些华帐,除了用以安置在朝权贵家眷之外,还有皇恩特许款待的乡贤耆老、贤母孝妇等等民间守节尚义之人。 现场的人事安排、维持秩序自有专人负责,张岱等乐司官员则在紫云楼下待命。 在紫云楼正前方的广场上,建有一座高达丈余的广阔高台,这座高台便名为百戏台,是芙蓉园中进行公开表演的主要场所。 随着楼下秩序稳定下来,观礼士民悉数就位,旋即楼下便响起了激扬雄浑的鼓声。张岱等人伴随着雄浑的鼓点声,向着百戏台而去。 大唐皇帝都有着自己的专属BGM,这其中又尤以玄宗皇帝的最多。今日芙蓉园汇演,首先表演的曲目便是专为玄宗特制的《龙池乐》。 《龙池乐》本是由太常寺立部伎表演的堂上雅乐,并不适合在露天公开场合进行表演,曲调不够激昂、舞蹈较为舒缓,整体的节奏感并不强,放在露天环境表演音散舞慢,观赏性比较差。 但是张岱在担任了协律郎和翻曲使之后,针对《龙池乐》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编。 他将《龙池乐》中节奏感最强的“急”这一乐章单独提取出来,采用燕乐的编曲方式在原本曲调上加以扩编,并在保持了编钟底色的同时又大胆加入了其他打击乐器与笙角等丰富乐曲的风格。 至于在舞蹈方面,除了原本的女冠软舞之外,又增添了划旱船这一种舞蹈形式。 后世的划旱船是一种非常热闹喜庆的民俗表演形式,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表演过于通俗土味,不适合高端的宫廷舞乐表演。 但实际上划旱船就经历了一番肇始于民间、为宫廷舞乐所吸纳,而后又流传民间的这样一个过程。在宋代的宫廷舞乐队中,还有“采莲队”这种专门进行划旱舟表演的伶人队伍。 总之在经过张岱一番整编之下,《龙池乐》的观赏性和喜庆感都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提升和改善。 早前圣人迁居兴庆宫举行温锅宴会的时候,还曾在龙池中搭建舞台专门表演过这个节目,也是深受圣人和王公百官们的好评,如今在芙蓉园中作为开场的曲目进行表演。 《龙池乐》的表演有上百人,其中莲舟四十八人、舞者十二人,乐工四十余人。张岱作为乐队的总指挥,率先登上舞台左前角的小高台上立定俯瞰整个舞台,随后在其旗帜指挥下,诸舞乐人们陆续登台各自就位。 舞台下方,观礼的士民们早已经等候多时,对于舞台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非常关心、瞪眼细瞧,当见到张岱举步登台时,其仪态风采自然便落入下方一众士民们瞩目之中。 “这台上青衣少年是谁?当真人物出众啊!” 很快便有人在舞台下方忍不住高声呼喊询问起来,唐人爱热闹,同样也爱品评人物,张岱年未弱冠,仍是青春少年,身形挺拔,仪容俊美,在此盛大的节庆场合当中自然引起了万众瞩目,忍不住便对其品头论足起来。 “国朝当真多士,区区一个卑品下僚,竟已如此卓然英挺、俊逸非凡!” 容貌固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但容貌出众的人必然是能够更加容易获得旁人的好感,张岱登台后什么都还没有做,便已经获得了京中一众时流的好感,认为他足以匹配得上在今天这场盛会当中所处的位置。 有更见多识广的时流则大笑起来:“这一位可不是什么区区卑品下僚,乃是开元十五年府试、省试与制科三榜榜首,是圣人亲给赐名的前宰相张燕公孙张岱张宗之!国中后进,此为魁首,所以才能得此重用,入得京中父老法眼!”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不免愧叹有声,又有人叹息道:“早间曲江头远观诸进士作歌,还颇觉人物出众,与今前状头相比,今岁所取俱成土鸡瓦狗,选司不慎啊!” 针对张岱个人的品评议论,倒也并未持续太久,随着舞台上的歌舞表演开始,群众们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过去了。毕竟张岱再怎么俊美无俦,总也比不上这精心排演的歌舞能够给人更多全方位的视听享受。 舞台上的士民醉心欣赏歌舞表演,紫云楼上王公贵族们见多声色表演,对此倒不是很热心,他们一边注意着上方圣人的神情变化,一边与同僚小声闲聊着。 宰相杜暹虽然列席盛会,但心思也不在这方面,还在思忖着别事,忽然感觉衣带被人牵了一牵,他便转头望去,便看到同样列席与会的自家夫人似乎正有话要说,他便侧身凑过去小声问道:“何事?” “台上那位协律郎人才甚佳,方才妾便听闻多家妻女都在暗赞,我家又不是没有适龄的女子,夫主于此竟不心动?” 杜暹的夫人一边望着舞台侧前方指挥表演的张岱,一边小声对其丈夫说道。 杜暹听到这话后不免愣了一愣,他自入朝起来,满脑子都是与同僚李元纮争权斗势,哪有心思关心儿女亲事。 此时听到自家夫人所言,他也不免心中一动,视线端详了张岱片刻,也是不免越看越满意,可是当其又转头看向坐在宁薛二王席侧的张说时,神情又是不免有些黯然,小声对其夫人说道:“张燕公好与山东人家结亲,今其家中有此幼麟长成,怕是不会轻许寻常人家啊!” “他家又是什么世禄延传的显赫人家?我家又不是贪图他家门势,今夫主在位,雅重其徒,若成翁婿,自然倾力提携,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杜暹的夫人又忍不住说道:“妾闻张燕公此孙虽然人才出众,但却不是大妇嫡出,未必为山东人家所重。但能心诚访之,事情未必不成。如此俊秀的后进可访,若不试上一试,让人怎甘心退求其次啊!” 且不说杜暹夫妻之间的对话,高台上也有其他人暗动类似的心思。这样的佳节盛会,本来就是联谊交友的好机会,各家权贵也多携子女出席,希望能在这盛会当中觅得两人。 薛王家坐席与张说家相连,因为仍然记恨张岱之前得罪他的事情,薛王对张说的态度也很是冷淡,根本不与交流。 可是他这里一转头,却发现自家王妃竟与张说的夫人在席后言笑有声,他心中自是有些不爽,当即着人将王妃唤回,旋即便沉声训斥道:“你与张家人谈笑作甚?难道忘了你兄因何被逐?” “前尘故事只是增人烦恼,消愁解怨才能心境开阔。我兄事不检点,为国法惩,又何必迁怒旁人。张燕公家少徒俊秀可观,若与……” 王妃韦氏方一开口,薛王当即便瞪眼怒斥道:“胡说什么!张家孽徒也配做王府贵宾?况我已使人访郇公韦氏,岂不胜过张氏多多!” 说话间,他又瞥了一眼席后满脸失望的自家女子,口中恶狠狠低斥道:“收起那思春淫性!若敢效王毛仲女败坏家风,我宁可打杀失节女子,也不受此羞辱!” 0383 心悦者谁 张岱自是不知因其风采撩人、又不自觉的做了一把芳心纵火犯,他只是全神贯注的在舞台上指挥歌舞表演。 虽然并不需要他也参加表演,但要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控制住节奏和首尾,也让他心里压力不小,好歹总算是准确无误的完成了任务。而舞台周围欢声雷动,也体现出此番表演可谓是大获成功。 太常寺音声人们在接连完成几场歌舞表演之后,便撤离舞台,张岱也从台上行下,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接下来再次登场的,则就是左右教坊的百戏散乐俳优进行表演。 等到这些百戏俳优登台,舞台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叫好声,可见这些散乐表演要远比太常寺的歌舞表演更加的受欢迎,这也不免让一众太常音声人们颇感尴尬和不忿。 张岱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就像后世一些文艺晚会的表演,无论歌舞表演多么精湛、舞台效果多么华丽,但人们就是更加喜欢杂技魔术和相声小品之类内容刺激更加直接强烈的表演。 他将一众太常伶人们引回休息处之后,自己便从侧方登上紫云楼,在一众权贵帐幕当中寻找一番,找到岐王家的宴席走了进去,河东王在席中连连向其招手笑语道:“张岱来这里坐,你稍后是不必再随驾返回大内了?各家马球赛要在傍晚举行,你要不要一同下场?”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他自家知自家事,如今的他虽然也算是骑术精熟,但也只限于骑马赶路,真要进行高强度的马球对战却还远远不足,上了场去怕是免不了要做个靶子让人抽打。 “那真可惜了!方才你在台上掌麾时,楼上不乏仕女心悦,若能再在马球场上展露英姿,怕是今夜便能携美同归。” 河东王闻言后又笑起来,李峡和窦锷也都从其各自宴席中凑上前,笑嘻嘻向张岱说道:“张六,方才不少人家在打听你的生辰岁数呢!原来你才十七岁啊,这岁数大不必急切访婚,安心以待良缘来访,驸马未必不能做得!” 唐人婚配压力也是不小的,尤其是作为一个男子,哪怕出身好、人才佳,想要求得佳偶也并不容易,因为他们婚配如何代表着整个士族阶层所给予他们的评价。这一份评价不只体现在家庭生活中,同样也会延伸到社会生活与仕途前程中。 这其中比较鲜明的一个例子就是出身河东裴氏的裴宽,其初任润州参军,有人送其鹿肉,裴宽无处归还便将鹿肉埋于后院。 此事为刺史韦诜所知,不只将之招作判官,同时更以女妻之,从而也使得裴宽名声大噪,许多长官、包括张说以及当朝宰相萧嵩在内,都对其颇多欣赏,愿意提拔其人。 张岱听着几人戏言,却下意识往帐幕后方望去,口中则笑语说道:“能得群众赏识,我自是受宠若惊,但也不敢恃此错爱便待价而沽。 但能令人身心俱予便是人间最好的情缘,若见端倪自当奋勇直追,岂可自怜自傲、遗恨来年?青春韶华、情人厮守,一刻便抵千金,后来者无非权财苟且、各取所需的色欲故事,又算是什么良缘?” 他这番话直白坦荡,倒是让闻者都略感错愕,李峡和窦锷还在思索其意,河东王已经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张岱你言辞如此笃定,莫非是已经有了心仪的佳人将要去求访?” 张岱并没有直接回答河东王的问话,只是端起案上酒水小口细抿起来。 男女之间情事之美妙,便在于各有默契而后一次次的试探与所获得的正面反馈,在这一阶段里,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哪怕多年后回味起来,都能再想起那让人怦然心动的时刻。 但如果只是一味的将冒犯作试探、将索取作目标,既不理解也不等待对方给予的反馈,这无疑不是正确的态度,从内心里并不将彼此视作对等关系。 真正的有情人,既要守住自己的一份矜贵,同时又不舍得冷落对方,如此的每一次拉扯互动才会让人心动不已、感怀至深。 张岱今天这一番话,便是对日前云阳县主移植花树到他家的一次回应与试探。如果接下来能够获得更加明确的信号,他自然会有更加主动的态度和动作。 一道帐幕隔出前席后席,前后距离并不算远,张岱在外间说的话,内里自然也听得到。 帐幕后气氛有些凝重,原本云阳县主还让人撩起垂帷,饶有兴致的欣赏着百戏台上的表演,可是随着左右席间各种议论声传来,县主脸上便逐渐的乏甚表情,这也让左近侍者们变得有些紧张。 阿莹也跟随县主一起登楼,并被赏赐一处坐席,她本来只是瞪大美眸向下看着站在舞台上指挥表演的自家阿郎,身外诸事一概漠不关心。 直到太常寺表演结束后,少女这才收回视线来,然后便发现此间气氛有些异常,她便也敛息凝神、僵坐席间,听到外间阿郎寻来都没敢相迎,只是悄悄的从席中站起身来侧立一旁,小心翼翼观察着此间诸人、尤其是那位县主的神态变化。 云阳县主听到外间张岱的话后,神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似乎变得有些口渴,端起案上茗饮不断啜饮。 随着外间百戏表演进入精彩环节、看客们叫好不断,县主才又突然抬手指着阿莹笑语道:“情人厮守、一刻千金,阿莹小娘子伴从这样一位多情的郎君,多时相处下来,怕是已经积下一座金山了吧?” 阿莹自是心思敏锐且玲珑,立即便听出这话带着几分醋意,当即便欠身垂首恭声说道:“县主说笑了,婢子只是阿郎家奴,侍奉年久略知心意才留用身畔。 只要阿郎不厌,伴从侍奉左右便是此身宿命,哪用得千金百金的比较。能让阿郎作此贵重比拟的,那一定是人间至好,让阿郎深羡不舍、珍之重之的非凡淑女!” “你倒是挺了解你家阿郎,连这么微妙莫测的男女情事都能度之颇深。那能得你家阿郎青眼的女子,想必也一定能得你心悦。今日与会各家仕女不乏,可有能让你一见开怀者?” 云阳县主听到阿莹这回答,当即便又微笑着说道。 阿莹听到县主不依不饶的追问,额头都忍不住冷汗微沁,她听阿郎说起过与这位县主有着很庞大的钱事往来,交情细节却所知不深,这会儿被赶着追问,多多少少是有点窘迫不安,心里甚至都隐隐抱怨一帘之外的阿郎怎么还不赶紧入来给自己解困? “婢子一介家奴,岂敢妄自品评各家淑女!况且一路随行县主尊驾,县主乃是超凡脱俗的仙媛,荣华耀眼、使人目眩,所见唯县主仙姿,私心已经倍感赏心悦目,更不知此间另有何人可相争辉,实在无从品鉴。” 她硬着头皮垂首恭声道,虽然不清楚自家阿郎和这位县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但好话总是人人爱听的,哄好了这位县主,也能确保其人不会恼怒、从而以钱事来催促烦扰阿郎。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不免便笑逐颜开,又抬手指着阿莹说道:“我今是真的相信你是你家郎主知心留用的爱婢,这答话的声辞口吻都是酷肖,你若换了一身衣袍,怕不就是你家郎主立于当面。小娘子真是可人,闲时可来我家访问,我也乐与你闲聊。” 阿莹闻听此言,秀眉蓦地一颤,她就算痴愚,也能听得出这话说的有些歧义,更何况她也根本就不痴愚。县主先说她酷肖阿郎,又说爱跟她这可人闲聊,那是爱她、还是她家阿郎? 正在这时候,张岱也总算在外间请见,县主微笑着示意婢女掀起垂帘,继而便望着张岱微笑道:“世兄可以入前细看,你家这爱婢可有什么缺损?” 阿莹这会儿已经觉出两人似乎奸情不浅,连忙趋行至张岱身后立定,口中小声道:“阿郎,县主对婢子多有关怀、很是照顾。”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又向县主作揖道:“县主仁义为怀、乐意助人,我感怀肺腑,又怎么会不放心呢!眼下还要先赴曲江畔寻觅家人,稍后再来致谢。” “世兄且去,当下典礼事繁,使人才趣难能施展。我还盼着世兄能有新辞唱扬曲江,届时想必更多芳心青睐,世兄恐将应接不暇。” 云阳县主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张岱欠身说道。 “江天一色,水雾轻烟,莺飞草长,杨柳依依。我纵或略有一二可观处,也只是当下曲江春色中的一处闲景罢了,芳心纵或偶顾,过后亦不怜惜,又哪会有什么应接不暇的烦恼呢?”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新辞确有几篇,有以敷衍世人,有以留赠知己。辞非巧工,唯情是真。县主便且安待,稍后自有呈献。” 云阳县主闻听此言,眸光又是一闪,有心想问自己能见的是敷衍之作还是知己之辞,张岱却已经带着阿莹转身而去了。 0384 盛世煌煌,使人心醉 皇帝突然出游,把张家人也给分成几波,张说夫妻以及张垍夫妻自在紫云楼上落座,其他担任官职的族人和命妇则被安排在了曲江东岸。 至于张埱之前所占下的地方,则在曲江池西面靠近杏园的位置,因为距离曲江还有一段距离,侥幸没有被清理掉,因此其他家人也可到这里来参加盛会。 张岱带着阿莹下了紫云楼之后便向曲江岸边行去,此时的曲江沿岸早已经是人满为患、寸步难行,好在窦家在东岸停泊了一艘游船,他们登上游船后借用舢板划过曲江水面,这才来到了对岸。 曲江西岸人流较之东岸少了许多,张岱和阿莹在左近寻找片刻,便找到了自家毡帐方位所在,等候在此的家人们也快步迎了上来。 “雒奴你既行出来了,圣驾几时归宫?若再晚些,哪还有时间踏歌较技啊!” 张埱阔步走上前来,一脸急切的向张岱询问道。 他一身华服、盛装打扮,早就准备好了在这曲江大会上炫耀一番,但是眼下圣驾驻于芙蓉园中,士民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哪有他们炫耀之处,心中自是焦躁难当。 “这我哪里知道!” 张岱就算是知道圣驾几时归宫,也不敢随意向闲杂人等透露,随口答了一句,然后便向帐幕中行去。 他见南霁云等关东来人也都被安排至此,便上前笑语询问道:“观此情景,感想如何?” “盛世煌煌,让人心醉!” 南霁云开口便答道,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虽然他们所在曲江西岸并不能真切看到紫云楼前的表演,但也深受这节庆气氛的感染,每每听到东岸所爆发出的喝彩声,他们在这里也忍不住热情的挥掌同声喝彩。 长安的繁华的确是其他地方所不能及的,包括同时代的洛阳都逊色不少。而繁华的一大特点就是人多,尤其在当下这个绝大多数民众从事农业成产而分散于乡野的中古时代,单单曲江池周边今天一天所聚集的游人,怕是许多外州人终其一生都难见到这么多。 所以许多人在来到长安后都恋恋不舍、不肯离去,即便是离去经年,对于长安的繁华仍是念念不忘,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与记忆的模糊而附加以各种瑰丽的脑补想象,从而使得长安在其心目中变得更加宏伟繁荣。 张岱坐在帐幕里跟几人闲聊着长安风物,顺便也休息一下。正在这时候,对岸又爆发出一连串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祝颂声,原来是圣人在群臣拱从下离开了紫云楼,准备返回大内去了。 下方士民依依不舍,希望圣人能够继续留驻观礼。有一些感情更加浓烈的百姓甚至直接冲到紫云楼下,就连下方禁军队列都被冲击的摇摇欲坠。 百姓们虽然是在表达对圣人的崇敬,可是局面这么嘈杂也非常容易失控,若真闹出什么乱子来,那可就乐极生悲了。因此北衙禁军们便拱从着圣驾加速立场,金吾卫等则留在芙蓉园中控制局面。 看到对岸那乱糟糟的一片,张岱也不由得感叹怪不得日后皇帝要特意修一条从兴庆宫直达芙蓉园的夹墙复道,这要行止完全暴露在大众视野下来出出入入,早晚会出问题。 圣人匆匆离去,固然让与会的百姓们大感失望,但却让其他一些人感到庆幸起来。 圣人亲临芙蓉园与民同乐,固然让人心喜悦振奋,但是因为圣人光辉太盛,也让其他人都乏甚存在感。而且因为圣人在场,也让一些不够庄重的节庆项目不方便展开。 圣驾离开之后,曲江周边气氛顿时也变得越发活跃起来。已经按捺多时的张埱这会儿连忙牵出从张岱这里借出的骏马,翻身上马而后带着几名家奴便呼啸而出,呼朋唤友的绕着曲江炸街去了。 与此同时,各家权贵豪族也都造起戏台、锣鼓开场。曲江池里花船游梭穿行,堤上香车宝马也结队出游。 张埱之类的京中纨绔们,一个个打扮的仿佛羽毛斑斓油亮的小公鸡一般,追着那些香车不断的叫嚷呼喝。 香车上所乘坐的那些美艳女伎们也非常懂得撩人心思,满脸春情、秋波流转,将一个个香囊、一束束鲜花向车旁的纨绔们、以及那些豪室帐幕下抛扔过去,将游人们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再引诱着他们或向赌场、或向淫窟。 张岱原本还坐在帐幕外,欣赏着这一幕幕声色犬马、纵情享乐的画面,可是很快便不断的有人将鲜花、香囊向此抛来,区区一刻多钟时间里,在他面前的毡席上便散落着十几个色彩各异的香囊。 张埱带着张岯从另一侧返回来歇脚,本来还待炫耀一下自己的收获,看到这一幕后,不免嫉妒的哇哇乱叫,但很快他又翻身下马,捡起那一个个香囊用丝线串起,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身上准备外出炫耀。 “阿叔匀我两个!我见几个馆学同窗另侧行来,我这里全无所获实在太丢脸!” 张岯见状也是心意大动,张埱对此却充耳不闻,只顾自己炫耀。适逢此时又有一支香车队伍自此游行而过,香囊又入冰雹一般向此砸落过来,张岯便眉开眼笑的捡拾起来。 其实他们这种家室子弟本就是欢场女子最爱,倒也无谓风采如何,何况张岯本身也并非丑劣之徒,自然不患青眼,只是之前跟张埱一起乱窜,看起来就像是好生事、爱白嫖的无赖浪荡子,自然让人避之不及。 在这上巳节的盛会当中,除了这些纨绔子弟和一众风月中人之外,最活跃且受人瞩目的还有另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那就是新科进士们。 省试放榜通常在上巳节前后,进士及第后的曲江宴也往往与上巳节重合。每到此日,新科进士们往往在大慈恩寺集结,雁塔提名之后便沿街出游,自曲江头登船而后便绕池游乐。 今年同样也是类似的流程,众新科进士们一大早便在雁塔下集结完毕,然后就被堵在了大慈恩寺里出不来了。因为圣人将要亲临芙蓉园,他们这些进士眼下连官身都没有,在没有特别的恩命之下,自然不会被获准放行。 这些新进士们被困在大慈恩寺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才被放行,而这时候芙蓉园里早已经开始汇演,曲江北岸的码头早被各家游船占满,迎接他们畅游曲江的游船根本就靠不了岸。 好在安排曲江宴游的进士团还算给力,一番奔走运作之下好歹搞来几条小船将新进士们逐一接到游船上去,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午后。 尽管之前遭遇了不少波折,但是随着游船在曲江池中航行起来,新进士们的心情也变得欢快起来。尤其是随着圣驾离开芙蓉园后,此间士民的注意力也渐渐被吸引过来,向这些人报以热情的叫好喝彩声。 大唐进仕途径众多,但当下时流公认难度最高的,就是科举进士科,因此进士及第者也往往会获得舆论的赞扬。 这些新科进士们眼下尽管还没有获得官身,但俨然已经是士流瞩目的种子选手,仕途和成就要比其他杂科出身者更加顺畅和醒目! 因此进士游船在曲江池当中也获得了众多的关注,不乏同在船上闲游的权贵朝士们着令家奴来送给一些酒食,表示对这些新进士们的欣赏礼待。 同时也有一些伎馆花船主动靠拢过来,船上艺伎争相献艺,以期能获得这些士林俊才们的青睐恩顾。若能获邀登船,对她们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荣耀,以后馆舍待客时,要价都能高上几分。 当见到众多花船将进士游船围拢在当中时,船上和岸上便不乏看热闹的群众大声起哄道:“诸进士春风得意,何不早遣探花郎!” 进士探花也是近年越来越热闹的一个游戏环节,所谓探花郎还无后世科举名次的含义,只是在新进士当中挑选一两名青春年少、风采出众之类,沿曲江遍游名园、采花而归,若被花园主人拒绝,或者是被别人将花先撷走,则就要返回接受惩罚,以此游戏助兴。 曲江左近名园主人多是当时名流,自然不会刻意的刁难拒绝这些探花郎,但也往往会设置一两道难题来略作考验助兴,这难题通常就是诗赋时文,也是进士们最擅长的领域。 随着左近时流的呼喊,游船上很快也选出两名年纪不大的新科进士,乘着小舟便向岸上靠来,顿时便获得更多人的喝彩。 只是这些新进士们备受关注,自然会引起周遭那些同样希望博得关注的纨绔无赖们的不满,这些人或是没有非凡的艺能,但却懂得叫闹起哄。 “杏园监园使谁人?一定要守住门户,不许这些探花郎轻易撷走杏花!” 他们大声叫嚷着,准备挑选出一位监园使出来,较量诗辞将这两名探花郎给阻拦下来,以此打击新进士们的气焰。 只不过这些纨绔往往也都乏甚诗辞之才,毕竟真要有那能力的话,他们也去应试去了,何至于浪荡游街。 突然有人高声喊叫道:“张岱张宗之所处最近杏园,他还是往岁榜首、群徒前辈,由其监园、考校后进最是得宜!” 0385 探花郎难入杏园 张岱是开元十五年进士及第,那时圣驾还在洛阳,自然没有什么曲江宴之类的安排,一群同年在新潭船市喝了几顿花酒然后就被张岱带去了河南。 开元十六年虽然回到了长安,但是那一年的省试放榜很早就完成了,当时还是天寒地冻,曲江冰封都没有完全消解,新进士们的庆祝活动自然也就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今年好不容易赶到一个正点儿,张岱也坐在帐前乐呵呵的等着看热闹,想要补全一下有关进士及第后庆祝活动的见识,哪怕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在一旁看看热闹也是很不错的。 然而他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事,不知为何游荡在曲江边的行人们便纷纷高呼起了他的名号,听得他一愣一愣的,旋即便有人策马飞奔至此,向他高喊道:“请张郎担当监园使、坐镇杏园,考校后进!” 听到这些人解释一番,张岱才了解到监园使是做什么的,当即便摆手笑语道:“众进士举业不易,我今于此不过一个看客而已,何苦刁难?诸位盛情只能谢拒,不妨另择才流监此!” 他只想安安静静做个看客,而那些请他监园未果的看客们听到这一回答后,有人不免大失所望,有人则径直返回到曲江岸边,向着即将靠岸的两名探花郎大声喊话道:“张岱自言若由其监园,尔徒必然探花不成!为免扫兴,着你等可从庸才之中访人监园助兴!” 这些新进士们正是春风得意时刻,闻听此言自是气得不得了,不待两名探花郎答话,游船上众进士已经大声回话道:“人间才流自有高低之判,张岱往年得志,今时未必独秀!某等金榜题名,正要验看过往选司是否得人,何惧张岱!” 纨绔们乐得挑拨离间,听到这一回答后,当即便又乐呵呵返回张岱家帐幕前,向其喊话道:“诸进士们正要考验选司往年取士是否公允,不许张郎拒事!” 张岱心里多少猜到这些家伙是在唯恐天下不乱的挑拨离间,但话都说到这一步,他如果再退避不应的话,那就真成了被别人踩着扬名的工具人了! 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大笑说道:“既为监使,当有判司员佐,尔徒为我助事,不许诸进士入园撷走一枝!” 众纨绔们巴不得有人为他们出头打击那些新进士们的气焰,闻听此言自是大为欣喜,纷纷下马来到张岱身边,将毡毯座席统统移到杏园门口,又将帐幕张设起来,左右横列于外,恭请张岱上座。 这些家伙正事或是做的不怎么样,搞起乐子来那可都是专业的,不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设起了关卡,而且还在左右奔走造势,很快就聚起了起码数千人在附近围观看热闹。 当两名探花郎上岸来到这里时,看到此间如此阵仗,心里也不由得打起了鼓,脸色都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人的名树的影,哪怕张岱近年来鲜少佳作问世,但毕竟是旧年三榜榜首,两名探花郎也不敢笃言能在文采上完全压过张岱。 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也就容不得他们再作推却,当此众目睽睽,未战先逃可是要比落败更加的丢人现眼,于是两人只能对望一眼、互相打气,然后便硬着头皮一起向杏园走去。 “来者何人!” 几名纨绔们拦在前方,狐假虎威的指着两人喝问道。 张岱坐在更后方,瞧着渐行渐近的两人,心中则是一乐,这里面居然还有一个老熟人。 同行两名探花郎,其中一个年轻人赫然正是前年跟他一起参加省试的京兆府贡士杜孟寅,至于另一个,年纪同样不是很大,瞧着二十几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张岱却没见过。 两人被纨绔们阻拦下来,多少有点气急拘谨,那杜孟寅远远便向着张岱拱手道:“张协律旧年以诗辞惊世,而今却要以声势退人?” 张岱自知这杜孟寅因为当年被自己夺走了京兆府的案首而一直心怀愤懑,他对这生硬态度倒也并不怎么在意,抬手示意前头几名纨绔暂且退在一边,任由两人行至近前。 “前进士贺兰进明,因受同年厚爱选作探花使,欲入杏园撷芳而归,还请张协律赐教。” 两人来到近前后,另一名张岱不认识的探花郎先行作揖见礼道。 “你是贺兰进明?” 张岱问其自报身份,不免略感错愕,先是认真打量对方几眼,又忍不住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南霁云,心中不由得大生感慨,这两人眼下还完全不认识对方呢! “张郎竟知某名?” 贺兰进明闻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旋即便意识到自己今天过来可是作为挑战者的身份,而非是干谒拜访,于是便又向张岱作揖道:“薄名不足挂齿,今受诸同年所托,欲与张协律略作君子之争。此举业之暇所作几题,恭请张协律赐教?” 说话间,他将一诗卷掏出,两手奉入张岱面前。 张岱见这贺兰进明以其旧卷作为较量之题,想是不以捷才著称,恐怕临场考验发挥不佳。 他作为监园使,其实是应该由他提出考核的形式和内容,但既然贺兰进明已经先作表态,他也不再纠结于此,当即便接过贺兰进明的诗卷翻看一番。 这贺兰进明所作律诗尤少,大部分都是古体乐府诗作,其中有《行路难》《古意》等旧题倒也颇为典雅、意蕴可观,可见能进士及第,也是有几分真本领的。 张岱在想了想之后,特意将贺兰进明几首水平最高的诗作摘抄出来,然后便又对其笑语道:“这《行路难》之题,恕我历事犹短,无所感触以应此题,便且以《古意》为题,试拟一篇,你意可否?” 贺兰进明还未及答话,旁边已有纨绔大笑道:“张郎年未弱冠,已是名满天下、奉宸御前,如此少年得志,安有行路艰难之叹!” 周遭围观群众们闻听此言后也都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声中则多多少少夹杂着几分羡慕。这张岱不折不扣的人生赢家,如果还为了应景而强拟《行路难》之题,那可是真有无病呻吟之嫌了! 贺兰进明也连忙欠身道:“张郎少年俊士,天下皆知,某若强以失意之题刁难,胜之不武,弗胜为笑。但凭所思,直抒胸臆即可。” 听到这贺兰进明作答,张岱便开始沉吟构思起来,而贺兰进明那诗作则被好事者拿起来向着围观群众们大声诵读起来:“秦庭初指鹿,群盗满山东……” 《古意》通常是指的拟古诗题,抒发心意之作。在同题诗作中,尤以卢照邻《长安古意》诗作最佳,诗仙李白同样也有《古意》诗作,但相较卢照邻的诗作还是不够意蕴绵长。 张岱在思忖一番后,便也开始提笔写来: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 这是宋代梅尧臣《古意》诗,这一类的拟古诗作素来不以文辞精巧著称,而以意蕴、气节取胜,毫无疑问梅尧臣这一首诗作志气满满,读来不只琅琅上口,更给人以百折不挠、雄壮不屈之势。 “势利压山岳,难屈志士肠。男儿自有守,可杀不可苟!张郎当真好气魄,此诗雄壮不屈,正是我三秦子弟心意写照啊!” 随着张岱落笔写定这一首诗作,周围那些看客们也都纷纷吟诵起来。 这些纨绔们别管平日里是何行径,但却最是崇尚这种豪义壮节的气概,加上这一首诗用词直白,也并没有什么晦涩的典故,很快便以此为中心,在曲江周围传唱开来。 饶是贺兰进明自觉得张岱这一首诗作太过直朴、欠缺修饰,并不如自己的诗作那么典雅意长,但是见到群众争相吟咏传诵的场面,也是只能低头欠身道:“张郎诗作声雄气壮,在下确是略逊一筹,于此献丑,让张郎见笑了。” 张岱闻言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将视线转望向杜孟寅,但他还未及开口,杜孟寅已经连忙说道:“某并无诗作留备,敬请张协律赐题试酬。” 他见到贺兰进明这遭遇,担心自己先呈献诗作的话会被张岱后来绝杀,于是便打算换个形式。 张岱对此也并不挑剔,执笔手中笑语说道:“早间奉舆至此心有所感,略成章句,便且示于杜郎。” 一边说着,他一边信笔写来:万乘亲斋祭,千官喜豫游……从今亿万岁,盛世纪春秋。 这一首《曲江侍宴应制》诗在王维一众诗作虽然水准不算最高,但是作为其艺术生涯后期之作,也充分体现出其诗中有画的艺术特征,读来那种皇家仪仗车马喧嚣、气派非凡的画面恍然就在眼前。 杜孟寅在看到这一篇诗作后,脸色当即便是一白,他低头皱眉,口中念诵有声,但却迟迟不能成句,就这么过了大半刻钟,才在周围渐起的哄笑声中红着脸对张岱说道:“在下并非奉舆侍臣,实在难能描摹胜景,能否有请张协律另赐别题?” 0386 探花空手归,如何簪花行 杜孟寅话音刚落,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嘘声,更有人不客气的笑骂道:“小子奸猾!即便不是侍臣,方才舆驾出入盛况无见?为何不能拟成联句?难道过往成诗,尽是亲身经历、耳目所见?” 杜孟寅听到这些调侃嘲讽声,心中自是有苦难言。上午圣驾入此时,他们一众新科进士都被堵在慈恩寺中出不来,自然无缘得见。 尤其张岱这诗作画面感极强,使人诵来便自觉一副舆驾盛壮的画面就在眼前,哪怕他也亲临其境、耳闻目睹,也没有能够胜之的才情与信心。 眼下贺兰进明已经自叹弗如,而他若也甘拜下风的话,此番探花行免不了就要空手而归,此时曲江周边起码有数万群众游赏玩乐,一旦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自然要沦为笑柄。 尽管自知这理由很牵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希望能够更换一个胜算大一些的诗题。 张岱对此倒也并不深作计较,抬手示意周遭众人不要再作喧哗,旋即便又笑语说道:“舆驾盛况,杜郎无缘细睹,那这曲江春景,想必是历历在目,便且以此为题,你意下如何?” 杜孟寅闻听此言,心情略感轻松,当即便开口说道:“张协律已有前作佳篇以示众,此题便且由在下先着笔献丑如何?” 张岱对此自无不可,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和要挑战的是怎样的存在,说是献丑那就是真的献丑,他又何必阻拦呢。 “千顷碧波似镜平,垂天映日江水清。堤外杏园春色暖,飞花蝶舞伴莺声。” 杜孟寅提笔疾书,很快便写成一篇描写曲江春色的七言绝句。他参加这样的聚会宴游,当然也要准备一两首诗作与同年们唱酬尽兴。 曲江春景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应景的诗题,类似的题材他自然也有所准备。所以当张岱提出这一命题的时候,他当即便心绪大定,从容的写出这早就准备好的诗篇。 这也是他日常习拟得意之作,就连家中亲长们都夸赞此诗颇有宋之问余韵,可以拿出以见世人也不必怯场。就算张岱有同题诗作,彼此也能辨一个各有千秋,他总不至于一无是处。 “张郎大意了,不应作此寻常之题。这杜某早有认真雕琢的诗作准备,此番怕是不好痛快胜之。” 大唐是一个诗歌的国都,寻常百姓就算没有拟写章句的才情,但耳濡目染之下也都拥有一定的鉴赏能力,当见到杜孟寅这一篇绝句时,也都不由得承认确是具有一定的水平。 听到周围看客们私语议论声,杜孟寅也是不由得面露喜色,今天这一场较量对他而言可不只是能否成功探得杏花,更是要一雪数年前被夺京兆府解头的前耻! 他直接将笔递向张岱,口中笑语说道:“恭待张协律赐教!” 张岱也不推脱,接过笔来便在纸上挥毫书写起来:“翠黛红妆画鹢中,共惊云色带微风。箫管曲长吹未尽,花南水北雨濛濛。” 杜孟寅在看完张岱这一诗作后,眉头先是微微一皱,旋即便又慢慢舒展开。与张岱同题同韵的此诗相比,自己的诗作虽然意境泛泛,但却视野更大,曲江池碧波千顷、江天一色,杏园中鸟语花香、春色正浓。 张岱此诗虽然意境更胜一份,但却只是特写曲江中游船画舫、风月意趣,即便是意境更浓,但却视野狭隘。因此两首诗作间也并没有拉开明显的差距,仅仅只是描写各有所专、各有所长。 但他这一番品评还没有宣讲出口,张岱已经又向下书写起来:“菖蒲翻叶柳交枝,暗上莲舟鸟不知。更到无花最深处,玉楼金殿影参差。泉声遍野入芳洲,拥沫吹花草上流……” 看到这一幕,杜孟寅顿时脸色一变,思绪顿时飞回了前年参加省试复试时,诸考生应考《早春万物生辉诗》的情景。 那时众考生都因为省试波折骤生而忧心忡忡、才思枯滞,但张岱却运笔如飞,一口气写出整整十五篇应试的诗作,而且每一篇都在水准之上。 这让他们一众考生,甚至是那些考官都大感震惊,以至于选司主官明明看其不顺眼,张岱仍是凭着其无可争议的才华而以甲科状头及第! 杜孟寅旧年落榜,心中自是失落至极,归乡后便闭门苦读,终于在今年再次参加科举且一举及第。 这也不免让他大感志得意满,直道自身的才情学识相较往年都有了长足的进展。反观张岱近年殊无佳作问世,以至于才名渐弱。此消彼长之下,也让杜孟寅暗自感觉自己应该有了挑战张岱的实力。 可是当他见到张岱再次展现出其同题多作的技能时,往年那种备受压迫的无力感便再次涌上心头,额头上冷汗直沁,就连呼吸都随着张岱笔锋在纸面上的移动而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张岱这一次并没有再一口气写出十几首诗作那么夸张,他仅仅只是写了三首七言绝句,眼见杜孟寅脸色已经变幻不定,他便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将其诗作向前一推并笑语道:“请杜郎赏鉴。” 曲江作为京南胜景,也是大唐长安一个久负盛名的地标景致,终唐一世往来文人墨客不乏,各自也都留下不少描写曲江风物的诗篇。 作为中唐大历十才子之一的卢纶所作《曲江春望》三首,便是描写曲江景致的佼佼者,张岱一首都没给留,全都抄写出来。 杜孟寅这会儿还沉浸在那种早前的压迫感中,对于诗作内容都无暇细睹,也不敢再继续强撑着,只是低头拱手道:“张协律才情卓然,人莫能及,在下佩服、佩服……” 他这里话一出口,周遭看客们纷纷鼓掌大笑起来,更有好事者怪叫道:“两名探花郎俱已认输告负,速去速去,不许再入杏园!” 两人闻听此言,不免各自面露羞恼之色,但他们的确是输了,没能在文采上压过张岱,此时再留下来只是徒增羞辱而已,于是便各自向张岱略作抱拳,然后便拂袖而去。 张岱倒是没有要刻意刁难两人的意思,他还挺想看看进士探花的活动现场,只是前来探花的两人水平实在太次,他也没有要放水的必要,于是便也乐得担任这么一个守关大BOSS。 随着两名探花郎灰溜溜的离开,曲江周围场面顿时便也沸腾起来。看热闹的总是不嫌乐子大,往年类似时节众人只见进士们畅游曲江、探花助兴,即便是有一二诗文切磋,主要还是娱乐性质。 如今次这般进士们选出的探花郎居然被监园使直接拒之门外,这可实在是太罕见了。那些恼于被中进士们抢了风头的京中纨绔们自是幸灾乐祸,而周围那些看客们一时间也都大声叫好、乐不可支。 此时更有香车画舫靠近过来凑趣,满面红光、周身脂粉气的李龟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来到张岱面前便向其见礼道:“因闻张协律于此拟创新辞,下官斗胆冒昧,请为翻曲配乐、以便传唱,请问协律准否?” 诗辞写出来就是让人传唱的,张岱听到李龟年这么说,便也微笑颔首。而随着李龟年的到来以及当场编曲,曲江周遭各处莺莺燕燕全都凑了过来,想要在第一时间便习唱这新鲜火热的曲辞。 “自古文无第一,岂可如此轻易认输啊!你两位不惜名声,却令某等同年尽成笑柄!” 且不说变得热闹无比的杏园门口,贺兰进明和杜孟寅灰头土脸的回到游船上后,顿时便受到了其余同年的连连抱怨。 “这位张宗之的确是家学渊源、才情超凡,彼间众眼有望,强与纠缠只是自取其辱。” 杜孟寅低头不语,贺兰进明则开口辩解道。 “那现在又要怎么办?探花空手归,如何簪花行?” 旁边又有人一脸苦恼的说道,进士及第可谓是他们人生最为高光的时刻之一,怎么甘心留下这么大的遗憾与笑料? 瞧着众人怨望的眼神,贺兰进明又硬着头皮说道:“谁言探花郎只许两人?满船同年,人人皆可。张宗之既为好事者推为监使来刁难我等,我等自可分批往探其才!其再如何才情富丽,总有运思枯竭之时,待其露出疲态,某等自可胜之!” “这、这会不会有些无耻?” 这些进士们虽然渴望风光,但终究还没有在人世污浊当中浸淫太深,听到贺兰进明提出要作车轮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迟疑。 贺兰进明闻言后便说道:“但非切身相关,谁又会深记细节?时过境迁后,后来好事者只会略论胜负如何而已,当时胜负手段谁又能够说清?诸位是想自此以后沦为笑柄,而是一举击败张宗之这少年辞圣?” 众人闻听此言,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但那闪烁不已、跃跃欲试的眼神却流露出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 杜孟寅听完贺兰进明这么说,脑海中便又不由得想起张岱省试时一口气写出十几首诗作的画面,他方待开口劝一劝同年们不要过于乐观,但转念一想,若是满船俱没、尽成笑话,谁还会独独记得他这个铩羽而归的探花郎? 0387 单挑不惧,群殴亦可 李龟年不愧是当世第一流的乐人,哪怕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仅仅只是凭着一些简单的乐器配合,仍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连作数曲,而且每一曲都贴合诗意,或是慷慨激昂、或是婉转动听。 随着李龟年于此谱曲,也有一些歌姬伶人们各持曲板于旁默记,一曲谱定便立即传于曲江上的游船。游船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歌姬们则就开始纷纷习唱起来。 曲江春光诚是令人赏心悦目,但跟这些热闹事情相比却还是差了不少。再加上那些纨绔子弟们的各处宣扬,越来越多的时流被吸引至此。 一些朝士在随从圣驾返回兴庆宫后不久,仍还贪顾曲江上巳盛会的热闹,便又离开大内、去而复返。诸如贺知章之类本就爱好繁华热闹的大臣,这会儿已经再次泛舟曲江,与诸友人谈笑风生。 当在得闻案上杏园外还有这样一桩趣事的时候,贺知章也是乐起来,当即便表态道:“张家小子才有余饶,寻常与宴总以平庸敷衍,而今满城相顾,小子好强,必不再隐。速去速去,早闻妙章!” 之前圣人亲等紫云楼,将曲江周边时流都吸引到了东南方位,而今张岱监守杏园,又让游人们向西北方蜂拥而来。 一时间这一片区域舟车云集、人满为患,就连那些已经再经同伴挑选出的新探花郎都迟迟登不了岸,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挤出人群来到了杏园门外、张岱所在的帐幕前。 当听到两人自言乃是新任的探花郎,仍要较量文采、入园探花时,张岱不免有些错愕:“这样也可以?” “此诸进士皆庸下之才,张郎又何惧之有!” 左近看热闹的群众们自是唯恐天下不乱,纷纷起哄叫嚷起来,鼓动张岱继续与这些新进士们进行斗诗。 斗诗张岱倒是不怕,只不过看这些进士们不依不饶的架势,打退一波再来一波,今年进士科取中二十五人,把状元单拎出来自己一波,那就是足足十三波,尽要比斗的话,他今天也不用干别的了。 而且张岱还有一点比较忧虑的情况,那就是他的诗词储备虽然多,但却都不是自己的。 往常搞文抄哪怕一次抄上许多首,要么尽量挑选比较平庸、乏甚特色的诗作,要么就是一人之作,看起来还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可是现在足足十三波进士探花郎要来较量文才,他势必不能只逮着一个人狠狠的薅。抄的多了,风格自然就杂乱了。 这诗辞又不是说唱喊麦,而且长安城中也不乏诗家大才,风格一乱,傻子都能听出来有蹊跷。拿着《唐诗三百首》就自夸天下无敌,这特么哄孙子都哄不过去啊! 不过张岱刚才显摆的过瘾,这会儿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自己也被群情架着有点下不来台了,须得好好想想、认真应对。 而且不只是当下,未来他还要在大唐政治圈和文艺圈长久的混下去,诗写的越多,风格杂乱的问题就会越来越明显。 虽然说人在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际遇之下,随着阅历的增长,诗文风格也会有所变化,但再怎么变总得在一个范围之内才合理,而不能天马行空的乱变一通。 这搞不好未来甚至就会有人作阴谋论,只说张家以文宗自居,收纳天下文人所投行卷,见到文辞卓然者就给拘押囚禁起来,天天在地牢里写诗,供张宗之这小子出来显摆、欺世盗名! 这可绝不是什么全无缘由的猜度,中唐时期藩镇割据,文化上的交流也开始变得困难重重,便出现了许多偷盗他人诗文编作自己行卷,四处干谒诈骗的行为。 张家自张说开始便是显赫的文化名族,每年也都会接纳大量时流的行卷干谒,张岱是绝对有条件接触到大量不同风格的诗作的。 眼下的他诗文创作还少,等到未来势位越发显赫,那其方方面面都会被人高度的关注与剖析,或是要投其所好,或是想寻找他的马脚漏洞,这一点也一定会被有心人所留意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张岱的心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要解决这一隐患也很简单,要么从此以后控制文抄的频率和数量,甚至不再文抄,凭自己真实的水平来应付各种不同的场合。要么从此以后远离高端局,只哄一些没有赏析分辨能力的傻子玩。 这两个方案显然都不妥,就拿当下来说,也不是他自己跳出来要刁难这些新进士们,但既然之前人设已经立出来了,遇到事情大家自然而然的就把他拱了出来。 既然主动撇清做不到,那么就只能尽量把水搅混了,老子天生就是这种飘忽不定、变幻莫测的诗风,从小就这样,你能咋地! 张岱一边思索着,一边在群众呼喊声中又提笔写了起来:“曲池新雨后,池上好风光。取酒愁春尽,留宾喜日长。柳丝迎画舸,水镜写雕梁……” 早有好事者立于案旁侍墨,每见张岱书成一句,当即便向周边朗诵起来,自然有人一遍一遍的向外传播。 曲江水面上,贺知章也共几名友人饶有兴致的听着船外传来的诵诗声,但听着听着却皱起了眉头。 旁边有人察觉到贺知章神态不妥,当即便好奇道:“贺侍郎何以此态?莫非张宗之此诗有什么问题?” “问题……确是问题不少!此诗字词章句颇有差异,气韵似和实裂……” 贺知章一边品味着一边徐徐说道,又觉得自己说的不甚恰当,于是便又形容起来:“譬如宾客主人各有所表,一首诗作直如满席群声、联句以成,当真怪哉、怪哉!” 张岱若是听到贺知章对他这首诗作的形容,怕不是又要忍不住感叹老先生真是有东西,因为他所写的这首诗名字就叫做《春池泛舟联句》。 中唐宰相裴度乃是辅佐唐宪宗实现元和中兴的一代名臣,他举荐一众文武名臣,并且身边也聚集了一群名臣时流。这些人与之志趣相投,且有着相同的政治理想与抱负。 晚年裴度留守东都,也常常与这些人交际往来,包括白居易、刘禹锡、张籍等等一众后世耳熟能详之人。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游山玩水、引用诗歌,常常各咏一联,而后拼凑成一首完整的诗作。 这一批由众多文人名士一起所创作出来的联句诗歌,在唐代诗歌史当中也算是比较特殊的存在。虽然联句成诗无论在前在后都有,但是如同这一批诗歌一般数量和质量都如此可观者却是唯此而已。 贺知章形容这一首诗是满席群声,事实正是如此。张岱所写的这一首《春池泛舟联句》,就是由裴度、刘禹锡、崔群、张籍、贾餗五人共同完成。 虽然五人各有各自的创作风格,但在这首诗作中又有了一种奇妙的统一,形成了一种比较独特的似分实和、呼应密切的艺术感受。 既然以后免不了还要抄写不同诗人文豪的作品,那么索性现在就把不同诗人聚集在一首诗作当中。无论单挑还是群殴,张岱都不带怕的! 抛开这种比较独特的创作方式不说,这《春池泛舟》诗本身也是一首佳作。 两名新晋进士本身就是要来消耗和透支张岱的文思,自觉得一时间也难拟出一篇足以胜出此篇的佳作,于是便又在群众们嘘声中告负而去。 不出意外的,就在两人离去之后未久,又有两名新任探花郎再被派到了岸上来,同样不出意外的他们也再次被张岱所挫败。 “张郎才壮、势不可挡!” 左近看客们见到张岱连挫来人,自是越发的兴奋,纷纷鼓掌喝彩,场面自是喧闹至极。 进士游船上,众人还在紧张的讨论下一次该要谁人出场。这会儿众人也都意识到,就算他们这计谋最终能成,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抛头露面的去丢脸一场也是免不了的,心里自然也都有些不情愿。 那些还没有轮到的人在听到周遭那嘈杂的起哄声,心内不免暗生退意,而已经登场丢过脸的却态度强硬的表示一定要继续下去。 正当这些新进士们还在争执不下时,突然一艘轻舟快艇向此疾驰而来,撞得游船船身都猛的一震。 众人心中自是大怒,纷纷行出船舱正待喝骂,旋即便见到轻舟上立起一名须发灰白、年纪在五十几岁之人,看清来人样貌后,众人更忍不住惊呼道:“赵座主怎会来此?” 来人正是今届省试主考官、吏部考功员外郎,名叫赵不为,此时的赵不为在快艇上也是有些站立不稳,有些气急败坏的怒视众人道:“尔等快快停下,快停下!你等难道不知张岱是谁?谁人教你们以此计来败坏老夫半生时誉!” “这、这……” 众人见到座师在小船上跳脚怒斥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如何作答,只能赶紧七手八脚的将这位座师拉上大船来。真要把这位座师气得跳了曲江,他们可就要名垂青史了。 0388 张郎已去,可入杏园 一群进士组团分批与人缠斗,比试的还是他们最为擅长的诗赋文采,结果却纷纷落败,谁最丢人? 这些被拦在杏园门外探花不得的进士们固然很羞耻,但总还有同伴一起分担这一份耻辱。 这场闹剧中受伤害最深、最没有脸面的,毫无疑问应该是把他们这些无能进士们挑选出来的本次省试主考官、任职考功员外郎的赵不为! 赵不为武周年间以斋郎入仕,苦熬多年、任劳任怨,终于在几十年后临老之际熬到担任考功员外郎这一显职,主持今年的科举考试。 本以为此番留名选司,总可以在士林中扬眉吐气,并且提拔一批少年才俊,日后在官场上可以互相声援、且有后报可待。 他本还沾沾自喜的等待诸进士们登门拜谢座师,今日也特意与同僚在曲江岸边租设一帐幕宴饮娱情,可是很快便听到众进士被拦在杏园外不能入园探花,而阻拦他们的竟是张岱张宗之。 旁人或可将此当作一桩趣谈,但这些进士们每一次告负,却都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抽打在赵不为的脸上。尤其在得知与这些进士们起衅的乃是张岱,这更让惊恐不安。 张岱是开元十五年的科举进士,其凭一己之力压制的今年众进士们抬不了头。这无疑更加证明了当年的考官严挺之要比赵不为更加的有识人之明,所挑选出来的进士也更优秀。 但若仅止于此的话,赵不为固然是有些尴尬,倒也不至于惊恐。更关键的是张岱乃是张说的孙子,而张说正担任了今年的考课使。 这些新科进士们如果全都比不过张岱,这说明赵不为典选不明,未能选出真正的良才。而这些人就算侥幸胜过了张岱,他们固然成名了,赵不为自己的前程却还捏在张说的手里呢! 这场较量对赵不为来说,简直就是左右为难,输不得也赢不得。 所以他才着急忙慌的乘舟冲上前来,当被门生们七手八脚的拉上游船后,他顿时又一脸恼怒的喝问道:“谁人教你等与张宗之作此较技?他是何人,难道你等不知?如今自取其辱,尔等各自心安否?” 听着赵不为的暴躁喝问,诸进士们也不由得面露羞愧之色,各自低下头去,其中一人则小声解释道:“禀座主,此番喧闹亦非徒等轻狂所致。某等正为探花游戏,张宗之却受好事者举为监园使以把守杏园,将某等拒于杏园门外……” “探花游戏不过近代之鄙俗,前代进士亦无插花浪游轻薄行径,难道就妨碍了他们为国效力、建功立业?” 赵不为这会儿正愤懑于众人给他招惹了这么一个麻烦,当即便又瞪眼说道:“你等既知这不过只是游戏一场,不可再轻薄逞强,更无谓因一时意气见恶士林前辈,速速登岸前往道歉!” 众人原本也是满怀羞惭,可是听到赵不为这一番话后,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当即便有人开口说道:“座主此言差矣!某等虽然才逊于人,但也坦荡认错。文学较量,固有胜负之分,但又有何对错之别?纵然要辨对错,那张岱成名先于某等,今以士林前辈而刁难后进,难道不应是他恃强凌弱,某等又何罪之有?”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不由得面露不平之色,只觉得这位座主当真有些畏惧权势了。 他们这会儿也忘了自己等人之前想要称量旧年选司公正与否的狂言,只觉得张岱自恃着出众的家世和科举前辈的身份来刁难他们这些新科进士们。 赵不为这位座主过来后非但不给他们撑腰,竟还要逼他们向张岱低头认错,当真是全无筋骨、不知所谓! 赵不为听到这话后也是愤怒不已,当即便也怒声道:“文学较量固然无错,名不符实便是大错!日前南省落第贡士哗闹,难道你等忘了?你等当真笃定已是同流最优、全凭才艺致此? 若今日尽数折戟曲池,舆情难道会盛赞你等虽败犹荣?当下朝中选情本就多有疾困,若你等一时轻薄更惹非议,老夫恐亦难免为群徒所累!” 他宦海浮沉多年,对于官场上的是非险恶也多有所经历,这会儿只觉得他选出来的这些门徒们可不是给自己防老的,更像是来给他的仕途敲响丧钟的。 正当师徒众人还在游船上争执不休的时候,忽然又有轻舟疾驶而来,船上有人高呼道:“告尔众进士,杏园外张六郎业已离开,尔等群徒可自往游园折花!” 游船上众进士们闻听此言后,心情也都复杂得很,一方面自是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不需要再硬着头皮上前丢脸,另一方面则又不免大感失落,张岱这一离开,他们今届进士们算是要把这一番耻辱生生咽下了,难能再当场找回场子来。 这些新进士们还在思虑面子问题,赵不为已经匆匆冲上甲板去趴在船舷上大声问道:“可知六郎去了哪一方?” 小船上也只是好事的看客,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通知一声后便径直离去,只留下心情忐忑的赵不为和喜忧参半的新进士们。 张岱之所以离开杏园,倒也不是因为担心彻底得罪死了这些新进士而网开一面,而是因为有人要召见他。 至于说得罪了这些新进士,本来就是一场文会游戏,他们如果觉得得罪了那就得罪了呗。如果这都算得罪,那被他们挤掉了进士名额的今届那几千名举人怕不是要对他们恨之入骨了? 召见张岱的是忠王,还有寿王等几人。圣驾虽然返回大内了,但一些爱好热闹的皇子宗王们还是留了下来。皇帝虽然对儿子颇有提防之心,但也不能把这些儿子们全当作挂件,稍有走动就挂在腰上带走。 他回到自家帐幕去入帐换了一身衣服,杏园那里人山人海搞得沙尘漫天,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也是搞得满身尘埃,哪怕并不考虑观瞻如何,脏衣服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换完衣服刚刚走出帐篷,张岱便见到张垍的小妾刘氏走上来,另一手还牵着她的儿子阿兰,他便开口问道:“刘阿姨有事?” “六、六郎能否携着阿兰同出?他、他常年在家,外人都还不知家有此徒呢。况且他耶便在对岸,往常已经难见,如今既知所在却不往拜,实在有违孝行……” 刘氏小心翼翼的对张岱说道,同时将儿子推到了张岱面前来。 张岱大约能够理解刘氏的想法,无非是希望她的儿子也能获得一定的存在感。尤其张垍这个夫主在娶了公主后便直接搬去了公主府,偶尔回家一趟也想不起要关怀一下她们母子,现在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儿子都不确定。 张岱在张家虽然也是庶出,但他母亲武氏好歹也还有个出身,再加上他又是长子长孙,出生时也是受到了张家人一定的关怀重视。即便如此,随着张岯这个嫡子嫡孙的出生,原本的张雒奴很快便也受到了冷落。 这刘氏母子在张家则就更悲催,张均、张垍兄弟都是一路货色,他们甚至都没遗传到自家老子护犊子的性格,天性便是凉薄。 尤其张垍还娶了大唐公主,这就使得其家伦理关系变得更严肃,那真是稍有差池,可能连小命都难保。凭大唐公主们的尿性,真要看家里谁人不爽,可不会像之前的郑氏那样还要拐弯抹角的用巫蛊加害。 张岱本来不想干涉张垍家事,可刘氏见他沉吟不语,当即便又对儿子说道:“阿兰,快给六郎跪下,求六郎引你去见你耶!” 阿兰见状便也连忙俯身作拜,张岱则连忙拉起这小子,有些无奈的说道:“好吧,我便引阿兰去见阿叔。只不过,阿叔会是什么反应,便不是我能预料的。” “妾明白、明白,夫主性情方正肃穆,不喜在外表露私情。只是、只是这孩儿思念他耶……” 那刘娘子又连连点头说道,眼神中仍还有些期待。毕竟张垍也曾对她宠爱非常,将她养于别宅、生下一对儿女,又带回家中,她是希望能凭着儿子再唤回张垍对她们母子的温情。 张岱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为免只带着阿兰一个小子过去略显突兀,于是便又让家人出去将别处游荡的张埱和张岯一并召回来,叔侄几人才又一起乘船向曲江东岸的皇苑而去。 “宗之你今天真是大出风头,曲江周边凡有口者,全都在赞颂你的才名!” 张埱满脸兴奋的说道,同时又提起手中一连串的香囊炫耀道:“我向各处宣告我是你叔,你才情如此高扬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引得诸家女子纷纷投香表情,让人应接不暇!” “我阿兄文艺有成,那是自己的禀赋造诣。阿叔贪此为功,有些无耻了吧?纵然欺得一时,那各家女子若知阿叔你肄业于弘文馆,这份爱恋怕也要无处寄托。” 张岯虽然也在外炫耀张岱是他兄长,但总还没脸皮厚到说张岱的才艺是自己辅助教导,听到张埱如此恬不知耻的诱骗良家,当即便忍不住讥讽道。 0389 无功而爵,无劳而禄 圣驾离开芙蓉园后,获准入园的士民们也都陆续的退出了御苑的核心区域,紫云楼周围再被封锁起来,成为诸皇子宗王们的游宴禁苑。 张岱等人靠岸下船后,顿时便将各种嘈杂的声浪抛在了脑后,走进了一片雅静的空间当中。紫云楼还是午前那个紫云楼,只是午前畅游左近的士民们俱已绝迹,周围再次恢复了守卫森严的状态。 圣人自己虽然爱好与民同乐,但却不希望自己的子女亲眷们也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可谓是用心良苦。 “张郎,大王等俱于紫云楼北陪伴太子殿下观看马球,着奴于此等候引领。” 牛贵儿从一旁匆匆迎上前来,一边向张家几人见礼一边笑语说道。 紫云楼北面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并分布着一些亭台建筑,一直延伸到芙蓉园东北面的长安城内垣。此间修筑了许多玩乐设施与场所,马球场便是其中之一。 张岱方才在杏园外闹腾一通,又坐船返回此间,这会儿太阳早已落山,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 然而马球场这里仍是灯火通明,足足上百根粗大的蜡烛环绕于球场周围,而且还有熊熊燃烧的高大火炬分设四角,将整个马球场内外照耀的犹如白昼。 同时在球场周围的看棚下,还设有许多华丽的毡帐,内外侍奉者众多,珠光宝气交汇成彩,使得这里的风物相较外间迥然不同,不只热闹,更充满了纸醉金迷的奢靡感。 “外间还有这么粗大的蜡烛?那帐篷上有宝光!” 阿兰只有几岁大的年纪,且常年待在张家大宅而鲜少外出,眼前这一幕画面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瞪大双眼打量着这一切,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口中还忍不住念念有词。 但很快他又想起母亲叮嘱他切勿失礼,连忙举手捂住了嘴巴,同时瞧瞧望向引他至此的堂兄张岱,见张岱并未呵斥,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低下头紧紧跟在张岱的身后,不敢再去张望那些让他炫目分神的华丽光影。 其他两个较之阿兰也没有好上多少,他们都没有获得官身,也鲜少参加盛大的宫廷典礼,张家固然豪富,但也不会搞出这么大的户外夜宴场景。就算圣驾亲临其家,无非厅堂内外华丽张设而已,较之面前这一幕还是大为逊色的。 “这一支巨烛,怕不是就要十几贯。耶呦,打上一场马球就要耗使上千贯!” 张埱掰着手指头数算,口中也是啧啧有声:“这些皇家贵胄们,真是焚膏烧帛啊,当真不知物力艰辛!” 账倒不是这么算的,那些巨烛若是在市场售卖的话,价格其实要比张埱念叨的还要更高一些,但坚持的时间也有几个时辰,而一场马球赛快则一刻多钟,慢也要不了半个时辰,拖得太久,马力也受不了。 不过就连张埱这个京中纨绔中的健将都惊叹咋舌,可见这些龙子龙女们的花销之大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够比得上的。单单照明的开销已经如此庞大,其他帐幕毡席之间的消耗则就更多了。 张岱因为与高力士等内官们往来密切,对于内库开支用度倒也略有所知。 眼下这些皇室用度消耗的物资,其实主要还是内库宫造方面在维持,诸如掖庭宫女以及隶属司农等各司的各种官奴婢们,她们可不只是负责宫苑中的洒扫清洁,还负责织造绢缣、饲养禽畜、园囿种植、酿酒醯醢,乃至于合香调脂等等,凡所日常用物,皆可进行生产。 所以这一时期的皇室消耗,剥削主要集中在对这些官奴婢人口的劳力役使,正常社会民生所受到的冲击还不甚大。 可是后期随着皇族成员数量增加,消耗用度也在激增,加上皇帝本身的奢靡放纵,以及剥削手段的升级、滥行变造等等,民间财富被一遍一遍的搜刮聚敛,也就给社会民生造成了极大的戕害。 张岱倒是曾经设想过,要不要利用一些后世的生产技术来制造一些新奇产品,满足这些贵族们猎奇和享受心理,从而降低他们对生产力的占有和民众财富的侵夺?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这一想法有些天真,人的欲望是没有穷尽的,快乐的阈值也在不断的提高。如果不能从根源上限制这些享乐群体,一次次的投喂只是饮鸩止渴,让他们越来越难以满足。 诸如“发明了麻将之后,皇帝天天爱我到深夜”之类的娇牛马心理,实在天真且愚蠢。哪怕从弄臣到权臣,路也不是这么走的。 该要怎么做,其实当今圣人他奶奶武则天就做出了一个很好的示范。虽然武则天在后世评价褒贬不一,但是她起码在两个领域内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第一是对世族门阀的打击,尤其是那些与李唐宗室关系密切的关陇世族,那真是一族一族的玩消消乐,动辄上千人的流放规模。 第二就是对李唐宗室的肉体消灭,唐高祖、唐太宗的直系子孙大部分都在武周代唐的过程中遭到了清除。 如果没有武则天折腾一通,李唐宗室的数量相较当下起码要翻增十数倍,也会形成一股非常可观、能够直接威胁皇权的宗室政治力量。 须知唐高祖李渊在太原起兵打进长安之后,基本上就开启了产子模式,直接又干出来十七个儿子,扣除其中夭折的,也有十几人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两三代人延传下来,那就是起码上百人的兴旺宗室家族。这些人无功而享爵,无劳而食禄,必然会给大唐财政造成不小的负担。若其中再出上几个志向远大的货,所造成的动荡与损失更是无从估量。 好在遇上一个李家好儿媳,直接把这些货打包收拾干净,大部分都直接绝嗣了,剩下寥寥几个也都不成气候。 所以总有人说唐高宗李治遭到武则天的背刺,但却忽略了他们夫妻利益是高度一致的,李治交给武则天的任务固然在中间执行过程出现一些波折,但到最后也是超额完成了。 包括武则天去世之后那几年,时局那么纷乱,到最后肉还是烂在了他们一家锅里。原因也很简单,其他家没人了。 所以别管怎样的斗争,直接弄死对方是一个最稳妥的斗争结果。任何的胜利都是阶段性的,而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就算之后还要面对别的挑战,那也是新的问题,起码不会有遗留的旧患跳出来添乱。 张岱一边思索着,一边在牛贵儿的引领下走向那马球场外最为华丽的一座大帐前,这里自然就是皇太子所在。 “下官太常寺协律郎,从家叔、携舍弟两员,拜见皇太子殿下,拜见诸位大王、公主!” 虽然心内对这些皇子们多有不恭之想,甚至在入帐前还在思忖着要肉体上消灭他们,但面子上自然还是要恭恭敬敬的,毕竟他的刀眼下还不够锋利。 太子凤眼狭长、容貌俊秀,有几分男生女相的秀美,相较圣人和忠王等几兄弟,稍稍欠缺了一些阳刚之气,但也姿态庄重,在群属簇拥下端坐席中,自有几分身份所带来的威仪之态。 样貌虽然秀气,但太子的性情却有几分强直,自张岱入帐起来便眉头微皱,面对他们叔侄的作拜也并未给予回应,而是转头与坐在其席旁的丈人薛縚交谈,将张岱几人晾在了当场。 张岱对此倒也不恼,他与太子接触不多,但细数起来间隙确实不少。 太子自幼便被立为国之储君,养尊处优、倍享呵护,又不是圣人那种生于忧患之中的落魄皇孙,面对他这个屡屡冒犯自己的小子能有好脸色那就怪了。 若是易地而处,自己若是太子的话,面对这种讨厌家伙,不绑起来丢进曲江里去,都算他没脾气。 太子不搭理他们,忠王则在一旁打起了圆场,开口笑语说道:“方才曲江沿岸俱在传扬张郎诗作与才名,十八郎也在帐内对你多有称赞。太子殿下新归人间,虑其应是不识你这位亲家户中的少俊高才,我便提议将你邀至此处相见,没有打扰你在西岸以文会友吧?” “能得大王垂青赞赏,下官荣幸至极。方才西岸群徒闹趣,轻薄为文,不意有扰此处视听,还请太子殿下与诸位大王包容见谅。” 张岱自知忠王也是一个茶艺高手,闻言后只是又垂首说道。 这会儿,太子才终于将视线望向张岱,嘴角噙着轻笑说道:“张协律近年时名鹊起,孤虽深居禁中,亦颇有闻。丈人薛少卿也多言张协律才艺可观,日前禁中本意邀见,无奈张协律职事繁忙,只能作罢。 今日俱已得暇,张协律也从容来见,你衔事乐司,想必也有习染音声诸艺,未知可有艺能准备呈献此中,以供在座诸位赏鉴?” 太子语气刻意的有些轻佻,言语中似是将张岱当作太常寺的伶人来对待,张岱哪里又听不出,眉梢当即便微微一皱。 0390 曾经沧海难为水 这座大帐中除了皇太子和忠王几人外,另有男男女女几十人,都是如今皇族二代成员,圣人几兄弟的子女们。 这些人年龄不同,阅历不同,认知也都不尽相同。当听到太子对张岱的轻蔑刁难时,几名年长一些的皇子和宗王们都不由得嘴角含笑,包括忠王这会儿也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们有的或许与张岱略有龃龉,诸如宁王之子汝阳王,以及薛王家几个儿子,有的则就跟张岱没有往来和牵扯。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们看个热闹,心中暗生幸灾乐祸的快意。 刚才御苑外围整个曲江沿岸都在传诵张岱的诗作和事迹,这多多少少让他们有些吃味。 毕竟也都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他们固然看不起外间那些黎民黔首,但内心里多多少少也都渴望一些存在感。只不过由于身份的限制,让他们不能恣意行动,而且也鲜少有什么能够博得众彩的艺能。 此时张岱被召入此间,又被皇太子当作优伶对待、硬逼着献艺,这自然也让他们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权力幻觉:哪怕再怎么年轻才俊、誉满人间,照样要在他们面前恭敬拜伏、摇尾乞怜! 当然,这里边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张岱的笑话,与汝阳王同处一席的寿王见到这一幕,脸上神情变得纠结起来。 他有心想要起身开口为这个表兄解围,但见到几位兄长全都端坐笑望,终究还是没敢站起来,只是将头颅深垂下去,伪装自己并不在场。 然而当众人都在微笑看戏的时候,却有一稍显冷清但却悦耳的女子之声在帐席右侧响起:“太子教令似有偏颇!古语知人善任,遂能人尽其才。太子殿下或不深知张岱其人,亦应闻其所任。 除乐司之职,张岱更兼受南省供奉之任,此至尊之所察授。今日相召席前,太子不问雅言却问伶艺,使人知之,不免感叹憾负良才!” 这声音响起,顿时便将帐内所有人视线都给吸引过去,张岱也不免循声望去,便见到为自己仗义发声的乃是仍着一身道装的云阳县主。 面对众人或诧异或不悦的眼神,云阳县主并未低头回避,只是脸色平静、眼神坦荡的向上望去。 太子也没想到这个堂妹竟然敢直接当众跟自己唱反调,而且言辞还如此犀利,一时间心中自是气急,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他张口便要训斥对方,却被一旁的丈人薛縚扯了扯衣带示意不要失态。 大帐中的气氛因为云阳县主的发声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这会儿与忠王共坐一席的张垍站起身来,先是向着云阳县主略作欠身,然后才又笑语说道:“县主虽是女流,见解却是深刻。此番言论哪怕宣于朝堂,也是一番正声雅言,需加接纳。 不过眼下只是御苑宴游的游戏场所,如此正色厉声不免大伤趣致。吾家小子,我亦知之。他既有贤言谏上的见识,也不乏助兴怡情的艺能。方才苑外众皆悦之,而今入此倒也无需强作刻板孤僻之态。” 说话间,他又将视线转望向张岱,口中沉声道:“太子殿下赏识召见、亲致教令,你还有什么自怜自惜、敝帚自珍的?不必拘泥,直献艺来。” 张岱这会儿心中自是气怒不已,倒不是因为张垍催促自己,而是这家伙一番话搞得县主很尴尬:人家长辈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做什么打抱不平! 他又向县主望去,果然县主俏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不识,于是他便径直行到云阳县主席前,向着县主深揖为礼,口中沉声说道:“敝帚不为珍,知己值千金!县主此言,有如甘霖。余今沐此,荣幸至极。特作踏歌,以飨知己!” 说完这话,他便退回大帐正当中,敛肩张臂作踏歌状,两眼认真的望住云阳县主那娇美明艳的脸庞,口中高歌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云阳县主自也想不到张岱如此的热情奔放,一对美眸都略显呆滞,片刻后才回转过来,已是俏眼流波,当细品味那歌辞时,饶是她向来落落大方,这会儿也不由得羞怯低头,垂眼却又不免看到自己身上道装,一时间更是霞染双颊、人比花娇! 大帐中一众皇子皇女们也没想到张岱这么勇,一言不合便直接开启了撩人模式,直接当着他们众人的面大唱情歌,表情也都变得极为精彩。 尤其在席那些女子,在听到如此动人的踏歌声辞,又是从张岱这样一个风度翩翩、俊美无俦的少年郎口中唱出来,也都不免心旌摇曳,旋即便又心生黯然,暗怨这首歌并不是唱给自己的。 她们这些皇家女子虽然出身高贵、自幼锦衣玉食,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全无忧愁,尤其是在关乎女子毕生幸福的婚配问题上,她们既完全的没有自主权,同时能够婚配的对象也是非常少。 当今圣人出嫁几女,驸马几乎全都是世代的皇族姻亲,诸如永穆公主所嫁王繇,乃是中宗驸马王同皎之子,常芬公主所嫁的更是自己表叔张去盈。 这些世代皇亲往往乏甚出色之人,偶或仪态不俗但也才识庸下。当下众驸马当中,新晋宁亲公主驸马张垍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其中翘楚了。 张垍得尚宁亲公主,还经历了一番人事的波折,本来许配其人是年龄更大的唐昌公主,但是在宁亲公主之母杨贵嫔的力争之下,宁亲公主得适张家。 而唐昌公主则临时作配给了太子妃一族的河东薛氏薛锈,以至于两位公主至今都姊妹情断、相顾无言。 张垍尚且都已经引得公主争抢、姊妹失和,可想而知这驸马团都是什么货色。而今张家更优秀的一个子弟现身于她们面前,哪怕心内自知无缘,也都免不了暗生遐想。尤其将张岱跟在席几位驸马相比,简直优秀的有若天人一般! 元稹这一首《离思》并不长,哪怕张岱迭唱数番,一曲踏歌也很快结束。赠送的对象云阳县主只是垂首席中、羞于望他,但帐内其他皇女公主们望向他的眼神却都颇含热切。 太子自然没有那种女儿心思,他见到张岱无视自己的要求却转去撩闹别人,心中自是越发的不爽,待到踏歌结束,他便冷哼一声,旋即抬手指着张岱说道:“岐叔家贤妹确有眼福,孤先有言,张卿催促,俱不得应,其竟先睹。张协律当真恃才傲物、落拓不羁。” 玛德你们都眼瞎吗,看不到老子刚才撩妹表演? 张岱虽然心中暗骂,但嘴上却也不敢说出来,而且太子这指责还是蛮严重的,毕竟储君也是君、叔父也是父,如此一通指责,再进一步他就成了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徒了! 见太子仍是不依不饶,他便也将心情略作收拾,敛容向太子再作深揖道:“太子殿下既有教令,下官又怎敢推却不应。音声之艺,确有习染,下官尤擅雄声为咏,今便献艺于太子殿下并诸位大王,还望不吝赐教。” 说完这话后,他便肃立于大帐中央,直对着太子高声吟咏起来:“仲尼居,曾子侍。子曰……” 太子听到他只是朗诵经籍,眉头顿时便又皱起来,刚才向云阳县主踏歌起码还有一点旋律和肢体动作的配合,现在轮到向自己献艺,竟然敢如此糊弄! 他正待喝止张岱的表演,并借机惩诫其不敬之罪,可是听着张岱的朗诵内容,脸色陡地一变,这小子在诵读《孝经》!他连忙正襟危坐起来作认真倾听状,但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心中对张岱也是加倍厌恶起来。 张岱自不理会太子的心情如何,你个小混蛋既然强逼着老子表演节目,老子就给你们这群小混蛋朗诵一篇你们爸爸亲自作注的《孝经》,让你们感受一下孝道的力量!就问你们,这表演带劲不? 忠王几个也都很快意识到张岱是在表演什么,一个个都坐的板板整整起来。被张岱如此反向拿捏过来,固然令他们心情有些不爽,可当瞥见上方太子脸色都胀成了猪肝红,忠王也忍不住心生快意。 “张卿这从子当真有趣,行事看似轻狂,但却又内蕴章法,太子辱之未能,反受其制。来日聚会时,可携同他一起。” 忠王与张垍早有往来,如今又成了大舅哥与妹婿的关系,自然越发的亲密,一边听着张岱朗诵《孝经》,忠王一边小声对张垍说道。 早前他确因大舅哥韦坚与韦妃时而对张岱有些不爽,但那时的张岱也算不了什么人物,如今其时誉既高、彼此又成了亲戚,尤其这小子是真的勇,敢于当面让太子下不来台,他也不免对其欣赏起来。 张垍闻言后点头应是,心内却苦笑一声,他自家知自家事,彼此虽然是叔侄关系,但张岱这小子却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尤其这小子背后还有他老子张说撑腰。 张垍除了在外人面前摆摆长辈的谱,在家里是完全奈何不了这小子。 0391 世代家奴 《孝经》并不长,全篇不过只有一千几百字而已,张岱口齿清晰、抑扬顿挫的朗读下来,倒也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当其诵读完毕,整个大帐中都是鸦雀无声,这自然让张岱有些不满,老子正正经经的播音腔给你们诵读经典,震得嗓子发麻,脑子都缺氧直犯晕,你们竟然全无反应! 他直接又向太子躬身笑问道:“此番献艺,未知能入太子殿下尊眼否?” 太子脸色已经是非常的不自然,闻听这个问话,眼神变得越发凌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咬着牙缓缓点头。 “张郎此乃偷巧也!所诵至理,人皆服膺,纵有技力声韵之错,亦不便深究。但此雄声也确如金玉交鸣,使人闻之心悦。” 忠王再次站起来打圆场,指着张岱笑语道:“你且入席坐定,因你至此,诸位都忘了球场上还比斗正酣呢!” 张岱看了看帐内诸席,他倒是想直往情绪已经恢复稳定、正笑吟吟望着他的云阳县主席中去坐,但刚刚聊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一起耳鬓厮磨,实在太过明目张胆。 至于他小表弟寿王那里,旁边坐着的汝阳王也是一个讨厌货。视线绕了一周,到最后也只能到忠王席间去坐。 刚才太子刁难,张岱还在那里又蹦又跳、又唱又读,张埱几个却都尴尬的站在帐席之间不知何往,此时见到张岱往忠王座席而去,便也都连忙跟上前去。 忠王自是乐见张岱他们到自己这里来,乐得壮大自己的声势,如今的他也已经渐渐有了想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念头。但是同席的张垍看到他们走过来,脸色却不由得一沉,倒不只是因为嫉妒张岱,还有其他的原因。 “孩儿拜见阿耶!” 走入帐席之内,一直跟随在后的阿兰连忙疾行数步抢跪在张垍席前,口中恭声说道。 儿子拜见老子,这礼节固然没错,但场合却是不对。 张垍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一黑,对此闷声不应,而阿兰听不到他父亲的声音也不敢动弹,这小子脸埋臂间,一动都不敢动,但肩背却紧张的颤抖起来。 忠王这席面阔大,除了他和张垍之外,宁亲公主也坐在席中,原本还微笑着望着走来的张岱几人,但当见到阿兰这庶子冒出来后,公主的脸色顿时也是一垮。十几岁的少女并无心机,望向这小子的眼神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厌恶之色。 张岱将这夫妻神态收于眼底,公主厌恶阿兰倒也罢了,毕竟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张垍在那里装哑巴,实在是有点没节操,玛德播种那会儿倒是挺开心! 他不忍阿兰这小子受这些复杂的人情刁难,弯腰将之拉起,并将这小子领在自己身边,一起入侧席坐定下来,却听到身旁有啜泣声,转头望去便见到阿兰低头噙唇偷偷抹泪,便小声道:“怎么了?” “六、六郎,奴是不是做错了?阿耶他不应我,归后怎向阿母交代……” 阿兰声如蚊蚋,满是忐忑与惶恐。 张岱自知那刘娘子应该少不了向其儿女灌输“只要张垍亲近关怀她们母子、她们就能在张家安稳生活下去”之类的想法,所以阿兰见到父亲对其如此冷漠才如此惊慌,身体都吓得颤若筛糠。 他虽然也是从庶子突围而出,但是他的经历却并不具备复制性,尤其阿兰才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而已,正是将父母视作天地的年纪,就算教其忤逆生父,这小子必也不敢听从。而且其嫡母乃是皇帝的女儿,又比之前的郑氏强大得多。 张岱自知张垍这个家伙是没什么可指望的,这母子能不能在张家安稳生活,终究还是要看公主的意思,于是他便凑近阿兰小声说道:“你应去向公主作拜,公主包容了你,你耶也不会再苛责你。” “我、我听六郎的。” 阿兰闻言后,连忙擦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行至公主席后便又俯身作拜下去,口中小声道:“奴、阿兰拜见公主。” 接下来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公主冰容消解、笑逐颜开,望着这恭敬有礼的小庶子迸发母爱的梦幻场景。公主对此同样也是置若罔闻,唯其身侧侍立的婢女因见阿兰趴在了公主座下彩毡一角,抬腿将屈身深跪的阿兰向后拨了一拨。 “这豪主刁奴过分了,将我家儿郎当谁!” 张埱看到这一幕,顿时便面露不悦之色,当即便要起身去拉起阿兰,但却被张岱抬手制止下来。 张岱自知这症结根本就在张垍这个家伙,他自己都不正眼瞧自己的骨肉,又指望谁去关怀呵护?他们这里擅自插手其家事,非但帮不出什么条理出来,反而会徒惹憎怨。 如果在这里喧闹起来,让公主自觉得在其兄弟姊妹面前丢了脸面,那么无疑会让阿兰母子处境更加恶劣。 张岯倒是从那深跪在地、不敢动弹的阿兰羸弱无助的身影联想到旧年的张岱,他凑近过来小声说道:“阿兄,过往我也懵懂无知,不知孝悌之义,见到阿兄屡遭刁难却无动于衷。阿兄不以旧事恨我,仍肯关怀友爱,此情我铭记心扉,绝不敢再忤逆阿兄!”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伦丑态最是让人不齿,诸事诚足为诫,来年家风仍系你我兄弟之身。” 张岱闻言后便拍拍他肩膀,轻声对张岯说道。他们老子那一辈算是养废了,张埱虽然不像其两个兄长那么生性凉薄,但是作为老来得子、备受宠溺,玩乐心大过了事业心,也没什么大指望的。 席中这些小思量暂且不说,几人坐定未久,球场上忽然又爆发出一连串的喝彩声,众人这才又想起来还有马球比赛在进行呢,于是又都纷纷将视线投向球场。 此时的球场上比试的两支队伍,其中一支士气如虹,另一支则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阵,随着场边计时的锣声敲响,这一场比赛便也宣告结束。 球手下马宽解护具,站在球场外围观的一些人也意犹未尽的回到帐中,其中就包括李峡和窦锷这俩活宝。两人见到张岱也坐在席中,顿时便哭丧着脸说道:“张六,咱们输了。” 张岱观赛片刻,也瞧清楚比试的两支队伍一支是东宫的球队,一支则是河东王所组建的队伍,河东王亲自上阵,自家银环也在场上帮手,但还是抵不住东宫队伍的冲击。 不多久,满头汗水的河东王有些丧气的走入帐中来,先向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调教当真非凡劲旅,某自愧不及!今于球场露丑,也算博殿下一笑。” “马球之戏,孤亦不习久矣。东宫群徒,皆家令、率更令就北门、五坊访募而来。王能入场列阵相与竞勇多时,可谓技精,一时胜负,不必介怀!” 太子对河东王倒也客气有加,一边安慰勉励,一边着员赐下饮品。 河东王刚输了比赛,也没什么心情,见到张岱坐在忠王席间也没有入前交谈,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回自家席间坐定下来。 正在这时候,外间又有数人阔步行入帐中来,为首两人赫然是王毛仲的两个儿子,分别担任太子家令的王守廉与太子率更令的王守庆。 “臣等拜见殿下,幸不辱命,又克名王!” 兄弟俩带着球手入帐向太子作拜,口中还大声道:“儿郎等仍有余力,能再为殿下败敌制胜,任帐内谁人来挑,俱可迎战!” “赏壮士!” 太子听到这话,自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挥手示意侍者奉给奖赏,更是直邀王氏兄弟俩入席陪坐。 “你等上场,能不能胜得过这些鹰犬之徒?” 忠王听着王氏兄弟言语颇多骄狂,心中自是暗生不满,扭过头去小声询问从其至此的王忠嗣。 王忠嗣闻言后便打量了几眼王氏兄弟并其挑选的那几名球手,旋即便小声答道:“若是不计性命,破也不难。一杖打杀那环眼球手,可废其数重变化……” “那还是不必了。” 忠王闻言后便又干笑摇头说道,他自不怀疑王忠嗣的话,只不过一场聚会宴游,倒是不值得弄出人命来。太子人间寂寂数年之久,还是由其吐气扬眉几天吧。 忠王都尚且不敢出头,其余诸王纵是不满那骄狂的王氏兄弟,也只能忍下气来,他们其中大部分连一支马球队都凑不出来,更不要说上场较技了。 张岱瞧着与太子亲密互动的王家兄弟,心中不免暗生思索。看这架势,王家兄弟是在刻意交好太子,是要发挥世代狗奴才的技能,重复他们父亲从家奴到权臣的发迹道路? 这做法在张岱看来自是有些不理智,但是在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时,谁又能分得清利弊危害?更可况跟风效仿也是人类基本的行为模式之一,这一点扫一眼站的榜单就清清楚楚。 跟王毛仲的儿子说要远离太子,没病吧?知不知道人怎么发家的?家里活生生的一个成功例子摆在眼前,他们老子就是这赛道里跑赢出来的巅峰强者啊,你说此路不通? 张岱还在思索能不能在这类互动中寻觅一些机会,刚刚入席不久的河东王却手提酒瓮走了过来,眉眼间意态也有些不善。 看到这一幕,张岱心弦顿时一绷,这怕不是听说自己公然撩妹、来找自己麻烦了吧? 0392 暴躁河东王 河东王这一举动也吸引了帐内众人的视线都望向他,而河东王自己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架势,不出意外的景致来到忠王座席之间。 但接下来河东王却并没有望向张岱,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张垍与宁亲公主之间。 他刚从马球场上下来,身上还有汗水和尘埃,这么一坐便直接弄污了公主座下的彩毡,但那刚才用脚踢开阿兰的婢女却一动都不敢动。 “忽然来了兴致,欲与张卿话事。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河东王也自知动作有些鲁莽,但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又回望宁亲公主对其咧嘴笑道。 “河东王不必多礼,不扰你等男儿叙事。” 宁亲公主对此倒也并未计较,只是有点受不了河东王身上汗气,索性便避席而出,往隔席常芬公主席中坐定姊妹叙话去了。 “方才球场上,河东王表现不俗,虽败犹荣。” 张垍见河东王莽莽撞撞凑过来,一时间也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对其说道。 “我技艺高低,也不劳张卿品评。此番过来,只有一事要问张卿。” 河东王摆手打断了张垍的恭维,这才用视线扫了一眼张岱,然后又望着张垍说道:“适才张卿犹子受诘帐内,我妹发声助他,这有错吗?张卿你爱不爱护自家子弟,我懒于过问,但你反驳我妹、害其好心,让她难堪,这做的对吗?” 张垍没想到河东王这么直接来问责自己,一时间愕然当场、无言以对。 一旁的忠王不忍见妹婿过于难堪,连忙开口笑语道:“胜败常事,河东王大不必羞恼迁怒。方才你不在场,事已妥善解决。 张郎感怀知己、踏歌赠于堂妹,群徒正羡声辞之美,更无别言调侃,大不必再计较微情。此事张郎亦亲历者,有什么疑惑,王可自问张卿。” 亲疏远近,忠王分得很清,开口便要把河东王的怒气往张岱身上引。 张岱虽然不爽,但县主确是为他出头,河东王既然抗议,他自然也不能闭口不言。只是他这里还未及开口,便被河东王摆手制止了。 “大王心胸豁达,让人钦佩。但小王我却无这样的心境,大事小情,心中有数,也不需旁人教我!” 河东王却是不给忠王面子,开口直接回怼过去,旋即又望着神情仍自变幻不定的张垍继续追问道:“张卿思定没有?我妹她有错吗?张卿你这般处事对吗?” “我家事如何处置,倒是无需细告于大王。但县主若觉得委屈,我自应致歉。雒奴,你代我去向县主……” 张垍受此逼问,眉头紧皱着开口说道,但话还没说完,河东王直将提来的酒瓮摆在他案上,旋即又沉声道:“张卿戏我?小王落拓无礼,识者皆知。今我入此,是听你耍弄话术来了?我兄妹一胎双胞,睚眦之怨我必百倍报之!眼下对你还留几分敬意,你若还要试探,今夜便让你开开眼界!” “大王要我如何致歉?” 张垍听到这里,眸光也不由得闪了几闪,语调放缓几分,轻声问道。 “喝光它!” 河东王屈指敲了敲那酒瓮,这酒瓮容量约在一斗,其内酒水虽然不满,但也起码有两三斤。 皇家宴饮自然不是烈酒,这酒度数并不算高,并加了蜂蜜之类的调味,酒味也并不辛烈,反而有点像是风味独特的饮料,就连女子喝上几杯也压力不大,河东王提出的这条件倒也不算太苛刻。 不过这样一个方式羞辱性可是不小,因此张垍在听完这话后仍是皱眉不动。 河东王倒也没有完全的撕破脸,入席后所言都压低声调,别处虽见意态不善,但也没怎么听清他们的对话,当这会儿见到彼此有些僵持,都忍不住向此望来。 “唉,我正虑宾客增多、酒恐不足,多谢河东王相赠。” 忠王抓起案上盛酒的银勺,便要伸入酒瓮中取酒代饮,河东王见状后却冷笑道:“大王若患无酒,家中还有先父生时窖藏百斗,来日俱可献于大王。今日此瓮,非张卿不可饮!” “尊者赐,不敢辞!多谢大王赏赐琼浆,某自畅饮,涓滴不留!” 张垍见确实推脱不过,也担心河东王再纠缠喧闹起来更丢面子,于是拿过忠王手中银勺,将酒水一勺一勺舀进杯中,然后便是一番鲸吸长饮。 河东王就这么站在席旁看着张垍饮酒,一直到最后酒瓮倒转再无残液,他这才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向着张垍笑语道:“我家藏酒实多,张卿异日若酒瘾复生,大可前来求索!” 张垍闻言又不由得面露恼色,但这么短时间内喝了大半斗酒,哪怕酒力不强,也已经有些醉眼朦胧,胸腹间更是不断翻涌,根本不敢开口说话,只是闭眼咬牙按捺住那一股强烈的呕意。 待到河东王起身而去,张垍自觉得胸腹间气涌不再那么强烈,这才瞪着通红充血的两眼,望着张岱恶狠狠道:“不准再与河东王往来!此徒狂躁,非是良友!” 我特么跟你断了关系,也不能跟我大舅哥断了来往! 张岱瞧着张垍被河东王搞的那一副惨象,心中的火气也消散不少,同时心中不免暗叹河东王行事还真是肆无忌惮,为了给自家妹子出气,不只不给忠王兄妹面子,也没给他们张家面子,简直就是一个混不吝。 “阿叔你暂请息怒,河东王亲来赠酒,不加回应,反而失礼。此间诸王公主列席宴会,岂敢如此倨傲自处啊!我今往其席致谢,些许嫌隙,笑释即可,总不可因一时意气而令阿叔情难自处于宗家。” 张岱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直往河东王座席而去。 “你……” 张垍闻听此言,心中更是气急,方待开口呵斥张岱,一张嘴便不免气息紊乱,顿时便哗哗狂吐起来。 左近侍者见状忙不迭张起羽扇,将张垍这一幕丑态给遮掩下来,醉酒与否跟身份高低可没有关系,宫廷宴会中各种醉酒之态见得多了,自然也都有所准备。 张岱走向河东王家座席,却见县主皱眉冷脸似在斥责河东王,河东王则低眉耷眼的坐在那里。 县主见他到来,俏脸略露尴尬,张口欲言但却没有出声,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在几名侍女跟随下从席后径直离开此处大帐。 望着县主离开的背影,张岱自有几分怅然若失。而随着县主离开,河东王却又恢复了活力,他抬眼望着张岱问道:“怎么、来为你叔抱不平?” 张岱微笑着摇摇头,走入席中坐下来,见案上还有酒杯,便欲端杯啜饮,却被河东王劈手将其手打落:“那是我妹器物,再给你取新酒具。” 待到仆员奉上新的酒具并斟满酒,河东王端起酒杯来先一饮而尽,然后才对张岱说道:“你叔不是好人,他又不再是东宫官,何必如此委屈自家少俊逢迎太子?此日一屈,来日处处可屈。是故我妹为你发声,可不是挑拨你叔侄失和!” 这么浅显的道理,就连河东王都明白,张垍大概还沾沾自喜于对自家子弟的贬低做的滴水不漏。张岱自然不会觉得县主多事,他正是因为感动,所以才壮着胆子做出那样一番表白。 但是县主不与他对话便径直离去,又不免让他心生忐忑,于是便又凑近河东王小声道:“县主去时似有愠色,是怨我方才行事孟浪唐突?” “你若不做那番事,方才我又怎么会放过你!” 河东王闻言后先是嘟囔一声,旋即便又小声道:“方才我新归,见阿瑜独坐痴笑,阿耶去后便未见她有那样动人笑容……我这长兄无能,许多烦恼家事都抛给了她,哪怕平日在家见她满脸怅色,都不知这娘子在心忧何事。唯与张岱你相关几事,能让她愁容略去。” 讲到这里,河东王又一脸认真的望着张岱说道:“否则,张岱你凭什么能得我另眼相待?纵然你才绝一时,我又不爱诗书! 你能悦我阿妹,便可做我的挚友。方才你作那声辞,的确动人,但不要止于口舌,更需用心用力!否则,我家女子也不是非你不可!” 张岱没想到大舅哥直接把话说的这么坦诚,心中也是惊喜不已,可这家伙终究不是正主,想到县主刚才径直离去,他还是连忙小声道:“那县主方才面容不乐,见我即去,吝给一言,又是何意?” “我哪里知她女儿心事!大概是怨我多事,恐怕交恶你家亲属,日后难相处罢。” 河东王听到这话后,顿时便又没好气说道。 张岱闻言,心内又是一热,原来县主已经把事情做如此长远的打算了吗? 他连忙又说道:“大王喜恶分明、快意行事,自不会奉迎人意、委曲求全。我家人事纵有几分梗阻,我自能料理得宜,绝不会滋扰县主。县主大不必以此责备大王……” “我妹训我,干你何事!” 河东王听到这话后登时不乐道,怀疑张岱是在暗指他妹妹刁蛮无理。 张岱闻言不免翻个白眼,这家伙也分不出个好赖话,讨好他就是多余。 0393 太子侍读 此间宴会也没有持续太久,到了约莫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又有一队禁卫人马自兴庆宫而来,要护送太子返回大内。 在座诸皇子皇女们眼见圣人对太子如此关怀备至,也都不免面露羡慕之色。心中不无期待自己哪天也能获得父亲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注与爱护。 太子在见到这些前来接他的禁军将士后,却不由得面露不豫之色。他服丧数年,一直幽居深宫之中,也鲜少有东宫官佐入宫参拜他,诸如今日这样群徒礼敬的场合更是少之又少,好不容易享受片刻便又要返回枯燥的内宫之中,心中自然有些不乐。 不过他也不敢违抗圣意,只能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当见到诸弟、妹与帐内其他人全都纷纷拜别的时候,太子心中又不免涌现出一阵不舍之情,有心想再约定下一次的聚会时间,却发现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权力,于是只能抱憾离开。 太子离开芙蓉园,一些年少的皇子皇女们也一同跟随离开。但却仍有一些喜欢热闹的宗王留了下来,继续在芙蓉园中欢宴喜乐,或是不想再走夜路,干脆便留宿此中。 张垍在呕吐一通之后,已经伏案酣睡起来,看样子此夜也就只能留宿在此。突然出现的庶子、以及酩酊大醉的丈夫,都让宁亲公主的心情变得非常恶劣,面对张岱几人便也没有了好脸色。 于是张岱便叫上叔叔、弟弟,以及那个仍然跪在地上的堂弟阿兰,向忠王等人告辞,然后便离开了宴会场所。 阿兰这小子很有几分死心眼,尽管旁人全都无视了他,仍然在席后跪了许久,站起来时两腿早已经麻痹难行,张岱索性将他丢在张埱背上,面对张埱的抗议时,便没好气道:“他总是你家兄血脉,要唤你一声叔父!” 张埱听到这话后不再抗议,反手托住阿兰的两腿牢牢背起,口中则感叹道:“权势富贵真的让人性情扭曲吗?阿兄今日仿佛换成另一个人,咱们这些亲属似乎都成了碍其颜面的恶亲!” “只阿叔共我和阿兰才是让人嫌弃的,驸马对我阿兄正嫉妒呢!” 张岯这小子也有几分眼色,旋即又不无担忧的望着张岱说道:“阿兄你是心悦岐王家那位县主、想要求亲?若你做了皇家宗戚,会不会从此后也要疏远家人?” 一些传承悠久的世家大族,自然不需要靠与皇室联姻来自抬身价,但张家这种乏甚底蕴的新出门户,对于和皇家联姻还是很看重、很向往的。 张岱听到张岯的问话,当即便微笑摇头道:“人的脾性各有端倪,驸马向来爱攀附矫饰,也不是成亲之后才有此态。还有阿叔虽然弘文馆肄业,但却处之泰然,向我借钱借物振振有词,他不以一时的落魄自惭形秽,日后显达了必也不会疏远咱们这些亲属。我连太子犹且不惧,又怎么会因为结缘贵戚便沾沾自喜?” “我和雒奴俱是纯人,七郎你从行我两,要好好效仿!” 张埱听到张岱对他的评价,当即便恬不知耻的点头说道,旋即又补了一句道:“借钱借物就免谈,你若在弘文馆里受了欺侮,阿叔我拆了学堂也要给你出一口气!” 张岯听到这话后却不客气的说道:“馆中诸学士皆耻言阿叔,阿兄在家自学,一举中第且高居榜首,阿叔在馆却……唉,他们自觉愧对大父所托,一腔心力都倾注我身,我平日课业已经比旁人多了几倍,阿叔再去扰闹,我怕要更遭折磨!” “竖子不足语事!” 张埱听到这话,顿时气得哇哇大叫,他只比张岱兄弟大了两岁,也实在是没有什么长辈的样子。 他们回到西岸时,此间仍然欢闹得很。张埱放下已经疲累睡去的阿兰,当即便又带上家奴牵马而出,准备继续通宵达旦的欢闹。 张岱见自家帐中不少妇孺家眷都已经面露疲态,也担心此间再嘈杂闹乱起来,于是便让人往后方去,借慈恩寺一院舍让家人们入内休息。 张埱做事没有头尾,根本就没准备晚上休息的地方,此时慈恩寺各处闲余院舍也早被各家提前预定,已经没有闲舍再供借宿。而当寺中管事得知是张岱携家人来借宿时,当即便热情的派遣僧徒将他们一家请入杏园中去。 杏园也是慈恩寺的产业,此间除了大片的杏林之外,还建设有不少亭台建筑,其中就有一处楼宇眼下还在闲置中。 原本是进士团出面租给新进士们于此宴饮的场所,但因为进士们被张岱堵在园外进不来,而张岱离开后他们也羞于再入内,所以到现在还闲置着。 张岱倒没想到阻了一次进士们还有这意外收获,乐呵呵安排家人入住其中。他在跟寺中僧人闲聊才知,杏园这一处宴会楼宇一天的租金便要上百贯之多。 进士及第后花费不只这么一桩,还有之前曲江游船的租金、各种酒宴的席面花费,一系列的庆祝下来,进士们往往要花销上百贯钱帛之多。 而在大唐,进士及第后并不能立即获得官职,所以除了金榜题名、榜下捉婿之类的热闹轶事之外,一些家境贫寒的进士们在风光庆祝之后,往往就会背负上巨额的债务,须得求告座师、同年以及同乡亲友等等,才能将自己赎出,搞得很是狼狈。 后世那些热衷于向大学生放小贷的所谓金融公司,估计就是当下进士团的投胎转世,这些人面慈言甘、诱惑人超前消费,待人入彀便极尽压榨之能事。 后世有了造瘘技术的产生,这些货连生儿子没屁眼他们都不怕了,也就更加没有了底线,所以还是要敬而远之、切莫沾染啊! 张岱想了想之后还是留下了一份自己的名帖,告知这些僧人如果有穷困进士来此索钱,可以介绍他们向自家去。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之前对这些新进士太过羞辱而结怨太深,担心遭到报复才抽一巴掌给个甜枣。 事实上进士及第只是仕途的一个起点,后续发展仍然各凭造化,虽然进士群体在官场上越来越活跃,但能够跑出的毕竟只是少数人,一科进士全军覆没才是常态。 就拿今科进士来说,除了一个贺兰进明因为在安史之乱中对睢阳城见死不救和爱吃狗屎而略有名气之外,其他众人包括状头王正卿在后世都是查无此人,在仕途上也是前程有限,更加没有能力来报复张岱。 可如果真有进士被进士团之类的群体搞得愁困难解,张岱也不吝于帮上一把。 相对于门荫和各种杂流出身的官僚而言,当下的进士制度尽管还未尽善尽美,但进士群体总归也是一个经过一定标准考验选拔出来的进步群体,是值得团结的一股政治力量。 曲江周围的喧哗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平静下来,当张岱再醒来时,也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时分。 睁开眼便有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卧室中来,推开窗便见到大片大片的杏花正在枝头绽放,仿佛身处一幅美丽的画卷当中。 今日来杏园游赏的士民也是不少,楼外已经多有成群结队的游人行过。张岱下了楼,已经有慈恩寺僧徒送来饭食,众人都在等着他开餐。 “阿兄,今天还能继续在此游玩一天吗?” 张岯很快吃完早餐,不无期待的望着张岱问道。 张岱见其他家人也都面露期待之色,略作沉吟后便笑语道:“你们继续留此游玩一日,记住傍晚不要错过回家的时间。” 他自己是没有时间继续留在这里游乐,吃完早饭后便离开杏园,带上几名随从径直返回家中,换了一身袍服后便直往兴庆宫而去。 今天圣人还在龙池旁赐飨群臣,举行了一场宴会,凡在京五品皆有列席,君臣尽欢好不热闹。张岱作为乐司官员,只在殿旁供奉舞乐,看着旁人吃吃喝喝。 本以为这里也没什么他的事,但却没想到在宴会结束后回到花萼楼时,又有中使宣告圣谕,因其昨夜在芙蓉园夜宴中诵《孝经》以讽太子并诸王,赐物十段并授太子侍读。 张岱听到这圣谕后,心中自是一乐,看得出圣人对太子相关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关注了。昨天他刚朗读完《孝经》,今天立即就来了反馈,不只赐缣而且还有授官,真可谓是收获满满。 唯一比较遗憾的,就是这个太子侍读并不是常规的东宫职官,本身也没有职阶,仅仅只是一个临时的衔称,工作内容也非常简单,那就是每个月抽出几天时间来去东宫陪太子读书。 但这也已经不错了,张岱诵读《孝经》那是在回击太子对自己的轻蔑,结果人家老子非但不恼,而且还夸他做得好,那他还图啥,继续努力呗! 张岱想到之前自己兼职左拾遗,是去薛王家折腾一通又提出诸王家散乐也要进行统一督课,如今又因为规劝太子要做孝子而被加授太子侍读,都特么快形成路径依赖了。感情越是挑拨天家伦情,这官升的越快啊! 0394 失意孟山人 傍晚时分,张岱乐呵呵的离开大内。他本来想跟他爷爷一起回家,却见他爷爷又在一群朝士们簇拥下往皇城尚书省而去,心中又是感慨又是羡慕,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能混出那种排场。 回家途中,他惯例又绕道平康坊去看看自家宅业建造进度,刚刚走入坊中,便听到北里三曲诸伎家正在习唱新曲,当中自然少不了自己昨日所写几首诗辞。 走了没几步,各种“沧海”“巫山”之类的曲调便如魔音贯耳一般。可以想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首《离思》都将会是长安风月场中最受欢迎的曲目之一,和之前那首《金缕衣》一样,成为张岱的代表作之一。 行出三曲再往南走去,张岱发现自家宅地上并没有多少人在做工,只有几个家人在收拾打扫。当他来到宅门前时,几名家人才匆匆迎上前来。 “禀六郎,那些工匠今日并未上工,仆等便先收拾一番。” 几人入前来禀告道,其中一个则忍不住小声道:“这些匠人做事忒无交代,既然不来,也不知会一声,灰浆木料哪经得住风干暴晒!六郎待他们客气仁义,他们怕是觉得主人家人善可欺吧?” “那些匠人做事勤恳认真,工事进度也不慢,倒也对得住主家待遇。想是骤闲下来筋骨劳痛,需多休息几日,倒也不必苛责。工料且先收起,复工后再弄不妨。” 张岱对这些工匠们的劳动成果整体上还是比较满意的,不长的时间房屋地基和框架都已经完成近半,按照这样一个进度,在这个三月之内甚至就能完成主体建筑,后续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仔细修整装饰。 这些人毕竟不是专业的砖瓦匠人,戍边多年,归后为了家计又作此操劳,可能需要多休息几日,这也可以理解。当然如果能来知会一声,那自然更好,自家这里能做出更妥当的协调。 在自家宅园巡视一番话后,张岱发现隔邻李林甫家也总算开始动工了。地上浅浅划了纵横交错的地基线条,有十几个工匠正在分散做工。 李林甫那片宅邸远比张岱家庞大多倍,只靠这十几人做工的话,怕是一两年都完不成。安排匠人在此劳碌,更有点不肯让张岱见笑的倔强坚持。 须知这家伙身上还背着几十万贯的钱债,需要在今年之内上缴有司,怕是没有余钱起造大宅。 但张岱这里宅邸进度喜人,他那里若是完全不动的话,无疑会更加让人耻笑,为了自己的面子,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装啊。若让其亲友都知道他钱根捉紧,怕是更加不好借钱周转了。 在这里逛了一圈之后,张岱便直接返回自家。傍晚时分,在外游玩的家人们也都陆续返回来,当得知张岱又获得了赏赐加官,家人们也都欣喜不已,喜气洋洋的聚餐庆贺一番。 第二天仍是百司休沐,张岱也在家补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却见阿莹正和小怜、晚晴几女在院子里悠闲的踢着毽子。几女手眼灵活,动作轻盈有力,全无昨晚榻上嘤嘤乞怜的柔弱姿态,倒是张岱自己腰眼还有些酸软。 “郎君起床了!” 几女见张岱从卧室行出,连忙停止了玩耍,有的捧上洗漱香汤,有的则去准备饮食。 张岱稍作洗漱后,便躺在花架下特意让人用竹材编制的躺椅上,一边晒着暖阳一边摆手示意几女自去玩耍,只留阿莹在这里陪自己进食。 “郎君前日作诸新辞,奴也习来,弹唱给郎君听?” 郎主都起床了,几女自然不能自顾自的去玩耍,莺奴入前小声请示道。她也曾是宋三娘精心调教的台柱子,精通各种声艺,较之前日曲江畔众伎家还要更加技高几分。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莺奴便连忙回房去取了琵琶抱出坐在了花架下,稍作调弦便弹唱起来。小怜与晚晴这一对原申王府上的舞姬见状便也翩翩起舞,舞姿婀娜动人。 张岱望着那如灵蛇扭动的曼妙腰肢,脑海中又不由得浮现起昨晚榻中那些色气满满的画面,直叹在古代想做一个纨绔也得有着更高的自制力,身旁莺莺燕燕予求予取,真要放开来不加节制的话,怕也玩不了几年! 外间仆人的呼喊打断了此间声色旖旎,张岱总也不好给家人们一个白昼宣淫的坏形象,摆手让几女暂且回房去,才又起身行出。 “禀六郎,前堂孟山人递帖求见。” 孟浩然近年来也屡屡出入张宅,因此张家家人对其倒也并不陌生。 “且先将孟山人引往别堂,我稍后便往。” 张岱一身燕居薄衫,自是不好直接招待宾客,返回房间中换了一身更得体的时服,然后才往别堂行去。 “连日不见,六郎风采日新,使人望而心折,长欲从游!” 孟浩然四十几岁,身材并不算太过高大,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圆领袍,倒是瞧不出多少隐逸山人的洒脱出尘,与时下周游畿内的时流士人们并无二致,见到张岱后,连忙从席中起身相迎。 “孟山人过誉了,我神闲意懒、无事劳顿,哪有什么风采日新。” 张岱阔步走入堂中,抬手示意孟浩然入席坐定,将其打量一番,发现孟浩然眼袋有些重,似乎近日睡眠也不怎么好。 这倒也难怪,任谁屡试不第,心中也难免会充满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尤其孟浩然已经不是小年轻了,四十几岁的年纪,本身也颇以文才自诩自任,但却屡屡面对这样一个结果,心情怕是更加沮丧。 “今日冒昧登门,是向六郎辞行。去岁六郎诸多嘉勉之辞犹在耳畔,今岁却又试而不第,辜负劝勉,甚是惭愧。本来已无颜面再登门作扰,不辞而别终究不妥,是故再厚颜来见……” 落座之后,孟浩然又一脸惭愧的对张岱说道,神情之沮丧较之去年还要更甚,可见今年的失利对他的打击更大。 “今岁选情确是比往年要焦灼一些,朝中也人声颇杂、诸多议论。孟山人此番失利,非战之罪。古人三败,犹不为屈。山人始二,志沮仍早。” 张岱见孟浩然如此沮丧,又开口劝慰一番。 “六郎壮志少年,凡所言论,皆气壮警人,让人深羡。老物四十,本应不惑于物,却仍汲汲名利,一辱再辱,当知耻而止矣。” 孟浩然又是感叹一番,旋即便又转移话题道:“前日亦与友人同游曲江,闻六郎凭一己而阻群士之壮迹,亦不免暗动小人心肠,心中快意不已。今日来拜访六郎,也是谢此快意!” 他科举落第,日前便与几名一起落第的友人在曲江附近踏青游玩、排遣怅怀。当听到今届新科进士们被张岱搞得那么狼狈,心中自然也是大感快意,一时间落第后沮丧的心情都好转不少。 “群徒鼓噪,一时孟浪游戏,让孟山人见笑了!” 张岱闻言后便也摆手笑语道,倒是没想到无意间还帮孟浩然出了一口恶气。 “不然,六郎前日诸作俱是上乘,某等同游者论之竟夜。其扈从之诗‘万乘亲斋祭’深合王摩诘趣致,《古意》之诗道尽直士气概,《春池》诗如群声共趣,六郎不只才情高捷,还知人深矣……” 孟浩然显然是跟友人们对张岱几首诗作都做了不少阅读理解,这会儿将各诗特点都一一道来,更由衷感叹道:“诗辞一道,六郎已成方家,变化之道既精且繁,仿佛指间玩物,信手拿捻,气象顿成。燕公艺传于此,可谓得人。某等群众方叹未已,又闻‘沧海巫山’,唯五体投地,更无别言!” 能够得到孟浩然如此的推崇夸赞,张岱也免不了倍感喜悦,他正要跟孟浩然仔细寥寥时流对自己诗风的讨论,忽然又有家人入奏道:“禀六郎,有客持帖自言乃尚书吏部考功员外郎赵不为,外堂求见。” 孟浩然闻听此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这赵不为正是将之黜落于此届省试的考官。他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六郎既有贵客来访,某便先行告辞。” “山人何必急去,留此继续畅谈!” 张岱抬手示意孟浩然坐定下来,然后才又对家人说道:“且去出告那位赵员外,今日我有客需款待,他所诉若非急事要务,请择日再来。” 仆员应声而出,孟浩然却还有些迟疑道:“赵员外当直典选,婉拒于外,怕是有些不妥吧?” 名利场是一个势利圈,往年孟浩然安处山南自也恬淡悠闲,但是随着他几度入京应举,也见识到此中各种人势的高低差别。 考功员外郎品秩虽然不高,但却是不折不扣的贵要之职,众多应试考生的前程都捏在其人手中。每入考季,多少人求见不得。 而今其人主动来张家求见,自然显示出张家的权势之大,却被张岱自作主张的拒之门外,这自然不免让孟浩然暗生忐忑,担心张岱年少轻狂而得罪了人,所以便赶紧提醒一句。 0395 公廨本钱 张岱见孟浩然有些紧张,当即便微笑说道:“不妨的,那赵员外来访若是公务,我大父近来连日当直南省,他有事直诉即可。若为私事,我不过一个家中少徒,更是无从应之。” 孟浩然听到这话后,心情这才放松几分,他倒也不觉得那赵员外是专程来造访张岱的。 毕竟张家还有两代人正活跃在时局中,张岱作为其家族第三代,纵然才情富丽、时誉颇高,怕是还没有资格到前台来交接时流。 不过张岱随口便拒绝这样一位当朝显官的拜访,也显示出其世家公子的底气与率性,宁肯招待自己这个全无出身的闲人,都不与堂堂考功员外郎交际。 从这一点而言,张岱倒是比其叔父张垍更加的洒脱率性。 孟浩然日前也常常从游那位张卿门下,最开始是觉得这位张卿广宴宾朋、雅重士流,但往来次数多了,也能觉出张垍名为爱士、实则沽名,并不以才情待士,而是以势利量人。 他这里心中还泛着思量,刚才那名张氏门仆便去而复返,又对张岱说道:“那位赵员外着奴转告六郎,他近日都可来访,六郎几时得暇召见俱可。又或六郎几时当直,他可入司访问。” 孟浩然闻听此言,脸色又是一变。他刚才还觉得这赵不为应该是来拜访张家大人,现在听来正是来拜访张岱,而且态度还非常的殷勤。 然而接下来张岱的回答,却更让他大吃一惊。 张岱听到那赵不为还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当即便皱眉说道:“你去告那赵员外,朝廷所以分设百司以置百官,便是为的各司其职、各有所专。我既不是他选司上官,也不是宪台御史,他也无需将其职事来诉于我。我在职处置案事,在家招待亲友,请他不要再来纠缠。” 张岱跟这位考功员外郎也并不怎么熟悉,其人如此急切来见自己,他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对方估计是因前日他和进士们的游戏,赶过来探听一下口风。 前日那件事情,在普通人看来不过一场文学游戏而已,但是在有心人看来,却是一个可以直接肃清一下选司的契机。朝廷花费不少人力物力所举行的科举考试,结果选出来一群进士在曲江被反复打脸,这特么算怎么一回事? 如果没人追究,事情也就就此揭过,如果有人追究,那吏部就必须得交出一个负责人出来。而考功员外郎作为省试主考官,必然是难辞其咎的。 张岱当时是被看热闹的群众们赶鸭子上架,自然没有那么周详的思虑,至于后续他爷爷会不会借此围猎一批实权岗位捏在手中,眼下祖孙俩也还没来得及沟通。 这个赵不为是在严挺之升迁之后继任的考功员外郎,开元十六年、十七年科举都是其人所主持的,都没有选拔出什么出色的人才。所以这一次被洗牌换下去,其实也不算冤枉。 他又将门仆打发出去之后,转头再往向孟浩然,却见孟浩然眼神有些呆滞,便开口问道:“孟山人可有不妥?” “无、没有。” 孟浩然听到这问话后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举起茶杯浅啜一口以掩饰尴尬,旋即才又小心说道:“六郎主事乐司又兼职供奉,身兼数事又常有时流慕名来访,想是公私繁忙,就连选司都求见不得。某今有幸,得列宾席。” “孟山人这么说,那就见外了。职事固然繁忙,但既然在家闲处,所谓繁忙也只是不愿见人的一个借口罢了。日前所托请山人走访山南名茶,山人为此奔波劳累,我还未致谢。总算等到山人入户来见,哪容闲人干扰!” 张岱闻言后又笑语说道。 孟浩然闻听此言,不免越发惭愧。他入长安以来,也略染势利习气,省试前后少有登门来此,倒是在卫尉张卿家中常有往来,希望能在省试中获得一定的提携帮助。 可是现在看来,他怕是拜错了庙门啊。卫尉张卿那里固然宾客盈门、非富即贵,但却鲜少势位中人。反而张家这里,科举考官殷勤求见却被张郎拒于庭外。 张岱本来还想跟孟浩然探讨一下诗文,但见其变得有些沉默,估计又被那考官来访勾起伤怀。 他略作思忖后,便又向孟浩然笑语道:“孟山人此番去国,可有什么要事打算?” 孟浩然听到这个问题后又叹息道:“屡试不第、心灰意冷,倒也并没有什么要事规划,打算诸处闲游一番。” “既然没有什么要事,山人可愿再留京年余。我这里有些许事务,正不知托付何人……” 张岱听到孟浩然也没什么正事、打算做个街溜子,当即便说起自己要建造茶园的事情。 京南近郊这里还没什么谱,张岱打算扩大一下挑选的范围,可是他这里抽不出太多的时间在关中各地游历,想要请孟浩然帮忙游走挑选一下。而且孟浩然乡籍山南,家里本来就有茶园经营,若能将他留下帮忙筹建茶园,自然事半功倍。 孟浩然入京是来求功名的,结果却屡试不第,长安对他而言真可谓是倍感屈辱的伤心地,一刻都不想多留。尤其张岱挽留他也没啥好事安排,想要种茶的话他回山南去种多好! 可是在听完张岱的话后,他却鬼使神差的点头应下:“六郎对我多有勉励,可惜我未能遂此寄意。既然仍不嫌弃我这闲废之身,我自当为六郎妥善处置事宜!” 听到孟浩然答应下来,张岱也是高兴得很。他当即便要吩咐家人置备酒食,欢迎孟浩然的加盟。不过孟浩然之前已经盘算好要离京,甚至都雇好了驼队,这会儿又不走了,当然还得安排处理一番,于是便先婉拒,约定晚间再聚。 张岱一路将孟浩然送出家门外,并安排两名仆员跟随前往,去将孟浩然的行李从旅馆搬来自家。 他这里刚刚返回家中,门仆再报又有客来访,乃是帮他建造宅邸的工头陈东。 “六郎,发生了一些意外……” 陈东脸色有些憔悴慌张,被引到张岱面前后便连忙垂首道:“昨夜工人们遭金吾卫执拿,至今还没有放出,下官实在不知何处求诉,只能来求六郎……” “金吾卫为何要执拿他们?”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皱起眉头来,甚至下意识怀疑这些人莫不是受到自己招事儿的体质连累,因为给自家造宅子而遭到了刁难? 陈东一脸苦色的说道:“下官也并不确知,只从里正口中探听得知仿佛是公廨本钱事……” “公廨本钱?不是早年间便已经悉数罢止?”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的问道。 所谓的公廨本钱,便是官营的高利贷,朝廷诸司各置本钱,以捉钱令史将此本钱或经商或放贷以收其利,将此利钱以充官俸、食料之用。 一般公廨本钱主要是放贷给商贾富户,算是一种对商贾群体的剥削。而那些匠人都是长征兵,其家人也都附籍州县,并不属于公廨本钱放贷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公廨本钱因为扰人而甚是不便,早在开元十年便被废止了,怎么现在金吾卫又因为此事而捉拿那些休沐回家的长征健儿? 陈东对此也是语焉不详,只是有些紧张的说道:“昨日群徒本待上工,忽有金吾卫入坊将群徒执拿而去。下官各处奔走探问也未得究竟,今早里正又入坊催缴积债,下官怕自身也遭执拿,未敢入前细问,只能来告六郎…… 群徒业已受惠良多,本不该再以此事滋扰。六郎若无暇问,下官也不敢再扰,只是不知此事几时能了,为保工期,须得另择工匠来事。日前先支的赏钱,只能留待事后再作归还了。” “这都是小事,先弄清楚这些人因何犯事再作计议。他们坊居何处,你先引我去看一看。” 张岱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便先摆手说道。 他也没有将事情大包大揽上身,只是有些好奇内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起码这些人连日用工下来勤恳认真,让张岱对他们的印象很不错,也不相信这些人会是作奸犯科之人。如果并不复杂的话,倒也不妨帮上一把。 陈东闻听此言后,顿时也是面露惊喜,当即便作拜于张岱面前,连连叩首道:“六郎当真仁义无双!群徒受恩已深,此番若再得救,一定竭力报答!” 0396 长安城南 长安城的城内布局有东贵西富、南虚北实的特征,达官贵人通常都居住在城东,这里地势相对更高,居住环境也更舒适。城西则以西市为中心聚集着大量的豪商富贾,万贯之家都比比皆是。 大内皇城、百司衙署位于城北,所以民众们也都乐于安家在城北的坊曲。城南尤其是城池的西南方位,因为远离城池的核心区域,虽然也坐落着众多的坊曲,但住户却是不多,安家于此的也多是贫寒民众。 陈东所介绍的这些匠人们,便居住在长安城西南方的通轨坊与归义坊之间,这里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城中最偏僻的地方了。从张家所在的永乐坊到通轨坊去,路程便长达十多里。 十多里的距离,放在幅员辽阔的大唐帝国算不了什么,可是放在大唐的国都长安城中,那就是迥然有别的两个世界。 长安城实在太大了,张岱自开元十五年秋随从圣驾来到长安做官和生活,便鲜少履足朱雀大街以西的区域,更是不曾深入西南方这一片坊曲。 过了朱雀大街西行两坊距离之后,街道和坊曲就明显变得萧条起来了。道路变得坑坑洼洼,街道两侧的排水渠也多有壅塞,不乏污水溢出,在街道上形成一个个的水坑,使得街道上都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息。 这里的坊曲坊墙也都十分低矮,土夯的围墙多有坍塌,可以直接看见坊中情形:歪歪斜斜的巷道、破破烂烂的民居,还有大片的闲废土地,甚至还有人在坊里就直接扶犁耕地、翻整出一片片的农田。 虽然是在城中,但是这左近坊曲瞧着要比城外还要更加的破败一些,毕竟在城南郊区还存在着许多规模不小的园墅,无论建筑还是景致都要比这里美观的多。 “这里便是通轨坊了,向南是归义坊!” 前方带路的陈东指着坊门都已经坍塌的坊曲,回首对张岱说道。 张岱一行鲜衣怒马,行在此间分外醒目,同时也显得格格不入。一些坊人视线都被吸引过来,神情警惕的望着他们一行,眼神多有不善。 “官家子,滚出去!此间无闲地……” 张岱策马向坊门处行去,忽然斜里一土块直向他掷来,他侧身避开这袭击,便见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正指着他一脸愤怒的喝骂。 “狗崽子,老实些!这位公子不是来圈地造园,是来救你耶兄!” 陈东见到这一幕当即便脸色一沉,指着那用土块袭击张岱的小子便喝骂道,旋即便又望着张岱一脸尴尬的解释道:“此间坊地多半无主,偶有畿内贵人因喜僻静,来这里圈地造园。一些本来居于坊里的坊人便被圈占捣毁,坊人惊疑,畏见贵人。” 张岱听到这话后才缓缓点头,抬手召回了策马入前去要教训那小子的丁青,而那小子在见到陈东后,本来倔强愤怒的脸庞转为悲伤,嚎叫着走上前道:“姑父总算回来了!那些街徒好恶,他们把我耶带回的钱全都搜走,还抓走了我阿姊……” 陈东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又是一变,当即便又怒声道:“他们以何罪名拿人!” “他们说我家盗使了利钱,前后要补上十几贯,若是补不上,便要把家人抓做奴婢!” 那小子抽抽噎噎走上来,说的话同样也含糊不清。 陈东连忙将张岱一行引入坊中一处民宅院落里,说是宅院,其实已经非常破败,泥涂的草墙上面新覆着一层修剪整齐的干草,勉强遮头而已。 张岱没想到那些匠人给自家造宅那么用心,自己却都住在这简陋的茅棚中。这自然不是因为懒惰,他们即便有着扎实的筑造手艺,怕是也买不起修葺房屋的材料。 陈东里外转了一圈,只在屋内角落里找到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眼神怯怯的小女童,又行出望着那小子问道:“你母怎不在家?也被捉走了?” “阿母向南坊皇子冈翻地去了,做到晚能领两张饼。我和阿妹到这还没吃饭……” 那小子又哭丧着脸说道,手里捏着一团不知道哪里挖出来的根须,走到门口一根根往小女郎嘴里去塞。 “去买些吃食回来!” 张岱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开元盛世的长安城,回头便对银环吩咐道,他们行来路上倒是看见一处饼铺。 “我这妻兄家实在太贫困,无物招待六郎。请六郎稍待片刻,容某去南坊唤回阿嫂,向她细问究竟。” 陈东内外翻找一番,只从床上扯下一领草席,但也不好直接铺在地上让张岱席地而坐,只能一脸局促的对张岱说道。 “去罢,速去速回!” 张岱摆手说道,待陈东快步离开后,他便在这院子左近逛游一番。 这通轨坊面积不小,但却有过半坊区都是闲置着的,尤其坊中十字街周围更是空荡荡的一片,民居主要分布在坊墙周边。这些宅院基本上都不大,篱墙和木门尚算完整的,已经算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在这坊中东北角倒是有一片高墙围起的园墅,站在外面就可以看到园中错落分布着高大的槐柳树木。而在这园墅周围还分布着几家青砖砌造的院舍,这大概就是坊中的富人区了。 有一条长长的篱墙围绕着这些宅园建筑,将这一片区域与坊内平民区分隔开来,甚至还有几个家奴提杖巡游,不准外间的民众凑近那些宅园。 张岱一行的到来,也吸引了其他一些坊人的注意,不少人站在远处瞧着他们一行人窃窃私语,但却不敢凑近过来。倒是有几个胆大的少年被那些骏马所吸引,壮着胆子走进巷子中来,一脸羡慕的看着那些高头大马。 张岱见状后便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到近前来,旋即便问道:“昨日有金吾卫街徒入坊抓人,你等只是为何?” 几个少年见到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张岱鲜衣怒马、前呼后拥,多多少少有些局促不安,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少年壮着胆子说道:“我若说了,你、公子能不能让我摸一摸那白马?”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示意从人将自己的坐骑拉到近前来,少年见状连忙开口道:“听我阿母说,这些人是盗用官钱!” “陈二胡说!你不知就不要狗叫,我叔他们哪是盗用官钱,是遭人陷害!他们往大官家去做工,大官要他们出力用心,给许多工钱,却又懊悔心疼,报官拿人!” 另有一个少年一脸愤怒的怒斥道,而张岱一听此言,也是哭笑不得,你也是放狗屁! “你们说的都不对!往年我耶应募长征兵,官府行赐没有给足,余数拿官钱回利不足,今却不知怎的,官府追查回利,便把我耶他们拿走了。” 众少年七嘴八舌,倒是有一个说的听着似乎有点靠谱,张岱摆手示意他到近前来发问道:“你耶也是别坊做工、遭人执拿的长征健儿?” 那少年点点头,旋即便又一脸忧虑道:“他们说我家多领了数年的利钱做行赐,须得再补十几贯。我耶归乡程粮要到秋后才发给,即便拿出程粮,也补不足欠钱啊!我母出城去寻舅家,想要凑钱把耶赎出。” 诸司公廨本钱早在开元十年便停止了,具体的操作流程张岱也不是很清楚,搞不清楚这些长征兵的安家费是怎么跟公廨本钱扯上的关系,如今十几年后却又来翻旧账,这多多少少透着几分诡异。 又过了一会儿,陈东从外间匆匆行入进来,跟在其身后还有男女老幼几十人,他们来到张岱面前后便都纷纷作拜于地,口中连连呼道:“公子仁义!求公子施救……” “你们先不要慌,先把事情原委道来!” 张岱抬手示意众人先不要慌乱叫嚷,旋即便又逐一询问起来。随着这些人的讲述,他也逐渐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一批长征兵主要是在开元初年所征募,应征之后,按照各自所戍之地给予三十到五十贯的行赐,用作赴边的路费和安家费。 这其中一部分行赐直接发给兵卒让他们赴边,另一部分则是逐年分期发给其家眷。毕竟开元初年时局新定、百废待兴,并没有太多的资源可以投用于边防。 问题就出在后来分批付给的这一部分行赐,最开始是从课税当中拨给,但是随着度支吃紧,便又挪用了一些计划之外的收入,其中就包括公廨本钱的回利。 现在朝廷盘查度支旧事,便发现了这一批被挪用出来的利钱,但是却追溯不到一开始的相关命令,于是便把这一部分钱款列作追缴的项目,诸司汇总所缺失的利钱数额呈交尚书都省,再由都省交给金吾卫进行追缴。 如今这些被抓捕的长征健儿,各自都背负着数贯到十几贯的债务,如果不把这一部分欠款缴齐,那么就要继续进行扣押。 但是看这些人的生活状态,很显然是负担不起这一笔欠款的。毕竟长征兵不是府兵,本身并没有太多资业,甚至许多人根本就是赤贫之家,所以才想应募戍边拼一条活路。 张岱虽然对朝廷财政方面接触不深,也不清楚公廨本钱的具体经营情况,但是听到这些人的描述,还是隐隐嗅出几分喝兵血的味道。 0397 盛世阴影 这些人虽然是当事人,但是由于消息渠道实在有限,也根本不知事情的全貌,只能将从官兵、里正口中听到的内容转述给张岱。 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明是自家男丁应征戍边换来的赏赐,而且还是分数年发给,并不足以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支,怎么在多年后突然又成了债务,而且还要一次性的索拿回去! 这些人或佃或佣,本身就没有什么产业和积蓄,十几贯钱对富贵人家可能只是一餐的花费,但却能将她们逼得家破人亡。 张岱可以说是她们唯一能够接触到有能力给她们提供帮助的人,所以这会儿也都围着张岱跪了一圈,纷纷叩首乞求。 正在这时候,外间又有一群人行来,瞧着似乎是一群坊丁无赖。 其中为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留着山羊须,踱步来到巷子里大声喊话道:“你等群徒既然都在此间,倒也省了诸家去告。官府追债哪是那么容易敷衍过去的,若无钱帛足额奉给,你等各家男丁休想脱罪! 幸在当下有一绝佳机会,昭行坊有贵人薛公王使君新造园业,正需仆僮奴婢整顿园业,你等各家若有男女闲力,直卖薛公家,既能换些钱帛赎出男丁,又能节省一口吃食,这岂不美哉?” 这人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当行至篱门前见到张岱一行,脸上表情不免僵了一僵。 “这一位就是里正,名为刘义。” 陈东在张岱身边小声说道,望向那里正的眼神也充满了愤怒。 张岱听着这里正趁着诸家遭难来落井下石,逼迫他们卖儿卖女,心中自是很不爽。 那里正刘义见张岱器宇不凡,身旁从人也都孔武精壮,一看便不是寻常坊人,他便也神情一肃,遥遥抱拳道:“未知郎君谁家高足?入此坊间何事?某忝为里正,若有能相助之处,必不推辞!” “你既为里正,竟逼坊人为奴,奉的谁家律令?” 张岱上前一步,望着这里正沉声喝问道。 那里正刘义听到这喝问声,脸色也变得尴尬起来,但见自己这一方人多势众,当即便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乡里行事,尔少年郎凭甚来问!” “给我将此恶徒擒来!” 张岱抬手一指这名里正,口中对丁青等人吩咐道。 丁青、金环各引数人绕过院里坊人,分头直向对面冲去,银环则带领剩余从人将张岱给保护起来。 那里正身边二三十员坊丁,看着人多势众,但终究没有专门习练搏击技艺,完全不是丁青等一合之敌,一番缠斗很快便被冲个对穿,而那里正也无从躲避,被丁青长臂一揽挟入肋下,旋即便被甩进院子中来。 “狗奴鱼肉乡里,还有胆量在我面前逞凶,当真瞎了狗眼!” 张岱手持马鞭走上前去,挥鞭便抽在那倒地挣扎的里正身上,接连十几鞭抽下来,直将这里正抽打的满脸鞭痕血水,身上衣袍也都破损开来,疼得他连连哀号乞饶。 这里正一直热衷于欺压乡里,在场坊人几乎都曾受其压迫,此时看到其人倒在张岱的马鞭下凄惨求饶,坊人们也都大感快意,纷纷叫好。 “将这狗才执送长安县廨,告诉县官他逼迫百姓卖身为奴,是我亲见。长安县若不将此严惩,我必奏于上官!” 张岱解下自己的随身鱼符递给丁青,又对他交代说道。 里正作为基层乡里的官长,是有责任维持乡户正常生产生活的,逼迫百姓卖儿为奴这种减少治下户丁的行为,那就是非常严重的违法渎职行为。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朝廷的力量并不会深入乡里,这些人即便是鱼肉百姓、蓄丁为奴也不会受到什么严重惩罚,但是如今被张岱抓个正着,那自然就不会放过他! “郎君威武,打杀乡贼!” 围观的坊人们见到丁青带着几人将这里正给押走,而那些坊丁爪牙们则被吓得作鸟兽散,都忍不住拍掌喝彩起来。 至于那些家属被抓走的长征兵家属们,见到张岱这么胆大和威风,心中也都充满了希望。 不过张岱却并没有给他们打包票,因为这件事全部内情他也还没有搞清楚。他倒不是怀疑这些人的讲述,但很显然这些坊人对于内情了解的也不全面,还是得再深入了解一番再作计议。 于是他便先让银环将买来的胡饼吃食发给这些已经饥肠辘辘的坊人,先让他们填饱肚子。 那些年长的和妇人们看到这些吃食还有些矜持,接来后先递给自家孩儿,至于那些早已经饿了多时的孩童看到这些吃食后则就不免两眼放光,两手接过后便开始大口啃食起来。 不过这些干粮免不了干硬,孩子们咽喉又细,一大口吞下去当即便噎在了喉咙里,很快就憋得满脸通红、直翻白眼。 “快、快取水来冲服!” 看到孩子们被噎的痛苦模样,马上有人便喊话道。 那陈东的嫂子带着哭腔道:“家里钱物都被搜走,哪还有钱再去汲水啊!” 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有邻人匆匆返回自家,用竹筒盛水匆忙送来,手忙脚乱的往孩子们嘴里灌,好不容易将塞住的食物冲下去,孩子们又都一个个痛苦的呕吐起来。 “坊里吃水还很不便吗?” 张岱看到这一幕,不免面露不忍之色,他没想到自己好心赠食却差点噎死了饥肠辘辘的孩子,他望着陈东沉声道。 “左近地势本就卑低,坊里水井尽是苦卤,里正都又不许坊人另择他处凿井。坊人饮水,或向敦义坊佛寺去买,一桶便要五钱、十钱,或向城外河渠汲取,往来就要十几里。” 陈东闻言后便一脸忧苦的说道:“长安虽好,但贫寒之家处处皆困。原本东街永安渠还有明渠之水可以汲用,但昭行坊有薛公穿渠引水造园,因恐渠水枯竭,不许坊人再去随意汲用。” “薛公是?”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开口问道,听到权门蓄水造池、百姓却无处取水,他心中自是多有不自在。 “薛公王昕外任汝州刺史,是当今皇弟薛王的外家舅氏。” 陈东连忙又开口答道。 长安城虽然大,但权贵之家也多。就连城池西南角这贫民窟这里都有人圈地造园,侵占此间本就不多的生存资源,给百姓造成各种不便,结果这些人却还宦游在外,根本就不居住这些园墅,任由闲置,真是想想就让人恨得牙痒痒! 当然,佛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借着宗教的超然地位和对信众的蛊惑,各种压榨无所不用其极,只看这些民众如此贫困的生活状态,居然还一桶水卖十钱这样的高价,真是蚊子腿上都要刮下点肉来。佛陀真有无上神通的话,首先就得超度了这群孽徒! “她们各家丁力被官府执拿,家中想也没有闲力出城取水。且先给你留几贯钱,让她们近日就近向佛寺取水饮用吧。尤其困难的几家,你也酌情助济一下。” 张岱想了想后又对陈东说道,他也不是爱心泛滥到没事找事,但只要是自己看到的不平和困苦之事,很难保持无动于衷。 他举手之劳就能缓解旁人极大的困境,又何乐而不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又不是只会勾心斗角、惹是生非。 眼见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此间地处也比较偏远,张岱向这些人保证事情有了进展后便第一时间派人通知,然后他便带领众随从先离开了这里。 离开此间后,张岱的心情也比较沉重。 今天他看到了长安城的另一面,哪怕巨大辉煌也覆之不及的一片阴影当中,一群贫苦的百姓为了生存而努力挣扎着! 他们的贫苦并不是因为他们懒惰,而哪怕再怎么勤奋努力,他们也很难摆脱这贫苦的处境。甚至多年前一桩旧事突然再被翻出来,立即便能让他们面临巨大的灾祸。 途中丁青几人从长安县廨返回汇合,除了将张岱的随身鱼符递回来,还有一份长安县接收人犯的回执,并还随附一份长安县主簿的书信,表示一定会认真审察并处理此事,有了判处结果后将会再去张家通知他。 看到这封回信,张岱心情才舒缓一些。眼下的他力量固然还比较微弱,一些结构性的顽疾很难立即去冲垮消灭,但他毕竟也一直在努力着,而且一些人和事也在他的推动下而向好处发展。 回到家的时候,宵禁净街的街鼓也已经响起来。孟浩然的行李已经搬来了张家,至于他本人则在平康坊送别几位落第离京的友人。 这位孟山人虽有隐逸之名,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社会活动家,无论在哪里,都能很快结交时流,快速的和人打成一片,这也是一项颇为可观的禀赋。 张岱倒是挺期待要了孟浩然小命的王昌龄和孟山人相会后,又是怎样一个情景。 只可惜今晚他爷爷张说仍然留直省中、处置考课事宜,张岱也无从询问相关的事情,只能等到第二天一早再返回皇城向相关诸司打听一番。 0398 边士何罪 第二天张岱起了一个大早,在家简单吃过早餐后,便直往皇城而去。 在前往尚书省之前,他先回太常寺官署溜达一圈。虽然他现在还在休沐补假,但都已经来到了皇城里,总不好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 在遇到各种典礼的时候,太常寺的人事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在平时基本上也没啥大事发生。尤其张岱作为协律郎,更加没有什么他主管和负责的事情。 当然,同署那位马协律仍然被各司借使、忙得团团转,甚至都没有时间停下来跟张岱说上几句话。但其实说实话,尽管他这么忙碌,其实也都是在瞎忙,根本就没有个重点。 马协律比张岱任职更早,今年考课结束之后便秩满离职,成为前资官,进入到官员的守选期。所以今年的考课成绩如何,直接影响到其人守选期的长短以及再担任官职的高低。 当下能够决定其仕途前程的,一个是太常寺的长官。太常寺在太常卿崔日知离职后便没有再设大卿,只以韦縚、薛縚两个少卿掌管事务。马协律的考评如何,需要由这两位长官确定并提交上去进行监督校准。 另一个那就是张岱,张岱可以影响其爷爷从而最终决定马协律的考课成绩。 可现在这位马协律既不懂得逢迎上司,也不来交好张岱,反而被各署同僚们指使的团团转。哪怕同僚众口一声说他是好人,人缘风评好不好终究也不是正式的政治评价。 旁人或许只是嘴上说说,不过张岱是真的感觉到马利征着实不错。 因为有这样一位勤奋的同事,也让他的工作省事儿不少,所以张岱也是想帮上这位马协律一把,起码给其搞上一个中上考,让其在之后的选官中更有优势。 他在署中检视了一番,约莫着尚书省诸司官员应该也已经各自归署,于是便离开太常寺,往尚书都省而去。 张说如今还任职尚书左丞相,加上还担任考课使,因此近日都将都省当作其办公场所。张岱来到这里,顺便给其带来一些换洗的衣衫。 “你日前在曲江诸新作诗辞都很不错,连日都有南省同僚来问聚会,待到考课完毕,归家再大宴亲朋。” 张说连日都不回家,但却仍然精神矍铄,见到张岱被引入都堂来,当即便笑语说道。 “大父勤勉于事,诚是少类表率,但操劳国事之余,也要保重身体。” 张岱眼见大清早张说的案头上就摆满了籍卷,这公文量要比他在太常寺大半年处理的还要多,一方面感慨于各司署执掌轻重有别,一方面也有点担心他爷爷的身体。 “老夫又不是初初入仕的少年,心中自有分寸把握。” 张说闻言后又笑语说道,这些曾经手握权柄的政治人物,权力对他们而言就是最佳的祛病延年的良药,真要彻底的闲散下来无所事事,身体才会垮得快。 张岱见张说案事繁多,便也不再打扰,旋即便提出自己想要了解一下近来尚书省一些相关事宜。张说闻言后也没有多说,直接写了一张便笺,让他拿着去寻找尚书左丞韦虚心。 尚书省的长官虽然是左右仆射、即如今的左右丞相,但仆射往往只是虚职,真正主持省试的乃是尚书左右丞。 公廨本钱还在的时候,通常由刑部下属的比部负责监管,而钱事的度支管理则是户部负责,眼下针对数年前的一些钱事进行追究,必然是由尚书省的有关部门发起的,所以张岱才来此询问。 由于张说早年改组政事堂,以中书门下设立五房来直接对接六部,使得尚书都省职权也大减。张岱找到都省直堂的时候,当值的尚书左丞韦虚心正闲着翻看一卷时文选集。 “宗之当真潇洒美少年,来此何事?” 韦虚心见到张岱来拜访,当即便放下手中书卷,对其笑语说道。 他这么说可不是在拍马屁,而是语带调侃,因为他的外甥就是齐国公崔日用之子、玉树临风的崔宗之。 “确有一事来询韦左丞,事关近日尚书省追究公廨本钱余账……” 张岱先递上他爷爷的便笺,待到韦虚心看完之后才又开口道明来意。 他兼任门下省左拾遗,属于谏官,本身对于朝政的决定和执行便有一定的谏议权,是可以直接询问尚书省一些事务的执行情况,了解之后再对此进行评议谏奏。 但规矩是规矩,形成组织的却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区区一个八品小官,在日常是几乎不可能对接尚书都省的长官以直接了解情况,所以还得扯他爷爷这个大旗,否则韦虚心怕也懒得搭理他。 韦虚心不久前才从潞府长史入朝担任尚书左丞,对于都省事务也还不是很清楚,看完张说的便笺后,他抬手便召来当直属员,着令将近日相关文书搜集整理一番奉进过来。 属员做事倒也很有效率,只用了小半刻钟,便捧着数卷文书呈送上来。 韦虚心在伏案浏览一番之后,才又对张岱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一桩事,左司郎中张敬舆、员外郎韦恒联名奏事,道开元五、六、七三年间,尚书诸司有应收公廨本钱回利七千余贯列项给复却未见书令,属应收而未见,宜加彻查。” “诸司公廨本钱至今已罢数年之久,过往回利散诸用途,不见旧令自应申诉于所事有司,溯源不得则追惩之,都省何不诉于中书门下,反而追究枝节?”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说道:“下官日前行于坊中,因见群徒呼冤却诉之无门,入前问之何事,才知此俱长征兵家属。其家丁卒戍边,行赐给半,余数则以公廨本钱回利逐年发给,事过数年,官府忽然加以追问,此群徒皆猝不及防……” “这些钱使于长征兵?” 韦见素闻听此言,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在入朝之前长年历任地方,就曾在陇右河西任职数年,对于戍边之长征兵相关的事情也比较关心。 因此在听完张岱讲述原委后,他当即便站起身来,对张岱说道:“宗之你且稍待片刻,待我召相关人等细问一番再给你答复。” 张岱自知韦虚心要召人询问尚书省内部事宜,他自然不方便在现场旁听,于是便先站起身来告退行出,到了另一旁庑舍中暂坐等候。 很快数名尚书省官员被召入都省直堂中,时间一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被召见的官员们才陆续的行出,其中就包括任职左司员外郎的韦恒。 韦恒在离开直堂后并没有径直离去,而是向着张岱所在的房间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中有警惕、有思索,总之就是很不善。 等到张岱再被召入直堂中来,韦虚心的脸色变得较刚才要凝重严肃得多。 “宗之你少年俊才,又深得圣宠、列职供奉,每有雅言进谏多数受纳。我虽然久处边外,但也多闻你的才名与事迹。” 韦虚心待到张岱又入堂坐定之后,才又开口说道。 张岱闻听此言,心绪便不由得一沉,这一开口就开始给自己戴高帽,接下来的话语怕是就不怎么中听了。 果然接下来韦虚心又开口说道:“有的事或许不合格式,但也是应时应急、不得不为……” “韦左丞的意思是,都省委托金吾卫抓捕那些休番边人勒取旧债,是应急举措?那所应又是何急?” 张岱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这先给自己戴高帽、接着又说权宜,完全一副想要息事宁人、劝自己不要再追究的态度。 “开元十年虽罢公廨本钱,另税天下百姓,以户税充官俸食料等用。但开元十四年以来,河南河北连番受灾,今灾情虽已缓解,但民生仍然脆弱。税钱多留州给复,以益民生。又逢边中有事,军需激增……” 韦虚心讲到这里,也是一脸忧苦之色,口中叹息说道:“财司虽有度支之计,但仍不免国用日蹇。方才询问员佐,才知省司已经欠俸一季。今岁财计未已,欲补需待秋后。若不有事应急,省司群僚恐将断炊矣!” 张岱对于财计了解不深,虽然知道财政挺困难,但却也没想到就连尚书省这些郎官们都已经被拖欠了一季俸钱。看样子也是因此,都省才无所不用其极的进行创收,想要搞点贴补。 “穷则生变,本无可厚非。但是那些长征兵家人本来素无恒业,唯凭佣佃谋生,生计贫弱,纵然刑之勒之,也只是无钱缴付,徒然虐士而已!” 张岱又连忙开口说道,讲到这里,他又忽然思绪一转,继而便开口说道:“都省想要凭此吓众,克扣边人程粮?” 韦虚心听到这话后,神态也变得有些不自然,旋即便叹息道:“京官俸禄微薄,不乏举债度日。若不加以体恤,恐怕更无事心、政务为废啊!” “那边士呢?他们以身为篱、卫国戍边,数年始得一归,又要将血泪来饲朝臣,他们又犯了什么罪孽?”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瞪眼喝问一声。 0399 财富搬运工 韦虚心面对张岱的控诉,只是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张岱见他这个样子,便也明白再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谓谁付出的更多、谁的福祉更加重要,纠缠于此也于事无补。既然已经发生了这种事情,就说明尚书省官员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这里如果要再继续追究下去的话,那就等于是在跟尚书省六部二十四司过不去,是不想让这些郎官们吃饭!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张岱便又开口问道:“请问韦左丞,京兆府下涉此边士有多少人?” “大约千员左右,大多都是开元初年征募赴边、今年休番之边人。都省此番追事虽然有些突兀,但这些边士若当真有功于戍所,自然也会有赐物的积累,些许旧债不足为扰。” 韦虚心见张岱发问,便又开口答道:“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剧要之事,难得宗之你耳目敏锐,有所察觉。我新执都省事务,诸事尚未厘清,多谢你此番提醒,稍后一定会遣员告于金吾卫善待这些边士,不要迫之过甚。” 张岱听到这回答后便皱起了眉头,人和事之操蛋就在于,哪怕明知道自己错了,但既然没有办法改正,便要在受害者身上挑错。 如果这些边士当真有功勋赏赐,追究这些旧事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叫事,如果叫个事,那就说明这些年都在徒劳无功。 可问题是,尚书省这些郎官们功劳在哪?如果你们把国家政务治理的都很好,至于他妈的工资发不出来还要喝兵血! “左丞宅心仁厚,既作此言,我相信事情一定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 张岱站起身来,向着韦虚心作揖说道,然后便告辞行出。 他没有再继续争执下去,再争下去也只会让韦虚心对他心生厌烦,但不会对事情有什么实际的改善。 所谓善待边士、不要迫之过甚,屁话罢了,手段如果温和,怎么把发出去的钱再要回来?更何况这当中不少人本身就是赤贫之家,根本拿不出来这些钱。 他们这么搞边士,难道就不担心这些边士心怀怨恨,休番结束之后播怨边中、动摇军心? 这纯粹想多了,区区千余边士,分散在漫长的陇右河西防线上又算是什么?而且大部分戍卒常年只是驻守自己所在的一片区域罢了,如果没有什么大规模的会战,根本就不会见到自己防区之外的人。 更何况,事情如果真的闹得很难看,搞得这些边士们怨气满满的,休番结束后他们未必会再赴陇边,直去岭南也说不定。 军队固然很可怕,但若具体到一个个士兵,又拿什么跟朝廷的行政力量对抗? 所以边士们就应该学安史叛军,团结在节度使的周围对抗朝廷,如此才能让朝廷正视他们的诉求?有这样的想法更加愚蠢,安史之类的胡将利益与这些底层边士们从来也不相通,他们才是真正无时无刻不在喝兵血的饕餮!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边将好功,消耗的人命不可胜数,拿士卒性命换功勋只是最基础的操作。玩的更骚一点的,养寇自重、瞒报战损、排除异己等等,士卒的性命在他们手里玩出花来! 将这件事捅上去,让圣人主持公道? 事情做了也就做了,无非侵占千余士卒些许权益而已,可要真摆到朝堂上去闹大了,那才是真正的捅了大篓子!朝堂上一次朝会讨论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那可不是千余士卒口口相传的传播所能相提并论的! 张岱在离开尚书都省的时候,心里基本上也有了一个决定,这件事通过官方渠道无论怎么反馈举报,都不是妥善的方法。 就算他据理力争,搞得尚书都省收回这一决定,但这一缺口总还要别处找补。这种计划外的创收,挑的就是软柿子,这一刀割不动,下一刀又不知会落向哪一批弱势群体。 到时候他救了这一批,难救另一批,总不能直接建议朝廷把尚书省郎官们给优化了,降低用工成本。 所以张岱干脆决定自己这里掏钱,帮助这些边士们破财免灾,先把这个几千贯钱的窟窿给堵上,后续有机会的话,再收拾一下始作俑者! 毕竟他爷爷个大硕鼠贪了那么多,他也不妨再做个财富的搬运工,把这些钱再用之于民,收买一下人心。 不过这些钱该要怎么再散出去,还是得稍作计议。直接发钱那肯定是不行的,他要敢这么直接出头去做,非但救不了这些边士,自己都得搭进去。钱数虽然不多,但直接的钱帛输送实在是收买人心的意味太浓了。 张岱自皇城返回家中,便见到陈东带着几个边士家属等在门外,他将几人召入前堂来,对他们说道:“今早我向南省去稍作问事,省中追债是真,但只要钱帛缴足,便也不会另作刑罚,你等对此也不要太过担心。” “可、可是,奴等哪来的钱帛缴债啊!况这本来是官府应给的行赐,怎么忽然又转成了钱债?就算是债,也实在是破家难还……” 这些人又一脸忧苦的说道,就算他们认下这笔债,也根本没钱还。 “我已经拜访南省主官,请求都省转告金吾卫宽待羁押人等,让你等家人从容筹钱。你等虽然无钱,但也不必愁苦,稍后我安排家人向西市柜坊去帮你们问一问,如果能够商量借贷,尽快把人赎出才是正计,余事可待事后再作计议。” 张岱又开口说道,他自己不能出面给钱,只能通过一些商贾途径帮助他们解决忧困。 那几人听到这话后,又是不免感激涕零,连连向张岱叩首道谢。 待到几人先行退出,陈东却又留下来,向着张岱作拜道:“凭此诸家赤贫家境,柜坊又怎么肯借钱解难,必是六郎不爱虚名、转借他们各家。 六郎相助已经太多,这钱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拖延。只是各家贫困,难有现钱偿还,唯此一身技力,愿意长为六郎做工、以工赎债!” “事情心知即可,也不必说的太直白。此番确是朝廷财计困难,诸方措用以支京官俸料。我如果强为他们出头申诉,事情最终还不知会有怎样一个结果,他们这些人家也未必经得人事的纷扰。不能给他们争回一个公道,只能稍微纾困而已。钱帛于我事小,无谓更增他们的负担。” 张岱闻言后便又开口说道。 “下官明白、明白!满朝朱紫亲贵,又哪需要六郎出头给众边卒争一个公道?六郎仁义心善,厌见人间悲痛,尚义高风,是某生平仅见,受益良多,无以为报,盼能长投六郎门下,为仆为奴,报此恩义!” 陈东又深拜于张岱的面前,一脸诚恳的说道:“某位卑才拙,无一可取,唯在事勤恳,不敢疏忽!此事岐王府旧僚亦可为证,六郎可自察访!” 张岱倒没想到自己这一番作为让这陈东对其心悦诚服、纳头便拜,他起身入前将陈东搀扶起来,旋即便又说道:“我的确家事不少,需要才士分别主持,陈东你既愿入我门下,我也不推辞。你且专心职事,休沐得暇,又无私事系身,可来门中听用。” “郎主请放心,仆一定竭诚效忠!” 陈东听到张岱愿意接纳他,一时间也是喜出望外,连连叩首道。 张岱也欣喜于自己的队伍也多了一份力量,这个陈东虽然不是什么经世大才,但其做事勤恳认真,最近这段时间在给自己建造宅邸的时候,张岱也都看在眼中,对其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你先引那几人回家,安抚一下涉事诸家,告诉他们不久后事情便可妥善解决。” 张岱又对陈东吩咐道,同时着令家人取来五十匹绢给陈东,算是认下这个门生后给予的一点奖赏,他是愿意留作家用还是周济亲友也都随其自便。 待到陈东离开后,张岱又开始盘算起具体的解决方案。韦虚心那里说是有七千多贯的财政缺口,但事情既然招抚给金吾卫去追缴,金吾卫这里必然也要分润一部分,到最后搞上来怕是起码得上万贯。 即便是上万贯,对张岱而言同样也不是什么大钱,如果真的能够帮助这上千户边士改善生活环境,他也不是不舍得。可是一想到这些钱最终还是要流入到食利群体手中,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爽。 而且张岱还猜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宇文融一方为其造势的一个环节,为了凸显朝廷财政状况之艰难,从而加强宇文融在时局中的重要性。 因为韦虚心那里说的很明白,这件事就是都省左司郎中张敬舆、员外郎韦恒搞出来的事情。 张敬舆原是宇文融在御史台的同僚,宇文融得势后便引与一同括户,并进入户部任官,算是宇文融的派系成员。至于韦恒,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就是宇文融的表弟。 这件事本身又是财司相关的事情,能够让尚书省众郎官们感受到宇文融为他们的俸料可谓是操碎了心,这对宇文融的声望自然也是一种加强。 0400 张郎行善,韦氏买单 下午时分,家人来报有客来访,乃是王元宝。 “数年不见,王二漂泊江湖,所见尽是人间浊物。今日一见,公子风采如昨,使某觉如清风洗眼,扫尽眼底污浊!” 王元宝入门之后,便阔步向张岱走来,登堂后便俯身作拜道:“因闻公子于京中兴造别业,需用琉璃装饰,王二亲将送来,请公子验看是否合意。” “些许小事,只让仆员送来即可,何劳王二你亲行一遭。京中人事纷繁,远处则可,出入仍需慎重啊。” 张岱见王元宝归京,心中也是颇感意外。 王元宝可谓是背叛了王毛仲而投入张岱的麾下,留在京中的资业大半都被王毛仲给侵吞,而眼下王毛仲仍然权势正雄,若是知道王元宝入京来,怕是仍然不肯放过他。 张岱如今虽然在关东已经事业不俗,但是在关中、尤其是在长安城内,也是没有顶着王毛仲的压力而硬保王元宝的力量。 “离家数年,心甚想念,正借此番为公子送物,匆匆归览乡里风物。霍公纵强,但也并非满城俱其耳目,出入小心,不久即去,一定不会给公子增添麻烦。” 王元宝闻言后连忙又说道,他摆脱王毛仲固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也因此迎来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心里是没有多少遗憾的。 尽管眼下的张岱权势还远不及王毛仲,但其所勾勒的那些人事框架却宏大得很,王元宝对此知之甚深,心里对于张岱也是充满了信心。 “诸琉璃瓦器业已运抵灞上,公子随时都可前往挑选,都是淄州近年新造之精品,当下还未行于西京行市。公子宅园造成之后,一定能够独艳京中!” 王元宝又连忙向张岱说道,他几乎垄断了整个淄州的琉璃器物的外销,自然有底气说这番话。 说到这个事情,张岱便暗叹一声,旋即便说道:“此间人事又发生一些波折,造宅工事暂停下来,那些琉璃器眼下倒也并不急用。” “难道是工匠技艺粗陋、不合公子心意?某倒是识得西市中一些版筑行当的社首,可为公子引荐几人。” 王元宝虽然数年没有归京,但是一些人脉关系都还存留着,他经销琉璃瓦器,自然少不了和建筑行业打交道,对于京中一些能工巧匠、行社组织也都门儿清。 “倒也不是因为此节,事情另有缘由。” 张岱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很快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旋即便望着王元宝不无期待的说道:“王二你久在京中行市厮混,对于京中诸司捉钱令史经营公廨本钱事务了解吗?这当中可有不法事迹可以举之?” 王元宝闻言后自是一愣,稍作沉吟后才开口回答道:“公廨本钱废止多年,公子今问其事……某早年便曾当太常、太府两司捉钱令史,收钱回利、甚遭盘剥,后投霍公门下,才得免此事。若说当中不法,那实在太多了!” 公廨本钱是官营的高利贷,本质上就是将一部分办公和用人成本转嫁给商贾富户,放贷给他们然后收取高额的利钱,也算是一种摊派的杂绢。 这些担任捉钱令史的商贾或富户在经营公廨本钱满一定年限之后,便可以获得出身与授职,虽然基本上都是一些冗杂卑下的官职,但也总算摇身一变成为官人。因此对一些渴望抬高社会地位的人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途径。 王元宝作为长安富商,对于这当中门道自然是非常清楚的。他本身便资力雄厚,完全不需要借使官府的高利贷,但这本钱却不要不行,每岁都要足额上缴利钱。 越是家资雄厚又没有背景的商贾,越是会被摊派公廨本钱,根本不管你有没有资金的需求。长安城中七十余司,每司都有本钱、都需要捉钱令史,官贷规模最大的时候,单单京中诸司捉钱令史便有千数人之多。 如此暴利的行当,自然也会滋生出各种弊病。首先官府会任意摊派本钱,下发给这些捉钱令史的本钱往往会远远超过朝廷规定的数额,从而可以回收更多的利息。 其次这些捉钱令史们也不会老老实实接受盘剥,他们虽然往往出身商贾,社会地位不高,但却有钱啊!人只要有钱,就有朋友、就有路子,就会拥有极大的暗箱操作空间。 所以这些令史们往往会将这些官贷再次发放出去,发给那些真正有资金需求的人,同样收取官贷的利息。而且他们还会将自己的私钱一起当作官本发放出去,同样按照官贷的标准来收取利息牟利。 一名捉钱令史按照律令规定,可能只有五十贯的官本数额,但却往往会经手放贷出数百贯之多,较之最初的本钱膨胀数倍乃至十数倍,相应回收的利息同样也会是数倍乃至十数倍之多! 所以朝廷虽然是在通过官贷收割富人,但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这沉重的负担最终还是落在了贫苦的中下层民众身上。 须知居住在长安城中的这些人,可不是分散在乡野间那些自耕农,他们做不到自给自足,必须要通过市场交易才能获得生存资源。 就拿敦义坊那些贫寒之家来说,他们喝水都要十钱一桶,没有钱自然需要借贷,然后再通过佣工、佃种获取收入还债。 也正是因为扰民过甚,公廨本钱才时废时行。开元十年罢止公廨本钱后,转以户税当中分取一部分来充百官俸料。 但其实户税本身也是租庸调赋税体系之外的杂税,租庸调这些固定的项目称之为课,而包括户税在内的其他杂税则称之为税,二者结合起来便是课税。 课是收多少便做多少事,而税则是需要多少钱便派征多少。后世的两税法,便是从这一税制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公廨本钱停止之后,百官俸料并入户税中开支,就等于原来只剥削小部分特定群体,而今则均摊给天下的课税户。总归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区别只是逮着几只薅还是圈住一群来薅。 王元宝站在捉钱令史的角度上,将公廨本钱的施行状况和种种弊病都讲述的很清楚,也让张岱对这一项财政制度有了一个更加具体和全面的了解。 了解的越是全面,他就越感到韦恒他们专逮着休番边士们盘剥实在是太王八蛋了。 你们缺钱,但凡摁住旧年那些捉钱令史去让他们把多吃的吐出来,都算是你们生财有道,这特么摁着贫苦百姓逮住蛤蟆攥出尿,无非就是欺负这些人反抗力量弱、发声渠道少。 张岱虽然已经决定自己出钱帮助那些边士们解决债务,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而今从王元宝这里了解到公廨本钱的经营乱象,心里便也渐渐有了主意:这个善人虽然我张六郎做了,但最后还是得你韦员外个小混蛋买单! 今日天色已经不早,等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张岱便派人去将窦锷唤来,向他询问道:“韦家逍遥园那里,你又去打听没有?他们具体报价多少?” 之前韦家将庄园加坡地开价三万贯,这完全就是狮子大开口,虽然那片宅园坡地面积不小,但毕竟在城外,这样的价格已经足以在城中几大贵坊置业了! 窦锷对此很是上心,闻言后当即便点头道:“我已经又去问过了,韦家见我诚意不小,要价不再那么狠恶,已经降到了两万几贯。我准备再与磋商一番,争取压价到一万五千贯内。至于张六你所说六千贯,价格实在太低,恐怕谈不下。” “谈不下那就继续谈,你不妨向韦氏透露,不只是你一人要买此地,还有我在与你一同共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开口说道。 窦锷闻言后自是有些诧异,连忙说道:“之前你还叮嘱我不要将你透露出来,怎么现在又要坦言告之?” “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大父任职考课使,韦氏兄弟若要欺我,须得考量一下会不会得罪我大父!” 张岱当即便又冷笑说道,也没跟窦锷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他就是刻意要让韦恒知道他是要将其园业弄到手,否则接下来搞起事的话,对方都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弄他! 窦锷作为京中纨绔,自然也惯于以势压人,听到张岱这么说,当即便点头笑语道:“早就该这么做!张燕公此番东山再起,声势煊赫得很,张六你愿访买韦氏逍遥园,是给他家面子。有你这一股声势,我有信心可把价格压下万贯!” “先不要透露底价,有多低压到多低!” 张岱闻言后便又说道,之前他还肯开价六千贯,但现在韦恒害他破财,他自然要找韦员外买单,六千贯也不愿给了! “这、这不太好吧?韦家毕竟也是宰相门庭,如此欺之,恐怕人情侧目啊。” 窦锷听到张岱这么狠,大有要搞零元购的架势,一时间都有些担心起来。 韦家毕竟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单单韦恒他老子、他大伯加上他爷爷,两代人就出了仨宰相,更不要说眼下还有宇文融这个表兄在朝中声势大张。 “这你不必担心,按照我吩咐的做就是!” 张岱摆摆手,满脸自信的说道。欺负平民百姓多没意思,这一把他是要把韦恒攥出尿来! 0401 结善缘得善果 宇文融可谓是如今朝中最为忙碌的大臣之一,一则是当下国中财政状况的确是不容乐观,迫切的需要开源节流才能维持内外事务运作。二则那就是为其拜相而造势,主要的方法自然也是要积极的解决各种财政危机。 为了便于及时有效的协调和解决各种人事问题,宇文融这段时间干脆都直接留宿于户部官署,甚至就连日前的上巳节都没有随驾宴游,而是留司当直。 当下朝中人事情形也是风起云涌,越是身处高层便越感触深刻。当此时节,不进则退。 宇文融自知他虽然能力卓著,但仇家也多,一旦在当下时节不能奋勇进取、更进一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只怕都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 尤其源乾曜这个旧日为其遮风挡雨的老上司被彻底排挤出了朝堂之后,宇文融力求上进的心情也变得越发迫切,已经到了不容有失的程度。 所以在处理公务之余,每天傍晚他还会在户部衙署内招聚麾下一干心腹们,倾听他们各自汇报事宜,集思广益的同时再布置新的任务。 今天同样也不例外,傍晚时分在处理完案头公务之后,宇文融便起身转去了别堂,这里已经有了十多人在端坐等候。 宇文融在开元九年以来便主持括田括户等各项重要的工作,招揽任命了许多的判官使职。 这些人在经过了各种事务磨练之后,其中能力卓著者也获得了宇文融的欣赏,并在其入朝之后,陆续将这些人给安插在了更重要的岗位上来,这些人也都成了他掌握财司的重要帮手。 “侍郎辛苦了!” 宇文融刚刚迈步走进来,便有人突然从席中起身,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处,一脸恭敬和关切的对宇文融躬身说道。 这人便是李林甫,他好不容易获得了宇文融的谅解,也在几天前获得了新的任命,在鸿胪寺担任鸿胪丞,代替兼任鸿胪卿的宇文融处理鸿胪寺中事务。 鸿胪丞仅仅只是从六品官职,远不及李林甫过往历职那么显赫,但在人生经历重大挫折之后再次获得新的任命,这对他而言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了。 其他人见到李林甫态度如此殷勤,也都不好落于人后,纷纷起身来到宇文融面前对其致以敬意。 宇文融对于众人如此态度也很是满意,径直来到别堂正上方落坐下来,然后便向众人询问起各项事务的推动进度如何。 李林甫坐在席中,看着宇文融和众人只见的言语互动,心中很是羡慕。虽然同是在朝为官,但所任官职不同,职权和地位也是有着巨大的差异。 在场几名任职尚书省的郎官,就完全不是他这个鸿胪丞能够相提并论的。尽管宇文融兼任鸿胪卿,但鸿胪寺的事务也绝不是他最核心的事务。 因此李林甫即便列席与会,基本上也都是瞪眼傻坐着,并没有什么重要事务需要他来着重汇报。 都省左司郎中张敬舆开始汇报他所跟进的一个事情:“金吾卫入省来告,被捕边士家人已经陆续来缴欠债,另有京兆府下其余县乡也在分头追缴,五月前应当可以完成追缴。” “追缴钱帛到账之后,端午前作节补尽快分发诸司,不要留于账簿。”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便沉声吩咐道,几千贯钱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却能够彰显出他的理财应急之能,眼下只是几千贯,若再更用心,将会是几万贯、十几万贯的额外收入,可以妥善应对各种财计困境! 张敬舆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而一旁的员外郎韦恒则是欲言又止。 “员外郎何事欲言?” 宇文融见状后便开口问道,他对他几个韦氏表弟都比较关心,甚至几度上书将自己的官职回授表弟们,彼此间的情义也是非常深厚。 “张燕公孙张岱曾入都省询问此番追债事宜,下官暗觉不妥,但也未见其有更多举动……” 韦恒轻皱着眉头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后,宇文融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李林甫已经忍不住说道:“这张六心怀诡诈,不可小觑。宇文侍郎近来行事诸多,其徒何以专问此事?这不可不防啊!” “竖子虽奸,不足为虑。家国大计,岂其能决!” 宇文融对此也有些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张说岁直考课,或令时流惊疑。但若想如旧年般久持权柄,则是做梦。其与裴氏暗相呼应,以为我不知?张岱为其孙,或欲充裴氏爪牙,若想据此闹事,是欲令裴氏自绝于省司,更凸显财计之艰难。” 人事在预谋阶段可能还会掩人耳目,但只要运转起来,许多事情轨迹很快就能被有心人给注意到。 所以张说和裴光庭之间的互动也不再是什么秘密,而裴光庭先前又因进计吏部科目考而颇受宋璟的赞许,有此两大老臣助长声势,裴光庭近来也是活跃得很,,俨然成为宰相的有力竞争者。 所以宇文融自然而然的便想到张岱这些举动,必然是受了裴光庭的指使,想要挖掘自己在各种事务当中的疏漏,从而帮助裴光庭狙击竞争对手。 向边人追讨旧债的确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这件事的本来目的却是为了补益省司官员,裴光庭如果据此质疑的话,只会引起一众南省郎官们的不满,使其近来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声势大减。 “话虽如此,这张岱委实太过奸恶,稍有不慎便会为其弄奸所伤。此徒若有进一步的举动,韦郎还是应当小心防备啊!” 李林甫是吃了几次大亏,也在心内将张岱当作宿敌,因此又连忙提醒一句,也是希望宇文融能够正视此徒,动用手中的资源和力量去打击张岱。 但宇文融对此仍是不甚在意,很快便开始继续下一个话题。倒是韦恒见李林甫深有忌惮的模样,对于这件事也留了几分心。 众人各自汇报完事务后,有的留司继续做事,有的则下班离开皇城,返回自家去。 韦恒刚刚回到家里,便有家人匆匆迎上前来说道:“禀阿郎,毕公之子窦锷午前又遣家奴来投帖,请问阿郎几时得闲,其将亲自登门来访。” “所为又是南郊逍遥园事?” 韦恒问了一声后,见到家人点头应是,他心内也思索起来,片刻后便开口说道:“明日午后让他过来吧。” 他本身并不缺钱,倒是没想过要卖产业,南郊逍遥园是他父亲在世时所造,如今传给了他,闲来他偶尔还会去居住几日,睹物思人一番。 日前窦锷来问,他开出三万贯的高价本身就是在婉拒对方。毕国公窦希瓘贪鄙成性,京中人尽皆知,老实说韦恒也不怎么愿意与其家人打交道。 但是窦锷连番来访,看起来诚意十足,也让他的心意有所转变。虽然逍遥园是他父亲留下的产业,但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多了,倒也不止这么一处园业。 逍遥园这里地段也并不好,左近坡岭无有所出,每年维护修缮园墅还要花上几百贯钱。如果能有一个好价钱的话,他倒也不介意卖出去,这些钱既可以留下应急,也能在别处地段更好的位置经营资产。 至于这窦锷要将园墅买去做什么,韦恒倒也不是很关心,只要这个冤大头能够打得出钱来,这笔买卖也可做得。 第二天午后,韦恒在处理完省中事务之后便提前回到了家里,但却从午后一直等到将近傍晚时分,窦锷才姗姗来迟。 这自然让韦恒心内有些不爽,他本身公务就比较繁忙,今天还特意把一些事务拖到明天做,结果窦锷这纨绔子居然全无时间观念,于是韦恒心里便暗暗盘算稍后谈价的时候,口风就要咬得紧一些。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满脸笑容的将窦锷迎入家中来,坐定之后便先开口道:“窦郎日前所言之事,请恕一直犹豫不决。逍遥园乃先父生前所治业,如今无论情理上都难割舍……” “韦员外大可不必欺我,我连番登门,自然是诚意十足。而且对于你家那园墅也打听的很是清楚,这园墅地处荒岭,韦员外你自己都不愿时常入园,只是放荒岭上。我今肯出钱来买,也是帮你解决一个负担。今再以什么情理之说搪塞我,实在是太不坦诚了!” 窦锷听到这话后,口中便笑语说道:“韦员外也大可不必欺我年少无知,你见到的只有我来问,却不知我身后还有强大后盾! 张岱张宗之你知否?他正与我共事,想要一起买下你这园墅。他大父张燕公掌今岁京官考,韦员外前程亦在其一念,员外肯与我两结善缘,自能在张燕公处得善果!” “张岱?他也与窦郎共事?” 韦恒听到这话后脸色当即一变,旋即便将脸色一沉,望着窦锷冷笑道:“日前源九因何而亡,张岱他难道忘了?今欲窃弄其祖父之权来夺我产业,他好大的胆量! 我家园墅虽置于荒岭,亦不予其人,他若有胆量,可以来抢夺!但使他足履其中,是韦某无胆!窦郎请回吧,勿留于此,徒伤和气!” 0402 长安居甚不易 “哈哈,他没将你乱棍打出,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张家客堂中,当张岱听到窦锷绘声绘色的讲述自己被韦恒轰出家门的情景时,忍不住便抚掌大笑起来。 “我都是听你吩咐,你还来笑我?我来问你,你究竟有没有把握制住韦恒、逼其就范?” 窦锷见张岱如此,顿时便一脸羞恼的喝问道:“今我遭其这么大的羞辱,若最终不能遂愿,那可就沦为笑柄了,如何还能在畿内厮混下去!” “你放心吧,不消多久,这韦恒就会乖乖的请你上门!” 张岱闻听此言,顿时便一脸自信的笑语说道。 窦锷见其如此笃定,心中自是好奇得很,拉着张岱的胳膊连连追问,不免让他不胜其烦,当即便让家人也将这小子给轰出去,只交待其回家安心等着来日到韦恒家里去摆谱装逼。 张岱这里打发走了窦锷之后不久,陈东便又登门而来,入堂后便向张岱作拜道:“启禀郎主,坊中群徒家人陆续往西市借贷缴钱,被捕群徒也陆续归家,只还有一些人家仍心存迟疑、未有动作。想在见到归家群徒后,能够释其异心。归家群徒稍作休息后,近日便可返工。” “工事倒也不着急,让他们各自在家多休息几天吧,养好精神后再返工也不迟。” 张岱闻言后便说道,金吾卫做事风格向来粗暴的很,这些人突然被抓去关了好几天,身心必然也都遭受了极大的摧残,没有几天休养缓不过来。 有人愿意接受帮助,有人则仍心存迟疑,对此张岱倒也并不感到意外。 他虽然是好心在做好事,但须知他们这一部分债务也是当年朝廷有司信誓旦旦说要发给他们的行赐,如今却又要追讨。朝廷尚且出尔反尔,更何况他个人!那些人正是惊弓之鸟,难免也不相信会有人平白无故、不求回报的帮助他们。 张岱对此也是顺其自然、不做逼迫,那些人愿意信任他、接受他的帮助,他便施给一份助力。如果对他心存怀疑、敬而远之,他也不能摁着头去让人接受帮助,由得他们各自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 “群徒心中还各有疑惑,这一份货引来日将要如何支兑偿还?” 陈东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票据来,向着张岱请教道。不只是那些受助之人心存疑惑,他自己心里对此也有些搞不懂。 张岱并没有直接便通过柜坊把钱放贷给这些人,而是签订了一个租其脚力的契约。 这些人眼下正在休番期,等到明年休番结束后便要再返边疆,张岱发给他们一张张的货引,让他们帮忙将货物运往陇右去,以此来免除他们的借款。 他也不是存心要奴役这些人,只不过这些人乃是身份比较敏感的军人,而且张岱要帮助的也不是一两个,这么多人员的资助,如果没有一个看起来公平合理的契约,是免不了会引起怀疑的。 按照朝廷所规定的陆运脚直标准,一百斤一百里的陆地驮运脚钱是一百钱、车运九十钱,若是崎岖的丘陵山路,则还要再加二三十钱。 从关中的长安到陇右兰州金城,单程距离约在一千五百里之间,一百斤货物的运费就在一千五百钱左右。这些人各自欠债在十几贯之间,按照这个标准的话,那就要发给他们几百到上千斤的货运契约。 不过张岱真要往陇右进行大宗运货的话,必然是要安排自己的货车和驮马队伍,并不需要这些人亲自进行运送,他们只需要沿途护送即可。 所以张岱就等于是现在就先把钱花出去,雇佣了一支几个月之后出发的商队安保队伍。有了这些陇右边士们的沿途护送,商队的安全性自然会获得极大的保障。 在听完张岱的讲解后,陈东也是心绪大定,旋即便又连忙说道:“归后仆一定将郎主的仁慈心肠向这些人家细作分讲,让他们尽快领受好意,不要再继续自寻烦恼!” “不只是城中这些相识的人家,城外诸县乡若也有遭受类似困苦的休番边士,也都可以引领他们去西市借贷。” 张岱闻言后又笑语说道,他并不缺钱,上千名边士的欠债全都包圆了也不算什么。 之前有些不忿是因为感觉自己的钱被韦恒之流通过刁难边士讹诈过去,他现在有了计划去反敲诈韦恒,掏钱自然也就爽快起来了。 “近日确是不乏乡人入城询问访求,仆便交代群徒向他们讲解引领。” 陈东连忙又恭声说道,人在做好事的时候自是心情愉悦且态度积极。 张岱在顿了一顿之后便又说道:“近日你若得暇,可在通轨坊等各处度量一下坊地,规划一下宅园建设的草图。” “郎、郎主莫非也要在城南圈地造园?” 陈东听到这话后不免愣了一愣,旋即便有些迟疑的向张岱询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并且开口解释道:“我家自有宅园居住,倒是不需要到那里与坊人争地。不过那里棚屋陋舍居住起来实在太多不便,夏秋之际还罢了,冬春之交想必更艰难。 我想在那里修建一些邸店寓舍,既可以分给坊人居住,也能租售于入京客旅补贴用度。坊人们若肯将其宅地拿出共事,那自然再好不过,翻新之后半租半住,也可有一份恒业自守。” 他日前往通轨坊去看了一圈,那里居住环境之恶劣让他至今都印象深刻。所以他也想在那里建一些廉租社区,将坊人们宅地集中起来进行一个系统性的开发。 坊人们有了新居的同时,他也能获得一些地皮,用以建造仓舍邸店、以及旅馆酒店等等盈利场所。将这一部分收入作为一个基金,扩大自己现金池的同时,也能给予那些坊人一定的分红返利以贴补家用。 西南这些坊区固然比较偏远,出入核心城区有些不便,但毕竟也还在长安城中。 搞一些廉租社区绝对是有搞头的,诸如杜甫之类的贫苦京官,本身在京中任职,家人却要安排在更远的郊县,完全的分隔两地。如果能够只用很低的租房价格便住在城里,他们当然也是乐意至极。 “郎主此计虽好,只不过南坊贫家最大的苦困还不是屋舍。城居诸事艰难,各处都要用钱,却又寡于进项。但使能有更好去处,他们也早就奔出城外去了!” 陈东听到张岱这个计划,眼神先是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城居生活成本远远高于乡野,单单买水一项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开支。他们能够获得收入的途径,无非佣工、纺织,接受官府的和雇而已,远不如耕作稳定,而且稍有意外就会有破家的危险。 所以他们最大的困境还不是居住环境恶劣,而是由于收入微薄继而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陈东虽然也想帮助坊人改善生活环境,但他既然拜入张岱门下,当然也要将问题向郎主讲述清楚,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浪费钱财,既不能改善坊人生活,又造成巨大的钱帛亏损。 “翻新屋舍只是第一步,稍后还有诸事跟随。我在城南有大片山野需要造园植作,正需招用众多佣工。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但报酬必也不薄。但能勤恳用工,养活家小不难。”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至于你等愁困的饮水诸事,于我也不是问题。你先按照我交代的内容于坊间规划一番,做好细致的规划,便可以适时启动。” 他已经将韦家逍遥园视作囊中之物,只要这园墅入手,那凤栖原相当一部分都可顺势收入囊中,到时候就需要立即进行垦荒造园、种植茶树,自然需要人去劳作。 南坊这些边士们也已经和他有了一番良好的互动,若能继续维持下去自然再好不过。 虽然这些边士们休番结束后便要再次赴边,但他们的家人们仍还需要留在长安讨生活,张岱将这些家眷们召入茶园中做工养家正合其宜。 陈东听到张岱这么说,一时间也是不免有些汗颜。他习惯了以底层的视角和思维去思虑问题,却忘了他家郎主乃是京中顶级权贵中的一员。对他们而言困难无比的事情,张岱则可以几句话便轻松解决。 “郎主请放心,仆一定细心规划,尽快做成草图进于郎主!” 他连忙又顿首说道,如果是别的事情他还不敢大包大揽,但土木筑造正是他的本业,又背靠能够给他提供大力支持的张岱,胸膛内自有一番蓝图亟待规划! “用心做吧,钱帛物料的耗用不必担心。但使事情进展顺利,尽量年内便让坊人住上新屋!” 张岱很享受这种挥金如土的感觉,见陈东也是一脸踊跃和积极,便又微笑着鼓励其人。 待到陈东离开之后,张岱才又再拿出王元宝帮忙搜集整理的早年行市间经营公廨本钱的各种材料,一边翻看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 既然要追查旧账,却只查出几千贯,实在太少了。你们既然不会查账,我替你们查! 0403 风流少年 开元十六年萧嵩凭军功入朝拜相,使得朝中人事格局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从原本的双雄对峙变成三足鼎立。 虽然李元纮和杜暹仍是针锋相对,但也难免要顾忌到中书门下的第三人,在进行对抗的时候不敢再竭尽全力,仍要留出几分力量来加以提防。 萧嵩入朝之后,并没有因为是后来者便屈居下风,反而很快便将手插进了中书、门下二省,诸如将其部下裴宽举为中书舍人等举动。 所以李元纮与杜暹也不再只是在中书门下瞪眼对抗,还是要抽出一定精力来稳定自己的基本盘,对本省之内的人事加强控制。 杜暹今日便在门下省当直处置事务,将诸方奏表审阅一番,很快一份奏章的内容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将这一份奏章审阅一番之后,他当即便召来属员吩咐道:“去兴庆宫将左拾遗张岱召还省中。” 小半个时辰后,张岱气喘吁吁的来到门下省直堂外,立在阶下让气息稍作匀定之后,他才迈步走入堂中,向着坐在正堂的杜暹见礼道:“下官左拾遗张岱,拜见杜相公。” “张岱免礼吧,今日召你入省,是有一事相询。你今早进奏言公廨本钱事,凡所引证,确有其实?” 杜暹见到张岱后,对其态度也比较和蔼,先是微笑示意张岱免礼入座,旋即便又直接询问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欠身说道:“下官凡所进奏,句句属实,岂敢以不实之资讯进扰相公视听!日前下官因闻尚书都省追讨旧年积债以纾解财计之困,行事颇有成效。 下官因此而受启发,便对诸司公廨本钱更作一番追查,才发现其中大有隐情可追。今都省官员明察秋毫,将别司挪用之本钱回利七千余贯陆续追回,但其实另有别处隐没回利更多! 诸如下官奏章所引之东市贾人邹某,旧以水部令史而掌所司本钱七万钱,前后三年许,因其回利颇丰而得获出身。邹某所奏本钱七万余,然则察其前后所出则逾百万,水部见利仍以七万为本……” 杜暹一边倾听着张岱的讲述,一边与奏章中的数据内容向对照,在听完张岱的进奏后便皱眉道:“这邹某典钱,三年余便隐没回利六百余贯,却仍因管钱得宜而得获出身?” “不错,这还只是邹某一人而已。下官计尚书省诸司旧年凡所治本钱十三万贯而已,然诸市所行回利之钱可计者已逾六十万贯,食利之钱逾于诸司本钱四倍有余,这还只是下官粗略草计之数……” 公廨本钱作为官方经营的高利贷,本钱越多那么可收得的利息自然也就越多,所以公廨本钱存在时期的规模也是逐年递增的。 在贞观年间,在京七十余司所置本钱尚且不足五万贯,而到了开元初年,京司公廨本钱的规模已经达到了二十几万贯,尚书省诸司便有十三万贯之多。 之后公廨本钱复行于世,并在中晚唐时期直接突破了百万贯的规模,单单通过公廨本钱获得的利息收入便多达几十万贯之巨。 张岱翻讲这些故事,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日前尚书都省追缴充当诸长征健儿行赐之旧债,所得七千余贯而已。此旧债犹可追讨,那旧诸令史治钱之弊缘何不追?若能将旧日凡所出贷违法之钱、以私充公、冒食回利之钱尽皆审定追究,所得赃息将愈亿万之计!” “若可见利如此丰厚,那都省又缘何不追?” 杜暹听到这个庞大的数据,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虽然不是主管财司的官员,但是身为宰相,对于当下所存在的各种问题当然也有所了解,当听到能凭此事追赃数以亿计,而且还有先例可循,自然也是心动不已。 “都省何虑,下官亦不确知,凡所引用皆凭访于坊间列簿核计。虽然不是财司计簿,但也绝非道听途说,凡所录述,皆有人事可追。若可广阅财司计簿,想能更有所得!” 如果只是单纯的攻讦尚书都省追讨边人行赐的行为并不合规合法,不只会承受极大的阻力,还会得罪一众尚书省郎官。 所以张岱干脆反其道而行,再找出一个更值得追查、能够收缴更多的群体出来,那就是以私钱充官本而放贷食利的那些捉钱令史们。 这些目标只要能查实一个,就能追回来数百上千贯的违规食利,可比搞边士们有效率得多。 张岱也不知道在宇文融的创收计划当中有没有这一步骤,但这种事谁先说算谁的。而且借此还可以拿到一个至关重要的权力,那就是查尚书省、尤其是户部的旧账! 既然你们小嘴一吧嗒,原本就应该发给长征健儿的行赐成了违规所得,那你们户部这些年所搞的所有度支财计,又会不会在当下大局为重的情况下也成为违规的操作? 杜暹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又拿着这奏章翻阅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眼来望着张岱沉声问道:“有没有信心追查清楚?” “即便最终查无所得,不过是劳费眼力、审阅旧簿而已。下官既食此禄,又何惧艰辛!”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挺胸表态道。 杜暹听到这一回答,望向张岱的眼神也越发欣赏起来,当即便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便由你选诸文吏,向尚书都省、户部、刑部诸司查阅旧籍,追究不法!” 如果能够凭此开拓财源、获得一笔计划外收入固然更好,就算不能,对门下省而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而且宇文融其人行事张扬跋扈,为人又自负得很,自其重新归朝掌管户部之后,气焰要比之前更加的嚣张,甚至就连中书门下都难能插手户部相关的事务。 杜暹身为宰相,对于这一情况当然不爽得很,但宇文融的确是在财计方面垄断太深,他也没有什么机会插手进去。 张岱此番奏章无疑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能抓住这一契机对于户部旧账大查一番,那宇文融还敢如此趾高气昂吗? 更何况这也不是给户部添乱,而是沿袭户部的做事方法,并且进行更加宏大的发挥,如果能够有所收获的话,要比尚书省当下取得的那点成绩获得更大收益! 当然,杜暹也清楚这件事存在一定的风险。任何翻查旧账的举动,都会引起一部分既得利益者们侧目警惕与反扑报复。如果顶不住的话,那就会很难收场。 杜暹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担当此事,而作此奏议的张岱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首先问题就是由他挖掘出来,其次张岱祖父张说乃是当直今年的考课使、罩得住,再者张说跟裴光庭之间的呼应,杜暹也有所耳闻,杜暹也希望他们这些虎视眈眈盯着宰相之位的家伙们自己斗起来。 张岱得此授命,心中自是大喜过望,当即便连忙挺胸表示一定不会丢了咱们门下省的脸。不查则矣,一查就必须得查点东西出来! 杜暹瞧着张岱意气风发、积极踊跃的模样,一时间心情也不免有些复杂,他忽然又开口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何类刻骨铭心的故事或人,能让宗之如此感悟至深?”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愣,咱这正说着给宇文融穿小鞋的事呢,你问我这些事干啥? 心中虽然有些诧异,但老大都开口了,他总也不能不回答,于是当即便连忙说道:“让相公见笑了,下官年少无知、阅历浅薄,日前受太子殿下召见于芙蓉园问以才艺,为赋新词强说愁,遂成此联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宗之青春少年,难道没有让你迷恋的人或事?” 杜暹闻言后脸上笑容变得更加和煦,旋即便又望着张岱笑语道:“你正当知慕少艾的年龄,更有《金缕衣》的旧作,风流少年,自当做得!” “下官年未弱冠,便蒙圣恩垂青、长官错爱,食禄厚矣,正当勤恳于事、克己效劳,岂暇别顾!” 张岱担心杜暹是怀疑自己年少轻浮、为人不够缜密慎重,担心被夺了这一事务,当即便又连忙表态说道:老子只求进步,别的啥事也不管! “不错不错,少年郎应当有此志气!” 杜暹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笑眯眯的捻须说道:“燕公近日当直岁考,想必事务繁忙劳碌。我亦与久未谈心,待其事毕之后,自当登门访之,届时宗之也要于席斟酒啊!” “一定一定,下官不胜荣幸,归后便扫榻以待相公大驾光临!” 张岱闻言后又连忙垂首说道,对于杜暹这意外和气的表态,只当这位上司应该也是感受到了政局中越来越紧迫的压力,所以想要继续加深一下和他爷爷之间的互动,寄望于日后能有一个更长久的呼应吧。 这倒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信号,杜暹乃是边士出身,同样也是一位出将入相的人物,即便日后被罢相了,仍可镇守边疆重镇,成为手握边防大权的封疆大吏,对于同样有志边功的张岱来说,彼此间也会有着极大的合作空间。 0404 入驻都省 尚书都省中,当韦虚心等人见到张岱带领的门下省工作小组入驻都省的时候,一个个都倍感诧异。 “宗之,你等为何来此?” 那日张岱从都省离开后,韦虚心便也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他显然是还不了解张岱的做事风格,当见到张岱去而复返,自是大惑不解:之前咱不都说好了吗? 张岱倒是没有硬邦邦的喊出一句“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只是将老大杜暹所签署的手令递给韦虚心,旋即便又开口说道:“日前在都省与韦左丞交谈一番、受益良多,深感都省一丝不苟追查旧事的态度甚是妥当。 归后将此情上奏,杜相公对此也深表赞赏,故着下官带领事员进驻都省,协助都省继续细致深入的革除旧弊,为国广用益事!” 他的态度和语气也都很客气,并没有扯着虎皮做大旗、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总之,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不是来帮助你们的。之前的工作只是让郎官们喝上一口稀粥,可这次咱要能做好的话,大家都能啃上一条肘子! “可、可是,中书门下已有五房督导尚书省事,这、这,此前未有先例吧?” 韦虚心常年任职于地方,明显还没有适应如今朝中人事节奏:咱尚书省再落魄,总不至于宰相一纸书令就派一个从八品小拾遗过来指导工作吧! 这显然就是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开元宰相们固然好斗,彼此之间争权夺势,但他们的这种斗争其实是将越来越多的权力收入到宰相手中来。 宰相们彼此之间可能会两败俱伤,但宰相这个职位权柄却是越来越重。到了天宝末期,杨国忠个活宝能直接把局势玩崩,除了因为他既蠢且坏,同时也是因为宰相的权柄太重。 如果他只是蠢和坏,却没有相应的职权配合,老实说也不至于直接引发那种弥天大祸。哪怕这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会炸,你手里得有一个小火苗去点引线,干搓是很难搓得着的。 “事总有先行,都省日前追债事宜,此前应也没有旧例可援。勇于创新,才是今人气象。下官入省并非干涉诸公案事,只是翻检旧籍,盼能由中找到广用之道。”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同时视线毫不掩饰的望向站在都省群属当中的韦恒,你们翻边士旧账,老子就来翻你们旧账!大家都是为国效忠,就算有什么矛盾龃龉,那也相忍为国、求同存异吧! 韦恒脸色自是颇为难看,日前窦锷登门主动暴露出是张岱想要图谋他家园业,已经让他心生警惕了。如今见到张岱拿着鸡毛当令箭,来到尚书都省耍威风,心里自然把前后事情串联起来。 这小子哪里是来相助共事的,分明是要借此来威逼他,从而强买他家园业! 张岱一行的到来,也引起了张说的注意。他特意从厅堂中走了出来,接过韦虚心手里那份杜暹的手令,看了一看之后便开口说道:“既是杜相公有令,都省便且行给方便,收拾一处厅堂供其坐监。” 众都省官员们尽管脸色很难看,但听到张说的吩咐后,便也只能垂首应是。毕竟张说才是如今尚书省名义上的长官,而且还担任今年的考课使,他的话在省中还是好使的。 “你等虽然奉命而来,但终究不是都省官员。诸司司职有别,不得擅自干涉省司案事。凡所需要检阅的籍簿,需先进告于都省,都省准允后,自会派人取来,你等切记不可交接六部诸司!” 在代表尚书省接纳了张岱一行后,张说又板起脸来对张岱等人说道。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公事上还是要公办,作为尚书省的长官,张说也不能容忍门下省低级官吏到这里来耀武扬威。 而且正如韦虚心所言,中书门下自有五房对接尚书省六部事务。 杜暹如今又派遣门下省属官过来直接干涉其实是不妥的,虽然是特事特办,但如果其他宰相认为这是在瓜分中书门下的权柄从而提出质疑,张岱等人照样得赶紧灰溜溜离开。 破坏原本的职事流程、革新人事固然可以做,但前提得是没有人来反对你。你自己顶不住,那又能怨谁?张说当年改组政事堂,那也是凭其绝对威严一锤定音,没有人敢据此反对。 如今中书门下三足鼎立,并不是杜暹的一言堂。如果张岱行事太无分寸,引起其他宰相的反感,那就有点不妙了。 听到他爷爷的交代,张岱连忙点头应是。他本来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只是要给相关人员一个教训,如果能够借此追讨回来一些违规非法的收入,对尚书省同样也是有好处的。 聚集在此的都省官员散去之后,趁着吏员收拾厅堂之际,张说又将张岱召入自己直堂中来,向他询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岱便将都省之前追讨边士行赐的事情交代一番,口中忿忿道:“这些边士大多家境贫寒,为国戍边已经劳苦有加,本应给予他们的行赐却还遭此克扣追讨,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事涉诸司郎官俸料,我不便公然驳斥,只能借此惩戒真正违法之人,并抨击财司处事之疏漏不足!” “话虽如此,一些陈旧故事本就模糊不清,很难绳之规之,牵引过多难免驳杂不清,若为有心人由中造势,恐怕会埋没本意。你思计敏捷、也识轻重尺度,处事仍要不失谨慎。” 张说在听完这话后先是稍作沉吟,旋即又对张岱说道。 张岱对此自有了然,当即便点头说道:“大父放心罢,我所追究只是开元十年前公廨本钱相关事宜,并不会肆意牵扯其余。” 听到张岱明白自己的意思,张说才又满意的点点头,摆手示意他自去做事。 接下来张岱便正式开始在尚书都省坐堂办公,开口便让都省官员去取来开元十年以前有关公廨本钱的相关资料,从这些故纸堆中翻找人事线索。 他固然是要凭此给韦恒之流施压,同时也是真的想纠察不法。迟来的正义是不是真正的正义且先不说,但如果恶人行了恶事却没有遭到惩罚,只会让恶人更胆大更猖獗! 且不说埋首故纸堆中的张岱一行,都省官员们因为一行人的到来也是议论纷纷。 有的人觉得门下省如此肆意干涉他们尚书都省事务,无疑是对都省人事的轻视羞辱。但有的人却感觉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如果张岱一行能够通过这一行动加以追赃,尚书省一众官员们也将因此得益。 众人这里议论纷纷、莫衷一是,韦恒心内却是乱糟糟的很是忐忑,有心告诉众人不要将张岱其人设想的多么公正无私,这小子一番举动就是在针对自己! 不过对方选择的理由太充分,他也不便直接加以抨击,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将此事内情告知表兄宇文融。 尚书户部衙堂中,宇文融仍是忙碌有加,一直到了上午时分,才将堂外求见的韦恒招入进来,见到韦恒忧心忡忡的模样后便开口问道:“何事萦怀,如此忧怅?” “侍郎仍还未知张宗之入驻都省、翻检旧籍?” 韦恒见宇文融还有些茫然,当即便将张岱带领门下省工作小组入驻都省的情况讲述一番。 “财司做事,自有规划,何须闲人来置喙?此好事之徒,不审事之轻重便横加干涉,让他滚!”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皱眉怒声喝道。 他久掌财计,将此诸事视作禁脔,哪怕宰相过问都不想分权,又怎么受得了张岱的插手挑衅! 而且公廨本钱这件事他也构思良久,有着一个相对完整的行事计划,对边人行赐的追讨是针对官本利钱挪用现象进行追究的一个环节,而打击私钱充官本则是下一步计划需要推动的事情。 宇文融真正的意图,是要通过一系列的动作,将公廨本钱这一制度再给恢复起来,并且建立一套相较之前更加缜密周全的管理体系,从而削减户税的征发总额,进一步的降低各地百姓的整体负担。 尤其是他之前负责括户所检括出来的那几十万户民众,他们至今仍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恢复正常的均田生产,而五年的课税减免在今年便会陆续到期。 一旦摊派过于繁重的课税,这些人无力承担,自然又会大量逃亡,从而让过往括户的成绩大打折扣。 所以尽管知道追讨边人行赐是有些不合理,但为了能够推动整个计划的进行,通过降低户税来确保籍户不再进行二次逃亡,宇文融也任由下属如此行事。 张岱这么做,一是在挑衅宇文融的权威领域,二是在打乱他的行事节奏,这自然让他很是不满。 “张岱此番行事,是受杜相公直遣,且都省之内还有张燕公为其后盾。若是强行逐之,恐怕树敌过甚啊!” 韦恒当然也想直接将张岱赶走,但却也知道真要这么做的话,那就太得罪人了,尤其当下正值宇文融谋求进步的关键时刻,一旦陷入众矢之的,必然更加艰难。 “岂可由此竖子对我指手画脚、扰乱行事!宰相识事不清、用人不明,难道还要我屈于其下、仰其鼻息?” 宇文融仍是一脸不忿,甚至当即便要起身去门下省当面向杜暹控诉。 韦恒见状,当即便忙不迭将之阻拦下来,连连说道:“表兄请息怒、息怒啊,容某细禀!我怀疑这张岱入此,是别有所图……” 0405 贫只一身,富则千钟 “你觉得他是要凭此行径,强要索买城南逍遥园?” 宇文融在听完韦恒的讲述之后,当即便又皱眉沉吟道。 韦恒点了点头,旋即便又说道:“日前毕公之子已经就此一事数来访扰,我一直懒于应付。直至前次,他以张岱并张燕公名前来吓我,结果被我逐出,不久之后便有此事。 燕公、毕公俱贪鄙之人,其各家子孙各恃家势,贪欲更甚,遂有此谋,这再正常不过了。事前张岱已经特意入省访问追讨边人行赐事,此事细究确有不同,或许便想以此胁迫……” 宇文融听到这里后又思索片刻,接着才微微摇头道:“张岱不是寻常纨绔,他聪慧机敏,于事也有见地。观其入省所究乃是我后路规划,可知并非寻常发难。以此窥之,略失大体。” 他虽然不满于张岱插手财司事务,嘴上也诸多贬低,但真正评价其人其事时,还是难掩对张岱的欣赏,认为其人费尽心机搞这些事情出来,恐怕不是为了简单的强买园墅。 “无论是或不是,其人如此行事,毕竟有碍大事。不如由我再与磋商,试探其意?若能循此妥善解决,好过直接冲突争执。” 韦恒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他一方面自然是担心张岱或会干扰影响宇文融的拜相大计,另一方面则就是怕对方或会借题发挥,把边人行赐一事深加问责。 “人事纠缠,甚是可恼!但使人人皆能竭诚尽忠、共谋大计,何事不能谋成!”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便又忿忿的叹息一声,旋即便又对韦恒说道:“可以去谈,其意若真在此,不妨暂且许之。待此间诸事有定,我自还你一个公道!” 韦恒闻言后便点头应是,旋即便离开户部的衙署,返回尚书都省后直往张岱所待的厅堂而去。 听到韦恒在外求见,张岱便暂且放下手中的卷宗,让人将之引入后便起身笑语问道:“韦员外来见,未知有何见教?员外即便不来,稍后我也想直堂请教,韦员外何以别出心裁,追讨边人行赐?今我所见,诸司本钱回利挪用,可不只边人行赐一桩啊!” 韦恒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微微一皱,心内越发笃定张岱此举就是在针对自己,于是他便沉声说道:“事如张协律所见,边人行赐确是挪用本钱回利给之,为何不能追讨?” 张岱见韦恒这里拿话术耍无赖,便也不再继续纠缠追问。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在满足其他目的的同时,顺便给裴光庭这个竞争对手添添堵罢了。 毕竟兵部对于这些边士的待遇问题也是有督管职责,维护不了征人的权益,裴光庭也难免要受到指责,可若是包庇征人权益而叫停此事,又会让尚书省郎官们心生不满。 虽然宰相萧嵩还担任兵部尚书,但显然是身为宰相的职事更重要。而且随着裴光庭流露出要谋求拜相的意图,其与萧嵩也不再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而是竞争者。如果兵部事务出现什么纰漏,萧嵩必然也会严厉责问裴光庭。 在这样一个期待下,区区千余名长征健儿的些许行赐福祉重要吗? 韦恒见张岱沉默不语、气势似乎为自己所夺,一时间自然有些得意,但很快便也意识到自己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并不适合进行接下来的交流。 于是他在稍作检讨后便也将态度放软,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向张岱说道:“日前窦毕公家中窦郎登门来访,与我言事之际也曾提及张郎之名,张郎若稍后得暇,能否共我一同返家、再邀窦郎一起宴饮一番?” 砰! 张岱抬起手来重重拍在桌子上,一脸羞恼的望着韦恒怒声道:“韦员外此言何意?莫非讽我私计满满、无心公事!今我奉杜相公之命,身入都省翻查故事,若无所得,岂暇别顾!韦员外且去,勿再将此私情来扰!” 韦恒少跟张岱打交道,听到他这呵斥声后顿时愣在当场,旋即便有一股浓烈的羞恼之意直冲脑门,当即便冷哼一声然后拂袖而出。 张岱自然不怕如此便得罪了韦恒,这家伙主动过来说上几句软话,就说明其人是已经明确接受到了自己所释放的信号,并且也在心内做出了决定。既然鱼儿已经咬钩,接下来就慢慢溜呗,他越挣扎就越有手感。 且不说负气而出的韦恒,张岱在翻阅一通旧年公廨本钱的管理记录后,对于大唐时局的演变也增加了一个新的认识角度。 公廨本钱虽然只是财政事务当中的一项内容,而且还不属于财政度支的主体内容,但是由于其专款专用的这一特性,公廨本钱的变迁直接反映出了大唐人事方面的变革。 开元年间在京诸司人员变化是先多后少、然后又持续增多。 开始的多是中宗、睿宗时期所谓后武周时代吏治败坏、各种斜封官激增,开元初年食俸者锐减,公廨本钱规模也在相应减少,这是在姚崇担任宰相期间吏治逐步恢复正轨。 但是这种政清人和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开元四年往后京司官吏编制又在持续扩增,公廨本钱的规模也在随之提升,这意味着朝廷行政成本越来越高。 废公廨本钱而以户税充之,这一点早在开元六年,便有时任秘书少监的崔沔提出来。这是为了避免在公廨本钱经营过程中,富户既免其徭、贫户则受其弊的弊端。尤其是在地方上,类似的情况要更加严重。 公廨本钱在执行过程当中,由于富户的各种操作,使得负担转嫁给了平民小户,失去了原本收割富人充当行政成本的制度初心,所以干脆将这一部分开支并入户税当中。 但这同样不是什么巧妙的计策,因为户税本身就是在租庸调正课之外的加税,而且近年来随着各种用度的增加,户税在整个课税体系当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高,这也使得百姓负担越来越重。 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百姓们真的因为开元盛世的到来而安居乐业、负担减轻,那么又何必浮逃于外、搞得朝廷需要括户追究?造成逃户的原因有很多,课税负担过重绝对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原因。 随着大唐社会的发展,区域之间的发展有所差异,不同行业的回报也会有显著的差距。 说则士农工商,但在现实场景当中,商业税的发展是要远远滞后于农业税的,所以在财政相关政策的制定过程中,就必须要注意进行更加精准或者更加广泛的收割,而不是一味的将所有新增开支平均分散到那些负担已经很重的籍户头上。中唐之后,盐、茶等税种的增加也反映出了这一趋势。 张岱本身并不反感公廨本钱这种制度,但是公廨本钱在执行和监督方面却存在着很大的漏洞。 虽然朝廷中有刑部下属的比部负责监管公廨本钱的经营,但能够见簿的只是本钱的放出和回利的收缴,以及利钱的使用记录。 至于本钱的发放流转过程、利息的汇总收集等中间过程全都不见于簿,从朝廷百司到捉钱令史,只有这两个环节可以追查。但是本钱发放到市场流通中去,对市场贸易、手工生产所产生的影响则完全没有体现。 你借了这些钱去做了什么、获取利润的方式是什么、最终的回报率多少,统统无所体现。 换言之就算是你借了诸司本钱去招兵买马,攻打州县,拿州县府库缴获来上交利息,在公廨本钱的运作体系当中也是被允许的。 张岱在查账的过程中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从王元宝等商贾们那里得来的一些公廨本钱违规放贷的现象在相关籍簿当中完全找不到痕迹,想要通过检索旧籍来翻查旧案并不现实。 但是由于边人行赐是从见簿的利钱当中支出的,所以很清晰明了。 那么这些旧账就无从追查了吗?显然不是。一个行业都烂到底了,从业者全都无辜?既然不能确定你有罪没罪,那就先假定有罪,先抓再审,你自己来证明你是无罪的。 诸司令史,了不起一千多个。千余名戍边多年的长征健儿说抓就抓了,千余个捉钱令史自然也不在话下。 你说这么做太残暴了,可封建社会不玩剥削又玩啥?现在只是换一个剥削对象罢了,穷人骨头榨碎又能出几两油? 富人或许也没罪,可朝廷保护穷人不过赤贫一身而已,保护你就要保护你的良田大宅、儿孙美眷、金银财宝满坑满垛,你不多出点说得过去? 当然真要这么做了,公廨本钱这个做法基本上也就快玩崩了。但就算是再恢复公廨本钱的运作,如果仍然按照老一套的玩法无作更改的话,崩不崩也无所谓。 至于说这么做会让朝廷信用崩盘,那就纯属想多了,收拾千八百个胥吏算得什么!能比几十年前牝鸡司晨更轰动? 武周时期照样众正盈朝,狄阁老等稳重老臣忧国忧民,除了那些被扫地出门的,没见到朝堂上为之一空。 0406 位卑未敢忘忧国 尽管在张岱那里受了一肚子的气,但韦恒已经在表兄宇文融面前应下此事,所以只能在心中按捺下火气,回家后吩咐家奴持自己名帖前往毕国公窦希瓘府上邀请窦锷来聚。 很快家人便匆匆返回,并且带回窦锷的回话,言其有事正忙,若要相见需明日在家等待,其人得暇自会来访。 韦恒心里很清楚,窦锷如此故作姿态就是为的报复他日前将之扫地出门之怨,心中自是愤懑不已。但如今形势发生转变,张岱在尚书都省中作威作福,隐患实在太大,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他也只能稍作退让。 于是第二天韦恒便又向都省告假一天,专在家中等待窦锷的来访。 好在窦锷总算没有继续摆谱,上午时分便带领一干家奴们来到韦家。 “韦员外胆气之壮,日前我已经有所领教。今日再邀我登门,是想继续炫耀吗?” 窦锷虽然来到了韦恒家中,但语气仍是生硬得很,对之前韦恒那恶劣的态度仍是耿耿于怀。 “今日邀请窦郎来家,正是要为日前之事道歉。之前我虑事不周、心计有偏,误会了窦郎,以致失礼。事后反思,心中也懊悔不已,急欲向窦郎当面致歉,还请窦郎笑释前怨!” 韦恒见窦锷如此,便又向其深揖笑道。 窦锷见韦恒这一次态度变得如此谦卑,心情自是畅快至极,同时对于张岱也是大为佩服,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张岱就完全拿捏住了韦恒,使其摆出这样一副予求予取的态度。 “我与韦员外并无深厚情谊,又凭什么笑释你日前恶语逐我的前怨!” 他又冷着脸冷哼一声,想试一试韦恒的忍耐力和底线在哪里。 韦恒心内自是将这几个仗势欺人的纨绔痛骂了无数遍,但还是沉声说道:“日前所以有怨,无非买卖未成。既然窦郎有意购买我家城南园墅,若眼下心意仍然未改,当下便可入座客气磋商。但若窦郎已经转换心意,于此无求,也请暂且入席,容某酒食款待一番。” 窦锷见韦恒忍耐力这么强,心里才略感满意,当即便大喇喇坐下来,口中则笑语道:“酒食款待倒也不必,昨夜宿于平康北里、酒食俱足,还是只谈正事吧。韦员外既然愿意发卖你那园墅产业,那作价多少才愿意卖出?日前那些戏言就不要再说了。” “商讨买卖之前,我想请问窦郎,你日前说与张岱共事,今又孤身来此,你是能全权代表其人,彼此商定之后不会再有反复?” 韦恒在报价之前,又先向窦锷确认一番。 窦锷闻言后当即便点头笑道:“这是当然!我与张六情同手足,通财共事、亲密无间。无论韦员外你所困者何,只要能够成全我两愿望,韦员外你也必能如愿!” “那园墅本先人所传,后人发卖实乃不孝。然则某今职事繁忙、勤于王事,也实在无暇专心私事。公私不能兼顾,又正逢窦郎爱此园业,几作问询,若一味拒绝,恐为人笑不近人情。”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出卖所继承的产业,多多少少是有点丢脸,韦恒先是给自己稍微找补一下,旋即便又对窦锷说道:“城南那园墅有屋百余间,占地两顷余,庄外闲地又有十数顷数,于城南诸家园业当中都可称大。窦郎若真有诚意,今便作价一万六千贯,窦郎意下如何?” 窦锷听到这个数字,眉毛不由得一扬。之前他几番缠磨,才将价格从三万贯讲到两万几千贯,而今张岱不知道对韦恒做了什么事情,竟逼得其主动降价到一万六千贯。 老实说这个数字已经逼近窦锷原本心中的底线了,他近来对于城南各处产业价格也都有打听了解,韦氏逍遥园一万六千贯的价格的确不算太贵,他原本想讲到一万五千贯便入手的。 可是这会儿韦恒主动降价这么多,窦锷的心思顿时也发生了变化,想到张岱尽量压价的叮嘱,心中底气更足。 “那园业虽然规模不小,但大多都是不能耕垦植作的荒岭。岭上杂荆密布,除此全无所出。我想请问韦员外,应当作何营生,才能不亏这一万六千贯的价格?韦员外又是持何心计,才有底气作此高价?” 稍作思忖后,窦锷便不客气的说道。 韦恒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旋即便又沉声道:“这价格自然不是什么小数字,但我相信窦郎既然有意访买我家园业,应当也会细心访问左近产业价格,也应知我所作价并非虚妄欺诈。时价如此,这价格已经很公允了。至于窦郎欲将此何用,恕我智短,难能猜度。” “看来韦员外今日相邀,仍是戏我。” 窦锷心中底气十足,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废话,站起身来便向韦恒拱手说道:“告辞了!” “窦郎请留步,那么请问你心中作价几许?” 韦恒见窦锷起身便往外走,当即便又喊话问道。 窦锷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语说道:“我还是先向西市去问一问今日柴价多少去罢,一万六千贯又能买下多少杂荆木柴!” 韦恒一听此言便知他全无诚意,竟把自家园业贬低作木柴,那也就没有再做商谈的必要了。他虽然也想息事宁人,但前提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而不是把自家产业打包起来两手奉送。所以他便也不再说话,只是皱眉冷眼看着窦锷离开自家。 窦锷本以为韦恒态度已经放的那么低了,想必还会唤住自己来继续商讨价格,却没想到这个家伙一言不发的任由自己离开,搞得他也不得不一路往外走去,心中自是不爽得很。出于对张岱的信心,他决定下一次接触时再狠狠找回场子来! 窦锷离开后,韦恒心中仍是愤懑不已。既然不能自退一步息事宁人,那就用别的法子将张岱赶出尚书都省吧!于是他便又换上一身官袍,往皇城而去。 皇城中,张岱在早朝结束之后便又立即来到尚书都省继续工作。 这会儿他到都省来翻查旧账的事情也不再是秘密,途中遇到尚书省郎官们,也不乏人向他微笑打招呼,顺便询问事情进度如何,究竟能够追讨回多少旧债来。 他们大多数人倒也没有反感门下省对尚书省事务的干涉,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在尚书省干一辈子,可是张岱如果能够追讨回可观的旧债发放给他们,到手的钱帛俸料那可是实实在在的! 张岱一路上回应着众人的寒暄打听,得知有这么多人在默默关注着他的工作,回到都省那厅堂之后,他又干劲十足的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有鉴于尚书省提供的籍簿资料记载太过片面简陋,再怎么翻阅也不会有太大的收获,于是张岱便又写了一份书面申请,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就是希望尚书省提供更多于此相关的籍簿资料,第二则就是提供完整的尚书省诸司历任捉钱令史的详细名单,并且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将人召来鞫问。 他将这书面申请写完之后,便着员送往尚书都省直堂中。 此时的尚书都省直堂中,宇文融正坐在堂内,一脸严肃的向尚书左丞韦虚心控诉道:“宰相弄权,五房督问,已经让省司行事多受掣肘。如今更加过分,更将一区区八品拾遗置于都省,相公等意欲何为?韦左丞若连此都可忍耐,何必再留此食禄,索性推位让之罢!” “宇文侍郎若是觉得我不堪此任,大可向朝廷举荐贤能!而今诸事之困,追本溯源只在财计不善而已。若使府库丰赡足用,相公等又凭何缘由使员来此?” 韦虚心听到宇文融控诉他软弱可欺,心中也是恼怒不已,当即便也不客气的说道。 两人如此争执已经搞得都省直堂中人人噤若寒蝉、不敢轻易发声,那门下省吏员来到堂外后登时便察觉到堂中气氛有异,一时间也是心生迟疑,拿不准要不要进去。 “何事来诉?” 韦虚心认出这是跟随张岱来此的门下省吏员,当即便没好气的发问道。 “张、张拾遗因感事务不便,又具告请着、着卑职来诉于韦左丞,希望、希望能……” 那门下省吏员见状后便迎着头皮走进去,两手捧着张岱那书信向前奉去。 只是他话还没讲完,路过宇文融时,手中书信被宇文融劈手抢了过去。 宇文融在看完张岱的申请后,脸色陡地一变,口中怒喝一声“岂有此理”,然后他手握这一封信件,快步行出直堂,向着张岱所在厅堂而去。 “张岱入此搅弄人事,究竟意欲何为!区区小子,智小谋大,放肆妄为,若使财司大计亏败于你,你该当何罪?” 来到堂前后,宇文融劈手将那书信掷回张岱的案头,一脸暴躁的怒声道:“凡所大事,自有大臣谋之当之,尔徒卑职,速去速去!” 张岱自是没想到宇文融反应如此激烈,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起身说道:“宇文侍郎此言差矣,大臣小臣,唯忠心可嘉!某虽位卑,未敢忘忠君忧国!侍郎又岂是生来即着朱紫?” 0407 或有内鬼 宇文融一番暴喝很是引人瞩目,而张岱的回答则掷地有声。都省官员们同样不乏八卦之心,纷纷向此处凑近过来,想看看两人纷争会不会继续加剧。 宇文融神情冷峻,看了一眼手中所捏着的张岱那一份请示书,默然几息后又抬手指着张岱沉声道:“小儿休逞口舌之利,有的事自非尔徒能为。若是害我计谋,我绝不饶你!” 说完这话后,他便转身拂袖而去。 周遭看客们眼见这一幕,心中既感诧异同时又有些失望,搞不懂宇文融何以如此色厉内荏,气势汹汹的甩下两句狠话便径直离去,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张岱同样也有些意外,他都已经准备好要跟宇文融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嘴仗了,却没想到这家伙撩起自己的兴致后转头就跑,连酝酿攻势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看着宇文融离去的背影,他心中也在思绪流转。刚才对方气势汹汹而来,一副愤慨至极的模样,想来并非刻意作态,但在吼出几句垃圾话后便又快速的抽身而去,可能是有所顾忌。 难道他担心引来自己爷爷,被自己爷孙俩在这里混合双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宇文融在都省也有自己的心腹和亲友,而且此间还有值守的卫兵,双方之间再怎么冲突激烈,也很难真的打斗起来。 而且自己又不是今天才过来,为什么宇文融现在才爆发出如此抵触的反应? 张岱在稍作思忖后,很快便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自己那一封请示书上。请示书中的某些内容应该是触怒了宇文融,所以才让其突然的爆发起来,大概又因为担心争吵间泄露了相关的内容,所以在警告一番后便匆匆离去。 那究竟是哪个请求惹恼了宇文融呢?第一个扩大文书的翻检范围,这也并不是特别针对宇文融,而且其人在开元十年前尚未任职于尚书省中,也不会有什么命门隐藏在那些旧资料当中。 那显然就是第二个索要那些捉钱令史名单并提审鞫问的请求了,很有可能自己的想法跟宇文融的计划撞上了,担心自己的行动会干扰到其人相关计划,所以宇文融才会突然如此的暴躁。 可是宇文融的计划又是什么呢?他对于此事如此敏感和紧张,是要包庇那些捉钱令史,还是同样也将这些人当作自己下一步的目标、担任被旁人截胡? 宇文融离开都省之后,有几人也快速的跟随其后、一起匆匆返回户部衙堂,这其中就包括李林甫。 李林甫求进心切,而且鸿胪寺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务需要昼夜忙碌,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围绕着宇文融活动,只盼望着能够获得宇文融的持续关注,有什么重要事情再交代给他。 “请问侍郎,那狗贼张岱又在酝酿什么险恶奸谋,竟让侍郎如此愤慨?” 随着宇文融进入直堂后,李林甫见其仍是一副余怒未已的神情,连忙入前小心询问道。 宇文融并没有开口回答,只是随手将张岱那一封请示书摔在了地上。这纸张已被捏成一团,落地后又滚出数丈。 李林甫跟一条小狗一样追着纸团小跑出数丈,这才追上去弯腰将纸团捡起,抚平那些皱巴巴的痕迹后捧在眼前细看一番。 待到看清楚纸上内容后,他脸色也是当即一变,惊呼一声道:“有人泄露某等计谋?谁人如此大胆!” 两人之所以反应都有些激动,就在于他们其实也和张岱有着一样的思路,那就是从这些捉钱令史入手去追查过往公廨本钱运行时的种种积弊。 如今国用激增但却进项不足,想要在短期内获得大量的财政进项,对于宇文融而言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之前他甚至将主意打到了僧道籍田上去,被李林甫劝告一番后才暂且放弃了这一想法。 他计划着要在自己上位之后再大力推动公廨本钱的复行,这一计划也是有着成功先例的。 去年他在担任汴州刺史的时候,便将百姓所缴纳脚直作为陆运本钱,通过放贷食利与直接参与商贸活动等操作而获利颇丰,大大提高了赈灾与运输的效率。 宇文融并不是迂腐之人,在他看来任何行为方法只要有益于解决问题,那就都值得一试。公廨本钱无论是在旧往经营,还是他实际操作当中,扩增收入的效果都非常显著。 可是朝中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他这一主张,而且想要重新运作公廨本钱,那就必须要有一笔可观的本钱才行。 在如今国用日蹇的情况下,要搞出一笔现钱来恢复一项本就争议颇多的政策,这又谈何容易? 所以宇文融才另辟蹊径,打算追查过往公廨本钱的积弊,由中搞出一笔钱来用作新的公廨本钱,同时也通过对那些前代捉钱令史们的打击树立起法规的威严,以警告后继的从事者。 但是这些事情都是准备宇文融上位担任宰相之后再着手实施的,因为早年间那些捉钱令史们都已经陆续获得出身、授任官职,分散在朝廷或州县的各个地方。 凭宇文融如今的权位自然做不到如此广泛的跨部门和区域的执法,而且只有在他做了宰相之后再推动此事,才能保护这一成果,避免被其他宰相摘了桃子。 所以在看到张岱这小子居然跟自己打的一样主意、盯上同一批肥羊,并且准备现在就要动手的时候,宇文融自是又紧张又愤怒,担心张岱这小子胡搞瞎搞一通,直接破坏了自己后续的一系列计划。 至于李林甫对此如此紧张,原因也很简单。来日宇文融做了宰相后,这些事情自然也需要有人去负责执行。他在宇文融面前卑躬屈膝、积极表现,自然也是希望宇文融能够将这些事务交付给他执行。 一旦由他负责追查这些积赃,他自然权柄大增,而且给他造成极大困扰的那庞大债务也将不成问题! 李林甫在朝中诸司历职多年,本身对于各种政务操作也都精熟得很,如此庞大且繁杂的钱事处置,他自然有足够的信心在过程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侍郎,不可再任由张岱那贼子如此弄事了!此子贼胆猖獗、兼且心狠手辣,事若由之先发,我等必然被动起来,再想争事,势必艰难有加!” 李林甫瞪着眼,一脸紧张的望着宇文融说道。 若真被张岱这么搞下去,宇文融或许还有别的途径来彰显自己的能力,可是他在短时间内却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能够谋获巨利的事情,而且他对于这件事也是建言良多,自然不甘心被张岱给抢去。 宇文融闻言后便冷哼一声,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深知此事要么不动,要么就全力发动,争取在那些旧令史们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的将人和物都给控制起来。 一旦打草惊蛇,这些人都奸猾如鼠,而且分布于内外,必然各有逃脱手段,增加追赃的难度不说,最终所得必然也会大打折扣。 这样一个打击规模,不要说区区一个张岱,哪怕是眼下的他,也很难保证将此群徒一网打尽,需要争取更大的权柄才能筹谋此计。 正在这时候,韦恒匆匆来到了此间。宇文融之前还不是很在意韦恒所言此节,这会儿却是很急迫的想要把张岱赶走,于是便连忙开口问道:“你与张岱、窦家子商讨如何?” “此二徒张狂至极,张岱并未出面磋商,窦锷则骄狂得很,极力压价,全无诚意。我恨其骄狂,未与深议。” 韦恒闻言后便摇头说道,旋即便又沉声道:“此二徒贪鄙可耻、欲壑难填,今若如此轻易遂其所图,必然会更加猖獗难制!” 如果能以相对公允的价格完成交易、并且和和气气的了结此事,他当然也愿意,可现在对方摆明了是在敲竹杠,这就大大违背了他的预期。 “再去谈,不要以价格高低为计,只要谈得成,价格放低也无妨。你若因此有损,之后有机会我再给补偿。” 宇文融闻言后眸光便是一冷,旋即便又沉声说道。 “这、钱帛损失倒还是在其次,哪怕白送过去。但就怕他们拿到这园业,也是不肯罢休……” 韦恒没想到一转回头来,对此还不甚关心的表兄竟态度大变、变得如此急迫起来,当即便又疾声道:“是不是张岱那竖子又做了什么?” 宇文融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说道:“再去谈,不怕作价低,只怕他不取。你只需完成这一桩交易,余事不必再作理会,后事我自去与张燕公商讨!” 韦恒听到宇文融这么说,尽管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但也只能点头应是。 一旁的李林甫见宇文融肯退让一步,让事情有了妥善解决的可能,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越发感受到张岱此子之可恨。强势如宇文融,只是一时不慎,都不免要受此子拿捏,未来自己与之作对,必然也要加倍的小心谨慎! “你等各自谨记,日后凡所议论切勿在外声张!” 宇文融心里也有些怀疑自己队伍里可能出了内奸,否则何以自己近来动作频频,张岱却偏偏瞅准这一机会发难。 只不过眼下正值关键时刻,他也不方便叫停正事排查内奸,以免自乱阵脚,只能先厉言警告一番。 0408 园墅入手 “张六当真神人也!那韦恒真的肯卖、真的肯卖!” 清晨时分,张岱出门上班,便见到一脸兴奋的窦锷策马冲来,这小子满身酒气、眼中还带着几分朦胧醉意,冲到张岱面前后便勒马顿住,一脸兴奋的大声喊道。 张岱对此倒也并不意外,望着窦锷笑语问道:“最终商讨作价多少?” “一千贯,只用了一千贯,那韦恒便答应下来!我见他应下此价时,已是眼红语颤,想是心疼至极!” 窦锷一脸兴奋的说道,望向张岱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拿捏韦某,让他将此价值万余贯钱的园业如此低价作卖?” “事与你说你也不懂,只记住我言必有信、不需怀疑!” 张岱乐得在小伙伴们面前保持几分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神秘感,旋即便又笑语说道:“既然已经彼此计定,那就尽快诉于官府,赶紧完成这一桩买卖,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反复。” “我当然明白,今早来寻,除了告诉你这喜讯,就是要约定午后一同往京兆府去签订契书!你还要归署做事?那我先去寻李九,午后朱雀门外等你一同往京兆府去!” 窦锷闻言后又连忙点头说道,他现在对张岱自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我就不去了,这园业便且记你名下吧。日后毕公来问,你也可告亲长并非无所事事,默不作声便已治成美业。” 张岱想了想后便又说道,他心里很清楚,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出如此牺牲让步,心内必然也是不忿至极,如果日后有机会的话,是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的。 日前源乾曜之子源洁的遭遇也给所有畿内纨绔们立了一个规矩,如果擅弄长辈权柄而谋取私利,那最高刑罚可是死罪,甚至不能付以八议。 张岱也得防备一下对方或是借此找茬,日后诬告他借他爷爷担任考课使的时候威逼韦恒贱卖园业。 毕竟韦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而且宇文融也有极大的能量,无论是其拜相成功、还是眼见拜相无望之后便快意恩仇,杀伤力都是很惊人的。 “这、这,你真如此信得过我?” 窦锷听到张岱这么说,顿时一脸备受信任的激动表情,瞪眼望着张岱说道。 “此中还有一些风险,我先与你细说一番。” 张岱当然也不能哄大傻子驮雷,彼此想要长久共事的话,坦诚相待是很有必要的。 他下马与窦锷一起沿街缓行,并将自己的一些考量与其详细讲述一番后,然后才又说道:“日后韦氏若再继续就此纠缠,你想必也难免会遭受一些纷扰攻讦,如果不肯应下此事,咱们可以再作计议。” “这还有什么可计议的!张六你出钱用智、带挈某等,既然信得过我,我便义不容辞!他们或会攻讦你使弄张燕公权势,但我耶平生财色二事而已,又有什么可让他们忌惮的?自然难能凭此诬我,这园业便寄我名下无妨!” 窦锷在听完张岱的解释后,当即便又拍着自己胸脯笑语说道。 有的时候,无能也是一种保护。毕国公窦希瓘作为当今圣人的舅舅,本身全无才能可称,兄弟几人只是仗着这层身份混日子而已。 这也是张岱选择窦锷做白手套的原因之一,如果日后对方据此发难,所面对的就是当今圣人的舅舅和表弟、以及未来的女婿,跟张岱是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 跟窦锷商定完这件事之后,张岱便径直往皇城而去。韦恒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让步,尚书都省那里必然也会有配套的变化,他这里当然也要给予一定的反馈。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想到韦氏逍遥园入手后,便可以正式开始推动茶园的建设,虽然地点并不是自己最为心仪的另一个韦氏塔陂,但逍遥园所在的凤栖原距离城池并不算远,也便于经营,张岱的心情还是很愉快。 冤家路窄,当张岱再次来到尚书都省的时候,迎面便见到韦恒从对面走来,他脸上当即便露出和悦的表情,举手便向其打了一个招呼。 然而韦恒的心情却并不像他这样愉悦,两眼瞪得滚圆,恨不得眼中喷火、烧死张岱这个混蛋。 但人的眼睛里又怎么会喷出火来呢,众边士们受了更大的冤屈、几乎破家难偿,照样也奈何不得这些始作俑者分毫。 韦恒虽然损失也不少,但其家业丰厚,总不至于为今天的饭辙犯愁,更何况一会儿还能收到一千贯的卖地钱呢。 张岱心里如此盘算着,入堂之后也并没有再急于翻阅籍簿,而是将之前的一些发现进行汇总整理。哪怕有的事情现在推动不下去,也能为未来做准备。 上午时分,张说派人来将张岱召过去,待其入堂后便直接说道:“宇文融方才来此,问你几时肯退?他如今有些忙乱,想是被你拿住要害。你也不要再继续留此,若杜暹当真有意阻之,接下来由其出面最好。” 张岱知道他爷爷是担心自己被当做过河的卒子,让他在事态还未失控的情况下赶紧抽身而退,以免冲突爆发时被当做炮灰。 “杜相公本意也只是为国广用而已,宇文侍郎若当真有此能力,相公也不会因为势位之争而极力压制。他来访大父而不去拜见杜相公,也实在是狂傲了一些。”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开口说道。 杜暹派自己过来,固然有要敲打宇文融的意思,但这也是一个借势之举,更主要还是因为他爷爷岁直考课,杜暹本身是没有要跟宇文融斗到底的决心。毕竟宇文融的奋进是对整个宰相群体造成威胁,而不是针对他。 “裴光庭也使人来传信,请我转告你适可而止,不要相迫过甚而令余者搅乱。” 张说又说了一句,裴光庭和宇文融固然存在着一定的竞争,但两人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拜相。如果宇文融被弄得太过难堪,这也体现出宰相对于时局仍然具有可观的控制力,并不有利于下一步的取代。 张岱闻言后便暗叹一声,这丑陋的政治啊,还真是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这一次的行为,本来目的也只是要给破财的自己和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边人们出一口气,让坏人付出一定的代价。 只是因为他选择的切入点是当下国中最核心的财政问题,加上朝中各方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博弈状态,所以引起了许多关注。 “我区区一介卑职,既没有胆量、也没有能量再深入追究下去。大父既然觉得我应尽早离去,那我便离去就是。只不过杜相公遣我而来,归后也应当给他一个交代。” 张岱自知他能在尚书省这里作威作福、逼得韦恒做出巨大让步,杜暹所给与的支持也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总不能自己好处拿了,拍拍屁股便走人,却不给杜暹任何交代。 “杜暹那里,我自与分说,不需你再操心。开元以来,秉国政者二三人而已,萧嵩入朝后他便已处境尴尬,当下所计还是要退得体面,无后事烦忧。” 张说讲到这里的时候,便忍不住叹息一声。 时局就是人来人往,没有什么人能政坛常青,遥想当年杜暹以边士入朝拜相那也是风光无两,雄心勃勃想要开创一番事迹,结果随后就陷入无休止的人事斗争中。 到如今其人所需要考虑的已经不再是于时局内再有什么作为,而是如何才能体面收场,避免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和立威的工具。诸如张说旧年一着不慎,险些万劫不复。 既然张说将这件事揽了过去,张岱也就无需再为此操心了。他见张说案头上仍然挤压着许多卷宗,便又开口问道:“考课事宜仍然很繁忙吗?” “已经快要结束了。” 张说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失落之色,这段时间的忙碌让他依稀回到了当年自己还担任宰相的岁月,但考课终究只是临时的差使,最晚三四月间便也就会落下帷幕。 他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转又望着张岱说道:“你今岁得入上下考,这不是亲长偏爱,是你当司长官韦少卿亲自判定的。”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一乐,他开元十五年解褐入仕,十六年得中上考,今年又获得了一个上下考,毫无疑问是大大超过了官员们的平均水平。 可惜兼任的官职并不能进行正式的考课,否则凭他身兼数职,一年就能攒满旁人需要几年的工作经验,官职升的飞起! 饶是如此,凭这样一个资历,他今年的官职也有望再升上一升。京官的职位变动本就比较频繁,并不需要秩满才能挪动。 张岱工作能力突出,考课成绩也很优异,若再加上长官赏识,升迁便顺理成章。至于能升到哪里,他也很是期待。 接下来他又跟他爷爷闲聊片刻,然后便起身告辞,返回此间厅堂去收拾收拾离开尚书都省,接下来便可以专心进行自己各项大计了。 0409 义薄云天,活千济万 “张郎义薄云天、扶危济困!若非张郎仗义出手,某等群徒恐难生见天日。多谢张郎、多谢!从此往后,张郎但有所使,某等必义不容辞!” 当张岱再次来到城南通轨坊的时候,刚刚来到坊门前,坊中一众男女老幼顿时便热情的迎上前来,在张岱周围跪倒一片。 上一次他来这里是还投掷土块攻击他的那个半大小子,这会儿更是什么都不说,只在马前作拜、砰砰磕头,直将地面都砸的尘土飞扬。 张岱都担心这小子别把脑子撞傻了,连忙翻身下马,一把拉起这个小子,旋即才又对其他坊人说道:“你等大不必如此多礼,朝廷有司处事不公,追讨行赐甚无道理!路见不平自当铲之,你等也不要因此心怀不平,人间自有义士担当公道!从此此事不复为扰,你等可以安心生活。若仍有人以此来扰,直来告我!” 众人也都仍是心有余悸,听到张岱做出保证之后,一时间又是不免连连道谢,更不乏人喜极而泣:“张郎如此大恩某等,实在不知何以为报!唯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这倒也不必,你们各自安心谋生就好。”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摆手笑语说道,接着便抬手招来站在人群中的陈东,开口向其问道:“日前吩咐你的事情,同坊人们商量过没有?” 陈东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南北两坊计有三百二十七家,都愿意捐其宅地,以助郎主创置宅业。他们也不求分润什么利钱,但得一二屋庐容身即可。” 长安城中贫富差距极大,且体现在方方面面。诸如城北那些贵坊,一亩地便价值数百贯,而城南土地根本就卖不上价钱。 哪怕是一个外州流浪汉,如果愿意附籍于府县,便可以在城南按照丁口分得一定面积的宅地,用以起造屋宇。但土地虽然不花钱,却要承担入籍后的课税徭役,以及在城中生活的各项开支成本。 甚至于都不需要附籍,也可以偷偷在坊间闲地上圈地造屋,只不过这些宅屋并不受保护,被人侵占破坏也都无处诉冤。 总之,长安城南地多人少,坊中宅地也几乎没有什么商业化开发的价值。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也都不会在这里置业,除了地处偏远之外,治安环境很恶劣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偷盗掳掠时有发生。 张岱之前已经通过帮助这些人脱困,从而获得了他们的信任与感激,如今又主动提出要在这里大造宅业,不只能够改善居住环境,同时必然也能增强区域治安,这些坊人们当然乐得跟从。 他们这些多是征人之家,户中男丁在边服役,留在城中的家人们哪怕已经沦落赤贫,轻易也都不敢浮逃于外,担心连累到戍边的家人。 在张岱出手帮助他们之前,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也都是为佣为佃的勉强糊口,现在张岱既愿意出钱改造社区,又愿意招募他们做工,给予一份生计,所以当陈东返回宣传的时候,顿时便获得了坊人们的踊跃响应。 张岱听到坊人们都支持这一计划,心中也很高兴,于是便在陈东的带领下入坊听其如何规划。 “凡造坊居,若欲聚人,要在有水。通轨坊虽然地处卑湿之地,地泉尽是苦卤,若欲取水,需以明渠引水。但坊东有贵人园邸,不能穿渠取水于永安渠。故要大造宅业,以南坊归义坊为宜。” 陈东受命之后便返回来深入细致的考察一番,此时指着坊中诸处向着张岱讲解道。 “那是谁家园邸?” 张岱上一次来的时候便注意到坊东的那一片园墅区,这会儿便忍不住开口发问道。 陈东顺着张岱所指的方位望去,旋即便回答道:“那里本是太宗文皇帝女新城长公主园邸,长公主薨后收作官园,后为彭城公韦氏典还造作韦氏省亲园。” 新城长公主乃是唐太宗最小的女儿、高宗同母妹,再婚嫁于京兆韦氏韦正矩,不久新城公主便暴薨,高宗迁怒韦正矩而杀之。 韦正矩从子韦鐬再尚中宗之女永寿公主,韦鐬又献女于今上为韦妃。这一座彭城公省亲园,想来就是为韦妃归省所造。 在听完陈东所言,张岱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样的老钱世家人多势众、房支众多,真是哪哪都有他们的人啊! 刚刚被张岱坑了一把的韦恒是小逍遥公房,之前买地未果的韦陟兄弟则是郧公房,更之前被张岱搞出去的韦坚则就属于韦正矩这一支的彭城公房。尚书省尚书左丞韦虚心与前谏议大夫乃是堂兄弟,属于南皮公房。 所以说中古时期还存在一种学问,名字叫做谱牒学,就是研究这些士族各自的谱系传承。这些家伙实在是太特么能生了,根本就是属耗子的,挖个坑就产一窝,不设立谱牒进行研究,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谁。 如果是一般的韦氏,张岱倒也不需要刻意的回避。韦氏虽然属于地头蛇,但各房各支也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而且在势的老实说也没有几家。 唐玄宗对于关陇世族和关东世族的压制都是很有效的,并不像武后、中宗时期那样宰相成窝成窝的上,诸如韦安石叔侄、韦思谦父子等等,轮着当宰相,跟特么闹着玩似的。 当然那时候宰相数量也多,政事堂动辄凑上十几个都不叫事。而唐玄宗除了在登基初期政权还未稳定的时候宰相数量较多之外,之后开元年间宰相通常只有两三个而已。 这韦氏省亲园那是修给圣人妃子归省探亲用的,张岱当然不敢凿穿人家的园邸去引水,只能听从陈东的建议,往南面的归义坊去圈地。 归义坊的情况与通轨坊差不多,而且要更加荒芜。此间有一片土岗由北向南倾斜,土岗名为皇子冈,冈上是一片树林,柳树、榆树、槐树等等各种树木都有,冈下则有着一片片开垦的农田。 这皇子冈来历还是在前隋年间,隋文帝杨坚新造大兴城,因城南诸坊荒凉无人,杨坚便责令其诸子在城南建造宅居。 当时蜀王杨秀深得宠眷,便造宅于归义坊,整座坊曲都是当时的蜀王邸。如今坊中这一片高冈就是当时堆土所造的蜀王邸中堂地基所在,故而民间称为皇子冈。 不过随着杨秀在隋末群雄纷争时期被宇文化及所杀,这座蜀王邸也很快便荒废下来,宅邸建筑遭到了拆除,这一片区域则被收作官园,隶属太子家令寺。高宗年间出为建福寺寺产,建福寺毁灭后便被左近寺庙所接手瓜分,便成为了如今这个样子。 “皇子冈上园林为资善寺地,冈下为大庄严寺、大总持寺等诸寺产业。坊地尽荒芜,唯以坊人佃种稍得收益。仆已入问诸寺监事僧,可用北坊民宅换置其地。” 陈东又对张岱说道,归义坊要比通轨坊更加荒废,通轨坊好歹还有各家宅屋,所以那些寺庙倒也不介意进行置换。 但佛爷们倒也不是傻子,陈东旋即又补充道:“坊东南有总持寺育苗园圃,其中有育梨树植苗已有数年之久、将待移植,所以总持寺要价每株需补苗钱几十至数百钱。” “总持寺的园圃?都是梨树?”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来了兴致,连忙又开口问道。 长安城中不乏历史悠久的大寺庙,而这些寺庙除了作为宗教场所,各自都还有非常可观的寺庙产业。城池西南多有废坊分布,同时也存在着许多大型的寺庙。 像是城池最西南角的永阳坊,便被大庄严寺和大总持寺所瓜分。其中大总持寺名下便有梨园产业,与东南方的大慈恩寺杏园并称城南名园,总持寺梨园所产大梨甘甜多汁,同时还产梨花蜜,甚至作为贡品。 当得知总持寺园圃就在这里,张岱自然也是大为意动,准备自己也挑个水土适宜的地方搞个小梨园,诸如去辋川跟王维做个邻居之类的,梨花盛开或硕果累累时馋死他们。 得到了陈东肯定的回答后,张岱便笑语道:“补给他们苗钱无妨,顺便问一问寺中可有精通园艺的僧徒肯离寺住家。坊中先造五百所一堂两舍、半亩之宅,预计需钱多少?” “堂舍俱可版筑,取土就近皇子冈即可,唯梁架不可缺,一宅计料约在二十贯间,五百所需钱万贯则矣。诸家男丁妇女都可上工,稍给食料则可,无计工钱……” 陈东这里核算未已,张岱便先开口道:“为何不计工钱?照样需计工钱,工料计价完毕之后,便入府取我手令,向西市柜坊支钱动工。” 五百多所标准住宅,纯料计价不过万贯而已,许多权贵家中一座客堂的造价恐怕就不只如此了。即便是加上工价,想来也不过两万多贯,就能在长安城中拥有一片可以容纳几千人的社区,这买卖大可做得。 张岱仍然没有直接出钱,而是借西市柜坊进行投资,这柜坊是他入京后所开设的,所用本钱便是云阳县主寄放在他这里的那一笔。 0410 岱不好治业 之前张岱借钱给边人们,还有李峡他们贷款投资,都是通过这座柜坊。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座柜坊也就是他和云阳县主合资开设的一个投资公司。 张岱自己并不方便直接持有大宗的宅田产业,除了掩饰一些自己的规划意图之外,也是为了避免被政敌攻击。诸如卢从愿之流阔的皇帝都知道,上升通道被堵死了。 官员名下太多资产,哪怕是继承了祖业,不是贪污得来,这官员基本上也和廉洁无关了。反之哪怕天天锦衣玉食,但只要不置产业,同样也可以称得上廉洁。 诸如姚崇在长安名下并没有宅邸,但他的儿子们在洛阳为非作歹、卖官鬻爵,也不影响人们称赞姚崇廉洁。张嘉贞晚年唯好书画丹青、不立田园,同样也被时流称善。 在现实场景中,权力的变现、财富的延传是有很多途径和方式的,绝对不止宅田这一种形式。 张说吃亏就吃亏在不够检点,脑门上刻着一个大写的“贪”,所以也常常被人以此非议。 张岱当然要吸取这样一个教训,资产尽量不直接放在自己名下。哪怕日后他富可敌国,也得在史书上留下一句“岱不好治业,为官清介”。 包括这一次建造廉租社区,也是要让参与的各户人家将地契抵押到柜坊,然后对他们进行放贷,再建造房屋。 这些地契接下来会统一进行保存,宅地名义上仍然归属各家所有,只是由一个置业公司统一出租和管理。收得利钱在扣除运营成本之后,再向各家发放分红。 当然眼下并没有置业公司这种名目的组织,但是在东西两市都有牙人铺子,本质上就是一个中介公司。 “郎主请放心吧,归义坊此间造宅并不需要过于精细的用工,各家但凡有力之男女,都可前来上工。日前平康坊做工之群徒,仍可不误工期,一定能在入夏前为郎主造好美宅!” 陈东又连忙躬身说道,而在顿了一顿后,他便又开口请示道:“此度受困不乏散居乡野的征人们,他们知坊人脱困的方法,也都入城求告,但却无处居住,想要求附于此。请问郎主,是否要接纳这些人?” “一并接纳下来吧,城中居处如果不足,城外数里凤栖原上还有一处园业可居,往来内外也方便。” 张岱想了想后又交代道:“稍后我安排家人来这里置一车铺,人员出入、货物往来都能方便一些,到时候你在坊间接应一下。” 陈东闻言后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应是,越发感受到这位郎主对于他们坊人生计的关怀,就连这种细节上的需求都能注意到。 张岱建车铺当然也不只是为了城内和郊区的交通与运输,未来他要参与到边贸互市中去分一杯羹,当然也要组建一支自己的陆路运输队伍。 虽然距离真正需要这支队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眼下便可以利用经营城乡之间的车铺来打下一个人事基础,循序渐进的进行发展,避免真正需要的时候全无准备而着急忙慌。 此间事务自然不需要张岱从头到尾亲自盯着,在将具体的事务计划交代一番后,他又安排几名家人留在这里帮助陈东,然后便又再坊人们热情相送下离开了这里。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亲自露面来处理这些坊中事务了,倒也不是不肯深入坊曲,而是自知树敌太多,如果因为与这些坊人们互动过于频繁而被有心人注意到、通过骚扰这些坊人来寻找他的把柄和漏洞,这些坊人们无疑经不了几番折腾。 等到张岱从城南坊曲返回家中的时候,窦锷也已经去京兆府完成了和韦恒之间的园业买卖,拉着李峡兴奋的来到张家,然后便又要拖着张岱一起去平康坊,叫上裴稹庆祝他们的事业有了一个极大突破。 张岱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于是先向家人交代一番,然后几人便一起带着大队随从向平康坊而去。 一行人来到平康坊时,宵禁的街鼓已经敲响,不过坊中自有游乐之处,他们也不必别去,因此一边吩咐家人向三曲去订宴席,一边往裴光庭家中去。 裴光庭今晚同样在家中宴客,所接待的是几名亲友与下属,几名裴氏在朝之人,其连襟阎则先与阎用之、阎麟之等几个堂弟,还有张岱的另一个座主裴敦复也在席中。 得知张岱等人来访,裴光庭连忙让儿子裴稹将几人引入自家中堂,旋即便指着张岱对阎则先几人笑语道:“此子神清气俊、才智高超,日前又于都省多有做事,诸郎官尚且自叹弗如,实在后生可畏!” 众人当然也都认识张岱,附和着裴光庭的话对其夸赞几句,裴敦复更是一脸自豪的笑语道:“旧年玉真长公主使人来告特试宗之,下官本不知其人,欲敷衍了事,不意宗之一鸣惊人,当时神采至今难忘。如今见之鹊然于时,某亦与有荣焉啊!” 张岱一边谦虚的向众人道谢,一边和李峡两人陪坐末席。他看着席中几人,心内也是思绪暗生,看来裴光庭也是在动员自己的亲友力量,帮助自己谋求相位了。 在席众人当中,裴光庭的连襟阎则先,也是武三思的女婿,张岱见面也得喊声姨夫。 阎则先出身阎立本家族,同样也是关陇老钱的成员,其父阎知微便是武周年间著名大汉奸、出使突厥时被突厥默啜可汗所挟持,封为南面可汗,后来被突厥放还归国后,被射杀于洛阳天津桥南,阎则先因为是武三思的女婿而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神龙政变之后,阎氏才渐渐从这场打击当中恢复过来,阎则先如今在朝担任左卫将军,其亲属也多担任宿卫之职。他们一家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有其堂弟阎麟之深受裴光庭的欣赏和信任。 张岱自知裴光庭是一个非常有主见和想法之人,尽管当下还需要仰仗一部分他爷爷的支持和影响谋求上位,但本身也在组建属于自己的班底。 未来自己在其手下讨生活,也不能只仰仗这几分旧情,还是应当有自己的团队和人事关系,如此才能避免被逐渐的边缘化。 他这里正思忖着,裴光庭又笑语问向他:“宗之你向来不以意气而骄人、少作无用之事,日前在曲江杏园对诸新科进士一通戏弄,未知心意何在?” 张岱闻听裴光庭对自己的评价,便觉得他显然还是不够了解自己,不过裴光庭既然这么问,似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确是有所图谋。 再联想到日前那考功员外郎赵不为着急忙慌的来家求见自己,张岱心内又是一动,旋即便垂首说道:“下官也是青春少年,岂无二三轻薄意气?日前所以嘲讽群徒,的确是有几分狂念作祟,认为今届取士不公。有山南孟浩然才情甚佳,竟然不为选司所赏,是故下官为之打抱不平,取笑及第群徒。” “这么说,你是对考功赵不为深有不满?谁人可以代之,你可有所设想?” 裴光庭又笑语问道,他是想听听张说对于朝中一些重要职位有没有什么人事安排计划。 “考功要司,谁人主之岂区区卑职能论。唯今届赵不为取士不公、难能服众,侍郎既问,下官便冒昧言之。旧时座主裴员外拔下官于草野,若谓识人,下官自当举之!” 听到裴光庭的问题,张岱便半真半假的开口说道。一个篱笆三个桩,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当然希望跟自己关系好的人担任要职。 未来人事工作将是裴光庭主政时期非常重要的内容,如果现在就能占据一个重要位置,那无疑是非常不错的。 裴敦复如今任职兵部员外郎虽然也不错,但较之主管科举的考功员外郎还是相差不少。两人既是门生与座主的关系,还是生意上的伙伴,而且看裴敦复已经能在裴光庭家登堂入室,显然也是颇受欣赏,张岱当然也想在关键时刻托举一把。 “我、我怎堪……宗之你不要轻率作言,免得侍郎见笑你我孟浪。” 裴敦复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一脸忸怩的摆手干笑起来,像是被夏洛拆穿暗恋冬梅的大傻春一样,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上。 裴光庭在听完这话后,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但却并没有再继续就此话题深入讨论下去,搞得裴敦复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大人有大人的交际内容,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游乐场,张岱几人在裴光庭家客堂上陪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起身告辞,顺便把裴稹给拐出来,而后便直奔三曲。 一夜旖旎不消多说,第二天一早张岱扶着腰离开三曲,准备去坊南看一看匠人们复工没有。他这里刚刚走过十字街,对面便有一驾马车驶来,正是岐王家的车驾队伍。 车上坐着的当然就是云阳县主,只是县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停马车与张岱交谈一番,马车径直在张岱面前驶过。 0411 两心相系,天地不远 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驾队伍,张岱心里自是郁闷得很,他也没想到这么巧刚从三曲走出来就撞上云阳县主。 上巳节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县主,一直有事情忙,眨眼十多天就过去了,原本还在盘算着等到忙完这些事情后就去岐王府上拜访一下。 毕竟之前在芙蓉园中,他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在撩了,这到底成与不成,总也得去问个答案啊! 这段时间云阳县主那里也一直没有什么讯息反馈回来,张岱便已经有些奇怪了。 在他印象中,云阳县主待人处事向来落落大方,少有忸怩姿态,而自己当时的态度也可谓热诚坦荡,其人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和感受,总也应该略有表达吧?毕竟就连自己上司都抽空问了几句呢。 他能想到的原因,或许是这种男女情事终究不同于其他,县主对此也做不到寻常视之,需要做深远的考虑,心中也有些犹豫不决。 甚至于对方也不免困于嫡庶之见,觉得自己区区一个国公家的庶孙配不上亲王嫡女,所以才迟迟没有作答,张岱也都有所设想。 他对此倒也没有反感,毕竟身份在大唐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而他对于县主的喜欢也并非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对其身份也是不乏畅想。 他既不想受困于驸马从政的各种限制,同时又想获得一个皇族外戚的身份,不再只是单纯的臣子,凭此获得一定的对皇族事务的干涉权,同时消除一下自己庶出身份的不利影响。 宁王、薛王家虽然也都不乏女子,但即便他们肯嫁女儿给自己,自己除了要屈事老丈人之外,还有一窝大舅哥要敷衍,单单这些人际关系就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申王去世后,因为无子继嗣,几个女儿都收养深宫之中,也根本无从接触。邠王那里不用说了,自己要是敢娶他女儿,就算有个金山银山也不够给老丈人填窟窿的。 数来数去,只有岐王家的这位云阳县主最合张岱的需求。至于那些五姓女,他是不会考虑的,这些女子表面光鲜却全无实惠,而且自己这种家世情况,没个几万贯买婚怕是难以娶到五姓女。 真要花那么多钱才能娶上媳妇,他还不如直接把平康坊赎空,起码那些女子还色艺双绝、善解人意,也没有三叔四舅的一窝活祖宗排队等着上门打秋风。 所以就算云阳县主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有所迟疑,张岱倒也不会感觉受到冒犯。这只是一种社会观念使然,并不是他们两人的错,如果想要跟云阳县主走在一起,那就尽量在别的地方做的更优秀,从而打消这种疑虑就是了。 但他心理建设固然做得很充足,却还是没想到这里刚逛完窑子一出门就撞见了县主,心情自然也不免有些尴尬忐忑。 之前撩人时还说什么“取次花丛懒回顾”,但是看这情况怕不是得改成“取次花丛频回顾”,甚至大有要在这花丛里安营扎寨之势了。 张岱自知眼下正值两人关系即将发生重大改变的时刻,要么变得更加亲近、乃至融为一体,要么就日渐疏远、最终形同陌路,所以必须得避免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来影响县主做出最终的判断。 当然这也不能算误会,毕竟昨晚张岱到三曲来也不只是跟小姐姐们探讨诗词歌赋。 所以现在要紧是赶紧追上去表达一下自己的愧疚自责与认错的态度,不要让这件事留在对方心里持续的滋生负面情绪。至于改不改,那就以后再说。 一念及此,张岱也顾不上再去视察工地,翻身上马然后便带上随从们跟随车驾而去。 平康坊西北有永穆公主宅,云阳县主车驾便进入了永穆公主家中。 永穆公主是玄宗长女,嫁给了琅琊王氏的王繇。张岱跟她们两口子都不怎么熟,所以来到门前后也并没有投帖求见,只在门前下马等在街边。 只不过他一行十数人,尽是孔武有力的壮士,这么一群人在公主府外徘徊不去自是有些扎眼。 因此很快便有公主府奴仆注意到他们一行,当即便一脸警惕的走上前来,其中有人认出了张岱,当即便换上一张笑脸道:“张郎是要来访我家郎主,不巧得很,郎主昨夜出坊会友,至今未归。” “有劳走问,我与人相约,在此等候,不意竟扰府上,来日一定具礼来访王卿。” 张岱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在这里等人,王家家奴听到这话后才有些尴尬的退回,但仍安排两个门子盯着。 过了一会儿,云阳县主的车驾便从永穆公主邸中驶出,然后直向坊西出门。张岱见状后,便又上马随行于后,他见那车驾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便也不主动上前打扰,只是带人默默的跟随在后。 这一次车驾径直来到了太极宫西面辅兴坊的玉真公主观,张岱仍然停在了道观外等候着。不过这一次没有等候多久,观中便有仆佣行出来,送来了一些茶果点心。 受人惠赠,总不好过门不入,于是张岱便吩咐众人在外等待着,他自己则入观求见。 玉真公主这一座道观修筑的很是华丽气派,景云年间甚至因为太过奢华、劳民伤财,从而遭到大臣们的劝谏,但睿宗皇帝爱女心切,不惜出用内库,还是坚持将道观营造完成。 和洛阳城中的玉真公主观一样,长安城的这座道观同样也是人气极高的士林交游地点,常年不乏士子游宿于此。当张岱来到道观时,顿时便引起一众时流的注意,许多人纷纷入前见礼寒暄。 张岱这会儿可没有心情跟这些人闲扯,稍作敷衍后,便跟随引路的女冠走进道观内里。 道观的内殿乃是玉真公主奉道起居之处,便不像外间那样人多眼杂,张岱拾阶而上,很快便注意到玉真公主正和云阳县主一起立于侧殿之中。 他缓步来到殿外,看着两位女冠并立于陈设着诸多文物道器的道殿中。玉真公主体态丰腴、神情雍容恬淡,云阳县主身形则更高挑,少女青春娇美,使人望而失神,仿佛一瓮色泽艳丽、酒香撩人的葡萄美酒,让人忍不住想要长饮细啜、迷醉其中。 “吴道子新绘天王图,竟让张郎如此失神观望?” 忽然耳边响起娇笑声,张岱收回视线,却见玉真公主正款款向他走来,不免面露讪讪之态,他方才两眼都紧盯着云阳县主的倩影,哪里注意到殿上新绘的壁画。玉真公主这么说,显然也是在调侃他。 “吴道子固是画艺精湛、巧工脱俗,但凡所绘就终究还是人力所致。小子之所执迷者,乃是钟灵毓秀、造化所衍之天生丽质,玉态皎净、妙意无穷,使人徜徉其内、不能出也!” 张岱回过神来后,发现云阳县主也在凝望着他,只是神态不像往常那样亲切和蔼,眉眼间则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凄怨,他将此一幕望在眼中,不免越发怦然心动,嘴里却不假思索的开口说道。 “是不能出,还是不愿出?”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更浓,又指着张岱笑语调侃道:“玄深大道于你不过半缘,更有何人何物能够让你执迷难出?” “前言修道,不过只是矫饰之语。非仙媛等宿缘早就、道骨天生者,谁能大道畅行?攫我神魂而去者,唯情而已。情似无物,却刻骨铭心。当年才乍起,我已忘人间。两心若相系,天地不为远!是不能出,亦不愿出,又何必出?” 虽然刚逛窑子被撞个正着,现在再说这话多少有点不要脸了,但眼下绝不是讲是非的时刻,而是要把情绪带动起来。 情感上的交流融汇才是消除芥蒂的最好方法,争执对错则就直接把人对立起来了,不利于后续的交流。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后,秀眉更深蹙起来,嘴唇也在微微翕动,凝望着张岱的眼神则变得复杂纠结起来。 张岱这番话固然说的深情有加,但听在没有情感共鸣的人耳中多多少少是有点尴尬。 玉真公主听到这一番动情的表白,不免也觉得自己继续旁观是有些多余了,当即便又摆手说道:“此间殿宇奉道之所,你两小儿叙说情话且向侧廊去。”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顿时俏脸一红,转身向殿中天王画像作一道揖,然后便举步行出此间,步履轻快的踏阶而下。 张岱见状后便也向玉真公主略作欠身,然后便转身快速的追随过去。 “世兄请留步,我今心正纷乱,恐口不择言、各留遗憾。世兄请暂去罢,待我收拾心绪,来日会致信世兄。” 云阳县主在行下殿阶不远之后,才又停下来回望向张岱说道,她眸中似有暗涌,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意:“世兄情言动人心魄,只是、只是我可能未有世兄所想的那般纯真可爱……” 张岱听到县主这么说,心中自有几分诧异迷茫,县主是何心思他有些猜度不透,但总还记得刚才偶遇的事情,于是便又连忙说道:“县主还记得日前我共窦郎等造业事?几经辛苦,事情终于有了突破,众人俱甚欢喜,所以相约聚乐。事虽有定,情无所归,衔杯怅饮,所以醉卧曲里……” 县主听到这话后,眼眸中更泛起波澜,她又轻声说道:“世兄俊才,实不宜将才志蹉跎于私情之中。我不是有意拖延不应,只是心乱如麻,不知该要如何剖诉于人……明日、明日我一定致信于世兄,请世兄将此心拾阅。” 0412 吾从周 张岱没有再继续跟随云阳县主,离开玉真观之后便带领随从们回到了家里。 他看得出云阳县主当下应该是一种很纠结的状态,但是这种纠结似乎又并不是因为自己而生,反而是有几分自惭形秽的意思在里面。 这就搞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了,不知道云阳县主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产生这样的感情。说到底,虽然彼此认识了也算很长的时间,但却都没有深入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了解也仍然比较浅表。 但云阳县主保证明天会给自己回信,这也让张岱心里踏实一些。无论这一份关系存在着怎样的困难和障碍,知道症结所在就能设法去解决,解决不了也就只能一拍两散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到了午后时分,正遇到他爷爷在一群朝士们簇拥下回家来。他便也连忙迎上前去,一问才知今年的考课基本已经完成,最终的结果只待月中朝会结束之后便正式进行公布。 张说此番老树逢春,又过了一把大权在握的瘾,如今拥其归家的也多是受其恩惠的朝士们,自是免不了对其各种恭维逢迎。 接下来张家免不了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众人从午后宴饮到深夜,好不热闹。 其间宾客来来往往,最多的时候数百人汇聚一堂,而等到入夜后,甚至就连居住在同坊的当朝宰相萧嵩都赶来入贺张说完成考课重任而归家,也使得宴会的气氛达到一个顶点。 张说连日在省中当直,也很是疲累,待将来访的萧嵩送走后,便安排儿子张埱等在堂招待宾客,自己则返回后堂休息,而张岱也被召入后堂中去。 “诸事总算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陆续收获之时了。” 回到后堂后,张说一边浅啜着醒酒的羹汤,一边意犹未尽的说道,转又望着陪坐下席的张岱说道:“今日往门下省去见杜相公,与之稍作言事,他神态言语都有些怪异,似乎颇含隐喻,你知为何?”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略作思忖后便又说道:“我虽然兼职拾遗,但不常留省当直,与杜相公接触不多,过往都是座师严使君与杜相公参谋议事。日前因有进奏,才得杜相公召见……” 官场上等级森严、尊卑有序,张岱固然挺有后台,但本身官阶不高,总不至于堂堂宰相对他关怀备至、呵护有加,所以跟杜暹也没有太多的接触。此时听到张说评价杜暹态度有些怪异,他便将日前会面情景详细讲述一番。 张说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又思索一番,突然指着张岱笑语道:“杜暹这是对你心动,欲招作婿子啊!” “这、这不能吧?”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有些错愕,不敢相信他爷爷的判断。 “这又有何不能?我孙风采卓然,后进翘楚,杜氏有女待婚、见而悦你,这再正常不过了!” 张说闻言后便笑语道,旋即便又沉吟道:“杜氏虽非一流人家,但自暹而显,亦一时之名门。若其家女子贤惠可观、有宜家旺夫之相,倒也堪配我孙。” “这些言之犹早,只是我祖孙私计,杜相公也未必便持此意。” 张岱又摇头说道,杜暹虽然是宰相,但眼见将要去位,如果是其人初入朝时有这样的想法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起码可以在其庇护下过上几年顺畅日子,但是如今则就有些意义不大了。 他这么想固然有些现实,但连那位杜氏娘子都没见过,想感性也感性不起来。更何况这会儿他还惦记着跟云阳县主的缘分发展,更加无心其他,这次是真的取次花丛懒回顾了。 “是了,连日来不暇归家细问,你日前所作《沧海巫山》诗又是何事?我听说是献辞于惠文爱女,是好事者戏闹,还是确有其事?” 张说见张岱对此很不感冒,于是便又望着他询问道。 张岱对此倒也不作隐瞒,闻言后当即便点头道:“确有此事,那日芙蓉园中太子开口刁难,岐王家云阳县主为孙儿发声开脱,结果却被阿叔作言屈之。我心甚感触,意欲宽解,所以作辞献之。” 张说听到张岱讲述那日情景,脸色当即便是一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望着张岱说道:“只是意欲宽解?” “大父既问,孙儿不敢隐瞒。我对这位县主情种暗植,早有求缘之意,只是自惭身世,未敢启齿。” 张岱又向张说坦言道,他自知此事若要成,不只要看两人心意如何,家里这一关也要过。 张说听到这话后,望向张岱的眼神略生怜意,但很快又皱眉沉思起来,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抬眼望着张岱说道:“你少辈情意如何,暂且不论。但我家只是新贵,与宗家并非世亲,你叔尚主已是圣恩浩荡。今惠文虽薨,宗家诸事自也有人掌控…… 我记得之前你对尚主一时犹且不热,如今何以对惠文之女情意甚专?我与惠文虽有旧谊,但如果有人说我以爱孙光其门楣,我是要斟酌拒之。你耶并没有领袖一时的气概志力,如果能有一位身在势位的丈人引领,你的道路会顺畅许多!” 张说一开始还很委婉,但到最后已经是在直言不愿意跟皇家结亲了。一则眼下岐王已经不在了,也没有势力可以帮衬,二则就算岐王还在,张岱做其女婿也有些明珠暗投。 驸马起码还有名位虚荣,亲王女婿既无荣誉,还平白多了许多政治上的忌讳。张岱是张说最为看好的孙子,自然希望给他安排一条最为顺畅的路。 “大父,臣僚只是臣僚,哪怕高居宰执,不能门内叙话。” 张说对此持反对意见,张岱倒是不不意外,所以在听完这一番规劝之后,他倾身凑近张说,口中小声说道。 张说本来是用一种比较慵懒舒适、侧偎凭几的姿势卧坐席中,闻听张岱此言,他竟不假外力的直直立起,大步迈过席案,堂前张望一周,抬手屏退家奴,才又转身返回,眼神锐利的盯着张岱沉声道:“你想说什么门内话?” 张岱只看他爷爷一系列的反应和动作,就感叹不愧是在刀光剑影的革命年代走出来的老革命,这话他要跟别人说的话,怕是不能反应这么快。 只不过他很多的认知和思量都建立在对未来的预知上,并不能直接跟他爷爷讲的太透。 所以这会儿在面对张说的质问时,他也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大父前言春宫位恐不稳,忠王继以居之、大有可为。但我却觉得局势未可如此乐观,圣人春秋正盛、诸子渐壮,忠王与太子齿差仿佛,若太子不能稳居其位,忠王又凭何代之? 平陵、乾陵何以为丘?前事可为后事之师!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张说听到张岱这一番话后,脸色变幻不定,他先是两眼死死盯着张岱,但很快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有些狂躁的状态,开始不断的在堂内走来走去,两眼则始终盯着张岱,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当张说走近到张岱的位置时,张岱才隐隐听到他爷爷口中在念叨什么:“此兴吾宗者欤?此绝吾嗣者欤?” 听清楚张说口中念叨的内容后,张岱心内又是一汗,甚至都变得警惕起来,老家伙这怕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提前灭了自己这个祸害家门的祸胎吧? 张岱不免感觉自己着实有点冤枉了,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汉昭帝、唐高宗那都是前边废了几个垫子之后才得以上位的,尤其是唐高宗。 虽然唐太宗与儿子们关系不像玄宗父子这么恶劣,但是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这俩嫡子也都是接连暴露出极大的缺陷,唐高宗等于是踩着两个哥哥才上位的。 当今太子如果因为成长太快而遭到皇帝的铲除,那么忠王其实也避免不了这样的危险。而且忠王的外族要远比太子显赫得多,也更容易获得关陇贵族的支持,所以可能会在取代太子之后不久更快的便遭到皇帝的猜忌和打压。 事实也正如张岱所言,自从忠王被立为太子之后,皇帝日常娱乐就剩下两件事了,扒灰秀恩爱和没事揍儿子。 历史上的李林甫大概也持张岱这样的看法,这其实也属于比较正常的判断,毕竟前边就有唐高宗这么一个鲜明的例子摆在那里。 但估计李林甫也没想到,唐玄宗也犯了跟他奶奶一样的毛病,活的太久!以至于李林甫做先皇教棍、做新皇元勋的美梦落空,直接被唐玄宗给熬死了。 但无论历史上的李林甫是何下场,这一套理论是没有错的。 所以张说在堂中暴走了一会儿之后,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望向张岱的眼神更加复杂,口中则叹声说道:“幸是吾孙,否则闻此祸国妖言,能不杖杀之!” 这话就说的没意思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不由得暗叹一声,我不想跟几个垫子耗材混还有错?做霍光、做长孙无忌,那也都是有风险的,你好歹等我超越几个前人之后再来几句这样的词儿! 0413 公主府豪奴 尽管心中已经数次拔高对张岱的期待,但这一次的谈话却又让张说对这小子有了新的认识。 这小子胆量大的发邪! 上一次张说心中产生这种感慨的时候,还是在和王毛仲父子对峙御前时,这小子信口开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搞得张说都心惊不已。 至于这一次那就更夸张了,这小子甚至在皇朝嗣传的问题上大作议论,而且偏偏还言之有理。其所展现出来的胆魄之大更是惊人,以至于就连张说在回想自己在相同年龄时,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新兵蛋子! “这么说,你是决意笃定要访惠文之女为妻?” 祖孙两人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张说才又望着张岱说道。 其实张岱那一番言论和娶不娶岐王之女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这小子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都展现出这么强的预见性和自信心,那在婚配择偶上面自然也就拥有极高的主见,并不会因为旁人的劝说就改变自己的主意。 而且如果未来当真出现那种诸子夺嗣的局面的话,那皇族外戚与普通臣子的参与度和话语权的确是有着极大的差别。 皇帝之婿本身在政坛上便施展不开,诸如中宗驸马王同皎之流,即便有什么想法也难以付诸现实,随时还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们并不能直接掌握政治力量,任何主张想要实现往往都要付诸阴谋。 亲王之婿则不远不近刚刚好,既能不耽误之前的仕途发展、积累力量,同时对于皇族事务又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诸如决定谁是周。 张岱听到他爷爷这个问题,心中也不免有些尴尬。虽然他这里又通过一番谈话给了他爷爷一点小小震撼,但云阳县主那里是个什么想法、什么情况,他这里还拿不准呢。 不过话都讲到这一步了,总也不能承认自己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于是他便一脸认真的点头道:“我家虽是新出门户,但大父功勋卓著、冠于今朝,我虽官场晚辈,但奋勇进取,胜过这些关陇世亲又有何难!” “好儿郎,有志气!哪怕惠文已薨,并无权势可以益你,但此女却能让你提振志气、勇而奋求,自是良姝佳偶。这件事,我同意了。” 张说听到这话后,便又面露笑容的说道,但很快他又沉声说道:“虽不知你小儿女私情结授到了哪一步,但此事欲成仍有几处难关。那位县主捐身入道乃是一难,你并不能悦其宗家亲长亦是一忧,她兄长河东王素无令誉、人事不通,日后相处也未必融洽……” “人事哪能十全十美、顺畅无阻,但有定计,矢志而行!” 张岱又开口说道,这些问题他当然也有考虑,有的在他看来不成问题,有的虽然还没有什么好思路,但也不是什么重要问题。 “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那我这里做的一些人事准备倒可以再稍作更改一下。” 张说接着便又说道:“之前自郑州入朝之陇西李氏李成裕,与你耶本有旧谊,近年来家访问也勤。其人资历已经足够,可惜时运略欠,仍然困于选司。我本意近日将之举授五品,深作联谊,或能将其家女子列作给你婚配的备选。但既然你已有属意,你叔今仍诸事无成,可以为其访之。” 在张说心目中,五姓之家才算是第一流的门第,哪怕杜暹身为宰相,终究也还是差了一点意思。所以他也乐得结好五姓家,以便门下男女婚配选择。 唐代官员品阶进步虽然也需要熬资历,但三品、五品都是一个大坎儿,即便是资历够了,也需要别敕以授。如果没有当朝大臣提拔举荐,那就仍然只能困在原来的品阶当中不能进步。 这也是朝廷限制中高级官员数量的一个手段,因此谁人肯作举荐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恩惠,自然值得结成儿女亲家以回报对方。 “这、这……”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愣,旋即便想起他老子之前的叮嘱,却没想到他爷爷也在打李家的主意,先是准备给他做媳妇,如今又想安排给他三叔张埱。 “怎么了,你有意见?” 张说见他支支吾吾,当即便皱眉询问道。 “没有。” 张岱干净利落的摇头,他才不会为他老子那异想天开的想法去触他爷爷霉头呢。 李家的情况他也了解,李成裕倒是有几个女儿,但年龄最大的适龄女子还要比自己小上一岁,配他三叔倒还可以,这要由得张均娶进来给自己当后妈,那得多尴尬! 不过这李家也是没赶上好时候,张说对待亲友向来大方得很。当年大权在握的时候,直接便给他小姑的公公安排了一个太子詹事的三品官职。而今想和李家结亲,却只能给安排一个五品官。 商讨完这些事情,张岱便告退行出,听到客堂里仍然多有人语喧哗声,他也没有再返回去,径直回到自己的居室去,借着些许酒意登榻入睡。 只不过这一晚他睡的却不怎么踏实,一连做了好几个梦,而且这些梦都和云阳县主有关。 在这些梦境里,云阳县主或是化作飘然仙去的嫦娥,或是成为天河阻隔的织女,都是爱而不得的怨侣形象,搞得张岱在睡梦中都暗骂晦气,清早醒来时更是精神很差。 因为睡的不是很好,尽管已经醒来了,张岱还是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床,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些昨夜梦境中模糊的画面。 他对云阳县主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当年铜匦投书、夜闹皇城时在内医局初见那一幕,匆匆一瞥惊为天人。自此以后凡所见县主一颦一笑,全都在雕琢描绘脑海中那天人仙媛的形象,也让他心中情愫更深。 或许是因得失心太重,加上昨日县主那言语神态中的凄怨,使得张岱夜有所梦。如今再想起那情意缠绵却难相厮守的梦境,他的心情便不免更恶劣几分。 正在这时候,外间忽然又响起了喧哗争吵声,他披衣出门后,便见到丁青等几人正在院门外和几个豪奴大声叫嚷,对面那几人瞧着有些眼生。 “怎么回事?” 他迈步走到院门前,口中沉声问道。 “阿郎,这些人太过分了!他们竟要拆除后院一排厢舍,把舍内存物都抛出来了。” 丁青见张岱走来,当即便一脸愤慨的说道。 “这一位想必便是六郎,仆等乃是公主府中奴仆。公主、驸马月内便要搬回府上居住,以便就近侍奉翁姑,仆等先行入府收拾庭院,需从宅东辟一门户,以便车驾出入,并不是有意冒犯六郎。” 那几名张岱不认识的人当中行出一个,向着张岱便叉手解释道。 张岱还未及开口,丁青便又怒声道:“放你娘的屁!东厢后居自有夹道可通永巷,永巷东西全都可以出街,凭什么要在我家午后拆屋开门!” “你贱奴全无见识!那夹道宽不盈丈,哪容得公主车驾出入。况公主体居尊贵,岂可共尔等庶奴共用夹道门户。某等入宅时,燕公都交代可便宜行事,容尔刁奴于此反对!” 那几名公主府奴仆闻言后,又忍不住大声怒喝道,一脸蔑视的望着丁青等几人,自有一种身为贵人家奴的骄横傲慢。 张岱早就知道,只要张垍两口子搬回家来住那就没个好。但是张说要营造一个一家人聚居一宅、其乐融融的一个表象,他心里就算不爽,也不好直接表达抗议。 张家这座宅邸虽然阔大,但核心区域也就这么多。张岱这一家人是占了宅邸东南这一片区域,倒不是张岱自己面子大,而是他老子张均虽然不在家,但也需要分得一座跨院。 张垍一家看来是分到了宅邸东北的院落,张家大宅坐落在永乐坊十字街西,东北院落打通围墙便可以直接上街,不需要再从前院绕。 但是这些公主府奴仆们不从东北院落里向外开门,却要来强拆南院后厢的一排厢房,显然是准备入宅伊始便给张均一家一个下马威。 “公主出入为重,拆除几间闲舍又算得什么!你等不要喧哗,任由他们用工。” 张岱抬手制止了丁青等人,旋即便对那些奴仆们摆手说道:“你等自去做工,不要误了公主迁入日期。” 几名豪奴闻言后,又瞥了一眼愤慨的丁青几人,然后便直向后院而去。 后厢这些房屋是当作库房来用,平日存放一些杂货,之前裴稹让人送来的那两万贯钱帛如今也存在其中。张岱吩咐丁青等人去将那些钱帛搬运出来,自己则溜达到拆屋的现场去看了看。 “贼奴住手!谁人教你如此刨削我家梁柱!来人,给我将这几个狗贼拿下!” 看着公主府这些家奴拆屋起劲,张岱突然大吼一声,旋即身后便冲出许多健卒来,直将那些公主府家奴按倒在尘埃中。 张岱手提一根长杖走上前,挥起杖来便砸向那名刚才还在叫嚣的豪奴头顶上,口中怒骂道:“贼奴可知屋宇动土有风水命理说?不告主人便来动我宅屋,拆屋破家便遂尔愿?谁人指使你来我家宅用奸!” 0414 只需说爱我 张岱本就心情不好,又被公主府家奴狠狠惹了一把,这会儿自是不加收敛的发泄一通,将那些刁奴抽打的满脸血痕,然后又着令丁青等人押着他们绕宅游走一周、才从侧门里给丢出去。 很快便有人将此事汇报给今日在家休沐的张说,张说在听完这事的时候,脸色顿时也变得异常难看,拍案怒喝道:“偌大宅院,竟容不得两户?两院之间再砌一墙,谁敢越界,打出家门!” 清官难断家务事,饶是张说刚刚完成数千上万名朝士的考课审核,可是在面对这家事纷扰的时候,心中也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感,乃至于开始怀疑自己强将儿孙系于一宅到底对是不对? 张岱作为一个晚辈,如此暴躁无礼固然不对,但张说却知道这小子在是非利弊的权衡取舍上要比自己这几个儿子都要精明且有见地的多。 宁亲公主自恃尊贵,还没有进入这家门,便指使家奴来破坏原本的家事格局,要树立自己的一套规矩,乃至于纵容家奴欺侮晚辈,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想要好好相处的架势。 张说作为一个大家长,他既不能任由旁人来欺压长子一家这少年儿女们,又不能用严厉的姿态去教训皇帝的女儿,便也只能用这看似公正、实则无奈的方式来处置问题。 这会儿张说倒隐隐有些期待惠文之女能够入宅了,虽然公主、县主也有身份的差距,但毕竟也都是皇室的女子,相处起来要比民家女子更从容随意一些。 退一步讲,就算以后争吵不断、家宅不安,那也不只是自家丢人,皇家一样也要丢人! 不只是张说心存期待,张岱心里更是在期待着。他知道云阳县主并非信口开河之人,只要是自己说过的话就一定会信守承诺。 在殴打完公主府家奴稍作发泄之后,张岱心中的郁闷也消解不少,心平气和的洗漱用餐,然后便到书房去一边翻看时文,一边等待云阳县主派人送信过来。 时间很快来到午后时分,家人来报有客来访,张岱这会儿已经是满怀焦虑,来不及细听便阔步向前庭迎了过去,可当其来到前堂看到来访几人,却有些傻眼:“吕阿姨,朱大家,颜大娘……你们来此何事?” 来人乃是平康坊三曲伎馆的吕荷,以及其他几名比较出名的伎馆主事人,吕荷自是青春美艳,其他几位也都徐娘半老,站在府前等候,很是引人瞩目。 “六郎还来问我等?日前还在馆中相会,都没听六郎说有这么雄大的图谋,不声不响做出好大事迹,真是吓得奴等心内直跳……” 吕荷嘴里娇嗔着,一边款款走向张岱,一边掏出一份文书来两手呈献给张岱。 张岱接过这文书略一打量,发现竟是一份买卖契约,要买下吕荷在平康坊的伎馆以及馆中一应伎女仆佣,作价足足有六万贯! 其他几名伎馆主事人也都纷纷入前来,各自都献上一份买卖契约,价格有高有低。单单几座伎馆的购买价格,便足有二十几万贯之多! “六郎如此豪迈施舍,真令奴等受宠若惊,若再不应,奴等当真不识抬举!从此以后曲里馆堂并儿女仆僮,并奴等老丑一身,六郎若肯留用,尽属六郎!” 这些伎馆主事人各自口称老丑,但其实也都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顾盼言笑之间媚态横生,就连左近的张家奴仆们看到这一幕,也都不免为之失神。 “你们、你们这是在说什么?我哪有、哪有出钱购买你等产业啊!” 张岱听到这话后更加大惑不解,他虽然有一笔钱款进项,也拿不出足足二十几万贯,更可况那些钱都安排用项了,更不可能用来购买伎馆啊!就算逛青楼很愉快,他也不至于阔气到直接把青楼买下来! “不是六郎?前来商谈买卖的为何自言六郎家奴?且还先付了钱,只让奴等今日便来府上请六郎签订契约、做成买卖!” 吕荷等闻听此言,也都一愣,吕荷更从怀中掏出几张飞钱票券,面额正是契约中所说的六万贯! 张岱原本还在怀疑莫非是窦锷等损友戏耍自己,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强买下这些伎馆,可当看到几人都掏出飞钱的票据来,一时间也都愣了一愣,谁会花这么多钱来戏弄自己? 他这里还在诸多猜测,门外却又有访客到来,跟随在张家门子身后走入进来的,赫然是公孙大娘门下弟子、嫂夫人龚五娘子的同门师妹,杜云卿杜八娘子。 “杜八娘子今日得暇来访?日前还听教坊群众说过娘子游于同州、大酺表演,正憾于未能于曲江会上一览英姿。” 张岱见到杜云卿自外走来,便暂且放下心中的疑惑,连忙起身迎出。 他对这位杜八娘子印象颇佳,之前在乐官院还特意为其翻制几部舞曲。而这杜八娘子在洛阳初次登台之后,近年间屡屡在两京之间登台献艺,如今艺名直追其师公孙大娘。 “张公子有心了,日前确蒙同州陆使君所召,奔赴同州于上巳日大酺献艺,近日方始归京。” 杜八娘子入堂后先向张岱欠身致意,旋即便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两手呈交在张岱面前,同时一脸严肃的说道:“云卿多谢张公子厚爱垂青,使给重金赎买。 然妾亦非家师奴仆,欲去则去,更不劳公子豪赠巨万来邀为妾。承蒙公子错爱,但艺成之日便已自誓要为恩师作艺十年,恩情未了,绝不别去,公子恩义,唯敬谢憾辞!”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岱接过杜云卿递来的锦囊,又从其中翻出足足五万贯钱的飞钱票据,旋即便明白了杜云卿所说的意思,这是有人拿这些钱来向公孙大娘给杜云卿赎身、然后给自己纳为妾室。 杜云卿这里五万贯钱,加上平康坊各伎家所使之前,俨然已经是超过了三十万贯! 张岱哪怕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依稀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整个长安城中敢在一日之内如此挥霍豪使、而且还能拿出来这么多现钱的,那也没有几个。 他在堂中绕了一周,将各人手中飞钱都收了上来,对她们环施一揖,口中沉声道:“这是友人在戏耍作弄,却连累诸位受扰不轻,真是抱歉!此事至此为止,我今还有别事不暇分身,请诸位暂且自去,来日一定具礼登门致歉!” “可、可是,这契约都签下了!六郎若嫌价高,还可商量……”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不免一愣,这就是顶级权贵的日常消遣、拿几万贯几十万贯出来开玩笑?有伎馆主事人更是忍不住入前央求起来。 “唉,事情且容后再论,我今确有急事需要处置。对不住,对不住,请见谅!” 张岱说完这些后,却没有心情再留下来细作解释,出门便着丁青等人牵来坐骑,然后便一起上马,直往城北而去。 当一行人行至横街北面的胜业坊外时,正遇到张垍带着众家奴自坊中气势汹汹的行出。 “阿六,你给我停下!谁让你……” 张垍正准备回家问责,没想到在这里正好撞见张岱,当即便举手暴喝一声。 “滚开!” 张岱抛给他一个白眼,纵马一跃便冲了过去。他正急于给自己的爱情讨一个说法,哪有心情跟这货瞎掰饬。 “你、竖子安敢!” 张垍遭此粗暴对待,顿时怒急攻心,脸都气成了猪肝色,然而张岱一行却早已经快速冲进了北面的安兴坊中。 入坊之后,张岱一路疾驰行至岐王邸门前,他先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然后才翻身下马入前请见。 “张郎请于前堂暂候,大王当下不在家中,容仆入内禀告县主。” 王府管事入前见礼说道,张岱心情正急躁,闻言后便开口道:“同去罢,县主若不肯见,我自退出!” 那管事自知张岱常常出入王邸,与河东王和县主关系都很融洽,见其神情有些焦急,便也不再劝阻,于是便一起往王府后院而去。 当这管事跨过拱门时,张岱也没有在外等候,而是紧随其后走了进去,抬眼便见到云阳县主正坐在园中一水榭中,于是他便不顾左近奴仆的阻止,阔步向前行去。 云阳县主见张岱走入进来,神情也有些惊慌,但还是站起身来,抬手屏退内外仆人,望着疾行而来的张岱微笑说道:“世兄可是见过了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除此之外,另有一封书信本应一并奉上,只是我心怀纷乱,至今未成。” 说话间,她又垂首指了指案上玉镇纸压着写了几行字、但仍大半空白的一张纸。 “张岱不才,难堪重赏,特来奉还巨资!” 张岱走入水榭中,将那厚厚的一迭三十几万贯飞钱票券摆在了案上,旋即视线落在那还未写成的信纸上,他将那信纸拿起细细卷了起来,然后又对云阳县主说道:“信虽未成,但有一字发乎真心,于我便是至宝。告辞了!” 云阳县主看看案上的飞钱,又抬眼望向转身离去的张岱,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大失往日的淡定。 她望着张岱的背影哽咽喊道:“我爱世兄,愿与世兄结成连理、长相厮守!我也爱我父兄,盼我父能病厄尽消、福禄永享!愿我兄能励志上进、修身持家!事不遂愿,世兄爱意于我如琼浆甘霖,我虽然无缘长享,但也想给你一份报答,难道竟也做错?” 张岱心情本自失落有加,忽然听到县主向他坦言爱意,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他转身回望,看到县主满脸清泪,仿佛旧年在自家楼阁上禳星哀求上苍垂怜的模样,心中自是怜意大生。他又快步走回水榭,站在云阳县主面前开口说道:“只需说爱我,不必再做多余事!” 0415 君生妾生,生死相守 人的情绪一旦失控,短时间内就很难再收拾起来,至于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平静,那就要看这一股情绪压抑了有多久。 县主站在水榭中怮哭不止,水榭外奴仆们想要入前安抚,却又都不敢靠近。 张岱绕过书案,举起手来想要为县主擦拭泪水,却又觉得有些唐突而停在半途。 怮哭中的云阳县主泪眼一瞥,两手捧住张岱手掌覆于自己脸颊,口中则哽咽道:“可、可以失礼……” 张岱闻听此言,直将县主那轻颤的娇躯环于怀内,又有些做贼心虚的下意识环顾左右,见到左近无人靠近骚扰,才又低下头来向着偎在自己怀内的县主轻声道:“哭吧,哭够了可以好好说话。”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不免越发的哭声大作,娇躯更是偎得张岱更紧,只两手有些无处摆放,先是收于胸前,后又抚在张岱腰际,便又环抱其肩肋用力的抓挠起来,疼得张岱龇牙咧嘴,但要维持着这相立而拥的姿势,也就只能硬挺着。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云阳县主才哭声渐止,有些羞怯的离开了张岱的怀抱。而张岱也保持着这环拥的姿势肩背麻木,一时间甚至连胳膊都僵硬的放不下来。 大哭一场后,云阳县主心情平复许多,当她再抬眼望去,却见张岱前襟俱湿,顿时俏脸羞红,小声说道:“这都是我流泪浸湿?世兄怎不推开我?” “若那样做,我真是禽兽不如了!”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说道,一边活动着肩关节一边缓缓放下手臂,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满怀温软的感觉。 云阳县主自是领会不到这个梗,闻听此言后只是美眸泛亮,她低头整理一下散落的鬓发,然后才又垂首道:“今日失态了,多谢世兄体谅我这片刻的放纵。世兄问情于我,我本应当诚心以应,却因私心犹豫,推脱至今,想来也让世兄颇感焦灼,实在抱歉!” “终身大事,自然不能轻率决定。但只要结果是好的,我也甘于等待。我虽然不知县主何事顾虑,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所谓伊人,誓不能舍!” 张岱闻言后又开口说道,两眼直视着县主的眼睛,表达自己的决心。 县主闻听此言,眸中又泛起一阵涟漪,她低头指了指身上的道装,才又涩声说道:“早年为先父祈福,捐身入道、弃绝红尘,此事世兄亦知……” “玉真仙媛道骨天生,犹且不弃人间情缘,诸子玉成,令人称羡,县主又为何不可?”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回答道。唐代宗室女入道者不乏,但也并没有因此便不再与俗世往来,玉真公主常年奉道,但也不妨碍她嫁人生子,儿子都快打酱油了,可谓是不负三清不负卿。 “仙媛她是心生宿慧、自愿入道,而我却是为父祈福,本就有求于尊上,心意并不纯真,如今时过境迁,却又贪恋情爱、眷顾红尘,是谓欺道不孝之徒!即便世兄怜我不嫌,恐怕也要人间、道门两不相容。” 县主讲到这里,眼眶又微微泛红,望着张岱轻声说道:“我自知没有什么贤惠的妇德能让世兄痴恋不舍,世兄所爱此身皮相而已。所以我访得京中娇美女子赠于世兄,代我来侍奉起居、温存厮守。 世兄若有情思欲诉,我自于此等候,无论今时还是以后,世兄俱有访我之处,也不必定要结为夫妻。世兄自可寻访名门贤姝做当家大妇,我不争不妒,世兄安好,我便心安。” 张岱听到县主这一番话虽有脉脉温情、但却又有一股自暴自弃颓丧,当即便又皱眉道:“县主捐身入道,欲为惠文祈福延寿。而今先王羽化数年,已知天命有定、不容更改。县主仍作弃世之态,祈求不止,却塞旁人祈告之声,难道不怕道尊厌烦,折耗先王冥福?” “这、世兄这是狡辩!” 县主听到这答案后顿时面露愕然,旋即便嗔言道:“此言只许说于我,不要言于旁人,免惹狂名。” “即便我不说,事实俱在,天意难违,县主即便仍然奉道不改,也不可称为孝行。是痴行,是愚孝,是不顾先王冥福……” 为了打消县主这种想法,张岱仍是不依不饶的批评道。 “够了!就算我脱离道门,难道就能嫁人了事?” 县主有些羞恼,一脸薄怒的瞪着张岱说道:“我家事如何,世兄难道不知?我兄不是能够治家顾人守业者,他自己都还不能成家,家里还有数名幼妹须得照顾,我能舍弃他们,独去寻觅良人! 言及及此,我也不妨细说,我之所以诸多礼待世兄,不只是因自己一腔情爱,更是贪图你的才志和燕公势力,期望能傍住势望名门,来年遭遇困难可以求助! 张世兄、张宗之,你若以为我是一味只晓得思春恋人、私情蔽眼的愚昧少女,那是你错!我有满腹的心机,若你没有才力可以仰仗,我也不会如此眷恋你。我满眼的势利,要用一家男女负担来拖累你,你担不起!” “担得住,无非男婚女嫁而已。我也不是孤寡一人,有亲长、有弟妹,也有满庭的侍婢宠姬、仆僮家奴,还有各种人事的纠纷。今早宁亲公主遣奴来拆我屋,被我将其家奴逐走,途中迎见我叔,彼此厉目相视。” 张岱俯身趴在案上,一把拉过县主纤纤玉手,口中继续说道:“若言纠纷负累,谁家庭院没有?我不止爱你倾世容颜,也爱你这满腹心机,正要用此帮我处理内外杂乱家事。 如果没有这各自的负累,男女何必要做夫妻?情来野合,尽兴则去,赤条条无牵挂,那是禽兽啊!”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知张世兄你智力超凡,我难能辩过你!只是,我真有不得已……你我自有不能相守的道理,只是、只是我不能……” 云阳县主讲到这里,神态又变得激动起来,她用力抽出张岱握住的纤手,捂住自己的脸庞啜泣道:“求求张世兄、求求你怜惜……你越说情话,我越心痛!我不能、我若与你做夫妻,只是害了你……我再没了别的借口,就算你舌绽莲花,但我万万不会害你!” 张岱见云阳县主这反应,心中自是越发狐疑。 他自知县主绝不是什么贫寒人家的悲苦女子,随随便便就拿出几十万贯钱来祭奠爱情,可以说人间绝大多数苦难都与她无关,但现在却又偏偏如此痛苦,这世上谁又能令她如此纠结痛苦? “你是不是担心圣意……” 皱眉思忖好一会儿之后,张岱才又凑近县主,小声说道。 “别说、不要……不、” 县主闻听此言,整个人都顿时僵住,她连忙抬起头来,举手便要捂住张岱的嘴巴,口中却在颤声道:“世兄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张岱闻言后自是一愣,但是县主这反应也让他瞧出自己猜的是八九不离十,于是便叹息道:“我心中自知何故,只是想听你亲口说罢了。你既然爱我至深、不忍加害,忍见我求爱不成、怀恨而去?” “我、我……好吧,我耶本不该死,他是被加害!” 张岱听到这话,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开,他虽然有所猜测,但却没想到竟然诈出如此劲爆的内容,当即便又沉声道:“县主何以为证?” “世兄还记得禳星那日?为什么筹划多时、如此要紧的事情,竟然要临时求告世兄?” 讲起旧事,云阳县主余恨未已,口中颤声说道:“有人在加害,有入府的宫婢给我饮品中暗用了催来月事的邪药!他、他们故意要搅坏禳星,要让我耶续命不成……我、我为何不怨世兄?有人用奸在前!” “竟有此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自是震惊不已,但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云阳县主视角来看,有人用药使她月事提前、退出禳星,不异于是在谋害她父亲。但张岱心里很清楚,无论岐王当时已经是个什么情况,只要举行了禳星,那就必死无疑,因为天命绝不可能眷顾他! 同时张岱也明白了云阳县主何以苦苦拒绝自己的求爱,她是真觉得皇帝对她们一家都有莫大的恶意,所以不敢与自己结合,担心将这一份恶意也引到自己身上来。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原本他心中或许只有七分的爱意,这会儿则瞬间拉满。 皇帝对于兄弟自然有一份讳莫如深的提防,但随着岐王去世,提防的源头便也不在了。 他自然不会再持续追着加害侄子和侄女们,正要把放在岐王身上的这些心力挪用在其他在世的兄弟和日渐茁壮的儿子们身上。 县主自夸满腹的心机,但显然也没有这种政治觉悟,尤其亲身经历过皇帝的恶意而痛失父亲之后,自然更加的杯弓蛇影、心有余悸,甚至强人爱意、独自心痛,都不敢正面回应爱人的情意。 他总算是了解到这少女内心之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忧怅,心情反而都轻松几分,因为说老实话,他对圣人一家也都暗怀一种不可言说的恶意。 此时他心中越发没有了顾虑,索性直接迈过书案,又将县主拥入怀中,将嘴附其耳旁轻声说道:“我知此事,那又如何?往事已不可追,唯此怀抱之内,自此以后,世间再无人能害我爱人!顺则至尊,逆则昏……” “不要说、不要说!世兄、张郎……卿卿六郎,自此以后,我、阿瑜便与郎君同命,君生妾生,生死相守!” 云阳县主闻听此言,顿时热泪滂沱,她两手摸索着捧住张岱的脸庞,口中呵气颤语,旋即又将樱唇直印在张岱唇上。 0416 谁能悦我,皆成巨富 两人本就郎情妾意、各自心许,随着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心中的顾虑也得到消除,一时间都是爱意翻涌,恨不能立即便私定终身。 但眼下才知是傍晚时分,水榭外还有着许多故作视听不见的王邸奴婢,尽管心中诸多不舍,县主还是强忍着羞意离开张岱的胸膛,却见张岱衣襟被她泪水浸得更湿了。 所幸她今日心思杂乱,也无心妆造,俏脸上粉黛未施,否则只怕都要涂染在张岱襟前。即便如此,这衣服眼见着也是穿不得了。 “六郎、我还是称世兄更顺口,世兄请随家奴入室换一身我兄新袍,也让我暂且回房稍稍修饰仪容。这副模样,实在是羞于见人。” 少女有些羞赧的低头说道,方才心中各种情绪翻涌,让她情难自控,已是罕有的失态。 张岱见她又恢复一本正经的姿态,抬手牵住柔荑、指尖在其掌心中轻轻摩挲,口中轻声笑语道:“我觉得还是要约定一个情话暗语,才能让人知晓几时可以失礼。” “几时都不可以……” 县主只觉得掌心发痒,向后一抽却没有抽回,她抬眼嗔望着张岱,轻声哼道:“世兄与别家女子相处时,也是这样善于调情?” 这话直将张岱心中旖念驱走了大半,他讪讪一笑,有些尴尬的说道:“别处只是逢场作戏,于今才是心意纯真。日前玉真仙媛观中所言神魂俱遭攫取,所言非需,幸在阿瑜如今情归于我,才让我心神复原,从此后修身养性,绝不再放浪形骸!” “哪个又要管你在外的交际,但有的话也要先一步说清。世兄既然要让我管家,这一方天地的人员出入便需来问我的主意,从今日便要开始!” 县主讲到这话时神采飞扬,自有几分当家女主人的霸气,更没有刚刚那种自言不争不妒的隐忍娇弱,她的手指反握住张岱手掌,口中又轻声说道:“我爱世兄,也爱自己,唯我觉得世兄爱我重我,才能由得失礼。” 张岱闻听此言,心中又是大生感触,连忙点头说道:“娘子所言,我铭记心底,绝不违背。来日便将家中人事计簿整理送来此处检阅,如此这般,可否稍稍失礼?” “我不……” 县主闻听此言,方待要开口解释几句,红唇已被张岱俯身啜上,略一失神,便也不由得生涩回应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行出水榭后各往不同房间行去。张岱这里,引路的仆人都变得加倍殷勤,言行全都小心翼翼,唯恐无意间有所冒犯。 张岱的身材比河东王要更高瘦一些,但差别也不是很大,穿上河东王的衣服倒也比较合身。而在来到河东王的衣帽间后,他对这些宗室亲王之豪富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整整一排五间大房,全都放着河东王一人的衣帽袜履腰带饰物等等。单单各种材质、各种样式的金玉犀带便有数百条之多,每一条若是放在市场中销售,起码也要数百上千贯一条! 张岱如今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富豪,几万贯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可当看到岐王家各种财货储备,越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穷小子啊! 岐王作为圣人的弟弟,虽然在政治上倍受提防而乏甚作为,但生活享受上那是没得说。这一点早在数年前张岱便有领教,而长安王邸中的财富积累较之洛阳只多不少! 当然这一份富贵也不是凭空得来的,当年岐王那也是出生入死的跟着圣人一起搞革命。被消灭的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也都是宠冠一时的顶级皇室成员,各自都家财丰厚、乃至富可敌国。 圣人既不能大位与共,便也将这些缴获的财富相当一部分都赏赐给了出力不少的岐王、薛王等人,再加上其他各种赏赐以及王邸自身的经营,多年累积起来自是豪富惊人。而且岐王家的财富又是高度集中,并没有分流出去,那就更加可观了。 张岱在房间里挑选了一套相对朴实的团花纹锦的蜀锦袍服,换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虽然新袍更加华丽,但是旧袍上的湿香泪痕却让他更加的回味绵长,不舍得随意丢弃,便又要来了一个衣箱将旧袍装进去,准备稍后带回家珍藏起来。 他这里刚刚走出房间,便听到王邸前庭传来一阵嘈杂的人马喧哗,显然是河东王回家了。于是张岱便也往前庭走去,他来人家做客,总不能跟主人招呼都不打一声。 “张岱,你几时来家?我正要着人去请你来呢!” 河东王凡所出入,身旁总是少不了前呼后拥,当见到张岱从内行出,先是一脸诧异,但很快便又一脸兴奋的凑上来,拖着他的胳膊笑语道:“你不声不响做得好大事迹!听说你豪使巨资,直将三曲那些有名伎家全都买下了?” 张岱听到这话,脸上不由得泛起苦笑,这事儿你问你妹啊! 河东王自是不知真正的买主另有其人、而且花的还是他家的钱,这会儿见张岱只是微笑不语,当即便心生不悦起来:“怎么,难道是怕我等沾顾你的交情、扰乱你的营生?你做得,旁人却说不得? 今我与你还只是戏言,还没深究你的过错!那日芙蓉园后你久不来见,是存的什么心肠?取次花丛懒回顾,哼,今你将人花园花圃都给买下,是欺我不敢教训你!” 他语气变得不善起来,周遭那些从人仆僮们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更有人指着张岱怒声道:“张某自恃几分薄才得大王赏识,竟敢如此倨傲!速向大王作拜请罪,否则某等岂能饶你!” 这人语气凶狠,但周围人却应者寥寥,心中自觉有异,忙不迭左右张望,旋即便见有两名手持麈尾的道装婢女站在永巷外,心中自是一慌,忙不迭垂下头去,不敢再大声喧闹。 “你等且先散去,明早再来邸前听命!” 河东王看到这一幕后,脸上也是一慌,摆手屏退众人,却抬手抓住张岱的衣袖,不许他走开。 前庭众人很快作鸟兽散,这时候云阳县主才从永巷内行出,她没有再着道装,而是换了一身色彩艳丽的石榴裙,整个人瞧着较以往更娇俏活泼了一些。 “方才狂言叫嚣者是谁?不许他再入我家门!” 县主走到近前来,望着河东王皱眉说道。 “那可不成!此徒是城南训鸡名家,贾昌等五坊小儿都要……这、好罢,我只在外同他往来,不再把人带回家里,你满意了?” 河东王闻言后自是有些不悦,但见县主眉头皱得更深,才又有些沮丧的低头说道。 “我满意什么,阿兄难道不知?此徒知张世兄与我家是何情义,他就敢擅自代主人恶语结怨!阿兄在外恶名,半由这些刁蛮恶徒招至。若使此类绝迹门前,阿兄虽不好学,亦有贤声。” 县主见兄长还有几分不服气,便又低声说道:“汝阳王等也不过只是声色之徒,他们又有何事可称?不过豢养了一群鹦禽喉舌,为其吹嘘炫耀,才大有令誉。阿兄你但凡三分用心,何至于声名狼藉?” “我要那好声誉做什么?难道真诚不伪不是美德?他们群徒私下里的龌龊,我知道的可太多了,更是不屑效此!” 河东王先是有些不耐烦的摆手说道,旋即又把张岱往身前推,同时又说道:“有好名声就是好人?这张岱是你眼中的好人罢,可你知他日前做了什么?他三曲淫乐且不只,竟还买下数家伎馆,将那些伎女尽其一人享受,我总没有这么荒唐……” “那是我买下的!” 云阳县主闻听此言,脸色不免微微一红,但听河东王误会张岱,她还是开口说道:“是我买下准备赠于世兄,却遭到了拒绝,心里正自懊悔呢。” “你、你买的,要送、送他,为什么?” 河东王听到这里后,顿时一头雾水,看看自家妹子,又看看张岱,尽管脑海中已经是思绪飞转,却仍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情况。 “是我日前唐突,赋诗寄情,却没想到阿瑜、县主她心有忧困。县主觉得大王身为兄长,至今都还未择良配,她不应自觉适意便离家而走,所以相赠此礼婉拒情意。” 张岱担心河东王内存不足转爆了,于是便在一旁开口解释道。 “这、我,我婚配与否,干你何事!蠢妹子,你自爱谁,自去觅谁,偌大王邸,少了一人难道就维持不住了?” 河东王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但很快便没好气的说道,说完这话便转身迈步往堂内走去。 但在走出几步后,他却又蓦地转回头来,怒视着县主忿声道:“凭什么觉得我要害你姻缘!我至亲妹子得遇良缘,我比谁都高兴,更不需你操甚闲心! 难道女子离家就要断亲了、不来往了?我家院舍多多,住得下你,住得下张岱!莫说你两,便是生下三五十儿女,我也能帮你们养得起! 张岱又有什么了不起?来日我诸妹子长成出嫁,我自有满车满船的金银珠宝填满妆奁,不信天下好男儿不动心!谁的缘分我也不会搅闹,还要给她们寻觅天下第一流的人家!谁来悦我,乞丐也能成巨富!” 0417 艳福无双 河东王嘴上说的豪迈,眉眼间却多有彷徨忐忑,仿佛一个骤失依靠的顽童一般。 他一脸的暴躁,眼眶却渐热起来,突然背过身去冷哼一声:“你们如此看我,只是看不起我。不能知心,还说什么!” 说完这话后,他便头也不回的径直走入堂中去,再也不理会两人。 “他这番话,难道是有担当、有智慧?若真由得他这样任性做事,难道我姊妹真要配于乞儿!我不让他在外戏乐?只是偶尔学一学其他几家子弟……” 听到河东王一通暴躁诘问,云阳县主也是气得脸色通红:“我何曾说责怪他害我良缘?他自己不善修身,却还责怪旁人不肯放心、操心多余!他是我阿兄、是这家门的嗣主,我为他设想几分,竟成了看不起他!” 若在以往,遇上这种家人之间拙于表达而互相抱怨的闹剧,张岱自然要敬而远之,轻易不作插话。 可是如今他刚与县主定情交心,自然不忍见她如此烦恼,于是便开口说道:“少年男儿志气高扬,谁不希望自己无所不能?你对他管教太甚,反而让他自觉无能。 你自己尚且在说他是家门的嗣主,他当然也有内外处置妥当的志气,只是一时间并没有具体的想法。你兄妹两一母同胞的至亲,争执起来才最懂得怎么说最伤人心。眼下你就不要再追赶着继续争吵,让我去安抚他一番。” “那、那,若我阿兄口出恶言,他只是气急,世兄你莫恼。” 县主听到这话后,先是点点头,又不无担心的对张岱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道:“阿瑜放心吧,我只是去解事,又不是去争执。就算遭了几句恶言,归来娘子处失礼一番,纵有什么怨气,也很快便消散。” 县主本来还满怀忧怅,闻听此言后当即一怔,她并没有含羞避开张岱那滚烫的眼神,只是轻叹一声道:“若早得世兄这般妙语的开解,能免生许久的闷气。” 张岱听到这番感慨,越发觉得有必要帮自家娘子狠狠教训一番这任性的大舅哥,虽然这娘子也有点自以为是,但做人总归还是要帮亲不帮理。没有了娘子,大舅哥又算个屁! 当张岱来到堂中时,便见到河东王正仰坐席中,身后几名婢女紧偎其后,用娇躯来做倚靠,并且席案两侧各有一美婢,一人斟酒,一人布菜。 看到这一幕后,张岱又不免暗叹在面对这一类人时,那些同情可怜悲悯等等之类情绪都是不知所谓,人家哪怕吵闹到伤心欲绝、涕泪不止,那也是躺在金山银山上的嘤嘤怪! 听到脚步声后,河东王向下乜斜一眼,旋即便将眼皮上翻,也没交代给张岱也来上这么一套,对这个新晋妹婿态度很是不客气。 张岱倒也不挑这点理,反正到最后可以去县主那里失礼,他入堂坐定下来,抬手召来仆员讨要酒食,然后便自酌自饮起来。刚才与县主苦情那一番,他的心思和情绪也都起伏很大,这会儿又渴又累。 他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又让河东王心生不爽,仰坐的身姿正坐起来,两手扶案向下俯望着张岱,口中冷哼道:“我回家前,你两人谈了什么?不论谈了什么,只要没有我的首肯,都不作数!” 张岱基本也是瞧清楚了这兄妹俩各自的问题,河东王心思不坏但头脑不精,懒于管事同时又没有什么自控能力,属于那种偶尔想要奋发图强、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就等于已经努力过了,同时一天能戒八百回烟,无志之人常立志,说的就是这种人。 至于云阳县主,本身的确是有些管家的觉悟和能力,但是在对人、尤其是对河东王这种至亲的态度上,也是有着不小问题的。 她大概是出于心中那一份危机感,对河东王的要求太高,但又说不清想要让这兄长成为怎样的人,所以便会频频提出各种要求。 河东王又是爱许诺、勤立志却没有毅力的家伙,屡有应承却只是敷衍,过后便抛在脑后,自然相处越久就会让人失望越大,乃至于认为这个兄长一无是处。 某种程度上来说,河东王这性格的形成,也是云阳县主诸多苛求影响的一个结果。他既不想让至亲失望,又没有能力去做到妹妹所设想的那样。 所以明明是至亲的兄妹,互有迁就、互有包容,但却彼此隔阂越来越深,长此以往也将交流越来越少,乃至最终再也进行不了有效的交流沟通。 张岱自知河东王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给他自己挽尊、彰显其人在家事上的话语权,闻言后也没有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只是说道:“大王所言,下官又怎么会不懂?与县主之间,也只是各抒心意罢了。至于后续的诸类人事,当然要听从大王的安排,凡事大王未允,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娘子偏偏不懂!她但凡好声说于我,我是她同胞的兄长啊,当世至亲之人,又怎么会恶语向她!” 河东王听到张岱如此尊重他,当即便又一脸委屈的叹言道,旋即又望着张岱警告道:“我这么说,并不是说她不讲道理,我妹她处事公道,偌大府邸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异日你两当真在一起生活,若有争执,你先自检讨!” 张岱听着这左右脑互搏的话,一脸真挚的点头应是。 河东王接下来又说道:“我名声固然不好,但也无甚恶行,无非享乐诸事放纵了些,又值得谁做口诛笔伐?这娘子只觉得我是名声太恶,所以娶不到名家女子。 但其实她自己精明吗?她频向我堂姊永穆公主等几家去,大使钱帛邀好各家,但其实她们只是将此钓诱钱财罢了。私下里各家是怎样的盘算,我自有闻,有人笑我买婚无门,这让我尴尬恼火,我几时说与她听过?只是怕她伤心! 依我看来,娶不娶妻重要吗?谁说男子必须有妻?难道当下我身边不是莺燕环绕?娶来一个妻子,姿容未必妖艳、性情未必巧顺,养此一人,靡费更甚十人之用,我能得其何益?贤惠妇德?笑话,我亲娘姊妹尚且不能教善,何必请一女夫子入门?” 张岱闻言后也不由得点点头,只觉得话糙理不糙,谁说地主家都是傻儿子?养一个妻、蓄十个奴的花费人家心里门儿清,情绪价值、使用价值也都分得很明白,美若天仙的女保洁,谁又能不爱呢? “这只是浪徒心声,不是至理名言,张岱你端庄子弟,不要听得太入神!你道人人都有你这般好运气,能得我妹如此蕙心兰质、貌若天仙的娇贵女子垂青?” 河东王瞧张岱一脸认同的表情,心中又有些不爽,当即便皱眉说道。 “是极是极,我艳福无双、笑傲同侪,更无所求!” 张岱闻听此言,便又点头说道。这话倒也不假,要不是县主一切都让他深感心动,他也不打算结婚太早。有心有力、有财有貌,谁又不想多做几年浪子呢! “这世上哪有兄弟不娶、姊妹不嫁的陋习?既然你俩两情相悦,我巴不得这女子早日离家,能让我少受几分管束!你又不是什么外邦酋首,即便成婚,也共居一城之内,她不放心家事,我还能阻她归省不成?” 河东王再说起这事,神态就平静了许多,旋即便又说道:“不过你家人事也不是一片和谐,卫尉张卿那做派我很是不喜。他是你叔,又是帝婿,我虽然不能把你抬举的比他更高贵,但既做了我家婿子,从此后家用小事张岱你不用再操心,专心王事即可。凭你才情志力,自可平步青云,要让我妹行居仪仗比公主更加煊赫高贵!” 听到这大舅哥对自己期许甚高,张岱便也连忙点头道:“有大王此番嘉勉,我自当奋勇争先、不敢懈怠!” 两人说话间,堂外有一道装婢女探头望来,河东王见状后便摆手道:“你先去告那娘子,我这里已经无碍。天色已黑,你今晚便留宿邸上,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你饮酒!” 张岱闻言后脸色不免一红,这货还挺大智若愚,自己这点贼心藏得那么深,居然还被看破了! 他先退出厅堂,在婢女的引领下走进县主闺楼,云阳县主也一脸关切的起身相迎并问道:“世兄你两没有吵起来吧?” “怎么会呢?非但没有争执,大王还心平气和的告我许多事情。”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着摆摆手,牵着县主皓腕坐回席中来,将与河东王的谈话又复述一番。 “这些话,他全没同我讲过。原来、原来阿兄他心里也有许多主意,是我一直在轻视他!” 县主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当即便又一脸讶然和惭愧的说道,旋即便又含情脉脉的望着张岱:“世兄真好,若不是你善与谈心,我兄妹至今都芥蒂难消,更不知该要如何体谅对方。” “这一番言谈之功,值不值得失礼些许?” 张岱也凝望着县主的眼眸,口中笑语说道。 “我兄还在客堂等候,世兄不要久留了!” 县主听到这话后却将皓腕抽回,将张岱从席中托起退出,旋即笑道:“不只世兄有功,来日我要共世兄同归,拜访燕公和燕国夫人!” 0418 皇亲难得,相处不易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朗春日,朝阳破晓而出,春光洒遍人间。 张岱昨晚被河东王硬拉着灌酒灌到深夜,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时,靠着好大毅力才扶榻起床,至于河东王则仍在卧室里蒙头昏睡。 他这里洗漱完毕后略用早餐,却见庭院里王府仆人们出出入入、各种忙碌,起身行出,便见到这些人将各种箱笼器皿都往马车上装,而且前院里已经装满了足足数架马车。 “不是说好今日与我同归,府中又有什么事情吗?” 张岱看到云阳县主站在廊下,于是便举步入前询问道。 “这都是准备一同携往的礼物啊!” 县主听到张岱这么问,当即便笑语解释道。 “这么多?” 张岱闻言后自是大感诧异,旋即便摆手说道:“当真不用如此重礼,我与娘子两心相知,并不需殷勤待谁才能取悦彼此。此番拜见长辈,只是将心事稍作告知,若真重礼俱备,反而让我家人受宠若惊,不知该当如何招待。” 县主如此郑重其事的准备,自是让他深感受到重视,但却不愿给这娘子增添太多人情负担。而且初次登门便如此重礼也是不好,容易让人混淆交际尺度,大宅中众人都看在眼里,待到县主真正过门后,或就会将之当作人傻钱多的散财童子。 “我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初次登门,致礼周全一些为好。世兄这么说,那都依你,该要怎么准备,你来斟酌吩咐。” 县主闻言后便面露羞赧之色,她平日里虽然也算精明,但毕竟阅历尚浅,遇到这些特殊的人和事,也是不知道该要怎么做才算稳妥得体。 “我大父那里,一卷书画即可,祖母处可给几扇屏风摆在卧室,让他们起居闲处时都能感念娘子的体贴知意。我耶并不在家,二叔仍是别居,小叔处赠一套鞍辔,阿弟一套笔墨用具,小妹年岁仍小,一些甜食足矣。” 他如今跟县主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自然不需要所有家人都照顾到,只要至亲几人有所馈赠就算礼数周全了,更不需要额外繁琐的准备。 “还有那位英娘和阿莹娘子,各给一套钗钿臂钏首饰怎么样?往后长久相处,她们可是我的耳目和判官!” 县主之前便对张岱家事了解不少,这会儿便又开口说道。 张岱听到这娘子已经在给自己网罗管家帮手了,于是便也两手一摊笑语道:“那也由你。” 准备的礼物大幅缩减,倒也不需要再花费太多时间收拾装车,几样礼物装了一车,县主也和婢女上了另一驾车,然后便对张岱摆手说道:“可以出发了。” 张岱率先策马行出王邸,诸随员也都纷纷跟上,而后县主仪仗从后方行出,在和煦阳光的照耀下赶在正午之前出了坊,一行人往城南而去。 回望一下王邸众人与县主的华丽车驾,张岱恍惚间有种赘婿回门的错觉,这要之前县主准备的礼物全带上,那感觉就更强烈了。 此时的永乐坊张家大宅中也并不平静,家中自张说夫妻以下,一众族人和奴仆们全都站在宅邸门前,足足在街上排出一里多的长度。 “张燕公家这是何事?华堂大屋不处,合家上街列队。” 有路过行人看到这一幕后,不免大惑不解,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有知事者便笑语道:“张家有贵亲登门,他家次子不是尚主显贵?昨日便来通知,公主今日登门来拜翁姑,所以全家上街等候。” “拜翁姑?哈哈,这翁姑街前熬到形容憔悴,来拜的新妇却仍踪影不见。张燕公显赫半生,结得好贵亲,白发暮年还要在宅前长揖后生!” 街上众人在了解原委后,都不由得大笑起来。张家升级成为皇亲国戚固然令人称羡,可是看到他们一家因此而人伦颠倒,却也不免让人幸灾乐祸、大笑不已。 一些张家族人仆佣听到这些讥笑声,忍不住便怒目而视,几个年轻子弟更是忍不住想要行出驱走这些闲人,但这里刚一迈步,便遭到家中长辈的喝阻:“老老实实恭候着,不得失礼!” “显贵驸马一人享受,羞耻合家承担!某等又受其几分好,今要在街上丢人现眼!” 年轻气盛的族人们眼见已经是日上三竿,却仍迟迟不见公主仪驾入坊,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这公主也是欺软怕硬,她不敢训责六郎,专挑六郎不在家时迁怒我等!” 一家人从清晨时分一直等到将近正午,足足两个时辰,也饱受坊人们围观和嘲讽,终于坊外一骑奔马疾驰而入,马背上正是张垍。 张垍满脸汗水,一身锦袍也覆上了薄薄一层尘土,入坊之后便直奔家门前,距离张说夫妻不远才翻身下马,一脸惶急的趋行入前颤声道:“阿耶、阿母,你们久等了……” “公主呢?” 张说脸上全无喜怒,只是望着张垍沉声道:“不是说清晨便入坊?家人们从清早等到如今,水米未进,何以至今仍然不来?” “公主、公主她……原本清早已经准备好了行仪,只是即将起行时,大内突然传来急讯,宫中贵嫔忽然犯疾,儿只得与公主匆匆入宫。一番忙碌之后,如今才得抽身归告,公主须留禁中侍药,近日怕是不暇拜望耶娘……” 张垍擦擦额头上汗水,连忙又躬身说道。 张说听到事出有因,并非刻意怠慢冷落自己一家人,脸色才又略微好转一些,缓缓点头道:“既如此,那倒也不必苛求来见。侍药病榻之前乃是子女孝义本分,待到贵嫔尊体转安之后,再归家来见倒也不迟。” 然而接下来张垍一句话,又让张说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既然耶娘已经知事,那便赶紧回家去罢,不要再滞留街上招摇。儿今还要速归大内去……” “张卿是什么药石圣手,你能药到病除、保你丈母体中无恙?若真有此异能,能否近者得便,先将妙手施你父母、消解这恭候多时的疲惫?” 一家人在门前等待了这么久,已经让张说心中火大了,再见张垍全然不顾一家人的辛苦、转身便要返回大内去表现孝心,张说已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儿怎会……事情缓急不同,我也是关心则乱啊。” 张垍听到这话后,自觉有几分委屈,当即便低声道:“阿耶在家纵容阿六行凶,我费了多少唇舌安抚公主,总算让公主不再与晚辈计较,还肯归家来拜耶娘。只是突然发生这种事情,谁能预料?儿恐父母久候劳累,舍下娇妻匆匆归告……” 他这里抱怨的话还没有讲完,一旁的燕国夫人却因父子争执加上久立劳累而身形摇晃起来,张垍见状连忙闭上嘴巴,上前去搀扶母亲,元氏却只摆手轻声道:“你去、你去,莫与你耶争执。” 正在这时候,又有一队人马转入坊中,正是张岱一行。张岱见到坊街上这一幕,顿时也有些错愕,连忙快马来到家前后翻身下马,入前疾问道:“大父,发生什么事?” “六郎你来,你扶祖母回家,让你阿叔去!” 元氏见孙子来到近前,便将张垍推出,摆手道:“去罢去罢,孝义并不显于一时,留此更增忿怨。” 张垍讪讪退在了一边,但见父亲仍是脸色铁青、未有言语,也实在不敢拍拍屁股走人,只能低头立在一旁。 张岱入前搀住他祖母,而张说却注意到与其一同入府的县主车驾,当即便轻声问道:“车上是谁?” “我昨日往岐王家去,向县主剖明心意,县主也心甚欢悦,今早与我同归来拜见恩亲。” 张岱闻言后连忙说道。 闻听此言,张说原本还脸色铁青,顿时便阴云转晴,当即便开口说道:“县主如此知礼敬老,当真、当真……你怎不先遣奴归告?真是失礼,快、快快有请,请县主下车入家!” “这、恩亲俱在街上,县主怎好落车啊!请大父、祖母并诸亲长归家,我自引县主登堂拜问。” 张岱还有些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但基本的礼数还是懂的,当即便又摇头说道。 “唉,家事纷乱,让县主见笑了。你快去、快去,我便门内等候,不要冷落了县主!” 刚才还神色昏昏、需要搀扶的燕国夫人这会儿也是面露喜色,精神又好转过来。 她也从张说嘴里听说张岱的心意,却没想到孙子转头就把女朋友带回了家,又是喜悦又是焦虑的叹息道:“真是失礼啊,好孩儿,一定要把县主留下,老身亲向她道歉,莫碍了我孙良缘!” 这时候,阿莹也从后方人群里悄悄走上来,小声讲解了一下发生何事。 张岱听完这话后便皱起了眉头,感情这是一家人齐上阵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啊。可是刚刚发生这种事情,县主转头便登门,这未免对县主有些不公平。 他一边沉思着,一边迈步走回县主车驾旁,小声将情况讲述一番后又叹息道:“我也不知家中今日发生这种事情,纵有客筵张设,不是专待娘子,娘子也可择日再来,无谓给谁收拾残席!” “我与世兄已经誓约终生,哪会计较这些小事?况且我本就不比公主尊贵,日后在这家中是高是低,也要循于世兄的势位。既至门前,缘何不如?” 县主对此却并不放在心上,反过来安慰张岱道:“世兄担心我或致人笑,这大可不必。世兄在家不是嫡正,我在宗中亦非皇女,但我两自有才智过得比他们更美满适意!” 0419 家风今日正矣 在被晾在大街上饱受一番冷落之后,张家众人对于云阳县主的到来也都给予了热烈的欢迎和热情的招待。虽然没有全家出迎那么夸张,但也都站在前庭将县主迎入宅中。 当然,除了张说夫妻等寥寥几人之外,其他族人们也都不知县主登门的真正原因,还道是同为皇族女子,云阳县主代替宁亲公主来向张家致歉的呢。 哪怕是日前在芙蓉园见到县主主动发声维护张岱那情景的张垍,也并没有想到两人之间已经是情缘暗定。 在他看来,皇家女子们端庄高贵,尤其这位云阳县主虽然名位略逊自家的宁亲公主,但却容颜更美,尤其那一股奉道出尘的气质直比玉真长公主,却又比玉真公主多了几分青春动人。 如此高贵又出众的皇家女子,又怎么会垂青眷顾张岱区区一个晚辈庶息?须知就连他,那也是花费了许多的心思,才让宁亲公主对他多有依恋,家中地位较其他几位驸马要高得多。 因为云阳县主并未与张岱确定什么正式的关系,而且家里刚刚还发生那种事情,张说也担心太多族人围聚在此会让县主心生尴尬与不满,于是便屏退一众族人们,只与夫人一起在内堂接待县主。 “先父在时,常言燕公乃是天下第一流的睿智俊才,能与燕公结识论交乃是平生最快意事!只憾邪风扬尘、恶言如刀,需各避嫌,虽共戴一天,却形同陌路,使人徒羡子期伯牙。” 岐王说没说过这一番话且不说,县主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也不免怀念先父音容相貌,眼眶便微微泛红,愈发显得情真意切。 张说闻听此言,直从席中立起,向着桥陵所在的方向长揖为礼,然后才又坐回席中,口中也叹声说道:“人间常有奸恶之计,才使纯真情义尤为可贵。先王音容事迹,又何尝不令老夫魂牵梦萦? 回忆当年,老夫失意,先王失命,或许那时本应相携同去,不巧又得偷生几年。而今老夫天时近矣,应与先王相会有期。届时可告先王,子女俱风华绝代、归宿良缘,先王可以泉下安息。” “燕公切勿作此伤心之言,公子孙昌盛、华实满庭,福禄殷厚,岂可轻去!” 县主又欠身答道,旋即才又向老夫人元氏作礼道:“此日小女子冒昧来拜,实有几分贪顾便宜的唐突。本应先递帖来告,待燕国夫人得暇之时,再与母同访。只是先父辞世后,家母情怀悲痛、历久更弥,已经渐渐自绝于人间,所以孤身来拜问夫人,还请老夫人见谅。” “见谅、哪需什么见谅!县主端庄贤淑,是老身平生罕见,我孙儿有福……” 自县主入门以来,元氏便一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少女,这会儿更是难掩一脸的喜爱,又指着一旁的张岱叹息道:“请县主莫厌老身嘴闲话多,我孩儿甚不容易,旁人三分的辛苦,到他需熬八分才长成此态。 人或谓求什么名门淑女,但我只盼能给我孙访一痴心爱他、关怀呵护……老身失态了,县主娇贵王女,肯于垂顾我孙,原是苍天早有定数,这孩儿本就是一有福之人,他过往遭苦,原来是为了补偿于今!” 张岱听他奶奶一时间都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若仅只是云阳县主端庄有礼,想来不至于让他奶奶如此失态,这老夫人应当也是感怀自身,两个儿媳一个好在宅中弄事、乃至于巫蛊害人,一个则高傲的想见一面都难,如今总算见到一个有人样的未来孙媳,又哪能不激动? 县主也被燕国夫人激动的神态言语搞得有些尴尬,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浅笑以应。 张说夫妻对于云阳县主都是非常的满意,乃至于元氏几次都要直接将话题引到订婚过礼的话题上去,仿佛生怕完了一步,这样一个合心意的孙媳就会跑掉。 不过这么做显然是不合适的,就算是岐王妃已经闭门不出、不问世事,他们家也要安排正式的媒人前往访问、与河东王商讨诸事,而且还要上书请婚,哪能直接与女子商讨这些事情。 而且这一桩亲事还有一个障碍,那就是眼下县主还是女冠之身。虽然说皇家女子哪怕奉道也不禁婚配,但云阳县主终究不是自愿奉道,而是为父祈福,中途弃道还俗,多多少少要招惹一些非议。 像是开元四年太上皇睿宗皇帝驾崩时,圣人便以其女万安公主捐身奉道、以为太上皇祈福。 如今就连比万安公主更小的宁亲公主都已经出嫁臣家,万安公主却仍留禁中奉道,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给婚配了。 圣人一直都奉行伦理和睦、爱护兄弟,所以云阳县主究竟能不能够还俗嫁人,也需要圣人首肯。如果圣人觉得云阳县主应当有始有终,不可弃道嫁人,那这一桩婚事终究还是不能成。 张岱本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于相关的仪轨细节所知不深,听到他爷爷隐晦言及,不免也心生忧虑起来。 至于云阳县主则更是脸色煞白,满眼无助的望着张岱。 日前的她自感圣人对她家恶意深重,因恐连累张岱而封心锁爱,婉拒张岱的求爱,但在昨日敞开心扉后,既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也感觉到与张岱相厮守那前所未有的安心,心中自是难舍。 如今听到她这良缘成或不成还要奏于圣人决断,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对于这位面慈心狠的皇伯父,她打心底里有种厌恶怨恨,又有一股浓浓的畏惧。 张说自是不知那些深层的隐秘,他在思忖一番之后,便又开口说道:“孤寂奉道、弃绝人情未必就是笃守孝义,阴阳和合自是大道至理,人伦孝道亦于此中。使人不合,不道也!不道而孝,吾未有闻! 只不过,事也不可一蹴而就,为先王祈福、事不可断,来日可奏于东西两京为惠文立观祈福。我复修书王屋山司马子微大法师,请其妙撰符箓进奉道坛,以代县主俗身。人身尚有衰病之弊,唯道愿亘古永恒、不消不灭!”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得是这些久经锻炼的老家伙啊! 张岱这里还在盘算着应该从哪方面入手才能如愿娶云阳县主为妻,他爷爷这里已经把方案的理论基础和执行步骤都总结出来了。 简单而言,就是把县主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哲学上的、心灵上的精神体,用符箓的形式留在道坛上,继续虔诚奉道,为其父祈福。至于那个六根不净、衰病难免的身体,则就留在俗世间里,跟张岱一起结婚成家、繁衍子息。 “这、这真的可以吗?” 县主对此多多少少还有些迟疑,主要还是心内对圣人的阴影挥之不去,总觉得圣人还会继续刁难加害,不会这么简单便让她遂愿。 张岱自知县主的深层顾虑,当即便又开口说道:“舜不告而娶,犹告也。前贤圣哲自变通之智,正可长益后人。” 这话说的是尧在将女儿嫁给舜时,舜没有告知父母,因此是不孝。但那时候舜的父母对其仍有偏见,如果舜告知他们就会娶妻不成,从而断绝后嗣。告则不得娶,所以不告犹告。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老登有点数,要充分尊重子女意见,告诉你们就结不成婚,那就不告诉,生出来的孩子一样能爆你们金币! 听到张家老少都这么支持,云阳县主安心不少,也越发认定此生非张岱不嫁,在面对张说夫妻时态度便越发恭敬,这更让两人越发的老怀大悦,只觉得不正家风今日正矣! 张家这不正家风其实也是自找的,婚姻首先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依靠钱财、权势建立起来的婚姻,一旦哪方面发生了变化,那婚姻关系也会变得不再牢固。 不说张家这两个活宝儿媳,嫁出去的女儿也未见得多幸福。嫁给范阳卢氏的小张氏,近来就常常在家,原因就是她丈夫卢政求官不成,从张家这里拿不到想要的好处,结果夫妻关系每况愈下。 从这一点而言,河东王的婚姻观确是非常超前的,对他而言不娶妻除了没有正妻之外,剩下的全都是优点。而没有正妻说实话也算不上是什么缺点,圣人就没有。皇家家大业大都不急着娶老婆,平民百姓又急什么? 张岱要娶,那是因为遇到了合适的。不过按照他爷爷给规划的这一系列步骤,修道观、请替身等等,短期内也是难以开始谈婚论嫁的。 当然这事倒也不急在一时,自己没娶妻时到没什么,如果娶了老婆,他也不想继续留在大宅里跟这些长辈们挤在一处。 且不说张垍夫妻近日便要搬回来,他老子到了年底也得秩满归朝,这货热血未冷,还盘算着要续弦,回来再见到心里属意的小娘子成了弟媳妇,还不知要整什么幺蛾子。 所以张岱盘算着结了婚之后还是得搬出去住,如今在建的平康坊宅邸到时候怕就不够用,这么看等到年底李林甫还不上这地钱,到时候想办法再把其宅地拿过来,造一座更大的豪宅! 0420 星星之火 云阳县主此番来访,让张说夫妻都非常满意,打心底里认可这位端庄有礼的少女。待到县主离开时,元氏更忍不住登车同出,一直将其送出坊外很远,才又乘自家车返回。 “这位县主端庄大气、处事得体,我孙得其为助,家事可以无忧。” 张说也给了县主极高的评价,同时又不忘提醒张岱一句道:“你与宗家诸人未称友善,若想杜绝波折,还要殷勤往惠妃处游说。事情若得惠妃首肯,圣人那里便也不会有什么阻难。” 张岱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这一点他也有考虑到。 他与武惠妃亲戚关系虽然不算近,但数年往来,彼此间情谊也是与日俱增。而他之所以敢屡屡挑衅宁王、薛王几人,除了对皇帝本人的心思猜度之外,也是因为有着武惠妃这么一个后盾。 尤其是随着寿王渐壮,越发需要有人为其壮势。如今朝中太子储位仍稳,而且时流众人往往还念念不忘武周代唐这个历史包袱,以至于将寿王抚养成人的宁王都不支持寿王活跃于时局中,张岱这个少壮外甥就成了武惠妃非常重要的得力帮手。 所以如果张岱能够娶宗家女子为妻,武惠妃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所以张岱也打算抽个时间去,向他大姨透露一下相关的情况,争取一下支持。 随着个人问题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张岱的事业也迎来了不小的进步。随着韦氏逍遥园入手,李峡、窦锷这几日勤快奔走,也将凤栖原上其他较小地块陆续收入囊中,由此形成一片二十几顷的广阔荒原。 茶园的建造是一个长期的、且对张岱未来各项计划都影响巨大的产业,如今总算有了实施的基础,张岱自然也要加速推动起来。 他特意抽出一天的时间,邀上已经住进张家的孟浩然、以及几个合作伙伴,一起向城南凤栖原而去。 关中平原有着悠久的农业开发历史,长安城周边更是秦川沃土核心地带,但是由于过度的开垦耕作,也使得关中平原不再是一片平坦原野,而是形成一块块的台塬地带。 这些台塬主要是水流冲刷形成,但是由于土地过度的耕作消耗,也出现了土壤肥力下降、板结乃至盐碱化等各种问题。以至于近在咫尺的城南地带,都出现了一片一片的荒原。 这些荒原通常比较贫瘠、加上没有足够的水源灌溉,即便开垦耕作也是入不敷出。毕竟时下的农耕技术相较后世还是落后的多,尤其没有化肥增产,也使得土地本身对于农耕生产的收获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话说回来,如果这些土地仍是肥沃流油、岁岁丰收的沃土,那张岱想搞到手的难度无疑又会增加无数倍。这么说吧,城南这一片区域除了皇苑和老钱园墅之外,就连高力士等大太监们想要侵占田园,都要到渭水北岸去。 “韦家这逍遥园当真不错,屋宇百余间,堂厦也都造的华丽气派,单单这座客堂用料,怕是就不止千贯。你两当真丧尽天良啊,竟然只肯给韦家那些钱!” 李峡策马来到逍遥园中,看到这面积广阔、建筑气派的园墅,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虽然他家也是皇室宗亲,但家境较之几个更加尊贵的亲王则就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一家是唐太宗的儿子吴王李恪一脉,但却在高宗一朝就倒了大霉,那个李九对李恪这异母兄长可是非常狠,杀了李恪之后便将其诸子贬于岭南,甚至吴王一脉嗣传都转给别家。一直等到武则天大杀李氏,才又把吴王这一支重新引回,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们这一支虽然重新获得社会地位,但是宅田产业却都已经损失殆尽,接下来时局也一直处于紧张动荡中,一家人小心翼翼过活,同样不敢放开手脚大置产业,一直等到进入开元年间,情况才有所改善。 所以李峡也是不折不扣的穷小子,省吃俭用攒下一些钱全都投来跟张岱一起搞事业,眼下茶园还未建起,张岱他们便已经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搞定这么大一片产业,这自然让李峡兴奋不已。 “你等众人各有事忙,从今起我便坐镇于此,督造茶园!这逍遥园我便占下了,兄等可怜小弟!” 为了享受一把大美宅园,这小子也不要脸,卑躬屈膝的向张岱等人一阵央求。 张岱对此自无不可,这宅园谁住都是大家共有的产业,而且他也没有时间长留此处,李峡愿意过来处理琐事那再好不过。 反正茶园建起来后,想要真正盈利没有个三五年怕是不成,期间一直都需要进行高强度的营造和投资。张岱还要在朝中宦海浮沉,争取权柄,自是无暇兼顾这些。 韦家这座逍遥园的确不小,有这样一座园墅住人储物,省去了前期大量的准备工作。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从哪里招募足够的工人,通轨坊那里征人家属们还忙于起造宅屋,并不能兼顾到此间营造。而且凤栖原荒废几十年,想要彻底的翻整出来,也是一个比较艰巨的任务。 这时候,在原上巡视的孟浩然也来到庄里,身上还沾着许多草木碎屑,但他也无暇收拾,先来到张岱面前说道:“六郎选的这原岭地势不错,起码有十几顷可以造成茶园。原上那些大木且先不要伐去,茶树还未发根长成之前,尤需这些树木遮阴固土……” 茶树喜湿但不耐涝,所以通常生长在降水充沛同时又排水良好的山南坡岭地带,关中气候本身并不适合茶树的种植培育。 但是也有耐旱的品种,诸如后世的普洱茶,就是因为在生长发芽的过程水分的缺失而造成生长比较缓慢,各种成分得以更长时间的堆积,所以带来更加浓郁的风味。 不过时下茶叶的种植和商品化还在发展期,对于茶叶的培育也没有发展总结出成熟的工艺。张岱作为行业的先行者,也要承担育种选培的责任。 孟浩然见多识广且不乏种茶的经验,就提出山南有几种对于水土要求不是太高的茶树,但在关中的种植情况如何,则还待检验。 “原上土层还需深翻细耕、以防板结,再间种菽麦,不需收割,翻埋造腐……” 讲到将这片荒原改造成适宜种植茶树的地方,孟浩然更是滔滔不绝,可见这位孟山人也并非纯粹的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本身也是有着非常丰富的务农和园艺技术。 这荒地想要改造成为茶园,还要人工营造一层有机腐土层,并不能直接种植茶树。当张岱开口请求孟浩然暂且留在这里指导原岭的改造时,孟浩然不假思索的点头答应下来。 有了孟浩然这样真正的行家坐镇,张岱放心许多,至于李峡那家伙硬要住在逍遥园里,则就可以给孟浩然充当一个助手。 至于茶园的工人如何招募,张岱也有了一个主意,那就是主要招募休番的边士们。长征兵并不是府兵,一个是募兵,一个是世兵,更大的不同是府兵通常还拥有宅田产业,长征兵则未必。 就和之前遭受刁难的那些边士们一样,长征兵整体上的经济地位都处于相对劣势的状态,真有宅田可供忙活的话,他们也不会抛弃家小应征入伍。 虽然应征之后他们也能获得一定的补贴,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却往往不到位,遭到克扣、拖欠、乃至追讨,所得也远不足以负担整个家庭的开支。 边防和地方行政又是不同的体系,地方官们并不会因为这一层缘故便给予征人家属更多优待。而在欠缺了主要劳动力后,这些家庭往往处境堪忧。 等到开元后期以及天宝年间,由于边事战争持续加剧,所以朝廷干脆也将这些征人家眷一并送往边疆,进行屯田安置,这又带来一系列的恶果。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外迁屯田兵及其家眷,要么成为边将家兵,要么沦为胡酋奴婢。其中混得好的,未来或会成为河朔藩镇牙兵集团,但其实大部分都被内乱战争所绞磨。 想要招募更多的休番边士做工,类似之前陈东那种熟人介绍就不合适了,效率太低而且覆盖面太小。 裴敦复任职兵部员外郎,正掌握着这些休番边士们的详细名簿资料。有了这些资料再按图索骥的往县乡去进行招募,效率无疑会更高。而且茶园的日常种植与维护,这些边士家人们也完全可以胜任。 眼下这些人还是作为佣工,如果未来茶园运行良好、效益可观,而且又建立起一个稳定的边贸售卖渠道后,完全可以将茶园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发放给这些人家,让他们负责生产,而张岱则只负责收购加工和转销。 张岱这个财富的搬运工,不止要拿自家的钱来周济贫困,他也希望能够凭着自己的努力,把那些垄断在老钱们手中的生产资料抠出来,重新分给那些真正的劳动者。 一家两家、三家五家,事情总不会一直那么顺利,但只要坚持不懈的做下去,当下那些还需要他给以帮助的群体,未来总会成长为他坚实的后盾。 当然,单纯的施予馈赠也并不能将一盘散沙的民众凝聚为拥有斗争精神的强大后盾。坊中一个食不果腹的老乞丐在听到千秋节兴庆宫中的歌舞声乐、万邦来贺,也会激动的热泪盈眶,这就是教化的力量。 张岱忽然觉得有必要组建一部散乐队伍,在他名下诸产业当中进行巡演,用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歌舞百戏来宣传一下他为织坊、船帮、茶园等等从业者们衣食所出而做的种种努力。 0421 收复失地 城外巡视一周,傍晚张岱回到家时,便发现家门前站立着许多禁军卫士,看起来一片威严肃杀的气氛,差点让他以为莫不是又要抄家了? “六郎,是公主和驸马还家!渤海公高大将军亲率禁军卫士们,奉皇命护送归邸!” 有在街上游走的张家家奴见到张岱入坊后,当即便疾行入前,大声回答道,一边喊着还一边张望左近行人的神态反应。 日前他们一家人被晾在街上整整一上午,也饱受坊人们嘲笑,今天圣人亲自下令、禁军护送公主归家拜翁姑,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张岱闻听此言也是一乐,公主回家不回家,他倒不在意,但今天特意摆出这种架势,可见皇帝还是在小心安抚张说这位老臣受伤的心。 大唐公主风评向来不佳,所谓娶妻得公主、无事取官府,可不是说娶了公主那就有了大官可做,而是娶了公主之后家里就会有无穷无尽打不完的官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违规犯法、合族受累。 公主出降臣家,伦理上而言是要做人新妇,但是在典章上来说又有君臣之别。 公主就代表着皇家威严,并不会按照正常人的伦理关系而安处于家庭生活当中,有唐以来主婿之家能得平安无事者寥寥无几。有的是自己作死,有的是遭受牵连,总得来说风险要比一般贵族人家大得多。 而在这巨大的风险之下,公主嚣张跋扈、乃至淫乱失贞,都已经是不足挂齿的个人作风小问题了。诸如非常有名的中唐郭子仪家醉打金枝的典故,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缩影。 饶是如此,对许多人家而言,娶公主仍是一件痛并且快乐着的事情。尤其是张家这种一世骤显的新出门户,娶公主更意味着政治地位得到了皇帝的承认与巩固,是极大的恩宠。 总之一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想要这朵带刺的玫瑰,那就免不了两手鲜血。当下皇权独大,再多辛苦也只能忍耐着。 等到中晚唐皇权衰退,节度使们娶了公主可不会惯着,动辄打杀皇帝也只得忍气吞声,甚至还得笑问要不要再来一个? 心中如此感慨着,张岱回到家中,入堂便见家中男丁都聚在堂中,张说正与与高力士并席而坐,一旁则坐着张垍,他连忙举步入堂道:“见过渤海公!” “小子不必多礼,入前来坐!近日闻你新辞几首,俱是令人叹服的佳作,日前宴席不闻吟咏,莫非是嫌在席俱无趣之人?” 高力士抬手将他招到近前来,随即便笑语打趣道。 “上巳节曲江畔,莺歌燕舞、风情无限,自是从容适意。往日恭处末席、敬陪尊长,诚惶诚恐,不敢失礼,才趣亦惧不敢出。” 张岱闻言后,便也欠身笑语道。 “贵客临门,不要放肆。” 张垍在一旁板起脸来,轻斥一声。 “无妨,青出于蓝,值得偏爱。我好与宗之言笑,忘年之交,张卿不知也!” 高力士向张垍摆手笑语一声,然后又摆手示意他坐在一旁。 高力士今日登门来,主要目的就是代表圣人宽慰一下张说,不要因为儿女不擅处事而让君臣心生隔阂。尽管宫中杨贵嫔病情还未稳定下来,但圣人在得知日前之事后,便立即将公主打发回家。 在张家坐了一会儿之后,高力士便起身告辞。接着张家人又都悉数退出堂外去,恭迎公主入堂。 一群人廊外跪了一地,公主则在婢女们前后拥从下直入正堂,向着张说与元氏作拜见礼,但老两口子也没有端坐生受,而是起身立在席前,可谓是十分别扭。 公主拜完翁姑之后便在堂中落座,接下来张家男女众人便鱼贯而入,依次入内拜见公主,搞得跟个朝会一样。 等到张岱入内作拜时,公主忽然开口道:“六郎请留步,日前遣来家中的家奴狂妄无礼,竟冒犯了你,此诸恶奴受罚应当,归后我又重罚一通。唯因彼等服侍多年,不忍就此逐出,仍欲留用。家事我不深知,劳烦六郎你在家安排一些事使。” “公主言重了,某谨遵教令,一定将此诸徒妥善安置,让他们能够感念公主仁义心怀,不敢再持骄纵之态。” 张岱自知宁亲公主这是在敲打自己,但这攻击力也委实不高,张岱便未以为意,因此只是随口敷衍一声,他才懒得搭理这些闲事呢,反正这些人再惹了自己照揍不误,公主再要不依不饶,就打包给他大姨武惠妃送去。 宁亲公主的到来,让整个家庭气氛都直接压抑了几个度。首先是驻守在家中的卫兵大增,众家人们出入起居都倍感不适,甚至在家中言谈交流都小心翼翼,几乎达到了道路以目的程度。 不过好在张岱假期结束,不用留在家里受此压抑。他的事务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干脆搬去太常寺和兴庆宫轮番留宿,中午则去岐王家蹭顿午饭,日子反倒比之前更惬意几分。 河东王进奏要给其父造道观以祈福,这一请求很快获得了圣人准允,敕于城南常安坊章怀太子庙侧、东都教业坊各造观宇一所并各置道士十人。禁中出物五百段以为造观之费,并遣祀部主事一人督造。 五百段赐物当然不够造观的费用,而且河东王大有要借此造一奇观的架势,花费只会更多,当然岐王家完全负担得起这些消耗。而且建成的观宇除了纪念先人之外,本身也是一种产业。 道观创收方式或是不如佛寺丰富多样,但举办斋醮仪式、符箓药石等等,而且还有附属的各种资产,收入也是不低。 唯一让张岱有些不爽,那就是这道观建造计划太庞大,工期必然会延长,他娶媳妇的计划相应也要延后。 但见岐王一家对此都热情满满,他也不好劝说从简,只在心里嘀咕着等到这道观建好之后,大可以搜罗一群炼丹师过来搞搞冶炼化工,攀攀科技树。 如果能搞出什么成果出来,可比造道观祈福有意义多了,再以岐王的名字命名而流传后世,也算是他为这素未谋面的老丈人所作的贡献。 月中大朝会后,朝中各种人事变化增多起来,首先是岁考结果的公布,定下了今年人事调整的一个基调。 张岱自己的考课成绩倒是没有悬念,他爷爷早告诉他了。而且这个上下考他也不是平白得来,虽然他经常迟到早退兼旷工,但是在协律郎的任上也是做出了不少的贡献,所主持的翻曲创新成果卓著,改编了几十首大曲,并增添数百首新曲,可以说是近年司乐之最。 只不过,他一个区区八品官的考课内容自然不是影响时局变化的关键点。真正引人瞩目的,还是中高级官员的考课结果,尤其是三品以上高官由皇帝亲自给予考评,而这一项内容直接决定了接下来的政局走势。 这当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三个宰相的考课结果,其中新晋宰相萧嵩得中上考,而其他两个李元纮和杜暹,却仅得中中考。 诸食禄之官,考在中上以上,每进一等加禄一季,中下以下,每退一等夺禄一季,考得中中则守本禄,算是无功无过。 可问题是,宰相作为百官之首、群臣表率,是需要对时局造成深刻影响的,无功无过就意味着碌碌无为、意味着有没有他们对于朝政和时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宰相沦为具位之臣,那就是非常严重的失职了! 这样一个考课结果,也意味着皇帝对于这两个宰相的忍耐力达到了一个极限,只是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要安排谁人接手这一局面。 所以从三月下半月开始,朝情局势就变得分外热闹起来,朝中高官频频进言大计。这其中尤以裴光庭、宇文融表现最为踊跃,几乎每次朝会前后都会进呈奏章,围绕着人事、财政等重要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看法。 在这热闹纷呈的时局动荡之中,群众关心更多的自然是宰相之位的归属。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张说一系官员们却在悄悄收回失地。 首先是担任冀州刺史的张光、郑州别驾的张均各得上下考,与之相善的裴伷先就任京兆尹,接着女婿郑岩出任万年县令,常常从游门下的赵冬曦升任太仆少卿、大病险死新近入京的王翰任职侍御史等等。 一系列的人事任命看得人眼花缭乱,饶是张岱颇预其谋,也没想到他爷爷在台面下搞了这么多的暗箱操作,真是结党营私的一把好手,怪不得皇帝之前要那样弄他。 这一系列的人事调整,也给张岱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京兆尹、万年县令这种畿内长官就不用说了,赵冬曦所就任的太仆少卿对张岱接下来插手互市事宜也有非常大的助益。 互市换回的商品主要就是牛马牲畜,太仆寺就是负责管理乘舆与诸牧监。王翰就任侍御史就意味着早年失守的宪台,如今再次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张岱自己官职虽然没有大进,但所能调度的资源却在未来几年时间内有了一个质的飞跃,而且下半年他大爷爷、他老子各自秩满,还会有一个新的授任。他老子张均固然指望不太上,但他大爷爷张光还是靠谱的。 朝中人事变化纷繁,边中同样也有大事发生。随着时间进入四月初,十数飞骑身负露布、自陇右驰驿疾行,直向长安而来,不久后朝野俱知,信安王李祎大破蕃贼,直夺赤岭石堡城! 0422 韦氏低头 开元十四年末,吐蕃趁大唐君臣东巡未归之际再次主动挑起边衅,却遭到时任凉州都督王君衔尾追击、大破蕃军于海西。 开元十五年秋,吐蕃再次大举来犯并且兵分两路,其赞普亲率师旅联合突骑施进攻安西四镇,而其大将悉诺逻与烛龙莽布支则再次入袭河西瓜州等地,掳走大量财货。 王君因为兵少未敢迎击,待到吐蕃撤走组织反击,结果却遭到回纥四部的背刺袭杀,使得陇右河西局势险些崩溃。 当此时节,时任朔方节度使的萧嵩临危受命奔赴河西就任河西节度使等职,快速的收拾残局、布置防务,并以反间之计使吐蕃赞普杀掉大将悉诺逻,从而打乱吐蕃的进攻节奏。 等到吐蕃再次发起入侵时,便遭到了唐军的迎头痛击,吐蕃军队接连落败,唐军一度反攻到青海湖以西的区域。而萧嵩也因此一系列的功勋,得以入朝拜相。 青海以东的赤岭是唐蕃之间在陇右的分界线,其山势高崇、道路崎岖,但又有湟水等诸河流由此而出,吐蕃军队常常由此穿梭进退、寇扰陇右。 石堡城便是坐落在赤岭崇山峻岭之间的一座重要军事堡垒,因其掌握在吐蕃手中,也使得吐蕃在赤岭一线掌握了极大的主动权,而唐军不得不在陇右河西之间布置重军以被动防守,同时战线也被分割、不能连成一片。 之前圣人派遣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会同河陇诸军商讨攻取石堡城,但河陇诸将却都以石堡城易守难攻,且自大非川之败后便落入吐蕃手中,经营几十年之久,想要攻夺难度实在太大,故而配合度不高。 但信安王却力排众议,亲率师旅昼夜兼程的奇袭石堡城,一举攻夺这一坚堡,使得大唐再次掌握唐蕃边境战线上的主动权,同时也让唐蕃之间的对抗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随着捷报传入长安,自是举朝欢庆,圣人大宴群臣之余,更是立即派出使节奔赴陇右犒劳师旅。 只不过在这举朝欢庆中也有几分不和谐处,首先是同样以边功入朝的宰相萧嵩,之前朝士们还窃议萧嵩势位颇稳,但异军突起的信安王无疑会给其势位造成一定的冲击。 即便信安王不会入朝,若其留镇河陇的话,势必也会针对河陇人事进行一番调整,毕竟他此番建立功勋是在河陇诸将配合度都不甚高的情况下完成的,这也会大大破坏萧嵩在河陇地区的各种人事安排。 接下来有些不安的就是宇文融,信安王勇夺石堡城,犒赏功士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随着大唐重新掌握了战线上的主动权,河陇诸军必然也要展开一系列的推进动作,无论是军资还是犒奖都会消耗大增。 宇文融以财计得显,并且还对宰相之位甚有图谋,这些增加的军用开支,无疑都会落在他的身上。如果他不能筹措足够的军资用度,那对时局的重要性无疑就会大打折扣,这也使得他身上压力骤增。 宴会结束后,裴光庭还特意邀张岱同归,途中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前番宗之做事太早了,若等到捷报入京,配合兵部赏簿再来诘问财司用术苛猛,宇文融势必不稳!”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不免一汗,直叹这些高官全都心狠手黑,一会儿不斗就难受。那些休番的长征兵固然不是此番功士,但在边中奏报大捷的情况下突然爆出来户部勒索苛待征人,在这尚武庆功的氛围下,宇文融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说局势瞬息万变,就连裴光庭这种老谋深算的家伙都会偶有失算。之前张岱蹲在尚书都省找茬,裴光庭也是打过招呼、让他要适可而止,要留着宇文融跟他一起挑战宰相。 现在宰相被罢免的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了,他又觉得宇文融这个竞争对手碍眼了。 不过现在追讨事宜基本上已经完成,那些边士们还盼望着秋后补给程粮,也不敢冒头出来对户部大加控诉,已经错失了狙击宇文融的一个良机。 张岱对于这一个层次的斗争倒是兴味乏乏,对于裴光庭的感叹也只是笑语应付一声。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其他的事情,随着信安王攻夺石堡城,唐蕃之间的议和与互市也即将展开。而相对于突厥等诸胡部,吐蕃则是一个更加成熟的茶叶市场,益州等地自有入蕃的通道,山南的茶叶也由此流入蕃土,不少吐蕃人也都染上了饮茶之风。 民间商贸的交易商品毕竟有限,如果能够在赤岭互市打开后将茶叶作为互市商品,充足的供应吐蕃,也一定能让吐蕃的饮茶之风大行起来。 张岱这里正自盘算,第二天一早又有好事登门,穿着一身簇新锦袍的李峡一大早就来到了张家。 石堡城大捷之后,圣人下诏追封信安王之父李琨为工部尚书、赠吴王,李峡共诸兄弟入宫谢恩,也得奖赏甚丰,身上的这锦袍便是赐物之一,到手之后就急不可耐的换上了。 不过李峡大清早登门倒也不是炫耀赐物,他一脸神秘的望着张岱笑语道:“你知昨晚谁来我家访问?” “信安大王威震河陇、邸上必然贺客云集,我家都派人送去一份贺礼,我知谁去访问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随口答道,尽管信安王还没有入朝,但其家邸如今俨然已经成了京中人气最旺的地方之一。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去登门道贺,更不乏市井之徒要投身为奴、又或托献家业以求庇者。 “来我家的宾客自是不少,但值得我与你说的又能有谁?是韦陟、韦斌兄弟,你想不到吧?” 李峡见张岱也讲不出正确的答案,于是便一脸得意的说道:“他们兄弟来到我家逗留许久,还特意告诉我,希望我与你一同往他家做客,商讨之前未竟之事!” “未竟之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旋即便不由得笑起来,直叹这些老钱们还真是现实,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他之前抱着极大的诚意去造访韦家,而且还提出了一个非常照顾对方利益的方案,结果还是被韦陟拿话给堵了回来,而今见到此边势头大好,便又热情主动的凑了上来。 两人正说话间,门仆来报有韦氏家奴登门投帖,邀请张岱前往其家一叙,而且也并没有规定什么时间,只说兄弟俩全天在家等候。 “那就再去一遭吧,郇公家厨的滋味也多日不尝了!” 张岱拿着那名帖便对李峡笑语一声,而李峡则一脸兴奋的说道:“这一次能否直接把价格压到八百贯?” 闻听此言张岱又是一乐,感情这小子真把京兆韦氏当软柿子了,敲诈一个还要再敲诈一个?人家眼下只是示好,并没有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弱势地步,谈不拢照样一拍两散。 “人既以礼来请,咱们也以礼去问,倒是不必咄咄逼人。” 他这里资金充足,而且上次之所以对韦恒那般就是在蓄意报复,对韦陟兄弟们倒也不必如此施为,而且暂时也没有拿捏他们的手段,真要提出过分要求,只是徒然结怨罢了。 两人带着随从,慢慢悠悠往城北而去,抵达安兴坊韦氏家门外时,也快到了饭点,韦氏兄弟则早就等在家门外,见到两人到来便热情的将他们迎入家中。 在经过一番闲聊寒暄之后,韦陟便主动的开口说道:“日前张郎来家所言事情,近来我思虑诸多,也深有收益。塔陂之地闲置多时,虽言造一浮图可益儿孙,但若能造现世的功德,一样也能宜人宜己。 当时思计堵滞,没有想到此节,反而谢拒张郎的好意,如今思来羞惭难当,还请张郎见谅!” “韦郎中言重了,当户治家,谁又不希望家事兴旺呢?用心至深,难免会有所犹豫。但只要能及时醒悟,一样可以亡羊补牢!” 张岱也没有取笑韦陟出尔反尔,先是笑应一句,然后便又说道:“日前所告,仍可作数。若有虑之不及,也请韦郎中不吝赐教。” “赐教倒也不敢当,张郎所计甚美,而且听说已经在城南营事起来。我兄弟不才,也愿附从共事,未知张郎是否欢迎?” 韦陟又开口说道,讲出了自己的意思后,他便微笑观察着张岱的神情变化。 张岱倒是没想到对方不是要卖地,而是要拿这块地来一起合作,便不由得思索起来。韦家作为关中巨富,所着眼自然不在钱财利益上,之所以肯相共事,更多的恐怕还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张岱虽然并不缺钱,但多上一个财力丰厚且乡势颇壮的合作者,他倒也并不拒绝。虽然也要考虑到鸠占鹊巢的风险,但当下还在起步之初,彼此大有合作的空间,等到有了可观利益回报之后,再进行利益的分配调整也不迟。 所以在想了想之后,他便又对韦陟笑语道:“能得相助,求之不得!” 0423 肉食者鄙 这一次由于双方都有要合作的意向,自然是宾主尽兴、相谈甚欢。 韦陟兄弟一反先前傲慢的态度,变得谦卑又热情,他们不只主动要求合作,而且也并没有在合作中争取太多的权益。 当得知此事以张岱为主,李峡等人只是投入一万贯钱的时候,韦陟便也表示其家园地一样作价一万贯即可,并且在后续的经营过程中还可酌情增加投入,至于这产业的经营管理,则就全凭张岱作主,他们也不会擅自干涉。 这条件对张岱而言自然是优惠至极,塔陂这一片土地在他心目中本就比凤栖原价值更高,而韦氏逍遥园之所以能低价入手,那是因为特殊的原因,还要防备着韦恒衔恨报复。 但是韦陟兄弟主动来合作,虽然作价万贯,但实际上却并不用多掏一分钱,而且还能借用韦家其他的乡土资源。虽然增加了一个未来享受分红的股东,但眼下项目还在纯投资阶段,考虑分红为时尤早。 并且张岱还有一点小心思,那就是他搞这茶园的心思并不纯粹,看中韦家在城南的塔陂园业更有一点作死的谋划,假使未来事情在推进到某一阶段后,需要进行更加细致的隐藏,或者说被人察觉检举,韦家兄弟作为不折不扣的地头蛇,也能提供更多的思路和斡旋空间。 至于说韦陟兄弟会不会主动揭发从而撇清自己,这个可能不能说没有,但是对于他们兄弟而言,绝对不是最好的方案。 因为他们兄弟俩才是真正肥厚多汁、咬一口满嘴爆浆的好目标,如果张岱当真被诬以谋反,他们兄弟早与其谋,是很难切割干净的,对手也巴不得在他们身上狠狠的爆金币。 更何况,他们一家历经西魏、北周、隋、唐、武周而后再到唐的朝代变迁,对君王社稷谈不上什么忠诚,见风使舵的骑墙术才是世代家传的真本领,谁赢帮谁更是信奉不悖的生存智慧。 这一次的合作就是一个非常鲜明的例子,促使他们前倨后恭的绝不是张岱的满怀诚意。而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方法,当今圣人就做出了很好的示范。 那就是在实力弱小、或者大举未定的情况下,不妨先拉拢依靠他们的势力和影响力,而等到大局已定之后,再将他们毫不留情的踢走。 他们老子韦安石,就完整的走完了这个流程,所以韦氏兄弟才会那么怨气冲天,父亡之后整整八年足不出户。因为按照正常的流程而言,娶公主做高官应该是他们兄弟的人生剧本。 随着合作的意向达成,彼此间的对话气氛更加融洽,只是明早还要参加朝会,因此只能在傍晚宵禁开始前结束宴会,张岱两人起身告辞。 待将两人送出之后,韦陟回家后便对弟弟韦斌说道:“如今借由此事与张宗之等结成友伴,之后你也可以因此常与往来交际。此番张燕公声势复壮,凡与亲悦者皆得提携,即便不为执政,声势同样不可小觑。 信安王更于边中创功,如今俨然宗家第一功臣,无论在朝在边都是前景广阔。他两家子弟相谋共事,所图又岂会是区区物力?塔陂废园留之无益,舍与悦之,也算是有所收获。” 韦斌闻言后便点点头:“阿兄放心吧,我观张宗之也不是寻常权门纨绔,虽然好弄财计,贪性颇承其祖,但也不是一味贪鄙,别事也颇有建树。与其亲近交往,倒也并不难忍。” “不止如此,他的一些言论也颇受采纳。听说日前兵部裴侍郎家宴上,裴侍郎戏言问其举贤于位,他进言裴敦复堪处考功员外郎职。近日裴侍郎竟真入省与广平公议论此事,可见对此子也是颇为崇信。裴氏此番若得进,张宗之想能受益更深。” 韦陟讲到这里后便又示意韦斌到近前来,语调放的更低起来:“薛王处我暂以别事推诿拖延一番,你也抓住这机会长向信安王家走访。若得悦其家,王驾凯旋后便可尝试请婚。 薛王虚荣不实,且家中人事繁杂不安,早年便颇受所亲者累,虽然圣意仁慈、未加深究,然其儿女众多、联姻之家也渐多,未必人人检点自持。薛王如若不能深悟此节,欲得善终实难。 信安王稳重老成、家风颇正,今又大功于国、更显煊赫,若得亲之悦之,胜于薛王多矣!来日无论是以文学而居清贵,又或以功勋而谋势位,都能大得便宜!” “但若如此,会不会结怨薛王?” 韦斌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小声问道。 “人间哪有什么事有百利而无一弊?欲逐其利,自也应当承其弊,只要所得大于所失,事便可以做得!” 韦陟听到这话后便叹息道:“你今还有这样的疑惑,观事都不如张宗之透彻。他难道不知见恶名王为会物议所诘?但他仍然敢于触犯薛王,薛王又能奈其何? 我家关西旧族,配于宗家绰绰有余,唯薛王女既不能极于华贵,又不能得其实惠,若真有宜人家室的馨德可称,我家亦可具礼访之。而今诸事无称,纳之何益?” 薛王作为当今皇弟、亲王之尊,其家室自然华贵,若能与结亲,自然羡煞旁人。但是对于京兆韦氏这种当世第一流的世家而言,则就不够看的了。 他们所属意的女子,要么是家世相匹配的名门世族,维持世族体面,避免婚宦失类的讥讽,要么是尊贵皇女,可以享受尚主的虚荣,要么就是信安王这种有实际的功勋势位且家世不低的当朝大臣,可以获得提携扶持。 至于薛王家,则就差点意思,只是一个没有更好选择情况之下的一个备选。 且不说韦氏兄弟俩的盘算,张岱心里也同样很高兴。之前他还苦于找不到经营茶园的好地方,结果却没想到之前所中意的两个地方各以不同的方式入手,也让他的计划获得了极大的实施空间。 这些事情的变化其实也反映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唐代、尤其是权力高度集中的盛唐时期,虽然也存在世族豪强等等把持各种资源的势力存在,但各种资源主要还是围绕政治资源进行调配流动的。 无论是韦恒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被迫低价发卖庄园,还是韦陟兄弟主动示好、寻求合作,都是张岱以及他所属的政治派系在取得明显优势的情况下,这些老钱世家才做出不同程度的让步。 开元盛世是皇权的盛世,在大唐帝国的统治之下,无论是谁触犯了帝国的威严、违反了朝廷的规章,都会获得严厉的惩罚。 在强大的帝国光辉之下,无论是突厥、吐蕃等外邦劲敌,还是国内那些传承悠久的世族豪门,只要违背了帝王的意志,打击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大唐的皇帝长于帝王心术,只要在朝局人事上稍加拨弄,就能对整个世道产生深刻的影响,让局势发生鲜明的变化。朝中大臣们也热衷争权夺势,因为只要获得了势位,就能掌握巨大的权柄。 只可惜这一套模式并不能长期有效的运行下去,尤其这其中处于关键位置的人不能保证一直的英明神武和精明干练。 而且由于权力高度的集中,作为真正承担一整套帝国结构的底层基石们,他们的痛苦和负担并不能有效的传达于上,即便达于上听,但他们的存在与声音也没有影响权力进退的能力,自然不受重视,上层人物所能看到的只有欣欣然煌煌盛世。 这种长期的上下隔绝所造成的后果就是,一旦社会的种种负担压力超过了底层的承受极限,这看似辉煌的一切就会原地坍塌! 肉食者鄙这可不是一句酸话,很多人在获得权力后便妄自尊大,对世道的认知狭隘得很,无法去认识并尊重客观规律的存在,将权力当做自己生来即有、可以任意使用的东西,不思索其来源,同时也不愿意规范且有道德的使用。 诸如隋炀帝到死也不明白,把人役使太狠是要死人的,人死太多、没有出路,是要造反的。自弃于众,自然死不足惜。 所以张岱不只热于在朝中争权夺利,同时他也在努力让自己的作为触及到更多的普罗大众。 只向上钻营,充其量只是帝王座前一条狗,看似权势滔天,但只需要帝王一念之间便能失去所有一切。只有在下方获得足够的支撑,才有力量针对这个世道进行深刻的改变。 时间进入五月后,时局中所发生的一切更让张岱对此有了深刻的认识。五月朔日朝会这一天,群臣照例集结于兴庆宫准备上朝,几位宰相也同样身立前班。 然而就在朝会开始之前,忽然有中使匆匆行至,并且身后还跟随一队羽林军军士。 这些人来到朝班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见中使径直来到宰相李元纮和杜暹面前低语一番,两人原本还在与同僚说话,闻听中使所言,脸色都顿时一变,旋即便在羽林军士的看押之下离开朝班。 “两位相公去位矣!” 朝班中有人开口说道,其他人望见两个宰相被引走的背影后,一时间也都唏嘘不已。 尽管大家早已经料定两人必然会在近期被罢相,但当真正见到这一幕后,心情也都颇为复杂:前一刻还站在朝班首列,下一刻却连殿堂都不许入,直接就被引走。这际遇落差之大,实在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 但是众人却又无暇为之感慨太久,很快视线便都落在了朝班当中有望拜相的几人,而那几人各自也都肉眼可见的变得激动热切起来。 0424 张六郎身陷敌营 “恭喜宇文相公,恭喜宇文相公!” 门下省官署中,一众僚属们都在热情的恭喜和欢迎新任的长官,以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拜相的宇文融。 张岱站在一众门下省同僚当中,脸上挂着敷衍的笑容,内心则是万马奔腾。 不出意外的,两名被阻朝堂外的宰相全都遭到了罢免,取而代之的便是近来风头正健的宇文融和裴光庭。宇文融以黄门侍郎拜相,而裴光庭则以中书侍郎拜相。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张岱所兼任的左拾遗属于门下省的职位。这一把属于是命运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尽管政治上的投资下注下对了,可他自己却站位站错了,直接站进了敌营来! 宇文融一朝夙愿得偿,可谓春风得意,面对门下省诸僚属的祝贺,全都笑语以应,暂时倒还没有注意到站在人群后方的张岱。 不过张岱心里清楚宇文融麾下众多党羽爪牙,全都在盼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宇文融拜相之后,必然会有一系列的官职调整和安排。而其作为黄门侍郎、门下省的长官,对于门下省必然也会进行一番整肃。 更何况他在不久之前还给宇文融添了不小的麻烦,哪怕官位不高,在人家小本本上也是凭实力占据靠前位置的,自己继续留在这里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他也没有临时抱佛脚的上前恭维道贺,而是趁着宇文融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悄悄退了出来,发扬一下自己的风格,去送一送前上司杜暹。 杜暹的家人们早就已经将其行李收拾妥当,而今其人则正在与属吏们进行一些文事上的交接,当见到张岱迈步走来时,他便微笑说道:“听说新相公已经入省,群徒俱在相迎,宗之何以独来此处?” “下官不才,历职虽无大功,但也深受相公照拂。权位归属,非某能问,唯礼送一程,祝相公此去江湖更创新功!” 张岱向杜暹作揖说道,彼此间虽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但杜暹却对他座师严挺之有知遇之恩,虽然两人一前一后被逐出朝堂,但这一份情义也是保留下来。 更何况杜暹还想要让他做女婿呢,尽管有缘无分,但好歹也是一份赏识。 “那就谢你吉言了!” 杜暹闻言后便笑语一声,旋即便又打趣道:“此去荆府,行前或还要去你家访问一趟,问燕公有无当年蓑衣相赠,能够助我稍避江湖风雨。” 此番罢相之后,杜暹将要离朝出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虽然在南北对峙的分裂时期,荆州乃是天下重镇之一,但是随着天下重归一统,加上隋唐两朝都有意削弱南方的军事力量,所以荆州的重要性也是锐减,从早年的天下雄藩、分陕重镇,到如今已经成了老干部再就业中心。 张说早年在朝中权斗失败之后被贬地方,旧曾历官荆州长史,而之后的张九龄被罢相之后,同样也是出任荆州长史。虽然远离政治中心,但也是从三品的职位,倒也还算比较体面的安排。 张岱一路将杜暹送出了门下省,除了他之外,倒也还有几名门下省官员赶来相送,但是跟如今堂上喜迎新上司的热闹情景相比,终究还是有些落寞。 “诸位请留步罢!当事数年唯有殊功可与诸位分而共享、夸功求进,某今去矣,唯望诸位忠勤报国、立功增禄!” 行出门下省官署后,杜暹没让几人继续再送,与他们拱手作别,然后便转身而去。 其他几人在送走了杜暹之后,便又快步返回堂中去,继续争取在新上司面前混个脸熟,张岱却并没有急于返回,门前稍作逗留,不久后便见到一群人从南面阔步向此行来,正是宇文融的一众党羽下属,其中就包括韦恒、李林甫等人。 这些人眼下全都满脸笑容、喜气洋洋,朝会刚刚结束不久,便全都赶来门下省,一副急不可耐要分享胜利果实的架势。 他们依次在张岱面前行过,而那韦恒更是不加掩饰的直视着张岱,眼神中颇有恶意。至于李林甫那就更不用说了,自从出现在张岱视线中后,那眼神就跟看见蜜糖的耗子似的、黏在张岱身上移不开。 神气什么! 张岱腹诽一声,只瞧这些家伙的神情,似乎自己已经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们老大上了位,自己老大也成功上位啊!接下来还有得斗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过这一群人的到来也提醒了张岱,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去自家阵营老大那里混个眼熟。眼下裴光庭已经成了宰相,自己也不能因为在其上位过程中贡献不小便心存挟恩求报之想,还是得尽快进入新的相处模式。 还有比较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得提醒一下裴光庭把自己的事当个事,赶紧给他调整工作岗位,摆脱这个身陷敌营尴尬又危险的处境,以免被宇文融的党羽们给一波集火带走。 所以他也不再回门下省,而是直往对面的中书省而去。 中书省这里气氛与门下省大同小异,相同处在于一干僚属们都在喜迎上司,不同处则在于中书省这里今天有两个新的长官上任。除了迁任中书侍郎的裴光庭之外,还有宰相萧嵩以兵部侍郎兼中书令。 这样一个安排就很有灵性,透露出不少的信息。自从张说、源乾曜被分别罢相之后,中书、门下便一直没有再任命长官,唯以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兼领省事,尤其中书令阙员时间更久。 结果现在朝廷更换执政班底,阙员数年的中书令再次有了新的任命,却是兵部尚书萧嵩兼任。若再考虑到裴光庭是以兵部侍郎而迁任宰相,这无疑就说明兵部、或者说军事是当下国事之核心。 至于萧嵩兼任中书令,则可以看做对日前有关信安王的议论的一个回应。即信安王虽然功勋卓著,但在近年之内仍然拜相无望。并不是因为其功勋不足,而是圣人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将宗室力量任命为执政宰相。 不过如此一来就搞得中书省这里有点尴尬,尤其是裴光庭这个宰相有点憋屈。他和宇文融一起飞升上来,虽然门下省还有一位黄门侍郎李暠,但李暠如今任职太原尹,宇文融便是如今门下省唯一的长官。 可是裴光庭这里还有一个中书令压着,而且还是萧嵩这个老上司从兵部又压到了中书省,这无疑就会让裴光庭显得权威不足,难于施展。 当然这都是在日后执政过程中的问题,起码在当下而言,萧嵩和裴光庭仍然各自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中来。尤其升任中书令的萧嵩,更有几分志得意满。 大唐政局当中,中书令才是真宰相,而自从张说去职之后便一直阙员,如今萧嵩再得此任,无疑就表明了其人乃是才干功勋直追姚宋二张的真宰相,非其余杂流可比。 所以当张岱来到中书省这里的时候,便见到萧嵩当仁不让的端坐堂上正席,裴光庭则陪坐一侧,其余中书省僚属们或坐或立,都在满脸含笑的向两人道贺。 此时来中书省道贺的官员极多,张岱也只能站在廊外排队,而当其远远看到堂中情形时,也不由得暗叹萧嵩的职位虽然提升上来了,但威仪还是稍欠。 须知当年他爷爷在担任中书令时,又新授尚书右丞相,特意设帐端坐于上,朝中百司官员依次入前拜贺,那摆谱摆的简直大的没边。 也就是当时皇帝还想着封禅才没有收拾他,而等到封禅结束后终于受不了,所以就狠狠的收拾了他爷爷一通。萧嵩如今虽然做了中书令,但显然还没有达到老东西们那种作死程度。 张岱在堂外等了一会儿才轮到登堂作贺,他入前作拜道:“下官太常寺协律郎张岱,入贺萧令公、裴相公履新!令公、相公俱人臣表率,功名显赫当时、盛誉响彻朝野,今进居势位,天下以为得人,盛世必将更加煊赫,士民咸乐得治!” “张协律不必多礼,谢你嘉言!” 裴光庭先是一脸笑容的对他说道,旋即又指着他转头对萧嵩介绍道:“此张燕公孙也,令公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想或不识。此徒旧年应试连拔头筹,是难得的少年俊才,偶有以齿薄之者,不免失人之憾。令公观之,此器何如?” 萧嵩阔面美髯、仪态威严,听到裴光庭的介绍,便也捻须笑语道:“同坊邻居,怎会不闻张岱才名?张岱在野才名卓著、慕者极众,在朝历官两考,已经身兼诸事,深得张燕公风格,假以时日,应致大用。” “下官多谢萧令公、裴相公夸赞,必以此自勉、不敢懈怠!” 张岱闻言后,连忙又作拜谢道。 他嘴上虽然很客气,但心里却有点凉,萧嵩这话听着不错,但却指出他资历浅薄,仅仅只是经过两考便担任了这么多官职,若想再更作谋求的话,那就有点不知足了。 0425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萧嵩这一番话,或许只是就事论事,或许是想敲打一下裴光庭,不希望其人太早显露出结党营私、培植党羽的苗头。 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这对张岱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年龄与资历的确是他的短板,尤其随着大唐选举法的完善,一些关键的官职与官阶对于履历方面都有着相对硬性的要求,也让越级超迁的难度变得越来越高, 张岱年未弱冠便已经官居八品,才历两考便已身兼数职,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贤才不用、沉寂下僚。在如今官职的基础上,如果再想有所转迁,难度实在不小。 他显然不是此间的主角,而裴光庭在听完萧嵩这一番话后,便也只是微笑颔首,不再多言。于是张岱便识趣的退在一边,心里思忖着该如何摆脱这一窘迫处境。 宰相履新,自然有大量的人事需要交接处理,因此一众外署官员在道贺完毕之后便悉数退出。张岱也不想再回门下省去自讨没趣,便索性先往兴庆宫去。 傍晚时分,圣人赐宴于花萼楼以贺宰相履新,京官五品以上及诸供奉官皆有列席。张岱自然也在其列,敬陪于门下省末席。 宴会上,宰相们自是各自谢恩。而从他们各自致辞也能看出行事风格的不同,裴光庭只是寥寥数言表达了对圣人恩用的感激之情,而宇文融则是一番长篇大论、慷慨陈辞,足足说了有小半个时辰。 两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充满激情,单从性格上来看,倒是颇为互补,而且也没有跟之前两个宰相一样一上来就针锋相对、争斗不止。只是在具体执政过程中究竟能不能做到互补,则就要看后续磨合状况如何了。 不过看得出,圣人对这两个新任的宰相也是非常满意的,不只连连示意侍员为裴光庭斟酒,对于宇文融那一番议论也是听的非常认真。 一场宴会自是君臣尽欢,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参加宴会的群臣或是各返官署,或是遣中使引还其家。 宇文融不只在圣人面前慷慨激昂,对于工作也是热情饱满,宴会结束后并没有径直归家,而是直接召集门下省僚属们返回大明宫官署去商讨省务去了。 裴光庭倒是没有那么积极,而且他上头还有一个中书令萧嵩,中书省也轮不到他来吆五喝六,因此便在离开兴庆宫后便低调还家,同时他还不忘邀请张岱同行。 张岱对此自是求之不得,眼下的他也正需要跟阵营老大加强一下沟通和联系呢。 “宇文融心气甚高啊,势位方拥便急谋大计。有这样一位褊躁上司领掌省事,宗之处职想也有些不安吧?” 今日虽然夙愿得偿、成功拜相,但裴光庭仍然不失自制之力,在宴会上饮酒适量,归途中仍然保持着头脑清醒的状态,微笑着对张岱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叹息道:“宇文相公本就多有谋断,勤力强济,如今身处势位,自然心意更切。且其历事以来,麾下徒属甚众,如今全都盼望次第得引,目向余等,虎视眈眈。下官虽处卑职,观此情形,亦颇忧惧。冒昧请问相公,可有计相授?”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便又不由得轻笑起来,指着张岱说道:“就连宗之这种从容少俊尚且不免忧惧,可见宇文得幸、众意彷徨啊!余者我也暂难尽加恤顾,但对宗之还是有良才进用之想,不知你可愿进事于宪台?” 张岱闻言后自是大喜,直在马背上便向裴光庭长揖道:“下官何幸之有,竟得相公如此赏识!擢用之恩,没齿难忘,必竭尽忠勤以报效社稷,不枉费相公提携恩情!” “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才力志气,希望来年再言及这一番拔举故事,我亦能以此为荣!” 裴光庭对张岱也是非常欣赏,早在自己筹谋拜相之时便见识到这年轻人的机敏干练,而且自己拜相过程中,张说也是出力不小,如今他总算成功,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将对张岱的提拔作为自己拜相之后首先要处置的事情之一。 张岱这一天都挺紧张的,如今总算得到了裴光庭的许诺,心里自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也不由得感叹他这番押宝算是押对了。 凭他如今的年轻和资历,很难再通过正常的转迁获得更重要的官职,而在朝中可选择的职位也同样不多,同为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可以说是惟一一个选择。 可问题是,监察御史作为位卑职重的典型,想要就任此职同样也有着不小的难度。大唐以法理治天下,尤重宪官,故御史复为雄要。 这其中便有一个必要硬性的标准,那就是凡任御史者,需以州县理人官转进。所谓的理人官,便是县尉、主簿等辅佐州县主官临民施政的官员。 即想要担任监察御史,那就必须要具备一定的基层行政经验,如此才能避免不切实际的夸夸其谈。诸如宇文融等历监察御史而致大官者,通常都有起于县尉的这一履历。 不过正如萧嵩所言,张岱解褐以来历官两考,自然没有担任县尉、主簿等官职的经历,基层行政这方面自是一片空白。想要担任监察御史,这一份履历的空白就是一大劣势。 不过履历空白并不意味着张岱就没有相关的经验,分布于河南河北诸州的织坊、以及汴渠航道上的船队,还有汴州工商一体的商贸园区都是他从无到有的建立起来。那些在基层担任县尉的官员们,未必有他如此丰富的任事经历。 而且他脑子里还存在着大量的历代对于盛唐政治得失的总结与评价,这也高出了一般唐代时流对于所出时代的感受与体悟。 或许有人会说,那都是脱离了真实历史背景、只是通过一些文字资料进行的梳理,远比不上唐人真实的体验。 但实际上,想要在真实生活的纷繁人事中进行深刻的感悟提炼与总结,既需要阅历,也需要天赋。 相当一部分人,只是这个环境里的一个活物而已,什么制度结构、社会规则、价值观等等基于社会生活但又有所超出的认知,他们是没有的,只能任由旁人灌输。 所以从个人的认知和能力上而言,张岱是足以胜任监察御史这个职位的。退一步讲,谁对家国有利、谁对家国有害,他们各自的局限性又在哪里,张岱也有一个近乎开挂的认识。 监察御史虽然位卑但却权重,所以其任职途径也比较特殊。虽然六品以下官员的选授是由吏部负责,但监察御史却是一个例外。 想要任职监察御史,通常有三个途径,一是皇帝直接任命,二是由宰相进行举授,第三则就是御史台进行选任。 张岱明白自己的履历有所欠缺,但既然裴光庭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表态,自然就会尽力帮他争取到这个职位,而这也是他们这些下级官员依从于上司的意义所在。 如果裴光庭连一个监察御史的位置都安排不了,那他这个宰相权威自然也要大打折扣,不只是张岱失望的问题,就连裴光庭自己也免不了要被边缘化。 所以张岱在将裴光庭送回家后,自己便也喜孜孜回到家中,准备迎接好消息的到来。 且不说裴光庭对张岱的许诺,在大明宫的门下省官署中,也有针对张岱的一番谈话。 “相公如今势位在居,自应先作立威,而后自然百令畅行!” 李林甫虽然不是门下省官员,但是他在宇文融的幕僚班子中一直非常活跃,自上午来贺之后便一直随从出入,这会儿也跟着宇文融回到了门下省,当即便急不可耐的说道:“张岱小儿屡为挑衅,此事省中知者不乏,此徒位卑而骄、弄权成性,正宜严加制裁、以儆效尤!” “不错,日前此徒诸多滋扰、险坏大计,若不罚之,何以威众!” 那受其敲诈的韦恒也连忙点头说道:“张说前直岁考,监校便多有不公。张岱也窃此权威,凶横贪婪,谋人资业。此事证据确凿,自应深治其罪!” 宇文融这一会儿一边浅啜着醒酒的羹汤,一边摆手说道:“知你等意气忿忿、急欲报复,但此徒刑赏去留小事而已,一纸可定,不值得为此深为谋虑。如今事态开朗,诸多大计正待推行,你等也不要将智力挥霍于此无聊人事当中。有此闲情,不如细忖何人何何职能益吾事!” 听到宇文融这么说,众人也都顿时打起了精神,报仇固然令人快意非常,但更加令人期待和高兴的,还是自身官位权柄的提升。 “相公执棋天下、深谋大举,某等俱指下棋子而已,才器大小、各置何处,全凭相公赏识施为,某等自不敢擅自度测!” 李林甫一脸激动的作拜说道,他如今虽然才只担任从六品的鸿胪丞,但在此之前却还有担任国子监司业与御史中丞的前资履历,再作迁授的选择也是非常多。 如今宇文融高升宰相,正需要得力之人坐镇要职,对于自己接下来的职事安排,李林甫也是充满了美好的想象。 0426 可授监察里行 新的宰相上任之后,意味着朝中又迎来了新一轮的人事调整。而这一轮的人事调整结果如何,将直接影响到未来很长一段之间内执政宰相的权柄划分。 但是随着人事调整展开,裴光庭作为瘸腿宰相、不能当司主事的劣势顿时便暴露无遗。 首先其人自兵部侍郎进授中书侍郎,兵部便出现一个侍郎缺,但是不待裴光庭荐人代替自己,萧嵩便先一步进奏尚书左丞韦虚心继任兵部侍郎、为其副手。 韦虚心虽然出身京兆韦氏,但也常年活跃在河西、安西等边地,对于边事军务同样非常熟悉,其人担任兵部侍郎,无疑更加巩固了萧嵩在军事上的话语权。 除此之外,萧嵩又以中书舍人裴宽兼任御史中丞,将宪台这一监察要地也纳入自己职权之下。如此一来,萧嵩便不再像之前那般主要只是处置军事方面的事宜。 作为门下省长官的宇文融同样动作频频,他先是举荐宣州刺史裴耀卿代替自己担任户部侍郎,之后又引旧僚薛侃为给事中等等。 相对于其他两位宰相积极的举荐才流、划定权势范围,裴光庭就要低调得多,几乎没有提出什么人事任免的建议。 这当然不是因为其人甘于低调,而是他的话语权实在不高。无论是在故司尚书兵部,还是在如今的中书省,包括宰相专门的办公机构中书门下,都被萧嵩稳稳压过一头,又不像宇文融那样有自己的自留地。 所以除了在拜相那天稍具存在感之外,接下来的时间里,裴光庭便完全被时流所忽略了。 当然,也不能说裴光庭完全没有任何举动,有关人事上的问题,他就提出了以太常寺协律郎、兼左拾遗内供奉张岱为监察御史。 然而这一提议刚在中书门下提出,便遭到了萧嵩毫不客气的反对:“风宪之职,身系纲纪之重,凡所就任,皆需干能兼备,清直有闻。张岱薄有可称,皆文辞之类,未躬于州县,无廉声具闻,所历犹短、所用甚足,无需更加擢以显要,揠苗助长,过犹不及!” “令公所言,常言也,张岱其徒,非常才也!此徒三历试场,俱榜首以取,是谓才止于此?非也!唯有试则必有榜,有榜则必有首,常人得于榜首,荣幸至矣。非常人得居榜首,屈居也,张岱即此!” 裴光庭沉默许久,一开口也是斗志昂扬,直将张岱拔高到一个才不可测的程度:“此徒不只有超逸之才,更难得风格劲挺、临事不挠,南宫丹青以记其事,出入群僚人皆有瞻。若以齿短薄之,摒于司宪之外,则宪台群僚,谁敢言风格更能胜之?某等既居此职,闻才而喜,擢才以用,惜位而不授,更待谁人?” “其才或非常,然职必有常、事必有绳,才不能量,是莫知也。职事需以公允处置,我不惜位,却惜不遇之常人!” 萧嵩又继续说道,两人之间的对话火气也越来越大。 “官以具位为能,人以中庸为可,凡所非常人事,皆不需以非常待之,所以令公无石堡城之功!莫测之变,具位之官所不能,无计之困,中庸之人所不可!令公度量为大,能容天下、寰宇?” 裴光庭又反唇相讥,大有萧嵩不肯答应此事,他便决不罢休之意。 萧嵩也没想到裴光庭近来全无声迹表现,如今竟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不肯低头,那张岱又究竟哪里值得裴光庭为之强硬争取、两个宰相为此争执不休? 正在这时候,宇文融自外间走来,听到两人的争执内容后,他眸光当即一闪,稍作沉吟后便开口说道:“萧令公所虑,是稳重之见。纵有异才不可度量,然则官职却有班秩之定。人人自谓异才,难道都要超班授之?” 萧嵩听到宇文融站在他的立场发声,紧皱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望向裴光庭的眼神闪过一丝讥诮。 裴光庭本来就是不是宰相的当然之选,如今仗着老臣与中官之势侥幸得位,之所以要急于为张说之孙谋求一个远非其资历能够胜任的官职,无非是希望能从不甘寂寞的张说那里获得更多帮助罢了。 如今自己势位处处压制着他,现在就连宇文融都发声支持自己,裴光庭若再继续就此争执下去,只是自讨没趣罢了。 裴光庭听到宇文融这么说,脸色虽然也变了一变,但却并没有太过失望,宇文融不会附和他本就在他意料之内,既然眼下强争不得,那就只能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声将这争执告一段落,宇文融却又开口说道:“至于两位相公所谓张岱之才不可度量,是知之不深,遂有此见。我知之深矣,监察御史之职,他当之无愧。 不过此徒毕竟资历浅薄,他历官不过两考,若以正职授之,难免会令诸下僚惊妒非议。依我所见,不如暂以监察里行兼事,两位相公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讲完后,堂中两人脸色又全都一变。萧嵩自是没想到宇文融前后话语态度转变这么大,简直就是近乎戏耍自己! 至于裴光庭则就是一脸的惊诧,宇文融对张岱口诛笔伐、乃至于主张将其罢官流放,他这里都不会感到惊讶。 毕竟双方仇隙摆在这里,从宇文融联合崔隐甫等弹劾张说致其罢相之后,彼此就不存在和解的可能。张岱作为张说的孙子,自然也要承担这一份仇怨所带来的影响,而且这小子也屡屡挑衅滋扰宇文融,裴光庭也都看在眼里。 可是现在听宇文融的口吻,却是对张岱颇为欣赏的意思,这家伙向来高傲躁急,什么时候如此有度量了? 虽然心中充满狐疑,但宇文融总是同意自己的主张,为了打击萧嵩不可一世的气焰,裴光庭不暇仔细思忖,当即便也开口表示道:“宇文相公所言兼顾诸方、思虑周全,如此处置确是恰当。萧令公若仍以此为不妥,可付朝议。” “便如此处置吧,张岱可授监察里行,察其历任如何,再决授给正职与否!” 萧嵩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起了眉头。把一个区区监察里行的任命放到朝议上去讨论,他可丢不起那个人。 就连这种小事都要付于朝议,那又能指望他这个中书令决断什么大事?之前两个宰相被罢相,不就是大事搞不定、小事争不休! 而且只看今年官员考课之后种种迹象,张说在朝中声势仍然不容小觑,真要把这件事摆上朝议的话,裴光庭和宇文融共持一计,若再加上张说由中推波助澜,那事情最终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于是在争执了好一番之后,三个宰相终于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一个共识,一致同意授任张岱为监察御史里行。 当张岱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朝结束后。虽然监察御史仅仅只是八品官职,而授予张岱的监察里行还是非正员,但这待遇却是不低,由宇文融这个黄门侍郎亲自宣读授命敕书。 “下官张岱谢主洪恩,谢诸相公举授!” 他恭恭敬敬拜谢之后,两手接过敕书并又蹈舞谢恩。从此以后,他的兼职左拾遗便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监察御史里行,而本职却仍是太常协律郎。 待到张岱蹈舞谢恩完毕之后,宇文融便又对其招手道:“张岱且入堂中来,此间还有一些事情要当面嘱你。” 张岱连忙恭声应是,心里却不乏忐忑怀疑,搞不清楚宇文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到入堂坐定后,宇文融便望着张岱叹息一声道:“张岱足智多谋、处事精干,我早已有知。譬如日前你奉杜黄门令往都省察事,扰我不少……” 张岱听到这话,额头不免冷汗隐现,这是打算离职了都不放过自己、准备秋后算账了。 “下官当时拳拳公心、盼能为国广用,自谓无所畏惧,委实不知竟然扰及相公计谋。家中祖父将相公之意转告之后,下官才有后觉,是故匆忙了事,不敢再为滋扰。今闻相公所言,甚是惭愧。” 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向来也不头铁,当即便顺着宇文融的话语表达歉意。 “此事倒也不必耿耿于怀,今日告尔小子,宰相之与群臣,截然不同。此位虽尊,却也任重,尤需广纳贤良,才能妥善执政。小子才器不俗,旧虽屡有恶我,但有智力能益我事,我亦可恕你。若是觉得这心意是伪,不妨归问你祖父张燕公。” 宇文融见这小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免暗生几分快意。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小子所做的事情也实在太可恨,总得找个时间狠狠抽打一番才能解气。 这就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吗?宇文融做了宰相后,居然如此大度的包容原谅自己?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也是不免既惊且疑,连忙又垂首道:“相公此言宏大仁义,更让小子思前丑态、无地自容!恨某才识猥下,不能早识相公仁义高风!” 0427 豪美资业,引人垂涎 “你也不必谦虚,我既然召你入此言事,自然也知你几事。不要忘了,在入朝之前,我也曾居汴州治事。你在汴州凡所营事,可不是才识猥下之徒能够做出的。” 宇文融脸上挂着一切了然于心的笃定笑容,望着张岱微笑说道:“你若当真有诚心益我之事,自然有能力能做到。正如早间在中书门下,中书两人争执不下时,是我摒除他们各自所持的异见,力主授你监察里行。” 张岱闻听此言,心内顿时一突,他在汴州搞的事可太多了,宇文融这么说实在是让他不由得便满心杂念、联想诸多。 同时在听完宇文融的话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得授监察里行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若宇文融所言是真,那自家老大似乎也不行啊,居然连区区一个监察御史的位置都搞不定,这宰相真是当了个寂寞! 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劣势局面只是暂时的,可是一想到裴光庭如今被人压着输出,也是不免心里直乐。 不过宇文融那贱兮兮的表情也让他心中颇感不安,当即便又连忙说道:“岂止汴州,下官早年奉惠妃命东出造诸织坊收恤妇幼,大河南北皆受宇文相公关照良多,才能造业顺利,因此得救者良多……” “你也不必过多掩饰,我说的不是那义造织坊,而是你伙同汴州商贾整治飞钱一事!当年你借裴伷先之威,胁迫一众汴州商贾出资做你本钱,制成飞钱之业。虽然每年需分给那些商贾巨利,但你自己想必也能平地坐收几万贯钱帛吧?” 宇文融见张岱仍是顾左右而言他,自有些失去耐心,当即便冷笑说道:“若只区区几桩别事,不值得我对你另眼相待。飞钱此业,由你而造,确是一让人惊艳的营生。 往年只行两京时,你本小力弱,顷刻为权贵所夺,倒也算不上是什么美业。如今联通于外州,使得诸州资本争输畿内,人我两便,构计愈巧,的确值得夸赞一番!” 张岱听到宇文融竟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飞钱事业上,心情自然变得紧张起来。如今他所做事业虽然不小,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飞钱能够稳定提供可观的利益这一基础之上的。 如果飞钱遭到触动,其他的事业必然也将大受影响,尤其是其他还需要进行长期投入的计划,将会变得步履维艰、难以为继。 宇文融这算是抓住他的命门了,张岱心中虽然警惕大生,但表面上还是一脸恭敬的说道:“宇文相公不只明察秋毫、且还专擅财计,下官又岂敢将事隐瞒。 不过是觉得与外州商贾共营事业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事迹,借此赚取一些聚乐之资,又岂敢夸言于掌国财计的宇文相公面前而贻笑方家!” “不然,你此计甚精妙,不只是能够为几家谋取私利,若再加匡正改造一番,甚至能够大益国事!” 宇文融讲到这里的时候,眸光闪闪发亮,望向张岱时也毫不掩饰其欣赏之色:“当年我在州闻此,便多有问询。且不说这财货飞渡关塞的便利,单单以此诱人以巨资托你,便是一桩巧思。尤其是在汴州这样的物货汇聚之地,你有如此丰厚本钱,若以回易食利,当真一本万利! 我门下使徒众多,其中不乏精干之辈,但却无一人能有如此精巧思路。张岱若能将公心凌于此心,假以时日,应居此位!” 说话间,宇文融回手指了指他的座位,意思不言而喻,对张岱可谓是赞誉不浅。 张岱心中自是不为所动,别说假以时日了,就算你现在推位让贤,我还指着飞钱哺育壮大其他的产业呢,也不能直接把这桩营生上交朝廷。 “宇文相公谬赞了,只凭小子区区一人,又如何能够作此事业。此事斟酌获允于渤海公高大将军,汴州诸富室财大气粗、岂等闲人等轻易能挟?下官也不过是狐假虎威,并饲以巨利才能勉强为事而已。稍有不慎,群贾哗闹于州中,显宦诘问于大内,也是战战兢兢。” 张岱也没有完全的揽功于自己一身,着重提及高力士等太监们在此事当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而且这件事最大的得利一方还是在大内,飞钱所提供的准备金最终收款方乃是当今圣人。 宇文融如果想凭宰相权柄插手其中,那是在跟圣人争利,而且中间环节牵涉到许多的人,一旦搅闹乱了,可是很难收拾残局。 “你倒也不必如此警惕,这事业是你做成,我自然不会轻易夺取。况且岁收几万贯钱帛,于私己一家固然是一笔丰厚钱帛,于国用而言不值一提。我今以此问你,是另有一事需要你作配合。” 宇文融自是看不上那区区几万贯的利益,他借着便又说道:“你在汴州必然储有大量钱帛收纳柜坊、应付支兑,同时还要回易以牟利。钱贷于私人,回利繁琐且稍有不慎便本利俱失。若贷于官府,则两下得便。 你还记得旧年你所启奏漕运改革事宜,今朝廷将要大行此事,尤需沿汴渠变造、和雇等等。若纯是役人,则不免民生疲敝,但若和雇役丁,民得于食,官得于工。 只是如今钱荒物滞,官府行事也诸多不便,若有充足的钱币买物雇工,则万事通矣!你也不必担心官府诈你,今我作保,以江南租布为你支兑此债,且以官利之半益你,你意下如何?” 张岱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宇文融的意思。 这家伙是打算先借自己柜坊里的钱帛雇佣丁壮疏浚河道、改革漕运,相对于单纯的征发役卒,这种以工代役的方式能够确保百姓们劳动能有所得,保持基本的购买力,再通过变造、输济等等方式将百姓手里的钱给回收上来,从而达成一定的循环。 的确如果官府能够保证按时足量的还款,哪怕只是官利的半价,张岱也能因此获得可观的收益,区别只是他发出去的是钱,收回来的却是布。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柜坊其实是在代替官府向民间放水,解决因为钱荒所引起来的一系列通货紧缩问题,同时也能延长官府的用工周期。 乍一看,这是一个协同合作、各方得利的方案,可问题是,如果一切真的都那么美好,宇文融为什么平白让自己多吃一份利息? 唐代的经济状况与后世多有不同,单单在货币上就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弊病,如果再迭加上生产力的差距以及商品经济的相对滞后,很多后世的金融理论都难应用于如今。 货币的实物属性必然衍生出来一个品质参差所造成的购买力差距,说的简单一点,十块钱不能当做十块钱来看待,或许是八块、七块,也可能是十一、十二块。布有优劣之差,钱有好恶之弊。 张岱之前创制飞钱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问题,所以给飞钱引入了一个估差的概念,即在飞钱的存兑当中允许存在百分十的误差。 这在古代其实也有一个专属的名称,即是钱陌,意思就是实际不足百钱但当作百钱来使用,交易双方都默认这个差额不存在。这既是实物货币供给不足时的一种折中方案,同时也是商品交易税的一种表现形式。 宇文融要把张岱的飞钱柜坊拉进来,就是要让张岱的飞钱承担这种频繁的货币流通中所产生的减陌、又或者钱币兑换差额等等各种损失,是在钱荒和恶钱横行背景下的一种风险转移。 这样的模式,说白了就是把钱帛的流通各种增损全部用一半官利的价格打包给张岱,如果这一系列经济行动产生的损耗不足官利的一半,那张岱就赚了。如果超过一半,那超出的部分他就得自己吃下来。 当然,这样的前提还得是宇文融所许诺的江南租布能够按时足额的支付。 从官方的角度而言,张岱不得不承认这法子不错。飞钱本质上是一种建立在大唐社会整体稳定、商品经济快速发展的基础上的时代红利,而且还是暴利,既然享受了暴利,那自然就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可问题是,经营飞钱的是张岱啊。但凡这不是他的产业,他都得帮着宇文融把这政策推行下去,谁不答应,就要办谁!可这是自己的买卖,那就免谈! 张岱不愿意,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想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实际上他现在承担的已经不少,未来则还会更多。 与其把飞钱的利益拱手让给宇文融去分配,他还是更希望这些利益由自己来经营和分配,而且肯定自己做的比宇文融更好。 宇文融或许还有几分通过聚敛来获取国用开支等统治成本的公心,但后来踵其迹而出者,他们只是热衷剥削来为帝王聚敛玩乐之资。至于说底层百姓负担如何、生计如何,从来也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现在既然宇文融提起了这一茬,他要不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答复,怕是不好顺顺利利的离开门下省。而宇文融眼见他只是沉吟不语,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在想了想之后,张岱便入前一脸神秘的对宇文融说道:“请问宇文相公,可曾闻开中法?” 0428 勿为子孙养祸也 “你说什么?” 宇文融哪怕再怎么精明,也不能理解闻所未闻的名字,听到张岱这一问话,当即便皱眉说道。 “相公关心社稷疾困、急欲为国广用,这一份拳拳之心当真令人钦仰。下官虽只卑职下僚,感此忠勤之心,也愿效犬马之劳!” 张岱先顺手拍了一下宇文融的马屁,然后才又继续说道:“但满朝食禄之士,心持忠勤者又岂止宇文相公与下官两人?何以国事仍然如此多困?事之疾困清晰可见,在事之人不只要有忠勤之心,更要有经国之术!能得此术者,凤毛麟角,所以相公居位,实至名归!”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又一脸矜持的微微颔首,认为张岱说的非常中肯,忠心谁都能表,但真正重要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却不是人人都能具备的。 “汴州飞钱确有几分巧思,能得相公如此称许,下官也深感荣幸。然则此业营持未久,人还未能尽识其便,钱帛岁时出入几十万贯而已。相较汴州天下通衢、客货云集之盛况,仍然差之远矣,今若贸然别事干扰,只会让人望而却步、不敢尝试,久必营生萎靡、无复兴盛!” 张岱又一脸真诚的望着宇文融说道,如今的汴州飞钱还有极大的发展空间,眼下的规模远不是其所能达到的极限,当下便给以极大的压力,无疑是在透支其潜能,急功近利的杀鸡取卵。 但这营生又不是宇文融的,他自然不会管未来还有多大的发展空间,此时听到张岱这么说,他当即便将脸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你不愿意?” “大黄虽好,不是安胎之药!疾困虽深,亦需诊而治之。国之有困,宇文相公也已诊疗多时,诸多病症也已多有对症之药。唯今边中不安,将士争相用命以逐边功,遂使边用大增、国用为困。未知下官所言是否合乎病症?” 张岱又向宇文融拱手说道,想要解决问题那就要正视问题,明白问题之所以产生的客观因素,然后再利用相应的客观规律去加以解决。截肢固然能治疗甲沟炎,但这代价不是人人都愿意承担的。 宇文融闻言后便微微颔首,正如张岱所言,他从开元九年便开始主持括田括户等一系列的内政问题,针对国用日蹇积极的提出各种方案,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但是边事大兴、军费激增,却让他过往的努力成效都黯然失色,也让他身上压力倍增。尤其眼下大唐刚刚经历了开元十五年和十六年的天灾摧残,今年内政民生才勉强行入正轨,便要面对这突增的军费开支。 饶是以宇文融理财之能,对此也是挠破了头皮都没有什么妥善的解决方案。所以他才将主意打到了张岱身上来,不计前嫌的对其示好拉拢。 宇文融久掌财计,对于国中耕桑商贸诸事也都大体了然,汴州飞钱是一种新兴的经营模式,而且出现不久便展现出极强的吸金和盈利能力,这正大大迎合了宇文融想要在传统模式之外开辟新财源的热切念头。 张岱见宇文融也认同自己的说法,于是便又继续说道:“天欲兴唐,群胡不安,诸方扰乱不止,唯以铁血杀之!纵或一时羁縻止戈,是贼畏我强,然则胡性凶残,难为教化,一旦形势稍变,必然复又鹊起,是为子孙养祸也。譬如……” 讲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顿,这才蓦地想起眼前的宇文融就属于为子孙养祸的胡虏后人。 东宇文氏属鲜卑族,先后为段氏、慕容所逐,直至北魏拓跋氏灭之,而后将宇文氏遣置漠南六镇,随着北魏衰落、六镇兵变,出身宇文氏的宇文泰才又崛起,建立了西魏霸府,之后其后人更建起了北周政权。 宇文融一族虽然不是宇文泰的后裔,但宇文氏总归源出辽东,也是在西魏北周时期融入关陇地区,与汉人豪族联姻结亲。 好在宇文氏已经内迁汉化数百年之久,宇文融心内也早以汉家世族自居,倒是没有感觉受到冒犯。 但他却仍对张岱这一番好战言论有些不满:“张岱文学之士,何竟如此好斗?姚宋贤相继秉国政,俱未以边功为荣,这也无损他们贤名。你祖父张燕公虽以军功进,但执事以来并不以擅弄边衅为威。 你又何以断言必以杀戮才能安边?天地之大,你知几分?近胡戮尽,远胡复生。百姓耕织所得尽输于边,岁尽全无衣食之储。轻死好斗,民生仰谁?” “相公所言诚是至理,但如今不欲诸边安生者并非下官,而是群胡诸蕃。如今西边虽然暂定,东北两蕃却又蠢蠢欲动,几与突厥暗通,常作首鼠之态。是故国中虽不好战,亦需备战。贼知我怯,必更猖獗!” 张岱不与宇文融争辩讨论该不该好边功的问题,只是强调备战的必要性:“民生自应恤顾,军用亦不可轻裁。征人戍边,百姓供饷,以盐居其中,为之枢纽,故曰开中,这便是下官今欲献计于相公的开中法!” “盐居其中,为之枢纽?”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顿时来了兴致,同时又一脸的疑惑不解,想不通这样的描述该要如何实现。 “不错,盐是百味之首,男女老幼,概莫能缺!但持此物于手,天下万物尽可调度自如。先秦齐国有鱼盐之利,管仲相齐,以此宗于诸法……” 开中法的具体渊源,张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对这模式和远离有所了解,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那自然就有多远扯多远,这是先人智慧、祖宗严选的兴邦妙计。 宇文融一开始的时候还存着质疑之心,他自不认为张岱能够进献给自己如何惊艳的妙计,可是越听便越动容,两眼眨都不眨,待到张岱将此内容大略讲述一番之后,他当即便急不可耐的询问起其中细节来。 通过宇文融的质疑,张岱也逐渐了解到如今大唐的时代背景与开中法的实施年代还是颇有差异的,诸如官府对于食盐的生产管控力度还存在一定差距,以及如今的大唐还没有大量产生那种能够输粮于边的大粮商等等。 但抛开这些客观条件的些许差异,开中法的这种思维逻辑是成立的。 除了将输济军粮的负担转嫁一部分给民间商贾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好处就是鼓励这些商贾主动的徙民开边,既缓解了国内的人地矛盾,同时还能直接改变边邑上汉胡人口的比例。 当下的大唐虽然幅员辽阔,并且远在西州等地都进行编户齐民的管理,但不可否认的是同样也存在着大量的羁縻区,包括一些边镇外也生活着众多的诸胡城傍武装。 比如开元初年姜晦担任御史中丞而奉命巡边,当时有突厥降户来附,单于都护府副都护张知运悉收降户兵仗,令渡河而南,降户怨怒,向巡边使姜晦哭诉诉无弓矢、不得射猎,晦悉还之,降户得之,遂叛。 所谓的渡河而南,就是指的河套地区,本来就有着非常优良的耕垦条件,但是降户来附仍以射猎为生,保持着原本的部落组织和生活习性,若不加约束改造,根本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果有了开中法所提供的这种盈利模式,在利益的驱使下,在边地进行民屯垦荒就是一件非常有利可图的事情。 赔本的买卖没人干,杀头的买卖抢着干。内地大量的失地民户徙于边疆,既扩大了生产规模,同时还取代了那些边胡城傍武装的生态位,巩固了边防。 饶是宇文融向来自负有加,在听完张岱这一番进计后,也不由得长叹道:“张岱所思,当真雄壮瑰丽。此计若行于边,内外大有受益,区区夺取一二城塞之功,如何能够比拟!” “下官不过是翻阅古籍,得睹前人智慧而后略有思量,是否能够施行并裨益社稷,下官也未敢笃言。今将此计进于宇文相公,希望能够稍有缓解相公之困。此法若行之有效,年年可行、代代受益,相公作此供军营边之计,足以名垂青史!” 张岱见宇文融对此如此欣赏重视,便又开口说道。老实说,他也想通过宇文融的调研来看一看开中法在大唐的可行性有多高。 “张岱你不要再去宪台,便留门下,来日我举授你为左补阙,专为我参详此事!” 宇文融在稍作沉吟后,便又望着张岱开口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也是不免一愣,没想到宇文融这么豪迈的来拉拢自己。裴光庭那里只给了他一个监察御史、而且还是非正员的里行官,宇文融却直接许诺从七品的左补阙,手笔大气得多。抛开别的不说,宇文融这样的上司也是挺有人格魅力的。 只可惜,就算宇文融是充满诚意的来拉拢自己,张岱也是不敢跳上他的船。 不只是因为这船上敌人太多,说不定什么时候背后就会有刀子插上来。更因为宇文融本身性格存在极大缺陷,决定了这艘船根本就航行不远啊! 0429 相公青眼,甘若蜜饴 张岱婉言谢绝了宇文融的拉拢,然后便告辞离开了门下省。他也没有直接往御史台去,而是先去中书省向裴光庭感谢一下提携之恩,顺便跟其讲一讲自己为了追从他而拒绝了怎样的诱惑! 来到中书省后,张岱并没有第一时间获得召见,而是被安排在堂外等候了好一会儿。 裴光庭拜相之后,虽然在人事上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也并不是全无作为。 就在萧嵩、宇文融各自摩拳擦掌、畅想大计的时候,裴光庭也没有闲着,他正忙于接见各司的官员们,上到各司的长官通判,下到主事令式,或是询问他们各司职事的疏漏不便之处,或是他们人际关系的不和谐,以及对于各自待遇的诉求等等。 单单张岱在堂外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就有几十名官员本引入堂中进行谈话,而且从他们离开时或是若有所思、或是面有喜色的神情来看,裴光庭并不是刻意作态、搞什么礼贤下士的人设,而是真的与这些人在探讨实际的问题。 张岱将这一幕幕收于眼底,心中也不由得大生感触。虽然从时势上看来,裴光庭在三名宰相当中属于最弱势的一个,但弱势并不等于就全无作为。起码在这些普通朝士们眼中,裴光庭仍是高高在上的宰相。 如今他主动放低身段,与下级官员们进行充分的沟通,这无疑就会让众人觉得裴光庭对于国事、对于他们这些朝士们各自的疾困都了解的更加全面和具体,这同样也是宰相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很多人在工作中面对不利的处境时,往往自觉得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从而倍感苦恼和失落,那是因为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展开工作的方式。 裴光庭的这一做法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官员们进行谈话固然不是宰相的主职工作,但广泛的与官员进行谈话从而发现问题、总结问题并解决问题,这就是宰相的工作范畴,在这一步步的过程中,宰相的职权自然得到了伸展。 张岱一直在堂外等到了午后时分,才被召入堂中相见。 “下官拜见裴相公,多谢相公提携擢用之恩!” 张岱入前见礼,注意到裴光庭案上书写着许多笔记,估计都是与官员们的谈话记录。 “宗之不必多礼,你才能卓著,为时所重,有此擢升理所当然。况且这也并非我一人之功,宇文黄门于中书门下对你也多有赞言,你可有知?门下省辞行时有没有谢过宇文黄门?” 裴光庭一边整理着案上的笔记,一边抬眼看了看张岱,口中微笑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思绪略转,旋即便又躬身道:“下官本也不知此事,不过行前宇文相公特招下官入堂,告以此事,下官才略有知,惶恐庆幸,便也当面拜谢。” 裴光庭闻言后便呵呵一笑,给人以皮笑肉不笑之感,旋即又开口道:“倒是没有想到,宇文融竟有以德报怨的大度,可惜这态度只是乍露即止,他告事于你,莫非还想勒取什么报酬?” 张岱听出裴光庭这话里颇有几分醋意,心意又是一动,宇文融肯于为自己发声争取官职,不要说裴光庭了,就连张岱自己都颇感意外。 眼下的裴光庭正处于弱势逆境之中,心思敏感,如果这一点不能讲解清楚,由其留在心里怕就会渐渐变成一个误会和芥蒂,未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碍彼此间的沟通。 所以张岱便直接说道:“下官与汴州商贾合谋营事,宇文相公旧年在治汴州时有闻,此番以财计见用居显,急欲纾困,所以才对下官……” 裴光庭听完张岱的讲述后,眉头先是稍稍舒展开,旋即便又立即说道:“我记得飞钱事宜是大内渤海公领衔,宗之你这汴州飞钱想必也不例外吧?” 张岱听他这么问,自然明白裴光庭是在想有没有可能借着这件事让宇文融结怨于高力士,从而引用中官的力量来打击一下政治对手,从而扭转自己当下的劣势。 不过张岱当然不会容许自己的事业被他们拿去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于是当即便点头说道:“正因事由渤海公领衔,钱帛也多流向大内,所以下官据理力争,才令宇文相公打消这个念头。” “据理力争?当下国用日蹇、内外俱困,就连朝中诸司百官都多有欠俸,宇文融此番得进,也是临危受命,既然有此弄财之计,宗之凭何道理让他打消此念?” 裴光庭本身并不掌管财计,但是随着担任宰相后眼界变得越发开阔,再加上近日与百官交谈,也逐渐了解到如今朝廷财政度支状况确实非常严峻,因此听到张岱这么说后,他也不免心生好奇。 “无他,下官只是向宇文相公进献了一个更加能够应急务实的方略罢了。” 张岱又微笑说道。 裴光庭听到这话,眉毛陡地一竖,旋即便又开口笑道:“你这么说,倒让我越发好奇了,未知我是否有幸听一听宗之你以何妙计献于宇文融?” “下官入拜,正是要将此事详细进奏于裴相公!” 张岱抬眼看了看表情都已经有些失去控制了的裴光庭,心中暗笑一声,让你再摆谱要我在外等了这么长时间,就要拿这件事教育一下你,让你知道我来见你都是有要事相告,需要第一时间便加以接见! 他已经将开中法介绍给了宇文融,当然也不介意在裴光庭面前再复述一遍。 这么庞大的一个人事计划构想,也并不存在被谁窃取智慧成果的状况,以盐利补助军用也并不是张岱首创的思路。 早在开元十五年萧嵩还在担任朔方节度使的时候,便已经兼领关内盐池使了,将盐州等地的盐利纳入朔方军掌控之中,以便在天灾肆虐、国用不足的背景下补益军用。 开元九年宇文融进言括户,但他之所以平步青云,关键还是在于主持括田括户成效卓著。至于相关的进言以及行动,早在武周神龙年间就已经有了,只是效果并不理想。 尽管裴光庭对于财计相关内容并不如宇文融见解那样深刻,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也不由得两眼放光、大受触动,并忍不住开口感叹道:“宇文融得之矣,怪不得就连暴利的飞钱都肯舍之不顾。此事若成,其权位更固,谁能撼之?” 发出这样的感慨之后,他又两眼直盯着张岱,口中微笑道:“宗之有此雄谋,此前倒是不曾听你讲起过。莫非是觉得知己难觅,众皆不堪与谋?” “岂敢岂敢,下官计也未深,之所以有此谋划,还是受日前一事启发。前度信安王统率师旅、奇袭石堡城,创此奇功之后,朝廷一时间却乏赏物以酬功,有论者言,不若取关中盐池所出之物以酬功士……” 听到裴光庭语气中颇有吃味,张岱便又解释说道:“下官闻此议论,才知朝廷日前竟困于物短而将盐池之利授予边将。 盐铁之用,兴邦之本,事不统于庙堂,竟然付于方镇,此计大为不妥啊!文以牧治,武以讨伐,混而兼之,心将何置?然则当下边功新壮、诸将士志气高扬,谁又敢讽议此事? 唯宇文相公处事强直以称,如今又急于为国广用,进以此计,其必难耐,事若收于中枢,自可从容商议。事若寝而不成,后事者有此前鉴,再为谋划才能更加有的放矢。” “你的意思是,宇文融或将因此与信安王不协……” 裴光庭本来不满于张岱竟将此计进于宇文融,担心宇文融或将凭此而掌握更大权柄,而在听到这里后,顿时便也大受启发,两眼渐渐放光,口中也喃喃说道:“且不说宇文融会不会急于贪功弄事,萧令公出乎内外、身兼文武,此中利弊竟无深思!若使来年势实于边而虚乎内,边臣愈悍而宰臣难制,其为何罪?” 闻听裴光庭这一番话,张岱也不由得感叹开元宰相们虽然一个个跟斗鸡似的,但水平也是有的。哪怕裴光庭这一番话是从权力斗争扩展来开,但也非常的具有前瞻性和预见性,这嘴跟开了光似的。 包括这几年跟李元纮斗的不像话的杜暹,对于东北二蕃实际存在的威胁也有非常深刻的认识。 萧嵩对此大概也不是没有深思和顾虑,只不过因为他本来就是军功拜相,至今都还遥领河西节度使,也自信能够压制住那些边将,所以就不需要刻意强调这些问题。 说完这话后,裴光庭又望着张岱说道:“宗之见微知著、思虑缜密,有此筹谋,当真可贵!日前争执,萧令公还谓你不为屈用,如今看来,区区里行亦不足挂齿啊!唯今受阻于俗人庸见,你且专注于事,官阶递进不需操心,必不使你久屈于下僚!” “下官家境优裕,犹可乞食恩长,不贪厚禄,唯得相公青眼,自甘若蜜饴!”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连忙拱手说道,只要能得到裴相公的赏识,对他而言就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0430 前程远大 张岱这里既升了官,又接连受到宰相们的赏识夸奖,心情自然是很愉悦。 在结束了跟裴光庭的谈话之后,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傍晚时分,眼见天色已经不早,于是在离开中书省后他便也没有再去御史台,径直离开大内,先到安兴坊去跟云阳县主分享一下喜悦的心情。 “世兄高才难掩,年未弱冠便已经位列宪台,当真令人钦佩!” 在得知张岱高升为监察里行之后,云阳县主也很是喜悦,并又一再叮嘱道:“宪台不同于常司,能位列其中者,尽是时流翘楚、多有享誉!世兄履新前请一定记得再来家里,我这里准备一批礼物,世兄携往宪台礼送同僚,来日在职处事,也能多得人情关照!” “这就不必了吧,在职同僚百余人等,礼轻则群嘲、礼重则近贿。此群徒好为桀骜之态,往者对我便多有抨击,我此番上任,还打算肃正台风呢!” 张岱闻言后便冷哼道,他跟御史台关系一直不算太好,这会儿还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乐意给那些人送礼。 县主闻听此言,便又笑语安抚他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世兄你天生如此俊秀,遭人非议也是理所当然,那些闲杂人等正是要用各种人情纷扰来令世兄穷于应付、自此泯于众人。 但只要是正直人士,以礼及人,人心自悦。纵然有人不以为然,旁观者自知是非何在,不需世兄诘之,自有众声诘之!但用些许物力,丑正各自显形,我郎君无需再为杂乱人情而分心,这又何乐而不为!” 看到县主如此为自己设想,张岱心情也很愉悦,拉着县主皓腕笑语道:“便依娘子所嘱,群徒既受我礼,若仍不肯与我为善,我也讨伐有理、师出有名!” 两人这里谈情论事,自是轻松惬意。但这样的好心情,却并不是人人都具有。 宇文融拜相之后,李林甫绝对是最为兴奋激动的人之一。他不只渴望着提携进步,还期盼着借助宇文融执掌财计的便利来给自己还债补窟窿呢! 为了体现出自己的办事能力,他用心的编拟了一份详细的追赃计划,就是张岱日前在尚书都省所搞的、要翻查早年经营公廨本钱的那些捉钱令史们的旧账的事宜。 只要这件事一启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赃款被查究出来,具体多少数额,那真是只有主持追赃事宜的官员才能说得清了。 那些捉钱令史们在将公廨本钱回易足额之后,便会获得出身,即授任官职。如此获得的职位,大多都是从九品的庶务官职。 这些人授官大多在开元十年以前,到如今的开元十七年,起码也已经再预选司,官职普遍应该在八九品之间。所以想要对他们进行一个追赃调查,五六品朝职足矣,当然不包括李林甫当下所任职的鸿胪丞这一类官职。 在得知宇文融举荐宣州刺史裴耀卿为户部侍郎的时候,老实说李林甫也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若是当年没有被张岱个小贼搞上一把,他仍待在御史中丞位置上时,还有些可能转迁六部侍郎,退一步大概也能任职给事中。 可是现在,他却不敢再奢望能够一举登任如此显赫的职位,心中最大的期待还是能够再重新担任御史中丞,这也正适合主持追赃事宜。 退一步讲,户部郎中、或者度支郎中也是能够接受的,只不过宇文融的表弟韦恒、韦济资历也已经达到了谋求五品郎官的时候。 李林甫虽然自认能力卓著,但也明白因为他之前连累源家的缘故,在宇文融心目中优先级未必有多高,恐怕是竞争不过他那两个表弟。 若连五品郎官都不可得,那么从五品的大理正便可以说是李林甫心中的底线了。大理正虽然只是从五品官职,却是大理寺重要的司法官员,仅次于大理卿与少卿,同样也有资格主持这种大规模的追赃事宜。 总之,只要能够补上那个巨债窟窿,哪怕是官职暂时不能提拔到太高,李林甫也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朝廷财计难以顷刻好转,这也就意味着主持财计的宇文融应该可以在宰相位置担任较长的一段时间,李林甫托庇其下,总能抓住机会而循序渐进。 宇文融升任宰相之后,有感于门下省人多眼杂,加上如今圣人长宿于南内兴庆宫,宰相也不适合在远离圣人的大明宫里大宴同僚,所以便一改之前署中招聚僚属议事的做派,改为在其家中大会僚属、商讨公务。 鸿胪寺本非要司,鸿胪丞也不是什么剧要之职,所以李林甫每每入署查看一番,将公务稍作处理之后,午后时分便赶往宇文融家中去,等待宇文融归家之后便在宴席中踊跃发言、争取表现。 但即便如此,每当李林甫来到宇文家的时候,也已经是宾客盈门,前堂几无立足之处。 宇文融新近拜相,事务繁忙,通常要到傍晚将近天黑时分才会归家,而在家中负责接待宾客的便是他几个儿子。其门下四子,长子宇文宽任职太子司议郎,次子宇文宁以门荫而当直三卫,三子宇文审、四子宇文宣都还年幼,尚未解褐。 “大郎英气勃勃,宇文相公风格得传!” 众宾客们来到宇文家后,自是对宇文融诸子赞不绝口,尤其是其长子宇文宽。 说宇文宽深得其父风格倒也不是假话,宇文融许多门生对于这位大郎也多有了解。 大概是因深受其父耳濡目染,宇文宽对于钱谷财计事宜也都颇为擅长,但是不同于其父为国理财,宇文宽特爱聚敛私己。甚至就连宇文融门下诸使徒们若想得引荐,都要进贿于宇文宽。 “相公得用于国、奔忙国事,大郎消瘦于户、劳累迎宾,来日子承父位,相继相国,必成佳话!” 李林甫时常往来宇文融家门,对于其子做派自然也有了解,只不过他如今身背巨债,没有闲余钱帛可以投其所好,故而只能嘴巴甜上一点,对宇文宽多加恭维。 宇文宽二十几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精明干练,虽然不喜为人悭吝又常游门下的李林甫,但也没有太过着痕的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道:“李十今日来家更早,相公常常夸赞你处事精明利落,恰好汴州新来一些物事正待整理,我这里宾客满堂、不暇去问,你能否代我去料理一番?” “大郎请放心,我一定处置妥当!” 李林甫脸上堆着笑容,口中应是,但在转过身后便眸光骤冷。 他如今固然需要依附宇文融,但在之前也曾经一度是名位相当的同僚,如今其子竟然将他作家奴役使,这自然让他愤懑有加。 只不过他也不敢表达出来,只能在宇文氏家奴的带领下来到跨院里,然后开始帮忙核计整理钱货事宜。 之前宇文融在汴州担任刺史,宇文宽也随父赴任,借着父亲职务之便以及汴州便利的水陆交通,在汴州置办了邸店货栈的买卖,除了坐地经营之外,还会收购一些行情正好的轻货奇货送入京中售卖牟利。 李林甫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到家奴盘点完毕后将具体货数价值都记录下来,再与货单核计一番,任务非常简单,对李林甫而言自是全无难度。 看着那一类类价值数千乃至上万贯的轻货,李林甫也不由得暗叹宇文宽实在太不检点了。其父乃是当朝宰相、又执掌财计,位高权重,想要什么得不到?又何必如此贪婪而留下什么把柄! 李林甫自身虽然不算道德高尚,但他为官并不贪财,只是向往更大的权力。一则他本身家境优渥、衣食无忧,二则就算有什么物质上的需求,也大可以通过弄权去获得,贪污然后购买,在他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当然也正因此,他才栽了一个跟头,身上背负了巨额的债务。但那只是极度偶然的情况,拿权力去换钱在他看来仍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就算他盘算着要通过追赃而截留一部分钱财,那也是为了还债而非为了自己囤积与花销。只有还了债,他才能获得圣人的谅解,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权力只是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而钱只有最平庸贪鄙的人才会为之着迷。 他心里正吐槽着,忽然听到外间传来各种欢呼迎拜声,便知是宇文融归家了,下意识的便也要举步迎去,然而此间钱货却还没有盘点完毕,只能耐着性子催促家奴尽快盘点。 等到此间盘点完毕后,他又将自己记录的结果去与那些汴州计簿核计一番,突然在那些计簿里滚出一卷其他文卷,李林甫打开来看,却见上面内容不是这些钱货的记录,反而是一笔一笔本钱回利的内容,而且数额都还不小。 “这些账目不需十郎核计了,主公已经归邸,十郎且往聚会去罢!” 李林甫还待细看一番,外间宇文家的一个管事匆匆入内,上前一把夺过这计簿,旋即便对李林甫作礼笑道,并顺手将那计簿又给妥善收起。 0431 后继有人 李林甫本来就无心于这些琐事,见有人接手过去,自然乐得交给对方。至于那计簿上的内容,他也懒得计较,在把自己所记录的内容稍作整理递给这名管事之后,他便直接离开了此间,往邸中客堂而去。 宇文融为人张扬高调,而且也乐意举荐时流,其麾下使员众多,所以不少渴望出头的时流也都乐于聚其门下。随着他拜相之后,前来拜访者更是络绎不绝。 不过这些访客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却是要看宇文融本人的心情如何。若其心情正好,哪怕黔首白丁也能登堂入室、列席参宴,可若是他心情欠佳,便不会大宴宾客,只会召见几名亲信商讨事宜。 今天宇文融的心情便不算好,回家后也并没有与众宾客过多交际,径直便走入了中堂。一干宾客们则都被拦在了前堂不得入内,有的人便悻悻离去,有的则还心存期待的逗留于此。 李林甫从侧院里行出,途中要经过宇文家的马厩,便听到内里传来家奴的议论声。 “主公连日心情畅快,怎么今天失意归家?” “听说是有贼人逃脱了惩罚,便是日前强买韦氏中表宅园的恶徒,结果那人托庇高官,免于制裁了。” 李林甫本待快步行过这一片区域,闻听此言后便连忙放缓了脚步,旋即便听到家奴们后续的谈话内容。 “你是在胡说罢?主公乃是当朝相公,还有什么高官权威更能胜过主公?什么样的贼子能够逃过国法制裁!” 几名家奴争执起来,旋即便又有人走来说道:“你们说的是那早年与主公有隙的张燕公的孙子,名字叫张岱,本来在门下省任职,今却转去别司。主公今日在省留其话事,欲举用左补阙留之,却遭拒绝!” “你这更是胡说了!既是仇人,为何留之?更何况,谁人不爱升官……” 不只旁边的家奴笑骂此人胡说八道,就连外间经过的李林甫闻此之后也不免嗤之以鼻,这完全就是荒诞不经之事,这些家奴在背地里肆意捏造谣言歪曲主人言行,也真是欠罚了! 他不再浪费时间,加快脚步离开这里,来到前堂请求入内。跟此间一众杂流宾客相比,李林甫在宇文家还是有些面子的,家奴先是将他引入中庭,然后便入内通禀,旋即便出来笑语道:“主公请十郎入堂话事。” 李林甫走进堂中来,便见堂中除了宇文融之外,还有韦恒兄弟以及高琛等几名心腹,他先向宇文融见礼,然后便随便找了一个空席坐定下来。 “今日张岱在省中所言事宜,于我甚有启发……” 宇文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李林甫在听到这第一句话后,心中便警兆陡生,当即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认真倾听宇文融接下来的讲话内容。 宇文融久掌财计,见过并且亲自解决了许多实际的问题,主持财政的经验可谓是非常丰富,也正因此,他越发能够体会到张岱所提出的这个“开中法”的价值之大,如果能够营作成功,必然会给如今的大唐内外局面都带来深刻的影响。 也正因此,他对张岱拒绝自己的拉拢尤其恼火。这小子虽有构思妙计的智慧,却并没有开阔的胸襟,以己度人,不相信自己真的愿意接纳并原谅他,结果只会是自误! 裴光庭其人阴沉木讷,虽然借力诸方而侥幸拜相,但也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张岱将前程寄托于这种人的身上,可谓是明珠暗投。 “十七郎你今日将案事整理交割一番,准备月下再返度支领任郎中,将近年盐事相关度支事全都整理一番,尽快呈来阅览!” 宇文融虽好高谈阔论,但也并不是不切实际的夸夸其谈之流,他的执行力同样非常强,尽管没有拉拢到张岱,但还是立即决定展开相关事宜的筹备。 “相公放心吧,我一定用心做好这些事务!” 韦恒本来还有些不悦于张岱的逃脱,可是听到自己马上就要晋升为度支郎中,顿时便忍不住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说道,就连报仇的事情一时间都抛在了脑后。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当李林甫听到这话后,心中还是不由得泛起一阵失落,望向韦恒的眼神也充满了羡慕。 这家伙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也未有什么出色的政绩与事迹可闻,只凭着表兄的提携便跃于高位,得授度支郎中。若再进迁的话,便可任中书舍人或给事中,而后再外任一方刺史,等到再次归朝,资历便足以担任六部侍郎,一举迈入真正的高官行列,有了谋求相位的资本。 若以宇文融担任宰相数年以计,这韦恒完全就可以视作是宇文融给自己所挑选的一个政治上的接班人! 对于这一点,李林甫虽然心生羡慕,但也没有太多不满。 毕竟人家关系摆在那里,而且韦恒的祖父与父亲和伯父都曾担任过宰相,家族本身也拥有着非常可观的政治资源,并不只有宇文融一个靠山,也使得其人上升空间本来就非常大。宇文融对其赏识提拔,那是理所当然的。 真正让李林甫心中警兆陡生的,还是其人对于张岱所提出的这个“开中法”的欣赏与看重,甚至大有要在接下来围绕这一计策作为重点而展开工作的意思。 宇文融对这开中法重视的有些过分了,使得李林甫不由得又想起刚才途径马厩时所听到的家奴对话,当时只觉得是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啊! 一想到这一点,李林甫顿觉五内俱焚。如今的张岱对他而言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仇人那么简单,更像是存在于他心中的一个梦魇,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他自从归京以来便在宇文融这里投入了极大的心力,为了辅佐宇文融拜相真可谓是殚精竭虑。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宇文融成功拜相,他都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张岱竟已经先接到了宇文融抛出的橄榄枝,当真是岂有此理! 眼见宇文融还在不断的布置着相关的任务,李林甫心绪不断的下沉,他深吸几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将那满腔的怒火都暂且忍耐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相关话题告一段落,李林甫才连忙两手奉上自己近日所整理的内容,并且恭声说道:“相公以财计得进,眼下虽已遂愿,但想要势位完全稳定下来,还是需要尽快筹措一笔现钱以支国用。其余计略哪怕再好,若是不能应当下之急,倒也不必过于重视。 日前所计颇深之公廨本钱追赃事宜,近日下官将诸京司众捉钱令史所在都搜找一番,尽录于此,以待相公审阅。随时都可依此名簿向各方抓捕归案,并严加审问!” 宇文融接过这名簿来略作翻看,旋即便满意的点点头,望着李林甫笑语道:“李丞有心了,有此名簿便可按图索骥,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李林甫受此夸奖后自是欣喜不已,当即便又开口说道:“下官以为,此事宜早施行。日前张岱那奸徒以此发难,虽然不清楚他知事几深,但终究是一个隐患。为免诸涉事令史次第警觉,此事宜早不宜迟啊!” 宇文融闻听此言后便皱起眉头来,他收起那名簿放在案旁,口中沉声说道:“当下形势又有变化,河陇方面新报功勋,朝廷当下各处筹措赏物。若此时动员追缴赃款,得钱必难留司,恐将使于别处。此事暂且不宜有所举动,岁终度支勾检审定之后再作计议。” 李林甫闻听此言,顿时面露失望之色,他对此事寄望颇深,没想到被宇文融一句话就压到了年尾去。等到年尾就算由他主持此事,时间上也已经来不及了啊! “相公执政以来,诸事繁忙,人渐消瘦,下官却身处闲司、竟日无事,每思愈惭,愿更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很快他便又收拾心情,起身离席再向宇文融作拜道。 “李丞不要着急,事需次第安排,人也要循序渐进!”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有些不悦皱眉说道,只觉得这李林甫有些过于急功近利了,他这宰相统共做了没几天,这家伙便急不可耐的来讨要官职,好像晚了自己就会忘记他的付出一样。 李林甫听到宇文融明显有些不悦的语气,便也不敢再作强求,连忙应声退下。 接下来众人又议事到深夜,李林甫也没有心情再参与讨论,只坐在席中发呆,待到结束议事后便在宇文家客房休息入睡。 待其第二天醒来时,宇文融早已经离家上朝去了,其家大清早便已经是门庭若市,家奴们忙于迎接宾客,也没有人过来招待李林甫。 李林甫怅然若失的离开宇文融的家,信马由缰的在街上闲逛着,竟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平康坊中。 平康坊里相邻的两块宅地,其中一座屋宇都已经拔地而起,并有院墙圈围起来,俨然即将完工。而另一片面积更大的宅地却仍荒废着,只有几条沟壑横陈、几根木桩杂立着。 看到这一幕,李林甫心情越发的纷乱,他甚至想跳过去一把火烧掉张岱那座新造的宅邸。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想法只是异想天开,即便不说坊间勤走巡逻的武侯街徒们,单单宅内那些匠人家丁们也不会任由自己胡来。 正在这时候,街西传来了豪奴呵斥净街声,李林甫循声望去,却见是新晋宰相裴光庭的夫人乘车出门。看着豪奴们拥从着车驾驶上新铺的沙堤,李林甫顿时两眼炽热,心思一转便策马悄悄尾随于后。 0432 投石问路 张岱接下来也并没有立即便去御史台走马上任,因为又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他得去吃席。 就在张岱升官之后美滋滋的回到家,却发现家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先是有几分沉痛肃穆,但又透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氛融汇在一起,便给人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以至于张岱都有些怀疑,怎么他才几天时间没回家,家人们好像都神经了一样。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到自家院落里,望着迎上前来的阿莹皱眉问道。 阿莹眉头微锁,表情也颇为严肃,只是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听到张岱的问话,她便沉声道:“家里无事,是皇家、是公主母妃病逝了,早间驸马与公主便往大内奔丧……” “原来如此。” 张岱听到这话后才恍悟过来,怪不得今天回家没有看到那些驻守家门内外的兵丁卫士们,原来是跟着公主一起回娘家奔丧去了,也难怪家人们会有如此古怪的反应和表情。 这倒也谈不上是幸灾乐祸,实在是宁亲公主自从住到张家大宅后,凭其一己之力直接摧毁了张家人对于皇家的敬畏和想象,剩下的只有反感。 其实细究起来,宁亲公主住进大宅后,倒也没有做什么嚣张跋扈、欺侮家人的恶行,仅仅只是将其作为公主的正常起居出入等日常做派搬进了张家而已,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像是遍布张家内外、严查出入人等那些卫士,都还只是小问题。张家人为了迁就公主的起居生活,每天只能在固定的时间里在家里公共区域活动,其他时间只能待在自家的小院或者房间中,不许喧哗笑闹,入夜后不许亮灯到深夜,食料也必须要接受监查、饮酒需有定量,不得多人聚餐到深夜等等。 就像后世小学生里偶尔有那么几个家境优渥同时又爱矫情、爱秀优越感的少男少女,爱对同学挑三拣四、指手划脚,所不同的是,宁亲公主是真的皇家公主,旁人遵照她的生活标准来安排自己的生活,既是礼规、也是法律,所以让人加倍的反感和厌恶。 除此之外,公主那些随从奴婢们也爱通过踩贬张家方方面面来获得虚荣。她们一个个就像是顶流爱豆的粉头们一样,对张家这种不入流的家规家风嗤之以鼻,以此来彰显自己作为天子家奴的优越感。 总而言之就是一言难尽,或许这些只是她们生活的日常,但是落在张家人眼里,无疑是家里闯进一群鼻孔朝天、撵又撵不走的优越怪。 所以说婚姻这种事情,不说门当户对那种陈腐的观念,起码要在三观和生活习性上对齐颗粒度,要么就找个能够无底线迁就自己的配偶,否则那就是互相折磨。 尤其是这种古代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大家族生活,忍气吞声的去容忍迁就别人的媳妇,且还完全不能反抗,这种折磨更是堪称酷刑。 皇帝将公主嫁入大臣家里,固然也是一种恩宠和荣耀的体现,但其实也是把一个大探照灯直接杵在人家里。家里有这样一个货存在着,你还想结党营私?营个屁,啥人啥事都给你抖落的明明白白的! 所以这一次公主回宫奔丧去,整个张家族人们全都是如释重负,如果不是因为皇帝死了妃子、实在不能拍手交好,否则这会儿家里怕不是到处都充满欢声笑语了。 张岱在自家院子里歇息未久,便有家人来告他爷爷张说召其前往后堂相见,于是他便连忙往后堂去,来到这里时,便见他三叔张埱以及其他几个叔伯和堂哥们也都已经过来。 “你等近日各自事务都先推脱延后一下,也不要别去,明早便向公主府去,随驸马一起出入宫禁以助治丧。” 虽然心里也是挺不爽这个儿子,但关键时刻总还得摆出一个人场出来,因此张说将家中子弟都召集起来,认真叮嘱道。 众人闻言后也都连忙点头应是,别的不说,能够参加一场皇家丧礼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体验。这些日子出出入入饱受监管约束,不就是为的在这种场合上能露个面吗? 张说想了想后又说道:“公主清早去时匆忙,归后自应结庐处哀。家中人事杂乱,恐怕不便隐居静处。明早你们去时,将遗留事物一并携往公主府去。” 之前他还抱怨张垍与公主别居于外、冷落家人,这几天相处下来,也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索性便趁这机会再把两口子给送走。 闻听此言,众人全都精神一振,张埱更是连忙说道:“阿耶放心罢,儿一定将屋舍打扫干净、绝无遗留!哪怕公主觉得我家院舍宜行,我都把阶石铲起送去!” 旁人总还有公务或者学业,可以在外稍作躲避,他一个无所事事、在家啃老的老儿子,这段时间也是倍感压抑,听到有机会把瘟神送走,那可真是积极踊跃得很,简直就要喜极而泣。 “胡说什么!” 张说虽然也有点顶不住,但听到儿子说的这样露骨,又瞪眼训斥一声,旋即才又摆手道:“你等且先退下,宗之留下来。” 待到众人悉数退出,张说才又示意张岱到近前来,口中笑语道:“敕书受未?”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他爷爷虽然连日不上朝,但自有耳目在朝中,他晋升监察里行这种小事自然很快就会知晓。 “我本以为裴光庭或会安排你兼处中书主书,却没想到竟是监察里行,看来他对你确也是欣赏得很啊!” 张说见状后,便笑眯眯的捻须说道,对于孙子的仕途进步很是满意。 中书主书是从七品官职,主要负责中书省内的各种文书事宜。虽然品级比监察御史更高,但本身只是一个令史官,是管理各种杂务的,通常由流外入流之后累积担任。监察御史则就重要得多,远非令史之流可比。 “听说中书门下就此争执颇深,还是宇文相公发声助阵,此事才成。” 张岱又讲起和宇文融谈话的内容。 “裴光庭技不止此,所以为屈,不过是欲借别方势力压抑萧嵩而已。你又不是寻常卑官,若此小事进诉于上,尴尬的只是萧嵩。” 张说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颇受启发,自己的画像还在翰林院直堂挂着呢,真要进奏于上,圣人多半是要体现一下自己不拘一格赏用人才。 宇文融帮这一把忙,还不如不帮,浪费了自己一次简在帝心、恩眷正隆的机会。他又不能天天按着几个亲王和太子猛抽,下一次被圣人注意到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你这开中法,思计倒是很别致。宇文融困于财计,对你多有赏识也是正常。只不过,边中近年多以和籴支事,他想要大行此计,萧嵩必然不会答应,两人失和不远矣。” 张岱只想到推行开中法的话,盐池的生产和监管以及有实力的商贾等等各种元素,倒是没想到边中和籴的问题。 因主持和籴而大放异彩、乃至未来拜相的牛仙客,如今也是深受萧嵩的看好和倚重,在河陇的时候便引之为判官副手,如今萧嵩入朝,对其更是多有举荐,俨然要以牛仙客为继任河西节度使的人选。 宇文融一旦力主开中法,无疑会与和籴这种供军方式产生冲突,也少不了一番碰撞争执。 和籴是当下主流的供军方式之一,而且依托此事必然已经建立起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利益链条,有了利弊就有了立场,这当中的水就不会浅。 一想到这一点,张岱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一次算是把宇文融当作石子给丢出去投石问路去了,只看宇文融能不能顶得住这一股压力,未来他再做事的时候,也能有所准备。 历史上的宇文融拜相百日即遭罢免,之后更是直接被流贬至死,堪称开元年间下场最惨的宰相之一,简直跟红花会总舵主有的一比,亮场有多么帅气,落败就有多么仓促和狼狈。 后世还不乏人将之归咎为开元十四年与张说政斗的一个延续,但如今就从张岱的了解和判断来看,内情恐怕要更加丰富的多。即便扣除开中法这个意外的元素,那一系列凌厉的打击也远不是早已经退居二线的张说能够遥控指挥、组织发起的。 张岱其实对宇文融没有太深的恶意,别的不说,单单宇文融能够针对存在已久的社会顽疾着手进行解决、并且取得了不俗的成果,就说明宇文融属于那种愿意接受变化、甚至主动制造变化的人,是能够推动社会前行的进步力量,也是一个能够吸引火力的好靶子。 “来日禁中或送杨贵嫔行状来家,你若有意,可代我执笔略为敷衍。近日徐元固事牵我思绪良多,别事难能立笔为撰。” 张说又开口打断了张岱的思绪,他身为文坛大手笔,皇帝妃子去世邀其撰写墓志铭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他好友徐坚也在近日辞世,他专心于为徐坚撰碑,便将别的事交代给张岱,反正这小子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 0433 李武韦杨 胜业坊位于兴庆宫的西邻,也是长安贵坊之一,宁王、薛王皆宅居其中。 张说原本在胜业坊中也有赐邸,只是这宅邸难以住下众多族人,所以才又在永乐坊造宅。至于胜业坊这座闲邸,则就在儿子张垍尚主时分给了张垍,另加左近官园,一同造成了如今的宁亲公主邸。 这府邸位于坊东,和宁王邸比邻,有从兴庆宫龙池凿渠取水、穿宅而过,因此宅中也有山池建筑,环境很是宜人。 这样的宅邸格局在长安城中,尤其是靠近诸大内的这些坊曲贵邸当中是不常见的,所以张垍以此为荣,不爱住回永乐坊大宅中,只热衷在公主府宴会时流。 不过今日的公主府不像往日那么热闹,宅邸内外挂满了白练素缟,一片肃穆悲怆的气氛。清早张岱等人来到公主府随同治丧,别管各自心情如何,也要维持着一个肃穆悲痛的心情,各自眉头紧皱,低头咬唇不语。 尽管已经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可当他们入宅后,见到张垍个活宝泪眼朦胧的扶杖而出时,还是不免有些傻眼。这明白的知道是在给丈母娘哭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货自己老娘死了呢。 说是治丧,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张岱他们做的,无非是跟着张垍一起去参加小殓仪式。所以他们来到公主府各自换了素袍之后,便陪同张垍一起出门去。 张垍尽管已经悲伤的不能自理,需要左右侍人搀扶,临出门时还不忘瞪眼吩咐其庶子阿兰:“你不许随来,回家去!” 那孩儿如今也渐有了自尊心,听到父亲如此嫌弃自己,霎时间也流出眼泪来,好像死了老子一般。 杨贵嫔本来随驾于兴庆宫,染疾后便转回大明宫治疗,日前疾甚病逝于大明宫的便殿,其子忠王又进奏请殡母于其王邸中。 因此张岱一行在离开公主府之后,便直往大明宫东南侧的十王宅而去。 如今的十王宅倒还没有这样的称谓,因为王邸虽然造成不少,但真正成家入住的皇子只有几个而已,其他的仍处于闲置状态。 张岱少与皇子交际,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在后世闻名遐迩的李家养猪场,对此间风物本来还略有期待,可是入此后却不免大失所望。 这里本来是一座附苑的夹城,重新经过翻整后造起了一座座宫院。这些王邸格局都是大同小异,外是一圈高大的围墙,内中建筑以几座华堂为中心,屋宇次第向外排开,看着很是规正,乍一看确实气派,看久了就觉得死板。 此时忠王邸已经有不少人员出入,除了禁中和王府的奴仆之外,还有朝中礼司派来的助丧官员,以及与忠王家有关系的皇亲国戚。 杨贵嫔出身弘农杨氏观王房,即女皇武则天的母族,她的父亲杨知庆便是武则天的表侄,她的姐姐是中宗之子、节愍太子李重俊之妻,她的妹妹则是太平公主与武攸暨之子武胜之妻。 与之一同入宫为当今圣人嫔妃的,还有一个淑妃杨真一,乃是她的同族堂侄女。另外,历史上听从武惠妃指使、参与构陷三王的杨洄,同样也是出身这个家族。甚至就连武惠妃的母亲,同样也是弘农杨氏族人。 后世讲起武周到开元年间的政治变迁,有一个学术上的概念叫做“李武韦杨”政治集团,讲的是这一时期执掌国家大权的一个利益群体。 这种学术上的概念只是为了便于让人理解错综复杂的政治脉络而进行的一个梳理和总结,并不能涵盖所有现实,但也的确是能说明一定的问题。 杨贵嫔有这样一个家世,那就意味着她的儿子忠王更容易获得这个群体的青睐,而当今太子则是一个意外。 当然随着先天政变发生,代表李武合流的太平公主势力遭到瓦解,“李武韦杨”也不再具有左右时局的能力。当今圣人甚至直接立娼女所出之子为太子,一样顺顺利利过了这么多年。 观察事物的发展有很多角度,开天时期的时局固然是牢牢掌握在当今圣人的手中,但对李武韦杨们而言,这过程又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艰难曲折、“拨乱反正”并最终取得胜利的过程。 如果说关陇军事贵族们是大唐先天带来的病灶,那所谓的李武韦杨就是由中提炼出来的毒性更烈的病毒,如附骨之疽一般附着在庞大帝国上盗取养分、呼风唤雨。 张岱如今也勉强算是这个群体里的一个外围成员,他是武家的外孙,同时又与武惠妃有着良好的互动。 但其实就连武惠妃,也只是一个边缘角色而已,她固然深得圣宠,但却独处深宫,并没有一个联系广泛的人事网络供其所用,以至于对张岱这个远房外甥都多有依赖。没有同党,又算是什么集团? 总而言之,忠王的母族可谓是众多皇子当中最为人多势众的一个。如果说在此之前还少有体现,那么在这次杨贵嫔的丧事上,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张岱等人来到忠王邸的时候,前来吊丧的宾客已经不少,之后更是络绎不绝的登门而来。 车驾坐骑直将忠王邸外的街道都给占满,单单弘农杨氏族属男男女女便有百余人之多,且多数都有官职封命,县公以上仪仗者便有七八人,衣朱紫者更有二三十众。瞧这架势,已经不逊于一场小型的朝会了! “这杨氏当真人多势众啊!” 看到弘农杨氏前来吊丧的架势,张埱也忍不住小声惊叹道。 张垍本来还在前方哭泣,闻听此言后也忍不住收声回首说道:“这算什么,日前节愍太子妃薨,杨氏亲朋属众治丧者填塞坊街,不得已移柩城南殡宫,才得以顺利的礼尽安葬。 如今已入年中,诸杨各归事所,眼下前来吊丧者还只是在京人员,还有郑公杨点大病于家,其亲属仍还未至……” 节愍太子妃杨氏年初二月病逝京中,那时候正逢朝中考课选期都还未结束,许多入朝的外官也都滞留京内,丧礼仪式自然更加的盛大。 不多久,忠王妻族亲属也陆续抵达了王邸。京兆韦氏同样也是重量级选手,尽管忠王大舅哥韦坚还没有秩满归京,但其同族亲长兄弟们仍是数量众多。等到这些人来入府吊丧,整个王邸更加的人满为患。 杨贵嫔有一子忠王、一女宁亲公主,张家自然也是排名靠前的亲戚之家。尽管家中子弟都被派来跟随张垍一起撑场子,但是跟弘农杨氏、京兆韦氏这样的顶级老钱相比,仍是不免相形见绌。 “阿耶真是不审轻重,他与徐散骑固然私谊深厚,但此间此间贵嫔之事乃是国丧,他先来稍立场面之中,而后再去又能如何?” 看到其他家人多势众,直将自家给衬比的毫无存在感,张垍自然是大觉脸上无光,忍不住小声抱怨了父亲张说几句,旋即他又向后方的张岱招手道:“阿六你到前方来,到我身旁立定。今日出入多朝士,有来问候者,你要替我招应。” 这货平日里眼睛长在脑门儿上,最爱在张岱面前摆谱,等到真到了这样的场合里,又觉得自家兄弟上不了台面,要让张岱上前去给他撑场子。 张岱也想认清楚这些韦杨各家族人,以及他们各自在朝中所任职位,于是便也迈步入前,站在了张垍身旁,打量着入内吊丧的那些宾客们。 他来到这里立定未久,便有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入前来先向张垍见礼,然后便又望向张岱轻声道:“张郎当真气宇轩昂,声迹亦多有闻,怪不得年未弱冠,便为在朝相公等举入宪台。某虽痴长,亦忝为新列,来日同僚,自应友好相处!” “这一位是河东忠公杨尚书贤息杨汪,去岁除服,新授监察里行,与你乃是同僚。” 张垍在一旁开口介绍道。 张岱在脑海里想了想才想起来,原来这是已故河东公杨执一的儿子,其伯父杨执柔还曾在武周时期担任过宰相。不过这杨汪仕途发展似乎一般啊,瞧着跟自家老子差不多,居然才只混到跟自己一样做监察里行。 家世好未必就权位高,只是仕途会比一般人顺畅一些,但如果本身时运不济,又或者能力不佳,照样浑浑噩噩,不得升迁。 不过话说回来,御史一类宪台官员本就不同寻常,诸如杜暹开元四年为监察御史,开元十四年则拜相,宇文融用时则更短,开元九年还是监察御史,开元十七年则拜相。 按照他们这个升迁速度的话,张岱如今开元十七年任职监察御史,开元二十三、四年拜相也不算太早啊。 当然张岱也明白这只是幻想,人家在担任监察御史前,都已经在基层进行了充分的历练,而他则一路跳级超授,是很难在二十几岁就拜相的,这么想也只是让自己乐呵乐呵。 他这里刚和杨汪闲聊几句,便听到外间奏报禁中惠妃等前来吊丧,于是便连忙出宅相迎。 0434 六郎可愿为婿 武惠妃虽然没有皇后之名,但却有着皇后之实,自王皇后被废后便代掌六宫,已有数年之久。如今有嫔妃去世,她自然也要出面表示一番。 忠王和宁亲公主兄妹还在内室哭丧,只能由宅中其他男女出迎,呼啦啦一起拥至宅门前,直将个忠王邸大门都堵个水泄不通。 惠妃等人的车驾也在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直至禁军将士入前维持秩序,勉强开辟出一条道路来,车驾才得以驶入王邸之中。 惠妃并没有直入停殡的厅堂,而是来到了堂外的大帐中,待到忠王兄妹入此哭拜,便温声安慰他们一番,并嘱咐他们若有所需、直告无妨,务必要将丧礼做的风风光光,使杨贵嫔哀荣全盛。 接下来又是诸外命妇入内参拜,闹哄哄好一会儿之后才算平静下来,张岱才得以入内拜见。 武惠妃见到张岱入来,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又笑道:“我还好奇六郎怎么在此,险些忘了原来也是姻亲。此间几家都是真正的世族名流,你来这里有没有结识几个志同道合的少俊朋友?” 张岱闻言后便也开口答道:“今日至此才知真正的簪缨世胄气象,我家中来助丧者也不少,却尽为几家朱紫所没。” “张燕公虽然也是势位中人、当世名流,相较这些累世显赫的士流名族,终究还是欠缺了几分累积。幸有你等少徒英姿勃发、继续衔志努力,几代之后,一样可以不逊于人!” 武惠妃听到张岱这番感慨,便又笑语说道,接着她又招手示意张岱到近前来,轻声对他说道:“六郎,我正有意给你表妹、表弟访关中人家为婚,你觉得此间韦杨几家如何?他们当中也不乏数代联姻的世亲,若能亲上加亲、互为声援,岂不更佳?” “表弟、表妹,他们年纪还小罢?”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便觉得武惠妃有点操之过急了。因为子女接连夭折,武惠妃如今儿女年纪都不大,都还不到十岁。 武惠妃见他有些浑不在意,当即便摇头说道:“已经不算早了,谁家儿女生育养成也要数年之久,并不能仓促成人。见到别家好儿女,不先定下来,人家也未必会等待你!况此各家本就亲戚众多,子女但凡可观,访问者必然不乏。早早定下,才能安心等待各自成人。” 历史上武惠妃有两子两女长大成人并婚配,分别是咸宜公主嫁给观国公杨慎交的儿子杨洄,寿王娶了著名的杨贵妃,盛王娶了他母族武氏女,太华公主则嫁给了杨贵妃的堂弟杨锜。 由此也看出,武惠妃是真的喜欢跟弘农杨氏这种关中名门结亲,起码寿王和咸宜公主的婚姻都是她在世时结成的。而且她的母亲同样也是出身弘农杨氏,这种对关中名门的崇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胎教了! 但是这几桩婚姻怎么说呢,全都是一言难尽,唯一一个还算比较正常的那就是盛王的婚姻。至于那三个杨家的,则就是个顶个的坑。 杨洄乃是弘农杨氏观王房嫡传,刚才在外边张岱还看了几眼这小子,在弘农杨氏一众族人当中都处于众星捧月的地位。其母则是中宗嫡女长宁公主,中宗一家虽然玩废了,但长宁公主的封号食邑等还是保留下来。 作为弘农杨氏嫡传,以及公主之子,这杨洄在天龙人中也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拨,历史上能够得到武惠妃的欣赏而以女妻之,也算是理所当然。 不过身份高贵并不意味着品德高尚,这杨洄就是一个典型的贪乱乐祸的人渣、没有脑子的废物。做了驸马之后就开始协助他丈母娘搞事,孜孜不倦的搞出了三庶人案。 如果说这件事还算是武惠妃是主导,杨洄充其量只是一个帮凶,可是后来他与嗣岐王李珍勾结谋反,就说明这个货他是一个天生又蠢又坏的贱种,好好的活着当个人他难受。 至于寿王的婚姻,那就更不用说了。倘若武惠妃在天有灵,如果知道后续的事态发展,估计都得气得活过来! 所以当张岱听到他大姨此刻就流露出和弘农杨氏之流联姻、再叙李武韦杨情谊的浓厚意愿时,心里也是暗道不妙。 数年往来相处,张岱也是多得这位大姨的关照,就算一开始只是出于功利的攀附,到如今也已经颇有几分感情,不愿意看到武惠妃再重蹈覆辙,重复悲剧的老路。 自从王皇后被废之后,武惠妃便开始向皇后之位冲击,期间进行了诸多尝试。而一直等到十几年后她的女儿出嫁,有了杨洄这个好女婿,各种手段就变得激进起来,直接引发了三庶人案。 三庶人被杀之后,武惠妃也随之而去,在历史上留下一个狠毒又可笑的形象。但是一个心性狠毒、枉顾人命的恶棍在行凶作恶之后,会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而一命呜呼的可能有多大呢? 所以真实的情况,武惠妃并不是狠、而是蠢,她完全没有武则天那种为了权位可以杀的人头滚滚的觉悟和能力。 所以在这人生的最后阶段,因为心有执念,她彻底的沦为了一个工具,她的丈夫、女婿以及其他人,都在利用这个工具想要去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从感情上来说,张岱是不愿意看到武惠妃最终沦落到那步田地。而从自身的利益诉求上,他也不希望武惠妃与弘农杨氏过于亲昵。 眼下武惠妃对他多有喜爱和依赖,甚至连儿女婚事都来问询自己的意见,固然是因为他本身就引人喜欢,但同时也是因为武惠妃能够找到的帮手实在太少了。 可一旦她与弘农杨氏联姻,外间一大院的狗头军师,谁都能凑上来叭叭几句,武惠妃对自己的依赖度必然会有所降低。 到时候张岱就算有心阻止,到时候只怕也会因为这些人的离间中伤,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大姨乐呵呵的往那老路上跑去。 所以最好的做法,莫过于防患于未然,直接掐断这种可能。 “请姨母暂且屏退左近几人,孩儿有几事请告姨母。”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开口对武惠妃说道。 这请求自是有些冒失,但武惠妃对张岱也有了解,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作此姿态,于是便先摆手示意身旁近人到帐外看守,才又向张岱轻声笑语道:“你这孩儿欲言何事,还要如此防备别耳?” “孩儿想请问姨母,是欲子女结缘这些名门旧族,还是要己致坤位?” 待到帐中只有两人,张岱当即便望着武惠妃发问道。 武惠妃没想到张岱问的这么直白,一时间也有些慌乱,先是下意识的左右打量,旋即才又转回视线来瞪着张岱嗔怪道:“你这孩儿也当真冒失,事情岂可……这又怎么了?我欲致坤位和孩儿们结缘名门,又有何相悖?这些人家与我为亲,自然也会为我助势啊!” “姨母此言谬矣!请姨母观望这满庭世胄,除此一身血脉,谁有一二事可夸?他们各自尚要抱冢中枯骨以食,更有何志力益人益国?” 张岱当即便又不客气的说道:“况此诸类各凭身世已经能够身被朱紫、坐至公卿,姨母欲亲而悦之,舍一子女便欲招作爪牙,恐怕不能。” “这么说太刻薄了,他们祖辈英华辈出,所以才造成一番富贵延传后世、裨益儿孙。如今纵然还没有志气伸扬、事迹称夸,那也只是还未逢时罢了,但总归还是家风可观、教养得体。六郎你或自恨身世,怨望名流,这样的心机大大不妥,只会让你孤僻狭隘,渐渐的自绝于人!” 武惠妃听到张岱这么说,当即便皱起眉头来不悦道:“况此群众尽是亲戚之家,我之所图也只是门内之事,更不需他们有什么雄才大志、做我鹰犬爪牙,只消关键时刻助言发声,这一份亲谊就让人感动!” 张岱自知武惠妃这种观念形成已久,很难凭着几句话就给摧毁掉,所以就得下猛药。 于是他便又继续说道:“事若真如姨母所言,如今身居春宫者,不应是太子,而该是忠王啊!忠王外家、妻室俱是名族,此间满庭俱是,可谓声势浩大,诸皇子谁人可比?” “这、忠王、忠王只是恨非长息,若是,太子岂能夺之?” 武惠妃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开口说道。 “姨母也不能吗?假使太子不举,忠王顺次居长,姨母将以何撼之?” 张岱讲到这里,便见到武惠妃已经是脸色大变,他当即便又趁热打铁的说道:“此中群徒不过丰年之美玉,琢之磨之,可以怡我心神、陶冶情操。但今姨母所需要的却是荒年之粮谷,储之食之,可以壮我形骸、遂我夙愿!则天太后当年,可不是一味的央求外家才有后事!” “慎言、慎言!则天太后她,我哪敢……” 武惠妃闻听此言,脸色又是陡地一变。 “圣人英明神武,人事俱存于怀抱。立嗣之年便已经可见,所谓名族旧亲亦不可干乱名次。姨母今若亲之,恐怕未受其利,先受其累。所谓名族,大而无当,好食人肥己,难赖以成事。” 张岱将利弊深刻的剖析一番,然后便闭嘴站在一边,看着武惠妃脸色不断变幻的皱眉沉思。他相信武惠妃只要还有基本的利弊判断能力,就能够将自己的话思考清楚。 “六郎你说得对,说的有道理,我的确是计浅了……” 好一会儿之后,武惠妃才开口喃喃说道,但很快她又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望着张岱说道:“六郎,你做我婿子怎样?你娶了你表妹吧!” 0435 齐大非偶 啥? 张岱怀疑自己听错了,两眼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的望向武惠妃。 武惠妃脱口而出后,接下来思绪便快速转动起来,同时嘴里又说道:“六郎你说得对,这些名门世族各有所恃,难能指望他们成事!圣人当年尚且不能,唐元功簿,无此诸家姓名!我纵将儿女亲之,他们也只会觉得我羡慕名族、高攀为荣,不会真心助我谋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益之!” “六郎你不然,你这孩儿近年在我眼前成人,我知你崇恩尚义的本性,也见你时誉鹊起、人尽称赞,更知你是真心为我谋事!你母是我姊妹,嫁女给你,甥子变作婿子,是亲上加亲……” 武惠妃越说越是激动,以至于望向张岱的眼神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变得更加亲昵和喜爱。 “这……” 张岱也没想到,他只是想劝她大姨不要再走上原本的老路,却没想到劝着劝着扯到自己身上来了,而且看武惠妃的架势,大有要就此说定、不容置疑的模样。 张岱对此自是万万不肯,且不说他与云阳县主私情早定,就算没有这么一回儿事,在见到张垍做了驸马后家事上的种种变化,必然也不愿将这么一个活祖宗迎入家中来。 而且咸宜公主作为圣人和武惠妃的女儿,出嫁后各种待遇以及从人侍者肯定要比宁亲公主更多,那就是一个加倍明亮的探照灯,足以将张岱各种人事布置都给探照的纤毫毕露,那可就真要命了! 此事他虽然万万不能答应,但却也不能直接开口回绝,总要给武惠妃以足够的情绪价值,才能避免让她心生芥蒂。 他心里思忖着,又俯身深拜于武惠妃席前,口中哽咽道:“不意姨母如此厚爱孩儿,恩情如此,舍身难保!只不过,孩儿所以进言以劝,绝不是为的邀恩求宠、一己私愿……” “痴儿,你的心意如何,我又怎么会不知?之所以有此念想,也不是因你一时之规劝。我早有类似的想法,但之前还为一些俗念遮掩,未够透彻。今日听你分讲清楚,便也坚定了本心。” 武惠妃见张岱感动的哭拜席前,心中也是颇感欣慰。 她若当真将女儿许配给外间那些弘农杨氏子弟,那些人未必会如此激动感恩,而除了一个家世之外,那些人真是方方面面较之自家这个甥子都相差甚远! 所以武惠妃也越发觉得自己这决定没错,像这样一个能够知心知意且才智超群,并又风采卓然、俊美无俦的女婿,若是错过眼前,又能去哪里找? “姨母有此恩顾的心思,孩儿已经铭感五内、毕生难忘!然而越是如此,越发不敢腆颜受此恩宠!” 张岱闻言后忙又顿首于地,语气也变得更加激动和诚恳:“表妹娇贵皇女、千金之躯,孩儿不过臣家庶息,侥幸得于亲长赏识,岂敢恃宠生骄、妄动亵渎之念? 何况我叔已经先得尚主之荣,岂有叔侄并得尚主之理?天下忠义臣家众多,实在不敢奢求再顾。强求宠眷,过犹不及! 尤其相逢以来,姨母已经恩我良多,即便无此更深情义,前恩已经足令孩儿恭为姨母效犬马之劳!姨母夙愿,远非孩儿一人能够助成。所以更宜为表妹精选一良配,为姨母更择一良缘!” “你这孩儿,当真赤子心怀,凡事都多多为人设想,越发让人感动!如此知恩尚义,我若竟然错过,岂不让世人笑我不能识人?至于其他事情,更不需你来操心。我为我女访觅良缘,谁敢阻我,岂能饶恕!” 武惠妃听到张岱面对如此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却仍然能克制自己,全心为她设想,心中自然是越发的感怀,语气也越发的笃定。 张岱闻听此言,不免有些欲哭无泪,额头上汗水都急的涌了出来。他固然心机深沉、巧舌如簧,可是在面对武惠妃的真诚时,却都有点无力。 “姨母如此真挚相待,更让孩儿无地自容!来年若或因我才力微弱而令姨母夙愿不成,孩儿百死莫赎,更有何面目以见恩亲?” 张岱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痛陈利弊:“姨母恩情若斯,孩儿纵与表弟、表妹非是一母所出,亦自觉情同手足,盼望他们能享尽善美之人事!而今几人尚且年幼,一旦近年内姨母实至名归、进居坤极,则前定诸事皆需再作更改。若孩儿当下便厚颜求宠,来年恐为千夫所指……” 武惠妃听到这里,神情也是微微一动,她自然期待着能够早日成为真正的皇后。而且事情正如张岱所说,一旦她来日成为皇后,子女便是嫡出,婚配自然也要有着更高的选择标准,那时候凭张岱的身世的确就会有些尴尬。 毕竟她的儿女都还未满十岁,谈婚论嫁最起码也要再过上数年之久。而这数年时间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眼下便定下了婚约,那么来年无论继续履行婚约、还是直接悔婚,都有许多不妥。 想到这里,武惠妃也不再强要立即便敲定此事,而是又望着张岱感叹道:“你这孩儿当真将诸事都设想的周全稳妥,让人大感受益、也无从挑剔。若不再将这些关中人家视作良缘,事情确是不必谋断甚早。 但正如你诗辞所唱,曾经沧海难为水,见到我甥儿如此优异少俊,日后更有何家少才能入我眼?若是他们竭尽表现,尚且不及六郎二三,则我家女子又何必作配于此类庸拙之徒啊!” 张岱听到这里,额头上汗水越发的细密,心里直叹他大姨既然也听过“曾经沧海难为水”,就不打听打听他是唱给谁听的吗?须知那天寿王也在现场啊! 原本他还想着,来日与云阳县主成亲,即便是有什么阻滞变数,有他大姨在后边给他撑腰,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可是他却也没想到,他大姨俨然成了这事情当中最大的变数。 他这里巧舌如簧的婉拒这一桩婚姻,若再转过头去便和云阳县主谈婚论嫁,武惠妃必然也会明白他内心真实想法,到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那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张岱又不免暗觉头大。看来他也不能恃着自己的先知之能便肆无忌惮的行事啊,就算是改变了人事原本的发展轨迹,接下来的走向也未必就会向好处去发展。 现在他大姨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那他跟云阳县主的事情最好还是冷处理一下,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委婉的向武惠妃透露并说明一下,尽量避免她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的情况发生。 不过事情倒也并非全无收获,武惠妃不再心心念念的要跟弘农杨氏联姻,就是一个很好的转变。 姨甥俩在帐内密话多时,这时候外间又有新来吊丧之人在帐外请见,于是张岱便顺势告退,武惠妃便也轻声叮嘱他不要将今天的对话泄露于外。 张岱自然知道轻重、口风紧得很,他反倒有点担心他大姨傻呵呵的哪天跟圣人吐露心扉。 不过就算说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除了他说太子或将不举、以及拿武则天事迹奉劝武惠妃之外,今天的谈话倒也没有什么违禁内容。 无非是在告诫武惠妃不要去刻意的结交那些大而无当的关中名族,以及他自感自惭形秽、齐大非偶,谢拒武惠妃亲上加亲的提议。就算这些内容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会造成多么恶劣的联想。 张岱刚刚退出大帐来,便见到一名华服妇人在几十名奴婢拱从下向此而来,这妇人便是中宗之女、长宁长公主。 长宁长公主的夫婿观国公杨慎交乃是杨贵嫔的同族堂兄,不过长宁长公主眼下跟杨贵嫔倒是没啥关系。因为杨慎交开元十二年去世后,过了几年长宁长公主便改嫁武功苏氏的苏兴。 长宁长公主到忠王邸来,明显也不是为了吊丧,她甚至连灵堂都没有进去,便带着儿子杨洄径直入拜武惠妃。 张岱看到这一幕,心中便微微一动。看来他大姨有这想法也并非一时,想必也曾向旁人询问过,所以才让长宁长公主闻腥而动。 “你怎去了那么久?今日登门吊丧着,全都是关中世族名流,若能结识投契,益你良多,千万不要失礼!” 张垍见张岱去了好一会儿才返回来,当即便连连向他招手,待张岱走近后便沉声叮嘱道。 张岱自将他这一番话当作耳边风,视线在庭院里一转,发现到来的宾客较之自己入帐前又多了不少,可见忠王这些亲戚们当真是人多势众,场面要比太子大得多。 他这里刚刚收回打量的视线,却又看到刚刚才入帐的长宁长公主母子很快退了出来,长宁长公主脸色有些尴尬不豫,其子杨洄则垂头丧气的随行其后。 看到这一幕后,张岱便不由得面露笑容,果然人的境况好不好,还是要对比出来。很明显他大姨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所以便没有给这对母子什么好脸色。而看到她们碰壁,张岱的心情也好转不少。 0436 御史台履新 杨贵嫔这一场丧礼,忙忙碌碌好几天才算过去。送葬结束之后,除了其儿女还要各自守丧之外,其他人自然也都恢复了正常生活。 其实圣人早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就在贵嫔送葬的前一天还在兴庆宫宴请了陇右入朝功士。 这在旁人看来,多少是有点无情了,但对天子而言,这都是常规操作。圣人为天下之主,时间和精力都是非常宝贵的,天下万事万物皆争欲陈列于前,想要获得其长久眷顾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吃完席之后,张岱也要正式履新上班了,得赶紧去御史台报道。 他也遵照云阳县主的叮嘱,在正式上任前来到岐王邸,县主早为他准备好了赠送同僚的各种礼物,多是笔墨文具,也有环珮饰物,以及书画文物。 这些礼物虽然有一定的价值,但也不算太高,属于那种官员一般消费得起、但也会感觉有些肉疼、如果别人送给自己则会挺高兴的档次。 其中最为珍贵的,则就是赠送给中丞裴宽的礼物,是号称初唐四大家的薛稷的字帖。薛稷书画双绝,本身也是地位崇高,受累太平公主谋乱而被赐死,去世后其书画作品大多为岐王所得,市面上则千金难得。 这些礼物全都已经被整齐的装进礼盒里,装了满满的一大车,并还贴心的准备了送礼的名单。 张岱看到这些之后,也不由得大感云阳县主真是一位贤内助,越发坚定了要迎娶县主的决心。无论未来有什么艰难阻挠,都要勇往直前、绝不退缩! 带上这些礼物之后,张岱一行便往御史台而去。 长安城有三座大内皇宫,而御史台作为朝中最为重要的监察机构,其办公地点便也分了三处,诸大内各有驻守。但若说到规模最大、职能最为齐全的,自然还是位于太极宫皇城中的御史台官廨。 当张岱来到台门外的时候,也不由得感叹幸亏洛阳城只有一座皇城,否则他当年铜匦投书后去哪里继续告状怕是都搞不明白。 不同于皇城中其他官署,御史台官廨大门是向北开的,有一种说法是御史台主阴杀、不向阳,所以台门北开。但也有人说是因早年间有尚书省高官兼任御史大夫,为了从御史台往来尚书省方便,所以直接向北开门。 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想到洛阳皇宫太常寺官署中的崔公望省楼,张岱还是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我大唐高官们就是这么有尿性,绝不委屈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快乐怎么来! 张岱刚刚来到台门外,便见到一个有些熟悉但又有几分陌生的身影,正是王翰。 “下官日前俗事系身、入台已迟,何敢当王学士于此相候啊!” 张岱连忙快步上前,向着王翰作揖说道。 王翰早年受张说的连累而遭到贬谪,而后又受张岱的影响索性辞掉了官职,只在洛阳隐居,结果身染重疾、险些丧命,返回并州乡里疗养许久才渐渐有所好转,并在不久前回到长安。 “六郎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此相迎,亦属应当!” 大病一场之后,王翰不只形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性情相较往年也收敛许多,只是看到张岱后更加的热情,入前便揽着张岱的胳膊大笑说道。 当年他新染疾,自己都还茫然未觉,幸在张岱察觉并作提醒,这才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于是他便将张岱视作自己的救命恩人。之前他便对张岱的才华极为欣赏,如今则就更加的关系密切了! 王翰一边将张岱引入御史台官廨当中,一边对其笑语道:“宪台自有自己的规章令俗,六郎入此称谓也要有改。如见侍御史,则称以端公。至于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则俱称侍御。三院之外可各相称谓,三院之内则以此称,张侍御要铭记啊!” 御史台内部有三院,其一为台院,由侍御史主持。侍御史员额有六,其中四员为正员,两员内供奉同正员,资深一人掌判台事,称为杂端。 一人知公廨、留司办公,一人知弹、专掌弹奏,一人知西推、掌推京司诸事及赃赎、三司事宜,一人知东推、掌推诸州及理匦诸事,另有一人分司东台、掌弹推洛阳百官违禁诸事,此众人统称散端。 其二为殿院,殿中侍御史六人,内供奉三人。殿院掌殿廷供奉之仪式,及朝会、典礼等诸场合当中朝臣班列次序及言行等诸事是否有违规,并且辅佐台院侍御史处置事宜。 其三为察院,有监察御史十人,监察里行无定员。监察御史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同时还有监南选、处决囚犯、祭祀、习射等诸事,分察尚书省六司、知太府、司农出纳等事宜。 “三院御史,各有职责。察院虽处最卑,但却最为权重,职务繁杂,百司畏惧!” 王翰一边将张岱引往长官知事厅堂,一边在途中向张岱介绍着御史台内部各种人事结构。 张岱尽管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小萌新,但对御史台的内部结构如何了解的也不甚具体,此时听到王翰的讲述,也不由得眉飞色舞。 他固然知道监察御史职权颇重,却没想到竟然这么重,简直就是台院、察院管得了的我要管,管不了的我也要管。如此一个御史台小霸王的职位,简直就是为他这种爱好无事生非的人定做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直事厅外,张岱在厅外稍作等候,王翰则入内通禀,不多久又行出将他引入进去。 如今的御史台中,御史大夫由定州刺史张嘉贞遥领,之前的御史中丞宋遥在严挺之被贬于外之后,也被当时的宰相杜暹以牙还牙的安排留司东台、打发到洛阳去了。另有一个御史中丞李怀让,则出为外州刺史。 相当于好好一个御史台,就被两个宰相给玩废了。张岱猜测之前那两个家伙大概也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御史台不能正常行使监察权和弹劾权,所以朝政才由得两人瞎折腾。 等到两人被罢相后,宰相萧嵩才安排亲信裴宽以中书舍人而兼领御史中丞,让御史台再次有了新的长官。 “下官监察御史里行张岱,见过裴台长!” 张岱入堂之后,便向着端坐堂上的御史中丞裴宽作揖道,同时心中也不免暗生感慨。 他之前在洛阳初见裴宽时,其人才只担任刑部员外郎,还是自己姑夫郑岩的下属,但是在跟着萧嵩外出溜达一圈后,再回朝便已经身兼中书舍人和御史中丞两大要职,俨然已经是当下最出众的政治明星之一。 至于他姑父郑岩,则还是靠着丈人关照提携,才混上了一个万年县令。固然也是正五品的畿县令长,但谁也不会觉得万年县令要比中书舍人和御史中丞显赫! 虽然彼此老大有点不对付,但裴宽对张岱态度倒还算和蔼,也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向张岱回礼道:“张侍御近年贤声愈重,日前任职左拾遗便多有良计进上,如今身入宪台,对人对事有何创见,可一定不要藏拙啊!” 御史台中有一桩比较好,那就是不像别处那样等级森严。别司僚属入见长官,都是要隔品致敬、要作拜礼的。这倒霉规定还是张说搞出来的,他升任尚书右丞相后,四品以下官员统统都要作拜。 但是御史台这里,大家统统都是天子耳目,所以低品御史们在见长官时,统统与之抗礼,不肯跪拜。 当然这也要分人,像是之前崔隐甫担任御史大夫时,行事刚猛得很,御史台官员遭其罢黜近半,大家也就都没有那么头铁了,该拜还是要拜。 两人寒暄几句,张岱顺势送上县主准备的那一份礼物。当裴宽见到薛稷的字帖真迹后,顿时也是爱不释手,连连致谢,并还笑语道:“听闻张侍御同样也是笔法庄谨可观,来日同署共事,我也有机会亲睹你的笔法了!” “下官一定勤加练习,盼能笔力激涨,以求不污台长视听!” 张岱连忙又作揖笑道,彼此寒暄一番便告退行出。裴宽本来还想给张岱安排一名令史做向导,见王翰那么热情,于是便也作罢。 “裴中丞以下,便是台院诸端公了。其余人倒也无须过多在意,唯班杂端还是要礼见一番。以后台中行事,也更方便。” 行出直事厅后,王翰又对张岱说道。台院四名侍御史、两名内供奉,王翰自己是一员,他所说的杂端便是掌管台院事宜的侍御史班景倩。 “这位班杂端,是不是往年任职宇文相公门下?”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开口询问一句。 王翰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又对张岱说道:“六郎也不必太过担心,班杂端虽然旧年从事宇文相公门下,但今分处别司,不相辖制,也不会因为旧事过多刁难。他纵然有心刁难,我们也不必惧他。除我之外,台中还有新进归台之元端公,足以照庇六郎安心于此任职!” 0437 吾剑利否 台院就在直事厅一旁,张岱跟随王翰进来之后,堂中除了一些书吏等办事人员,唯杂端班景倩和另一名知院事的侍御史在堂。 “下官见过班杂端。” 张岱入堂后,便向班景倩拱手为揖。 班景倩年纪四五十岁,瞧着老成稳重,见状后便也起身向张岱颔首笑道:“台中多是老物,闻张侍御如此少俊才流得选司宪,宪台群僚都在期待能够早日于此相会呢!” 班景倩笑容和蔼,并没有要找茬的意思,这也让张岱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就算对方态度不善,张岱倒也不需要太过忌惮,正如王翰所言,他眼下在御史台中关系也是很硬的。 在与班景倩简短寒暄之后,张岱当即便疾行到堂中另一侧的案席前,然后便俯身作拜下去,口中恭敬说道:“孩儿拜见舅公!” 此间席案后方的中年人早已经站起身来,含笑望着张岱,见其入前作拜,当即便捻须笑语道:“今在公廨,小子不必多礼!诚如班杂端所言,台中言官多是老物,你这样的英俊少年难得入此。 但既然承蒙诸相公厚爱选授来到了这里,就不要辜负恩用!人之风格各有不同,宪台之中则唯以强直为重。日后在直,谨记此节,见不平则鸣、闻不法则纠,将你过往风格大扬于此,执言司宪、肃正世风!” 能够如此热情夸奖的,自然不是外人,这中年人正是张说的小舅子、燕国夫人元氏的弟弟元彦冲。之前崔隐甫担任御史大夫,大力肃清张说党羽,元彦冲作为其小舅子自然也免不了首当其冲,直接被优化掉了。 如今随着张说的势力再次有所恢复,党羽们也都陆续归朝,元彦冲便也得以再返回御史台任职侍御史。 所以眼下御史台中,明确属于张说一系的就有两名侍御史,至于其他的殿侍、监察之类,也都有不少亲近张说之人,张岱在这里的确是混得开。 宇文融在御史台势力同样不小,就比如这个台院老大班景倩。之前宇文融便从御史台一路升迁到了御史中丞,而其括户期间所辟用的各个使职判官们,也都陆续进入了御史台当中任职。 包括如今的中丞裴宽,也曾在宇文融属下任职过。 这些政治人物各自人脉关系都很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就算一些领军人物倒台了,其从属诸员却仍然没有随之一同倾覆,哪怕短时间内受到一定的影响,之后又会陆续回到时局中来。 不过张岱还是有点疑惑,宇文融本身已经成功拜相,在御史台中又拥有颇为深厚的影响力,历史上为什么还是仅仅在拜相百日后便遭到了罢黜?这得多能作死,才能完成这样的速通成就? 张岱这里疑窦未解,一旁的元彦冲便又笑语道:“知你今日入台,我已经吩咐厨食盛备饭食稍作祝贺。你且先与王端公游览别院,稍后廊下再会!” 听到这话后,张岱便又告退行出,跟王翰一起继续游览御史台。 台院一旁就是殿院,眼下殿院中人并不多,而且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特殊请见之人,王翰只是随便介绍了一番然后就将张岱带离此间。 察院位于御史台的东面,规模和面积也是三院当中最大的,占据了整座御史台公廨将近一半的区域。 “三院之中,察院员额最众,东北是监察本院,东南则是十道使院。监察御史巡按州县,春秋各有出使,凡所巡归,俱于十道使院编整奏闻。” 王翰讲到这里后又对张岱说道:“来日六郎若有出使,需拣一二判官并诸令史同行。你若有得力书记之选,可引入台中以处令史之职,若无,则由台中择员配给。” “监察御史竟可自募僚佐?” 张岱闻听此言,也不免大感惊奇,没想到监察御史还有这样的特权。 见到王翰又颔首确认,张岱心中便忍不住思索起来。令史就类似于后世机关单位里的合同工办事员,本身并不在编,职责就是处理本司各种杂事庶务以及公文事宜,这对一些有其他途径做官的人而言自然是看不上的,但对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则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岗位。 如王翰所言,每一名监察御史都可自辟一到两个令史,当他留台的时候做个文书秘书,出使的时候则做随从判官,其职事范围要比所谓的防阁、庶仆等仆役更宽广得多,而且担任令史时间久了还能获得转正机会,从流外入流,获得正式的官身。 单单这一点而言,监察御史的待遇甚至就连五六品的一般朝士都比不上。尚书省的郎官再怎么清贵,也不能随随便便将亲信家奴安插进本司之中任职官吏。但监察御史在任职以后,就能立即培养自己的心腹。 王翰见张岱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又笑语道:“监察御史职在分察百僚,以举劾匡正为能。但人只两眼,竟日端坐台中,又如何能分察百僚?所以辟用令史,以当耳目,犹御史乃天子耳目。该当择谁,六郎也当慎重挑选啊!” 张岱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应是,越发觉得这御史台自己真是来晚了!原来做了监察御史之后,就能在官方允许下,有资格安插眼线、构建自己的情报网络! 两人很快来到监察本院,而这里早有人等候在此,正是日前在忠王邸见到的那个杨汪,远远便阔步迎上前来拱手笑道:“张侍御,又见面了!我比张侍御早来一日,便且暂充向导引见同僚。” “那便有劳杨侍御了!” 张岱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转头又让王翰且去忙自己的事情,自己这里与同僚相见即可。 王翰同样也入台不久,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碌,因为是张岱到来才特意抽出半天的时间,见他在这里也有相识,便先告辞离开了。 察院建筑格局也比较简单,除了做北面南一座直事厅,两侧各有一排屋宇行廊,廊外栽种着许多高大且树冠茂密的槐树,将阳光都给遮挡在外,使得整座庭院都阴气森森的。张岱乍来此间,不免倍感不适。 “衙堂是受事理讼之所,台外若有士民鸣冤入讼,当直御史受之。东厢是诸侍御各自直案,西厢便是我等里行直案,日常起居休憩俱可于此。我等虽与诸侍御一同受事,但除了特命受事之外,主要还是在台待补事宜。” 杨汪又指着察院中这些建筑对张岱介绍一番,张岱闻言后便也点点头。 虽然说监察里行与监察御史享受相同待遇,但毕竟不是正职,做替补也是理所当然的。 “监察御史职事最繁,诸侍御或巡按未归、或衔命出使、或分押诸司,留司者并不多。我先引张侍御入厅与今日在直张倚张侍御相见,确定当月直事再言其他。” 杨汪一边说着,一边把张岱往正堂直事厅引去。 两人入堂之后,当堂端坐一名三十几岁的中年人便站起身来,拱手笑语道:“早前常见张侍御昂然朝班,心甚钦仰、渴与同流,如今张侍御同样列席宪台,清风入堂,使人神清气爽啊!” “张侍御言重了,下官忝为后进,贸然入此、诸事不知,还需仰仗张侍御提携关照!” 张岱见状后,便也连忙举手作揖道,只是彼此称呼听着有点古怪,旁人听到了怕还是以为他们精神分裂呢。 这张倚也不是一般人,唐高宗时有大臣张俭兄弟三人俱官居三品、门皆列戟,故而称为三戟张家,张倚便出身这个家族。 而让他更加有名的,则是天宝年间一桩吏部选官舞弊案,他的儿子张奭不学无术,结果却在吏部选官当中名列甲科案首,结果被安禄山举报了,唐玄宗亲自在花萼楼复试,张奭直接交了白卷,也连累时任御史中丞的张倚被贬。 但这件事也没有给张倚造成太大的打击,当安史之乱爆发时,其人已经再次归朝担任御史大夫,并且还在被叛军抓捕后过了一把宰相的瘾。 由此可见唐玄宗后期吏治昏暗败坏,就连掌管邦国刑宪典章、肃正朝列的御史大夫都尚且如此,其他高官又有多少好货色! 且不说这张倚日后行迹如何,起码眼下对张岱的态度还算不错,在给张岱安排值班表的时候也非常照顾。 当张倚拿出察院事簿,张岱看到那长长的事务名单,也算是对监察御史的事务繁忙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抛开那些需要离京出使的事宜不说,单单在京就需要处理大大小小上百桩事务,怪不得忙到整个察院都见不到几个人。 张岱因为初到御史台,许多事务都还不熟悉,而且他的本职协律郎与相关使职都还没有解职,所以张倚在询问了一下他的时间表后,在第一个月里只给张岱安排了五天的工作内容,分别是两天当直和三个外勤。 “察院所见诸事,只是日常闲琐事宜罢了。真正能使人扬名建功者,还是举劾不法、匡正世风!张侍御过往事迹,某亦有闻,也期待张侍御入台之后更有壮举!” 在安排完张岱的值班表之后,张倚又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语说道。 不只是张倚,张岱自己也很期待接下来谁会往自己刀口上来撞,让他们尝尝吾剑利否! 0438 薅社稷羊毛 中午时分,在元彦冲的安排下,御史台公厨上准备了一餐丰盛的午饭,甚至还供应了一些酒水,说是欢迎张岱等新人的加入,但日前杨汪来报道的时候却没有这个待遇。 但这也总算是给大家发一个福利,因此众人也都没有多说什么,之前没有见到的一些御史也都趁着午餐时来跟张岱寒暄几句。 张岱也瞪大眼在众人当中寻找,倒是没有发现之前盯着自己弹劾的御史。 御史台任职有两个特点,一个是人员流动快,经常是一朝执政、一任长官就有可能换一批御史,而且御史任职时间要远比其他官员短得多。监察御史只能在职二十五个月,侍御史在职只有十三个月,任期这么短,人员更新流动自然远较别司更快。 但同时,御史台为官又具有一定的循旧和封闭性,即只要担任过御史,那么未来再担任不同级别的御史几率就会大增。 甚至有的人就是在御史台体系内一路升迁,诸如宇文融,就是从开元九年担任监察御史,之后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直至开元十三年担任御史中丞,并在第二年便把宰相张说都给直接扳倒。 还有那个因儿子作弊而出名的张倚,同样也是从监察御史逐次升迁,到最后做到了御史台最高长官的御史大夫。 在与同僚聚餐的时候,张岱还注意到一点,那就是担任御史的官员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之间,三十几岁已经算是比较罕见、年轻有为。 至于自己这种不满二十岁的小年轻,则就只有他一个。而第二年轻的则就是裴宽的弟弟裴歆,同样也担任监察里行,年纪都已经是二十五六岁了。 众人在谈话中也讲起历年担任监察御史的年纪,公认张岱乃是开元以来入台年龄最小的。而在开元之前的中宗、睿宗时期,由于时局动荡,而且还有大量的斜封官存在,则就没有讨论和比较的价值了。 张岱也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然还创造了一个新的记录,心里自然也是美滋滋的。单凭这一点,哪怕他在御史台中任职时碌碌无为,想必也会因此而被好事者们记录下来。 一场聚餐结束,饭菜却还剩下许多,张岱也不由得感叹御史台伙食真是不错,别说太常寺那里完全比不上,就连门下省都大有不如啊! 众人食罢,却都没有散去,而是各自又拿出食盒,在食案上挑拣收拾起来。 这种连吃带拿的打包行为,张岱也见过不止一次了。低品的京官俸禄微薄,近年甚至俸钱还屡有拖欠,长安城中生活成本又很高,一些官员全靠着打包公厨剩饭来果腹。只是一些官廨公厨的饮食供给水准也是每况愈下,能像御史台这般保质保量的寥寥无几。 “餐中有什么别致可口的饭菜能合宗之口味,你可嘱咐厨下隔日再弄。咱们御史台不同别司,有一座赃库可以支用以充公廨食本,食料要比别司丰美些。” 元彦冲又走上前来,微笑着对张岱说道:“一些不当直事的御史,也会贪公厨食味日日归署。” 听到元彦冲这么一说,张岱不免又是一乐。果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连这些刚正不阿的司宪御史们,也会因为食堂饭菜可口而大薅社稷羊毛啊! 给御史台以优待,张岱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个赃库支用,大概就类似于后世的养廉银,可以保证御史们的待遇水准高于一般的官员,不会为了缺衣少食、生存艰难而违法犯禁、徇私舞弊。 而且为了能够让小金库的钱财足用,他们也会加倍的严于律人,满朝文武在他们眼里无非一个个带褶的大包子,总得咬上一口才能知道馅儿多馅儿少,真是一个驱虎吞狼的好计策啊! 他这里正乐呢,忽然想到他爷爷也是被这么搞掉的,顿时便也乐不出了,跟着张倚、杨汪等同僚们一起返回察院。 下午时分他也没什么正经事做,就在察院里溜达着熟悉一下工作环境,顺便挑选布置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察院里每个御史和里行都有单独的办公场所,房间宽敞且私密性强。这是因为监察御史的工作性质本来就需要一定的独立和隐秘性,搞不好这家伙就在憋着坏准备弹劾同僚,那自然要把相关的资料藏好。 张岱倒是不打算搬来御史台住,这里阴气实在太重,光天化日之下一阵阴风吹起都让人毛骨悚然,夜深人静时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就更加渗人了。远不如在太常寺值夜班舒服,兴致来时还能招音声人入舍唱个小曲、跳个劲舞。 当张倚来询问要不要给他安排几员令史时,张岱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了,他手下人员不少,正愁没处安置呢,直接召来担任令史即可。 毕竟还是自己人用着靠谱,而且令史如果做事认真,还可以流外入流、获得正式的品秩出身,也算是杂流进仕的一个途径,对于不能通过门荫、科举等方式做官的人而言,自然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就下午这一会儿,张岱也见识到了监察御史所谓的繁忙是怎样一种工作状态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直事厅里就接纳到了三桩讼案,又有诸司来呈交需要进行监察审核的文书,还要前往太府寺去一同支用钱谷。 就连张岱这个新入职的、本来今天没有排班,都因为实在没人可用、而被临时安排了一个前往大理寺送卷宗的任务,工作强度完全不是太常寺可比的。甚至就连门下省,虽然作为枢机汇总所在,但是讲到事务的繁琐程度,都比不上御史台。 张岱前往大理寺途中,心中也在暗忖,只看御史台这工作强度,自己如果想要在这里胜任且获得不错的考课评价,像之前在太常寺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工作方式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此间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业绩奋斗,也没有太常寺的马协律那种好同事来给他帮忙。所以想要胜任监察御史之职,最好还是全职。像之前兼职各处的工作模式,很难胜任察院如此高强度的工作。 卷宗送达大理寺之后,天色也已经不早,张岱也没有再回御史台,直接离开皇城回家去。 “张协律、张协律救命啊!求张协律能仗义援手……” 他这里刚刚返回自家坊邸,门旁突然冲出一个佝偻的身形来,仰头望着张岱便大声吼道。 张岱下意识勒马顿住,定睛一瞧,发现来人正是自己刚才还暗叹可遇不可求的好同事马利征,他当即便诧异问道:“马协律何出此言?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事情?” 说话间,他翻身下马,抬手示意马利征跟他一起回家细说。马利征仰头看了看张家这阔大气派的邸门,有些迟疑的问道:“某来也匆忙,未暇具礼进拜燕公,冒昧登门会不会相扰过甚?不如就在门前……” 张岱听到这话才明白这马利征为什么在自家门外等待,感情是担心两手空空、没有礼物而遭到他爷爷的厌恶,所以才不敢上前。 他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当即便又说道:“我大父平日都居后堂,鲜少前堂待客。你我前堂话事,倒也不会打扰到他。恩亲好清静休养,倒也不是倨傲以对,还请马协律见谅。” “怎么会、怎么,岂敢岂敢!” 马利征听到这话后,脸色才微微一松。他倒也不是小气不肯送礼求人,而是俸禄微薄,扣除生活费基本不剩多少,甚至就连换洗衣物都要麻烦张岱给帮忙处理,也实在没有余钱置备礼物。 两人刚刚来到前堂门前,便有一阵鬼哭狼嚎的哗噪声从宅内传出来,这不免让刚刚还说亲长喜好清静的张岱老脸一红,听声音似乎是压抑多时的张埱在家里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聚会。 张岱对此只是充耳不闻,将马利征邀入堂中坐定后,才又开口问道:“马协律何事如此忧诉、竟呼救命?” “张协律应知,下官今岁考满,如今已在待替,替者履新,便当离任守选。近日当司薛少卿频频有事指使于外,下官虽竭力用心,但仍然不能满足其意。下官略有忿声,不意薛少卿竟夺考簿更作判词,言下官狂悖失礼……” 马利征讲到这里,当即便又激动的身躯颤抖起来,他一脸悲愤的说道:“下官与张协律共事两年,是何秉性、如何在职处事,张协律应知。若将此考簿呈于选司,则下官恐怕再难进预铨选……” 张岱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也皱起来。这马协律是个什么人,他当然清楚了,只会埋头苦干、对谁都笑脸相迎的一个老好人。 甚至于张岱都被其任劳任怨所感动,特意请他爷爷将其今岁考评从中中考更改为中上考,希望能够帮其缩短一下选期,来年能够选任更好的官职。 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居然被上司评判为狂悖失礼,这也实在是滑稽。 不过张岱并不了解事情经过,也并没有贸然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又询问道:“薛少卿日前何事指使?马协律你又因何见恶?” “是东宫事……” 马利征听到问话,当即便一脸委屈的说道。 0439 先天圣体 八月五日是当今圣人的诞辰,每年朝廷也都会举行一些庆典来为圣人贺寿,至于今年的圣诞日则又较往年有所不同。 年初的时候便已经确定要将此日设作千秋节,虽然具体的安排要到盛典当日由大臣奏请、再以诏令的形式确定下来,但事情是早就已经确定好了的,而且相关诸司也都在按照高规格的标准进行筹备。 之前寿王还因为这件事来求助过张岱呢,张岱当时虽然答应下来,但是接下来各种事情找上头来,于是便也暂时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太常少卿薛縚之所以刁难马利征,也是为的这一件事。他是太子的丈人,当然要积极的为太子张罗声势。上巳节的时候,其人行事便已经露出这样的苗头,甚至还想要指使张岱过去,却被张岱给当面顶了回去,结果便去指使太常寺内公认的老好人马利征。 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距离圣寿越来越近,薛縚对马利征的指使也是变本加厉。 而马利征此时已经是秩满待替的状态,只要接替的官员到任,他马上便要离开太常寺,自然免不了要分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准备离京返乡事宜等等,事情也是做的不够好,这自然引起了薛縚极大的不满。 因为怀疑马利征是故意的推诿,不肯把事情做好,薛縚便打算教训他一番,直将马利征已经秩满的考簿取来,将上面的判词大作更改。 官员考簿评价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每年的考课评价,虽然也是由上司拟定,但还要经过几道程序的考证才能成为最终的结果。另一部分便是官员离任时长官给予的判词,这一部分虽然不像历年考课成绩那样硬核,但实际上也能造成极大的影响。 毕竟考课不能直观的将一个人的性情禀赋全都体现出来,中上考和中上考之间也是有着极大的差别。长官的判词虽然不够客观,但越是这种主观的喜恶越能体现出他对一个人的真实感受。 如果一个人的档案里留下忤逆上官的判词,选司官员面对这样一份判词时必然也会产生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很有可能在第一关就被刷下去。 即便是侥幸通过了身言书判的考核而获得新的官职任命,新岗位的上司必然也会对其心存恶感、区别对待。 所以薛縚这种做法是真的恶心,直接写坏了别人的档案,是要给人一辈子都留下一个负面的标签! “事情我知道了,明早我与马协律一同归署,若有需仗义执言处,我绝不推辞!但我也是位处下僚,能不能更改长官判词,也不好笃言。” 张岱在听完马利征的讲述后,先是沉吟一番,然后才又对其说道:“况且我与薛少卿本就间隙颇深,争执过甚或还令其越发意气勃然、兼累马协律。所以马协律若有别处助力可觅,一同发力那是最好。” “没、没有了……下官才识猥下,不为当权者重。虽前后承马文公、元献公所引于事,但殊无事迹可称,今二公俱去,下官平日所识者,无非几员落拓学官。而今穷极,所以才冒昧来求张协律!” 马利征听到张岱这么说,又是一脸忧苦的说道。 他倒是儒艺可称,也因此先后被马怀素、元行冲引为修撰治学之职,历迁几番才得任职太常寺协律郎。 但是他两位荐主先后都已经离世,如今在朝声势可称者俱不相识,唯独跟张岱还算能说上几句话。 张岱听到马利征的自述,也不由得暗叹这位老先生是真不适合当官了,好歹在官场上也是混了不短的时间,结果竟然生生的连一个有权势的时流都没结识到。 看这架势,如果不是凑巧跟自己同署为官、又常常帮自己顶班,这马利征怕真就连一个人都求不到了。 如此看来,也怪不得薛縚敢用明显不合规矩的手段来刁难他。官场上既不欺老、也不欺少,欺的就是这种老实巴交、只会埋头苦干的! “那就明天归署之后再说罢。” 张岱心中暗叹着,接着看看门外天色,旋即又对马利征说道:“当下天色已晚,马协律不妨留宿我家,一起稍进晚餐,明早再一同归署。” “不必了、不必了,今日我心烦意乱、无心于事,还有一些事务积存案上,趁还未闭坊,还是赶紧归署料理完毕。免得事情滞留不就,明日张协律为我理论时反遭诘责。况且今日来求已经深感冒昧,岂敢再为叨扰!” 说话间,马利征便要起身往外行。 张岱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暗叹这老先生真是先天牛马圣体啊,咱都打算明天归署去跟上司翻脸了,你这里还担心今天的事情没完成! 他自知马利征家境贫寒,刚才谈话的时候就摸了好几把肚子,怕是这一整天都还没进食,就算回去太常寺也不可能再给他开小灶,于是便示意马利征暂停片刻,自己出堂吩咐家人用食盒装来一些干粮、又牵来一匹快马给马利征代步。 马利征看到这些,眼眶霎时间一红,他抬起手臂来向张岱一揖到地,然后才又有些哽咽道:“宦游长安十几载,除两位恩公荐主,唯张协律处尝得人间几分义气温情。无论此事有无善果,张协律恩义,某皆铭记怀内。” 张岱倒也不指望获得什么报答,将马利征送出家门后,看着这老先生策马飞奔出坊回去加班,心中不免大生遗憾,这么好的牛马搭子以后怕是不好找了。 送走马利征后,他又回到家中,此时中庭那里鬼哭狼嚎的叫闹声更响了。当他迈步来到中堂这里时,便见到中堂里灯火通明,一群人在那里上蹿下跳,其中最欢的便是张埱,大有小鬼当家之势。 “停、停,都停下来!” 张埱见到张岱走来,连忙挥手叫停歌舞和堂中叫闹众人,阔步行出来将张岱引入堂中,旋即对他咧嘴笑道:“本邀群徒在家庆贺宗之履新,久候不归,别且先略作戏闹。此间群徒都仰你才名事迹久矣,屡屡求我引见,知你职事繁忙,趁此机会邀聚群徒,一并结识一下!” 张岱倒不觉得张埱能结识什么良友,但总归当着外人的面也要给这叔叔一个面子,闻言后当即便笑语道:“我家客堂常设坐席、正是为了招朋聚友,阿叔有意为我引见众人,直言即可!哪怕职事再忙,岂敢怠慢阿叔!” 张埱本来还有点忐忑,听到张岱这么给他面子,当即便满面红光的大笑起来。 他一边将张岱引入堂中坐定下来,一边对在堂众人笑语道:“某等平日在外如何戏闹玩乐且不说,但我侄子是世道推崇的名臣少俊,本朝最为年少之台臣宪官!你等同席相见,需将各自劣性收起,休得失礼!” 众人闻言后,便也都轰然应是,旋即便都收敛笑容,向着张岱作揖见礼:“某等群徒虽然无才艺可夸,但也识得美丑好劣。六郎乃是人间第一流的好少年,如今肯在席接待,某等亦深感荣幸!来日但在此城之中,六郎有事嘱来,绝不推辞!” 张岱见这些人还挺有礼貌,于是便也起身环揖回礼。 老实说他对这些所谓五陵侠少的纨绔街溜子们倒也没有太大恶感,他真正讨厌的是仗着家世背景、呼朋唤友去欺凌弱小、为非作歹之人,也一直在要求张埱不得如此。 至于说求其上进,倒也无所谓。反正生来就是衣食无忧的米虫,又没有什么出众的能力,真要矢志上进也无处使力,说不定就得动歪心思去玄武门唱名了。当年圣人率众杀入玄武门诛除诸韦的时候,手底下就没少这类人。 “我朋友不少,但也不是人人都配引见给阿六你!知你履新宪台,今日为你引见的,也都是能帮得上你的人!” 张埱又抬手指着在场众人一一对张岱介绍道:“这环眼碧睛的胡儿,名叫康立德,他耶是西市的豪贾康廉,也是京兆萨宝。凡京中人家市买轻货,他家都有耳目察知。在朝谁家纳轻货之贿,直问他便是了!胡儿敢有隐瞒,我绝不饶之……” 那被点名的胡人少年当即便叉手道:“六郎有事,直问无妨!某若敢有隐瞒,愿受群徒马踏之刑!” 这所谓的马踏,也是京中游侠纨绔们之间的一种惩罚手段,谁若是做了违背义气的事情,就捆在麻袋里丢在旷野中,众人依次策马踏过,最终是死是活则各安天命了。 张岱还在盘算着构建自己的情报系统,却没想到他叔叔在家也并不是胡闹,而是在给他网罗耳目,心中倒也颇感惊喜,举杯便向这康立德示意饮酒。 张埱也很欣喜于自己的朋友能被张岱认可,于是接下来又拉过一个两手拢在袖子里、眼神阴恻恻的年轻人,大笑着对张岱介绍道:“这一个是咱们河南府同乡,名叫吉温,他自己无甚名气,但他伯父却名气盛大,是武太后赏识的宰相吉顼吉相公……” 0440 合口椒 这是什么群贤毕集的聚会啊! 张岱看着喜孜孜入前来见礼的吉温,心中不免暗叹一声。之前他还真没怎么在意过他叔叔的朋友圈有谁,这一瞧居然还真有牛逼人物存在! 他没有太过关注这个吉温,稍作颔首回应以后便望向其他人,想要看看这里边还有什么人才存在。剩下的人里倒是没有吉温这样的狠角色了,成分倒是都颇为复杂,既有公卿家的儿郎,也有市井中的好汉,都不是什么一般人物。 张埱居然认识不少市井之徒,这倒有点出乎张岱的预料。 他这叔叔也算是家门中的异类,像他老子张均和二叔张垍,都是醉心于名利,所交往的也多是士流名人,而张埱则不然,这货能在号称公卿托儿所的弘文馆都毕不了业,可想而知在学业上是如何的一塌糊涂。 但张埱对此却一点都不焦虑,仍是我行我素、处之泰然,这一份心理素质就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 不少人可能觉得摆烂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张埱家里有文学泰斗的父亲,有翰林名流的兄长,还有作为后起之秀的侄子,他能对自己的不学无术毫无惭愧,的确是有一点禀赋在身上的。 生而为人,总不可能一无是处。张埱虽然没有什么羞耻之心,但也没有太强的门第身份观念,不同于总想在张岱面前摆一摆长辈架子的张垍,张埱却能跟侄子打成一片。而在外间,他也能跟不同阶层的人混在一起。 就拿今天他向张岱引见的这些朋友们来说,不只跨越阶层,甚至还兼有中外。这些人固然有攀附权贵的想法,但能把他们拢合在一起而不彼此嫌弃吵闹,也是一个本领。 “今日邸中相聚,亦是一缘。唯我新迁宪台、职事繁重,不敢彻夜欢愉,凭酒一杯,以谢诸位来贺之情。” 张岱先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道,待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又说道:“诸位出入市井、尚义重诺,自然也明辨是非、嫉恶如仇!今我身处宪台,有仗义直言之便,诸位若见有官员贪渎违法、豪强欺凌老弱、士民冤屈难申、宗族侵暴**、男女野合淫奔等等诸事,皆可来告于我,我自将事进奏于上、以壮人间正气!” 这些人品流复杂,固然不可恃以搭建什么情报讯息网络,但充当耳目之用也是足够了。 张岱身为御史,监察弹劾举报官方和民间各种丑恶现象乃是他的本职工作,也是政绩所在。如果不能勇于弹劾人事,或者弹劾的力度不够,都会被人嘲笑无能。 唐代官场针对御史台官员还有一个以物喻人的趣闻,即拿花椒的不同生长阶段来比喻不同等级的御史。 花椒合口未熟时有毒,用来比喻监察里行,因为里行并非正员,为了转正就必须要不断的去弹劾攻击人事才能获得政绩,这一时期毒性最强最烈,便被称为合口椒。 监察里行转正成为监察御史的时候,毒性就会有所减弱,称为开口椒。 至于殿中侍御史,那便不是花椒了,而是萝卜或生姜,虽辣无毒。侍御史为脆梨,渐入佳味。若从御史台迁入南省为郎官,则就是甘子,久服无碍。 时间到了宋代,对于御史的政绩要求更高,甚至于御史上任百日而不弹劾便是失职,轻则罚俸缴纳辱台钱,重则直接罢官了事! 张岱眼下正处于一个合口椒的阶段,虽然他没有太大的业绩压力,限制他成为正员的主要还是资历年纪,但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也就要有所表现。而社会上种种不平不法之事,便都是他的进攻目标!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轰然应诺。他们一个个倒也未必真的急公好义,但当下这个年纪正是好事之年,幻想着自己能给世界带来影响和改变,只可惜并没有相匹配的能力,张岱这里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渠道,他们自然乐得投身进来。 张岱简单喝了几杯酒后便先起身离开,留张埱在堂招待他这些朋友们。回到自家院落后,张岱便让阿莹入前来侍墨,自己提笔列一下事纲。如今他公私事务都不少,若不时常总结梳理,有的事情自己都会忽略掉。 关东的各项事宜,他都有安排人员负责,张义和南霁云等人也都在上巳节后离开长安、返回各自岗位上去了。因有张岱制定的发展计划,他们按部就班的执行就好。 在这些方面,张岱需要注意的就是关注一下那些河南织坊织工们各家丁壮返乡事宜。 当年他提出异地安置以避灾的想法,许多河南丁卒被迁移到河北幽州等地屯田安边,至于河北方面则因为宇文融搞了一个重开王莽河计划,许多丁卒都被留在当地、没有进行异地安置,结果事情也是半途而废。 如今灾情基本已经过去了,各地民生也在快速恢复着,那些被异地安置的河南丁卒们自然也要陆续返乡,将要开始重建家园。 张岱之前提出这一方案,自然也要负责一部分善后收尾工作,当下他诸同年大部分都在河南一线为官,正好可以负责相关事宜。这些事情妥善安排好后,救灾也有了一个圆满的收尾,张岱同年们也能获得不错的政绩。 至于关中这里,自然主要就是建造茶园了。如今南郊两处韦家园墅都已入手,雇工们也陆续进场开始翻整土地。 相关的事情有孟浩然规划指导,李峡和窦锷也在帮忙,加上有他姑父郑岩提供官方的支持,裴敦复则提供兵部的休番兵簿作为雇工对象,因此事情也进展的很顺利。 不过茶园短年难成,张岱如果想提早介入到外贸互市当中,还是要从山南、江淮等原本已经颇具产业基础的产地购买茶叶到关中来再作加工和处理。 他爷爷的好友赵冬曦担任太仆少卿、掌管官牧事宜,而信安王又是朔方节度使,兼之突厥方面对各种商品需求也很旺盛,张岱打算今年就先尝试往朔方运上几千斤茶来试试水。 至于归义坊的廉租社区,近来也在全力用工。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居住在坊中的休番边士们,为了能够在下一次离家赴边前看到家人们住上新房,更是不分黑白昼夜的在赶工,就连陈东这个监工都屡禁不止。 张岱在平康坊的宅邸,入夏不久之后主体建筑便建造完毕了,如今只是由瓦匠漆匠画匠等等进行更加精细的雕琢修饰,而且这些事情全由云阳县主接手过去,根本不劳张岱操心。 不过由于之前他大姨的表态,张岱如今也不敢再堂而皇之、毫不避嫌的出入岐王邸。 在此之前,少男少女互相爱慕不算是什么,可当武惠妃表达出要嫁女的意思后,张岱这边拒绝,那边又跟别人黏黏糊糊,这无疑就是对他大姨的不尊重了。 所以在事情有了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之前,张岱起码也得在表面上和县主保持一定的距离。眼下岐王家还在忙着造观,而他那表妹起码还得好几年才能谈婚论嫁,倒是有足够的时间让张岱解决这一问题。 私事上各项事务倒还顺利,就算有什么纰漏也不失补救之计。至于公事上那就要更加严谨,容不得马虎了。尤其当下虽然宰相履新,但新的政治格局还没有稳定并巩固下来,什么意外情况都还有可能发生。 想要诸事稳妥,未必就要做缩头乌龟。尤其是在当下这种时局变化剧烈的时期,无所作为就意味着全无用处。 宰相们势力格局尚未稳定下来,尤其是裴光庭更加需要开疆拓土、掌握权柄,在其麾下如果无所表现,很快就会被边缘化。而其他两艘船,萧嵩那里是老大对自己不感冒,宇文融那里则是一群下属对自己怨念十足。 张岱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继续留在裴光庭阵营里,充分发挥自己合口椒的毒性,找准目标然后直接把对方麻个半身不遂,展现一下自己的战斗力! 一通盘算下来,夜色已经越深了,张岱正要起身收拾一下准备睡觉,张埱又醉醺醺的走进来,望着他笑语道:“今夜给你引见群徒,能不能帮得上手?今只我两人,你也不要客气,若是无用,我再给你寻找帮手!” “这些人都很不错,倒也不需要另作网罗。阿叔年长于我,我也不能教你什么择友需慎的闲话,但总之无论旁人做些什么,总不能扭曲各自做人的品德和原则。有的人可以任用,但却不可亲昵……” 张岱这里还在斟酌着该要怎么说,张埱已经先笑了起来:“你是说的吉温罢?我心里省得他是何物,有利则趋、无利则去,难能寄以重义。 只不过他家世代酷吏,正合你用,我才引来见你。你自有你大父的风范、待人处事比我精明得多,自然能够得其用而不受其害。至于我,是不会和他深入往来的,彼此本就不同路。” 0441 京郊货运岁盈万贯 张岱闻听此言,既有几分欣慰,同时又有几分羞恼:原来在他叔叔眼里,他居然是比吉温还要更毒几分的小毒物?至于他爷爷,那自然就是老毒物了。这不孝子啊! 张埱自是听不到张岱的腹诽,转又凑近张岱来一脸羞涩的说道:“你大父跟你说过为我访亲事?李家邀我月中往南郊游园,我也不敢独去。几个友人形貌如何你也见到,实在不是能够引入人前供人观瞻的货色!阿六你能不能和我同去?” “我不去,我新入宪台,事务正忙,哪有时间去!” 张岱闻言后下意识的摇头说道,他老子回来要知道他陪着张埱去相亲,还不知要怎么哀怨闹腾呢。 想了想之后,他才又说道:“李家相邀,是要观看阿叔神采如何,我陪阿叔同去,于你何益?还是让阿七去罢,你两最是相得益彰。” “你说得对!” 张埱听到张岱拒绝本来还有些失望,听到这话后便又点头说道。说完这话后他便转身往外行去,不再打扰张岱休息。 “阿叔且慢。” 张岱心内思绪一转,旋即便又开口唤住张埱,他在书房里翻找片刻,找出一张金质的飞钱票券递了过去:“这些钱阿叔且收下吧。” “你给我钱作甚、一万贯!” 张埱走回来先是下意识接过,看到上面的面额后当即便是一愣,一脸惊诧的望着张岱。 他虽然是巨贪家的老儿子,平日里锦衣玉食享用不尽,但也从来没经手过这么多钱,当即便又甩回给张岱并摆手道:“我不要、哪能要晚辈这么多钱!” “给你就收着罢,阿叔你热心为我引见耳目,我总不能无所表示……” 张岱见他如此,便又笑着把票券递回去。 张埱却仍连连摆手道:“他们那些人连皮带骨卖了也不值这些钱,我也用不到!若真收下来,你大父还不知要怎么教训我……你又哪来这么多钱?” “我不是让阿叔你拿钱去花销,是教你治业。之前我便想寻你说,但你也全无一个治业的姿态。今还懂得荐人于我,可见不是个全无心机之人。你又将要成家,总不能诸事俱仰亲长帮补,该有一份自己的营生。” 张岱抬手示意他坐下来,从一旁箱笼里翻找出一份文书来展开说道:“京中人货走运很是繁忙,尤其内外诸驿之间,四季货运无有闲时。载千斤之车岁盈百贯,驽马健驴亦见利数万。但得车马十数乘,往来都亭驿并诸郊驿之间,足称美业。” 长安城中居住着上百万的士民,每天都需要从周边区域摄取大量的物资以维持日常生活消耗,货运压力自然不小。 来自外州的商货通常会停留在长安周边的驿站附近,诸如来自陇右的人货一般聚居在京西的临皋驿、来自蜀中的则停在城南细柳驿、关东的停在灞上的滋水驿或者长乐驿。 这些人货在经过一定的盘查之后,才会被准许运入城中,或入两市,或入各家,进行买卖和消耗。而从京郊到入城的这一段距离,就是最繁忙的运输路段。 尽管这些地方入城只有十几二十几里的路程,但是因为太过繁忙,运费却不低。一千斤货物从京郊驿站附近的邸店货仓中运到城中两市,按照不同的种类通常要收取数百到千数钱的运费。 而且外地的车马想要入城都还受到一定的限制,许多商贾为了各自的货物能够尽快抵达市场上进行销售回款,尽管很心疼,也只能咬牙掏上这一笔运费。 私人想要在长安城畅通的经营车马运输,同样非常困难。时下虽然没有营运资格一说,但运载着大宗货物频频出入城门总归是不妥的。货滞于途,人马难行。须得在兵部下属的驾部注籍留簿、诸州则录于州府士曹,才能出入城池经营运输。 当然,如果不出入城池与集市等人员高度聚集的盈利场所,也不会有太严格的管制。毕竟古代又没有遍布各方的电子眼,你的车和货只有到了能管到的地方才会管,其他时候都是自由的。只不过自由的地方交易的效率也很低下、变现困难。 张岱拿出来的这一份文书,就是兵部发给的车籍,可以出入城门运输货物而不受阻,也可以说是营运证,上面记录了十二乘货车。有了这个文书,就能开设一个货运车铺,往来京郊运输货物。 可不要小看这十二乘车,一年到头如果天气、路况良好的话,便能将几百万斤的货物运到长安城来,盈利数千贯都不只。 就连太常寺常备的运输公车都只有十几乘而已,当然朝廷诸司货车不以盈利为目的,准备多了也没啥用,徒增办公成本而已。备车最多的只有运输任务繁重的司农寺,足有上千乘之多,主要是将各地租物输往太仓等地进行存储。 “阿六你真要教我治业?可我诸事不懂啊,若将你这些本钱尽给亏空了,你可不要怨我!” 张埱也不只是一味的享乐,之前要做什么事情也根本没个头绪,他老子张说自不会手把手教他经营庶务,官场里捞钱的经验或许还会传授一二。此时听到张岱这么说,张埱自然又是感觉新奇,又有点信心不足。 “放手去做,若是亏空了,我去找大父讨要便是了!” 张岱也是拿这事来考验一下张埱,货车坊可比一般经营客运为主的车马铺子要更高端的多,毕竟这时候大家通勤交通也都没有太高的时间要求,代步的马和驴如果租金太贵,干脆就走着去。 这行业在长安城里也实在太卷了,甚至半大小子牵着一头毛驴在坊间走街串巷就干了,只要扣除人和驴的食料消耗还有些许赚头,那就有得做。 但货想进城、想入市,不是说你搬就能搬进来的,而且还要考虑到货品的保质和行情起伏、回款周期等等,这钱你不交也得交。 所以只要有了这营运证,想亏也难。张岱把这事交代给张埱,也是想试试这叔叔到底多少成色,如果做得好可以继续交给他重任,比如在长安城里发展个情报网络之类。 可如果这件事情都经营不好,那从此后也不再有什么更高期待了。就算自己以后搞到天下,直接封他个舔槽侯,当猪养着吧。 “事情既然交付我,你放心吧。我虽不会,但可以学,总不能诸事无成,让你少辈彻底看轻!” 张埱也被唤起了几分事业心,当即便接过那票券和文书一起揣进怀里,然后便昂首阔步的离开此间。 打发走了张埱之后,张岱便也上床睡觉,明天还有个老牛马等着他去主持公道呢! 第二天一早,张岱起床后洗漱用餐,然后便直往皇城太常寺而去。当他走进官署中时,发现众人望向他的眼神热情中又夹杂着几分羡慕和敬畏,各种道贺的言语更是滔滔不绝的讲来。 “张协律、不、不对!张侍御好,下官在光宅坊颜大娘家置备酒席,以贺张侍御履新,还请张侍御赏面驾临!” 就连那个太常寺的老刺头、太乐丞东方辰在见到张岱入署之后,老脸上都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前来一脸恭敬的说道。 这东方辰乃教坊出身,官职升到这一步基本上已经到头了,本身又有着精湛的乐理艺能,甚至李龟年兄弟都时常要来讨教,简直在太乐署里横着走。 但哪怕是这家伙,也怕合口椒状态的张岱。因为监察御史不只纠察百官,而且还能直接拿人。 虽然东都御史台狱被前御史大夫崔隐甫给罢了,但崔隐甫没等到回长安即遭罢职,长安御史台狱和推事院可都还保留着,这东方辰也担心自己再得罪了张岱被拿入御史台狱里,怕是被搞死了都没人知道,态度自然变得恭敬有加,乖乖收起了过往放荡不羁那一套。 “你专心处事即可,余事不必多问!圣寿将近,若是来日献乐辱没乐司,我绝不饶过你!” 张岱望着一脸谄笑的东方辰笑语说道,这家伙闻言后连连点头应是。 应付过一众同僚后,张岱径直往协律郎直堂去,走到半途才见到须发凌乱的马利征快步迎来,马利征连连向他抱拳作揖道:“请张协律稍待片刻,昨晚案事处理太晚,将近天明才伏案睡去。待某稍整仪容,再共协律一起登堂……” “你先回去歇着吧!” 张岱听到这话也有些无语,但一想到马利征熬夜加班做的正是他的案事,倒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便向他摆摆手示意暂且回去,自己先往长官直堂而去。 今日留直正是薛縚,张岱刚才入署时他就听到外间人语喧闹,但他一直紧绷着脸没有外出,眼见张岱入堂来才从座席需起、伏案前倾,准备回应一下礼节。 张岱却根本没有向他见礼的意思,入堂后便望着他直接发问道:“马协律考簿判词怎么回事?他早已秩满待替,考簿却仍遭涂改,事可如此处置?” 0442 庸臣不除,誓不罢休 薛縚听到这话,神情顿时一僵,当即便又一撑桌案、一屁股坐了回去,扬起头来向下乜斜道:“此事与尔无关!另你入堂不拜、倨傲以对,这是与上官相见的礼节?” 张岱当年就不惧这货,如今更加不怕,闻言后便微笑道:“薛少卿以此诘我,难道忘了下官新履何职?我今还肯入署来问,已经是在保全薛少卿的体面。否则我在台中便直诉于台长,届时自有令史来引!” 御史台弹劾纠察的权柄是非常大的,就连当年还在担任中书令的张说在遭到弹劾后,都直接被押在御史台狱接受鞫问。 至于薛縚这样的官员,只要有合理的怀疑和推断,那么就可以直接将之招至御史台来配合调查。当然这样的命令也得御史大夫和中丞发出,张岱是没有那资格的。 但如果他弹劾高官而台长没有反应、不作调查,他是可以继续弹劾台长不作为、乃至结党的,当然这样的弹劾就需要直接进奏于宰相或者是圣人。如果扳不倒对方,那自己在御史台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你敢!” 薛縚听到这话后自是大为光火,当即便拍案而起,怒喝一声道。 “我的胆量几何,薛少卿揣度数年,仍还辨识不明?” 张岱闻言后便又说道,并且还转身向外走了几步。 “马利征他外以伪善、内实奸猾,恭承上命却诸多推诿,逢事阳奉阴违,媚结同僚、暗树朋党,早前多遭蒙蔽,竟然错信此是良善之徒。如今此徒自觉秩满将去,短于矫饰、劣态渐露,遂为人觉。” 薛縚见张岱转身就走,于是便又高声说道:“前识既然有误,如今当然要作更改,决计不可放纵此徒继续矫饰于人间、欺世盗禄!” “下、下官何罪之有?竟遭少卿如此恶评……” 这时候马利征也在将仪容稍作收拾后便匆匆行至堂外,闻听此言后当即便脸色煞白,一脸悲愤的疾声问道。 张岱听到这一番话后,却是不由得怒极反笑,语言当真是奇妙,立场和视角不同,能把一个人、一件事描述成截然相反的模样。 只看这薛縚竟然将埋头做事的老好人评价为媚结同僚,张岱若再为之发声,俨然就是其朋党了,可知这个货是多么没有道德底线。 他自己凭裙带以进,半点辛苦都不必受便高居三品,却将旁人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给抹杀的分文不值,完全不理解若非有这些任劳任怨、默默奉献之人维持着大唐的统治,他们这些食利阶层估计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马协律何人,我亦有知,倒是与薛少卿所见颇不相同。我所见之马协律,深谙典章、精熟乐律,古道热肠、乐于助人,署中同僚皆称誉之,凡所历事也都称职。薛少卿所言诸情,我与同署同职,全然未见。” 张岱稍稍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望着薛縚说道:“既闻有人诬之,我自为其抗辩到底!薛少卿若仍固执己见,那接下来或要移步台中再作争辩了。” “你全然未见?你过去年余缺直多日却仍得上考,本身已不清白,更有何资格为谁抗辩?更何况,马利征与你同署同职,你两互为遮掩,若我需诉于宪台,自然将此诸事从容言之!” 薛縚听到张岱的话后,眼神也是冷厉起来,口中冷笑说道:“不要以为你入职宪台便可肆无忌惮的行事,连你当司主官都敢诘问羞辱!莫说宪台,哪怕是朝堂之上,我何惧与你争之辩之!” “不、不要……下官区区一卑职,何劳上诉于朝堂……下官有罪、下官,求薛少卿宽恕!张协律、张协律,多谢你仗义执言,只是我、唉……我多谢张协律,无谓为我深陷纠纷之内啊!” 马利征本来还指望着张岱能够稍微扭转一下情况,却没想到薛縚竟如此强硬,眼见就连为自己发声的张岱都受到迁怒连累,他心中自是大为忐忑不安,忙不迭颤声说道。 张岱自知自从太子除服入世以来,作为其丈人的薛縚也是气壮不少,如今这太常寺又是他的主场,自然不会轻易向自己这个刚刚晋升不久的监察里行低头。 但话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他当然也不可能轻易退缩。他心知薛縚真正的软肋还是太子,包括对马利征的报复也是因为其人没能尽心为太子司乐贺寿,所以想逼其人低头,还是得从太子方面下手。 不过太子作为圣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敏感肌,也不是那么好撩拨的,力道轻重都不好掌握。诸如上次源乾曜儿子那次,哪怕跟太子没有直接关系,只是让圣人有所联想便反应那么激烈。所以若非逼不得已,张岱也不想从太子那里下手。 “薛少卿这又是何苦?事若不协,尽力协调即可。马协律又非存心如此,或是才力未及,但也罪不至此。少卿权笔一落,马协律半生履历尽毁。他勤恳在职、署中尽知,若是落得如此落寞收场,署中劳累群属又怎能心安?” 脑海中权衡一番后,张岱才又举手向薛縚作揖道:“下官方才情急失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薛少卿见谅!” “你言虽有屈,却气壮得很呢,让人如何见谅?” 薛縚见张岱居然肯因此事而向自己低头服软,一时间也是不免愣了一愣,旋即便又笑语道:“你既言马利征勤恳在职、署中尽知,便且将署员尽聚堂前,你再来为其说讲求情,以观群情……” “不必、不必了,下官受了这一恶名!既是少卿所赐,下官必有失职见恶长官,理当受此惩诫。前有愚计妄想,连累张协律于事内,下官认、认了,张协律请去、去罢,无需再为求情!” 马利征见薛縚要借自己一事而聚众羞辱张岱,心中也是羞惭万分,他先连连向薛縚拱手认罪,然后又转过身便把张岱往堂外推。 张岱之所以稍作服软,只是不希望自己一时间的意气用事连累马利征功名尽毁、前程俱无,但见薛縚丝毫没有要息事宁人的意思,反而还欣欣然自以为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他心中自然也是愤懑至极。 “薛某一介裙带之徒,居署数年,无一言以益事,任性妄为,凭意气以毁人。我之前畏你权柄、吞声忍气,却不料狂徒变本加厉,使人难再忍耐!来日我便具表弹劾,庸臣不除,誓不罢休!” 他站在堂前抬手指着薛縚怒声说道,然后又转身行至廊下阶上,向着太常寺内诸署官吏大声喊话道:“薛縚庸人具位、碌碌无为,今我举劾抗之,在署群僚谁知其渎职枉法、昏聩误事之劣迹,俱可来告于我!我密为奏事,绝不牵连一人!” “大胆、放肆!狂徒安敢……噤声、噤声!” 薛縚也没想到张岱反应竟然如此激烈,闻言后自是大惊失色,直从堂上跃下追赶出来,指着张岱气急败坏的大声喝止,并让左右吏员们入前阻止并控制住张岱。 不过他这人正如张岱所言,本身屁本事没有,全凭几分官威在太常寺中颐指气使,诸如今日刁难报复马利征也只是其一桩寻常事迹罢了,在署中的人缘威望甚至都比不上官职远在其下的张岱。 今天张岱忍受不了他的嚣张跋扈,直接在官署中大喊要灭了他,众人见到这一幕也都不免大感快意。 尽管吏员们受其驱使,不得不上前来阻止张岱,但录事赵岭等很快便冲上前来,将张岱给团团保护起来,一边拥从着张岱往官署外行去,一边大声喊话道:“张协律戏言耳,诸位各归职内,各司其职。某等扈从张协律向乐官院督课,散开罢,都散开罢!” “你等速速退下,谁准许你等离署!” 薛縚看到这一幕后顿时越发的火大,指着赵岭等人便怒喝道:“张岱狂妄,咆哮公堂,以下犯上!尔等谁敢与同行,必与同罪!” 他这话不喊还好,一喊众人往张岱身边凑的更快了,尤其是赵岭这家伙,更是恨不得扛起张岱来往外跑。须知上一次他们就是跟着张协律闹了一通,各自都收获不菲,如今算算时间都快过去两年了,大家也都该再进步一下了。 于是薛縚的吼叫声直接被人当做耳边风,众人拥从着张岱一窝蜂一般的跑出了太常寺官署,然后又一路冲出了朱雀门,然后便往城东的乐官院跑去。 就连张岱都被这些人搞得非常被动,他还想停下来再骂薛縚几句出出气呢,结果这一晃神的工夫便来到了皇城外,没办法,只能跟众人一路东去往乐官院等着收集上访材料。 薛縚也没想到张岱这个跟他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家伙居然在署中这么有人气,众人竟然敢违抗上官、从其而去,一时间自是气得暴跳如雷,可当想到张岱临走前撂下的那些狠话,他也不免暗怕起来,大声喝散了围在堂前看热闹的群僚,然后便也快步离开了太常寺。 0443 东宫相召 乐官院里,众人七嘴八舌讲述着方才的情景,各自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显然张岱刚才的做法让他们大感快意。 “薛少卿素无学术,礼乐典章全然不知,但却特好使弄群众,常为无益之事。署中同僚受苦久矣,张协律此番愤而斥之,当真是大快人心!某等群徒自应集思广议,以助张协律弹劾庸官!” 赵岭一脸激动的对张岱说道,旋即又着员取来纸笔铺在案上,大声向着众人说道:“平日诸位满腹忿声怨言,今日都可一吐为快。我今在案记录,你等各自进言!”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大声叫好气来,当即便排好了队依次上前来,将对薛縚其人的不满全都倾吐出来。 太常寺虽然不是什么剧要所在,但也司职礼乐、属于专业性很强的一个部门。而在这样一个机构里,谁是真做事的人、谁是混子,平日里大家也都自有观察、自有判断。 薛縚这个人不只业务能力差到离谱,同时又热衷于外行指导内行,尤其是一些盛大的礼仪筹备过程中,众人除了要忙碌于各自手头上的事务之外,还要仔细检查他所负责的事情、认真纠正其中的错漏,真可谓是苦不堪言。 如果仅仅只是太常寺本身的事情也就罢了,这家伙却还随意指使署中官吏去做其他的事情,一众僚属在其眼中仿佛家奴一般。 诸如马利征此番的遭遇,在其任职这两年多来,大家也都或多或少有所经历,此时吐槽起来自然也都义愤填膺,越说越是愤怒,并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张岱的身上:“张协律刚猛豪义,此番定能将薛少卿这庸官一举逐出太常,群僚不必再受迫害!” 面对众人的诉苦告求,张岱也都微笑以应,但其实他内心里远不像在场众人这么乐观,甚至还有几分忧虑。 众人在这里七嘴八舌的针对薛縚进行投诉,看起来这个人毛病多多、似乎是十恶不赦,但其实不过都只是一些小事罢了。 诸如迟到早退、出勤率不高之类的问题,张岱一样也没少犯。而且薛縚有一样也没有说错,那就是若非马利征时常给他顶班做事,张岱也未必就会对其事这么上心。 张岱自己知道马利征就是这样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老好人,帮署中其他人做的事一样也不少,并不是在刻意的阿谀讨好自己,但在其他人看来则未必。 总而言之,薛縚固然有错,而且作风也很是惹人厌恶,但这些错误本身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是远不足以将之扳倒的。 这么说吧,薛縚这些错误加起来,都不如今天张岱在官署中指着他鼻子叫嚣要干他的性质这么严重。而且其人不只是太常少卿,其家族乃是世代皇亲,他本身是太子的丈人、薛王的亲家,同时其家族去年又迎娶了一位公主,与皇家的亲谊更加深了一层。 这样的人,哪怕再怎么昏庸无能,身上自有一层厚厚的盾防,轻易是撼动不了的。众人这会儿所整理出来的这些罪状,怕是连其一点皮毛都伤害不了。 张岱之前虽然在太常寺官署中直接撕破脸要弄薛縚,但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太好的思路。 因为薛縚这个人本质上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废物,他固然没做什么好事,但是就连做坏事也没有那个胆量和能力啊,虽有劣迹斑斑,却也难以上纲上线的加以严惩。 不过张岱刚才的爆发,固然是因为实在受不了薛縚那副小人嘴脸,但也并不是纯粹的不管不顾的冲动,其实还有几分恐吓与逼迫薛縚的意思在里面。 凭眼下这些材料是搞不动薛縚的,真要据此以奏,搞不好自己还会因为无事生非、不敬上司等等各项罪名而被踢走。 可是如果薛縚因为心生忧惧而做出了其他的事情,那情况可就不好说了。张岱这一把就是赌这家伙病急乱投医,主动给自己制造把柄出来。 当然这也谈不上是赌,因为这一次两人撕破脸,就是因为马利征没能尽力给东宫筹措庆典事宜所引发的。面对张岱如此咄咄逼人的威胁,薛縚自然会下意识的去寻找事主商讨对策,而这事主也的确是他最硬的靠山。 不过事情会不会按照这种事态发展,张岱也是不能确定,所以在此之前他也得做两手准备,先把薛縚这段时间利用职务之便指使太常寺众人为东宫做事的证据给搜集巩固一下。 于是他便亲自询问马利征这个苦主,让他将这段时间在东宫兼职的情况都详细的叙述一番,自己则在这些内容当中寻找一下有无值得大作发挥之处。 正在这时候,又有人从外走进了乐官院中,乃是裴光庭的儿子裴稹。 他行色匆匆、一脸焦急,进入乐官院后便大喊道:“张宗之,你还在此?大事不妙……” 听到属员禀告,张岱从堂中走出来,望着裴稹阔步走来,便笑语道:“裴郎何事来访?” “你还有心情笑!你不久前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还不快想法子不久,报复马上就来了!” 裴稹见张岱一脸轻松笑容,顿时便又气急说道:“我今日当直少阳院,不久前见到太常薛少卿神态不善匆匆入拜,不久后太子便要着员索你。我怕旁人来拿,便先主动请缨,你究竟做了什么?” 裴稹当下任职太子通事舍人,正是负责通报导引东宫诸臣辞见之礼。而张岱除了如今的官职外,还有之前兼授的一个太子侍读,所以也算是半个东宫属官。 “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方才与薛少卿在署中起了争执,他恃权凌我,我气不过,便豪言要将他大加弹劾、除掉这个庸官!”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倒也不是刻意作此轻松姿态,见到裴稹寻来,他所需要的把柄便也来了,他心里当然高兴得很。 “什么?你两何事起衅、竟然这么严重?怪不得薛少卿那么气急……” 裴稹听到情况如此,脸色又是一变,旋即便又轻声道:“既然如此,你还是暂且不要去拜见太子了。方才苑中太子仪态颇有不善,你若前往,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先归告访你不得,替你拖延一下时间,你再去别处求告亲长,希望能将事情应付过去。” 好兄弟啊! 张岱抬手拍了拍裴稹的肩膀,旋即便笑语道:“裴郎有心了,不过事情倒也没有多么严重。我新任监察里行,举劾不法是我份内事宜,所纠薛少卿渎职又是我本司太常寺的事务。 太子不知究竟,或是偏听薛少卿所言,既然使你来召我,我又岂能避走不见?正要据实以奏,太子了解详情之后,想必能有所改观,或还要赞我正直不阿呢!” “你想的太简单,疏不间亲啊!” 裴稹见张岱还是有些浑不在意,当即便又气急说道。 不过相处多时,他总算对张岱也有几分了解,自知这家伙满腹心机,绝不是什么天真单纯之人,再见这小子一脸的有恃无恐,不免便心中一动,凑上来小声道:“你早有后手准备,可以从容应对太子诘问?” 张岱闻言后便摇摇头,他倒也没有撒谎,太子并不是他这一次发难的目标,而且对方会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他也拿不准,自然谈不上有什么后手准备。 这一次过去,那就是准备好要唾面自干了,反正只要因为这件事见到太子,他瞄准薛縚的这一杆大狙就有子弹上膛了。 “你等且先留此,我有别的事情需要暂时离开一下。若有同僚过来告事,全都妥善记录下来!” 为免此间群徒心情忐忑,张岱没有告知他们太子召见自己的事情,返回堂中后吩咐一番。 虽然说薛縚在太常寺所犯诸事不算什么大罪,但小错多了也能证明这家伙当真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庸才,细节扎实起来,攻击才有力量! 正在伏案记录的赵岭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张协律放心罢,下官等定将薛少卿凡所劣迹记录清楚,绝不任其藏奸隐恶!” 张岱见状后还很是满意,他本来还在考虑带谁去御史台给自己做帮手判官,现在看来,这赵岭就是一个好苗子啊。 这家伙处理文书的经验丰富,之前就有追从自己去冲犯亲王的事迹,如今搞太子的丈人都积极踊跃,正适合作为心腹爪牙来培养! 张岱打算此事过后便找个时间询问一下赵岭的想法,现在就先不说了。毕竟这件事如果不能搞定的话,他自己估计都难以再在御史台立足了,言之过早免得空欢喜一场。 心里这么想着,他又迈步走出堂去,向等候在外的裴稹招招手便一起出门。 裴稹却还有些不放心,犹豫片刻后凑上来小声问道:“要不要将事情告我耶?” “眼下还不用,见过太子之后再作计较吧。”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薛縚既是皇亲,又是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正正经经的亲贵大臣,自己想要弹劾其人,也是需要获得宰相的首肯和支持的。 0444 言谏不可,则以命谏 当裴稹往坊间乐官院去召见张岱的时候,西内少阳院中,薛縚仍在一脸愤慨的控诉着张岱过往对他的冒犯与羞辱:“此徒气壮胆恶,全无尊卑之念,往者屡次触犯于我,我不欲生事,只道少徒顽劣,笑释而已。结果他非但未受感化,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此番新授御史之职,竟敢如此狂妄放肆!” 太子本就对张岱印象不佳,此时听到丈人的控诉,心中也是恼怒不已,当即便拍案喝道:“此幸进小人,略有几分轻薄之才,自恃内外皆有后盾,所以目中无人!丈人且息怒,待其入苑,我绝不饶之!” 薛縚当然想狠狠的惩罚张岱一通,来出一口心头的恶气,而当听到太子这一番话后,他又不免心中一动,口中徐徐说道:“此子虽小人,但也确有依仗。他擅弄声辞、士林中略享薄誉,太子久处宫苑,声迹无闻于外,骤加惩罚,恐惹嫉才之非议。 纵然其罪确凿、处罚应当,但他家满门词士,自有矫饰之辞传扬于外,太子则难一一自白于人前。欲加处置,还是要深加思量,不可轻率行事啊!” “那依丈人所见,该当如何惩治此徒?将东宫群属尽集此中,宣其罪过、与众弃之如何?来日纵然有人意欲混淆是非,自有群属为我做喉舌、加以辩白!” 太子想了想后便又说道,他虽是太子之尊,但却于人间寂寂无名,这也让他颇感苦恼,尤其希望能够给自己树立一个恩威厚重的形象。 至于张岱在他看来则就是一个极佳的立威工具,此子时誉有之、官爵有之,但本身又是一个卑职下僚。其祖父张说虽然权倾一时,但却早已失势。他家新出门户,也没有什么深厚复杂的根基和人脉,不必担心处罚此徒而树敌甚多。 唯一有些让他忌惮的,就是此子颇得圣宠,内宫中武惠妃对其也多有关照。 但这一次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则他公然忤逆羞辱上官、且还是自己的丈人,二则此徒还兼任太子侍读,但自从受职以来便一直无履于此,于公于私,太子都有足够的惩罚他的理由! 不过他自小便受到极为严格的管教,也让他的性格变得有些谨慎小心、优柔寡断,听到薛縚这么说,心内也不免迟疑起来,想要将东宫属官们都召来,一起为他做见证。如若圣人不喜,众人也能一起分担。 “不妥不妥,诸东宫官多功臣子弟,品流复杂,其中不免有其亲友党徒。况且当下非节非礼,仓促召集众人,短时间内未必能够聚齐。人多眼杂,若使消息走漏,也不免会再生枝节。” 薛縚在沉思一番后,缓缓摇头否定了太子的想法,转又提出另一个主意:“此徒骄狂不只一时,欲加制裁报复者也不只一人。当世与之有仇而权势强盛者,非霍公王毛仲莫属!霍公诸子多供职东宫,不若召毛仲诸子来与相斗。王氏得此机会,还要感激太子呢!” “不错,霍公几度遣子示好,这样的小事,他必然也不会拒绝。况且,这是为他报仇泄愤,我旁观而已。若是不能尽兴,东宫僚属失礼闹斗于苑中,我还要再加惩诫呢!” 太子闻言后便冷笑道,只觉得此计一举两得,心中也大为意动,当即便抬手吩咐道:“速召率更令王守庆来见!” 太子率更令执掌东宫礼乐、刑罚等诸事,王毛仲的儿子王守庆如今正居此职。 这段时间太子为了在圣寿日上献乐祝寿,召集伶人乐伎加以练习。 但因其所居少阳院外便是门下省以及下属的弘文馆、史馆等建筑,太子又不想给朝士学官们留下一个醉心声色的错觉,于是便将这些乐人置于左金吾仗院北厢一隅练习,也便于在乐具库借使乐器,诸事交由王守庆监督,此时召见其人倒也方便。 王守庆在来到少阳院听完太子的交代后,当即便一脸激动的说道:“张岱这恶徒心怀奸诈、浪荡薄行,往年我家以礼待之,此徒竟然犯下淫行,臣父子至今都恨之入骨,盼能惩诫淫贼!太子殿下既然将事付臣,臣绝不轻易饶之!” 他们这里准备好阵仗后,张岱也跟着裴稹一起来到了少阳院外。 大明宫本为贞观年间造给太上皇李渊养老,但是还没有造成李渊就驾崩了,于是便闲置下来。一直等到高宗时期,才又继续建造并投入使用。 因此大明宫是没有东宫的,而皇太子以及一众东宫属官们仍然要在太极宫的东宫居住并办公。只不过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当今圣人舍不得让太子别居东宫,于是便在含元殿一旁圈出一处别院让太子居住。 这别院本来也没有名字,而且位置也不固定,只是随着太子渐壮,而且诸王也都陆续出宫就邸,太子所居便也有了少阳院之称。 去年圣驾移居南内兴庆宫,但是兴庆宫格局略微狭窄,宫室营建也还未尽完善,因此太子仍然留居在大明宫的少阳院,还未随驾搬到兴庆宫。 这大概也是太子从被册立以来、总算在远离皇帝的地方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相对独立的天地,或许太子因此以为他年龄渐壮,圣人也将会陆续放松对他的监管,父子分居两处大内便是一个放其独立的开始。 但这显然是想多了,这父爱厚重如山,只是当下因为财计所困而略有疏忽而已。等到手头宽裕一点,兴庆宫中必然会再起一座少阳院。 大明宫中的少阳院远比太极宫内的东宫小得多,基本上只保留下了居住的职能。像太子詹事府、左右春坊等东宫衙署,则还统统留在东宫。 东宫属官们也只是在望朔之日于别殿参拜太子而已,大部分日常是不用来此当直的,仅仅只有裴稹这样的门童需要排班当直。其他东宫官则就清闲得很,顶多太子需要出行时再去通知聚集,总得在人前把储君的排场摆出来。 张岱今天过来也是冒着一定风险的,不知道太子将会怎么收拾自己。但太子总归还是没有胆量直接在这里弄死他,那别的也都不算什么,甚至太子搞得他越狠,他就越有理。 他跟太子关系闹得越僵,在他大姨和圣人那里则就变得越发面目可爱。 所以只要太子不是给他造成什么物理上的伤害,别的情况他也都能安然受之。如今他又官居御史,哪怕太子也不能直接将他按翻在地打板子。 总归他也还算是欺负老实人,如今的太子若是已经疯的跟李承乾一样了,那他说什么都不会过来。 如今的太子总归还是一个阳光大青年,也没有因为武惠妃频频攻势而有什么夺嫡之危,对于自己顺利继承大唐帝国这件事还有着满满的期待,行为上自然也不会太过暴戾与变态。 但太子作为当今圣人的儿子,总归还是有几分遗传的,秉性和行事风格或许会有几分出人意料。 所以在进入少阳院之前,张岱还是叮嘱裴稹道:“稍后入见,若太子意态大怒、威逼甚切,你也不要当面为我发声求情,赶紧退出去寻外援!” “谁、谁是外援?” 裴稹听到这话,顿时便又紧张起来,他从小便是一个老实巴交好孩子,连三曲都不敢去逛,哪有张岱那么多刺激的作死经历。 “能找到谁,就去找谁。先向中书省,再奔兴庆宫,要紧是快。若别处一时难及,门下省也可!” 张岱想了想后又说道,太子真要没了尺度,那解救自己还是其次,最要紧得是先把事情闹大。 这是他孜孜不倦搞事数年得出来的一条定律,事态如果小了,只有当事人自己难受,事情如果闹大了,大家一起难受。 裴稹这里连连点头,牢牢将张岱的叮嘱记在心里,几乎忘了自己东宫门童的身份,待到张岱拉了他一把,才想起来赶紧入前去导引入内。 两人这里行入未久,忽然一大群东宫卫士呼啦啦冲上前,将他们团团围起。 裴稹见状自是脸色大变,而张岱则扯其他一把便将之往人群外推去,口中则大喝道:“裴舍人陷我!你之前还说太子以礼相召、今是以礼相待?” 尽管刚才已经说好了,裴稹看到这架势还是有些慌张,而且自度来不及找援手了,当即便摆手大声呼喊道:“误会、误会!太子殿下命我召张岱入见,你等卫兵速速退下,切莫滋扰……” “不是误会!太子殿下忽生兴致,着某等与张岱球场竞技以为观赏!张岱忝为侍读,屡召不至,姿态甚骄,着实该罚!太子殿下爱才,只要你入场较技,可以免责,否则严惩不贷!” 王守庆大摇大摆的从后方走来,抬手将一套马球护具抛在张岱面前,旋即回手扶住自己的佩刀,才又怒喝道:“速速穿戴防具、随我入场!若敢拖延,当场受刑!” “谁谓屡召?教令呈来!某若有罪,当刑则刑!张岱直道君子、食禄王臣,岂是娱戏求宠的谄媚家奴!” 张岱闻听此言,直接抬脚将那护具挑飞回去,旋即便直接俯身坐在原地并大声道:“太常少卿薛縚,自恃亲重、蒙蔽太子!率更令王守庆,窃持教令、公报私仇!太子若召见,臣以言谏;若不见,则以命谏!尔徒谁敢伤我,必与此身共没!” “张岱豪言壮义,尔徒切莫伤他!还不快速禀太子、再请教令!” 裴稹眼见张岱一副豪壮不惧的姿态,一时间也是大受鼓舞,当即便跺脚疾呼起来,旋即才又想起张岱方才的叮嘱,当即便转身撒丫子往外飞奔而去。 0445 刑赏二器不知应用 张岱这慷慨决绝的姿态,让王守庆一时间都大受震撼、不知所措。 他本质上仍是一种纨绔心态,心中虽然对张岱多有怨恨,但却也并没有合乎规矩的方法去报复对方,顶多是把张岱围困起来殴打一番。 但这么做的的话,既不解气,他也担心自己会受到追究处罚。毕竟他兄长王守贞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着不慎反遭处罚。 所以他想借着太子的威势加上群徒恐吓,逼迫张岱到马球场上去,借着马球比赛将之殴打一番,致伤致残都不在话下。 即便后续有人追究起来,也只是张岱自己技不如人,与人无尤。每年因此致残、甚至致死的人都不乏,其他球手顶多赔偿一点钱财,却不算是什么大罪。 但他却没想到,张岱完全就不接招,而且还直接把调子起的那么高。 “王郎,此徒当真狂妄!他违抗教令,即是冒犯太子,自应严惩一番,以儆效尤!” 眼见张岱如此目中无人,周遭东宫卫士们也都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名兵长便入前说道:“只消王郎一声令下,末将等棍杖齐下、必将此徒严惩不贷!” “住口,不得妄动!” 王守庆闻言后当即便摇摇头,旋即抬手召来一名自己的亲信,轻声吩咐道:“入禀太子,说张岱已经被擒下,但却仍然桀骜难驯,请教太子该当如何制之!” 此间还属于少阳院的外围,人多眼杂,他若于此下令惩诫张岱,那无疑是将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须得太子做出指示之后,他再加以执行,就算有人问责,也有太子撑腰。 少阳院前殿这里,太子与丈人薛縚正满怀期待的等着欣赏张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狼狈姿态,可当听完奏报后,情况却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般。 “这王守庆徒为将门子,自谓胆壮豪迈,怎的如此优柔寡断!他自己将张岱严惩一番,难道事后我还会追究他不成?数十劲卒竟遭一人喝阻,还有何威势可言!” 太子闻听奏报,当即便一脸不悦的沉声道。 一旁的薛縚又说道:“这张岱向来桀骜胆大,因见群徒欲以娱戏逼之,心中便能料想此间不敢轻易加害,所以有恃无恐,乃至于更作狂言。然则言多必失,太子不妨将之召入,察其言行失妥,再加诘难惩罚!” 太子闻言后便缓缓点头道:“将张岱押入进来!” 不多久,张岱便在王守庆等人的押引下来到少阳院前殿,见到端坐上首的太子,他便俯身作拜道:“臣太子侍读张岱,拜见太子殿下!” “张岱,你有何谏言欲进于孤,既已至前,从速道来!” 太子高坐于殿上,俯身望着张岱沉声喝问道。 “东宫自有谏臣,臣职在侍读,进圣贤之章以供阅览则臣之份内。除此之外,莫敢逾越。况太子殿下素来端庄得体,行事自有大家风范,人皆谓春宫得人、储君英明。下官自身尚且非是完人,又岂敢言于非分、卖直求名。” 入殿之后,张岱却一改之前在外间面对王守庆等人那副强硬态度,深拜于殿内,口中恭声说道。 “你、你说,你方才还说,欲以言谏、欲以命谏!” 王守庆见张岱言行大改,当即便脸色一黑,忍不住大声呵斥道。 太子也在殿上大声说道:“信口雌黄、出尔反尔,岂是良臣姿态!你自谓不敢卖直求名,但今却分明是欲以矫饰避祸!难道你以为凭此巧言令色,便可乱我东宫刑赏法度?” “臣方才已有言,叹我储君英明。刑赏二器,太子殿下自然应用自如,臣又岂敢奢望此身能够豁免于外!臣虽不知身犯何罪,太子殿下自有英断,所以一身具此,恭待二器。” 不该头铁的时候,张岱也绝不头铁,只是摆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恭顺态度。 理论上而言,整个天下未来都是太子的,他在这里再如何据理力争,总也绕不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至理,索性干脆放弃自辩,免得自取其辱,反正除了这里,自有讲道理的地方。 “你不知何罪?薛少卿是孤亲长,此事你可知?之前太常寺中,你当众忤逆羞辱薛少卿,可有此事?” 太子听到这里,当即便又拍案怒喝道:“今薛少卿告事于我,所以我才将你召入此间。你狂悖无礼,先向薛少卿致歉,再来领罚!”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起身面向坐在殿侧的薛縚,向其长作一揖,嘴里也沉声说道:“薛少卿,下官前有失礼冒犯,令少卿于诸僚属面前颜面受损,今受太子教令,向你致歉!” 薛縚看到张岱弯腰向他道歉,心中自有几分快意。 但这小子竟然如此顺从配合,这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在稍作思忖之后,他才又开口说道:“你狂悖忤逆,罪过深矣。区区致歉几言,休想得于宽恕!你前还狂言要进奏弹劾,夺我官爵,今日太子殿下面前,你再来说一遍,还要不要弹劾我?” “不会。” 张岱听到薛縚此问,当即便干脆说道。 薛縚闻言,眸光顿时一亮,虽然不知道张岱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但他最担心的就是这小子仗着御史身份不依不饶的纠缠弹劾自己,于是当即便又说道:“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若有违背,你该当何罪?” “下官既作此言,便会遵守,如有违背,自当再拜于此殿之中,恭受太子惩诫!” 张岱见薛縚还有些怀疑,于是便又垂首说道。 太子听到这里后,对张岱这立正挨打的态度还算满意,他又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王守庆,旋即才又抬手指着张岱说道:“你既然诚恳认错,此事便暂且不计。自兼职东宫以来,你便疏于走拜。今日既入此,便共王令等于殿前游戏一番,可以恕你失敬之罪!” 张岱闻言自是心中暗骂,自己姿态都已经摆的这么谦卑了,这货却还是打定主意要谋害自己一番,而且还不敢直接加以刑罚,要逼自己到马球场上找虐。 他自家知自家事,虽然厩中颇多名马,但也只是控御驰行尚可,马球这种需要高超技巧的高强度对抗,他是远远不行的。 于是他便又再次作拜殿中,向着太子沉声说道:“臣兼职东宫,疏于拜直,是故太子殿下不知臣,此臣之罪也。犬马之戏,非臣所长,诗书文艺,臣之长技,所以圣人授臣以侍读之职而非车厩之任。弃长用短,非用人之道。太子殿下前不知臣,臣今惶恐以奏,请太子殿下雅察!” “放肆!太子殿下如何用人,何须尔教!连番下令却屡不肯应,你是外以卑恭、内藏悍骨!今日这马球,无论如何,你必须要入场!” 听到张岱仍在推脱,王守庆当即便瞪眼暴喝道。 太子也在殿上沉声说道:“依张某所言,今日我若强使你上场戏闹,便是大失用人之道?之前你以诵《孝经》而得用,这样罢,要么你入场娱戏,要么你今再于殿中诵《帝范》《臣轨》,一字有差,殿外受杖!” 显然太子对于之前张岱以《孝经》戏之仍是耿耿于怀,方才张岱低头认错,只是给薛縚找回了场子,但今太子却还要给自己出气。 《帝范》是太宗皇帝编以自诫与诫子,是对帝王的规范,而《臣轨》是武则天编以诫臣,是对臣子的规导。二者政治意味比较浓厚,且还是科举帖经的典籍之一,不过本身不属于儒家的经典,所以真正将之研习者寥寥无几。 太子提出这一要求,明显就是在刁难张岱。而张岱也的确被难住了,这两篇文章他的确是听说过、没读过,更加不要说全篇背诵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要么到马球场上去接受王守庆等人的虐打,要么就趴在殿外接受杖刑,总归就是不能轻轻松松应付过关? 正当张岱还在思索该当如何应对的时候,方才便大步跑出的裴稹便又匆匆返回了少阳院,在被召入殿中后,他便举起一道手令来,向着太子作拜道:“启禀太子殿下,中书省有令召监察里行张岱入省奏事,言事态紧急,见令之后不需迟滞于途,速速入省受命!” 太子听到这话后,脸色微微一变,待到侍者接过这手令呈交上去,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番,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终究还是不敢干涉中书省的政令,着员将那手令递还给张岱,同时沉声道:“既然中书省有召,你便先去。但要记住,来日召你需速至,若有推托则严惩不贷!” “臣谨遵太子教令!” 这话张岱在这一会儿便听了好几遍,语气固然狠恶有加,但只要板子没打到他身上来,那就都是放狗屁! 而且现在这情况那是回合制,老子也是乖乖来这里受了你们一顿训,算是给了你们面子。等到我离开之后,也别说召不召见了,你们老老实实等着老子出招吧! 0446 终南捷径尽可攀 “幸亏裴郎及时返回,否则我命休矣!” 在离开少阳院前殿后,张岱一脸感激的对裴稹说道。 裴稹闻听此言,心内也是一凛,上下打量张岱几眼,口中小声说道:“事情真有那么严重?太子当真有害你之心?” 当然没有那么严重了,太子一干人等是标准的色力单薄,即便是有谋害自己的想法,也因为心中顾虑诸多而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付诸行动。他们如果真有这个胆量的话,张岱哪怕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都难以应付过去。 不过张岱要活得正当反击的权力,当然就要在裴稹面前将情况渲染的更严重一些,因此便又叹息道:“我本以为太子只是因薛少卿事,想要将我教训一番,为薛少卿讨回脸面,却没想到他竟指使霍公之子来加刁难! 霍公一家与我旧隙,裴郎想必有所耳闻。我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不敢入近,却不想霍公之子又攀于东宫,父子俱得宠于当时,日后我的处境恐怕要更加艰难了!” “唉,北门官势太盛……” 裴稹听到张岱这么说,便也忍不住叹息一声道,旋即他便又拍拍张岱的背安慰说道:“你也不要太过忧虑,太子并无暴戾之名,或为身边宵小蒙蔽一时,久必能有所自悟,知你乃是忠义之人,届时自然也不会再轻受蛊惑,会以礼待你!” “久、又是多久呢?宵小不退,视听难清!若我自知所行乃是正道,自当力破邪道,否则更指望谁人代劳?”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冷哼一声,眼见已经将要走出少阳院,他便又向裴稹发问道:“你是与我同赴南省,还是继续留直?” “你去罢,我要到傍晚才归。方才事告我耶时,他也很是担心你的安危,你且先往,稍后再聚。” 裴稹做事很有责任心,不像张岱那样迟到早退、摸鱼成习,哪怕他这太子通事舍人竟日无事,但只要自己当直,都会从早到晚守候在此。 张岱闻言后便又向他摆手道谢,然后便走出少阳院,径直往中书省而去。 中书省这里依然很繁忙,萧嵩虽然是正牌的中书令,但既要在中书门下当直,又要兼顾兵部事务,因此中书省的事务日常还是由裴光庭主持。 如今裴光庭也不再只是召见诸司官员,已经开始着手推动一些政令改革,不过往往都是一些枝节性的问题,真正重大的时间他眼下也没有能力去推动。 张岱在廊外等候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裴光庭才抽出时间来召见他,待见他入堂之后,当即便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张岱便把他在太常寺中和薛縚发生争执的原因和经过讲述一番,而裴光庭在听完之后,当即便皱眉说道:“只是如此?那马利征究竟是何人?” 他见儿子满脸焦虑的匆匆入省告急,便连忙下达手令,结果却没想到事态搞到这么大的原因竟然如此,多多少少让他有些错愕。 张岱自知裴光庭的意思,或许是觉得自己因为马利征这么一桩小事搞得忤逆上官、得罪太子,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薛少卿素无令才,朝廷具位以酬之,已经是恩宠有加,却也因其才不当位、而令领寺署事务运行迟滞、多有不协。其人不加反思,更凭其一时之意气搅闹人事、迫害真正躬亲于事之人,实在是祸害加倍!” 张岱当即便又沉声说道:“这马利征并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并且没有什么馨德令才优于同侪,然其躬劳于事、勤勤恳恳,虽无大功,亦无小过。 他不是名臣循吏,但百司诸廨处处有他。毁其一人,无足轻重,但也正因如此,遭毁者又岂止一人?相公所造循资格,正是以寻常之人来适寻常之位,此法之珍贵,唯在选司有法可依。 而今薛少卿擅弄意气、毁谤下属,何以如此肆无忌惮?正因无法制之。这不是一人之失意,而是千万人之失意!今日失此一人,来日将失万众,若无选法公道系之,彼类将投何用?” 很多人诟病裴光庭的循资格,往往言其标准死板,贤愚一概、必与格合、乃得诠授,违背了因才取士的原则,以至于才俊之士无不怨叹。但实际上怨叹的人可不只是才俊之士,更包括许多捷径被堵死的人。 循资格的最大意义就是提供了一个标准,人才的选拔与考核如果完全的主观化而没有客观的标准,那么选拔与考核必然也将会沦为一个笑话。 在唐代的考课历史当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典故。即唐高宗时大臣卢承庆校内外官考,有一官督运遭风失米,卢承庆为考“临运损粮,考中下”。 其人容止自若,无一言而退。卢承庆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其人既无喜色,也无愧词。于是卢承庆越发欣赏,又改曰“宠辱不惊,考中上”。 一个木讷的面瘫,在督运漕米的时候没有周全考虑天气的原因而造成运损,结果因为宠辱不惊而中上考? 在这则典故当中,当事人算是幸运的,所遇到的主观上的评价变化还是正面的。但在实际的情景当中,这样的例子必然是少数的。 更多的人大概还是会遭遇马利征那种状况,哪怕任劳任怨也得不到相对公允的评价与对待。而且由于他们本身没有出众的才能与功绩,使得他们想要扭转这一情况变得加倍困难。 因为不是那种反差十足、对比明显的完美受害人,他们所遭受的不公待遇,甚至就连舆情都懒于关注。 当然,张岱把这件事和“循资格”这一选法摆在一起讨论,主要还是为的获得裴光庭的认同与支持,因为他能不能弹劾薛縚,还要获得宰相们的允许。 果然裴光庭在听完张岱的陈述之后,也皱眉沉思起来。 他不同于宋璟之流有着崇高的理想、对于选司官员的操守也有着过高的期待,裴光庭要更加的务实,尤其是在选人多而官职少、选情越来越严峻的当下,只有让大家都觉得公平且有希望,他们才会顺从选法、听从安排。 选司除了要将合适的位置授予合适的人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张岱所说的,要以公道之选法而将选人们系于选司,而不应任由他们散逸到别处寻找机会。 当然,张岱所说的这一件事,与循资格选法本身还是不可混为一谈的。 裴光庭沉稳机敏,自然不会轻易被张岱话术给绕进去、从而同仇敌忾的表示支持,在沉吟一番后,他才又沉声道:“太子召见你之后,又是何姿态?” 张岱心知想要获得裴光庭的允许不是那么简单的,于是他便又将自己进入少阳院之后的情景讲述一番,当然也是要有所选择,裴光庭不需要知道的太过详细的,他便也直接略过,没有多说。 “还有霍公之事?” 裴光庭听完之后,眉头不由得皱的更深,望着张岱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古怪。 这年轻人聪明是真聪明,做事也很得力,裴光庭心内对其评价不低,否则便不会主动为其争取监察御史之职。可是他也实在是太能惹事了,而且惹得都是让人头疼的棘手人物。 “中官与北门素有争执,渤海公亲昵下官,下官也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结怨霍公。这都是旧年在洛阳时的旧事,归京之后,下官对霍公也向来都是敬而远之。” 张岱又引出了后边的高力士,也是在告诉裴光庭,你还别觉得我能惹事,你以后怕是也免不了要受到高力士的督促参与进来。 毕竟高力士虽然出身武三思家,但这陈年旧情还剩多少也实在不好说,人终究还是要活在当下,裴光庭的拜相,高力士必然也出力不小,否则他很难在众大臣当中脱颖而出。高力士这么做,必然也是要求一定回报的。 裴光庭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你又意欲如何?” “自然是要继续弹劾薛少卿!他之前诸事俱可不论,却将此事进于太子,是持何心肠?难道满朝诸公不能公平判事,却要诉于东宫以求清白?” 张岱当即开口说道,虽然他在少阳院答应对方不再弹劾,但那是在遭受胁迫的情况下,而且他也会信守承诺,弹劾完薛縚之后再去少阳院接受太子惩罚就是了。 裴光庭闻听此言后,又从案上翻出一份奏章来稍作浏览,然后对张岱说道:“定州张嘉贞身染重疾,告病求退,希望能返回东都诊治休养……” “相公的意思是?” 张岱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当即便愣了一愣,有些不明白裴光庭的意思。 “张嘉贞身患重疾,其所兼御史大夫职已难再兼。风宪重地,不可轻让于人!” 裴光庭讲到这里,又两眼凝视着张岱,口中沉声说道:“宗之,放手去做,身后有我!你既由我引荐,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张岱闻听此言,心中顿时明了:裴光庭也瞄上了他这条终南捷径,打算帮圣人管教儿子来谋求御史大夫之位,以扭转当下身处劣势的局面! 0447 有扰春宫 随着朝廷更换宰相以来,每一次的朝会都很有看头。 之前李元纮和杜暹两名宰相争执不下,使得各种朝政事务都陷入停滞状态、推进困难,也有许多政令实施被迫搁置下来,各种问题悬而未决。 如今新宰相们上任之后,一扫之前的弊病,各项事务都快速的推动起来,也使得朝政时局都给人日新月异之感。 这当然也不是因为今界宰相全都是以大局为重、不好争权斗势的忠厚君子,而是他们各司其职,早在担任宰相之前便有各自所擅长和管理的领域,如今也都是分工明确,各自管好各自一摊子的事务,彼此间自然冲突不多。 当然这是指的宰相萧嵩和宇文融,他们各自管理军事和财计,至于裴光庭,则就乏甚存在感,也仍然没有划定好自己的职权范围。 这一点从朝会上的进奏事宜上面就有着直接的体现,萧嵩和宇文融各自都占据了朝会几乎一半的时间来汇报各自所决定并作推行的政令,而裴光庭大多数之间只是和众人一起站在班列当中,瞪大眼看着两人的汇报。 今天的朝会同样也不例外,群臣入殿进拜圣人之后,首先由宰相萧嵩负责开场,就河西陇右等各边军务汇报一通。 随着信安王夺下石堡城,河陇边境的唐军活动范围又有了极大的扩张空间,不再被吐蕃军队抗拒在赤岭以东而难以寸进。 如今整个青海东部到处都分布着唐军的游弈骑兵,他们不断的拔除吐蕃设在海东的一系列据点,逼迫吐蕃的军队不断收缩后退,吐蕃驻扎在吐谷浑旧地的主力人马也被成功逼退到海西地区,只能依托伏俟城等据点进行被动的防御。 边疆形势一片大好,圣人也是欣喜不已,一再表示要犒劳扬威边中的功士们。 接下来宇文融的进奏相对而言就不是那么激动人心了,朝廷内外用度激增,宇文融虽然也在积极的开拓财源,但增长还是比不上用度开支的增加。 财政状况虽然不够乐观,但宇文融的态度却仍保持乐观,他也提出许多有创建性的思路,尤其在困扰民生多年之久的恶钱问题上,宇文融的着眼点并不是要不要禁毁私钱恶钱,他主张增加官铸钱币的规模、增加铸币量以投入市场,同时加强对民间铜锡之类的管制。 还有一点,那就是宇文融提出了改革盐课的思路,在当下盐池生产的管理模式不变的情况下,以平准为为目的的加强管制食盐的销售范围等。 旁人或还觉得宇文融此举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张岱却明白宇文融是在逐步的要将盐业纳入官营管理,只有将食盐的生产销售等等各个环节管控起来,下一步才有足够的行政力量推动开中法的实施。 两名宰相各自侃侃而谈,裴光庭则只是站在班列之中肃然不动,而这也成了他近来的常态,以至于朝士们背地里都称其为“立仗相公”。 不过今天朝班之内除了前列宰相并诸亲贵大臣之外,后方还有一人比较引人注意,那就是身着朝服并戴法冠的张岱。 法冠是御史所特有的冠服,每当需要当朝弹劾大臣的时候,御史便要法冠入朝。 今日张岱便是以此入朝,众朝士们在外朝堂集结班列、等待上朝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此也都诧异不已。一则不少人都还不知道张岱已经兼任御史,二则自然是好奇他这矛头又将要指向谁人。 所以当宰相们在前方奏事完毕后,不少人便下意识的回首望向了站在尚书省诸司员外郎身后的张岱,想要看他有何进言。甚至就连几名本应奏事的大臣都因事不紧要而自觉的待在仗内班列之中,准备看张岱的表演。 张岱眼见前班大臣不再出班奏事,于是便也不负众望的自班列中行出,他先缓步行至殿阶前方,两手举着奏章作拜于殿中,口中高呼道:“臣监察御史里行张岱,有事启奏。” 殿堂上方圣人端坐俯瞰殿中,闻言后便开口说道:“准奏。” 张岱获准后当即便站起身来,又转身面向朝班,视线一番寻找才找到额头冷汗隐现、早已忐忑不安的薛縚,旋即便用手中奏章指着薛縚大声喝道:“太常薛少卿,请离仗听劾!” 御史弹劾大臣,形式也有多样,但最直接最强烈的弹劾方式,就是仗弹,即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朗读弹劾文状,公布被弹劾之人的罪状。 这对被弹劾之人而言,既是一种压力的施加,同时也是一种公开的羞辱。张说当年就是在朝堂之上遭到弹劾,当时境况可谓是非常的狼狈。 薛縚此刻心情同样很复杂,羞恼中更有几分悲愤,张岱明明之前在少阳院中信誓旦旦的表示不会再弹劾自己,结果却出尔反尔,而且还选择了朝堂仗弹这么猛烈的方式。 这同时也说明,张岱这一行为获得了在场最起码一名宰相的支持。因为自从中宗朝以来,御史凡欲弹劾大臣,必先进状于宰相,宰相准许才准弹劾,宰相如果不允则就不准弹劾。 正当薛縚还在思忖着究竟哪一个宰相也想收拾自己的时候,张岱已经再一次大声喝道:“薛縚薛少卿,请离仗听劾!” 眼见被对方指名道姓的喝令,薛縚心中更加的愤懑,然而他也不敢再置若罔闻,只能硬着头皮、离开班列,但接下来却立刻向殿堂上的圣人作拜道:“启禀圣人,张岱凡所进劾,臣皆不应。因日前……” “退下,听劾!” 张岱又暴喝一声,随着弹劾开始,他在殿堂中就获得了最高的话语权,弹劾文状没有诵读完毕,就连皇帝都不能随意打断。 薛縚受慑于张岱的气势,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忙不迭起身后退到朝堂下方,恭立待罪。 待见薛縚已经就位,张岱这才缓缓展开自己的弹劾文状,他也是第一次弹劾大臣,对于文状的书写还是有点陌生,不过这一篇文状是之前在中书省内裴光庭的指点下写成,所以也是信心十足:“臣闻大臣上不匡主、下不益民,即尸位素餐,鄙夫不可与事君,可斩也!太常少卿薛縚,份属皇亲、恩眷至厚,无匡益之事,有扰春宫之实……” 张岱一边念诵着文状,一边在心里感叹,终究还是老家伙攻击力强,单凭“有扰春宫”四个字,直接就把攻击力拉满,也把圣人的警惕心给撩到最高。 殿堂上方,圣人双眉微锁、眸深莫测,脸上喜怒不露,只是听着张岱宣读那一份弹劾文状。 弹劾文状并不是什么案情卷宗,也不需要将所有罪状都仔仔细细的罗列清楚,只需要概述一番、表明对方有罪即可,因此篇幅并不需要多长,张岱这一篇文状也只有几百字而已。至于具体的罪实,则就要在之后的推问过程中加以补充。 为了让殿堂中群臣都听得清楚,他还刻意放慢了语调,但也只用了几分钟便诵读完毕。 将文状诵读完毕之后,张岱又将之合卷起来,转身面向陛前作拜道:“臣文状所言、字字属实,太常少卿薛縚罪证确在。若有不能查实,则臣愿恭受五木之刑!” 接下来又有殿上侍员匆匆行下,将张岱手中的奏状拿起进呈御案之上,圣人抬手接过奏状,又认真的阅读一番,然后视线便落在中书侍郎裴光庭的签名上面。 “监察里行张岱、太常少卿薛縚,且引御史台暂押,早朝之后再作推审!” 因为朝会还没有结束,圣人只是先将这文状纳在御案,着殿上甲士将两人引出,然后继续进行朝会。 “张岱小儿,我与你有何仇?何意如此纠缠不舍、势要将我治成重罪!” 离开兴庆殿朝堂之后,薛縚便忍不住怒视着张岱,咬牙切齿的恨声说道。 张岱闻言后则冷笑起来:“薛少卿作此妖论,何不自问朝廷何处薄你?享恩食禄、尸位素餐,全无报国之志!女幸东宫、宠冠外戚,却不致储君以贤!无德败类,人皆可唾,却仍自谓我以私仇加害,可笑、可耻!” “难道你就不可耻?你巧言令色、欺诈太子,外恭内奸、无耻之尤!日前你在太子面前分明作言不再劾我,今又出尔反尔,今便此番我身陷刑司,你这反复之徒也将丑态毕露、再难取信于人!” 薛縚闻听此言,越发的火冒三丈,瞪着张岱低吼道。 “薛少卿此言差矣,太子有天伦之纯,所以偏听你所进邪言、执迷不悟。我若当面强辩,是失礼犯上,卖我之直、讥上以愚。是故先以嘉言慰之,而后再于朝班仗弹申以曲直。太子英明,闻此之后必能自悟,不需群属再讽以良言。” 张岱又笑语说道:“前事既然受屈,如今当然要作更改,决计不可放纵此徒继续矫饰于人间、欺世盗禄!这也是日前薛少卿你凭马协律之事,教给我的一个道理啊!” 0448 屡教不改 朝廷对于张岱这一桩弹劾案件也是极为重视,当张岱等人刚刚被引到御史台,负责鞫问案情的官员也随之到来。 中书侍郎裴光庭摄御史大夫,连同大理卿裴仁敬、刑部侍郎韩休一同来到御史台,然后立即便展开了审问。除此之外,还有高力士也奉皇命来到此间,他主要负责提审东宫与此相关的人员。 这样的审讯规格已经算是最高的标准了,旧年张说遭受审问时的三司会审不过如此,而今则还多出来高力士这个内官亲信,由此也可见圣人对于此案真的是关心至极,迫切的需要获得一个结果。 审讯的过程倒也乏善可陈,虽然薛縚还在胡搅蛮缠、一直控诉张岱出尔反尔,但他具位渎职、无所匡益基本属实。 这一点不只张岱,就连一众太常寺官吏们都可以作证,甚至就连另一名太常少卿韦縚也作出了对薛縚不利的证词,毕竟他也给薛縚擦了不少次屁股,对于这位同僚真是有些无语。 不过这些情况也并不算多严重的罪过,因为朝中类似的官员、甚至比薛縚情况还要更严重一些的也不是没有。 九寺除了司农、太府等掌管财政庶事相关的之外,其他的也都逐渐边缘化,其官长之职往往作为寄禄之官。凭薛縚的身份,担任一个九寺少卿那是绰绰有余的,以此纠其尽责与否,本来就是刻意的刁难。 所以张岱所弹劾的内容当中,最严重的还是“有扰春宫”这一项。他是怎么骚扰春宫、又扰到了哪一步,这些问题必须要搞清楚! 想要搞清楚这些问题,那就免不了要审问东宫官吏和侍者们了。张岱作为弹劾之人,他所弹劾的内容也只是自己所知的情况,并不是太子与他这个丈人来往的全部。 因此张岱在讲述完自己所见所知的情况之后,针对他的审问工作便已经完成了。而他也不需要继续待在堂上,可以往别处去自由活动了。 不过张岱也并没有往别处去,退出厅堂后便仍然留在御史台官廨中,等待最终的审判结果。 “张侍御当真豪勇,履职伊始便做此大事,当真可称余等楷模!” 等到张岱退出厅堂来,外间数名御史便呼啦一声迎上前来,纷纷对他夸赞起来。 这些人这么说倒也不是幸灾乐祸,弹劾大臣本来就是御史的本职工作,众人也都以弹劾高官为荣,只是未必人人都有那样的勇气。 张岱上任伊始,便直接将矛头指向太子的丈人,别管弹劾的有没有道理,这一行为就足以令众御史们钦佩不已。 同为监察里行的杨汪又开口说道:“近日时流或还不乏窃议,直道张侍御资历仍浅,不合当直宪台。而今张侍御入台未久便直劾三品,事迹可称!入台以来我翻阅故事,近年来以监察御史仗弹三品者,唯张侍御一人而已!” 这是当然了! 如今的御史权力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没有宰相的认可授意,便不能弹劾高官。开元十四年崔隐甫执掌御史台的时候,更是将御史的弹劾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三院御史都要唯其马首是瞻,谁敢自作主张便直遭罢黜。 张岱这一次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弹劾薛縚,也不只是因为他胆量大,同样也少不了来自裴光庭的支持。而今裴光庭摄御史大夫来做三司会审,很显然是圣人也察知到了裴光庭的心意,之后其人能不能正式的兼任御史大夫,则就要看他在这审案过程中的表现了。 几人这里正闲聊之际,兼任御史中丞的裴宽从外间走来,摆手向众人喝令道:“速速各归本案,不要堂外聚扰堂中事务!” 众人闻言后便纷纷离开此间,张岱也正要离开时,却发现裴宽正皱眉凝望着自己,连忙停下脚步作揖道:“台长有事嘱咐?” 裴宽张了张嘴,但却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后只是向张岱摆了摆手,然后便转身往直事厅走去。 看到裴宽这个模样,张岱自知其人心中对自己是生出几分芥蒂了。他作为监察里行,弹劾薛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提前向长官进奏、而是直接请示宰相,这无疑让裴宽大为不爽。 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张岱,御史关白制度、即在弹劾前要获得御史大夫和中丞的同意,眼下还未成为明文定制。 之前御史们需要这么做,是因为前任御史大夫崔隐甫凭着个人声望强行要求。如今时过境迁,其他的御史台长官想要获得同样的特权,当然也要自己去争取奋斗。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那就是张岱清楚如果把这件事奏报上去,裴宽以及其身后的萧嵩未必会支持自己。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放纵自己一个监察里行去得罪薛縚如此显赫的皇亲外戚。 所以说,人如果有棱角和原则,只要想做事,那就免不了会对身边的人际关系有所影响。本来尚算友好的人渐行渐远、乃至于形同陌路,本来有矛盾的也可以逐渐磨合、进行合作,甚至到最后志同道合。 类似马利征那样,不愿意也不敢与人发生争执冲突,那就只能委屈自己处处忍让和迁就。结果到最后也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友情和尊重,反而会因为迁就的不够彻底和尽力而遭到仇视。 针对东宫官属和侍员们的审问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都还没有结束。 除了需要审问的人员比较多,还因为负责审问东宫人员的主要是高力士,裴光庭等都不能直接参与。显然圣人也不希望外朝官员们了解太多东宫人事,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张岱也不想晚上留宿在阴森森的御史台中,于是便先转去太常寺休息一晚。 这一晚上还算平静,但是到了第二天,一个个劲爆的消息便陆续传来。 第二天并非朝日,但昨天朝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一干朝士们当然也想知道事态走向和最终结果如何,因此居住在城中各坊的官员们都早早的便回到了皇城中,甚至就连一些休沐放假的官员也都赶回来吃瓜看热闹。 首先公布的一项结果就是张岱所弹劾薛縚的内容多数属实,薛縚空食禄米且具位无功、身为皇亲却不能进贤言雅意于太子,确是才识庸昧、难当礼乐之司,唯念其皇亲世戚、且献女宗家,故而罢其官职、赐帛归第。 至于张岱,则因此为国清除具位庸臣的弹劾之功,明见雅识、刚直不阿,故授监察御史正员,其余官爵如故。 上午时分,张岱刚才太常寺这里吃完早饭,正准备往门下省去再领受敕命,一队人马便来到了太常寺中,其中为首一个便是经受了整整一天鞫问折磨的薛縚。 其人神情疲惫、满脸忧惧之色,唯有在见到张岱的时候,脸上怒色翻涌,牙关恨得紧紧咬住,就连两腮上的咬肌都高高鼓起。 跟随在薛縚身后的,便是他的子侄们,薛王婿薛崇一、驸马都尉薛锈等等,各自望向张岱的眼神都很是不善,心中已是恨极了他。 张岱看到薛家人这一态度,心中又是不免暗自一叹,只觉得李唐皇室内部多有人事纷乱完全就是自找的,他们家真就爱手足相残、男女干政这调调! 薛家人代代娶公主,代代都没有好下场,结果到了唐玄宗这里,还是要跟薛家男婚女嫁。你要真怕薛家跟太子往来过密、为其营张势力,那你就一下子捶死薛家,结果却仍是这么不疼不痒的敲打一番。 薛家人虽然对张岱仇恨有加,但刚刚被敲打完,仍然觉得痛,倒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只是将薛縚存放在太常寺官署的一些行李物品给取走。 “张协律豪壮威武,为太常除一大害!” 随着这一行人离开太常寺官署,此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众人望向张岱的眼神也都满是崇敬。 他们未必清楚事情当中的人事纠葛,只看到张岱不久前扬言要赶走薛縚,结果到了第二天,薛縚便灰溜溜的离开了太常寺,这杀伤力当真惊人! 对于众人的欢呼称赞,张岱也都笑纳下来。虽然说让薛縚全身而退终究还是有些不爽,但他也明白,只要不是谋逆之类的大罪,想要直接搞掉其人也是非常困难。 起码薛縚这一次被罢官离开之后,是绝难再给自己制造什么政治上的麻烦,除非来年太子真的履极至尊、想起来再给丈人报仇,不过这个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张协律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若非张协律仗义出手,薛少卿所判之恶名,怕要伴随下官余生、死犹余恨了!” 马利征神情激动的来到张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便作叩谢。随着薛縚被革职,另一名太常少卿韦縚也把他的功簿判词修改回来,且还略加溢美,他对张岱的帮助自是感激涕零。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只不过偶尔会被一些杂尘蒙蔽,我只是扫除人心的积垢,让本来就有的良善公道再呈现出来罢了。” 张岱弯腰扶起了马利征,笑语几句之后便先作告辞,而后便往大明宫皇城而去。 0449 御史大夫 门下省中,张岱顺利的领到了任命他为监察御史的敕书,心中自是美滋滋的。 虽然说监察里行与监察御史除了名目有异,其他无论执掌还是待遇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但能做正员,谁又会想做员外? 正如武惠妃一般,尽管一应礼秩待遇悉同皇后,但终究不是皇后,名不正则言不顺。 监察里行虽然在职时期和监察御史差别不大,但是等到任满转迁的时候,是不能按照监察御史的品秩资历进行转迁的,这也就造成了离职之后的待遇差别极大。 所以监察里行才会被成为合口椒,因为他们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的在任期内转正,如此才能拿到监察御史所有的待遇。若是因为一时的怠慢而差了这临门一脚,那绝对会令人抱憾终身。 他这里刚刚从门下省官署走出来,便又听到了一个最新的消息,中书侍郎裴光庭正式兼领御史大夫,且已向御史台去上任去了。 得知此事,张岱心内也是一喜,于是便又连忙离开大明宫,一溜烟的赶去太极宫皇城祝贺。 皇城御史台中,三院御史们悉数集结于正堂前方,在御史中丞裴宽的带领下祝贺裴光庭履新。 裴光庭平日里城府颇深、喜怒不形于色,今天也忍不住笑容满面,面对群属的道贺全都颔首以应,同时又对众人说道:“邦国刑宪,掌于宪台。往者大夫出牧,台无令长,群属无以为宗,台事也不免缓滞。 诸位皆忠直良才,困于上司缺失而无所表现。自今以后,诸事归常,凡所在事,各依所宜,凡所缺失,陆续补回。某今有幸,得与诸位弘扬风宪!” 张岱匆匆回到御史台的时候,正见到裴光庭正昂首挺胸的站在堂前对三院御史进行训话,满脸意气风发的神态,甚至比日前拜相时还要更加的激动。 事实也确实如此,拜相之前裴光庭已经进行了各种人事准备与争取,等到正式拜相的时候,固然也是心情愉悦,但总归也有几分成竹在胸的镇定,只将此视作顺理成章的享受胜利果实。 但是这一次兼领御史大夫则不然,本身并没有进行长久的筹划,只是裴光庭在收到定州张嘉贞的告退奏章后临时起意产生的想法,如今竟然能够顺利的达成所愿,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极大的意外之喜。 还有一点尤为重要的,那就是之前裴光庭虽然已经担任了宰相,但是他却没有直领的部门,在萧嵩和宇文融面前,就是一个弱势的瘸腿宰相。 但是随着担任了御史大夫,这一情况顿时便发生了改变。裴光庭不只获得了自己的直管机构,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御史台!执政宰相手握监察之权,顿时便让裴光庭的权势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正因为这件事对自己的意义重大,裴光庭也难得的在众人面前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而在见到张岱入廨之后,更是不加掩饰的流露出亲昵之态,抬手便招张岱到近前来。 “监察御史张岱,人或唯其年资浅薄、不堪任风宪之职。我独持异见,力主授命,张侍御果然不负所望,强直不屈、肃正世风,因受至尊激赏、敕授正员!” 裴光庭将张岱拉在自己的身边,仿佛平康坊三曲里一个热情介绍自己所培养出来的绝色花魁的老鸨一样:“你等诸位也要以此为榜样,立身以正、持言以直、勇于进谏!”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纷纷点头应是。尤其那几名和张岱同期进入御史台的里行官,更是呼声响亮,两眼中更是斗志昂扬,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 在为众人打了一通气之后,裴光庭摆手示意他们解散,只将张岱留了下来随其一通入堂,刚刚坐定下来之后,他便又忍不住笑语道:“局面豁然开朗啊,宗之你居功甚伟!” “是相公敏察果断,下官听命而已!”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欠身说道。 “你也不必过于谦虚,我心知能有此番转变,确是受惠于你。御史大夫之职,绝不是非我不可。更有李朝隐等呼声甚高,若非前案,我能兼事的机会渺茫。” 裴光庭讲到这里后便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人生如行山,攀得一峰、又见一峰!我非贪权恋势,只是不愿如薛縚之类庸人具位、盗禄无为。虽有宏益之计,之前却处处受人掣肘、无能施为,如今总算是有了一二转机!来日无论有无作为,都会深记宗之此番益我。” “相公心怀天下、志存寰宇,一朝得志,是社稷之幸!下官得附骥尾,亦能翱翔于时,幸甚幸甚!” 裴光庭越是说这些感激话语,张岱便越发不敢忘形。彼此间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上下主次还是要分清。 裴光庭对张岱的感激自然不是假的,一连对张岱强调两次之后,意思也是表达的足够了,然后才又对张岱说道:“你不骄不躁、处事有方,这一点难能可贵。往者事迹颇多,当下任职也有几分屈才。 只不过为官历事、欲速则不达,因幸擢者,必以宠衰而没。你频历超迁,当下不宜更作迁授,且专于御史之任,秩满后再思去处。台阁虽多美职,但不历州县、无以致远。 你翩翩公子,想是无览临民理人之要,今岁余时乐司事多,转过年后,我会安排你巡按诸道,届时专心走访、俯察微细,从容择事三府,夯实根脚。” 朝中有人好做官,张岱这会儿也是感触尤深。虽然裴光庭这一次没有再给自己升官,但却帮他规划了一下后续的仕途选择,指明了一个发展路线。 如果是其他人、包括他爷爷说这些,那也就是一说,但这话从裴光庭口中说来,意义则就不一样了。因为作为当朝的宰相,只要张岱愿意听从其规划,那么裴光庭就是有能力帮他实现这一切的! 张岱其实也不想太早结束监察御史的任期,监察御史不只是掌握着弹劾之权,还可以称得上是除了宰相之外,职权范围最为全面的官员了。其他的哪怕是高居六部尚书,也只是分司判事而已。 监察御史出则巡按州县、入则纠察百官,所接触的人事范围之广泛,是其他的官员远远达不到的。在这个位置上,无论是人脉的积累,还是阅历的增长,都是非常可观的,这也是底层官员渴望担任监察御史的重要原因。 在帮张岱进行了一个中长期的仕途规划之后,裴光庭又开始给他安排当下的任务:“宪台的事簿我略加翻览了一下,当下御史外出者不乏,留司诸事很是缺员。你今既已转为正员,也应勇于担当,便先分察户部、刑部。” 监察御史职权范围广泛,除了一些基本的份内事务之外,所负责检查的具体事务也有不同。察院还有分察六司的职权,即尚书省六部,通常以资深御史担任这些职事。 张岱虽然已经转为正员,但也是排名靠后的御史,一般来说是轮不上这种职事的。但既然跟对了老大,那自然一切都好说。 “下官一定勤恳于事、不敢懈怠!” 张岱闻言后又连忙垂首说道,他也很想通过对户部的监察了解一下宇文融财计相关的政策推行状况如何。 裴光庭安排给他这一任务,也是有着类似的深意:“前与渤海公略论时事,才知日前对你仍有小觑。 财计非我所长,宗之你却专长此事,就连渤海公都对你赞不绝口。今安排你分察二司,也是希望宗之你能深察宇文所计,若觉有不妥,立即来奏,切勿由之作祸渐深、危害社稷。” 宇文融以财计得用,而且其所行事多有悖于传统的政治观念,就免不了给人以专事聚敛的负面印象。而且唐宋以来,对宇文融也都褒贬不一,乃至于有人将其视作开启盘剥聚敛幸进之路的始作俑者。 裴光庭本身就是那种传统贵族政治的拥趸,加上和宇文融本就有着实实在在的权位矛盾,对其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好感。而张岱作为张说的孙子,同时理财治业之能就连高力士都赞不绝口,自然就成了用来监察宇文融的不二人选。 张岱自然没有这种时代的狭隘性,不过他也没有想要缓和两人矛盾的意思,听到裴光庭的吩咐后,当即便点头应是。 两人还在这里谈话,忽然外间响起了杂乱的人喊马嘶声,御史台里也多有惊呼奔走之声。 “外间发生何事?” 听到这些动静,裴光庭自是心生不悦,当即便皱眉喝问道。 不多久,外间有吏员匆匆行入进来,神色慌张的作拜道:“启禀裴相公、大夫,衙外有、有北门兵呼啸而至,堵门呼见大夫……” 闻听此言,裴光庭和张岱脸色俱是一变,连忙起身迈步行出,他们还没来得及行至衙署北门,便听到外间传来一个暴怒的吼叫声:“裴光庭、张岱,速速滚出见我!我与尔徒何仇,竟然处心积虑要谋杀我儿!” 0450 咆哮宪台 皇城外,几十名北衙军士们乘着坐骑冲到御史台官廨门外,然后便在门前散开,将御史台门都给封锁起来。 这些骑士们的首领就是王毛仲,此时的王毛仲同样骑着一匹骏马,须发贲张,满脸怒容,抬手指着御史台大门怒声喝骂道:“裴光庭,滚出来!既敢谋害我儿,为何不敢来见?张岱小贼,你屡屡害我儿女,我必杀汝!” 御史台众御史们向来都是在皇城中横着走的角色,可当这会儿看到北门将士们如此暴躁凶恶,一时间也都不免噤若寒蝉,待在御史台院内不敢露头行出,彼此间也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王霍公等北门将官为何来此挑衅叫骂?” “应与昨日弹劾之事有关,听说东宫员属失职,有十三人被判极刑,其中就包括霍公之子……” 有刚从外间返回来的御史小声说道,其他人闻听此言,也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道:“竟然这么严重?” 之前众人看到针对薛縚这个被弹劾的主要目标的处罚都不过只是免职回家,还道是事情可能就这么轻松揭过去了,却没想到后边还有更劲爆的处罚。东宫居然还有更严重的情况,足足十三个人要被砍头! 听到台内官员们的议论声,张岱和裴光庭快速的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诧和警惕。 如果王毛仲的儿子王守庆也被判处极刑,那么他如此暴怒倒也理所当然,只不过这迁怒的对象是不是搞错了? 此事虽由张岱弹劾所引发,但张岱弹劾的对象只是薛縚而已,而在其弹劾的文状当中,就连东宫也是遭受薛縚骚扰的受害者,更加没有涉及到东宫官员是否尽职的问题。 而裴光庭在审案的过程中,主要也只是审问了薛縚以及一干太常寺的官员,至于东宫官员的审问,则统统都由高力士等内官负责。针对这些东宫官员们所进行的判决,御史台也完全的没有干预其中。 换言之,王毛仲儿子此番被判身受极刑,极有可能就是高力士等内官们借机来打击报复,和御史台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关系。王毛仲跑到御史台来发疯,实在是不知所谓! “北门官兵骄狂使其,大扰台院办公,更损宪台威仪,下官请出告金吾卫,请南衙兵来驱逐这些狂暴军士!” 裴宽阔步走向裴光庭,一脸严肃的请示道。 裴光庭在想了想后便摆手说道:“暂且不必,我先出问霍公何事来扰,我又因何事遭其如此辱骂!” 讲完这话后,他又看了一眼张岱,旋即便沉声说道:“你留在署内,不要外出!霍公势力雄盛、意气勃然,此非与理论曲直之时。”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他当然不会傻大胆到凡事都要强出头,尤其王毛仲眼下这发狂挑衅的举动本来就透着一股癫狂不理智。裴光庭当朝宰相的身份还能令其投鼠忌器,至于张岱则就老老实实蹲在御史台里才算稳妥。 裴光庭交待完这些之后,便举步往北门行去,裴宽、王翰等几人也都阔步疾行于后。御史的选任虽然未必完全的公平,但只要能被选为御史,多多少少还是有几根硬骨头的,以挑战权威为能。 王毛仲来得太过突然的确是吓人一跳,但这会儿众人也都陆续反应过来,心中畏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北门官威再盛,又怎敢来触御史台的霉头? 王毛仲还在外间不断的叫骂着,裴光庭昂首行出,向下望着王毛仲大声喝问道:“请问霍公何事来问?” “你还有脸问何事?我儿如何恶你,竟被你指使奸贼构陷至死!” 王毛仲见到裴光庭行出,顿时变得更加暴躁,翻身下马而后径直来到裴光庭的面前,向其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才又怒声道:“张岱呢?让这恶徒速速滚出来!我儿此番若不能救,我必让这恶贼为我儿偿命!” “死生为大,人命至贵!霍公权势虽雄,无掌刑宪,张岱亦非北门军士,纵有罪,应付有司,霍公无权决其生死!” 裴光庭直视着王毛仲大声说道:“至于令郎何事受刑,霍公应询有司。或觉案事当中存有怨情,朝堂外有肺石铜匦,宪台亦可纳状理讼。霍公率众而来,狂啸于外,是伸冤、还是弄威? 裴某不才,执政司宪,领袖百官,若有罪,应诉天听。霍公何人,敢以私忿辱我?社稷礼法、朝堂典章,于你何物?北衙万刃、无坚不摧,若无皇命,敢杀宰相?” 裴光庭一边说着,一边迈步直行到王毛仲的面前,神态也满是愤慨,两眼瞪得滚圆,又向王毛仲大喝道:“敬尔身系宿卫之重、宸居安危,但若仍然不知司宪之重、不敬执政之威,与尔两人,誓不两立!” “你好大胆……” 王毛仲也没想到裴光庭竟然如此刚猛,面对自己全无畏惧,一时间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再作怒喝。 然其喝声未已,裴光庭便又大喝一声将之打断:“至尊赐胆!” 这时候,裴宽等几人也迈步上前来,望着那些策马向前聚拢的北门军士们大声呵斥道:“北门宿卫,行止有度。尔等群徒若敢再越前,某等御史虽无甲刀、执笔如刀,必加深劾,决不罢休!” 王毛仲两眼急欲喷火,视线先是凝视着裴光庭,而后又在其后几人脸上一一划过,口中冷笑数声,而后才返身回到队伍当中,挥手喝道:“我们走!” 这些北门军士们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便如一阵狂风般飞卷而去,而御史台门前又恢复了开阔畅通。 “裴大夫,北门官如此桀骜违禁,着实难忍。某等宪台群僚,亦应联名从于大夫入朝弹劾群徒!” 王毛仲虽然率众而去,但御史台众御史们心中却仍愤怒难当,裴光庭的强硬姿态也获得了一众御史们的钦佩,此时便都纷纷上前来大声说道。 裴光庭却仍双眉紧锁,两眼中满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听到众御史们的呼声,他只是沉声说道:“北门违规,自应劾之。唯今我新掌宪台,诸事尚未协调理顺,弹劾之事,暂且延后。无我许可,三院任何人不许具章议此!若有违命,一概严查!” 众人闻听此言,自是大为不解,若非裴光庭刚才对王毛仲的训斥刚强有力,他们怕是要以为裴光庭是怕了王毛仲的权势而选择忍气吞声。 张岱这会儿也从官署内走了出来,他倒是能够理解裴光庭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方面这件事明显是高力士那边搞出来的,王毛仲却跑来御史台发疯找麻烦,这北门和内官之间究竟是个怎么状况,如果不搞清楚的话,是不能贸然插入其中的。 御史台一旦搅入这种天子家奴之间的纷争,情况就会变得非常麻烦。裴光庭刚刚掌握了御史台,他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将御史台的监察权行使在外朝当中,不要搅入其他乱七八糟的人事里。 另一方面那就很简单了,就是要拿这件事来测试一下这些御史们的服从性。御史台作为风宪重地,历来也备受瞩目。 宇文融本来就是从御史台体系中成长起来,至今也还对这里影响颇深。而萧嵩也想试图掌握御史台,让裴宽兼任御史中丞。甚至还有张说这种早就退居二线的老家伙,也还在拼命往里边来塞人。 裴光庭想要完全控制御史台,当然要测试一下内部的服从性如何。如果他都已经做出这样的指令吩咐了,仍然有御史还要据此上书,那这样不和谐、不受控制的人当然要先剔除掉。 至于王毛仲来挑衅的事,不是不做追究、就此放过,而是要更有策略性。毕竟王毛仲身系宿卫之重,身份和权位都太敏感了,如果没有圣人的允许和授意,贸然发动力量针对其人的话,那就是在破坏圣人的人身安全! 裴光庭接下来又吩咐众人各回各院,而后又将张岱招至面前来沉声吩咐道:“霍公子竟然致死,虽然不是你我造成,但事也毕竟由你我引发。 北门群徒素无大义、特尚游侠英雄之气,好寻衅弄险、贪乱乐祸,王毛仲若是轻易罢休,恐难慑众。此番哗闹宪台,想是与此有关。近日你出入也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夜宿衙署之内。”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随着府兵制的崩溃,南衙诸卫已经是形同虚设,虽有彍骑负责城防,但皇宫的宿卫安保基本都已经落在了北衙禁军手里,而且彍骑也在逐渐被北衙所兼领。 “这样吧,你也不要再留司了,先向渤海公家去,代我问一问其究竟意欲何为!内廷外朝终究有别,内外混淆,是祸非福!” 裴光庭猜测高力士可能是打算借此要将他绑在对抗北衙的战车上,他虽然也受惠于高力士才顺利拜相,但也不想沦为高力士的附庸,拿着外朝的人事力量去干预内廷的各种纷争。 0451 宰相难使 高力士在京中有数座邸业,为了便于其出入供奉,全都集中在几座大内旁边。 考虑到王毛仲眼下正将要有丧子之痛、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张岱也没有在各坊之间瞎溜达,离开太极宫后便径直赶往大明宫丹凤门外的翊善坊。 这里是最靠近大明宫的坊区,杨思勖、高力士等特蒙恩宠的大太监们都有宅业在此,一座座宅邸修建的富丽堂皇、逾于王侯之家。 因为此间靠近皇城,高力士在内宫中又颇为得宠,因此他在坊中这座家宅也是门庭若市。张岱赶到这里的时候,便见到宅门前停放着许多车马,他也是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入进去。 “阿耶知六郎或将来访,便嘱六郎若来,且在内堂稍作等候,苑中事妥之后,阿耶自会归家相见。” 张岱刚刚挤进这家门里,高力士的养子高承义便走上前,木讷的脸上乏甚表情,只对张岱如此说道。 张岱这里先是点点头,正待随之入内,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呼喊自己的:“六郎、六郎,竟于渤海公邸相遇,真是有缘啊!” 他循声望去,便见到吉温正站在一众访客当中,热情的连连向自己招手。这家伙身形瘦高,站在那里像根竹竿似的,真担心被拥挤的人群挤折了。 张岱跟这家伙也没什么交情,只是微微颔首以应,抬手示意一下自己要先行入内,然后便跟在高承义身后一起往宅内走去。 “六郎也识那吉某?” 走出几步后,高承义望着张岱询问道。 “只是同乡,曾来家中访问。” 张岱闻言后便随口答道,而高承义听完后罕见的又说了一句:“此徒不是好人,常常来家求见、喜好言人是非,六郎近之需慎。”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乐,直叹这吉温还真是一脸坏相啊,居然就连高力士家里打理家事的养子都看出他不是好人。 不过坏到出奇也是一种禀赋,在处理一些特殊问题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听高承义这意思,似乎吉温也在给高力士充当耳目。 这么说来,自己还真得提防一下这小子,不能让他窥见到太多自己的秘密。 张岱心内暗暗记下此节,如果这吉温日后真有要损害自己的言行,那得把这老小子搞去城南堆茶肥! 他也算是高力士比较关照、平日里待作子侄的晚辈,既然来到家里,总免不了要拜见一下高力士的夫人。 这位吕夫人眉眼样貌和平康坊的吕荷有些像,而且平日里养尊处优,不需要像吕荷那样笑脸迎人,自有一股高冷的气质,哪怕在家人面前也是不苟言笑。 当张岱入拜时,这位吕夫人难得露出几分笑容,指着张岱笑语道:“阿荷日前来家,还说六郎才趣高,每著新辞,都能让曲里女子多赚不少脂粉钱。可惜近年来入官,新作渐少,让人望眼欲穿呢!” 张岱听到这话,神态自是一囧,他敢跟那位吕阿姨被窝里瞎胡闹,但是在吕夫人面前自是不敢失礼放肆,闻言后连忙垂首答道:“解褐以来公事渐繁,竟日埋首案牍,确是趣意消减,少著新辞,难免冷落曲里娘子。” 他这里回答的一板一眼,也让吕夫人自觉有些无趣,又闲聊几句后,吕氏见他仍是有些拘谨,于是便摆手示意他可以退去了。 待到张岱告退行出,吕氏又不由得悠悠长叹一声。 她虽锦衣玉食享之不尽,身旁侍者都是大内宦者宫婢,但这样的生活过得久了也寡淡得很,整日深居家中,就连看一眼张岱这样的阳刚英俊的少年都成了难得的风景。 张岱倒是没敢深想体会吕夫人的闺怨,只在心里感叹这些太监们真是暴殄天物,大家都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却还一个个娇妻美眷摆在家里。 就跟一些贪官房里挂上几幅名家手笔“清廉如水”“天道酬勤”的字画,恍惚间就觉得自己也道德升华了一样。但其实,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太监没了这东西,贪官没了那东西,再想长出来那可费劲了。 张岱一直在这里等到傍晚时分,高力士才总算返回家中来,当其见到张岱后,当即便指着他笑语说道:“小子当真不愧盛誉,刚入宪台便一鸣惊人!此番弹劾惊艳内外,想必更能赚得不少不畏强权的称赞! 哈哈,也是失言了。你有此举本就是秉直崇义,匡正世风,岂可拟为沽名钓誉之行?倒是那些宪台御史们应当惭愧,人事弊病存在不只一时,何以坐任不禁?” 张岱看得出高力士的心情是真不错,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夸奖自己,可以想见自己这一次弹劾薛縚真的是让高力士顺便做了不少的事。 “这本就是小子职份之内的事情,实在当不得渤海公如此夸赞。” 张岱先是谦虚几句,旋即便又说道:“只不过观后事发展,似乎还有许多是小子文状未曾涉及的?我今徒号始作俑者,言及内情也和群徒一样茫然无知。早间霍公忽然往宪台去发难诘责,猝不及防、大感心慌,未知该当何以应之。” “毛仲不过是穷狼无计、徒自嚎叫罢了,任他如何叫闹,他的儿子此番也是死定了!” 高力士讲到这里,神态间颇有几分自得,他先示意张岱入座,然后才又说道:“知你或将遭受牵连,本来应当提前告知一声。不过昨晚结束审讯时已经不早,今早又要尽快将案事奏报于圣人,一番忙碌下来不免有所疏忽,事情敲定之后没能及时告知涉事众人,累你受惊了。” “些许惊扰倒还经受得住,更何况霍公与我素来便有旧怨,此番迁怒也是难免。不过今次霍公实在是过于癫狂,竟然引众直扰宪台,裴相公也深遭羞辱,这实在是让群情难忍啊!” 张岱自然不敢跟高力士计较此事,但裴光庭那里总要有一个交代,于是他便又叹息道:“相公新掌宪台,仍有诸事未妥,无暇抽身来问,只能委托小子前来请教渤海公,后事该当如何应对?” “事涉东宫诸情,我也不能坦言相告,只能告诉你们,王毛仲子罪有应得。他甚至都不敢向圣人乞求饶恕其子性命,所以才迁怒余者。他自知其子因何获罪,却仍罔顾事实而迁怒宪台,着实不可理喻!” 高力士讲到这里又冷哼一声:“裴相公此番履新,圣意、群情全都寄望颇深,而今雄计未作、先遭狂徒迁怒,的确让人深恨北门奴官猖獗。若不严加制裁,难消心头之恨啊!” 张岱听到这里,越发感觉到就是高力士在搞鬼,刻意将王毛仲的怒火引向裴光庭和自己身上来,尤其是希望裴光庭能跟其一起搞掉王毛仲。 这一番话说的云山雾罩,基本上没有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就连王毛仲之子因何被判处极刑都没有说明,无疑更加深了其中的阴谋意味。 张岱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去交差,而且这事跟他还关系颇深,他总得搞清楚王毛仲对于自己的怒气值已经积累到了多深、是不是真的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搞掉自己? 因此在略作沉吟后,他便又向高力士说道:“小子斗胆请问,如果霍公当真已经不堪宿卫之任,那么当以谁人继之?北门诸事又当如何协调?此诸事,渤海公等是否已有腹计?” “这是裴相公遣你来问的?”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眉头当即便微微皱起来。 张岱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又说道:“裴相公着某来告渤海公,内廷外朝终究有别,各自行事需依法度,内外混淆未必就是好事。” “哼,无论各自遵从什么法度,总需忠君敬上!内外事都是天家事,所谓内外,所隔一墙而已。”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皱眉不悦道,显然裴光庭这种强调内外分明的论调让其心中不满,他又望着张岱说道:“王毛仲是否还堪宿卫之重,旁人不清楚,难道你不深知?当年东都诸事,堪称人间笑料。如今其子失辅东宫,内外人事多有放纵不察,常引北门诸家少奴扰闹东宫,辜负君恩深矣……” 张岱听到这里,隐隐明白了高力士这一次能够弄死王毛仲儿子的理由,估计就是王毛仲诸子刻意结好东宫,借着自己在东宫任职的职务之便而给太子大开方便之门,所以才惹怒了圣人。尤其招引北门那些二代子弟们进入东宫,这无疑更加的触犯了圣人的逆鳞。 而内官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那就是他们没有血亲后人,这就决定了他们不需要为了自己的势位富贵延续而两处下注,对圣人也就更加的忠心。 不过单凭内官的进言恐怕还不足以让圣人下定决心铲除王毛仲其人,毕竟王毛仲深植北衙宿卫系统多年,一旦要动其人,震荡未必能完全限制在内,所以高力士才需要在外朝获得声援支持。 之前裴光庭拜相,他也是花了不少力气,结果如今裴光庭大有翻脸不认人的架势,强调什么内外之别,不肯做他的应声虫。 “此事小子知之深矣,所以对于如何应对霍公,向来唯渤海公马首是瞻,也是深盼能够铲除此跋扈失职之人!只可惜小子人微言轻,唯当走使传递口信而已。” 站在外朝朝士的角度上,张岱也不喜欢高力士对于宰相那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就算借你上位又如何?宰相终归还是人民的宰相,不是你们家奴的傀儡。 不过这压力又不需要他来承受,所以他便也没有必要向高力士据理力争,总之我跟他们还是不一样的,未来你要能支持我上位,那弄不弄你咱都好说。 0452 谁人可补北门 听到张岱表明自己的态度,高力士脸色略有好转。不过正如张岱自己所说,他不过只是一个小角色罢了,他的态度如何,也不会对事情产生太大的影响。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才能让裴相公也附从此事?” 高力士想了想之后,便又向张岱问道。这小子虽然官位不高,但却智力出众,高力士也想听听他对此事的看法,以期能获得一些启发。 张岱听到这个问话后,心中不免暗叹一声。虽然高力士这人在历史上评价还不差,尤其与玄宗生死相随的忠义之情更使其加分不少,跟那些恃宠弄权的大太监比起来形象要好得多。 不过人无完人,高力士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近年来骄狂渐露,这会儿更是张嘴便想要让宰相附从于他,内心里对于宰相也是不怎么尊重的。 太监由于其特殊的身份,只能攀附于皇权才能获得权力。哪怕是中晚唐太监那么骄横,将皇帝把控手中任意玩弄,总归还是得有一个皇帝。他们并不像那些藩镇节度使有着其他的权力来源,不高兴了甚至可以自己做皇帝。 所以高力士的种种改变,也可以视为皇帝的改变。首先就是宰相的任命,这一次裴光庭得以拜相,甚至就连宇文融的得用,据传都与高力士有关,高力士的进言给他们提供了或多或少的帮助。 在开元前期,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宰相的任命与朝情发展息息相关,诸如姚宋二张的相次担任宰相,要么是他们本身的才能足以胜任主持当时的政务,要么就是来自朝中大臣的鼎力支持,并不存在内宫中几个人发声支持就可以担任宰相的情况。 发生这样的情况,固然可以说是高力士等内官的影响力和恩宠与日俱增,但更重要的还是任命谁人做宰相的重要性和严肃性在皇帝心目中大大降低了。 在皇帝看来,无论谁人做宰相,只要有他这个盛世明君掌舵,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态度自然也就变得随意起来了,也让身边的近臣对于这样严肃的执政更替都有了一定的发言权。 其次就是对待宰相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宰相不再是过往可以坐而论道、共商国事的执政大臣,变得和普通臣子没有区别。 皇帝在这方面的态度变化还体现的不是很明显,或者说有但是张岱之类的底层朝士感知不深。但高力士、王毛仲这些与皇帝的关系远较朝臣们更密切的内臣,他们各自对宰相的态度就变得很鲜明了。 刚刚不久前,王毛仲在御史台外大吼大叫、指名唤姓的诘责裴光庭,以及当下高力士流露出来明显的要掌控宰相的意图,他们这些人作为皇帝的近侍附庸,尽管可能还没有获得明确的指令,但已经在自发的尝试破除过往的常规,以增加自己的影响力。 张岱固然有着这样的感触,但面对这样的情况转变也是无计可施。不要说他一个人微言轻的八品朝士,就连裴光庭这个宰相,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在王毛仲堵着御史台耍了一通威风之后,裴光庭固然硬挺着当面与之放了一通嘴炮,但在王毛仲离开后,却也不敢按照正常的流程去组织弹劾其人。 说其他原因都是假的,根本原因还在于权威不足、所以投鼠忌器。他派自己过来打听高力士的意思,就是很明显的不敢、或者说不能独立执行自己身为宰相和御史大夫的权柄。 所谓的内外有别,与其说是警告与划清界限,不如说是规劝。内官无论再怎么闹,争的无非就那一亩三分地,没有必要拉着外朝一起瞎搅和。 而这么内外搅和所造成的恶果也不是没有先例,东汉末年董卓入京、北魏末年尔朱勤王,不都是内部搞得不像话了,才给的外州强人干涉内朝的机会? 眼下大唐外部固然还没有那种本身实力强劲的外藩,但朝廷如果卷入内廷的纷争太深,无疑是对朝廷本身的一种削弱。 “小子早前曾与虢公论此,斗胆进言霍公之流,除之则易,替之则难。其人之所以仍然圣眷未衰,根源即在于此。此情若不解决,裴相公等于此亦难有表态。” 张岱心中这些想法,自然不能在高力士面前说,只能再次讲起他的看法,也是早前他跟杨思勖议论时所强调的一个情况,那就是王毛仲的存在很难找到一个替代者,这是不能将之除去的根本原因。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开口说道:“此情近年也已经略有改变,往者北门奴官朋党固结、人难撼之。但今得益于小子之前进计,使我钱币丰饶,不乏北门将官已经向我靠拢。即便除去毛仲并其亲信党徒,北门情势亦可不乱,其徒已是外强中干!” 讲到这里,高力士已经是一脸得意的表情。张岱之前向他进计改革飞钱,大大增加了内库所收,使得圣人对他越发信赖。同时又使他所能掌握的资源暴涨,可以更好的去笼络人心。 这几年他也暗中拉拢了许多北门中层将领,这些人在向他靠拢之后,也都在期待着能够尽快解决掉王毛仲等更上层的将领,使得他们能够获得更大的进步空间。 高力士本身性格缜密谨慎,这些事情轻易也不会向人吐露,甚至就连他的一些亲信对此都所知不深。而之所以肯向张岱叹言,一则是出于对张岱的信任,第二则就是张岱真的能帮得到他。 他门下诸养子虽然各有所长,但是讲到谋略才智、胸怀眼界,却远逊于张岱,可以将具体的事情交代给他们去做,但是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他们却很难拿定主意。 张岱闻听此言,便也明白了高力士为什么信心膨胀、一副已经可以与王毛仲一决胜负的姿态了。虽然他心里也非常想立即除掉王毛仲,但高力士在这件事情上明显也太过乐观了。 “渤海公心怀仁义、礼贤下士,然则北门群徒恐怕不配享此善意。此群徒世代守于北门,人事精熟,盘根错节,不过只是位卑势弱之霍公而已。一旦势位顺次以进,势力自成,可以不假于外求,除一毛仲、生一毛仲,北门情势终究不会因此而变。” 张岱既不觉得高力士用钱帛拉拢贿结当下北门群徒有多大的作用,同时也不希望高力士跟这些北门将领们关系处的太过密切。无他,只有他们这些帝王近侍彼此之间纷争内斗,才会有其他人乘隙而入的空间余地。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忍不住便皱起了眉头,口中沉声说道:“而今毛仲仍在其位,此诸事言之犹早。你幼少不知,北门奴所以特受优宠,只因王毛仲此奴巧媚奸猾而已。但将此徒除杀,余者即便居位亦不足为虑。” 这番话就看得出,高力士本质上还只是一个没有什么长远大计、有点鼠目寸光的幸臣而已,只专注于眼前的得失,不懂得立足于大局顺势而为。 他刚刚被裴光庭给婉拒了一把,却还觉得只要掌握了北门几个中层将官、帮助他们上位,自己就能将北门给控制住。 一个成熟的、运作已久的体系,其内部自然会有足够的支撑,并不是说你在关键时刻搭把手就能反客为主的将整个系统都给拿捏住。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到最后就是免不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子日前曾闻大父议论今时诸事,旧时军府荒驰、无兵可交,所以募人实之、广置彍骑,治兵之法为之一变。宿卫之事亦然,国朝之始,北门唯置元从、长上而已,太宗文皇帝新置百骑,二圣之后更有宏益……” 张岱先将北门诸军发展历程讲述一番,然后才又望着高力士说道:“北门如今羽林、万骑并左右屯营诸军并设,往者被甲不过数千,尚可由官奴补之。而今数万师旅,岂可徒仰官奴为补?谁能掌此出入之数,北门之强弱亦由掌握!” 府兵制崩溃之后,朝廷广募彍骑来取代原来的府兵。北门的编制也在逐年扩增,过往只是从官奴户中选募壮丁补充兵员的方式也已经落伍了。 虽然北门宿卫并不像边军那样有着沉重的作战任务、战损极大,但哪怕只是疾病衰老的减员,随着北门军队的规模扩大,这一数量也变得非常可观。 所以说北门招纳新人、补充缺额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掌握了这一权力,就等于掌握了北门的未来。 高力士不能用全局的、动态的视野去寻求突破,却只盯着眼下北门系统,拿着一些锦上添花的钱财去买通一些本来就首鼠两端的将领,便自以为掌握了极大的优势。 在其观念中,既然北门有一部分人暗中投靠了自己,那就搞掉王毛仲并其亲信,然后就等于取代了王毛仲。但是这种流于表面的变化,连其自身利益诉求都无从确保,又能吸引什么强力人物去配合他? 0453 老物恋权,摒绝少壮 “燕公曾与你论过此事?之前倒是未曾听他言及诸事,看来得暇时也要再登门拜访请教一番。” 高力士听完这一番话,顿时便又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徐徐说道:“燕公旧年在位时,内外诸事变迁皆由其筹划主持,如今后来执政者,实在少了前人的胆魄格局!”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又有些失望的说道:“若北门诸将也不足代之,难道还要由得此獠继续猖獗于时?如今其子因犯东宫事而将处极刑,使其威望、宠眷俱损,若不能趁势追击,实在浪费了这大好时机啊!” 他们这些内官和王毛仲等北门将领都是圣人的心腹爪牙,或因为彼此身份、职权有所区别,平日里难免会有摩擦,而圣人也在刻意的放纵这种摩擦对抗。 到如今,在高力士等大太监们心里,除掉王毛仲这个北门奴官们的首领已经成了一种执念,任何机会都不想错过。 张岱心里当然也希望能够王毛仲能够尽快失势,否则自己上班都上的提心吊胆。不过王毛仲绝对是一条大鱼,如果不能做出一个妥善的分食方案便急于将其张网捕杀,实在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唐玄宗一朝,无谓天下大势如何变迁,起码在宫廷内部这一亩三分地里,一直都是稳得很。 一些容易出幺蛾子的人事元素全都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也使得玄宗一直稳稳当当到了安史乱军攻破潼关后着急忙慌的往外跑,这才在途中发生了马嵬坡兵变。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北门禁军一直牢牢控制在玄宗手中,他自己凭此上位,所以对此也是重视无比。而最后的兵变,也在于禁军的失控。 王毛仲是开元前期北门禁军的绝对核心人物,他是玄宗一朝最得信任、权柄最高、影响力也最大的禁军将领。 同时他的倒台必然也会给禁军体系带来极大的冲击,只不过由于北门系统的封闭性,使得后续一系列的动荡与调整完全被掩盖下来。 随着王毛仲的倒台,北门禁军在玄宗一朝的存在感便骤减。他们再一次登上历史舞台,便是羽林飞骑、彍骑跟随高仙芝一起东出平叛而后大败亏输,又在潼关跟随哥舒翰战没颇多,以及玄宗仓皇出逃时龙武军发动马嵬坡兵变。 整个开元中后期以及天宝年间,为数不多可查便只有由宦官监押的内射生军的组建等寥寥数事。而洛阳、潼关等几场平叛战斗的表现,也表明了在这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期里,北衙禁军并不是在憋大招,而是一直在摆烂。 这也说明,玄宗皇帝在搞掉了王毛仲之后,针对北门禁军并没有采取相对积极的做法加以调整改进,而是为了稳定而多有压制,抱残守缺。 这固然抵消了一部分干掉王毛仲等人所造成的动荡与影响,但也直接造成了北衙禁军在之后岁月里的持续堕落。 张岱倒不见得有多希望大唐禁军永远保持强大,但王毛仲的倒台却是难得的能够插手进去、争取一些人事资源和渠道的机会。 正如他对高力士所说的,北衙禁军随着编制扩大,增补缺员就成了一个难题。 而在历史上解决这一问题有两个途径,第一就是逐渐的将彍骑吞没到北衙编制序列当中,第二就是招募大量的市井无赖。 这两个方法固然保持了北衙禁军的规模,但也让他们在之后被安史乱军屎都给打出来,马嵬坡兵变里搞死杨贵妃和杨国忠等人,也成了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和意义。 北衙整体上烂还是不烂,张岱不是很在意,甚至在他看来还是烂一点好。但是他却想在搞掉王毛仲的时候,顺势在后续北衙体系当中获得一个番号序列,搞一个北门独立团,想想就带劲! 当然,凭他一个朝士想要获得这样的资格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是如果挂靠在宦官势力下呢?搞个内射生独立大队? 无论是对杨思勖、还是高力士,张岱一直都在强调搞不掉王毛仲,就是因为其人的作用无可取代。 杨思勖这里尝试引进边士效果并不是很理想,姜行威等边士入朝,终究不能获得皇帝的完全信任从而成为禁军的核心力量。 高力士却幻想着收买一些禁军中层,就能完成对王毛仲的反杀和取代,思路也实在太浅薄片面。 “古有二桃杀三士之谋,技法虽然简单,但人若入彀、概莫能免。究其根本,无非人不患贫、而患不均!” 张岱先将大概的思路跟高力士稍作讲述,接着便又开始讲述具体的方法:“霍耿二公,积怨颇久,如今霍公失意,耿公必喜。渤海公无需延揽更多助力,只消近日频与耿公相见、言谈俱欢,霍公必疑,因疑生恨,则必有斗!” 他不清楚高力士是用了什么样的伎俩将王毛仲的仇恨往自己和裴光庭身上引,但这一做法显然不够聪明。 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且不说,裴光庭必然抵触这种强要将其绑上战车的做法,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帮助高力士去和王毛仲斗,根本就没有什么利益可图,并且还会给自己留下一个附从内官的恶名。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要去寻找跟王毛仲在一个生态位的竞争对手,诸如葛福顺之流。 这两人互相了解、又权位仿佛,如果能够将王毛仲取而代之,葛福顺自是乐意至极。而王毛仲也清楚葛福顺对其威胁极大,一旦有了这样的苗头,必然也要拼命打消。 坚硬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高力士对此当然也非常明白,听到张岱这么说,便也连连点头道:“这确是一个妙计,来日我便邀葛某相聚,其若肯来,必也急欲取代毛仲,届时诸事操持起来必会更加顺妥!” 挑拨王毛仲和葛福顺内斗固然是一个好计策,可是张岱跟他们双方都有仇,换谁在位上,如果有机会的话必然也要收拾自己。所以根本的做法并不是鼓动谁去取代谁,而是让他们这一套体系都乱起来。 “北门虽然身系宿卫之重,但其人事却未尽善美。宿卫之职、忠诚为先,是故往往父子相继于事,忠义之家世代传承。然则如今偏多老物在位,此群老或是旧勋显赫、老成持重,然则弓马角力、岂以老物为珍?” 张岱又讲起一个北门存在很久的一个弊病,那就是宿卫将领的老龄化问题。 北门宿卫虽然职责重要,但本身的危险性也并不高。哪怕是政变频频的神龙到先天年间,往往也只是首恶伏诛,其他人只要不是死硬的追随者,通常也不会遭到血腥的清洗。 同时北门宿卫也不同于边军可以通过杀敌拓土立功,他们不搞政变,那就只能凭着年资进阶,如此就造成了一群老家伙占据高位。而又由于北衙进出困难的职业特性,他们的儿孙也很难脱离北衙体系去寻觅其他的机会。 这一系列的原因就造成了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家伙披甲站岗,而那些年富力强的北门二代三代们穷困在家、一味啃老。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冷笑道:“这些北门奴常以血亲延嗣为荣,殊不知各自家教尚且不如内官!我门下儿孙俱是人中优异,北门群奴谁家能胜?” 他这里只是忿恨于北门那些将领们时常嘲笑他们内官身体残缺、炫耀自家有后,听到北门普遍的啃老现象也只是幸灾乐祸,没有意识到这当中正蕴藏着一个很好的方案。 “老不以筋骨为能,奈何北门老物尽是意欲以人力胜天命者!此群徒恋位不去,不只不能力守宸居无缺,更使儿孙无出头地!是故应当及时思退,引进少壮!朝廷亦可奖励忠门、延恩分荫,老者归家荣养,少壮持殳效劳!” 张岱见高力士还有一些茫然,于是当即便又解释道:“汉时列封宗藩、诸侯做大,七王之乱、危害社稷。其后汉武以推恩令广设诸侯,裂其封土,遂使诸侯恭服、不复桀骜。今北门父子继事,权势延传不异封建,老父不让壮子、则父子失和,长兄不恤幼弟、则兄弟绝义!是故凡得用者,俱忠义勇壮之类!” 高力士听到这里,便也渐渐明白了张岱所要表达的意思。不只要让王毛仲、葛福顺这样的顶级大将因为势位而内斗起来,也要让一干北门将家都因为各自的权位而明争暗斗起来! “宗之此计当真绝妙、绝妙啊!” 在领会到内中的这一层意图之后,高力士当即便忍不住拍案而起,满脸兴奋的说道:“北门徒贪权恋势,哪怕已经不堪其用仍然拥位不去,若强夺之,则谓寡恩。诸家少徒悻悻失意,以致干游储君…… 今不以威令夺之,而以情义夺之,此计大善、大善!诸少徒勇而无谋、轻率莽撞,持殳宿卫则可,操弄权术皆非所长!” 0454 儿郎从我,必已着绯 高力士内心里最希望的,无疑是尽快的铲除掉王毛仲,至于针对北门禁军这一个整体,固然也有一定的想法,但却并不多。 现在张岱给他提供了一个视野格局更加广阔、操作性更强,且能够给北门造成更深刻影响的方案,他自然也乐得接纳。 以往的北门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看起来铁板一块,外人很难插手其中。尽管王毛仲和葛福顺这种级别的大将略存龃龉矛盾,但北门整体却还有着一个共同的利益和秩序要维护。 高力士尽管花尽心思、大使钱帛,总算买通了几个中层的将领,但正如张岱所言,这些人也不过只是势弱一些的王毛仲而已。等到他们真正得势,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对高力士恭顺听从。 而今张岱提出的这个“延恩分荫”,却能让北门所有将家全都陷入一种父子相忌、兄弟猜疑的微妙状态中。他们至亲之间尚且要为了权位而每多争执,又怎么能在外团结其他的北门将家? “北门宿卫尤需少壮,凡所年高而不去者,皆贪禄不忠之徒!三品之职分荫回授,嗣子可得五品,余子亦可得六七品职。至于何时分荫,亦需斟酌。廉颇虽老,尚可用也!此诸事自应严加监管,以杜绝北门更增私相授受之途!” 高力士举一反三,很快就把握到在这方案中拿捏北门诸将家的关键。在职的将领什么时候需要去职分荫,其诸子嗣各自又能分到多少的荫泽,只要掌握住了这些,那就等于控制了他们的命门。 过往北门强于内官,首先最直观的差距自然就是武力的高低,但这还不算是最严重的,因为有着君王的存在,北门就算武力强悍也不敢随意滥用。 其次就是彼此分工不同,北门负责的宫禁安危,直接决定了圣人的人身安全,而内官无非侍奉起居、沟通内外以及其他各种杂物而已,无疑北门更加能够获得圣人的看重和容忍。 内官本身不以武力著称,与北门分属两个系统,而且由于身体上的残缺也让崇尚勇武的北门禁军对他们心怀鄙夷,哪怕他们深得圣人的宠信,也得不到北门的尊重。 可是如果有了这种拿捏北门的途径和手段,那北门诸将也只能对他们俯首听命。 高力士越想越是兴奋,望向张岱的眼神更充满了赏识与欣赏:“儿郎当真有计,与你倾谈一番,消解我心中大半忧困!怪不得你祖父对你如此钟爱,聪慧贤能的子弟不需多,有此一人便兴家有望啊!燕公半生功勋累累,临到老时最欣慰的恐怕还是家中有此幼麟茁壮成人啊!” 张岱今天可是真的跟高力士讲了不少,而且全都是满满的干货,从控制北门军士的选拔与补充,到挑拨王毛仲和葛福顺内斗,包括现在提出能让所有北门将家都深受影响的“延恩分荫”的方案。 如果这些建议高力士全都肯听从奉行,那张岱真的是凭一己之力将北门与内官的纷争拔高到一个新的层次,让他们之间的争斗变得更丰富多彩起来,也足以当得起高力士的夸奖与感激。 “渤海公谬赞了,小子只是勤于思懒于行。胸怀千策不如躬行一事,我是恃着长辈纵容,狂妄斗胆敢于就事夸夸其谈,所言甚多,侥幸能中一二罢了。” 张岱又一脸谦虚的说道,旋即将自己今天所说的这些内容做出一个总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深谙时势,随势而动才是立事立功的不二法门。 当今圣人明君在朝,众正盈朝、更有渤海公等忠义之士环拱宸居,我唐家人物之盛,无逾今朝,开元一朝也尤为盛壮!当此前代未有之盛世,凡人凡事也要应时而变。 霍公等恃于旧功、循于旧法,不思长进,唯知夺恩用威,此诸类注定将为盛世裁汰。渤海公忠心无二、满身义骨,今所谋者不只是一二势位,更是要将北门宿卫之法扫除旧弊、更创新法!” “这、这,儿郎所言当真雄壮!不错,旧事旧法难用今朝,王毛仲等不思进取、不协于时,正应弃如敝履,无谓留恋不舍!” 自己一番勾心斗角、谋害同僚的算计经过张岱这么一总结,顿时升华到了更高的层次上来,高力士一时间也是颇为激动,连连点头说道:“宗之你诸多构计,益我良多,让我要如何谢你啊!” 你只要把我交代给你的这些事情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张岱心中暗道,这一心思他当然不敢宣之于口。 他跟高力士讲述的这些计策,看似是在给高力士出谋划策,但其实是在借高力士等内官的力量除掉北门那些身处高位的既得利益者、撼动北门原本的秩序和体系,使得北门的宿卫系统一直处于动荡当中,从而维持让新的力量得以趁隙而入的机会。 不同于当世这些士大夫,张岱一直没有什么“致君尧舜上”的妄想。你不想好好干,有的是人想干,多大点事?而想要维持这种超凡的自信,那自然就要掌握一些非凡的力量。 他也不担心自己这一计策的用心会被皇帝识破,阳谋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无解。 作为皇帝,立场和视角自然不会放在臣子的一边。北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将直宿,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皇帝当然也希望获得更加周全可靠的安保服务,而北门这些将家子弟可以说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可能为了担心北门将家失和、伦理矛盾激增便不推行禁军内部更新换代的政策吗?他甚至连自家的伦理关系都不考虑! 孤家寡人做久了,是会丧失基本的同理心,他对自己儿子严防死守,但却不会觉得北门以老换新有什么问题。到了生涯后期,这货更是蠢得不像个人。 毕竟皇帝可以永远高高在上,但世道总归需要脚踏实地。脱离大众久了,就丧失了实事求是的能力,到最后做出来的决策,可不就蠢得不像个人能干出来的破事儿吗! 高力士这些人,同样也有着自己的立场,通过他们的刺激让北门人事一直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应激状态中,也有利于北门禁军的分化以及新势力的崛起。 所以高力士只要能够一直不断的针对北衙搞事情,就是帮了张岱不小的忙,让他能够持续的找机会将自己所掌握的人事力量向内去渗透。 不过高力士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也不会发扬风格说什么不求回报,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小子自入人间以来,已经多承渤海公关照,如今能做几分智力上的贡献,又哪敢奢求回报。唯是家中有一人事不协,因见大父长吁短叹,小子也愁绪于怀,如今斗胆言于渤海公。” “能让燕公忧困难解的是什么事?你且说来,我若能为纾解,自然义不容辞!”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又微笑说道,今天张岱一番分讲让他对和北门斗争的见解豁然开朗,越发认定这小子是个难得的人才,对其好感爆棚。 “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今在渤海公面前,小子也无甚体面可言,且作无赖央求。我家中还有一阿叔懒散户内、一事无成,因其弘文馆治学不成,大父一时间也难为操持。” 张岱讲到这里,脸上也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这阿叔于我虽是长辈,但却是同龄的玩伴,他今事迹不彰,虽是咎由自取,但眼见将要寻缘访婚,却仍是落魄白身,想必难为时流所重。所以恳请渤海公能为谋一出身,稍作修饰,使我阿叔能够出行见人。” “哈哈,原来是这一桩事啊!如人十指,各有长短。燕公虽然此世名流,更有贤孙为人所羡,但子息却难于尽善,这也暗合冲盈之道啊!难得儿郎如此用心,不以独秀人间为荣,仍肯关怀亲众,我又怎忍拒绝你这一恳求!” 高力士闻听此言后便大笑起来,旋即又向张岱说道:“文艺治学,也只是人间一术而已,学此不成,未必就是无用之人。你这阿叔有何意趣,让我想想可为其谋求何事。” “我叔虽然学业不成,但有赤子心怀、待人真挚,虽好犬马游戏,但也不乏勇毅之性。或是难循士流正途,但临监判事倒也是其所长。” 张岱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尬吹一通。他是不希望高力士拿一个闲职打发过去,虽然他叔叔有多大的才能他也没啥谱,但官职到手后也可以给其安排助手协助,就像他老子在郑州还带着一个智囊团一样。 “左监门卫还缺一长史之职,我先为谋之,你也归家告你叔准备一番,事若成,我自往通知。” 高力士想了想之后,便又对张岱说道。 “这、这,我叔一介白身,贸然居任六品,这是否有些冒进?” 张岱虽然想弄一个美差,却也没想到高力士这么豪迈,开口便许诺一个六品的职位,一时间也是不免颇感惊诧。 “我自然没有在南省诸司为人谋进之能,但宫门之间,家事而已。儿郎难得开口求我,岂能让你失望而归?此事虽然不合用人之法,但却合乎彼此情义!” 高力士闻言后便又笑语道,同时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薄忿和酸意:“南省相公端庄得体,用人任事需循法度,虽有超逸之才,不过寻常相待。儿郎若从事于我,着冠之年必已着绯!” 张岱听到这话后陡觉胯间一凉,旋即便干笑两声,想了想觉得自己那青色官袍也还不错,倒是不急着去服紫着绯。入了宫去那得叫干耶,现在咱俩偶尔还能做连襟呢! 0455 安西副大都护 随着两人谈话告一段落,高力士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家之后便与张岱交谈论事,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吃饭。 “常听人言求贤若渴、废寝忘食,往者只道言之过甚,今与儿郎议论时事,才知此言当真不虚。真知灼见足以当食,使人论之不疲,议论方已,顿感饥肠辘辘,宗之与我内堂共进晚餐!” 高力士说话间,从席中站起身来,旋即便又吩咐家人道:“请夫人也来内堂,与子弟共进晚餐。” 张岱眼见高力士一副把自己当其自家子弟的态度,便也没有再推托,站起身来与高力士一起往内堂行去。 等到内堂里各自坐定,仆员们也已经将酒食奉入、动作麻利的布菜案上,夫人吕氏便也盛装行出,一身色彩艳丽的绮罗衫裙、妆容也是精致妖冶,大概是女为悦己者容,看着要比之前张岱入内拜见时娇艳迷人得多,怪不得史书都称其为“国姝”。 高力士见夫人入堂,便也起身相候,伸出手去拉着夫人的手腕迎入席中,满脸宠爱之色。毕竟太监只是身体有残缺,审美观却还是正常的,家中如此国色天香的美娇妻,自然也是打心底里爱护。 “宗之不是户下这些卑劣子弟,他名门公子、风度翩翩,更难得才识卓然、大益人事。夫人久处门内、见识寡淡,邀你同来进餐,也是洗你耳目。” 夫妻坐定之后,张岱便也坐入下席之中,然后高力士又指着他一脸欣赏的对着夫人笑语说道:“如此出色才俊能够游历于我门下,也使我厅堂增色。异日来访时,若我不在家中,娘子也无须做外人待,可作户中子弟相处!” 吕夫人自然对夫主唯命是从,闻言后便温声应是,美眸秋波转又飘向张岱,口中则笑语说道:“大将军雅爱才俊,妾当然不敢倨傲孤僻的薄待六郎。大将军未归时,妾已内堂招待,只是六郎眉眼寡欢、惜于言辞,妾还暗忖或有失礼,想来不如阿荷能深得少俊意趣。” 张岱闻言自是一囧,忙不迭端起酒杯来说道:“方才初登门时满腹心事、正不知该如何详细进奏于渤海公,不意言辞冷落夫人,竟使有此误会,小子当罚,且以此杯致歉夫人!” 说完这话后,他便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高力士见状后便也大笑起来,提起他那个沦落风尘的小姨子,便又忍不住叹息道:“这阿荷虽然时运略欠,但总算还不失人情的眷顾,能得少辈小子亲昵关照,于其也算是一个安慰。只不过享乐需有度,尤其你等少徒志大待张,闲时娱戏不失风雅,沉湎不出难免伤损身心。” 张岱闻言后顿感一脑门子黑线,只是连连点头应是,也搞不清楚怎么话题扯到这上面来?无论是这个话题,还是参与对话的人,都对吗? 好在高力士只是随口一说,也并没有就此话题深入阐述下去,接下来一边进餐一边跟张岱闲聊几句,仿佛真的在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张岱心里倒没有被这亲昵的态度迷失自我,他自知彼此间终究不是什么血缘至亲,眼下高力士如此对待自己,只是彼此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反而张岱一些提议还能让其获益良多。 可是随着时势以及彼此身份的转变,尤其是张岱自己权势渐壮的时候,高力士难免会想加强对自己的控制,而张岱却又不是甘于受人掌控的性格,彼此间难免就会有摩擦。就比如裴光庭在拜相之前,想必也曾和高力士有过如此欢愉的相处。 一餐晚饭还没有吃完,外间一名宦者匆匆入内来,向着高力士便奏报道:“阿耶,圣人在南内召见霍公……” 高力士闻言后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当即便从席中站起身来,下意识便迈步往外行去,见到随之站起的张岱后便摆手道:“当下正值微妙时刻,我不能让毛仲独奏君前,须得立即归宫。宗之你且留下安稳进餐,稍后留此也可,若要归家安排家奴引送即可!” 说完这话后,高力士便匆匆行出,张岱在将其人送出堂后才又再走回来,却见几名婢女正扶着吕夫人立在堂中,而吕夫人脸色颇有不妥。 “夫人这是怎么了?” 张岱见状后,连忙入前问道。 “吓到六郎了?倒也不是什么重症,只是由来已久的顽疾,偶或起居不慎、饮食不调便会眩晕难立,须得清心静养。妾不便作陪了,六郎请自便吧。” 吕夫人在一脸歉意的说完这话后,便也被奴婢们搀扶离开。 主人家都各自有事,张岱哪怕再馋也不好留下来继续进餐,尽管他还有点没吃饱,也还是走出来,请高承义安排门仆引领自己归家。 长安宵禁虽然严格,但有一部分人还是能够无论白天黑夜都畅行无阻的,便包括高力士这种位深得圣宠的大太监,其家中自也备有应付金吾卫盘查的符令。 张岱在高氏家奴的引领护从下,一路畅行无阻的回到永乐坊家中,才发现他爷爷今天也在家中宴客,所宴请的便是赵冬曦这个老朋友,还有赵冬曦的弟弟、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以及跟随赵颐贞同来的几人。 “本来正遗憾此番来访无缘得见名满畿内的玉骨六郎,今幸得见,六郎当真风采出众、名不虚传啊!” 赵颐贞虽是赵冬曦的弟弟,但是因为久处边疆、饱经风霜的缘故,看起来倒是比其兄长要更苍老几分,当张岱登堂来见时,他便满脸笑容的起身说道。 张岱在得知赵颐贞的身份后,一时间也是有些喜出望外,连忙疾行入前深揖道:“能得使君称许,当真令人庆幸至矣!使君威名我亦久仰,戍边雄臣风骨勇毅,今日一见大慰人心!” 赵冬曦一家乃是科举名门,这一点张岱早有所知,但在得知他还有兄弟远镇安西的时候,也是颇感诧异。 之前杜暹自安西入朝拜相,赵颐贞继之镇守安西,因杜暹之前交恶突骑施,突骑施骤起袭击安西四镇,赵颐贞初掌军机,唯固守安西城而已。 但在第二年,面对吐蕃赞普亲自率领军队与突骑施苏禄联合围攻安西城时,经过充分准备的赵颐贞便率部击破之,并在之后又屡破吐蕃寇掠,大大稳定了安西四镇的局面。 总得来说,赵颐贞在担任安西副都护期间,虽然没有显赫功绩,但也中规中矩,在杜暹入朝之后的这几年时间里,成功稳定住了安西四镇的局面,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开拓,但也屡屡挫败了吐蕃的进图以及突骑施的侵扰。 张岱作为一个后世来客,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都没有机会西去游历,但是对于安西以及整个西域的局面,天然就有一种好奇和向往,当见到赵颐贞这个西域副都护来自己家里做客时,自然是忍不住想打听一下彼处风土人情以及汉胡情势。 赵颐贞初时只将张岱当作喜爱异域风情的浮华贵公子,因此便专拣一些充满趣味的猎奇故事来回应张岱的询问,可是随着交流的加深,他却发现自己的看法似乎有点不对。 张岱所问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其中一些问题如果不是对安西方面的形势有着很深的了解、甚至都不可能问出来,而且在询问时所透露出来的见解也不乏精彩之处,以至于赵颐贞渐渐收起了敷衍之心,对于张岱的问题都经过一番思考整理之后,才会真正回答。 “六郎曾经西去游历过?怎么对安西情势如此了解?” 随着交流加深,赵颐贞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意识到自己好奇心太强烈,透露出了许多本身见识之外的知识,因此他便微笑道:“我平生还未西出散关,但有旧友王昌龄等不乏西去游历者,兼日前在省中因前杜相公缘故,对于安西人事很是好奇,凡所知真伪参半,所以才要请教赵使君以辨真伪。” 赵颐贞听到这话后才打消了心头的疑惑,他知张岱曾在杜暹执政期间在门下省担任左拾遗,投上所好倒也理所当然。 不过张岱这里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让他也应接不暇,其中一些问题甚至就连他都无从回答,这不免就冷落了作为主人的张说。 因此在想了想之后,他便抬手指向立于堂下一个年轻人,对张岱笑语道:“此子虽年少,但已经随父从军、戍边多年,对安西情势也多有了解。我此番入京还要滞留一些时日,便让此子从于六郎,六郎但有疑惑,俱可问他。”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向那年轻人招手说道:“来瑱,入堂来拜见张燕公、见过张六郎!你近日便且留府上,扈从六郎出入!” 少年阔步入堂来,先向堂上张说作拜,起身后又向张岱叉手道:“末将来瑱,见过张六郎!” “你叫来瑱?可真是一个稀奇的名字!” 张岱上上下下打量着膀大腰圆的少年,嘴里笑语说道,内心却是满满的诧异与惊喜。 0456 君恩浩荡,礼及少俊 且不说张家的宴会,高力士在返回南内兴庆宫之后,便径直往圣人所在的花萼楼而去。 “阿耶,霍公入内面圣对答一刻钟许,不久便离开了花萼楼。观其面有怅色……” 他这里刚刚来到楼外,早有等候在此的宦者快步迎上前来,小声汇报着方才所见。 太监们武力或是不如北门那么强盛,但却胜在耳目灵活,而且充斥在君王左右,凡所人事变化俱能收于眼底,并且进行快速有效的传递。这一点便利,是北门将士们所比不上的。 高力士听到这奏报之后,心内不免暗暗松了一口气。圣人夜中突然召见王毛仲,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相见只有短短一刻多钟的时间,估计也谈不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王毛仲去时仍有忧怅,想来这次面圣也没有达成所愿。 不过高力士也并没有完全松懈下来,在得知圣人眼下还未入寝之后,他便又低头向花萼楼内疾行而入。 花萼楼中仍是灯火通明,尽管天色已黑,圣人仍然未有倦色,还在伏案翻阅奏章。当听到脚步声响起,圣人便抬头向外望去,待见高力士趋行走入,便笑语道:“听侍者说大将军已经返回外第,怎又登殿?” “闻霍公入见,恐其或有别言以进,臣便匆匆归宫待问。” 高力士并没有隐瞒手下太监们通风报信的举动,也如实将自己的担心奏告上来。他自知圣人英明神武,刻意拙劣的隐瞒还倒不如坦荡进奏,可以省却了矫饰的心思,圣人也不会计较这些小节。 果然圣人在闻言后,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抬手示意高力士到近前来,指着案上一份奏章说道:“大将军既然归宫,此间有一事,你便来为我稍作参详吧。” 高力士闻听此言,忙不迭趋行至御案一旁,见圣人又微微颔首,这才探出手来拿起案上那一份奏章徐徐展开,而当视线一凝、看清楚奏章上的内容时,他脸色陡地一变,原来这赫然是王毛仲请辞职事的奏章。 “这、毛仲他……霍公莫非是欲以辞任来央求宽恕其子?” 高力士脑海中思绪飞转,唯一想到的便只有这一个可能,连忙便又说道:“此事、此事甚是不妥啊!朝廷礼设文武百职,正是为的让各色才流居之任事、为国效劳,虽八议之规亦无以职抵罪之理!况霍公子所犯结交朋党、私游东宫,实在是罪大恶极!” 高力士自知王毛仲权欲浓盛,是绝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儿子的性命便自辞势位,之所以这么做,更大的可能估计还是佯作姿态,期望以此获得圣人的体谅包容。若说他真的想要辞掉自身的官职,高力士无论如何是不肯相信的! 然而他这里还待声讨其人虚伪欺君的行为,圣人已经又开口说道:“他倒也并未作此恳求,所以,大将军觉得朕应该应其所请吗?” “没、没有?这……” 高力士闻听此言,一时间也有些傻眼,旋即心中便暗生窃喜,但又有一种蓄满力道却打空了的失落感。 他这里已经制定好一整套针对王毛仲以及北衙的策略,结果却没想到王毛仲主动请辞,让他各种谋算无从施展,固然省却了一番斗争较量,但是不是也意味着其他针对北门的谋算难以渐次的推动开? 因为圣人还在凝望着他,高力士也来不及展开思路、认真思忖,在稍作犹豫之后,他便连连摇头道:“这不可、实在是不妥!霍公之子虽有违法,霍公固然有管教之职之错。但是北门关乎圣躬之安,霍公如若解职,短时内未必有人能够妥当接掌其事。圣躬安否,天下之本,臣以为霍公当下不宜解职!” 圣人闻听高力士的回答后,眉梢顿时微微一扬,旋即便又开口说道:“大将军当真作此想?难道宸居安危便系此一人?” “霍公虽荣宠至极,但察其根本,不过一故邸家奴而已,唯以任事日久、浅具人望而已。骤然解职,难免群情疑惑,但若事从于缓,自是去留两便。” 高力士想了想还是决定采取挑拨北门内斗的方法,而且圣人频频以此询问,想必也并没有下定决心借此机会顺势拿下王毛仲。 若是自己这里力主除掉王毛仲,如果接下来北门宿卫事宜发生什么骚乱,那责任又要归谁?为了彼此间的争权夺势而将圣人安危置于莫测之中,这显然是不对的! 圣人在听到这里后,脸上便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口中感叹道:“大将军忠君体国、思虑周密,当真可贵!只可惜这一份心怀用意,并非人人都能具有啊!” 他从高力士手里接回王毛仲的辞表,随手丢在了御案一侧,然后又开口说道:“毛仲请辞当下职事,欲求兵部尚书职。其谓诸边干戈大动,中书令身兼诸事,未必能够妥善处置军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其无典礼之才,唯些许戎马之能,愿更为朕分忧效忠。” 高力士闻听此言,顿时又瞪大两眼,他这里还在思忖王毛仲究竟打得什么鬼主意,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异想天开! “此事万万不可,此奴欲为以退为进之计耳!” 他不假思索的作拜御案一旁,口中疾声说道:“北门诸军士众日多,选替补充之法渐繁。毛仲心腹遍布北门,无论其去职与否,皆有同气连枝之情。今若司职武选,是欲囊括于内外,其心难测啊!” 圣人听着高力士的疾声劝阻,眸中也是寒芒闪烁,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沉声说道:“诚如大将军言,事宜徐图。”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心内顿时一跳,圣人这么说的意思莫非是已经决定好了要铲除王毛仲,只是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强忍住心中的激动,继续冷静分析道:“时过境迁、事随势变,人或谓毛仲典事精明,但细察之下,北门也有诸多弊病难除!白发老翁持殳仗内,后来少壮闲处户中,此岂宿卫之良态?” 讲到这里,他便稍作停顿,而后便暗窥圣人的表情。圣人眉头微微皱起,屈指敲敲御案,然后便轻声道:“继续说。” 见圣人对此并不反感,高力士心中窃喜,当即便将张岱所提出以“延恩分荫”的方式让北门宿卫逐步年轻化的方案。 圣人在听完这一番构想之后,先是沉吟一番,过了一会儿之后眉头便舒展开来,拍掌笑语道:“此计深合故义,抚慰老臣、奖励少壮,且不废事,当真巧妙!大将军构思精奇,当真能匡益于事。” 高力士见此计深得圣人的赞许,心中也是多有窃喜,他想了想后才又说道:“臣所以生此联想,是有闻日前中书门下有关张岱此子任职之争执。萧令公谓其资历仍浅、所用不屈,并不赞同迁用。宇文、裴氏皆力主岂非常才,宜加特用。果然履新未久,便雏鸣朝堂。因有反思,何处还有少俊失意……” “不错不错,若非竟日心系国事、岂有举一反三之敏捷!此夜有大将军相伴论事,朕心甚慰!” 圣人又笑眯眯说道:“张岱此徒,人皆称异,但萧嵩所评,倒也谈不上有失恰当。诸如此番构计,大将军闻其事迹而有所得,此徒身既受困、但却不能有感而发,可见仍是阅历未足,暂还难当大事。” 高力士听到圣人这一番话,心内顿时一慌。 他本想着据张岱所进之计为己用,顺便在圣人面前稍稍提一提他的名号,使其能简在帝心,却没想到竟然让圣人生出这样的误会。而这小子也不是什么绝迹陛前的普通人,哪天要是说破这误会,圣人尴尬之下,怕是有人要忐忑不安了。 略加转念后,他便又连忙说道:“这倒也不怪此子计谋用短,毛仲子得罪之后,便将此事又归咎张岱。双方本有旧隙,毛仲又亲赴宪台喧闹恐吓。他区区卑职为此上公所吓,心岂能安啊!” 圣人闻言后便又皱起了眉头,他在思忖一番后便又开口说道:“看来此徒深得大将军怀抱,对其青眼有加,所遭疾困也颇能恤之。若恐其为人刁难排抑,不妨使三五男女宫奴就邸赐之,让他起居行止皆得便宜。” “此君恩浩荡、礼及少俊,臣安敢据为己有啊!” 又帮这小子讨到一些好处,高力士心中的尴尬稍减,起码日后这事说破时,那小子也难据此埋怨自己。 “不妨,此子阅历虽浅,但也每有奇思能益人事。今其还难老成谋于国事,暂且置于大将军处为朕调教一番,待其可用,进来不迟。” 圣人又笑语说道,他对张岱虽也不乏欣赏,但心目中也不过还只是将此子当作一个有眼色的机灵少年,虽然崇恩尚义但行事也不失轻率毛躁,还是需要再磨练一番,才能逐渐任以要务。 “那臣来日需造访燕公,将此圣意传达,再向其讨要些许管教少徒的资费!”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语说道,而圣人则微微摇头道:“燕公家财丰,不要些许,要丰厚!” 0457 定乱名将 砰、砰! 一大早,东厢院落里便不断的传来沉闷的砸击碰撞声,并伴随着各种呼喝与急促的喘息声。 朝阳下,两个体型魁梧健壮的少年正在用力的角抵较技,他们各自臂膀肩背上全都大汗淋漓,仿佛水淋油润一般。尽管已经气喘如牛,各自仍然不肯松懈,全都竭尽全力想要将对方击倒。 角力的两个少年一个便是丁青,另一个则是昨夜跟随赵颐贞到家来的来瑱。两人年纪仿佛,各自也都颇有武技在身,一大早便在院子里较量起来。各自都是好胜不屈的年纪,一直比斗到了现在还没有彻底分出胜负。 来瑱猿腰忽然向下一沉,丁青一着不慎便被其环扣住腰胯,待到想要变换姿势、摆脱控制的时候,来瑱屈膝猛挺,只用肩头将丁青抗出丈余,未待其身形立稳,便又如影随形一般的跃至其前,扣住臂膀直将丁青再次甩飞出去,直接落在了一旁的花栅中,将盛开的花朵纷纷摇落。 “好身手!” 张岱坐在廊下观战多时,见状后一边鼓掌喝彩,一边让人赶紧去将丁青搀扶起来,见其无碍后才又笑道:“山外有山,今日信否?还需再练啊!” 丁青闻言后不由得面露羞赧之色,而来瑱在获胜之后便也快步走上前来,先向张岱抱拳作礼,然后又望着丁青说道:“丁氏阿兄技巧力也足,只是根基还未够扎实。但使根基扎实,不消多少巧技,便也足以克敌制胜了!” 若是旁人这么说,丁青多少还会有些不服气,但今是年龄相当并还刚刚胜过自己的来瑱这么说,他便也点头说道:“京中角抵弄戏好美观、爱弄技,我也染了一些恶习,输在来郎手下,我心服口服!” 一旁的严武这小子也瞪眼瞧着两人角力,这会儿看到丁青比输了,迈起小腿颠颠儿的跑上前,保住来瑱的腿便仰头说道:“大丈夫学艺要学最好,来壮士能不能收我为徒?” 来瑱初到张家,对于张家的人员构成还不是很了解,看到这熊孩子上前作此央求,不免有些羞赧的摆手道:“我哪里算是最好,小郎君切莫……” 张岱走上前来,一把拎起这小子后襟将其扯开,又对两人笑语道:“你两整早角力,快各自回房稍作洗漱再来用餐,我还有许多事情要请教来郎呢!” “不敢当,郎君有事但问无妨,某知无不言!” 来瑱也是深得赵颐贞的叮嘱,知道眼前这少年身份与事迹,对张岱也是暗生钦佩、不敢怠慢,闻言后忙不迭欠身叉手以作回应。 等张岱来到侧堂坐定未久,来瑱便和丁青各自换了一身衣袍、神清气爽的走上堂来,还在小声交流着角抵心得。 张岱自己没有吃苦习练武艺的恒心毅力,便狠狠的操练丁青,这小子饮食足给,又访遍名师,不乏安孝臣和姜行威这样的沙场悍将认真指导,所以自身武力技艺也是增长飞快。 虽然他还是输给了来瑱,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丁青就差,而是来瑱太猛。 此人当下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历史上却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名将,虽然不及郭子仪、李光弼那么威名赫赫,但是也战功累累。 其人作战勇猛,甚至被叛军称作“来嚼铁”,只可惜并不像郭子仪、李光弼他们身后还有朔方军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群体作为后盾与支持,安史之乱后成为首先被铲除的功臣,以军功拜相而入朝,不久即遭程元振等宦官陷害处死! 张岱看着来瑱那张英气勃勃但仍存些许稚气的脸庞,脑海中也不断的翻腾着安史之乱前后其人事迹,他抬手招呼两人入席用餐,并又忍不住微笑询问来瑱道:“来郎此番随赵使君入朝,想不想留在长安寻觅一些晋身的机会?” 来瑱闻言后不假思索的摇摇头,他赶紧吞下嘴里的食物然后才说道:“四镇情势虽仍算稳定,但也不时会有杂胡骚扰。家父今仍在边,不时便要披甲出战、驱逐杂胡,末将不放心家父留边,仍想执旗护卫。况征士在边、杀敌建功,这本来就是求进的正途,更不需要乞求别路!” 张岱被直接拒绝,倒也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更生出几分要将此人招揽于门下的念头。这来瑱生性至孝,虽然还有些率直天真,但年轻人正该有这样的心态。 老于世故的圆滑往往只是掩饰内心怯懦的故作高深罢了,哪怕这个世界尽是投机取巧的无德败类,一个个衣冠禽兽窃居高位,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对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找对方法自可事半功倍。令尊戍边宿将,威震西域,一人留镇可当千军。但父辈的功绩不应当成为束缚少徒的栅栏,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来郎孺慕情深,但也要发扬自我、更有作为啊!” 张岱又微笑说道,他见来瑱仍有些不以为然,便也没有再继续多说,接下来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总也有办法说服其人留在长安为己所用。 正在这时候,外间有家人匆匆入内禀告道:“六郎,大内渤海公来家访问,主公着奴请六郎入堂作陪。” 张岱闻言后不免略感诧异,没想到高力士来的这么快,他示意堂中两人继续用餐、饭食管够,自己则匆匆往客堂行去。 当行至中堂时,张岱抬眼便见到堂前正站立着四男二女,皆作宫人装扮。四名太监全都身高六尺、魁梧有力,瞧着和银环一样精壮。两名宫婢身着襦裙,模样娇俏美丽,身材也是凹凸有致,瞧着青春动人。 当他来到堂中时,张说便抬手笑语道:“堂外男女侍人可看到?还不快多谢渤海公厚爱相赠!” 张岱闻言后先是一愣,没想到那几名男女是送给自己的。他这里还未及开口,高力士已经摆手笑道:“燕公不必客气,昨夜儿郎来家与我商讨事宜,一番进计给我极大启发。今日登门来谢,这都是儿郎应得的。” 说话间,他又望着张岱说道:“两员宫婢侍奉你的起居,四名仆员可以仗从出入,守护你的安危。他们四员宫籍未消,可以拱从你出入大内无碍!” “多谢渤海公关怀厚爱!” 张岱原本还打算开口谢拒这一份礼物,可当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把拒绝的话语咽了回去,张嘴笑纳下来。 两名婢女且先不说,这四名健壮的宦者正是他所需要的,若再发生昨天王毛仲堵门挑衅的情况,有这四人在旁保护,也能守护自己周全。 他家随从虽然不少,但包括金环银环兄弟都没有出入宫禁的门籍,并不能带着出入大内皇宫。高力士如此安排,明显是要让这些人在禁中保护自己不受北门徒众的刁难伤害。 “不需多谢,这是你应得的!” 高力士还有点心虚,只是大笑着对张岱说道:“将此四员赠你门下,只是让你安心。凡出入宫禁,自然不失关照,谁敢于途刁难,绝不轻易饶恕!” 说完这话之后,高力士又回望向张说,从身边掏出一份敕书来递了上去,并又笑呵呵说道:“昨夜宗之在家告其有少叔仍然白身在家,深令燕公忧愁,故来为其请职。今早亲赴省中,为其请下敕命,来日持此向有司注籍,即可立即上任!” 相关的事情,张说昨晚倒也听张岱讲起过,但却想不到高力士做事竟然这么有效率,看这架势,在高力士心目中张岱这小子怕不是比自己还要更有面子! “这真是、唉,当真多谢渤海公!来人,速将那劣子招来,入堂拜谢渤海公提携之恩!” 张说接过那任命告身略作打量,当即便一脸欣喜的说道,旋即他又作佯怒状,指着张岱皱眉道:“你这孩儿真是恃宠生骄、怎敢将此家事烦扰渤海公呢!” 张岱也配合着他爷爷讪笑起身、垂首而立,又向高力士深揖道:“小子孟浪妄求,没想到渤海公如此上心。厚爱若斯,感激不尽!” 不多久,张埱也被召入堂中来,当接过那告身敕命时,他还有些不在状态:“我、我做官了?六品、官?多谢、多谢渤海公赏识!” 张说任职尚书左丞相,乃是从二品官职,至于他的散阶则是正二品的特进,张埱用荫的话是从七品上散阶出身,即文散官朝散郎。 但散阶是散阶,究竟能够担任什么官职还要等待实缺授职,而且即便授职,往往也都是担任东宫官,诸如太子通事舍人之类。 可现在他刚刚解褐,便得以担任从六品的左监门卫长史,负责管理宫苑诸禁门人事财器出入事宜,乃是一个大大的美差。 哪怕张说势力还在全盛时期,要安排儿子担任这一官职也得费上一番手脚,如今却因为张岱的请求,高力士随便给安排上了。 “不止要谢渤海公,也要谢宗之!你侄为你前程如此费心筹谋,日后一定要精诚用功,勿负门中老幼和门外恩长!” 小儿子的前程也有了安排,张说自是老怀大慰,指着儿子喝令道。 0458 家势前程系于六郎 张埱听到父亲的吩咐,当即便也一脸感激的望着张岱说道:“阿六、宗之,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谋划前程,我没有你那出众的才性,却识得好坏是非,你这样帮我,我一定、一定用心做事,不辜负你的用心、也不辜负渤海公的提携!” 张岱闻言后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总不能真的当着他爷爷的面、板起脸来对他叔叔一通规劝管教。 高力士坐在堂中笑语道:“庭生玉树,自然满庭芬芳!来日少郎于事遇到什么问题,也不妨多多向你这侄儿发问,用好这一份让时流都艳羡不浅的人事便利!” 宫门的出入管制正是内官们的势力范围,历任的左右监门卫大将军也多是宦官担任,所以高力士才能这么轻松的便安排张埱担任左监门卫长史。 而他之所以要作此安排,其实也是暗存要倚重一下张岱的智力继续为自己出谋划策,配合收拾北门诸将。 张埱的工作问题得到了解决,于张家而言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喜事,正好借此机会再相邀亲友来家里聚会庆祝一番,张说便吩咐张埱亲自去通知各家亲友,他们祖孙则在堂上继续招待高力士。 待到张埱喜孜孜行出后,高力士又请张说屏退堂中其余人等,然后才讲起昨晚返回兴庆宫内的事情。他当然不敢将自己与圣人的对话全都详细道来,只是讲了讲王毛仲以退为进的想要求任兵部尚书这一情况。 张岱在听完高力士的讲述之后,眉梢顿时一挑,心中便也暗忖起来。 历史上王毛仲求任兵部尚书可是其人一大取死之道,他擢自家奴却不甘心只是困守北门,想要谋求更大的权柄,因为没有获得皇帝的答应而悻悻然见于面,使得皇帝对其大为不满,怒气值涨了一大截。 这做法看起来有些不理智,但其实放在王毛仲这样的人身上则是非常正常的。 首先他也很善于揣度皇帝的想法,看出来皇帝近年越发的喜欢追求边功,那么与军事相关的职位自然也就能获得更大的权柄和表现机会。 其次他的儿子居然遭受极刑,这在他看来,并不是他的儿子究竟有没有犯罪的问题,而是他的权柄还不够大! 这样的心理,放在所有热衷权势的人身上都是成立的。他们眼中只见得到权势,也惯于用权势去解决所有的问题,却往往忽略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北门职权虽重,但范围却很狭窄,甚至都比不上张岱这个监察御史。如今王毛仲在北门已经达到了权势的顶点,在这个体系之内已经很难再有所突破了,当然想要跳到更广阔的舞台当中继续谋求更大的权力。 至于他为什么敢在这个节点提出这个请求?那大概就跟他和皇帝之间长期以来的互动模式有关了。 过往多年,皇帝一直对他恩宠有加、信任不疑,甚至就在唐隆政变他临阵退缩、弃众而逃,犯下那么大错误的时候,皇帝仍然没有责备他,而是赐予他高官厚禄以作安抚。 如此恩宠纵容、简直就可以称得上是溺爱了,任谁在享受了将近二十年后还能保持理智不迷糊? 甚至在王毛仲心里大概还在埋怨皇帝,我儿子纵然有些做法欠妥,但他总归还只是一个孩子,你皇帝竟然这么不留情面,难道你就没有错?我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就是要给你一个修复彼此关系的机会啊! 这世上很多执念都是无解的,明明错到离谱,却又那么笃定且自信,大概在幻想中有那么一处乌有乡可以让人蛮不讲理、肆无忌惮的撒野,而权力往往会让这种现象成为现实,所以才会让人狂妄的全无敬畏之心。 虽然还是不能准确的把握住王毛仲的心路历程,但张岱能够确定的是,这货已经要完了,而且时间不会太晚。 皇帝为了维持北门宿卫系统的稳定,跟个龟物一样迁就包容了王毛仲将近二十年之久,结果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恃宠生骄和无理取闹。他要还能继续忍耐下去,那就真成了忍者神龟了,为了维稳屎都能吃! 张说在听完高力士的话后,顿时便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曾经对王毛仲也多有恭维,但骨子里还是有些看不起这家奴恩幸。 不过这种轻蔑若全表达出来的话,那高力士想必也不会很自在。加上他如今已经不在其位,也不方便发表太过激烈的看法,因此在沉思一番之后才说道:“大礼之后或有大变,老夫旧年未能察此,险遭所害。霍公若仍不知持谨,恐怕也祸不远矣!” 高力士闻听此言,当即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下半年除了恭贺圣寿的千秋节之外,还有另外一桩大礼,那就是拜谒皇陵。 这本来是封禅的配套礼节,只是由于开元十四年大灾频生,开元十五年又边事剧变,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皇帝脸皮再厚也没脸在这种情况下去拜谒诸陵,只能一拖再拖。 这种盛大的礼节往往是对一个阶段的总结,因此在典礼完成之后,通常就会有一番新的秩序调整。而一些身处高位的大臣若在这过程中不够谨慎,势位颠覆也只在顷刻之间。 高力士并没有在张家逗留太久,又和张说讨论了一番时事之后便起身告辞,他还约了葛福顺今晚来他家做客呢。虽然本身也并没有准备什么深刻的话题要与葛福顺沟通,但总要释放出一个双方渐行渐近的苗头出来。 等到张岱将高力士送走之后再返回堂中来,张说便又交代他道:“此番内官和北门的争斗,你不要涉事太深,越到关键时刻,尤需敬而远之。往者毛仲或还心存几分忌惮之想,但死生之间自然无需再作忌惮。 届时你最好离京去罢,不要理会力士有什么承诺诱惑。他们这些内官,人事上终究有欠缺之处,不得不仰仗他人。你叔难循士流正途,投其门下次第拔擢尚可,你是正经士人,历任台省州县都大道畅通,赖之免祸则可,无需向他求乞功名。”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心里也不由得暗叹这虚伪的成人世界啊!表面上看起来谈笑风生、亲密无间,实际上则各存怀抱、各有思量。同时也不免觉得他叔叔这货挺悲催的,直接被他爷爷当成了个给他探路的垫子。 不过张埱倒并不觉得自己悲催,正得意于总算获得了官职任命,不再只是一个白身纨绔,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在城中纵马疾驰,没用多长的时间便将自己解褐任官的消息告知亲友。从午后时分开始,居住在城中各处的亲友们便陆续登门。 最先来到张家的,便是居住在左近万年县廨的郑岩一家。 入宅后张岱的姑姑大张氏便带着自家几个儿子径直来到张岱面前,着令他们向张岱作揖见礼,然后才又对张岱说道:“六郎,你姑姑并不是什么大家贤妇,也没能将儿郎教养成如你这般俊秀出众的不世之才。 但他们唯有一个好处,全都不是骄狂孟浪之人,才虽中下,秉性纯良。今我便将他们交付给你,能做何用便作何用,执辔引马、内外传报,不盼他们官途显赫,只希望能有一份养活妻儿的职事!” 郑岩和张氏育有三子,年纪最大的儿子名叫郑润,比小舅张埱还要大了两岁,如今正在职三卫、秩满才能授职,次子郑汲和张岱同岁,三子郑泌则要小一些,今才十四五岁。 很显然张岱给他叔叔谋求官职刺激到了大张氏,父亲去位后家势不同往年,儿子们的前程也让她忧心不已,如今见到自家侄子出手就给不学无术的弟弟谋到一个六品官职,大张氏心内自是热切得很。 “姑母也不必焦虑,表哥表弟全都一表人才、深得家传,谋获出身、猎取功名自然不在话下。我这里等到合适时机,自然也会将他们举进于长官,让他们能够有所表现!”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说道,他姑父郑岩早就对他非常看好,也让儿子们与他多有往来,彼此倒也熟悉。他这几个表兄弟固然跟他姑姑说的一样,没有什么优异的禀赋才干展现出来,但也的确不是奸猾狂妄之人。 “阿母,我没有讲错吧?无论这门户内多少男丁,但最终家势前程还要系在六郎一身!唯一没考虑到的,便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六郎还未及冠,家人已经得益……” 走进后堂后,大张氏又一脸热情的向着老夫人元氏夸奖起来,而元氏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母女说话间,张垍带着妹婿卢政一起走进来,听着长姊毫不含蓄的夸奖张岱,张垍忍不住冷哼一声。 大张氏性格外向且还有几分泼辣,闻言后当即便望着张垍说道:“驸马是觉得我言辞有什么不妥?我侄子名位虽还未高,已经懂得激励家人奋扬志向、为国效劳了!驸马名位显赫,未知又提携奖进几人?” 0459 渗透宿卫 不只是大张氏对张岱的态度变得加倍热情,接下来的家宴当中,其他族人对张岱也都是诸多恭维称许。本来是为庆贺张埱解褐任官的一场家宴,结果张岱却成了场中绝对的中心。 张埱也没有什么被抢夺了风头的感觉,自己也乐呵呵说道:“我早便知我侄儿不凡,如今果然受益。哪怕我本身没有什么出众才艺可称,但只要听从宗之的叮嘱,也不会有什么疾困难处纠缠!” 张垍刚才在内堂已经被长姊拿话给噎了一通,这会儿见到家人们话题全都围绕张岱在展开,心情自是越发的不爽,但见父母都是笑容满面,他也不敢说什么扫兴的话。 这会儿听到张埱这一番自甘平庸、全无长辈姿态的言语,他当即便有些忍耐不住,冷哼道:“说的什么蠢话!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既然觉得自己才力不能匹配官职,那就要努力增益自我。只因一时的惠及,便泯没长幼的次序,如此逢迎,这是什么样的家风!” “我家风如何?我家风好得很,我耶娘爱护少辈,我子侄关怀亲长,我自己虽不成才,但却也会彩衣娱亲、笑脸迎人!无论凤凰还是燕雀,各自都有行道!驸马尚主求荣,我有至亲扶助,与其忿言我泯没次序,还是归去自审夫妻的纲常去罢!” 张埱常游市井之间,自然不会被人用言辞拿住,听到张垍这么贬低他,当即便不客气的回敬道。 众张氏族人们原本还觉得张垍尚主一事与有荣焉,结果日前一番相处下来,全家人都形同仆役,心中也都叫苦不迭。此时听到张埱这么说,众人一时间也都颇感快意,几个年轻些的子弟更是忍不住嬉笑起来。 眼下大部分张氏族人也都看清楚,公主和驸马虽然也是一家人,但却高傲难攀。但是六郎则平易近人,而且真的有能力、也愿意提携族人们,自然还是聚在六郎身边好处更多。 这么想或许有些势利,但趋利避害也是人之本性,如果他们疏远乐于助人的张岱而跑去公主门下做奴仆,那也不是势利不势利的问题,纯粹就是犯贱! 张垍一直觉得张岱在这个家里有意无意的在挑衅自己,这会儿听到就连张埱都被其收买人心、挑拨的不再尊敬自己这个兄长,心中自是恼怒不已,还待开口呵斥一番,却见父亲眼神变得冷厉起来,只能忍下这口气,和同席而坐的妹婿卢政一起饮酒。 然而卢政在陪他饮了几杯酒后,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份文卷来,并径直走到张岱席前向他笑语道:“六郎,你小姑母在家安胎,所以今日唯我来贺,可不是不肯来家亲近啊!以往或有什么言谈不协,你顾我颜面,笑释过去罢。今日我携诗文一卷,希望六郎你稍微品评一下是否能迎合时趣。” “姑父言重了,我姑母是我恩亲,有何言语的规劝,那都是希望我能向好处学,我向来都感激得很,只会检讨自身还未够好罢了,怎么会埋怨恩亲的教诲。更何况,若非我姑母这一层缘分,我怕也难能与姑父对坐言欢!” 张岱只觉得他这小姑父真是莫名其妙,我要跟我姑姑关系都不好了,你又算个啥?有什么资格来我面前晒脸做和事佬儿?这卢政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越发让张岱觉得他爷爷挑选亲家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至于那卢政递来的文卷,他则连接都没接,只是又笑语道:“今日欢聚一堂,是贺我阿叔解褐履新,其余事情,留待日后再说罢。况我大父士林名宿,我又有什么资格胆量卖弄于方家面前!” “六郎说得对,是我思虑欠妥了。那就改日吧,改日我在三曲寻一艺馆,置备酒食再邀六郎共聚论艺!” 卢政听到这话后,便又讪讪收回那文卷,旋即又对张岱说道。 张岱闻言后眼皮一翻,甚至忍不住要给卢政竖个大拇指,你可真是个好汉啊,当着你妻族一整家子邀请妻侄去喝花酒,而且还是你老婆怀孕的情况下! 卢政此言一出,堂中自是有些冷场,原本还乐呵呵的老夫人元氏脸色当即便挂不住了,她脸色一沉便开口说道:“卢郎名门俊彦、有志青年,自应笃于治艺、立志于事,修身齐家,嬉戏无益!我家儿郎也见识短浅,恐怕没有赏鉴娱戏的见识阅历!” 张岱闻言后连忙点头,表示奶奶说的对,天天出入三曲喝花酒那都不是人干的事,咱们有志青年连妓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过他奶奶敲打女婿也就罢了,说他没有见识阅历那可就睁眼说瞎话了,咱这正经的文娱线上大领导,今年还刚刚拿了一个上下考。坊里哪家窑调儿不先给我唱,她敢公开表演? “丈母说得对,我一定谨记教诲,不敢放纵。” 卢政情商再差也听得出他丈母娘有点不满了,当即便又连忙躬身答道,然后也不敢再说别的了,讪讪退回了自己席中,刚待跟驸马再喝上一杯化解一下自己的尴尬,手刚摸到了酒杯,张垍便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一场家宴也算是其乐融融,纵然有些许的不和谐,但也被众人自动的忽略过去。 族人们纷纷入前来共饮,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张岱也已经是醉眼刑讼,出门见风醉意更浓,回到自家院落时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但却仍有满身的燥热难耐,少不了一场旖旎春梦。 第二天坊门刚刚开启,张埱便急不可耐的前往皇城有司去注籍履新,当张岱来到皇城的时候,张埱已经身着崭新的官袍站在皇城朱雀门前,当见到张岱策马行来,他当即便大步迎上前,口中笑语说道:“这一身穿戴,威武不威武?宗之你有事直来寻我,但在这宫门之间,我都能第一时间招聚党徒,护你周全!” 张岱闻听此言,一时间也是安全感爆棚。他跟北门结怨颇深,如今总算自家人也打入到了宿卫系统内部,皇城大内之间,北门诸将就算对自己怨念再大,也不敢集结重兵来攻,随便几个人当街阻拦刁难,他也不必再担心无从防备了。 “阿叔你在左监门卫当中,也要留意衙署的事务安排。诸如渤海公等意欲招募壮卒入参宿卫,你要默默记下,尽快来告我一声!” 张岱将张埱叫到一边来,小声叮嘱他要留意内官们针对宿卫系统的举动。 太监们本身活动范围比较有限,如今也还没有大规模的派遣到边军体系当中担任监军,高力士等如果想组建自己在宿卫当中的力量,当下能够采取的方式也比较有限。张岱便可以利用这些机会,逐步的将自己的人事力量渗透进去。 张埱虽然不知道张岱打的什么主意,但在听到这嘱咐后,便也连忙点头道:“宗之你放心,我知该当如何收风。清早入署时,已经约定署中同僚晚间聚会。也不需你出资,你给的车籍我先租给康立德家使用,收得些许租金使用,待置办好铺业车马后再收回自营。只是需你给我一道手书,我好去北里招聚名伶、炫耀场面!” 张岱听他打算还算靠谱,便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到太常寺来,写了一份手书着其带走。人的名树的影,凭他如今在京中的声势,风月场中还没人敢不给他三分薄面。 “张侍御今日留司办公,不需到宪台去?” 录事赵岭匆匆走入堂中,向着张岱躬身笑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摆摆手说道:“只是过来看一看,若无要事便去宪台。我见马协律行李都已经取走,他是要离职了吗?” “还未,没听说有新官选任。马协律只是恐怕遭人闲话,先将行李取走,早晚还是要入署的,只是家居城外,出入不便。” 赵岭正说着,满头大汗的马利征匆匆自门外行入进来,见到张岱在堂中后连忙欠身道:“张协律、张侍御,实在是抱歉,下官来晚了!” “不妨,我也是刚到。” 张岱摆手示意马利征坐下来,不无好奇的询问道:“马协律今仍待替,若是继任者到任,你有何打算?是要归乡待选,还是要留京谋事?” “数年不曾归乡,下官准备先归乡祭拜先茔,然后再思去处。下官家于乡里非是豪室,并无资业可弄,老妻少子仍需谋生养活。” 马利征闻言后便叹息一声道,他家在泾州,并不是什么巨富之家,来到长安做官后,家中宅田便也都变卖出去了,归乡也只能暂时寄居亲友家中。 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守选动辄便数年起,如果没有一份生计养活,怕是免不了要沦为赤贫。 “马协律你学术可观,我自深知。东市有一赵氏印坊,他家正准备编选时文以为诸进士夏课参考。马协律若不嫌此贾人家铜臭可厌,可持我名帖往问,或能留用。报酬虽不丰厚,总能给家人赚得三餐两衣。” 张岱想了想之后,又将自己的名帖递给马利征,并向他笑语说道。 这马利征虽然看起来一副落魄不得志的模样,但学问却是非常高,所以才能得到马怀素和元行冲的赏识,召入京中编撰各种经籍图书。这要放在后世,那也是能入选高考命题组的学术大佬。 0460 讼者如云 “这、这怎么好……唉,张侍御于我本有大恩,我都还未有所报答,如今竟又受此恩惠!” 马利征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感激又羞愧的神情,不好意思去接过张岱递来的名帖。 张岱见他如此,便又微笑说道:“若马协律有更好前程投奔,我自然不会阻碍你的谋计。毕竟这印坊编书,对马协律而言也是大材小用了。” “不、不是的,什么大才……下官愧不敢当!既是张侍御所使,下官便应下此事,也不需丰厚报酬,只要两餐一宿维持生计便可。下官一定竭诚尽力,妥善编书。” 马利征闻言后才连忙接过名帖,然后便又一脸认真的说道。 “该是如何,便是如何。马协律半生深研的儒艺,不是区区钱帛能够买到的。但商贾之家能够使弄的也唯有钱帛,若是草率送之,又如何能让这些人明白学术的贵重!” 张岱又笑语说道,这所谓的东市赵家印坊,自然也是他的产业,是他门仆赵明奉命从洛阳来到长安开设的,主要就是印刷一些诗集文选、教辅材料。 因为占了一个抢发先机的便利,他家印坊在长安城中也是发展迅猛。尽管这两年间也冒出了许多同类的竞争者,但无论是印刷的技术、使用的材料,还是所刻印的内容,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差距。 所以如今的赵氏印坊,也成了东市当中响当当的一个金字招牌,是许多文人墨客购买图书的首选。每刻印一版图书,起码都能获得上千卷的销量。 虽然不比飞钱那种暴利的金融行当,但也胜在稳定持久,利益也是非常的可观。 不过士林主流对于印坊图书这一事物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毕竟任何时代都少不了敝帚自珍、刻板守旧之人,他们总认为传统的就是好的,拒绝改变、也抵触一切新事物的产生。 但张岱却觉得,文化以及文字所承载的信息,只有更便捷、更广阔的传播开来才有意义。 就拿如今的集贤书院来说,每年都在编修大量的图书,但是这些图书的传播情况却并不乐观,大部分书籍完成之后便会被束之高阁,只有一少部分或会从国学和州县府学传播开来,或者参与编撰者抄写一部分收藏家中。 与编修图书所耗费的巨大人力物力相比,传播的途径与现状着实堪忧。大部分民众都因为缺少接触的途径,享受不到这种文治所带来的时代红利。 科举过程中衣冠户的形成,也是文化传播不够普及的一种产物,而不是因为这些衣冠户都有一个祖传的好脑子,能够在竞争中无往而不利。 马利征的学术水平和秉性,张岱是信得过的,见其离职之后也并没有什么好去处,于是便抛出了橄榄枝。 他准备在印坊组建一个内容生产部门,不止要招揽一些儒学经义博士,未来还要组建一个文学编辑部,印刷诗文期刊。 诸如李白之类入京游历干谒的大诗人,直接将自己的诗文行卷刊登出来全城传播,可要比投献于区区几家之中还要更有效率。 马利征接受了张岱的邀请,离任之后的后路有了着落,于是便又干劲十足的拿着籍簿往太乐署去帮张岱监课伶乐去了。 “张侍御当真仁义无双,若无相助,马协律必是免不了要落魄离京、潦倒余生了!” 站在一旁的赵岭这会儿又凑上来感慨说道,他也并非在拍马屁,而是真的有感而发。 他们这些低级京官在普通百姓看来或许还是威严气派的官家人,但是内中的辛酸苦乐却自有自己清楚,其中大部分都免不了穷困潦倒、前程渺茫。 张岱闻言后便微微一笑,他得罪的人虽然不少,但帮助的却更多。只不过大部分都分散各处,并没有一个并没有一个机构与平台将他们给组织起来。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些人也是可以迸发出极大力量的。 “我履职宪台未久,案旁还需几名令史书判,不知赵录事你肯否同去?” 张岱又望着赵岭笑语说道,他之前便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这会儿正好无事,于是便直接问出来。 “我、下官、卑职愿意、愿意,愿誓死、愿追从张侍御!” 赵岭闻听此言,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扑通一声跪在张岱席前,一脸激动的说道。 令史只是吏员,并没有品阶,在诸衙司之中地位要比录事还低下一些,毕竟录事还是从九品上的官职。可是具体的职权与前程如何,那就要看所在司署了。中书门下的令史,那是连南省各部郎官都敢呵责。 太常寺虽司礼乐,但本身并非剧要,官员们流外入流,升迁的顶点便是太乐、鼓吹等各署的令长。而御史台的令史在任职日久后,不只可以在本司进迁主簿,甚至还能转迁担任大理寺的大理正,这个是五品的司刑官员,也是流外入品者能够担任的最显赫的官职之一。 即便抛开这些前程不说,张岱是怎样的行事作风,赵岭那也是清楚得很。若能追从其麾下,自然可以不患前程与待遇。 眼见赵岭愿意跟随自己,张岱便带着他往太常寺直堂去办理一下手续。今日当直乃是太常少卿韦縚,听到张岱说完这事后,当即便点头表示同意,并且贴心表示张岱现在就可以把人带走,手续稍后再办理即可。 刺头儿在哪里都是不受欢迎的,可如果这刺头锐利到随随便便就能挑翻上司,那大家对其自然都会笑脸相迎。而且韦縚跟张岱平常互动还算友好,见识到薛縚的下场后,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得罪他。 韦縚这么好说话,张岱也乐得便利,道谢一声后便带着赵岭等人一起往御史台而去。 御史台气氛大不同于太常寺的懒散,大清早便一片忙碌景象,赵岭来到这里后,很快便受此氛围感染,眼神中也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亦步亦趋的紧紧跟随在张岱的身后,只觉得辉煌人生就此开始! “张侍御!” 一路上不断的有人向张岱打着招呼,眼神中也多有敬畏。 张岱一边颔首回应着众人的招呼声,一边走回了察院中,旋即同署御史张倚便站在直事厅外连连向他招手道:“张侍御总算回台了,这里许多事务还要当面交托给你!” 听到这话后,张岱便迈步走入厅中,而后张倚便从案旁端出两个装满了文状的筐笼到张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并不是同僚偷懒欺生,要将事务都推托给张侍御。 只是从前日开始,台中凡所应讼,都是请求张侍御接手判处的。连续积压两日,已有几十案卷了。张侍御你勇劾亲贵,士民咸称你不畏强权、最能主持公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也有些傻眼,没想到一炮打响名头后,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工作堆在自己面前。不过这也看得出大家对于公道的渴望啊,见到一位司法新星冉冉升起便都急不可耐的前来求告。 御史台原本只是监察百官,并不直接受理诉讼,但是随着监察与司法职权的逐渐扩大,御史台也开始接纳诉讼加以处置。尤其是百姓诉官的案事,由于御史台本就有对官员的监察权,所以审断起来也远比大理寺要更加的效率。 张岱人气暴涨,只能将这些案卷抱回自己的房间中,一宗宗的去翻阅了解。 刚刚被招揽过来的赵岭这会儿也派上了用场,由其将诸文状先行整理,人物案情等要素提取出来,让张岱能够更加方便快捷的了解案情。 “张侍御勤恳用功,怪不得能深受士民信赖啊!” 有其他御史行过张岱屋前,见到那满案的文状,便忍不住感叹说道。 这些人可不是在说风凉话,御史本身权力大,但任务指标也非常的重,每年处理多少讼事、纠劾多少官员,这都是清晰可见的,完不成的话后果也比较严重,多少人都在外眼巴巴等着出缺呢! 但讼事不是想有就能有的,而且官员的错误也并不是随处可见。为了完成指标,许多御史都是绞尽脑汁。 所以之前张岱被御史追着弹劾、小错不断,还真不是御史们要刻意刁难他,纯是被指标给逼的。他的官职不高,为人又搞掉,自然就会吸引到御史们的注意。 但人才到了哪里都是有用武之地的,别的御史还在为业绩指标急的抓耳挠腮,他这里已经被士民争相将素材送到手里来了。 张岱自知这些文状可不只是简单的白纸黑字,背后还有一个个受冤屈欺凌的家庭、一个个为非作歹的赃官,所以在将诸案情梳理一番之后,便又都排在近期在御史台的推事院进行审理。 他这里刚刚将积压的案事稍作梳理,今日当直的御史中丞裴宽又派人将他召入直堂中来,交代给他一桩新的任务。 “要下官监决囚徒?” 张岱在听完裴宽的交代后,不由得瞪大双眼惊呼一声。 0461 赏以春夏,刑以秋冬 “有问题吗?” 裴宽见张岱面露难色,当即便又皱眉问道。 “没有。”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摇头说道,但面对上司的交待,客观上的问题要自己解决,主观上的问题要自己克服,都不是推托任务的理由。 他在顿了一顿之后才又说道:“下官只是有些诧异,当下正值盛夏,秋分仍远,何以便要决囚?” 《春秋》有载:赏以春夏,刑以秋冬。这也是后世所谓秋后问斩的一个来源,即处决死罪犯人,通常要安排在秋冬时节。 并且《唐律》还明文规定,每年立春到秋分之间,都不得处决私刑,唯恶逆及奴婢、部曲杀主等几桩罪行不在此列,覆奏之后便需随时执行。 恶逆乃是十恶之罪的第四种,是指的殴打及谋杀祖父母、父母,以及杀害其他亲长一类的罪过。至于其他的罪过,哪怕是谋反叛国等其他十恶之罪,也需要收监狱中,等待秋后处决。 但是这些罪过也有一定的延伸和变通,诸如今年年初的源乾曜之子源洁便是在春天里处决,而其罪名便是恶逆之罪,子弄父权、陷父枉法,犹杀也。 地方上的罪案通常不会上报恶逆之罪,即便是有类似的罪行,往往也要尽量归类到其他罪名。只是因为地方上如果出现恶逆的罪案,那么州县长官都要遭受牵连,因为这罪行实在太恶劣了。 所以近期需要决囚的案事,那就只有京中的罪案,最大可能就是那十三个被判处极刑的东宫属官。这些人将会以什么样的罪名被处斩,张岱也很好奇。 裴宽在听到这问题后,眼中也是闪过几分好奇,显然他也没有接到具体的通知,旋即便摇头道:“某等只负责监决,余事勿论。回去准备吧,决囚之日,具法冠待此。” 张岱闻言后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点头应是,然后便告辞退出。决囚还要在两天后,而除了这一桩外差之外,他还有许多案事需要正常的办理。 当张岱再次回到察院时,同院御史张倚得知他将要监决囚徒,便开口问道:“宗之可有什么相熟的僧道之士?” “张侍御何作此问?” 张岱闻言后便心生警惕,下意识的摇摇头。圣人一再限制达官贵族与方外之士交往,他爷爷当年便有这样一桩罪名,张倚突然作此发问,他有也得说没有啊。 张倚见他有些紧张,便微微一笑道:“死生之间有大怨念,不加疏解难免碍人。宗之若不执迷这些乱力怪神之事,倒也不必过于介怀。否则可以访求一二器物携往,可以免受邪祟的侵染。” 听到这话后张岱才明白过来,这家伙说话卖关子,搞得自己一惊一乍的,还以为要怎么样了呢。 这些乱力怪神,他倒不怎么相信,那些冤魂鬼怪若真有什么神异之能,那么多为官不道、为富不仁的混蛋不先得首当其冲、一个个不得好死? 不过这种事也无关乎信或不信,总归只是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张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此默默记在心里,然后便返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赵岭真是能帮上不少的忙,虽然他并不是什么司刑官员,但是对公文的处理却非常的有经验。 张岱去直堂见裴宽的时候,他这里已经排好了几桩来日便要审问的案事,不只案情大纲已经列定,需要的人证物证也都发出了招取的手令,张岱只需要拿着文状卷宗前往推事院审断即可。 在看完赵岭所做的准备工作后,张岱也深感自己是找对了帮手,便又微笑勉励道:“好好做事,宪台也不是历事的重点。安心于此积累功绩、来年更向别处谋事!” “下官、卑职、仆一定专心处事,为郎主分劳!” 赵岭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激动,直接拜在张岱面前颤声说道。 官场上有没有靠山绝对是两种不同的状态,而张岱这个靠山可不可靠,赵岭也是深有感受,闻听此言之后,心内自是喜极。 唐代固然出现了科举这样相对公平的取士方法,但贵族政治的氛围却仍非常浓厚。不只是那些世家大族,但凡官位达到一定程度的大官僚,其政治资源便会有相当一部分延传给子孙后人。 这也就造成了官场上充斥着各种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不公平,就比如张岱明明能力超出他叔叔那么多,还是科举、制举连续榜首,最后授官也只是正八品叙。他叔叔张垍娶了公主而直授三品,张埱则因为是二品官之子而起叙从七品、授从六品职。 这种不公平也就造成了手里掌握政治资源的人是很容易吸引那些渴望进步的时流,张岱甚至不需要到国学里去当个校长,麾下已经招揽了为数不少的门生。随着他的官位越来越高,这些门生数量和质量也会越来越高。 因有张岱画的大饼,赵岭干劲十足的表示今晚也要留下来继续加班,争取一晚上把剩下的文状卷宗全都整理出来。 下属有这么高的主观能动性,张岱当然也是非常欣慰,傍晚下班离开官署前,他还特意到公厨上吩咐给赵岭等加班人员准备一份宵夜。 王翰今天也要到张家去拜访,他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本张说就对他十分的欣赏,在职期间几番提拔。之前遭受一番病痛摧残,性格沉稳许多,所以此番张说花费不少人情精力将之安排到御史台担任侍御史,也是要倾力栽培。 两人结伴回到张家大宅,发现家里今天仍在宴客,除了赵冬曦、赵颐贞兄弟之外,还有一个高力士的结拜兄弟、少府监冯绍正,以及邓国公张暐之子、太常丞张履贞,显然又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宪台职事繁重,诚宜用心处事,你用餐之后,早早回舍休息去罢。” 待张岱入前见礼,张说便开口说道。 张岱心知他爷爷这是在保护他,不希望他涉事太深从而为垂死挣扎的王毛仲所伤,虽然心里挺好奇他们在商量什么,但他爷爷既然都这么说了,便也只能告退行出。 就算不参与他们的聚会,张岱也能大约猜到他们所谋划的内容。 有关北衙的一些设想,他也和他爷爷沟通过,诸如推动北门将领以壮换老这种彼此会直接进行互动、产生矛盾的事情,固然可以交给内官管理。但是北门军士的增补,最好还是尝试抓在手中。 这不止是为了一家权势在考量,而是为了让大局平稳就要加以制衡,不能任由一家独大,尤其不能任由太监们的权势滋长太快。 太监们如果掌握了将官的更替,同时又掌握了军士的选拔增补,那北门将不再是天子家兵,而是太监家丁! 张说曾经主持几十万边军的裁汰与长从宿卫、即彍骑的选募工作,对于相关的事情自然也有着深刻的认知。 这事儿如果不提前明确的说出来,那么很有可能就会在后续的局势发展中被内廷势力逐步的吞并进去,但现在既然明确的提出,那就可以作为一个筹码吸引更多人加入,达成一个各有所得又彼此制衡的局面。 当然要吸引谁加入,也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首先作为宰相的裴光庭是明确不想介入太深,而另一个宰相、与彍骑同样渊源颇深,并且当下还在掌管军机的萧嵩,则就更加不可能插手进来。 萧嵩如果想插手,其他人都得靠边站。 如今的萧嵩权势隐隐已有超越当年张说的架势,张说执政时外间还有朔方王晙等与其分庭抗礼,但萧嵩在拜相前先后转任朔方、河陇。 当下在边诸将半数出其门下,他又在朝中执掌兵部并领衔政务,若再插手北门,皇帝也要睡不着了。 而且皇帝本身也是非常忌讳外朝的人事力量插手到北门禁军系统当中来,所以可做的选择并不多。但有一个群体,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皇帝信任的,那就是功臣元从。 这些人以刘幽求、钟绍京、姜皎、王守一、李令问等人为代表,他们在当今圣人上位过程中全都出了不少的力,功劳并不逊色于北门那些唐元功臣,包括张说其实也属于这个群体。 只不过早在开元初年,刘幽求等人便遭到姚崇的排挤打压而失势,而姜皎则又卷入玄宗废后事件当中为王守一指使张嘉贞所构陷至死,王守一之后也未能幸免。 这个功臣群体在开元前期便已凋零大半,张说是为数不多遭受打压后再次凭着自己的能力起复当权者。真正让他立足当世的也不再是过往元从功臣的身份,而是如姚宋一般的治世能臣。 在这个功臣群体当中,其实还有一个尚在人间,那就是邓国公张暐。 张暐早在玄宗担任潞州别驾时便刻意交好,当今太子甚至就出生在张暐家中,太子之母赵丽妃为张暐献于玄宗,玄宗临幸赵丽妃后生子其家。 所以圣人在履极之后,对于张暐也是恩宠有加,虽然权势不如张说那样显赫,但同样也是历任显职,尤其是殿中监这样的奉宸要职。如今王毛仲担任殿中监,都是继任其后。 张说罢相后已经很难再复起执政,所以便借用元从功臣的身份,与张暐联合起来分享一部分北门事权,也算是一个合则两利的选择。 0462 分胙不公 张岱也不由得感叹他爷爷真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多面手,他自己只是提出一个设想,暂时还未有付诸实现的能力,但张说就能挑选拢合合适的人手,去把他的想法加以实现。 虽然最终结果如何,张岱眼下也说不准,但既然他爷爷出手了,结果想必不会太差。所以张岱也要积极的拓宽自己所掌握的人事资源,逐步的循着他爷爷铺就的道路将人手渗透进北门当中去。 回到自己院落后,张岱简单的吃过早餐然后便洗漱上床,临睡前跟阿莹交代一下自己要监决囚徒的事情。 “啊?阿郎还要做这样的凶事,难道不能拒绝吗?” 人对死亡通常会有一种厌恶和畏惧,阿莹也不能免俗,听到这事后小脸便是一白,旋即便连忙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道:“恩禄岂可虚受?皇命所使,不敢推辞。况所监决应是罪有应得之类,杀一而活众,这是善事、义事,怎么会是凶事呢?” 这番话也没能安抚住阿莹,这娘子在服侍张岱入睡后,便又小声嘀咕着走出房间去,去找家中通晓世务的老人去询问打听。 第二天张岱起个大早,吃过早饭后便直奔皇城御史台而去,今天便要正式展开其坐衙推事的工作。 自皇城御史台第五横街西去抵达含光门街,街西便有御史台的推事院。推事院原本是武周年间酷吏横行时,来俊臣等酷吏创起用于捉拿审问和迫害大臣的场所,本来只存在于东都洛阳。 可是和铜匦之类的设施一样,神龙革命后虽然武周归唐,但御史台的推事院也还是保留了下来,用于御史们理讼并处理案件。 后世古装剧常有州县长官坐衙断案、两班衙役分立两侧、齐呼“威武”的情景,但在御史台的推事院则就没有什么类似的人事安排。 推事院有着不同的厅堂,用以推审不同的案件,这些厅堂规模也并不大,只是正常的屋舍布置成衙堂的模样。 推事官的座案前立着一排几尺高的木栅栏用以分隔内外,主簿、令史等官吏们也分坐两侧,案件相关的人员则堂下受审。至于那些地方临民官才能享受到的排衙仪式,在御史台是没有的。 张岱来到推事院了解到这些后,不免颇感失望,但来都来了,还是专心处理案件吧。 他这里在堂上坐定,翻开卷宗来开,第一个要审理的就是奇葩案子:太常博士某控诉太官令,四月有事于太庙,礼毕后太官令操刀分赐祭余胙肉,因轻太常博士,分给的胙肉短少。 胙肉就是祭祀用的、煮的半生不熟的大白肉,在典礼完成之后,就会均匀的分给参加典礼的官员作为一种恩赐。这胙肉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却意义非凡,尤其是在一些礼教中人看来更是一种非常严肃的问题。 春秋时期鲁国举行祭祀,礼毕之后将胙肉分赐诸卿,结果却故意遗漏了担任大司寇的孔子,孔子愤而离开鲁国,开始周游列国。 太常博士掌辨礼仪、尊奉法制,每每举行典礼的时候都要参加。但是由于其职位只有从七品,而且多是有些刻板迂腐的儒学之士担当此职,时常为人所轻。 张岱所接手的这个案子,当事的太常博士从四月遭受轻视冷待便一直在向有司进行反应控诉,但却迟迟得不到正视与回应。如今张岱弹劾太常少卿薛縚事迹一出,这太常博士当即便将情况反映到张岱这里来。 这件事案情很清楚,之所以一直得不到解决,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当事有司根本不予理会。 按照这太常博士提供的文状和供词,前人前后数次向太官署提出抗议、并且告事于其上司光禄寺,但却一直得不到回应,中书、门下两省,包括御史台都有反应,但基本上也没人搭理这件事。 “太官令到案没有?” 张岱在询问完这名太常博士后,便又开口询问道。 “禀张侍御,卑职昨日已经致信太官署,太官令李测至今未应。” 一旁的赵岭听到这话后,当即便起身禀告道。 张岱闻言后便微微皱眉,另一个当事人还未到案,案子自然审问不下去,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去信光禄寺并再致太官署,若午前仍未到案,来日劾免其职!” “张侍御当真强直公道、持宪英明!” 那太常博士闻听此言,当即便一脸欣喜的对张岱作揖说道,然后便在吏员引领下往侧堂庑舍稍作等候。 接下来的一桩案子,则是左武卫一名下僚控诉长官滥用职权、私刑致其伤残,同样也是各处控诉无果、只能来求告张岱。 这一次当事双方倒是全都到场,张岱在审问无误后,便录事于案,做出自己的判词,建议罚这名上官补偿下属。 御史台虽然有审断的权力,但是具体的量刑与施刑,则就仍要移案于大理寺和刑部执行。比如张岱只能判罚,但具体罚多少、该给予多少补偿,则仍由刑部斟酌、大理寺执行,御史台则负责监督。 如果这两处量刑、执行的不妥当,致使当事人不满而再上访,则这件案子连带相关的司法人员就要再次被拿入御史台中继续严加审问。 一上午的时间里,张岱就审断了七八个案子。 因为这些案子本身就案事比较清晰,并不像狄公案那么多幺蛾子,还得他亲自去走访调查才能破案,通常案事推动不下去,就是因为有关部门的不作为,或者说受到权势等现实问题的阻挠,需要更强有力的推动才能解决。 而这正是张岱的专长,各个案子摆在案头上,该罚的罚、该判的判,处理的干脆利落,若当事一方拒不伏法,那就具表弹劾,可谓是快刀斩乱麻。 等到午间时分,张岱结束了推问案件,从堂中站起身来准备返回御史台本署用餐,然后下午继续审断案件。 他这里刚刚走出推事堂,外间便有数人快步行入进来,为首一个气态雍容、面貌也方正可观的中年人身着紫袍,见到张岱行出,便抬手向他招手致意道:“张六郎,识得我吗?” “苏光禄名门雅士、誉满朝野,下官几睹风采、只是未敢进扰而已。今日当直推事,无暇远迎,还请苏光禄见谅。” 来人便是光禄卿苏彦伯,其人同时也是中宗之女长宁公主的二婚丈夫,前驸马都尉杨慎交死后不久长宁公主便转嫁其人,一点空窗期也没给自己留。 张岱虽然与这一家没什么来往,但总也在场面上见过这位新任老驸马,于是便作揖示意道。 “我也正因你案事而来,听说张六郎今日所推审案件有涉光禄寺?这一位便是太官署李令,他见宪台招引手令,心甚不安,求问于我,是故来迟,还请你稍作见谅。” 苏彦伯又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站着的一名三十几岁、正值壮年者介绍道。 太官令李测同样也是出身李唐宗室,乃是河间王李孝恭的曾孙,他也趁着苏彦伯的介绍入前一步,向着张岱拱手笑道:“太官署事务杂芜,不同于宪台所任显剧,午前署事纷扰,蓦然有觉才发现已经逾时。张侍御刚直事迹,某亦有闻,心暗生怯,只能求苏大卿引送来见。” “传言多是虚假,我虽然刚直守正,但也不是不近人情。李令既然为事所留、不暇分身,入此稍作说明即可,又何必劳使苏光禄一程啊!”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 而苏、李两人见他如此和颜悦色,便又开口说道:“既然人员具此,便请张六郎登堂从容审断吧。” “苏光禄非我宪台中人,想是不识台中格式规令。此时已至日中,下官循例罢事,需归署用餐。两位若有暇,可留此暂候,若是无暇,亦可自去。” 张岱又向苏彦伯稍作欠身致意,然后便不再理会两人,径直往推事院外行去,直将几人晾在了院子当中。 “苏大卿,这张岱当真、当真如传言般骄狂倨傲!他竟然敢如此……” 那李测望着张岱离去的背影,脸色当即便是一变,口中忿忿说道。 苏彦伯闻言后却瞪了他一眼,也一脸不悦的说道:“他既有事相召,你不依时来见,又扰我作甚!我自无暇留此等候,你自己留此解事!事情若不解决,休得归署。若累我蹈薛縚覆辙,我饶不了你!” 他虽然出身名门,是宰相苏良嗣的孙子,但本身仕途发展并不顺利,多年辗转内外一直卑处下僚,好不容易因为迎娶到长宁公主,仕途才总算有了起色,得跃三品亲贵,也正是张岱所言薛縚那种裙带之臣。 之前亲眼见到薛縚被一纸奏状扫出朝堂,苏彦伯自然心生忐忑,所以才会陪李测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这会儿被张岱晾在了推事院中,他也不敢多作计较,在对李测这个下属恶狠狠叮嘱一番后,然后才拂袖而去,留下一脸纠结的李测站在推事院里眼巴巴等着张岱返回。 0463 诸司监决 因为下午还有不少的案件要审理,张岱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用餐。他所处理的多是各种滞留积案,当事者都以被此困扰多时,自然越快处理完,越能给人情以安慰。 在处理这些案事的时候,张岱也觉得官职低有官职低的好处,那就是在官场上人脉关系比较浅,处理起各种人事纠纷也都能少于顾虑、秉直执法。 哪怕他爷爷在朝中多有人事关系,但也不会给他造成太大的限制,毕竟阵营荣光也不需要他来维持,耍起狠来就可以六亲不认。别人就算到他家里控诉,他爷爷也可以用一句“他还是个孩子”搪塞过去。 可是未来等到他自己权势渐高、乃至于自己开始带队伍了,所需要做出的考量和顾虑就更多了,很难再像如今这样快意恩仇。 当张岱再返回推事院时,那仍然在此等候的李测便快步迎上前来,态度也变得端正谦卑许多,欠身向张岱问道:“张侍御,眼下是否要登堂推事?” 张岱拿过案簿来略一打量,旋即便说道:“午后还有十几宗案事,入讼者都已等候多时。傍晚事了若仍有余时,再招你等入堂推问。” “那岂不是今日能否文案还在两可之间?” 那李测闻言后顿时便面露难色,望着张岱欲言又止。 “你有意见?” 张岱见他神态如此,当即便一挑眉沉声问道。给你机会你不用,现在机会错过了,又想怎么样? “没有、没有!” 李测连忙摇头摆手说道,大卿苏彦伯去前给他的警告犹在耳边,他虽然也是李唐宗室,但是这种远支宗亲的身份也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太多的帮助,还是要拱从官场上的各种规矩。 顿了一顿之后,李测见张岱直往堂上行去,便又连忙追上来说道:“因见张侍御案事繁忙,我也实在羞于再以此小事进扰,不知张侍御允否我与那位褚博士私下洽谈致歉、再将结果致于张侍御?” “可以,去罢。但在我的直案中,不要妄想曲隐混淆!” 张岱想了想后便又说道,因为他要处理的案事太多,也难将精力均匀的分摊在每一件事上。 这件事说到底只是那位太常博士自尊受挫,就那胙肉分给张岱、他也向来不吃,如果他们两人私下达成和解,倒也不必再诉诸公堂。 须知这太官署就是朝会、燕飨的大食堂,他要真把人厨师长收拾狠了,也担心这些厨子会不会在赐飨时往自己饭菜里吐口水。 李测见张岱答应下来,当即便连连致谢,然后便直去寻找那自尊受挫的太常博士寻求谅解去了。 下午的案事审断同样比较顺利,案事所涉众人全都乖乖接受推问,同时不乏一些显赫官员登堂受问,配合度也都比较高,没敢跟张岱呲牙耍横。 可见日前那场针对薛縚的弹劾威慑力不小,张岱作为御史的威严和刚正形象算是树立起来了,只凭自己的名气就能解决不少的事情。 傍晚时分,在结束了今天各类案事的审问之后,张岱才又将那太常博士与李测召来,见这位博士神态已经平和许多,他便又问道:“褚博士对太官令所致歉还接受吗?若是不受,可再作进状,我自为你呈交朝廷!” “下官接受,李令所诉诸情尚算诚恳,并且保证日后不再犯此。唯其分胙不匀确有实情,下官请罚其禄料一季以示薄惩。” 那褚博士倒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接受了李测的道歉后便也不再继续追究,但还给为他主持公道的张岱提供了一点业绩价值,旋即便又忍不住感叹道:“张协律、不对,张侍御当真在职强济、不愧为司刑风宪之表率!下官屡诉无果,张侍御妙手所及、死结顿解,若使在朝人人皆如张侍御为官,又岂会再有冤滞之事!” 张岱听到对方这番夸赞,不免也是笑逐颜开。他辛辛苦苦理讼推事,为的不正是这些正反馈?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张岱也都待在御史台中受讼推事,经其解决的积案也有上百宗之多,在同僚和朝野之间都获得了一个精干强济之名。 正当张岱沉迷推案、干劲十足之际,御史中丞裴宽又来提醒他来日便要前往刑场监决囚徒,明日需要早到官署。 张岱都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听到裴宽的提醒后,心情也不免变得有些紧张。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他而直接或间接致死的人也有,但是亲赴刑场监斩死囚却还是头一遭,一想到明天便将会有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身首异处,他心内也是颇生忐忑。 “这是安国寺高僧长诵加持的经布、法器,这是玄都观法师亲制的符箓、金榜……” 阿莹摆弄着近来所搜访到的各种佛道两界的法器,一一向张岱介绍这些法器的各种功效,以及佩持的方法,甚至还来解张岱的头发,拿出一些动物毛发便要编入他的发辫里:“这是王府收藏的狮子鬃,功能定惊镇邪守神,县主叮嘱一定要编入阿郎发内。还有虎骨扣……” 张岱配合着这小娘子大搞迷信,弄得自己都变得更紧张了,一晚上辗转反侧,临到后半夜才浅睡一会儿,但不多久便又被唤起准备洗漱归署了。 至于那些法器,阿莹又专心的一一给他佩戴在身,包括丁青和金环兄弟几个从人,各自也都分配了几件,直接在张岱身边结成了一个诸邪难侵的结界。 张岱自己还在暗自吐槽阿莹有些小题大做,可是当返回御史台官署时,却发现早有数名僧道等候在此,原来御史台这里也准备了相关的人员和仪式。 同样需要前往刑场监刑的裴宽身上也莫名多了好几件法器,甚至张岱还在裴宽官袍衣襟下发现了一袭僧衣。 他这才想起来,裴宽本身就是一个重度痴迷的佛教徒,历史上在遭到李林甫威逼构陷时为了避祸甚至求为僧侣,所以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更加的在乎。 但信仰是一回事,却不会影响其人在现实中所担任的职事。 裴宽无论在刑司担任官员,还是在边镇担任判官,也都非常的尽职,并没有因为本身的信仰缘故便怙恶养奸,处置起一些违禁犯法之人也并不会因为佛门的戒律教条便违法乱纪。 哪怕在古代,宗教如果脱离了现实的土壤,违背了主流的价值观,必然也要遭到除灭,并不能凌驾于皇朝法典之上! “走罢!” 南内兴庆宫方向传来早场的鼓声,一直在堂中默诵佛经的裴宽听到后便站起身来,示意张岱和其他御史台属众,以及几名僧道人士一起离开御史台官署,直往大理寺而去。 唐代执行死刑的时候,需以监察御史一人,伴同中书舍人、金吾卫将军各一人一同监决。 裴宽今天便是以中书舍人的身份监决,至于金吾卫方面,则早有右金吾将军率部自皇城西顺义门入内,在大理寺门前等候。 “下官等见过崔将军,此日事有劳将军率部督镇、送刑人伏法!” 裴宽率领众人向身着甲胄的右金吾将军崔瑶见礼。 这崔瑶出身清河崔氏,已经是年过五十,神态间颇有威仪,而其还有另一个身份更加特别,那就是他乃是太平公主的女婿。早年间受其丈母娘的连累流徙于外,如今时过境迁,得以再次入朝位列三品。 所以说大唐官场、尤其是皇亲国戚就是一团烂账,充满了各种相爱相杀的人事关系。 “既然已经到来,便一同往大理寺狱验明刑人罢。内侍省袁给事已经先行入内了。” 崔瑶微微颔首,回应众人的礼见,然后便又开口说道。 裴宽闻听此言,神情顿时略显错愕,显得有些意外,旋即便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张岱在闻言后,心中也是不免一动,看来太监们对于王毛仲的儿子真的是欲除之而后快啊,都已经将人判成死刑了,临到行刑时还要派遣代表一起赶赴刑场。 大理寺中也早有官员在等候,引着众人直往狱中而去。此时天色仍然很黑,大理寺狱内外遍是照明的火把,倒是驱散了不少左近所弥漫的阴气。 “贼囚等便在狱中,请裴中丞持令来验明正身!” 一名紫袍宦者眼下正负手站在牢狱门前,向着裴宽开口说道,正是内给事袁思艺。虽然其人只是太监,但却身材高大,没有太多的阴柔气质。 高力士、杨思勖等也都差不多,玄宗虽然崇信太监,但太过阴鸷、有碍观瞻的还是很难获得他的青睐。 袁思艺虽然一早便来到大理寺,但是处决刑人的令书需从中书省下达,因此也就只能由裴宽持令入前验明正身。虽然只是一道程序,但也体现出如今的太监们还并没有肆意干扰外朝行政事宜的特权,仍然需要遵守规矩。 裴宽应声入前,拿出令书大声宣读道:“提押前太子率更令王守庆出!” “饶命、饶命,我不想死……阿耶救我啊!” 几名狱卒打开牢门,旋即内里便响起王毛仲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号声。 0464 血溅狗脊岭 长安城中有两座常规的刑场,分别在东西两市。至于不常规的那就更多了,诸如玄武门之类,时不时也会启用一下。 刑场之所以要安排在闹市当中,取意就是“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既能表达对犯罪分子的厌恶摒弃,同时又能起到一定的震慑教化作用。 张岱一行人在大理寺将众案犯提取出来验明正身之后,然后又等待了一定的时间,等着这些死囚们的家属到来,再一起出发往东市刑场而去。 今天需要行刑的有十三人,除了王毛仲的儿子王守庆之外,还有其他几名北衙将官之子,以及数名东宫奴婢。 张岱翻阅了一下卷宗,发现这些人定的罪名果然是恶逆之罪,是家奴部曲意图谋害主人。 这倒也不算是强词夺理,王守庆仗着父亲在北门的权势,招引众多北门子弟出入少阳院,而这些北门少徒本身就不是什么德义兼备的良善少年。 眼下这些人聚集在太子周围或还只是吃喝玩乐,哪天喝高了想要扶助太子提前登基,他们也能恃此从龙之功而在父辈手中抢班夺权,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也不是没有先例。 对于圣人而言,这种情况哪怕只要稍有苗头,那就要进行严厉打击以防微杜渐,绝不可能等到他们付诸行动之后再加以追惩,而且到时候能不能惩还得两说,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也不是没有。 这些死囚们一个个形容枯槁,他们的家人们同样也都有些精神萎靡,彼此见面时神态或是悲伤、或是愤懑。 张岱留意到王毛仲家里并没有太多人露面,只有其长子王守贞带着两名家奴,牵着一驾拉着棺椁的牛车来到大理寺。 这王守贞早前被安排到张家担任防阁仆役,不过等到圣驾返回长安后,这种羞辱性的惩罚便也结束了。算起来张岱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王守贞了,如今再见面,只觉得这王守贞真是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其人身穿一袭朴素的布衣,一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完全没有了过往华服纨绔趾高气昂的模样。若非其同行家奴入前递帖,张岱一时间都没认出来他。 “仆见过六郎。” 王守贞也注意到张岱打量的眼神,便快步走上前来躬身叉手说道。 张岱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颇感唏嘘,略作颔首后便又问道:“你家只你来此?” “家父昨日奉命离京出巡泾州群牧,次弟随从而出。唯仆不才,留京料理家事。” 王守贞闻言后连忙又说道,如今的他对张岱有种骨子里的畏惧。 而其被废为庶人之后,父亲和几个兄弟对他也都非常的冷淡,甚至以之为耻而多有羞辱,他对兄弟们也没什么深厚感情,如今更没有因为弟弟王守庆再次栽在张岱手里而心怀怨恨,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快意。 “退去候着吧。”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摆手屏退王守贞,心内思绪却不由得转动起来。 王毛仲在此时被调离京畿,绝不是什么好信号。他虽然身兼群牧使,出巡群牧也是其份内之事,但巡牧通常是要在秋冬时节进行,眼下正值盛夏,这出巡便有点莫名其妙。 张岱不由得想起当年他爷爷算计张嘉贞的旧事,张嘉贞的弟弟犯罪使得张嘉贞也心生忧恐,张说建议他归家素服待罪,不要贸然进谒圣人,以免招至圣人更大的怒火,张嘉贞听从了张说的建议,结果就错过了面见圣人、当面陈述恳求的机会,不久之后张说就代之出任中书令。 所谓一日不朝、其间容刀,尤其王毛仲这种本身就属于贵幸的大臣,与之作对的还是朝夕奉宸的内官们,一旦离开北门、脱离了皇帝的视野太久,身疏则谗入,是非常危险的情况。 王毛仲肯顺从的离开长安,或是不愿面对儿子将要遭受极刑、而自己却无力营救的局面,又或者是被诱惑需要掌握更多军机、才能取代萧嵩担任兵部尚书。但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总归不是什么太聪明的做法。 等到这些犯人家属也都悉数到来,一行人便行出大内,沿朱雀门横街一路向东市行去。 他们行进的速度也并不快,因为拖行着罪囚走不了太快。三品以上官爵的刑人才有资格乘车前往刑场,这些人自然没有如此待遇。 他们各自手脚绵软,两股间时不时还会有便溺泄出,全无旧日在少阳院硬要逼迫张岱上场跟他们打马球的得意姿态,过往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势也不能使他们免于今日任人宰割的处境,只能任由金吾卫军士们将他们架起拖行。 一路上不断的有士民被吸引过来,跟随在行刑队伍的后方一边观看一边议论纷纷。类似时节行刑可不常见,百姓们自然也会好奇这些人究竟犯下了怎样的凶暴行径。 当一行人抵达东市附近时,兴庆宫外也有一群官员聚集在此,这些人全都是东宫官属,被宫使从坊中各处召集于此,他们也将跟随行刑队一起前往刑场观刑。 毫无疑问,这就是圣人要杀鸡儆猴,以此来警告他们这些东宫官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行差踏错!这样的事情,圣人做过不止一次,只不过之前是拿兄弟们的亲属下刀,如今则换成了儿子的属员。 抵达东市的时候,还没到开市的时间,不过这市规只是在约束商贸行为和人员,自然不会限制官府做事。早有得到了通知的市监署官员等候在此,打开市门将一众人先行放入进去。 东市的刑场位于十字街的西北方,街口有一道土丘隆起、地势比周围都要高亢一些,这地方还有一个挺形象的名字,叫做狗脊岭。 抵达刑场后,金吾卫开始肃清场地,张岱作为监察御史也没有闲着,他要检查刑架是否扎实牢靠,绞索是否足够坚韧,以及屠刀是否锋利。 这绝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张岱走到刑架附近时便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绞索上甚至还有过往行刑的人犯遗留下来的须发缠绕进了绳索中,却需要张岱一寸寸的去检查那些绳股有无断裂。 至于那混杂着层层血垢与铁锈的屠刀,更是腥气扑鼻,张岱手指刚刚触上那刃口,顿时便不由得周身汗毛炸起。 他强忍着呕意将所有刑具都检查一番,然后便阔步离开此间,衣袖里抖出一个装着提神香粉的香囊荷包捂在鼻间深嗅几口,这才压下胸腹间翻腾的一股逆气,心里已经不知道把安排这一外勤的裴宽骂了多少遍。 “禀崔将军、裴中丞、袁给事,刑具已经察验完好,随时可以施刑。” 张岱来到台前禀奏,待到几人颔首确认后,他便也从侧方行入台上落座下来,看着东市中百姓从四面八方向此聚集而来。这其中有数架装满了大木桶的马车引起了张岱的注意,那些木桶里全都装满了水,并不断有水花泛起。 “那里是上林苑官奴们新从西苑捞取的鱼鳖之属,准备行刑之后便放生于海池!” 同坐台上的宦官袁思艺见张岱好奇的张望打量,于是便抬手指着那些马车以及位于东市东北方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沼笑语道:“东西两市刑场皆傍放生池,西市海池还是崔将军恩亲于武太后长安年间进奏凿成,畿内至今都有思之,东市海池因以为例。” 张岱听到这话才有恍然,然后便暗叹袁思艺这家伙嘴真贱。果然当其转望向坐在另一方的崔瑶时,这家伙一脸阴沉之色,狠狠向此间瞥了一眼,显然是不满别人再讲他丈母娘太平公主的事。 很快东市开市的市鼓便敲响,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到东市中来,并一股脑的往狗脊岭这里跑来,为了看行刑甚至连买卖都顾不上做了。 坐在高台上的张岱听到周遭百姓们议论声以及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怀疑这所谓刑人于市的教化之能究竟有几分效果,大家估计更多的还是出于一种猎奇心理才来围观罢。 “刑时将至,闲人退避!” 眼见日上中空,裴宽手持令书行至阳光照耀的台前,大声宣读道:“兹有恶逆罪犯……” 台上裴宽朗读判决奏书,周围看客们则纷纷大声交好,唯有两侧所立东宫众属官们额上冷汗隐现。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罪囚们便都被扯上了刑架。这十三人有人是判绞刑,有人则是斩首,待到各自就位,忽然有一罪囚大声嘶吼道:“冤……” 闻听此言,张岱登时从台上站起便要行下来,开口询问道:“是否有人呼冤?” “非是呼冤,张侍御听错了。继续行刑!” 袁思艺抬手拉住张岱,然后抬手向着刑台那里猛地将手一挥,当即数人便被套上绞索并猛地拉起,几人足踝还套着重物,几声清晰可闻的颈骨拉断声响起,几名罪囚悬在半空的身躯稍作挺动,很快便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另一侧屠刀骤然挥下,旋即便有几颗人头噗噗掉落下来,断腔里血如泉涌,甚至还有直喷出数尺的血腥画面,霎时间鲜血便洒满刑台。 “请张侍御入前验看受刑者是否俱已命绝!” 崔瑶也从台上站起身来,指着张岱开口说道。 张岱闻听此言,神情顿时一滞。他又不是变态,打心底里不愿靠近那满是血腥的刑台,头都滚出去了几米远,还怎么验看确认命绝没命绝?那死太监瞎扯你丈母娘,你坑我! 0465 与王同游 在监决囚徒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张岱都还不免有些精神恍惚。那血腥的画面刺激时常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让他的心情许久都不能平复下来。 同时他也不免暗叹自己还是有点纸上谈兵、叶公好龙,只是监决囚徒就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心理冲击,若是就这么直接上了战场,怕是更加不好适应。 说什么建功立业、杀人如麻,如果不是天生秉性刻薄冷血,普通人总归还是需要一个逐步接受与适应的过程啊! 张岱也盘算着来年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最好还是争取做大将的判官书记随军历练一番,可不能自觉得读了几本兵书就自以为韬略精熟、战无不胜,拿自己和他人的性命来开玩笑。 虽然精神欠佳,但张岱还是积极的处理讼事,也算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使得畿内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除了最初几天案事积压之外,之后倒也并没有一直如此忙碌,毕竟张岱的刚直之名还没有传遍坊间闾里,能够找到他来入讼的人和事往往也只是皇城里这些难能调解的矛盾。 随着这些积事被处理掉,新发生的摩擦和矛盾毕竟也有限,而且也不会全都来找张岱进行处理。毕竟三院御史人人都有推事权,张岱固然名噪一时,但也不能凭一己之力便盖过所有御史的风头。 等到这些积压的案事处理完毕之后,张岱也迎来了入职御史台后的第一次休沐。趁着这次休沐,张岱便邀请寿王出宫来一起聚上一聚。 早在年初时候,他便说过要帮寿王筹备一下千秋节向圣人贺寿事宜,不过各种人事忙碌一直过了几个月,他也都没能抽出时间来做这些事。 眼见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到圣人的诞辰了,而且武惠妃那里对此也挺上心,几次派人来作提醒。张岱也总不好一直拖延下去,还是该当有所表示。 他这里刚刚让人送信入宫,转过天来牛贵儿等内侍们便拱从寿王来到张家,张岱出门相迎,不无羞惭的欠身说道:“年初已与大王有约,之后屡屡相负,至今才得应约,还望大王见谅!” 寿王一如既往的少年老成,闻言后便连忙摇头道:“表兄言重了,前番约定不过只是一些文娱游戏,但表兄在朝却是匡正宪章、忠勤国事,怎么能因为娱戏妨碍公务呢?” 听到寿王的回答,张岱也不免感慨到底是皇子啊,几岁的年纪就已经能够娴熟掌握一定的对话技巧,而自己在寿王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关心的还是什么东西好吃、什么动画好看,哪里来的这么多词儿! 张说今天仍然在家接待宾客,张岱也不想让寿王接触太复杂的人事关系,便没有将之邀入家中久坐,只是简单见了一面,然后便引着寿王一起往城北安兴坊中的乐官院去了。 “圣寿当日,大王是要督演曲艺,还是要亲自献艺?” 来到乐官院后,张岱便笑语问道。 对他而言,自然是前者更轻松一些,只要挑选一些技艺高明的太常音声人们排演一些翻新的歌舞曲目,然后再冠以寿王之名给编入圣寿表演的节目名单中去即可。 但后者就要难一些,因为要考虑寿王本身的才艺水平、为其量身定做表演内容,还要考虑这表演内容合适不合适、美观不美观,难度自是不小。 寿王听到这问题后,面露几分羞赧之色,旋即便开口说道:“阿母近日教我在宫中习演《长命女》,只是我还未技精,要不要演给表兄看一看?” “《长命女》?” 张岱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皱,一方面感受到他大姨那炽热的求进之心,另一方面则就有些哭笑不得。 《长命女》是一首教坊舞曲,由女子独舞并歌唱一些吉祥祝寿的曲辞,流入民间后则又作《薄命女》,常为勾栏女子自怨自怜的凄怨唱辞。 这一首舞曲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真正让其变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其表演者,即当今圣人。 武周天授年间,刚刚改元登基的女皇武则天志得意满,于洛阳明堂大飨群臣。当今圣人兄妹几人作为皇嗣子女纷纷于明堂登台献艺,时年才六岁的当今圣人便舞了一曲《长命女》。 武惠妃让自己的儿子学舞《长命女》,并打算在圣寿当日登台献艺,其用心如何显而易见,想要让这对父子产生跨越时空的奇妙呼应。可问题是,圣人对当年这一段故事是很怀念、很享受吗? 好好的李唐天下突然改为武周,自己父亲皇帝做得好好的,突然降为了皇嗣,自己兄妹几人无一成年,全都要登台献艺以求宠眷。 或许当年圣人还不清楚这一切变化的具体含义,但在多年之后的如今再回首这一段前尘故事,想必不会有什么追缅怀念到不能自拔的感受。 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证明,那就是近年来教坊凡所进献的歌舞,完全不见《长命女》的踪迹。武惠妃选在圣寿之日安排儿子进献这一舞曲,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机灵、很幽默? 当然,这也未必就是武惠妃自己的想法,毕竟那时候她都还没出生呢,也无处去翻阅典籍寻找故事,必然还是一些宫廷内的老人讲起这些事情为其所闻。 “《长命女》还是不合进献于圣寿之日,大王若果欲献艺尽孝,倒是有一曲可以献上。曲名《婆罗门曲》,乃是凉州所进旧曲收于太常,之前多有翻新变调,配舞还仍未编成,所以还未进上。” 张岱想了想后便又对寿王说道,《婆罗门曲》便是《霓裳羽衣曲》的前身,因其异域声调太浓,加上没有经过系统性的编曲协律,往往只是杂进于诸乐舞之中,作为一种猎奇的享受,本身在太乐署中也不是很受重视。 张岱进入太常寺后,自然不愿再任由这舞曲继续埋没,而他自己也好奇真正的《霓裳羽衣曲》是什么样子,于是便召集一批太常和内外教坊最顶级的音乐人才,尝试对这舞曲进行翻新。 虽然他所翻新的曲目未必就是历史上的《霓裳羽衣曲》,但在当下顶尖乐人的编造下想来也是大差不差。而且他这里一口气搞出了好几个版本,总有一版会比较符合。 这些乐曲成品本身都比较出色,但是最为核心的还是舞蹈,眼下还没有正式编成。既然寿王需要献艺祝寿,那么索性便让其加入进来,一起编舞磨合并进行表演。 “阿母让我听表兄的安排,那我便改献这一首《婆罗门曲》。” 寿王听到张岱这么说,当即便不假思索的点头说道。 张岱听到寿王的回答,便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寿王固然彬彬有礼、少年老成,远没有一般贵族子弟那些坏毛病,但同时却又有些软弱,习惯性的去迎合旁人,没有自己的主见,也不敢坚持自己的看法。 堂堂一个皇子,居然被养成一种逆来顺受的性格,这究竟是好是坏,也实在不好评价。 不过寿王肯听安排,总归让张岱省心不少,他当即便着员将相关的舞乐人员给召集起来,先向寿王表演一下这舞乐,然后再想办法将寿王给融入其中。 一群人来到平日翻曲督课的舞台前,张岱便将那些乐人逐一安排上台,他突然发现人群后站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年轻人、正乐呵呵的望着他,瞧着不想寻常伶人乐奴。 “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他不久前才监斩了王毛仲的儿子,将彼此仇怨又做深了一层,虽然眼下王毛仲不在京中,但也要提防别有用心的陌生人靠近,发现这年轻人有些古怪,当即便抬手一指询问道。 “禀张协律,这一位郎君并非院内乐官,乃是广平公宋开府门下贤孙宋郎,是由卑职引入进来。” 听到张岱发问,一名乐官连忙出列介绍道。 那年轻人见张岱注意到他后,便也连忙越众而出,先向寿王作拜,然后又起身对张岱作揖道:“在下宋卓,前任庐州合肥县丞,月前秩满归京,特好声乐,因常出入乐官院与诸乐官同游。 不意今日大王与张侍御巡院,仓促间不暇退避,唯混于人群随行至此。张侍御慧眼如炬,一眼辨出,失礼失礼,还请见谅。” “原来是宋开府门下俊才,我能一眼辨出,倒也不是有什么慧眼,而是宋郎人如其名、卓然不群。” 张岱得知对方身份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对这个宋璟的孙子也颇为好奇,顺便递一句话给寿王:“大王觉得我所言对吗?” 寿王听到这话后连忙点头,看看这个宋卓又看看张岱,然后才开口道:“表兄所言诚是不虚,这位宋郎的确是深得宋开府的风范,如表兄一般都是卓然超凡的名臣之后!” “多谢大王赐教嘉言,多谢张侍御夸奖。在下既非此院中人,自应知礼告退,不敢再作叨扰。” 宋卓又连忙欠身说道,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也不免流露出几分遗憾之色。 “此间又非剧要之任,宋郎既已至此,那便相请不如偶遇,不妨留此同观曲艺。广平公雅尚声乐,宋郎必也深得家传,盼望你能加以斧正!”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挽留道,他也想看一看这宋璟的孙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值不值得认识结交。 “既如此,那便却之不恭,腆颜留此了!某虽宦游淮南,但对张侍御才名事迹也多有耳闻。近来出入此间,常闻此中乐官对张侍御多有推崇,心甚景仰,愿与同游!” 宋卓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喜色,又向张岱点头说道。 0466 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整体曲调节奏比较舒缓,白居易诗云“出郭已行十五里,唯消一曲慢霓裳”,一个“慢”字将这舞曲的节奏特征略作总结。 这种舒缓的曲调节奏大抵也能反映出唐玄宗晚年荒怠政务、耽于享乐的性格特征,而《霓裳羽衣曲》的前奏散序部分则尤其的给人一种虚幻缥缈、出玄入仙的奇妙艺术体验。 又是白居易诗云“曲爱霓裳未拍时”,这位老先生是真的喜爱《霓裳羽衣曲》,屡屡以诗诵之。后世霓裳曲之所以名气那么大,白居易可谓居功不浅,用诗辞的风雅冲散掉不少扒灰**的可耻底色。 张岱在指导编曲的时候,也充分吸收借鉴了白居易诗中所描写的那些《霓裳羽衣曲》的艺术特征。后世人在做相关研究的时候,怕是免不了要有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疑惑,当然前提是这个时代当中的白居易还能创作出相关的作品。 眼下这还未命名为《霓裳》的乐曲,乐官们按照张岱的要求翻新出了好几种不同的风格。而原本的《婆罗门曲》本身就体系颇繁,翻新的难度也是非常的大,众人也都被这一首曲子搞得有些欲仙欲死。 为了能够便于寿王对《婆罗门曲》的了解,张岱便让人首先演奏一遍节奏舒缓的慢版本,也是他感觉最接近历史上《霓裳》曲的版本。 这一版《婆罗门曲》虽然节奏舒缓,但并不意味着变化就少,曲子本身丰富多变,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参与演奏的乐器多,大凡当下常用的乐器,金石丝竹几乎都有应用其中。 这么多的乐器融汇在一部乐曲当中,本身就非常的困难,而且还要彼此融为一体、要求相得益彰,还不能通过加快节奏来掩盖不同乐器之间天生的音色、风格等各方面的差异,难度无疑是更增数倍。 不过太常寺和内外教坊本身就集结了这个时代最为出色的一批曲乐人才,而盛唐又是古代声色艺术发展的一个巅峰,在一众乐官们抓耳挠腮、不眠不休的勤奋努力之下,总算也是勉强达到了张岱的要求,呈现出来的乐曲效果也是非凡。 随着乐曲演奏起来,寿王固然是满脸的期待,一同坐在台下欣赏曲乐的宋璟之孙宋卓顿时也是眼光骤亮。 张岱见他神情如此,便也轻声笑问道:“宋郎觉此曲风如何?” 宋卓闻声却只是微微颔首,无暇回答张岱的问题,旋即便又专注倾听欣赏着优美的乐曲。 这一首乐曲的散序部分是编曲的精华,充分呈现出各种各种乐器、各种曲风的交融,对于精通乐理的人而言,也能由衷感受到非常丰富的变化。 寿王虽然年纪不大,但其出身皇家,长期寄养在伯父宁王家里,宁王本身就有着非凡的音乐造诣,而且还担任了数年太常卿,对于寿王的教育也是非常上心。 因此寿王小小年纪也已经有了一定的音乐素养,欣赏曲乐不成问题。听着这首婉转悦耳又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大概已经在畅想将此进献、深受喜爱的情景。 一旁的宋卓显然也是精通乐理,一脸陶醉与享受,除此乐曲之外,耳边全然不闻别声。 直到散序部分戛然而止,他两眼才又再次有了焦点,但却一脸的惋惜:“曲只至此?是不是短了些?” “这只是大曲散序部分,尚有中序与破还未及演。” 听到张岱这么说,宋卓才又连忙松了一口气,旋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此曲前所未闻,还道只是一篇杂曲。佳境入深,何不速演?” 张岱闻言后便也微微一笑,旋即便向舞台上略一挥手,乐师们便又开始继续演奏。 曲调进入中序部分,节奏较之前明显加快许多,并有四名舞姬登上台去开始作舞且歌,歌舞声色的表演无疑较之前单独的曲乐表演更加丰富,但台下欣赏的宋卓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神态不再像刚才那样陶醉专注,也有余暇跟张岱交流。 “似乎乱了一些,舞似《白纻》又夹胡旋,乐曲稍躁,鼓压调声……” 宋卓一连点出数个缺点,旋即才又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观众看客,连忙又找补道:“此诸类搭配亦善,只是前奏散序器乐编排实在太过惊艳,有此珠玉在前,后着若只尚可,无疑大负期待。”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开口回答道:“宋郎此评确是公允,前篇集聚内外乐官巧思妙想、凡诸变化交融皆能引人入胜。中段需以舞乐相协,但太常群伶并内外教坊终究还是技差一筹,舞不能艳,曲不能调,难免大为失色……” 《霓裳羽衣曲》能够成为盛唐舞乐之典范,就在于方方面面都达到了极致。 张岱在太常寺和内外教坊中固然能够找到最顶尖的乐人,但最出色的舞姬却都集中在宜春院当中。 她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得比皇帝的嫔妃们还要严格,张岱一个外臣自然难能频繁接触到,即便通过乐官转达一下自己的创作理念,但终究不比当面交流来得直接。 更何况张岱各种细节上的要求太多,是一个非常难缠的甲方,而宜春院本身表演任务就非常繁重,再加上她们也不归太常寺管。 一开始或还想随手帮一下忙,给张岱这个声名鹊起的少俊词人一个面子,但随着张岱提出的创作内容越来越刁钻苛刻,她们多多少少也开始不耐烦,于是便渐渐的流于敷衍,使得这舞乐搭配的部分明显逊于前篇。 而后续入破之后需要舞者有着更加惊艳的表现力,则就越发难以进行下去,至今都还没有编成。 宋卓听到这个缘故,也不由得长叹一声,旋即便有说道:“张侍御指导众人造成此曲,足见才趣高扬、领袖于世。只可惜困于人事规矩,事情不能臻至圆满,或许是今人无福罢,可惜、可惜了!” 张岱闻言后便也叹息一声,但他心内所想却与宋卓截然不容,这乐曲真正编好后,今人才是真正的无福了! 当然,这是说的原本的历史上,至于如今张岱也在诸多尝试期望能够避免生灵涂炭。而对艺术的追求倒也与此并不相悖,他把这还未完成的乐曲呈现在寿王面前,也是想要借助一下惠妃在内宫中的力量来协调完成。 至于未来当今圣人还有没有机会改变创作这样一部著名的舞乐,那还在两可之间呢。 毕竟张岱现在就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坚定的想法,未来这货如果不想体面,那就送他一个体面。 让其提前欣赏一下这舞乐艳曲,也算是不负君臣一场。而让寿王帮忙呈献于其面前,则更是一种这世道中只有张岱能够领会的呼应。 “啊?此曲还有这么多缺陷,那还能赶在圣寿前献上吗?” 寿王固然有一定的艺术基础,但眼下这年纪也谈不上有多高的水准,他还觉得这舞乐不错,盘算着自己怎么加入其中呢,闻听两人对话,顿时便一脸的紧张。 “大王不必过于担心,眼下事仍未济,只是在事者技力仍然略逊而已。但使足员足力,事成不难,也有足够的时间供大王习艺。”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艺术创作类的事情,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方向、没有概念,甚至都不知道该要呈现出怎样的美感,需要一次次的摸索、尝试。 张岱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霓裳羽衣舞》,但他知道方向所在,知道要追求一个怎样的效果,至于说如何前进达成目标,那是专业的人士需要负责的内容了。 他信心满满的表态,让寿王也安心不少,然后又转回头去继续欣赏台上还未结束的歌舞表演。 宋卓一脸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张岱,充满自信的人总是能够吸引更多人的关注,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宋卓归京后往来乐官院,也听到了许多有关张岱的事迹,对这个与自己身世相仿的年轻人多有好奇。 此番见面,他便发现张岱不只仪表出众,内在的才华与自信也是非常的让人叹服,原本还以为众乐官们各种称赞只是一种阿谀逢迎,如今看来竟是基于事实的描述! 面对如此优秀的同类,他的心中也是不免暗生争胜之心。曲乐声辞同样也是他比较擅长的内容,因此在沉吟一番后,他便又凑近张岱小声道:“张侍御所翻造的新曲确是让人深为叹服,但在后曲俱闻之后,我也浅有所见,这乐曲似乎还有翻新的余地……”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将自己的感受与意见都描述一番,总体上还是觉得这曲子似乎可以调整的更刚健明快一些。 张岱也在认真倾听着宋卓的建议,待其讲完之后,便又抬手示意台上乐人们继续演奏另一个改编的版本,并对宋卓笑语道:“宋郎所见颇深,不如且听这一曲。” 随着乐曲演奏起来,宋卓越听脸色越惊,因为这一首新曲子与他方才提出的建议颇多吻合,甚至都可以说这就是他心声的表达。 知音啊! 宋卓再望向张岱时,两眼都变得炙热起来。 0467 雏凤清于老凤声 张岱固然没有直将宋卓引为知己的想法,但对其态度也是热情和蔼,接着交流乐理的时候,将宋卓的情况也打听了一番。 宋卓年纪二十三岁,是宋璟长子宋复之子,巧的是同样也是庶出,身世可以说跟张岱差不多。不过比张岱更悲催一些的是,这宋卓之父壮年早夭。 当然从张岱的角度而言,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只不过对时流大部分人来说,没有父亲的扶助关照,人生道路难免会艰难一些。 相似的身世无疑让彼此有着更多的共同话题,只不过跟张岱好歹随着才能显露、逐渐获得爷爷的重视关照不同,这宋卓仕途要更坎坷。 其人十几岁便任职三卫,秩满转迁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爷爷是吏部尚书而受到更多优待,被安排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淮南待了数年,秩满之后才得以解职归京。 受家庭的影响,宋卓本身对声乐曲艺也比较感兴趣,故而回到长安之后便常在同坊的乐官院流连。只不过张岱近日忙于御史台的事情,一直无暇到乐官院来,所以今天才第一次碰上。 随着交谈的深入,他们的话题也不再只限于曲艺乐理,渐渐的向时势进行转移。 宋卓虽然比张岱做官的时间更长,但先出任的三卫不过只是站岗放哨、参与宿卫,接下来担任的合肥县丞也只是地方上底层的行政官员,工作内容繁琐杂细,自然不合拿来进行谈话。 因此双方之间的交流,多是张岱在说,而宋卓则作为一个倾听者,并且越听、脸上便流露出越多的羡慕之情。 因为张岱的仕途虽然仍短,但当中过程的精彩却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里面各种人事纷争让人惊叹不已,与之相比起来,宋卓越发觉得自己的为官经历实在是乏善可陈。 不只是宋卓,大多数初入官场的年轻官员们,也没有几个人能比上张岱经历之丰富。无论是作为协律郎、引领时代风月风尚,还是作为台谏官员屡屡进言建策、匡益时风,都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如今的张岱虽然官职和势位还不算太高,但却俨然已经活成了许多同龄人梦想中的模样,自然也包括宋卓。 在与宋卓交流的同时,张岱也在观察并评判着这个年轻人。 虽然在为官经历上乏甚可称,但主要也是官职本身受限,这宋卓在性格上还是可圈可点,并没有因为本身的家世而有什么浮躁轻狂之态,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言事讲理也都条理清晰、是非分明。 在与之交谈的时候,张岱也发现这个宋卓对于曲艺也是由衷的喜爱,这种喜欢并不是年轻人对于声色娱乐的迷恋,而是比较纯粹的对于曲艺的欣赏。 当然就算是喜欢声色娱乐也没有什么,这只是人之常情。更重要的是这个宋卓本身的乐理知识非常扎实,且在文艺创作方面也有着自己的一番见解。 讲到高兴处,宋卓甚至亲自登台去,表演了一下自己的器乐本领,几种常见的乐器全都演奏的有板有眼。尤其羯鼓一听就是有功底在身,基本功非常扎实。 宰相孙子热爱曲艺,这在后世看来似乎有点不务正业,但事实上不只是孙子,宰相本身也是非常热爱曲艺的。 后世提起宋璟,或是谓其嫉恶如仇,为人必然也方正刻板、离群索居。 但实际上宋璟却是随和诙谐、且颇有情趣之人,他擅长诗赋文学,年轻时便以自己的诗赋作品献于“文章四友”的苏味道,为时所称。 同时他又精通律吕音乐,尤其是擅长演奏羯鼓,甚至自己还亲自撰写总结羯鼓的演奏技巧,对于家中儿孙们也都热衷传授此术。以至于中唐时期宋璟的后人还凭家传的曲艺之能,得以担任乐司官员。 这个宋卓有此技艺表现,倒也称得上是颇得家传了。 “大王觉得此人如何?” 张岱在台下欣赏宋卓表演的同时,又凑近寿王小声问道。 寿王闻听此言,当即便又一板一眼的点头说道:“这位宋郎当真不愧是名臣之后,风格不俗……” 一听又是这种公式套路的回答,张岱不免暗叹一声。 他也知道现在就要求寿王理解发展势力、组结朋党这些概念是有些难,但也不得不说寿王所接受的这种教育成果实在是不咋滴,既丧失了普通孩童的天真,又没有养成成年人的城府。 比较违心点说就是少年老成,但实际上是把人给教呆了,外表看来水灵多汁的大萝卜,却因过于老成而内里发糠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张岱是想到或可借助宋璟的孙子,来借用一部分宋璟所积累的政治资源。 宋璟固然不像张说那么热衷于结党营私,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可观的政治资源。 史书上不乏记载安史之乱后时流多有喟叹,若是玄宗肯继续重用宋璟、信任宋璟,可能安史之乱便不会发生。无论这说法是否正确恰当,但却足以表明时流对宋璟这位开元贤相的敬仰与怀缅! 这样一份名望资产,是足以让人爱屋及乌的延续到宋璟的后人身上去。 诸如天宝年间宋璟的儿子宋浑明摆着就是一个混球,当遭到吉温的弹劾时,时任殿中侍御史的颜真卿还在感叹:“奈何以一时忿,欲危宋璟后乎?” 颜真卿刚直不阿,那是时有共睹、人尽皆知。但就是这样的人,在其看来宋璟的名声足以给其子孙覆上一层金身,不应刁难加害。 张岱所想很简单,他就是打算将宋卓吸引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借用一部分宋璟的名声来做背书。宋璟都肯让孙子跟他玩,说明他也是好人好事,宋璟都支持的人和事,难道还能有错? 寿王不足与交流,但用来向惠妃传话还可以。他这里便先不与寿王多说,待到宋卓结束表演而下台、一脸期待与忐忑向他走来的时候,张岱便抬手鼓掌起来。 “常听时流称许广平公鼓艺高超,只可惜吾生也晚,错过与广平公亲昵结交的时机。但今有闻宋郎所奏清声,料想应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张岱一边鼓掌喝彩,一边起身相迎,毫不吝啬对宋卓的夸赞。 宋卓闻听此言,脸庞顿时都变得羞红起来,连连摆手道:“怎敢、怎敢……六郎如此盛赞,实在是愧不敢当!我大父年事渐高,近年的确不常操艺,但偶尔家中也会略以自娱,六郎若得遐,可来我家相访。若是闻我大父曲艺,应知我仍差之远矣!” “宋郎这么说,让我越发期待了。来日一定庄重具礼,入访贵邸!” 张岱闻听此言,便又笑语说道,旋即抬手招呼宋卓坐回位置,然后又望着他笑语道:“宋郎此番归京,未知可有前程的规划?” 宋卓闻言后便摇摇头,旋即便有些神态黯然的说道:“我今虽秩满而归、但却无携佳绩盛誉,本身杂流以进、不似六郎为选礼所取,亦无长艺以献,归后仍需守选、以待时运。” “宋郎又何必自谦呢?我今日与你相谈甚欢,听你所论乐理精湛,我也深受启发。此艺养成也并不容易,若是荒弃不用,则着实可惜。我今署中同职马协律秩满待替,若宋郎可继任其职,你我共治一事,岂不美哉?” 张岱又望着宋卓笑语说道。 “六郎真觉得我堪居此……这、唉,我习此诸戏,不过只是闲时自娱罢了,未敢有胆献于人前。况且今日所见六郎声辞曲艺华丽可观,不是我能比拟的……” 宋卓听到这话,先是面露惊喜之色,但很快便黯淡下去,一脸惋惜的说道。 其实谁也没说过担任协律郎需要音乐才能,协律郎本身职能更多还是监督管理。就如张岱一般,他本身的乐理知识也是马马虎虎,但却胜在敢提要求,让他自己去做,他其实也是做不到的。 对于协律郎这种士人官职而言,有音乐才能也只是锦上添花,没有同样可以胜任。宋卓之所以如此感叹,大概还是失望于家庭所提供的政治资源不足以让他豁免守选、直任此职。 张岱听到宋卓这么说,心里便有数了。其人当然也愿意担任协律郎,否则不至于回京之后便天天往乐官院来钻,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拒绝。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张岱自知宋璟为人刚正不阿,如果太过殷切的去结好对方,遭到其严词拒绝、搞得自己尴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如果从其子孙亲属方面入手,则就要简单的一些。 如果能由武惠妃来出面,帮宋卓解决一下工作问题、给其争取一个协律郎的职位。宋璟哪怕自己不愿意接受这种恩惠,也不愿意跟武惠妃有什么牵扯,但他总归对儿孙没有说一不二的约束力,否则他的儿子也就不会那么抽象了,遑论孙子! 张岱虽然有此打算,但也并没有直接透露给宋卓,还是先跟自家大姨沟通一番,等到事情确定了之后再说。 0468 谁能悦我,我自擢之 寿王仍然年幼,而且刚刚不久前还发生东宫属官被杀之事,虽然跟寿王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寿王总归不好在宫外浪游、彻夜不归。 因此在看到天色已经不早时,张岱便提出先送寿王回宫。寿王还有几分不舍,但他本来就乏甚主见,听到张岱这么说,便也只能点头同意。 宋卓今日能够结识张岱,心情也是很高兴,直将他们一行送出坊门外,才又依依不舍的摆手作别,而后返回坊中往自家走去。 圣人移驾兴庆宫后,搞得妻妾儿女们都分居各处。兴庆宫本身宫殿建筑还有所欠缺,容不下太多人员居住,因此仅有一些特别受宠的妃子和子女们随驾于此。 其他的或是出就十王宅,或是仍然居住在大明宫中,只有获得圣人的召见,才会匆匆赶来南内。 武惠妃并其子女自然属于受宠的一类,因此如今也居住在兴庆宫中。除了安兴坊向东便抵达宫门,倒是省了不少腿脚。 张岱在将寿王送回宫中的时候,武惠妃也在花萼楼别院接见了他。 堂中除了惠妃并诸侍人之外,还有一个模样长得娇俏玲珑的女童,年龄与寿王相差仿佛,便是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当然眼下还没获得邑号,亲长和宫人们只称其十八娘子。 “你这娘子莫再贪玩,还不快将玩具收起,勿把痴态示人。还不快起身迎见你表兄?” 张岱入殿时,那小公主还在心无旁骛的摆弄着案上彩陶玩偶,武惠妃笑斥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向张岱见礼。 “张家表兄,你好呀!清早阿母让人送阿兄去你家访问,却不许我同去,不然我也一起去了。” 因张岱常常出入宫苑,咸宜公主自然也认得他,听到母亲吩咐便抬头笑语道,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在那一堆彩陶人偶中翻找片刻,找出一个身材高瘦的青衣人偶,向着张岱嬉笑展示:“表兄来瞧这像不像你?” 史书称武惠妃生子必秀嶷,因此格外受到圣人的喜爱。寿王和咸宜公主自然也都不例外,全都面貌秀美、聪明伶俐,只是寿王因为寄养宁王家而略显木讷。 咸宜公主自幼跟在母亲身边成长,性格也更活泼娇憨,尽管还没有完全的长大成人,但眉眼五官俨然是一个童稚版的武惠妃,母女两容貌酷肖。 张岱往常出入宫苑,偶也会陪这小娘子玩耍片刻,但因日前他大姨提起婚姻的话题,如今眼神中又别有深意的望着他,不免让他略觉尴尬,瞧瞧那娇俏宜人却还未解人事的小娘子,总觉得自己跟个变态似的。 他没有过多与这小公主对话寒暄,稍作敷衍后便讲起自己今天与寿王在乐官院欣赏歌舞的情况。 讲起此事,寿王也变得兴奋热情起来,连连夸赞张岱带他欣赏的歌舞可比《长命女》要精彩得多,听得一旁的小公主也好奇不已,连连吵闹着要明天同去。 武惠妃自知这可不是什么玩闹游戏,她对此事也保有更深远的意图,因这小娘子在一旁吵闹不安、搞得不好谈论正事,便让宫人将之引出,转而又望向张岱笑语道:“六郎你觉得圣寿献演这《婆罗门曲》更好?只是听你两说便觉这歌舞有些复杂,这孩儿应付得了吗?” “这一点姨母倒也不需要操心,歌舞虽然复杂,但也不需要完全由寿王承担演艺,另有其他舞者由旁衬托……” 盛唐的歌舞曲艺虽然发展的非常繁荣,但毕竟也存在着时代的限制,规模虽然宏大,表演形式还是比较单一,主要还是在于歌舞伶人本身的演艺技巧,但是对于舞台的设计、道具的运用等等其他内容还是不够重视。 张岱自然不指望寿王一个本就不是专业舞者的孩童、能够胜任长达将近半个时辰的整场歌舞表演,所以便取一个仙媛拜寿、蟠桃延年的表演主题,搭配着婆罗门曲进行一个综合汇演。 舞台上扎造一片蟠桃园,由诸舞者在其中穿梭舞蹈,最后采来仙桃以祝寿。直接把寿王打扮成一个祝寿仙童塞进其中一颗大仙桃里,等到时间到来打开仙桃跳出,唱上一曲祝寿词就好,根本不需要跳满全场,反而要担心这小子会不会躲在里边睡着了。 “六郎真有奇思妙想!如此编排,圣怀焉能不悦?我儿竟是王母瑶台守护仙果的仙童,这安排当真妙、妙啊!” 张岱只是将自己的想法稍作陈述,武惠妃已经两眼放光的连连拍掌喝彩起来。 这一个节目创意且不说会不会让圣人高兴,已经先是深得她的怀抱。 因为武惠妃几名子女接连夭折,因此她比常人更加忌讳言死,也更盼望、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儿命格不同寻常,张岱这样的舞台设定,真可谓是将其心意拿捏得死死的! “只不过眼下还有一桩难处,那就是此曲虽然已经编成,但歌舞却还略欠工夫。宜春院诸内人久处宫苑之中,寻常难得一见,难能协调编排。” 张岱见他大姨对此创意如此满意,当即便又顺势提出了当下的困难。 “诸内人家,六郎要用谁便用谁。我这便使人传告宜春院,谁敢使气误事,即刻打逐出宫!” 武惠妃闻言后当即便冷哼一声,宜春院那些内人们固然色艺动人,但也不过只是豢养在宫中的优伶罢了,武惠妃自然不容许这些人任性而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有了武惠妃的支持许诺,张岱心里踏实不少,转又讲起另一件事:“今日与大王在乐官院时,正遇到广平公门下一孙名宋卓。此徒宦途新归,言谈得体且深通乐理,若能入职乐司甚是合宜。且今太常寺协律郎马利征秩满待去,新人犹未就任,孩儿不久也将解职。姨母若将此徒荐用,也是结下一桩善缘。” “如此一桩小事,你自决即可。若真欣赏此徒,你便从容荐之,若遇阻滞,我再为讲事即可。” 武惠妃闻言后便随口说道,显然对此小事并不甚在意,同时又笑语一声道:“知你少徒思虑缜密,或是想要凭此使宋璟衔恩于我。但此人自恃强直,恐怕不是能够轻易交好。 往日里他身居权位、尚且无恤门人,如今已离势位,纵悦之亦何益?若太用心,或还难免遭其质疑是否心怀诡念,我也懒与此流交际。” 武惠妃对人对事也有一番自己的看法,宋璟早前官居宰相、之后又担任数年吏部尚书,如果真的想给自家子弟安排职位,那再简单不过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那就说明在他心里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旁人替他做了,他也未必感恩,反而还有可能埋怨旁人多事、损其清直。 而且日前宋璟还被宰相宇文融奏请担任尚书右丞相,抬举职位、实则夺权,使其不再执掌吏部。 这就使得宋璟在时局中势力更小,在武惠妃看来自然没有再去取悦其人的必要,毕竟宋璟可不像张说、即便去职还有许多党徒留在时局中占据势位。 “正因广平公业已失势,当下行事才正当时。若其仍在势位中,贸然举其子弟,难免要受讥讽是欲谋结权势。唯其无权可借,此举纯是嘉奖人才。” 张岱又耐心解释道:“广平公乃是在朝直臣榜样,其所得重于时,不在其用、而在其名。譬如魏征直谏、天下称之,至今赞誉不减,人以荐其后嗣为荣,欲借其直而已。寿王若得此识才荐才之名,于之亦是一善。 另协律郎缺员,朝中却迟迟无有新授,此亦权门各家皆有觊觎,欲为子弟夺据今年诸事之功。各家纷争,无人勇据,所以至今难定。姨母若为出手定之,亦能令人识此威。” 协律郎马利征早已秩满,但朝廷却迟迟没有安排新的人选接任其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下半年的协律郎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差。 无论是千秋节还是谒五陵,对于礼乐官员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履历,只要顺顺当当应付完这些事情,之后的赏赐加官都是免不了的。 协律郎正是低级官员能够与事的最重要的几个职位之一,张说早在开元十五年便已经在为孙子筹谋这一个美差了,如今事到临头了,觊觎此事的权贵二代们自然也就更多。 可以说只要担任了协律郎参与这一系列礼事,那接下来升官到五品的障碍基本上就不存在了,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迁即可。而且在竞选尚书省郎官的时候,这也是一桩非常重要的履历。 武惠妃听到张岱的解释,这才明白意义所在,她旋即便微笑颔首道:“既是诸家所图,自然不能轻易舍之。我后宫妇人,当然不敢妄自干涉外朝大臣选举。但一个乐司八品,逢才荐之,谁又敢薄舌诘我? 我倒也无需旁人畏我敬我,但使众人知谁能悦我、我自擢之,这就够了。六郎此意甚好、甚好,你嘱那宋氏子得获新职后也无须来谢,须得用心协助寿王做好贺寿事宜!” 0469 宰相门风 宋璟的家同样位于安兴坊中,这坊邸的位置倒也配得上他的身份,哪怕在坊内居住的一干权贵当中,宋璟也属于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坊邸既不是什么祖业,也不是宋璟花钱购置,而是朝廷特意赐给的一套宅邸,让这位大唐贤相起居顺心,更好的为国效力。 这座御赐的宅邸固然很气派,但宅内建筑格局却并不算宽敞开阔。宋璟家里虽然没有太多仆佣门生,但是子孙众多、人丁兴旺。 这些儿孙就算是成家了,也仍然居住在大宅中、不向别处置业迁居。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京中万物俱贵,购置产业必然花费不菲,宋璟家本非豪富,对儿孙也是管教严格,这些儿孙自然没有财力置办豪华产业。 另一方面则就是宋璟恪守规矩律令,不允许自己还在世的情况下,子孙们便迁居别处,以免败坏伦情、为人所笑。 但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烦恼,这么多人聚居一处,难免会有摩擦和争执,只是通常没有吵闹到宋璟面前罢了。而宋璟本身国事繁忙,即便有所耳闻也难一一处理,只要闹得不是很过分,便也只作不知。 大宅里宋璟夫妇自居正堂,诸儿孙各家则分别居住左右两侧。位于宅邸东北角几间房屋,便是宋璟长子宋复一家的住处。 宋璟的长子早夭,只剩下妻儿数人,宋卓便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他从乐官院返回家中后,听到房间中有哭泣声,便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正捂脸哭泣,嫡母和自己的母亲站在一旁,脸色都有些不善。 “阿母、阿姨,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看到这一幕,宋卓连忙入前询问道。 他亡父两子一女,自己作为庶出的长子,年龄也是最大,也已解褐任官,剩下的弟弟妹妹才只十几岁,他自然也有关照家人的义务。 “这厌物贪玩,跑去南院库房,试弄人家彩缣,却给失手弄污,却还口密隐瞒。你叔母今早入屋来追究责问,我才知有此事,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嫡母闻言后,便抬手指着那哭泣娘子忿声说道。 “我只弄污了一角,哪有叔母说的那样严重!况她家那库房,本应是我家房屋,她暗里占去不说,还不许家人诉于大父祖母。今弄坏了她家些许物事,满庭宣扬败坏我是贼女子……” 少女闻听此言,又一脸委屈的说道。 她母亲听到这话,脸上羞恼更甚:“莫说一角,哪怕只是一丝,也是人家物事。你不得人允,却去使弄人家物事,不是贼是什么?今还有脸狡辩,你是要气死我!” “阿母莫恼,弄坏了物事,赔她们便是。阿妹她只是贪玩好奇,也没有害人之心。” 宋卓连忙上前阻住嫡母,又示意自己母亲上前帮忙,口中则又说道:“我归时县人赠给数匹彩缣,当中挑出一匹样式仿佛还给叔母即可。” 闻听此言,那嫡母神情略微一缓,而其生母却顿时皱起眉头,但也没有说什么。 先把家人安抚住,宋卓便走回自己房间,从中翻找出一匹彩缣,夹在自己腋下便走出来,然后便向南院走去。 宋璟治事公正,持家也是非常公道。成家的几个儿子所分到的宅舍面积大体相当,但儿子们各家情况却不甚相同。 比如长子早夭,次子则在外州担任刺史,声势自不相同,长子家的院舍便有一部分被次子家占用。一开始或还说的客气些,只言借用,但日子久了,原本的借用也成了理所当然的占有。 外州为官虽然远离中枢,但有一桩好,那就是各种俸禄之外的收入很可观。诸如宋卓的叔父宋昇出任外州,每隔几个月便会有一车乃至数车的财物运回,乃至于自家屋舍都摆不下,要借用宋卓家房屋做库房。 宋卓自己虽然只任职县丞,但合肥地处淮南要津,他数年为官下来也有了一些积储。只是因为担心祖父责备,在职时太过贵重的礼货一概不取,秩满离任也只收下十匹绢缣的礼物,回来后敬送长辈、走访亲故等等,很快便耗去大半。 宋卓来到南院时,宋昇的夫人正在内堂,见宋卓携物来赔,她便微笑道:“一家人本也不用如此这般计较清楚,若我真是斤斤计较之人,怎会将那些财物放在四郎你家屋前、还不安排奴仆监管? 知你家难免用度拮据,儿郎手短处,借用些也无妨,只是要说清楚。此番若非家中有事需用物打点,我还不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嘴里这么说着,她还是让奴仆收下宋卓携来的赔偿之物,而宋卓也强忍着羞恼,又赔笑告罪而后退出来。 他这里刚刚走出南院,却见他叔叔宋浑正站在他对面连连招手,他便连忙疾步入前作揖道:“阿叔有事?” “你二叔家里今日何事?门仆携物出出入入,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 宋浑指着宋昇家院舍,小声对宋卓说道:“他家妇人当家、见识短浅,你大父新迁右丞相,不再典掌选司,若是他家行差踏错,可没人收拾首尾!我见你携物入内,又是为何?” 宋卓不敢插手长辈们的纷争,闻言后连忙摇头道:“孩儿此日出游方归,不知二叔家里何事。方才携物入拜,是我妹子失手弄坏叔母藏物,赶紧过来赔偿求恕。” “当真妇人见识、鼠目寸光,些许小事,也有脸来刁难晚辈!” 宋浑听到这话后便冷哼一声,旋即便摆手对宋卓说道:“你去罢。” 宋卓闻言后当即便点头应声,告退转身而去,只是走出了很远再回头望,却见他叔叔仍是站在原处观察着宋昇家院舍,不免心生好奇。 待回到他自己房间里,宋卓见到他生母正帮他整理房间,便轻声道:“阿姨不要弄了,稍后我自己收拾即可。夫人今日遭了一番羞辱,想是几天都难畅怀,又要辛苦你为纾解了。” “已经惯了,夫人要体面,偏生家里这副模样。早前还有更难堪,也只能生受下来,幸在如今阿郎回来,遇事可有商量。” 他生母闻言后便叹息一声:“老相公在外享大清名,家人却要忍受一份清贫辛苦,不比京中其他权门场面华盛,各自难免都存一份怨气,不敢在外张弄排场,却要在家里事事都争一个先后。 近日几家又有纷争,似是要给各自儿郎谋求美差,只是老相公忽然遭宰相夺权。这夺不夺倒也没多大分别,总归还是要在外各自寻找门路……” 讲到这里,她快步上前掩住门,才又转回身对儿子说道:“阿郎你外游数年,才积攒下些许钱帛傍身,还是要珍重使用,来年守选不知几年才能参铨。老相公在位尚且不恤家人,届时阿郎也免不了要结交时流,若太寒酸,如何能让人见重?” 瞧着生母一副苍老憔悴的神情,却还为自己前程担忧,宋卓忍不住鼻头一酸,为了安慰母亲,他便强打精神笑语道:“阿姨你也不要太过担心,真正的知己良朋也并不需要厚使钱帛去结交。 我今日在坊中便结识到一个好友,乃是张燕公家的长孙张宗之,他陪同皇子寿王到乐官院巡视,恰好遇见了我,彼此相谈甚欢,还约定来日相互访问呢!” “阿郎竟结识张六郎?这可是好事啊!” 他母亲闻听此言,顿时便面露惊喜之色,连忙入前坐在儿子对面小声说道:“那位张六郎身世与你仿佛,但却比你多了许多福气。他祖父爱扶助提携儿孙,这张六郎自己也争气。 我听宅里几家私下议论,这张六郎不只官运亨通、自身也经营好大事业呢,可不是寻常官家子弟能比拟的。南院刺史家里,听说早前还暗使人向张燕公家打探访问有无婚配的讯息,但却没了下文。 阿郎你与他结识,可是一大机缘啊,若能彼此投契,他或许能比你家父、祖众人还要更加益你呢!” “这张六郎,竟有如此的排场?” 宋卓听到这话后,不免也是面露诧异之色。 他归京后自然听到许多张岱的事迹,今日与之相谈一场也是非常欣赏对方,但心里还觉得大家都是宰相孙子,倒也没有什么高低之别。 但今听到就连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母亲对张岱都如此推崇,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小觑了张岱。 “阿郎,阿姨不是教你趋炎附势的恶习,只不过,老主公虽然方正有清誉,但门下几位郎主眼见着全都没有什么容人之量。” 眼下只有母子两人独处,宋卓的母亲又望着儿子一脸认真的说道:“现今此门还有老主公擎着,外人莫敢轻视,但若老主公不在了,自家人或就要吵闹起来。你本身已经是一个孤儿,更需早为自己做打算啊!” “我会的,阿姨、阿母!” 宋卓听到这话后,便点点头认真说道。 而其仅仅只是一个称呼的变化,妇人霎时间便红了眼眶,捂着嘴深作几息,然后才又小声道:“饿了么?想吃什么,阿姨去给你做!” 0470 恩授新职 黎明时分,宋家大宅就变得热闹起来,家人们纷纷起床洗刷饲马,整理出行的仪仗,闹哄哄的将主公宋璟等需要上朝之人送出家门,然后家中才开始整治早餐,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宋卓归京不久,还不是很适应京中节奏比较快的生活,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儿,但是听到外间家人走动的声音,便也不好意思再继续睡懒觉,只能赶紧起床洗漱,然后入后堂去向祖母崔氏请安。 虽然宋璟诸子各自家眷私底下未必和睦,但家中的规矩却都需要恪守,儿孙或在外荒诞嬉戏,在家里一个个都谦恭有礼。 当宋卓来到老夫人崔氏堂前时,这里已经站立着数名叔父与堂兄弟,等待入堂拜见。 宋璟门下七子,除了长子宋复早夭之外,其余诸子大半都已成人、且各自成家,并且各有子息,与宋卓年龄相仿的也有几个。 宋卓来到这里,先向叔父们问好,然后便站进了诸堂兄弟当中,然后便察觉到此间有一股明显的不甚融洽的意味,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各自都冷着脸,彼此间视线全无接触,仿佛仇敌一般。 “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到气氛有异,宋卓凑近一个相熟的堂弟小声问道。 那堂弟闻言后便指着其中两个答话道:“二伯家里暗中向宇文相公家输送钱币,请他家代为营张一个太常协律郎的职事。事被四叔探得,四叔却走了大李将军家人门路,似乎是把事情搅坏了……” 宋卓闻言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越发觉得他母亲昨晚讲的有道理。 他祖父为官清正、固然是令人钦佩,但却忽略并刻意压制家人的各种欲求,家人们也未必人人都有高尚的情操,看到别家权门大肆营张私计,他们各自又怎么忍得住? 这些事情他也只是暗自一叹,因为这些事情本就与他无关。他这里刚刚离任守选,没有几年沉寂也难再预选司。 此时看到堂兄弟们因为一个官职失和,宋卓不免再想起昨日遇到的那位张说之孙张岱,心里也不免泛起几分羡慕之情。 当然他也知道张岱科举及第、应试榜首,要比自家这些子弟优秀一些,但能官运如此亨通,必然也免不了受到其祖父张燕公的庇护提携。反观自家子弟则就没有这些便利,偶尔反还会因为避嫌而增添不少阻滞。 内堂里老夫人崔氏坐定,诸子孙鱼贯入内拜问请安。内堂容不下这么多人,老夫人也喜爱清静,因此只留下几个合其心意的儿孙陪伴用餐,其他的则就各归各处。 宋卓自然不是被留下来的那几个,简单入问之后便告退行出,回到自家院舍又向嫡母、生母问安,然后便坐定用餐。 “你弟月底休沐,你不要忘了午后去弘文馆接他回家。他进学治业辛苦,你今在家也无事,多用心来关照一下。” 听到嫡母吩咐,宋卓连忙放下碗筷恭声应是。 他父亲虽然不在了,祖父对他们一家倒也不失关照,他除服之年才只十几岁的年纪便承荫入职三卫,宿卫数年之后得授外职。他的弟弟宋秀年纪比他小了几岁,且是嫡母所出,如今则在弘文馆读书。 他吃完饭走出房门,那异母的妹妹宋春娘便也跟上来,追进了他自己房间里才一脸兴奋凑上来问道:“阿兄,我听钱娘说你昨日外游结识了玉骨张郎?他真人品性风采如何?是不是真如传言里那样优异可观?下次你们聚会,能不能携我同往?” 宋卓听到这话后顿觉头大,只摆手道:“我与这张六郎只是初识,哪知他太多!你小女子安处户内,不要想在外游闹!” “那阿兄你能再给我些钱吗?我自己月钱都被阿母讨去要在佛前祈福,别院娘子们各有脂粉钗钿的装饰,唯我朴素的像个仆妇一般。” 那小娘子闻言后不免大失所望,旋即便又拉着兄长胳膊央求道。 尽管昨夜已受母亲叮嘱,但看到这妹子可怜央求的模样,宋卓也知她所言是实情,还是忍不住翻找出一贯钱来递过去,又轻声道:“你悄悄作私己去用,不要满嘴声张,省俭些,你兄也不是人间富豪!” “谢谢阿兄!” 那小娘子见状甜甜一笑,又握着兄长胳膊一脸认真道:“待我来年嫁得若是好人家,一定不会忘了帮补阿兄的!” 宋卓微笑颔首,心里虽然颇感欣慰、但也有些心累,摆手示意这小娘子且去,自己则坐在窗前,有心想操弄一下乐器稍作消遣,又恐嫡母埋怨自己沉迷俗艺,于是便翻出一份曲谱干看起来。 正在这时候,外间有仆员高声呼喊道:“四郎可在舍内?” “什么事情?” 宋卓走出房门,向那喊话的仆人问话道。 仆人疾步入前欠身说道:“禀四郎,前庭有官使登门,道是请见四郎。” “要见我?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宋卓听到这话后自是大感意外,他一个离任的地方卑员,在长安官场中除了自家亲人便也没有别的关系,自是猜不到官使寻找自己做什么。 但见仆人再次确认就是在找他,他才满怀疑惑的往前庭疾行而去,待入前堂便见一名青袍小吏正站在堂前,便入前问道:“未知足下如何称呼?何事入此寻访在下?” “卑职乃是门下传制敕使,省中有敕命及于宋卓宋郎君,卑职奉命入坊传告郎君。郎君今若无事,请持前资官籍即刻同卑职归省领敕!” 那人见宋卓入前来问,连忙又欠身说道。 “敕命?给我的?” 宋卓闻听此言,顿时越发的大惑不解。但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告罪一声然后又返回自己房中换了一身新衣,并将自己的官籍翻找出来,这才与那名门下敕使离开自家,直往大明宫门下省官署而去。 一路上宋卓也在向那名敕使打听,不过这敕使本身在省中便是地位最低的传导信息的走卒,敕命究竟是什么内容,他也并不清楚,只是引领宋卓一路行入宫中去。 来到大明宫内的门下省官署外,尽管心中还不清楚自己为何事来此,但是看到这宏大壮观的官署,以及出出入入的办事官员们,宋卓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这里就是掌管强大帝国的朝廷中枢所在,多年前他的爷爷宋璟便在此担任门下省的长官!一想到这里,宋卓便越发的心潮澎湃。 宋卓努力的控制着激动的心情,跟在敕使身后来到省内一座官厅前,旋即那敕使入内通禀,而宋卓站在堂外等候。 不多久,房间里便响起一个传召声:“前资官宋卓,入堂领敕!” 宋卓忙不迭收敛心神,趋行入堂,来不及察望堂内情形便垂首恭立于堂中,旋即上方便响起一个宣读敕书的声音。 “协律郎?授我为协律郎?” 宋卓听完敕书内容后,整个人都已经是呆若木鸡、定定的立在当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宋协律还不速速入前受敕谢恩!” 堂中那名宣读敕命的门下省官员见宋卓仍呆立远处,当即便开口提醒道。 “臣、臣谢恩……” 宋卓闻听此言后才忙不迭入前拜受敕书、然后便蹈舞谢恩。 直到谢恩完毕、告退行出,他这才急不可耐的打开敕书,将上面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确定真的是将自己敕授为太常协律郎。 “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大父……” 手里捧着敕书,宋卓心中自是诸多疑惑,他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他爷爷宋璟暗中出手,帮他争取了这一职位。 可是日前他归京的时候,他爷爷还告诫他要收拾心情、修心养性,丝毫没有提过要给他安排新的职事。更何况,家中几个叔叔和堂兄弟都还为此争闹不休。若真是他爷爷出手,好事又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他这里自是又惊又喜,同时又有满腹疑惑。因见门下省中人多眼杂,便先压抑下心中各种情绪,准备先回家再说。 离开门下省后,宋卓将那敕书紧紧收在怀内,有些魂不守舍的往宫外去,而当行至半途,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午后,又想起嫡母叮嘱他到弘文馆去接他弟弟,于是便又连忙折转回头。 弘文馆正位于门下省侧方别院,宋卓来到这里便见不少权门豪奴已经等候在此。 入读弘文馆都是当世最顶级的权贵子弟,一个个自然也都排场不小。相形而言,就宋卓孤身至此最是不起眼。 午后时分,馆生们陆续的从馆中走出来、而后在家人们前后拱从下离开这里。 宋卓又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他弟弟宋秀和一群同窗往外走,这一群人有十几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围在最当中,而宋秀则跟随在人群的侧后方。 “七郎,来这里!” 宋卓向着弟弟招手呼喊道。 宋秀闻声往这里看了一眼,见到兄长后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直到宋卓又喊才有些不情愿的走过来,小声说道:“阿兄你来此作甚?我还与同窗约好要去乐游原上游乐呢!” “阿母嘱我来,就算要外出游玩,也要先回家告知一声!” 宋卓先是沉声说道,旋即又指着那个被群徒簇拥的少年询问道:“那少徒是谁?好大排场呢!” “那是我同窗,名叫张岯。他自己名气不盛,但他兄长张宗之却是京中少俊翘楚、人尽钦仰!” 宋秀听到这话,一边摆手与同窗告别,一边对宋卓叹息道:“阿兄你也解褐数载,怎就没有什么威壮事迹可以供我在馆学夸耀呢?” “小子,自己长进才是正计,哪能竟日苦求旁人提携!” 宋卓闻听此言自是有些羞恼,稍作思忖后便掏出自己刚刚所受敕书向宋秀略作展示:“你兄也受至尊赏识、恩授协律郎,来日要与那张宗之同司共事了!” 0471 恐难受命 “我兄要做协律郎、我阿兄得授协律郎了!” 宋秀一路上都激动不已,回到家中后更是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我阿兄才性优异,秩满后未经守选,便又特授美职!” “七郎此言当真?” 宋秀在家里一番欢呼很快便吸引了众多家人的关注,纷纷凑上来一脸惊奇的询问道。 “当然是真的,哪里会有假!我兄新在门下省领受敕命,敕书现在还在身上呢!” 宋秀得意洋洋的说道,他们一家因为父亲壮夭的缘故,在家族中存在感不是很高,如今自己兄长官运亨通,宋秀少年心性,当然忍不住要在人前炫耀一番:“协律郎是掌管礼乐的清职,张燕公孙张岱便居此职扬名,我兄也扬名不远了!” 宋家宰相门庭,家人们当然知道协律郎是个什么职位,甚至近日家人们本就因为这职位而搞得暗生龃龉,此时听到此事有了最新的情况,自然也都围聚上来打听:“四郎当真做了协律郎?” 宋卓这会儿还有满腹的疑惑,加上心知族人们近日为此有些不愉快,自然不愿像自家弟弟那样高调,对于族人们的询问也只是简单回应,然后便拖着还待大声宣扬的宋秀往自家院舍行去。 然而大宅之中人多眼杂,有什么情况自然也会迅速的传播开来。宋卓兄弟走回自家院舍后,很快便又有其他族人闻讯赶来,这其中就包括其二叔宋昇的夫人。 “四郎,听说你做了协律郎?还新领了敕书?” 这位叔母入房之后,便两眼瞪着宋卓大声说道:“这话可不能胡说!你外游新归,哪知京中人事的复杂?太常寺的协律郎虽只一介卑职,但今年正值多事之岁,多少人家渴求不得,能被你轻松据有?” “叔母怎知是胡说?阿兄新领的敕书,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别家再如何难求,我兄如今便做了协律郎!” 宋秀听到这话后,当即便也瞪眼说道。 宋璟诸子当中如今唯以次子官位最高,因此其夫人也热衷在家人们面前炫耀优越感,宋秀作为长支嫡孙也没少受冷嘲热讽,如今正是吐气扬眉之时,自然不耐烦被人泼冷水。 “既如此,那就把你那敕书拿出来,让众人都看一看!若是有假,只是狂言欺人,休怪我告你母,须得好好整治一下顽劣孩儿!” 那叔母闻听此言,神态顿时越发烦躁,抬手指着两人喝声道:“我偏不信,你凭什么能得授协律郎?远游外州多年不归的一个卑职下僚,京中无闻尔名,究竟是谁偏心抬举?那敕书呢,拿出来!” “阿兄,给她看!莫问是谁抬举,总之不需蒙你抬举!” 刚刚遭受一番刁难的宋家小妹听到这叔母盛气凌人的诘问声,当即便也忍耐不住,在一旁大声说道。 宋卓自然不像弟弟妹妹那么意气用事,听这叔母已经语气不善,心中便猜到对方应在怀疑是家主宋璟偏帮长支、使用手段给自己争取来这个官职。 眼下宋卓也不能确定实情是否如此,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搞得家宅不宁、给自己爷爷惹麻烦,于是便向这叔母躬身说道:“叔母请稍安勿躁,事情何以如此,我当下仍也未明。敕书确有,但皇言又岂可轻示于人? 待大父归后,我登堂拜问,自给家人一个答复。如今当下,的确不宜喧闹邸中,惊扰到了叔母,实在抱歉,还望叔母宽恕莽撞扰人之罪。” “那你记得,不要无端喧闹、也不要使坏隐瞒。究竟事由如何,稍后一定要坦白说清楚!” 宋昇的夫人虽是满腹疑怒,但也还不敢真的撕破脸吵闹一通,见宋卓姿态还算恭敬,这才又冷哼一声并警告几句,然后走出此间院舍,向着围观众人摆手道:“散了、都散了!本是未定之事,却被几个无知孩儿吵闹得仿佛真的一般!” “阿兄,明明就是真……” 宋秀见状自是满怀忿忿,还待理论一番,却被宋卓摆手打断:“你不要再作声张了,大父归后再说!” 听到院舍外族人们杂乱的询问议论声,宋卓心里除了疑惑之外,原本因为得授官职的喜悦心情也渐渐冷却下来,转为有些茫然。 “主公回家了!” 正在这时候,外间又有仆人喊叫道。宅内众人包括宋卓兄弟们,听到这喊话声后当即便都纷纷行至前堂迎接家主回家。 宋璟升任尚书右丞相后,本就不再管理具体的事务,入朝上班也只是坐在尚书都省与同僚们闲聊时事而已,状态很是清闲。 今日因为突然听到一桩跟自家有关的妖异事情让其心生惊疑,所以他便提前离省、返回家中想要打探究竟。门前下马见到家人们一股脑迎上来,他当即便摆手道:“速速回家各自做事,不需竟日专事迎送!” 摆手驱退一众家人们,他又抬手指了指人群中的宋卓沉声说道:“你随我来!” 宋家众族人们看着祖孙俩一前一后往内堂书房走去,各自也都不免窃窃私语起来,那宋昇的夫人怀疑公公处事不公而满心忿忿,但这会儿却不敢入前质问。 众族人们私下里关系未见得和睦,但却都有一个默契,那就是无论如何吵闹,都不要闹到家主宋璟面前去,否则事情可就变得严重了。 走入书房中坐定下来,宋璟便皱眉望着垂首立在案前的孙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宋卓将贴身带着的敕书恭敬的摆在宋璟案上,旋即便又向后推来作拜道:“上午时分有门下省敕使登门,邀引孩儿往门下省接受敕命,孩儿至今仍是懵懂,不知何以得获此职……” “你不知?可我却听说,敕命直从南内发往省中。你无名少辈,何以竟然声迹闻于禁中?” 宋璟拿起敕书来看了一眼,旋即便又继续追问道,因为怀疑孙子有事瞒着自己,语气也更严厉几分。 宋卓闻听此言,不免也是面露讶然,他还以为是他爷爷暗中发力,这一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敕书竟然是从南内直接发往省中,可是他连兴庆宫都没有去过啊! 他这里正自惊疑,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旋即便连忙说道:“孩儿委实不知……但、但前日在坊内乐官院中,偶遇寿王与张燕公孙张岱,当时言谈颇欢。但、但也仅仅只是闲聊乐事而已,无话别事。 倒是、倒是临别前张岱曾语于孩儿,太常寺有一协律郎出缺,还笑问孩儿肯否就任此职,孩儿自知己事,秩满新去,方入守选,岂敢奢望……” “小儿可恼!作弄权势竟然闹到了我的家里来!” 宋璟听到这话后,脸色蓦地一沉,当即便拍案怒声道。 宋卓见祖父如此恼怒,心内也是一惊,当即便将身躯拜伏更低,同时有些惊疑的颤声道:“大父的意思是,此官职是张岱为孩儿谋来?可、可是,他也不过只是在朝八品,哪来如此权势气魄?” “他同行寿王……哼,此子巧言令色、弄事尤甚其祖!” 宋璟同样也是从政治局势最为险恶的武周时期走来,资历甚至比张说还要更深几分,他只是不爱搞争权斗势的事情,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懂。 听到宋卓的交代后,他稍加思忖便明白了张岱是在打的什么鬼主意,所以心中也是恼怒不已。他自己秉性正直,就连张说都不敢对他动什么歪主意、搞什么小动作,却没想到这孙子是真孙子。 心里虽然看破张岱那点鬼主意,但宋璟却不愿将那些险恶的人事勾当跟自家孙子说的太清楚,而且这当中一些弯弯绕绕,也根本不是人臣在家暗室之谋应该议论的事情! “这一任命你不能受,辞职吧!现在即刻回去写辞表,明早我代你呈送入朝。” 宋璟在将那敕书拿在手里沉吟一番后,又抬眼望着宋卓说道。 宋卓还震惊于萍水相逢的张岱竟然肯这么帮助自己,此时祖父这话顿时又给了他当头一闷棍,直接又让他惊愕至极。 “大、大父是觉得孩儿才性甚劣,不堪此职?” 宋卓心内情绪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勉强开口颤声发问道。 “你才性尚可,之前考绩我都有关注,虽然无得一最,但也谨慎可观,无愧食禄。” 宋璟闻言后便开口说道,他虽然自律甚严,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全无常人的情感,对自家子弟当然也会有一份关注。 “只不过,京中人事复杂,远不是才性堪否这么简单。你任满乍归,与人萍水相逢,且无事迹得重人间,人又凭何擢你于众?” 宋璟见宋卓面有不甘,当即便又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少年便得荫眷,得以宿卫御前,冠履未旧已经秩满归来。人间多少才流如你一般才性者,至今都还未能得赏于时呢,你又何必急于求进?” “既然不是才性不堪,孩儿为何不能就任?子欲养而亲不待,孩儿未解人事,已失所怙,若仍矜持自满、仕途缓滞,又将何以报母?” 宋卓却没将祖父的规劝听进心里去,只是一脸悲切的说道。 0472 武后制敕是否正直 宋璟早已经习惯了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却没想到这小子竟敢一再的反驳自己,一时间脸色也是变得非常难看。 “你远游数年,家人难道便失养?究竟怎样的饥寒交迫,逼得你要慌不择路的循求幸徒以求进?即便无享厚禄,家中难道没有田邑供你专心经营奉亲自给?” 因知这少徒自幼丧父、要更加的敏感自卑,宋璟又按捺住心中的火气继续说道:“既有养亲之心,更加不应该偏于正途。若因曲幸弄奸、有害国计而自误,这难道合乎孝义?” “孩儿多谢大父于孙未举之日庇护养活,男儿需长志,岂可久恃此恩而无所营规?” 宋卓闻言后,便又向宋璟深拜说道:“孩儿此番见举,绝无构奸求幸之行,与张六郎亦意气相投,得此际遇受宠若惊。若某有一二奸计以求宠,大父杖杀庭前亦无所怨言! 既得君上恩顾,自应精诚职事,此亦大父教诲。孩儿若职内失职,受黜应当,如今尚未履职,言何不可?请恕孩儿见识短浅,不知何类国事要务崩于协律郎职内?” “你是认定无论如何都不肯推辞此任了?” 宋璟听到这里,目光又是一凛,他见宋卓只是顿首不应,想了想后便又沉声道:“你去将张岱邀来,待我问清他何以荐你,若其所言正直得体,我允你就任。” “这、孩儿不知何事引得大父见弃,但门中言事不协,又何必牵连外人?张岱直或不直,自有公论,若因此一念善举反而累其需入此门中受人衡量,这于其岂是公道?” 宋卓闻听此言,便又涩声道:“若孩儿果然无缘此任,唯恭从大父所命,无谓牵连其余。孩儿于人间非是奇才,折此一人成大父之直,亦是遂愿。 唯有一言梗于心怀,请问大父,若孩儿所受敕命乃是曲幸而出,那么当年武太后制敕是否尽是褒奖正直?” 这一个问题仿佛一柄利刃直直刺入宋璟心内,让他一时间都呆愕无言,不知该要如何回答。 是啊,如今他不将孙子得赏视作正途,那么当年武太后明明白白的祸乱唐家社稷,他却安然领受制敕、官职屡有进迁,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既作此问,想必应该也能领会我因何事介怀,不愿你领受此任。正因踏过荆棘、知有刺骨之痛,所以不忍少类重蹈覆辙,恐你意志不坚、行差踏错。但你少类齿短却胆壮,不受老物恶言劝阻。既如此,也只能由得你去。”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宋璟才又开口说道,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坚决。 他没有因为被孙子言及旧事而恼羞成怒,本身也是不失开明,只是身处高位久了,忽略了少辈也有志气需待扬伸。 宋卓听到祖父肯松口,准许自己接受敕命,顿时也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顿首于地道:“孩儿一定铭记大父的教诲,内秉忠直、不敢懈怠,绝不辜负君恩、亲恩,以及友人赏荐之恩!” 宋璟听到这话后又是暗叹一声,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张岱与你只是初识,相交未深便如此热心抬举,于情于理也应该谢他一番。这样罢,你先去他家致谢一番,顺便问其几时得暇,我再在家中置宴谢之。” “这、这,受惠者既是孩儿,理当孩儿前往致谢,又何劳大父亲自出面啊……” 宋卓闻听此言不免又面露难色,连忙又垂首说道。 “怎么?你担心我会以老欺壮的责难他?” 宋璟见其如此神情,哪能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当即便又沉声道:“你祖父纵然不是什么能够和悦于众的谦谦君子,但也不是好坏不识的厌物。张岱他助益我孙,我理当谢他。 若是特意邀之来家刁难,人间将视宋璟为何人?更何况,我与他祖父也是共事多年的旧友,今你两少徒相识相知,要将前人情谊延传下去,我也应当面授几分相处之道。” 宋卓听到他祖父这么说,便也只能点头应承下来,因见宋璟不再有别的叮嘱,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告退行出。 待到宋卓离开房间后,宋璟端正的表情顿时又是一变,口中忿忿言道:“小子可恼、可恼!莫非张说教之?” 且不说私下里满怀窝火的宋璟,宋卓在一众族人们的注视下走出祖父的书房,然后便径直回到了自家院舍,弟弟宋秀等几人连忙迎上前,一脸激动的说道:“阿兄,是不是大父体恤、为你谋职?” 宋璟虽然位高权重,但却鲜少以权谋私,这也让家人们倍感苦恼失望。如果开了这样一个先河,那么其他家人自然也会有着类似的欲求,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够分享到权势带来的便利。 “不是大父,大父对此也未深知。是我日前结识的张岱张宗之,那日相谈一番,他对我多有欣赏,归后便作举荐……” 宋卓摇了摇头,旋即便实话实说道。 只是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便被家人们惊呼声所打断,尤其那小妹惊呼最是刺耳:“竟是张宗之?阿兄你是不是在自夸骗人?张宗之名满京畿、才倾一时,阿兄你普普通通,哪里能得到他的青睐赏识?” “蠢娘子,这是要点吗?那张宗之才只八品,他怎么能凭一言便为阿兄谋就八品时位!” 宋秀很是不屑自家妹子的浅薄见识,转又拉着兄长胳膊疾声道:“真是那张宗之给阿兄谋来职位?阿兄应当前往道谢啊!我随阿兄同往,我与他弟是学馆的同窗,与阿兄同去,不短礼数……” “我也去、我也去!” 那宋家小妹也在一旁凑热闹,一对眸子里星光闪闪。 “可是,张燕公家乃是京中第一流的富贵权门,受了他家这么重的恩惠,仓促间哪能备足谢礼啊?” 宋卓的生母也欣喜于儿子结识良友、前程更佳,但很快又愁上眉间,转头望着夫人小声道:“要不要往南院去商量暂借一些时货珍物?” “阿姨不用操心,我与张六郎乃是意气相投,并不需要钱帛厚结。他欣赏我的才艺,所以举于乐司,我便整理自己过往艺录呈送其前。” 宋卓当即便又开口说道,他倒也不是盲目自信,心里很清楚张岱之所以对他另眼相待,只怕更多的还是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但一家人状况如此,也实在很难拿出什么珍贵的礼货,只能更用心些。 “蠢孩儿,哪有人会嫌礼重呢!我这里还有一副珍藏的金钏佩饰,本待留充这娘子妆奁,以免过于寒薄,为她夫家所轻。今你持去,来年儿郎显达,再为你妹置备嫁妆!” 夫人嘴里说着,便走入内堂里,不多久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摆着一对黄金打制的臂钏,入手各自便有几两重,上面还镶嵌着不少宝石,只是因为收藏太久,色泽都有些黯淡了。 “阿母放心吧,孩儿、孩儿一定用心做事,让我恩亲荣养高堂、让我阿妹风光出嫁!” 宋卓两手接过这首饰,旋即便垂首涩声说道。 第二天一早,宋家三兄妹便早早的出了门,直往永乐坊张家大宅而去,递上名帖后很快便被请入宅邸中,但有张家管事入前歉声道:“真是抱歉,我家阿郎清早便出了门,有劳两位宋氏郎君共娘子家中稍待,容仆外出访告阿郎可否?” “不告来扰,是我兄弟失礼了。张六郎既有事忙,那便择日再来访问。” 宋卓闻言后自是有些失望,但还是连忙表示道。 “倒也不是什么要事,只是阿郎在平康坊所造别业前日竣工,今日前往检查装饰。” 那管事又连忙欠身道:“宋郎若是不耐留此,那仆便引领几位往平康坊别业去可否?” 听到这话后,宋卓见弟弟妹妹都露出期待之色,于是便也点头微笑道:“既如此,那便有劳了。” 接下来一行人便又出了门,直往平康坊而去,当来到平康坊的别业门前时,宋卓兄弟都不由得惊了一惊,忍不住发问道:“这是张六郎自己的别业?” 无怪乎他们兄弟倍感惊诧,张岱这别业建筑面积便有十几亩,说起来倒也不算太大,宋家居邸规模还要大了数倍,但宅中却居住着一大家子族人,具体到他们一家,却只有前后半座院舍而已,做梦也想不到能在京中拥有如此一片广阔的私人领域! 而等到他们走入那宅邸中,雕梁画栋的华美建筑和匠心独运的巧妙构思都让他们叹为观止,瞪大眼向各处张望打量着。 作为宋璟的孙子,他们当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不乏出入权贵宅邸乃至皇家园林的经历,但心里也都清楚那些豪宅园林的主人身份是他们所不能比拟的。 可是张岱同样也是宰相的孙子,且年龄也与他们相差仿佛,居然能在京中贵坊独自坐拥这样一座华丽的不逊王邸的宅邸别业,无疑是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乃至于忍不住扪心自问他们究竟差在哪里? “宋郎,你好啊,又见面了。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他们兄妹心中仍自惊叹不已,张岱已从内里阔步行出,远远向着宋卓拱手笑语道。 0473 王莽谦恭未篡时 “六郎太客气了!是我先未询问是否有暇便冒昧来扰,还请六郎见谅!” 宋卓连忙也向张岱作揖见礼,旋即便又转身指着自己弟弟妹妹介绍道:“这是舍弟、这是舍妹,他们都对名满京畿的六郎仰慕已久,知我今日要登门来谢,全都执意相随,所以一并引来。恶客群至,六郎包涵!” “名门俊秀入我厅堂,使我阁门生辉、深感荣幸!”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向着宋卓身后稍显拘束的少男少女略作拱手,两人便也慌忙作礼回应,各自垂首道:“叨扰叨扰,多谢六郎包涵。” 张岱抬手召来家人吩咐让还在后院里游赏的阿莹几人过来帮忙招呼宋家小娘子,自己则又对那宋秀笑语道:“这一位想必是宋七郎,听我弟说你两是学馆同窗,七郎品学兼优,是学馆翘楚,还希望你不嫌我弟少愚顽劣,相与交游,让他能见贤思齐!” “六郎言重了、言重了,是我要向张岯、七郎学习!” 宋秀听到这话后,连忙一脸激动的答话道。张岱在他们畿内少徒当中尤其的有影响力,以至于张岯都能借着这个兄长的名头在学馆中召集众多拥趸。 张岱与兄弟俩都略作寒暄,然后又望回宋卓笑语问道:“宋郎所言何事要来谢我?” “日前与六郎在乐官院结识,言谈甚欢,昨日便往门下省领受敕命、得授协律郎。我外游数年,京中乏甚知己故识,骤然得擢,想是六郎美言举荐,所以来谢。” 宋卓连忙又开口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笑了起来:“宋郎说的原来是这一件事,贤才得用,恭喜恭喜。不过宋郎倒是误会了,此事并非成于我,而是寿王。 寿王少慧聪敏、雅重才流,那日乐官院得见宋郎,归时还屡有称赞,并言名臣之后更难得还有此雅趣逸才,若是荒置不用实在太可惜,当试举之。不想转日便已事成,看来寿王荐才之心也甚殷切啊! 我虽然与宋郎言谈甚欢,也有心想要助益宋郎,但本身人微言轻,虽有此念,亦难成事。幸赖王言,当然也是宋郎才趣卓然可赏,兼且广平公名满天下,瑞木自有嘉实,所以得擢。” “寿王?” 宋卓听到这话后也是愣了一愣,回想日前寿王对他的确也作夸奖,但若说对他赏识到即刻便要举荐,他倒是没有看出那样的苗头。而且寿王那么年幼,即便是进言举荐,恐怕也难以获得圣人的正视。 “大王聪慧可观、礼下士人,诚是社稷之幸。来日若再得见,定要深作拜谢。不过在此之前,六郎引见之恩亦不可不谢!” 虽然张岱不愿居功,将此举荐之恩归于寿王,但宋卓也并没有省却对张岱的谢意,仍是长揖为礼,一脸诚恳的说道。 他知他爷爷之前之所以反对他接受这一任命,大概是担心被张岱引诱、搅和进武惠妃谋求封后的事情当中去。 但在他看来,这也并不是什么需要讳莫如深、敬而远之的禁忌之事,他与张岱结交并不意味着就支持武惠妃做皇后。而且当今圣人英明神武,后宫事宜自有处置分寸,用不上他们这些臣子忧心忡忡的为之杜渐防微。 更何况,如此大事也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低级臣僚能够干涉的。但使君王英明、宰相秉直,国事就乱不了套。他爷爷那种想法,只是太过爱惜羽毛,以至于言行都变得拘谨小心。 张岱倒是不清楚宋卓心中的想法,只要宋卓接受了这一份任命,他就可以逐步将宋卓纳入自己的朋友圈里来,并且借宋璟的直名给自己的小团伙进行一定程度的背书。 当然,张岱也不是要借此搞什么阴谋诡计,实际上他做的许多事本质上都是益国益民的,只不过所采取的并不是常规的途径和方法罢了。 因为常规的方法因人成事的因素太大,会受到政治形势的制约,而且他也掌握不到足够的话语权与决定权,只能另辟蹊径的加以推动。 而想要绕过官府等行政主体来掌握话语权,那么就需要他本身拥有极大的号召力,能够获得人事的追随。 所以张岱也一直在给自己塑造一个仗义博大、正直无私以及不畏强权的形象,所谓王莽谦恭未篡时,如果天生一副坏种模样,又能得到谁的追从? 不过塑造这样的形象总归也是需要时间的,张岱如今虽然略有薄名,但跟宋璟的差距那也是显而易见的,甚至于当下都还没有博得一个“小宋璟”的美名,由此可见差距。 当然,张说的孙子被称作“小宋璟”,这多多少少有点古怪。所以张岱也不强求这样的名声,不如直接拉着宋璟的孙子一起干。 宋璟就是大唐盛世的一座活牌坊,甚至比唐太宗时期的魏征还要更全面。只可惜这优良的作风并没有延传下来,其人去世后,儿子们个顶个的抽象,横征暴敛、贪污受贿、逼良为娼,更甚至豢养凶徒刺客,以至于史书都感叹“广平之风衰矣”! 现在张岱把其孙子拉过来,甚至都不需要宋卓有多优异的表现,只要确保不像他叔叔们那样抽象,那么广平之风就归此矣!站在道德高地去跟人吵架搞斗争,简直不要太爽了! 这些盘算,张岱自然不可能跟宋卓细说,他热情的将宋家兄弟请入宅中,而宋家兄弟越往里走,脸上的惊叹之色便越弄。 当来到宅邸中央那形似堰月、拥抱湖泊的客堂前时,宋秀这个城府稍浅的少年更是忍不住轻叹道:“六郎这座贵邸华堂,当真比王宅还要更加的华丽美观!” 宋卓闻言后忍不住白了口无遮拦的弟弟一眼,担心张岱会误以为此言是在讥讽其过于豪奢,便又开口轻斥道:“你出入几处王邸,便敢作此言?六郎造此宅业,想是为起居顺心,又岂是为的炫耀争艳……” “无妨,七郎眼力不俗,此宅屋用料,的确是与王宅相同的。” 张岱闻言后便笑起来,他对自家这座别业也是非常满意,又怎么会不喜欢别人夸奖呢? 而且他这宅邸较之十王宅的确是用工更精,十王宅数座王邸一同起造,又是在封禅之后钱粮大耗的情况下,王宅主体直接是夯土而成,张岱自家屋舍则是青砖亮瓦,不是十王宅那土坷垃能比的。 他见宋卓神情有异,便又笑语说道:“年初我仍居门下左拾遗时,曾进言刑司估赃定准之法,此计深得圣人欢心,不只着小李将军、吴道子为我丹青绘影,更将将作监仓库所储王宅余料赐以造宅。七郎所言比拟王宅,确是不虚。” “此事我知、此事我知!南内翰林院官厅上所张悬六郎画像,我也曾经有幸入见!” 宋秀闻听此言,当即便一脸激动的开口说道。 宋卓对此倒是不怎么清楚,听完后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充满敬仰,连连赞叹道:“怪不得、怪不得!六郎事迹当真让人钦佩,这才是某等少壮朝士该有的风格啊!圣君临朝、恩宠若斯,敢不竭诚报效?” 如果只是因为家中豪富而拥此豪宅,宋卓即便嘴上夸赞,心中难免也会有些不以为然,并不会觉得这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毕竟他虽然在担任协律郎一事上违背了祖父的意愿,但对一些事物的看法仍然受自小以来的家教影响。 但当听到张岱是因勤于进言建策而获得圣人恩赏,那这豪宅华堂在他眼中就变得越发绚丽多彩起来,甚至于心中都生出一股大丈夫正应如是的豪情。 毕竟他家那座宅邸,也是因为他祖父忠勤耿直、为国效力所得赐。这要比那些仅仅只是凭着血脉关系、便坐拥荣华富贵的皇亲国戚们要光荣得多! 宋卓本来就对张岱心存感激,自身又困扰于营家无计,眼看着亲人在家中遭受族人们的奚落而无能为力,此时又看到张岱凭着自己的力量在京中置办下这样一座华美宅邸,一时间张岱在其心目中简直就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完人,是他做梦都想要活成的模样! 不过这座宅邸倒也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美轮美奂,内里还仍欠修饰雕琢,毕竟匠人们昼夜赶工、赶在六月底完成主体的建造已经非常难得了,宅邸内部的装饰则就还要继续进行。 张岱今天过来也只是确定一下装修风格、顺便吩咐打造一些家具,倒是还没准备好于此待客。因此在将两人请入堂中闲坐片刻后,当即便又邀请两人返回永乐坊大宅去做客。 不过宋家兄弟正从永乐坊大宅赶来这里,这会儿便也不好再返回叨扰,于是便起身告辞,只是在临去时,宋卓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爷爷邀请张岱前往其家做客。 “广平公可是不常邀聚时流入户做客啊,我能受此邀,当真荣幸至极。今日业已过半,仓促准备难免不恭,两位暂且归家,明日我再登门造访!”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笑语表示道。 0474 为名所累 宋璟邀请自己想必不是单纯的为了道谢,这一点张岱有所预料。不过对于跟宋璟会面这件事,他也并不怎么发憷。 就算宋璟对于此事有所不满,也根本怨不到自己头上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自己不能将儿孙前程安排的面面俱到,又不能禁绝他们与时流交往,所以才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果宋璟因此对自己大作抱怨,那么以后谁还愿意跟他的儿孙交际来往?这已经不叫为人耿直,而叫不知好歹。 尽管如此,张岱回家后还是跟他爷爷交代一声,自己准备到宋璟家去做客,询问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情况。 “我孙竟将宋璟赚得!” 张说在得悉事情原委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接着便又说道:“此老物取直近迂、愈老愈甚,已经渐远于常情。你今内荐其孙为官,必不称其心意。其竟未加阻拦,内中颇有蹊跷,想是于子弟管教已经渐渐力不从心。 他半生清直,至今风格不改,着实可钦。若因儿孙的失控放纵而晚节不保,岂不可惜?你等少类也不要以巧智损人为能,此番往见诚挚谦虚一些。他为名所累,又要告诫儿孙,想来会将你抬举的不同常人。” 张岱自己还拿不准要以怎样的态度去宋璟家做客,他爷爷这里则给他分析的很是透彻。 宋璟其人一生以正直为立身之本,尤其是在妖氛浓厚的武周与中宗朝都仍保持着刚正不阿的作风,这说明正直就是其人本色,无论是流落江湖还是身在庙堂都不改其直! 安史之乱后唐玄宗讥之以卖直,只是这货自己羞惭难当的挽尊之语。只要大家都糊糊涂涂的不干不净,那他这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也就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只不过想要保持一辈子的正直实在太难了,随着时誉和势位渐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贪其名势而试图拉拢腐蚀。想要抵抗这些诱惑,就只能越来越不近人情。 张说称其愈老愈甚,这可不是嘲讽,而是赞叹。他们的老上司魏元忠也是半生享誉,结果却晚节不保。宋璟越老越能坚持自己的风格,这是非常值得钦佩的特质! 只不过,宋璟的品格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包括他的儿孙亲属也很难做得到。 在此之前,宋璟还可以凭着封建大家长的威严将儿孙进行严格管教。可是这一次张岱借武惠妃之口而举其孙为官,无疑是将宋家这个人事堤防给凿出了一个缺口,其余宋家子弟能不心动?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宋璟也是几度为相、执政数年,这个道理怎么会不懂?缺口既然已经造成了,那就得想办法给堵上,就算堵不上,也要尽量延缓一下决堤崩溃的时间。 所以接下来,一个显而易见的说法就出现了,那就是张岱优秀的不同常人,他是一个例外! 宋璟大可以告诫儿孙,你们如果结识到张岱这么优秀的朋友,那自然没什么。可如果误结损友还要搞三搞四,那就是找抽! 张岱本也不怕跟宋璟当面对质,这会儿听到他爷爷的分析,那心里就更有谱了,于是便放心的返回自己院舍中去。 当他回到房间,便见阿莹几人正围坐在桌案旁,案上则摆放着一对珠光宝气的黄金臂钏,于是便微笑道:“摆弄这些器物做什么?” 这黄金臂钏固然贵重,但在他家里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东西,单单阿莹自己就有着好几副。张岱只道是几人闲来无事,拿出来清理赏玩。 “这可不是家中的器物,是今日来访那宋家郎君携来赠送的礼物!” 阿莹一边起身相迎,一边微笑解释道。 “宋卓送来的礼物?”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免心生好奇,凑上来看了一看。 他本身对于珠宝首饰之类乏甚了解和研究,看到这对臂钏又是黄金、又是宝石,造型也比较精致,便笑语道:“这宋卓还真是客气,送来这样一份重礼。” “那位宋郎君为了答谢阿郎,也真是用了心。这臂钏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样式,不是近代的做工。若不是家里亲长的收藏,两市内也难访买到。” 阿莹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语答道。 张岱闻听此言,便又拿起这臂钏仔细打量一番,果然也发现不少细微的岁月痕迹,想来原本的主人对此也是钟爱的很,不时就会擦拭赏玩一番。 宋璟虽以清直著称,但其官居一品,每年单单俸禄与各种赏赐就是非常可观的收入。 宋卓作为其孙子,赠送给张岱一份价值不菲的谢礼,倒是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但这份礼物居然还有如此厚重的历史与感情,则就有点出乎张岱的预料了。 送礼的首要目的自然是让接受礼物的人感到高兴,而一份礼物无论你对其感情有多深厚,接受礼物的人是感受不到的。你说是你的家传之宝,但收礼人能看到的只有礼物本身的价值。 宋卓将此作为礼物送来,只能说明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臂钏想来是其亲人的珍藏。看来作为宋璟的孙子,这宋卓的经济状况也很拮据啊! 张岱自然不会嫌贫爱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子可是比如今的宋卓还要更加的艰难和拮据呢。而且他帮助宋卓,也并不是为的从对方那里获得什么物质的回报。 “是挺用心的,明早准备一份相称的礼物,我再送还回去,不要让人情的往来成为负累。” 张岱想了想后又叮嘱道,宋卓将此厚礼来谢,表明对方起码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既然如此,那就有了进一步结交与合作的基础。张岱打算再考察一段时间,就尝试将自己的一部分人事产业寄放在这宋卓名下。 他在官场上高歌猛进,势必不能与所有人都搞得其乐融融,对手当中既有坦荡君子,也有鬼祟小人。而他本身所经营的人事资产也绝不算少,如果有人想要使坏打击,也一定能找到攻击的目标与理由。 他之所以拉拢裴稹、李峡等人一起经营事业,当然不是图的这些人拿本钱作股本,而是这些人各自家世就能帮助张岱承担一定的压力,并对他进行一定程度的掩护,这宋卓同样也有类似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张岱便让人往宋璟家送去拜帖,表示自己午后便去访问,而他一上午的时间也在家里处理一下自家的事务。等到过了午后时分,他便带上家人已经备好的礼物,直向宋璟家中而去。 宋璟今天也特意请了一天的假,留在家里等着招待张岱。 这样的待遇无疑是非常的高了,须知如今的宋璟可以说是当朝第一人,是朝中惟一一个获授散官开府仪同三司的文臣,就连张说也只是正二品的特进而已。 而且宋璟为人方正端庄,向来不会趋炎附势,居然肯抽出一天时间在家接待张岱,也让宋家众人都诧异不已。 自从宋卓获授协律郎之后,整个宋家大宅内的气氛就比较微妙复杂。一些为子弟谋求这一职位的家人自是失望不已,但更多人关心的还是宋璟对此是何看法,是不是意味着就此放松了对家人的管控约束? 因此张岱来访这一天,许多宋家族人也都很有默契的留在家里没有外出。单纯一个张岱自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关键还是大家想看看宋璟待人接物的态度是否会有所变化。 早在张岱到来前,宋璟便端坐在自家客堂里,同时也有为数不少的子孙都心思各异的陪坐堂中。当门仆来报张岱一行已经入坊之后,宋卓当即便起身向宋璟说道:“孩儿去出迎张宗之。” “你们几个也去!” 宋璟抬手指着同样坐在堂中的宋浑等几个儿子说道。 宋浑闻言后顿时一愣,旋即便有些不情愿的说道:“这张岱不过是燕公家一个后辈罢了,哪需要这般抬举他……” 他话还没有讲完,便见到父亲脸色一沉,当即便把后边的话都咽回去,有些赌气的对堂中几个弟弟和子侄说道:“这张岱给儿郎谋求了一个美职,于我家有大恩惠,你等都随我出迎,不要失礼恩公!” 众人闻言后自是有些不忿,但见坐在上方的宋璟意态有些不善,便也都乖乖站起身来,跟随宋浑几个慢悠悠往前庭行去。 宋卓这里自是不敢怠慢,早就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出家门,降阶而下、抬手便要为张岱执辔引行,张岱连忙翻身下马,笑语道:“岂敢当宋郎如此重礼啊!” “应该的!我大父正在家中等候,着我一定要恭敬的将六郎请入中堂、切勿失礼。” 宋卓闻言后便也笑语答道,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向家门中进行虚引。 这时候,宋浑也带着家中子弟们来到门前,却并不外出相迎,而是站在门内,各自嘴角噙着意味莫名的笑容,居高临下的看着宋卓将张岱引往台阶上行来。 0475 人间楷模张宗之 有的情况并不需要过多说明,只消一眼就能了解大概。 张岱看到门内这些宋氏子弟们摆出来的这副架势,就明白自己并不是受到宋家所有人的欢迎。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此行目的本来就不是这些人,也就不在意这些人是不是欢迎自己。 张岱虽然不在意这些人,但宋卓总不能短了礼数,还是认真向张岱介绍道:“六郎,这一位乃是家叔……” 一番介绍后,众人也算是简单认识了。无论宋浑他们态度如何,总也改不了是被自家老子赶出来迎接客人的事实,一番乏甚营养的寒暄之后,他们又将张岱引入堂中去。 “晚辈见过广平公!往日常欲登门拜访,只恐过于冒昧,此度受邀,诚惶诚恐!” 入堂见到宋璟之后,张岱的态度不再敷衍,转为热情恭敬起来,深揖为礼并开口说道。 宋璟见到少年态度还算谦恭友好,心中的闷气便也略微消解几分,旋即便颔首说道:“宗之不必多礼,你是时誉渐高的少俊,入此门中,也是使我厅堂增辉不少。我与你祖父同朝共事多年,观其后继有人,也甚是为其欣慰,请坐吧。” “家中大父亦常言与广平公同僚故事,前贤高风令人心折,能踵于前迹、法于风格,是余等后进之荣幸。公门玉树成荫、琳琅满目,亦当下时流所咸称共羡。” 张岱又随口拍了两句马屁,然后才在宋卓的礼让之下坐入客席当中。 待张岱入席坐定之后,其他宋氏子弟们也都各自入席坐下来。无论他们各自心中是何感受,这会儿在宋璟面前也都一个个安分守己,不敢有什么骄狂失礼的举动。 宋璟垂眼望着张岱,略作沉吟后才又开口说道:“旧年圣驾东巡、留驻东都时,我虽留守京中,也有闻宗之事迹。那时张燕公遭逢厄难……” 张岱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皱眉,不明白宋璟想要表达什么:我来你家一趟做客,座席都还没有坐热,你翻我家旧事是几个意思? “今日邀张氏儿郎来家,也是要让你们看一看何等人物堪为人间楷模!” 宋璟倒也没有继续翻张家旧事,凭此打开话题后,便又抬手指着张岱对自家儿孙说道:“人生际遇各不相同,但若草草划分,无非顺逆而已。 旧年张燕公何以致祸暂不需论,张宗之事中凡所作为,实在是值得褒扬。他未因骤遭家变而不知所措,慷慨赴难、气概可嘉。并不因私困而专注一户之得失,反而进献以经国之计,使壮义民声达于天听……” 张岱听到这里,神情才稍稍缓和起来,明白到宋璟已经开始抬举自己了。这一情况他爷爷早跟他分析过,于是便安然坐在席中,喜孜孜的听着宋璟对自己进行夸奖。 宋璟对张岱过往事迹也是认真打听过一番,讲到这小子在张家家变当中的所做作为,欣赏之情也是溢于言表,并不是刻意作态。 “尔等群徒,或与同岁,或更齿长,若是遭遇各自处境,不妨自问可有如此应变之能?” 宋璟在对张岱的事迹讲述表扬一番之后,便又望向自家儿孙们沉声发问道,视线首先落在了宋卓身上。 宋卓见装后连忙站起身来,垂首说道:“张六郎事迹,孩儿每有所闻,皆自叹弗如。幸与结识,并得举荐,心甚庆幸,必以此为榜样、见贤思齐!” 宋璟对这答案还算满意,旋即又将视线望向其他的儿孙,这些人也都各自起身,表达着对张岱的钦佩。 听着宋家众人组团来夸奖自己,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张岱的心情也都是非常愉快,当然也没忘自谦几句:“晚辈当年见识短浅,前事几则也是全凭赤子心怀率性而为,未暇深作思量,如今思来也自觉并不极尽善美,实在难当广平公如此盛赞。 广平公享誉当世、人尽钦仰,本就邪气难近、更无宵小敢于构陷。堂中诸郎君立身有术、家教端庄,无需摹此穷困之计,自能从容于时、声名鹊起!” “赤子心怀,仿佛有道。宗之表里如一,率真可赏,今日需当谢你,给我儿孙作一表率!” 宋璟屈指敲敲桌案,示意家奴入前给张岱斟满一杯酒水,自己也举杯向其示意道。 “多谢广平公赠以嘉言,晚辈如饮甘霖。必将以此为铭,更求奋进,以期能更得赏股!” 张岱见状后便也端起酒杯来向宋璟略作致意,然后便同时一饮而尽。 在座众宋氏子弟们见到宋璟对张岱赞不绝口,一时间也都狐疑不解,并在心中暗生羡慕。他们这些人作为宋璟的儿孙,平日里也都恭从教诲,却没有受到如此夸奖过。 在针对张岱的夸奖告一段落后,宋璟又转回头来望着孙子宋卓道:“见贤思齐,此意甚佳。尤其你新得授职,同僚亦非寂寂无名之辈,更应当自警自励,切勿荒废职事,也切记不要辜负这一份赏识拔擢之恩!” “孩儿一定谨记大父教诲。” 宋卓闻言后,便也连忙起身表态道。 “还有你等,见贤思齐,需时刻铭记!人间功名,并无幸至!张宗之是人间难得的忠义俊才,我孙得其所赏,我亦深感欣慰。但是你等各宜自察,身边有无此等良师益友,不只能仕途挽进,更能坐以论道、行以授德!” 宋璟又沉声说道,语气神态也变得越发严肃:“德与位配,相得益彰;德位不配,必受其殃!凡欲立功,需先修身,身正则实至,持身不正,必不能久。” 堂中众宋氏子弟闻听此言,也都连忙点头应是,一副“长者谆谆教诲,子弟恭然受教”的祥和画面。 同时宋璟的各种表达,也无出张说对其预判,这也不免让张岱暗自感叹他爷爷对与之同时代的人物真的是非常了解。 不过宋璟这一番教诲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调子起的太高,反而让人难以产生什么发自肺腑的认同感。或许这些话都是宋璟基于自身阅历的亲身体悟,但宋璟本身就不是一般人,他的人生经验也未必就适用于其他人。 还有一点非常关键的,那就是这些宋氏子弟可能各自还觉得他们因为宋璟的坚持原则而受到不同程度的阻碍与伤害,那么对宋璟这一套理论可就不只是不认同,甚至可能还有抵触和厌恶。 说什么良师益友,如果宋家人真的听这套,那宋璟本身难道不就是一个最大的良师益友、更需要谁来为其子弟言传身教、指点迷津? 当宋璟需要抬举自己一个外人来强化其家教时,那就说明家教已经崩了,而且宋璟也很清楚这一点。 张岱倒也无意插手宋璟家教,他只是安安分分坐在席中,耐心的给宋璟充当一个注定不会有什么效果的、敲打家中子弟的工具人。 同时张岱也注意到一点,宋璟的儿子们要比孙子对这一套更加的不以为然。这一点从众人对自己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明显是宋璟的孙子们对自己更热情也更好奇。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宋璟的儿子们都没有因为父亲的官爵而获得太大的帮助,或者说按照宋璟的官爵品级,他们本来可以获得更多的扶助。 宋璟的儿子官位普遍不高,除了一个在山南担任中州刺史的次子宋昇之外,其他儿子甚至都没有超过五品的。就拿那个第四子宋浑来说,年纪跟张岱他老子张均都差不多,但却仅仅只担任一个从六品的鸿胪丞。 这一点跟张家截然不同,张说长子张均任职从四品郑州别驾、次子则是以驸马都尉高居九卿之职,就连刚刚解褐不久的幼子都直登六品,而且职权比鸿胪丞要重要得多。 宋璟资历要比张说更高一筹,结果儿子们仕途发展竟然如此天差地别。 如果张说的儿子确有其才也就罢了,结果只是因为张说更灵活变通而宋璟更坚持原则,那宋璟的儿子们自然难免有怨气,连带着看张岱都有些不爽。 至于宋璟的孙子们,本身关系就不像父子那么亲密,对于没能得到祖父关照的怨念也就没有那么强烈,而且他们各自老子也都混得不咋滴,所以也已经有点习惯了,对于年龄仿佛、但却已经是畿内风云人物的张岱,自然更多的还是好奇与佩服。 宋璟倒也并没有一味的拿张岱去敲打儿孙们,接下来他也详细的询问了一下太常寺、尤其是协律郎的当下事务,可见对于门中子弟前程并非漠不关心。 除了武惠妃内举这一情况之外,宋卓此时担任协律郎真是不折不扣的美差。 下半年又圣人诞辰的千秋节,又有谒五陵这样的大礼事,而张岱与前任协律郎的马利征都已经将职内相关事务筹备铺垫的差不多了,宋卓此时就职就等于是躺功。 宋家也有其他子弟、甚至还有宋璟少子对此官职都颇为垂涎,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也都不免各自面露羡慕之色。但眼下事成定局,他们也只能徒自暗羡了。 宋璟本身很少在家中大会宾朋,各种待客的声色娱戏等等也几乎没有,张岱来做客一个多时辰后,自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于是便起身告辞。 宋璟也并没有继续留他吃晚饭,闻言后便又吩咐子弟们将张岱礼送出门。 “张六郎请留步!” 正当张岱在坊中辞别宋氏众人、行出坊门外时,身后却又突然响起一个呼声,他回头望去,见是宋璟之子宋浑从后方追赶上来,于是便勒马停在了道边,待到宋浑入前便微笑道:“宋君何事挽留?” 宋浑气喘吁吁的来到近前,一脸神秘的向张岱说道:“我与李十同署任职,张六郎愿不愿意听我讲讲与之相关的事情?” 0476 阅览群芳 “这区区一介娼家,竟敢如此僭越、拥尽浮华,当真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平康坊三曲吕荷家中,宋浑想是第一次到来,从入门之后便瞪大两眼看着各种华丽布置,待入堂坐定之后,他便一脸愤慨的沉声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笑语道:“三曲之地本就是浮华子弟纵情享乐之所在,曲巷之间不是言事所在,宋君又不愿与我返家,只能就近寻此方便处略作停留。 此间主人吕大家,旧是内教坊前头人,艺能甚是可观,又因是渤海公高大将军内亲,得其照拂于此置业。宋君庄重人士,或是厌此浮华放纵之风,唐突之处请你见谅。若确是不喜此间风情,可再访觅别处。” “这里就是渤海公那歹命妻妹的产业?” 宋浑闻听此言,顿时面露惊奇之色,显然他也是听说高力士这小姨子的故事,但很快他脸色又是一变,开口疾声说道:“我听说那吕氏恃着有此贵亲,家中各类花销全都惊人得很。我匆匆离家,无携钱帛……” “此间花销多少,不消宋君劳心。我亦于此常来常往,略有几分人情薄面。”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道,他挺长时间没接触过宋浑这一类人,一时间都还觉得有点新鲜。 宋浑听到这话后,便又酸溜溜的感叹道:“是啊,你是张燕公的爱孙,京中哪处欢场不能出入自如啊!不似有的人家,自以捍卫世风道德为己任,纵然势众一时,但也克己奉礼、不可逾规……”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眼神却骤然一直,张岱转身顺着他视线凝望的方向看去,见是盛装打扮、花枝招展的吕荷正款款从门外行来。 吕荷家上来人气颇高,因为没有提前通知,张岱到来的时候也已经是傍晚将近天黑时分,家里别处馆堂都已经有了客人,张岱和宋浑便被安排进了吕荷自己的香闺中。 在将别处客人招待安抚一番之后,吕荷才匆匆赶来这里,走进门来便顺势偎坐在张岱席旁,并薄怨娇嗔道:“偏此薄情郎君最爱扰人,几天不见便要添些麻烦,近夜才来,让人懊恼失礼!” 她这里含情脉脉的娇嗔怨语不要紧,却将对面的宋浑看得眼睛更发直了,眼球激凸得几乎要紧贴着吕荷的娇容玉肌仔细抚摸一番。 不要说闷骚好色的宋浑了,就连张岱有时候都有些吃不消吕荷的风情无限。 这女子与她堂姊、高力士家的吕夫人年龄样貌本就颇有相似,只不过吕夫人看着美丽动人又端庄雍容,而这吕荷久处风尘中,既艳且媚,颇异良家,上下里外全都洋溢着一股撩人的风情。 张岱抬手拍拍吕荷的手背示意她庄重些,然后才将视线望向对面的宋浑,口中则笑语说道:“正因为此夜有贵客需要款待,所以才来阿姨处消遣。这一位乃是广平公宋开府门下贤郎君宋四公子,不是外间那些俗人家能够匹配得上的。” “怪不得妾见一团紫气入户而来,竟然是宋开府门下高足大驾光临蓬户……” 吕荷自然不乏迎来送往的经验,几句话便将宋浑给哄得喜笑颜开,然后便又笑语道:“外间诸女子若知宋公子于此,必也争相来侍,难免吵闹失态、惹人生厌。请问宋公子属意何类女子,妾为引至,必使公子宾至如归、享尽风情!” “若谓风情,吕大家最是风情浓艳、引人垂涎啊!但此一趣,不需别顾。” 宋浑两眼仍紧盯着吕荷,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夸张变形。 “宋公子说笑了,妾秋后蒲柳、枯败凋残,布菜斟酒聊可一用,岂敢得寸进尺、玷污雅趣。” 吕荷闻言后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一边说着一边瞥了张岱一眼,她入房后便刻意做出一副与张岱的亲密姿态,客人但凡识趣便不会这么说,这宋浑似乎有点不把张岱放在眼中。 “还是将《寻芳谱》送来,让宋四公子阅览群芳吧。” 张岱也懒得跟宋浑计较这些小事,便又对吕荷说道。 吕荷闻言后便应声起身行出,而宋浑在目送其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才又转回头来,一脸好奇的望着张岱说道:“《寻芳谱》是什么?” 所谓寻芳谱,就是风月场中的花名册。日前云阳县主购买好几个艺馆要送给张岱,把吕荷她们都给折腾一通。 张岱为了道歉,帮吕荷搞出了这东西,教她接受并招揽曲里别家女子的挂靠,从而给客人提供更多也更全面的声色服务。 不多久,那《寻芳谱》便送了上来,是一张张的画册,图画便是伎女们的画像,上面则按照户籍内容写着她们的年龄与样貌、身材等特征,还有就是各自所擅长的声色曲艺内容。 “这、这些女子尽都可以召来侍宴?” 宋浑在将这画册翻看几页后,顿时便一脸惊奇与激动的望着张岱问道,待见张岱微笑颔首,他便又忍不住感叹道:“常闻北里下两曲才是风月胜境,北曲中哪得如此趣物!” 说完这话后,他便继续翻看起画册来,直接老实不客气的点了四五名伎女,这才意犹未尽的合上画册。 张岱将宋浑入此之后的种种表现尽收眼底,之前乏甚接触倒也没有什么感受,现在看来,宋璟大概是有什么玄法异术,将各种人性的美好集于自己一身,却将各种负面的人性缺陷都留给了他的儿子们。 在等待群伎到来的时候,宋浑又两眼直勾勾打量着张岱,口中笑语道:“看来张六郎在这北里不只是薄有情面,往常我也曾应邀出入,同行者不乏权势富贵中人,却少受如此款待啊!” 张岱也懒得在他面前做什么炫耀,闻言后只是回答道:“也是职事使然,出入频繁,自然相识者多。” “小儿得矣!” 宋浑听到这话后,又想起新任协律郎的侄子宋卓,忍不住感叹一声,旋即他又望着张岱说道:“今日我也算是承此款待之情,自应将一些事情诉于张六郎。当然,我纵然不说,张六郎想必也知李林甫对你恨之入骨吧?” “天有阴晴,人有善恶。有人嫉恶如仇如令尊广平公,自然也就免不了有人嫉贤妒能、好为非作歹。宋君既与同署共事,想应知其本色如何,家教所使,必不肯与同流合污!”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说道:“我与宋君虽非故识,但今日荣幸得广平公款待盛赞,君应知我何人。道义所驱,愿以警言告我,我也深怀感激。” “这、道理自然也应是这个道理,但正如张六郎所言,我与你并非故识,与李十却是同事、朝夕相处自有一份人情相系。他肯将一些心事倾诉于我,我也应有一份为其保密的道义,转头便告于旁人,是道义所不允的!” 宋浑又开口说道,用其实际行动证明只要没有道德、就不会被道德绑架,哪怕张岱搬出来他老子说事,他这里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张岱闻听此言,不由得笑了两声,只觉得在自己所认识接触的官二代当中,宋浑都属于比较低级的那一种。 “宋君所言确有道理,是我冒昧了,不应当胁迫你折损自己的道义。那么此夜便只赏风月、不言其他,只当我礼谢此日款待之事。” 眼见这家伙还要拿乔卖关子,张岱索性不接这茬了。而且他也觉得,就算李林甫有什么针对自己的奸计密谋,凭其城府也不可能随便告诉宋浑。 说完这话后,张岱便只是自饮自斟,不再尝试与宋浑展开什么新的话题。 宋浑见他对此浑不在意,心里却有些急了,他想了想后,忽然又开口说道:“我听说张六郎在汴州置有美业,岁进万贯犹且不止。若是骤失此业,想必也是非常心痛吧?” 张岱闻听此言,眉头便皱了一皱,直视着宋浑问道:“宋君何出此言?” 宋浑眼见说中了张岱的心事,当即便又笑了起来,旋即便又开口说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偶听李十讲起,心里对张六郎也颇为佩服呢,想不到你一介少徒,谋事作业的手段却是不俗。只可惜,百巧千计不如一势。张六郎这一产业若是遭到真正权势中人图谋惦记,不知还能不能守得住?” 张岱的爷爷是张说,宋浑的老子是宋璟,能被其评价为真正的权势中人,那自然只能是在位的宰相。联想李林甫的人际关系,那宋浑所指必然是宇文融了。 之前宇文融便打过张岱汴州飞钱的主意,被张岱用开中法给搪塞过去。现在宋浑又说对方要图谋自己在汴州的产业,而且还是从李林甫那里得知的消息,这也让张岱有点好奇。 “宋君既然不肯折损自己的道义,那么看来我需要与宋君结下较之李林甫更深的道义,才能得获赐教了?” 张岱想了想后,又望着宋浑笑语道:“那么请问宋君,我该当怎么做,才能结下这一份道义?” 0477 良夜如何消磨 “我家规颇严,许多事情都不便去做,也的确有需仰仗张六郎少俊之力处。” 宋浑见张岱还算上道,于是便又说道:“日前我有故识旧交携家眷入城访我,希望我能在城中为其觅一容身之所。近日访遍城坊,于升平坊之乐游原上觅得一宅,宅主虽肯舍卖,但却要价颇高,我虽多方筹措,但却仍差近千贯……” “千贯?” 张岱听到这里,眉头便微微一皱。 他自然不会相信宋浑会如此急公好义、乐助友人,更何况升平坊虽然不及东北诸坊如此贵要,但其坊中乐游原乃是城中地势最高且风物甚佳之处,因此宅屋价格也都比较高。如果只是寻找一处容身之所,本身又没有足够的钱帛,大不必到那里去凑热闹。 这话一听就是宋浑自己想要金屋藏娇,本身又财力不足,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张岱的身上来。 不过真正让张岱感到有点不爽的,还不是宋浑这一行为,而是这个钱数:区区一千贯钱,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由此也可见一点,起码到目前为止,宋璟的家教较之姚崇、张说、源乾曜之类还是要更严谨一点,他的儿子还是没有太多拿父亲的权力进行变现的经历,所以连基本的行市都不懂。 当然,宋浑也不是在拿父亲的权势来威胁张岱,而是在出卖同事李林甫。或许在其看来,李林甫就值这么个价钱。 宋浑见张岱眉头皱起,不免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要价太高了,但他嘴上还是说道:“一千贯的钱帛,和岁入万余贯的产业,两者孰轻孰重,张六郎能不清楚?” “这些钱帛小事而已,我能不能先听一听宋君何事赐教?” 这钱数对张岱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宋浑既然明码标价了,他当然要看一看是不是值这个价钱。 宋浑听到这话后便皱起了眉头,口中不悦说道:“张六郎是觉得,我是在存心讹诈你?” 张岱闻言后摆了摆手,然后抬手指了指其案上那份《寻芳谱》,又对宋浑笑语道:“宋君能在这里见到这画册,便需五十贯钱。你所选召的几名倡优,各自底价都在十贯以上……” “这么多?那这一夜欢资,怕不是便逾百贯!” 宋浑听到这价钱,顿时便惊诧的瞪大双眼,刚才还爱不释手的画册都被其一把推出,仿佛再晚一刻便要被催缴花销。 “所以宋君怀疑莫非我会欺你?区区千贯而已,并不值得我失信于人。只可惜我与宋君之间并无道义结交,否则也并不需宋君赐教于我,只消一言略有物困,千贯钱帛便会转头奉上。譬如尊府宋郎,所见虽只一面,但因言谈投契,我自乐得举之。” 张岱拿起酒杯来凑在嘴边一饮而尽,云淡风轻的装了一把。 宋浑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变幻不定,眼神中既有羞恼,又夹杂着艳羡,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道:“张六郎轻财尚义,当真令人钦佩!气概如此,我也相识恨晚、羞与言利啊。” 他有可以做纨绔的出身,却没有做纨绔的经历,被张岱小露一手便折服了,一时间甚至都不好意思再去说自己那个不足挂齿的小小要求。 想了想之后,他才又说道:“李十此人确如张六郎所言,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好以规令绳法旁人,但却短于自省。我虽与共事,但也厌之久矣。既然偶知其奸计,又怎么能由之害人?前言所困确实,但即便无此疾困,也一定会告事于张六郎,让你能有所提防。” 这话就说的好听多了,张岱听到外间环佩声响起,抬手示意侍者将诸伶人先拦在外边,自己则走到宋浑席前为之斟酒一杯,并笑语道:“宋君良言暖人肺腑,那我便洗耳恭听。” “日前李十频叹张六郎你擅长借势造业,因宫妃与内官见识短薄、进以沽名牟利之计,又因州县豪室不谙朝情苑事,自居其中沟通内外,媚上吓下……这都是李十的原词,不是我在诬蔑张六郎!” 宋浑讲到这里,见张岱眉头微皱便插了一句解释撇清自己,然后又继续说道:“李十言你看似营事甚巧,实则尽为借势偷利,一旦事实袒露于内外,必也顿失内外人意。他说已经有计瓦解你的内援,正打算游说宇文相公门下大郎,邀与同行汴州,侵夺你在汴州的资业!” 张岱闻听此言,眉头顿时一扬。他清楚李林甫一定会处心积虑的针对自己,所以也不失防备,一些事情宁可费些周章,也都不会留下能够让人加以攻讦的直接把柄。 当然这都只是一般的防范措施,对于李林甫这种真正无时无刻不想搞掉他的人来说,自然会往更深处去挖他的黑料。 他原本还觉得宋浑这家伙多少是狂妄的有点不知所谓、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来敲自己竹杠,现在听其表述倒有点了然,明显其人也是受了李林甫对自己评价的影响,觉得他不过如此而已。 李林甫对张岱的评价其实倒也不算错,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便遇上了张说失势,之后的各种人事规划受到来自家庭的助力并不多,反而是颇多借势武惠妃、高力士等人。 内宫中的主力的确是让他获益良多,否则只凭他爷爷一个过气的政坛大佬,如今张岱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因此连接内宫的人事关系,也可以说是他的命门之一。 但就算是找到了他的命门,也并不意味着就能轻轻松松的搞定他。毕竟大家也都知道,只要能冲进玄武门去那就能能飞黄腾达,可问题是有几人冲得进去? 听宋浑的语气,李林甫似乎对于切断、或者说离间自己在内宫中的这些人事关系非常有信心,这自然不免让张岱心中暗生猜测。 李林甫虽然出身李唐宗室,但宗枝关系早已经疏远,其家族本身也没有什么直接的人脉能够连接内宫之中。唯一的可能那就是他又跟自己另一个姨母、裴光庭的夫人勾搭上了,甚至说动武氏也加入到针对自己的行动中来。 武惠妃旧年因为自己的儿女频频生而不举,加上后宫中还有王皇后的缘故,本身存在感并不是很强,与宫廷之外的亲戚来往也并不密切。但这一情况近年来有了极大的改变,而张岱本身就是这种改变的受益者。 裴光庭的夫人相较张岱又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作为女人可以更频繁的出入内宫,并且可以和武惠妃进行更深的交流。 并且随着裴光庭成功拜相,武氏在武惠妃心目中的重要性必然也是骤增,对武惠妃的影响力必然也会更大。 至于高力士那就渊源更深了,他本就出身武三思家,武氏这个故主之女当然也要加以关照。譬如裴光庭此番能够顺利拜相,高力士也出力不少,显然也是与武氏关系匪浅。 所以武氏简直就是切断张岱内宫人脉关系网的大杀器,只不过前提得是张岱果然就如李林甫设想中那般欺上瞒下、狐假虎威之类。 当然类似的事情张岱也不是没有做过,但他与内宫中的这些人之间的互动,本质上还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尤其最近这一段时间又进行了一番新的加强。 且不说武惠妃现在对他是丈母娘看准女婿的心态,高力士那里也因为仰仗张岱为其出谋划策去搞北门而对张岱加倍的亲切,几乎是有求必应。 更何况,汴州这一摊子人事,张岱也根本就没有欺瞒武惠妃和高力士,自己就算由中有什么获利,那也是他们所默认和允许的。 李林甫想要借着武氏的影响力来挑拨离间,让这些人疏远张岱,从而吞没张岱在汴州的产业,起码在现阶段是不可能达成的。 但就算是这样,宋浑这一则情报也给张岱敲了一个警钟。就算眼下这些关系还算牢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最重要是时势的变化,这些人事关系也绝不是一成不变的。 如果武氏真的对这情郎言听计从,长时间不间断的在几人面前中伤自己,这对张岱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隐患。起码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维护这些关系,做起事情来也会束手束脚。 所以在听完宋浑的讲述后,张岱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心知很有必要把这个问题给解决掉。 因为武氏不只与他几个靠山互动密切,还是他直属老大的夫人,哪怕在外离间不成,在家里吹起枕头风来威力也是不容小觑。 一念及此,张岱抬手示意门外等候的倡优们进来,他则站起身来对宋浑笑语道:“宋君今晚且尽情欢愉,那些钱帛稍后自会送入府上。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做,便先告辞了。” 宋浑看到那些莺莺燕燕走入进来,心头已是火热,倒也不在意张岱是不是留此作陪,但也没忘了叮嘱道:“不需送去我家,明日我自安排家奴接洽!” 张岱闻言后又是一乐,旋即便迈步行出,他这里刚刚走出廊外,一团温香直袭怀中,吕荷娇躯依偎上来,嘴里娇嗔道:“怨家这便要走?奴已让人别处铺好了床榻,郎君若去,此夜怎么消磨?” “我去南街裴相公家拜访一程,稍后还要归来留宿。” 张岱准备先去裴光庭家探一探他那姨母的口风,想了想后便又笑语道:“阿姨来的正巧,我临时起意要去人家造访,手边正无趁手礼物,要向阿姨借些。” “六郎有兴致,便是奴此一身里里外外,也由得郎君使弄,说什么借!” 吕荷闻听此言才放下心来,一边拉着张岱往内室走去,一边娇笑低语道。 0478 谁近孽徒,无得善果 裴光庭秉性低调谨慎,鲜少在家中招聚宾客,虽然做了宰相后也免不了会有时流来访,但是跟同期的另外两个宰相家门庭若市的情形相比,其家门前仍然要冷清不少。 张岱来到裴家门前,便见到几驾马车停在附近,而裴稹正在前庭与几人谈话。 待见张岱走入进来,裴稹连忙抬手示意家人先将张岱引入进来,自己又快语打发走了几名宾客之后,才阔步走向已经站在前堂外的张岱。 “又去三曲了?你可检点些吧!” 走到近前来,裴稹嗅到张岱身上的脂粉香气,忍不住小声吐槽一句,抬手指了指自己右侧脸颊示意张岱此间有物。 张岱抬手一抹,发现乃是吕荷凑上来腻歪时留在自己脸颊上的胭脂,于是便干笑一声,一边在裴稹指点下擦干净,一边笑语解释道:“今日去广平公家访问,其第四子宋浑追出,我也不乐将他引回家中招待,便在三曲敷衍一下。 刚才从吕大家妆笼里见一螺钿铜镜很是美观,想到已经多日不来访问姨母,便厚颜讨来用作拜礼。堂上有无贵客?你先引我去后堂吧!” 彼此间也是熟不拘礼,裴稹闻言后便点点头,一边引着张岱往后堂走去,一边轻声对其说道:“我先提醒你一下,阿母近日心情欠佳,家人都屡遭责备。稍后见面若有什么恶语,你包容一些,不要放在心上。” 张岱闻言后便有了然,心中不免暗叹这李林甫对女人也是有一手的,武氏都已经做了宰相夫人,情绪上却仍然受其影响颇深,这老小子简直就是一个老魅魔啊! 很快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内堂,裴稹先入内通禀,不多久便走出来向张岱招手。 张岱阔步走入堂中,抬眼便见武氏身着一袭居家的衫裙、正姿态慵懒的侧偎席上,他便入前欠身道:“孩儿见过姨母,连日不见,姨母神采更胜往昔,青春常驻于身。今日访得一趣物,特来献于姨母。” 说话间,他将装着礼物的锦盒两手奉上,自有奴婢入前来接过呈给武氏。 武氏对张岱的礼见反应比较冷淡,而当锦盒打开,看到那精美的螺钿铜镜时,她脸色才微微一变。 吕荷本非寻常的娼妓,她投身风月场中本就有种自暴自弃、及时享乐之想,所经营的艺馆收入可观,本身又没有什么父母儿女等家人要供养,在生活上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遇到什么喜欢的奇珍异宝,几百千数贯都不在其话下,出手之阔绰就连京中许多豪门贵妇人都远远比不上。毕竟那些贵妇人无非仰仗自家夫主与孩儿的俸禄与家业维生,而吕荷背后却有众多的权门恩客。 张岱只是在其私己中随手挑了一件螺钿铜镜做礼物,但这品质和价值已经不俗了。 这铜镜新经打磨,光可鉴人,镜背上又用螺钿工艺镶嵌着天青瑟瑟等各色宝石,组成一个华丽绚烂的图案,凡所见者对其都爱不释手,拿入市中售卖起码要作价数百贯之多。 饶是吕荷藏品之丰富,见到张岱将这一件挑走,都忍不住细语唠叨了几句,直叹除非是张岱,否则谁也休想从她这里拿走此物! 如此一件精巧华丽的礼物,也让武氏脸上冰霜消解,在把玩一番后,再望向张岱时,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抬手示意道:“你要来拜访便来,哪用得着进献这些浮华之物,无谓给自己增添负担,快入座吧。” 张岱闻言后笑语应是,待到坐入席中后便又准备开始刺激武氏,他又说道:“些许玩物但能得长辈喜爱欢颜,又算是什么负担! 孩儿日前坊中置业,机缘巧合得圣人恩赏,凡所用料皆出官仓,只此一项便省物几万贯。别业新近完工,只消再加雕饰一番,年前便可入住,得与姨母比邻,届时频向往来,还请姨母勿厌。” 武氏脸上本来还有几分欣喜,闻听此言后喜色顿时便荡然无存,神态也转为严肃起来。 她将那铜镜搁在了案上,旋即便望着张岱沉声说道:“你坊中别业一事引发的纠纷,我也有所听闻。事情都已经过去,我本来也不想多说什么。但听你对此还很是沾沾自喜、自谓得利,这念头很是不妥! 你自己省俭了几万贯的物费,但这钱帛难道是凭空生出吗?或许别处便有人要为此耗费十几倍之多,你损人利己自是喜乐,那受害者难道命里就该遭此劫?” “阿母息怒,六郎他也不是此意,更没有损人利己……” 裴稹见继母情绪突然如此激动,语气也很是不客气,连忙开口要为张岱辩解几句。 “你给我住口罢!别人所谋划之事,你又能知几深?若非我问家人,更不知你竟将家里大笔钱帛动用、寄于别人家里。难道我在这家中,大事小事全都不准过问了?” 武氏闻听此言,顿时便将怒火转移到裴稹身上来:“这钱帛事暂不必说,真正的时事要务你又做了多少?你耶位居宰相、竟日忙于军国大事,家事难道就不需维持了?萧令公家、宇文相公家各有儿郎操持家务,你却全无招聚人势的作为,难道要让你母立于坊门前迎来送往?” “孩儿惭愧,只是、只是阿耶说如今形势尚未大定,当下仍然不宜……” 裴稹突然遭此无妄之灾,一时间也是不免羞惭尴尬,连忙起身想要辩解几句。 然而武氏却是越说越激动,根本不听他的辩解:“难道你袖手户中,形势就会大定起来?你若不知如何营持权门声势,别家儿郎是怎么做的,你也不知? 有人家势都已经颓败下去,却仍懂得大张虚势,诈人钱帛以为己用,有人侥幸得势,却偏偏不知该要如何应用、反而要削己肥人!” 张岱哪里听不出武氏言语中的夹枪带棒,更甚至她的论调和宋浑所言都是大差不差,可见必是受了李林甫的分析影响。 不过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嘴炮上都还没输过谁,自然也不可能任由武氏仗着一个长辈的身份对自己一顿输出而不加反驳。 于是他便也站起身来对武氏说道:“姨母爱子心切,希望裴郎能因裴相公势位而造势养望、以壮家声。此意诚然是好,但也需要细辨人间良莠,若是误结奸邪,不只会折损声望,更有甚者性命难保! 譬如前相公源乾曜家事,其诸子本也略有薄誉,结果却为奸贼所误,不只自身绝命刑场,更连累其父失势失节。我所言奸邪是谁,姨母想必也知,便是坊中东邻之李林甫! 这李十居心不良、悖骨横生,偷豪门权势、伤妇人名节,简直无恶不作!源氏子因其而殒命,其人却只留京中苦心钻营,任由源相公白发老翁独悲吞泪于东都而不加恤顾!此类孽徒,谁若近之,能得善果?” 张岱这一番话无疑要比武氏刚才那夹枪带棒更加的具有攻击力,以至于武氏听得脸色变幻不定,眉头紧紧皱起,颌线都绷紧起来,显然已经听得咬牙切齿。 “人事善恶,自有刑令的裁决!背后擅自议论旁人的是非,也不是什么良言善事!你两且去、速去,偏要夜中来访、扰人清梦!”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武氏才又开口说道,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的摆手驱赶两人,简直一刻都不想多看张岱这个背后说人坏话的坏小子! 两人眼见武氏情绪如此暴躁,自然也都不便再继续逗留,于是便都离席告退。 “唉,或许是阿耶拜相之后事务繁忙,对家事越发没有精力过问打理,以致阿母她郁气暗结、肝火频生。你见谅些吧,若是顶不住,那就少来访问。那钱帛事更不必放在心上,你我同志共事,我几次解释总是不通。” 离开内堂后,裴稹便一脸苦恼的对张岱说道。看得出,他没少因为那两万贯钱帛的事情受到责难,日前只是自己受着,今天张岱登门吵到其面前,他才开口略说几句。 “你放心,我不会摆在心上。辛苦你了,待到来年所事见益,姨母她想必就能体谅你了。” 张岱拍拍裴稹的肩膀,对这家伙也颇为同情,同时不免暗叹如果一个家庭中有人心作别计、不肯好好共同经营一个家,那所谓的家人就是在互相折磨。 本来他今天过来,只是想探探风头如何,倒是没打算直接激怒武氏,可是看到武氏已经是深受李林甫的影响,对自己的态度较之宫里的大姨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张岱也就不再顾忌太多了。 与其任由武氏暗搓搓的在家里吹枕头风、在老大裴光庭面前中伤自己,那还不如直接让矛盾显露出来,就当因为那两万贯钱帛的事情激怒了武氏,让武氏对他心存怨念和偏见,所以才使其不肯公允的评价自己。 如此一来,就算是枕头风吹得裴光庭脑壳昏昏,他也得想想自家夫人眼皮子太浅,因为这点钱事跟一个前程远大的大外甥不肯好好相处。 0479 求六郎救命 虽然跟武氏交流的不是很愉快,但既然来到了裴光庭家中,总不能不跟自己老大打声招呼就离开。所以张岱在离开内堂后,便又和裴稹一起直往中堂而来。 中堂里,裴光庭正与阎麟之等几名心腹讨论时事,见到张岱跟在裴稹身后走进来,几人便暂停议事,裴光庭望着张岱笑语道:“此时来家,莫非又入坊来消遣?” 张岱一听这爷俩儿差不多的开场白,就明白他们估计没少在背后蛐蛐自己。但他年少英俊、多才多金,是三曲女子最钟爱和期待的恩客,这也是他所没法决定的事情。 “总要先来拜见相公、听教堂下,才敢再去别处喜乐。” 张岱入前作拜道,逛窑子都不忘先来汇报工作,如此尽职尽责的下属简直天下难找!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又是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再作追问,问过张岱知他已经用过晚饭了,于是便让家奴奉上茗茶来。 河东裴氏也是关陇名门,裴光庭一家饮食习惯乃是典型的关西风格,如今却在家中以茗茶待客,也是近来才有的一个改变。 “听说你等所作茶庄已经在城南造起,想来不久之后可以趁此便宜、尝到茶庄新茶?” 裴光庭抬手示意张岱饮茶,自己也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旋即便又笑语道:“此物初尝只觉苦涩,久饮才觉回甘生津,消积食、解溃闷、祛腥膻,提神醒目、妙处多多啊!” 听到裴光庭张嘴就是一套丝滑的广告词,张岱便猜到武氏想来也因为那两万贯钱的投资给了他不小的压力,所以才让裴光庭也潜意识的希望投资能够尽快获得回报。 这爷俩显然都还不知道,武氏发火的真正原因是家里的现金流被抽走、使其没有办法从家里抽钱帮一帮自己的老情郎,而不是因为他们父子俩投资不理智。 这一桩内情张岱自然不好直接告诉裴光庭父子,他只是顺着这个话题开口说道:“城南荒岭改造茶园也非朝夕之事,垦荒、增肥、移苗等诸程序须得数年之久才可望稳定收成……” 裴光庭听到这里,眸光便微微一闪,但也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又轻呷了一口涩涩的茶汤。 “不过种茶采茶也并非茶园的唯一进项,山南、淮南各地早有茶园经营,但因制茶并不得法、涩气太重,既难长途输送,也不合北人饮食风味,所以难能大销于世。因此我亦安排人员前往各处收购生茶,运回长安后再作处理然后便行销各方。事若顺当,今冬便可略估得利多少。” 张岱又将自己的这一想法向裴光庭稍作透露,眼下人事情形大好,做起事来也能事半功倍。 如果能够顺利的通过互市从朔方等地换回一批牛马,正好可以补充一下河南牛疫所造成的畜力损失,并且明年河南迁置河北屯垦的民丁便要陆续返回,有这么一批畜力在手,无疑能更有利于协助他们恢复农耕生产。 当事情各个环节都能串联起来,那么即便是当中某一个环节利润不甚可观,但放在整个系统中仍能产生非常可观的正面效益。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面色也好看了一些。区区两万贯钱帛的盈亏,倒是不值得他这个宰相深作牵挂,否则之前也不会那么简单就送去张家。 不过自家夫人近来频频抱怨唠叨此事,难免会对他的心情造成不少负面影响。当听到张岱有着充足的构想计划,他的心内也踏实一些,等到夫人再抱怨时,多少也能给一个正面的回应,使其不再斤斤计较此事。 总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裴光庭在外人面前乃是位高权重的宰相,但在家里也要满足妻儿的诉求。尤其他拜相过程中还借仰了一部分妻族的余荫,对于夫人自然要更作包容。 这些琐事抛开不说,裴光庭又想起另一件事,他便又望着张岱说道:“近来王子羽等频频有奏,多涉牧事,另太仆寺似乎也有一些旧事翻扬出来,这内中的隐情,你知道吗?我听说邓公家中数息近日频频造访燕公,他们言论何事,燕公可有嘱你转达?” 这话明显就是在打听张说近来在忙些什么,毕竟王翰等人都是张说的门生党羽,他们突然如此有默契的联动行为,显然也是受到了一些指使。 张说这样的人与宋璟是截然不同的,哪怕已经淡出时局,但也能够发挥出不小的影响力。包括裴光庭拜相这件事情上,张说为其策划与助事也是居功甚伟。 如今裴光庭作为当朝宰相,为了保证自己对时局的控制和影响力,当然要对那些涌动的暗流有所了解。眼下的他又不方便直接到张家面对面的向张说进行询问,那么就只能借张岱来做一个彼此交流对话的渠道。 “下官于此也并不深知,日前奉相公所命,前往渤海公府上……” 张岱日前奉命拜访高力士时,曾经为其制定了一个钳制北门的整体计划,而后高力士又找到张家寻求张说的助力,之后便又有了邓国公张暐的入局。 不过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让裴光庭了解的太清楚,因为本身就和外朝人事重合不大,主要还是针对北门人事权力的争夺和分配。 而且张岱这些日子也一直在忙于御史台的事情,加上他爷爷告诫他不要介入这些人事纷争太深,因此他也不清楚他爷爷这些人究竟在搞什么勾当。 因此他只是简略描述大概,将这些人凑在一起的过程讲了讲,内情则言及不深。 裴光庭在听完张岱的讲述之后,先是沉吟一番,然后才又说道:“燕公固然国士,凡所谋划必然合乎大体。但其毕竟疏于时事数年之久,许多事情都未若亲临。宗之你机敏干练,若见到认知有偏,也要及时提醒,以免混淆!” 他是担心张说仍然贪权好事,跟高力士等人搞在一起后将内外人事加以混淆,使得时局再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纠纷与波澜。 “下官谨遵相公教诲,一定归致此意。” 张岱先点头应是,但接下来又开口说道:“只不过,有的事情因循就便也并非近年才有。往者时势并不具备,为了合乎大体,也只能草草将就,当下时流若心力有裕,内外区分厘清也是今人职责。王端公等今所奏事,也都合乎此心。” 裴光庭担心张说弄权,内外事务搅和一处,张岱则觉得这是南省趁机收回一些被北门所侵并的事权的好机会。虽然说内外有别,但大家在物理上的距离可以说是只有一墙之隔,哪能做到完全的泾渭分明呢? 眼下的王毛仲是大而难倒,因为从开元初年到如今,其所掌握的权力实在太大,以至于当下都找不到一个人能完美的取代他。 如果外朝在这时候能够表现的更恭顺、更有担当一些,皇帝也有可能会将一部分北门的职权再重新交给外朝。 “事总说易行难啊!令出多门,难总于一,大体未定,殊异旧年。” 裴光庭在听到张岱这么说,当即便又长叹一声道。 眼下朝中三名宰相,各有所专、各有所长,说到底那就是谁都不服谁。裴光庭也是在兼领了御史大夫之后,才稍微具有了与其他两人分庭抗礼的资格。 眼下宰相们自身都还在磨合期,仍然没有磨合出谁主谁次,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想去吞北门一口,只会让博弈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由此也看出裴光庭行事是偏谨慎,倾向于立足实际、按部就班。 若是换了激情满满的宇文融,之前只听张岱略言开中法之大概,宇文融便将相关事宜大力推行起来,若再听说可以反咬北门一口,明天怕就要亲自领衔针对王毛仲的讨伐问责了。 “你近日台中行事风评颇佳,凡所推断也都合乎人情法度。接下来其他的事情也要更加用心,争取能够更得美誉!” 顿了一顿之后,裴光庭又对张岱说道:“分察南省亦是要务,对你来日进迁南省任职郎官甚有助益,可不要受别事牵扯而忽略此事啊!” 张岱闻言后又连忙点头应是,他刚刚转正的时候便被裴光庭安排分察尚书省户部与刑部,但是转头便有各种讼事找上门来,搞得他也一直没有时间分察两部。现在挤压讼事已经处理大半,等到假期结束,当然也要把分察事宜抓起来。 他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过来拜访,也没有太多事情要进行汇报,因此在又闲聊一会儿之后便起身告辞,又被裴稹礼送出门,然后在这家伙怪异的眼神当中行过十字街、再往三曲而去。 张岱刚要转向南曲吕荷家去,忽然听到北面街曲传来人语喧哗吵闹声,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于是便带上一众护卫们往北行去准备看看热闹。 他北行几十米,便见到坊街上一群人正追打着一个身形瘦高之人,那人在抱头鼠窜中也看到了向此走来的张岱,当即便直向张岱这里飞奔而来,而且还挥着双手大声呼喊道:“六郎、张六郎!求六郎救命……” 0480 六郎得一鹰犬 张岱没想到只是看一场热闹,竟然还会遇到一个熟人,只不过这熟人似乎狼狈了一些。 尽管那些追打之人都是明火执仗,但随着各自跑动,光线也是不免摇曳昏暗,使得张岱看不清楚对方模样,也没能从其体型和声音上分辨出是谁,料想也不是什么好朋友。 所以他便也没有贸然派人入前去接应,反而停止向前,在随员们护卫之下向一旁的巷口避了一避。 “张六郎请留步!救命、救命啊,六郎不识吉温否?” 那人见张岱避向一旁,顿时越发的慌乱,叫喊声越发凄厉,跑来的速度也越快了。 听到这货自报家门,张岱顿时一乐,站在巷口不再往里面撤,抬手示意丁青带着两人迎上前去。不多久,吉温便连滚带爬的冲到了丁青几人面前,幞头早已经跑丢了,披头散发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后方众人也都追赶上来,很快就认出了被一众护卫们保护在当中的张岱,冲在最前方几个忙不迭放下手中棍杖,远远便又是叉手又是作拜道:“原来是张六郎!仆等群徒追贼至此,实非有意冒犯六郎,若有冲撞,还请六郎见谅恕罪!” “你等谁家徒卒?何以呼此徒为贼?” 张岱常常出入三曲,此间自然识者众多,他开口向此众人询问道。 “在下不是贼、不是……六郎切勿听此恶奴诬蔑啊!” 吉温眼见这些人被张岱一行慑住,不敢再入前追打自己,顿时便心定几分,旋即便又大声道:“这些恶奴,尽是中曲老娼褚婆子豢养的凶徒,凡有恩客不合其意,便将群徒而出殴打勒索。某便深受所害,遭之殴辱深矣……” “仆等冤枉、冤枉啊!这吉贼年初入京便居仆家,每餐必食鱼肉、每宿必拥娘子,至今已有数月,最初还肯使钱,从三月便不肯会账,至今已经积下许多钱债。阿母因其常客,多加体谅,本来说月初给钱,却又拖到如今!” 那些追打之人听到吉温此言,一个个目眦尽裂,一脸悲愤的怒声喝道:“因这无赖积债不还,家中都已经无米作食,哀求多日总算说动他去寻亲友还债,却把仆等家中兄弟使往崇贤坊嗣虢王邸,结果却因犯王邸礼仪,仆等兄弟遭王府家丁殴打几死……” 张岱抬手示意丁青等将吉温引到自己面前来,又指着那些追打之人向其询问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吉温闻听此言,双肩一耸,眼神也变得闪烁起来,口中期期艾艾道:“这些娼馆奴丁品性至贱,六郎何必轻信……难道六郎不知我家世?我又岂会拖欠不还? 只不过东都家人因事受阻、没能及时入京,便遭娼家纠缠羞辱,没奈何只能让他们去求我亲戚、稍作宽缓。嗣虢王是我表兄,这些刁奴入犯王仪,却又归罪于我……” “我没记错的话,虢王还未出丧期罢?你既是其亲党,连这日期都不知?使人往礼丧之家讨债,可真是好关照!” 张岱听到吉温一番解释,不由得笑骂一声。嗣虢王李邕开元十五年秋去世,当时张岱任职协律郎不久,还带着乐队协助礼丧,因此记忆还算深刻。所以在听到吉温这一番解释后,他立即便明白了是这货耍的计谋。 这吉温也真是个极品,在人家妓院里住了小半年,白吃白睡兼白嫖,当人催债时却又指使他们去得罪宗室之家,简直是在把人往死里坑啊,怪不得这些人一路追打不休,真是不把这家伙活活打死都不解恨! “六郎见谅、六郎见谅!请六郎看在尊府令叔情面上稍加庇护,六郎若去,此群徒恐难饶我啊!” 吉温被张岱戳破谎言,脸色霎时间便是一白,扑通一声便跪在张岱面前连连叩首道:“这些娼家以色艺迷人,使人沉湎酒色、不能自拔。某年初入京时携货亦丰,足堪支用,只是受此家娼儿迷诱,钱帛尽用于此,娼儿薄情,竟欲弃我……” 张岱听到这里又是一乐,你一口一个“娼儿”叫着,难道不知道人家干啥的?既然干着皮肉买卖,钱花光了不嫌弃你,难道还给你养老啊! 平康坊这些娼家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家,声色犬马、花天酒地,不把人钱财榨干净都不肯罢休,但吉温这家伙也绝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种狗咬狗戏码看看就好,张岱却懒得插手其中,他摆手示意丁青将吉温拖到一边去,自己便要离开。有时间过问这糟心事,还不如赶紧搂着吕阿姨多睡一会儿呢。 他这里刚要离开,吉温却陡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六郎、六郎,六郎最重义气!吉某若死,于六郎何益?但若此夜活我,六郎从此得一鹰犬爪牙!” 张岱都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这话后便又停了下来,他抬手将那娼馆一名头目招到面前来,对其说道:“这吉温也不是常人家子弟,你们此夜若真打杀了他,自己也都难逃干系。 今我权且做一个仲裁,你等且先归去自计需多少钱帛化解这一番恩怨,明日来报一个数字,不要把仇怨再往大处去做。” “既是六郎出面,仆等自当从命。只是这吉某德性全无,竟然连娼家皮肉钱都要抵赖,怕也不是什么崇尚恩义之徒,六郎需提防……” 这头目虽然恨极了吉温,但听到张岱这么说,便也重重的点了点头,旋即便又对张岱轻声说道。 吉温是个什么货色,张岱当然清楚了,闻听此言倒是对这人略生好感,于是便又说道:“放心吧,我既然应下此事,也会给你家一份关照。嗣虢王家若仍不肯罢休,你等亦可来告我。” “六郎高义、六郎高义!” 这头目听到张岱此言,便又扑通一声跪拜下来,一边叩首一边道谢。他们区区一户娼家,若因此与一位宗王家结怨,自是祸不远矣,这也是他们仇恨吉温的最重要原因。 那头目叩谢一番后,便也不再继续留此纠缠,当即便引众而去。 毕竟张岱有名有姓,又不是吉温这种道德败坏的泼皮无赖,既然出面将事情应承下来,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若仍纠缠不休,反而是不知好歹。 待到打发走了这一群人,张岱才又回头望向吉温。这家伙身形瘦长,眼下匍匐在地上,像极了一条线狗,倒是很符合自荐为鹰犬的形象。 不过张岱心里也明白,这条狗是养不熟的,既能用以伤害别人,同时也得提防这家伙反噬。这货使起坏来,那是真的六亲不认。 所以张岱也并不打算长时间的收留此人,如果不是眼下正有用人之处,而他身边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也懒得招揽这家伙。 刚才一番闹腾,此间围过来的看客不少,张岱抬手示意吉温起身跟上自己,一起往吕荷家而去。 此时夜色越深了,有的房间中还有歌舞声传出来,有的房间则就已经是热斗正酣了。 张岱找了一个空闲的屋子坐进去,吉温也连忙垂首趋行跟随入内,又拜倒在张岱席前恭声说道:“六郎何事遣用,仆必鞠躬尽瘁、莫敢不从!” “倒也不需要你鞠躬尽瘁,先把自己的事情收拾好罢!我方才说给那娼家的话,你也听到了,先往嗣虢王家中去致歉求恕,并请他们不要再迁怒卑奴了。” 张岱轻轻敲案,示意吉温不要再跪了,坐在席中听事即可。 “这些贼奴正应该死……仆、仆知道了,明早便去王邸言事。” 吉温对那些人犹有余恨,闻言后先是忿言一声,待见张岱脸色陡地沉下来,便又连忙垂首说道。 “你与那娼家恩怨,我也懒于过问,只是近日不要再纠缠此事。去过嗣虢王家后,我还有一事嘱你。” 张岱自知强要人压抑仇恨就等于将这一份仇恨引到自己身上来,所以他也只是要求吉温暂且放下此事,那娼家如果聪明,要么赶紧寻找靠山,要么卷铺盖走人,张岱也不会一直保护他们。 “六郎请说,仆洗耳恭听!” 吉温又连忙点头说道,姿态可谓恭敬至极。 “大李将军的堂弟李十李林甫,你认得此人吗?” 张岱问出这话时,心中也是不免暗生恶趣,他不只要取代李林甫在政治上的生态位,还要用原本李林甫的爪牙去钳制对方。 “识得、识得,如何能不识得?仆旧年在读国子监,便是被李十这凶物开革除名,恨之深矣!” 吉温察颜观色,听张岱讲起李林甫的时候语气便是未冷,心知双方是敌非友,于是便也连忙说道。 张岱闻言后才想起来李林甫之前在国子监做了好几天的教导主任,至于吉温曾经入读国子监,他倒也并不意外。 虽然这货眼下落魄了,但毕竟也是出身河洛大族、官宦之家,作为宰相的侄子,总归是有一些超出常人的资源。 就比如张岱,如果开元十四年时他爷爷没有救出来,家势固然会骤衰,但总也还会有其他人脉关系稍作帮衬。等到这些关系彻底用尽后家势还无起色,那才会真正的衰落下去,未来只能凭着自身本领谋生了。 0481 张设耳目 “你既识得李十那更好,近日你便尾随着他,观察他出入行止、待人接物,各类人士察望打听清楚后,隔几日便来报一番。若觉得有什么人和事有蹊跷之处,那便即刻来奏!” 既然吉温跟李林甫还有些旧怨,张岱便更放心将事情交代给他了。他知道这家伙没啥正事,每天就是周游权门诸家、帮闲混日子的小街溜子,自有大把的时间去跟踪调查李林甫。 “六郎是想?若要纠察打压这李十,仆也使得京中一些下流人物,可以暗里做些手脚,哪怕经官,也绝不会牵连六郎!” 吉温闻听此言,眼神顿时闪烁起来。此番他也算因祸得福,虽然被寄宿的娼家扫地出门、又被殴打一通,但却总算傍上了一个有权势的人物。 虽然之前他也借张埱引见而结识了张岱,但只能算是认识,彼此并无来往。如今张岱肯遣用他,那他也算是张岱的门客了,心情自然有些激动。 吉温虽然有一个宰相伯父,但他伯父的名声也不算好,而且还是武周的宰相,并没有给后人留下太多遗泽。 他母家又是百济外族,也难以在官场上给他提供什么资源主力。他自己则不学无术、举业不成,只能在两京诸家权门之间游走瞎混,期望获得赏识举荐。 如今他总算傍上张岱这样一个风云人物,自然也想尽快的有所表现,让张岱对他越发的欣赏与重视。 “不需要,你只要盯着他就好,切忌自作主张!其人若是坦荡无私,我亦莫能害之。但若行迹鬼祟、暗行不法,我自不会放过他!” 张岱听到吉温自作聪明的话,当即便瞪眼训斥一声。 他作为御史招揽耳目去暗中监视大臣之家,这是没什么的,也是御史台中公开的秘密,否则只凭一双眼又如何盯住这么多的大臣! 但是如果他暗中授意爪牙去搞什么小动作、罗织陷害,那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酷吏行径。而酷吏在官场上无论任何时代背景,都会遭到群众唾弃。 更何况,张岱心里很清楚这吉温究竟是什么货色,他就算是要搞阴招也不能用这个货,起码现在不能,免得将自己的把柄留在这货手里。 “仆谨记六郎所嘱,一定不敢暗动手脚!” 吉温连忙点头应是,心里却觉得张岱这贵公子实在有点迂腐,明明心里很想搞别人,却又偏偏要去等别人犯错,实在是假仁义得很! 但很快他便又思绪一转,再作请示道:“若仆为其所觉,当何以应之?” “都由得你,直言也可!” 张岱其实也不是很在乎李林甫会不会察觉到自己派人跟踪他,毕竟他早已经掌握了李林甫的大秘密,甚至可以说是对方最大的底牌。 安排吉温去跟踪李林甫,如果李林甫茫然无知而被吉温掌握到其一些罪证自然最好,就算是被其察觉了,李林甫也会倍感压力,小心翼翼的掩饰隐藏。 他自不知张岱早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打草惊蛇之下可能会暴露出更多的漏洞出来,而且看着李林甫战战兢兢的小心掩饰,于张岱而言本身也是一个乐趣。 该做的交代都说完了,张岱便站起身来,抬手示意丁青给吉温一些钱:“曲里应有医家,你自去诊治收拾一番吧。以后有什么事情要禀报,便也来此就是。” 这么一个货时常出入自家,难免会见到一些不该让其知道的人和事,张岱也不打算将之往自家里招引,便把吕荷家当作一个碰头联络的据点。 他也不担心这家伙会在吕荷家里白吃白喝、惹是生非,这货时常出入高力士等内宫显宦的外宅,应当清楚吕荷与高力士家的关系,再给其几个胆子,也是不敢在这里放肆。 “多谢六郎、多谢六郎体恤!” 吉温两手接过丁青递来的钱币,又是一通道谢,然后才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往门外走去,出门时却又见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来寻张岱的吕荷,便连忙躬身道:“吕大家好,冒昧登门,叨扰了!” 三曲诸家也会时常聚在一起谈论时事,吉温的白嫖恶名吕荷也有所闻,她立场自然是站在同为风尘女子的娼家一边,对吉温的问候只是冷哼一声,待到其人走出后又在背后啐了一口,然后才又迈步走进房间里,一脸不解的对张岱说道:“郎君好人才好名声,沾染这等厌物做什么?” “有的事情总需有人去做,这吉温不是个好人,但也是弄事的一把好手,渤海公还偶尔在家里招待他呢。” 张岱起身迎向吕荷,口中微笑说道。 “哼,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一个阉人偏要学常人娶妻蓄子,可怜我那阿姊每去探望都郁郁寡欢、日渐消瘦,人前自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人后怕是还不如奴这人人厌弃的娼妇快活呢!” 吕荷虽然借了高力士的声势安家于此,但对那个暴殄天物的姊夫却没什么好印象,讲到此事便忍不住轻唾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世上哪有什么享尽好处却全无忧愁的人啊!” 张岱闻听此言,便也忍不住感叹道,脑海中泛起那位国色天香的吕夫人的面容,恍惚间又与面前的吕荷重合在一起,他心头一热便勾住这位眉眼五官都颇似其人的吕阿姨的纤细腰肢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怎会没有呢?六郎此夜深深怜惜,奴便是这人间享尽欢愉、别无所求的销魂人……” 吕荷手臂勾在张岱颈上,媚眼如丝、气息渐乱,整个人都热情扑来,口中呢喃道:“好郎君,让人等得心慌!” 张岱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经不早,问起昨日同来的宋浑,却还怀拥美婢大被同眠呢。于是张岱也不再去打扰,只说宋浑在这里的花销都记在自己账上就好了。 这货好歹也给自己提了一个醒,而且其人还与李林甫同在鸿胪寺为官,知道能在自己这里讨到好处,必然也会对李林甫进行更加细致的观察。 再加上暗里安排的一个吉温,李林甫相当一部分言行都会直接暴露在自己面前,就算暗中再想用什么坏,他也能有备无患的从容应对。 至于宋浑所言,李林甫还想勾结宇文融的儿子来吞没自己在汴州的产业,这也须得留意一下。 宇文融的长子宇文宽也是一个子弄父权、贪婪无度的大极品,宇文融本身就喜欢行事高调、招聚宾客,而宇文宽较其父要更甚。 如果有好事者要搞一个京城四大公子之类的排名,宇文宽必定名列其中,甚至可能直接被推为首。 如裴光庭的夫人武氏所言,宇文宽每天在家里大宴宾客,招财纳贿肆无忌惮。 尽管宇文融在御史台仍然还有着极强的影响力,班景倩等资深御史都是宇文融带出来的,但自从宇文融拜相以来,针对其子的弹劾也是陆续而来。 不过眼下国计全都仰仗宇文融来操持,这些弹劾背后也没有强力人物支持,对宇文宽而言也是不疼不痒,完全都不放在心上。 如果李林甫真的鼓动宇文宽对自己在汴州的产业下手,张岱也不能保证这宇文宽会不会心动。 虽然最赚钱的汴州飞钱并不需要过多担心,这事最重要的就是渠道,只要高力士还支持自己,别说宇文宽,就算宇文融也夺不走。 但张岱在汴州铺开的摊子也不小,尤其是船队以及船工的家眷们,如果宇文宽这宰相之子插手搅弄,势必会给这些人的生活状态造成极大的破坏。 哪怕他在京中斗得过宇文宽,汴州那里给船工们所造成的波及伤害,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有所修补。 所以张岱离开吕荷家后便径直返家,写了一封长信交代汴州主持事务的众人要有所防备,并且要针对宇文宽在汴州的各种人事经营进行一个摸底。 因为汴州飞钱的巨额分红,他对汴州众豪室富户都能施加极大的影响力。 张岱准备查清楚汴州方面与宇文宽有利益往来的商贾人员,如果宇文宽流露出针对自己产业的意思,那就直接掐断宇文宽在汴州的各种利益输送渠道,否则就拒绝给相关人员提供飞钱服务,让这家伙知道疼。 写完这封信后,张岱又顺手处理了其余几桩杂务,诸如支付给宋浑买房的那一千贯钱,还有中曲娼家送来吉温的欠账单,足足有两千三百多贯,这还是对方看在张岱面子上给打了极大的折扣。 这家伙穷得鸟蛋精光,但是消费却不低,为了款待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宴席一摆就是好几天,伶人乐工一晚上就要用上十几人。 后世资讯那么发达,都不乏空心大老倌儿诈骗得手,更何况这货还是货真价实的宰相从子,自然更加具有迷惑性,也就怪不得娼家被蒙骗那么久了。 张岱一边在心中感慨着,一边让家人取钱来暂且帮其还上这份债。如果接下来吉温做的贡献抵不上这份价值,那张岱也要从这家伙身上榨出来才肯罢休。 吉家乃是洛阳大族,宅田产业总是不缺的。吉温自己从家里搞不来钱供其在长安挥霍,不代表张岱搞不出来。 0482 长安虽大,难容两人 安业坊李家大宅,李林甫还在睡梦中便被外间的嘈杂声吵醒,睁开眼便发现天色仍早,细听才知是外间各院仆人们之间发生了争吵。 “刁奴放肆!谁敢再入此哗闹,统统打逐出去!” 李林甫披衣而出,向着阴影处大声喝骂道。 大户人家合族聚居,少不了会有摩擦争执,以及逢高踩低的势利眼。主人们之间总还顾全颜面,只要不是什么顶天的仇恨,一般不会当面争执吵闹。家奴们则就作为主人的传声筒,彼此间争吵不休。 李林甫早年间官运亨通,在内在外都是一个人物,家人们对他也多有礼敬。可是近年来宦途失意,年初又弄巧成拙的背负巨债,偏偏他家子女人口又多,免不了要挤占其他族人们的生活空间,自然也就免不了遭人冷眼厌弃。 因此外间这些家奴之间的争吵,本身也就是在向李林甫表达抗议,这自然让他心情恶劣。 他起了一个大早,心情愤懑下也没有了睡意,坐在自家厅堂里哼哧哼哧穿着粗气,妻妾子女们也都陆续醒来,入堂见他这副模样,全都小心翼翼的问安告退,不敢留在这里触霉头。 不多久,宅中便响起了牵马出行的声音,这是一些在朝任职的族人们要离家上朝了。 一名仆人匆匆入内俯身作拜道:“郎主,厩中掌事使人来问,郎主今日是否要出行、需不需现在便饲马?” “不出行那马就不饲了?节省下的马料给他一家老小作食?” 李林甫闻言大怒,拍案怒喝道。 “可、可是,厩中又说,家里已经两个月未给料钱了!” 那仆人听到这话,又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 大族共居但各自生活,只是一些设施和区域又是公用的,比如家里的马厩,族人们各家驴马等骑畜全都寄养在马厩里,自有马夫奴仆负责饲养,但是物料人工也需要各家自己负责。 “去将那刁奴执来,问他舍内何物可以抵账!” 听到家中的马夫都居然敢催讨钱债,李林甫心中自是越发愤怒,当即便又喝令道。 不多久,便有几名马夫被引来此间。他们私下里或是免不了牢骚抱怨,可当真正面对盛怒的李林甫时,却都一个个低眉顺眼,只是连连赔罪道:“十郎息怒,十郎请……” 李林甫却不会轻易罢休,亲自挥杖将这些人抽打惩罚一通,才又将他们各自逐出。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也已经亮了,李林甫虽然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总还要上班,于是便又着令家人赶紧准备早餐。 他这里稍作洗漱更衣,中院里有仆人到来,向着李林甫叉手道:“十郎好,仆奉主公命,邀十郎中堂相见。” 李林甫闻言后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往邸内中堂而去。 他堂兄小李将军李昭道正端坐堂中,见其到来后便沉声道:“怎么又向家奴使气?” “这些刁奴实在过分,不加教训都不知尊卑!” 李林甫一脸忿忿道,向李昭道解释了一下原因。 李昭道听完后也叹息一声,示意李林甫且先入座,然后才又说道:“家里人多眼杂,我也不便偏帮,你稍后遣儿郎向西市柜坊去先支几百贯钱,我再遣人去会账。既知处境今时不同往日,诸事也都要随势而迁。” 李家自然也有族产祖邑,哪怕族人们不官不禄也能维持基本生活,但李林甫已经支用不少,李昭道若再由之继续支用,族人们无疑也会心生不满,所以只能先去市中向商贾举债,这也是一些落魄贵族常用之计。诸如临坊的邠王李守礼家,西市放贷的商贾都快在王邸设立办事处了。 “多谢阿兄关照,一待我处境好转,一定加倍偿还阿兄这些年的关照!” 李林甫本来不怎么喜欢这个堂兄,只觉得其人太迂腐死板,不只钻营和变通,如今自己落难,处境日渐窘迫,若非这堂兄接济,一大家子维持生计都难。 “兄弟之间互帮互助,不说什么回报偿还。” 李昭道闻言后便摆摆手,接着便又发问道:“如今已经入了七月,事情筹备如何?日前通义坊旧邸卖于蔡国公主家,得钱也只数万贯而已。这也是家里今年能用的现钱,除此或还能再筹措一些,料想也不会太多。” 这话问也是白问,李林甫这里连日常生活都出问题了,更不要说补上那几十万贯的窟窿。 “阿兄已经助我良多,今又肯给使几万贯钱,我也一定会尽力筹措,争取平安涉过此难!” 李林甫闻听此言便是一喜,没想到他堂兄还肯周济这么多钱,也让他肩上压力骤减,便又连忙说道:“平康坊宅地那也不是全无价值的荒土,虽受那张氏子所陷、溢价甚多,但若真能稳妥经营下来,不失为一处代代延传、荫及子孙的美业。今我与宇文相公家儿郎有计,他肯相助、脱困不难!” 虽然他心里真正倚仗的还是裴光庭的夫人武氏,但这乃是他最深的秘密,自然不能轻易泄露为外人所知,因此还是拿宇文融的儿子宇文宽来安抚家人。 “你自己有主意,那就最好。” 李昭道闻听此言,便也略微安心一些,旋即便又对李林甫说道:“知道你仍对那张氏子心有余恨,但事情追至最初,也难说谁对谁错。当下最重要还是息事宁人,偌大长安城总也容得下你两个,不要因为意气、怨气再继续纠缠下去。” 李林甫听到这话,便有些不耐烦,他这堂兄固然助他不少,但却迂腐仁懦到好坏不分、也全无斗志,实在让人太泄气。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反驳顶撞堂兄,只是低头应是,稍作敷衍后便告退行出了房间。 回到自家院舍里简单吃过早餐,李林甫又交代儿子李岫稍后去西市柜坊去拿钱,然后才带上两个随从一起出了门。 当其行出家门时,便见到一个身形瘦高、眼角乌青的年轻人正站在街对面柳树下向着自家宅门探头探脑的张望,李林甫当即便眉头一皱,抬手着令从人去将此人逐走。 吉温也是刚刚溜达到坊中,想要观察一下李林甫家附近格局地形,没想到被李林甫迎头撞见,他心中自是一慌。 眼见走避不暇,他索性径直入前来,远远向着李林甫叉手道:“李司业好,徒乃河南府吉温,旧是国子生肄业,学虽未成,但也承蒙司业教诲良多。如今从事于外州裴使君门下,使君雅好丹青、特崇尊府小李将军妙技,因嘱徒来求访,未知李司业肯否引见?” 李林甫闻听此言便皱起眉头,他旧年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主要还是管理国学秩序,并不亲自参与授课,因此对吉温也是乏甚印象。 听到其人仍呼自己数年前的旧职,且自言乃是州官从人,他便懒得理会,抬手指着吉温沉声道:“京中法度禁制非外州可比,你若来拜访便具帖求见,岂可于人门前探头窥望!若再见你如此,严惩不贷!” 吉温闻言后连忙躬身连连致歉,一直等到李林甫策马行远,他才敢再抬起头来,望着李林甫背影冷笑两声,然后便转身钻进巷子里,继续绕着李家宅邸进行观察打量。 离开自家后,李林甫便直往皇城鸿胪寺而去。当其抵达官署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不过鸿胪寺本来就是一闲司,李林甫又是直案的判官,他迟到早退也都没有人敢说什么。 可是当其来到直堂,看到满案挤压的文书后,当即便忍不住皱起眉头来沉声问道:“宋丞还没有归署吗?” 得到否定回答后,李林甫登时脸色一黑,开始坐下来处理积压的案事。这些事情虽然很多,但也都是繁琐小事,无非在京的诸胡豪酋奏请觐见、又或讨要赐物,还有就是内外官员家人报丧请赐等等。 一些琐碎小事,李林甫直接就案处断,但是较为复杂的、需要外出执行的事情,他就先推在了一边。 这几天他都忙得很,又要去宇文融家参加会议,还要暗里和武氏见面沟通,实在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事务上。 一直等到午后时分,宋浑才眼神迷离、脚步虚浮的走进官署中,当他看到坐在堂上处理事务的李林甫时,眸光顿时一亮,迈步入前笑语说道:“昨夜有客需要应酬,夜深未了,有劳李十兄你独自当署判事了!” 李林甫心中自是有些火气,但考虑到宋浑乃是宋璟的儿子,也不便直接与之瞪眼争执,因此只是起身招呼宋浑入前来交代道:“此间这些案事我都已经处置完毕,交付属员执行即可。另有这一批案事,我今日无暇处置,须得有劳宋四郎了!” “十兄请放心,我一定将事做好!” 宋浑一边笑应着,一边跟在李林甫身后走出官署来,又向其发问道:“眼下才只日中,兄便要去了?何事如此催忙?” “唉,我不比四郎有家中盛大倚仗,还要去宇文相公家里潦草应事!” 李林甫半真半假的回了一句,然后便离开官署往皇城外而去。 宋浑送走了李林甫后,回到官署中也没有急于理事,而是召来一名典史细细询问道:“李十今早几时归署?他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0483 当权者家事 李林甫仍还不知他已经遭到了各种角度的监控,离开皇城后便直往宇文融坊邸而去。 宇文融家里仍是门庭若市,大量的时流怀揣着各种目的来到这位宰相家门渴求一见,但真正能够登堂入室的却寥寥无几。 主持家事的宇文宽按照这些来访者各所呈献,将这些来访的宾客们分作了三六九等,那些无所进奉、或者礼物价值很小的根本连门都进不去,只有敬奉可观的礼物,才能迈入家门,在不同的厅堂受到接待。 像李林甫这种常来常往之人自然不会受到类似的限制,即便如此,他也要偶尔意思一下,否则便会受到宇文宽的冷眼嘲讽。 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甚至让宇文宽在一众请托者当中都渐渐有了一个童叟无欺的美名,只要钱给够,事情都是好商量的。 李林甫近日出入宇文融家,大多数时候也都见不到宇文融。 宇文融越来越适应宰相这个角色,每天也有大量的政务要处理,并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关注其他的事情,很多时候都直接留宿中书门下官署中,所召见的也都是核心关键位置上的下属。 李林甫一个闲职鸿胪丞,自然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务需要频频进奏。所以他来到宇文融家里,往往都是协助宇文宽招待宾客。因为接触得多了,彼此间自然也就交流得多。 “近日来访者越多,看来自下旬始,中堂客席还要再加十匹绢啊!” 宇文宽仿佛一个精明的、务求利益最大化的商贾,在将近日接待宾客的数量和所收礼货核计一番之后,便又开口说道。 他父亲掌管财计,每一项政令的制定都关系到千家万家的福祉。就像日前所推行实施的清查关内诸寺观隐户,直接让那些寺观和有着寺观产业的人家都急的抓耳挠腮,纷纷求告上门。 尽管宇文宽已经将前来求告的门槛提的极高,但仍然阻不住这些前来求告的时流。这些人都想在国法外争取到一些转圜的空间,自是免不了要争相凑上来接受盘剥。 李林甫刚刚帮忙招待了一群宾客,听到宇文宽的盘算,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只不过如此公然招聚宾客,终究还是有些不妥啊!京中人多眼杂,当下所趁只不过是时局维稳而宇文相公所掌财计独重,一旦时势有所转变,还是不宜如此招摇啊!” 宇文宽倒也不是只知聚敛而全无敬畏之人,听到李林甫这么说后,他便也点头说道:“此事我也同阿耶计议过了,眼下阿耶新近拜相,还需要一些人事上的辅佐,待到诸事行入正轨,我便不再举京中,转去东都接应人事,自然可以免于许多诽谤。” 早年间姚崇在朝执政时,他的儿子们便被安置在了东都,各种卖官鬻爵、贪赃枉法,一样没有受到太大的责难。 而之前源乾曜在担任宰相的时候,也曾主动请求自己的儿子外放为官,结果没想到其人都已经去位,其子仍然免不了因为弄权而遭受极刑。 过往这些例子,宇文融父子当然明白,所以等到时机成熟时便安排宇文宽兄弟们离开长安到洛阳去,也是早就确定好的计划。 “但就算是转赴东都,其实也未足安全啊!两京之间人事往来频繁,更何况百人千愿、欲壑难填,既然纳此群徒所输钱帛,总也不免要有所回馈,若其所求不得,必然喧噪不安。大郎你纵然愿意与人为善,又岂可为此区区钱帛折腰而事众人?” 李林甫听到宇文宽这么说,便又苦口婆心的劝告起来。 “李丞欲言何事,我亦心知。但这张宗之也绝非易于之辈,日前我耶还告我,此徒谋略颇深,即便不能为友,也尽量莫与为敌。为了区区钱帛事而得罪此等人物,实在是不是良计。” 宇文宽闻言后便叹息说道:“如今他有他的产业,我有我的场面,大家行道不同但也相安无事。一旦发生什么触碰,恐怕不是钱帛能够了结的,若再牵连我耶在朝声势,则就更加的得不偿失了。” “大郎你运计稳重,诚然是善,但也实在不必过于高估此徒!他所营飞钱坐地生利,岁以亿计,更挟此业强租汴渠两岸仓邸店肆,每岁得利更是不可计量!” 李林甫见宇文宽又有退缩之意,便又连忙开口劝告道:“大郎你虽愿与人为善,但是要交接多少时流才能有此收获?当中又要付出多少辛苦努力?且还不知要承受多少时流的讥讽诘责。 豪宅美眷,当权者自能拥揽!那张岱他凭什么拥有这些?大郎察其再观己,难道真的甘心将此拱手相让?” “可是我、他若当真那么好图谋,何以留我夺之?” 宇文宽固然是有些不甘心,但他也还谨记着他父亲的嘱咐,没有被李林甫蛊惑的乱了方寸,而是又一脸纠结的说道:“你说那飞钱利润惊人,但却有数成需得归属宫财。我耶外朝执政,我若插手宫务,这岂不是自惹麻烦?天下好事多得很,我又何必尽数拥占!你不要再说了……” 他之所以对张岱如此忌惮,除了来自他父亲的告诫之外,也是因为他还兼任东宫职,日前是亲上东市刑场观看王守庆等东宫官遭受极刑的。张岱一纸弹劾便人头滚滚,他自然存了一份小心。 李林甫见宇文宽仍是不能下定决心,心中也不免暗恨这家伙当真是欺软怕硬、又贪又怯。 他在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说道:“若我有计将飞钱由其手中夺得,大郎你肯不肯支持我?这飞钱之便利,大郎也有所见,一纸票劵畅行天下,更不需再为舟车满载钱帛以壮行程。 大郎你满仓的绢粟想必也忧愁无处存放,若有这飞钱输于他处,自然方便快捷、人莫能知。但今这飞钱不由大郎主事,你敢放心使用?” “李丞你若当真有计将此美业夺来,我当然也是乐见。毕竟我与那张岱无甚交情,李丞却是我门中可以托付要事的智者!” 宇文宽听到这话后,不免也是大为意动。他当然也对飞钱垂涎三尺,但一方面担心给父亲的仕途造成恶劣影响,另一方面又担心张岱那里关系过于错综复杂,不愿直接与之为敌。 可如果李林甫冲锋在前,他当然也乐得敲敲边鼓。正如李林甫所言,如果飞钱能够掌握在信得过的人手中,他大可以将所聚敛的财富快速转移,不必担心哪天朝中失势而被御史刑司们率众查抄。 “大郎既有此心,那事情也好做得多!我观这飞钱利润虽巨,但核心也只在两地钱仓而已。若使一地钱仓突然大批提钱,他那飞钱柜坊必然仓促难应。一旦无钱可兑,谁还敢再将自家钱帛置于其中?” 李林甫对此也谋划多时,这会儿便又开口说道:“大郎可以将家中时货分批暗入其东都柜坊,待到数额累积起来,再暗结汴州众豪室富商,于汴州骤提巨款。俟其纷乱再大举造势,使市井盛传其钱库无钱! 受此重创,其业必然飘摇不定。届时我更于别处用力,使渤海公等诘问此徒,趁其内忧外患而直夺其业,则事定矣!” “你何处发力,可以让渤海公等不再关照其人?” 宇文宽见李林甫如此信心满满,心中自然不免有些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对于自己的底牌,李林甫自然不会随便暴露,闻言后便只是笑语道:“相识非短,大郎应当知我何人。我既然作此计谋,自然有力实施。况且就算是夺其资业未成,大郎也将钱帛调出两京,于汴州做本钱,一样回利惊人!” 宇文宽在想了想之后,便也缓缓点头。 他在京中收货纳贿还都只是小买卖,真正经营的大茶饭还是当年趁他老子在汴州卫官时所经营起来的放贷网络,的确就算没有要谋夺飞钱的想法,也有要把资金调往汴州的需求,倒是不妨跟李林甫合作一把,尝试一下挤兑张岱的汴州飞钱。 两人又在这里商讨了一下行事细节,李林甫眼见天色已黑,宇文融仍然没有回家,便也不再继续等候,而是直接起身告辞,约定明日再来继续商讨。 离开宇文融的府邸后,李林甫也并没有直接返回自家,而是在街上游荡着来到了平康坊。为了避免被更多人看到,他自坊外绕了一圈,从南门入坊,直接便来到了菩提寺外。 菩提寺北面,便是张岱新造的别业。李林甫站在寺外向北望去,看到那早已经完工、修造的华丽气派的屋宇建筑,他心中顿时便有一股火熊熊燃烧起来。 不过李林甫也并没有在街面上站立太久,他很快便拐入菩提寺当中,寻到相熟的知客僧,着其引领自己往菩提寺的菜园去。 所谓的菩提寺菜园,其实是寺内一片修建的颇为雅致的精舍,用以或租或借给时常往来寺庙的供养人们居住礼佛。 菩提寺有长寿猪,闻名畿内,这也让京中许多信众都相信菩提寺佛法精深,连猪这种顽劣之物都能修得长生,他们若能于此虔诚礼佛,自然也能延年益寿。 李林甫走进僧院深处一座精舍中坐定下来,然后摆手示意僧徒退下去,他自己在精舍里内外游走一番,然后便掀开角落一处砖板跳进了一个坑洞当中,然后坑洞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0484 分察南省 放假的时间总是短暂的,转眼间张岱便假期结束,需要再次上班了。 任职监察御史后,张岱参加朝会越发频繁。由于兴庆宫并没有用于百官待漏的场所,因此朝会前维持秩序便需要更多的人手。 殿院人手不足,与会的监察御史也要帮忙维持朝班秩序。往往一场朝会进行下来,都要忙得一脑门子细汗。而大家也都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兴庆宫听政是圣人做出的决定,谁要敢瞎哔哔那不是找事吗? 更何况,兴庆宫也不是全无优点,因其场地比较狭小,从宫门前集结再往兴庆殿去,路程要比其他两大内短了好几倍。尤其大明宫本身就没有皇城百司的位置,百官待漏于丹凤门外,上一趟朝大臣们都累得直吐舌头。 近来朝会往往都是例行公事,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或公布,今天的朝会也并不例外,流程走完后便早早散去。 张岱也跟着朝士们一起再返回太极宫皇城去办公,他不再担任内供奉,也就没有了在兴庆宫搭窝留宿的资格了,只有翰林院直堂中那幅两位丹青圣手配合画出的画像仍在宣扬着他的辉煌事迹。 张岱记得有一个皇帝也爱派画师给大臣画像、然后呈送其欣赏,那就是南梁武帝萧菩萨。 当今圣人人生轨迹与萧菩萨也有类似之处,不只这国业“自我得之、自我失之”,而且也都遭到了所信赖的大臣与血亲后人的背刺。 所以说世道也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当权者将私欲摆在公义之前,那就有人阿谀逢迎、有人暗中蓄力。 回到皇城后,张岱先就近转入太常寺中查看一下。宋卓也已经与马利征完成了交接工作,得知张岱归署,连忙率众迎来,远远便向张岱拱手道:“卑职乍履新,诸事还未有头绪,此间诸事还待六郎安排!” “协律郎本司职事,宋协律想必也知。宪台事务繁忙,我无暇久处本司,职事都有劳宋协律处置。” 张岱也不隐瞒自己在太常寺吃空饷的情况,马利征在的时候,职事也都是基本上由其处理,而张岱更多的精力还是用在翻曲使和左拾遗的事务上。 宋卓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道:“署中已经安排老吏指点,卑职一定尽心尽力,不使六郎有后顾之忧。” 入职太常寺后,他了解到更多张岱的事迹,也明白张岱如今所享时誉可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一桩桩事迹所铸造起来的,公事上多有创建,私事上也关照同僚,无论做同事还是做朋友那都没得说。 “还有一桩就是日前乐官院所赏那《婆罗门曲》,将会有宜春院内人配合编舞创新。这些内人不便到坊曲中来,稍后我会着人送一望仙门籍鱼符过来,宋协律每日午时后可持此入宫往内教坊一个时辰,一同协商编创。” 如今张岱他叔叔张埱担任左监门卫长史,要给一人在宫门处注籍于固定时间内出入也很简单,倒不需要再去麻烦别人。 当然也是因为据张岱观察宋卓这人庄重周谨,才敢给其开一道方便之门,若是换了其叔叔宋浑,张岱说什么也不敢将之引入内教坊。这货一晚上在三曲里就能造自己几百贯,若是进了内宫中还了得! 交待完这些事情后,张岱才又离开太常寺,回到了阴气森森的御史台,干劲十足的令史赵岭也赶紧将今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呈上他的案头。 日前裴光庭还有交代,让自己重视起分察的职责,张岱估计他也是希望自己能在各项行政程序当中发现并搜集一些宇文融的错误与漏洞。 不过就算没有裴光庭的提醒和催促,张岱也是想要直观的感受一下偌大帝国核心政务是如何运作管理的。 所以他便将一些不甚重要的事情暂且押后,并交代赵岭之后每个工作日都给自己预留下一段时间用以分察省事,接着他便入堂稍作报备,然后便拿着台中发给的手令往尚书省去。 尚书省是朝廷当中主要的行政机构,因此每天也都是人来人往、非常忙碌。尤其吏部、户部执掌更加重要,所以其官廨内外也都越发的热闹。 眼见尚书省街东的户部官廨外人头攒动,张岱料想即便现在过去,怕是也找不到闲人来接洽自己,于是便先往相对比较冷清的刑部而去。 刑部尚书卢从愿分司东都、为东都留守,如今在西京留司执事的乃是刑部侍郎韩休。张岱递帖入内,很快就获得了韩休的召见。 “宪台察事久未有任,裴相公新执台事,正思忖将派谁来,却不想竟是张侍御这少年俊才!” 待到张岱入堂见礼,韩休便从席中站起身来,指着张岱便笑语说道,对其颇有几分欣赏之意。 张岱本来还有点担心会遭到郎官们的抵触,毕竟他到这里来可不是帮助他们做事的,而是要瞪眼挑他们的错处,换了任何人想必都不喜欢自己身边摆上这么一个监控器。 “下官奉命而来,非为干扰省务,愿受韩侍郎指点,一同匡正于时、共勤国事。” 见韩休对自己态度还算和蔼,张岱便也入前作揖道。 韩休在历史上是以正直勇谏而著称,甚至被后世人称为小宋璟,这也侧面印证了宋璟的含金量。而韩休本人则是一副儒雅的文人形象,并不是那种盛气凌人者。 他直从堂上行下,又向张岱笑语道:“某入职刑司未久,已有数事是受张侍御进章所使。你言事有据、秉直行事,更难得有估赃定准的进计,使国之司法量刑得有常准可循,于今在事时流中也甚有可称。相信你也能正直察事、匡正不扰。”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道:“此间自有察事御史直案,便着吏员引你前往。我今案头还有些积事,稍后得暇再来闲话。” 张岱闻言后便也连忙告退行出,接着便在吏员引领下往自己的办公场所而去,而当他看到刑部给安排的直案时则不免有些傻眼。 这地方只是两间庑舍之间隔出来的一小片空间,宽不过只有数尺,深也只有丈余,一方狭窄的书案摆在当中,进出甚至都要侧过身去。 “这里就是察事直案?” 张岱哪怕不是来找茬的,可是看着这狗舍一样的房间,一时间也忍不住瞪眼询问道。 “请张侍御见谅,此直案使用日久,并不独为张侍御所特设。秋官、宪台各有所掌,宪台遣员于此察事,若是两司和悦不争,则恐法失公正……” 那吏员听到张岱的喝问声,顿时便一脸为难的回答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满心无语,他探头向内看了一看,发现里面两侧的栅栏都被摩擦的表面油亮,倒也相信了这吏员所言,在他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御史台同仁们都在这里蹲过号子了。 既然是故俗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张岱见里边地方虽然狭窄,但总归还算干净,而且两侧并没有完全封闭堵死,透气性也还好,于是便步入其中坐定下来,然后便吩咐道:“将相关事则呈交上来吧!” 他作为监察御史,对刑部的事务只有监督权却并没有干涉处置的权力,而监督的内容主要包括人员出勤率、事务处置效率以及重大事务的处理是否公正得体等等。 只不过在实际的监察过程中,界线往往很难厘清,毕竟挑错简单、做事却难。御史相较于实际的办事人员要有着更大的话语权,因此分察御史干涉省务也都是常有的事情。 韩休方才所言希望张岱匡正不扰,就是希望他能守住分寸,不对的地方可以指出来,但不要逾越插手刑部的事务。 但是御史台跟刑部业务本来就有重合之处,御史们也要捞政绩,遇到什么有争议的司法案件,想要不插手那是很难的。由此也就可以明白,为啥刑部要给分察的御史安排蹲号子了。 张岱倒是没有业绩上的压力,他之前勤于推案,几乎一年的政务量都快搞定了,只要不是什么涉及到重大冤屈难申的情况,他也不想插手去干涉。总要给其他人留点表现的机会,毕竟大家都是领一份俸禄的。 眼下已经进入了七月,而秋分往往在八月中,因此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天下各地的重大刑事案件也都纷纷汇入刑部,尤其是那些罪大斩首的案件,挤压了半年的时间,都要进行最后的覆核然后便等到秋后进入行刑的阶段。 所以眼下刑部大半的事务都与此有关,各种刑决案事的判处结果也都在张岱眼前过了一遍。单单各种死刑案件,张岱便浏览了百余份,这当中超过一半都被驳回,死囚们改判以其他的刑罚。 唐代司刑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宽刑慎死,尤其在贞观、开元等相对政治比较清明的年代,死刑的判决尤为慎重。 虽然张岱几次劾人至死,但都是非常极端和特殊的情况,而且那些被判死之人往往也并不是他所弹劾进谏的主要目标,属于遭受牵连,并不是张岱本意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实际上在民间的刑事判决当中,除非真的是罪大恶极,而且就算是被判了死刑,在接下来的覆核阶段只要找到新的证据或遇到大赦之类的转机,往往也都可以免于死刑。 但大唐终究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其治理手段也不能脱离其时代背景和生产力发展阶段,太过脱离实际的褒扬也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唐代司法固然有宽刑的特点,但还有另一个特点那就是重役。尤其是对外战争的频繁,使得劳役负担也越来越沉重。 0485 知己难求 由于不需要介入刑部具体的工作内容,张岱这分察也察得很快,结束了文书卷宗的审察之外,他又在刑部下属诸司溜达了一圈。 眼见时间将近正午,他便结束了今天的督察,顺便与相关人员约定好明天相近的时间把需要检察的文书呈送到他的号房里去,然后便准备离开。 “堂下已经备好餐食,张侍御是否留此用餐?” 吏员见张岱要走,便又开口询问道。 张岱听到这话,脑海中顿时泛起那坐定之后都不能平展开两臂的号房,当即便连连摇头。真要留下来用餐,还不知刑部会拿出什么鬼东西来招待他。 他们御史台伙食在整个皇城诸司都出了名的好,才不能留下来再继续遭受刑部虐待呢! 他回到御史台公厨用餐完毕,顺便整理了一下对刑部的分察报告,接下来便又往户部而去。 午后时分,户部官署内外不再像早间那么拥挤热闹,只是张岱来的并不巧,当司主官往中书门下奏事去了,户部这里并没有招待他,只有人将他引到侧廊去便不管不顾了。 有了上午时分在刑部的遭遇,张岱心里也清楚无论尚书省这些人表面上是何态度,内心里都还是比较抵触接受御史台的分察监视,再加上他还跟户部有的人并不是很对付。 刚才走进户部官署的时候,他便见到韦恒那货在廊下跟吏员们交头接耳、不知在吩咐什么,他受此冷落倒也并不意外。 好在张岱并没有被冷落太久,他在侧廊下坐了约莫有一刻多钟,便见到新任的户部侍郎裴耀卿自门外行入进来。 裴耀卿并没有留意到侧廊等候的张岱,先是径直入堂,当听到吏员进奏张岱前来分察的事情时,他眸光骤然一亮,又阔步走出堂来,站在廊下左右张望一番,旋即便见到侧方行来的张岱,当即便对张岱连连招手,脸上的喜悦也是溢于言表。 “入京后忙于职事,还待得闲后往燕公邸上拜访,顺便请见张侍御,不意张侍御今日便主动来见!” 待张岱走到近前来,裴耀卿入前一步拉着他的手便往堂中引去,一边走着还一边笑语说道:“张侍御你的事迹与高论我都闻名多时,早便想结识你这位少年俊才! 日前经东都入京时,我曾访问那位周义士之后,听其所言其父凡所谋划俱为张侍御袭得,今日既来,我要细问旧论,还请你不要厌烦!” 裴耀卿在封禅之年担任济州刺史,因为知顿得宜本来应当受召入朝,不过开元十四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朝中人事板荡,裴耀卿便又被任命为宣州刺史,前往江南任职,并负责将江南的漕米物资输济北上。 一直等到宇文融拜相,举荐裴耀卿继任户部侍郎,裴耀卿才得以返回朝中,任命五月下达,又传递到江南,直至六月底裴耀卿才得以归朝正式任职户部侍郎。 裴耀卿之所以对张岱如此热情,就在于旧年张岱铜匦投书所进献的那改革漕运之计。 张岱当年是托以周良之名进献此计,而裴耀卿在途经洛阳时,便忍不住访问周良之子周朗,但是从其口中却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讯息,入京之后又忙于职事而未暇去访问张岱,此时在官署中见到之后,他的心情自是颇为激动。 张岱见到裴耀卿这个治理漕运的一代名臣,心中也是深感喜悦,而裴耀卿对他的热情态度也不免让他颇感羞惭,毕竟当年他所献计还是借用了历史上裴耀卿的种种设想,颇有盗其功名之实。 因此在面对裴耀卿的热情招待时,张岱也是保持着非常恭谨的态度,向着裴耀卿深揖为礼道:“当年所献或曰善计,然亦不乏脱离实际、未足翔实之弊。裴侍郎久参漕务、总于江南漕情,想必更有宏计,下官亦应俯受指教,于侍郎面前实在不敢夸智!” “我虽然参事日久,但却也只是躬于庶务而已,总揽宏计未有,所谋俱未出于张侍御所进旧计。可惜当年那位周义士已经身死王事,如今只能再讨教于张侍御,盼能有所启发。” 裴耀卿在堂中与张岱分席坐定之后,便从身边掏出一份卷轴来,一边摊开一边对张岱说道:“这漕运之计我誊录全文,并将各地河渠仓邸诸情皆有收录,今与张侍御略论事则……” 大唐漕运之弊,张岱绝不是最先意识到的人,当下时流对此便已经颇有思考。像是分级运输、广置粮仓等种种思路,前代贤臣便已经多有尝试,而等到裴耀卿拜相之后又进行了一番系统化的总结与推行。 安史之乱后国运中衰,河北、河南等财赋重地全都遭受重创,江南的漕米物资等更成了维系大唐政权的命脉。虽然也涌现出刘晏等一系列的理财能臣,但最基本的财赋输济渠道,仍是由裴耀卿所奠基。 裴耀卿在一众开元宰相当中或许并不是最为知名者,但是他在位期间所主持的工作,却是给大唐帝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张岱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接触到众多时流名臣,这些人固然也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一面,但他们各自也都拥有立足于时代、深思时弊、构建良策的行为。 甚至就连他屡屡缠斗的李林甫,也有着许多针对时弊的谋略计策,只是在其茫然不觉的情况下便被张岱盗用了。 面前的裴耀卿在讲起漕运相关事宜的时候,也是两眼熠熠生辉。尽管张岱已经先其一步针对漕运做出了纲领性的总结,但裴耀卿也并没有停止自己的思考,而是在此框架之下进行了更周全具体的考虑。 “江南湿弊,物难久储;河北事繁,宜加体恤。皇朝所以久安,在于奉行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损补之道,在乎漕运。筋骨劳损,气力衰减;精血困滞,性命难长……” 裴耀卿眼下虽然还没有入掌中枢,但是也已经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对于各地民情物情都有着深刻的认知,也意识到需要凭着中枢的调度之能让天下各地有所互补。 江南人力既然难加组织役用,那就要通过物资的输给针对河北、关中等地力役沉重的现象加以补偿。广拥天下,是为大唐,如果各地不能做到互补长短,甚至人为的制造撕裂,这不异于自残。 裴耀卿拉着张岱侃侃而谈,表达着自己针对漕运改革的各种构想,而张岱也不时的引用一些后世的观点加以补充。 这种由历史当中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往往高度凝结着时代的智慧,哪怕只是一两个观点,都足以点破裴耀卿脑海中积存多时的疑惑。 两个人一个有着丰富的一线经验,另一个则有着高度总结的观点,融合起来顿时便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彼此越谈越是高兴,以至于裴耀卿将其余案事都抛在一旁,属员几次入堂奏事都被其不耐烦的摆手屏退,然后便继续与张岱进行话题讨论。 “往年得誉以神童,如今潦草半生,凡所经历自谓有得,但却杂乱无章、不知何以总叙。六郎是我知己,掏心捋肠,使我疑惑尽解、思绪顿开,当真相逢恨晚!” 不知不觉,裴耀卿早已经下堂来与张岱对坐于一席,聊到激动处更是忍不住握着张岱的手连连感叹道。 张岱固然没有裴耀卿那么沉醉于这场谈话,但通过裴耀卿对时事的讲述而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观点加以总结,也是大感收获颇丰。 他主要活动在两京之间,就算之前往河南河北游历一程,也都是走马观花匆匆一览,对于州县之间的了解自然不如裴耀卿这么深刻具体。 这真的是“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人的智慧阅历终归是有限的,若能从其他人那里学到对方一些知识的精华,要比自我的探索便捷了无数倍。 “下官年未弱冠、恐有狂想,今听裴侍郎半生之智,如醍醐灌顶,幸甚至已,虽未尽得,余生不惘也!” 张岱也忍不住频频作揖,向裴耀卿致以诚挚谢意。 两人这里恍若无人的交谈,让户部其他人也都大感惊奇,不知道他们何以如此投契。 至于心中对张岱怨念颇深的韦恒,看到这一幕更是吃味不已,明明裴耀卿是受其表兄宇文融所荐,何以对张岱如此垂青赏识?莫非是心持异计,准备别投? 他见两人相谈多时仍未有罢休之意,于是便索性直往门下省而去,将此间情况尽数告于宇文融:“裴侍郎能够归朝,皆仰相公之力。今相公方欲借用其力而大展抱负,其竟心持两端,还能信之?”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便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想到近日所闻张说与邓国公张暐互动密切,于是便沉声道:“你持我手书再返户部,邀此两人一同归家叙话!” 0486 治人不如治物 宵禁开始前,张岱应邀来到宇文融坊邸,当见到门前那车马喧哗的场面时,他也不免吓了一跳。 虽然他也早就听说宇文家大肆招聚宾客的事情,可当真正看到前来拜访的宾客车马足足沿门前大街排出数里长的队伍,几乎堵满了坊中十字街,他也不免感叹宇文融家人气排场真是大得很,怪不得他那姨母武氏抱怨继子裴稹不会经营家事。 只看这阵仗,哪怕他爷爷张说权势最盛时期也不具备啊。姓宇文的上次这么气派的时候,大概还是北周时期。这场面说是门庭若市都是轻的,哪怕东西两市平常时节怕都没有这么拥挤热闹。 相较宇文融家门前这热闹的情景,不要说本来就不怎么交际时流的裴光庭,哪怕是张岱家同坊邻居、拜相时间更早的萧嵩家里,都是小巫见大巫。 当然,宾客多少也并不能代表权势高低。宇文融家人气如此高,除了其人本身就爱好交际时流、招聚宾客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宇文融所管理的政务内容和所推行的政策要更加的渗透下层。 几名宰相当中,萧嵩作为中书令和兵部尚书,掌管王言制敕与内外军务,这都和中下层百姓没有什么直接的重合。裴光庭掌管御史台,并且还试图进行选官改革,这就更加的脱离百姓了。 唯独宇文融所掌管的财政,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他的政策实施能够直接决定畿内与天下百姓的负担轻重,民众也对其政策感触最为直接和深刻。 因此畿内但凡稍有门路之人便都争相前来拜访,哪怕不能结下什么深厚的交情,仅仅只是游历门下听到一些只言片语,提前获知一些国策的调整变动,对普通人而言就是一个莫大的机遇。 因为门前宾客实在太多,加上张岱前后随从同样不少,当其一行磕磕绊绊来到宇文融家门前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张岱一边让人入前递入自己的名帖,一边忍不住想起一个后世的梗,等到稍后登堂,宇文融会不会问他乘的什么马、为什么会塞车? 他的坐骑固然都是骏马,可关键是街面上访客太多了,想要进出自如,估计得乘坐直升机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宇文融家前庭又是一阵哗闹声,一个年轻人带着数名豪奴,排开前庭拥堵的人群,直向门前走来。 “是何贵客登门、竟然有劳语文大郎亲自出门相迎!” 一些常在门前徘徊的访客眼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便惊诧问道。 年轻人正是宇文融的儿子宇文宽,来到门前便见到被随从们结成阵仗站在自家门侧数丈外的张岱,顿时便满脸歉意的迎上前去,一边走着一边对张岱拱手道:“门前人事杂乱,有劳张六郎受扰等候,实在失礼!还请张六郎见谅,快快入门稍作歇息!” 看到外间一众访客都难入其门,宇文宽却亲自出门来迎接自己,张岱心中纵有些许不爽,这会儿也都荡然无存,便也向宇文宽拱手笑语道:“得宇文相公相邀,已是欣喜不已,更有劳大郎出门相迎,则更受宠若惊!” 两人说笑着往门内走去,至于张岱那几十名从人,由于宇文融家实在是已经人满为患,于是便只能丁青、银环两人随从同入,金环则带着少年来瑱并其他从人到一旁墙角先猫着,等着稍后主人家派家奴过来送饭给食。 他们一行人入宅去,坊中街上却仍议论不休,有人忍不住开口说道:“方才宇文大郎出迎的,难道是张燕公家张宗之?张燕公失势久矣,那张宗之竟还如此排场?” “是啊,不都常说当下畿内诸权门,唯萧令公门下堪与此匹敌?但见宇文大郎方才满脸谄笑,竟还需要逢迎张宗之?” 京中百姓闲来也会臧否台面上的人物以彰显自己见多识广、对时局的了解深刻,以此区别于外州那些见识粗鄙的乡野人士。 但其实他们高谈阔论的唯一理据,也不过是谁在势位而已。毕竟位子只有那几个,谁在位谁去位是最直观的体现。至于更深一层的形势变革,他们也鲜少窥见,只能捕风捉影的去想象猜测。 如今的张岱在官场上固然也算是一个小人物了,但区区一个八品御史也实在难入长安父老们的法眼,在他们观念中也不过只是一个仗着门资混日子的纨绔罢了,哪里值得堂堂宰相之子亲自出迎? 且不说门外街面上的议论,几人扰过前庭进入邸内,环境才变得清静一些。 一路上张岱也跟宇文宽闲聊几句,原本在其印象中这家伙应该是贪鄙且倨傲,但交流下来才发现宇文宽也是开朗风趣,且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流露。 这倒是跟传言中有些差别,不过张岱也明白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口蜜腹剑也并不是李林甫一个人的天赋技能。坏到露相的人固然也有,但看着彬彬有礼的也绝不尽是正人君子。 外间已经是门庭若市,宇文融家中堂上同样座无虚席,而张岱刚刚迈步走入堂中,顿时便感受到一股怨毒的目光投向自己。 他循着自己的感觉望去,果然不出预料的发现了坐在席中的李林甫。 李林甫的座席还比较靠前,显然在这满堂宾客当中还算受宇文融的重视,但也是比较有限,起码宇文融未将他们彼此间的仇怨放在心上,仍然邀请了张岱来其家中做客。 “下官见过宇文相公、裴侍郎并诸君,因事所滞,来拜迟矣,还请相公见谅!” 张岱步入堂中,先向坐在堂上的宇文融与裴耀卿见礼,又向堂中环施一揖,口中歉声说道。 他这里话音刚落,李林甫便向坐在其席下侧的班景倩说道:“我不入台久矣,班杂端等今时台中委事,都是少者多劳、甚于宰相吗?” 这话自然是在讥讽张岱狂妄自夸,区区一个监察御史难道会比宰相更加的事多繁忙吗?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不作回避,而是转身望着李林甫笑语道:“李丞此言差矣,年初足下才在台中受鞫,何谓久矣?宇文相公国之柱石,虽万端杂绪能理之分明,我区区后进小子、临事则乱,安敢自比于尊者啊!” 被人这么当众揭开伤疤,李林甫自是愤怒不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再作反击,堂上宇文融已经先一步开口说道:“张岱辞锋锐利,时流早有见识,不必过多显摆。听说你今日与裴侍郎论道甚欢,知你仍有丰饶余智尚未尽用于事,所以邀你来见。其余事情,倒也不必多说。” 宇文融都这么说了,张岱只能再垂首致歉一声,然后转头打算在下方末席找一座位,结果却被裴耀卿摆手邀与同席。 裴耀卿对张岱的欣赏真是发自肺腑的,尽管瞧出宇文融的门客们与张岱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但也并没有因此便有所避嫌。 待张岱在自己一旁坐定下来,裴耀卿便又对他说道:“方才我将午后所论与宇文相公稍作商讨,都觉得当中大有可为之处。你所言官府徒置本钱以食利,既是滋生奸恶的下策,同时也术未尽用,应当借鉴常平法……” 今天下午张岱跟裴耀卿谈论了许多话题,其中一个就是对过往公廨本钱的经营方式进行了批判,同时提出了一个扩大官营范围的设想。 漕运改革的核心是灵活调节运力、以及充分发挥关津节点中枢的仓储集散能力,使得物流更加灵活与便捷。过往的物流成本则是通过加征百姓脚直来筹措,即百姓要在正税之外再承担一份运费。 之前宇文融担任汴州刺史的时候,也借鉴了一部分张岱所提出漕运改革的思路,初步实现了江船、淮船与河船的阶段性运输,也使物流效率提上一个等级,有效的节约了一定的运输成本。 但是这些成本宇文融并没有投入到沿途大型仓邸的建设,而是直接用于放贷食利,尽管在短时间内使得汴州财政收入获得显著提升,但实际上既没有削减税户的负担,又加重了对汴州商户的盘剥。 张岱所提出的设想,是官府不再用本钱放贷来食利,而是把这些资金投入到内航港口的建设,通过提供各种基建服务、用租金和税钱获利。 随着港口仓储设施建立起来,又可以借鉴常平仓对粮价的调节,对大宗商品收储发销等季节性的调节。 商贾们不需要再深入乡里辛苦收获,直接在港口官仓提货然后再发往目标市场,加快物流循环、提升商贸效率等等。 张岱这一思路,既是借鉴了一些后世大电商平台的经营方式,同时也是对中唐刘晏漕运、常平、专卖等各项改革的一个总结。 治人不如治物,提高生产力,扩大生产规模,增加商品供给量,促进商品的流通。有物聚散即有利可图,加强区域间的互动,刺激社会活力,让统治成本有效的均摊到整个天下,而不再是摁住一个敌方死命的薅! 0487 一言不合,拂袖而去 张岱自知他这一套想法要实现的话工程量实在太大,诸如一个顺畅稳定的漕运物流基础,眼下都还只是勉勉强强。至于其他的客观条件,每一个实现起来也都不简单。 而且他也缺乏一个对大唐帝国社会各个阶层整体又深入的认知,因此在做出这些构想的时候,也不乏脱离时代背景的幻想,具体实现的空间有多大仍然有待细致客观的评估。 所以他也并没有将所有构想都向裴耀卿和盘托出,而就是进行交流的这些部分,裴耀卿尽管肯定了他的想法和思路,但也提出了不少的指点意见。 此时当裴耀卿再转述起这些想法来,便不再只是张岱脱离现实的妄想,而是增加了他立足于现实的各种细节补充,逻辑性与可行性都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加强。 所以宇文融在听来也是忍不住赞不绝口,甚至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想法与思路有的地方比他的理财思路还要更加的宏大可观。 堂中这些宾客们,多数都是宇文融所欣赏和提拔的下属,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参与到宇文融的财政治理当中来,听到这些想法后,也都不由得加入讨论,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 张岱向来都不介意别人了解他的思路,真正能够给世道带来深刻影响的变革,绝对不是什么灵光一闪、一两个人偷偷摸摸就能完成的,必须要许多人参与协同、并且调动起大量的社会资源,进行重新分配和新的方式加以运用,才能产生正面的效益。 退一步讲,他的这些想法为时流所知后,当某一天汴渠上那成千上万船工和他之间的关系被挖掘出来之后,众人也不再只会怀疑他在沽恩于众、圈养死士,同时还能解释是为了践行他的这些经济改革的理念。 只要存在一种社会革新的想法,世道前进的方向就会多一种可能。真正的屠龙术是让人们相信并且愿意追随,而不是两三人关起门来暗搓搓的计议是该下毒还是该掏裆。 可当其他人都在高谈阔论的时候,宇文融的儿子宇文宽脸色却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他对张岱所提出那些所谓益国益民的想法兴趣不大,唯一听得真切的,那就是张岱反对公廨本钱放贷食利,并且还提出了替代的方案,又获得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一众时流的欣赏与称赞! 宇文宽原本对张岱并没有什么敌意,无非是有点羡慕嫉妒,但也远没有达到要除之而后快的程度。就算李林甫几番劝诱他去对付张岱,他也始终坚持不肯亲自出手进攻,只愿意敲敲边鼓、坐收渔利。 可是他这里想着和平共处,却没想到张岱竟处心积虑的想要搞黄他见利最多的产业!他在汴州放利的本钱,就是依托官本放出以收取巨利,如果被张岱奏停了此事,他自然也要痛失一条财源! 与宇文宽一样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的,还有一个李林甫。张岱提出官府不再经营公廨本钱,也给他的一些计划造成了破坏。 他之前还盘算着要利用调查捉钱令史以追赃这一件事牟取巨利,可如果张岱说动宇文融不再坚持恢复公廨本钱的话,赃还追不追?他身上所背负的巨额欠款又该怎么还? “张岱言事总能标新立异、发人深思,超出俗常但却合乎道理!” 宇文融对张岱早有欣赏,此番在听完其与裴耀卿讨论的内容后,便也开口夸赞道,并又再次抛出了橄榄枝:“你日前所进之盐引开中法,我近来也多有所计,一些事情已经排在日程,如今正缺少一人往盐州去巡察盐事。 此计本就出于你,且河南九姓之众多有你祖父张燕公旧所招抚,不知你愿不愿出巡盐州?若是肯行且妥善完成巡察事务,归朝之后我必擢你于显,不再受年资所限!”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望向张岱的眼神自是充满了羡慕。 朝士立朝巡使地方本来就是一个美差,不只出入有公费开支,地方上还会有礼货进献,州县之长迎来送往都要恭恭敬敬,更不要说归朝之后还有政绩奖赏,尤其宇文融所显现出对张岱的赏识态度,更是羡煞旁人。 然而张岱在听到这话后,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一则双方派系不同,他若是想改换阵营,代价实在太大。二则关内盐田使本就为朔方节度使所兼,即刚刚打了胜仗、正气势如虹的信安王李祎。 张岱现在跑去盐州巡察盐事,挑信安王的错处以便将盐事收回朝廷,那不是上赶着去踢老虎屁股? 所以在闻听此言后,他便连忙起身,一脸歉意的说道:“宇文相公如此垂青,下官当真受宠若惊。唯今身受裴大夫所付诸事尚未有所建树,实在不敢贪功求多,故以只能敬谢……” “狂徒说什么!我耶好心赏识,赠你一个显赫前程,竟敢推却嫌弃?谁给的你胆量?” 不等张岱把话说完,已经对其暗生敌意的宇文宽当即拍案而起,指着张岱怒声喝道:“裴氏在朝自顾不暇,若以为凭其权势便可轻视宰相,你是做梦!当年你祖父失职,乃是罪有应得,岂我耶所构陷?若仍衔此旧恨不能释怀,拒为国用、不思回报,只是自误,自有报应及身!” 李林甫眼见宇文宽突然暴起,指着张岱喝骂一通,心中自是暗暗叫好,同时不由得暗自庆幸,他这里苦劝多次都没能劝动宇文宽,结果张岱这小子登门一次便让彼此撕破了脸。这小子得罪人的本事如此高明,焉能不败啊! 宇文融本待开口训斥儿子几句,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几次示好拉拢,全都被张岱弃若敝履的加以拒绝,他固然还挺欣赏这小子,但也难免怨气滋生,觉得应当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堂中众人多是宇文融门生下属,眼见宇文融不发声,只是任由宇文宽发癫斥骂张岱,他们当然也都不敢触这霉头,只是垂首默坐席中。更有几个则跃跃欲试,想要起身和宇文宽一起诘责张岱不识抬举。 不过这些人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席中却又有人起身大声说道:“国朝名位设以待贤,上至宰臣、下至令史,但使有才有功,居之可以无愧!何类狂徒敢大放厥词、目作私己之物,敢于任意发授? 张岱才器可观、事迹可称,专于职任又深思国计,思有益、行有功,需向谁回报、又需受何报应?我年齿虚长,见识短浅,请问宇文大郎,奉何人间至理、作此一番言论!” 这起身喝问、为张岱打抱不平的,正是他新结识的忘年交裴耀卿。 眼见裴耀卿起身为张岱站场,本就自知儿子言论欠妥的宇文融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对儿子喝道:“今日我良朋好友登门做客,岂容尔徒在堂叫嚣狂言!还不快速速道歉,请裴侍郎包容见谅!” “阿耶,我……” 宇文宽闻听此言,心中自是有些不忿。在他看来,裴耀卿也不过是受其父举荐才得入朝的外州鄙士罢了,竟然敢叫闹于他家厅堂,分明是裴耀卿在失礼! “今日登堂拜见,本应诚心领受宇文相公见教,拙性贪杯、不觉竟醉。言行有所失礼,羞再留此继续露丑人前,便暂请告辞,来日再来拜会!” 裴耀卿也不等着宇文宽低头道歉,直接走出自己的客席,然后又转头望向张岱道:“张六郎同去否?” 张岱还有什么好说的,相识半天的老先生竟然这么撑自己,多犹豫一秒都是不尊重。于是他便也连忙向宇文融略作拱手,然后便在满堂宾客目瞪口呆下和裴耀卿一起往门外而去。 “快、快去,快去礼送裴侍郎出门,告他我择日再去登门致歉!” 宇文融看到这一幕后,心中自是恼怒不已,但也知道当下不宜再继续发怒、撕裂与裴耀卿的关系,当即便抬手对儿子喝令道。 虽然他性格张扬且不失暴躁,但也并非全无理智。裴耀卿可不是他的门生下属,论及资历较他还要更深厚几分,也是他精心挑选一个政治上的盟友,如果因为这样一桩小事而搞得关系变僵,对他后续一系列的政策推行都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 宇文宽见父亲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尽管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但也不敢再要强,连忙跑出厅堂去一路往外追。 同在席中的李林甫看到这一幕却有些傻眼,心中也在暗自思忖,这张岱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 且不说本就处于敌对立场的宇文融对其欣赏有加,几番都流露出要提拔招揽的意思,就连这个刚刚归朝任职的裴耀卿,仅仅只是与这小子接触短时,竟然就不惜跟宰相翻脸,都要如此热心回护其人! 发生了这种事情,宇文融也无心再继续宴饮,他一脸烦躁的坐回席中,摆手喝令道:“且都散去休息吧,不要耽误了明早入省执事!” 0488 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岱没想到裴耀卿竟然这么硬挺自己,甚至不惜跟宇文融这个荐主翻脸。 在他印象中,这些政治人物与人交际时往往都是温和含蓄,并不会太过直白露骨,除非是彼此间积怨颇深、又或者双方地位差距悬殊,才会不留情面的大加制敕。 裴耀卿和宇文家自然不会有什么旧怨,而且宇文融还是将其举荐入朝的当朝宰相,结果他竟然因为宇文融的儿子对自己的无理指责而大动肝火,乃至于拂袖而去,这当然大大出乎了张岱的预料。以至于行出宇文家不短的距离后,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裴耀卿也留意到张岱一直在用狐疑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他对自己的言行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开口问道:“你在坊中有无相识人家、可往叨扰一晚?”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可是裴耀卿旋即便又摇头道:“罢了,也不必去滋扰别家了,便在坊中寻一旗亭家,暂且留宿一晚罢。方才意气骤作,酒食都还未尽兴呢!” 张岱闻言后,连忙抬手吩咐丁青去寻找和安排,自己则趁机策马行至裴耀卿身旁,一脸认真的对其说道:“方才宇文相公府上,多谢裴侍郎仗义直言。只不过,如此一来会不会有扰裴侍郎与宇文相公之间的交际?” 裴耀卿闻言后便摇头笑语道:“你也不必多谢我,我是借你一事直抒胸臆,希望宇文相公能够有所醒悟。” 讲到这里,他便抬手指了指远处宇文融家门前长街上还未尽数散去的人群,口中叹息说道:“如此门庭若市,人不讥之市权?尤其宇文相公所掌国务财计,更应谨慎自处。 钱谷计数,毫厘可见,分寸之差,需以尺丈遮掩。唯公正无私,才可望分寸不差。今宇文相公大张罗网、招聚人情,此群徒皆有求而来,若其有得则国计大损,若其无得则忿怀谤议……” 张岱听到裴耀卿对宇文融家门庭若市这一现象的批判,才明白过来这位老先生之所以刚才发那么大火,倒也不是只为了给自己撑腰,同时也是为了警告宇文融,或者想要借此划清一下界线。 这倒不是裴耀卿不仗义,而是宇文融父子的确是有点丧失边界感。正如裴耀卿所言,管理国家财政本来就需要严谨无私,结果宇文家却仿佛在家里干起了权力变现的买卖,跟一群虫豸搅和在一起,又怎么能搞好国家财政? 裴耀卿被宇文融举荐继任为户部侍郎,而户部也是宇文融推行其各项财政改革的主要执行机构,看到宇文融家宾客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说不定宇文融自己分分钟都被带进沟里去,裴耀卿又怎么能不紧张? 可是他如果直接就此加以规劝的话,宇文融未必会听进心里去,反而有可能会觉得裴耀卿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那裴耀卿只能找机会借题发挥一下,希望宇文融能够有所警醒。如果接下来宇文融能够有所收敛,那么双方自可以笑释误会,继续做一对配合默契的政坛搭档。可要是宇文融仍然我行我素、乃至于变本加厉,那彼此也就只能渐行渐远了。 裴耀卿虽受宇文融所举荐,但其资历却并不比宇文融低,只是因为境域比较尴尬,这些年才辗转在外。 其人幼应神童举,之后便进入漫长的守选,弱冠之后解褐任官,担任唐睿宗李旦潜邸相王府典签,而这就是裴耀卿身世经历比较尴尬之处。 他并不像姚宋二张那样早在武周年间便崭露头角,乃至于成为时代中坚力量,又不像宇文融等在玄宗开元年间才逐渐成名,不巧正好处于时代的夹缝当中,做了唐睿宗李旦的潜邸旧人。 虽然当今圣人登基前后尽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有太平公主在那里上蹿下跳、枉做恶人。 但实际上睿宗在传位给玄宗前后,父子间也是经历了一番微妙的博弈与摩擦,而太平公主的跳闹就是这种父子矛盾外在的直接体现。 中宗驾崩时,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拟诏以温王为皇太子、相王辅政,结果这份遗诏遭到韦后与宗楚客等人的篡改。 于是太平公主联合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除诸韦,是夜上官婉儿亲率宫人迎接政变人马,并拿出遗诏示于刘幽求等政变参与者,以示自己未与韦后同流合污,然而李隆基仍是处斩了上官婉儿。 原因也很简单,天下大事给你们几个妇人安排明白了,老子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的打进皇宫来,是做气氛组的? 老子进宫前,你们拿出这份遗诏昭告天下,那是不敢挑你们理,只能俯首从命,但现在都打进皇宫来了,你拿份过气诏书显摆啥?老子的刀才是真道理! 这皇位就是我置之死地而后生、给我爸抢来的,不是你们内宫妇人一句“相王辅政”送过来的! 所以唐睿宗景云年间看似已经拨乱反正、时局平稳了,但实际上仍然动荡不安。表面上只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这对姑侄的矛盾,但李旦大事骑墙的态度也让父子间关系微妙且危险。 裴耀卿作为相王府官,在这段时间内官职也是屡有升迁,直至开元元年便已担任长安令,但之后官运便停滞下来,等到开元十三年出任济州刺史因封禅知顿得宜而再次获得赏识,却又辗转于外州数年之久才得以归朝。 拥有如此阀阅资历,尤其本身又有足够的能力,按照正常的官场升迁规则,裴耀卿是足堪拜相的。 但其拜相的时间却一直推迟到开元二十一年,而且还是在关中旧雨、长安饥荒的背景下,唐玄宗因其屡进改革漕运之计,才终于痛定思痛的决定任命裴耀卿为宰相来改革漕运。 裴耀卿所主持的漕运改革很快便取得了巨大的成效,使得唐玄宗可以继续在长安趴窝,足不出户而长安也无复饥馑之忧。 但如此能干且廉直的裴耀卿,却在不久后便受累于李林甫与张九龄之间的政斗而被罢相。旋即杨慎矜、韦坚等盘剥之臣纷纷得用,在裴耀卿改革基础之上加重聚敛,将天下间民脂民膏纷纷搜刮到长安城中,以供君王挥霍享乐。 裴耀卿自不知短短时间内,张岱脑子里已经将其之后数年宦途履历都过了一遍,当来到坊中旗亭家的时候,又兴致盎然的笑语道:“无酒助兴,言亦乏味,着酒家速速送酒过来,我与六郎继续畅饮畅谈!” 张岱本身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饮酒,但见裴耀卿如此豪迈,便也陪着裴耀卿边喝边聊,只不过这酒家提供的酒水质量很一般,一股酸苦的酒糟味让人有些受不了。 张岱见裴耀卿也被酸的龇牙咧嘴,便又笑语道:“来日下官家中盛备酒食,再邀裴侍郎入邸尽兴。” 酒虽不好,但也能醉人,裴耀卿这会儿也已经醉意不浅,闻言后便摆手道:“宇文相公做派,我固然不喜。但张燕公风格、我亦难相吻合,我家自有筵席,你持酒来便好!” 张岱闻听此言,额头不免一汗,直叹这裴耀卿至今还未得大用,看来也不纯是圣人不喜欢他老子的老伙计,关键裴耀卿也挺能得罪人。就算早年间入朝,他这又不爽宇文融、又看不惯张说的态度,怕也得被踢出朝堂去! 坊中浊酿口味不佳,加上第二天两人还都要上朝,倒也不方便喝的酩酊大醉,因此在稍作尽兴之后便各归卧室,趁着酒意蒙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朝会乏甚可说,只是退朝后太常少卿韦縚特意找上张岱,与之一同策马返回皇城,途中便忍不住大吐苦水道:“眼下寺署中缺员不少,大小事务乏人监临。宗之你今仍具职此间,可不能厚此薄彼、专事宪台,闲来也要归视一番寺务啊!” 韦縚这么说倒也不是夸大,之前被张岱弹劾掉的薛縚在署中虽然大半时间也在摸鱼,但总归还能顶点场面上的用处。 如今薛縚罢职,整个太常寺唯他一人在挑大梁,而眼下圣寿也越来越近,韦縚专长还是礼祀方面,供乐这边则就有点无暇兼顾,而今年太常寺又进行了一些人员替换,一些新人业务还不是很熟,急得韦縚只能到处拉壮丁。 虽然张岱工作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御史台,但既然老上司都已经发话了,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便保证自己上午忙完御史台事,午后便到太常寺去当直。 御史台这里,张岱主要的任务便是分察两部,刑部那里情况和昨天差不多,户部这里因为裴耀卿的缘故、配合度也是不低。 因此张岱此日分察顺利得多,返回台中报告之后,他便直往太常寺去了,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留下吃。 当来到皇城南面太常寺,张岱便见到众多车马人员涌入到官署中,他心中好奇,抬手召来一名吏员询问道:“这些车马队伍,都是哪里来的?” “禀张协律,这些都是外州选进的伶乐音声人,将要助兴下月圣寿庆典!” 吏员闻言后连忙回答道。 他这里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一个年轻人大跳着挥手呼喊道:“六郎、张六郎!久违了,别来无恙啊!” 张岱循声望去,顿时一乐,只见这年轻人赫然是数年不见的诗圣杜甫! 0489 重逢诗圣 “杜二,你怎在此?” 自开元十四年洛阳结识又分别之后,张岱也有数年没见过杜甫,今日突然在太常寺官署偶遇,他的心情也是颇为激动,忙不迭阔步上前惊喜问道。 数年不见,杜甫个头较之旧年高了许多,面貌也变得黑瘦起来,两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来到张岱面前后便长揖为礼,然后才又开口说道:“旧岁离开东都之后,我便随家父游历河淮之间,今岁家父入京参铨,某亦随行!” 大唐官员秩满离任之后,便要进入时间不等的守选期,期间不再担任官职,可以从容经营家事。诸如日前秩满的马利征,因为家计艰难而被张岱聘作印坊的主编。 至于杜甫的父亲杜闲,想必应该是属于颇有家资的一类,守选期间带着儿子游历各方,不必为了生计发愁。 当然,所谓的游历也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游山玩水,还是有一层走亲访友、加深情谊的用意在其中。 京兆杜氏本就是当世大族,而杜甫的爷爷杜审言又是名满天下的文章四友之一,尽管斯人已逝,但仍不乏亲友分布天下诸州。 旧年张岱和杜甫前后脚离开洛阳东行,在行至郑州的时候,便遇到郑州刺史崔尚讲起过杜甫随父拜访其人。 想必这一圈游历下来,杜甫也是认识了不少的时流,只不过看历史上其人仕途发展,这些人脉似乎也没有发挥出什么太大的作用。 杜甫自然不知自己后事如何,望向张岱的眼神又是激动又是羡慕,同时还有些羞涩的说道:“当年我离都太快,错过了许多六郎的风光事迹,但每于道途有闻,我都与有荣焉! 此番归京,除了伴随阿耶选官之外,私心也在窃念要东施效颦,想在今秋于京兆府取解,来年应举,六郎可不要笑我狂妄啊。” “你要参加今年科举?” 张岱闻言后先是一愣,旋即便不由得大笑起来,拍着杜甫的肩膀说道:“怎么会呢!杜二你才学可观,往年只是放游于草野,如今想要应举献国,这是大大喜事啊!行卷准备好没有?要不要我引你投于时流诸家?” 杜甫的才学如何自不必多说,漫漫历史长河当中唯此一人可称诗圣而已,科举本来就是重诗赋,从这一标准而言,杜甫进士及第自是手到擒来。 不过张岱也是亲身经历过唐代的科举,自知科举除了考校才学,场外各种因素才是重点。而历史上杜甫科举失意,也非才学不济,而是场外因素没有搭配好。 张岱盗杜诗成名,而且干了还不止一次,心中也一直存着几分愧疚之情,想要补偿一番。当知道杜甫准备参加今年的科举,他当然想帮上一把。 至于说会不会将杜甫人生轨迹造成巨大改变,致使文学史上的伟大诗圣就此夭折,这倒不必考虑太多。张岱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也做了许多事情,安史之乱还会不会发生还两说呢,杜甫大概率也不会再有原本历史上那些伤痛磨练了,倒也不差这一次的改变。 假使未来杜甫写不出原本那些艺术成就极高的诗歌,造成文学史上的重大损失,大不了张岱替他写出来,搞个“佚名”在自家印坊给印刷传播出去。 总之,这个世道中的杜甫只要安心跟自己混,张岱就不舍得让他多吃一点苦! “六郎你早已经是立朝时誉甚高的少俊名臣,还能记得过往萍水相逢的杜二,我已经深怀感激了。我又岂敢再滋扰你更多啊!如今唯愿凭此一身所学科场扬名,而后再追从六郎立朝匡正、针砭时弊!” 杜甫听到张岱这么说,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但旋即便又连忙摆手道。 张岱自知在杜甫的视角看来,彼此交情还未算深厚,并不好意思来频频麻烦他,而且少年诗圣大概也有几分年少轻狂的傲气,不甘心输给同龄人太多,也想凭自己的努力来做出一番事迹。 于是他也不再就此问题多说什么,而是又对杜甫笑语道:“你有自己的行事打算,这好得很。既然已经入京来,那便可以时时聚会,有什么事情直来我家相告无妨。王子羽王学士今在御史台任职端公,稍后邀与同聚一场。” 杜甫见张岱如此热情关照,心中也很是激动,连连点头应是,然后忽然又想起来自己还有同行人,于是连忙向后方张望招手,口中则大声喊道:“韦郎快来,为你引见在朝高士!” 又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在杜甫的呼喊下走出人群,来到张岱面前便拱手说道:“在下韦之晋,城南韦曲人士,见过张侍御。张侍御清直之名久有所闻,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是民谚称赞京兆韦氏与杜氏这两大豪族,而杜甫也以此门第为荣,且偏好结交京兆韦氏成员以为世交。 这个韦之晋也是杜甫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友人,两人少年相识,直至杜甫晚年前往相投,结果韦之晋却突然病逝,也让杜甫陷入穷困潦倒、漂泊无依的窘境,并在一年多后客死北上岳阳的途中。 且不说各自未来晚景如何,眼下两人仍是青春年少,杜甫也在一旁介绍道:“我与韦郎相识蒲州境内,结伴西行至京中。韦郎亦颇擅词学、文法甚精,六郎几时得暇,可稍考校一番。” “韦郎不必多礼。” 看到古诗中的人事互动出现在自己面前,张岱也是颇生感慨,先是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旋即才又问道:“你两位来太常寺是有何事?我今仍具职此中,可以稍行方便。” “我等是受河南府所募,与河南府选进伶人一同入京,沿途为编曲辞以备督课,所以同行入此!” 杜甫又不无得意的开口回答道。 张岱闻听此言也是一乐,当即便笑语道:“既如此,那一定要听一听你等所教授伶人歌艺如何了!” 太常寺中除了本身所集结的音声人之外,各州每年也会选送一批伶人入京番上,第一是丰富太常寺的表演人员,第二则就是太常寺通过教授这些番上伶人各种歌舞曲乐的节目、从而达到礼乐教化的目的。 诸如今年的圣寿庆典,诸州派遣这些伶人前来助演,而这些人在不久之后返回各州,也会将庆典的庄严与盛大场景、以及各类祝寿的节目传回州县,让州县百姓也都一同祝颂。 像是东都洛阳,就直接选送了一千三百多名男女伶人,其余诸州数量虽然没有这么多,但累加起来也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当张岱看到太常寺中站的满满当当的伶人,便也明白了今早少卿韦縚何以愁眉苦脸的到处找人帮忙,真的是忙不过来啊! 同为协律郎的宋卓这会儿也手捧着计簿忙碌的统计着这些入署的伶人,各州送来的伶人还要逐一登记在册才能确定接收,等到遣返的时候还要对照名单。 这些环节最容易发生纰漏,一则外州伶人们入京之后,或会贪恋京畿的繁华而潜逃出去、滞留京中,二则经手的官吏们也会迷恋这些伶人们的色艺,从而加以私藏包庇。如果缺员太多,事情自然交代不过去。 张岱本来还说要检查一下杜甫他们的工作成果,但在入署之后便也只能帮忙统计和接受各州伶人,从午后一直忙到了入夜,才算是将数千名伶人都统计完毕,并暂且安置在太常寺当中。 好在眼下才只是七月初秋,气候还没有彻底的转凉,只需要提供一些毡帐铺盖就能暂时将这些人给安排下来,倒也不需要准备更好的住处。 一番盘点下来,实际见到的伶人跟名簿上对比还是少了几十人,看名单多是妙龄女子与少男伶人,想必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自有太乐、鼓吹几署令长与有司进行交涉追查,张岱他们则可以松一口气了。 杜甫几人也跟着帮忙统计,一通忙碌下来各自都额头见汗,忙完后便跟着张岱一起返回协律郎的直堂歇息一下。 几人来到这里时,赵岭正带着几名仆人等候在此,几个仆人各自提着食盒,食盒里散出一些喷香的味道。 “六郎还特意着人从外送来饮食,实在太客气了!” 嗅到这饭菜香味,杜甫等几人的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又对张岱笑语说道。 “寺署公厨还在备餐,你们几位且先堂中等候吧,我还有别处要去一趟。” 张岱闻言后却干笑两声,抬手对几人摆了一摆,旋即便示意赵岭等人提上食盒跟自己一起离开此间,直往刚才安置伶人们的地方去,将杜甫几人留在原处大眼瞪小眼。 “这、这张六郎是要给谁送食去?” 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人开口说道:“刚才盘计各州伶人时,便见那些女伎多向六郎使弄媚态、暗赠巾囊,怕不是已经佳人有约?此番携酒食往访,此夜定要夜宿香帐、尽情欢愉了!” “不要胡说!六郎岂是重色轻友之人?” 杜甫听到有人中伤他偶像,当即便瞪眼低斥一声,过了片刻后才又说道:“即便夜宿香帐,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人争慕之、各作撩情! 六郎既然不避我等,可见是对我等坦荡无私、无所隐瞒。我等也要感怀这一份情义,切忌于外浪言,以免妨害六郎时誉!” 0490 坦荡六郎,重色轻友 诸州伶人们被安排在乐悬院外的空地上,一座座帐篷已经扎设起来,男女分营入住,每一座帐篷里都被安排了十几到几十人不等。 张岱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几处炊烟升起。太常寺中固然也有公厨存在,但公厨只会给官吏们提供饮食,也做不到供给几千人的食料,只能支取一些粟米、柴炭等物,让这些人各自做食。 这些伶人们在舞台上有华服盛妆的衬托,自是妩媚动人的明星,但在离开舞台后,便也只是朴实无华、素手调羹的芸芸众生,甚至较之一般平民黔首还要更卑贱几分。 张岱一行的到来引起了一番骚乱,以色艺事人者总也免不了凭此邀宠见贵的幻想。张岱本身就是俊美无俦的青春少年,加上又少年得志、身居要职,刚才在盘点的时候,便不乏人大胆的撩拨示爱。 此时当其去而复返,且身后还跟着数名手提食盒的仆从,一看就是来访寻佳人的架势,各帐中那些自恃姿色可观的女伎们自然不免心意大动,纷纷来到营帐外踮脚张望,期待着这位少年官人是来寻访自己。 张岱自是心有所属,对于路边这些搔首弄姿的莺莺燕燕也只是当作一道动人风景略作欣赏,却并不驻足交谈,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当其信步行过时,身后只留下一群满脸失望、怅然若失的女伎,眼见其身影越走越远、再无回顾可能,这才悻悻返回帐中闷坐起来,收拾着失落的心情,而后再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盼望着来日登台献艺时能够更博尊贵之人青睐,回头再笑这少俊官人有眼无珠! 张岱自不知他仿佛一颗石块投入碧湖之中,溅起一圈圈的怨情涟漪。他在诸营帐间一番寻找,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位公孙大娘的高足杜云卿,正身穿一袭素色布裙站在灶旁往瓮内添水。 赵岭紧随在张岱的身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登时便有了然,忙不迭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前,抬手便要接过杜云卿手中的木勺。 杜云卿久习剑舞,自是耳目聪明,何况张岱凡所行至都惹出不小的动静。 她当然也留意到张岱一行,但却没想到张岱是为其而来,当见到赵岭疾行入前、劈手便要抢其工具,下意识便抬头欲踢,可当瞥见张岱举臂向她挥手时,这才自知误解,作为支点的脚踝原地一拧,踢起的脚擦过赵岭的肩头又落下,素净的俏脸泛起几丝羞红。 “杜八娘子好身手,莫非还在怨前事滋扰?” 张岱已经行至数丈外,看到这一幕后当即便立定下来,向着杜云卿干笑问道。 日前云阳县主买妓院赎名妓来赠送他,便包括这位杜八娘子,这娘子直接携钱登门拒绝,而张岱也忙着去探问县主心意,之后都无暇向其致歉。如今看这娘子举动,似乎还有些怨气于怀? “张公子言重了,妾本就卖色艺以谋生,前蒙耗使巨款以邀,是妾命薄难承错爱,又岂敢怨望豪客!” 那杜八娘子闻听此言,连忙敛裙作礼、向张岱垂首说道:“自沽之人,谁厌钱帛?日前私心未尝不暗生窃喜,自谓观艺者重我。唯蒲草虽柔弱,亦需三分韧性才不枉生。张公子肯作体恤放过、全我心愿,妾只有感激,绝无怨怀!” 张岱对这位杜八娘子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其人色艺双绝,更因为这一份难得的爽朗与坚持,哪怕堕入风尘,却也并不自怨自艾,凡所遭遇能够从容处之,待人接物也都落落大方。 这一份心境修养,就连张岱都大有不及,换了他被人冒犯,是很难忍耐下来并给以不卑不亢的回应。 “娘子这么说,让我越发羞惭。事过后本应及时解释致歉,但直至今日于此偶遇才来致意,请娘子不要介怀。” 张岱见灶中火势渐旺,抬手将杜云卿拉到了一旁,旁边自然有眼疾手快的伶人替补上来。 帐中多居女伎,张岱也不便入内,让人在帐外平地铺上带来的毡席,并将自己特意让人从御史台公厨取来的饭菜一一摆上,然后才对杜云卿说道:“往事不必多说,我今具职太常,也算忝为地主,略备饭菜款待东都故交,娘子总不必拒绝吧?” “张公子体面官人,入群伶之中特加抬举,妾欢欣领受。只是要厚颜乞求公子准许分赠帐中同伴,否则妾特异于人群,实在不安。” 杜云卿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她也见到张岱一下午忙碌接收群伶,又特意给她送来丰盛的饭菜,心中自然也颇为感动,一边作拜致谢,一边又对张岱说道。 “本就是赠于娘子,自凭娘子处置。”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他本来打算送完饭菜就回去招待杜甫他们,可是在看到杜云卿之后,招待友人的想法就抛在了脑后,决定留下来陪这娘子一起用餐。 至于杜甫他们,就由得自便吧,这么大个人难道还不会自己吃饭吗? “多谢张公子赏赐!” 与杜云卿同帐居住的十几名伶人纷纷凑上来道谢,其中还有一个壮着胆子开口说道:“奴也是东都新潭船娘,旧年公子案首及第,还曾献艺为贺!” 这话一出口,顿时也引得其他伶人纷纷争表与张岱之间的渊源。这些人多是河南府优伶,而张岱近年虽然只在长安活动,但在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在洛阳折腾了不小的动静,自然也为人所知。 听到这些伶人们七嘴八舌的言语,张岱一时间也是颇有一些他乡遇故知的温馨感,招呼她们全都来这里席地而坐,一起分食他带来的饭菜。 众伶人们受此关照与尊重,心中也是倍生暖意,吃着吃着,有人忍不住引吭清歌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听到这清脆悦耳的歌唱声,张岱心中也是不免思绪万千,回首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战战兢兢、迷茫忐忑,不知前路何在,而今已经立足此世颇有建树,身边也有了一群得力的帮手。 当然,眼下围聚在身边的是一群娇艳妩媚、风姿撩人的女伎伶人。 这些歌舞伶人本就感情丰富,这会儿或是真的有种他乡逢故的喜悦与感慨,或是逢迎吹捧张岱,也都轮流着各展歌喉,清唱张岱旧辞,或是围着篝火翩翩起舞,虽然不比舞台上那么华丽耀眼,但也自有一股迷人的风韵。 此间的欢乐笑闹很快也吸引的周围各帐伶人向此望来,或是为了抒发刚才被冷落的薄怨,或是不愿让河南府伶人们专美,其余各帐很快便也响起了各种歌唱声。 唐人感情热烈奔放,哪怕民间也乐得歌舞,由此而衍生出各个地方风格迥异的长调,诸如西江调、西河调、吴曲等等充满着地方风情的唱法。 在场这些伶人们本就来自天下诸州,随着她们各自踊跃表现,张岱也充分领略了一番各地曲乐风情。 他虽然没有携酒至此,但被群姝环绕、争相献艺,一时间也是不免有些飘飘然,醺醺欲醉。 群伎各自献艺,他当然也不能无所表示,坐在毡上思忖片刻后,他便站起身来向周遭群伎笑语道:“诸娘子各自献艺以娱乐,使我受宠若惊。此夜相逢帝宅中,尽兴还需唱新辞。我亦别无所长,且以俗调一曲赠诸娘子。” 众伶人闻听此言,不免都两眼放过,各自鼓掌叫好,全都满脸期待的望着站在篝火旁的张岱。 “未央宫阙丹霞住,十二玉楼挥锦绣。云开雉扇卷珠帘,烟粉龙香添瑞兽。瑶觞一举萧韶奏,环珮千官齐拜首。南山翠应北华高,共献君王千万岁!” 张岱唱咏的是一首宋词的小令,也是宋代为君王祝寿的一首词作,并不是格律严整的律诗,毕竟在场有来自天下各地的伶人,各地方言曲调都不相同,只有这样的小令杂调才能直接唱出来。 众伶人们或是没有太高的文辞造诣,但也听出这一首小令描写各种富丽堂皇、繁华威严的景象,尤其这乃是张岱这样一位少年词士当场咏出,赠送给她们在场众人,更让这一首小令增添了浓厚的喜乐含义,很快便有伶人将人融入本乡俚曲当中,引吭高唱起来。 有了一人开腔表演,其余众人也都争相跟进,一时间营地里就变成了一场赛歌会,歌唱声传遍了整个太常寺官署,就连左近其余衙司都有所闻。 太常寺公厨食堂里,杜甫并其几名友人都在宋卓的招呼下开始用餐,得知宋卓竟然是宋璟的孙子,几人也都异常激动,被张岱晾在一旁郁闷也都稍微渐弱,纷纷与宋卓攀谈起来。 当听宋卓讲起自己还是被张岱举荐担任此职,几人眼神也都变得大亮起来,对这位张六郎在时局中的影响力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认识。 正在这时候,乐悬院外伶人们的唱辞传扬过来,有人侧耳一听便忍不住小声道:“这是什么杂调俗辞,也配在太常寺中唱扬?” “是张协律谢群伎献艺,信口所赠!” 有刚从乐悬院返回来的太常寺吏员开口说道。 闻听此言,众人神情略微一滞,片刻后杜甫便击掌道:“不愧是张六郎!或庄或谐信手拈来,化俗为典不拘一格,词学为其家业,艺能将入化境啊!” 0491 安西都护继任者 凭心而论,在太常寺中做事要比在御史台快乐得多,尤其随着圣寿越来越近、诸州伶乐齐聚京中,放眼望去尽是诸州人物风华,燕瘦环肥美不胜收! 御史台那里固然职权更加显要,但每天都要跟个小斗鸡一样时刻准备战斗,出门就要瞪眼挑人错处,同时也免不了受人冷眼,跟太常寺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接下来一段时间,张岱每天除了固定时间去户部和刑部分别打卡之外,其他的时间就泡在太常寺里,协助太乐、鼓吹等署编排祝寿节目。 在歌舞编演方面,太常寺自有专业的人才,杜甫等临时工自然就被清退出去。 因为杜甫表示要参加今年的科举,张岱便也指点他或去城南玉真公主别馆与时流聚会交际,可以沽养一些时名,这些名声在科考过程中也会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或是去东市书肆里购买一些时文选集,里面整编了许多近年来优秀的应试文章,不只有省试,还有诸州府试的内容也有。 京兆府作为天下首府,本身又是权贵云集,于此取解的难度也是最高的,不只本身要有足够的文学素养,同时还要有过硬的人脉关系。杜甫想要参加科举,如果取解这一关都过不了那可就搞笑了。 张岱当然相信杜甫的水平,但应试与平时的诗文创作还是有所区别的,他当然也希望杜甫能够以更好的状态去参与应试。 不过眼下的杜甫怎么说呢,基本上还属于无忧无虑的小年轻,对世事险恶与艰难都还认知未深,即便是想要参加科举也不过是兴之所至,并不将此当作唯一获得出身的途径,所以也就不怎么醉心于钻营。 张岱自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秉性与命运,他就算想要帮助杜甫,也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其上,抹杀杜甫本身的个性。 所以他也只是略作提醒,至于杜甫听不听那也由得其人。反正就算杜甫应试不第,未来等到张岱掌权,给其安排一个清闲又俸禄可观的官职混日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相对于洒脱不羁的少年杜甫,新任协律郎的宋卓要更有上进心得多。任职以来几乎每天都住在太常寺中,凡所交代的任务也都尽职尽责的完成,简直要比前任马利征还要更加具有牛马的精神。 宋璟作为一代名臣,虽然并不像张说那样热衷扶助子孙,但家事如此,宋卓也能旁观到一些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律,做起事来相较杜甫等深具浪漫激情的一般官宦子弟便要更加的具有目的性。 宋卓深知他在这个档口任职协律郎是多么难得的机会,自然要紧紧抓住际遇,争取能够博得更好的表现。 跟以勤补拙的马利征不同,宋卓本身也颇具音乐才能,做起协律郎的职事来也是得心应手,每一场大型歌舞的排练都要亲自跟随监督,又比动辄甩手不管的张岱有责任心得多。 张岱也乐得将这些职事都甩给宋卓去做,而他则主要做一个联络员。 今年的圣寿庆典规模远比往年要更盛大得多,张岱他爷爷张说奏请将圣寿之日设为千秋节的奏书早就已经拟定完毕,只等圣寿之日朝堂进献。 其实去年圣寿之日张说进献《大衍历》的时候,便曾有过类似的动议,只不过由于去年边事不安,并不适合神化皇帝个人,所以才拖到了今年。今年边事屡创新功,国内也是风调雨顺,自然适合搞上一搞。 所以今年圣寿献艺者包括了内外教坊、太常寺、诸州伶人等等,直接和间接参与的人员便有上万众之多,加上分别隶属于不同的机构,自然需要有人内外奔走联络并协调。 张岱担任翻曲使,内外教坊乐官们便分处其下,如今又因为一曲《满朝欢令》的缘故,外州入京的伶人们也都对他好感大增,愿意听从他的协调安排。 所以当内外都在准备歌舞百戏表演的时候,他便乘马游走于诸大内之间,协调诸事准备进度,争取在八月初五圣寿之日贡献一场辉煌盛大且精彩的祝寿演出。 日前张岱又搞死了一个王毛仲的儿子,彼此可谓是结怨更深,而他之所以敢于出入宫禁,就在于他爷爷和高力士等人筹备多时针对王毛仲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之前王毛仲已经被调离出京,接下来便是针对其职位的调整解除。在王毛仲诸多任职当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是殿中监。 殿中监就是掌管一切乘舆服御食药等事务的官职,皇帝的衣食住行、医药保健等一切日常需求,都由殿中监负责监管,这也是外朝与皇帝关心最为密切的一个官职,因此非亲信而不能任。 诸如此番张说选择联合的邓国公张暐,便曾担任殿中监,而且其子之后也同样担任此职,父子同掌此职,由此可见圣宠之深。 张暐离职之后,王毛仲便担任殿中监。此番王毛仲被调出京畿、离开圣人身边后,经过这些元从与内官们的不断敲边鼓,王毛仲又被加谒陵大使,留在渭水北岸筹备年底谒陵事宜,其所担任的殿中监便被罢免,取而代之的则是安西副都护赵颐贞。 原本殿中监这样一个与圣躬安危如此亲密的官职,是鲜少会授予边臣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情况,诸如当下圣人也已经感觉到王毛仲有点势大志骄,同时又因边事连捷而有意抬举外臣。 如今河西陇右边务俱为宰相萧嵩所布置,而刚刚获得大胜的信安王李祎也不适合入朝担任此职,那么同样有击破吐蕃之功、且眼下正在朝中的安西副都护赵颐贞自然就成了一个合适的选择。再加上内外一起发力举荐,赵颐贞便得以入朝担任殿中监。 王毛仲如今本就不在京中,再加上其所担任的殿中监也被夺职,其人固然在北门还有众多党羽,但这些人也不会忠心到要在宫中袭杀张岱。 更何况北门眼下也并不安稳,在高力士几番约谈游说之下,葛福顺也开始选择合作了。尤其是随着殿中监被争取过来,其子葛延昌被任命为殿中监下属的五品官尚辇奉御,葛福顺也表态支持高力士所提出的延恩分荫方案,促进北门的老壮更迭。 总之眼下整个北门体系中上层将官们也在酝酿着各种人事调整,新的秩序呼之欲出,在这个关键时刻,自然不会再有人紧紧揪着张岱不放。 更何况眼下张岱身边既有雄壮宦者护卫,又有他叔叔张埱在宫门处接应,出入宫禁便不需要再提心吊胆。 当然他也并没有彻底松懈下来,虽然从大的层面来说,联盟已经形成,解决王毛仲只是一个时间和缺少契机的问题,但是具体到他个人的安危,还是得小心一点,不能乐极生悲。半场开香槟然后被绝地反杀的例子,那可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天张岱返回家中,便见到家中聚集许多宾客,都是近日与他爷爷时常聚会谋事之人,一起庆贺赵颐贞得任殿中监。 当下朝廷以皇子延王李洄遥领安西大都护,因此安西副都护就是安西都护府的最高军政长官,管理着包括安西四镇在内的广袤区域,自然也称得上是封疆大吏。 但安西四镇毕竟远离中枢,因此赵颐贞对于能够归朝担任殿中监这样的亲贵官职也是非常欣喜,凡所祝贺全都一一笑纳。 张岱自知殿中监也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继续对抗王毛仲等北衙势力的重要位置,于是便也登堂向赵颐贞祝贺,同时又忍不住开口问道:“赵使君此番离任,未知继任者可有人选?” 赵颐贞早前跟张岱交流过安西四镇的问题,心知其对四镇形势也颇为了解,闻言后便开口说道:“西州刺史吕休琳将门出身,其兄吕休璟前为都护,只不过吕休琳短于机变,伊州军使赵含章果决机敏、临事敢决,但却入镇时短、未谙边情,龟兹镇将来曜虽智勇双全,但却短于抚恤。究竟荐谁继任,我还未有决定呢。” 安西都护府因为远离中枢,因此都护人选通常是由当地选荐,只要人选不是太离谱,朝廷基本都会同意,毕竟做决定的宰相们对于彼处边情也不甚了然。 “赵含章精明干练,是一个良选。” 堂上张说听到两人讲起这个话题,当即便笑语表示道:“此徒旧在幽州任职,处事甚见干练。” 张岱对这几个人选原本还乏甚认知,听到他爷爷点名夸奖赵含章,登时便有了印象。宋璟有一个廉洁的例子,那就是安西都护赵含章大贿朝臣以求宠,案发之后在朝大臣唯宋璟没有接受过其人贿赂。 现在听到他爷爷对赵含章的夸奖,张岱便暗忖看来他爷爷也是没少收赵含章的黑钱啊! “精明之人固然可嘉,但权变处事难免欠缺大气。安西近年几遭吐蕃、突骑施所扰,诸部离附之心未定,赵使君在镇亦以用兵慑众,当此时节抚不如威。以此而论,似乎来曜才是更好选择!” 张岱想了想后便开口说道,在排除赵含章这个错误选项后,吕休琳这个人他并不熟悉,而来曜便是来瑱的父亲,既然赵颐贞都赞其乃是一个良选,那想必也应该能够胜任其职。 0492 趋从六郎,持辔扶鞍 “多谢六郎举荐我耶继任都护!” 当张岱回到自家院舍时,身材魁梧的来瑱扑通一声便跪在他面前,一脸感激的对他说道。 张岱都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拉起这家伙来,同时口中说道:“你也不必多谢我,若是你耶才具不堪,我纵作荐言也无用。况且此事还需仰赵使君进奏、朝中诸相公裁决,成与不成还在两可。” “哪怕不成,六郎提携之恩总是真实不虚!我耶在边虽有事迹可称,但却拙于自表,至今国中无知其名者。六郎此番肯为进言,使我耶名闻于朝中,多年血汗得所张扬。此情感激不尽,某必铭记怀中、以俟后报!” 来瑱却仍不肯起身,两个膝盖仿佛焊在了地上一般,又向张岱垂首道:“近日出入相从,也多见六郎济弱恤众的义举。兼知京中不乏厌此正直、意欲加害者,某今所有一身勇力而已,愿从六郎左右,以护周全!” 张岱闻言自是一喜,俯身拍拍来瑱的肩膀笑语道:“我虽然爱你勇力,但也知你以碛西良骥自诩,未必乐意久居京畿。唯今安西归亦无事、便将你暂留京中,养足志力后,来年若有事,必不阻你驰骋疆场、杀敌立功!” 来瑱听到这话后,当即又纳头便拜,口中还大声道:“张燕公一代名臣,文武兼备,出将入相,六郎得此传承,必也不只文儒之用,来年若使牧边,无论何地,某必奔行趋从、持辔扶鞍!” “还有我、还有我!阿郎所赴,奴必先驱!” 丁青在一旁将两人对话听得真切,当即便也不甘寂寞的连连表态道。 “有机会的!” 张岱又大笑说道,心中也不免充满了向往。每增加一份人事力量,就意味着他能更好的应对未来的种种变数,甚至可以主动的去制造各种变数。 有关安西副都护的人选,本来就不是当下时势的重点,基本上只要能力还算合格,就能够获得任命。毕竟安西距离长安太远了,朝中尽管派系林立,宰相们也仍在争权夺势,但也不会闲到在安西布局落子。 尽管张岱向赵颐贞推荐了来曜就任安西副都护更合适,但赵颐贞毕竟也有自己的考量,他还是将自己所考虑的三个人选都汇报了上去,只是在具体排位上稍作调整。 大概是那个赵含章到任未久,还没能在丝路上谋取足够的财富以贿结朝中大臣,所以有关安西方面的最新人事任命还是以西州刺史吕休琳为安西副都护以接替赵颐贞,至于来曜则任职碛西节度使。 这也算是比较稳妥的安排。首先利用出身将门的吕休琳发挥其家族久镇安西的优势,使其掌管安西政务、妥善的处理与诸族关系。至于来曜这个勇将则掌管安西军务,主持讨伐威慑事宜。 这一桩事务的处理也并没有占用宰相们太大的精力,眼下各个宰相仍也各自专注各自的领域深耕。而朝廷中当下最主要的任务,还是为圣人过好这一个生日。 因为司掌礼乐的太常寺眼下只剩下少卿韦縚一个长官,中书门下又将前宰相、今任同州刺史的陆象先召入朝中,任命其为太常卿。而陆象先同时还是中书令萧嵩的连襟,贺知章的表弟。 时间进入七月下旬之后,张岱等乐司官员们便更加忙碌了,因为内外有司准备了大量的节目,如果全都献演的话,连续演上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所以也要对这些节目进行一个筛选。 于是这段时间张岱也好像一个春晚分组导演一样,每天都在观看各种歌舞与百戏表演,从中挑选出优秀的节目,不够精彩亮眼的则就裁汰掉。 这工作最开始的时候倒也还算是一种享受,毕竟舞蹈赏心悦目、歌曲悦耳动听、女伎们也都秀色可餐。可是再好的声色表演,看得多了也难免会变得乏味起来。 同时为了让各自的节目能够脱颖而出,众乐官和伶人们也都动起了小心思,诸如范伟老师所期待的那种贿赂,无论明里的还是暗里的都轮番试探,搞得张岱跟坤哥一样每天都火气很大。 他又不是好色如命、拎不清轻重的人,自然不会在这时刻犯什么低级错误,尽管各种诱惑都很馋人,但还是努力的把持自己,每天都备受煎熬,却又抽不出时间来回家一趟或是夜宿三曲,只能盼着圣寿之日赶紧到来。毕竟圣人不上桌,他们这些臣僚也实在不敢动筷子。 除了太常寺本身的事务之外,张岱也没有忘了寿王献艺的事情。 有了宜春院那些专业人员的技术支持,这一首《婆罗门曲》编舞也是非常的顺利,张岱所设想的各种舞台布置也做出来了好几个方案,视觉效果都非常不错。 作为甲方的武惠妃在提前观看了几场演出之后,也都是赞不绝口,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圣寿之日赶快到来。 随着典礼越来越近,相对于忙碌筹备的各方,原本还比较活跃的东宫则变得非常冷清。 原本皇太子还颇为热情的筹备祝寿,但发生了之前那档子事之后,不只王守庆等东宫官遭受极刑,集结在少阳院的伶乐们也都被解散,而太子一家更是离开了少阳院,被安置在兴庆宫的别殿中居住,就连一众东宫官们也只能在望朔之日于别殿廊外拜见太子,却不允许登殿相见。 很明显,在张岱这个好事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圣人对于儿子们、尤其是对太子的提防步骤被大大的推动加速起来。 历史上在相似时期时,尽管太子在时局中同样乏甚存在感,但其日常起居与人际交往却还没有受到如此严重的监管和制约。 只看现在太子被拘于别殿、少见外人的架势,跟自己的兄弟们都不常相见,历史上的三王只怕都凑不起来了。 这对武惠妃而言,倒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好还是坏。太子眼下受到了严密的限制,那自然也就不好抓其痛脚而加以诬告。在没有一个足够有力的契机推动之下,想要谋废太子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当然情况怕也不会一直如此,如果当今圣人真的有意废掉太子但又不想背负一个残暴父亲之名,说不定就会玩一手“郑伯克段于鄢”的把戏,先对太子放宽监管、进行适度的纵容,等到太子言行出现错误时再鼓动旁人去针对太子,从而借机废掉儿子。 张岱这想法倒也有些阴暗,毕竟谁家老子会处心积虑的搞儿子呢?但如果放在当今圣人的身上,却又似乎显得并不违和。 总之,我大唐父慈子孝,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诸如张岱这种贪乱乐祸之人,那也就只能藏器怀中、待时而动了。 就在这紧张忙碌的氛围之下,圣寿之日很快便到来了。 这一天从午夜过后,长安城中便开始忙碌起来,因为入朝贺寿者众多,因此圣驾便又返回了阔别多时的大明宫,圣人将在大明宫含元殿接受百官与诸番邦酋首与使者们的朝贺。 因此随着黎明的到来,百官也都再次于大明宫丹凤门外集结,待到漏尽入朝。 张岱他们这些乐司官员们却不需要往大明宫去参加朝贺,而是留在兴庆宫这里布置宴会场所,稍后朝会结束之后,圣人还要再次返回花萼楼摆生日宴以宴会群臣。 花萼楼的外廊下,足足有数千名的男女乐官伶人们站立于此、翘首以待。廊外用布幔隔绝出不同的区域,张岱等乐官则按照表演顺序将这些人给引领到各自待命的区域。 如此盛大的文艺汇演,张岱也是第一次经历,往常纵有同样规模盛大的礼事,也有相关的礼程规定。而今年作为第一届的千秋节,诸事并无先例,凡所布置皆为后来之法,参事众人自然也都倍感压力。 “午后舆驾归宫,《龙池乐》先进,龙池群徒何在?《圣寿乐》次进,圣寿、怎变更了《婆罗门曲》?” 太常少卿韦縚在参加完朝贺之后,趁着圣驾还未转回兴庆宫便先打马转回,准备再过一遍流程,看到舞乐顺序发生了更改,当即便大声喝问道。 张岱还在幕后安排人事,闻听此言便匆匆走上前来,将韦縚拉到一旁小声道:“禀韦少卿,前日最后编排献艺时,与会群属皆以《圣寿乐》乃武太后旧乐,不合献于今日,所以更以《婆罗门曲》。” “日前寺署观舞,怎么不见此曲?” 韦縚并没有参与最后的节目选编,并且也没有见过《婆罗门曲》的表演,这会儿自然有些紧张:“次进舞曲,人皆瞩目,新曲可堪此重用?” 张岱这里还没有答话,同样在朝会贺寿结束后匆匆赶来的寿王便来到张岱这里,神情也有些激动与急躁:“表兄,我来了,要去哪处候场?” 张岱抬手示意赵岭先将寿王引去候场区,再又回头望向韦縚道:“此舞曲乃是寿王精心作弄以贺寿,少卿请放心罢。” 韦縚闻言后自是乖乖闭上了嘴巴,既是寿王所献,无论好与不好,那也都不是他能质疑的了。只不过他心中还有些好奇,寿王小小年纪,又能有什么令人惊艳的表演进献? 0493 至尊仁爱,兄弟孔怀 正午时分,伴随着庄严肃穆的卤簿乐声,圣驾再次回到了兴庆宫中,随驾有皇亲国戚、二王后、文武百官并诸邦酋首。 张岱等未暇朝贺的乐司官员们这会儿也都纷纷被引至宫门前,沿宫道两侧拜迎圣驾。圣人高坐御辇之上,神采飞扬,怡然自得,径直往兴庆宫东南侧的花萼楼而去。 抵达花萼楼后,圣人才行下车来,张开两手向从行于后的宁王、薛王微微一招。二人见状,也忙不迭趋行之前,接着圣人一手挽住一人便向楼上行去。 “至尊仁爱,兄弟孔怀!” 从驾近侧的高力士见状后忙不迭高声呼喊并深伏作拜,众人闻听此言,也都忙不迭高喊呼应。 重复是有力量的,哪怕一句荒诞不经的谎言在洗脑式的重复千遍之后,也能获得拥趸与信众。后世就充满大量病毒式的指鹿为马的营销,通过不断的重复与强调,去颠覆人对美丑善恶的认知。 圣人几十年来不断的强调兄友弟恭,哪怕是假的也变成了真的。而且这份感情也的确就是真的,只要他的兄弟们不再觊觎那至尊的权柄并且流露出类似的尝试与意图,那圣人对他们就会恩宠有加! 在场众大臣们看到这一幕,不乏有老臣想起武周到中宗年间宗室作乱、兄弟阋墙等种种乱象,再看到如今圣人与兄弟们之间亲密无间的画面,一时间也都不免感动不已:“斯是盛德,斯世盛世!至尊仁爱,士庶共戴!” 此时兴庆宫外的朱雀门横街上也早已经聚集了众多的京中百姓,随着圣人与二王一起登上花萼楼,街上群众们也都忍不住纷纷呼喊起来,一边伏地作拜,一边山呼万岁。 张岱这会儿已经又绕到花萼楼外回廊处准备安排乐人登场,当见到圣人只是随便一亮相,便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祝颂声如海浪一般一波强过一波,不免也在心中暗自感叹:大丈夫当如是啊! 圣人与二王登楼坐定之后,下方群臣也都各依班列依次登楼,登楼入殿后再作参拜,然后才各自落座。 这其中不乏有第一次登上花萼楼的外州臣子与外邦酋首,落座之后便忍不住开始打量这座华丽的楼宇。 兴庆宫整体规模虽然不比其余两大内那么宏大,但具体到花萼楼、勤政楼,则就并不比其余大内殿堂逊色多少,楼宇本身高大宏伟,建造的样式又比含元殿、太极殿等大殿更显精巧灵动,楼内的装饰也都富丽堂皇,完全符合当今圣人这正值壮年的太平天子的审美意趣。 花萼楼作为专门的宴会场所,舞台的设计也非常巧妙,楼内殿中有一座布置精巧的舞台,可以容纳几十人的歌舞团一起表演,主要用于坐部伎的歌舞表演。 楼外回廊还有一座舞台横架于花萼楼与宫墙之间,这舞台面积更大,属于半露天的形式,用以表演规模更大的歌舞,还有俳优百戏等更加欢闹的节目。 这座外舞台上的表演,不只楼中的王公贵族们可以看到,就连兴庆宫外横街上的百姓们也可以直接仰望欣赏,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这第一场进演的舞乐《龙池乐》便是在外间的舞台上进行表演,这一次张岱并没有上场掌旌,而是安排了新任的协律郎宋卓。 “六、六郎,我可以吗?” 宋卓第一次当此大任,向北看是圣人与一众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向南看则是乌压压的京畿百姓,如此盛大的场面让人看着就头脑发晕,临近上场时,宋卓更是紧张得额头冷汗直沁,有些无助的望着张岱颤声道。 张岱拍拍他肩膀笑语道:“之前演练时,宋郎都举止从容有度,眼下又有什么不同?如果觉得众目灼人,只当是满山松柏、空无一人。” “可是、可是我若发生什么错误,不是连累六郎你、还有乐司群徒的连日苦功?要不然,还是、还是六郎你……” 话说来简单,宋卓还是有些怯场,甚至想要临场换人,再让张岱上场指挥。 “振作些,不要将所有责任都归总自己一身。我之前初登此类场合时,也如你一般战战兢兢、不能自已,但实话告诉你吧,当满场艳姝翩翩起舞时,又会有什么人关注你的举止得失?” 张岱见宋卓还有些紧张,索性便不客气的打击他一番,大家都是来看美女跳舞,你个乐团指挥只要不自己发癫卖丑,观众们全都懒得搭理你,你又紧张个啥! 果然宋卓听到这话后,情绪好转许多,用力的向张岱点点头,然后不待他说什么,站在北面的太常卿陆象先便高声呼喊道:“进乐!” 随着一声令下,宋卓连忙站直身形,率领着早已经待命多时的歌舞伶乐们齐步向台上走去,来到舞台前方,宋卓便又带领众人向楼中作拜道:“太常寺协律郎宋卓,率诸太常音声人献乐于斯,共诸吾主千秋万岁、盛世永享!” 楼内殿堂中,圣人见到宋卓带领乐部成员登台祝寿,便微笑着对坐在百官首列的宋璟笑语道:“此徒是广平公门下贤孙罢?日前有人荐之于朕,才知广平公门下有此俊才暗藏,故加擢用。 这一点,广平公不比燕公坦荡,燕公爱孙张岱早已名满畿内、勤益国事,广平公需鞭策子弟、衔尾追之啊!” 坐在宋璟下首的张说闻听此言,自是乐得合不拢嘴,而宋璟则被圣人调侃的有些窘迫,只能欠身道:“此徒能得圣人擢用,是其洪福,臣必鞭策激励,使其勇报君恩!” 花萼楼主殿两侧还有别殿,分别是武惠妃与皇太子主之,用以宴请内外命妇与诸家品子。当宋卓与乐部上台时,命妇殿中便响起一阵疑问声:“怎不是张家六郎引乐部登场?” 坐在上首的武惠妃闻言后便轻笑说道:“张家儿郎任事渐繁,几度诉苦于我,并荐贤流以自代。台上此员乃是广平公宋开府家子弟,日前遣寿王试之,归告确是一个良才,因是举之。” 堂中诸家女子闻听此言,却还面露失望之色,宋卓虽然也是宰相之孙、青春少年,但是相较俊美无俦的张六郎,总是欠了几分迷人的风采。她们当中不乏人盼望着能在此日盛会再一睹张郎风采,眼见愿望落空,心中自是失望不已。 至于那诸家命妇,则就听出了更加深层次的含义。武惠妃这段话可是透露出了好几层的内容,首先就是她那个大外甥张岱越来越受重用,而且和她这个姨母互动密切,公私事宜都来沟通汇报。 其次就是武惠妃本身对圣人的影响力也是越来越强了,外朝这样的官职,只要她向圣人举荐,圣人便无不应从。 最后那就是这个新任的协律郎竟然是宋璟的孙子,谁不知道宋璟为人刚正不阿?如今竟然委托惠妃来帮其门下子弟谋求职务,这自是让人大为吃惊! 一时间殿中响起各种窃窃私语声,许多外命妇们望向武惠妃的眼神都大为不同,变得越发恭敬亲切起来。且不说宋璟有没有暗中向惠妃靠拢,单单惠妃能够安排外朝官职这一桩事,就足以让她们对其刮目相看、需要更加尊重。 虽然这次安排的仅仅只是一个八品卑职,但恰恰是因此,才让那些外命妇们更加的上心。 她们各自夫主官品已经不低,就算她们想要为之操持也无从下手,但是她们各自都有儿孙啊,已经或者将要承荫出仕,如果能够通过活动争取到一个好的起点,未来的道路无疑会从容许多! 一念及此,她们在面对惠妃的时候,态度自然也就越发的热情殷勤。 感受到这些命妇们如此明显的态度变化,武惠妃脸上的笑容也不免越发的欢畅。 长期以来,她的影响力只局限在内宫之中,尽管如今的她已经成为实际的六宫主人,但是外朝那些命妇们多数对她都不怎么殷勤。甚至不乏人因为惧怕武周妖氛卷土重来,刻意的对她疏远冷漠。 眼见到张岱仅仅只是通过一个协律郎这卑品官职的任命,就能让自己打开这一道人情的藩篱,武惠妃心中自是倍感喜悦,也越发觉得自家这个大外甥是真的给力啊! 一念及此,武惠妃又瞥了一眼侧席中自家女儿,心中一些心思也变得越发热切起来。 随着外间鼓乐声骤变,她连忙又打起精神来,指着外间换场的伶人们笑语道:“接下来这一场曲目,诸位可要用心欣赏。户中儿郎纯真笃孝,用心良苦的要为他耶献艺祝寿。我亦不知他要作出什么戏弄,若是不美,也请诸位笑释见谅。” “寿王端庄知礼、沉静笃孝,是天家之福,妾等安敢痴笑啊!” 有了方才一事的铺垫,众命妇们闻听此言,也都连连开口表示说道。既然见识到了惠妃对时局的影响力,这种惠而不费的漂亮话,她们自然也不会吝啬说。 命妇殿中固然一片祥和,但是随着下一场歌舞即将上演,皇太子坐镇的品子殿中气氛却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0494 仙童献寿 花萼楼左殿中,坐在最上方的乃是皇太子,再往下便是庆王、汝阳王等皇室子弟,以及其他皇亲国戚并百官各家品子。 相较于其他殿堂中的热闹氛围,这里的气氛要稍微沉闷一些。一则各家品子谨守礼数、不敢逾规,第二那就是坐在上方的皇太子明显有些精神萎靡,对人对事也都提不起兴致,以至于其他人也都不敢放肆言笑。 太子很明显还没有从日前那场打击中恢复过来,虽然他本人没有遭受什么惩罚,但他的丈人薛縚被罢官,东宫多名属官被处斩,对其打击不可谓不大。 而引发这件事情的原因,则就是太子想要招聚伶人筹备为圣人贺寿。发生了这件事情,贺寿一事自然只能搁置下来。 其余诸皇子或许也有类似的心思,但在见到太子如此遭遇之后,也都各自冷静下来,不敢再有什么类似的举动。 所以当外间宫奴入告下一个节目乃是寿王所进献时,殿中太子与几个年长一些的皇子脸色都微微一变,变得有些阴郁。 “平素只见十八郎端庄知礼,倒是不知他有什么曲艺歌技。他受宁伯教养成人,汝阳兄可知他有何艺能?” 眼见殿中气愤有些压抑,庆王有心想活跃一下气氛,同时也是心存好奇,便向汝阳王发问道。 “大王问我,花奴着实不知。若是以前,我知十八郎专于礼数,行不逾规、言不越矩。但其得封之后,也开始交接时流,且有惠妃指点人事,我亦与之久不相见,更不知他新学何类艺能。” 汝阳王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听得出言语中也有几分薄怨。 汝阳王话音刚落,另一席中薛王之子乐安王李瑗便开口说道:“听说寿王近日常常与其中表张岱往来游戏,张岱具职太常寺为协律郎,且又好弄事端。今日寿王将献何事,必然都是张岱为其营张。此事问汝阳兄是问错,需问河东王,河东王与张岱最相善,想必知事。” 乐安王这话讲完,一直脸色阴郁跟死了老子一般的太子突然冷哼一声,有些不客气的说道:“此徒非良善,与其交际太深,不是好事!” 河东王本来正坐在下席跟李峡几个一起饮酒闲聊,听到上边话题扯到自己并讲张岱是非,当即便开口道:“太子殿下不必急于断言,黄连虽苦却能解毒。 张岱并不是一眼便可窥破的浅薄之徒,人或因其卓然出众而自惭形秽、由妒生怨且急欲远之,但若相处日久,才知他益人益事,是不可多得的一位良友。” “还未与交际,其徒已经滋事诸多、扰人不安,他是良善是歹毒,恐怕无缘深作体会!” 乐安王听到河东王这明显回护张岱的话,心中自是有些不爽,当即便又冷哼道。 他家深受张岱骚扰,不只张岱之前带人上门挑衅,就连不久前被张岱弹劾的薛縚也不只是太子丈人,还是他家的亲家,更不要说还有早年因其获罪的嫡母舅韦坚一事,心中对张岱自是怨念十足。 “既知无缘,那你又浪言什么!天下与你无缘的人事多得很,难道尽是歹毒?” 河东王本就是个混不吝,面对太子还要给几分面子,对其他堂兄弟们则就都不怎么放在眼中。尤其张岱已经是他的准妹婿,怎么可能容许旁人在他面前说亲近之人的坏话。 不过他这准妹婿也实在是得罪人不少,听他这么说后,不只是薛王诸子,宁王的几个儿子以及几名皇子也都面露不悦之色。 眼见有点要犯众怒,河东王倒也不敢在圣人的生日宴上惹是生非,于是便又指着外间舞台说道:“此间弄舌也是多说无益,不如且看台上! 汝阳兄既言寿王于曲艺并无令才,但张岱却又为他营张此戏,若能辉煌出彩,那自然可证张岱是一个可以益人益事的良友。若只是平庸无奇,任由你等如何诋毁,我也不再言语!” 他这段时间忙于为父亲修造道观祈福,倒是没怎么留意这些事情。但其心内就是对张岱有信心,既然是张岱做的事,那就必然能够惊艳时流。若连这都做不到,这小子又哪配让自家妹子青睐着迷!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鼓掌叫好。正是好事的年纪,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斗气的戏码。 而听到河东王语气这么笃定,太子也不由得皱眉向外望去,至于乐安王等几人,便也都点头答应了下来。毕竟一个曲艺节目好或不好,也只凭个人的主观感受,很难有一个人人认可的标准。尤其寿王小小年纪,又能做出什么让人惊艳的高难度表演? 殿中众人还在争执议论的时候,舞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婆罗门曲》前奏是纯粹的曲乐,并没有什么歌舞表演,而且由于室外散音比较严重,使得编曲的精华并没有完全体现出来,因此这前半段表演基本上没有引起欣赏者的关注与喝彩。 “这张宗之,怎的如此怠慢……” 太常少卿韦縚在见到这一幕后,一时间心内也是不由得暗自叫苦,有些懊悔自己不应该太过相信张岱,最后编排的时候还是应该亲自把关。 不过这乐曲虽然不够吸引人,但摆设在舞台上的道具却是比前一曲更加的丰富,尤其一个用彩帛扎造的硕大蟠桃很是醒目。 这巨型的蟠桃高达丈余,坐落在一个装饰成玉山模样的基座上,左右分立着十六名身姿窈窕的彩衣舞者。这些舞者装扮若仙媛一般,立在玉山蟠桃的周围,单单这一幕画面就很是引人瞩目。 但是因为没有相匹配的舞乐,单单这一幕画面所带来的视觉上的惊艳也难以持久,很快就让人感觉乏味起来,甚至就连殿中高坐的圣人都眉头微皱起来,只觉得刚刚营造起来的气氛都被这个节目搞得有些冷场。 然而随着乐曲的散序前奏结束之后,后续的曲调变得越发舒缓,穿透力也变得更强,使得殿堂中都清晰可闻,非常明显的异域风情夹杂着仙气袅袅的道家法曲的风格,奇异的搭配顿时便让人眼前一亮。 与此同时,玉山上的舞者们也开始翩翩起舞,更妙的是她们足下的玉山蟠桃竟然从舞台上缓缓移动,直向殿堂而来。由于花萼楼本身并非一般的殿堂,外廊并没有多层的阶梯,因此这玉山蟠桃无比顺滑的进入了殿堂当中。 而在这个过程里,舞姬们仍然伴随着悠扬的曲调不断作舞,看起来就好像是瑶池中的仙媛神女们以法力将此玉山蟠桃凌空摄来、献于阙上! “好,好意象、好奇思!” 殿中的圣人看到这奇妙的舞台变化,也不由得拍掌喝彩起来。听到圣人叫好,殿内群臣也都纷纷喝彩起来。 然而这还不是舞台变化的全部,随着玉山蟠桃“飘入”殿中,玉山下方顿时便有烟气由内弥漫开来,那袅袅的烟气真的仿若天上瑞气,散发着丝丝瑞香,很快便弥漫整座殿堂当中。 众人还在深嗅着仙气瑞香,忽然有人指着殿堂中央那蟠桃疾呼道:“那仙桃、那仙桃正裂、正绽开!”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定睛望去,只见玉山上翩翩起舞的舞姬们各将纤手搭在那蟠桃上,蟠桃上的彩帛色彩不断变幻,并且变得越来越剔透,影影绰绰一道身影在其中逐渐的显露出来,随着烟气缓缓淡去,赫然出现一名发结双丫髻、一身华丽服侍的瑶池仙童立于其中。 那仙童一手持着玉壶,另一手则托着一枚仙桃,亮相之后便也在舞台上作舞起来,一边舞蹈一边高声唱道:“文物京华盛,讴歌国步康。瑶池供寿酒,银汉丽宸章。灵雨含双阙,雷霆肃万方。代推仙祚远,春共圣恩长……” 仙童自然便是寿王,此时的寿王打扮仿佛后世年画上的吉祥娃娃一般,边跳边唱,并缓步走下玉山,左右舞姬们也都作舞其侧,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寿王向殿上御案行去。 圣人这会儿也是一脸惊喜之色,甚至忍不住张开两臂向前虚迎,仿佛寿王玉壶中所盛装的当真是瑶池寿酒一般。 “玄圃安期枣,瑶池阿母觞。小臣歌盛世,皇父寿无疆!” 伴随着越来越高亢急促的曲乐声,寿王也边行边唱,直至来到御案外数尺的位置恰好唱罢,旋即便大礼作拜,两手捧住仙果、玉壶高高举过头顶。 “吾儿真仙童也!” 圣人看到这一幕,脸上已是乐开了花,甚至直接从御床上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行至匍匐在地的寿王面前。他一把抄过寿王捧在手中的寿酒和仙果,举在手中示向群臣。 近前张说等人虽然也在欣赏精彩的表演,但还有一半心思系在圣人身上,当见到圣人如此模样,张说连忙示意左近众人一起离席作拜,同时他口中高呼道:“臣等恭祝圣寿无疆,千秋万岁、仙祚绵长!” 0495 连升三级 在寿王扮作仙童献艺祝寿之后,花萼楼内的气氛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寿王献艺结束之后,张说当即便率领群臣恭请将圣寿之日设作千秋节。尽管这已经是早就暗中确定好的事情,但在真正定立千秋节之后,圣人的心情也变得越发愉悦。 圣人心怀大悦,甚至直接领着寿王回到御床共坐下来,此时的殿堂中还飘散着仙气瑞香,玉山上的蟠桃虽然不见了,但诸舞姬们仍然在绕着玉山翩翩起舞。 当第二遍的《婆罗门曲》再次奏起时,因为是在殿堂中,圣人与众深谙曲乐的大臣们也顿时听出了这编曲的精华之处,若再加上中后段仙童祝寿的表演,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让人惊艳的表演。 “谁教吾儿作此妙戏?” 圣人望着恭坐在御床一侧、不敢与父亲共分坐席的寿王,心中越发的喜爱,于是便又开口问道。 “是太常寺两位协律郎,张协律为编曲辞、宋协律督编歌舞。孩儿承此两位俊才相助,才得表达心声,为我皇父祝寿!” 寿王在圣人面前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拘束胆怯,毕竟从小便欠缺父子相处的经历,心理和感情上不免有几分疏远。 圣人倒是没有留意这点小节,这一个节目从编排到表演可谓是深得其心,因此在听到寿王这么说后,当即便抬手说道:“召此两员登殿!” 很快张岱和宋卓便被引了上来,只看殿中气氛以及众人脸上的神情,张岱便知道这一个节目表演应该是大获成功了,当即便示意还略有些拘谨的宋卓一起向堂上圣人作拜道:“臣协律郎张岱、宋卓拜见圣人,恭祝吾皇圣寿无疆!仙童献寿,仙祚绵长!” 尽管今天已经听了许多遍的祝寿词,但圣人在又听到这话后,又是忍不住的笑逐颜开,旋即便抬手指着张岱说道:“既见张岱,便知此事必为你所营造。奇思妙想,当真超凡脱俗。殿内诸公亦颇有赞言,张岱作戏有功、不负所用!” “启禀圣人,文雅幸逢明主、欢愉降及臣民,普天之下俱沐此恩,此献寿之戏乃臣等乐司发乎肺腑、群智群力,荐用寿王至纯至孝赤子心怀,遂成此戏。” 张岱听到圣人对自己的夸奖,当即便又顿首说道:“非此圣主、非此盛世、非此孝王、非此忠士群伶,但短于一,难成此戏,是故臣不敢窃以自专,唯将此忠孝之义坦示圣人!” “此忠孝之义,朕深有所感。凡参戏群徒,张岱、宋卓赐散官一阶,余者赐物十端!” 圣人听到张岱的应答,脸上笑容更加浓郁,于是便又挥手笑语道。 这、这就升了一级官? 宋卓听到圣人作此赏格,一时间不免愣在原地。 他作为宋璟的孙子,自小便习惯了按部就班、不循幸途,习惯了需要努力很久才能获得一定的正面反馈,诸如今天这般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节目便直接升官一级的经历实在没有。 反应过来之后,宋卓忙不迭便要俯身作拜谢恩,但他自知拙于应对这样的场面,心中谨记登殿之后一切言行需唯张岱马首是瞻,视线余光瞥见张岱还未有动作,于是便也连忙僵住肩背、不敢动弹。 “臣等荷此重恩、心甚欢喜,然凡所用功若无寿王诚挚进献,则无以进于圣听。寿王未赏,臣等亦不敢腆颜受之。” 张岱又开口说道,既然要做寿王党,那态度自然要端正,寿王都还没有获得赏赐呢,我们怎么能抛开大王自己领赏。 花萼楼几座殿堂并没有实际的墙壁隔开,只有垂帷屏幔等稍作遮掩,只要卷起垂帷便能左右俱见。由于刚才的表演来到了殿内,因此左右垂帘也都被卷起,武惠妃等内外命妇们也都在看着主殿内的情形。 当看到张岱作此表态的时候,武惠妃不免越发的感动,连连叹言道:“这孩儿、这孩儿当真倔直的让人心疼,有时精明、有时痴愚!圣人既然厚赏臣员,又怎么会不厚赏自家儿郎呢?” 武惠妃话音刚落,圣人便也大笑起来,拍拍寿王的肩膀示意他行入殿中与张岱几人一起,同时口中笑语道:“吾儿有此义气中表、有此义气助手,亦是有福之人!” 说话间,他便抬手召来中书舍人,当着殿中文武群臣的面宣布对寿王与张岱和宋卓的封赏:“寿王清事君至纯、忠孝可嘉,授京兆牧、兼左卫大将军,协律郎张岱、宋卓,各加寿王府东阁祭酒、西阁祭酒,散官各加一级,余如故!” 随着圣人公布完赏格,殿中群臣顿时都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而张岱则推了寿王一把,同时又递给宋卓一个眼神,三人连忙作拜于殿中蹈舞谢恩。 且不说张岱两个小虾米的奖赏,寿王的两个职衔变化不只让殿中群臣各露异色,别殿里太子与诸王则就更加的面露惊容。 开元十五年可谓是内忧外患,圣人为了安抚天下,便加封诸皇子为州牧、都督并节度使。而寿王则获授为益州大都督、剑南节度使。 当然这些职衔也都只是遥领,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硬说有些不寻常的地方,那就是京兆、河南、太原三府的州牧,听着要比诸州大都督好听一些,而获封此职的也是年长且得宠的皇子。 诸如刘华妃之子荣王与仪王各自获授京兆牧与河南牧,由此也可见刘华妃作为后宫三夫人之一,在赵丽妃去世、武惠妃独大的后宫形势之下,仍然享有圣人不低的宠眷。 可是现在圣人却在大喜之下,将本来已经授予荣王的京兆牧转授给了寿王,如果说之前这些授命还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那么现在就有了。 明显在圣人心目中,京兆牧就是比别的州牧与都督更特殊,所以将此授予寿王,以此来表达自己对寿王的喜爱之情。 除此之外,寿王还被加授为左卫大将军,这也是诸皇子中的首例。 虽然按照大唐官制,南衙十六卫大将军仅仅只是正三品的官职,但却是正经的朝职,不同于已经沦为虚衔的州牧、大都督,还有作为使职的节度使。 左卫大将军乃是南衙第一,是南衙军府之首,尽管眼下的南衙已经形同虚设,但是左右卫仍然保留了亲勋翊三府,即通常所言的三卫。诸大臣子嗣承荫授职,往往便入职三卫,因此左右卫还是有兵番上的,虽然只是仪仗兵。 在此之前,诸皇子无论领受何职,可没有授命为南衙大将军、尤其是左右卫大将军的先例。寿王首开先河,无论他是否具体执行左卫大将军的职责,都可以称得上是一句特蒙恩宠。 因此侧殿中的武惠妃在听到儿子获赐授命的时候,一时间也是不由得激动不已,并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侧席的刘华妃一眼。 刘华妃虽然是后宫三夫人之一,但为人比较低调,且近年来色衰爱弛,更没有与风头正盛的武惠妃争宠之意。所以当注意到武惠妃的目光时,她只是微微欠身表示恭服。 刘华妃这里不争不抢,却并不意味着其他人都和她一样的想法,尤其是她的次子、突然被夺了职的荣王,心情自是极不淡定。 荣王在圣人诸子当中也属于比较年长者,不同于其他到了开元十三年才获封的诸王,早在开元二年便获封王爵,本身也是少年英挺而深受圣人喜爱,因此才获封京兆牧。 如今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吃了一餐席,结果自己头上的职衔就被剥夺了去转授他人,这换了谁能受得了? 因此在听到主殿中圣人对寿王的封授之后,荣王脸上当即便有些挂不住了,两眼中怒火暗涌,举起酒杯来闷声细啜着杯中酒水。 同样有些不淡定的还有太子,如果说早前太子对自己的处境还没有一个清晰客观的认知,那在经历了之前那场东宫风波之后,也让太子意识到随着他的母亲赵丽妃逝世,如今的他也不再是那个独享恩宠、地位稳如磐石的东宫储君了! 武惠妃在后宫中本就风头正健,结果如今其子寿王也是特受优宠,太子哪怕再怎么迟钝,这会儿心中也是不由得暗生危机感。而当其看到同样默然无语的荣王时,眼神也不由得闪烁起来。 且不说侧殿中人心的各种变化,主殿里仍是一派欢欣喜乐的景象。张岱等人受赏之后,便又乖乖的退出殿堂去,继续安排进献各种曲艺表演。 一场生日宴会从午后进行到了深夜时分,就连殿中文武百官都陆续有了醉意,圣人才心满意足的宣布宴会结束。 而在宴会结束的同时,圣人又宣布了针对礼乐诸司的赏赐,太常群僚各得加官一阶,同时张岱又因为表现优异而特赏一阶。 一场宴会进行下来,张岱直接连进三阶,从原本的正八品下征事郎进授为从七品上朝散郎,尽管职官还没有大的跃迁,但俸禄待遇都将迎来一个不小的提升。 0496 君恩圣宠,享之不尽 一场千秋节,又给畿内士民贡献了许多的谈资。普通的市井百姓讲起这一场盛会,最为津津乐道的自然是那些华丽美妙的歌舞与精彩纷呈的百戏表演。 至于朝中百官们所讨论的内容则就多了,有的羡慕乐司诸官凭着一场宴会便普进一阶,有的则暗中讨论圣人如此宠爱寿王,会不会给国祚传承带来什么深刻的影响? 作为话题人物的张岱,则在宴会结束后便径直返回家中,第二天便神清气爽的来到太常寺,与众同僚相约一起前往吏部新注官籍。 散官只是决定了官员的品阶和待遇,对所担任的职事则不会有什么影响。 诸如张说的散官乃是正二品的特进,要比宋璟的从一品开府低一阶,但是在职官方面,他所担任的尚书左丞相又比宋璟的尚书右丞相高一级。 在朝会等事务性的聚会当中,张说便位于宋璟的前班。但是在礼仪性的场合当中,宋璟则又要位居张说之前。 散官就相当于后世的职称级别,职官才是官员们具体的工作内容。同为副班级,有人是学习委员,有人是劳动委员。 官员可以没有职务,但必须要有散阶。诸如张岱一开始进士及第后便授予正八品下的散阶,但却并没有相关的职务任命。而一些秩满离任的官员,在没有获授新职前,同样也是有散阶而无官职。 散阶的提升还是很困难的,很多人终其一生可能只在八九品打转,就好像后世有的人大半辈子都还只是一个科员。 国朝之始,凡叙阶之法有以封爵、有以亲戚、有以勋庸、有以荫资、有以秀孝、有以劳考。但是随着近年官员越来越多,这些叙阶之法其中一些也逐渐的只存名目而没有实际的意义了。 就好像勋庸,原本的规定是勋官上柱国、正六品上叙,但勋官在大唐立国不久之后很快就玩崩了,在叙阶的时候勋官也只是存而不用。 至于封爵,则因为朝廷近年授爵越来越少,除了皇室成员与外戚之类,其他的普通大臣很难获得爵位,因此封爵只对初叙出身有影响,嗣王、郡王初出身,从四品下叙,初叙之后彼此便不再有影响了。 就拿张岱来说,他本身是有爵位的,封爵范阳县子,但他初获出身的时候还没有爵位,仍是凭着秀孝与荫资,即科举出身和门荫获得了正八品下的散阶,之后虽有封爵,但也不再重叙。 官员初获出身之后,想要再获得进阶,基本上只有劳考与恩赏两个途径。所谓的劳考就是考课,以四考为限,四考皆中中、进一阶,有两考中上、进两阶,一考上下、进两阶,若有下考,则以上考抵除之后再叙。 至于恩赏,则就类似今次千秋节这样的盛大节日,皇帝与众同乐,所以赐给筹备庆典的官员们散官一阶。这样的机会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哪怕之后每年的千秋节,想必也不会再有类似的恩赏了。 考课想要获得上评也是很困难的,虽然张岱历官两考,一个中上考、一个上下考,看起来很简单。但首先你得拥有一个曾经权倾朝野、又爱好徇私舞弊,时不时还担任一届考课使的爷爷。 诸如宋卓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在淮南做了几年官,返回长安时的散阶仍是作为宰相孙子初用荫叙阶时的从八品,结果在太常寺做了不到一个月的官,就直接连升两级来到了正八品。 这样轻松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很明显有点冲击他过往所形成的认知与价值观,在前往吏部注籍的路上一直都表现得很亢奋,口中连连说道:“圣恩若斯、圣恩若斯,能不捐身报国、以死效忠!” 这家伙还是经历太少,也没有见识过他们家圣人跟清仓大甩卖一样将官爵打包处理的豪迈架势,不过只是从八品升到了正八品,就一副气势汹汹要找人玩命的架势。 在一路上表达要为国捐躯的同时,宋卓也不忘连连向张岱作揖道谢:“若非六郎引荐,某安能有此日?如今身得君赏、名为时知,皆六郎之恩也。知遇之恩,义重于天,自此以后,六郎凡有所用,某莫敢不从!”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不由得笑起来,很想问问宋卓,假使日后自己要带着兄弟们清君侧,他会不会追从效力? 抛开这些谑想不说,对于自己连升三级这件事,张岱也是深感满意的。注籍完毕之后,他便正式的晋级为七品的惨绿少年了。 太常寺的同僚们兴高采烈的商量着稍后要找地方去庆祝一番,却都颇有默契的避开了平康坊三曲和左右教坊之类的风月场所,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筹备庆典的这段时间里各种表演看得想吐,现在也只想让耳目清闲一些。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张岱只让他们商讨出一个结果后告诉自己一声,他则还要和宋卓一起去门下省领取担任寿王府东西阁祭酒的告身,稍后才会赶过去。 对于担任王府官这件事,宋卓还有些迟疑,途中忍不住小声对张岱说道:“我知六郎与寿王有中表之亲,所以特相友爱。但时流难免窃议前车之鉴,或许就会有歹恶言语、物议中伤。如今东宫非虚,寿王却幼少见宠……” “我知宋郎所虑者何,但这都不过只是庸人自扰的杂念罢了。当今圣人曾力挽天倾,今又兴创盛世,治国如弈棋,用才若执子。天下万事不过至尊掌纹,区区家事又会有什么纷扰不安?” 张岱听到宋卓这么说,当即便正色答道。对于当今圣人,他是发自肺腑的崇拜,十二万分的相信,凭圣人之英明才智,怎么可能在家务小事上犯糊涂! 宋卓听到张岱如此称颂圣人,一时间也不免有些赧颜,深为自己的杂乱思绪而感到羞惭,便也连忙垂首说道:“我也是以小观大、短见薄识了,事有纲常,人有伦序,这样浅显的道理圣人又如何不知?今朝天伦举世称美,妄以小人之心度之,反而有失大体,非人臣之义!” 这就对喽,咱圣人干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哪怕未来扒灰杀子、丧尽天良,他难道就不是咱们大唐至尊了吗?谁要瞎哔哔,那是他自己心脏。 虽然张岱有意通过捧杀圣人来掩饰自己的小心思,但也不得不说,到目前为止,当今圣人作为一个帝王,在大唐百姓心目中那就是完美无缺的,并不需要进行质疑。 两人虽然获授寿王府东西阁祭酒,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加衔而已,第一根本没有办公的场所,第二也根本没有需要他们处置的职事,第三更加不需要整日陪在寿王的身边。顶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叩拜问安一番而已。 可如果未来寿王出阁,真的掌握了什么政治权利,需要团结时流的时候,这一层关系就成了彼此间最好的沟通桥梁。更甚至如果未来寿王当真履极,他们更会因此而成为资历最老的潜邸元从。 在门下省接受了告身之后,张岱正待要和宋卓一起返回太常官署,转头却见到武惠妃宫中的牛贵儿匆匆而来。 “仆奉惠妃命,邀六郎赴南内相见。” 牛贵儿趋行来到张岱面前,对其躬身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与宋卓暂且告别,然后匆匆往南内兴庆宫而去,在花萼楼别院见到了武惠妃。 此时的花萼楼周围一些喜庆布置还没有完全拆除,武惠妃坐在富丽亮堂的侧堂中,堂内还有其儿女亲信,以及一个瞧着比较陌生、身穿时服的中年人。 “好孩儿,快快入前来坐!日前筹备盛会,真是辛苦你了。你表弟也蒙你带契,受他阿耶诸多恩赏。六郎啊,姨母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有你帮忙操持诸事,真是我母子的福气!” 见到张岱入堂来,不待其俯身作拜,武惠妃便满脸笑容的对他招手说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张岱倒也没有因此而生骄慢姿态,仍是恭恭敬敬入前作拜,然后才又说道:“姨母与大王的福气乃是享之不尽的君恩圣宠,孩儿也是趁此爱屋及乌而屡得嘉赏!昨日得与大王同殿受赐,满朝文武皆称羡不已,若非姨母赐给这一份机缘,孩儿又安得享此!” 这一番话自然又是让惠妃笑逐颜开,待到张岱入席坐定下来,才又笑语说道:“我姨甥俩自有悠长岁月可相叙事,今日先给你引见介绍一个同门的亲戚。” 说话间,武惠妃便又抬手指向堂中那个中年人,而中年人早在张岱登堂的时候,便也站起身来,低调的垂首站在席外。 待武惠妃言及他,他便微微上前一步,向着张岱长揖作礼道:“小民武温眘见过六郎,六郎大名如雷贯耳,今得惠妃引见而与六郎结识,幸甚幸甚!” 张岱听其自报家门,却仍然没有什么印象,但听其自言姓武,而武惠妃又说乃是一门的亲戚,于是便也起身稍作回礼。 0497 武氏故亲 武惠妃也瞧出张岱有些茫然,于是便又在一旁笑语道:“六郎你母早早便辞世,对于外家亲属也多不知。这一位乃是故会稽王家郎君,以此而论,你还要称一声阿舅呢!” 所谓的会稽王自然是说的武周时的封爵,会稽王武攸望乃是武怀运之子、恒安王武攸止的弟弟,同时也是武惠妃的亲叔叔。眼前这个名叫武温眘的中年人既然是武攸望之子,那自然就是武惠妃的堂兄了。 “原来是武氏阿舅,失敬失敬,请恕晚辈眼拙。” 既然知道了彼此的关系,张岱的脸色也变得恭敬一些,又向对方抱拳见礼。 那武温眘见状却将腰弯的更深,满脸堆笑道:“六郎言重了,某虽痴长,但也不过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山野之人,不敢当此礼敬。今日于此相见已是幸甚,方才与惠妃细论家事,知六郎少年俊才、每多助益,让我更加自惭形秽,应当致礼六郎、多谢六郎!” 作为一个段位不低的茶艺高手,张岱自然很快便听出对方言语中那一股绿茶味道,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你特么就算无权无势,难道怪我?就你们武家人干的那些糟心事,还有条小命就不错了。我大姨还能给圣人暖床、给我当靠山呢,你能干啥! 武惠妃在一旁笑语道:“堂兄有此识悟那就对了,可不要因为年齿而轻少辈。六郎今虽年少,但无论在朝廷内、还是在亲戚当中,都能大益人事。 堂兄你远道归国,京中并无依靠,诸家亲戚自然也应当热情帮扶。但我不过内宫夫人,行事也多有不便,若得六郎的帮扶,立身治业都不算难。” “惠妃赐教,某必铭记于心。” 武温眘听到武惠妃这么说,便也连忙躬身应是,旋即便又向张岱欠身道:“也请六郎勿弃老拙无用,略加提携。” 张岱也懒得跟此人打什么机锋,闻言后只是跟武惠妃说道:“孩儿也只是承蒙恩长关照爱护的一个少徒罢了,但得姨母一言,一定将事情妥善处置。” 武惠妃新机不深,倒是没听出两人言语有什么不妥,接着又招呼两人一起坐下来,希望通过谈话来加深彼此了解与联系。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张岱才了解到这个武温眘的身世。其父武攸望在中宗年间被贬岭南,后来死于贬所。 这武温眘原本随父流放,但在父亲去世后又听闻朝中多事,担心会如武周一般派遣御史大杀流人、清除武氏余孽,于是便逃离流放之所,一路西逃为川西土羌所收留,娶了羌人女子后继承部族,往陇南行商定居,遂成巨富。 之前信安王攻克石堡城,针对海东吐蕃势力大加征讨肃清,武温眘便借此机会引部来附,得以再次回到国中。 听完这武温眘的故事后,张岱依稀觉得有些熟悉,稍作思忖后才想起来时任京兆尹的裴伷先同样也有类似的经历。 而这也是政治动荡的武周年间,一些被贬流人的共同经历。他们往往在国中政治斗争中失败而遭到排挤,流贬到了偏远地方上去,但却受到那些边地胡部的亲近与推崇,不只以女妻之,更甚至举部托之。 或许在后世一些人看来,这种行为有些不可思议,那些胡部豪酋们好歹也是一方的豪强、部曲众多,至于对区区一个囚徒罪犯如此礼敬? 之所以有此疑问,那是因为不了解如今的大唐在当下这个时代中是个怎样的存在。 或许可以替代为后世一些政权与国家,他们各自权贵或是无力、或是无心整治好自己的政权,于是便拼命的榨取剥削,然后将自己的儿女资产想尽方法输送到其他地方去。 大唐周边固然也存在着吐蕃、突厥等强大的势力,但同样也存在着众多的中小部族,他们本身不足以自保,夹缝中的生存充满了危机,所以便想方设法的融入到大唐中来。 当然也不乏部族加入到吐蕃、突厥中去,希望能凭着为虎作伥的努力,在彼此的对抗交战中得以分一杯羹。 这个武温眘能在流落边荒之后再厮混出来、引部归国,倒也算是一个精明干练之人。不过通过其自述身世,张岱也能听出一些蹊跷。 其人引部这一系列迁徙的路线,说白了就是蜀锦外销的商道。武温眘所继承的羌部显然不具备制作蜀锦的能力,而且这些土羌部族也未必就都富得流油、都能参与到丝路贸易中去,这武温眘所从事的最大可能就是沿商道掳掠抢劫、以此来积攒财富。 不过对方之前从事什么营生,暂时倒是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张岱也懒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暗暗的心生警觉。 武温眘向张岱递来一张名帖,并对他笑语道:“族属入京之后,新于城西醴泉坊置得一宅,六郎来日若游玩入坊,请一定登门来做客一番,某一定携满门族属恭迎六郎!” “堂兄归京且入城定居,还是裴相公家夫人昨日宴中相告,今日便着员引来相见,也为六郎你引见一番。” 武惠妃讲到这里,便又指着自家女儿笑语道:“这小女子年岁渐长,总是对坊间人物多有好奇,近日盘算为其在坊外置一游园。六郎才趣甚与相同,你见城居何处还有上佳闲地,可为访置一区。知你近来新造别业,想是不够从容,若有为难处,不必自己承担,可访有力者共事。” 张岱闻听此言,心内不免一跳,再见他大姨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暧昧,俨然是丈母娘要给张罗婚房的架势。而更妙的是,似乎还打算让这个久别重逢的堂兄给出钱张罗。 不过最让张岱心生警惕的,是这个武温眘乃是由裴光庭夫人武氏所荐,看来这家伙入京也已经不只一日,而且已经在各处拜码头了,找的还都是大码头,似乎心中甚有所图,并不只是如其所言想要在京中立足定居而已。 张岱自知武氏因为李林甫的缘故,近来对自己多有怨念,而且李林甫似乎还打算借其离间自己与内宫众人的联系。如果这武温眘便是其一个出招,张岱倒是理解了武温眘刚才茶味满满的发言了。 这货大概眼热于自己和武惠妃之间融洽的关系,又眼红他在武惠妃的庇护下所享受到的种种便利,自诩跟武惠妃的关系要更亲近,所以想要取代自己在武惠妃身边的位置,这特么是来争宠来了! 不过眼下武惠妃明显没有要以之取代自己的意思,甚至连自己的备选这武温眘都还没有资格当,武惠妃眼下只是将之当作出钱给自家闺女造婚房的大肥羊。 既然如此,张岱也不再客气,便点头笑语道:“小娘子有此好奇心事,也是人之常情。苑中万事皆好,但总太过脱俗,欠缺了几分坊中的烟火人欲。闲来入坊居住几日,也能有益身心。 只不过近年长安四方来客众多,城中坊曲也多人满为患,一时间怕是不好寻访到满意闲地。武氏阿舅此番入居城中想必也花费不菲吧?” 武温眘闻听此言后,脸上便露出几分矜持笑容,口中则说道:“某虽久居化外荒土,但连年督导族人勤于作业,倒也略有积储。城居虽有几分波折,总算妥善住下。惠妃既然将此事相付,我自然竭尽全力,务求公主坊居顺心!” “哪里没有闲土?我听说张家表兄坊里别业旁还有大片的闲地呢,难道不能取来作业?” 那十八娘子想来有此心思也不是第一天了,听到几人对话,当即便开口说道。 张岱闻听此言却是一乐,他本来还盘算着给这武温眘添点堵,却不想这小表妹已经打起了李林甫那片地方的主意。不过他还准备看李林甫四处张罗还债呢,倒是不希望这家伙顺势解套。 最好是让李林甫先砸锅卖铁的把那巨债还上,然后这武温眘再借武惠妃的威势低价把这地方强行买过来,顺道让其得罪一下李林甫背后的武氏,那才齐活了! 武温眘新入京中,明显对京中人事纠葛没有足够的了解,当听到小公主已经有了属意的地方,当即便开口表示道:“万贯钱帛不如舒心一笑,公主既然已有属意,长辈们自然要极力玉成!来日某便入坊询问此节,请公主安居苑中等待佳讯!” 他自知不如张岱那般有着宰相门庭作为后盾,且连年与惠妃往来密切,交情之深也不是自己一个乍归之人能够比拟的。想要获得惠妃的重视,自然只能表现的比张岱更积极、更精干。 张岱见这家伙这么急着上套,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不过倒也看出来这武温眘应该的确是有几分家底,但这家伙显然不知道这个坑可不是区区万贯就能填上的,那得几十万贯! 武惠妃对武温眘的积极态度倒是比较满意,闻言后便微笑点头道:“堂兄如此热情关怀后辈,着实让人感动。事也不必太过急切,要紧是与六郎商讨计定,得其心意,我自然也满意。” 她心里自也有着一笔账,别说武温眘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堂兄,哪怕是她自己的两个亲兄弟,如今在武惠妃的心里,也远不如张岱这个大外甥重要! 0498 真金情义,不容使坏 苑中内宫,外人不便久处,张岱入见小半个时辰之后,便与武温眘一起退了出来。 “六郎坐骑甚是神骏,想来也是爱马之人。我旧在边中也曾饲马贩马为业,六郎闲时可来家访问,所见厩中群骥若有中意,引去无妨。” 来到兴庆宫外,武温眘又来到张岱面前,指着丁青几人所牵来的张岱坐骑对其笑语道:“不过厩中有几匹最是神骏的青海龙驹,准备来日献于寿王等贵人。六郎若喜,需待我日后再访赠。” 虽然接触不久,但张岱已经瞧出这个武温眘不是个善茬,而且非常的自以为是。他这里啥话都还没说呢,这家伙已经自己树靶打靶,自觉得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调侃羞辱了。 “多谢武君盛情相邀,来日一定登门造访。若不挑选牵引几匹名驹,倒是显得我倨傲难近、难相共处了!” 心里虽然有点不爽,但张岱还是笑语道。这家伙既然来自己面前炫富,那不得好好满足一下他的优越感,白给的东西谁不要? 武温眘听到这话后,脸上笑容便有几分僵硬,而他自己仆从也很快便牵马而来,果然马匹神骏高大、鞍辔镶金缀玉,甚至就连仆从都穿着锦绣半臂,一派豪富架势,简直就把“我是肥羊”写在了脸上。 张岱倒是对这家伙的炫富不甚感冒,但也不得不说这排场的确是惹人眼球,仅仅只是在兴庆宫门外站了一会儿,这武温眘一行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小的焦点。 由此也可见这家伙并不是简单的人傻钱多,察其心思,大概是先用自己富豪多金的形象博取时流关注、快速开拓人脉,然后再傍上武惠妃这样一个大靠山,别人再想来搞他自然就要掂量掂量。 一套流程下来,人脉也有了,靠山也有了,自然也就在长安城当中有了一席之地! “六郎,告辞了,来日再会!” 在吸引了足够多的视线之后,武温眘便翻身上马,向着张岱略一抱拳,然后便带着一众豪奴们沿朱雀门横街打马一路向西奔去。 张岱也懒得再思忖此事,或许这家伙将自己当做一个争夺武惠妃崇信的对手,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刚刚入京的边州土财主而已,全无官职的一介白身,京中人事都还没有捋清楚便上蹿下跳。 如果不是多少要顾忌一下他大姨武惠妃的面子,张岱能今天晚上就把这家伙扒的鸟蛋精光丢出长安城去! 区区小事不值得为此扰乱心情,张岱很快便也将此抛在脑后,转向太常寺官署而去。当他回到太常寺的时候,同僚们已经先一步出发了,留下口信给张岱说到西市酒家相会。 张岱闻言不禁莞尔,男人聚会总是免不了酒色,之前筹备庆典的时候看厌了汉家声色,再聚会时那便去胡人酒家欣赏胡姬色艺。 长安城太过庞大,大部分人往往只在固定的区域内工作生活。张岱也同样如此,他的活动轨迹通常只是局限在几大内之间,除了特殊的日子和情况,鲜少到别的坊曲。 尽管他在西市里也有产业,但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到过西市了。此番同僚聚会既然选择了那里,倒也不妨过去一赏胡姬风情。 眼见天色已经不早,张岱便又带着随从们离开皇城,直往西市而去。 “张六、张六!观我坐骑神骏否?” 行过延寿坊,西市已经在望,张岱忽然听到侧方有人喊话,转头循声望去,便见李峡正骑着一匹高大的青骢马向此而来,便勒马于道旁等他靠近过来,然后才笑问道:“这骏马哪处得来?” 马匹作为时下比较高端的代步牲畜,拉风程度不逊色于后世的跑车,一匹名马不只价格高昂,而且往往有价无市,根本就买不到。 毕竟长安城中纨绔多,装逼的需求也非常旺盛,但凡有一匹名马流入市中,很快就会被人访买过去。而大部分的名马根本就不会流入市场,早在主人决定发卖的那一刻便会被马贩子先一步买走,然后送去有财力购买的纨绔家中。 张岱本身财力雄厚,而且也爱好收集骏马,在京中各个马贩子那里属于绝对尊贵的客户,因此京中在售的名马十之七八都会过他的眼。他买不买且先不说,只有他们这些人看过之后,马的价格才能定下来。 李峡胯下这一匹骏马的确神骏不俗,甚至超过了张岱家中马厩里大部分的马,所以这家伙才会乐呵呵向张岱炫耀,而张岱也的确没有见过,心中自是颇为好奇。 “哈哈,这当然是一匹名马,是货真价实、血统纯正的青海龙驹!你猜我哪处得来?” 李峡满脸得意的向张岱炫耀道,他对张岱那满厩名马也是看的很眼热,无奈自己财力有限,就算买得起也养不起,如今总算获得了一匹令人惊艳的骏马,当然要显摆显摆。 张岱听到这名词,心中顿时一动,当即便开口道:“武温眘送你的?” “你、你怎知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我耶都还不知呢!” 李峡听到张岱张口便道破这骏马来历,顿时便惊讶的瞪大双眼。 他父亲李祎乃是边中大将,但却并不喜欢京中纨绔们圈养名马的风气,直言这些人又不驰骋沙场、上阵杀敌,圈养名马不只劳使钱帛更浪费马力。 所以李峡几兄弟纵使有这样的便利,也不敢在家圈养名马,只养着一些普通代步的马匹。李峡即便得了这馈赠,却也只敢把马藏在外间,今天第一次骑出门来,便被张岱道出来历,自然诧异得很。 张岱刚被武温眘炫耀一番,这会儿便见到其人送出的礼物,再回想其人所言,看来在其心目中,李峡这小子就属于跟寿王一个级别的、需要热心结交的贵人了。 不过这倒也正常,如今的信安王得创大功,正是炙手可热,前几天入朝时圣人甚至着令长子庆王亲自出迎。而且信安王执掌边中军务,并引武温眘归国,其人境况如何皆由信安王一念决定,自然要上赶着逢迎交好。 “我怎么知道?这前马主方才还向我炫耀一番呢!” 张岱微笑着将在惠妃处结识武温眘的事情略作讲述,倒也没有多说其他,只讲了讲这武温眘跟自己不太对付。 “这武温眘交恶你做什么?听我耶说,他精明机灵、很有眼色,性情也疏朗豪爽,倒是值得结交。” 李峡闻言后便皱眉道,原本因为收了对方厚礼而对其印象颇佳,此时听到张岱这么说,当即便纠结起来:“是不是彼此有什么误会?要不要我居中给你两调解一番?我这里还想着,你总说要销茶于边,还打算将他引荐给你,帮补咱们的营生呢,山南第一批茶都送来庄上了!” 听到李峡这么说,张岱也不由得感叹这武温眘的确是有点手段的,居然把信安王父子都奉承的挺好、对其印象颇佳。看来还是得多上点心,可不能真的让这老小子把自己墙角给挖了。 “我也无意与他交恶,大概是他自己觉得与惠妃亲缘较我更近,所以想把我排斥一旁,自己专据惠妃的宠顾吧。否则他为何与众为善,却偏偏敌视我?” 张岱闻言后便又叹息一声,在李峡面前倒也不需要过多遮掩。 “那他是找死!真金一般的情义,岂容得他来使坏!” 李峡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瞪眼怒喝一声,旋即便又说道:“本来我是受邀去他家里做客,却不想此徒心怀如此奸恶。我自不会再登他家门,也要阻止其他亲友与其往来交际!” “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纷争,干你何事?况且你受了人家礼物,哪好直接翻脸。” 张岱闻言后便微笑道,对李峡有此态度倒也颇感欣慰。 “区区一匹畜生,值得我出卖自己?我这便给其引送回去!” 李峡又忿忿说道,而其胯下良驹也颇通人性,感受到主人情绪有些暴躁,伏低摆首蹭了蹭李峡的小腿,这家伙顿时又面露不舍,转而可怜兮兮的望着张岱道:“我是决计不肯抛弃好友,与这种人交际的!只是,这马送回去后,你会补我一匹同样神骏的罢?” “不送!” 张岱闻言后便没好气的翻个白眼,旋即便对他摆手道:“你又不是我家姬妾,谁理得你去与谁家交际!你去他家做客也好,顺便帮我瞧一瞧他在京中交际谁家,有什么事情商讨谋划。” “我会的,你放心!无论他与谁家往来交际,我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告你。” 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保留下这匹骏马、同时又不背叛好友的方案,李峡自是大喜,连连点头说道,同时又对张岱说道:“我耶今早还说,要在你近日有暇时邀你来家做客,再跟你讨论一些时务!” 张岱闻言后便点了点头,未来河陇与朔方、以及东北两蕃相关的军伍都是国事重点,他也挺想就相关问题再与信安王探讨一番。 0499 殷勤胡商 长安西市相比东市要更加热闹得多,毕竟东市所在地接南内兴庆宫,而且周边多是权贵聚居的坊曲,常有金吾卫与权门豪奴穿行其间,难免会给市井间的人事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西市的气氛要更加活泼,出入的商贾和百姓也要更多,市中的商铺无论是数量还是所售卖的商货种类也都远远超过了东市。一靠近周边区域,繁华热闹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 当张岱一行抵达这里的时候,正逢宵禁的鼓声响起,一些在西市中买卖时货、又没有固定的商铺与住处的民众们便开始四散离市,街面上到处都是牵着牛马驴骡以及骆驼等驼畜的汉胡百姓。 那些胡人商贾们基本上也都做汉人的装扮,如果仍然保持着浓厚的胡风,那要么就是刚刚来到长安不久的胡夷,还没有习惯汉人的各种风俗习惯,要么就是专门售卖各种猎奇蕃货的胡商,以此来自我标榜招揽顾客。 毕竟长安虽然是一个汉胡杂居的大都会,但胡人的数量终究还是少数,而长安城几乎每天都会有天下各方的来客,总有人没见过胡人胡风而将之当作一道猎奇的风景。 后世讲起长安的胡人,往往是大腹便便、满身皮裘珠宝的胡商,又或者绫罗绸缎、光鲜亮丽的胡姬,这样的形象当然也有,但却是极少数,几千个胡人里面不见准能遇到一两个。 大部分的胡人其实都是贫民或奴仆,他们身形佝偻、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膻体味,不只男人,女人同样也如此。他们往往从事着繁重的体力活,也不乏沿街乞讨者。 只有那些姿色、身材颇有可观的年轻胡女才会被雇佣或者被买下,站在沿街的铺面前穿着暴露的服饰,或是当垆卖酒,或是兜售其他的商品。 这些胡姬身上往往充斥着一股比较辛烈的艾草、且夹杂着酒糟、豆粕又或其他杂物的气息,远观尚可,近睹则就有点呛人,与古诗描绘又或后世影视作品所展示的形象可谓相差甚远。 也正是因为一些幻想破灭的缘故,张岱虽然在长安城定居,但也不怎么乐意到西市来。 并不是说青春靓丽、风骚迷人的胡姬就没有,但这样的往往都是诸权贵富豪自幼蓄养调教出来的,而市面上所见到的那些往往都不如人意。 胡人的等级要比汉人更森严,他们当中只有少量的才拥有财产和人身自由,其余大部分都是奴仆。而西市中胡奴胡姬最大的卖家,往往都是一些胡人酋首。 这些人或是河陇之间的氐羌,或是河套地区的九姓胡,卖出的胡奴或是他们各自的部属,也有部族交战、掳掠来的俘虏。男的只是卖做劳力,女的或是假扮成波斯婢、或是冒充西域邦国王女,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 以昭武九姓为代表的胡商们,对财富的嗅觉可谓是非常敏锐,在古籍中也往往作为识宝、探宝的形象而存在着。 张岱一行因为散市的缘故而避在道左,但很快便有一队胡奴持杖涌出,开辟出一条道路将张岱一行迎入市中,自有一位胡商阔步入前,并很快便认出了张岱的身份,扑通一声跪在马前,口中殷切呼道:“原来是张六郎大驾光临!六郎今日入市有何需要,奴米小川愿为六郎效犬马之劳!” 张岱倒是不认识这胡商,闻言后便摆手笑道:“便不劳烦你了,我与诸同僚相约聚会市中酒家,我自往寻即可。” “相约者莫非太常寺诸官人?此众官人往康氏酒庄去了,奴为导引、恭送六郎!” 那胡商米小川并没有因为没做成生意而泄气,闻言后当即便又开口说道。 他们这些胡商耳目精明且擅长打听消息,只要有攀附权贵的机会那就绝不肯错过。任何人只要有权有势,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凑上来,竭尽所能的满足你各种需求。等到掏空你的钱财后,他们又会向你放贷,真可谓是一条龙服务。 米小川丢下店铺伙计,徒步行走在张岱马前,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快速向张岱介绍其店铺中新进的一些商品,当见到张岱兴趣不大,他才闭口不言,待将张岱引至十字街附近,他才又跪在马前说道:“前方便是康氏酒庄,恭祝六郎此夜宴乐尽兴!奴是西市香药行米小川,六郎欲用香药、使仆来取即可,奴去也!” 说完这话,他又趴在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然后便躬身疾行而去。那模样自是有些滑稽,但也给张岱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这一个胡商刚刚离开,另一个胡人便迎了上来:“知六郎此日或将光临,某便于此长立恭候。六郎诸贤友人已经在堂饮乐片刻,某便引六郎入堂与众相聚!” 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碧睛年轻人,乃是张岱他叔叔张埱先前邀入家中向他引见的那个康立德,其家乃是西市胡商中名列前茅者,这酒庄也是其家产业。 “有劳康三了!” 张岱翻身下马,自然有人入前将其坐骑引走,他一边跟这康立德闲聊着一边走进酒庄中。 这康氏酒庄面积不小,内外几重,沿街是市肆,里面则是酒店,一座座独栋楼宇分布其中,许多厅堂都传来欢声笑语,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六郎来迟了!某等贪杯先饮,六郎要不要补上?” 厅堂中,太常寺众人见张岱走过来,纷纷起身相迎,有人笑语打趣道。 “今日来此只为尽兴,莫说先来后到,必须不醉不归!” 张岱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抬手又交代康立德道:“此中还存有什么好酒,全都送上来。” 康立德闻言后便笑应一声、而后疾步行出,张岱则入堂去先向坐在堂上的官长建立。 太常寺眼下虽有大卿陆象先和少卿韦縚,但他们这些长官自然不可能与下僚一起入市来喝花酒,因此在堂地位最高便是太常丞张履贞。 “今日入市寻欢,是受群僚所邀,盛情难却。既为张侍御所见,来日可不要具章检举啊!” 张履贞年纪三十出头,见张岱入前见礼,忙不迭离席而出,口中则笑语说道。 唐律五品以上不得入市,是担心官员入市经商或会以权凌人、破坏市场秩序。张履贞散官朝散大夫,所任太常丞也是从五品官职,正卡在了禁令边上。 张岱闻听此言便也笑起来:“不做买卖,便不违规。张丞这么说,无非是要下官酒后会账罢了。下官先应下此事,张丞可以放心尽欢了!” 张履贞是邓国公张暐的儿子,张暐本就家世巨富,早年间出钱出人的结交当今圣人而投资成功,从而获得丰厚的回报,事迹简直跟吕不韦有得一比。 不过由于其人无世祚可夸,所以早年间张说对张暐也一直都不怎么感冒,心里就有点瞧不上,直到最近配合搞北门,彼此关系才变得有些融洽,张履贞也跟张岱熟络起来。 所以当张岱入堂之后,张履贞便抬手示意身旁侍酒的美艳胡姬到张岱席侧去侍奉。 张岱注意到堂中只有两名胡姬侍酒,一个被张履贞致使到自己身边来,另一个则在堂中穿梭侍酒,当即便有些不悦,抬手指着送酒入堂的康立德说道:“有酒岂可无色,某等群属十余众,康某只将两妓来侍,是何待客之道?” “六郎恕罪、请恕罪,北坊有贵人家今日于邸设宴,清早便入市访借诸家女子,某家也不例外。就连堂中两人,还是家中舍妹,若非满堂贵客,安忍将出侍人啊!” 康立德听到张岱的喝问声,当即便苦着脸躬身说道,而那两名胡姬也连忙作拜于左右,神情惶惶的低声乞饶。 听到康立德这么说,上首的张履贞也忍不住好奇道:“你耶康廉也是西市有名之人,谁又值得你家借出群伎,连自家营生都不顾?” “小子不敢人后搬弄是非,但这一户人家,我家的确是不敢怠慢,不然轻则失财、重则丧命啊!” 康立德闻言后连忙又垂首道:“侍人不合心意,诚是我家待客不周。今日只能大用酒菜款待众位贵客,不需一钱的花销。来日群伎归馆,再礼请诸位入此尽兴可否?” 众人这些日子本就看厌了声色表演,对此需求不高,听到康立德肯免单,便也都不再计较此事。 张岱在听到康立德所言后,心内却是若有所思,不过很快一股浓香涌入鼻腔、直冲脑门,那康立德的妹子得了兄长的指示,在张岱身边不断的献着殷勤,倒让他一时间无暇别顾,一边与同僚饮酒闲聊,一边摸弄着怀里拱来拱去的碧眼波斯猫。 因为没有艺伎助兴,众人也都没有太过纵情,各自有了几分醉意后便分别入舍休息。 张岱这才招手将康立德唤来,望着他问道:“你所说的北坊贵人家,是不是武温眘?他有什么权势异能,可轻易让你家破财舍命?” 康立德张口欲言,但忽然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张岱面前,口中颤声说道:“六郎恕罪、六郎恕罪!我实在不是有意搬弄是非,竟忘了那武氏与六郎也……” 0500 宝鞍配名驹 武温眘的家位于西市北面的醴泉坊东南角,是一座占地几十亩的豪阔宅邸。 这里本是太平公主宅邸的一部分,太平公主伏诛之后收没于官,开元初年被赏赐给当今圣人第三子、初封陕王的忠王。 东封之后圣人下令建造十王宅,诸王统一居住在王宅中,原本的宅邸便又收回于官,或是发卖、或是赏赐给其他大臣居住。 这座原本的陕王邸便被武温眘豪掷巨万的买入手来,在拆除掉宅邸中一些僭越的建筑之后便作为自己在京中的宅邸,入住定居下来。 原本武温眘是准备在今天大宴宾客、庆贺自己入住新居,但是因为突然有宫使入宅告其惠妃传召,于是他便放下家中事务,匆匆往兴庆宫去拜见惠妃。 毕竟无论他过往如何,如今又在京中结识到多少时流,最靠谱也最让人敬畏的人脉关系,还是武惠妃。 武温眘其实并不是近期才来到长安城,他入京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且这也不是他近年来第一次入京,在此之前已经来长安好几次了,只不过之前来去都比较低调,并没有像今次这般大张旗鼓的置办产业并交接时流。 之所以武温眘之前不主动的暴露身份、联络故旧,主要还是做贼心虚,他在大唐这里仍是罪人刑徒。并不只是因为他之前逃离贬所、远赴他乡,还因为他最近几年犯下的罪恶不少。 不出张岱所料,武温眘被土羌部族所收留之后,主要的谋生手段就是掳掠抢劫,尤其是在川西陇南一线的山野区域。 为了免于被地方官军所重点关注并加以围剿,武温眘率领部属们流窜作案,从陇南到九曲之间,绝不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 而他自己也利用自己汉人的身份且熟悉大唐内部人事情况的便利,利用化名往来河陇诸州一边经商销赃、一边打探各路商队的消息,然后再带人围追堵截,所以才积攒下巨量的财富。 虽然他行事机敏谨慎,但还是在一些销赃环节中暴露了行踪,从而成为被河陇官府记录在卷的盗匪,为了小命安全,不得不减少了在大唐境内的活动,更加不敢回到长安来。虽然他用的是化名,但也不乏在其手下逃脱的商贾认出他的身份,从而报官缉拿。 如果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武温眘怕是这一生都要老死边中、难以回国了。 但是开元十五年凉州都督王君遭到回纥四部的伏杀加害,使得河陇局势大变,而随后吐蕃趁势入寇河陇,大大破坏了河陇地区的地方秩序。 这给了武温眘一个重返大唐的机会,借着河陇形势不稳,他携带重货抵达陇右,结交当地豪强大族,花了不少的钱财,借助他们在官府的影响力,将有关自己的卷宗统统都给消除掉。而他则重新启用武温眘这个身份,继续在河陇之间活动。 信安王攻夺石堡城之后,武温眘又花费巨资购置了一批犒军物资,请求当地豪强介绍送入信安王军中,由此获得信安王的欢心。信安王也在之后的功簿当中向朝廷禀奏此事,并请求除其流人刑籍。 如此一来,武温眘便正式的洗白上岸,并且因为率领羌部内附国中,而使其身份拥有了一定的传奇性。 也正因为有着类似的身世经历,武温眘才赢得京兆尹裴伷先的好感,得以从京兆府买下这座陕王邸。否则他就算花再多的钱,也难以入京不久便购下如此豪阔宅邸。 在获得武惠妃召见的时候,武温眘也是振奋不已。为了让自己的名字传到武惠妃那里去,并促成这一次见面,武温眘起码豪掷数万贯钱帛,单单在裴光庭的夫人、他堂妹武氏那里,几次送礼就超过万贯之多,至于内官和外戚之家同样花费不少。 不过这一次渴盼多时的见面效果似乎并不是很好,武惠妃见到他后虽然也多叙旧事,但态度只能说是客气,并不能说是热情。 对此武温眘倒也有所预料,虽然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他算是武惠妃的亲堂兄,但彼此间却没有什么相处的记忆。他伯父武攸止去世后,武惠妃便被收养于内宫。而他则在中宗年间便随父流徙于外,说是堂兄妹,其实也只是徒存其名的陌生人罢了。 武温眘对此倒也并不气馁,他向来都秉持自己乃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认为凭着自己的精明和努力,一定能够快速拉近和武惠妃的关系。此番归国顺利的缔造起各种人事关系,也让武温眘充满信心。 可是接下来张岱的入见却让武温眘颇感吃味,虽然在此之前他也听过张岱的名头,甚至在心里还将张岱当作一个值得结交的对象。 然而当看到张岱与惠妃之间亲密热情的互动时,他的心思却发生了变化。他能看得出惠妃对张岱的依赖,以及远远超出亲戚关系的那一份亲昵。 因为有张岱的存在,他想要获得惠妃的信赖与倚重,势必要更加困难一些。这也不免让武温眘对张岱心生厌恶,想要将其从惠妃身边逐走。 不过武温眘也明白,他如今初归国中,许多人事关系也才刚刚缔结起来,而张岱却出身宰相之家且还少年成名,想要将其从惠妃身边排挤出去,只能从长计议。 所以在离开兴庆宫后,武温眘便也暂且将这些不愉快抛在脑后,回到家专心的交际时流,将自家子侄安排到了坊门前去迎候,而自己则率诸豪奴亲自在家门前等候。 “十郎来了!前与十郎乍别,心中便已经甚是怀念。再见十郎英姿,直如畅饮甘霖!” 当见到客人策马行来时,武温眘忙不迭疾行入前相迎,远远便对马上的李林甫叉手笑语道。 李林甫本来不怎么喜欢跟武温眘这已经沦为一介草民的前朝余孽交际,但日前与武氏幽会时,武氏曾经认真告诉他这个武温眘家境豪富且出手阔绰,是一个值得来往之人。并且武氏还将武温眘所赠送、价值几千贯钱的珍品礼物转送给李林甫,让其暂解燃眉之急。 李林甫眼下本来就正缺钱,所以便也暂且敷衍一下对方。 当见到武温眘快步迎上前的时候,他便示意同行的儿子李岫入前去,自己则悠然于后,仍在马背上向武温眘笑语道:“知武君今日乔迁新居,无物以赠,家中还有先伯父所传画作一卷,今便着儿郎携来赠于武君。” “竟是大李将军墨宝!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十郎快请入堂,这位郎君也是深得十郎风采,卓然出众!” 武温眘见后路并没有新的宾客到来,便双手接过李岫递来的画卷,转头吩咐家奴几句,自己亲自将李林甫父子迎入堂中。 他之所以结识李林甫,同样也是受裴光庭夫人的介绍,武氏告诉他李林甫家世高贵,不只在宗家资历颇深,在时局中也是颇为贵要,本身还是宰相宇文融的座上宾客。 尽管心中有些好奇武氏何以对自己丈夫的政敌下属那么重视,但这跟武温眘也没有太大关系。他也非常希望能借李林甫的关系结识更多宗室人家,尤其是搭上宇文融这个名声在外的宰相,自然不敢怠慢。 李林甫登堂坐定后,武家的家奴也捧着一锦盒匆匆入堂来,武温眘接过锦盒便端正的摆在其案上,又躬身笑语道:“十郎携重礼来赠,某却之不恭,但也不敢平白受惠,且以此俗货回赠,不比大李将军妙笔丹青贵重,唯此一腔真心诚挚不伪,还请十郎笑纳!” 李林甫闻言后便微微一笑,抬起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那盒盖,表示自己收下了。而这时候,外间门仆又报宰相裴光庭的儿子裴稹已经入坊,武温眘当即便告罪一声,然后便匆匆退出相迎。 待到主人退去,李林甫才匆匆掀开锦盒一窥,一抹珠光宝气直从盒里射出、在其眼前抹过,李林甫顿时便满意的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到来的宾客越来越多,这武温眘交际能力的确不俗,入京没有多久便结识了不少的时流,而且身份也都不寻常,甚至就连邠王都派了一个儿子过来贺其乔迁新居。 李峡在跟张岱分别后,便也来到了醴泉坊中,同样受到了主人的热情欢迎。但是一想到刚才和张岱的对话,李峡脸上便没了笑容,一脸阴沉的不搭理武温眘。 武温眘见李峡神情如此,心中自是有些忐忑,在没有拉近和武惠妃关系之前,信安王可是他如今最大的靠山,眼前这位九郎可比堂中那个十郎更重要得多。 “家中还有一副宝鞍,恰好可以匹配这一匹名驹,稍后着奴呈上,还请九郎笑纳。” 看到李峡这坐骑马背上鞍辔等物都比较朴素,武温眘连忙又对李峡欠身笑语道。 嗯?还有这好事? 李峡闻听此言,眉毛陡地一扬,旋即鼻子里沉闷的哼了一声,表情顿时变得更加高冷阴郁了:咱老李是贪财的人?有种你再拿钱砸我! 0501 请十郎教我 “裴某怎在这里?” 李峡入堂之后,快速的扫了一眼堂中已经到来的宾客,很快便也发现了坐在上首的裴稹,当即便走到裴稹席中坐定下来,摆手驱退一旁侍酒的胡姬,一脸不善的向裴稹低语问道。 “你能来得,我来不得?” 裴稹闻言后便冷声答道,他们虽然一起合伙搞茶园,但脾性意趣却相差甚远,关系谈不上有多好。若是张岱在场还能勉强将他们拢合在一起,没有张岱在的时候,那就是彼此相看两厌。 “宰相公子自然那里都可去得,只是我没想到,裴某向来自诩克己守礼,却原来也只是一个见利忘义之辈!此间主人又向你处花销了多少钱帛,才让你肯屈尊来此,为其壮势?” 李峡又不客气的低声说道,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惋惜。他固然不喜欢裴稹的做派,但心中对其也高看一眼,当发现裴稹见利忘义时,心中自然是有些失望的。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受家中恩长所遣,来此交际亲故。平白无故,我受人钱帛做什么!” 裴稹听到这话后,顿时便又瞪眼低斥道。 他与这武温眘并不熟悉,只不过对方近日连连出入其家才见过几面。此番还是被继母武氏夹枪带棒的一通数落,他才硬着头皮前来贺其乔迁新居。 不过来到堂中后他便有些后悔了,堂中宾客他多不熟悉,且还有众多衣着暴露的胡姬出出入入,使得这厅堂在浮华中透露出几分淫靡,这也让他如坐针毡、颇感不适。 须知他虽然家居平康坊,但却长到二十几岁都未履足三曲,若非误结张岱这个损友,至今恐怕都不会出入风月场所。堂中胡姬尽管风骚妖娆,但却也并未让他色与魂授,只是有些烦躁。 裴稹心情本来就有些欠佳,结果又被李峡走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训,自然更加的不爽,又瞪着李峡低喝道:“你又发的什么癫?既然这户人家不可交际,你又来此作甚!” “我?我来这里当然是别有怀抱,张六使我来此!” 李峡闻言后便哼哼一声,仍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裴稹,心里也在盘算这家伙的话可信不可信。 “张六?张六使你来做什么?” 裴稹听到这话后自是一奇,连忙追问一句道。 李峡连忙举起手来打了一个手势,旋即便低声道:“你小声些,不要暴露我的目的!亏你还被张六视作挚友,却连这些事都不知道!这武温眘他不是什么好人,今日还在内苑……” 他小声将自己从张岱那里得知的情况跟裴稹交代一番,旋即便又轻声道:“哪怕这厌物赠我豪礼,但他与我至交亲朋为敌,我也不能纵容他!今日来此,就是为的看看时流几人与其勾结,又在暗中作弄什么谋害张六的奸计!” “还有这等事?” 裴稹在听完李峡的讲述后,眉头便也微微皱起,口中沉声道:“见到这家主人如此礼敬李林甫,我就觉得有些不妥了。他或初入京畿、不晓人事,但也算是张六舅氏,张六在京也不是寂寂无名之人,他不邀甥子、反而如此礼敬生人,总是有些说法。” “你真没受礼?这武温眘出手可是阔绰得很,方才还说宴后要再送我一礼呢!你是宰相公子,他不倾心结交?” 李峡却仍一脸狐疑的望着裴稹道:“就算你没受,你家人必有受纳!连我这不相干的人都受纳许多,他与你家既是旧亲,你耶如今正在势位,怎么可能没有受礼!我警告你,你若因贪物而做出什么有负良朋的事情,我也绝不会为你隐瞒!” “我说无受,便是未受!即便、即便有受,难道我为人尚且不如李九?” 裴稹闻听此言,顿时一脸羞恼道,但内心里也有一点犯嘀咕。他的确是没有从武温眘这里拿取什么好处,但对方近来几番登门都携带诸多物货,他继母武氏究竟笑纳多少,他也说不准。 在深作一息之后,裴稹才又沉声道:“我之前不知此事,所以入此道贺,但既然知晓内情,自然知道应该立在谁处!你若觉得我会有负张六,那我立刻便离开……” “你不要走,还要留在这里帮我窥探敌情呢!我察事总不如你周全缜密,你来察望堂上这些宾客,我只察望你就好!” 李峡又一把拉住裴稹,口中低语说道。 裴稹也被这家伙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打起精神来,开始逐一观察堂上的宾客。 他本就不太喜欢这武温眘的做派,也想借为张岱察望情势之际看看这武温眘究竟有什么意图,如果对方真的想要搞什么人事纷争,他也好回家提醒继母尽量与这种人划清界限,不要搅入一些无谓的纷争当中。 很快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而在武温眘的热情迎接下,所有宾客也都入堂坐定下来,武温眘回到堂上坐定,又连连向众人致谢。 为了初步构建起这个朋友圈,他花费了多年积累的财富中相当一部分,此时看着宾客们再联想到他们各自显赫的身份,以及未来能够给自己提供的种种帮助,武温眘心内也是充满了成就感。 他这里热情的招呼着每一个宾客,而那些从西市各家搜聚来的胡姬们在知道堂上这些宾客们的显赫身份之后,也不需要他多作督促,一个个便都使尽了浑身解数去奉承服侍,希望能够获得贵人们的垂怜恩顾。 原本还在信誓旦旦要为张岱查探敌情的李峡,在身旁胡姬的撩人攻势下早就一头扎进温香之中,懒得搭理堂中人物互动。 倒是裴稹还保持着冷静克制,一边敷衍应酬,一边冷眼旁听着堂上众人对话。 不过这种聚会场合里也不会有什么机密事情讨论,武温眘除了吹捧众人之外,就是在吹嘘自己流落胡部又凭着自己的努力归国的种种事迹,裴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酒过三巡,堂上气氛越发欢纵,甚至有的宾客已经忍耐不住,扯着侍酒的胡姬便到屏风后哼哧哼哧的抽打起来。 而武温眘多年的忧患生涯,让其哪怕已经豪饮多时,仍然保持着一份理智,他忽然又想起今日武惠妃所交代的事情,想着在堂宾客众多,不妨先稍作打听。 于是他便又端起酒杯来向着堂上众人笑语道:“醴泉坊此宅置买仓促,虽然地接闹市贵坊,但仍未尽合人意。听说东城平康坊仍有可观闲地能够筑造宅园,未知诸位可有计教我?” 事情还没有眉目前,他暂时没有透露是受惠妃所使,担心其地主人闻讯后或会坐地起价。他虽然出手阔绰,但也不是傻子,旁人是没有义务帮他讨好惠妃,若是提前暴露出自己势在必得的情况,只会给人借此勒索自己的机会。 然而当武温眘问出这话的时候,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反而看到众人都在用一种比较古怪的眼神望向自己,似乎自己刚才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在堂其他人或还有些顾忌,李峡却已经口无遮拦的大笑起来:“武君此日作此发问正合其宜,平康坊那宅地主人今日正在堂上做客呢!武君你如此盛情款待交好其人,那主人想必也会投桃报李的助成你这一番愿望!” 闻听此言,堂上众人也都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而作为被调侃对象的李林甫,这会儿脸色却阴郁的有些难看。 他狠狠的瞪了李峡一眼,总也不好跟一个纨绔子弟当堂吵闹起来,而且信安王大功归国、风头正盛,他也不敢公开得罪,于是便索性推案而起、拂袖而出。 虽然酒后反应有些迟钝,但武温眘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顿时也心知坏事了。 他尴尬的向众人笑了一笑,又亲自来到李峡席前为之斟满一杯酒,稍作致意后便匆匆行出厅堂去,视线绕了一周之后才发现,李林甫正站在中堂侧方的一个亭子当中负手仰望星空。 武温眘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来到李林甫的身边后欠身说道:“斗胆请问十郎,我是否酒醉失言、无知致错?入京之后举目无亲,京中人事也多不知晓,幸与十郎结识,若有冒犯定是无心……” 听到武温眘态度还算诚恳的道歉,李林甫这才转身望着对方,他脸上的羞恼之色已经没有了,但却仍然阴沉如水,口中沉声说道:“武君倒也不必忐忑致歉,平康坊那处宅地于我而言的确是一桩丑事,怪不得宾客们会以此取笑。 你今既以此问,我便坦诚相告。武君你初入京畿,知否京中还有一个你的晚辈少徒名叫张岱张宗之?” 武温眘听到这话后,心内顿时一突,旋即便连忙疾声问道:“张岱乃是张燕公之孙,名满畿内的少年俊士,我当然有闻其人。若以亲缘论,此人确是我门中晚辈,只不过前事所累,彼此平生不识,我也不敢贸然以长辈自居。十郎所言,与其又有何牵连?还请十郎教我。” 0502 豪礼相赠 李林甫听着武温眘言不由衷的话语,心中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 将武温眘引荐给武惠妃、并且引导其人去离间张岱和武惠妃之间的关系,是他从武氏那里得知有武温眘这个人存在之后,便向武氏口传面授的一个计划。武温眘心里对张岱有没有敌意,他怎么会不清楚? 眼见武温眘这里还在刻意的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李林甫倒也不拆穿他,自己也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说道:“武君若觉得我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那么不妨听我一言,你大可不必以不识张岱为憾。此徒貌似恭良,内实奸诈,一旦与之交往密切,难免就会为其所害!” “我当然敬重十郎,愿与结为挚友!只不过,十郎何出此言?我入京虽然不久,但也听说那张宗之时誉甚佳,不是歹人。彼此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难道没有化解余地?” 武温眘闻听此言,心内顿时一突,但还是按捺住自己的真实情绪,皱眉对李林甫说道。 李林甫见这货也是个装糊涂的好手,只不过其真实心意已经为自己所知,再怎么耍弄心机也不过徒增笑料而已。 “当世文人皆其家门徒,此徒又擅长沽名钓誉,武君为其虚名所惑,也属正常。唯我与之仇深似海、誓不两立,绝不存在什么误会难解。” 李林甫讲到这里,脸上又泛起悲愤不已的神情,旋即便继续说道:“武君所问平康坊宅地事,我便为此徒所陷,甚至就连挚友都因此而遭此徒谋害……” 他将之前围绕平康坊宅地所展开的纠纷都讲述一番,也不介意将自己摆在一个弱势无助的状态,只是省略了他的谋计细节,将张岱塑造为一个处心积虑、歹毒狠恶之人。 包括他为这宅地所背负的巨额债务,也都一并道来。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武温眘只要有心打听,自然能从别处得知,不如自己直接坦言相告。 “若事情果如十郎所言,这张岱果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当真奸恶至极啊!” 武温眘在听完李林甫的讲述之后,心中也是一凛。 那纠纷中的是非对错他倒是并不关心,但张岱明明知道那一片宅地牵涉几十万贯的债务,却对自己隐瞒不说,只是旁观自己在惠妃面前应下此事,分明是要看着自己骑虎难下,可见此子当真心性歹毒! 原本他还只是对张岱略有反感和抵触,而在了解到对方要看自己笑话的时候,心中便暗生恨意。同时再望向李林甫的时候,他的眼神也变得冷淡一些。 原本他是受武氏的介绍和影响,加上自己也略作打听,认为李林甫还算是个人物。可是现在得知李林甫竟然被张岱这样一个竖子坑害的如此悲催,可见这家伙也只是马马虎虎、稀松平常,不值得自己如此殷勤相待! “难得十郎肯将诸隐情坦然相告,也使我得见京中人心之诡谲险恶。夜中风寒,还是不宜在外久处,堂中诸宾朋仍在酣饮,主人实在不宜缺席太久,请恕我不便久陪。十郎消解烦闷之后,也请速速归席,以酒解愁、与众同欢!” 在得知李林甫只是个弱鸡之后,武温眘也懒得再在他身上多花心思,交代一声后便转身欲去,毕竟堂上坐着那些乃是真正贵客。尤其裴稹和李峡这两人,更是他需要重点结交讨好的对象。 李林甫见这家伙态度转变得这么迅速,心中也是暗恨不已,但还是趁着武温眘还没走出亭子的时候,他又赶紧开口说道:“武君既然提起平康坊那宅地,近日来我也与你相谈甚欢,而那宅地也让我眼见心烦,索性转赠于你,投你所好!” “这、这,十郎不是戏我、真的肯将那宅地赠我?” 武温眘原本还自懊恼花在李林甫身上的投资怕是要打水漂了,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惊诧的回头问道,脑海中思绪飞转,旋即便又追问道:“可是那几十万贯的债务……” “债务问题,我自有办法解决。平康坊那宅地虽然让我深受苦恼与伤心,但本身也的确是稀缺难得。武君既然有意别处再置产业,想必也忍受不了局促逼仄的寻常民居,此处闲地正合其宜!” 李林甫倒是不清楚武温眘拜见惠妃的细节,还道这家伙是有意跟张岱竞争,所以才瞄上了相邻的那一片宅地,于是言语中也多加诱惑,想要让武温眘更加的动心,对这片宅地多加夸赞。 武温眘在听完李林甫的讲述之后,脸色也是变幻不定。他既然在惠妃那里应下了此事,那么平康坊的宅地就势在必得。 可如果现在接手的话,怕是就要帮李林甫分担那几十万贯的债务。那可是圣人亲口认定的,想赖都赖不掉。武温眘这些年虽然勤勤恳恳抢劫掳掠而家资颇丰,但也不能如此浪使啊! 所以在沉吟一番后,他还是摇头说道:“十郎一番真情厚赠,实在让我感激不已。只不过这债事想必也不太好解决,我实在不忍因一己之好再给你增添烦忧……” 这宅地他固然势在必得,但惠妃也说了事情不必急在一时,所以他大可以等到李林甫解决了债务问题后再想办法以低价入手。 毕竟就连张岱都能把李林甫坑害的如此凄惨,而他同样背靠惠妃、为惠妃做事,要收拾一个李林甫也并不困难。 而李林甫如果没有办法在期限内解决债务问题的话,其人会遭受怎样的惩罚且不说,这块宅地大概率是要再次没官的。到时候他直接从官府那里入手购买,则就要更加方便和利索。 他这里打的好算盘,而李林甫又怎么可能会让鱼儿脱钩呢? 所以他便又继续说道:“武君倒也不必自愧于无功受禄,我这里的确有一桩事情需要请你稍作帮忙。只要你肯出手相助,平康坊宅地我赠你又何妨!不如你先听一听我要让你帮的什么忙,是不是在你能力之内,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武温眘想了想后便点点头,走回亭子里与李林甫对坐下来,听他想要让自己帮什么忙。 平康坊那宅地他虽然没见过,但是对京中产业价格也有所了解,几十万贯钱买一片宅地的确不值,这价格也明显是带着惩罚性质的。 但就算之后自己尝试入手,怕是也免不了要几万贯钱的花销。如果能够帮李林甫一个惠而不费的小忙便省下几万贯钱,直接从其手里获得宅地,他又何乐而不为? 可如果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的话,那这件事也就哪说哪了,他再另作别计就是了。 “武君你自边而来,听说过飞钱吗?” 李林甫见武温眘已经入彀,便又望着他发问道。 武温眘闻言后便点点头,他虽然久处边中,但也一直在商道附近活动,对于新事物并不陌生。尤其飞钱的出现直接改变了长途行商携带财货的方式,让他们这些老悍匪都收获大减,他对此自是印象深刻。 “武君你不要将那张岱视作寻常少徒,这飞钱之业正是由其所创,而其如今所掌汴州至东都飞钱,拥此资业,岁收巨万,所以他也同样的豪富惊人、家累巨资!” 李林甫又开口说道,同时两眼紧盯着武温眘的神情变化。 果然武温眘在闻听此言后,脸色陡然一变。在他心目中,还只将张岱当作一个仗着家世门资与武惠妃声势而狐假虎威的纨绔少徒,却没想到其人竟然同样也财力丰厚,而且还掌握着一条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财路! 须知他可是一直将财力当作自己与张岱竞争最大的优势,如今得知张岱如此有钱,那他这一点优势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了。 李林甫在见到武温眘脸色变化后,自然也知其心中所想,于是便又开口说道:“我与张岱仇怨深刻,他既然如此坑害我,我当然也不能让他舒畅度日!所以我要夺走他这一条财路,让他也痛失巨资!” “十郎可是有计?我又该怎么帮你?” 武温眘原本还满怀愁绪,听到李林甫这么说后当即便又心中窃喜,连忙开口说道。 “此事我早已经与宇文相公门下公子宇文宽谋计多时,已经开始逐步下手,若能得武君相助,必然更有把握!” 李林甫当即便将自己和宇文宽先入钱其中然后再加挤兑的方案讲述一番,又对武温眘说道:“武君你家境豪富,想必也多浮财任使。若能用钱其中,必能使此徒越快崩溃。你若肯与事,近日我便引你和宇文公子相见。即便不相与事,结识一位权门公子,对你也是有益。” “既如此,那就有劳十郎引见了。” 武温眘固然也想赶快铲除掉张岱的财源,可是对于自己拿钱去操作这些事情来说还是心存迟疑,不过李林甫所言为他引见宇文融的儿子,确也让他大为心动。 裴光庭的儿子已经在堂,他也在河陇结识数位萧嵩的旧属、循此可入萧嵩家中拜访,若再通过李林甫结识宇文融的儿子,在朝三位宰相之家便都出入自如,这人脉可谓硬得很! 0503 金屋藏娇 李林甫自知武温眘心中还有所保留,但他既然已经用计,又怎么可能由得对方轻易逃脱。 于是他便又笑语道:“如果只是缺钱用计,那京中不乏豪富之家,凭宇文公子声势,倒也不必苦求武君入事。但武君确有一桩别人所不具备的优势,裴相公家武夫人与君至亲,而大内渤海公高大将军本其旧仆,如今执掌飞钱总体事宜,武君若能由此游说,那夺取张岱资业自然更加轻松!” 武温眘闻听此言,心中自是暗喜。他与这堂妹武氏几番交流,也感觉到武氏并不是很喜欢张岱这个外甥。 如果能借武氏这一层关系,不只能狠狠的狙击张岱,自己或许也能插手其中分一杯羹,坐地生利可比拦路抢劫稳妥多了! 毕竟他回到长安之后,便打算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上层体面人,过往那些营生自然是不能再做了。 而今他入京时间还不长,已经花钱如流水,哪怕未来傍上了武惠妃,这些人脉关系仍然也还是需要大使钱帛、好好维持,所以也需要开拓财源。 一念及此,武温眘也是心意大动,决定稍后跟武氏好好计议一番,但也并没有将自己的心思在李林甫面前流露出来,只说武氏尊贵夫人、未敢轻扰,有机会的话自己会登门拜访,顺便询问其计。 在李林甫眼中,武温眘那点小心思跟他手上掌纹一样清楚。他之所以刻意提起这一层关系,就是要引诱武温眘去向武氏进行请教和求证。 他自己的一面之辞未必能说动武温眘大笔投资进来,可如果武氏对此也大表赞同,无疑能够大大的增加说服力,让武温眘豪掷巨资来助事。 只要这货把钱投进来,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宇文宽的钱,李林甫自是不敢打主意。 可是武温眘这头大肥羊不只在哪里捞偏门搞到丰厚资财,又莽莽撞撞闯入京中来,自以为凭着豪使钱帛就能打开局面、成为王公贵族们的座上宾,这样的想法也着实可笑!如果不加宰割一番,那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所以李林甫是打定主意要拿武温眘来给自己填坑还债,这武温眘的底细,他也从武氏那里了解的很清楚,自是不担心会遭到对方的反扑反噬。 两个人嘴里浓情蜜语,实则各怀心思,但总归也是相谈甚欢。 在与李林甫约定好去宇文融家里拜访的时间后,武温眘便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向亭子外走去,他抬眼却见到裴光庭之子裴稹正在亭子外不远处的廊下徘徊,于是便忙不迭匆匆迎上前去。 “裴郎何事出堂?有什么需要,直嘱家奴即可。” 武温眘来到裴稹面前一边躬身笑语,一边回望亭子,暗自估算距离,在这位置上是难能听到刚在亭子里的谈话,心内这才微微一定。 裴稹闻言后便摆手道:“倒也没有什么需要,只是堂中胡膻气重,出门来透一透气。” “裴郎原来不喜猎奇胡风,真是失礼、失礼!” 武温眘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一脸歉意的说道:“请裴郎恕此失礼,再归堂容某更作进奉!” 裴稹本来还待拒绝,却被武温眘连拉带劝的请回了堂中。 在武温眘离开后,李林甫便也随后起身准备走出亭子来,却因见到裴稹而又停住了脚步。 他心里总归还是有些做贼心虚,尤其当见到裴稹样貌与风格都颇肖其父裴光庭,在面对其人的时候,心内也颇觉忐忑,于是便继续站在亭子里,见到裴稹被武温眘拖回堂中后才又走出来。 因为裴稹不喜胡姬,回到堂中后武温眘便摆手屏退数人。当李林甫走出来时,便见到几名胡姬正一脸失落的从堂中退出来。 李林甫即将赚得肥羊入彀,心情正自欢畅,看到几名装扮艳丽、婀娜多姿的胡姬,腹下也是热气涌动。他也不再入堂,直接招手唤来两员,又让一名武家仆员带路往客房而去。 一夜欢愉,张岱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时间,两名胡姬早已经起床梳洗妆罢,正立在帷帐之外等待张岱起床。听到榻中动静,她们连忙俯身奉入崭新的衣袍。 饶是张岱色胆甚雄,在见到两名胡姬并入时,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昨夜被那修长美腿箍得酸痛不已的腰胯,在两胡姬精心侍奉下穿衣起床。 “六郎起床了?昨夜休息如何?” 康立德站在外堂,见到张岱行出后,他便连忙趋行入前恭声笑语,同时其身后还站着一名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碧眼中年胡人,康立德还不忘介绍道:“家父昨日有事出城,今早归来知六郎大驾光临,便来此恭候。” “原来是康萨宝,有劳久候,失礼失礼!” 张岱得知对方身份后,便也向对方拱手笑语道。 这中年胡人正是康立德的父亲康廉,乃是西市名声响亮的胡商,资力之雄厚并不逊色于王元宝。而且这康廉还是京兆府萨宝,协助朝廷管理一众胡商。 “六郎太客气了,昨夜两小女侍奉可还得意?她们若得心意,某便置楼养起、恭待六郎回顾。若不得意,下放外堂,不再留此惹厌六郎!” 康廉上前一步,微笑着对张岱笑语道。 昨夜侍寝的两名胡姬在听到康廉此言后,顿时便可怜巴巴望向张岱,期望张岱能为她们美言几句。 胡人往往寡廉少耻、并没有什么伦理道德,这两个胡姬少女瞧着眉眼间与康氏父子也有些相似,想来的确应该是康廉的女儿。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是什么胡人豪商家里倍受宠爱的千金大小姐,在重利的胡商眼中,她们一样也是商品。即便享受什么优越的教养和物质生活,也是以换取更大的利益为前提的。 如今在长安,胡人们往往也还要遵从一定的伦理道德,若是在西域,将妻女拿出来款待贵客也是非常常见的行为。如今的张岱,也绝对值得康氏父子献女求宠。 听这康廉的意思,假使这两个女子能够得到张岱的欢心,吸引张岱常来其家做客,那还可以养在家中、专门用以招待张岱。若不然,恐怕就要放在酒庄里作寻常接待宾客的胡姬了。 这些胡商们,还真是精明又现实。 张岱对于这样的做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抵触的。自己胸前还残留着两胡姬昨晚忘情嘬出来的红印子呢,自然也不希望她们处境失意,更何况还是她们老子康廉花钱供养。 于是张岱便点头笑语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康萨宝费心了。两位娘子飒爽热情,来日有暇我也会勤来访顾。” 康廉父子闻听此言后自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康廉固然妻妾儿女众多,但想要养成两个娇媚女子也并不容易。昨晚也是刻意以店中胡姬短少为由而献出,如果不能钓住张岱、让其时常往来自家的话,无疑也是非常可惜和浪费。 两名胡姬少女则更是喜极而泣,不顾父兄在侧便直扑张岱身边感激拥吻起来,搞得张岱怪不好意思的。 先将两胡姬摆手屏退,张岱才又望着康廉笑语道:“听你儿说,康萨宝九月中会有一商队经河陇向西域?” 康廉闻言后便点点头,口中笑语说道:“本来秋后商团是不宜西行的,但是今春信安大王率领天军勇夺石堡城,吐蕃丧师丧地,其境人事必也大受摧折。若此时携货西去,必能获利甚丰。” 青海地区的故吐谷浑境也是丝路贸易的重要通道,原本是为吐蕃所掌控,如今随着石堡城的失守,青海周边的吐蕃势力也遭到了唐军的接连扫荡。 康廉是准备抓住吐蕃军势萎靡的机会,哪怕冒着风沙霜寒之苦也要将商货运往西域,从而挤压吐蕃方面走私商们的市场份额。 “我也有一支队伍下月或将西行,倒不是远赴西域,至鄯州则止,可否安排与康萨宝的商队同行?若能结伴赴陇,关内我也会安排徒卒沿途护送保全。” 张岱准备今年便输送一批茶叶护边,而山南、淮南等地采购的茶叶也陆续送到了城南进行再加工。只不过他终究没有类似的经验,往朔方去倒还好说,往河陇去的话,便想找个识途老马搭个伙。 “这只是一桩小事罢了,六郎有命安敢不从!几时起行,六郎使人来告即可。” 康廉闻言后,连忙点头笑语道。他巴不得拉近与张岱的关系,自然也乐得顺手帮上一个小忙。 有了康廉的承诺,张岱放心不少,便又与康氏父子在这里一起进用早餐。而吃完早饭后,已经是日上中空,他这里刚刚走出康家酒庄,便见到裴稹与李峡结伴策马而来。 “可惜张六你昨晚无缘同去参宴,那武温眘家侍酒的胡姬可真是知意销魂得很!” 李峡策马来到面前,刻意将自己缺胯袍下摆撩在一边,露出胯下那镶金缀玉的豪华马鞍,口中则笑语说道。 张岱听到这小子炫耀后便翻个白眼,真是个没城府的家伙,昨晚我在这酒庄里做了人家新女婿,难道也要跟你说? 0504 杀器需慎用 “昨晚武氏厅堂中赴宴列席有广武王、李林甫……” 在稍作炫耀之后,李峡便又向张岱讲起了昨晚在武温眘家中厅堂上所见到的一干时流。 张岱已知这武温眘入京后已经到裴光庭家中拜过码头,能得武惠妃的召见都是因为武氏进言的缘故。因此对于这家伙和李林甫搅和在一起,他倒是不感到意外。 至于其他那些列席的王公贵族,看着阵容倒是不弱,甚至就连宗王都在其中,但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就拿其中身为最为尊贵的广武王李承宏来说,其人乃是邠王李守礼之子。而邠王是个什么情况,时流也都很清楚,西市商贾都在邠王家里开了办事处,帮助邠王核计与分配其封物俸禄等等。 武温眘初入长安,急于结交时流权贵,而邠王又对有钱人格外的友好,双方自是一拍即合,十分投契。 其他宾客大多也是类似的情况,各自家世名头听着挺唬人,但其实也都是绣花枕头样子货,基本没有什么在朝势位之选。 甚至就连李峡这小子,在其家中也远不如其几个兄长,所以才那么有闲跟在张岱身边瞎混,还跑去城南帮忙打理茶园。 这一众宾客中,值得人睁眼相待的,反倒要数裴稹了。虽然他如今也官位不高,但毕竟是宰相裴光庭的儿子。可裴稹那也不是自愿与武温眘结识,而是受其继母武氏所迫不得不出面敷衍一番。 在初步了解了这个武温眘如今的人脉后,张岱也放心一些。他倒不怕这家伙如今在京中的人脉网,反倒是其本身所拥有的武力更加值得提防一下。 毕竟他从康立德那里得知,这武温眘的确是个刀头舔血的狠角色,绝不是什么谦逊有礼的善类。如果其人在规矩之内施展不开而处处受制,说不定就会选择用强。 “还有,昨夜宴会中途,李林甫为李九嘲讽离席外出,武温眘也离堂在外与之对话两刻钟有余。我随后行出观望片刻,只是不便靠近。之后那李林甫也并未归堂,我与李九在其家候至近午也没有见到李林甫出门。” 裴稹又在一旁补充道,同时正色提醒张岱道:“你与李林甫颇有前怨,我耶说此徒面似恭良、心实狠辣,若遭其嫉恨,需加提防。如今那武温眘也对你心怀不善,他两人凑在一起,你需提防他们作弄什么奸计!” 你耶看人还挺准,偏偏看不出你继母有蹊跷?还真是爱情使人盲目呢! 张岱听到裴稹如此郑重其事的提醒自己,心里不免感觉怪怪的。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将武氏与李林甫的奸情给挑白出来,干净利落的解决两个烦人货。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跟裴光庭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此事的呢? 裴光庭那也不是村口老实巴交的二大爷,乃是位高权重的宰相,而且城府深沉。这件事如果张岱介入太深,难免不会给裴光庭留下什么负面印象。 哪怕好朋友之间得知对方感情出了问题,那都得想办法委婉提醒,更何况上下级。张岱这里未卜先知,落在裴光庭眼中可能就是自己的生活遭到深度的监控,还会对张岱有好感? 而且绿帽子这种事虽然犯错丧德的是对方,但却会给当事人带来巨大的屈辱感和各种伤害。尤其裴光庭作为一个宰相,连家事都处理不好,又如何能处理好国事? 就拿张家之前处理郑氏巫蛊害人那件事来说,事情如果闹到人尽皆知,那除了事情本身给家庭所造成的伤害,舆情的发展还会带来更猛烈更持久的伤害。 尤其当下政局中宰相三足鼎立,形势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如果裴光庭家里发生这么劲爆的事情,如论如何处理都会被有心人抓到痛脚而大肆攻讦。更甚至直接被其他两个宰相踢出局去,狼狈回家处理家事去。 所以尽管张岱明白这件事是一个大杀器,但也需要妥善利用,如果方法和时机不对,很有可能就会弄巧成拙。而且他除了自身的利益要考量,也必须要充分考虑裴氏父子的感受。 未来数年,他要在裴光庭手底下混日子,而跟裴稹又是好朋友。如果为了自身的利益便大肆宣扬炒作这件事,既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对上司和朋友也是一种背叛。 “裴郎你觉得李林甫此人如何?他近来有无登门拜访裴相公?” 在听完裴稹的提醒后,张岱想了想便又发问道。他想要在日常的交往中进行一些有暗示性和诱导性的交流,能够让裴稹潜移默化中有所感觉和猜想。 “我与其人既非同僚,也不是好友,倒是没有什么感受,只听说他年少时也颇有浪荡姿态,但年长解褐后却有精干之名,尤其任职国子监时颇为人称。所以我耶言之擅矫饰,有城府,需远之。诸如李九,虽然也行迹浪荡,但却没有藏奸之巧、没有作恶之智,天真坦率,殊无心机。” 裴稹听到这问题后便回答道,还不忘贬上李峡一句,并又说道:“早前我耶初登相位,他倒也与同僚登门来贺,之后并无往来。” “裴某说我没有巧智?我只是不爱使弄炫耀罢了!” 李峡闻听此言,心中自是不爽,当即便瞪眼喝道:“若非我向你坦言,昨日谁知我是张六遣去的耳目?还有,昨晚入宿我特意挑选李林甫隔邻的客房,你知他为何近午未出?昨夜客房浪声直至深夜,终究为我所败!” 听到李峡所汇报的情况,张岱顿时一乐,感情老炮兵闪了腰,到现在还没下床呢! 不过听裴稹这么说,张岱也了解到李林甫还是不敢欺负裴光庭无知,言行上也在竭力避嫌,不敢让他与武氏的私情为人所觉。 至于武温眘跟李林甫搞在一起,想到武温眘昨日在惠妃面前大包大揽,想必是和李林甫在平康坊的宅地有关。 倒是可以关注一下,武温眘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吸引京中时流的青睐,他会不会帮李林甫解决那几十万贯钱的债务问题? 几人说话间便一起出了西市,而他们在坊外长街上行出未久,前方美滋滋炫耀自己宝鞍骏马的李峡忽然低呼一声道:“糟了!咱们为人所见!” 张岱循声望去,只见李林甫父子并几名随从正从醴泉坊行出,在前方十几丈外沿朱雀门横街东行去,李林甫还在马背上向后张望,应该是发现了他们一行。 “这要怎么办?那李十既见咱们同行出入,必然会告于武温眘。此徒知我诸人友善,我又怎么能再去其家为你打探消息?” 李峡转回头来,一脸懊恼的说道,他做间谍做的还挺上瘾挺刺激,尤其武温眘出手又阔绰、家中待客的胡姬也销魂,若就此便不能去了,那可就太遗憾了。 想到珠宝美女都将离自己而去,李峡顿时恶向胆边生,凑近来低声道:“张六你从人众多,要不然索性将那李十父子劫出城去,葬在茶园?” 张岱闻言后便翻个白眼,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太极宫宫墙,在这朱雀门外当街行凶绑架,你可太有想象力了!别说你老子现在已经不是金吾卫大将军了,就算还是,怕也得亲自把你绑去狗脊岭上挨一刀! 李峡也自觉这想法有些不现实,转又说道:“要不然我将窦锷引荐过去,这小子往来其家打探的消息汇报给你,捞取的钱帛共我分赃?” 这么短时间就想到这歪招,可见这小子如其所言,也是有智慧的,只是不多。 “为其所知也没什么大不了。惠妃一样于我颇多恩眷,此徒还要竭力争宠。他既贪图信安王、裴相公的权势,知我等友善,也只会更加卖力邀好你等,如此才能断我臂膀人脉。” 张岱自不像李峡那么紧张,闻言后便笑语道,同时入前扣了扣李峡胯下那宝鞍:“此类宝物,日后想必会陆续有献。能拿取多少,就要看你够不够机灵了!” 李峡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当即便又感叹道:“张六你当真是我至交好友,哪怕交恶一人,都能给我捞取好处多多。那武温眘想要离间我真金一般的情义,他不多使钱帛重宝能行?” 一旁的裴稹则轻声说道:“你也不要太肆无忌惮,信安大王虽然煊赫归国,但也树大招风,不乏流言中伤。你这里行事太招摇,恐怕要揽祸入家!” “你是听说了什么?” 李峡虽然大大咧咧,但对他老子自是敬重关心,他知裴稹性格不会胡言乱语,其父裴光庭又执掌御史台,既然这么说,必然就是有根据的。 张岱闻言后便也凑近过来,他之前一段时间一直忙于筹备千秋节的事情,倒是不怎么清楚御史台近日风向如何。 “我也不是宪台中人,并不确知内情,只是听我耶偶作感慨。总归小心无错,谨慎一些当然更好。” 裴稹只是摇头说道,并没有更作内情吐露,也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多说。 0505 人不好色,辜负造物 张岱在街上跟李峡分别,并让他回家通知自己晚间会去拜访信安王,接着他便跟裴稹一起回到了平康坊。裴稹原本还以为他要去自己别业里看一看,结果却见到他径直往三曲行去,顿时一脸的无语:“昨夜胡姬侍奉还不尽兴?你虽然少年精壮,也应蓄养精力用于国事,岂可如此放纵啊!”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天生万物各有灵巧,人为万灵之长,若不好色,岂不是辜负了造物之巧?” 这一番言论显然不能获得裴稹的认同,他并不好色,甚至到了这个年纪连侍妾都没有,哪怕被张岱拉着出入风月场所,但也只是欣赏曲艺,并不放纵色欲。 尤其不久前订立了婚约之后,他便更加的洁身自好。见到张岱笑入三曲,便也只能摇头回家。 张岱前几天固然是火气很大,但千秋节后接连进行灭火操作,倒也不再燥热难耐了。之所以到三曲来,也不是为的继续纵情享乐,而是要跟自己的耳目碰头。 眼下才只是午后,平康坊三曲也不想晚上那么热闹,只有各家伎馆奴仆在忙碌的整备晚上要用的酒肉食材。各家女子或仍卧床养精蓄锐,或者临窗描眉傅粉。 张岱一行几十人出入间自是动静不小,免不了因其各家楼上女子的关注,当见到张岱策马楼下行过,这些女子或将案上装点的鲜花、或是解下身上所佩的香囊临窗抛下,半身探出楼来向张岱挥手道:“六郎晚间坐于谁家?待奴妆罢便往拜访!” 张岱不时抬手捞住那些鲜花和香囊,向诸女子招手笑道:“多谢娘子等致意,晚间还要别处聚会,便不留宿三曲了。” 那些女伎们闻听此言,不免都面露遗憾。无论是临场做戏还是真情实意,都让张岱挺受用的。 千秋节后,他已经向上司递交了自己的辞呈,将要辞去协律郎的官职,准备专心于监察御史的职事。想想还觉得挺遗憾的,协律郎因有督课礼乐的职责,与坊间这些风月场所联系也都比较密切, 担任协律郎这两年,张岱也是逛遍了两京各处风月场所,走到哪里都受到这些伶人伎女们的热情招待。一旦解职,未来就算还出入这些场所,互动起来也不会向过往那么亲密惬意了。 不过人总要成长,他来到这个世界,总不能将逛窑子当作自己的主业,也需要跟浪荡的过去告个别了。不过一想到自己入冬后便要搬进坊中来住,身份上或许拉远了,距离上却拉近了,心中的遗憾便荡然无存了。 吕荷家里仆人们同样忙碌的出出入入,为晚间的营业做准备,吕阿姨挟着一股香风飘来张岱面前,当得知他只是过来坐一坐、见人谈点事情,于是便抛给他一个白眼然后又回到自己阁楼去了。 张岱在这里坐了没多久,身形高瘦、竹竿一样的吉温便来到了这里来,先是一脸谄笑的向张岱见礼,然后便开始汇报起他近日盯梢李林甫的一些收获:“这李十早间归署当直,但也并不上心,往往一两个时辰便会离署,或向宇文相公家去,或是游访京中名寺。他家计颇为困蹇,听说常向西市举债度日,但近来似乎有些转机,得到一豪客资助……” “那豪客是不是叫武温眘?” 张岱听到这里便开口问道。 吉温原本还想卖个关子,闻言后连忙尴尬笑道:“原来六郎已经知道,不错,那豪客就是武温眘。此徒是从陇西来,据说是投信安王门下,入京之后动作不小,诸中官外宅多有造访,一些中官都盘算着要将各处荒园废地典卖于他。” 长安周边的土地除了王公贵族、关陇老钱们占据之外,另一群大地主便是内宫中的太监们。这些太监们连根鸟毛都没有,但就是热衷圈地占地。整个渭水两岸,多是太监园业。 这其中就不乏经营不善而荒废的园地,已经没有了耕作经营的价值,如果卖给武温眘这个冤大头的话,还能套取一笔可观的钱帛。 “说回李十吧,他走访京中这些寺庙做什么?没听说过他是什么虔诚佛徒啊!” 张岱也懒得再打听武温眘冤大头的事迹,转而又问起李林甫的行止问题。 这家伙既要上班,还要到宇文融家去邀宠应酬,甚至还得抽出时间和武氏会面幽会,近来又多了武温眘这头肥羊要薅羊毛,都已经这么忙了,却还要往佛寺里去钻,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跟个劳模似的,这就不免让张岱隐隐有所猜测了。 “可能是受宇文相公所遣罢。宇文相公近日频频用事于诸寺观之间,严查寺观产业人口,欲将诸寺观奴户俱括出入籍,搞得京中寺观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吉温皱眉分析道,他又不知李林甫的私情,自然只能从已知的情况来作分析:“李十既是宇文相公的亲信走狗,当此时节出入坊中诸寺,想必也是为了观察寺观内情,配合宇文相公用威。唉,宇文相公如此大斥僧道、不恤人情,恐怕要出问题啊!” 张岱听到这话,不免便觉得这吉温倒也不是个只知道趋炎附势和瞎混的街溜子,能够预见到宇文融诸种行政做法的问题所在,可见也是有一定政治觉悟的。 当然看出宇文融行事有问题倒也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智慧,张岱倒不是说括僧道隐户有问题,而是宇文融太急于求成了,行事不讲究章法策略。 尤其起手就在长安这政治资源高度凝结的京畿之地搞这种注定会引起争议的政令,哪家寺观背后不能扯出一两个靠山? 尽管皇帝屡屡禁止王公贵族们交接僧道方术之士,但他自己就在那里崇扬道教,又有玉真公主之类的皇室近亲这种代表性的宗教人士,所谓禁令自然只能沦为一纸空文。 抛开宇文融所推行的这些政令暂不评价,对于吉温所作出的猜测,张岱却并不认同。 一方面他是知道有一种更加可能的情况,另一方面则就是李林甫好歹也曾是宇文融阵营的核心成员,哪怕现在有些落魄,想要挽回声势终究还是要在宇文融面前刷脸才有效,一个寺庙一个寺庙的去钻去做内鬼实在太没有效率了。 所以他便直接说道:“寺观括户自有兵吏执行,又何须此徒逐一走访?更何况寺观隐户多存于城外园业庄墅,出入城中寺观又能查得何事!此徒出入其间,必是另有目的!” “还是六郎见事深刻,仆竟然没有想到此节,真是失算、失算啊!” 吉温听到张岱这么说,便也连忙点头说道。 “这样罢,你在其出入前后,也去寺庙中访问一番,其人究竟是入寺作礼、还是密会时流。尤其他出入最频繁的寺庙,与之同时出入若有显贵人物,一并打听出来!” 张岱想了想后,决定还是亲自指点、限定一下吉温监视的方法和内容。 “六郎的意思是,这李十可能在密会时流显贵、密谋什么奸恶事情?” 吉温闻听此言,顿时便瞪大双眼疾声问道,眼神里也透出一股兴奋,大概是幻想着能够挖掘出什么了不得的谋反大逆之类的事情,从而获得丰厚的奖赏。 “休得胡说!这李十一介闲散时流,又能密谋什么奸恶大事?我只是觉得他出入寺庙太勤,有些可疑罢了,看一看能否劾之以交接方士之罪!” 张岱闻言后,当即便皱眉低斥道。这个吉温虽然好用,但本质上也是一个贪乱乐祸之徒,想象力挺丰富,又爱自作主张,也是不得不防。 吉温听到这话后便又尴尬一笑,连连垂首致歉,旋即便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京中这些寺庙,说是宣扬佛法、普度众生的沙门道场,但那些僧侣却一个个精明势利、逢高踩低,某今一名不文、囊空如洗,怕是不受见重,更不要说登堂问事……” 张岱听出这家伙是在讨要好处,而今天的汇报倒也还算充实,可见也算是用了心,并没有敷衍了事,倒也值得鼓励一下,于是他便又说道:“那你便先在吕大家这里支取百贯钱,暂充日常花销使用,稍后我自使人来会账。钱财拿走要作何用我不管,但我吩咐你的事情一定要有交代!” “多谢六郎赏赐、多谢六郎赏赐!仆一定尽心于事,不辜负六郎所用!” 吉温听到这话,连忙顿首于地连连说道,直到张岱再摆手屏退,他这才千恩万谢的告退行出。 待到吉温离开后,张岱也没有多作久留,入内跟吕荷告别一声,又引得这娇媚女子薄怨娇嗔一番,然后便离开了三曲。 当行至坊南菩提寺的时候,张岱望着那香火旺盛、信众们出出入入的寺庙大门,心中不免思绪暗转。 假使李林甫和武氏真将寺庙当作幽会所在,那么位于平康坊的这寺庙自然也值得重点怀疑。 可能李林甫会因为担心裴光庭有所察觉而不敢频频入寺,可是这寺庙终究也有着灯下黑的便利,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需要立即传递讯息,菩提寺无疑是一个最适合的地方。所以很有可能李林甫会在这里有所布置,用以应对突发状况。 “明早派人到这里施舍些钱,总是比邻而居,不好太过疏远。” 张岱抬手指了指菩提寺大门对丁青吩咐道,他对僧道之事不太感冒,但若跟菩提寺僧人们混熟了,自然也能打听到更多情况,兴许就能有什么意外的发现。 0506 执政苛刻,功士难酬 信安王的家位于长兴坊,正是永乐坊北面的坊区,张岱先回家让家人准备一份礼物再前往拜访,也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长安城中权贵们基本上都扎堆儿聚居,距离不算太远,无非有限的几个坊曲之间而已,彼此来往也方便。 当张岱来到信安王家时,却见信安王亲自站在前堂门口迎接他,心中自是受宠若惊,忙不迭疾行入前长揖道:“岂敢有劳大王亲身出迎,小子实在愧不敢当!” 信安王却大步走上来,伸出两手将张岱臂肘托起,口中则大笑道:“旁人或当不得,宗之自然当得。年初石堡城胜绩,多赖你前所赠言。谁又能想到,如此一座堡垒要塞,吐蕃防守竟然如此疏松?我能果断行事,也因念你所言,事虽未付功簿,但我铭记心中!” 张岱听到这话,不免越发的汗颜。他自知原本就算没有他的提醒,信安王同样会果断出击、顺利拿下石堡城。 而他之前作出这番提醒,倒也不是为的偷功,主要还是担心自己对时局介入太深,或许会影响一些事情的走向。如果因此而改变一些正面的事迹,无疑是非常遗憾的。 现在河陇局面相较历史上同一时期倒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大唐已经再次掌握了战略主动和优势。这自然是前线将士们艰苦作战所达成的,张岱不敢贪此为功,而能够获得信安王的好感,于他而言已经是一大幸事。 前堂稍作寒暄,信安王亲自将张岱引入客堂中坐定。堂中除了他们父子之外,便只有张岱这一个客人。由此也看得出信安王对张岱的重视,须知他归朝之后,声势可是雄壮的很,每天来访者络绎不绝,家中也是门庭若市。 可在午后李峡归家告知张岱晚间将要来访的时候,信安王便下令让家人们不再接纳新的访客,自己在应付过午后的来访者之后便在家中专待张岱上门。 原因自然是信安王几次与张岱讨论时事、尤其是在边务问题上,张岱都表现出非常高的前瞻性,虽然细节上免不了粗疏马虎,但是一些趋势的预判却往往非常准确。 常理而言,这样的情况自然是有些不合理,毕竟对趋势的判断是建立在对细节的充分掌握与分析之上的。如果没有这些基础性的认知,那就免不了沦为夸夸其谈、纸上谈兵。 但军事上的事情本来就充满了变幻莫测,大多数时候都是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当中是存在着极大的玄学空间的。 就拿石堡城的防守强度问题,许多久在河陇的宿将都表示这座赤岭要塞吐蕃必然会严密防守。 但是一直未曾履足河陇的张岱却大胆提出,吐蕃大将悉诺逻为萧嵩离间计所折,足见吐蕃本土对青海方面的武装力量向来心存戒备,而这也是吐蕃内部一直以来的传统。 早在以论钦陵为首的噶尔家族主持与大唐对抗的时候,青海周边的吐谷浑故地便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割据势力。 尤其论钦陵死后,噶尔家族背叛吐蕃选择投靠大唐寻求庇护,也使得这种地域性的裂痕越发难以弥合。 负责青海战线的悉诺逻因其威名过盛,加上萧嵩离间计的缘故,使得吐蕃赞普将之召还杀害,也体现出吐蕃内部也根本没有办法更好的解决这一问题。 青海方面的吐蕃军团一旦在与唐军对抗中取得优势,地方分裂的趋势就会出现,而吐蕃赞普就会想方设法的压制这种苗头。 悉诺逻被处死之后,青海地区的吐蕃军队看似仍然对大唐方面保持着旺盛的进攻欲,进攻的频率相较之前更加的高,但却屡屡为唐军所挫败,并且每每损失惨重。 这就说明,这一系列的进攻并不存在一个缜密周全的进攻方案,而是青海方面这些吐蕃将领和吐谷浑那些邦主土王们应激性的反应。 他们担心吐蕃赞普会发起新一轮的清洗而使自己成为被清洗的目标,所以屡屡对河陇地区发起攻势。但是因为缺乏一个成熟可行的作战方案,也因为没有一个整体的部署与协调呼应,因此屡战屡败。 这一阶段的吐蕃军队专于进退、无心防御,所以就算有石堡城这样的要塞掌握在手中,也不会集结重兵陈于赤岭内外。甚至谁要敢提出这样的方案,估计都会被赞普怀疑是不是因为悉诺逻的死而选择拥兵自重? 信安王对于张岱的这一推论也颇为认同,加上游弈斥候们所探得的敌情也与此判断颇为吻合,故而在河陇当地众将都不赞同和支持的情况下,仍是毅然决定出兵,果然大获全胜。 因此张岱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并没有亲赴战场,但是在想到战前自己承受极大心理压力时、张岱这一番判断给自己带来的支持与鼓舞,信安王仍是深有感触。 “归京之后便听说宗之已经任职御史,且颇有成绩。你肯不肯随我赴边监军?朝中不乏正直之士、铁面御史,但却鲜少有洞察时势、论兵如有神的高智之士效力军中。你若肯同去,三五年内着绯夸功不难!” 在将前事讲论一番后,信安王又望着张岱颇为期待的笑语说道。 时下还未流行以太监监军,一旦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又或巡察边将是否尽责,主要还是以监察御史监军诸边。诸如前宰相杜暹,就曾在开元初年以监察御史之职巡察安西,因为处事廉直而深为蕃人钦佩,日后又得以出任安西大都护。 张岱当然对军功也有所期许,否则便不会如此热心与信安王交往了。面对信安王所发出的邀请,他也不免有些怦然心动。 但在想了想之后,他还是摇头说道:“小子未有弓马之能、更无冲锋陷阵之勇,些许薄智可用,论事备问则可,即便赴边暂也难当大用。现今朝中时政更迭、事务频生,正宜躬于诸事、磨练庶能。盼能有所增益,才可无愧充用于大王帐下。” 近年来大唐虽然在军事上逐步转变为更加主动的进取姿态,但是在国事整体方面还没有完成相匹配的调整,军政方面存在着极大的脱节,这种脱节也会限制各种军事行动的展开。 所以张岱眼下赴边,是没有什么施展空间的。真要让他冲锋陷阵,他也没有那么高超的武艺和胆量。 “唉,国中人事着实一言难尽。望似众正盈朝,实则许多事务都难协调有序。某等在边之士不辞辛劳、卧雪饮冰,将士们洒血忍泪创功边中,但却衣食难继、诸用匮乏,功簿呈送入朝后更是久不得应,甚至都羞见功士……” 讲到国中人事,信安王便忍不住吐槽起来,显然也是积忿多时,心情都难以平静下来:“赏罚分明,将士才能临敌用命。朝中众人却将某等目作欺诈之徒,凡所进奏、需反复验证,一场战事了结,数月不见恩赏抚恤。诸将只能用计自筹,结果或又因此遭受诘责。” 信安王这一番吐槽倒也不是夸大其实,而是确有其事,但怎么说呢,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就连同样以军功发迹的宰相萧嵩,都奏请朝廷允许征人分番轮休,一方面自然是蓄养士力,另一方面则就是为了节省军费开支。 朝廷在财政方面的分配当然不算合理,但讲到这一点又是一个更加深刻的话题。想要有所改变,怕是难免要触碰到皇朝的根基。真要从根源上进行调整的话,不要说对外拓取了,诸边师旅怕就要归国斗个酣畅淋漓。 掌管财计的宇文融频频推动各种政令的实施,固然与其性格有关,但主要也是因为内内外外都需要尽快看到他的成绩。 信安王难得在人前抒发心事,见张岱沉默不语,便又继续说道:“朝廷财计或有难处,但诸边守将也都难作无米之炊。过往或还有些权宜之计帮补,但宰执却不喜边臣掌事。 盐州盐田旧年拨于朔方调度,尚可用与九姓置换马羊牲畜稍作帮补,就连这些都再要收走,这让人如何能忍?” 张岱听到这里后,神情顿时一囧,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跟信安王解释下这是他撺掇宇文融干的? 人的位置不同、身份不同,视角和诉求就不尽相同。哪怕都是为国效力,但也都希望自己能掌握更大的话语权、事务推行的更加顺利。 信安王针对朝中宰执们诸多吐槽,未必就是他想要在地方做大、割据一方。但他既然担任这样的职务,朝廷的配合度不够高也实实在在制约了各种军事上的发展,这自然让他倍感不爽。 如果到了哪一天他能入朝拜相,可能也会觉得边将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需要进行限制,军政大事都集中于宰相裁决才是合理的。 不过听信安王的意思,朝廷似乎对盐州的盐田之事勒取很急,甚至已经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 他这段时间为了给圣人筹备生日宴忙得不可开交,对于朝中的决策动向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之前宇文融又再次拉拢他去巡察盐事而被他所拒绝,现在看情况是又做了新的安排,搞得信安王都快破防了。 0507 咄咄逼人,终有一战 这一晚上,张岱从信安王这里没了解到什么有价值的边事资讯,反而是听其大倒苦水。 原本张岱还想要安慰一下信安王,可是听着听着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信安王好歹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而且刚刚完成了边事上的重大开拓,即便不说心情如何,起码性格也应该是勇毅刚健,怎么可能跟个怨妇一样、遇到一点困扰难题就在这里满腹牢骚和抱怨? 更何况,其人所诉苦的这些内容,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也无从置喙与插手的,换言之就算是跟他抱怨也没用,反而搞得他有点莫名其妙。 张岱在席中倾听许久之后才回味过来,信安王哪里是在跟他诉苦,分明是要借他之口将这些情况、以及其人的心情与态度转告给自家老大裴光庭。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岱又不由得想起午间裴稹对李峡的提醒,李峡必然也是回家告诉了他老子,所以便引出了信安王的这一通倾诉。 张岱细听一番信安王的抱怨,虽然基调上是边镇与朝廷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但所抱怨的主要内容还是宇文融所推行的一系列政令,显然他对宇文融是不满意的。 原因当然也很简单,第一宇文融作为掌管财计的宰相,并没有给予边镇足够的军费投入,第二那就是宇文融所推行的一些政令直接伤害到了边镇的利益。 张岱原本还想解释一下开中法是出于他的建议、以及执行这一政策长远来看给边防带来的好处,但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索性也不再提此事了。 因为这种实际的因为各自执行职权所产生的纠纷与矛盾,就不是所谓的误会能够解释的。想要拿所谓的全局的、整体的利益去说服某一方让步,那也是不可能的。 要么其中一方能够拿出让对方满意的补偿方案,要么就通过强硬的态度和手段压迫对方不得不忍受改革所带来的阵痛,将事情快速的推动下去,等到有了正面的反馈后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纷争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宇文融既拿不出一个让朔方军满意的方案,同时信安王又不肯屈从他的权威、不愿意接受这个阵痛期,所以尝试寻找朝中的助力来对抗宇文融。 从张岱的角度而言,他当然希望开中法能够顺利的推行下去、尽快在边事上发挥出巨大的作用。但是系统的搭建、人事的磨合、各种流程的创造与规范,都是需要一个客观的建立过程。 从信安王的角度来说,刚刚冒险深入敌境兴创大功,使得河朔方面拓地千里,奖赏本来就没有充分下发,一转头望回来,属于朔方军的权益还要被拿走一大块,这忍得了? 朔方军队跟随他出生入死,结果他连将士们基本的权益都维护不了,这队伍还怎么带? 既然宇文融这里已经在目标明确的要针对自己,信安王当然也要有所反制。而挑选合适的合作者,就是当务之急。 虽然朝中眼下也有一个边功出身的宰相萧嵩,但还是那句话,屁股决定脑袋,萧嵩在河陇方面进行了大量的人事安排,自然不希望边中出现一个能够打破其人事安排的强势人物。 而信安王就属于他安排不了的人,萧嵩如果任由信安王继续在边壮大,那么边中情况就一定会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河陇诸将都是他的部下与传声筒,之前针对石堡城的不同看法就体现出他与信安王在边事经营上的分歧。信安王在攻取石堡城后并没有就地坐镇河陇,而是仍然还戍朔方,这也说明萧嵩不希望信安王继续干涉他在河陇的布置。 萧嵩既然联合不了,那就只能联系裴光庭了。裴光庭之前担任兵部侍郎,对军事并非一窍不通,但是由于萧嵩的存在,使其在军事上无从发声,也没有什么边事策略落实执行,如果能与信安王达成一定的默契,那无疑是各取所需。 所以眼下摆在张岱面前的问题是,要么能够帮助朔方军队缓解阵痛、补偿损失,要么就恪守自己的站队,不要当什么理中客,脱离实际的去劝别人顾全大局。 明白到自己只需要当个传声筒,张岱便也不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倾听信安王的述说。 不过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开中法是他所提出来的,宇文融也在大力推行,结果现在看来却成了给自己树立强敌的举动。 虽然之前他提出这一建议的时候,便曾经向裴光庭讲起过这种可能,可当如今成为现实后,他也不由得暗叹做事不易、党争误国。 不过这种层次的博弈也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也只能站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从中吸取一些教训、总结一些经验而已。 千秋节过后,张岱本来还有好几天的假期,可是在信安王这里接收了这么多的负能量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回到了御史台,将这些情况向裴光庭转达一番。 “宇文融旧年历任内外,皆有可称,也是众意称允的一位贤士。任相以来凡所行事却多刻碎扰人,颇失众意。就连信安王这样一位威震边土的雄臣都不堪其扰,也实在是让人遗憾啊!” 裴光庭在听完张岱的述说之后,便开口叹息道:“信安王新创殊勋,万里疆土正需仰此忠勤智勇的雄臣坐镇才能震慑宵小、人莫敢犯。即便中枢执政,也要深察此节,不可一意孤行的蹁躁行事,以免违弃众意、事亦难成。” 裴光庭当然打心底里欢迎信安王向其靠拢,所以在听完张岱的讲述之后,当即便不客气的开口对宇文融一通贬低。 政治上的这些事情,张岱当然也明白,可是在听到裴光庭指责宇文融一意孤行的时候,心中也不由得暗道出来混都是要还的,等过段时间你推行“循资格”的时候,必然也免不了这样的指摘。 在发表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后,裴光庭又对张岱说道:“近日台中有持言‘国之大事、在戎与祀’,信安王外掌征伐、内居大宗伯,大事并集一身、权柄太重者,此类声言暂时为我斥退。宗之你既得信安王如此赏识礼待,代我将事转告一声。” 张岱如今算是裴光庭的铁杆心腹,在信安王那里也能搭得上话,自然就成了这将相勾结的传声筒。而听到裴光庭这么说,他很快便意识到这同样也是宇文融在针对信安王。 信安王除了担任朔方节度大使,同时还兼任礼部尚书,这当然也只是遥领,并不会真的待在朝廷中处理礼部事务。有人以此而指责信安王,说什么戎祀大事并集一身,显然就是吹毛求疵、没事找事了。 会做这件事的人,明显就是宇文融。一则宇文融就是在御史台中成长起来,至今仍然拥有很大的影响力,是可以指使御史作此议论的。 二则宇文融如今除了在筹备开中法之外,同时也在进行寺观僧道隐户检括,而僧道簿籍就是由礼部所掌管。 宇文融想要让事情推进的顺利一些,当然就需要加强对礼部的掌控。而信安王占着茅坑不拉屎,宇文融当然就想将之踢到一边去,换上自己的人来管理礼部。 信安王既然通过张岱向裴光庭表达了靠拢的意思,那裴光庭当然也要投桃报李,将这一情况向信安王稍作反应。 于是张岱又跟个信鸽一样,扑楞着翅膀又来到信安王家中,将此事稍作转述。 “宇文融欺人太甚!” 信安王在得知此事后,心中自是大怒不已。原本他只是虚受礼部尚书,对此官职也没有多么看重,如果有争议的话,甚至都不介意直接辞职。 可是宇文融一再的挑衅他,简直就是摁着他在输出,一副气势汹汹、要拿他立威的架势,信安王又怎么能忍得了! 张岱看到信安王那愤怒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人事真是自有其惯性所在。 原本历史上,宇文融就是因为搞信安王没搞定、结果把自己搞没了。现在看这情况,就算没有自己之前进计开中法这一情况,宇文融为了能够加强推动寺观括户事宜,双方也是免不了碰上一碰啊! 张岱作为一个传声筒,将相关的情况传递完毕之后便告辞离开,也不愿意介入此事太深。 他在立场上虽然跟宇文融是对立的,但在感情上却还是比较佩服和认可宇文融的,毕竟他看那些僧道也是不顺眼,一个个五毒俱全、欲望更甚于常人,正应该狠狠敲打教训一番。 不过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而且一个层次有一个层次的事情。张岱这里不想介入宰相们的纷争,却也自有跟他匹配的人事挑战找上门来。 几天后,年初离开长安返回洛阳主持各项事务的张义又匆匆回到长安来,见到张岱后便一脸严肃的说道:“阿郎,大事不好了!似乎有人在图谋我家飞钱营生……” 0508 用钱亿万 汴州飞钱是张岱如今各项产业的支柱,闻听此事遭人扰乱,张岱顿时便也皱起眉头,抬手示意张义先落座,然后才沉声说道:“究竟是何情况,详细说来。” “日前阿郎遣员报信,仆等便打起精神细察诸事,不久之后果然发现一些端倪……” 之前得了宋浑曾警告张岱,李林甫正打算联合宇文宽图谋自己产业,张岱便去信提醒过相关人等,因此张义等人也都打起精神来细察诸事,原本一切情况都还比较正常,但就在之前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不寻常的情况。 一方面是汴州那里不少商户提出预支分红、货款,另有一些买卖则提出延付货款、租金。这些事情本来也还算正常,虽然相较平时频繁了一些,但还不足以触及到警戒线。 毕竟八月之后便是各方租物递解入京,民间的商贸也会因为这规模庞大的财富迁徙而受到各种各样的影响,因此往往会增加现金储备来应对各种变数,同时各种商品的买卖交接也会进入一个活跃期。 因为接下来就是一个漫长的寒冬,北方河网水量日渐枯竭、漕运也会进入一个衰落期,物流成本将会陡增。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一时期正是现金外流的高速期,今年这一现象倒也没有超出过往的经验。 但与此同时,东都到汴州的飞钱入柜量却是激增,相较往年同期增长数倍有余。虽然飞钱的体量规模也在逐年发展,但像今年这样短时间内的暴涨却还是很不寻常。 尤其由此生出一个经营风险,那就是汴州的现金储备锐减,已经完全不足以支付下一个结算周期需要支兑的飞钱数额。 “有汴州商户暗通消息,道是京中有贵人指使,凡与我家有钱事往来者,尽量抽取我家钱帛而去。东都又不断的将新飞钱发于我家,都是短期便要支兑的。 九月内需兑付已达两百三十余万贯,但汴州当下储钱才只三十余万贯。南八等虽已率众往东都提钱东运,但汴州舟车都已经受和雇向淮水去,九月内能运出恐怕只有五六十万贯,加回款二十几万贯,仍有巨大差额……” 听到张义的讲述之后,张岱也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这上百万贯的差额,真要遭到挤兑的话,结果无疑会是灾难性的。 飞钱作为新生事物,保持充足的现金流以保证兑付成功乃是经营当中的重中之重,但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就是大笔钱帛的仓储成本和安保成本。 洛阳情况还好,作为大唐东都,无论仓储还是防卫都可以借重一下官府的力量。但在汴州,这样的便利就少很多。汴州本就鱼龙混杂之地,一旦储存太多现钱在固定的地方,总会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如果按照常规的思路,入柜的飞钱可以再放贷出去,一方面降低储存和安保的压力,另一方面还能收取一部分利润。 但是放贷同样有几个问题,一是会和汴州当地的官府与士绅产生利益冲突,毕竟过往地方上的融资渠道是默认被这些人所掌握的。第二就是这么大的本钱放贷出去,如何操作回款也是一件非常劳神费力的事情。 还有一点,那就是张岱也不喜欢高利贷这种粗暴又直接的剥削方式,所以他选择在汴州建立一个大型的商业综合体,通过各种商贸行为将这些钱给利用起来,既能刺激当地生产力的发展持续获取利润,同时又避免了钱财存放的仓储和安保成本。 同时和汴州商户们保持一个良好的合作互动关系,也有一部分将这些人当作备用现金池的意思。 这些人每年从张岱这里拿取大量的分红,当然也希望这样的模式继续进行下去,同时在飞钱出现支兑压力的时候给予一部分融资支持,也能让他们获得一定的利息回报。 至不济,还可以利用自家的运输队将洛阳储存的钱往汴州输送,补充汴州的现金储备。毕竟飞钱又不是什么过于妖孽的金融游戏,是要现钱入库才能开具一张承兑凭证。 通过这一系列的安排,基本上是能够杜绝遭受挤兑的风险。 可现在汴州飞钱面对的情况,明显也是综合性的刁难。一方面在汴州打压限制储备的现金流,一方面在东都加强输入,同时又选在秋季租物入京的特殊时刻来发难,可谓是把方方面面都给算计到了。 而且这当中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那就是东都入柜飞钱数量的暴涨。原本如果汴州方面现金储备不足、支兑有压力,洛阳柜坊可以适度做出一定的调节,或是不再开具新的飞钱,或者只开具中长期的飞钱。 但是这当中还有一个漏洞,那就是两京飞钱的转介,汴州飞钱是有承接的义务。即从长安到洛阳的飞钱,如果再经洛阳到汴州,汴州方面同样也需要负责支兑。 因为两京飞钱乃是核心,其他地方的飞钱都是从两京延伸出去的分支,要加入飞钱系统当中来,帮助两京飞钱承担业务乃是一个前提性的要求。 所以东都方面的飞钱数额激增,并不是洛阳方面本身贪图业绩而大肆招揽吸纳,而是由内官所掌握的两京飞钱硬塞进去的。 虽然这些飞钱票据塞过去的同时,相应的钱帛也会储入张岱在洛阳的柜坊。可是洛阳柜坊将钱再运到汴州储备起来,同样也是需要时间和成本的。 张岱虽然早就知道李林甫他们打算搞自己产业的事情,但却觉得飞钱问题不大。一方面他跟高力士之间默契颇深,而且两家眼下还在配合搞北门,高力士总不至于帮他们来搞自己。 另一方面他对于飞钱所做的各种预备方案也很周全,对方如果想在这方面搞事情,诸如形成挤兑的风险,那就要投入海量的资金,而且还未必能够成功。 可是现在对方不但这么做了,看起来还做的很成功。 首先汴州方面的威吓拉拢,显然是有宇文宽在背后撑腰搞鬼。 原本年初时规划预估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汴州方面的储钱加上回款,起码能够达到八十万贯的现钱,再加上汴州和洛阳之间预留二三十万贯的运力,是足以应付这一时段的飞钱支兑的。 而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一时段洛阳方面本身所承接的飞钱只有九十几万贯,至于剩下的都是两京飞钱洛阳站转介过来的飞钱,足有一百四十多万贯,而去年同期这一数字才只有三十几万贯而已。 汴州方面一番人事扰动,使得同期能够获得的现钱只有五十几万贯,和预计中相差三十万贯。 这数据看似不小,但考虑到宇文融在汴州担任过刺史,如今又在朝担任执政宰相,宇文宽背靠其父权势积威而对汴州方面惊慑一番,削减自己三十万贯的现金储备也在情理之中。 这三十万贯的缺口本身也并不算多么严重,只要运力上增加一些任务,也能通过从洛阳运输补上这个缺口,并且还有助于帮助张岱甄别这些生意伙伴哪些不靠谱,之后陆续将这些人踢走。 真正比较严重的是两京飞钱塞过来的那一百四十多万贯,即便扣除正常应有和生意发展所增加的数额,这当中不正常的起码也得有个七八十万贯之多。 两京飞钱开门营业,自然不会拒绝主动找上门来的业务,这一点无可厚非。可李林甫和宇文宽为了找自己的麻烦,居然投入这么多的钱,这就不免让张岱大吃一惊了。 这七八十万贯钱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哪怕宇文宽再怎么能捞,也难以凑到这么多。须知张岱摊子铺的这么大,年初所得去年一整年的盈余也不过只有八万贯钱而已。 宇文融担任宰相至今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再往前推直到开元十四年斗倒张说后,行事才逐渐恣意起来,接下来又是连续两年的严重天灾。 其父子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在这时间段里积攒下七八十万贯的家业,更不要说一举投入到这一项行动当中。 李林甫那就更不用说了,这老小子身上还背着几十万贯的巨额债务,而且据吉温跟踪汇报,如今其家甚至都需要举债度日了。 所以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资金?莫非李林甫还有什么强有力的盟友未为自己所知? 张岱又将吉温所汇报的情况细细梳理一番,也没有在其中发现什么端倪。虽然听裴稹说武温眘跟李林甫勾搭在了一起,就算双方合谋要搞自己,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所行动和反馈。 他这里还在苦思无解,门仆又来报宋璟之子宋浑来访。 张岱闻言后,心中顿时一动,亲自站起身来向前庭迎去,转入前院来见到已经被家人引入前堂坐定下来的宋浑之后,他当即微笑上前,向其拱手笑语道:“未意宋君登门来访,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0509 驱使群胡 宋浑身上还穿着绿色的官服,想必是从皇城官署直接来到张家拜访,衣服都来不及换,可见心情也很是急迫。 “张六郎不必多礼,今我不告而来,是叨扰你了。只是新探得一些事情,想来张六郎你应该颇感兴趣,所以匆匆来访。” 宋浑也跟张岱打过一番交道了,不再打什么机锋,直接开口向张岱道明自己的来意。 张岱闻听此言,眸子自是一亮,抬手将宋浑请至家中侧堂,邀其坐定下来。 “常闻张燕公兴家有术、家境富足,往常疏于拜访,今日入宅匆匆一览,当真名不虚传啊!” 宋浑一路跟随张岱入宅,看到张家大宅远较自家更雄阔华丽得多,厅堂也都装饰得金碧辉煌、气派十足,忍不住便感慨说道。 “宅业再华美,只是前人事业。吾辈亦需继往开来,另有创建,岂可徒恃祖荫而无所作为!” 张岱闻听此言后便笑语一声,旋即便又说道:“日前宋君所告疾困,如今想必已经解决了。所置乐游原别业,起居可是合意?” 宋浑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笑逐颜开,向张岱略一拱手道:“若非张六郎仗义相助,此愿或还未能达成。乐游原上风物宜人,良宅美眷自是让人心情舒畅。唯一不美之处,便是侍员寡少,以致宅屋空旷。” 之前他好歹还掩饰一下,说自己有个朋友,这会儿装都不装了,直接承认这就是给自己置办以金屋藏娇。 张岱听到宋浑的回答后,一时间也不免深为宋璟感到悲哀,老先生正直了一辈子,临了居然生了这么个五毒俱全的孽子。 刚刚从自己这里讨得便宜置办别业,这会儿又抱怨侍员太少、住不满那宅居。这王八蛋到自己这里来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来了! 他心中虽然暗骂不已,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宋君你有益于人,自然会获得别人的热心相助。宅屋空旷确是不美,名门公子自应倍享艳福。” 宋浑说完那话后便一直偷瞄着张岱,见张岱并没有面露厌烦之色,反而在附和自己,心中顿时也大受鼓舞。 于是他当即便又说道:“这些闲话稍后再说,还是先说正事吧。自与张六郎结识得助后,我也一直将你的事情铭记怀中。 近日有见李林甫屡屡于鸿胪寺官署中邀见诸邦客居畿内的酋首土王等,本来还以为只是公事,但近来翻阅寺中事簿却无见相关事则。我心自生疑,复招诸土王询问,才知李林甫邀见他们非为公事,而是劝说、胁迫他们输钱于东都……” 张岱听到这里,之前苦思无果的问题登时便豁然开朗,何以李林甫他们能动用那么多的资金?原来是京中这些胡酋们出的钱! 宋浑见张岱神情蓦地一变,心中也是不免暗喜,心知自己所打听到的这些情况是颇受张岱重视的。 他这里自是大受鼓舞,于是当即便又连忙继续说道:“李林甫言于诸邦酋首,今吐蕃边势萎靡,难与我大唐争锋,是故河陇商事必将大昌。 而今国中亦颇有止戈息武之意,之前已与吐蕃和市朔方,若近年与吐蕃同样议和开市,则商利更加可观!今诸邦主居于长安,正应趁此各自谋计,先将钱帛输于中原,一待商贸兴盛,即刻输货于边,自可获利多倍……” 张岱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感叹李林甫真是个鬼机灵,凡所能够利用的人事都要利用上。 若非此番宋浑来告,他甚至都忽略了李林甫如今还在朝中任职鸿胪丞。鸿胪丞本身自然不是什么显赫权重的官职,但却能频频接触到居住在长安的诸胡部首领。 这些人有的是作为人质,有的则是贪恋长安的繁华而主动选择定居下来。他们虽然住在长安城里,但却仍然享受部众族属们的供奉,一个个自是财大气粗的很。 张岱日前在西市见到胡商康廉也是瞄准了唐蕃之间战略形势的转变而颇有所图,这个趋势自然不是什么秘密,康廉能看到并且踊跃把握,其他人自然也可以。 长安虽然是大唐的首都,但是相对于大唐广袤疆土而言也算是偏处一隅,距离物资汇聚集散的河南河北还有一段距离。那些胡酋们想要抢先一步获得更加廉价和丰富的商品,自然要先把钱输送出去。 七八十万贯的巨款,一家两家自然拿不出来,可若是分摊到诸多定居长安的胡酋们头上,那自然也算不了什么。 张岱之前将这一节给忽略了,却没想到李林甫不声不响的就给自己来了这么意外的一招。吉温眼下只是一个街溜子,就算盯梢盯得再紧,可李林甫在鸿胪寺官署中召见游说这些胡酋,他也难窥其事,所以并没有向张岱言及此事。 “事情发生恐怕不是当下一时了吧?” 张岱在稍作沉吟后,又望着宋浑发问道。 宋浑闻言后,脸上不免泛起几分尴尬之色。 的确这事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之前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乐游原的别业里销魂享乐,对于鸿胪寺官署中的事务并不是很上心,近日经过下属提醒并经过一番调查盘问,他这才意识到李林甫搞这些事情想必也跟张岱有关,为了讨要好处他便连忙来张家报告此事。 张岱见他这模样,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宋浑不是吉温个街溜子,人家老子名气既大且还在世,自然不会任由自己呼来喝去。 宋浑见张岱神色有些不善,心内也不免有些忐忑,担心自己拿不到好处,于是便又说道:“我近日琐事缠身,诸事未能察顾周全,知事后便第一时间来告。接下来我也会深查下去,有什么新事都第一时间来告张六郎。” “如此那便有劳宋君了,这李林甫内怀奸恶、扰人不安,着实可恨啊!” 张岱听到这话,脸色好转一些,旋即便又笑问道:“宋君是有何处佳偶求而不得?以广平公之贤名,尚且不能使人折服相从吗?” “区区风月闲事,岂可卖弄家声!” 宋浑闻听此言后,当即便连连摇头道,他还算有些底线,不敢公然玷污其父名声,旋即便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张岱说道:“张六郎还记得日前相会于平康坊吕大家户里?那《寻芳谱》中有一女子深得我心,一见难忘。 因是吕大家门下女子,我欲纳之外室,可彼此交情浅薄,担心冒昧求告有失唐突。张六郎你是吕大家贴心知己,能否代我试白此事?” 张岱听到这话,心中自是一乐,这家伙连吃带拿、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极品。若真做了吕阿姨的便宜女婿,算起来不还得给自己叫一声干丈人?那他跟宋璟这关系不也得变一变,咱们大家都是哥们儿? “宋君倒是一位惜花爱花的多情公子,事我可代你转告,但成与不成却是不敢保证。毕竟那吕大家并非寻常伎儿,数遍京中怕也无人敢强拗其意。这一点还请宋君体谅,若真因此喧闹起来,广平公处怕也不好交代。” 他又对宋浑笑语说道,传个话倒是可以,宋浑其人虽然品性不堪,但毕竟是宋璟的儿子,家世出身那没得说,兴许在风月中人看来也是一桩良缘佳偶。 反正宋浑是个什么人,他也会跟吕荷交代一下,如果人家不愿意,他当然也犯不上帮着宋浑公车上锁、逼娼为良。 “能得代传心意,我已经深怀感激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宋浑闻言后便也连连点头说道,他对自己家世还是挺有信心的,不相信区区一个娼儿会不动心。 待到打发走了宋浑之后,张岱回堂坐定便又细忖起来。李林甫招诸胡酋入事来,的确搞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情况倒也谈不上多严重。 毕竟这世道可没有什么伟大的哈耶克,无论什么形式的纷争搞到最后还是权势的较量。就算李林甫将这些胡酋们哄诱进来,若张岱势大一时,这些胡酋也未必就敢跟着起哄挤兑。 现在最要紧还是得确定一下高力士的态度,只要这件事上高力士站在自己这一边,甚至只需要保持一个中立的态度,那解决起来就不难。 所以张岱在思忖一番后,便决定先去高力士家里探探风头如何,可别高力士这里受到武氏的影响,从而发生什么不好的变数。 原本张岱还想问问他爷爷这段时间跟高力士合作的最新进展,心里也好有个谱。不过今天张说恰好不在家,往集贤书院去交稿去了。于是张岱便径直离家,往高力士坊邸而去。 高力士家门前仍是热闹非凡,张岱入门后在前堂等了好一会儿之后都未获得接见,正当他心情变得有些焦躁时,便见到一队奴仆侍女拱从着裴光庭的夫人武氏从邸内行出,高力士夫妻一起相送至前堂,可见对武氏的重视。 武氏同样也见到与众人一起行出致礼的张岱,嘴角噙着几分冷笑,而高力士则对张岱视而不见,只是态度谦和的将武氏送上马车,然后便与自家夫人径直返回家中。 0510 既狂且躁,不堪宰执 张岱回到前堂后又等了一会儿,才被高家奴仆引入宅内,见到了高力士。 高力士的神情倒不再像刚才那样冷漠,但也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待张岱入堂之后,他便开口问道:“怎么得罪了裴相公家的武夫人?” “这、这,小子实在不知渤海公何出此言啊。日前登门拜访,武氏姨母还笑颜招待。”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诧异的惊声道,旋即他便深深皱起眉头来,装作努力思忖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后才又摇头道:“小子实在想不出何处惹厌,或是粗心大意,失礼而不知。斗胆请问,渤海公可有指教?” “真的不知?今日武夫人登门,还叹言民家妇人终究不比苑中皇妃高贵,精明小子知当奉谁、颇遗冷眼呢。” 高力士一边打量着张岱,一边沉声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脸色更难看几分,又是稍作沉吟后才再次说道:“小子何人,渤海公应知。然武氏姨母既然作此厌言,想必是小子言行有不妥处。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便是千秋节前曾往拜访,应答确有几分不够得体。 因小子同坊别业竣工,入告姨母来日便将比邻、可以时时殷勤入拜。姨母因此赐我良言,教我勿因意气结怨时流、诸如邻舍李林甫之类。小子确因气盛而争论几句,概因李林甫内藏奸恶、情实难忍,姨母家居妇人又如何能知其丑态? 其后姨母又羡称萧氏、宇文二宰相之家门庭若市,责备裴郎不擅交接时流,以致门庭冷落。小子因知其人,故为辩言几句。至于说逢迎内苑而冷落民家,小子斗胆揣测,莫非是因千秋节寿王独艳而小子未助裴郎交接时流?” 高力士听完这番话后,眼神也略作闪烁,在将张岱审视一番之后,才又开口说道:“说你势利冷眼,我当然也是不信。但凭你的才智周谨,只要用心应答抚慰,也是可以免于这些人情误解的。 武氏夫人旧出煊赫门庭,喜好人情热闹、却厌恶门庭冷清,可惜裴相公并不长于聚结人情,夫人难免常不得意。你既知恩亲有这样的思绪,理当帮衬一番,不要因为一时的违意便畏惧疏远。” 张岱闻言后自是连连应是,虽然知道武氏对自己的厌恶是另有原因,但也不得不承认高力士所言的确有点道理,裴光庭这两口子不只是年龄有差距,本身性格也差异甚大。这大概也是武氏婚姻不如意,与李林甫还藕断丝连、私情甚笃的原因之一吧。 但这件事要怎么说呢,虽然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张岱觉得裴光庭对武氏也算可以了,在面临清算的危机时刻还能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诸如窦怀贞之流,直接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提着脑袋去请罪,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性格不合的问题了。 “前堂见到武氏姨母,还道今日入邸所言乃是时情要务,却不料只是薄言小子。若只如此,何必扰于渤海公呢,但传一言,小子于公裴相公下属、于私则同门晚辈,敢不趋行堂前受训?” 在跟高力士把这话题说完之后,张岱顺口又附赠了几句茶言茶语。 高力士闻听此言,心中也是暗生认同之感。 他固然曾寄身武三思家,与武氏有一份主仆之间的情义,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如果武氏真有什么要紧事情需要请托于他,他顾念旧情也会量力而为的提供一定帮助。 可现在仅仅只是对一个亲戚晚辈心生不满,武氏就跑来唠叨抱怨一通,莫非骨子里还在将其视作奴仆,要帮忙解决生活里一切的纷争和需求? 这些心思,高力士自然不会宣之于口,而是又望着张岱发问道:“依你所言,有什么时情要务需入邸诉我?” “是有一桩时务,牵连朝中诸位高官。虽然不知渤海公是否感兴趣,但小子今日入邸,还是斗胆言之。” 张岱当即便将裴光庭与信安王以自己为传话筒、彼此进行沟通的事情讲了出来:“日前受邀往信安大王家拜访,却闻大王叹言诸众疾困。小子因感大王壮功归国,凡所感受诉求也应尽快奏于相公,入告裴相公后才发现事情还有隐情……” 他并没有深讲信安王和宇文融之间因为盐州盐田的归属而产生的矛盾,只是重点讲了一下宇文融想要掌握礼部而更方便推行寺观括籍的事宜。 讲到这里的时候,张岱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人总变不了要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而当二者产生冲突的时候,同样要免不了做出各种改变。 有的人能够在蜿蜒曲折的奋斗路线中始终把握自己的目标和理想,有的人却免不了会因为一次次的妥协与改变而与初心渐行渐远。 张岱本来不想太深入的介入宰相们之间的斗争,他立场上虽然站在裴光庭一边,但心里还是有些期待宇文融能做出一些成绩出来,给世道带来有益的改变。 可现在宇文融的儿子却将矛头指向自己,要联合李林甫与众胡酋给自己来上一个金融狙击。他总不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而无所应对,而要收拾这些人的最好方法,那就是直接打击他们的靠山宇文融。 所以现在张岱就是要把对宇文融有敌意且能实际打击对方的人都尝试拢合到一起来,高力士本身既是一个佛教徒,同时还担任长安城内的功德使。 宇文融近期对寺观的各种骚扰,必然也会令其心生不满,不只是在伤害其信仰,也是实实在在的损害其利益。 果然高力士在听完张岱的述说之后,口中便沉声说道:“宇文融此徒旧也时誉不低,却没想到一朝得志便张狂不已,诸多扰人亦未见其功。信安王既是宗家贤王,又是卫国功臣,具职大宗伯有何不可?此徒早已目中无人,今又不容名王,莫非满朝文武,唯其一人才是肱骨忠臣!既狂且躁,堪为宰执?” 讲到这里,他又望着张岱说道:“你将事来告我是对的,此徒近日行事多坏沙门功德,我早就想告诫一番,只因敬其势位,还不没想好该要如何开口。 此间事还未了,却竟又结怨名王,当真是骄狂至极、不可理喻!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必我再诫之,他们外朝人事交涉切磋,也更便利一些。” 顺着高力士的一番控诉,张岱也开口说道:“宇文相公确是跋扈失众,就连门下群徒也都骄横难制。公等位高权重犹且难免受其触扰,小子等卑鄙下僚所受迫害则更加的有苦难言!” 高力士闻言后便也心生好奇,当即又问道:“那我来听一听,你何事受其迫害?” 铺垫一番,终于把话题引到这里来,张岱便也不再拖延,当即便直接开口说道:“是汴州飞钱颇受滋扰,原因还在那恶徒李林甫。追溯前事,便是当年东都小子投书铜匦,因受李林甫所迫……” 他直接将彼此仇怨追溯到了开元十四年时,那时候高力士也是亲眼见到了张岱与李林甫结怨、宁死不从的画面,听起来自然也是满满的代入感。 “这李林甫怙恶不悛、屡欲加害,如今更将主意打到了飞钱上来,串联宇文相公门下儿郎并在京一众胡酋密谋滋扰……” 张岱也不清楚武氏有没有在高力士面前为李林甫美言一句,但就算是有,想必也只是略微言及、不敢太过露骨。 所以眼下张岱便抓住机会,在高力士面前对李林甫的形象多作负面的描述,使其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就算之后武氏加强吹风的力度,必然也会收效甚微。 果然高力士在听到这里后,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拍案怒声道:“狂贼当真可恶,难道不知飞钱回利是为内苑充用?东都柜坊是如何做事的,如此明显的入钱挤兑竟然不加提防!宗之你放心,我立即去信责之,禁绝此群徒再输钱入柜。” “这倒也不必,柜坊纳钱乃是本业,东都在事者欲为内苑广用、欲向渤海公表功,诸类受纳无可厚非。小子今告事渤海公,倒也不是希望加以禁绝,只不过这些事情处置起来或许会有一些波折。还请渤海公多加体谅,小子一定尽力妥善处置,务求将影响降到最低,绝不会损害后续的事业发展!” 张岱又连忙开口说道,这件事从流程上来说也不是东都柜坊的责任,而是汴州柜坊备钱不足。 他倒也不需要高力士直接出手相助,只要不受旁人影响来背刺自己,那就可以从容收拾这些货。高力士这里一旦插手,那后续处理起来他反而会丧失一定的话语权。 “此业本就受益于你的智慧,我当然信得过儿郎手段。些许纷扰,你放手去解决,此间绝无二话!” 高力士听到张岱这么说,便也开口表态道。就算张岱提出让他帮忙,他这里自也不会拒绝,但这小子既然有信心妥善解决此事,那他当然也乐得省心。 0511 略施小计,李十必死 高力士的表态让张岱安心不少,心里也不由得开始盘算该要怎么收拾这些人了。 武氏居然真的跑来高力士家里给自己上眼药、告他的黑状,张岱也被搞得很恼火。 所以他也打算借由这一次的机会来一次敲山震虎,看看能不能搞清楚武氏是如何与李林甫密会交流的,以为下一步揭露他们这一层关系而作准备。 “小子准备稍后告辞便往裴相公家去,登门向武氏姨母致歉领罚。不知渤海公可有事情需要小子向裴相公转达?” 张岱又向高力士开口问道,刚才高力士言中已经要有利用外朝矛盾来打击宇文融的意思,在得知裴光庭已经和信安王达成默契之后,心里必然也会生出一些想法。 果然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内外有别,外朝人事我固然不便置喙太多。但是非公义,却在乎时流众心。宇文融日渐桀骜、屡失大体,若由其如此而莫能制裁,则公义何在? 裴相公司职宪台,该要如何给时流一个交代,这也是他应当深思熟虑的事情。或谓宇文融深得圣宠、难能劾之,然则圣宠也只会降于贤能,又岂会怙恶养奸?若因此而屈直声,这难道不是世道的悲哀?” 张岱闻言后便也点头称是,见高力士不再有别的吩咐,于是便起身告辞。 离开高力士家中后,他也不再往别处去,径直向平康坊裴光庭家中而来。 此时天色尚早,裴光庭父子都还没有下班回家,不过武氏想必应该在家,他名帖递入后好一会儿都不被召见,只能站在裴光庭家门前等待着。 无聊中他向东边望去,自家宅园从外间看去显得气派美观,自然让张岱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入冬之后便搬入进来,以后上班也更近便。 而越过自家墙头,他发现李林甫家那宅地上似乎也有了动静,于是便安排丁青带上几人去察望一下。 不多久,丁青便返回来奏报道:“阿郎,那李林甫家也已经开始动工造屋,几十个工匠正在其宅地上挖土夯墙呢!”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笑起来,莫非这李林甫笃定此番能够搞定自己、已经开始半场开香槟了?又或者其人与武温眘达成什么交易,将宅地出让给武温眘,帮其完成在惠妃那里应下的任务? 这时候,宅中有仆妇行出来到张岱面前,对其作礼说道:“夫人着妾转告张公子,主公、少郎俱不在家,夫人也无心情接待宾客,张公子请回吧。若有事告,也请择日再来。” 张岱闻言后不免一叹,这败家娘们儿不知道在想啥,老子怎么说也是你老公的心腹下属,你特么不想见我就由得我在外边等着就是,还特意派人来赶我是啥意思?担心你老公党羽帮手太多了? 他心里吐槽着,面子上却还挺客气,向那仆妇微笑道:“劳请转告夫人,此际登门是专门拜访夫人而来。奉渤海公命特来表情致意,兼有渤海公嘱事几则,需来进告夫人。若不得见,恐失渤海公意。” 那仆妇入内后便匆匆入宅,这一次倒是没有等多久,便又走出来将张岱引入宅中内堂去。 “小子好大胆量,欲将渤海公吓我?渤海公难道没有教你,为人处事需尊亲敬长,不得桀骜作态!” 张岱刚刚迈步走入内堂中,迎面便遭到武氏一番冷脸训斥。 他闻言后也并不恼,只是抬手深揖并作笑语道:“正因方才在渤海公邸上深受教诲,才知孩儿竟然取厌于姨母颇深,所以匆匆赶来请罪,还请姨母见谅……” “不必,免了罢。你是张燕公门下孝孙、是惠妃恩宠垂青的少辈,更是京中人共称誉的少俊人才,我何得威严竟敢指责?往常所语俱作未闻,今却只凭得向权势中人抱怨几声,才催得你来低头认错。你家长不能将儿郎教的乖巧,我也懒于过问,日后休要再来作扰!” 武氏脸色仍是颇为不善,高坐堂上冷声说道,眉眼间仍充满了对张岱的厌弃,同时又夹杂着几分快意。 张岱越发觉得这女人真是有大病,从哪方面来说自己也没有直接得罪她,怎么竟还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入戏了? “姨母这么说,真是让孩儿伤心欲绝。家母早已弃世,阿耶宦游在外,家中实无受教之处,所以奔求诸位恩亲,期能得教一二为人处事、忠贞为本的做人道理。姨母今日弃我逐我,孩儿更向何处求教啊!” 他又一脸沉痛的向武氏说道:“孩儿愚钝,今日得渤海公点拨,才明白姨母于我已经多有言传身教。诸如日前教我与人为善,孩儿非但不领会良苦用心,竟还负气反驳,如今果然致于祸扰,只能奔求诸方、乞得救援。 往日目作小人的李林甫,今又招聚势力意图加害孩儿,孩儿往求渤海公相助,渤海公却告以需先来求得姨母谅解、才可再言其他。请姨母怜惜孩儿,以免孩儿陷于苦困难脱的窘迫境地。” 武氏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显出得意的神情,望着愁眉不展的张岱,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满是幸灾乐祸的笑语道:“纵然渤海公处求援不得,你不会求告旁人?你祖父张燕公故吏满朝,宫中惠妃近来也颇宠信于你,使你眼高于顶、小觑时流,又何必来苦苦央求我这一无是处的寻常妇人!” “姨母言重了,良药虽好、亦需对症。孩儿当下所遇疾困,唯渤海公妙手可解,旁人纵然有心,亦难施为。” 张岱讲到这里的时候,又抬头望着武氏说道:“姨母日前不是责问裴郎将钱帛轻置我处?姨母若肯助我求得渤海公体谅,孩儿已有计略应付此番疾困,不消多时可以入货巨万,届时不只可以归还钱帛,更能翻倍返之,可充姨母私己以用。” 武氏闻听此言,两眼顿时一瞪,身体也忍不住向前一倾,口中沉声问道:“你又有何害人计谋?欲向谁处谋求巨万钱帛?速速道来!” “姨母想应不知,孩儿有营飞钱之业,却被李林甫引众入钱,欲谋我资业。其用计歹毒,使我苦困无计。但察其所恃者,无非宇文相公权势而已。今我若举劾宇文相公纳赃并欲以飞钱运出两京,奏请暂缓汴州飞钱支兑,而后严查贼赃,其计自然不成。” 张岱又望着武氏笑语说道:“李林甫此番邀聚者,不乏蕃胡酋首、亡命之徒。而其自身背负巨债也并非秘密,届时我便可使人传言李林甫诈人入局、其实是为了骗钱填债。众人所纳钱帛,早就遭其窃取。众人取钱不得,自然归咎此徒,李林甫百口莫辩、必死矣!” “你怎敢、好歹毒……如此胡作非为,不怕苍天有眼?” 武氏听到这里,顿时一脸惊怒,抬手便指着张岱怒斥道,似乎觉得自己表现的过于露骨,她又摇头说道:“宇文融深得圣宠,精明干练,所以得居宰相之位,权势越发雄大,岂会因你一言便受制于人? 况且我听说那飞钱只需票据、信符、口令便可往柜坊提取,并不需主人亲至。人家大可委托旁人前往提取,你能禁得哪个?别家也有入钱,你如此行事、群情惊慌,谁还敢再入钱?” “姨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飞钱票劵看似如一,但每一张都有特殊标记。钱从何处入、主持入柜者谁,柜坊全有记录存簿。若无异议,通兑无妨。若有异议,一钱难出!” 张岱这番话倒也不是故意恐吓,当下可不是后世那种金融服务发达的情况,飞钱最低的面额就是一万贯,这就杜绝了绝大多数普通人使用这一服务的可能。 而且在日常的交易买卖当中,上万贯的数额也是非常方便追溯的,如果追溯不得,那必然就是有问题的。 所以李林甫他们所投入的这些钱,想要锁定其来源归属,也并不困难。只要有正当的理由动用官府的力量进行追查,京兆尹用不了几天的时间就能查个清清楚楚,也不会波及太多无辜。 毕竟时下绝大多数使用飞钱的人,只是因其方便安全,而不是要借此作奸犯科、掩饰罪恶。就算因为查宰相赃款而冻结一部分飞钱资金,也不会给其他人造成太大影响。 因为彼此身份差距太悬殊了,正常人都不会因此而产生太深的共情。只要不是有大病,谁会把宰相的遭遇脑补在自己身上? “就算钱可追究,可是,你凭什么觉得朝廷会因你一纸弹劾便制裁宰相?你就不怕劾人不成、遭受报复!” 武氏仍然在试图寻找张岱言语中的漏洞,从而舒缓一下心中的慌乱。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起来:“宇文相公门下儿郎招聚宾客、索贿纳捐,人尽皆知。若我言有实据,朝廷又凭什么不受理此事?况且,姨母不要忘了,当下主持宪台的可是裴相公啊!孩儿乃是相公门徒,为相公铲除政敌,亦是本分所在啊。李林甫是宇文爪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武氏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又加了一层煞白,眼神飘忽且忐忑,再也没有了刚才对张岱大加指斥的威风和气性。 正在这时候,外间响起了宰相仪仗鼓吹声,裴光庭回家了。 0512 为宰相喉舌 “宗之也来家了?正巧,有事要与你说。” 裴光庭在前庭下马,转头见到张岱跟在自家夫人身后迎出,便向其微笑颔首道。 张岱趋行入前,一边见礼一边也对裴光庭笑语说道:“下官也正有事要进禀于相公,心情急迫,已经入扰姨母多时了。相公若还不归,恐怕便要遭逐。” “小子休戏言,夫人还抱怨你近日走访问候不如往日殷勤了。闲时来家,谁又会逐你。”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便笑斥一声,转又对武氏说道:“夫人且先归内堂吧,我与你甥子中堂言事、一并用餐。” 武氏听着两人对话,神情微微变幻,她倒是不敢在丈夫面前对张岱的态度过于恶劣。毕竟姨甥俩之前关系也还算比较和睦,若是转变的太快,裴光庭好奇之下问起原因来,她也不好应对。 “六郎也是自家人,不需特意回避。妾便在旁作陪,不会打扰夫主与之言事。” 武氏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和悦一些,望着丈夫笑语说道。 裴光庭闻言后自是有些意外,他这夫人乃是典型的豪门贵妇人的性情做派,平日里要么外出访友交际,要么在家礼佛消遣,对于他公务上的人事向来都敬而远之,鲜少主动到中堂来。 不过他也并未就此深想,只道是武氏对张岱这个甥子另眼相待,刻意要作态示好。 张岱本身便才情优异,日前又帮宋璟的孙子争取到协律郎的官职,还助寿王在千秋节上大放异彩,就连惠妃都对其赞不绝口、内外有闻。 自家夫人同样也是其姨母,因此而对其态度更热情些也是理所当然。虽然眼下他与张岱乃是上下级的关系,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都待在势位上,礼遇少贤乃是每一个政治人物都有的觉悟。 裴光庭自己限于身份与性情,不方便也不习惯对张岱之类的下属晚辈做出太亲昵的表达,但也乐见自家妻儿与其保持着良好的互动与情谊。 几人入堂各自坐定,裴光庭才又望着张岱问道:“日前你往信安王家告事,他是何反应,有没有话着你告我?相关事宜,你有没有归告张燕公?” 张岱一听这话,就明白裴光庭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宇文融踢出局了。 其实如今时局中的三名宰相,裴光庭和宇文融之间的矛盾并不算是最严重的,他们两个都是新晋宰相,反而是有一定的合作空间,联手共同对抗最为势大的萧嵩。 只不过宇文融这个人本身过于自大和急躁,并不怎么将裴光庭放在眼中,自以为能够与萧嵩分庭抗礼,所以也根本就没有要联合裴光庭的意思。而萧嵩与宇文融在职权上也没有太大的冲突,只有裴光庭还颇受萧嵩压制,所以这联吴抗曹的局面就很难成型。 对裴光庭来说,作为一个偏弱势的宰相,既然不能联合宇文融形成相对稳定的权力格局,那么把其他哪一个踢出局都符合他的利益。 而现在的局面是,宇文融拜相两个多月的时间,基本上是把能得罪的也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也得罪了,看似虎虎生风,实则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如果能够集合各方的力量,一举将宇文融给踢出局去,那裴光庭的活动空间可就能够获得极大的扩张。起码朝廷内中书、门下这枢机两省,裴光庭大概率不用再蜗居于中书省、一直被萧嵩压着一头,不能独立执行自己的宰相职权。 于是张岱便将信安王的反应讲述一番,当时他很快便离去,也并没有等待信安王交代什么回话。但信安王肯定也是接收到了裴光庭的善意,并且对其心怀感激的,想必也非常乐意与裴光庭合作。 只是双方各自出力多少、分别承担什么任务,还待沟通磋商。这件事情上,裴光庭显然还是处于主动位置的,毕竟他和宇文融还没有爆发直接的冲突,大不了继续做他那个老三,可信安王已经遭到宇文融的针对,想要扭转处境,必然要更踊跃积极一些。 至于自家爷爷那方面,张岱则就没有讲的太仔细,只说他爷爷近来忙于集贤书院事,他虽有言及,但张说也未有表态。 但实际上张岱也没有告诉他爷爷相关的情况,如果说了的话,只凭他爷爷对宇文融的恨意,想必不会置身事外,一定会想办法动员力量去打击宇文融的。 张说在政坛上不只栽了一次跟头,而且往往都是乐极生悲,在人生最风光得意的时候被突然打倒。一次是从龙有功,结果被姚崇踢出了中枢,一次就是封禅之后,被崔隐甫、宇文融等直接干倒。 提起姚崇来,张说虽然也不免略有余恨,但总归对姚崇还是钦佩的,承认姚崇无论在资历还是能力上都要胜过自己,所以输在姚崇手里他也是能接受的。 但宇文融则不然,每每言及这一桩旧事,张说仍是恨得咬牙切齿。 以至于宇文融也不乏示好举动、以期缓和一下彼此关系,诸如之前几次拉拢张岱,固然是因为欣赏张岱的才干,也未尝没有看在他爷爷面子上的缘故,但张说对此都是视而不见、无作回应。 宇文融当下的处境,其实没有张说搀和,也已经非常凶险了。因为眼下还有一个大人物同样对宇文融颇感厌恶,只是眼下还没被串联起来呢,那就是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对宇文融的厌恶,原因跟高力士差不多,都是宇文融寺观括户、打击僧道所致。作为当今圣人嫡亲姊妹,其人态度是直接能够给圣人带来决定性的影响,只不过由于其人态度还未直白显露出来,旁人也不敢妄加揣测、滋扰试探。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岱也不希望他爷爷介入此事,还是专心跟张暐等元勋一起筹谋如何瓜分北门权柄吧。 听到张说对此无动于衷,裴光庭不免有些失望。之前谋求拜相时他便颇藉张说之力,而且深知张说党徒近来陆续归朝担任要职,能量也是不容小觑,若能得其相助,必然更有把握。 如今他作为宰相,是不方便再出入大臣家邸拜访交谈了,而其他大臣出入其门也会受到时流的关注,甚至是御史的弹劾。 这也是身居势位之后,不得不受到的一个限制。所以有一个能够充分代表他、同时又能受到各方正视的一个传声筒就非常重要。 原本这个角色最恰当的人员应是他的儿子裴稹,可是裴稹性格固然端庄、但又有些刻板,对权势变化不够敏感,同时又拙于交际,因此张岱就成了一个合适的备选。 想了想之后,裴光庭又对张岱说道:“近来你也不必急于归署,便且代我勤问诸方,信安王等各有什么声讯传达,宗之你直来传告即可。” 张岱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他这段时间收了不少耳目爪牙,如今也被裴光庭安排做走狗喉舌。不过他这好歹是宰相门下走狗,可比他自己收的那些耳目高档多了! “是了,你又有何事需要告我?” 在交待完这些后,裴光庭才又想起刚才入门时,张岱还说有事,于是便又发问道。 听到这问话,张岱还没有怎么样,旁边武氏却已经是忍不住一激灵,眉头微蹙的注视着张岱。 张岱对武氏眼中隐含的威胁自是视而不见,当即便向裴光庭说道:“下官所言,也与宇文相公事有关。宇文相公门下儿郎招聚宾客、贪污索贿,所得赃钱巨万,下官已经掌握不少证据,已经准备具表劾之,今日来请示相公可否?”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便也皱眉思忖起来。 武氏自知张岱所谓的真实目的,眼见丈夫正在认真权衡思量,心情不免有些慌乱,当即便开口说道:“你这儿郎想要举劾此事,敢说自己是一腔公心,不是心怀阴险的要公报私仇?” 裴光庭闻听此言,顿时一脸诧异的望向武氏。他当然听得出武氏语气中的不满与愤怒,只是搞不懂这愤怒由何而来。 张岱之前跟武氏讲了那么多,自然不是单纯的要吓唬她,铺垫了不少想要诱其在裴光庭面前露出马脚。如今见武氏果然入彀,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姨母所言不差,下官想要此际举劾宇文相公贪渎纳赃,的确也有私心的考量。缘由乃是宇文相公门下李林甫因与下官仇怨深刻,便又勾结宇文相公家中儿郎再作滋扰……” 张岱一脸坦率的将李林甫他们的阴谋和自己的打算向裴光庭讲来,并不时瞥一眼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的武氏:老子就算要公报私仇又怎么样?你老公想把人家一个派系都给埋了,老子跟那边私仇越大,他越放心用我! “飞钱的事务经营,我并不是很清楚?此事你有没有进告于渤海公,他对此是何态度?有无指示?” 裴光庭性格沉稳,对于自己所不了解的领域也不会多作置喙,听完张岱的讲述后,当即便又开口问道。 0513 夫妻失和 张岱还没来得及回答,武氏便又开口道:“渤海公乃是至尊心腹、供奉宸居,哪得闲暇去听这些无聊人事!此计阴邪鬼祟,正直之人听后都要洗耳唾弃,又会有什么指示!” 如果说刚才武氏的语气还只是有些让人不明所以的愤怒,那这番话就是毫不留情的鄙夷厌弃,除非是有极大仇恨,否则都不会这么说。 所以裴光庭在听到自家夫人这么说后,脸色也是顿时一变,开口沉声说道:“夫人此言过矣!宗之受人敌对骚扰,凡有任何计略应对,亦都在其情理之内。 行事若有不妥,亲长可以规劝、可以帮扶,若只恶语训斥,则与仇敌何异?你虽然盼望儿郎品行高尚,恐怕行差踏错,但也要因事论事、斟酌言辞,恶语伤人,时久难愈!” 武氏见夫主神情冷峻严肃,一时间也不免有些慌了神。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丈夫的态度似乎动了真怒,他们两个老夫少妻,裴光庭日常虽然乏甚情趣,但对她也是呵护有加,鲜少怒气相向,一旦发了火,那必然是情况很严重。 另一方面武氏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从情理上而言的确是有些蹊跷,没有道理对张岱抱有这么大的成见。 她神色变幻不定,心中也是思绪飞转。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先狠狠白了惹她失态的张岱一眼,然后才又向裴光庭低头说道:“夫主教训的是,妾的确情急失言,心中亦觉甚有不妥。只不过六郎此计的确有欠正直,阴谋暗算、夺人资产,即便得手,良心能安? 妾入此门,幸在夫主关怀宠爱,哪怕腹无所出,仍以主妇相待。夫主忙于公务,家事唯妾主持。儿郎虽然不是妾怀中所出,但也待若亲生,希望他能伟岸正直。今我甥子与之交游,若将拙劣品性染于儿郎,妾将辜负夫主所托,更有何面目执掌家计?所以失态、失言……” 张岱一直冷眼旁观这夫妻对话,听到武氏一番诚挚言辞把话给兜回来,也不由得暗叹他这姨母是有点东西的,梁王大才也习染一二,颠倒黑白是有一手。 于是他便也离席而起,作拜于裴光庭席前并沉声道:“相公请息怒,姨母也只是情急教训,唯恐下官行差踏错,一时口不择言而已。下官能感怀此情,岂敢因此介意,只是厚颜求乞姨母能够容孩儿稍作自白。” 裴光庭眼下正依赖张岱为其奔走联络诸方以图谋大计,武氏那恶语自是让他既觉惊诧、又心生恼怒,此时听到两人分别进言,脸色微微一缓,抬手对张岱说道:“宗之你且归席,从容细说。你姨母内宅妇人,坦率天真,不知外事,让她听一听诡谲时事也好。” 张岱虽然知道裴光庭这么说是在缓解彼此尴尬,但听到对武氏这番评价后还是有点忍不了,这傻丫头可是给你戴了好久的绿帽子了。 他应声返回席中坐定下来,然后才又说道:“今日前往拜访渤海公,才知我已经见恶于姨母。只因姨母屡屡劝我息事宁人、与人为善,而我却对此良言置若罔闻,仍然屡与李林甫等为敌,致成今日之扰,也是咎由自取……” 武氏听到这话,神情又是一慌,想要开口喝止,不许张岱再说下去,但终究还是没敢开口打断。而裴光庭听到这里,眉头也皱的更深,瞥了武氏一眼,张口欲言却又没有说什么。 “姨母有所不知,孩儿与李林甫仇恨之深、非比寻常!旧年我大父因此群徒罗织谋害而身陷囹圄,孩儿投书铜匦以鸣冤,结果却遭李林甫诱以奸谋,欲将我全家置于死地。孩儿请问姨母,若见湖阳王,能否心平气和以待之?” 张岱先是语气悲愤的说道,旋即又望着武氏发问道。 湖阳王李宗晖乃是节愍太子李重俊之子,李重俊在景龙年间发动政变,杀掉武三思、武崇训父子,正是武氏的父兄。 “说你事,勿言我事!” 武氏闻听此言,自是脸色骤变,怒视着张岱恶狠狠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顺从的点头应是,旋即便又说道:“当年故事不再赘述,李林甫自谓我断其前程,对我恨之入骨,故也一直纠缠不休。此番于飞钱滋扰,便是一例。其以阴谋害我,祸发于未觉,孩儿亦非权势中人,穷尽思索不能应变,万般无奈才以阴谋待之。若姨母更有良策以教我,孩儿当然愿意奉从。” 武氏听到这话便又冷哼道:“你自己结怨害人,惹来是非,又求计于谁?管你作弄何计,休要来玷污我家。若坏我门风,我必不饶你!” 张岱对武氏的恶劣态度自是不在意,反正她对自己的态度越恶劣,落在裴光庭眼里自然就越可疑,等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杀伤力也就越大。 他只是望向裴光庭,用眼神请示裴光庭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你将此事告于渤海公,渤海公可有何表态?” 裴光庭这会儿倒是没有心思再去计较自家夫人那蹊跷态度,而是望着张岱追问道,想要通过高力士对此事的态度来判断一下能否借用其力扳倒宇文融。 “渤海公只是责备下官怠慢恩亲,着令立即来此向姨母道歉请恕,对于此事则未深言。” 张岱这话倒也不算说谎,只不过这事是他刻意没有向高力士往深处去说,只表示自己可以妥善处理。 “唉,妇人一时使气,又是什么大事,值得各处宣扬?”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一脸失望,甚至忍不住拍案冷哼一声。 之前因为王毛仲事,他跟高力士搞得有点僵,现在想要借重一下高力士的能量搞掉宇文融,自然想探知一下高力士的态度,结果却被自家夫人搞得高力士态度暧昧不清,自然让他愤懑不已。 “宗之俊秀少年,行事自有主见。纵然言行一时不协你意,便值得你意气大作?你又有什么真知灼见能够授于儿郎?一时失意,便向人前去败坏,这是为人恩长应该做的事情?” 愤懑之下,裴光庭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视着武氏沉声喝道:“今日儿郎当面,你需向他道歉!渤海公家里,更加不要乱言。” 张岱也没想到裴光庭当着自己的面便直接跟自家夫人翻脸,心中暗爽的同时,也有些体会到自家老大是真的太想进步了,但凡有什么阻碍都会使其心怀大乱。 “岂敢岂敢,相公切勿如此!姨母切勿如此!否则,下官岂有颜面再入此间啊!” 心中虽然暗爽着,张岱还是一脸诚惶诚恐的又起身离席,连连作揖道。 武氏也没想到裴光庭竟会如此暴躁,一时间整个人都愣在当场,旋即便又羞恼的无以复加,泪水霎时间从眼眶中涌出来,抬手怒指着张岱,转又回过头望着裴光庭厉声喝道:“我、我……妾究竟作何孽业,竟遭夫主如此、外人面前如此作践!” 很明显裴光庭这一态度大大出乎武氏预料,使其悲愤的无以复加,厉呼一番后直接拂袖而去,也顾不上再为自己的老情郎打探敌情。 裴光庭望着武氏离去的背影,脸色也变得一片铁青,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却见张岱仍然保持着深揖的姿势,他连忙行出坐席来两手搀起张岱,同时涩声道:“家事不宁,让宗之你见笑了。 渤海公处你也不要有什么忧虑,稍后我会亲自修书一封,着道安送往渤海公邸,情况细作解释。你智计喜人、处事有度,只要误会解开,渤海公必然也会对你青睐如初。” “相公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若当真如相公所言有智,又怎么会将事情弄成此态、让姨母对我加深误解……” 张岱这会儿也眼眶红红,用略带些哽咽的语气垂首说道。 裴光庭听他这么说,自是越发的过意不去,难得有些亲昵的抬手拍拍张岱的肩膀,口中继续说道:“今日纷扰与你无关,你若强揽上身,是要让我都羞于见你了。今日事,不必再说。我在事是你长官,在家是你长辈,你若再将此耿耿于怀,便是薄我!” “相公如此体恤,下官、下官实在……” 张岱听到裴光庭的安慰,顿时抬手捂着两眼背过身去,哽咽几声后才又转回头来,深作几息又对裴光庭说道:“情急意慌,险些忘了渤海公还有事叮嘱,让下官转告相公。渤海公说,宇文相公近来处事颇失大体,滋扰诸多,不只在朝显贵,甚至方外僧道都大受扰乱,渤海公亦颇不悦,只因内外有别……” 他把之前高力士着其转告的话讲述一番,而裴光庭在听完后顿时也两眼放光:“渤海公当真这么说?这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那么你、宗之你所言举劾纳赃一事,便且先暂缓,以免一击难中,这会不会让你为难?” 张岱闻言后便连连摇头,并连忙说道:“下官全听相公部署,些许压力,还可捱得。况李林甫等所恃者唯宇文相公而已,宇文相公若是失势,此群徒必也难有作为!” 0514 离家出走,借宿佛寺 “不错不错,宗之深谙轻重、心怀大局,真是燕公好贤孙!宇文融势位若遭倾覆,其麾下群徒必也将作鸟兽散!届时你要如何处置,自然全凭你的心意!” 听到张岱如此恭顺,裴光庭也是欣慰不已,又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嘉勉,不吝夸奖道:“某今虽仍在势,十几年后能让我人前夸耀者,或许并非所做诸事,而是曾经对宗之你有提携之恩!” 这番夸奖着实难得,就连张岱都大感受宠若惊,连忙又对裴光庭深揖道:“相公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来年一定竭尽所能、为国效劳,务求积功创勋,使相公以我为荣!” 两人这里正自惺惺相惜,外间裴稹匆匆冲入堂中来,一脸急切的对裴光庭说道:“阿耶,不好了!阿母正着人收拾器物行李,准备离家别居……” “哼,由得她去!” 裴光庭闻听此言,刚刚有所好转的神情顿时又变得一片铁青,口中冷哼一声,返回席中闷坐下来,完全没有要出堂察望的意思。 裴稹见他老子如此反应,一时间也是不免愣在当场,不知该要如何处理此事。 张岱见其一脸为难之色,便转身走过来向其摆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走出来。眼下这情况,别说武氏只是离家出走,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裴光庭也不带拦一下的,咱关陇爷们儿总归还是得要点脸! “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我阿母这样厌恶你?” 待到跟随张岱走出中堂,裴稹当即便一脸疑惑的拉着张岱胳膊追问道。 他已经回到家中多时,本来也打算入堂招待张岱,在堂外却听到里面的争执声,于是便没敢入内,一直在外等候着,不多久便见到他继母武氏负气而出。 裴稹见势不妙,一路尾随到内堂,还准备入内劝慰安抚一番,但很快便听到武氏喝令家奴收拾行李、整备马车,心里自是有些惊慌,入前劝阻未果,只能来告其父,结果便发现他老子也是一脸愤懑模样。 张岱却乐得欣赏一场闹剧,反正他知道造成这一局面的始作俑者并不是自己,听到裴稹追问,他便随口低声说道:“你母厌我行事有欠正直、有悖道义,担心你会随我侵染恶习,所以厌我怨我。” “这、这……你也不是、我又不是几岁孩童,好恶难道分辨不出?我自心有所持,又怎么会轻易学坏?阿母她,难道我还要割袍断义、才能挽留阿母?” 裴稹听到这话后顿时有些傻眼,当即便又嘀咕起来。 不是、哥们儿你真信?你这继母真要这么有正义感,她不得先回家刨了自家祖坟、将其父兄挫骨扬灰? 张岱见裴稹情急之下这么的不经逗,于是便又低声说道:“适才戏言耳,我究竟如何结怨于姨母,我自己也正茫然呢。今日这场纷争因何而起,稍后你可自问裴相公。现在还是赶紧劝住姨母,这会儿天都黑了,宵禁已经开始,她仓促离家,又能投奔哪处?” 裴稹听到这话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便又连忙往后院里疾行而去,而张岱则不紧不慢的随行于后,刚刚行至半途,便见到对面数名男女仆从拱卫着一驾马车快速驶来。 裴稹正扒着车窗一脸急切的连连求告,而在这马车后则还另有两驾马车各由车夫驾驶,车上装载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想来便是武氏的行李了。 张岱看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真不愧是宰相门庭啊,就连两口子吵架闹分居,这行李都得拉上几车。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走向排头这驾武氏乘坐的马车,准备装模作样的也发声劝告一番,然而距离还有数丈,车厢里顿时传来武氏气急败坏的尖叫声:“不要让那竖子靠近来,逐开他!” 听到这话后张岱倒也识趣,干脆又往道边避了一避,眼看着马车在自己面前驶过,这才随行于后,跟着一起走出了裴家大门。 此时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十字街北的三曲已经是灯火通明,街南则有些静悄悄的,只在坊南的菩提寺附近有一些灯火与行人。 张岱也想看看武氏离家后准备往哪里去,便会同自家随从们一起上马缓行其后。 武氏一行离开家门后便转入十字街,沿着坊街径直向南而去,直至抵达菩提寺门前,便有仆员入前叩门,旋即车马便直接驶入了寺庙当中。 看到这一幕后,张岱眸光顿时一凝,心中略有所悟。于是他便也翻身下马,带领随从们直接往寺庙内行去。 菩提寺规模不小,直接占尽坊中一曲之地,也是长安城中的一处名刹,寺庙中僧侣沙弥数量不少。 武氏一行入寺已经将僧众们都吸引过来,张岱率众而入,自然也有知客僧连忙入前相迎,见是张岱后连忙施礼道:“原来是贵客入门!请问六郎,夜中入寺有何需求?” “我与裴相公家人同道,恭送夫人入寺持戒清修。你等僧徒不必费心招待,引我往夫人居舍去即可。”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菩提寺内僧舍佛堂等建筑格局,不过夜中视野受限,倒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僧人们闻言后便依言散去,只留下两个僧侣在前方领路,带着张岱一行绕过寺中大殿,然后更往内里行去。 长安城中寺庙除了供奉佛像佛经等沙门宝器的殿堂、以及僧舍之外,往往还设有许多僧院。这些僧院并不尽居僧人,而是用给信众借住,往往也会暂时充作客栈进行出租。许多入京参加科举的进士们留在长安过夏,往往就会租住这些地方。 在行经一处藏经楼的时候,一股夜风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牲畜便溺的恶臭。张岱抬手捂住鼻子,皱眉问道:“经楼要地,怎么还圈养牲畜?如此污秽不洁,不怕玷污佛法?” “张公子误会了,此间所奉养非是寻常牲畜,而是长寿猪。此猪国初即有,虽本性顽愚,但久慕佛法洗涤,灵性日渐滋长,因此养于经楼侧方,每日还会有经师诵经启迪。” 前头引路的僧徒转回头来解释道,同时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证明这深受佛法熏陶的长寿猪拉出的猪粪并不臭。 菩提寺有长寿猪,这事张岱倒是知道,心里也挺好奇这有佛性的猪是什么样子,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过来瞅上一瞅。 至于这僧徒说此猪国初即有,明显是在吹牛皮。国初至今已有百余年之久,这猪就算再怎么饱受佛法熏陶,也绝对活不了这么久! 今晚天色已黑,而且这猪圈味道的确太浓烈,张岱也没有虔诚到跟这些僧徒一样闻臭称香,于是便摆手示意僧侣快行,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一行人绕过猪圈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便抵达了菩提寺的僧院区。居住在这里的信众似乎不少,好几个僧院里都有灯火和炊烟,裴家一行闹哄哄人数不少,倒是一眼就望见了。 只是当张岱准备上前的时候,却见裴稹垂头丧气的走回来,便上前问道:“姨母便打算住到这里了?” 裴稹有些无奈的点点头,旋即又对张岱说道:“你也不要再入内去了,阿母她仍然愤怒得很,你再去骚扰怕也不会有什么好声言。我再回家治弄一些用物送过来,若只是在此的话,倒也好照应。希望阿母受佛法抚慰后,心境能恢复平和,早日还家。”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他自知今天自己算是把武氏气得够呛,也懒得再过去找骂,又当着裴稹的面对僧徒说道:“武夫人留此修持佛法,你等僧人要紧侍奉周全,切记不许闲杂人等入院滋扰。若是夫人居此不安,你等需小心遭受惩诫!” “张公子请放心,京中多有尊贵信士入居本寺清修静养,各有所得。寺中一定精心供奉,务必使武夫人起居顺遂、诸事如意!” 僧徒闻听张岱叮嘱,连忙垂首说道,表示这一套业务他们早就精熟了。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却冷笑一声,若是让她诸事如意了,那自己可就要不如意了。 他又对丁青吩咐道:“明早先送百匹绢来寄在寺中,以供武夫人饮食耗用。” “这不必、这不必,家中自有……” 裴稹听到这话后,忙不迭摆手拒绝道。 张岱自然不是因为钱多了烧手,他就是为的让这些僧徒们看到谁是出钱的人,之后来打听武氏在这里寄居时的种种情况才方便一些。 所以他便瞪眼对裴稹说道:“这是我姨甥俩之间的事情,不需你来置喙!姨母入此,我本就难辞其咎,若是无所表现,我又岂能安寝!” 裴稹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拒绝,转又发问道:“坊门都已经关闭,你要不要随我回家去、暂住一晚?” 张岱想了想他老大还在家里独守空房生闷气,也不想过去找晦气,于是便对裴稹说道:“发生这种事情,裴相公心情想必也不安稳。你先回家去安抚一番吧,我自觅去处,不需你再劳神安排。” 裴稹闻言便也不再多说,他知这小子在三曲知己众多,若在别处还不好说,在平康坊里是断不至于露宿街头的,于是便摆手告辞,返回家去看他老子情况怎样了。 0515 暗度陈仓 当张岱还在裴光庭家里耍弄茶艺的时候,武温眘也早受李林甫的引见来到了宇文融的家中,并且和宇文融之子宇文宽相谈甚欢。 “武君既也加入进来相共谋事,那张岱必难再有招架之力!届时将其飞钱夺来,我等均分此业,再助武君弄飞钱于河陇,泼天富贵享之不尽!” 武温眘本就阔绰豪爽,又是用心奉承结交,宇文宽也对其印象颇佳,等到合作事宜谈妥之后,便举起酒杯来向其示意道。 武温眘见状后,连忙也欠身说道:“还要多谢大郎俯就提携,也多谢十郎引荐于事。此番入京家当携带有限,现钱不足三十万贯,但某与西市诸胡商处也薄有情面,短借数日想是不难。一定尽快备足钱帛以入飞钱,绝不会扰乱大郎的大计!” 同坐席中穿针引线的李林甫在听到武温眘豪迈表态后,也不由得暗叹这家伙真是财大气粗,三十万贯钱帛眼都不眨便一口应下,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有余力。 他很快便收拾心情,也开口笑语道:“有了武君这一笔入钱,合共入钱已有百万贯。料想张岱也绝不会在汴州存储百万贯的现钱,届时群徒入其柜坊喧闹提钱,绝不给其转圜余地。 一待其柜坊空空,汴州豪商富贾谁还会信赖其人?一旦影响到输入内苑的回利,渤海公等必会降责,此徒罪责难逃,我等便可主动承揽此事,将之前提取钱帛用作支兑,收拾残局……” 几人顺着李林甫的讲述想象起那美好的画面来,一时间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尤其宇文宽笑容更加的欢畅,他所经营的主业乃是放贷,正需要大量的现钱投入经营,而这汴州飞钱简直就是为其量身定做的,既可以通过飞钱业务收取可观的利润,同时又能接着飞钱继续扩大其放贷业务,从而赚取更多的利润,到时候简直就是金山银山! 在此美好前景的刺激之下,接下来几人也都开始纵情饮乐起来,不知不觉便都酩酊大醉。 李林甫在宇文融家客房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时分,起床稍作打听,得知武温眘已经离开这里、回到自家去筹备钱帛去了。 得知这一情况,李林甫心内自是一喜,嘴角也不由得泛起几丝冷笑。之前他通过武氏灌输了许多信息给武温眘,总算将其哄诱入局。 他昨晚所描述的前景自然是美好得很,但能够享受这一份美好的却并不包括武温眘。所谓帮助其人构建河陇飞钱,同样也只是画大饼而已。 李林甫自知其人是个什么底色,在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他才不会再与这样的人继续纠缠下去! 他在客房里慢条斯理的进用早餐,忽然有随从的家奴匆匆入内来并疾声道:“郎主,不好了……” 家奴入前附耳低语几句,李林甫听完后脸色也顿时变了一变,丢下吃了一半的早餐,然后便匆匆行出门去。 与此同时,张岱也从吕荷家里吃完早餐,施施然沿着坊街向南行来。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炎热,洒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很是惬意。 坊街上车马往来不断,武侯铺里几个街徒快步迎上前来,笑嘻嘻的向张岱叉手问好,然后便自发的奔行于前后给张岱净街护行,使其纨绔气质越发浓厚。 他很快就来到了自家宅前,丁青等人昨日便留宿宅中,并且严密监视着菩提寺的动静,见到张岱行来,众人便都赶紧迎上前去,小声汇报道:“阿郎,从昨晚至今都没见到那李林甫出入寺庙。银环还在庙里,也没见到有外人出入武夫人所住宿的僧院。今早倒有几个裴氏奴仆被遣还……” “你们都吃了没有?去北里旗亭家觅食去罢,午前不要饮酒,稍后回此集合。” 张岱听完丁青的汇报后,便又摆手吩咐道,自己站在门前,嘴角挂笑的看了一会儿南面的菩提寺。这寺庙香火真是旺盛,一会儿的工夫就有起码上百人出出入入。 这其中也多有居住在北里三曲的风尘女子,为了便于管理,这些女子通常是不会被放出坊的,想要礼佛祈福,也只能在坊中的菩提寺进行。 她们拿着自己的皮肉钱供奉佛陀,幻想着能够消解掉身上的孽业,并祈祷着来生能够获得福报。僧侣们心安理得的收着钱,并给这些来往的信众们提供着心灵上的抚慰。 时下的寺庙营业范围五花八门,信士们需要什么服务,他们就提供什么服务。哪怕违背道德那也没有什么,毕竟为佛陀修得光亮璀璨的金身,有什么孽业当时也就消解了。 昨晚武氏离家出走,固然是因为宵禁开始不能出坊,所以才借住菩提寺中。但同时这也符合张岱对她们行为的预测,即将菩提寺当作一个传递紧急讯息的场所。如果他的预测属实,那么不久之后李林甫一定就会出现在左近。 等待的时候,张岱顺便在自家宅园中游赏一番。他这座别业虽然不比京中那些规模庞大的甲第豪宅,但占地也足有十六七亩,各种功能性的建筑一应俱全,居住个一两百人都绰绰有余。 如今宅邸建筑早就已经完工了,仍有匠人在这里雕饰细节。云阳县主那些从自家移植来的花树各自筑起了赏花遮风的亭台,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月湖周围,来年花树盛放时,那画面必定美不胜收。 除了华丽的中堂之外,这宅子里还修筑了几座观景的阁楼,尤其宅院后方,登上阁楼便可以直接眺望坊街北面的三曲。到时候不出家门就能欣赏到对面的歌舞表演,想想就让人感觉惬意。 张岱摆手示意涂漆防腐的匠人们继续做工,自己登上阁楼凭栏眺望,视线在南曲各个艺馆巡视一番然后便转向街上,旋即嘴角便露出了笑容。在其视线所及之处,李林甫正乘着一匹枣红骏马疾行入坊。 尽管彼此相距甚远,但张岱也能瞧出李林甫眉眼间满是焦虑,奔行的坐骑甚至还险些撞上行人,入坊之后很快就转入了巷道中去。 张岱也连忙走下阁楼来,快步来到自家门前,问向几个盯梢的随从:“李林甫可有入寺?” 几人闻言后连忙摇头,张岱倒也不着急,便坐在自家门厅里等待着。李林甫着急忙慌的入坊来,总归不是因为他家宅地里挖出金银珠宝了吧?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引起李林甫的警惕,张岱还让分布在菩提寺周围的家人们再往四周散一散,或者干脆返回下来,避免李林甫自觉太过危险而放弃这一个临时碰面地。 眼下光天化日,一个大活人出入寺庙总归是难以掩人耳目的,倒也不必盯得太紧。 可是他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甚至就连丁青等人都吃完饭返回来,却仍然没有听到李林甫入寺的消息。 “去看一看,李林甫究竟去了哪里!” 张岱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便又吩咐道。 两名随从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便返回来,后边还跟着吉温这家伙。见到张岱后,这货用夸张的语调呼喊道:“何其幸运、竟在坊中得遇六郎!” 张岱抬手将其召入宅内,然后便发问道:“你是追踪李林甫至此?” 吉温闻言后便点点头:“这李十昨晚宿在宇文相公家中,上午不知收到什么声讯,匆匆离开宇文相公家,直往平康坊来,入其荒宅后便久久不出,似乎宅屋建造出了问题?” 他不敢靠近窥望,只能自己猜测。而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皱起了眉头,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他昨天故意透露给武氏的那些讯息,自然越早传递给李林甫越好,而李林甫刚才匆匆入坊,显然也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 难道这家伙是因为担心人多眼杂,所以要等到傍晚天黑才入寺?又或者他们根本不需要碰面,自有中间人传递讯息? 他这里思绪流转间,忽然又有从人入内道:“阿郎,那李林甫离开其宅,出坊去了。” “六郎,仆是要继续追上去?” 吉温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询问道。 张岱点了点头,示意这家伙自去,而他也站起身来,走入宅内来到靠近李林甫宅地的一面登楼向东望去。 李林甫家宅地仍然大半闲置着,只从南面以土夯墙围造起了一区约莫有七八亩的面积,上面已经建造起了一些屋舍,宅中匠人也在忙碌的赶工。 张岱注意到这一片区域正与菩提寺的僧院相邻,彼此间只有一墙之隔而已,甚至一些居住匠人的棚户都是依着菩提寺的围墙建起来的。 看到这一幕后,张岱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旋即便又走下楼来,准备亲自再去一趟菩提寺,看一看武氏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且不说张岱这里,李林甫在离开平康坊后也并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又径直返回宇文融家里,排开外间那些宾客直入厅堂之中,招手示意宇文宽跟他到僻静之处,然后便沉声对其说道:“大郎,快着家奴往皇城去请相公回家来,大事不好了……” 0516 无能之辈,有何能为 “何事如此惊慌?” 宇文融匆匆回到家中,见到儿子和李林甫都是一脸惶急之态,当即便皱眉问道。 宇文宽苦着脸迎上前,满怀忐忑的说道:“阿耶,不好了!那张岱要谋害我、我家,他竟然想要举劾阿耶贪赃纳贿,想要查抄我家!” “休得胡说!他怎么敢?” 宇文融闻言后神情便是一凛,旋即便沉声呵斥道。 他倒不是因为对张岱多么有好感才这么说,而是自己身为堂堂宰相,又怎么会轻易遭受御史的弹劾? 更何况他在御史台中也拥有不少耳目和影响力,若张岱当真敢这么做,他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就连那弹劾的奏章,他都有办法使其难以离开御史台! 李林甫也连忙入前道:“启禀相公,此事确是千真万确,不可等闲视之啊!那张岱昨夜寻上裴相公家门,告以自己有此打算,连连央求裴相公支持此计。” “事若是真,你从何处探来?” 宇文融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旋即便望着李林甫发问道。 李林甫听到这这问题后,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与尴尬,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只是一脸诚挚的说道:“下官何处得讯,实在不便告于相公。但此事确凿无疑,那张岱心怀奸恶,绝非良善之辈,裴相公城府亦深,不可不察啊!” 宇文宽更急不可耐的说道:“那张岱上次登门大放厥词,儿已觉此徒居心叵测、不是善类。他不只拒绝阿耶招揽,更引诱裴耀卿与阿耶争执,可知心怀歹念。儿本想先发制人,将其惩治一番,不想此徒着实狠恶,我计还未行,他便先要使坏……” “你做了什么?”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望着儿子疾声询问道。 “是下官与大郎相计,做的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之事,而是用的那张岱自己所经营之事……” 李林甫主动将他们谋划的事情讲述一番,也没有隐瞒什么。 “三十几万贯,你哪来那么多钱?” 宇文融在听完之后,眉头又是一挑,望着宇文宽喝问道。 他儿子所作所为,他当然也知道,不过他自己本身忙于公务,一些细节便了解的不够全面。当此时听到宇文宽居然投入这么多钱用于抢夺张岱的买卖,宇文融不免也颇感诧异。 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倒也不是什么大数字,但那都是为社稷理财。可自家儿子居然随随便便就能调用几十万贯的钱帛去谋事,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在他看来,儿子虽然招聚宾客、收纳礼货,了不起手头有个几万贯的钱财进项,用作日前的花销营生,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被人以此进行弹劾,也能不留痕迹的随手掩饰过去。 宇文宽听到这话后,心里也是一慌,连忙又垂首道:“阿耶一直忙于国事,儿也不敢以家事烦扰。家中诸类花销用度虽然繁琐,但累加起来也是一笔重数,儿是户中长丁,只能用心尽力的维持家计……” “大郎掌家,人皆称允。凡所出入此门者,皆言相公家势繁盛,此皆大郎之功。相公才智卓著、为国掌财,大郎承袭父风,家计打理有序,这也是理所当然。” 李林甫连忙开口为宇文宽稍作开脱,然后才又赶紧说道:“这些事情都可以容后再叙,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谨慎应对那张岱的弹劾。此徒事迹,相公自也深知,若由其谋害而不加设防,则恐祸不远矣。尤需提防的是,切不可让大郎再步源九的后尘啊!” “阿耶,我不想死、我不……” 宇文宽听到这话后,心内顿时也是悚然一惊。不只是年初的源洁,还有不久前遭受极刑的王守庆等一干东宫官,这些人事一股脑的涌上他的心头,直接将他吓得魂不附体。 “他敢!” 宇文融闻言后顿时也是怒喝一声,心中的怨气再次被勾动起来,口中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这竖子有什么资格弹劾旁人贪赃纳贿?天下谁不知他祖父张说最是贪财!往常我爱惜其才、肯另眼相待,不意此徒竟然屡欲加害,真当我奈何不得他?” 李林甫见宇文融对张岱如此忿恨,心中也是暗喜,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不能让张岱真的弹劾成功、使得他们计谋难成。 他从武氏那里得知的情况只有张岱打算弹劾宇文融贪污、从而扣下这一批飞钱,以避免汴州那里遭受挤兑。而武氏在怒极离场之后,也并不清楚此计已经遭到了裴光庭的否决,不准备现在就执行。 从李林甫的视角看来,很明显张岱也是有些慌乱了,想来此计正指其命门,所以才让其病急乱投医,产生这种蚍蜉撼树、不切实际的念头出来。 朝廷近年来对于官员贪污纳赃一类的行为追查和惩罚固然越来越严厉,这也是因为国用日蹇,所以需要端正官员们的行为,明正法典的同时,也是一种创收的手段。 但这种追究也是因人而异,起码对于高级官员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甚至于圣人对于一些高级官员的贪污行为本就心知肚明,但只要其人还有用,那就不会深加追究。 正如宇文融所言,张说贪污也不是什么隐私秘密了,甚至还遭到御史台长官联名举劾,虽然因此丢掉了执政之权,但真正的原因也不是贪污。 虽然宇文融贪污是有监守自盗之嫌,但今国用正困,朝廷是要一查到底、追查出几十万贯的赃款,还是保住一个理财的大臣,为朝廷源源不断的开拓财源? 因此张岱这么做的话,基本上不会给宇文融造成太大的伤害,只会将宇文融给彻底的激怒。 因为本身只担任一个闲职,所以李林甫在宇文融的阵营中也越来越被边缘化,所以才有时间和精力跟宇文宽已经搅闹这些事情。 他甚至都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宇文融、直接进行交流了,如今总算再有了机会,他自然是想再好好表现一番,于是便又赶紧说道:“张岱此徒小心应对也难成大患,真正可虑的还是裴相公。 今裴相公掌管宪台,张岱伏其羽翼之下,若其一意回护张岱,欲加处置也是颇为棘手。裴相公心机深沉、满腹荆棘,亦应有所防备。尤其其子使弄巨资,共张岱与信安王门下子弟经营产业。若裴相公与信安王有所谋计,这对相公而言也是一危局啊!” 裴光庭与信安王私下里的联络与互动,武氏虽然有所耳闻,但却并没有向李林甫言及。毕竟她还知自己是裴光庭的夫人,自家夫主与人联合争夺权势,她自然也乐见成功。 只是因为担心李林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遭张岱的谋害,所以她只将张岱那些算计向李林甫讲述了一番。 不过有的事情也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通过蛛丝马迹也能推断出来。张岱与裴稹、李峡几人合伙经营茶园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绝密,甚至武氏还因此向李林甫抱怨几次,以自己没有闲钱帮衬李林甫而表达歉意。 这事还是在信安王大功消息传回长安之前便开始了,说明彼此间联系很深刻,而不是在知道信安王大功之后匆匆搭上的关系。 李林甫虽然日渐边缘化,但对宇文融所做的事情也很上心,知道这段时间宇文融对信安王颇为针对,于是便又劝告道:“圣人深喜边功,今信安王又大功归国,圣眷正浓,当此时节还是不宜与之触碰。一旦信安王与在朝大臣有所勾结,反击起来也是非常麻烦。” “裴某幸进之徒、信安王一介武夫,即便勾结起来,除了干乱纲纪之外,有何能为?” 宇文融闻言后便冷哼一声,他从开元九年就开始主持一系列的重要事务,裴光庭却还因为受岳父武三思连累而沉寂下僚,全无事迹可闻,到如今两人一起拜相,他心底里自是有些瞧不上裴光庭。 对于李林甫的规劝,他也是嗤之以鼻,旋即便又说道:“如今国用内外俱困,此二徒即便勾结起来,有何计为国纾困解忧?更何况,将相勾结意欲何为?我正患无计教训信安王,使其专于边务、勿涉其余,胆敢干涉朝政,我岂能饶此二徒!” 李林甫见宇文融如此目中无人,心中不由得越发忧虑起来,还待继续开口劝上一劝,却被宇文融一脸不耐烦的摆手打断。 “你经营家计虽然也辛苦,但这事情做得还是有欠妥当。你既不是商贾人家的子弟,如此多的财货露白人前就应该明白会招惹非议。宪台那里我会着人盯紧,不许张岱随意发声,你投进的钱帛尽快料理清楚,不要留下什么麻烦首尾!” 宇文融又指着儿子吩咐说道:“这飞钱事涉内苑,即便抢夺过来,你也不可直接与事。如张岱一般,享其利而不处其事,记住没有?” 宇文宽连忙点头应是:“儿这便启程奔赴汴州,务求尽快将事情处置妥当,不劳阿耶再费心!” “京中人事聚结,大郎若去,其他几位郎君恐难从容处理。相公和大郎若信得过下官,下官便代行一程,未知可否?” 李林甫在沉吟一番后,便又开口说道。 一方面此事本就由其主谋,目的是尽快搞到钱还上自己所背负的巨债。另一方面,宇文融眼下如此骄狂的态度让他心生不安,也想暂时离开中枢,旁观一下事态的发展。 “李十处事稳妥,计谋也可观,由之处置也可。至于你,便且留在家中,切记不要再招纳巨货!” 宇文融听到这话后便也点头说道,他倒不担心李林甫会搞什么幺蛾子,其人家世清白、在京中也是有名有号的人家,真要敢搞什么事情,也有办法收拾他! 0517 俱是虔诚信士 当张岱再来到菩提寺的时候,不出意外的又被裴氏家奴拦在了外边,没能见到仍然对其怒气未消的武氏。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索性转道往猪圈去看一看那长寿猪。 这长寿猪真的名气不小,当张岱过来这里的时候,猪圈周围都站满了来看猪的民众。而菩提寺也给这颇具佛性的猪以优厚的待遇,不只将猪圈设在了经楼附近,猪圈面积都足足有两三百平方。 如果用后世的一些概念来说的话,这可是首都二环里核心商圈,住在这里的那都得是天龙人大少爷小公主,如今一头猪居然能在这里独享独门独户的大平层,这是什么待遇? 所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管人还是猪,你就只管自己埋头努力,其他的则就交给时间。只要积累到了,一头猪都能逆天改命。 而且说实话,这头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奇观,所创造的价值也是不容小觑。天龙人家却不乏废物小崽子,诸如十王宅那些选手们,只能做一个窃禄的米虫、造粪的机器,不一定有这头猪贡献大。 当然,猪活的久一点顶多只是让人惊叹好奇。人要是活的太久,则就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那些以天下奉一人的帝王,活着活着就容易把自己活成负资产。 张岱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猪拱地,寺中都维那智勇才匆匆走过来,向着张岱作礼道:“六郎入寺,有失远迎。此间杂乱污浊,请六郎移步佛堂,容老僧等奉茶礼待。” “饮茶倒也不必,确有几件事需向法师交代。” 张岱抬手示意这僧官前方带路,自己则跟随于后,待到行入安静的佛堂中,他才又开口道:“昨夜入寺借宿的武夫人是何人,法师想必也清楚。之前夫人也时常来此礼佛吗?” 那维那僧闻言后便有些尴尬的回答道:“惭愧惭愧,本寺僧徒唯专于修行、拙于弘法,虽然同处一坊之中,但武夫人今年却还是首遭入寺修行。” 这倒也正常,菩提寺在京中并不属于第一梯队的名刹,而且北里风尘女子多有出入,名门贵妇自然就鲜少光顾这里。同时这寺庙还位于裴家眼皮子底下,寻常时节武氏自然也不敢如此放肆。 “既如此,有些事情我更要叮嘱法师。” 张岱接着便又正色说道:“法师可不要将武夫人做寻常信士,今裴相公在朝执政,京中多有趋炎附势之徒若闻夫人居此礼佛,或免不了入寺骚扰、悖于夫人清修本意。又或有人邪言中伤,玷污裴相公贤名。你等僧众一定要谨守门户,凡有入访者皆细审其来历,待裴郎来时逐一相告!” 他自己自是没有资格审查武氏的日常交际,但也不妨碍扯着裴光庭父子的名头做大旗。那智勇和尚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应是,自然不敢违逆这些达官贵人。 “夫人所居住的那僧院屋舍可有破落?昨夜仓促入住,未暇细细挑拣,夫人平日养尊处优,若是起居不合心意,你等小心要遭受发落!” 张岱又望着这僧官厉声说道:“寺中若有更好僧院,你等需仔细打扫,候得夫人心情正好时入问是否需要移居。我见那僧院正傍着寺外民居,正巧那家正在夯土筑造,会不会过于吵闹了?” “这一点请六郎放心,寺中僧院全都认真打扫、精心修葺,尽是宜居所在。昨夜武夫人遣家奴专选那座僧院入居,清早僧徒也有入问起居是否得宜,夫人使家奴告无不妥,并着令不必殷勤入扰。” 僧官闻言后连忙又欠身说道:“至于邻家的夯筑杂声,老僧即刻安排僧徒前往交代那些匠奴暂且延时用工。东邻主人李君也是一位虔诚信士,因贪本寺近诸大内,每逢大朝时偶还入寺借宿几日,想必也会愿意给此方便。” “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你等僧徒专心侍奉,待到武夫人离寺后,我会再遣家奴携物来赠” 张岱听到这里后便满意的点点头,向这僧官摆手告辞。 他这里刚刚走出寺庙,迎面便见到了匆匆向此行来的裴稹,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各类器物的奴仆。 “我今天恰好无事,过来看一下姨母有何需要,却未得见。只能顺道叮嘱一下寺中僧徒们小心侍奉,有事即刻来告。” 张岱迎上裴稹,脸色沉重的说道。 “有心了,你是否要别去?若还在坊,我送完这些器物后再来寻你叙话。” 裴稹先向他微微颔首,然后又询问道。 张岱抬手指了指自家别业,又对裴稹说道:“我在家中等你。” 他回到自家别业里刚刚在中堂月台前坐定下来,送完东西的裴稹也随后赶来这里,一边走着一边左右张望,来到张岱面前不无羡慕的说道:“年初还是一角荒宅,如今已经气象可观,怪不得我耶称你长于立事。宅屋都已经造好,准备几时搬来入住?” “漆料熏人,总也要等到秋后吧。届时同坊邻居,往来聚会也方便。” 张岱抬手示意裴稹坐在对面席位上,便又询问道:“姨母气态如何了?” “较昨日倒也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躁郁了。” 裴稹先说了一声,接着又对张岱说道:“昨晚我也听我耶讲起事情原委,知道错不在你,先向你致歉一声,希望你不要因此怀怨。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阿母近来性情变化不少。往常她还常常念叨让我多多向你学习,称赞你少年睿智、俊秀出众,如今却……” 张岱听到裴稹作此疑惑之语,心知这一番折腾也没有白费,既确定了一个武氏和李林甫交流的方式途径,又很好的引起了裴家父子的疑心。 等到来日揭露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们心里也能有一定的准备,不至于猝不及防下受到太过严重的打击。 “此事我也很奇怪,不知姨母何以突然如此。我能想到或许就是姨母怨我在她与惠妃间厚比薄此,可、可这似乎又太过薄视长辈了。” 张岱先是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旋即便又指着东邻李林甫家宅地说道:“除此便是我与李林甫这一桩纠纷了,姨母不少良言劝我,我却置若罔闻。但这也不过只是我与李林甫之间的仇怨罢了,又与姨母她有什么……裴郎你不妨细思一下,你家与李林甫家当真没有什么瓜葛牵连?” “若说没有,那也肯定不对。关西这些人家,多多少少总会有些牵扯。但若说太深厚的情义,我是真的不知。” 裴稹听到张岱问话,也是一脸愁困的摇头说道,接着便又叹息道:“阿耶对此也很气恼,只说即便与晚辈置气,也不应该将此说于外人,并着我今早往渤海公家中送信解释。阿母那里如果仍然不能消气的话,可能还要在外居住一段时间……”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不免一喜,他也被这对奸夫淫妇搞得有点头大了,既然确定了他们密会的场景与途径,趁着这个机会不如直接就把他们给抓住曝光! “唉,你闲时也问一问姨母,究竟因何如此置气?” 张岱见到这里便抬手指了指李林甫家建起的一些屋宇,同时口中恶狠狠说道:“若真是因此徒搅闹、致使姨母怨我,我便率人拆掉他家屋架,岂可与此恶徒比邻而居!” “你也不要贸然迁怒旁人,以免把仇怨结深。我觉得事情可能还是武温眘在弄奸,我阿母竟日闲处,与李林甫又会有什么交际?倒是那武温眘,近日频频造访我家,之前又与李林甫暗中勾结,所以在我阿母面前中伤你,使其轻信而生怨。” 裴稹皱眉思忖一番,想起之前在武温眘家里见到其人与李林甫密谋时的情景,便又提醒张岱道。 张岱闻言后却是一叹,这三个元素裴稹倒是串起来了,只不过位置却给串错了,武温眘并不是联系武氏与李林甫的枢纽,反而武氏才是另外两个的中间人! 话一时间倒也不需要说的太直白,有了这一层铺垫,接下来再发生什么事情,那也都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便默契的结束了这个话题,裴稹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有些忸怩的开口说道:“你今晚还要宿在坊中?要不要将李峡邀来,在三曲里聚一聚?” 张岱听到这话,顿时有些诧异的望向这家伙,怀疑自己莫非是听错了,裴稹竟然主动提出来一起去逛窑子? 很快他便也明白过来,显然不是裴稹犯瘾了,而是他老子裴光庭的意思,希望通过子弟们之间的来往加深一下彼此的默契。由此也可见裴光庭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想要搞掉宇文融。 张岱对此自无不克,无非一具英俊的皮囊,摆在哪里不能凑合一宿?更何况这件事也是符合他的利益的,宇文融失势之后,李林甫等前后投入进飞钱当中的那些钱帛如何处置,那可就是他说了算的了! 可他这里还没有应下来,有大宅中的家人匆匆入此,有些急切的说道:“主公吩咐六郎速速归家,王端公来家搞事,似乎有人欲对六郎不利!” 0518 姜桂之性,到老愈辣 当张岱回到家时,便见到他爷爷张说正和王翰、以及其他几名门生在堂中闲话,于是便入堂见礼。 “六郎是否与信安王、裴相公等几家儿郎共有治业?” 王翰在见到张岱后,便忍不住开口发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是有这么件事,不只我与几家儿郎,还有我府试座师裴员外、郇公家韦氏兄弟等等几人,在城南垦荒植茶。王端公何以问此?难道此事竟也为人所劾?” “不错,傍晚我将要离开宪台时,路过殿院时见到殿中侍御史李宙召见几名坊曲徒卒,问此相关诸事,便暗中寻人打听一番,知其将要不利于六郎。” 王翰听到张岱的回答后,便正色说道:“李宙近日频有动作,屡言信安王诸事。今欲将此事也列入其奏章之中,弹劾信安王之外,并控诉六郎共几家儿郎恃信安王之威而奴役休番的边士健儿……” “竟有此事?” 张岱闻言后顿时有些傻眼,根本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进行发难。 御史弹劾大臣,并不像通常想象中那样暗地里进行各种观察和资料的收集、然后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上奏,仿佛万军之中取人首级的孤胆英雄一般。 在武周时期酷吏猖獗的时候,这种情况或许还会有,但往往也都不叫做弹劾,而叫告密。 真正的弹劾本身就需要遵守一定的流程,而且收集罪状的过程也并不需要多么隐秘。 就拿张岱之前弹劾薛縚来说,那家伙种种劣行根本就不是秘密,也不需要多么仔细的搜集,张岱甚至当面拍案叫嚣说要弹劾他,并且还公开征集其罪状。 薛縚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去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而且也难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其那些过往劣迹全都掩饰干净。除非是能在张岱对其进行弹劾之前,直接解决了张岱这个人。 同理,那个李宙想要弹劾信安王与自己,也不需要如何的保密。搜集资料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造势的过程,以及博弈的过程。尤其是弹劾信安王这种级别的大臣,当这弹劾的奏章成功呈交上去后,那信安王就等于输了一大半了。 诸如开元十四年张说遭受弹劾,同样也是在事发前几天的时间里便已经有所察觉了,并且尝试进行封堵,但还是没堵住,结果就被狠狠的收拾了一把。 “此事六郎能否抽身?宇文相公近日对信安王迫之甚切,裴相公想亦未得其怀抱,所以想要借由此事将裴相公排斥于外,使得奏状可以上呈。六郎因与其事,恐怕免不了要遭受牵连啊!” 王翰又开口说道,他虽然担任官职更高的侍御史,但每一个御史都是相对独立的在执行自己的监察、弹劾的权力,其他御史也都不能随意干涉。 在王翰看来,之前李宙准备弹劾信安王的内容当中,可是没有这一项内容的,所以便误会这是为了绕过裴光庭这个张岱,使宇文融能够直接受纳处理这一份奏章而临时添加的内容。 既然张岱不是其人的主要目标,那只要从这件事情当中退出来,即便弹劾罪名成立,也能确保将对张岱的影响降到最低。 “退出怕是很难,此事本就是由我操持起来,轻易抽身不得。而且,李宙这么做,想来就应是在针对我,我即便是示弱,也绕不过此节。” 听到王翰这么说,张岱便直言不讳的交代道。 王翰闻言自是一奇,连忙又问道:“你入直宪台不久,何处与李宙结怨,竟然使其谋猎大物之际,仍然不忘张设罗网以捕你?” “我与李宙倒是无冤无仇,想来此事应是受宇文相公指使,因为之前我正盘算要弹劾宇文相公贪赃纳贿。” 张岱又干笑一声,区区一个殿中侍御史罢了,又怎么值得他去得罪,要得罪就得得罪牛逼的。 听到这话,且不说王翰等几人有些傻眼,就连张说都有些莫名其妙,一脸诧异的问道:“你又何事招惹了宇文融?” 这个“又”字就用的很灵性! 张岱闻言后心里不免便暗自吐槽一句,我怎么又得罪他了?追本溯源不还是你们之前纷争的遗留?要不然就凭宇文融对我的赏识,我现在估计都已经奉旨巡边、作威作福去了! 他当即便把李林甫等人想要用挤兑夺取自己飞钱产业的情况讲述一番,很明显事情的发展脉络就是他在刻意将事情泄露给武氏、武氏又通知李林甫后,李林甫当即便汇报给了宇文融,而宇文融便也马上指使麾下马仔准备动手收拾自己了。 虽然对方提出的这个罪名很扯淡,只需要去茶园看一看那些休番军士们的劳动环境、精神面貌以及所获得的报酬,就能明白不存在所谓的借着信安王的威名去奴役休番边士。 但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事争的不是对不对,而是一个主动权,只要成功立案了,推动案情审理的也是他们的人,作为主案件的还是针对信安王这个宗室大将的处置。 至于张岱他们这些受牵连的细枝末节,根本就不是重点,谁会花费大量的心思审理的清清楚楚?就算城南百姓众口铄金,但我根本就不安排传召,不审问、不采纳他们的供词,就是要把你往死里整,你能咋滴? “这宇文融当真骄狂可恨,他与大臣争权斗势,牵连我孙做什么?既然纵容其子挑衅在先,我孙反击于后,不是理所当然?既有所觉,无一言致此,反而谋害更甚,我岂能饶之!” 张说在听完张岱的讲述后,顿时也是愤懑不已,当即便怒声喝道。 虽然张岱以区区一个监察御史去弹劾当朝宰相,遭到宰相的打击制裁也是理所当然,但这当中还存在一个问题,也是官场上的一个潜规则,那就是张岱可不是没有根脚、没有靠山的普通御史。 张岱之所以有此打算,是因为宇文融之子挑衅在先。但在奏章呈交之前,也还不失阻止的机会,比如进行友好和充分的沟通,化解开这一场纠纷。 张岱固然没有这么大脸可以让宇文融折节来说,但他有爷爷啊,而且眼下彼此间也不是什么矛盾尖锐、不可调和的状态。 但宇文融不选择沟通,而是直接打算搂草打兔子的直接把张岱和信安王一起收拾了,这显然是觉得自己有实力吃干抹净、不必示好退让。 听到张说的骂声,张岱也在心中暗叹这宇文融真是狂的有点没边了,就其现在这状态,也不知满朝文武还有谁能被他放在眼中? 只怕在其心目中,若非他操持国政财计,就连当今圣人都得吃糠咽菜,还开个屁的生日会!否则实在不足以解释其人究竟底气何在。 张岱本来都没打算让他爷爷参与此事,所以这些天出出入入的人事也没跟他爷爷细聊,可宇文融却偏偏如此蛮横,他甚至都不派人来问问张岱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干,就先直接安排手下准备出招了。 “渤海公那里是何态度?若使汴州飞钱真的周转不及,他会不会直接收回此业?” 张说想了想又开口问道,眼下朝堂上的人事斗争,他们是不能插手进核心的,诸如干掉宇文融后安排一个自己人当宰相,而汴州飞钱的得失才是他们的核心利益所在。 张岱连忙又说道:“渤海公处,孩儿已经前往走访,不会有什么反复之威。倒是对宇文相公近日寺观括户事,渤海公深感不满,着孩儿转告裴相公,外朝诸事,内廷虽不便置喙,但如今此态也着实让群情不安。” “裴光庭城府深沉,没有十足把握,他是不会出手的。须得再推一把,让他积极起来。” 张说想了想后便又开口说道,有多大好处出多大力气,他虽然也对宇文融的态度与做法深恨不已,但却不会在激怒之下给裴光庭冲锋陷阵。 在沉吟一番后,他便望着王翰说道:“子羽此夜拟一奏状,言近日窃闻有时流议事谓以寺观括户事宜进展不顺,皆因僧道各有所恃,诸如金仙、玉真二仙媛皆以帝室之尊而殷勤奉道,若着礼部移之汾绛等地安置,以彰国法之威,则僧道不敢再暗存侥幸,此言谬矣!二仙媛清心寡欲、克己奉道,岂可因此加扰……” 张岱在一旁听着他爷爷的吩咐,眼神顿时一亮,旋即便感叹不已,到底是他们这些从武周年间混出来的老滑头奸诈啊,手段真是脏得很! 这种议论究竟有没有且不说,但自己树靶自己攻击,就这么自问自答一番,直接就把屎盆子扣在了宇文融的头上。毕竟这政令是宇文融所力推的,其他人自然是犯不上帮宇文融张目发声。 两位公主没招谁没惹谁,居然就被宇文融指使党羽安排搬家到外州去,杀鸡儆猴的给其推行的政令让路,这怎么能忍得了! 0519 官场势利 张说此计乃是一个无解的阳谋,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说的事情可以是子虚乌有之事,但所引出的一些结论却能作为一些事情的准绳。尤其所挑拨起来的情绪,更是能够发挥出实实在在的作用。 可以想见,随着这份奏章呈交上去,宇文融的仇人名单当中必然会再添两员干将。尤其这两位公主都是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胞妹,而且本身又与世无争、专心修道,结果却被卷入这场纠纷中来,简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如果宇文融这都能扛得住,那么他才是真正的大唐魅魔,哪怕全盛时期的杨贵妃都不会让圣人如此迷恋难舍啊! 有了张说出谋划策,张岱踏实不少,起码不必再担心宇文融方面砍来的刀子。而随着各方人物汇聚起来一起发力,接下来宇文融必将陷入众矢之的,自然不会再有余力去关注其他事情。 张岱这里避免了一场挤兑的危机,并且还可以从容处置宇文宽等人前前后后投入的那些资金。 拒不兑付那肯定是最基本的操作,也不必说什么公理公正、行业发展之类的大话,因为这事后续就不可能闹到人尽皆知,就算会产生一定的纷扰,也只会限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并不会给飞钱的发展带来什么致命的打击。 因为这一项业务本来就不是给贪官快速转移赃款而提供方便的,如果为了招揽这一部分业务而刻意强调什么安全性,反而会给这项业务埋下致命的隐患,将会极大的受到政治斗争的影响。 既然讲到了这个话题,难得爷孙俩今天都提早回家,而且还有王瀚等人在场,张说便又顺便询问起了当下时局中一些人事变化,尤其是裴光庭与信安王之间的互动。 如今的张说固然还是声望颇高,但是因为早已不在其位,也没有太多加入到枢机要务的机会,讲到对最新时势发展的了解,都还不如张岱。 毕竟张岱在时局中一直很活跃,而且近来还出出入入的给裴光庭当狗腿子,可谓是行走在时代的最前沿。甚至当下和接下来的一些时势发展,都是受其推动的。 就拿今天这一系列的变化来说,就是他昨天在裴光庭家里特意向武氏透露一些事情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张说也从张岱这里大致了解到了裴光庭的一些谋划,同时也忍不住畅想起来:“若是此番能够顺利将宇文融并其党羽逐出朝堂,九龄等或可顺势还朝。诸如礼部侍郎等职,大可居之!” 其他几人听到张说这么说,也都不免面露羡慕之色。就连张岱都不由得感叹他爷爷对张九龄是真的很看好,他老子都还蹲在郑州没回来呢,这里已经开始帮张九龄筹划前程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张说这一系人员当中,的确只有张九龄才具有一定的领袖气质。尤其在张说诸子本身都比较抽象的情况下,越发衬托出张九龄的风采出众。 眼下张说年龄越来越高,而且脱离势位之后,影响力也在逐渐衰落,如果长时间没有一个核心人物站出来挑大梁、继续将众人团结在身边的话,那就免不了越来越人心涣散,队伍也会越来越不好带。 张岱倒是挺想担起这个责任来,可是他受限于年龄、阅历与官职,就算他爷爷再怎么欣赏他,也不可能让别人统统来给他打下手。 而且说实话,他爷爷团队里这些人他也不是都很想要,诸如他老子张均和他叔叔张垍,他就一直都想踢出去,不过这显然也是不现实的,毕竟血缘关系摆在这里。 所以在自己成长阶段组建以自己为中心的团队,那才是他应该做的。眼下的他对人才的挖掘、拉拢和培养所做的都还很有限,未来除了自身成长之外,也要注意挖掘好苗子,跟随自己一起成长。 总之这件事既然有他爷爷出手了,张岱也就不用再过多操心了。地位低也有地位低的好处,头顶上自有大佬遮风挡雨,只要大佬的防线不被突破,就不用太担心会首当其冲的遭受打击。 当然,也是需要老大仁义、加上彼此关系足够硬,否则也免不了会分分钟就被抛出来吸引火力。 跟张岱类似情况的还有李林甫,随着双方决战在即,张岱也得想办法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了。 尤其这一次李林甫针对汴州飞钱的骚扰,也让张岱见识到这家伙对资源的统筹运用是很有一手的,若非他足够警惕,说不定还真会被这家伙搞得手忙脚乱。 之前裴稹便说过,他老子仍然怒气未消,接下来再在张说的推动下,需要集中精力去与宇文融展开博弈,想必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将武氏给哄回来。 武氏气性也大得很,家人若不低头服软,应该也拉不下脸来回家。而且随着下一步博弈变得激烈起来,李林甫为了自保,想必也会频繁的与武氏碰面联系。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也是一个捉奸的好机会。等到裴光庭忙完朝堂上的博弈之后,自然就有时间转回头来处理这令人糟心的家事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张岱便跟王翰一起返回皇城御史台,准备看看热闹。虽然裴光庭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负责联络各方,但对方都准备要搂草打兔子的收拾他了,他当然也要密切关注一下事态的发展。 回到御史台后,王翰径直返回台院去准备呈交奏状了,而张岱则独自走回察院。这一路上他明显感到气氛有些不同,同僚们望向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连距离都尽量拉开。 很显然,宰相宇文融将要收拾他的消息已经在御史台当中传播开了,所以才会使得群情如此古怪。 虽然说历史上不乏有监察御史硬撼宰相、甚至将宰相都给弹劾下台的事迹,但正是因为这样的例子少,所以才被记录下来广为流传。大多数时候,监察御史想要越级去挑战宰相,下场都是很可怜的。 虽然众人也并不清楚张岱哪里得罪了宇文融,但宇文融要收拾他的意图已经是很明显。在顶头上司裴光庭还没有明确表态要硬保张岱之前,这种围绕着他的古怪反应就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张侍御,昨夜殿院李宙李侍御他……” 令史赵岭匆匆迎上来,一脸忧色的想要通知张岱。 张岱摆摆手示意他已经知道了,旋即便又说道:“由得他去吧,今日案头可有积事?既然已经归署,顺便处理一下。” 赵岭听到这话后,脸色又变的难看起来。 与此同时,同署御史张倚走上前来,向着张岱说道:“张侍御,昨夜殿院李侍御遣员来告张侍御你疑涉不法,不宜再分处案事。你案头诸事已被收入直堂,由察院诸同僚分别处理,你有无交代?” “原来是这样,那便有劳诸位同僚了。我倒是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只是想请问张侍御,接下来我案头若再有事务,是否也交由同僚处理?” 不干活还有俸禄可领,张岱自是乐得如此,反正他今年的业务指标也早就完成了,没有什么考核的压力,于是便望着张倚笑语问道。 张倚听到这话后,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旋即便又连忙说道:“这当然不会,张侍御之为人,某等同僚俱有了解,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恢复清白,可以正常处置案事了。” “可我如今也仍是清白,未见李侍御的奏状与有司的判处啊。入署以来,同僚都对我避之不及,张侍御还是第一个与我对话的御史呢。” 张岱又笑着说道,而张倚闻听此言后脸色不免越发的尴尬,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向着张岱拱拱手而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直案去了。 看到这一幕,张岱也不免暗叹一声。看来这一仗都还没打,大家便都已经默认裴光庭不是宇文融的对手了。或者说,起码不认为裴光庭能在咄咄逼人的宇文融压迫下保得住张岱。 毕竟裴光庭本来就不擅长作弄声势,而且在履历上也比宇文融差了一大截。之前被王毛仲堵门叫嚣,虽然当面应对还算得体,但后续却并没有给予王毛仲有力的回击,这也让大家都不怎么看好其人。 裴光庭兼任御史大夫本来就比较让人意外,大家普遍都觉得,经过这一番宇文融针对信安王等打击之后,很有可能裴光庭会再被罢停兼职。 朝廷或许另择大臣担任御史大夫,或许干脆将班景倩提拔为新的御史中丞,由其余两名宰相分别领衔御史台事。 既然没有事情吩咐自己做,张岱索性便让赵岭搬出毡席、火炉布置在直堂外廊下,他则坐在这察院里唯一还可以晒得到阳光的地方煎茶喝。时下已经入秋,气候也已经颇为寒凉,察院本就阴气浓厚,正好喝点姜茶驱寒。 可他这里一壶茶都还没有烧开,便又有吏员匆匆行入察院来,同时口中大喊道:“张岱张侍御,裴大夫有召,请张侍御速往都堂相见!” 0520 耳目落网 当张岱来到都堂的时候,便见到几名侍御史,以及裴光庭和裴宽两名长官都在堂中。堂中的气氛也很是微妙,似乎是刚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争吵。 “下官张岱,见过大夫、中丞、诸位端公,未知大夫何事召见?” 作为御史台中最低级的小老弟,张岱顶着众人注视的目光趋行入堂,来到裴光庭案前恭声问道。 裴光庭摆手示意张岱免礼,旋即便用手指了指案前两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件,然后对张岱说道:“今日台中纳状有涉金仙、玉真两位仙媛,来日或将需赴有司应奏,张侍御且持此两封书信致于两位仙媛仙居,请她们于应奏之日派遣府官往中书门下听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便入前拿起两封信件来,又垂首问道:“请问大夫,是否还有别事需进告两位仙媛?” “没有了,速去吧。两位仙媛若有回执着你转交,需速速归承于堂。” 当着众人的面,裴光庭自然不好交代太多,更何况刚才堂中争执还比较激烈,不过他相信张岱足够机灵,想必不会只是做一个单纯的信使。 张岱又连忙答应一声,然后便告退行出都堂,又快步往御史台外行去。 御史台虽然监察百官,但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尤其是在进呈的奏状涉及到特殊人物的时候,那就要更加谨慎。 王翰这一份奏状因为事涉金仙、玉真二公主,刚才就是在台中争执讨论是否合适呈交入朝、交付公论。而这也体现出裴光庭个御史大夫权威有点不足,如果是权威足够的大夫,自己便直接决定了奏章要不要呈交上去,根本就不需要再去听取采纳别人的意见。 不过好在关键时刻裴光庭也还没有掉链子,真要这一份明显对宇文融不利的奏状被拦截在御史台中,那他也就不用再考虑要不要再跟宇文融斗下去的问题了,干脆直接辞职了事。 毕竟就连自己基本盘的御史台都掌控不了,他又拿什么去跟宇文融去竞争? 奏状既然在御史台获得通过,那接下来就好办了。虽然接下来还有宰相这一道坎,如果宰相那里通过不了,此事照样不能摆在朝堂上进行讨论决议。 不过裴光庭本身就是宰相,而且每一名宰相对此也都有独立的决定权,并不需要再去和其他宰相讨论。当然宇文融他们就是通过源乾曜的同意,才一举将张说给搞下来的。 随着这两位身份特殊的公主被卷入事情当中,那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就进入了一个快车道。公主想要表达不满和抗议,显然不会再通过御史台或者是朝会,大概率会直接向皇帝进行控诉。 所以接下来比较关键的就是,趁着这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快速的打出一套组合拳,争取在这第一波的攻势中就尽可能的给宇文融造成伤害。一旦局面陷入拉扯当中,那就无可避免的会出现其他的变数。 因此张岱在出宫之后也并没有直往两位公主所居住的道观去,而是先沿朱雀门横街往东南方向的长兴坊策马飞奔而去,先通知信安王一声。如果信安王恰好在家,能够随其同去,及时与两位公主进行沟通那自然再好不过。 至于高力士那里,则就不用他再奔走告知了。他爷爷作为始作俑者,肯定会将相关的情况通知高力士,请高力士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配合。 当张岱从横街上转入启厦门长街的时候,却在街道前方看到另一群人,赫然是李林甫与武温眘一行。他们一行几十人,原本正沿长街南去,在听到奔马动静后回首往来看到张岱,竟然折转回来直接迎向张岱。 张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面色一寒,下意识摸了摸身上那两封信件,心内也不由得暗自嘀咕宇文融竟然消息这么灵通、且还胆大妄为到派人当街拦截自己、抢夺御史台的文书? 不过好在他自己随从也是不少,随随便便出门便有二十几个随员同行,京中纨绔们没几个像他日常出行阵仗这么大的。当见到李林甫等人靠近过来,丁青已经带上数人策马绕行到了张岱的前方。 “张岱小孩,速速停下!” 李林甫来到近前数丈外,抬手戟指张岱并怒喝一声,旋即口中便冷笑道:“你倒是来得巧,我正也有事要去寻你!” 张岱心中略存惊疑,听到李林甫这么说,当即便也没好气的怒声道:“你寻我做什么?找死吗?” “狂徒犹自不觉自己鬼祟可笑,那你可还识得那贼徒是谁?” 李林甫听到张岱这么说,顿时便又接连冷笑几声,旋即才抬手指了指后方自己的队伍。 随着后方众人行进过来,张岱便见到有一身形瘦高之人正被反扭两臂押在队伍当中,正是他安排跟踪李林甫的吉温。 吉温在见到张岱后,顿时便也如蒙大赦一般,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号叫道:“六郎救我、救我啊……” “贼子鬼鬼祟祟、窥人隐私,既然受擒便乖乖领罚,又向谁人诉苦求救!” 武温眘策马入前,举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吉温几鞭,直将这家伙抽得满脸鞭痕、疼得哇哇大叫,他才又大笑着向张岱行来。 “日前一别,甚是想念,不意今日便在街上巧遇六郎。恰好此间有事也要向六郎你知会一声,六郎便且稍作留步,听某细说罢。” 武温眘在面对张岱的时候,倒不像李林甫那态度恶劣,但也充满了阴阳怪气:“今日我正在坊中入钱于长安飞钱柜坊,门仆却见曲巷间有一贼徒鬼鬼祟祟的窥望,便直将此徒擒来。 本来打算审问一番其意何为,却不想此徒竟然诬称是受六郎指使追踪李君十郎。六郎向来坦荡正直,怎么会做这种阴祟事情呢?正准备将此徒解送官府,恰好遇见了六郎,请问六郎,这贼徒所言是否属实?” 张岱听到他们不是奉宇文融之命来阻截自己,心内便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见吉温那倒霉样子,心中也不免颇觉尴尬。面对武温眘那幸灾乐祸的询问,他也只是皱起眉头,并不回答。 武温眘却是非常乐意打击张岱的气焰,接着便又对张岱说道:“就算此徒当真是受六郎所指使,六郎你又想打听什么隐私?我自然无事不可与人言,今便告于六郎。 我幸得李君提携、相谋好事,新入飞钱三十万贯将要发于汴州。听说汴州飞钱还与六郎渊源颇深,六郎肯否为我稍作助言,使我能顺利的将钱在汴州取出?” “三十万贯?” 张岱闻听此言,也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之前李林甫等便已经投入了有七八十万贯钱之多,如今再加上武温眘这三十万贯,那就是过百万贯了。这么多的钱,该怎么弄啊! 武温眘见张岱一脸的惊容,便又大笑起来:“区区三十万贯而已,何至于让六郎勃然色变啊!六郎还要深养城府,喜怒需尽收于怀内,这才是做大事的襟怀啊!” 这时候,李林甫也开口说道:“张岱小儿若仍好奇我的行踪,倒也不必再使耳目来窥,今我便明明白白告你,我不日便要起行奔赴汴州,处置一些事情。听说你在汴州也有一些耳目,届时便擦亮双眼看一看我有什么作为罢!至于这个贼子,你既然不认领回去,那便解送官府吧。” “你要离京?你不能走!” 张岱听到李林甫这一番话,脸上的惊诧之色要比听到武温眘那三十万贯的数字还要更浓烈。 李林甫见他这副模样,便也冷笑起来,同时嘲讽道:“你虽然少年狡黠,也要多多听你亲长的提点教诲。武君教你修养城府,你的确应当奉从。我行止如何,何须你这孺子置喙!” 说完这话后,他也不再继续逗留,勒马转过头来,便指着被押在队伍里的吉温喝令道:“将此贼子押去万年县廨,请万年县令细细鞫问,决不可轻扰这混迹市井的贼子!” 眼见着李林甫一行过来耍了一把威风、嘲讽自己一番,接着便扬长而去,张岱心情自是郁闷不已,甚至想直接唤住这家伙提醒他一下:你们就不再问问我是要干啥去? 吉温被擒只是一桩小事而已,武温眘想要火上浇油,却想不到自己是在扒着末班车往里送。 可是,李林甫居然要离开长安、亲自奔赴汴州主持飞钱挤兑,这真是大大出乎张岱的预料了。这家伙就这么走了,那还怎么捉奸啊! “赶紧回家去交代张义,着其速速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汴州去。若在途中见到李林甫,那便一路同行,如闻京中有变,直接抓捕此徒,就近解送官府!” 张岱想了想后又招来丁青,对其吩咐道。时下道路也并非四通八达,尤其官方的驿路更是固定的线路,想要沿途追踪倒也并不困难。 如果京中这里分出了胜负,张岱便准备先以私纳赃款、携款潜逃的罪名将李林甫投入大狱之中,然后接下来再仔细炮制这家伙! 0521 内外难调 交待完之后,张岱便径直行入长兴坊中,来到信安王家门前,他也来不及再递名帖,直接对迎出门来的王府奴仆疾声说道:“速速入禀大王,言张岱来访,有急事相告!” 这门仆也是使得张岱的,见张岱神情严肃,便也顾不上再作盘问,连忙转身将张岱引入前堂坐定,旋即又说道:“请张郎于此稍后,仆即刻便入禀主公。” 此时的王邸前堂当中,还有好些个前来拜访、等候召见之人。他们当中有的人也认识张岱,见其入堂后便入前问候攀谈起来。 张岱这会儿却是无暇与这些闲杂人等寒暄,随口略作敷衍,两眼只是望着堂外,很快信安王的儿子李岘便出现在门前,张岱当即便走上前去。 “家父清早离家访故,行前交代午后便归,六郎不妨随我暂入中堂稍作等候。” 李岘走向张岱,口中笑语说道。 张岱闻言后不免有些失望,旋即便摆了摆手,示意李岘跟他到外堂无人之处,这才开口小声说道:“我还有公务在身,来不及于此等候大王归家了。便且将事告于七郎,请你妥善转告大王。” “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李岘闻言后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又将张岱向僻静处引了一引,才又说道:“六郎请说吧,我一定将你所说内容一字不差转告阿耶!” 这李岘远比他弟弟李峡稳妥得多,张岱对其倒也放心,当即便开口说道:“今日宪台王端公入呈奏状,乃言近日时流窃议……” “谁人作此妖论?简直太大胆了!王端公持议才是公允,两位仙媛深居仙邸、无至人前,岂可以此杂情相迫啊!” 李岘听到这事后,顿时也忍不住怒声说道。 张岱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跟李岘深作解释,他只是又快速说道:“今我受裴相公所命将要奔赴二仙媛道观送信告事,因恐两位仙媛乍闻此事情不能安,而信安大王又是宗家仁义长者,若往劝慰一番,想能大安人情。稍后大王归邸后,七郎你请将此情俱告,大王若是无事,请速往两位仙媛道邸请见!” “这、这,我立即安排家人去寻阿耶,事情很要紧吗?” 李岘并不是很清楚他老子当下有些微妙的处境,也想不明白为何两位长公主遭受骚扰,怎么张岱还特意来通知他老子一声、请其赶紧过去。 “是否要紧,大王自有判断,告辞了!” 张岱说完这话后,当即便转身向王邸外行去,行出大门后便翻身上马,接着便率领从人们直接出坊向两位公主道观而去。 李岘见张岱旋来旋去、行迹匆匆,却还特意绕路到他家来通知一声,心内也是不敢怠慢,当即便抬手召来家奴道:“你们速往柳大将军、算了,还是赶紧备马,我自亲去寻罢!” 家人们一来一往还要浪费脚程和时间,而他父亲所去拜访的友人正住在皇城西侧靠近两位公主邸居的坊曲,他亲自过去寻找禀告,也能节省一些时间。 张岱在离开长兴坊之后,便直奔皇城西侧的辅兴坊而去。原本他可以从皇城安福门西出,直接便可抵达目的地,但是为了通知信安王一声,又南出皇城绕了一大圈才返回来,足足多走出了二十多里地。 不过这一番绕路倒也不是没有收获的,意外遇到李林甫一行让他又无意间获知了许多的讯息。李林甫居然准备亲赴汴州固然让他有些意外,而武温眘这家伙上赶着给自己送钱,也实在让张岱有些无语。 一想到武温眘入京以来各种豪阔举动,这一次更是又一把拿出三十万贯的巨款,张岱也不由得感叹这傍着河陇商道抢劫掳掠还真是赚钱啊,武温眘十几年间竟然就积攒下如此庞大的家资。 而这家伙也不过只是一个流寇蟊贼罢了,吐蕃才是真正的凶恶大盗,过往数年在河陇出入无禁,不知搜刮走了多少河陇百姓们辛勤积攒的财富! 所以说这边务和内政就是需要认真的调和与平衡,无论过于专注哪一方面都是不对的。 屡兴边功固然劳民伤财,免不了陷入穷兵黩武的困境,可是一味的绥靖忍让同样也换不来和平,尤其大唐周边尽是穷凶极恶的豺狼禽兽,而大唐境内则丰饶富足,是那些胡夷蛮众们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劫掠对象,如果大唐没有足够的军备投入,那无疑就成了这些胡众们眼中的肥羊。 宇文融和信安王之间的矛盾,也有一部分是军、政方面难相调和的缘故。尤其他们各自都有秉持,并不存在谁向谁让步的可能,那就只能硬碰硬一把了。 其实这方面的工作是应当由宰相萧嵩负责的,萧嵩作为出将入相的代表人物,对此自然也有着一定的协调能力。 只不过宇文融性格太要强冒进,等不到萧嵩出面调和便要摩拳擦掌的干起来,结果就给了旁观者推波助澜的机会。 所以说宇文融这个人,哪怕再怎么精明干练,终究还只是一个技术性的头脑,并不具备什么政治头脑。政治并不是蝇营狗苟,而是要统合、协调人事资源,从而将事务往正道上去推进。 以前宇文融头上好歹还有一个源乾曜把关,可是如今源乾曜也已经被安置东都冷落下来,越发没有人能够给他提供正确的建议,而他想必也听不进别人的劝告,所以才有了这一系列的举动。 张岱心内思忖感慨着,一行人便也打马冲入了辅兴坊中,虽然金仙公主较之玉真公主更年长,但张岱还是决定先去玉真道观去送信。 相较于玉真公主,金仙公主要更加的低调,几乎不怎么与外界不相干之人有什么交际往来,张岱也只见过其寥寥几面,还都是在盛大的典礼场合,既说不上话,也乏甚交情。 而且今天他也不是来报什么好消息的,担心金仙公主恼怒之下或会迁怒于自己,还是先去总算薄有交情的玉真公主那里告事更妥当一些。 玉真公主道观前热闹非凡,张岱刚刚入坊就见到道观门前的大街上聚集着许多时流,一众时流们或是乘马、或是骑驴,或是干脆站在道观门前,这些人或在高谈阔论、或在歌唱吟咏,场面很是热闹。 时下正值八月下旬,又到了一年一届的科举开始的时节,各地府试也在陆续举行,诸州举子们自然也都云集京中。而玉真公主的道观,向来都是这些举子们所热衷聚集的场所。 “是张岱、张宗之过来了!” 张岱这里刚一入坊,这些坊中聚集的举子们便也很快看到了他,一个个都忍不住惊喜高呼起来,并且成群结队的向张岱这里涌来。 张岱看到这一幕,只能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后将辔绳递给后面的随从,自己则缓步前行,并拱手回应众人的呼喊招呼。 “张六郎今日入此,也是要访玉真仙媛?早年张六郎干谒仙媛、得以预试,最终一举夺魁的事迹,在下等也都闻名已久。未知张六郎今日来访,更有何绝妙辞章献于仙媛?我等是否有幸得闻?” 张岱在这些举子们心目中自然也是绝对的顶流,如今众人好不容易见到真人,自是免不了将他团团围住,激动兴奋的连连追问起来。 张岱也仿佛遭遇了粉丝机场接机一般,要靠来瑱等前后的护持才能勉强在人群中向前行去,面对众人的采访询问,他只是摆手笑语道:“今日来拜见仙媛,是有公事在身,并非私情的访问。诸位请暂且放过我这劳碌使徒,来日自有领略群贤风采之时。也祝诸位科试顺利,名扬京畿!” 一番喧闹折腾,他才好不容易挤进了玉真道观门内。饶是左右从人护卫,他的官袍上也留下好几个手脚印记,可见大家虽然嘴上热情,但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看他升官太快而不爽。他开元十五年进士及第,如今两年后竟然就已经官居七品,也实在是太招人恨。 道观外的街上已经聚集了许多的时流,道观内同样数量也不少。但好在大部分被放进道观来的多多少少也都自持身份,见到张岱后虽然也有些惊喜,倒也不会像外间那么狂热的凑上来动手动脚,只是远远作揖颔首。 如此张岱才被迎出的女冠引入到道殿当中,得以登殿拜见玉真公主。 “我这小小观宇,今日竟得麟趾踏足。张岱何事来访?你数一数已经有多少日子没有来此了,若非近日诸士子频频言及,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玉真公主见到张岱趋行入殿,当即便抬手指着他笑斥一声。 她爱与文人士子交流,张岱也是她所引荐当下名气最大的一个士子,如今道观中才流聚集,难免频频问起张岱。张岱久不造谒,自然让她有些薄怨。 张岱自知玉真公主好弄文艺聚会,但他却没时间应付这些闲事,此时听到玉真公主抱怨声,便也入前作拜并苦笑道:“下官又何尝不想竟日游于仙媛道邸,只恐一身俗气玷污此间清灵。今日来拜也是奉宪台裴大夫所命,奉进公函一则。” 说话间,他掏出信件两手奉上,自有女冠转呈到玉真公主手中。 而玉真公主在拆看信件略作浏览后,脸上那恬淡笑颜霎时间消失无踪,转而俏脸凝霜,拍案怒声道:“谁人作此妖邪之论?莫非欺我姊妹只是无权无势的方外闲人!张岱你知是谁,速速道来,我绝不放过此獠!” 0522 大唐公主 “仙媛请息怒!此事不过几名闲人私下窃议,未敢付诸公论,已经先遭驳斥,足见是非公道、人心所在。” 张岱见惯了玉真公主恬静女冠的模样,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脸青怒目的模样,一时间也是不免吓了一跳,来不及感叹到底是大唐的公主,连忙又劝慰说道:“裴相公之所以派遣下官致信告知,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并非真的需要仙媛派遣府官入朝听劾……” “息怒?我安居自家,不曾结怨时流,竟然遭此非议,此情如何能忍?若是张岱你受此诘责,你能息怒?” 玉真公主闻听此言后又是冷哼一声,旋即便又怒喝道:“小子勿说闲话,只需告我谁人作此邪论!若你不知,便着知者来见!不敢付诸公论,是奸贼胆怯,更不需我来体谅。不加严惩,此恨难消!” 张岱连番遭受诘问,不免也是语竭。尽管早就知道玉真公主会气得不轻,但看到这暴怒架势,他心里也不由得直打鼓,甚至有点担心他爷爷可不要弄巧成拙。 他这里还在思忖该要如何回应玉真公主的诘问,殿外又有一道装少女匆匆行入进来,正是云阳县主。 张岱本就对县主情根深种,这会儿看到县主关键时刻现身出来,一时间少女在其眼中更比瑶池仙女还要更加的迷人,连忙起身向县主作揖道:“未知县主在此,失礼失礼。” 云阳县主见他假客套的模样,当即便目露娇嗔的白了他一眼,口中则说道:“城南观宇快要造成,我来姑母这里挑选一些道藏经典抄录收藏。世兄近日忙些什么?倒是少见得很呢。” “这么快?” 张岱闻言后不免大感诧异,他家别业修造的远比岐王家道观早得多,到现在都还没有入住,岐王家这规模更大、修造更晚的道观竟然已经快要造成了?有钱可真好啊! 同时张岱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之前他可是打定主意道观修好后便准备与县主成婚的。可是不久前他大姨又插了一杠子进来,而且还打算给他那小表妹在坊中修造别业比邻而居,招他为婿子的心思很热切。 他这里都还没有想要该要怎么推脱过去,岐王家道观又造成,该要怎么谈婚论嫁? 云阳县主入殿前也听到她姑母在殿中的怒吼声,此时见张岱眼神闪烁不定,只道他受迫于玉真公主的威吓,心里不免有些心疼,便也想多说几句话调和一下气氛,于是便又开口说道:“观堂修造倒也快,但各处建筑都还要认真雕饰,转眼便要转寒入冬、不便营造了,真正要落成,起码也得转过年去夏秋之间了。世兄别业可落成……” 玉真公主还在堂上愤懑难消、亟待发泄,却见他两人旁若无人的热络闲聊起来,心内自是越发的不爽,当即便冷哼道:“你两个有什么闲言情话,且留待别处去说,不要在我这里饶舌扰人!我这里还有事要问张岱,阿瑜你先住口罢。” 云阳县主听到这话脸色不免羞红,但在见到玉真公主仍是一副余怒未已的模样,也不免有些为张岱感到担心,于是便又连忙发问道:“我在殿外就听到姑母斥声,究竟何事竟让姑母如此躁怒?大怒伤身,且损修行道行,谁人激怒姑母,岂能轻易饶过!” “你自问你情郎!” 玉真公主听县主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当即便没好气的冷哼道。 早年张岱在洛阳投其门下来访,便是手持云阳县主的介绍信,因此玉真公主对这两人情愫自是心知肚明,只是还不知两人已经私定终身。而她又长居道观,即便出入宫苑,也甚少与武惠妃交流。 她可不像圣人那么大度,至今仍然衔恨其母为武太后所加害,连带着看惠妃也不怎么顺眼。如果当时张岱不是持云阳县主的书信来拜见,只凭其张说的孙子、惠妃的外甥这些身份,也很难得其青眼。 云阳县主早与张岱挑明情愫,倒也不怎么觉得这说法有多刺耳,当即便又转头望向张岱,等着张岱向她讲述。 而在听完事情原委之后,云阳县主也是不免秀眉紧蹙,正待开口呵斥几声,却见张岱眼神有些古怪,虽然不知内中缘由,但也明白不宜再继续激怒玉真公主。 于是她一边向殿上走去,一边说道:“这些无稽之谈、荒诞言论,常人听到都只会嗤之以鼻。可以想见持此邪论者,或是哗众取宠、或是居心不良。 姑母虔诚修道,正是为的修心养神、敬天祈福,却还为这些阴祟纷扰肝火妄动、煎耗清福,不更令歹人恶念加倍得逞? 我虽不知何人如此使坏,但我却信得过张师兄。他既出面来告此事,想必会协调人事、妥善处置这些纷扰。姑母但需安居此中,静待歹人受逞的消息即可!” 玉真公主听到这一番劝慰,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一些,旋即便也意识到自己在张岱面前确是有些失态,因此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再继续大吵大闹。 张岱见县主将玉真公主安抚的挺好,心里却又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他正需要玉真公主保持愤怒,然后将这份愤怒倾泻到需要对付的人身上去,最好不要波及到他,这要气消得太快,反而不好。 于是他便又赶紧说道:“县主如此称许信任,实在让我受宠若惊。若是寻常事务,我当然义不容辞,不需仙媛开口吩咐便尽力办妥。但今此事却非寻常,我即便有心调解,但也力有未逮……” 县主听到这话,神情不免微微一囧,她这里满口夸赞情郎,却没想到话说的太满,还要让张岱赶紧发声找补回来。 看来她有些会错了意,于是便也不再急于发声,只是小心坐在了玉真公主侧席上,将刚才被公主丢在一旁的御史台公文捡起,低头细阅起来。 玉真公主的愤怒值的确已经有些回落,在听到张岱这么说后,登时便又怒气上涌,抬手指着张岱呵斥道:“你不是长得人间称许正直不屈吗?怎么也有胆怯避祸的想法!你纵然不说,我难道不知这些邪论何处滋生?无非朝中那些跋扈放肆、色厉用威之人! 此群徒好作态卖直,满口大公无私之论,却以刻薄宗家群属为能,说什么天子不应宠溺亲属,至尊落得孤家寡人才最合他们心意! 当年这观宇兴造时,便不乏卖直者苦劝先皇节俭悯人,我等宗亲活在人间,在这些人看来都是罪孽!若朝中当真有贤臣治事,何至于区区几家用度竟使得公帑不足? 那宇文融自谓有智,却不过只是掳尽人间掳方外,方外未已,竟又勒索天家,他究竟居心何在?若只是权威任使、肆无忌惮的各处掳掠,如此宰相,我看张岱你亦可做得!” “仙媛谬赞了,下官实在不敢抱有此想……”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说道。虽然他也觉得玉真公主说得对,但总归还是要谦虚一些。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玉真公主顿时又斥言道:“这是在夸奖你吗?这是在嘲笑你等朝士无能,由得这种恶徒窃据高位,却都不敢匡正人事。 那进状论事的侍御史,他难道不知谁人作此议论,明明白白点出名号又如何!却只作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之论,难道我还要感激他是在仗义执言?” 这话又说的张岱不太好接,话真要说的太明白,那彼此直接就干起来了,哪还有搅浑水的余地啊? “姑母这话说得太霸道了!朝廷任谁做宰相,也不是张世兄所挑选的。即便风气不正,朝中自有朱紫公卿各具其位,又凭什么归咎张世兄区区一个八品、七品卑职?” 云阳县主在一旁听到玉真公主的训斥却颇为不满,忍不住便开口反驳道:“若要责怪的话,姑母你时常交际时流,难道不知谁是贤明之士?若能举之于朝,自不必受今日一番骚扰!” “你这女子,也在存心气我?早前的故事,难道没有听说过?朝廷治国大事,是你我宗家妇流能置喙的事情?我自己怒气满怀,自然要寻人倾吐,你这情郎恰好在此,不说于他,更谁与谁?” 玉真公主这会儿也是气性大的很,索性将张岱晾在了一边,姑侄两个瞪眼争执起来。 张岱见她们窝里斗起来,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正思忖该要再说些什么加以引导,殿外有女冠匆匆入殿作拜道:“启禀仙媛,信安大王行入观中,正在前庭等候召见。” “信安王?他来这里做什么?”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心内不免一奇,但还是连忙抬手吩咐道:“速速将信安王引入殿中来。” 张岱听到信安王总算到来,心内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忙也拱手说道:“下官暂请告退,出迎信安大王。” “去罢,但你不要借机溜走!若是不归,总有手段发落你!”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便也点点头,旋即又瞪眼警告道。 0523 与之交往,需用心计 张岱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跟在女冠身后匆匆行至道观外间,当见到信安王后,他连忙阔步迎上前去,一脸激动的说道:“大王总算来了!” “有劳宗之你奔行来告事,你真是有心了!这一份情义铭记怀内,且待来时。” 信安王见张岱脸上不乏焦虑与激动,也是颇为感怀,口中先是沉声说道,旋即便又凑近张岱小声问道:“你已经向仙媛禀事完毕?”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一边与信安王并肩向内行去,一边也小声回答道:“仙媛知事后很是愤懑,直欲寻作奸言滋扰者问责发落。但仙媛仍然恪守大体,不愿轻易干言外朝人事,下官方才正在道殿中劝抚安慰,但却收效甚微……” 信安王闻言后便点点头,心里大概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玉真公主这里忿怀难消,但又不敢背负早年间安乐公主等宗室女擅自干涉朝情政事的恶名,以至于满心愤懑无处发泄。 信安王自然没有这样的顾忌,而且近来宇文融本来也正要弹劾他,他正可借此势头发起凌厉的反击。 说话间,两人就来到了道殿外,而此时玉真公主和云阳县主也都行出道殿相迎。 信安王见状后连忙疾行上前,先向玉真公主作揖见礼,又向云阳县主点了点头,旋即才又对公主说道:“岂敢有劳仙媛亲自出迎啊!” “堂兄你也不必多礼,你可是不常入此相见的稀客贵客。只可惜我这里近日人迹杂乱,不能清静相待,还请你不要介意。” 玉真公主这会儿脸上倒是没有了刚才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又恢复平日里端庄恬静的模样,微笑欠身向信安王说道。 “岂敢岂敢,是小王我不请自来、唐突主人……” 信安王又连忙欠身说道,虽然他年龄比玉真公主大了不少,但对这位堂妹也是非常尊敬。 张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客气寒暄完毕,才又上前一步说道:“其实下官自恐才力庸拙,担心不能为仙媛纾解困扰,所以才冒昧告事于信安大王,希望大王能入此来宽慰仙媛。” “小子当真大胆,竟敢自作主张!大王为国征伐、劳苦功高,好不容易才得归国休养短时,正要与家人共聚天伦,岂可以区区小事便妄加滋扰!”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望着张岱轻斥一声。 信安王连忙又开口说道:“仙媛暂请息怒,容小王稍为分讲。宗之虽然年少,但行事却端庄周谨,并不会孟浪行事。既然将事告于小王,自然也有原因。其实小王也正深受扰困,未知仙媛是否有暇倾听?”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自是有些好奇,于是便也点头说道:“难得堂兄对这小子也颇有青眼,我倒不是真的有心责备他,只是将其目作门下儿郎,所以言语随意了一些。此间不是话事之处,还请堂兄入内详谈。” 接下来几人又一起返回殿中,玉真公主自与信安王联席坐定,然后便听信安王讲起他的遭遇与处境。 至于张岱则跟云阳县主坐在了下方,因此道殿宏大,上下相隔数丈,倒是不妨碍各自之间的交谈。云阳县主便凑近到张岱身边来,小声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除了一些特殊的情况,张岱与云阳县主之间自然没有什么秘密,当即便把最近这段时间各种人事纷扰细细跟县主讲述一番。 “我近日还暗怨世兄不来见我,却没想到短短时日内,世兄已经遭受了这么多人事的扰闹。家里还在洛阳有些存物,若是飞钱的经营出了问题,世兄可取走应急。” 县主在听完之后,便小声对张岱说道:“我也帮不了世兄太多事,但若只是与钱帛相关的话,世兄便大不必为此忧愁!” 这种被富婆包养起来的感觉可真好,而且还是如此年轻貌美、善解人意的富婆。 张岱瞥了一眼殿上正向对话的两人,总算忍住没有对县主动手动脚,只是深深嗅了一口县主身上散开的衣香、发香与体香,这才小声答道:“些许纷扰,自然难不住我。娘子更不需要为此忧愁,只是他们自寻烦恼罢了。 今日来告事于玉真仙媛,正是为了了结此事。宇文融是此群徒的靠山,他若权势倾覆,余者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那要不要我来做些什么?唉,刚才我还以为世兄你恐为仙媛诘责,说了许多多余的话……” 县主闻言后又连忙说道,她这才明白眼下是个什么状况。 “当然要了!我要娘子回家后安心饮食、颐养精神,养得神清气爽,待我来日诸事了却后登门细赏娘子倾城绝色!” 张岱又向县主笑语说道,望着那娇艳红润的连忙,又忍不住恨恨道:“那些厌物当真可恼,诸多骚扰,使我不能长望娘子娇美容颜。若不严厉报复一番,岂能消此心头之恨啊!” 云阳县主听到张岱所言情话,俏脸不免越发的娇艳,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忽然听到上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连忙抬头望去,只见玉真公主又脸色铁青的拍案而起,看样子是气得不轻,吓得邻席信安王都微微侧仰。 “岂有此理!我只道只我姊妹遭此骚扰,却不想堂兄你受迫尤甚!那宇文融登此宰相之位,究竟是要处置国事,还是只为的凌辱宗亲?” 玉真公主在听完信安王的遭遇后,刚才勉强按捺住的怒火又被勾动起来,旋即便又望着信安王发问道:“堂兄遭此挤兑,能忍下这一口恶气?你统军巨万、无惧强寇,深入敌境、攻克雄城,犹且无所畏惧,难道竟然不敢反抗这无礼对待?” 信安王闻听此言后便长叹一声,接着便沉声说道:“往年与敌国战,是皇命所使、是道义所指,因此无所畏惧、一往无前!而今归朝屡遭宰执诘责,却未知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又恐受讥言恃功而骄,故唯谨慎自处,不敢失态无状。” “宗亲难道有罪?功士难道有罪?若事可如此,则天伦何在?公道何在?”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又是一脸愤懑道:“可惜我只是一介女流,并不能为堂兄于庙堂发声援助。但是家人之间也应当互相扶助,若是冷漠相待,来日谁人助我?更何况我今与堂兄所遭忧困相同,今我便要入宫拜见圣人,堂兄可愿同行?” “这、这……县主肯为仗义执言,我又岂敢不从?只不过,未召而请见,会不会有扰圣听?” 信安王听到这话后,自然是喜出望外,但又有些担忧。他们一家人能够平安度过从武周到中宗朝的各种政治动荡,靠的就是谨慎自处。 “不妨,堂兄即便不作请见,圣人难道就不视不听?今将宗亲所遭受的不公进奏于上,正合其宜!” 玉真公主闻言后便摆手说道,她与圣人手足之情深厚无比,往来宫苑之间自然也是随意,说完这话后,她当即便抬手招来仆员,着令准备出行的车驾仪仗。 张岱眼见目标达成,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之前宰相们便已经在朝中纷争数年,这一届宰相的任命也是经过了一番纷扰,若将此事摆在朝堂上继续进行争论,还不知局势会走向何处。 所以最好的方法自然还是小圈子里解决,可以将负面的影响尽量降低下来。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这样才更有把握,因为宇文融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嚣张,如果要将他罢职,谁来取代他执掌财计就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眼见玉真公主准备和信安王一起入宫,他便也站起身来说道:“下官已经留此叨扰多时,却还有一份公文需送往金仙仙媛处,仙媛既要出行,便斗胆请辞,来日再来拜访仙媛。” “我阿姊那里,你也不必去,免得徒增她的烦忧。公文且致于我,总之我姊妹是不会派人回应此事!”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便又沉声说道,旋即便指着张岱说道:“你也不要走,稍后随我一同入宫面圣!你向来长于辞令,若稍后我有辞不达意处,你需代我进奏!如果奏对得好,或许还能再得一幅画像悬于殿阁!” 尽管她与当今圣人感情深厚,但今次要告状的乃是位高权重的宰相,玉真公主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而早前张岱在花萼楼中与小李将军李昭道一起面圣奏对的情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便打算带着张岱一起入宫,让张岱给她充当一个嘴替。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有些傻眼,他自知这馊主意是他爷爷出的,玉真公主或许没想到,可圣人个老阴比咂摸一番后可能就会有所联想,所以他是真的不想去,于是便连忙说道:“可是下官还要返回宪台奏告裴大夫……” “你来此前犹有闲暇去告信安王,如今却不能分身?” 玉真公主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瞪眼问了一声。很显然她也明白张岱是个挑事精,特意通知信安王过来跟她一起同仇敌忾的,这会儿自然不会放过这小子。 “当然不是,不是……”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干笑一声,忙不迭又欠身说道:“那么请容下官暂退吩咐仆从代为归告。” “原来你果然没有要紧事需要归告,小子狡猾!” 玉真公主听他这么说,当即便又冷笑一声,抬手用力的指了指他,旋即又望着云阳县主说道:“你见到这小子真面目了?与之交往,需得勤用心计!” 县主眼见张岱吃瘪,倒也不再为之发声,只是掩口浅笑。 0524 大审门徒 当张岱还待在玉真公主道观的时候,李林甫与武温眘一行也将吉温押送到万年县廨并报案完毕。 他们给吉温安排的罪名还不少,单单跟踪李林甫这个官员行止,还有窥视他们钱帛事宜,正常情况下就值得好好审讯一番,谁也说不准这家伙是不是要谋财害命。 “就这么将这贼徒解送官府,也实在太便宜了他!依我所见,便将之捉出城去,仔细惩治一番,逼问他是否知晓张岱那小贼的隐私机密。若其无所供述,直接沉杀渭水了事!” 离开万年县廨后,武温眘便恶狠狠的说道。 他是横行边地的纪年老悍匪,自有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狠戾,对于长安城中各种各样的规矩还是颇感不适。 “京畿毕竟不比边地,人多眼杂,行事也需谨慎,不可过于恣意而使自己逾于规矩,以免身入险地。” 李林甫先是笑语说道,然后又回首指了指他们刚刚行出的宣阳坊,又望着武温眘发问道:“武君可知我等在西城擒获了那贼子吉温,却要解送到万年县廨而非就近送入长安县中?” 武温眘先是摇了摇头,旋即便又连忙问道:“想是十郎在万年县廨有亲友当事,可以在法度之内将这贼子狠狠惩治一番?”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便摆手笑语道:“我在万年县廨倒也没有在职管事的亲友,但那张岱却有。万年县令郑岩,恰是张岱这小子的姑夫。旧年东巡封禅,他祖父张说趁其正在势位,大肆扶植亲党,那郑岩也因此得进五品,如今已经是在任赤县县令。” “这、十郎既知有这一层缘故,为何还要将那贼子解送到此?不是白白给了张岱方便,他随手便可将人给捞出!” 武温眘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变,一脸诧异的望着李林甫追问道。 李林甫则嘴角噙着冷笑,口中沉声答道:“正是要给他这个方便,盼着他贪此方便!那郑岩若当真敢私纵这一贼子,自给了我等问责的机会。届时连同宇文相公门下诸徒众,将此情进奏于朝廷,便可严惩郑岩此徒,并可追究张岱豢养爪牙、徇私枉法之罪!” “原来十郎竟然有此谋算,恕我智谋短浅,先竟不觉,今得十郎解惑才豁然开朗,真是妙啊!” 武温眘这才明白李林甫的谋算,当即便拍掌叫好起来。 “区区一个盯梢的贼子,杀之何益。若能将此徒勾出张岱并其亲友更多不法行径,才算是真正的收获。” 听到武温眘的夸赞,李林甫便也微笑说道:“只不过,我很快便要离京远行,此事还需劳烦武君你盯守推动。只需勤向万年县廨督促审案,若是久不得应,可直向宇文相公家告此事,宇文大郎自会帮忙安排御史弹劾此事!” “十郎放心吧,我绝不会轻易放过那小子,定不辜负十郎这一番谋算!” 武温眘又连连点头道,对于各种能够打击张岱声势气焰的事情,他都非常热心,只有将张岱给踩下去,他才能够成为新的惠妃心腹。 “好了,便在此分别罢。我还要回家收拾行装,武君想必也要对心腹有所叮嘱托付,大家各自忙碌,稍后便在城东长乐驿汇合而后东去!” 一同行至朱雀门横街之后,李林甫又对武温眘拱手说道。 他深知前往汴州挤兑飞钱一事要在迅速,如今张岱已经警觉起来,且还寻找方法尝试解困,自然不可再留给他更多的时间,越快到汴州去执行计划,对其打击就越发猛烈。 相关的情况,他也交代给了那些与事的胡酋们,只等到武温眘这一笔资金到位之后便立即出发。而这会儿已经有不少胡酋早已经离开长安,在城东驿站等候汇合了。 武温眘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应是,并又对李林甫说道:“可惜我还要留在京中处置各种事务,无缘与十郎同去推行大计。门下犬子庸拙不才、少不更事,更无览中国人物之盛,此番相与同行,还请十郎多加关照,待到归后另有重谢!” 眼下他才在长安城中刚刚站稳脚跟,自然不能离开太久、以免人情再生疏起来。而且他在外颠沛流离多年,做的也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即便跟随李林甫同去,正事上也忙不了什么忙,索性便安排儿子跟随。 “武君请放心,相识以来我多承惠于你,自然也会悉心关照令郎,让他能够平安往来。” 李林甫又笑语说道,这段时间他的确从武温眘那里获得了不少的好处,只不过跟他真正想要的相比起来,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罢了。这武温眘狠辣狡猾,李林甫巴不得他不跟随同行,自己才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两人分别之后,李林甫便径直返回家中。先前他已经向家人们交代过自己将要离家远行,鸿胪寺也早已经告假,这会儿倒是不必再做什么特殊的交代,只吩咐妻妾专心在家教导儿女,几个年长的儿子也都各有嘱托。 “此行若顺利的话,入冬之前我便会返京。你等安处家中,不要在外生事,也不必过于牵挂。待我归后,各种家事忧困便都可以解决。” 李林甫坐在堂中,向着满堂妻妾儿女们交代道。 他这里话音刚落,外间却有家奴匆匆疾行而入,向李林甫禀告道:“郎主,前庭有宇文相公家奴来访,告宇文大郎请郎主速至其家。”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李林甫闻言后登时便也皱起了眉头,起身疾声问道,心里也不由得暗暗生出些许不妙之感。 家奴摇了摇头,接着便又说道:“其人言辞甚急切,并转告宇文大郎叮嘱,无论郎主有什么事情都暂且放下,一定要在傍晚前速往其家。” 李林甫听到这话,心中不妙之感越发强烈,也顾不上再交代家人,当即便摆手道:“且都散去罢!” 解散家人后,他便匆匆来到前庭,而那宇文氏家奴见到他后便也连忙上前,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李林甫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着家人牵来坐骑,和宇文氏家奴一起出门往其家而去。 当再次来到宇文家门前时,府邸门前罕见的没有聚集众多的访客,这是因为宇文宽刚受其父教训、不敢再继续大肆的招聚宾客,今早还特意着令家奴将按照惯例聚来的访客全都驱散。 门外徘徊的访客虽然不多,但当李林甫行入其家门时,却还见到起码有十几人站立在客堂外面,一个个都面带忧色,看到李林甫到来都,也都没有上前交谈的意思。 这些人李林甫也都认识,基本上都是宇文融这些年所提拔招揽的门生故旧,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李林甫心弦又是一紧。 他连忙快步行至堂前,却被两位宇文家家奴阻拦在外,两人只是沉声说道:“大郎正在堂上问事,请李丞于外暂候片刻。” 李林甫尽管心情焦虑又紧张,听到这话后便也只能站在堂外。就这么等了有大半刻钟,堂中才有人行出,乃是高琛与另一个宇文融在河北招揽的门生。两人出堂后也并没有别去,只是行至廊下一处立定下来。 “请李丞入堂。” 刚才堵门的家奴这会儿又开口说道。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迈步行入堂中,向上一瞧,只见宇文宽脸色阴郁的坐在堂上,他当即便询问道:“何事竟让大郎如此烦忧、竟要召见群徒垂问?” “闲话少说,我来问你,你在外有没有浪言需将金仙、玉真两位仙媛迁置外州?” 宇文宽自没有心情与李林甫寒暄,见其入内后当即便开口问道。 “当然没有,大郎为何要这么问?” 李林甫听到这问题后,自是有些不明所以,当即便摇头说道。 “今日宪台侍御史王翰有进奏状,言有人窃论……” 宇文宽沉声说道,语调都已经有些沙哑了,他从上午便得了父亲的通知,在家中召见一众在京的门生故吏们加以盘问,想要搞清楚谁这么不知死活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李林甫听完之后,顿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很快便皱眉道:“既是王翰进奏,事情怕有蹊跷。此言论本就牵强附会、不能成理,欺人难能自辩。那王翰是燕公门徒,持言未必正直,大郎再作追问,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道理我又怎么会不知!但今奏状已经在御史台通过,明早便要入禀中书门下,或将摆上朝堂讨论,届时必有邪情滋长。” 宇文宽又一脸阴沉的说道:“今我在家询问诸门故,也是要杜绝当真有人狂妄惹祸的可能。没有说过自然最好,真要曾经讲过,那也绝不可承认。当中利害,李丞你想必也清楚,切记收紧口风!” 李林甫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应是,旋即便又询问道:“相公既然已经知晓此事,未知是否已有应变之计?两位仙媛不是寻常宗亲,若事情处置不能让她们满意,怕是不好交代过去啊!” 0525 李代桃僵 “向谁交代?交代什么?” 宇文宽听到这话后,眉头当即一皱,旋即便怒声道:“我耶殚精竭虑、为国操劳,此情朝野俱知,岂因二三邪言有改?这些只不过是那些奸诈之徒用来阻挠我耶立事建功的歹毒之计罢了,越是如此,越应奋勇直进,才能瓦解这些邪情困阻!” “这是相公的意思?” 李林甫闻听此言,心内顿时咯噔一声,忙不迭又疾声询问道。 宇文宽摇了摇:“这只是我自己一些思量罢了,但我耶想必也是这样的心思。我耶以财计得称、以事功得显,并不是那些沽名钓誉、谄媚求宠的幸进之徒。越是危急时刻,越应彰显治事之能。 两位仙媛纵或有所误会,但前事殷鉴未远,当今圣人英明神武,又怎么会允许她们干扰国事?只要我耶所事有大建树,些许纷扰不足为虑。届时再登门造访、从容解释,自然怨情消解、笑泯旧事。” “但国用困扰非一时之积累,相公纵然雄才大略,也应考虑到人情的板荡不安,事不可一蹴而就……” 李林甫见宇文宽还是想得太简单、太理想化了,又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劝告起来。 宇文宽这会儿却有些不耐烦了,脸色一沉,神态不悦的说道:“李丞你也是不在其位、难谋其政,还是说一些份内之事吧。汴州那里,你先不必去了……” “这又是为何?”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当即又疾声问道,无论朝中有什么人事变化,他身上背的巨债要还、而且期限越来越近,这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而且此事是圣人亲自敲定下来,他也不敢违背。 “对手既然已经出招,想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诚如李丞方才所言,人情之板荡不可不虑,但也不应由我阿耶事事过问。眼下阿耶须得争创功绩,那其他的各种纷扰就要由我等代为应对。李丞你虽身处闲司,但当此时节,多一个口舌便增一分声量!” 宇文宽又沉声说道,倒是设想的挺全面,已经为接下来与政敌长期的嘴炮较量而做准备了。 但李林甫听完这理由后却有些欲哭无泪,当即便又连忙说道:“京中人事的较量诚然也是当下的重点,但巨额钱帛的去向与归属也不可不虑啊! 图谋飞钱之计本来就宜速不宜缓,更何况如今对方已经为此罗织构陷之计,接下来缠斗愈凶,又怎么可能还会事事都依循规矩?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不可将把柄置于人手,需要更加迅速的将飞钱提出! 诚如大郎所言,我如今所在不过一处闲职,留在京中也不过只是哗闹几声而已,于事难有大助。但若奔赴汴州抢夺张岱资业,使其顾此失彼,才算不负此用。 退一步讲,即便京中人情板荡过甚,宇文相公或要如之前一般暂且避敌锋芒,于外州韬光养晦、积累事功,有大郎这一笔巨资为补,也能颇益其事。可若飞钱仍置柜中,那时候想要提取,怕不会如今时顺遂了……” “大胆!他若敢贪我巨资,我岂能饶他!” 宇文宽听到这话后,顿时也变得紧张起来,转又望着李林甫埋怨道:“之前若非你力劝我相谋此事,又怎么会有此忧困!若这一笔钱帛当真不妥,你又何以报我?” “我也没想到那张岱胆大若斯,竟敢作念弹劾宇文相公。如今诸事皆因此徒歹意而生,唯今只有尽力修补。而且眼下事情也并非没有两全之计,大朗倒也不必如此急躁。” 李林甫又面带歉意的向宇文宽说道:“大郎名下的飞钱虽然已经转入张岱的洛阳柜坊准备支兑,但还有别人的尚未转入啊!” “你是说武温眘?” 讲到钱财相关的事情,宇文宽也顿时变得机灵起来,听到李林甫这么说,当即便醒悟过来:“你是想要我将自己的票券与武温眘所持的对换一下?” 李林甫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并又笑语说道:“京中人事走向,眼下尚未可知。与武温眘交换飞钱票券,正是存着两全之想。若是形势一片大好,则汴州方面计划便按照之前所计继续推进便可。若形势遭遇阻止,则可将武温眘钱帛直从洛阳兑出,不必再向汴州纠缠……” “此意甚佳、甚佳,虽然我耶无惧那些鬼祟伎俩,但事情也的确应做两手准备。况那张岱向来不遵法度,真要再行恶毒之计,也应当有所应对。” 宇文宽也连连点头说道,尽管他对他父亲是有足够的信心,但是京中人事动荡必然也会给资金的安全增加一定的隐患,本着万全之想而作两手准备,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他还是有些迟疑,想了想后便又说道:“但那毕竟是几十万贯的巨资,武温眘他肯轻易与我置换?” “大郎又不是强行索要,不过只是与之稍作交换而已,又不会短缺了他。他之前既肯与事,本身也是因贪失访,如今再略施小计,与之交换不难。” 李林甫又连忙说道:“这武温眘还要留在京中钻营人事,并不会随我同去汴州,只是派遣其子相随。大郎先给我手书一信、略述此事,措辞可以严厉一些,待我踏上行途后,便可以此吓之诱之,必使大郎钱财万全无失! 只不过,要行此计须得大王先将飞钱口令、信物等诸事暂且付我,我自然不会悖义贪窃,但也需要大郎能够信任我。” “我若不相信你,又怎么会听你劝说、作此计谋?更可况,李丞你家世也非寻常,总不会抛弃所有、携钱远逃。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只能自认没有识人之明,京中自也有小李将军等收拾这一残局。” 宇文宽听到这话后便也笑了起来,嘴里说着对李林甫放心,但也饱含了威胁的意味,可末了还是又说道:“我家二郎当直三卫,竟日好逸恶劳,全无正经之计。此番便派他随你同去,他也应当学一学家事经营了! 我虽然信得过李丞,但也无谓将所有危险都寄你一身。若事有波折,钱帛得失事小,李丞安危事大,你若遭受连累,我又应当如何向你京中的家人交待啊!” “这自然再好不过了,古语说三人成虎,我也担心自己与大郎久不相见而受人离间、使得彼此情义疏远。二郎与我同行,有事互相商量,归后也可白于大郎,让大郎知我如何行事。” 李林甫闻言后又连忙笑语说道,他自然也不奢望能够完全获得宇文宽的信任与托付。但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国大事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这些门户之内的私计。 在跟宇文宽商定好了这些事情之后,李林甫又扭头看看天色,旋即便又说道:“事既议定,那便事不宜迟,请大郎速速召来二郎,请他略备行囊,这便随我同行出城去罢。” “这么快?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宇文宽闻言后便是一楞,没想到李林甫这么干脆果决。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便叹息道:“事情既然是必须要这么做,那还有什么可迟疑的?更何况大郎如此信任托付,我若还瞻前顾后、逡巡不前,这岂是担当重任该有的态度!” “我之前只知道李丞精明,但却没想到你临事竟然也如此的豪迈义气!此事过后,待你归京来咱们再把酒言欢。那时我也会向我耶力荐李丞,不让你再雄才闲置!” 宇文宽听到李林甫这一番慷慨陈辞,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诧异与感动之色。 他一边着令家奴赶紧去后院将其弟弟宇文宁招来,一边又将自家飞钱口令诸事细告于李林甫。 飞钱的支取是有数道凭证,因为担心自己兄弟行事欠缺稳妥,宇文宽并不打算将口令告诉他。而告诉了李林甫之后,飞钱的票券与信物还是交由自家人贴身携带着,只有几人一起出动才能支取钱帛。 这安排自然也是非常的稳妥,除非李林甫贪财忘命,直接谋害他的弟弟与家奴。可李林甫真要那么干的话,他们宇文家也不是吃醋的,直接覆灭其京中满门都不在话下! 他这里跟李林甫交代完毕后,弟弟宇文宁便也被召入堂中来。李林甫见状后便连忙退出,留给他们兄弟对话的空间。 宇文宁一听兄长要安排自己离开长安、往汴州去,心里自是老大的不情愿,可是被宇文宽一番连哄带训之后,还是只能乖乖答应下来。 于是在经过一番简单的收拾之后,李林甫和宇文直、并几名宇文氏的家奴便赶在天黑城门关闭前出了城。李林甫甚至连家都没有回便连连催促,宇文宁得其兄长叮嘱、知道此行乃是为了自家大事,便也不敢怠慢,只能任由李林甫安排行止。 “二郎也不要觉得此行乃是苦旅,长安有长安的繁华,村野有村野的野趣。长乐驿乃是东出西入的京郊门户,驿馆周边常有官妓私娼流连左近,风情迥异城中。二郎若尝此味,想必流连忘返!” 李林甫见宇文宁脸上一直欠缺喜色,于是便笑语对其说道。 宇文宁闻言后便冷哼一声:“李丞当我全无见识?去年我伴阿母自东都入京,也是行宿过长乐驿,不见有什么风情美色让人痴迷留恋。”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他打马驱行的动作明显快了起来。毕竟旧年入京时他年龄还小,又与家人同行,自然不敢放浪狎妓。 0526 天子亲军 玉真公主出行派头不小,当车马仪仗准备完毕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行人这才出发离开玉真道观。 张岱推托不得,只能也跟着一起出发。这种层级的斗争,即便是战胜了,能够实实在在落在他头上的好处也不会太多,无非收获一些大人物的人情好感罢了。 好感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又难以量化。诸如旧年只是第一次见面,玉真公主便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而信安王手中所掌握的各种军事上面的资源,也是张岱垂涎不已的。 所以张岱也只当给自己积攒人品了,不说同行这两位大人物的人情,起码还能到圣人面前去混个眼熟不是吗? 眼下天色已黑,宵禁也早已经开始了。但这规矩只是限制普通人,玉真公主这种级别的人物当然可以无视这一规矩。甚至金吾卫在知其准备出行的时候,还特意调来一队人马随同护卫。 朱雀门横街开阔笔直,白天的时候自是车水马龙,既有高官仪仗、又有贩夫走卒行走在大街上,乃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繁华、最气派的大街之一。 可是到了晚上,除了偶尔策马奔行巡逻的金吾卫街徒之外,几乎不见什么人迹,整条大街都静悄悄的,不免让人心里直发毛。 好在队伍行进的速度也并不算慢,没用太长的时间就抵达了南内兴庆宫附近。因为如今圣人住在兴庆宫中,所以这里的守卫等级也是非常高的,数里外便设立了重重关卡。 不过这些巡逻的禁军卫士在得知是玉真公主出行的时候,也都没有多加盘查,简单察望然后便将一行人放过了。至于那随从护卫的金吾卫街徒们,则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能再靠近宫苑范围了。 长安城中常驻数万军队,这些军队按照各自隶属而各司其职,同时活动的范围也都各受限制。 这样的安排也是有利有弊,好处固然不少,不同的军队各司其职,既保证了宿卫与城卫的周全,同时彼此又能互相制衡,不会出现一方独大的情况。 但是在实际的情况当中,这样的安排却会让应变效率低下、遇事互相推诿责任,他们各自为政,根本没有一个整体性的协调指挥。一旦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突发情况,分散在城中各处的武装力量是很难快速集中应对变数的。 尤其太极宫、大明宫这样的禁苑,本来就位于城池的边缘,一旦宫门处遭受袭扰,其他各处的甲兵都只是形同虚设的存在,根本就排不上用场。 当今圣人当年就是靠着几百名北门军士的支持便冲入大明宫内诛除诸韦,对这一点自然也是再清楚不过了。如今移居兴庆宫,自然也有防备这一点的缘故。 如果说太极宫、大明宫的位置是长安城的头部,那兴庆宫就是肩颈处,这个位置要比其他两大内更加方便集结调度长安城池内外的军事力量。 尽管兴庆宫也偏处长安城东,但外边一片区域并非荒郊旷野,而是同样也属于禁苑范围的望春宫。 望春宫坐落于龙首原的东坡,宫苑夹浐水而筑,登其楼宇可以俯瞰长安城东面大片的区域,同样也是长安城东一处兴盛所在,对于城中的兴庆宫也有着夹护之效。 但兴庆宫也谈不上绝对的安全,因其地近闹市,人员往来频繁,因此真要搞什么事情的话,其实要比其他两大内更方便一些。 起码人员的聚散要更加的方便,就拿与兴庆宫相距不远的东市来说,里面藏匿上几百个亡命之徒简直太正常了。 甚至都不需要这么多人,随便潜入几个在狗脊岭附近放上一把火,就足以将城中的守卫力量全都惊动起来,从而创造出更多的搞事机会。 后来皇帝又下令修建往来兴庆宫与大明宫的夹墙复道,并且将城东的望春宫扩建一番,也是为的弥补这些守卫上的漏洞。对于自身的安危,他是真的上心。 虽然有玉真公主的同行,一众人顺利的来到了宫门前,但是接下来的入宫还是遭受了一番细致的盘问与检查。 玉真公主众多随从人员都被留在了宫外,只有两名婢女左右随行。至于信安王和张岱,则就只允许他们自己入内。亲疏尊卑,方方面面都体现的淋漓尽致。 几人进入兴庆宫后,便被暂时安置在一旁的翰林院里,自有宦者向宫内去奏报请示。 张岱之前担任左拾遗内供奉的时候,是时常要留宿翰林院中待制的,而在转任监察御史后,则就没有了这样的机会。如今故地重游,他的心中也是颇感亲切。 眼见玉真公主和信安王只是严肃的坐在那里,大概在思忖稍后面圣之后该要如何奏对。张岱倒是没有这样的压力,自知从这里到花萼楼一个来回怎么都得小半个时辰,于是他索性便告罪一声,暂且离堂去往院子里逛一逛。 “果真是六郎!方才下属来告我还不信,只觉得如今已是夜深,六郎入宫做什么……” 张岱正盘算着要去见一见几个旧同僚,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他回头望去,便见到一身甲衣的姜行威正阔步向自己走来。 见是姜行威,张岱不免也是一奇:“姜将军怎来内苑当直?” “托了六郎和渤海公的福,日前万骑劝退诸员老将,其各家子弟仍待磨练、各处下僚,末将得选入万骑为一折冲营将,自此便也有了拱卫宸居的殊荣福气!” 姜行威来到张岱面前后便插手作礼,同时一脸笑容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也是一喜,看来之前他给高力士出的这些主意,高力士也都在大力的推进。 北衙尤其是万骑,想要进行新旧的换代是比较麻烦的,因为自身所具有的封闭性,使得万骑很难大批量的从外部吸收新鲜血液。可要是这种封闭性被打破,未来就很难再禁止住了。 这姜行威也算是颇有运道,几次难得的机会都被其抓住了。其人出身市井,开元初以健儿选募入伍,凭着勇武敢战在边地建立功勋,又借着旧年张岱向杨思勖等建议拉拢边士这一机会得以入朝进入北衙。 但北衙之中羽林军只属于相对外围与边缘的武装力量,朝廷有什么典礼警戒活动、又或者日常值勤宿卫,都不会被安排在宫苑之间,与万骑之间的待遇也是相差悬殊。 “那真是恭喜你了,入得万骑之后,便是真正的天子亲军,来年奉宸得力,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这个机会虽然是张岱帮忙创造的,但他倒是没有向高力士举荐过姜行威。不过高力士想要插手万骑,制衡原本的唐元功臣这一群体,吸纳任用姜行威这种边缘化的将领也是理所当然的。 姜行威闻言后便也咧嘴笑道:“羽林、万骑虽然并属北门,但彼此差异确是不小,入得万骑后,诸事都豁然开朗。日前在新昌坊置得一宅,虽然不甚宽阔,但安置一家人绰绰有余。 本是一桩小事,不敢以此滋扰六郎。如今恰好苑中遇见,斗胆告于六郎,若英娘、阿莹有心来探,我一定安排家人出坊相迎!” 长安居大不易,很多人在长安终其一生都无瓦遮头。这姜行威从羽林军转任万骑,很快就能在城东置办下一份房产,也可见万骑这个身份之显赫。 万骑将领油水未必多,而且宿卫任务非常重,但同样也有好处,第一就是距离皇帝更近、更容易获得赏识,第二则就是进了万骑之后就相当于子子孙孙都端上了铁饭碗,只要不罪犯谋逆等大罪,那后人就能一直呆在其中混日子。 这一份职位要比外朝那些看似风光的大臣们还要更稳妥得多,大臣们说翻车就翻车,而万骑将士哪怕经历玄武门事变,即便不参与胜利一方,只要不过于跳脱的反对,事后仍然会受到优宠安抚。 诸如高力士等太监们对于万骑将领恨得牙痒痒,首先也得承认万骑诸将门势位延传,接下来才好动手动脚。 姜行威自知他抛弃妻女,在张岱这里先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所以也想尽力搞好彼此的关系。 张岱闻听此言后便笑语说道:“我会归家告诉阿姨她们,她们想必也会为你高兴,若有闲暇,倒是可以前往访问一下。” 他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阿莹对她这父亲还成见颇深,并不怎么乐意亲近其人。不过成年人做的最多的便是逢场作戏,客套话谁也都乐意听。 姜行威本来还待跟张岱多说几句话,忽然听到些许动静,转头便见到一个身穿紫袍的高大身影向此而来,正是他的恩主高力士,连忙转身入前见礼。 张岱也没想到高力士居然亲自来迎,赶紧也走上前去。高力士先摆手屏退姜行威,却也并不入堂去见那两人,而是抬手示意张岱随其到隐秘处,想是有机要事务要交代。 姜行威看到这一幕,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敬畏与羡慕之色。他入职万骑后,自觉得已经算是一个人物,但随着接触到的人事越高级,心中对张岱的敬畏也就越深重。 0527 含敛光耀,享人间福 “玉真仙媛和信安王沟通如何了?她两位各自是何心意?” 在将张岱引至僻静之处后,高力士当即便开口问道。 张岱也无作隐瞒,直接将自己去到玉真道观之后的情况快速跟高力士交代一番,旋即才又说道:“仙媛知事之后,自是恼怒不已,而信安大王也是积忿颇深,两位此番联袂而来,便是要向圣人面陈禀奏相关诸事、痛斥宇文相公之狂悖。” “小子做事稳妥!正需如此,才好下一步的行事。” 高力士听完之后,当即便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继续对张岱说道:“宇文融已经令其爪牙进呈奏状,尚还被我扣押未进。正要两位宗亲贵人入陈诸事,使圣心有觉,而后再进此奏状才有火上浇油之功!” “裴相公难道没有将奏状拦截?”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诧异问道。 同时他也明白了高力士为什么突然如此紧张此事,因为他把相关奏状拖延了下来,本身就要承担不小的责任,若是不能将宇文融斗倒,怕也免不了要遭圣人和宇文融的迁怒。 高力士听到这话后便叹息一声,接着才又说道:“这奏状在宪台未作关白,直由中书门下呈上。若非此日我特意奉宸殿外,现在怕是已经进呈御案上了。裴相公资望太浅,仍还未能服众啊!” 所谓的关白,意思就是陈述、禀告。下属向上司奏事,便被称为关白。 早前崔隐甫担任御史大夫的时候,行事刚猛霸道,严格要求三院御史凡所奏述,皆需先作关白,获允之后才可进奏。若有御史胆敢不作关白便先进状,那就要遭受严惩。 但是不同于御史弹劾高官需先向宰相进状这一制度,眼下的关白还仅仅只是崔隐甫任职时的一桩旧例。崔隐甫被罢职之后,张嘉贞担任御史大夫,但却只是遥领,本身在地方上担任刺史,并不直接参与管理御史台的事务。 一直等到裴光庭兼领御史大夫,御史台才总算是有了新的正经长官。不过对于关白这一旧例,裴光庭也并没有进行严格的强调与申明,所以御史绕过御史大夫而弹劾大臣也是可以的。 但既有先例可作援引,而且裴光庭又担任宰相,御史们不作关白便先进状,无疑是非常鲁莽的行为,有点故意看不起裴光庭的意思。 再一步讲,就算御史不作关白,当奏状进呈到中书门下的时候,如果裴光庭不乐意,直接就可以再发还给御史台。 这么做纯属就是自己找不痛快,还把御史台内部的矛盾暴露于外。真要这么做了,或者是这名进状的御史、或者是裴光庭,总之都得走一个人,否则御史台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过这个李宙背后同样也有宰相支持,那情况就不同了。宇文融这么做,明显是有种越俎代庖的意味,直接把裴光庭这个主管御史台的宰相闪在了一边,大有一种要绕过御史台再建立一套台臣体系的架势,这无疑是非常不妥的。 由此也看出来宇文融其人在心理上还是没有完成身份的转变,之前他不是宰相却要操持各种事务,位卑而权重,所以才要建立各种使职体系来推动各项事务。如今明明已经做了宰相,结果却仍然不按规矩行事,还要怎么方便怎么来,那不就全乱套了! 不过高力士说这是裴光庭仍然不能服众的缘故,张岱倒是不这么看。因为这事本身就不是群情躁闹,而是个别人的特殊行为。如果裴光庭想阻止的话,是一定能够阻止得了。 但他为什么不阻止呢?原因也很简单,他不出手,高力士自然就要出手,就要陷入事中更深、相应也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弱小有的时候既是一层保护色,同时也是一种手段。虽然说想要获得多大的收益,就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但是裴光庭在这件事情上则不然。 就算众人合力斗倒了宇文融,玉真公主只是一个宗室女、而且还是方外人士;信安王则是边将,且在朝中已经有了萧嵩这样一个类型重合的宰相之后,其人也很难借此入朝拜相;至于高力士则只是一个太监,就算把手插入外朝去,那也比较有限。 包括在一旁暗搓搓使坏的张说,也是一个早已经去位失势的老臣,想要复起几无可能。 所以这件事数算下来,获益最大的只能是裴光庭。就算宇文融去职之后,圣人再任命一个宰相,裴光庭起码也是从原本的老末前进到了老二。 而更大的可能是短时间内不再任命新的宰相,留其在朝与萧嵩分庭抗礼。毕竟距离上一次任命宰相的时间实在太多,而其他有资格拜相的人都因为各自的缺陷而被淘汰,如果再把他们提溜上来,那就成为了拜相而拜相,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反而还有可能遭受诟病。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裴光庭只需要把局给组起来,之后便不用再处处出头,接下来胜利的果实自然会顺理成章的落在他的头上。 张岱向来都知道他这个老大阴得很,如今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则更加深了这种印象。裴光庭行事很有一种武周时期的老派风格,这大概也跟他母亲曾经担任武则天的女官辅佐执政有关。 两人这里沟通完毕,高力士才又阔步向堂中行去,入堂之后便抬手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细汗,同时连忙向等候了有一段时间的两人说道:“某正奉从花萼楼外,问奏仙媛与大王入宫求见圣人,主动请命前来相引。人老体衰、行路迟缓,有劳两位贵人久候,见谅见谅。” “渤海公言重了,小王未加奏请便入宫来拜,不只有扰圣躬,还劳渤海公移步相迎,当真受宠若惊。” 玉真公主还只是略显矜持的微笑颔首,而信安王则就更热情得多,一边向高力士还礼,一边又连忙说道:“稍后入见圣人若有失仪,还请渤海公能稍为帮补一二,小王必铭记心扉、感激不尽!” “大王国之勋柱、宗家栋梁,圣人每每言及皆赞不绝口。如此盛情,某腆颜受之。圣人还在等候,请两位同行吧。” 高力士见信安王态度如此热情诚恳,心中也很是受用,便又满脸笑容的说道,抬手将两人请出,然后便一起向南面的花萼楼行去。 张岱不需特意招待,便也识趣的跟了上去。一行人在内苑中行出一段距离后,灯火通明的花萼楼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行近楼外时,悠扬悦耳的歌乐声便清晰传来,看来今晚上圣人也在进行文娱活动。 几人在高力士引领下登楼,刚刚入殿,便被殿堂当中华丽的舞台给吸引住了。 殿上除了圣人之外,还有几名太监和葛福顺等几个北门的将官。这些人早就站在殿门外等候迎接玉真公主和信安王,入前向两人见礼之后便直接告退离开。 这会儿圣人也从御床上站起身来,几人又连忙入殿叩拜。 圣人站在上方笑语道:“阿妹与信安王且先免礼入席,让朕先问张岱小子,观此舞台布设如何?朕近来竟夜有思,造此布景,较千秋节时你所布设孰美?” 张岱闻听此言不免一汗,心中暗道这货咋这么好强呢。就算你的布置更美,你特么还能逗得我大姨非要召你做女婿? “此瑶池玉山美轮美奂,使人一睹便仿佛飘然于天外。臣极尽巧思,不能胜此。但若以情义论,臣胜此远矣,臣有忠勤之志,附于寿王赤诚孝义,才是前作最为动人之处。” 张岱出入面圣次数多了,对于皇帝的脾性大体也摸清楚了一些。 这货多少是有点霸总的癖好,如果一直对其过于恭顺,他反而有点提不起兴致来,只有不时的在尺度之内稍稍的忤逆刺挠他一下,他才会对人印象深刻、相见则欢。 因此张岱话风又一转,神情严肃的再作拜说道:“但臣今日斗胆请谏圣人,切勿沉醉于此繁盛美景!长睹神仙景致,必生出尘之心。圣人本有道体慧根、灵觉超人,若清修化境,臣等庸质俗胎越发羞于奉宸侍御,将何以求宠?此非臣一己窃计,而是为天下人祈圣人含敛光耀、优享人间之福!” 圣人听到这名为谏言、实则马屁的话后,当即便也大笑起来,指着他笑斥道:“小子还有羞涩之时?若因见得道之人而自惭形秽,缘何又入我皇妹左近荡扬浊尘!” 殿中两人见这小子几句话就把圣人哄得龙颜大悦,也都不免暗叹他真是有两把刷子。 不过玉真公主终究还是没有心情听他君臣互相打趣,借着圣人这个话头开口说道:“妾也不是得道之人,还是不免生劫所驱,恐怕不久之后便要长别兄长了。” “怎么回事?是体中抱恙,还是……” 圣人对自己这个胞妹的感情那也是诚挚不虚,比对宁王等几兄弟还要更加深厚得多,听到玉真公主这么说,脸上笑容顿时便荡然无存。 他摆手驱退殿中闲杂人等,自己也迈步走下陛阶,一脸紧张的望着玉真公主疾声问道:“你这娘子什么事先说与阿兄,勿作不吉之语!” 0528 伴君如伴虎 玉真公主心里本来就有情绪,在看到圣人如此关心自己安危的时候,便越发的控制不住自己,神情也变得悲切起来。 “妾只是一个福缘浅薄的女子,哪里值得至尊如此关怀偏爱啊!” 她语调悲憷的说道:“往生不知乃是何处幽魂,今生有幸投于天家,本应无忧无虑、富贵此生,却不意幼遭忧困,父囚母丧、朝不保夕。幸我皇兄天命眷顾,使我一家再享人间荣宠。 妾秉性难称超异,唯敬天畏命而已。自知并非洪福之人,所以摒却情欲、捐身奉道,为我先人积福、为我亲友祈寿,自以为如此便无害于人间,却不想、却不想仍然不能为世所容……” 讲到这里,玉真公主已是泪水涟涟、泣不成声。她本就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身道装也是清丽动人,如今哽咽垂泪,就连站在一旁的张岱斜眼窥望之下,都不免暗生我见犹怜之感。 同时他心内也在暗叹,之前在其道观中时玉真公主还说担心自己辞不达意,现在看来明显是过谦了。 她这一番追述前尘、感怀身世的话语说出来后,立即就把对话拔起到了很高的情境当中去,今晚只要不是太过狂妄悖义的请求,圣人只怕都忍不住拒绝。 果然圣人在听完玉真公主这一番泣诉之后,自己也变得有些伤怀且激动起来,视线当即转移到同行入殿的两名婢女怒声喝道:“尔等奴婢究竟是如何侍奉主人,放任何人触伤我妹、使她如此伤怀!” 两名婢女见状后自是忙不迭深跪乞饶,她们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头绪出来。而玉真公主眼下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信安王也明显不适合继续把话给接过去。 张岱见状后,当即便又开口说道:“启禀圣人,仙媛所以如此,是因臣今日奉命送往道观一份公文……” “是你?你怎敢贸然去扰我皇妹?小子恃宠生骄、当真大胆!” 圣人闻听此言,脸色顿时一沉,抬手指着张岱便怒声呵斥一番,很快便又向高力士说道:“无论他何事滋扰,速将引出刑杖一番!若我妹仍然情伤难忍,更作严惩……” “圣人息怒,事无干张岱……是妾、妾自己感伤自身不容于人、” 玉真公主也没想到圣人如此肝火大动,直接便要迁怒于张岱,也顾不上再抽噎作态,连忙入前拉住圣人的手臂疾声劝告道。 她当然不愿连累张岱,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圣人一腔怒火发泄了在了张岱身上之后,接下来会给予宇文融怎么样的处置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人的情绪并不能一直都保持饱满,无论是喜是悲,在发泄一通后总会进入一段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平静期,这自然大大的不利于他们今晚入宫的目的。 殿中高力士与信安王也都是人精,见状后便也都纷纷发声劝告圣人息怒,并为张岱求情起来。 听到几人都这么说,圣人才又冷哼一声,不再要求惩罚张岱,而是又指着他喝问道:“究竟何事将仙媛扰成此态?速速道来!待我知晓原委之后,再来追究你的罪过大小!” 尽管并没有真的遭受惩罚,而且张岱也明白圣人所以如此盛怒、也有几分刻意作态的缘故,但他心里还是颇为不爽。 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可真不是一句虚言。说穿了,皇帝的权力无限大,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去行事,却又不用承担任何的责任,本身就跟禽兽没有什么区别。与之相处太近,究竟是福是祸那可就真的各凭造化了。 尽管心里吐槽着,张岱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便将相关的事情讲述一番。 而圣人在了解到事情原委之后,顿时也是大怒不已,当即便又大声喝问道:“究竟是谁作此妖论?宪台查清楚没有?若有,即刻将相关人等解送大理寺,严加鞫问有无受人指使!若无,则尔等宪台群徒安敢将此捕风捉影之事进扰仙媛! 朕的皇妹超凡脱俗、道体率真,就连朕想念她,都要遣中使几探心意,唯恐人间的杂尘扰她清修。裴光庭怎敢如此小觑清虚道律,任意使人滋扰!” 殿中其他几人听到皇帝直将矛头指向御史台和裴光庭,一时间都是不免颇感意外,也都各自皱眉不敢轻易开口接话。就连玉真公主的啜泣声都小了几分,眼珠乱转着在思忖该要如何把话题重新引入到预想的轨道中来。 张岱见到圣人这一番反应,心中也不由得暗叹这货是真有东西。 只要他愿意动脑子,脑子还是好使的,了解完情况之后,几乎在一瞬间之内便发乎本能的把握到了问题的关键,并且将自己摆在一个自由度最大的姿态上来。 他后期但凡只要还能保持三分这样的敏锐度,整个天下也不至于被祸祸成那个样子。尽管后世有着各种角度的解读,但毫无疑问,这个一度将大唐带上巅峰、又很快沉沦谷底的皇帝是罪大恶极的! 张岱心里对此批判不已,可当看到其他几人全都缄默不语,他便只能开口说道:“臣等领衔受事,食君之禄、享国之恩,所思所计唯以忠君之事、报此恩典为先,此志未遂,余皆为末。 侍御史王翰所陈虽风闻之事,并未细察所出,然则所论之事已经是骇人听闻,不敢不据奏以闻,此朝廷所以设此台署之本意。 至于玉真仙媛为此而惊忧伤怀,自裴大夫以降至于下官竟皆未有计议,着实不妥,确当受此失察之罪,恭待圣裁,不敢称冤!” 刚才玉真公主过于急切的表露伤情,其实是有些过犹不及了。 虽然这样也使圣人有所感怀,但也不由得暗生警惕,心里肯定会有所怀疑这个妹妹带着信安王这样的大将夜访禁苑,究竟心怀何种意图,故而起手先作暴怒姿态,逮住张岱一通迁怒发泄。 接着这家伙又一口便把住此夜事情的源头,将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同样也是非常的老辣。 但这样的做法显然对御史台是不公平的,无论你皇帝有什么样的心机,逮住老实人使劲干什么?我们御史台有什么错? 无非是把皇帝摆在了首位,忠军报国、心无旁骛!如果这样你还觉得我们有罪,那我们也认,反正你是皇帝你有理,我们就受着呗,那还能怎么办? 皇帝在听完张岱这一番奏答之后,眼神中的暴躁有所收敛、转为沉凝起来,倒也没有再继续对御史台大加斥责,而是皱眉沉吟起来。 高力士见到圣人情绪有所回缓,于是便也赶紧说道:“张岱虽言忠君为先、不暇别顾,这么说其实也是有些偏差。圣人是天下之主、寰宇至尊,只消将忠君之念摆在心头,余者更加不必别计,自然万事顺遂! 此番九仙媛虽遭扰怀,但若放眼长量,其实也是病由浅治。臣斗胆略陈己见,这一番风言议论之所祖述者,无非中宗故事而已。 仙媛所以如此悲愤,大概也正因此,仙媛敬天畏命、修身养性,奈何仍遭比拟韦逆群丑,更将此世拟作何世?” “放肆,贼子安敢!” 圣人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又变得暴怒起来,两眼更是愤怒的直瞪向作此进言的高力士。 高力士久伴御前,自然清楚什么样的话能引起圣人什么样的反应。不过他今晚也是担了不小的关系,眼见到张岱好不容易将圣人强按在御史台头上的责难给化解开,当然要果断的继续出击,不能让气氛冷却下来。 此时见到圣人再次被激怒,高力士便也连忙深拜在地,口中连忙说道:“臣斗胆……” 这时候,玉真公主也找到了节奏,于是便也一脸幽怨的开口说道:“妾之所悲切,确如高大将军所言。平素行事不作追述,万般不解的是何以竟与诸堂姊并成一类,成了妨世碍国的丑类? 妾今日入宫参上,也想请皇兄诏令宪台群众来就妾平日凡所言行纠察审议,若有一处有犯前辙,则以不需别州安置,或为庶人、或赴刑场,妾……” “胡说什么!这话休得再说,朕也不愿听。” 圣人又挥手打断了玉真公主的自述,眉眼间也是焦躁难掩,视线在殿中环绕片刻,索性落在了信安王的身上,于是便直接开口问道:“王此夜与皇妹同赴内苑,是附于此事,还是另有别事以奏?” 信安王虽然还有些把握不住圣人的心思,但事已至此也再无退路,因此当即便也作拜道:“臣此夜来,既有同感于仙媛,也有困忧进奏于至尊。 臣半生历事,或辗转州县、或进退诸边,少略枢机、不识大体,亦不知何处欠妥而致厌于宰相,屡遭黄门侍郎宇文融指责,亦不知应当如何自白回应,故请斗胆奏以上闻、并恭聆圣训。” 张岱听到信安王直接明了的挑明此行目的,心中也不由得默默为其点赞,真的是跟这样的人组队才最给力。不像他们几个,看起来说了不少的话,但全都只是在干蹭而未及重点。 0529 孤家寡人,人共欺之 圣人在听完信安王这一番陈辞控诉后,脸上的暴躁之色也渐渐敛去,转为神情严肃起来。 他之前的躁怒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玉真公主的哭诉,但也有一部分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如果说在请见之初,圣人还有些搞不清楚玉真公主和信安王是怎么搅合在了一起,那么随着玉真公主开口述说起来,他便渐渐有所了然。 公主与宗王大将联合起来,一起针对一名当朝宰相,这当然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尽管玉真公主是自己的至亲、心中对其也颇为信任,而信安王多年来一直谦恭谨慎、任职边镇后又屡创功勋,也让圣人对其欣赏有加。 但两人此夜凑在一起入宫奏事,还是无可避免的勾起了圣人心中的警惕。而且恰恰因为两人身份都比较特殊,圣人在应对她们诉求的时候也就免不了会有更多顾虑,做不到向对一般臣子那样随意。 所以圣人也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强装出一副盛怒姿态,通过情绪的强烈表达来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其实也是在回避主要的问题。 倒不是说他心里对宇文融崇信到了极点,容不得任何人去指责攻击其人,而是因为他眼下仍还没有全面的了解情况,自然不能只凭着一面之辞去与人讨论一名上任不久的宰相究竟称职与否。 尽管在玉真公主的一番泣诉之下,圣人心中也已经对宇文融有些不满了,但这一情绪还是不能流露出来。只有这样,就算之后要敲打宇文融,也可以控制一下尺度。 可是现在信安王直接把话题挑明了,这直接让他难以再回避这一问题,心中不免略生窘迫之感,以至于对信安王都暗生不满,觉得其人行事风格远较之前要更刚猛,似乎是有点恃功生骄的苗头了。 不过信安王都这么说了,他便也只能沉声说道:“王所言此事,朕倒是没有了解。你创功边陲、名动内外,此番载誉归朝,朝野威名赫赫,宰相竟然不悦,这是何道理?请王仔细奏来,让朕好好听听。” 信安王自然听出来圣人语气之中已经略存褒贬了,但一方面他的确是颇为恼恨宇文融的处处针对,另一方面则是事情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也已经没有了退缩的余地。 于是他便只能继续说道:“臣不敢自夸功名,唯忠勤报效吾主而已。凡所授用,鞠躬尽瘁。但却屡屡有闻宪台有御史薄议臣事,宇文融更使故吏罗织诸事……” 他将宇文融准备让人弹劾自己的一众事情全都陈述一番,而圣人在听完之后,脸色越发阴沉,旋即便往张岱沉声发问道:“信安王凡所进奏,张岱知否?” 张岱自知皇帝这是在质疑信安王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显然是在怀疑朝中有人与之结党,而兼任御史大夫的裴光庭就是最为可疑的目标。 因此在听到这问话后,他当即便点头说道:“臣对此诸事也有耳闻,筹谋此事者乃是殿中侍御史李宙,其人轻躁多言、好发议论。 不只信安大王近日受诘,就连臣这同署后进也未能免,此日返回宪台察院时,已经被禁制处置案事了,所以才得闲暇为裴大夫所遣,进送公文于仙媛道观。” “李宙?张岱没有记错,确是这个名字?” 已经跪在地上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许久的高力士在听到张岱所言后,当即便抬起头来,略显紧张的望着他疾声发问道。 张岱见他这脸上微表情丰富、全无表演痕迹的模样,心中也颇为叹服,忍着心内泛起的噱意点头说道:“这种事情又怎么会记错呢?确是李宙无疑,不只是下官,台中群属也尽知此事,渤海公若还不信,可以遣徒去问。” “是否李宙又有什么问题?大将军莫非也有闻其人其事,欲有进奏?” 圣人见高力士如此神态表情,心中也不免略生好奇,当即便开口问道。 高力士听到圣人发问,当即便又转回身去深拜下来,口中则疾声说道:“若欲进奏状弹劾信安大王者乃是李宙,则臣可能又犯疏忽之罪。夜前外朝有进奏章,当中便有一份奏状是这李宙所进。 因并无御史大夫裴光庭所进贴,臣以不合进奏之法而暂留未进,准备明早再发于中书门下进状而后乃奏。” 高力士讲到这话的时候,因其头颅深埋两臂之间而看不清其神情如何,但可以听得出语气有些慌乱急促和忐忑。 这段话语气分寸拿捏可谓是非常到位,凭此一点便传递出许多的情绪和讯息,仿佛他真的是大意之下所犯下的一个疏忽。 张岱也在一旁默默的欣赏着、学习着,老实说,如果不是他早就听高力士讲起是刻意将那奏状给压下来的话,这会儿说不定他也相信了高力士只是无心之失。 由此也可以看得出来人都是有私心的,高力士固然对圣人忠心耿耿,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在这种既要满足自己的诉求、同时又不不是在根本上忤逆圣人的事情上,他也会欺上瞒下的暗动手脚。 从这一点来说,皇帝也的确就是一个孤家寡人,因其掌握着无限的权力,也能满足各种的诉求与欲望,所以也绝不会有人对其全心全意、完全坦诚。 凡其所能了解到的人事资讯,都是各种各样的人基于自身的立场与诉求、在咂摸了无数遍后,才会进呈上来、为其所知晓。不要说这种基础的人际关系,甚至就连整个天下都是经过旁人粉饰装扮之后,才会呈现在他的面前。 果然圣人在听到这话后也不疑有他,当即便又大声喝令道:“速速将那李宙的奏状进呈上来!” 高力士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便连滚带爬的向外趋行而出,过了约莫有几十息,他便又快步的返回来,两手将那份奏状奉至圣人面前。 圣人见到果然有这么一份奏状,脸色顿时又变得阴郁几分,他抬手接过那奏状后便返身转回御床坐定下来,将那奏状站看细细阅读起来。 此时的殿中鸦雀无声,就连身份超然的玉真公主也停止了哽咽啜泣之类的动作。 至于信安王,额间印堂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并沁成一片,在殿堂内灯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而他也不敢举手去擦拭,足见此时内心之忐忑紧张。 张岱于此当中倒是没有太深的利害牵扯,所以尽管也是敛息凝神,但总归还没有太过不安,仍有闲情逸致去观察别人的表情。 当见到信安王这一沙场上威风八面的名将尚且如此,他也越发感受到皇权之迷人,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拥有它!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圣人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状,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的变化,只是视线在殿中几人身上依次划过,最终却落在了张岱的身上。 他先指了指那奏状,然后又望着张岱说道:“小子当真长于弄事,那城南的茶园又是什么事业?” 张岱一听这话,心里也不由得暗骂一声,这宇文融还真的翻脸无情,情况都已经紧急成这样了,居然还没有将火力都集中在信安王身上突出重点,竟然还要搂草打兔子的捎带上自己一把。 当然也不排除是那李宙自作主张的加上了他的情况,毕竟那货也是得罪了自己,而且说实话他也挺遭人恨的。 不过茶园这事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包括所招募的都是休番边士并他们各自家眷这一情况,张岱非但没有隐瞒,反而主动当作重点进行汇报:“臣年初得赐官库物料筑造别业,所用城南匠徒多是休番边人,因见此群徒处境悲惨、衣食不继,愿以所沐皇恩分于群众……” “朝廷自有程粮、行赐分给群徒,竟然还不能使他们免于饥馑?” 圣人在听完张岱的讲述之后,不再纠结于茶园这一问题,而是皱眉发问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头说道:“臣不敢欺蒙圣人,别处如何臣并不知,唯畿内所见休番边士确是生计苦困,朝廷虽有惠政,但却用度匮乏,凡此诸类空具其文而已,并不能切实执行。” 圣人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又沉吟片刻后才继续对张岱说道:“相关诸情,你既有见,再加细致访查,月内就此呈交一份奏状。” 张岱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虽然他选择在此刻提出这一情况也是斗争所需要,为了体现出宇文融工作的不到位,但若能因此让皇帝对此重视起来,切实的着手解决问题,也是能惠及万众的好事。 交待完这些事情后,圣人便又转望向玉真公主和信安王,口中沉声说道:“我妹避处方外之地、不染人间杂尘,谁都不可轻易滋扰!信安王军功显赫,且不久后便要再次赴边卫国讨贼,朕一定会让你安心而去,不会有后顾之忧!” 虽然具体要怎么做圣人没有说,但是这态度已经显现出来了,两人闻听此言后便也连忙叩首谢恩,不敢再继续就此纠缠、一定要在今晚搞出一个定论结果出来。 0530 宰相争吵,百官震惊 这一夜对长安城中大部分群众而言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无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躺在床上睡不着的话,男人们盘算着明早再去哪里做些零工帮补家计,女人们则数算着家中的柴米还能维持几日,孩子们则吵闹着肚饿要加餐。 但对有的人来说,这一夜正酝酿着一场剧变,足以毁掉他们眼下所拥有的一切,将他们的人生彻底 更何况,如果此世之恶是艾尔莉柯分给自己的话,那么艾尔莉柯对此世之恶的了解绝对非常高,而打败狮子目狂彦的方法在此世之恶这。既然这是主体,那么直接让艾尔莉柯来绝对比培养艾尔利克好得多。 讨论会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宋老师既不支持朱洪,也不支持监工他们,下课后将楚明秋叫到办公室,楚明秋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些不耐烦,可又不好说什么,拉着脸跟着宋老师到办公室里。 霍涛寇是霍家的天才子弟,绝对不能受到任何的损伤。此时看到刘炎松占据了先机,这些霍家的族老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一个个的冲出,皆狠戾地对刘炎松发起了攻击。 “唉,老周死了,别多疑,老死的,毕竟七老八十的人了,虽然不服老,但是真过去的话也就过去了。”大婶语气惆怅起来,这里的善茬也都是用硬茬外衣护着自己的,真要说情感,怎么可能没有? 秦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其中的周若敏,她双眼早已迷离,此刻还正被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搂着腰,拿着一杯酒往她嘴里灌。 比如说外界发现了999种药材,而幻想乡内部可能只有七八百种。 saber真不愧是圣杯战争之中最强的剑之骑士,面对尼禄这突然的一击竟然马上做出了反应。双手好像挥动了什么似得,挡住了尼禄的这一次攻击。 再一次的,代表着天神之铠的光笼罩在了艾露莎的身上,在光芒还未散去的时候,艾露莎就已经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朝着狮子目狂彦冲了过去。 “好吃!”袁一凡吃的满嘴流汁,炫耀的对赵杰做了个撅嘴的表情,鲜贝肉的汁液将她那本就鲜嫩的樱唇更衬托的水灵可口,让赵杰几乎都忍不住想要上前咬一口。 再细看,却感觉有些别扭,画风倒是有些像齐白石,可是却显得很呆板,着色有些生硬,也有钤印,是齐白石印,另有题跋。 在叶青素和赵汗青的劝说下,裴伴生并没有坚持。毕竟,从早晨到现在,他就吃了四个包子,一根油条,外加一碗豆浆,还没吃饱。 但却没想到昔日辉煌的秋煞帮竟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据说就连那些公司也要被另外三个势力平分了。 李副部长身旁的两个警察上前一人一边的分别牵制住洪立的左右两边,不顾洪立的反抗,带着洪立离开了洪家。 楚烈果然没有骗自己,他有能盛放生命体的东西,哥哥肯定也被他放在那里。 这人原来是沈一乐,在刚才混乱的场面上,沈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抓了起来,还带到了这里。 而自己对于眼前的男人而言,自己也是他明明不爱,却无奈必须要娶入王府的人。 “这是手电,是新时代的东西。”陆子羽说道,他朝着前面照了过去,而这时候他发现了这个洞窟的洞顶垂下来一个个冰柱,而这冰柱子里面,竟然冰封着一个个的死人。 0531 莫非言朕耳目昏聩 几时到的?我特么就没走好不好! 瞧着吃瓜都抢不到脆生的贺知章,张岱心内吐槽一声,接着便反问道:“贺监何事入宫?所问哪两位相公?” 看着这小子明知故问的犯贱样子,贺知章心内自是有些不爽,但当视线在现场转了一圈后,没发现几个能够熟不拘礼同时还了解内情的人,这才又凑近张岱低声道:“方才宇文相公 同样那也很花钱,韩林昨天晚上就要过一次雅间,也叫过姑娘上来唱曲,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又花了四百刀币。 朱清被炮弹炸死的消息不胫而走,本来就毫无斗志的元兵,顿时炸了窝,有处在外围还有逃生路线的战船,直接撒开了丫子朝着大海失去。 秦堪心中一动,完颜汉想搞垮天忍教,那么必将会发动对天忍教的攻击,他如此做作到底何为?秦堪觉得完颜汉所做所为很难猜透,但可以肯定的是,完颜汉将来肯定比天忍教还可怕得多。 “大哥那你到底想干嘛!”李铭盯着蒋晨,他都说口渴了,仍旧没有猜到他想干嘛。 韩林还远远的没有触碰到地元境的壁垒,但是因为种种的机遇,所以韩林也不只一次对抗过地元境强者的力量,当然都算不上地元境界中的强者,但是他也知道,天道规则的强大。 一个身穿Xio队服的身影落在地面上,银色的Xio终端和艾克斯的人偶落在他的身旁。 翔点了点头,不等亚里沙说话便拉上亚里沙转头离开。倒是亚里沙还有些犹豫,似乎是有些担心叶远留下来会不会有危险,只是也是被翔拉着离开了叶远的视线。 只是一般来说,有资格开启这种级别阵法的人也只有韩家的家主,但现在韩家家主不再西宁,主母也闭关,让韩泉开启倒也没有太失礼节。 当大家都以为,这一刀下去,这个不懂规矩的家伙就要头颅落地,去见阎王的时候,预想中的鲜血狂飙并没有出现。 岁月如歌,刘燕和姜凯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们依然恩爱如初,每次看到那片樱花树,他们都会想起那段美好的青春岁月。而那段青春的爱情,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永恒的风景。 这些黑衣保镖壮汉便对武田三郎和武田一郎两人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折磨。 【3】鱼鳔是一种理想的高蛋白低脂肪食品,它也可以称之为鱼肚。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汐灵的仆从,也敢阻拦本座?!”老头勃然大怒。 看着1级精神力高达89的,以及那两个技能介绍出来的恐怖效果,他们心里终于相信。 此时的郎娟娟仔细的打量着,脸上却有别样的光彩,然后迅速凑上前来。 我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习惯了江州的生活节奏和饮食习惯,跟魔都比起来,我更喜欢江州。 突然持续的一声声轰炸,从韩楚风身上爆裂开来,是那些棋子在自爆。 方医生,我这几天一直按照你吩咐的话去做!没想到视频发过去之后,一直不理我的柔柔居然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两个笑哭的表情包。 靳光衍迟疑着如何开口,现在说他打算这段时间都住在这儿,她会不会生气地将他赶出去?毕竟,今晚她让他进门是个意外。 他本想等击垮了南宫家族,收复了血族,稳定之后,再回来看她,若是她乖一点,也不介意把她带去巴黎。 头越来越重,也许有人正在摇晃着脑袋,将好多好多的铅灌进去。 “如今之计,还是我以奔丧之名去一趟京师,既可协助秋自流救出玄音,也可以劝说一些朝中老臣的支持,以壮大我们的力量。”华硕坐在虞子琛对侧,三思后说出此番建议。 肩上的包裹是师父帮她打好的,原来,师父早就有了让她离开的打算了吗? 林天遥住的房间是田兰学院最里面的院子。这里原本是天龙学院接待贵宾的地方。 心中相当纠葛,以他此刻新入记印期的能力,加上拼着性命不要,再来一次封印破开,对付一帮子观缘期的家伙,完全不是问题。 她想或许她身上的枪,可以帮的上忙,可是此时让她上山,她真的害怕。 这或多或少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比较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他知道在面临这些人,能够去真正的通过这些事情而去变强的时候。 “喂,你笑什么?”张子琪感觉到林逸风居然在微笑的时候,脸色立刻变得非常的难看。 我知道僵尸脸一定知道什么,当初在魔鬼城的时候僵尸脸当初看到这串数字后,就非常震惊。 而随着实力的不断增进,黄玄灵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和能力也远远地超越了他这个年龄所应具有的。 还让她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爷爷云瀚居然想要收凌道子和流风为自己的干孙子,鬼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被凌道子和流风给迷住了? “这个不好说,没事!”这个时候,我们也不能太多疑了,保持神情自若就好,胡千钧也觉得该是这样,何况三人都有一身本领,在路途中,胡千钧还一直未施展,都是由琴啸天一手包揽着。 林逸风坐在那里,听到江馆主首先对大家前来参赛表示了欢迎,随即又提醒大家,比赛的目的是以武会友,增加自己的实战经验,万不可给自己的对手造成过重的伤害。 “什么?!你找死!上给我干掉他!”刚刚说话的男子应该已经看出来林逸风是来闹事的了,直接让手下动手了。 林跖屁股上挨了一脚,凌空飞了出去,落到了湿软的草地上。“哼!”林跖挨了一脚混若无事,一个挺身站了起来,脸上尚挂着草叶,人已经扑了回来。林南微微一笑,脚步一错,兄弟二人便又打在了一起。 0532 宰相之子亦不可饶 时间过了正午之后,聚集到兴庆宫内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上午的时候还只有一些闲司官员凑来看热闹,而那些职能重要的部门官员们则还有许多重要的政务需要处理,哪怕对此有所耳闻也无暇分身赶过来。 这会儿经过一个上午的忙碌,案头事务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时间自然就可以自由支配了。而一些案头事务还没有处理完 陆浩笑了笑说:“没办法,路上堵车,开不动”陆浩说着下了车,把车钥匙往王倩怀里一丢,径直上楼去了,王倩笑了笑心里说,是你起晚了吧!别说堵车了,这个时候,上班高峰期早都过去了。 铁甲骑兵之后,是骑马佩刀的近卫军;之后,才是一辆车身带有三王爷宇天钧徽号的马车驶进军营来。 这时电梯门开了,苏芊艾一步就迈了出去,让本来还张着嘴的桑岑青一时又咽下了要说的话。 她转身准备往外走,詹祈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沈万送她离去。 当年紫云魔君以紫云的名号出现在魔界,中央魔宫就已经盯上了他,紫云,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叫的,这是中央魔宫的禁忌,只是没有想到,那样的情况,让人被他逃得生路去。 怀着忐忑的心理,格格巫第二天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哈利,一五一十的将事情交代清楚了,他生怕哈利责怪,努力解释着帕丝如何如何霸道。 “大家一起说说吧,我们的目的是要胜利,不管是打出去还是在大青山里面防守只要能胜利都无所谓。”冯少杰说完看着大家,都是军事上的门外汉,所以只好大家一起发挥了。 心头犹在狂跳的王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没有看到李纯悄悄地将手在棉袍的下摆擦了擦,却通过地面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戛然而止。 无名单手持剑,一只手指结成剑指轻轻的抚摸着剑身,七杀剑也发出轻轻的嗡鸣声,就好像是渴望着饮血一样。 可是那人长相似乎有些熟悉,那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可眼底却满是冷漠。 “不知道又是什么无效信息。”林姗姗说了声,因为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打开后几乎都是无用的信息,要么破译不了,要么是外太空若干年前的闪电遗留信号。 宁玖儿见其痛苦之状,再不敢耽搁半分,她既欢喜又紧张,忍住心中羞涩,走到上官云面前,伸手将自己的衣衫除去了。 许华连夜把他俩全带出国了,在那边给联系学校,最后许晨留在国外上学,百里果坚持回国。 金菲冷眼打量了下靳棠,眼底带着几分不屑,心底却有些许羡慕。 进了正堂,就看到面色无波的梁老太君和面容黑沉的钟离义及神情温婉的海氏。 迷迷糊糊间,靳棠感觉有一团黑影一直笼罩着自己,她睁开眼一瞧,差点惊得跳起来。 王希之双手插在风衣里,淡淡道:“反正是稀罕东西。”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她问道:“去吃点吗?我请客。”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街的餐厅。 一是因为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二是因为对方是悬在教授头顶的一把刀。 程言孑身一人被扔在这儿,心里实在憋的慌,可又不敢逃避训练,毕竟身后没好全的伤还在时不时地叫嚣,于是只得气鼓鼓地拿枪靶子撒气。 0533 多谢宗之,事定亦 宇文宽昨晚受李林甫的影响,本来还忧心忡忡,一晚上都辗转反侧的睡不着,担心各种意外的发生。而第二天果然发生了意外,但却并不是他所担心的那些让情况变得更坏的意外。 裴光庭突然之间的爆发,的确是让人大感意外。在此之前,其人存在感实在不高,既没有鲜明的风格与锋利的棱角,也没有明确的施政纲领与主张。 与其当这个秘境堂大师姐,她觉得还不如直接参加公开组织的秘境行动。 江义泉是什么人?纵横天下,从无败绩的常胜大将军,他会轻易被蒙蔽吗? 刘妍看到她这一边看地图一边说话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里为她竖起大拇指。 直到前几天,原本一切正常的欢送会过后,经过他手的一名死者的家属却找上了他,说他偷东西,把死者身上价值几万元的戒指偷走了。 姜恻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七柄裹挟着无尽锋芒,无穷杀意的灵气长剑,便直直朝雪愿射去。 扶额叹了一口,夏墨卿便从身后拿出来了一张纸,然后她用指尖用力地敲打了纸上的内容,叫纪蕊嘉看。 “不过,我的优势就在于我知道西索的全部能力,而西索并不知道我的能力。 自己真的不是想掩饰什么,自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解释罢了。 咯嘣——声音清脆地慢慢弹起,然后回旋落下,像是个传话的,告诉了她结果。 这个充满食物与活力的大自然,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她的存在,所以她能无忧无虑的走遍森林的任何一个角落。 APP可以退出账号,如果世界装了系统,然后成了这个样子,那人怎么办呢?难不成也能重新注册? 类似的话嫂子又不是没说过,结果每次都被她用其他方式给打发了。 接下来她准备找机会算计高飞的时候,高飞主动送上门,然后叶梅趁机砸破自己的头,陷害高飞。 经上次利刃营一遭,崔必安便将整座临阳县的兵马全部交给他管理,就连孙现这个营长,都成了他的下属。 “第三:从明天起,所有人员都会经过一次非常严格的审查。有多严,保密军事级别,你们懂就行。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一个220nm级别的产线,应该不会有间谍啥的吧? 你劝劝爷,来历不明的人做傅家家主夫人老宅那边肯定又要搞幺蛾子。 和司父一同回到家中,顾清姒也敏锐的察觉到大家情绪上的敏感。 不过于天正对唐飞很客气,经常找唐飞商议事情,听取唐飞的意见。 宋涛的父母也对张海龙没好脸色,说话阴阳怪气,想赶张海龙出去。 他张开双臂,龙袍阻拦了他的脚步他也一脚踢开,浑身君王气度看得军马心底热血沸腾。 叶子洛稍稍松了一口气,这婆娑香花极为难得,也幸好所需几样材料他手中皆有,算是能拣回一条命了。 不过现在安德鲁还太嫩了点,就这么傻愣愣地冲进去,说不定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没…事……”多多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如此一掌打在个地球孩子身上,要不是错了位置,早就一命呜呼了。 公孙羽不敢细看,继续朝前方疯狂划动手臂,就算海水蛰得伤口火辣辣的生疼一时也完全顾不上。 陆游神色不变,就在那短壮青年距离身体不足一米之际,突然,他再次扬起手中的矿石,作势砸下。 他们现在身处海拔近七千米上,若说有生物出现,实属难得。再者,他们身负巡逻重任,守护军事重地,不敢稍有疏忽。 至于说,到底是什么奇迹,这一点,攻进斜月宗的山门之后,大家伙自然就知道了。 “定海门?哈哈哈哈!”几人一听定海门,立刻就嚣张的大笑了起来。 这么暗叹一声。 毕先生第三次睁开了双眼。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毕先生的眼眸里再也没了惊骇和茫然。 有的,只是一缕看破世事、了断棋局的明悟和了然。 沁雪和邈玉萝并不想去打扰他们,况且陆少云和秦虎阳还在昏迷之中,他们也无暇顾及了,目前最重要的是为陆少云和秦虎阳治伤。 猿魔金刚拳,这只是一套凡俗的炼体拳法,达到这个地步,已是其极限。 陌生的声音还在扶桑神尊脑海不断回响,可他一眼望去识海中一切正常。 好在步兵军官组成的突击队赶到,所有能动的坦克迅速后退,让出空间。 “章将军!怎么样,还顶得住吧!”黄忠一刀帮章邯噼退了一个敌人,将章邯护在身后道。 那是一团有些暗淡的玉色光团,略带透明,还隐有散开之势,黄麟的神念靠近后,这玩意即没攻击他,也没靠近,并不像赤凰“剑灵”那般活跃,高冷无比。 “这夺魂散,一旦服用,必然是要被吸干灵气而死,而且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怪物,到时候,他会变成一尊魔神,不管谁碰到他,都要遭殃。“叶辰淡淡地说道。 特别是富人区,警戒更加森严,路口停着一些战车,给人一种压迫感。 但黄麟有自己的判断,若是将气势完全掌控,手段齐出的话,他应该和祝玉妍相差不大。 李知恩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依旧,只不过下一秒安生的手指就弹到了她的脑门上。 吴帆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体瞬间实质化了,准确的说是在重塑肉身,几个呼吸以后,重塑完毕,和他以前的肉身并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此次抗魔会议的展开,最后组成抗魔联盟,盟主都必然会是国术协会的会长周玉虎。 但最为显眼的并非它的龙身,而是他龙背上那一对犹如冬雪一样洁白的翅膀,那绝对不是属于龙族的龙翅。 0534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张岱跟随裴光庭一起离开之后,兴庆宫内外所聚集的时流朝士也并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传播的范围也越来越广,闻讯赶来的时流也越来越多,就连一些今日休沐在家的朝士也都纷纷赶来了这里。 终于在众人翘首以盼当中,宇文融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兴庆宫内焦急等待的朝士们视野当中。 只不过让人有些意外 四家机构分工合作。有的负责检测土壤、水源和空气;有的负责检测地里的微生物、害虫、鱼类、鸟类、家禽家畜;有的负责检测水稻、番薯、花茶、蔬菜;有的检测周围野生的花草树木。 下午,袁老头一干人等,全离开,听说是去训练。他的蔬菜,隔天有人过来采购。走了清净了。 林浩的事情他们知道,但是说到底还是林成自己的私事,他们也不好过问。 胖老头看着唐四爷,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唐四爷低着头,假装没看到,可谁又能想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身后尸兵发出一声怒吼,丢掉灯笼朝三人扑来。他身上有些发黑的浓绿尸气,稍带着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来!弟妹赶紧坐下,我们一起聊聊天,正好你嫂子也追过来了,他与你也只有一字之差。 “本门始建于一千八百余年前,宗名唤做金石宗,创派始祖乃是兄弟二人,一偏金属性,一偏土属性,共得一段奇缘,兄弟俩一起修炼到筑基期,便创立了本门。 他向后腾挪,一个倒翻,身形又上身数十丈,这才将那反震之力卸去。 这片灵田充斥着剧毒,连地面都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人兽鸟畜皆不能进,可谓是一片标准的死地。 哪怕唐果还没见过,龚灿他们关于河朗村的详细调查报告,唐果也基本摸清了,河朗村存在的几大问题。 “你?”一个被质疑人品,一个被直接无视还没动手就先认定了输赢归属,这回轮到鹤道人跟猎鲛道人一起冲叶拙怒目而视呼喝出声了。 然后,便是同李红,冷冰还有诺琪高她们介绍着甄宓。而王侯也是同风速狗他们聊了一会,便是开始吃饭了。 看视岔路所在的之地,云羽身形晃动,直接便在一处隐秘的凹槽之中隐藏下来身躯。 看着一旁开口的扈青青,王侯道。“在这个世界好好的和对方打,这一次的任务你们也都看到了。 爱知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回身一剑将手杖拦腰斩断,接着抡起盾牌将她从楼顶甩了下去。 枪口对着扑过来的虫子,杨剑狠狠地扣动了扳机。“哒哒哒……”子弹对着虫子疯狂的倾泻,杨剑吃惊地看到,那些本以为实力超强的虫子在弹幕中成片的倒下,绿色的浆液不断的溅射,侵湿了杨剑的衣衫。 有了这样的认识,走出通道的叶拙不仅再没有半点的沮丧,反倒重新恢复了一贯的信心,而且是比以往更加自知的信心。 现在他们也把希望寄托在了陈锋的身上,希望惊虹剑能够抵挡住鬼道人的万鬼旗。要不然,他们就只能跟鬼道人拼死一战。 夏鸣风半空之中的身体微微下降了几分,忌惮的看着眼前的黑袍人,脑海之中各种战技浮现,身体之上并发出银灰色光芒,朝着上方冲去,近身来到黑袍人面前,一双手掌直扑其面门。 数不清的碎石被抛飞到上百米的高空,犹如白色的雨点般纷纷落下,周围传来一阵响声。 0535 宇文之才诚可惜 眼下天色早已经黑了下来,这个时候中书省的厨师其实也早已经下班了,仍在待命的乃是专门配给中书门下的服务人员。 中书省和中书门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中书省是正常的朝廷行政机构,而中书门下则是完全围绕宰相、为宰相提供办公以及生活相关服务的组织和团队,所提供的餐食也都是宰相特供。 张岱虽然参加过不 皇族李家为了表达对宁府的尊敬,特意挑选了一批雪国的战奴,送给宁府。 毕竟对他来说,面前的这个局面并不是特别的乐观,不过他现在却依然是特别为我担心,因为要知道很多人都担心她的出现她得如何。 宋年这话即出,这除了阎魔外,这余下的自然是抬起了头来,他们不知为何宋年如此言语。 “松五,你说,那夜在烟雨楼看到的是不是她?”蓝胭脂朝那名平民装扮的男子说道。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杀一杀他们的威风,这样有些人在想动她之时,就得先考虑到她会不会当场报复。 只是当初他说的时候,没有展现银阶上品炼药师的身份,也没有点出史远的恶劣,所以诸多炼器师都要赶他走。 这个副本我已经通关了许多次,但对这个BOSS却没有半点印象。 只是苦了请来吹打抬轿的人,随行走上这半日,只怕手脚嗓子都得不好。 明灭台,有天地之初的一盏明灯,此地可结魂魄,塑肉身,重临于世。此物可结世间魂魄。 谢戎军见到对方视线死角出现了,这才灵敏的翻墙,尾随着他潜过去。 林寻在原地等待许久,也没见‘大学士’出现,不知道这厮到底跑哪去了。 “什么事情?”酒德亚纪有些疑惑,在叶胜身边坐了下来,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师,师傅!”云鹤连忙挥着手想要阻止白絮,可是白絮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停住接下来要说的话,更何况白絮也没觉得自己说错。 在几十年后,周强想看到,大家种出来的东西是安全的,养出来的东西也是安全的。 能在这次门徒战争中活下来,使门徒排名靠前一些,就是向着计划的最终点稳步前进。 如林寻获得的血肉权柄是无上级的,解析权能是不朽级的,如没有意外情况,他永远也无法将这两种权柄提升至上限之外。 可惜这一次并没有一道闪电驱散他脑海中的迷雾,所以他没有想起来,去年九月学生会干部会议结束后,两人的那场对话。 野猪、麋鹿和其它野兽进入了地精和巨人魔的肚子,就这还没够吃,河里的荆棘鱼再次遭殃。 “有!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去趟兵团,给一些人看看病了。”祁鹏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道。 “刚刚从瓦塔阿尔海姆出来,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了那辆车在停车场,所以才想起来我要它没用。老大你让他们直接过来吧。”路明非回答。 人敬我三分,我还对方一尺,若是好好说话,楚星寒倒也不会怪罪什么,但这家伙撞到自己没有赔罪,反而还大骂一通,他立马就火了。 一切都是无从考证,因为当年没有留下线索,哪怕是留下了线索,苍海沧田恐怕也早被掩埋在了尘埃之中。 水蛇虽无灵性,却被灌注了最简单的攻击指令,那就是豁出一切攻击目标。所以,就在势罩破碎刹那,蛇头昂扬,再次冲来。 0536 宇文罢相 “渤海公想或不知,这个盐引开中发,倒也不是宇文融所首创,而是张岱日前进之。” 裴光庭稍微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连忙又向高力士说道:“张岱才干如何,渤海公想必清楚。他能谋划此计,自然也不让人意外。 之所以将此计进于宇文融,当时也是取义郑国渠这一先秦故计,而宇文融也确入此彀,因此而与信安王结怨 古若明看到这样的汐月自己的心像被割着的疼,他怒吼一声朝boss冲去。 这时有了南宫他们拖住的时间,老二的阵法已经完成,只见顿时阵里光茫四射,蛟龙被定在里面。 也许是知道于娴娴发达了,想靠老同学的名义借点钱。又也许是准备了什么地产项目,让于娴娴投资去当冤大头,总之目的不单纯。 周锦瑟的声音太刺耳了,惹得苏程悦忍不住地蹙了蹙眉心,她沉着一张脸冷冷地盯着周锦瑟。 “这是个特殊的闹房,专门关押有修为的人,如旋转式,一层接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铁门,专门关压有修为的人,那手铐脚镣都是特殊材料定制,带上就犹如普通人。”一进门,凌风介绍的说。 他将将臣带来僵尸大军暂时安排在龙珠空间中,现在空间扩展后,又多了一种灵水,名为壬水,可以说是天地间最重的一种水,尤其是个僵尸这种生物。 可在这个时候,墙角边的极道竟然有了和他一样的看法,因为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炼制灵药十分费神,消耗了银九辰不少灵魂力,但是他的熟练度却在不断攀升,现在的他,勉强算是个四品灵药师。 狗妹只是一个亲近的称呼,并不是她真名,只是叫的人叫得多了,狗妹自身不反感,才确定下来的。至于她的真名,已无从得之,本人也从未说过。 她只能上前捡起老父亲留给她的水壶,朝龙卿尴尬地笑笑,然后开始浇水。 还没等川生再继续思考什么,就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前一亮,双眼一阵刺痛,眼睛下意识的就闭了起来,他根本就不敢睁开自己的双眼,其余的人也是。 这液体拿出来之后,瞬间周围出现一股威压,陈浩觉得呼吸都困难,身旁的红玫瑰脸色都有些苍白。 “他以后可是要继承我的位置的,这样莽莽撞撞的可不好。”辛巴却摇头。 “大哥莫笑二哥,都是干这一行的,你能比我强到哪儿去。”蝈蝈冷笑一声说道。 “阿雪,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半年都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传个消息回来。”白清见到江雪,语气不免带了两分责怪之意。 “别担心,到时候只要保护好我们自己就可以了。”辛巴满不在乎的说道,似乎是打算冷眼旁观神魔大陆和魔之大陆的斗争。 “那我先忙了,等一下我去买菜回去做饭,先挂了。”胡雪在电话那头说道。 玉恒子摇摇头,从自己的飞剑上走了下来,没理还埋在雪里的某只,抬腿就往冰原深处走去。 “是郭泽强跟她提离婚了?”还真是赶巧了。早不离晚不离,偏这时候离,谁信谁傻。 难道只是瓦坎达科技太先进,连大楼外层都有强大的防火涂层么? 见杨不饿两眼泛红无动于衷,杨正光干脆直接拔掉瓶塞,然后用冻得紫青的手指捻起一颗来递到儿子面前。 至于那散灵药,一旦人服下之后,修为将会消失数天,所以只要聂天服下那散灵药,对方便不会再有破坏他计划的资本。 0537 猎杀时刻 随着这一道新的制命公布出来,不说举朝哗然,也是令朝堂内外的朝士们都大受震惊,心情久久不能恢复平静。以至于当相关当事人走出朝堂的时候,朝堂外等候的群众们一时间甚至都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去面对他们。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裴光庭和宇文融倒是都很平静,表面上看来,裴光庭只是从中书侍郎改任黄门侍郎,官职只算是平 叶弘指了指那册子说,“上面可有一个字点名这东西是宫中哪位写得?”。 石勒愤懑扫了身后正要搭箭继续射击羯族勇士,“算了吧,那都是铁盾,我们杀不死他的”。 要知道以往的人见到他要么是巴结,要么是惧怕,根本没有一个跟苏林一样,表现的完全不当回事的。 本来宋青城并没有想到做VCD的,他的首要目标还是机械三厂,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包装机械做出来,但既然遇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得不去做。 天英王庭这边,诸多神将赶忙后退,各个苦恼不已。天英妖王被激发血脉的九天梵龙,给打穿胸口和心脏,但这余波和金色碎片,却差点把大伙都给毙了。 李美人的眸子里一片火热,就像是要冒出火来似的,紧紧握着手,手里都是汗,身上有几分的燥热感,这样的宋青城,让她心底的某些念头越发强烈了。 宋青城低头,亲了亲刘茜茜光嫩的皮肤,温润却又有如粉玉,极其舒服。 这其实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宋青城把林海心也拉了过去,当面聊了聊,至于细节,那还需要后续的沟通,但那就不是宋青城和大领导的事情了。 宋青城走到李英爱边上,她坐在椅子上,切好了两大盘西瓜,摆在茶几上,大刘和罗朝辉坐得离开她有点远。 一道道巨大斩击波朝着四面八方飞出,这些斩击波每一道都强于穿龙威。 不过, 这还有个问题, 秦凤仪到南夷才几多时间, 一年都没有,他就是神仙,怕也走私不出一座新城来。依旧是说不通。 提着一根棍子,脚底下踩着厚厚的积雪,我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的在茫茫的狼头沟里游荡,为了壮胆,我还扯着嗓子唱起了歌,歌声明显有些发颤,一个字都不在调上,可是如此,我心中的恐慌并没有降低多少。 时下青楼楚馆里的饮食里都会稍微放一些助兴的药,毕竟常混欢场的男子里,十个有八个都不太行。谢茂对此心知肚明,喝了不对也不生气,只让龙幼株换干净的。 叶嘉柔真觉得自己是不是昨晚在荷花池里吃了太多的水,整个胸闷得慌,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经过二丫的解释,宁宁才知道这里是以前薛氏一族的宗祠。只因建了新宗祠,所以这地方就荒弃了。 诺菲勒正想解释,却见人突然伸手,扯下了胸前的衣襟,好奇地往里面窥视。 “至少,目前,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回去的路。”陈浩一耸肩,表示无耐。 随着这声高呼,前面乱成了一片,甚至波及到四周送灵的百姓们。 对方抬起眼,稍稍扯开了口罩透气, 露出了一张素净的脸,没有上妆。尤鸣注意到她皮肤苍白,还有了黑眼圈, 显出几分疲态。而这份疲倦见到他之后迅速消失, 一双眼泛着粼粼波光, 柔弱多情。 对天浩来说,朋友不重要,随时可以插两刀。在他心目中,同族的意义比朋友更重,当然前提是对方愿意合作,服从自己的命令。 虎泽生此前派人前往血爪城送信,首批抵达铁颚城的增援部队就有五万人。此后又派来三万,合计八万,目前归于平阳统管。 再加上其他的怪物boss各异能力的配合,敏捷的莫比其实发挥出的是超越百分之一百的作用。 然而,想象中对己方最有利的局面并未出现,残酷的现实让益丰明白了什么是刻骨铭心的教训。 至此,牛艳芳被迫再次修改计划,不再执着于登基为王,而是放低姿态和要求,只希望以王族继承人身份摄政。 自己必须等那边的战斗打响了,才能雷霆出击,在公司里进行大的清洗行动。 不过这一天所有需要他操心劳累的事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轻轻松松看看表演,他这时换了一种心境,就觉得那些同学的表演每一个都非常出色。 所以道源圣尊对于陆相是非常看重的,但是因为陆相和他的相处没有岚青云长,所以他才会对岚青云更为在意,造成陆相心中若有若无的一丝隔离。 韩江又对徐仁宇大致叙述了他们一路上的遭遇,听得徐仁宇嘴巴张得老大,竟将他的宝贝烟斗掉在了地上。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中苏联合科考队和科兹洛夫的探险两次都终结于此,所不同的是科考队几乎全军覆没,科兹诺夫似乎全身而退,至少他本人没事。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唐风面露难色。 0538 新官上任,威震南省 官场中的升降起伏,张岱已经看过了许多次,但每一次再看到新的类似情景,都仍然免不了会大生感触。 他还记得上一次,也就是三个多月前,他也站在门下省那里,送走被罢免的宰相,然后看着宇文融被一群人拥从着来到这里上任。那时的宇文融志得意满,并且还不无大度的想要招揽自己,身边所聚集的时流也远较眼下多了数倍 不仅没有降低洛霓裳的美貌,反而还给人一种楚楚可怜,娇艳欲滴的柔美。 躺在敞篷车中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些肥胖,脸色苍白,双手扼住了喉咙。 当然了,韩明可不是那种见钱眼看的人,他跟着李岩这么长时间,目的是想跟着李岩,增强武学的修为。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个花园厚重的后门缓缓打开,顿时,各种奇珍异果的香气弥漫而出,让整个花园仿佛飞升成了仙境。 谢美妆早已经来了,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轻笑,她的态度摆的正,既然跟着龙青尘一起去历练,那么,肯定以龙青尘的决定为主。 儿子长得跟前妻魏雪娇很像,尤其是那长长的睫毛,和大大的眼睛,一看见他,李岩就想会联想到魏雪娇。 半帝宝丹流拍,却让诸多势力已经认识到齐玄易同人龙一族的矛盾完全不可调和。 看着苏朵朵的呼救,一旁的许梦琪笑了起来道!总之现场的画面稍微缓和了一些,没有刚才悲伤和压抑了。 古素娟狠狠点头,然后又像欧阳正国点头示意,便搀着雷闻泰离开了欧阳家。 话说回来,法天象地虽然威力强大,消耗也十分恐怖,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负担得起的,即便耗费几千亿上万亿信仰之力推演出来,也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可是,那双冰冷的眸子,这一次却是不同的,因为它流下了眼泪。 却不曾想到,在客厅里竟然看到陈俊杰赤。条条的样子。尤其他那条丑恶的东西,过目难忘。逃回房间里,心里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眼前总是晃动着男人的那根东西。怒发冲冠,坚枪直立的样子,太过触目惊心。 许贞宁想起自己在皇宫之中,跟随玄凌,绿顶轿子转过一道弯,穿过一道门,走上自己最繁华的人生。 暗处的人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主子,你的腿才刚恢复些许,你不能再这样折腾了。”这不吃不睡的也就算了,竟然还不喝药不接受治疗,那这双腿岂不是还要废掉了。 在没有掌握这种能量和物质的创造方法之前,根本不可能像复制技能一样大批量复制神通。 “我考!”陈云吓了一跳,他刚才就感觉到一股力量正透过他的手指传入到身体里,而体内的内丹竟然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道路的尽头,是一处一看就是死路的山壁,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的通路,是这黑影走错路了吗? 其他信使们得知消息后,全都老实起来,再也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只见他原本柔和的眉毛顷刻间鼓起,犹如两柄带着滔天凶戾气息的杀戮巨剑,直直插进了鹤飞城的心头之处。 很多人看着徐天的眼神,都带着异样的光芒,想不到徐天竟然还有一个,如此高深莫测的师父。 当仙风飘逸的元阳父步入殿堂的那一刻,天帝的一双慧眼就一直盯着这位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见他如此庄重大方,天帝心里更是有说不出的喜欢。 “会的,当然会!”武云双手用力地将她的脸深深埋在了自己的胸口。 声音嘈杂急促,接着就传来狗叫声。雷鸣得益于听力的大增,看来六大家族去了闷葫芦谷,看到一地狼藉,找到了何敢当的尸体,金刚猿、蜂巢都被裂地符深埋地下,现场只剩下何敢当残破的躯体。 现如今梅超风和江胤的感情可不是杨康能比的,毕竟江胤也告诉了梅超风全真教的心法,结合九阴真经残篇,再加上偶尔江胤‘不经意’地‘提点’,她的腿疾也开始好转,现如今,都差不多恢复了,至少行走奔跑无恙。 江胤也没打算继续在森林里瞎逛,本来他来的目的是为了教雷黑子暗器功夫,这些个野禽猛兽刚好可以让他当练手的对象;但是现如今却发现黑子根本没办法将飞刀掷出,想想还是算了,让他日后勤学苦练也行。 古朴的大殿之中传来一道雄浑的声音,声音之中蕴含着极为强悍的气势,此人乃是青莲教的教主,一个老妪。 欧阳末在乎什么?“寻忆!”冰兰在苏慕耳边悄声说道,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狭长的眼眸。 灵舟之上的人,眼看着徐天斩杀黑夜帮的低阶圣尊的存在,一个个的都纷纷议论起来,他们都不看好徐天。 陈越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对他勾了勾手指,因为俩人身高上的差距,她示意他蹲下,上官珏依言照做。 “天少这是折煞我也,什么大导演,在天少面前不就是一个跑龙套的吗?”章大导演也发现了今个西门擎天有点不高兴,难道是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也是,他是堂堂的少爷,安洛初虽然这样想,但是表情却黯淡下去,突然就没了兴致,她掏出耳机戴上听音乐。 三人也不再说话,收拾好农具一起回去。路上也没什么言语,似乎王予以的父亲还在生着气,而王予以自然不敢言语。 秦逸也如其他人一样瞪大眼睛看着那冰旋风,看着那疯狂旋转着的冰旋风,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暴怒的狰狞神色。 “挣扎吧,尽量挣扎吧,你越是挣扎,我越是兴奋,越是热血沸腾!”两片薄唇分开,皇帝用兴奋的语气说道。 “顾仰辰,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安洛初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海面。 壶外,一片‘诱’人的香气,清源在万紫嫣和叶轻瑶的帮助下张罗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叶巧巧刚才受了刺‘激’,很是不高兴,蹲坐在一边闷闷不乐。清源招呼众人用餐,见那叶巧巧这般模样,边上前安慰。 0539 进授左补阙 门下省有两套系统,一个是行政、或者说枢机系统,以侍中领衔,其下黄门侍郎、给事中等,负责处理具体省务,并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执行。 另一个则是使臣、也可以叫谏臣系统,则就是以左散骑常侍为首,其下有谏议大夫、左补阙、左拾遗等诸官,主要负责侍从进谏等等事务。其实就是随着侍中之类的侍官地位、权力越来越显 午饭简单的相聚,还给杨世福、杨世康两兄弟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今天十八组行动组组长找我了。”靳蔚墨抬手微微将散乱在颜向暖脸颊上的头发微微拨开,看着她无意识依赖的白嫩俏脸。 “恭喜你,何先生,双喜临门。”苗然先回的神,笑眯眯的看着跟傻子似得何建国,他们即将成为一对新手父母。 奔了将近一公里的距离,闫老停了下来。此时他的脚下是一处几十米高的水潭,看样子水比较深。停在闫老的身后,目光盯着下面的水潭看了一会,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那样的话,邪灵大帝身侧没有了可以化解毒术的黑蟒,自然也就难以有办法抵挡毒术了。 尽管木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那么高傲的一个兽人去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许青云手摁在了飞机内壁上,一股气势猛然出现在外侧,朝雷电轰杀而去。 飞机抵达J市,来之前没有和楚焱说,他们自己打车去了剧组所在的影视城。 车子,龙少峰一直在想这个紫发青年。紫发青年有问题是肯定的,刚才杨怀柔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很明显的从紫发青年的眼神中捕捉到一股得意的神色。 我看着不远处正随着救护车走动的苏墨谦,他也看到了我,下了车走了过来,看着我说:“不用担心,我会竭尽全力抢救她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与他不同,此刻的朱砂一脸惆怅,罗贲及唐肥两人则是神色凝重,似乎忧心冲冲。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绿妖精也不知道又犯了什么邪,扔下一句话后不再搭理陈最。 伊娃随手一点,一道绿光没入波娃脑中,波娃顿觉一阵清凉感袭来,头痛缓解了很多。 “因为你认识他!你跟那老头是什么关系?”国师认真的看着她。 现场所有孩子都很担心,同时流露出害怕表情。大概觉得院长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孤儿院就完蛋了。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飞机停靠在宫殿别墅前面的巨大草坪,那本是贾正金准备开垦成农田的位置。 前两次,她的态度还稍微好一点,这一次就不依不饶了,在院外就大吵大闹起来。 “大人你没事吧?”只见一名李昙的贴身侍卫从后面急速赶来,腰间挂着的只剩下剑鞘,显然刚刚那柄飞剑就是他掷出来的。 一切计划的都非常的好,可是许自清却没有想到,在第一步的时候就撞了墙。 “好了,我夸赞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还是先传授你我们神隐宗的传承吧。”神隐祖神开始收敛笑容,声音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你的意思是拒绝咯?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金元冷笑道,说完就要将那一枚一品仙丹圣化丹塞入嘴中。 “放宽心,老头子要是都没把握,他是不会把话说的这么满的,按照我的了解,估计都要不了三个月,你的佳佳就会回来了!”沈子妮宽慰道,只是语气中却带着一抹调侃的意味。 0540 老夫之术,小子得矣 “午间便已经回来了,也没有再怒责家人,还交代我择时邀你来家做客!” 裴稹连忙又点头说道,脸上的笑容也欢快的很。 想到昨天他父亲吉凶未卜、继母又离家出走,自己坐困家中,完全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但是转过天来,情况却发生了惊人的逆转,先是父亲这里柳暗花明、局面豁然开朗,离家的继母随后也回到家中。 但转念又一想,会不会自己想多了?刺客会长对自己也算知根知底,会用什么招数应该都有防备吧? 想到这里,慕早早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仓促的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 我还真不清楚。我没有权利探听别人的秘密,包括余萌在内,也很少和她谈论过这方面的话题,我们的重心从来都在舞蹈,而不在感情上。但现在,我心中烦躁无聊,想从她那儿获得纾解。 说罢,我连忙装作害怕地往家的方向跑回去。回头看了一下陆琪,她在寒风中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跑远。 他从钢琴的座位上慢慢滑下来,在羊绒的地毯上停留,却不站起来,而是慢慢向前爬行半步,抓住了张美溪夹棉旗袍的裙摆。把张美溪吓了一跳。 不过他们自然也不会在意,尤其是庄岩,在徐媛媛说话的时候,时而会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充满了爱意,看得出来两人是相当的恩爱。 莫然也是没想到,他边上坐着的程宇起初就对他说过想要上去一战,如今果真耐不住心中的战意,一转眼便登上了云岚天台。 眼角的余光看到病床上身影动了。她定睛去看。见林芮从病床上下來。鞋子也沒穿。拿起病床旁边床头柜上的不锈钢保温桶。举起來狠狠朝站在慕婉晴身后的保镖后脑勺上砸去。 这是一个荒凉的死界,灵尸时不时的会出来,还有莫名的恐怖,生命在这里如同纸一般的脆弱,人心早已被很多人抛弃了。 “就是你们打败的那些打手,他们在地上趴了好久没爬起来,突然来了一个黑衣人,把他们全杀了!”乌鸦详细叙述。 龙王还能有什么手段,连天龙之雷都奈何不了这人类,他现在又元气大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南安王僵尸全身的骨骼一阵霹雳啪啦的爆响,就好像在他的体内正在放鞭炮一般,三名弟一看就知道这僵尸要有什么动作,慌忙勒紧了手的捆尸索,防止被僵尸挣脱开。 梁茹似乎终于找了个占李凡便宜的方法,她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 “甭急,刘哥,四叔公早就说过了,姓常的是个蜡头枪。无论这回他露不露面儿,经历了这一遭,也该明白潞州这地方,到底是谁说的算了!”山羊胡子左侧,先前被唤作老五的一名堡主,笑着提醒。 但肚里一轮,自己虽不会做诗,那清朝的诗句还知道些,总不至当场出丑。 李凡摆摆手,然后就准备离开。但是这十夫长明显没想就这么把李凡放走,他立刻拉住李凡牵马的绳子,然后面带诚恳,祈求道。 千鹤道长见这些人忠肝义胆,不畏生死,不禁点了点头。他向前走了两步,用脚量出一段距离,然后一展道袍,变戏法一样拿出三个碗,两个蜡烛,和一个香炉。两个蜡烛竖于香炉的两边,三个碗承品字形放于香炉的面前。 三十分钟后,dopa已经停好了车,坐到了咖啡厅的包间里面去了。 0541 此计若成,流芳千古 过去一段时间,宇文融的家绝对是京中人气最高的几个地方之一,门前车水马龙,到访的宾客时常将坊街给堵得水泄不通,门阶则被踩踏的无比光滑,以至于坊中邻居们都为此叫苦不迭,但却又不敢大声抱怨。 可是到了今天,这热闹的情景不复存在,宾客们也都作鸟兽散,只有几名奴仆低着头出出入入、洒扫门阶,可谓是门前冷落 又一两里后,天地灵气又比之前又浓郁了许多,而在此处盘膝而坐,吸收天地灵气的已是凝真高手了。 刚放松完准备洗澡,他老婆李玉琴打电话过来了,语气很急,说可盈有点奇怪,手机一直没开机,这好不容易开机了,就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是这两天忙着做试管,很辛苦,就不回消息了。 “长生能压制圣石,这是重中之重。十二公子不日会来鸣雀见他本人,在十二公子到来之前,他不能死。”矮胖中年叹了口气。 不成也没关系,今日之事传了出去,世人只会说璇令圣地气量非凡,是贼人不识好歹,活该丢了性命。 就这样,战船一直在混乱星域飘荡了一年有余,消耗了大量的资源,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帝州的一处偏僻疆域。 “哥哥,我们是不是要回云市了?”诺诺开口问哥哥,她今天听见妈妈跟干妈得谈话了。 那些想要更换太子妃的臣子们偃旗息鼓了,但?又生出什么双喜临门的念头来,希望太子能一次纳入二美。 娱乐圈,遍地是资本,遍地是机遇,可没有运气,再有才华,到最后只能够泯然众人,一辈子浑浑噩噩,毫无成就。 谢起榕坐在地上,双手扶在膝盖上,乐呵呵看着周围的混乱,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陆知衍一时间觉得有些奇怪,今天怎么总是想到许莓?他觉得大概是这些礼物的原因,他看了看这些珠宝觉得没什么隐患,既然简音喜欢就留在她这也行。 都说魔族是贪婪的,他们血液中流淌的就是征服,一开始他是真的只想在这一方天地陪她。 夜翼眯起她那天蓝色的眼睛,觉得很奇怪:从她开始跟着布莱克指挥官一直到到现在布莱克指挥官一句话也没说过,就一直在前面走着,也不需要他来带路。 须臾,烟尘稍淡,火光中露出了混凝土工事的一角,令人失望的是,混凝土上的白点增加了不少,但是结构却安然无恙,众人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身下嘶风兽旋即嘶鸣一声,气势猛然四散激射,脚下虎虎生风,双翅展开,朝着前方之人急速掠去。 庄严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居然在崔高义的嘴里被升华成这样。 湖中巨蟒抽了一尾巴以示警告后,似乎被刘秀狼狈离去的身影给逗乐了,双目眨了眨,恐怖的嘴巴微微一勾,然后缓缓沉入水底不见。 昨夜的篝火余温尚在,刘秀扒拉两下顺便添了把柴火,等下好做早餐。 没有使用任何技巧的投掷,便让笨重的大树发出阵阵音爆声,甚至大树表面的树皮,好似承受不住恐怖的速度,出现解体现象。 夜色迷人,霓裳多彩!很多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很多开始却往往有着同样的结局。 她开口道,音落我一愣,眉头皱了一下,“我不理解你说的意思”我开口,一把剑而已,至于这么虚张声势?不过孟婆闻言目光瞅着我。 如果搓了三分之一,什么也没露出来,那就说明只可能是A、2和3了。 那天凶珠虽然威力惊人刚劲无比,但是遇到这些柔软韧性十足的青色藤蔓网罩时,短时间内还是无可奈何。 “猫哥,我也指望你一直呆在这里,毕竟你家里面的事业也不能放弃,所以我现在只要你一句实话,假如我答应投资,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岳檀溪说道。 “这里都成这样了,你们是从哪里得到奶草,榨出这些汁的呢?”伍里说着。 高陵七第二天不得不独自去医院检查,她的病情不能让岳檀溪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公交车上,看着天空。 “好的,恭喜你了,王大哥,婚礼当天我再包个红包吧,这些天实在不想出门。”朱农既为王老五高兴,又为寻亲的事情感到疲倦。 “唉!算了,怕了你了!”龙梦梦拿出手机给岳檀溪打了一个电话。 大部分舱室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舱室堆放着一些像是补给的东西,并没有任何乘员存在,这也证实了一点:这艘飞船可能的确是某个动手能力奇佳的家人手动攒出来的,因此乘员数量可能很少,基本上等于一的样子。 韩星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因为她又看见了沙必良,每次见到沙必良的时候,她都想笑。 不过随着妖兽实力的逐渐提高,想要继续通过这种方法来实现战斗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扶我起来。”周瑜喊道,左右的仆人连忙把他扶起,侧躺在高枕上。 嗤……几道血色光芒透体而入!空中鲜血喷洒,几段躯体轰然砸落地面。 随后在尸体上摸索了一番之后,苏扬在这些人的身上找到了数千枚的金币以及二三十块下品灵石。随即一连窜的火球丢出,直接来了了毁尸灭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狂奔而来的沙漠亡者们,终于出现在了苏叶的视野中,它们怒吼着自己的声音,瞳孔中绿色的火焰在不停的跳动着。 “江云!你我之间为什么必须以这样来结局!我恨!”谭天伦忽然如同发疯一般,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对着江云消失的方向大喊。 0542 偷鸡不成蚀把米 武温眘固然凶横,但在面对宇文融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胆怯,手中的佩刀也递还给随从,不复之前的狠戾之态。 他入前叉手向宇文融说道:“宇文相公、使君,失礼了。今日所以登门,未知令郎可有进述?使君大名,仰慕久矣,若非事关身家性命、满门生计,在下也不敢如此冒昧的登门滋扰。还请使君能够俯察体恤,感怀此 白童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上身,发现和他一样穿着白色衬衫,虽然款式不一样,但质地差不多,水泼一泼,估计也要变成半透明的。 见冷若冰坐在那里,兀自发呆,李白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将自己面前的其中一个餐盘,推到她的面前。 “发酒疯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有你在弟妹身边,再说了,你应该巴不得弟妹喝醉,把你给染指了才对。”孟景珩调笑道。 另一边,孟沛远为了抓紧时间,干脆开了一辆农场的运输车,在艾米的带领下,来到了南南三人的出事地点。 白童惜立刻听到了,她“欸!”了一声,这下是什么都管不着了,直接抬步跟着孟沛远离开。 不得不说,他还是低估了天玄剑宗弟子们的财富。这才短短的一刻钟时间,下注之人何止上百?压注的灵石,又何止两三千? “你可以,只有你能说服孟沛远,然后再由他,说服孟景珩。”乔司宴采取的,正是“一物降一物”的政策。 门派之战后产生的新九宗三十六派,就是新一届的正天大会参与者。 就在那阴风席卷到众人身前的同时,玉符之内,又是一股更加狂暴的能量迸发出来。 赚五百万美元,亏五百万美元,抛开面子不谈,一来一去就是上千万美金,必须要认真对待才行。 又好几天过去了,苏雪的日子就是在家带孩子,两个孩子刚好学走步,搞得她晕头转向,精疲力尽。 火箭没有了夏天简直是致命性打击!别看他们的阵容有三个全明星,但是这三个全明星却是分工明确的!所以缺少了任何一环这整个球队都会损失惨重,所以更不要说火箭锋线还差了。 美国有一大帮蛀虫,每年侵吞数千亿美元各类救济金,真正需要帮助的叶冬青、劳拉等人,却因为没有钱上学而苦恼着。假如当年得到全额奖学金,哪怕只是批准了助学贷款申请,叶冬青可能都不会走上歪路。 盛欢星拎着一个大大的包,里面装着她今晚走秀要穿的衣服和高跟鞋。 符春知道苏雪一定是有事,要不早说话了。所以接下来吃喝时,她就问苏雪,是不跟吴波吵架了。 没有夸张到一模一样,但是那眉眼神态,五官轮廓却透着久违的熟悉。 “呵呵,朕也是这么觉得,这治国的根本就是让百姓能吃得饱穿的暖。其次就是要有强大的军队,让别国不敢来犯!”老皇帝一脸认同的说道。 高堂之上,陆家长辈喜气洋洋地等着新娘子过门,纷纷道那个啃着手指的傻儿有傻福,陆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凌渊先生与其妻是如此,世间又多少有情人是终成眷属的,苦不是灼华谷的这片桃林、就算凌渊先生与愈氏爱的惊天动地,千百年后也不会有人知道凌渊先生是谁。 “今天晚了,再说公司也有公司的规定,现在不能开启保险箱。”闫亦心很坚持。 0543 势去人多困 “住口!使君肯略加关照,已是仁义之举。狂徒还要得寸进尺,真当长安是你可横行之处!” 宇文融的表弟韦济一直皱眉坐在席中,此时听到武温眘还要纠缠不休、且态度极其恶劣,便也忍耐不住,当即便拍案而起,指着武温眘怒喝道:“若再纠缠,一万贯钱也没有!还要责你持械入宅、意图行凶之罪!” “韦郎不必如此 等四周都恢复如常后,将再缘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最初进入幻兽领域的宽敞大堂里。 “哥哥,你刚刚说是结拜兄妹”荀若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字眼。 鹤河帮的弟子个个脸色铁青,自家副帮主屈辱般的被冉家商队当成囚犯装进囚笼里拉着走,而他们却无能为力,自然感到憋屈。 刘本勤明白了,谁也不愿意杀身成仁做英雄,面对凶恶的罪犯,就是同样艺高胆大的郭敏老同学也不愿意较量。 杜变的两支大军进入四川和湖南之后,完全势如破竹,短短几日之内,就已经攻占了大半州府。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飘和冷断雪的力量对碰也相继变弱,最后,当尘埃落定,两人已经被刚才的爆发力给推开近五十米远了,而他们二人都略微的喘息着,并没有过重的消耗。 直到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君诺才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双眼清明,哪还有丝毫的睡意? 当那些神识威压扑打过来的时候,魂树出一阵阵的抵抗力量,瞬间就将所有的神识威压全部消解掉。 “我们高中不讲动物,讲人体解剖学。初中时讲的动植物课和你们也不一样。”朱晓杰自我解嘲还不忘显摆。 楚风知道自己和凤栖梧之间的差距究竟在何处,但是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的差距,或者说,这个差距是他们之间的功法先天而生的。 回到自己的地盘可以嚣张一回了。我的地盘我做主嘛!此时,他们个个雄赳赳气昂昂,都觉得自己就是中国这块地方上的土豪,地头蛇。 下一刻,杨破晓只感觉全身一冷,四周的天地元力如同千万把剑,这一刻同时对准了他。这种感觉,绝对不舒服。 可是现在,只怕是其辉煌只能在这么短暂的一段时间便要消沉了。 在历史中,这可是一个厉害角色,他是秦末著名将领,上将军,是整个秦朝的军事支柱,秦王朝最后一员大将。 深邃的夜依旧无情的吞没我疲惫的身影,生活的毒药仍然侵染到我灵魂的深处。 卡卡罗夫商行,现在可是江州城的最大投资商,做为州令的他,自然不希望发生什么意外。这个邵武杰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呼~在那破院子里陪着你闷了那么多天,总算是能够出来溜达溜达了!”玲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看向夏寻。 岳七看着韩奉欢,刚想说什么,忽然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阿牛在夜色的掩护下,又开始尽情的发贱,可惜,没人理他,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发贱。 终于,刘十二慢慢的挺直腰身。他是刘家末来的家主,很清楚自己什么应该做,什么做不得,因此,这件事他急不得! 克罗恩、斯特兰奇和斯嘉丽哭笑不得,这种话根本就没法儿接,最终只得无奈摇头。 这里可以给他们一个舞台展示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可以在紧张的课研之下享受着片刻的放松。 然而,就在众人心头都悚然,被这一掌的凶厉神威给吓的肝胆俱裂的时候,突然间,一道淡漠的冷笑声响起。 “这可不一定,现在挂了很可能就踢出‘还魂之地’了”杨浩道。 跟随黄金巨塔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场面渐渐变得混乱起來,再加上这些武者一个个心浮气躁,担心着巨塔里边的东西被别人夺取,而巨塔却沒有再放开门户的意思,不安分分子这一捣乱,立刻使混乱的场面开始了升温。 “顶级符器!”沈天羽微微皱了下眉头,顶级符器的防御还是非常强大的,他想要打破非得尽全力才行。 “跳票,我不会让一款已经发现瑕疵的游戏就这样发布出去,这是一个游戏人该有的职业素质。”詹姆斯异常坚定的说道。 毕竟利物浦此时全队上下所有人都散出一种难以言诉的气势,虽然弄不明白,但保守一点还是好一些,毕竟已经两球领先了,安全第一嘛。 面对领导,人总会下意识的带着些畏惧,就比如自个儿看到苏老板。那绝对是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的。 “我闭关百年,终无法找到突破之径,难道这就是天数!”宫木长看着气息稳定的金道元不甘的低吼。 此时,府州王佘德房佘大人,火山王杨宏范杨大人、德州府刺史孙建孙大人、河曲府刺史聂大人都也已经到了七星庙。 “善哉。”轩辕黄帝露出一丝笑色,双指并起,向前一点,落在穆白眉心,立刻便有无尽奥义至理涌入其脑海之中。 穆白不再多言,一步踏出,依旧千里,距离时间乱海三万里,便是三十步。 当天下了晚自习之后,我回到宿舍里就把自己队伍里的核心成员全都叫过来,紧急召开了一个大会。此次大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商讨如何应对慕容坤的下一次进攻。 0544 宗之真门面 连日来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如今总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张岱回到家后也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醒来。 他这里正准备洗漱用餐,有家人匆匆入内来禀报道:“前庭有客名武温眘,言与六郎有亲,致帖求见?” “武温眘?不见!” 张岱闻言后便摆手说道,之前这家伙还跟宇文 “血脉之力?难道这石像是我们的先祖?这地方与远古禁令有关么?”轩辕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里的一切连续发问道。 “找死!!”可惜,明显这一刻的爆发,很不是时候,当徐良暴起之时,一支大脚已经飞起,当即可怜的徐良就倒飞了出去。 一众大臣们惊讶无比的看着陆云,似乎听到了什么无比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说调查到的事情,跟这个有关吗?”皇甫夜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福伯一眼。 高闻面向三幅画,背手说完了这一番话时,娜塔莉亚收起了屏障,从不远处缓步走来。 急忙低头看着我刚刚接住的东西,我彻底惊呆了,这个落下的东西,居然是浑身伤痕累累,即将奄奄一息的柳灵。 绿洲上空,烈日炎炎,周天运消失在天际时,雷云突现,瞬间凝聚成一团雷云旋涡,顿时,雷光大盛,整个沙漠都跟着颤抖起来。 “媒体方面呀,我说怎么你高副总不用进去呢。”高闻神人神在很多方面,但火热的媒体领域却绝对是短板一块。 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郝心一走到创意策划部时,就发现一股强烈不安的超低气旋迎面袭来。 毕竟这灵树散发的灵气再怎么稀薄都好,比起外界,那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不好比的。 当然这所谓的实力,也包括拥有灵石的多少,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出了一口价,一百万中品灵石。 这条路上,会倒下很多人,他们都是陪衬,他们都是垫脚石,但你不能倒,一旦倒了,就真的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张元昊推门而入,见秦元江背着手背对着他,站立在窗前,似是在看外面的风景。 “居然被人截胡了。”叶晨握紧了拳头,在想着要不要助降魔剑一臂之力,毕竟他与张道陵也算相识,曾有过谈话。 年轻才俊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堪比仙子下凡的明紫沁亦是内心震撼无比。 他目射寒光,虽然被神链锁住躯体,但是依然盖世强大,望着十世轮回镜和手握战皇戟的强者,不为所动。 白森见此,毫不留情,扬手就是一拳狠狠的印在王越的脸上,白森这次可没有留手,不把这个家伙打醒,他是不知道什么是冷静的。 第一: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学霸,而且是学霸中的学霸,和楚风这种学渣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叶晨看清楚了,在那深邃之中,是浓郁到极致的杀意,看来对方确实是很想杀了他。 尽管他们已经移民,尽管他们已经不是华夏国籍,但他们血液里流淌的,依然是炎黄血脉。 他觉得她很美,尤其在白雪飘零的时候,更是美的像一道能够抚慰自己心灵的风景。 李牧只是看了眼就回过头继续说话,秦老跟秦歆也没有在意,只有谢灵珊若有所思。 “奉命?哼哼哼,你们究竟奉了谁的命?”范世殊被他的话,气得火冒三丈。 0545 冢中枯骨为美 李成裕闻听此言,神情便有些尴尬。 这声音明显不是从大门方向传来,而是从侧后方的内宅,这说明自有门户可以自由出入他家这住所。往小了说是居所窘迫,往大了甚至可以指责门阁不谨。 他家这住处乃是借居,是别人家住宅的一处跨院,自然有门可以通往主宅,来人正是由此而入。 “得益于燕公等贤相治世, 多尔衮目光闪动,道:“杨波居然不肯放弃复州?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之前一直驻防复州,对复州的城防一清二楚,要不是参加了南掠,或许现在变成阶下囚的是他也不一定。 在县城关门之前他们很顺利的出了城,两辆牛车早就在外面等着,算算时间明天傍晚之前应该能够赶到徐州,杨波把肖莫愁他们全部安排到后面的牛车上,他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一切顺利吧,只是泡药的时候,那痛苦确实是有些难以忍受,呵呵。”肖天麟实话实说道。 晶石堡人雇来的歌舞团、马戏团、魔术团、吟游诗人在曼哈顿各大广场上免费表演,给曼哈顿人带来欢乐和笑容。 “林家势力不弱,老祖宗够倔的,居然没有林家的代表。”傻大姐嘟哝了一句,丝毫不顾老头就在眼前。 余哲在“新山头”号,这艘大型巡洋舰已完全恢复原貌,将老古董拆除一空。装备大幅升级过,除舰长没换,其他的跟上次见到的没几样相似。 柳岩知道这家伙怕是要拿自己开刀了,真没想到,自己在唐氏集团呆上一段时间的计划怕还是要破产了。 在富家公子哥内更是流传出一个qq开出法拉利速度的神话故事。那些赛车发烧友不住的打听qq的车主。 这些骷髅正是古斯塔的领域生物。领域控灵,一种剥夺生者灵魂注入骷髅体内,制造强大战士的邪恶领域。那些环绕着古斯塔的雾气,就是被古斯塔杀死的无辜者的灵魂。 如果不是狙击手攻击的话,劫持人质的那个嚣张的家伙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被人打爆了脑袋? “如果我说让你放下一切,来到伏牛山,为我守墓十年呢?”牧易突然说道。 周蔚然垂下的眼眸里有着难堪,她并不喜欢将自家的丑事拿出来到处说。 所以她一点也不馋,即便她现在已经穿越到这个比较艰难的年代。 狗洞在城门口背后的一处杂草堆里,少年熟门熟路,起先是往里面丢了两块石头试探,又自己先去探路,才带了几人进去。 陈父还没有说话,远处穿着另一件破破烂烂荧光绿冲锋衣,脸上脏兮兮,头发又油又蓬乱的陈贝贝冲出来。 当然了,如果不用点计谋把你留住,你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q岂不是要一辈子打光棍了? “那好,等救回你母亲后,你就去流浪吧,算是对你的惩罚。”牧易直接说道。 陈灵儿和对手开始比试,二人旗鼓相当,你来我往的,打得不可开交。 有些汉子是两兄弟,所以一家就得了二十斤糖,有些一家只有一个,十斤也不算少,喜气洋洋的,仿佛过年。 叶连枝拍拍地,自己开始行动,也不忘把刚才的根茎出口点用菜刀划拉一个圈,总比吃土好。 这同样是卡索一直以来最为郁闷的一件事情,因为他不论将游戏做得多好,始终无法让游戏摆脱这个社会定位。 0546 谁与李十有旧 武温眘办事的确是很利落,到了第二天清晨便又再次来到张家拜访,这一次除了自己的名帖之外,还附送了一枚裹在丝布里的门牙。 张岱看到这些东西也是一乐,当即便让家人将武温眘引入家中别堂相见。 “六郎,六郎!我对不住你,当真愧见六郎……李林甫等欺我无知,对我多加蒙骗欺诈,竟与六郎为敌,这些狗贼当真 “不过这幢宿舍楼可真是大呢,可惜已经废弃了,而且这地方如果不仔细找的话不容易发现,不知你们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封依看着鲁谠问道。 热合曼老人十分激动,他认为颛王东所感受到的就是传说中的那片海,因为那片海白天和沙漠一模一样,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出现奇迹。 伊伊很是惊讶的看着秦明,秦明一贯喜欢先写词,再谱曲,这一次竟然调换了过来,她的眼神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您是说,那些丹药是来自于他们手中?”王山倒是头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南何笑了起来,在她的怀疑中,抬手将腰间腰封上系的那块血佩解了下来。 在他的歌声唱响之后,没一会儿闹哄哄的宴会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们甚至停止了手中进食的动作,所有人都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正在忘情演唱的秦明。 进去之后,一阵阵香味飘来,馋的陆彦忍不住外头像厨房看了几眼,但愿今天的菜不会和昨天一样。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应该跟哪一波人走呢?再不决定的话,就要跟不上了,到时候再进去的话就会非常危险。”看着两波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欧桦急道。 “难不成成道森的状态跟珍珍那时候一样?通过某种方式直接穿越到了另一个地点?”柳依绿推测道。 只见琴姬脚下的火焰向两边扩散,在她的左右两边形成了同样的火焰圆环。 速度已达27马赫,与此同时天刃战机所处的垂直高度是位于太平洋上空。 简单来说本国的军品采购胜在高度稳定和有保障,再差也能保证养家糊口过日子和持续发展,日子没发过了自己的国家会给补贴续命,外国能给你补贴? “我们之间没有货币结算?”孟飞想起来便问,在神界的货币结算是功德币,在凡人的世界这样的货币行不通。 “明天,你带黎红来滨江园壹号吧?”孟飞觉得在资产多少上说事情也没有意思,于是说明天的事情。 我是清楚您的为人,可是也不能排除你和我老公合伙来瞒我?雷母问。 剩下的邀请赛,就算是亚洲邀请赛,其实重要程度也绝对没有官方赛事高。 二婶桂氏穿了大红大紫的一身,嗓门也如同衣裳一般鲜明敞亮,趁着丫鬟们出去泡茶的空档,家长里短的话头突然一转,说道:“婆母,如今眼前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吧。有些事,外人不晓得,咱自家人可瞒不住。 除了西南那个完全不问世事甚至都不知道还存在与否的缥缈宗,就顶数百花苑最为神秘了。 界碑前是茂密的山林,树木高大,玄气浑厚到显化为玄雾,贴在地面上,衬得这里像仙家宝境。 韩国队在昨天比赛中间也进行了队员上的轮换,保护队员体力保护的非常到位,今天一上来仍然是主力队员,而且精力充沛。 这一刻的她娇羞无限,脸上的表情可爱极了,如同是一朵含羞草一般,悄悄地向情郎展开自己羞涩的心思。 0547 一朝得势,人间宠儿 听到武温眘这么说,张岱顿时一乐。 这家伙也真是勇得很,宇文融眼下固然失位,但还没有凉透呢,他就敢直接上人家去要挟索赔,也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习性了。而且居然还真的让他搞到一些东西,可见宇文融那里也是想赶紧息事宁人,担心会节外生枝。 “罢了,你也不要来给我惹事。你都说了那园业只是抵押,并不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走进一家酒楼,要了三楼的一个靠着大街的雅座包间。 她说着就要打开车门下车,吓得孙恒急忙踩刹车,把大众车停了下来。 原来这支楚军,正是项浑所部失踪的那一支,此时,五百余人已少了两百余人,因迷了路,这支楚军正在林海中乱窜,见到有新砍的树枝,一路跟来是想逃出林海,不想前面是荼天尺一队人。 冯离峰手腕的那个手环突然变化成了一杆长枪,而冯离峰也突然朝我冲了过来,我能感觉到,冯离峰的家伙根本就是整个魔界的震源,整个魔界都随着他的移动而震动,而且他的移动还会伴随着冥界的那些冤魂的嚎叫的声音。 “fuck,沈铜你给我滚出来。”话音刚落又是一枪打了过来,但这一枪打的不是那个教官而是教官不远处的助教。 “君怡,你看那个汪总有没有一点熟悉?”薛君怡闻言转过头看到的却是沈铜的背影。 其实,就算是他们不冲上来,李林也会找他们算账的,而几人冲来,倒是省了他不少事呢。 酒足饭饱之后,我和冯亦简单的道了个别就走了,和众人又在游乐场中玩了一些项目,就准备动身去公园了。 他便下意识地追问这款双向解波仪的储存容量,李济川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你那是完全记忆的功劳吧,你会是学霸?课都不听的笨蛋!”菲莉茜雅又忍不住吐了苏珺的槽。 花晚以随手变出一件以前在潋妖池穿着轻便的衣服,穿上以后,随便拿起了藏在一堆珠玉首饰中的一颗夜明珠,瞧瞧出了暮华殿。 “没错,钱不能白给了,我一会儿就跟他打电话沟通这件事情,如果他要加钱,我们也只能任由他加了!”宫棋赞同这个办法,三姐妹一合计,决定把宫澈北当目标了。 李诗梦挠挠头,心头也涌上一股难过,她坐在阿婆之前坐的位置,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 李诗梦先是好奇极了,想要再回去走一会,被徐朝旭拉了回来,说是传送阵开启需要灵石的,他身上的已经花完了。 “秋兰姨,我不需要他们对我偿还什么人情,我只想要知道真相,为我妈妈,讨个公道。”安瑾对秋兰笑了笑。 和张家少爷撞在一起的男子,也不过二十左右,做娘亲的岁数理应不大。可她的手上满是茧子,粗糙不堪。脸面被风霜侵袭,皱纹满布,加之半黑半白的发丝,说是五十岁都有人信。 乔梓衡执拗,乔玫瑾讲道理,乔梓衡肯定听不进去。乔玫瑾只能,从乔梓衡的爱好入手。 “非顿先生,接下来的一切事情你最好都不要介意。”安德因说道,也没等非顿作出什么反应,一团金色的光芒就凝聚在了手上,然后慢慢地导入了非顿的体内。 “抬起头罢,不必这般害怕何某。”何解愁将自己的自称改了,以此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0548 不可沉迷党争 “一定一定,下官必铭记相公教诲,绝不辜负此用!” 裴敦复闻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向着裴光庭深揖为礼道,接着便又转头望向张岱道:“宗之确是世道之内罕见的俊逸之才,我举之未久,今已得力矣!此类俊才并非常有,当以此为尺丈量天下才人!” 这个评价着实有点高,以至于听着都有些肉麻。但裴敦复说的很自然, 原来是奔雷安置好微风之后,过来将苏远合点倒了,毕竟这苏远合不是洛铭轩的心腹,还可以算是敌人,有些事情是不可能让其知道的。 此时,比赛的倒计时已经开启。悲伤不敢大意,立刻给自己贴上了法师盾,身体向后退了数步。 这才一坐下来,旁边座位上的其他同事扯着她,开始窃窃私语八卦起来。 “没事,就是在襄城再嫁的事情上,产生了点分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高世曼张口就来。 而霍焱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的看着她,心里却说着:能看到你还平安的活着,真好。 二人同时催动了功法,在十几个黑影还没有靠近的时候,强大的攻击就把黑影绞的粉碎变成一片黑色粉尘洒落到了地面。 “好。”康凡妮点点头,看着林晓诺的车子开走,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手机适时的响起,她拿出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不想接,但是猛地想到她要玩儿花样,还是接了起来“喂,你有事儿吗。”估以页扛。 “既如此,那就交给钱叔和杨叔去办吧,银子在账房支取便是,再在学堂边上再开个医馆吧,我明儿想回京城了,要不咱们合计合计这事儿?”高世曼看着两位大叔。 一剑寒芒诛轮回,万年之后我欲归。待得石破字消时,九九归真渡轮回。 不过紧接着齐妍也从山洞外走了进来,然而那些金甲武士好像没有看到她一般,丝毫没有阻拦。 欣赏完挂满墙的画,方亦深总算明白君意的不正常了,害羞了呗。 江藤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推开扎在刀上的黑衣人尸体:“还有一个。”话落,劈出一个刀花,黑衣人连连后退。 其当下灵力运转,不敢怠慢丝毫,在身前凝聚一道黑色的灵力防御。 初五说完转身走出了木屋,没有看到汐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莹动。 想起今晨醒来后,嗓子痛、鼻子堵、头晕乎乎,一点精神都没有的状态,陆云瑶就心有余悸,生病真是太难受了。 祁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赛场上,帝大的学生冒着犯规的风险撞上去。 霏雯听着更是害怕得差点哭出来,怎么着,世子爷嫌罚她还不够,难道还要将她带回去折磨么? 京城赵家、楚辰、叶家、涅槃一行人终于在天黑之前穿越了云浮山,来到了西侧的山麓,而那个规模浩大的云浮山庄也显现出来。 杂毛男说道:“你放心,一切听着你的话去做,您办事牢靠,敢情你是这个。”杂毛男竖起了大拇指。 莫离的眼里有些诧异,他本来以为想要摆脱林雪瑶根本就没有这般的容易的,还以为要跟他纠缠一番,这个丫头才肯对自己罢手,却没成想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的事儿,他就已经答应了自己。莫离,感觉到非常的意外。 这对金锤可以说是天生为他而准备的,无双银锤以后可就要换成无双金锤了。 三条人命失去,现在工地已经停下了,他转了一圈之后,也只能黑着脸离开。 南平大军迅速前冲,前锋营刚冲进峡谷入口,就听着窟嗵窟嗵,最前面的战马不是被绊马索拦倒,就是掉进了陷马坑。虽然陷马坑只有两三座,但顿时阻挡住后面前进的脚步。 临时的营地拔寨而起,周武与张如明带着后勤辎重向东而行。段琅与澹台明月则是率领着周龙所部,浩浩荡荡杀向了马麦亚城。 马江塞全力摆臂,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居然比不上一个武师阶。他的力量超过同阶五倍还要多,一直以来都以巨力闻名于各大帝国。发现霍子吟的力量要胜过他不由的恼羞成怒起来。 霍子吟很了解柳依然的性格外表柔弱,平日里也是和和气气,不招不惹,不争不抢。但是心里却是有一根擎天巨柱,坚强刚硬。 一声吼叫,略带着些远古的气息,一条巨龙破开了独目仙的眼罩。 张艺曼忍不住一笑,刚要说什么,突然见到司机把车子停在了路边了。 古剑宗的古剑入门道诀终究是下层功法,对元气的感应自然没高等功法那么强烈。 甚至是可以超越对方,不过真正给自己的时间却是真的不多了,如果没有时间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挡住不周免,除非人和妖联手合作。 长庐子咬紧牙关。前面这三个,自己最多搞定一个,但逃跑的希望仍是有的;可不巧后面也堵了三个,虽然不强,但拦住自己几分钟还是足够的。 0549 人间第一流 堂中众人见裴光庭这么顺妥的就接受了张岱的建议,各自心中也都不免暗生羡慕之情。 他们心内也有着类似的想法,但是因为顾忌裴光庭初揽大权、意气正盛,恐怕听不得这些劝谏,所以都忍耐着没有开口劝说。而张岱却闲聊一般的把话说出来,而且还被裴光庭所接受,足见彼此默契之深。 其实不只是这些人,就连同在堂 那么在这个时候,武道大陆机缘会出事的少,但是被人所获得的几率也变得大了很多,因为这个地方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我……”袁锋看上去很丢脸,最后狠狠咬了她一口。她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她的裙子,几乎压坏了她的裙子。 清让在他的眉间难得见到一个愁字,心里似乎听到风雨欲来的声音。 黄老邪点点头,于是,他们打了起来,当他们打了很长时间,他们都停下来了。 “相传赤霄王你曾经猎杀了蒙托盟内的魔龙族族长,炼化其精血,使得自己能够运用一部分魔龙的血脉之力,今日一眼,果然名不虚传!”杨旭望着这一幕,不仅仅没有任何的担忧,反而还有了一丝期待。 其实也就不难看出会去真正的这么做的事情,是否是真的能够在这个时候他们能够形成到一定的状态。 对面,李广凌身后,站着的两人年轻男子,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猴王看到张生的这一箭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张生的这一箭外表看来十分古朴,气息并不外露,让人看着就像是普通的一箭一般,猴王就直接用手抓了上去。 “趁现在,炽炎斩!”李菲见状顿时双眼一亮,对着那头灵虎一剑刺出,顿时一道包裹着熊熊烈焰的剑影刺向了那头灵虎。 不过岸阳无论嘴上说些什么,只要是张生让她办的事情,她都会去照做。 解离停下攻击,因为他本体四周,已完完全全被金色宇宙包围,且他发现,对方就算繁殖分化亿亿万万次,每一个金色宇宙的气息,波动丝毫未减。 接过保镖递过来的湿毛巾,郑家淳也不顾形象的擦了把脸,只穿着一个迷彩背心将手臂跟脖子上的彩色粉末擦干净。 神树呼啸一声,顶着千万公里直径的能量柱逆袭而上,几欲从时空裂口逃出去。 “怎么了?怎么说这样的话?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哥哥在电话里惹你生气了?”黄湘宁问道。 现在的乌龟不是以前的乌龟了,正如现在的人不是以前那么淳朴的人了。 “这倒是个问题,如果是以前我倒是有办法带你们离开,但现在不行。”张凡一摊手说道。 唐霜从两人的衣着、气色就能看出,这几天他们过的很不好,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还没找到简思明的七寸,自己已经倒下了,更别说和简思明打持久战。 陈彦至看了金轮法王一眼,暗自摇头,金轮法王的胆气,被自己打掉了。 普通人这样装扮都没事,何况是自己呢,有时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田氏代齐之后,为了寻找代齐的法理性,田氏发扬了五德轮回之说。 北极星恐怕也没想到现在就有人弄到紫薯,高级铸神令的产出简直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是你的枫叶套餐。”杜开按照面前这位顾客报给他的手机号码,把一份枫叶套餐C餐拿出来交给他。 0550 白马登古原 乐游原地处长安城东的升平坊内,乃是长安城中地势最高之处。武太后长安年间,太平公主曾经于此兴造园池,其所造楼观高大气派,登楼则可俯瞰全城,苑楼坊曲尽收眼底。 太平公主事败之后,其园池便分赐宁申岐薛四王,四王又于此各为兴造,各自园池风物俱佳。 除了这些皇家园囿苑池之外,乐游原本身的风景也是十 我这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揍了,很是无辜地说道:“我到底说什么啦?我不就说了句……”我说到这里,立即打住,很是害怕地看这李欢欢,不敢说下去了。 沈铜坐在吧台上等待着白雨的出现,十分钟后白雨发过来一条简讯。 她跌跌撞撞地,遁着记忆往那块黑色大礁石走去,转过一道弯,大礁石果真赫然在目。 今天的沈铜穿的是一套灰色的中山庄,而白雨则穿上了整套的秀禾服。整个订婚宴现场都被布置成了民国风。 那股残留在剑尖的余力,反弹回来差点就要废了她的双手,还好她反应及时,放开了手中的剑,这才躲过了被残废的危险。 “不用麻烦的,我就在这看了!”想归想,苏珺还是很老实的回答了老头的话。 “说话你就好好说,别带着邪气,让人不待见!”明镜有些生气。 “你是在找这个吗?”安逸轩洋洋得意道。苏珺瞬间明白了,他的猜想没错,这个区域的旗子被安逸轩夺走。 而当我询问她们的父母是否会去魔界生活的时候,得到的回答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她们不想告诉她们的父母这件事情,她们想要她们的父母永远的像平常人一样活着,最好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所谓的神。 叶暖阳跟着邢照影站在一些长辈中打招呼,虽然叶暖阳身上还略带一些青涩,但是,有邢照影在,倒是没有出什么岔子。 刚开始北楚国有大臣遇刺,接着就连皇上也被袭击,而至今为止是何人所为,还不得而知。 刘健州撇撇嘴,因为上次的事情,他再也不会对单友慎马首是瞻了,这会儿劝单友慎,也是怕他病的厉害了,过了病气给他。 抱着他的时候,容颜都感觉到连城雅致身上的衬衣有些汗潮,肯定是回来的时候太着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一些很复杂的味道。 没多久到了客栈,白若竹急忙叫剑七他们扶了周珏上楼,扶到了剑七他们的房间。 眼看金银带缠来,陈默双手一带,太极劲一卷双手忽然将两根带子打成死结,他身体一个倒翻五尺,手中的寒铁匕射出五十道寒光猛然刺下。 “还有,目前依然没有50大名的消息,很有可能一早就潜伏在川之国内了。”日统领。 他怎么可以这么混蛋,随意把她丢开又随意捡回来,想要的时候便要,不想要了,天亮之后便可以给她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歇一会吧,这个破山,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西阳把包裹轻轻放在路边草地上,然后帮寻易卸下身上的包裹。 大龙现在也只能听话了,他先前答应了爸爸很多的事情,他知道想要学潜水就只能乖乖的听话。所以虽然不喜欢脚蹼,但是为了能够去学潜水,还是要乖乖的戴上脚蹼才行。 不过朱厚照兄弟已经非常满意了,因为这次战斗最大的收获就是马匹。大明一批最普通的战马就要70两银子,好的战马更是千金难求。 0551 凭甚得宠人间 “六郎、六郎向这里望!” 有乘车出游的士女恰好位于张岱策马奔行的道路一旁,眼见白马璧人越行越近,忍不住撩起车帘探出头来,直将腰间香囊或是伴手之物解下,一边招手呼喊,一边将手中的物品抛向张岱。 类似的招呼实在太多,张岱也难一一领受并给回应,毕竟身后还有一群人追赶着。对于那些没能接住的抛物, 即便这里距离叶离仍十分遥远,但是以陆宣的修为来说,却已经是极限了。 她这是自作自受,怨得了谁?自己作的孽,能怪谁,还不是怪他自己。 江州电视台,现在基本上都是靠这些节目在支撑了,而且能否跻身国内一线电视台的行列,就看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了,多一些投钱的公司,胜算就大很多。 其实老者这会真的想去踹许墨一脚,怎么说这货实在太会挑刺了,时间逆流,可笑,别说传闻了,世上根本就没有一点痕迹记录过。 对于韩老,杨明是没有任何的隐瞒,就把当时救醒地产大鳄王龙华的经过讲述了一遍,还给韩老演示了施针的手法和穴位。 “可是……万一杨明回来了看到了怎么办?”苏婵羞红了脸,杨明对苏婵的脸红同样感到好奇。 韩老显然对这家伙不感冒,也跟他没有过多的来往,他为人正直,对自己的这个师弟也不待见。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所有人同时趴倒在地上。 “呃,这个,我得祭出星盘看看才行,麦,我故事还没讲完,你这么急着走干吗?”老邪闻言,有点疑惑地伸手,想从玉棺里掏摸星盘出来。 黄其运闻言,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看着趴在地上背对着自己的林雨,脸色变的难看起来。 此时,郑贞将黑色的袋子及递给了林枫,林枫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汉服。林枫摸了摸发现料子还是纯棉的,很是舒服。 白舒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若六儿一家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他说什么都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他无法忍受如此美好的事物,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观主送出手的东西,又岂是凡品,白舒在心里暗暗庆幸间,想着那和尚逐渐透明的身影和他安详闭目的模样,心中明白,他多半是入了轮回,而不是魂飞魄散。 尿频尿急,这兄弟之前在南荒的时候就有这毛病,看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治好呢。林语心中暗笑。 因为下面的头颅一直围着这房子打圈圈,并没有离开,一个笑着在前面跑,一个努力在后面追,那双手不停的抓着,却始终没有抓到。 与此同时,住在宾馆里面的徐陌森,正站在黑暗的窗边眺望着童乐郗家的方向,即便外面是黑暗的一片,他也能准确的判断出她的家的位置。 鬼王阴森瞧着那枪头,一动不动的瞧着,喘息渐渐已变粗,渐渐已变得很急促而神秘,他躯体仿佛已有种神秘而奇异的变化。 因为知道李豪有钱,所以副总经理史英才,在报价方面完全就往高的报。如果换成一般的影视公司前来洽谈,那三部的ip价格,将至少减少30%报价,也就是打七折。 墨月幽笑了,明艳的笑脸,看得人心底沉醉,而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淡雅气质,让她看起来极为的美丽,极为的高贵。 0552 故园旧景依稀在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眼下群情喧闹,根本就不是什么适合讨论诗词歌赋的氛围环境,众人也难以静下心来去吟咏品味诗辞的好坏,因此就要第一时间给予他们最大的冲击,直接引动他们的情绪与感受。 所以一些过于雅丽工整的诗作便不合用,而刘禹锡这一首《秋词》 “真的,那太感谢你了姚伯伯,”见姚掌柜这么通情达理,李雨晴很高兴,刚刚一口一个“姚掌柜”,现在又变成了“姚伯伯”。 幻妙赤蝉等人住的地方,跟齐天寿前往的地方简直南辕北辙,虽然相距的并不是很远,可是两边的灵气差异却是那么的明显。 正在这时,只见得黑水滔然而起,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只夜叉从黑水河中奔腾了出来,往岸上奔赴。 现在看来,是封林错了,就算是看到了帝,他也觉得帝应该是第一。 除了英国泰晤士报外,唯恐天下不乱的德国社工报也在英国曝光了这艘苏联战舰后展开了后续报道。 沙悟净见了,本来降魔宝杖都要碰到九姑娘了,却忽地发觉屁股一紧,人已经完全被幌金绳吊了起来,倒立金钩。 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担忧还是多余了。哪怕是有史以来出现最愤怒的元首,激动下做出的每一项决定中也还是会透露出他那特别的狡黠手段。 封臣的身子眨眼间出现在金城的身前,一手挡下这些绿色的物质。 原本想大大的戏谑他一番的想法落空了,这时候的内心不禁有些懊恼。 唐龙突然愣住,也不留一下,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一点也不磨蹭,迈步离开,唐龙出门后,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还好今天晚上自己镇定,要不然要出洋相,算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一点都没有错。 她到底忘记了多少?为什么会忘记?这段被遗忘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张亮抬头看了天空一眼,打了一声佛号后继续前行,似乎对这一场雨毫不在意。 藏珍轩建在整幢大院的东边,样式也有些老旧,却更显古朴端厚。此处虽是杜觅珍的居所,但却疏于管理,房屋颜色晦暗,看起来和其他几座院落格格不入。外墙有几处还缺了几块砖,却就那么撂着。 丧助刚推开门进来,看到办公室内剑拔弩张的众人后,想都没想直接关上了门。 好容易安定下来,却都没有了继续的兴致,杜影姿很想活跃下气氛,也有人跟着干笑两声,却终是别扭。 邓英一直在找机会下手,经过四处打听,听说马海要找一个扫地的人,邓英就去他家做了清洁工,一来二去,也跟他很熟,打通关系就一直找机会下手,而且马海自己一人住,这更方便她下手。 她看上去年纪很大,肤色偏黑,五官长得都不错,可是放在一起却难以引人注目。 高级酒店不允许拉狗进入,无奈黄福找到一个喂马的地方,把狗安顿在那里,这也是给狗狗预备的好一个地方。 而现在,蓝礼就正在展现着踢踏舞的曼妙,虽然他穿着丛林服装,和西装、优雅、绅士什么的没有任何瓜葛,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但蓝礼却丝毫没有拘谨和紧张,即使站在泥泞水坑之中也依旧怡然自得。 宝乐带着沉重的心情下线了,看到了腕屏上的消息,她回复了一句,里奇的视讯请求立马就过来了。 0553 岂可弃若敝履 他这里突然的爆发,堂中众人顿时都惊愕当场,尤其是几个劝说态度最为急切的,待到反应过来后更是满脸羞红,低垂着脸不发一言。 汝阳王对此本来不怎么关心,但见堂中气氛如此,他作为主人总不好一言不发,于是便开口对张垍说道:“张卿生性稳重,不喜浮华孟浪,确是令人敬重。 诸位如此相劝,倒也不是群情胁迫 足足狂杀了十分钟,圣十字星的损伤过半,战士缺少后方的补给面对迅猛龙骑兵的超高攻击力只能望尘莫及,话说回来最为一个新崛起公会,不好好埋头发展壮大,跑出来装什么十三。 一股灵气,直接冲破了这大殿屋顶,楚鸣脸色寒冷的可怕,我紧握双拳,眼中杀机四起:“地裂山……”老鬼对他的重要性堪比道尘师傅,此仇不能不报。 “好姐姐答应你,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李紫玉也忍不住有些哽咽,紧紧搂住弟弟,心里也是后怕不已。 我拥有的试炼点也在疯狂的减少,最终消耗的干干净净,吸纳庞大试炼点数,生化暴龙的头像变成一片空白,突然,一道火红光芒的光柱从已经濒死生化暴龙身子冲霄而起,紧跟着,一股无穷尽的威压在虚空之中显现出来。 “别担心,还有我在呢。”贵哥瞬间就见一剑封侯和酒中仙给接离了剑劲覆盖的范围。 陶姨娘趁机攥住了他衣角,含泪望着他,目光里带着祈求与孤独,让盛修颐的不忍心更加浓烈。他的心紧了一下。 “你呀……”进了厨房,叶圣田径直走到妻子的身后,安抚的揉了揉她的肩膀,“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照直问我就好。 这时候我就感觉几双拳头的影子,朝着我身上密密麻麻的扑了过来,砸在我的身上生疼。 苏步可的父亲苏向北虽然对于儿子的选择说不上特别满意,但既然父亲都同意了,他也就只能勉强接受,这会儿见妻子一直阴着脸,就轻轻捅了捅她,冲她皱了皱眉头。 见他不语,沈云溪挑了挑眉,不再说话。回头,看了梁西城一眼,然后径自上了马车。 玉贵人委婉的说着,似乎带着无尽的感伤。苏清婉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芙洛拉那种几乎是可以完美的感受到霍拉之类的气息的情况,完全就是罕见中的罕见,已经不可以和寻常情况相提并论了。 虬喙见吴辰非停住了脚步,便示意他过来,轻声将御风诀和乾坤掌的口诀法门传给了他。这些口诀本来就是皎羽从吴辰非那里得知、然后又教给虬喙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其实这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可是打败了一个海军中将鬼蜘蛛。但是好天真的是没有想到的是,打败一个海军中将,竟然能够被悬赏到两亿。 昊天也并不认为木叶就几个准影,一定还有雪藏起来的,等大战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听其这般一说,一些正道众人心里也是衡量,若是自己面对施展出‘影外化身’的对手,只怕也是难逃落败的结局吧,遂即眉头微皱,皆是担心其沈博儒的安危来,其中又以霍玉最甚。 “我们这里还是很公平的,随时欢迎你们的到来。”那名哨兵听后,立即不失时机的为自己的势力进行表白。 沈南禾心里面不是不害怕的,她这是在变相的逼江祁沅,如果他能跟蒋静雯分手倒是好了,如果不分……那她也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烦着他。 0554 状元楼上状元会 大唐乃是一个诗歌的国都,尤其盛唐本身就有着热情、奔放与豪迈的时代特质,也使得这个时代的诗歌存在感更强,不再只是抒情述志之物,在生活中也有着非常广阔的应用场景。 无论求仕、求偶,还是日常的交际活动,以及一些规模盛大、意义非凡的仪式典礼当中,诗歌都在发挥着非常积极的作用。 这也是唐代诗歌成就 “陈师兄,怎么办?我们跑不掉了,死定了!”其中有人面色恐惧的说道。 而之所以称是藤甲军,主要是他们善用这里的一种藤蔓做成的武器。 “颖儿,你还记得我将你从你的族内带出来的时候,的话吗?”李明没有回答,却是出声问道。 他对于苏晨三人的实力已经深信不疑了,正因为此,他知道以他们的战斗力是很难击杀冰火冥狼的。 他只是担心上界的人,会有一天在突然间来到这昆仑圣地,到时候剑灵不在,空闻也不在,以昆仑圣地剩下的这些人的实力,绝对不会是对方的对手的。 大阵金光冲天而起,光柱中的三人瞬间消失不见,随着光柱化作一道金线重新返回七颗耀眼的星斗。 准确的来说,自己所在的位置,关联着整个计划的命运,只要自己这边出现问题,估计整个计划都会崩盘,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也会有生命危险。 这里全部的幸存者都龟缩在张天生他们的宿舍大楼中,将近一千的人数,本来有接近两万的,也就是说几乎只存活了百分之五,还不排除那些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聚变成丧尸的人。 该有什么技能能开发,张天生脑子当中可没有谱,那就是一种随机的领悟,可不是脑子当中想要什么就能拥有的,如果是那样的话,超级技能早就烂大街了。 静止的睫毛如蝶翼轻颤了一下,她终于回过神掠眸看向身边的男人。 隔了一会儿,身边又有响动,旁边的被子被掀开,有人躺了下来。 而飞出了数十里,空中有着一个巨大的黑暗漩涡,漩涡之中,时不时有黑暗的光芒激射而出,不少人直接被斩杀当场。 李大龙原本推演的圆形时空瞬间变得混乱起来,被无数的勇士所征伐侵蚀。 还有靳敏儿,她若是继后,与宁宝祺是共侍一夫呢,还是先后侍奉了一位皇帝? “靖王府的护卫是不是偷懒了?”她轻轻笑着,如细碎的银铃般散落到枝头树梢。 吴耀光劝解的说道,心里更是一阵心疼,你说受伤了喝酒浇愁也就算了,这花钱找男人算那门子事。 肖娘子气得脸通红,孙老头的眼里竟然带了几分惊艳,挑逗般地上下打量肖娘子,肖娘子更气了。 心不在焉地吃过了晚饭,温尚想上前问月初,可月初一转身就去弄卤煮了。 那时候她不爱他,恨死他了,所以他每一次的触碰对她而言都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秦凤仪笑眯眯地,“起来吧起来吧。”命人拿出大红包来,一人一个,里头是俩金元宝。大阳眯眼一瞧,没爹给他的大,顿时心里美美哒。 如果世间有后悔药的话, 宗室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先前为了让秦凤仪在宗室大比时帮着宗室与礼部博弈时, 联名上的那封对秦凤仪从人品到道德的全方位夸赞的奏章了。 辉夜很火大,她觉得,自己的确是需要发泄一下,就看神秘人甲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心意呢。 0555 蠢物全无心机 这一场状元会持续到了深夜,一直等到深秋寒凉的夜风吹起,乐游原上围观的群众们才陆续的下原,楼上的宴会便也随后散场。 此日乐游原上虽然涌入数千人,但坊中分流安置倒也绰绰有余,诸如端午、重阳之类的节日,入来此间的士民数量更多,动辄数万人次,同样也能安置有余。 而且诸坊宵禁也并非绝对,如果坊中因 控制着身形一个侧身,再次让过了一剑,李治一个猛然没有刹住,栽倒在了雪地里,头上的发髻散落,还沾染了污泥,很是狼狈。 源质矿石的事不归何洋管,他的任务是摆平深岩之洲的问题,然后找世界萨-萨尔去增援龙眠神殿。既然知道萨尔在大漩涡之外维持元素稳定,那就赶紧找回世界之石碎片,然后将其修复。 九极领域,乃是结合武魂与九极寂天戟的九颗宝珠悟出来的属于杨宇的领域。 夏佺殷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换一个吧。遥夜闭关十年,前一阵子出关不到一天时间就又闭关了,至今都没出来。 刘旭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南海带回来的东西,自然有他李承乾的份,送过去了,也没个回复,李承乾好像在特意的避着自己。 “好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事。”听到妹妹的催促,张珲梓便停下攻击,在两支手弩上各装了一枚魔法定位信标。 即使突然被追分,卡莱尔的指挥依旧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愧是联盟被称作临场指挥最好的教练。 “根据先出场先跪的理论,莫利亚和克洛克达尔一定是被作者坑了。”杜克摸了摸下巴,搞不好这两人登场的时候,作者还没有霸气的设定。 戴安娜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儿子,心中十分高兴,听到丈夫称呼这个大家伙为伟大的厚土君主,再看看他浑身破破烂烂,活像一个被狗撵的乞丐,低着头差点没有笑出来。 苏樱下一秒,拉着林晴羽的手,来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随后一个传送门出现,和林晴羽一起走了进去,消失在了原地。 而席玖,对黎箫只有敬重。他以为,这世上很少有人懂酱香白酒多于他,直到此时才觉得,他错了。颁奖台上的男人,值得他将品牌的战略,放心托付。 如果不是最终楚云秀爆发惨烈的赢下了团队赛的话,这场比赛烟雨怕是只能夺到1分。 她对管事姑姑说的话都是真的,她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酒厂是很现代化的,竺笙看到了吉克将一组人迎了进去,看样子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国家队的? 段静芷也感觉莫名其妙,这些原石表面来看,最多能出一万块钱的翡翠。 川菜的特色之一,就是食物的麻辣程度。不辣、微微辣、中辣、重辣、变态麻辣。 叶蕴仔细观察了一下对面的席位,除了苏牧云外,也就剩蓟家父子、付家父子,以及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老臣还留在位置上。 诸不知外面长时间淋雨的人基本都成了丧尸,只有极少数才在今天早上进化成功有了初级异能。 再加一条,以后理发去理发店。绝不能再让我爸,动我头发了。我留了半年的长发,被他给我推平了。 关鹏这话问得有点狄胖胖的意思,可惜王杰不是元芳,他没把握到。 坐下来后陈凡趁劳拉去找柴火的时候松开了吊在脖子上的胳膊,解开绷带看了下,此时胳膊已经结痂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如初,但是已经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了。 0556 休再插手家事 吐槽也吐槽过了,该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赶紧处理。 虽然这件事并非张岱的责任,但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顶着张说的名头混日子,张垍突然拉出来一坨这么大的,其他人也无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 “昨日被逐出者有几人?丢失家状、解书者又有几人?还有无旁人受到其他的损失?这些人如今都在哪里?” 这永痕的手指烙印,因为跟那恶念的对抗,彼此消磨,威能也跟一开始的时候下降了无数倍。 虽然觉得乖僻,马正到是并没有卦的去追问,仅仅来抓药的,管她干什麽。 原子谟一抬手,阻止众人继续说下去。讨伐之声,戛然而止,姜璃看向原子谟,眸中光芒意味不明。 梁老先生和钱宝都很是意外,仅仅一个故事背景的分析,你就来了灵感? 哈利连忙看向艾德,艾德和他一样,脸上尽是犹豫,显然他们有些害怕,并不想要进入卧室。 可惜这不是在洪荒世界,仙人的实力有极限,不然等我修成了大罗金仙之流,实九未必就会比他伏羲差。 力量法则乃是三千法则之中排名前三的法则大道,具体是第一还是第二第三,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毕竟修炼法则的是人、是修士。 罗夏望向窗外,路旁荒凉无比,除了一堆堆的干枯草丛,看不到一点人烟,眺望远方,在厚重的白云下,蓝天与地平线融合在一起。 “bgo!就是他,不过现在嘛,我也不确定这男的到底是不是咱们宿舍那室友的男朋友了? 白慕云看着宫瑾那俊美的脸上带着询问,他微微皱眉,这要他如何说起呢? 剩下一次史诗级装备挑选的机会,在盼盼自己的要求下,秦峥给她兑换了一根项链,叫做驭土之心。 夏侯云霆没有吭声,而秋水寒更是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这其中真的没有他的事情,他是真的没有对叶河图动过手,一次都没有。 非常非常好闻的味道,秦峥皱着鼻子嗅了嗅,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林希羽沐浴完,缩在被窝里朝他招手。 在唐夜闭眼想着这些时,青苓偷偷睁开眼看唐夜,发现唐夜脸庞出奇的透露着一股刚毅的感觉,这让她疑惑,这真的是一个菜鸟会有的? 随即,三道清脆的响声立即在四周响起,接着只见这三道梅花金镖全部掉落在了地面上,同时叶寻欢的速度不减,依旧急速的朝着安培叶晴呼啸而去。 合体金刚罗汉和梦璃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想着,那不是唐夜吧!可是,唐夜恢复人形后,气息又跟之前一样,这肯定就是唐夜。 要知道虽然没见过薛慕青的未来婆婆,可经过之前的那次躲猫猫,江南百分之百敢肯定薛慕青的这个未来婆婆不是什么善茬。 同时,亦有不少是来自王国边远地区的忠诚臣民,他们早早启程,已经在光严城等候多时。 “待图腾大会结束后,我带你去看看。”楚天泽索性不想这件事。 此刻看着周半仙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情急之下更是一把抓住了周半仙的领口,稍稍使力后者便是离地几寸了。 “不能够在继续这样下去了,要知道我们的敌人可不仅仅是这个林礼轩,还有其他的人呢!”想到这里,孙篪心底立马作出了决定,准备开溜。 此次大战过后,魔家四兄弟对秦云的印象大为改观,已经有了一丝顺从的意思。他们四兄弟乃是散修出身,在大商王朝颇不得意,一直被困在一隅之地。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们也想紧紧的抓住。 0557 河海虽远,可以养志 张岱跟裴耀卿只有数面之缘,虽然交流起来很是投契,但交情还没有深厚到可以随时登门去拜访的程度。尤其如今裴耀卿在朝身居要职,当下的处境又比较微妙,不加请示便贸然登门造访,是会给对方造成不小困扰的。 所以张岱先吩咐家人前往裴耀卿家中投帖、询问主人几时得暇在家招待,然后才按照对方告知的日期时间登门来拜 那依娜公主高扬着头,天真的说道:“你不过区区一个王妃,死了便死了,你们大都的陛下难道还能拿本公主怎样吗?”说着又捏起拳头就要对穆明舒动手。 三十六层高的大楼,跳下去的话,裹尸袋都不用了,直接拿铁锹铲就行。 自己平时是因为自己大大咧咧什么的,有时徐添明这那说,以及自己推脱着不想相亲的事情,便随口扯的这话。 与上一场不同,这一场斗魂刚一开始,战斗的双方就都释放出了自己的武魂,朱竹清的双眼同时变色,左眼墨绿、右眼澄蓝,一双可爱的猫耳微微竖起,双手十指轻弹,尖刺般的利爪弹掌而出。 破八手面包车里,除了驾驶座位外,副驾驶座位以及后车座子全都被拆了,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人。 宇智波鼬扬手射出一只信号弹,石林的上空一朵璀璨的烟花炸开,四六七三号路线的暗部见状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你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吗?真笨。”江听雪拉着凌潺继续向外走,还不忘挖苦人家一句。 面对变身为吕布的吕子乔,关谷神奇更是提起了比刚才面对陈美嘉更强的戒心。 这便是直接拒绝了,这个苏若兰进睿王府许多日子,从未闹过事,甚至事事替她着想,穆明舒虽然不当她是坏的,可到底心里还有隔阂,说到底她还是赵奕衡的侧妃。 屋内放着几个红漆木箱,掌柜走过去将它们一一给打开了,各种宝物陈列其中,价值不菲。 因为秦浩轩主动请缨去买河灯,她和秦妙就可以先到河边去占位,因为元宵放河灯的人特别的多,秦长宁并不想晚上和那些人一起凑热闹,反正都是放河灯,还不如白天放,这样人少,也免得拥挤。 梓嘴角抿起,露出了一个毅然的笑容,一对紫色的明眸灿烂生辉,让人不禁心旌摇曳。 借着这一掌之力向后一跃,妖兽公主突然便是停在了半空之中,紧接着,两人又是开始对视了起来。 简陋的木桌,上面摆着两份一样的饭菜,白和重吾很安静的享用着午饭。 穿过大殿,来到了一处空地,周围还有着不少已经死去的水生植物灵根,其中的先天水草也是现出枯萎的状态。 在这个模式里,还会开启竞技场、隐藏关等比较特殊的游戏内容。 也是上一个纪元的幸存者,甚至可能还不止幸存了一个纪元,并且这些还是“窃取”了天道权柄的存在。 “陛下这是决定好了?”虽然已经知道,但是王母还是想要再次确定的问道。 奥佳欧看着此时一脸微笑地走上前去和那三位偶像表示欢迎的黎政,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复杂。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唐安宁并没有觉得刚刚唐婉柔哪里喧宾夺主了,所以眼里带着一点疑惑看向秦长宁。 话音一落,一直肃立门外的一队劲装武者轰然应了一声,腰间的兵刃纷纷出鞘,闪射出各色光芒。这队劲装武者共十人,都是玄婴境之上的修为,此时一起冲入丹室,顿时杀气汹涌如潮。 “没什么,这木邪铖老夫也是听说过,只是实在没有想到如此年纪,实力竟然如此恐怖!”剑神风叹道。 很多人已经感觉到,始皇帝对今天的事情极为不满,他是否还能兑现他的诺言,封官加爵,让这些漠北将士荣归故里? 那是一片,连绵数万里的山峰。空气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正是在这山峰之中徐徐萦绕着。 一阵阵,连续不断的声响,犹如一片交接的鼓声,让人心生振奋。那轰隆不断的爆炸声,更是连绵不绝于耳。 就连先前的炼丹师菜鸟老者,也在此刻变的脸色发青,悄悄的躲了起来。 另一个情报是关于青山城最忌惮的玩家势力铁血的;铁血玩家试炼兵团同样凭借着不弱于令行天下的实力,通过了第二级试炼任务紧紧追在身后。 堡主认为应该加强警惕,平日只有二百多人防御的乌云堡这次又动员了二百多人上城,灯笼火把更是多了不少。 真腊国王刹利瓦曼站在大殿外面,静静地看着殿里的一切,看着范佛一下子苍老十几岁的背影,心里如同五味瓶一样在翻腾。 自己在外面还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也算是个执事长老。但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血神教的总坛所在,核心所在。 曹操见典韦这般模样,心中微微有气,但想到当日典韦死战自己方才逃脱性命,只得将怒火压下。深恐典韦邀战许褚,令许褚初来产生将士不欢迎的感觉,暗令典韦不得无礼。典韦心中愈发不服。 “季然休急,凡事都有办法应对。”傅青也没料到刘峰如此厉害,一时间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出言安慰。 夏池宛一旦失去了十七皇子的照拂,云秋琴相信,就夏池宛现在这情况,在大晋国那是一天都活下不去。 到了祠堂,红月大长公主打发了众人。只留下一个经年的嬷嬷伺候着。她在老武兴候的牌位前拜了拜后,将香插进香炉中。注视着那熟悉的牌位,泪水涟涟。 这暗讽,在场的当然都能听出来,唯有蓬莱还琢磨着白黎轩怎么就失踪了,不是都打扮成夆吗?牺牲这么大还被发现了? 而在这六颗星里,北河三星,南河三星,还有天狼星,是被标着红圈的。 0558 相公是我族叔 张说在盛唐绝不算是最贤能的宰相,但存在感却是数一数二,与玄宗皇帝之间的默契也是颇深,毕竟能让皇帝为罢元日朝会的可没有几个人。 其人在时局中名声也是褒贬不一,但大家言事又都好以其人举例。所谓泰山之力不必多说,一些遭受罢免的高官也好以张说自许。不只是宇文融,就连上半年张岱送走的前宰相杜暹,也在自言 “怎么要跟本王玩欲擒故纵,我还以为像你这种仰慕我的人会很喜欢呢,哼,你以为本王会看得上你。”白冥渊翻了个身便上了床。 夏婉凝微微一笑,她倒不是很在意,因为她知道白冥渊是爱着自己的,不会喜欢上别人。 “嫡姐,我已经答应他了,以后,我不想再拖累你了”瞧着叶蓝草这些日子为她的事情烦忧身子每况欲下,可能也有怀孕的缘故,可她还是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叶蓝草。 无论什么时候,顾泉的声音总是那样寡淡,就像被剥离了色彩般,单调得让人不知所措。 朱宇航都没眼睛看了,他抚额长叹一声,这回可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听到他的问话,大家都相视的看了一眼,几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顿时都笑了出来。 就因为这句话,宁夏重新笑了起来,他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起码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置之不理的走开,不是吗? 熊初墨看了他们一眼,见已经有人照顾潘阳阳了,便也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敲打着键盘。 那巫姓少年不过刚入金丹不久,只怕根本无法抵御,说不得便会陨落在这余波之中。 黎褚的心中有着一丝错愕,却又觉得有些理所应当,毕竟就算在本源天道的选择上,修士自身存在一定的自主权,但其根基还是取决于根本天赋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拉着雷娜连夜赶回来的张尘,就急急忙忙的叫醒了雷娜和杜卡奥等人。 东皇太一无疑是走在了阴阳家所有人的前面,精通阴阳家五百年间所创造出来的任何阴阳术,一身手段早已鬼神莫测。 马霏与马御天两人,也是各施其能,分别抵御着那强大的血色能量球。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些最热闹的区域,反而是对木离这种天灵期灵者最安全的地方。 暴怒一声,青程体内灵力直接爆发,随后疯狂的对着那颗魔灵树击去。 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原本一颗充满仙气的仙灵树,竟然便是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随后,就在木离等人的注视下,这四名阴阳境强者,却是直接丢下了一众手下,纷纷钻进了那流水的裂缝中,转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现在江阳竟然听到了玉帝说他要吸收掉这个世界的天道,卧槽,江阳现在真的怀疑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而身为妖族的李少白三人在见到作为兽之王的狼王吉内斯的那一刻起心中更是无法抑制的出现了想要臣服的念头。 二是他要给那些世家子的农奴埋下反叛的种子,连外族不识耕种的牧民,都能在善阳有自己的房屋,产业,过上好日子,为什么我们汉民却要被别人当牛马一样使用?难道我们连这些突厥人也不如? 要是在地下,就算史密斯也救不了他。靠着别人,总是心里没底。自己还真是天真,敢直接冲入炼金工厂去。 “今日本尊找青帝你来,是想请你帮忙。”白齐仙尊捋了捋下颚长长的白色胡须,叹道。 0559 魏州未尝不可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皱起了眉头,同时心中不免感叹宇文融对他这表弟可是真的照顾有加啊,他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却还在离京赴任的这最后一段时间里劳神费力的给他表弟安排前程。 不过可能这一桩任命本身就属于宇文融自保的内容之一,毕竟他在入朝拜相之前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汴州刺史,负责主持各项赈灾事宜,在汴州 刀是随手从桌上抄的水果刀,直接刺穿马锋的膝盖,马锋猝不及防之下,发出一声凄惨的惨叫,引得外面守着的保镖匆忙跑了进来。 西门飘雪翻身下马,极速的冲进帐篷里,此时他只在意唐唐的生死了,至于冷青青,只能抛在脑后了。 现在在舞台上演唱的是李秀英,95年出道的李秀英有着丰富的舞台经验,再加上无与伦比的嗓音,让现场的观众们深深的陷入了李秀英的魅力中。 叶无天顿觉无语,他是真不想跟楚刹搭上什么关系,可无论是楚方还是楚芊,似乎都认定了他是姐夫一般。 江岚打开舱门,警车方的车门也随即打开,一名警察放下手中的枪掏出钩索勾住她的车舱。 这些人能追着龙鳞不放,很有可能是从龙战火那里知道龙鳞的情况,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可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找出龙战火的下落,弄清楚他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不仅是木玲,纳铁等人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笑意,刚才木玲可是在两人身上游走了数遍,弄得两人欲火焚身,纳铁也没想到这木玲的手法如此的专业。 凌枫的眼泪成了本届世界杯当中最难忘的镜头之一——凌枫坐在草皮上,光头上绑着白色的纱布,鞋袜已经脱掉,很明显看的出右腿比左腿要粗上一圈。 其实是十长老的人扮了“火影忍者”,不过月葬花突然就想到唐唐说的这几个字。 “肉票应该给予直接而猛烈的下马威!”李宗裕急得汗都流下来了。 “铛!”刀矛相碰,只此一招,许力心中便是大惊,这少年的修行怕是已经达到很高的高度。 一位精灵巡查者用手划过了地上堆积的灰尘,但她的这一句话刚说出不久,奥瑞莉安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路面上有谁所遗留下来的脚印。 谢建星直起腰神神在在地笑道:“我观察了你不少时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承诺了就一定能做到,而且我也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省委同意你的推荐!”。 乔修静静的看完了灰衣者的叙述,灰衣者所饲养的猫头鹰‘耐德’也很准时的从窗户中飞了进来。 原本他们负责的只是绑架钱一多,因为山本雄二为了买下华夏之星,调集了庞大的资金,这些资金,他们准备在正常拍卖得到了华夏之星之后,从钱一多手中把钱拿回去。 “我不知道!”中年人往后面挪动着身体,惊恐地对着钱不多说道。 既然是胡扯蛋的当然不能信,我叶不非可是五好青年,绝不能迷信什么鬼打墙的鸟事儿。 凌俊逸才听见那中年男子的问话,想都没想,也没有转身看一下,直接就开始跑路,因为这个中年男子光是说话的声音所散发出来的力量。 “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至于会不会死在这里,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凌俊逸也不清出这里是什么情况。 于是常委就变成了十二位,而军分区司令员卫爱军一向是不怎么出席常委会的,所以今天出席的常委就只有十一位,段泽涛已经有了六票支持,占了大多数,这就意味着段泽涛加大教育事业投入的预算获得了通过。 0560 难逃指掌 在经过一段时间人事调整所带来的混乱之后,门下省各项事务便也重新步入正轨,再次恢复了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 放假多日的张岱在参加完朝会之后,先到翰林院去跟吴道子等几人约定一下来日同去常安坊岐王道观确定厅壁绘画内容一事,然后便又在裴光庭的催促下返回东内大明宫的门下省中,协助处理一些案事。 原本 可是,定身符只对某些行尸有用,而其他的行尸仍旧向他们缓缓靠近。 萨克森人的身材普遍比较高大壮实,伊扎德也不例外,单从外表来看他到真称得上是威风凛凛,只是脸上那抹淫邪的笑容破坏了他整体的气质。 那一天,甜美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客厅里的盛伯母一下子起身迎了出去。 说起这事,还真和原主无关,而是每一次她一到谁的身体,谁这个冬天就手脚发凉。 穆辰垂下眼眸看了一眼,对方已经直起了身子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钟良顿时会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量,重重一击击打在木碑上面。 对于这次到唐家,我也只不过是顺道而已。因为就在今儿个上飞机之前,正好接到了唐老爷子的电话。说是有空的话,便回来一趟。 哪怕只是在做任务,可这会,容裳的生气也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觉得,她被这个男人当猴耍了。 想要从世家手中夺取资源,说难,倒也很难,说容易,倒是也很容易。 这是无数剑光落在阵法撑起的防御罩上面,直接炸裂的声响。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一道剑光的炸裂,都会引动的防御光罩颤抖,光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苏佳雪听到秦昊如此说,更加悲伤了,一个劲的流泪,劝说秦昊。 吕飞想都不想,直接就是一样意思的一句话怼了回去,开什么玩笑,这样说就想自己放手?赵柳蕠难道对自己公司就不重要了? 以前的两任宿主总会在她耳边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食物也是人类感受到幸福的一个来源。昨晚那盆草可没有打动苏阳的味蕾,她不免对早餐期待几分。 我能理解他的那种失落。本来以为只有自己参与,现在忽然间还有了别人。这就像是自己看好的一个地盘,却不得不忍受别人在这里屙屎撒尿,想想就痛苦。我也没太好的办法,只能劝慰着离叟。 ps:有点扑哈,自我反省,前后稍微调整一下内容,耽误时间,更新速度就有点慢,多多包涵。 宋蒔乐了,王天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太对她的口味,这第一眼的印象简直就是满分。 果然,两人用过早膳后,黛玉看到有新的美食可以吃,心情立马变好了不少,等发现都是甜食,就更加开心了。 在他的身后,是一堆摆放凌乱的家具,可谓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胡邪出了大帐,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的中州盾甲了,近卫们看见胡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靠了过来。 如果未来的生活里,真的再没有夜晏了,她的世界,是不是又会变成和之前一样那么灰白那么暗淡? 他就看到说话之人化作一道黑影,以迅雷般的速度跳到了武盟为比武准备的擂台之上。 第三,战斗结束后一定要补刀!这点很重要,尤其要注意的是,绝对不能往头部,颈部,和心脏位置补刀,那样对方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发动主角被动技能之一——援军令。 0561 狗急跳墙,背刺恩主 张光要出任魏州刺史,倒也不是临时起意、刻意针对韦恒的安排。区区一个韦恒,还不值得特意为其安排一桩这种级别的人事任命。 这是本来就有的构想,如今正好到了适合执行的时刻。冀州虽然也是河北大州,但却远不如魏州兼具区域中心与人事中转枢纽的关键位置。 旧年张光并不具备丰富的主政地方的经验,加上张家 唐娜打开旁边的两个铁柜,上面摆着一片片黑漆漆的步枪,足足有十六把。然后再把墙上的一幅装饰画扯开,里面是十几把各种型号的手枪,和成堆的弹药。 “各位峨眉的朋友,让开一下,让我来终结了他!”凝聚完成,王靳加入了战场,同时跟四个峨眉的弟子说了一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还可以掩盖神针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林晨仔细的打量起来被自己抛开的这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来。 那个赛季正值max战队重组, 韩宥刚以新人的姿态进入联盟开始活跃在战场上。但也正是两队在半决赛的相遇, 让横行无忌的madman第一次在下路对线上吃瘪, 最终无缘决赛。 “好的,不错,走,吃饭去。”叶檀拉着赵虎的手就去了饭堂,而肆叶护拔擢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两人,他刚刚之所以忍耐是因为他的父亲弄死他的伯父,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的。 楚云紧握着拳头,指缝中时不时冒出一两道劈里啪啦的电弧,碍于埃拉木,不好直接发作,如果换一个脾气暴躁点的人的话,可能早就一个雷电神拳怼上去了。 阿莱格里的建队思路里就是想踢双塔战术,加强边路传中,如果真是他做主皮奥罗才是正印前锋之一呢,至于雨果还是算了吧。 大家的主题还是聊青训,特拉帕尼的青训很出色,B队也归口沙菲尔管理,目前他们正在意乙征战。 若水显然也知道,陈勃真正担心的是什么,而且在他注视那些塑料袋的时候,她也跟着观察着那些塑料袋。 他能确定,至少现在外面那些怪物已经走了,只要他们不弄出太大动静,现在离开正是时候。 突然升起的车窗玻璃,吓得吴铭一激灵,丢了满腔的离别感言。立刻反应出是官仁所为,伸手作势要掐他脖子。官仁一脚油门下去,载着吵吵囔囔一同离开。 此时此刻在亚特兰斯人民也是民心惶惶的,因为在早上的时候大家也听说了,皇上已经紧急召集了军队守卫在皇城门口所示,今天会有叛军出行,所以让所有的百姓们都避免在家不出免得遭殃。 待徐贲慢悠悠地出来时,两个丫鬟已经打完了。正一个蹲坐在地上啜泣,一个坐在花盆边抹泪。 他的心中现在也是很乱,如一团乱麻,一般自己做了这种事情,现在还要光明正大从这里走出去。 讲堂大门外激烈的争吵声让夏元龙在内的所有人都为之心震。他们当中有吃饭的人,连筷子都掉了,也不敢低身去拾。 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样跟他们两个说,因为这些人除了是看守百姓不要惹事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为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他的下落,被发现了他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天花板在晃,时间在恍惚,办公室洁白的墙壁仿佛忽然就发黄了。 “胡老爷刚来的时候说过,孔庙是圣人府邸,不容贱民玷污,故而叫俺们在此等候,稍壮声威而已。”老人言及此处,竟露出少许惭愧的脸色。 0562 有心之人欲呈相公 长安城东的灞上,既是京郊览胜游玩之地,同时也是时流出入京畿、迎来送往之地。于此常有亲友久别重逢,又或至交依依惜别的动人画面。 时下正值深秋,正是一幅草木凋零、天地寂寥的景象,灞上送别的人们受此环境感染,心中不免倍增离愁,不乏人当场洒泪。 宇文融一家并其亲友也在灞上送别的时流当中,一座宽阔 言外之意就是,没有强有力的理由就别来了。我还很忙,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们玩儿。 如果这家伙是程处立的什么亲戚或者朋友,李二都可以随便给个闲职,敷衍了事。 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然后趴在陈言的腿上,闭着眼休息。 集合完毕之后,程处立带上他们,立刻就走。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 苏景雯愣了一下,去哪不都行吗?只要能够拖延住金耀就行了,随后苏景雯就说了个都行。 元安平一直,就在等着舅舅元牧,这一句话了,急忙起身,进了屋里,拿了个大陶碗出来。 假若打草惊蛇,让西凉媚跑了,事情万一泄露出去,岂不要出大乱子? 结果,就看到他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提示,是赵瑛的好感度提示。 而且北辽可汗和沈君寒谈的比较来,由沈君寒出面就算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也可以及时压制。 艾米不由地想起先前在古董街,唐演买的那些丑陋的原石,难道这条手链就是那些原石制作的? 宫千行一本正经的话语却让花沐儿直接僵住了脸上的笑意,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给卖了?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策略。他打算利用化工厂老板的幻想一点一点的把他炸干抹净用高利息的,这种方式最后还是要把厂子收走的。 谭心回府之后悠然醒转,命人打开府中的守护神阵;自言心力交瘁,需要闭关静养一段时日,府中一切尽归长老们处理,不要打扰自己疗伤。 岑霜直接愣住了,似是没想到花沐儿竟然会如此激动,说出来的话,也这般伤人。 特么了,那个犬鬼妖还在旁边盯着我看、这是怀疑我了。没办法我只好敲了下门,然后推门走进去。 杨天明言辞犀利,咄咄相逼,实在不给寒老一点喘息的时间,句句将魔府逼到风口浪尖。 他们不会主动对楚寻出手,但若是楚寻主动,他们有着绝对的借口,若是这样还能够让摇光老祖发狂,那整个世间都不会同意,这样太霸道了。 “他有点事,要和老爷子商量。”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并不能掩盖薛建平和杜秀英此次上京的目的。 原本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的宫千行,因为黑袍难男的这一刻,身上的寒气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举起酒茶,安辰直接一饮而尽,鬼面也是一样,贺三爷忍了一下,也是喝了那杯酒茶。 宋清音听出他不耐,扁了扁嘴用手扶着头上的石头闭着嘴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我的取向很正常,喏,好好看看,眼前的这个帅哥就是我的前男友。 厉君豪没有注意到乔心月专注地看着他的目光,他现在很专注地看着车后。 而项羽的话,让台上后方,那个被乔心月关在矩阵里的鬼谷子那双发光的浅蓝色眼睛闪了闪。 她总算是说了一句陆栖川爱听的话,当然这其中也夹杂着不少敷衍的成分,但陆栖川还是哼了一声翘着腿儿没再说什么阻拦她的话。 0563 神佛不可轻欺 除了阎麟之以外,这些陆续登门的宾客们也都各有礼品赠送,礼物种类则是五花八门。 裴光庭如今虽然已经贵为宰相,但在长安交际场上却还是一个生人。他平日里不好招聚宾客,时流对于其人也都了解不多,如今其人骤显于时,众人也都不知他的喜好如何,只能各自估摸着准备礼物。 不要说其他时流们,就连张岱时常往 孙苏合此时想来,阴阳省必定也掌握并施展了“存在即合理”,或者某种效果相似的道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依的奇怪表现。 虽然陈息远在她的心中, 不是最好的对象人选,但是条件也算不错,更别说他还在相亲时拒绝了叶楚。 虽然狸华老爷十句话里面可能有十一句是在吹牛,不过他说的这个“妙计”应该不是假的。原本还觉得有些头疼的问题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解决了,艾丽丝和孙苏合都觉得一阵轻松。 最终,颜寒还是挂断了叶梓的电话。最终,他还是没有从宋怡菡的口中,套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得和刘婷婷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叶楚握紧付恬恬的手,以示安慰。这一世,章心莉没有进付家的门,付恬恬也不会一直郁郁寡欢,叶楚希望她永远保持笑容。 她的衣柜里塞满了这个男孩给她挑的衣服,是两人逛街时候买的,或是不经意间收到的,每一件都特别合她的气质与身材,不得不说他眼光的毒辣。 而且,秦凤仪颇有些毒辣手段,其实,主要也是冯将军把象军说的颇是厉害,秦凤仪还怕床弩不能重伤象兵,还让章太医配置了毒性药粉,就是为了能重伤象军。 图兰朵才继任族长之位,对族内情况并不了解,面临如此重大的决定,她需要听听大祭司的意见。 “岳掌门……”林逸之含笑点头,与之并肩向树林外行去。邪麟和冥凤知道二人有话要谈,很自觉的落后的两步。 不过,相传远古三族乃是生活在独特的空间之中,这古天诛竟然会选择来到东流国求学? 就在吴则明狞笑着以为偷袭成功的时候,秦凡脖子一梗,身体之中竟是发出霹雳啪啪的骨骼爆鸣声。 对方不慎从马上坠落下来,本来以二少爷的修为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救我。”徐芷若看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保镖吼道。 “你们两个憨货,给我轻一点,我骨头都断了!经不住你们两个这么折腾!”项宇躺在泥坑中,浑身无力,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魂力的技巧,尤其是控制魂力的速度和细分,都需要手把手来教。 马程峰是何人呀?就他这老头还想为难自己?身子一抖,就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 这次之所以能够成功完成任务,黑乌鸦和幽萤两位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噼噼啪啪……”又是一阵低沉的闷雷般爆响,于少年郎的体内隐隐传出,少年郎周身肌肉都肉眼可见的,极有规律的轻颤不止。 “你来做什么?”南宫宇寒看了涂宝宝一眼,一点没好脸色的问道,显然对于早上来上班的事情,他还记在心上呢并且还耿耿于怀,对于南宫宇寒那着实不怎么宽敞的心胸,涂宝宝简直是无语了。 一股凉意袭来,惊觉自己的后背竟早已被冷汗濡湿。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身上的被褥早已被自己散落在了一边,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的刺痛提醒他自己现在确实还活着。 0564 生儿不用识文字 “你胡说什么!” 张岱对这答案自然不意外,但是在武温眘话音未落的时候,他已经勃然变色,顿足怒喝起来。 武温眘仍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推理当中,并没有注意到张岱的反应过于浮夸,只是又赶紧低声说道:“六郎暂请息怒,我知你或许觉得事情匪夷所思。但时至今日,我于此事再欺瞒你又何益于我? 更 而令人有些大跌眼镜的是,在这场犹如闹剧般的变革中,那个最为闪亮的身影却没有得到任何过多的奖赏与褒奖。 他不禁油生一丝很奇怪的想法,时至今日,自己也是够了本了。就算左赫这丫头真的把这一巴掌打下来,也算是值了。哪怕是闹得沸沸扬扬,把工作丢了,一切都没了,也没什么。 懦弱?不,只是因为阿提拉无心去管理这些根本就没有士气可言的士兵。 其实叶凌天的逝去,对灵曦的打击很大,这是情伤,需要慢慢恢复。 众迷幻蛾得到命令,直向那食魔花扑去,犹如飞蛾扑火一般,仅仅只是一瞬间,就有无数迷幻蛾死在了食魔花之下。 大脱之兽浑身是宝,尤其是一身血肉,绝对是大补之物,功效不比神药逊色。 张坤隐隐约约记得最后自己好像是趴在桌子上,脑袋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辞别了一脸红光的刘承德,宁以远慢腾腾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脸淡然的脱掉外套,洗了个热水澡之后,舒舒服服的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然后从外套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一组数字拨了出去。 这种蜜蜂蜇人不会致死,但是会让人全身肿胀,失去神智,慢慢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傻子。 分身是没有自己的独立思维的,他的思维就是韩宁的思维,如今有了这个分身,他就可以让分身留在仙界,而自己的凡间逍遥自在了。 众人清楚的看到,许辰来不及躲闪,出手抵抗,然后拳头碰撞在了一起。 水叮当躺在刻着漂亮花纹的花雕大床上,瞪着一双大眼像做梦似的望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屋子,自己长这么大还沒有住过如此奢华的房间,一直舍不得闭上眼的东张西望个不停。 也在这一天,中国足协公布了最新一期男足国家队集训名单,名单的门将一栏中,没有掌喆天的名字。 假A的红火曾经压制K联赛和J联赛的四平八稳,杨日辰在德甲,李金失、孙吉海在英超的起步,亦绝不逊于被日本公司硬塞给意甲的三浦知良,与淘金德甲的车范根也有得一比。 我的眼神只往永琰左侧的位置瞥了一下,正犹豫着是否要坐过去,绿萼起身撒娇撒痴般的坐到了永琰的身旁,斜瞥了我一眼。 罗森上前一步,手中光明锁链瞬间呼啸而出,朝那圣魔甲虫捆去。 所有人看得到在神座上的许辰,此刻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气息全无。 “那主公我们应该怎么办,用不用向松上城的大殿禀报此事?”良木一平接着请示道。 古嫣点头同意,接着又和她说了一些话,便靠在椅子上开始发呆。嫁给唐熙吧,他对我那么好,我嫁给他也不吃亏。他长得那么帅又那么有钱,嫁给他我也算是走了狗屎运。越是这样想,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唐熙。 “宣。”碧儿的辨认,太后心中己明了八分,此时闻得皇后到来,当即通传入内。 即使是在最坏的设想里,也没有人想过刘远舟会与白合谋,并非因为大家对刘远舟有着绝对的信任,而是因为没有人敢提出这个假设。 明知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明知自己在爱人遇险时无法保持冷静,却还为了避嫌没有把宁思雨调离危险战区或是干脆调出作战序列,这不是政治智慧,是愚蠢透顶。 终于,这个始终阻止众人视线的大门终于缓缓敞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又一道身影闪现在了众人面前,最为吸引目光的自然便是苏生。 连飞驰的夫人素云是出了名的美人,美人总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是以温太医对素云的美貌还是有着深刻印象。 在这种状态,惊悚弥漫的情形之下,画面所变换着的速度竟是尤为迅猛,难以停歇。最终,当无尽巨石,凌乱枝叶覆盖整个视野,朦胧一片之时,它终于“轰”的一下,完全砸下。 同一时间,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了一眼后,都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坚定的光芒。 骨杖男似乎理解两人的难处,他坐在祭坛上,手放在宝石上方,念念有词,宝石又亮了一下。 恍惚间,韩桐感觉眼前蓦然一花,墓碑前,似乎有着一道带着慈祥笑容的身影,缓缓浮现。 找到规律后,曹平心中立刻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没有那么紧张了。算准机会,曹平右臂在墙体上一撑,身体旋转了半个身位,脚尖点出,已经踩到了地面上。 独立团就是调和剂,用来调和各条防线用的。让各个部队在战斗中,张弛有度。 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还要忍着,忍着被自己的妻子反咬一口,那是什么滋味。 0565 宗之良才,谁不识之 张岱在这里欣赏了一场斗鸡比赛,外间家人匆匆行入进来,道是信安王家奴来告信安王正入坊来。 “你还请了我耶来?” 李峡正鬓间插着菊花跟人在一旁樗蒲游戏,闻听此言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抛下赌具便跳到张岱面前来抱怨道:“我耶若来此,还能有乐?” “我入新居小事而已,哪敢以此进扰信安大王。许是得 只是离开碧游宫没有多久,多宝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自己无数年来的回忆之地,脸上浮现了一抹不舍。 他才看到过载加速,那么个选项,而自己的好友,却是直接一口就叫出了,他的飞船型号。 顿时寒气冲天,冰结一片,从空间裂缝处向四面八方蔓延,灭绝一切生机。 晏锦洲言辞恳切,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刘管事原本只以为稍稍问个一两句就罢了,却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夫人如此严厉,令人好生难伺候。 方虓奴说到这激动之色难以掩盖,他目光看向李安修炼冷静下来。 吴涛感受了一下车明晓设置的法力禁制,看样子需要一点时间来消磨,不过也就几天的时间罢了。 法宝修复功能:任何残破的法宝都能修复全新,无条件每天只能修复一次。 被李安骂做废物卢湛都没敢反驳一句,从对方一跃四层的实力来看,自己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如此还不如选择隐忍,总好过悲剧重演。 大厅内,座位上都是穿着灰袍服饰的长老,这些长老只要是没闭关或外出,每天都会来一趟议事厅议论宗门大事。 宋锦祖才懒得管这些,探出车窗,着眼的是恢宏的城堡,绿葱葱的花园。 李十一自失的一笑,不过就是一把刀,刀是不能有自己的意识的,否则就是一个销毁回炉的下场。 所以说众人虽然对史坦尼斯不满,但也都没有明说,而这时天空中忽然有数只信鸦飞来,一部分落在了南方军中,一部分落在了北方军中。 这声呼唤让她的第二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这个自己四十岁高龄几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幼子,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好了,大家折腾了这么半天,饭也没吃上,咱们今天也去奢侈一把!”王铁牛笑着对身后的少年说道。 龟宝也是静静地守候着,并没有开口,而从刚才陆德春与何天淮的话中可以得知,灵兽的攻击非常地狡猾,好像是预先知道矿区人员的调动一般,那么何天淮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两个。 就在手下回答他的一瞬间,一匹战马又被射中,不能再犹豫了,敌人这么做很明显只有一个目地,将他们这一百余人尽数留下。 天玄子见状也手中结印,喝道:“反”那土刺便突然消失不见,那妖道见状一愣,随即便觉双腿一痛,那土刺已然插在他的腿上,天玄子在变手印喝道:“缠”那土刺便突然变成树根状把妖道缠住不能动弹。 幽灵船的变化都超出了杨毅的想象,整艘船先是立体了起来,之前船身是有些倾斜的,现在完全漂浮在海面上,其次,幽灵船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辉,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彩虹的船,相当的瑰丽好看。 更让人绝望的是,那两个酒肉和尚和虫谷七罗煞看到青衫剑客抢先出手,担心被他抢了胳膊和脑袋,也一个个地各施奇技朝着李牧羊攻来。 0566 墙外有火,佛堂捉人 李林甫位于平康坊这一片宅地面积很大,足有近百亩之多,因为长期没有营造宅屋,在坊中形成一片非常醒目的斑痕,非常的影响观感。 整片宅地只有在西南方位建起了一排棚屋,用以存放物料、工匠奴仆们居住,而起火的区域正在这里。 此间正与张岱别业中的马厩相邻,当张岱赶到这里的时候,马厩中的马匹已经被家人 而秦阳的脸上也是露出了大写的尴尬,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也是没有预料到九天龙碑会这么霸道,根本不让他学习其他的功法,就算是至强的功法也是不可。 那里,阳光明媚,细细碎碎地洒进来,照在房间那张被打开的沙发床上。 林亦逸的动作之迅猛,竟是瞬间就向灵祖扑倒在地,一只手更是紧抓不放。 一只脚踩着椅子上的蓝毛,正看着自己的大哥和大哥的大哥李元霸。 无尽海深处,对于人类和非水系精灵来说,可不是什么友好的地方,那里常年被风暴笼罩,每隔几年才能勉强有那么一两天的无风日。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龙鬃鳞甲兽自然不会放过毫无反抗意志的苏牧。 “真的?您支持我?不过他好像不喜欢我呀。”赵芸儿脸上微红,急忙道。 而且每次铃音划过,都让被笼罩的人痛不欲生,灵魂仿佛都要被震散。 “每次都有事,叶梓欣,你找借口就不能找得用心一点!”李嫣显然不信,挖苦她道。 秦恪也不例外,由于一边破阵,一边保护香凝,他消耗的灵力也是双倍的,此时亦是闭目养神。 魏忠贤等了这么多年了,加上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放下,也就这样选择走了。 石厅里有一个引水的石巢,四周有拳头粗细的通风口,饶是如此这里的温度比之外面那间大厅还要热了不少。 听到吕方的提醒,周森、周海才缓过神来寻了最近的一副战甲开始实验起来。 当皇后看到那虽然坐直着身子,面上绷着威严,却泛着酒气的皇帝,就知道昭儿说对了。 但是北归剑圣却没有将这话说出来,怕太过滋养了陈子陵的傲气。 以前她只要提出离婚,周宇浩就会立马慌了,可是这一次,他竟然出奇的镇静,而且好像还有点正中下怀的意思。 睡是睡不成了,索性傍晚时分,路上的灯火都点燃了,也该起来办正事了。 奈何门外有人把守着。窗户下面又太高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师长,周森是以使者身份前来,且他后方百里暗甲军器械俱备,暗甲士兵能量呈现攻势!”信息营提醒到。 “大家不要怕,抓紧过河!时间不多了!”黄袍中年人松了口气,又用密音之术向身后那些仍在犹豫不决的百姓们喊道。 林正豪笑道:“你儿子满月,我怎么可能不来送祝福!”说着将礼物双手奉上。 二审又要开庭了,原本已经定好的证人被人买通,临阵倒戈。原本林正豪认为,就算不能还父亲清白,凭着现有的证据也可以将父亲保释。 时间一点一点被推迟,叶少轩已经忘记自己挥动帝斩剑挥动了多少次,一道道鬼混在自己眼前相继被湮灭。 穆子轩穿了一件背心,露出他身上结实肌肉和宽阔的肩膀,男人的成熟魅力在空气散发开来,急促的呼吸,勃发的力量,无不证明他是一个很强壮高大的男人。 0567 室内有烟,淫贼落网 武温眘一边喊叫着,一边往堂内冲去,但没冲出几步,忽然撞到温软一物。 他身形一晃,直往后方退出数尺,而被他撞到那物则直接向后跌出丈余,并且发出连声惨叫,原来是匆匆迎出的武氏。 “夫人可还好?房中有贼,夫人勿惊,且伏暗处,待我擒贼!” 武温眘这会儿又是酒气上涌、又是心急如焚,加上各种突 听完陈明宇这番话,周志东和彭金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一抹笑意。 即墨怡假意呵斥了水儿,水儿也装作说漏嘴了似的害怕得闭了嘴巴。 突然他们听到了一阵悉索的声,三人定睛一看,竟然有千万条虫蚁从那石墙上爬出。 他身旁也放着一个冷冻仓,一看就比荣贵他们现在使用的冷冻仓高级不少的冷冻仓,虽然没有像荣贵他们这样用布罩子将冷冻仓盖上,可是良好的密闭性也让外人难以看到冷冻仓内的情形。 这次的莫星儿身边没有鬼魔猪,头上也没带摄魂虫的发簪,看来那天在土里佯装休眠的蛇灵听到的事,还真被莫星儿给记在心里了。 苏妍汐温柔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慕容思思一时有些踌躇。她真的要听席熠深的话,帮他把苏妍汐给约出来吗? 高空之上,又是一次龙杀使出来之后,云零刚停下身形,就是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这种反噬,实在是太过强大。 总之这应该是张威和石兆杰联手上演的一场好戏,而陈琳适逢其会算是加入进来成为一个陪玩的玩家。 “哎,你们怎么还带着马车上山了呢?这个可是朝廷不允许的。”二皇子几分不满的看着自己的准妃问道。 十几年前二位副门主因为有要事在身,离开之后就没了消息,如今白酒能够回来,他们当然高兴。 骆九天见他已经猜到了一些端倪,索性就向他透露一些信息,一是为了让他知道父亲现在是安全的,另一点就是让他知道认识到自身实力的不足。 然而卡雷斯的生命力极为强大,即使是被挖出了心脏,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也不会死亡,他又如发了狂一般对着戴柳梦拳打脚踢。 “你说现在怎么办!”男子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拽着说话人的衣襟吼道。 抱歉,这几天的章节经人提醒,才发现从四百章直接到六百章了,中间的两百章被我吃了,刚刚修改过来。 这已经锃光瓦亮了几十年的头上,居然摸上去有了刺手的感觉,上次有这感觉还是他幼年时期理发之后才有过的。 一夜之后,唐八爷邀请林景弋同用早餐,而欧阳玥儿自然也在场,只是她现在却要老实了很多,也不故意挑林景弋的不是,而一边的林景弋倒是没什么变化,自顾自地享用着早餐。 “上次不就是他来的,而且发誓要砍下刘章的脑袋!我保证他收到消息便会前来!”董飞语气非常的坚定。 鬼怪神说阴阳论,还有轮回意,尤其是后半点,徐江南想起卫家祠堂卫山的题词。剑剑轮回意,这是巧合? 向明志周身的人眼见情形不对,呼的一声四散了开来,包括他的十几个“狗奴才”。原地瞬间空旷了起来,只剩下了向明志一人。 而后欧阳玥儿的身影便消失了,晴儿手中的通讯仪便暗了下来,看来欧阳玥儿那边已经将通讯仪挂断了。 0568 何必相欺 裴稹踉踉跄跄的走出佛堂,抬头看一眼天上业已半圆的月亮,神情颓然的席地坐在阶上。哐当一声响起,他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滴血的铜炉,便连忙甩手丢了出去。 铜炉哐当哐当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张岱正阔步从院外走入进来,见到了滚在脚钱的铜炉便顺手捡起,拎在手里走向裴稹,见裴稹这副模样便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少年不由得神色大喜,松了口气,而此时,继续向着那生命禁区中走了进去。 秦暮的实力强大无比,凌厉到了一个无法想象地步。这幻界之凌厉强横至极,但还是被秦暮个疯狂穿透了开来,让得这个结界彻底崩裂成为了碎片。 秦暮和叶清瑶出现在了真实的世界之中,两人纷纷神色大喜。重新来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让他们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马达在一边紧紧的束缚住了韦隐鸿,另外一边的楚无礼与宁光世就分开行动。 “吼!”金刚脸上的怒意消失。换成一副疼爱的摸样,再次瞪了二狗子一眼后转身就走。景浩很客气的给二狗子和娟子道别,他可不敢像妹妹那样随心所欲,要不然回家老爹的炒竹笋估计有无人可当了。 十大鬼祖,加上十二阴司王,十二无常,以及诸方鬼中大仙,出动地狱大军,镇守各地。 一轮齐射完毕,紧接着便是第二轮密集的直射,如此近距离的近射,这些点钢的弩箭箭头轻易就射穿了这些幽州骑兵还有战马的身体,然后在射入后面第二人的身体。 “你一个蝼蚁般的存在,竟然对我心生窥觊,还让你父皇去提亲,这难道不该杀吗?”锦绣气道。 邪僧沉身作势,每踏一步都震撼大地,每踢一击都断骨折铁。而且他每一步都刚好踏在卡琳脚尖落地的瞬间。 “不是,看最近又没有什么针对大成肉联厂的事情。”万峰淡淡的道。 这时候,一颗炸弹在距离许天不远处的地方轰然爆炸了开来,震荡波使得屋顶上的泥灰“扑簌簌”的直往下掉落,散落在桌子上的地图上面。 汪诗颖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叶无道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肯定是杜立平没命,而她也会被封杀,甚至不仅仅只是封杀那么简单,封杀不过是明面上的词而已。 陈锋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扫视一下周围,连忙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了装备店的旁边,然后将手中的祭坛模型放在了地上。 李强冲陈浩点了点头,然后看了茅道一眼,转身上楼,敲响蒋骁龙的房间。 “没什么不一样的,车钥匙给我吧。”林飞伸出右手,现在是收获的时候,可不能太腼腆。 当刘团长得知前来援救他的独立旅已经仓皇朝后面撤退下去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不到三分钟时间,他就答应了许天的条件。 听到离清苑这话,南宫满更是脸色难看。作为南宫家族的老家主,当日吞并天颜公司,怎么可能没有他在背后支持?而他又何尝不知道,今天的消息,要是传了出去,自己一生人荣耀都要化为飞灰,从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東哥,这妞说是来借钱的。”带她进去的那个男人对正在打麻将的人说道。 此刻杜长官手头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了,要支援薛师长他们,就必须要出动一个整编师的兵力才行,但目前这种情况,那几个整编师谁会出手援救呢? 0569 欲为相公引荐才流 裴稹回到家中后,家里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热闹,宾客也散去了不少。 一方面他这一去便足足大半个时辰,宾客们在道贺致意完毕后便陆续告辞离开。 毕竟裴家这里宴会实在有些乏味,完全没有什么攒劲的节目,比对街的张岱家里还有北面的三曲气氛差远了。若非那种迫切希望进步的人,在这里也实在是坐不住。 具体的数值,系统也没有给出,古圣血脉所有的效果,都需要萧何自行去研究开发。 王龙的儿子在他黄天山所举办的晚宴上被人废了双手,他逃脱得了干系?做梦还差不多。 “薛鈅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一个略显低沉的男中音传了过来,只是口音非常怪异,老外? 方华并不知道自己走后房间里发生了一次针对自己的谈话,现在的他出了巡抚衙门立刻见到了焦急等待在门口的范义和张二虎。 这一招,伴随有相当强大的风劲,这风有些阴冷轻柔却是难以遏制,萧何身上的火焰隐隐有被吹熄的意思。 一见面,麦格尼就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丝毫没有察觉到隐藏在那副大号墨镜下方的的眼睛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多谢老板,多谢老板,只要一分钟!”张老头大喜道,才几秒钟已经让他如登极乐,坚持一分钟岂不是成仙了。 再看那丛林当中,一条阴森森的河水无声无息流淌出来,数十里后,竟古怪、莫名的消失了。陈飞见到那场景眸子微微一凝,浮现出震动之色,喃喃道。 “哈哈,汉臣,到时候攻入大都,我也给你封个大将军当当。”刘淮笑骂道。 特里姆换上了第三名前锋,30岁的老中锋乌姆特·布鲁特换下了碌碌无为的伊尔马兹,上赛季雄心万丈的草根射手,今年似乎被打回了原形。 说完,会议室前面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经过剪辑压缩的视频画面,视频时间长度有20分钟。 这是她天生就掌握的大道,与人类苦苦修炼大相径庭,非常幸运。 风在树林间呼啸着,是胜利者在高唱凯歌。难道来纪云如今已经遇难,乐异扬心中万分焦急。 这种顿悟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一整天,他悟出了无穷妙法,在他的境界达到仙人的一刹那,诸天万道都围绕到他的周身旋转,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 乐异扬也觉得救人不成功,反而让梁汉璋自刎而死,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姚建国是一个聪明人,他所做的与金钱有关的事情,自然不会亲自去操作,那样的话,很容易被有关部门的人监测到。 “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钟无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反问道。 残刀兄弟脸色冷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算天,就像是吃人的恶魔。 说着,很多五凤族的族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汇集到中央,短时间内竟然数不过来了。 虽然平日里很少交流,但是狄修远与娄安琪却是知道,自己一方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较大的伤亡,与这位确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至于此人竟能以辅助职业成为上三界强者,更是他们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对于这么明显的诱惑,所有人心中摇头,这个卫苍的这个行为,貌似不符合大师的身份,太低级了吧。 离渊是上神,几十万年的时光他参透了世俗情感,了悟生命真谛,可我却不能,在过去的几万年时光,我以一棵树的身份活着,在不周山巅,除了莘茉便只有风雨为伴,我真正活了的,只有一千余年,我无法领悟也不想领悟。 自然,朱令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私自回京,他之回京,是因为他升官了。 “信号已经全部发出,对方也已经收到信号”!蓝心对着栖龙松说道。 零二这次索性连烟头一起扔了,回过头来看向零六:“没死,去找她吧。”此时就是对方想死,零二可能也不允许了。 一个大型城池的苦修者公会,居然只有二十九个苦修者,显然已经没落到极点了。 黑衣人自己也不好受,附在剑身上的电芒,每次对碰,他都会感到手掌发麻。 冤魂们开始动容,有的想过来讨要纸钱,可这时只听有人轻咳一声说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好心帮我们。 零五双手环胸,挑眉“如你所想。”抬手便将那张纸燃为灰烬,就着窗外一撒,随风而逝。 要知道,他可是拥有着神级中期的实力,他的速度,自然也不弱于神级中期强者,可蓝枫刚才展露的速度,却是比他还强了不少,无怪乎他如此吃惊。 过了几日,终于到了聂风华的生辰,而时间也终于正式进入腊月,意味着她要在这个月,这里过天裕第一个除夕。 “好,多谢了赵老板……”刘老板挺激动的,以前没有我们的时候,基本上他们都是一直被欺负、受气,而现在我们在这里,他们也能挺起腰板来做生意了。 听到萧飞这么说之后,赌王金城动到了自己的眼睛,不明白自己面前的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萧飞笑着说道。 所以她们的修炼资源,甚至比一般的仙王强者,还要低上几个标准。 而这名白虎门的仙君,并没有看到吴越的存在,他直直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宁涛一听,连忙将叶儿头上的头巾掀开,一张熟悉的清秀面孔,梨花带雨,热泪止不住往下流,正是叶儿。 0570 一人失身,万众得益 “做你的事!” 张岱心内正自思忖着裴光庭对于此事会有怎样的态度反应,听到阎麟之这暗带嘲讽的话语,当即便白了这家伙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阎麟之说几句怪话还可以,自是不敢正面跟张岱发生什么冲突,闻言后便站在原地干笑两声,待到张岱行开之后才又低啐一声道:“神气什么,看你还能得宠几时!” 怪大叔慌忙的起身,开始熬糖,下定决心,既然不能卖糖画,那就搞薄利多销的路子好了。 角斗场上,傀儡发出“叭嗒”一声脆响,双足跪地,后背冒出一股黑烟。 伊丽莎白专注地看着周九闹腾,似乎也知道自家的这个鸟崽子,不喜欢它跟着它。 所有人脸色一变,没想到,这陈劲居然能幻化这么多篮球,而且每一个篮球看起来都差不多,该怎么拦截? 很多吸血鬼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不为人知的世界,要变天了。 即便是这样,因为叶千狐的参与,也彻底改变了那个世界的走向。如果不是他的帮助,按照原剧情的发展,最终能够活下来的,也就是那些极少数的免疫者,其他没有免疫能力的普通人,能够活下来的绝对寥寥无几。 刘芳也有些后悔来到这诡异的道观来了,一来到就倒霉,诸事不顺,现在还被人戳破最大的秘密。 因为格林擅长的是防守五个位置,在中锋的防守上,格林做的是相对来说最差的。 安哲只发动了一次能力,只要虚空不放回去,他倒不用一直保持能力,此时他正坐在窗户前,身边楪祈正静静的坐在那里。 在内心的最深最深处,自已或许也有着一丝柔软。但这种东西,不应该是身而为王应该具有的。 不过,叶诚的蚕丝线坚硬无比,柔韧十足,他最终找到了保险箱的正确搭配方法,随着叶诚轻轻拽动,这个保险箱的把手动了动,叶诚向下一按,保险箱开了。 若非乔和光的暗中操作,恐怕若风的这件事就得闹得沸沸扬扬了。 而且,灵魂力最常用的方法便是拿来锻造什么宝具,魏轩自己会锻造一些枪械,算是宝具,但是威力到了战身阶已经不够用了。 算算时间,海城盛会就要开始了,江离直接给程树打了个电话,借用一下程树的飞机。 能解释什么呢?叶崇谦总不能说他并不是拱手相让,而是根本没有情深至此。 大殿之中,一道匹练甩出,直接轰飞了魏轩,早已没有了修为的魏轩哪里是对手,当下一口血呕出。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一个看起来20多岁的少年而已,这种人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是那种隐形的超级富豪。”陆总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这什么阵法呀,我们的攻击力都被它弄到哪去了?”杨宇飞急得直嚷嚷。 明镜之中的柳梦婵,眉如画细腻修长,双眸泛着流光美不胜收,淡淡的眼影让她清纯中带着些许妩媚,长长的睫毛不时之间眨动。 他将一个绿色珠子按入长萧未端,长萧立即发出一声轻吟其中蕴含的威力马上大增,看来这支长萧也是一件不凡的法器。 怕给自己招惹麻烦,也怕撞上陆念心,刻不容缓的打车来到了医院。 “河宴哥,要不然你先回去,我留下来照顾她。”陆念心坐直了身体,眼中带着强大的敌意。 一说到这个坐在副驾驶的桃子就来气,她接过话头开始给白瑞衡绘声绘色地讲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温棠的唇角颤动了几分,她盯着腿上的伤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公司。 金城坐在蒋凝睿的对面,听着他那特别的声音,这一刻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家本来就是A市很有名的一家老牌西餐厅,冷羽柔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这么多年,要不是身边还有宋樱子、卓正、周经年和司老师,她都不知道怎么能挺过来。 裴河宴不再执着于她的话语,碰巧遇到手机铃声响起,带着手机出了病房。 季淮南一句句地质问,让陶育德连连后退,最后直接后背撞在了墙上。 “虚则实之,实则虚,这布阵之人果然不简单,只要我们一不留神,便会中他圈套,看来这宝藏的内部一定也是蕴藏丰富。”身穿五彩战甲的人低头沉吟道。 七十二变不能传给他,不过孙悟空也说了,他有可能得到二郎神杨戬的变化神通。 裙子刚到膝盖,上衣部分有几分镂空的花纹,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蕾丝的内衣。 而且她还经过多次的灵魂淬炼,体内又有神族的神之血镇压,甚至还有一颗天神心玉,中年男人的那点力度的灵魂威压,对于夜紫菡来说简直就跟挠痒痒似得,不痛不痒。 回到赵景山的房间后,赵德康已经在妻子的开解下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不过仍旧有些不太情愿,脸上还带着一丝尴尬。 老太太围着四十九具干尸走了一圈,断断续续的念叨着高庆听不懂的话。 肖国男无奈默声了,举手表决得以顺利通过,最终结果不言而喻,秦耀天的意见成为定音得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认可率,阮羽竞选成功,肖国男的如意算盘泡汤,失去了最好的一次提升实力的机会。 她必须要留下这个东西,不然,怎么能彻底扳倒季清蓉,并让她一落千丈呢? 见到罗建国回来,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官员瞬间闭嘴,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在那里。 “王子,根据金晶石的提示,下一颗木晶石就在贵星球的一间房,所以我想问下您,有没有值得怀疑的房间。”多多。 0571 枯骨焉知祸福 因为一桩公事的决策打岔,裴光庭也不再只是满怀负面情绪,思索起事情来要更加的冷静理智。 “夫人也不可久处于外,稍后你和道安便将人引送回家吧。注意不要在外吵闹,让太多闲杂人等见到。” 虽然不愿面对,终究还是要面对,裴光庭在想了想后便又沉声说道:“至于菩提寺那些相关人众,明日再各自妥善处置。” 方泰吉跟谢宫宝说,估算日子,今晚吴冕或会率众前去平叛,此地正好可以看清腐坡尸地的动静,只要等吴冕一走,就可以潜入总坛了。 “对对对,这样就很好嘛,我觉得按照我这个恢复速度,肯定是可以到现场的了。”卓鑫又开始想方设法的要先出院了。 “你怎么会知道?!”苏珺一惊,看着似笑非笑的皇浦枫,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自己。 然而,那赤狱黑蛇灵猾无比,眼看剑到,游上房梁躲了过去。它缠在梁柱上,吐着长长的信子,一双寒光凶闪的眼睛瞪着谢宫宝,看样子好像有些畏惧了。 司机将两人送到了城市里新盖的大楼然后离开,沈铜拿出一张金色的卡片进了高层专用电梯。 挞萨发现附近的情况不容乐观已经不能再支持他的行动,他果断下令进山。 “大哥,明凡怎么样了?你这次下手确实是重了点”阿诚哥问,顺便拿过茶递给他。 1252年起,蒙哥汗遣其弟旭烈兀发动了第三次西征,先后攻占今伊朗、伊拉克及叙利亚等阿拉伯半岛大片土地。 隐市就是在地洞里的一条街,里面什么奇型怪状的人都有,总之就是鱼龙混杂。 楚兵虽众,无奈路窄,准确说不成其路,施不开手脚,只能尾随。 猫一向是自视清高的动物,更何况还是这么美的猫,今天恐怕是对椰子的恶行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的。 她是个纵横情场这么多年的老手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脸红的样子。 其实从清明之后三福镇就开始出现各种怪事儿,首先就是三福镇的三才河突然无故断流。 苏牧桐更狐疑秦江深的目的了,她想起了最近风靡网络的顺口溜,“不怕骗子套路深,就怕大家太天真”,她还特意下载了反诈骗App。 下面蕾丝边百褶裙和黑色巴黎世家丝袜,把性感的腿部全部展现给蒲杰。 因为‘五脏神’的本质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尊泥塑,只是按照人类的身体结构塑造而成的。 尼古拉斯开口说道,对于世界政府的尿性他也算是了解,对方一旦发现自己和七水之都的合作后,虽然没办法对付自己,但是对付利瓦诺思他们这些大本营没法舍弃的家伙还是有手段的。 两道金黄色的泡沫水柱从蒲总的左右手方向以斜45度角喷出,场面煞是好看。 唐悦满心期待地等着沈听澜的到来,她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见到沈听澜该怎么说了。 一番话骂得这些土匪们没了言语,被踹了子孙庙的那土匪这个时候缓过劲儿来了。 陆大导演躺在床上愤愤不平,同时又暗暗期待着夜半的佳人相会。 而红艳就看到简墨进来之后,便坐在椅子上,看着红艳皱眉,她心里更演的起劲:“简公子此时过来……”说着还轻吸了下鼻子,红着眼眶轻声细语状,一脸的欲言又止。 但徐同缘能成为阏逢门主并不是因为师父是院长,而是靠自己的实力,按于靖奕所言,他师父修为已是十位门主之首,下一步就是当院首,最后就是当院长,这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 0572 夫主难道无错 为了避免被更多人看见,张岱和裴稹又在菩提寺中等候到后半夜,这才引来马车要将武氏运回家去。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不出、我只在这……救命、救命!道安、六郎,不要害我、求你们……” 武氏这会儿早已经昏昏睡去,突然又被开门声惊醒,旋即便有奴婢入前搀扶她,顿时便将她吓得脸色煞白,身躯颤抖有若筛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挑挑眉,心里颇有一点不爽。觉得在他面前没有优越感,难道就因为那天晚上的突发事件,我就比较廉价了?不用说“喜欢”,也不提从前的“中毒了”,直接马我拉去见他家老大? “那大概你们太神勇了。”我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要让我妈知道我们在避孕,大概又得发挥她的碎念神功,届时我哪还有安宁之日? 凌天此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但愣是没有痛苦的惨叫出来,但是也因此晕了过去。 夏新没能说下去,脚下被舒月舞狠狠的踩了一脚,那杏目圆瞪的样子让他果断选择了闭嘴。 不一会儿,莎莉丝特从外面回来了,见黛西还没走,想到这是必须要面对的人,干脆她就面带微笑的也凑上去和黛西聊起天来。 我只好点头:“算吧。”李煜应该是男朋友吧?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都把结婚提上议程了,我还不知道他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我的男朋友。 而比较讽刺的是,西南边境方面,泰国开始放弃原先占有的土地,开始向着内陆撤离。就连缅甸和老挝让出来的疆域,也直接被泰国军队直接放弃了。 “你这怎么是绿色的?”见厉染和许梦空鬼鬼祟祟地往石子路走去,佘广起了疑心,偷偷上去查看,却是发现厉染手腕上的标记跟别人有些不一样。 吴善也匆忙从杜三省府上回来,他没见到人,听下人说今夜陆会宴客,李定之、杜三省等人全都喝醉宿在了县衙。 还没有出题,有些人已经为徐佑可惜,因为他本可拒绝这个看似不公平的提议,但是毕竟年轻气盛,没有忍耐一时,将今日的完美表现持续下去。 柳紫菱并没有挣开,我就得偿所愿了。旁边的廖雅芝竟然和边一芊开始拼酒了,看得我口瞪目呆。 “噗!”卫伯一口唾血沫吐在了李无解的脸上,接着,一段断了的舌头掉了出来。卫伯似乎并不觉得疼痛,依旧怒视着李无解,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天翼空间中还留着一个至今还没有被获取的彩蛋,那就是天族半神留下的传承。 果然,李煜的射中结果,竟然让全场震惊,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在短短的58秒,射中了全部气球。 只好关上门继续去睡,结果特么即将睡着的时候,许梦梦又来敲门了。 “呵呵,受伤?你看他骂我的时候像受伤的人吗,我看他根本就没有受伤!”张兵冷笑着眼神狠辣地说道。 刚刚溜了几步,刘刚便听到了我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急忙低下头哀求道。 此时,花芊芊也是发话道,“你也是剑纹体?”目光盯着凌少天,美目之下,谎言无所遁形。 昆仑当然不肯答应,这可是与昆仑一脉气运相连的,可不能借出去。 直到九点钟,当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该来的‘客人’都还没有出现,当很多人以为这会是一次很不好笑的恶作剧时,多达六架大型直升机陆续从天而降。 0573 裴大尹救我 天还未亮,裴光庭便起床了。他日常饮食起居都很有规律,并没有因为昨日诸事影响今天的状态。 他在书房里洗漱完毕,出门便见到裴稹正侍立门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脸色也是疲惫得很。 “你既非供奉官,今早好好在家休息。稍后还有事情要忙碌,熬坏了身体也于事无补。” 他走上前去,温声对儿子说道 城市中的罪恶愈发多了起来,许多城市的角落里,都充斥着最黑暗的一幕。 他知道身中血矛蛊之人的下场有多凄惨,所以连那纵火者的情报都不打算追问了,只想早些帮他解脱。 难怪当年储殷去邀请徐问的时候,就说秦三鉴认为徐问会原因来接天城坊市镇守,原来对方认为他是鉴宝师,所以才有这个判断。 简单交流了一下事情,再次表达了守望相助的意思,龚雷先行离开,返回死寂之海。 说着,抬手轻点,虚空起波澜,波澜蔓延至尚夏周身,便见周身泛起清浅的荧光,那是从祖上传来的仙人赐福,是仙人加持在尚家后辈身上的保护罩。 不少人拨错了频道,造成了他们的收视率高了一些,随后就持续走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长宁提醒道,陈正威现在农场的那些安保公司人手,倒是不怕打一场。 月老还在不断的嘱咐着,只不过话还没等说完,突然闷哼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跟了自己千年的童子。 “这是我们去林子里打猎的时候,顾飞受了伤,绷带是我亲手缠的。”距离他出事,两天后,他就出事了,就像是一个预告似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换下来的绷带还在木屋里。 他们身旁的虚空荡漾出丝丝波纹,一道身影竟是就直接走了出来。 楚风将六合步法施展到了极致,身化残影,飘忽不定,瞬间就到了那座宫殿门口。 既然这些化魔宗的人真敢送上门来了,那他也不会客气,全都灭了就是。 熔浆世界内,属于这头太荒巨兽与火焰神祗的交锋,双方僵持终于有了松动。 之前一战,洋鬼子们全军覆没,连回去报信的都没有,因此,他们都颇为好奇之前的军队都去哪儿了。 楚风自不会怕他,转身看着雪岚绝美的容颜,伸手入怀,摸出一块赤玉。此宝还是他在下界所得,称之为九阳玉。 此时的花明月,身形狼狈,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无比,气息微弱不堪。 太平洋上空,雄伟的战舰之上,性感妩媚的思林族人艾玛关掉了直播。 司徒咏灵就这么被西林铭綦面沉如水的带回了靖熙王府,甚至都没有向皇帝辞行。一路上她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今日这些事情都是她自找的,因此,她已经做好了被西林铭綦训斥说道一顿的准备了。 她抬眸望了望天色,这场大雨,起码得下到明天,怎么可能说停便停,再说了,离去与否,让老天爷来做选择,合适吗? 几个妃嫔都默默地行礼后便下去了,但楚静兰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瘫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袁志泽迟疑了一下,随后决定和我一起下去,免得出什么意外。 “放心吧,白少,现在叶言死了,她萧佳人已经没靠山了。”周晓波示意白梓晨不要担心,随即朝林立陪了个笑脸,抬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0575 除其宗籍,尔徒勿效 当张岱来到高力士家前堂见到牛贵儿时,这货还满脸汗水,大口大口的喝着仆人奉上的饮品。 “仆奉惠妃所命,先向永乐坊燕公家邸,才知郎君已经迁入平康坊别业,再向平康坊,却又被告郎君来访渤海公,辗转几地、奔走半城,总算于此见到郎君了!” 牛贵儿见到张岱后,顿时一脸委屈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后 短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唐青青一起。 老头专属的房间就在一楼,刚走进去,云峰就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而且这热度还不是一般的强。 下一刻,数十个姿态各异的云峰残影出现在那十几个武灵的面前。 没想到,章厉这个老家伙,身穿铠甲来了,虎步熊腰的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原地安静的注视着面前的几列纵队,那神情当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严肃跟透着异常的狠辣。 随后每隔几分钟,那道让无数玩家羡慕的白光就会在林远的身上闪烁,这一幕,看的网友们无比的眼热。 陈贺继续得意的讲道:“我如果不上的话,大家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我相信跑男的观众也是会理解我的吧。”陈贺在那里振振有词的说着,脸上写满了开心,刚才看到陆飞和大棚那么恐怖,他现在肯定是不想去坐了。 好好的孩子,居然被水冲得分了尸,许菁菁得到消息顿时昏了过去。 而这厮,准确的说,倒不仅仅是受伤这么简单,更是因为中了瘟疫,不过有碍于身份,也有碍于当前的局势,他不可能和那些百姓一样,在那禁-区之中排队。 两名西方大汉,愈发用力,可无论如何,对秦穆然而言,仿佛都没有丝毫作用。 怎么就这么凑巧,刚好出现在了那里,刚好又身中重伤,刚好他又要赶路来姜国。 但若是能够将凶手抓到,他们也能够将功补过,这样子慕容家追究起来,他们还稍微好过一点。 莫雨在济世堂见到楚夜,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楚夜在第一医院还算出名,莫雨也知道楚夜在济世堂工作,但没想过他就是老板。 正因为如此,风影楼可以从楚夜这些跻身青彦榜的人身上赚到钱,才会给他们苗费的会员卡,算是互相得利。 他们满脸惊恐害怕。慢慢的后退了几步,然后扭头一溜烟的跑了。 镜元和帝陌、沧尘他们立马欢呼起来,苍九宗一众高兴极了。其他一众势力否管心底是怎么想的,表面上都带着笑纷纷恭贺苍九宗夺得魁首。 但是……真正伤害她的事却一件没有做过,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孩子而已。 楚夜拿捏着力道,没有伤他们太重,但却让他们短时间内爬不起来。 他没有把勾陈宝箓的事说出来,毕竟他和魏涛马未名认识不久,这两人虽然看似都没有太多的心机城府,但楚夜不得不防。 三大舰队司令部是第二级指挥机构。它们组成了“战役单位”,担负主要作战任务,能够对特定战略方向的部队进行领导和指挥。 “王爷,一座大型的钢铁厂,我建议设在琼州昌江,直接为我们的船厂提供钢材,另一座中型钢铁厂取决于兵工厂的选址,钢铁厂无论选址何处,安全防卫是第一位的”陈宁答复道。 原本还笑声不断地大殿,再一次瞬间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刚才还在大笑着的将臣们,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笑容,只是却完全没有了笑的意思,肌肉像是在瞬间僵化了。 但是今天,众人看他俩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警惕,尤其是看谢乔的眼神中更带有份份恐惧。 “来也,指教倒不敢当,相互切磋一下吧!”一名弟子一名说着一边跃上擂台。 先前因狐人族而起的冲突,似乎就这样被搁置在了一边,气氛也再度变得和谐平静了下来。 无论是灵力的浑厚程度,还是对灵弹术的参透深度,唐顺麟都胜出了不知多少筹。 他们做的是生死之事,武邑侯她信得过,那是因为他是武王亲口说出的心腹。 “他们都在建造大型战舰,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和他们的差距不是越来越大了吗?”吴佩孚问道。 此刻云峰已经被那魔皇无视了,本来那魔皇是打算抽取云峰那星位传承,在必要时将之引爆,让这真龙灵首创,但此刻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红色的晚霞,清凉的微风,隐隐约约的远山,相互依偎着的两人,如同一幅温馨幸福的画卷,在这片凄凉的草坪之上呈现着。 破空之声响起,已经情绪失控的藤太原本能的感到危险。周身升起一道血芒,身体的动作猛地爆发,险之又险的躲过了这一刺。 说完,林峰已是对着通话器开始了发言,天朝的收音机中纷纷响起了林峰的声音。 不多时,狄冲霄对千魔神光达成散解,将七极神光蕴于腿上伤口处,震出失去内蕴神光的纸牌。狄冲霄换成元灵雷,防御中以流电环将纸牌移至手中,看了看后咧嘴笑笑,就此换回恢复神系,以全力将雷灵棍掷向千魔。 极炎魔对此早有所察,可灵树寄根对岛上生灵及灵物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且只是寄根,无意占岛,便是不理。 0574 慎劝人大度 高力士在长安城中有多处宅邸,这一次邀见张岱是在其兴宁坊邸中。 兴宁坊地处兴庆宫北,与南内只有半坊之隔,距离非常的近,便于出入奉宸。很显然高力士是在兴庆宫中听到相关的消息后,立即便出宫来到这座坊邸并让人去召见张岱。 张岱来到这坊邸中便被直接引入内堂,高力士还斜卧榻中假寐,听到动静后才醒过来 毕竟对他们而言,平谷区归纳入百花区名下,他们的身份并不会有所变动,反倒会因为所在地区的地盘扩张而获得更多的权利。 十二都天纳气瓶的消息一旦传开,肯定会有道果真君上门讨要炼制之法,若是李东不给,那就是不给道果真君面子了,那自然就是强抢了。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周恪一时一个样,她得随时做好被他糟踏,而且卖身求荣的准备。 雷震子和季晴暄来到姬氏陵园,一同拜祭了殷颜。雷震子跪在墓前向殷颜表明了自己对季晴暄的爱意,并把那块玉佩再次交给了季晴暄。 有人想要杀他,这就好比在他头上悬了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箭一般,让他寝食难安。 白夜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听完战封的话,心头燃起的怒火在从掌心处慢慢地消散。 聂雪哆嗦着嘴唇说完这话,转身便走,待走到门口时,终究是一头栽了下去。 他确实没有理会,从那次对方当众侮辱他之后,丁正奇就死心了,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删掉对方,想不到还没有。 李东也明白道种后期修为在天南城怎么都可算一方大佬,可能平日里发号施令惯了,面对低阶修士都是这种毫不客气的语气态度。 追求蓝宝儿的男人,的确很多,只可惜,蓝宝儿的眼光也是非常高的,曾经也有个基因七阶的年轻男子追她,只可惜长的不是很帅,蓝宝儿直接拒绝。 因为这个,他与公寓其他人的意见是一样的,错过那就是错过了。 轩辕玉觉得那一刻的自己毫无力气,意识也开始变得混沌。他被人拖回寝宫,吃了睡,睡了吃。他没有再见过姑姑,他知道姑姑肯定发生了什么不是的事情。 只是,就算他修为在提升,可面对那层封锁,爆发全力,接近550万斤的极限力量,打上去都依旧不动。 当唱针离开黑胶唱片,全世界只剩东湾上的海浪声时,三人起身离开这座宫殿般的建筑。 这些材料一个不差,正好是唤仙镇魔图所需要的材料,这让苏木感觉,恍如自己一切想法,做法,以及机缘都是有人安排好的一般,不是巧合,好像是准备为苏木准备的一样。 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再怎么说,玄妙宗也是有道门魁首元都子师姐坐镇,怎么会!? 第二天绅虚被大师姐倒挂在姑射峰的瀑布里,让水吹了一天一夜。 若是与孟了了相比,也就此去绿野仙踪之前的她要稍微厉害一点儿。 在一片黑压压的空间中突然撕裂开了一个口子,黑色漩涡翻滚,有黑色气流溢出,紧接着咻的一声一道流光钻了出来,在半空中突然间一个旋转,然后落在地上。 虽然不知道周易要做什么,偏偏要去被别人打脸,但是何莹莹也治好跟着周易去。 太子殿下无情的下了这种命令。静侧妃和张侍妾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其中除了自我介绍还掺杂了不少精彩的表演和展示,当然魏玖就变得低调多了,毕竟是没料到杜菲这么的坚持,这也让他害怕再惹上什么风流债。 所以,很多时候无论是江七玄接受,还是不接受这种事情,江七玄觉得这种事情都是一个特别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座阵法的规模是奥术帝国空间古阵的几十倍,所需要消耗的材料以及人力物力,更是难以想象,可以说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而且对于公司里面的那些菜,她又是不想要去吃的,所以,这个时候,她坐在了办公椅上面,显得有了一些焦虑不安。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上了太子府的马车,相爷又赶紧吩咐人另外派了一辆马车,送暖锦去太子府。 玉锦专心致志的挑选着,完全没有注意到珍宝斋的丫鬟给她奉了一杯茶。走动之间,那杯茶好巧不巧的洒到了玉锦一袭锦绣罗裙之上。 如果不是徐荣租了这一套房子给他们,他们现在估计还过得很拮据。 齐月的话,也就白茶茶能第一时间想到,因为她身上也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缕神识。 金元宝皱眉思索了下,有些想不起来齐月刚刚有操作这么多柄法器吗? 与僵尸长着一样的脸,出现在这庙宇之中,他很难觉得这老人与僵尸没有一点关系。 那幻幽面具的原主人镇玄王据说也是在伪装的过程中被虫族母皇识破追杀,不朽强者,尤其是擅长灵魂之道的强者很可能能看破幻幽面具的伪装。 “我就知道殿下是想保护他的,即便是他犯了错!”刘伯温微微一笑。 “楚叔叔!”看到楚正回来,马妞儿和马祥立马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欣喜。 李少校赶紧命令部队往后撤,我真有陨石坠落,那他和兄弟们都会死在这里。 但是实际使用后,陈默才发现想要用这阵法镇住魔头,必须要让魔头进入阵法。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箓,黄色的符箓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牧星河努力摇了摇头,努力将宫兮瑶的影子从脑海驱逐,随后继续聆听洛芷容的演讲。 当凝雪儿离开,博物馆正式闭馆,此时博物馆内悄然无声,偶尔有保安打着手电筒来回巡逻。 “此一时,彼一时……”甄招摇神色微暗,手中的簪子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口子。 什么爬树掏鸟、游渡长江、徒手攀山这些都是常态,更有被爷爷段山带着去军部历练的经历,以及后面亲眼目睹了一些江湖高手来挑战爷爷段山的精彩战斗。 本源神器有一个特点,一旦认主之后,终其一生只会有一个主人。 同时他也在思考今后的事,原本按照计划是要去寻找天府市的迁徙队伍,然后将动物进化为异兽之事告知联邦的张大人,好让国家做好面对未来异兽灾害的准备。 0576 七出三不去 在外面扯了大半天的闲话,张岱回到平康坊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虽然搬入坊中居住统共没两天的时间,但张岱已经深感出入之便捷。刚才他离开兴庆宫的时候,宵禁的街鼓声早已经响起。 若还是往常住在永乐坊大宅的时候,他少不得要着急忙慌的往家赶,路上遇到一点什么意外情况,说不定就要错过回家的时间。 自己的人生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哪来的的美少年,唯一遇到的一个雄性还是洛伦佐那个神经病。 不知是顾谨城提前的安排,还是纯属巧合,桌上的透明花瓶里竟然插着两只红玫瑰。 这句话实在是过于睿智,夏知连接都不想接了,直接对她翻了个白眼。 精瘦老者想来已许久不曾与人说话,面对郑拓询问,十分有耐心给予回答。 将怀中大凤递给其妹妹们后,黄斌对着还和曲佳蓉互相挑逗中的河艿叫到。 “财可通神,亦能让鬼推磨!”鬼魂伸了伸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而在远方的海面上,有一艘世界政府专用船,甲板上的人们正目瞪口呆地拿着望远镜,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想什么?”顾谨城见她神思飘远,透过眼前的景象仿佛是在思念远方。 “真的吗?”乔安晴审视的视线来回在顾谨城的俊脸上打量,明显对他的一番说辞带着一分探究。 乌云盖日,黑暗笼罩大地,天地间的灵气都似乎遭到了压制,风凌天的琴音似也要被压制住,在那暗黑的空间中,仿佛只能有一种琴音。 除非遇到极其危险的情况,才会把自己的身外化身给召唤出来了。 太乙金仙的数目也远远低于之前见到的灵山众佛,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而像托塔天王李靖这种,更是只有玄仙修为。 “你有这么多武器,你屠杀了一个相当于长生世界的世界吗?还是屠杀了什么恐怖势力。”所有人惊呼,没想到牧辰的武器,这么多。 白蛇传世界的灵气并不算充裕,比之遮天世界还要差上一筹,修炼到极致也不过能到达大罗金仙境界,但有一点,却是其它世界都比不了的。 也就是说,并不是赠送给我,而是做为仪式上的一项祭祀物品来使用的。 因为在每一次冥河老祖凝出分身的时候,江皓的灭世黑莲便会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瞬间将其击碎,看上去就像是冥河老祖故意用自己的头撞黑莲一般,滑稽到了极点。 鎏金银壶壶口呈鸭嘴妆,颈长腹窄。申屠鹰和涟漪轮番投了好些支,竟都不见有人投中。两人对视而笑,申屠鹰揽过涟漪的腰,“要不,你先给我端一碗茶粥吧?”涟漪极为温顺,退出房去。 他手中骤然幻化出一口长枪,朝着那头魔龙不断轰去,枪芒横空,不断轰在魔龙身上,在他身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窟窿,但是没过一会便又恢复了过来,这魔龙所蕴含着的灵魂力量实在是太磅礴了。 为今之计,只有先看看,白芊欢能够出面解决,无疑是最好的结果,随后,他在跟白芊欢谈谈联手镇压,才有可能将这场风波给暂时压下去,慢慢解决。 “客气什么,我姐带着疗伤的药,你拿去给伯父和你姐每人服用一颗。 “这样的话,只能算我倒霉了,遇到不可理喻之人了。”叶天羽平静地回答。 赵福昕将欧阳枫交与护卫照看,欧阳枫已经昏迷,嘴角流着鲜血。望着手中黄花梨所制的精美剑匣,他真的不舍,不仅因为此剑关乎着他的性命。 0577 李林甫被阉 张说虽然要张岱别再介入裴光庭家事太深,专心在家帮他叔叔娶媳妇,但张岱眼下正值一个收获季,又怎么能够置身事外呢? 况且裴光庭现在被家事、国事搞得焦头烂额,很难将事情处理的面面俱到,也没有太多精力关心张岱的利益诉求。所以想要达成什么,还是要趁着当下人事关系剧烈震荡的情况下主动去争取才稳妥。 蓝馨嗔了他一眼,将美金没收,马上就出去了,临走之时,狼校长还吩咐她买三个手机,办好电话卡等等。 罗孟鸿虽然看人不怎么准,但是他绝对不傻,他自然知道这印信就是自己保命的最后稻草,于是无论李福达怎样软硬兼施,罗孟鸿就是紧咬牙关,绝不开口。 进入其中,风离与玲珑吃惊,在前方他们看到了一座座建筑物矗立,这些建筑物并非古老样式,且毫无岁月的气息,显然才修建没有多少年月。 而狼校长的老式猎枪只能装四发子弹,一旦真的冲突,狼校长三人肯定吃亏。 “不会吧?这样的事你也相信?”钟思欣又擅自发了条信息过去,吴用感到有些郁闷,却不好怎么说她。 等林冰冰洗完了澡,周壹也简单地洗了洗,两人便休息了。林冰冰再次赖上了周壹,抱着周壹睡了一晚上。 “我这个也变态。你知道不,他强暴的竟然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太婆,真他吗的恶心,所以我才问他的想法的。”赵旭峰说出了自己为何问对方痛处的原因。 万姗姗暗地里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赔钱、换人。荷官告了声罪,暂时离开了。桌子上的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周壹这三把大,一下子就赚了两百万。跟着周壹押大的人高兴之余,却也很后悔,早知道就押个十万八万的。 “就此别过,他日我定寻宋老板一叙”说完李栋也赶忙走了,他怕他在不走,自己也要哭出来。 风铃儿一怔,厅中除了父亲和三个兄长之外,就只有这个头上‘蒙’着‘花’头巾把头发都遮住,并且还戴着一顶竹笠的人,风铃儿迟疑地走上前,“真的是你么?你是李斯?”风铃儿‘迷’茫的道。 “林天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刷怪。”史倩薇有点不开心,但又没办法,她和林天等级差距实在太大,林天能去的地方她又去不了。 死亡之前,杀戮者脑海中终于回想起以前的一切,父母,姐姐,表弟,以及灾变发生的那一天,从草丛中扑出来的怪兽,咬掉他的半个脑袋,之后那个恐怖的医生,给自己换上了猪的脑袋。 当然了,他的弱点也十分明显,正是无法进行大面积攻击,虽然也可以控水,但相比火焰的攻击,雾气攻击便显得弱上了不少。 这里是一处荒山野岭,像是一处高山的山腰,魔族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不大的军事基地,有百人左右的规模,防御工事简陋的让人无法直视,老二把我送出去后,就打着哈欠回去了。 我大声命令,所有人急速的向狂龙塔后退去。我拉着幽氏等人跟在其中,欲比天想要离开我们去偷袭冰魑,被我狠狠拉了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都无能为力,你能做什么?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偷袭都是无用功。 实际上我们的行为本身,就是一次次挣扎和救赎,怎样的结局完全靠自己改写了,这一切,终于不再是夏凌的信息中记录,而是属于我自己的领悟。 0579 至尊英明,难免骄堕 “这些贼僧,当真胆大妄为!不守沙门戒律、不遵人间王法,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门下省直堂中,当裴光庭浏览过张岱呈交上来的审问菩提寺僧众的卷宗之后,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拍案怒喝道。 他突然作此盛怒之态,堂内众人无不噤若寒蝉,同时心内也不免暗生惊疑,忍不住猜测这菩提寺僧众们究竟犯下了怎样令人 林芝正琢磨这时限呢,还准备与胡七夜来一场讨价还价,以免他将赌的时限拉长,没玩没了,不想他竟提出一个对她这样有利的时限。 是以几大威名远播的修仙门派正火急火燎的互通消息,该怎么阻止妖修与魔修间的联手。 温柔的呼唤在林芝的耳边响起,她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便见胡七夜倚在她的身侧,距离近的让两人的发丝都挨在一起。他关切的望着她,一双美目柔和的都要滴出水来。 千鹤淡淡的回答道,说的时候还偷偷的瞄了被菲奥娜搂着胳膊的锐雯一眼,虽然锐雯属于诺克萨斯人,但是她对于菲奥娜的友情,以及在关节时刻宁愿舍弃自己为菲奥娜断后的精神,让千鹤钦佩。 为此每日下界的神将不得不多增了五百名,以清气阻挡,这才令扩张暂时稳住,但这样也是治标不治本,上界那些帝君大帝们为此伤透了脑筋,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得拖一日是一日。 两人告别后,背道而驰。林芝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萧凌似是还在因为伤口吃痛,走走停停的,时不时看下伤口。 他更加无奈,欲要把她强行拎出,却又怕触及伤口,愣了半日,最后只得罢了。 纳百川见她醒了,两眼直勾勾发呆的样子好萌,忍不住就把吻落在她脸上,额头上。 “师祖出关,我当拜见。”沈三元回神,同两位执事弟子交谈几句,见了齐长老,看了看这些凡间出身的新人弟子,心中有数,转身而去前往,求见自己的师尊。 魔物的血液是墨绿色的,还带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但连音没时间去嫌弃这些,只全神贯注的注意着各方情况。 林卓跟各位来贺的大佬们都单独沟通了一下,苟默放到了最后,倒不是林卓鄙视厂卫鹰犬,故意给他难看,而是人家苟千户自觉往后面缩,好像另有打算。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天空忽然出现道道闪电惊雷,一道黄金光柱从天而降,落在藏剑山庄方向,李晓萌大惊道。 想要收集到所差的三种灵药也不难,而且还不会引起任何有心人的猜疑——极北万药堂本身就是卖灵药的,在买灵药的同时,收集自己想要一些灵药种子再正常不过了。 冷奕也看到了,古都和凤都的人已经出去了,看来他们都得到了下消息,冷奕猜测一定是关于刚才那个强抢武技的人的消息。 “好了,你现在醒了,我也该走了。”说完,冷奕不等着华若男回答扭头就走。 真正厉害的人,往往不是能够杀多少人,而是不杀人,却慢慢的用温水,送你去死。 以前没钱的时候,穷的跟狗一样,一块钱也是好的,而且感觉这个世界好像都和自己作对。 西海宫就是再家大业大,也扛不住这么杀法,这下子可以说是伤筋动骨了。 然而,老者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王开茅塞顿开,也惊的后背冷风直冒。 0578 护法有人,有恃无恐 宫刑作为一种刑罚手段,可谓是历史悠久。历史上受此刑罚者不在少数,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太史公司马迁。 到了东汉时期,这种对人身伤害极大的刑罚曾经一度被废除,但后续的朝代并没有加以因循。 到了南北朝后期的北朝时期,这种刑罚再次得到了发扬光大,尤其是六镇起义、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之后,高欢等六镇豪 赫龙无法动弹了,它估计到死都不明白,身体为何会由内而外的冻结成冰。 更有甚者,千机此刻只剩下妹妹,姐姐消失了?那完全崩溃的情绪。 第一是我的身体被寄生了,在冰封中?是被某种怪物还是被某种寄生虫? “那我怎么办?”吴淡龙双手捏着拳头,眼神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俨玲在他的心中是无可估量的地位。 为了不被他们注意到自己,他绕了一段路,直到的绕到他们后方去,这才全速御剑,朝着中元仙山的方向,飞速而去。 在圣山上只有大长老一人,其他几个长老全都分布在黑海沿岸,统领人类修士抵抗黑海海妖,每隔两个月,其他长老就轮换回到圣上值勤。 因此在红莲取得通往魔族试炼地的令牌后后的第二天。便悄悄地下了山。 包括吴晟锋,那一刻都本能闷哼了一声,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不得不说剑的冷军很会把握机会,如此一来修罗宫的人危险了,唐锋朝金丹老怪点点头,三人闪身而去。 他的话一说完,在场四十多名灵者,神色立刻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在这一刻,他们心都生出了相同的想法,那便是他们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林雅听到李昊说那种猥琐的话就想笑,虽然整天表现的没有一个正形,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强迫过自己一次,也没有坐过什么让自己反感的事情。 众人完全忽略了破亏缺损的话,将他撂在一边,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李昊靠近钟欣坐下,还能够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混合着体香,格外的享受。 赵佶一直想不通南宫羽落为何如此痛恨皇家子弟,不过也没有多问。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不敢再多问。接着,南宫羽落便询问赵佶一些京城的游玩之物,赵佶也是一一告知,听得她如痴如醉。 不知道为什么,王明觉得自己说完这话,东方明的视线有些火热,脑海中闪过“他不会是个GAY吧”的想法,连忙告辞,连之后画魂的聚会都推了。 韩铭院长一走,学院的老师也没有阻拦众人,吩咐众多学生好生备考,然后便听课了。此外,诸位老师也说到要是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说出来,他们都可以解惑,让他们调整好心态。 当然,这样的状态不能持续太久,也就四天而已,但是我会很注意给你的剂量,保证你不会死的前提下,也不会太好受,如果不出意外,你会营养不良,肌肉萎缩。 缸鲜血,在方浩的浸泡之下,渐渐的就变成了缸黑水,于是孟秋再次为方浩换了新鲜的狻猊鲜血。 地球联合军第八舰队,由智将哈尔巴顿率领的舰队,目前已经将大天使号彻底围在正中央,而旗舰“梅利劳斯”已经缓缓来到了大天使号附近。 桂大姑的事情毕竟过去多年,村民们现在最好奇的还是梅、杜两家的事。 她和雏实已经有一个星期的时间都没有去古董咖啡店,包括这次搬家也没有知会古董咖啡店的人。 但即便是削弱了九成九的威力也相当可怕,不施展战体的话,根本就没法抵挡。 虽然现在他身处的是三国无双的世界,依然不影响他对历史中周瑜和孙策的欣赏。 柳大娘一脸惊愕地看着她面前,被龙鳞飞狠狠摔上的屋门发呆地说道。 如果不是胡斐晚上要乘火车去深城,估计管平志要留他们吃饭饿。 这一幕,看得齐老忍不住发笑,不住地在心头感叹“年轻真好”之类的话。 这分明是在炫耀,查理吃出味道了,看起来,布莱德对于白银骑士的腐蚀远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他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八百多了,要是再不省点,他们连打车回家的钱都不够了。 只是其中有两个邪魔道散仙则是不屑的看了一眼周围几个对赢桓‘言听计从’的散仙,眉眼之间皆是溢于言表的鄙视。 有些人却天生就是优秀的投资家,几乎哪里有商机哪里就有他们,他们的目光悠远,可以看到常人难以发现的利润所在。 林初唯有将他所有的担忧详细解释了一遍,她才有所领悟,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些雷电带着淡淡的金芒,将秋山长鸣笼罩住,并且在秋山长鸣周身之外形成一个类似乌龟一样的特殊状态。 那名水之国上忍反应倒也不算慢,第一时间就双手护到了胸前,去阻挡东方云阳的攻击。 鲲十七并没有搭话,只是慢慢的闭上了眼,身子又缓缓的躺了回去,与此同时,托盘上那只泛着淡淡蓝光的桐华兽,慢慢的睁开了眼。 0580 大将军先行一步 “他不肯来见?” 高力士坐在自家中堂内,听到养子高承义归来奏报,当即便皱起眉头来,沉默片刻后便又将视线转望向坐在堂中的阎则先几人问道:“你们几位对此怎么看?” 武三思在武周一朝跳得很,到了中宗朝仍然不收敛,如此就造成了接连成为历次政变的打击对象,家族男丁前前后后都被清理的差不多。 卡斯特本身作为法西国大家族的子弟,对于这些炸药自然也是有些研究的。 楚天摇摇头,说道:“石哥谬赞了。我的底子始终薄弱。可能是在调用内劲的时候,相对更加迅捷一下罢了。如果真正论实力,我还是比不上石哥的。 空气中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毕竟是靠近海边,湿气略重总是难免的。 曾经他也有过很多幻想,可是那时,天地门和逍遥门和整个归藏界都在对立着,还有北辰师叔、春潮师叔,甚至自家亲娘都算计了卢悦。这一切,都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和她……永不可能。 方笑武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留他们,因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而是有身份的大能,就算方笑武可以留他们在圣宫长时间作客,只怕他们也会觉得厌烦,所以倒不如让他们离开。 卢先退场之后,马孝全的粉丝团一下子又膨胀不少,而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刚和他比试完的幽州江公子和益州黄公子也上前道贺,表示愿意和马孝全做朋友。 趁着这个机会,我已经来到三生石旁,距离三生花不过咫尺之遥,只要轻轻伸手,就能摘在手中。 地球上的巨人,被分为三代,第一代据说只有十个,但幽怜认识的也就只有三号四号五号十号;二代巨人,是幽怜的同辈,三代巨人,是用地球上新出现的智人改造出来的,目前地球上的巨人大都是二代和三代。 消耗精神力,估计也是阵旗的一大弊端,如果精神力太弱,恐怕阵法的威力也会打一个折扣。 “喂,你明明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段回来,还让我哥去执行任务!”蕾莉不悦道。 妖物噬日?不不不,这可都是大凶的征兆,是要被上面朝廷开刀问责的大事。林知府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思绪繁复交错起来,眼前似乎都已经看到明晃晃的砍头刀悬在了脖颈上。然后,脖颈一凉。 不过我敢肯定他们心里肯定都不是这么想的,国王陛下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不懂贝尔特的心思? 万万没想到,我就是随口一声而已,沈岚竟然就肯给我这样的福利享受,我真的是感觉非常惊喜。 出现在面前的紫瑶一如之前一般柳眉杏眼琼鼻红唇,尤其是此刻玉润低垂的样子,犹如梨花带雨,有一种说不出的娇俏味道,不过配上她一身淡紫色的薄纱宫装,看起来却又显得端庄贤淑,俨然与之前相见时大不一样。 罗灵就坐到了罗韵的对面,原本同样水灵灵的姐妹,如今一个脸色略带苍白,另外一个则瘦弱的几乎病态,连嘴唇都因为缺水而起了皮。 “这钱,我是肯定要拿走的,要不得亏死,至于你这人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也没办法放过你了,好自为之吧。”那个老乡似乎是他们的大哥,他挥挥手让人把桌子上的筹码全部拿了下去。 不过,东洋嘛。这个国家,本来就有些不正常,这种境况。反倒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啦。 0581 若失圣心,万事皆空 当裴光庭被高力士拦在途中的时候,张岱也正在遭受诘问。 在重回门下省任职之后,张岱便也再次获得了待制南内的资格,又将自己的行李重新搬回了翰林院。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他的起居室距离直堂更近,也更加的向阳,房屋相较之前也更宽敞。 官场上等级森严,一分一寸的进步,就算是你自己不在意,都会有别人为 「你对我倒是很了解!不过你不用崇拜我,你没有资格!」天燕抬起下巴,冷漠地说道。 “那是,知府日理万机,十分劳累,现在已经睡了。”下人的口气又有点轻蔑起来。 唐新对此微微一笑,其实他早都知道自己会和圣子祁天道一战,所以提前早有准备。 士兵们本来已经力气所剩无几,但一听到援兵要来,顿时精神不少,为了明天的安稳,都拿出了今天的力量,索性一搏。 招弟和盼弟到底是孩子,听说今晚大队部放电影,闹着要去看。刘玉梅身体不好,老累了一天,头疼得不行了,让衡巧带妹妹们去。 不再有别人看不起的眼神,不再有花不完的金钱,不再有让人同情的目光。而到处都是羡慕,崇拜,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 结果,韩绍宗和尤娜安插在宾客中的人就沉不住了,试图离开这里,从不同的方向往外冲。 路赫见状也是连忙一刀斩出,环首刀绽放金芒,耀眼的光亮让人忍不住闭目。 项楚此时也不给雷战反应,金刚拳再次使出,同时金刚劲气渡入拳中,一拳轰在雷战背部。 “神魂力?”听到唐新此话,三十三域域主脸上充满了惊疑,这一切都超过了她的认知。 “劫气?!”看着这些诡异而玄奥的气息,苏子瞻也是不由得心中一叹,这一次实在是太惊险了,居然差点引动了苏子瞻的天人五衰,这个时候的苏子瞻可没有把握能够完全度过天人五衰,即使只是第一道肉身之衰。 而林云蘅,也是在感受到林楚狂离开了的时候,才再次的进入了那个由曲靖缔造的梦境。 管他什么降生天尊,管他什么如来佛祖,一切存于本心,修行即为修心,按照自己的心,一路向前。 “不就是一个宗门大比吗?我现在的修为是凝气六层,他俩都是凝气五层,要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当个普普通通的内门弟子,完全不是问题。”陆高轩不在乎的开口。 薛成娇让她闹了一场,荷包也被她抢了去,一转身扑在榻上,笑的肩膀直抖。 雯雯你客气什么?他现在是我们的玩具,靠近些,对,抱着他的手。 所以其他修士都是觉得这是剑无双默认了苏子瞻的实力,但事实的真相却是这个时候的剑无双其实已经不是苏子瞻的对手了,至于列缺当然应该也不是苏子瞻的对手。 沃森此时已经到了本·哈登的盾牌前,听到他的话,眼中闪过寒光,手中的斩魄不闪不避的向着对方高举的盾牌砍了过去。 “你不介意我把你弄得这里来?”苏子瞻发现这只碧眼金雕真的是很特别,智慧程度很高,而且还很有自己的思想。 其余武宗境长老看着这一幕,皆是勾勒笑意,渲染出了一股看似轻松的场面,实则心情不佳。 见此,钟穷奇真的怒了,不禁咆哮道,但是,显然依旧没有任何作用,人都走光了,又有谁搭理他呢? 0582 广州有蕃客 针对李林甫的推审,张岱为了避嫌,并没有向裴光庭请求由自己主持。而裴光庭也有自己的考量,便交代给事中冯绍烈主持这些事务,前往京兆府审问李林甫等人。 冯绍烈受此差事后,心中自是很为难。事情发生至今已有多日,坊间与官场上也都不乏传言。而更重要的是,冯绍烈的兄长冯绍正还是高力士的结拜兄弟,冯绍烈自然也 林凡一听是这事,倒是想了想,他不太想出去跑,不过牛会长都亲自打电话过来了,而且平时也没找过自己什么事情,如果又将其给推掉的话,可能真的有些不太好。 然而宁拂尘知道,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钱也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闲话一样。 但是相对于空间压缩戒指的功能来说,晨风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将它兑换出来。毕竟相对于积分来说,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和晨风打的话,他绝不是对手。不光是之前那一拳,就从他刚才扔石子的准头,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是他对打击报复有多热衷,事情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这个问题了,他拜托穆特夫给自己帮忙,人家做到了,现在还让事情有了更大的可能性,或者说让这个事情有了更大的意义。 优啸后退了一步,定下神来看那头狼,烟灰白的毛色,想着“是被烧剩下的吧,开玩笑,我的头发、眉毛好像没烧成这样。”它犀利的眼神还是让优啸不那么安心。 “说的也是,看这家伙的模样,一定是出了事,说不好会有什么,咱们最好还是别管他了。”有人赞同他的话。 这一刀的速度与轨迹几乎无可挑剔,他想不出任何一招可以破解的,就这一刀,他就明白自己已经败了,败得彻彻底底的。 “姐夫,你没找到就没找到了,拿这么个东西来糊弄我,那就过分了。”腾末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宝物。 要搞定黑人是没有问题,但是想要准确的找到,就相当困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元婴比大乘要弱了太多了,而且可能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境界可能还会往下掉。 被逼无奈,引天来只得一边抵御危险,一边扯着嗓子向乱葬坑上当的东方未明求救。 她见惯了这个孙儿如松竹般清雅的模样,此刻见他衣衫凌乱,眼中满是血丝,竟是有些不敢认了。 如今还有金师傅唢呐手艺的人少之又少,前景一定会比待在将要被拆迁的难民区要强。 当子童慢慢觉得离不开自己的时候,越来越依赖自己的时候,也就是双方建立互信的过程。 其中一人,他见过,乃是风星潼让他特别注意的一位对手,叫做织瑾花。 救了华贵妃性命换来她的感激不假,却不足以让华贵妃收她为义母。 吵闹的会议结束之后,巨大的地下大厅变得犹如荒废的庭院一样安静,费罗拉直接靠在冰冷的钢铁王座上,好似又陷入了沉睡。 三月份开学,即将毕业的高校毕业生忙于踏入社会寻求一份满意的工作。 虽然他们都没有开口,但是草薙护堂却能够听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声音。 “那怎么能行?导演,你还是按照出场费来吧,公司能给上!”张豪说。 好在,张浩告诉了方如雪肯定的消息,要不然方如雪又要跟自己的好朋友打太极了,听到货源很稳定,不久就会上货,李如烟满意的点点头,不过她还是觉得放到拍卖会上最好。 0583 一人致罪,满门俱刑 许多人都觉得自己理智且精明,能够看破繁芜表象而直抵本质,从来不会被轻易蒙蔽,而且往往能够敏锐的察觉其他人所察觉不到的机会。 越是优秀或自认为优秀、并且误打误撞拥有一定成功经历的人,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但往往这种感觉越强烈、认知越笃定的时候,那么就距离栽跟头不远了。 无论生活中,还是 这些事都应该与季嫣然无关,特别是如今她这般处境,着实不该引来这样一场处心积虑的刺杀。 季嫣然此时的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的扑向江瑾瑜,抱住江瑾瑜的大腿,呜呜咽咽哭个不停,请江瑾瑜为她做主,严惩凶手,一双眼睛更是在习惯的指引下,如饥似渴地落在江瑾瑜脸上。 李奇回头一望,看到声音的主人时,微微一惊,原来是他那天在入学考试认识的一个老者,应天云。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如果那些董事都逼你下任,到时候就算是爷爷,也保不住你,总经理的位置只能是我的,等爷爷去世了,董事长也就是我的了。 史瑞钏这边也是派了一个压着楚东的打手往史欢走去,他们需要到中间的位置进行交换人质。 王舟楫皱着眉,他也没想到既然还有人想对付他们,看来这个吴鹏就算是进监狱了,外面的事情还是安排得这么好,也真是难为他就。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在这样一个荒芜的世界,挣扎求存,一辈子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他的金手指终于上线了。 “这么说来,它抓我来蓬莱洞天也是因为我有灵根,想要抢夺我的肉体?”郭佳惊恐道。 第一种对玩家比较有用,因为进入的是熟悉的世界,可以多做准备。 不过在此之间,九天圣母和古童决定先看他们在上洞里的收获的那个储物锦囊里边,到底又装有哪些好东西。 阴世幽泉中突然间声音大作,好像井水正在沸腾发出冒泡的声响。萧无邪一惊急忙向阴世幽泉看了过去,此时的阴世幽泉宛如一个大黑烟囱,浓浓的黑烟不断从中冒出。 现在,已经没有太白星龙的指导,米斗只好跟着朱玲玲往来路退回去,也是好心有好报,米斗给朱玲玲画了一张地图,现在就是他们一行唯一的依靠了。 这一次不似之前那样只有一道,而是数千道白芒,像是激流勇进,如雨点打来,李云尘无法躲避,在施展冥灵闪的情况下依旧被两道白芒刺穿身体,纵使他肉身强横也抵挡不了这样的冲击。 他想起掌门说话前那不经意地一眼,究竟是看自己还是看沈师兄呢? 听闻此话,一众统领大吃一惊,目光闪烁不停,面色变得深沉起来。 一座废弃矿脉地,云凡藏身在巨石之间,望着高空中的激烈战斗,面上挂着一丝担忧之色,如今秘术禁制正在关键时刻,却遭遇这样的变故,着实让他捏了一把汗。 “我跟你们合作能干什么?”周瑜终于开口问道,他现在也刻意表现的好像很怯懦的样子,相比于黑塔的表现,周瑜的伪装才是真正的称得上天衣无缝。 “你是何人?”鬼族头领目光森然,全身如骷髅的身躯让人惊悚,一道声波颤人灵魂。 “哈哈,这柄宝剑是我的啦!”青年男子兴奋的大叫一声,身体微侧一把将急速飞来的碧水剑抓在了手中。 0584 君向齐鲁我向晋 “我不走、我不……我要见夫主,求夫主见我一面!几十年夫妻情义,难道都了断了吗?夫主竟不怜妾,行前都还吝赐一见……” 裴家后院小楼中,武氏挣扎着只是不肯离开,一如她之前不肯进入这小楼,一边挣扎着一边央求裴光庭过来见上她一面:“我不信、我不信是夫主所命!夫主还许诺我,明年开春要在曲江畔为我造座亭子 只见灵符化为一道道光晕,这些光晕将陆离笼罩,不一会他身上便干干净净。 紧接着,整个山峰都跟着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山势震荡,搞得清凉山脚下的居民还以为地震了,人心惶惶。 原来是师傅去了田灵儿的演武场,几人害怕回大竹峰会被收拾,被逼无奈才来的自己这里。 那缠龙木像是蛇一般在她的身上滑动,丝丝触感传来,叶辞微微蹙眉。 蓝牙正“唔唔”地用爪子捂着蛋卷叫呢……我一口就把蛋卷叼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就咽进了肚子里了。 不过还没等少年伸手接住,就被另一杆古矛刺穿心口,钉在树干之上。 接下来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随着毕方的出现,已经有了一丝神韵的丹顶鹤居然停止不前,望着毕方的眼中满是恐惧。 叶观澜眉头紧皱,自从加入神道府之后,他就鲜少树敌,又是谁会对他动手呢? 想到刚刚在外面柳树精、杜禅音姐姐、自己还有腹中宝宝被道士追杀至斩尽杀绝的惨状。白芸不由得很怀念祖奶奶给她讲的上古洪荒时期妖类至高无上的地位。 我们刚刚拐弯,就看见狸猫马克坐在路上等着我们呢……史努比立刻上前问候她,并且把灰鹦鹉皮皮介绍给他。 那瞬间,便是可以看到吴军的脸色瞬间剧变,他只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好似要碎了一般。 “第一医院最好的刘医生从国外学习回来,今天一大早也赶来了,现在正在里面诊断呢。”夏诗涵道。 而在他手中,已经斩杀了近五百位轮回境强者,这些人竟然还能聚集出来一百二十位轮回境。 “什么?”吴妈一时间大为疑惑,于是便诧异的看一下了韩清雪。 愣,随即这才意识到外面已经是天黑了,顿时哈哈大笑,有些尴尬的笑了。 只听见电弧滋滋作响,而青帝面色毫无波澜,嘴角上扬,轻松微笑。 夏家虽然是京都级家族,但是面对如此狠角色,也是不得不客气。 她继续道:“江宗师,你等着吧,我们明天就能找到颜颜在哪里,到时候我心情好还能够告诉你具体位置。”反正他不是也要去么? “你也不用纠结,等我了却心愿就会烟消云散,这世间的一切都让我厌恶到底。”见我许久没有回话,白轻雪转过头冷冷的说道。 杨天瞳孔猛然收缩,手上匕首猛的投掷出去,由下而上,仿佛要刺破天幕。 随着林修的话语刚落,在这一瞬间,林修的眼神就能够清楚的看到了,在刚刚自己等人进来的那一条路那里,一些村名还有警察正往这边走了过来。 “大叔,我改天再来拜访您。”王越躲过左睿的拳头后,和大叔告辞,准备离开现场。 他现在虽然有点后悔了,但还是死死的瞪着林修,似乎还在强行表示自己的强势一般。 李恭孝是李世民的亲戚,说话也随意的多,指着自己的耳朵颇为郁闷的言道。 0585 投书铜匦,状告张岱 虽然李林甫被流放出京、武氏也被送回乡里,两个当事人都已经离开了长安,但受此事影响的人与事却还远没有停止下来,甚至足以改变一些人的人生轨迹。 不过在送走了裴稹之后,张岱暂时没有再继续跟进相关的事宜,而是收回心思来,回到家里帮忙处理家事,也就是帮他小叔张埱娶媳妇。 张说有三子二女,其余子女都 极地荒蛟逃出升天了,可是下丹田之中活跃的怨念却有一大波被负面情绪海漩涡之中的庞然吸力给吸了过来。 但说到底,也正是因为这种即便历经了岁月也依旧难分难舍的执念,所以她才会在后来不辞万里的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说老高有机会你可真的把握,叶萌萌这妹子绝对不错,人长得漂亮不说心眼好,这种水灵灵的大白菜可是有无数头猪在惦着呢。”冯浩苦口婆心的劝道。 周兆凯其实在吴浩写到一半的时候就凑上前来观看,一看之下,他就皱起了眉头。 随后江诚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开天辟地第一尊,无量天尊他们也清清楚楚。 不过这家伙也太能抗打了把,这么多的魔法打下去居然一点儿用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下血量还是魔法攻击根本没用。 “杀!”毁灭道祖也不是好惹的,身为合道超过了几十万个纪元的老牌道祖,他不害怕任何人。 苏佳还是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看他,看着他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心情莫名的好。 “它是个非常稀有的材料,而且我从未见过如此质地的,如果是放到交易行估计百万金币都有可能。”曼索尔用最直观的价值告诉两人这东西的稀有。 当项易航觉得自己神力已经提高到极限的时候,攻击他头部的神念突然消失。 “爹!”石易在旁边冷声呼唤一声,很是不满的看着石崇。他和石冲不同,不满什么的,全部都可以发泄出来的,因为前面几次,石崇并没有履行作为父亲的职责。 “嘉/才已经知晓,此行正是要和将军一同谋划。”郭嘉、戏志才说道。 “够了,你们都给我安静。”腓力听着他们这些人的话,立马对着他们不满的大声喊道。 任煌也是有几分佩服,这秦无生,倒是厉害,这两下,就把龙若兰的底细全部‘弄’出来了。 而修炼元神大道,则是在这一步不断沟通天地元气,感悟其中的神通,将之接为己用,连接自己身体,进入到金丹之中。 洛天在这里一直待到了傍晚,这才离开面壁崖。与两位师尊聊了很多,洛天发现虽然自己的境界突飞猛进,但是论见识,论心境自己还差了好多。看来想要提高境界,洛天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修行才可以呢。 “恩,不能告诉上面,再说了,就算诈尸了,对方也没有离开就打破石门冲出来。那就是说,里面的鬼怪肯定打不破这石门。”一位守卫也是说道。 场地之中,澹台倒是一脸无所谓,来多少她吃多少,秦逸生也好似没有什么感觉,霜鱼身上的光明之力,在阻绝这股力量的探查。 “可少主人已经撑不了很久了,再跟随着您长途跋涉……”其中一个老人咬牙,有些愤怒。 咔的一声,只见黑袍上忍双手猛的一拧,咔的一声,那把怪刃瞬间从中间分开,此时等于手里变成了两把刀,而且两把刀的方向完全是反的。 刘信嘉眉头皱了起来,现在他不研究抑制新型病毒来到这里干嘛。 谢安满脸困惑,朝着许娇杏打量了去,却见她身穿麻衣,身上还沾了不少泥土,倒像是是刚刚下地干活儿了的。 这样的一席话充满了戏谑,显然根本不拿令世人崇拜的帝师当回事。 寒着脸,走过来,在相隔一米处停下,接着猛然将支票拍在他面前的花坛上。 她不止一次想要和周浩楠撇清关系,可是对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觉悟,还非得要来自己的面前晃悠。这简直就是在挑衅沈羽妍。 目光更加的古怪了起来,一个僵尸能说话太厉害了点吧。他第一次见到开口讲话的僵尸。属实是看见宝了一样的模样,双眼放光。 季芯澄视线随着人潮投向大堂入口处,今天的商萱一身藏青色紧身针织裙,一字肩领口上有同色面料编织的一组荷叶边点缀,简约中见大气,很是引人注目。 苏蜜全神贯注的盯着,还以为能看到绚丽的能量比拼,谁知道只有强悍强横的能量撞击。 一路走来只感受到冷清与血腥,玩家怀着兴奋的心情守城,而NPC则是心情复杂,一方面雪狼是图腾,NPC不希望雪狼死伤惨重;另一方面,城破就是家破人亡。 她这边刚收拾好茶具,看他们正说话,也就没进去,悄悄下院家去了。 “我什么时候跟简少在一起过了?”姜爱低笑着说了声,然后转身进了包间。 因为一品宗门天机门两名弟子,百晓门一名弟子联袂前来向王旭道贺。 于是他轻轻走进去将门轻轻地关上,不过门被关上的时候还是发出‘咔嚓’一声,傅缓寻着声抬眼,就看到他不紧不慢的朝着她走来,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把手上的火折子往墓墙上一靠,就把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来,这时候感觉腿都有些酸,自己这样半躺下来,抽着手上的烟,忽然就放松了许多。 锦川向来喜欢有热情有梦想的年轻设计师,盛雨萱摸准了他的性子,才敢前来。 白玉枝有些着急,她与碧落虽然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但眼下若是有一方出事,另一方必然无法幸免,在这里,她们必须联手对抗这里的鬼皇。 好脾气的杜和,听到夏天的话彻底的炸了,只觉得现在的公子哥太他妈的坑人,好脾气的人一旦发脾气来那是非常厉害的,杜和叉着腰,脸都要贴到夏天的脸上。 0586 小民哥舒翰 “有人投书铜匦状告我?” 当张岱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时空穿梭、际遇流转的奇妙感觉。原来如今的他已经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多年前打出的子弹如今正中眉心? 虽然心里感觉怪怪的,但张岱也知道铜匦投书是一件比较严肃的事情,尤其当有人憋着劲要搞你的时候,最好还是要端正态度、积极去面对与回 说实话,星伊主神虽然是毁灭系的中位主神,但是实力在中位主神之间根本排不上号,纯粹是运气好得到了一颗主神格才成为主神的。 没有人不明白封刀的意思吧?就是定下随意烧杀抢掠奸银的时间,到某个时间结束的意思。 “说说吧,我总得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楚羽放下手中的资料,等着钟雷要讲的话。 南方贵族们这个时候才发现,魔族原来并非普通的强盗土匪,而是一支进退有序的军队!而当数以百计的魔族海盗不断袭击了沿海城镇时,所有的南方贵族们都不得不在魔族的威胁下瑟瑟发抖。 有胆子大的偷偷观察了一下梁德辉,发现梁德辉的眼睛里居然满是慌乱,这让观察的人感到分外的吃惊,这也让这些早早的来的会议室的常委们,开启了终极眼神交流模式。 “昔年尊祖父在时,亦如你这般当敌勇敢,常为士卒之先。”王翦很会夸奖人,有时候是敷衍,有时候却极为认真。武安君白起是秦人心中的战神,提起白起,王翦扬起头,又回忆起来。 一旦长宁称帝,辽东大军都将规划到她的名下,成为这楚朝大地上的第三方势力。 “希望教授等会儿还能笑得出来吧……”梅林在心中为教授暗中祈祷。 这下子轮到梁德辉傻眼了,不光梁德辉傻眼了,寇星火和阮泰华也傻了眼。 那轩和药铺背后的东家就是郑家二公子一个宠妾的亲哥哥,而那宠妾家中曾在西北跑商,这才得到失魂草。 兵器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的传来,高宁一招一式势大力沉长枪,长枪使得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也威力惊人。 张无忌听到宗维侠起七伤拳,想起在冰火岛的那晚上,义父叫醒自己,讲述以七伤拳打死神僧空见之事,后来他叫自己背诵七伤拳拳诀,还因一时不能记熟,挨了他好几个耳光。这时那拳诀在心中流动,当即明白了其中道理。 师尊回答的时,这丹火也就是三昧真火,只是起到一个将药材里面的药效彻底催化出来的作用,起不到跟凡间的火烧水做饭的作用。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苏连海就把曼霜带来了,怀里抱着一件衣服,并且手里拿着一张银票。 “是的,客人你们没有点,但有一位客人点了,并且已经付款了。”服务生微笑着对戴沐白说道。 天使梅眼底出现了抹放松,即便有天基号在,一个月完成,对她们的压力也是挺大的。 一座比教皇殿还要高的七宝琉璃塔,散发着七彩色的光芒,悬浮在教皇殿的广场之上,扑面而来股优雅。 紧接着铀随意一步后撤,躲开了焱的怒焰冲拳,热风呼啸,却无法伤及他分毫。 然后就可以在温柔乡中,等待胡萝卜杀手带着婴儿自动送上门来,届时再用警察的身份将婴儿保护起来。 高宁甚至在卷轴当中找到了利用星星查克拉的特殊符咒,并且以此进行推断,研究出了相应的封印术。 0587 中丞不知张岱 “哥舒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补阙有何见教?” 这壮年胡人听到张岱的询问声,当即便将眉梢一挑,望着张岱义正辞严的说道:“某今日既敢投书铜匦、控诉权贵,便无惧威权所迫,誓要讨回一个公道!并想当面请教张补阙,张补阙盛名于时、人皆称誉,却竟如此行事,扪心自问、能无愧否?” 张岱听着哥舒翰对自己 只是这两套拳法的身法大部分都相同,所以都被称作迷踪步,一旦施展便让人感觉眼花缭乱,绕的敌人头晕目眩。 张狂攻势越来越急,越来越猛。不过十数息,须曲明的防守就已经时岌岌可危,而且下方紫花国团队已是完全被绿花国团队压制在了下风,如不是顾忌其他团队还在旁虎视眈眈,只怕紫花国团队早就已经伤亡惨重了。 入门弟子第三关考核,惊动了门内的长老,全部来到了云天门的主殿。 孙汐装作很慌张的样子看向老陈,后者点头示意让他不要怕,这才让孙汐有些放心,却还是很紧张的走了过去。 数年以来,第天夜里林奕都会到此教他修仙之术,从云天门最基础的东西学起,林奕也没有看走眼,这秦觉,倒真是修仙的奇才。 远处一个巨大的爆炸之声响起,又是数十人死于非命,令剩下的人一个个脸色大变。 乐之扬胸中热血上涌,一拨马头,就要转回。燕王突然伸手,挽住他的缰绳,冲他微微摇头,目光甚是严厉。 北冥神王突然之间施展出秘法,在姜元的眼中,北冥神王仿佛化作了一条大鱼,又好似一只大鸟,威风凛凛,威势十足。 现在该怎么办?这是摆在萧强面前的一道难题。是留在这里,继续等待那个痛苦的失败结局,还是明智的离开,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让这段感情永远无疾而终下去也比知道结果要好? 那个新来的使臣自然是明白的,但是他这次是抱着求援的目的也是来答应对方的请求的,动机跟上一个不一样,但是当他看到兖州军真正水平的时候,才知道他们都被耍了。 到了后面,就连凌剑飞也不得不出面,通告下去,秦川现在所耗的药材将来要十倍返还,而且必须在三个月之后入剑池之后返还,这才勉强压下那些风言风语。 现在的洛阳自然是很安全,那些敌人基本上是不敢轻易侵犯的,可是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认定敌人不会潜入,若是妹妹被敌人发现并利用,那么无论是对公子还是对他自己亦或是对于妹妹,都是无尽的伤害。 那名初级武帅觉得胸口很闷,知道这次大概踢到铁板了,怎么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来执行一个看似很简单的任务的,现在却反而遇到了危险。 “没有没有!放心吧松主任,这次中级灵植师考核我肯定会通过的!”九天立刻道。 不过刘绝尘虽然在心中无限的不爽,可仍然不觉得自己会输,他的武力可是空竹宅弟子中能唯一能跟大师兄龚起接近的人,而张奕之的实力连高手榜前十都进不了,如此差距,他又有何好畏惧的。 虽说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对方既然敢动手,那就是他的敌人。 一回来就继承一个顶尖大势力,外加一个庞大的经济帝国,这是旁人羡煞不来的事,连张家勇自己都觉得有些梦幻。 0588 某虽位卑,不容诬蔑 见裴宽被自己质问的哑口无言,张岱便暂且将他放在一边,转头又望向了哥舒翰。 哥舒翰眼见张岱向他望来,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眼神中甚至还流露出几分躲闪游移。 虽然他自命不畏强权,可是刚才乃是亲眼见到张岱一番雄辩将官威甚足的裴宽都呵斥的无言以对。 这也让他对张岱的嚣张跋扈有了一个新的 大队里面的猪都是有专人照顾,每天都打扫卫生,可比这干净多了。 苏大伯母听到这家大儿子这话,也不反思自己,而是一脸不悦的看着他。 季肖成努力让自己的步调和姜倩娆的一致,让她能够走的再舒服一些。 打开灯,傅谨川看到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饭菜,现在早已变了颜色,格外倒胃口。 秦念安经过一番挑挑拣拣,也是把所有衣服拿到了手上,最后也没挑出一个所以然来。 盛世娱乐是她工作的地方,没错,傅谨川既是老公,也是老板,不过马上就是前夫了。 这话一出,顾北辰立马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姐没有给他烤肉,并且还在盯着他。 裴承安正在和沈茵通话,那边听到“太太”两个字,瞬间就不说话了。 董元吉时刻注意着秦念安和青若萍的一举一动,看到这一幕时,不知怎么就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这让注意集中在董元吉身上的青明皓颇为困惑。 无他,只因这座神龛外每一根梁架上,都挂满雕刻逼真的青铜骷髅。 原本可能是洗漱间,这会被改成了一个超大的浴盆,四周都用矮木板给隔里起来,里面装都是浓浓的血液。 断定了这一点,我不动声色的稍微动了下身子,暗暗的蓄力,手里的匕首也握紧了,看着左边那个被我伤到的家伙,也缓缓的逼了过来,我暗暗的是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是一时偷偷的瞄着远处的街口。 我被连道真引动的异象所吸引,也没心思再去研究体内的姬孙神魂,便盯着那漩涡看。 黄丹丹收了话筒,示意工作组的人收工,结束了在二妮家的采访。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心说这就是我随口逗笑的一问,这丫头咋较真了。 苏如意到了云府,只是简单的垮了火盆便直接拉着红绸进了云府厅堂。 “是奴才错了,奴才是狗奴才,是杂碎,还请少爷放了奴才一回。”李贵的脸被苏红的额脚蹂踩着只能艰难的发出声音求饶道。 可杜兴一看他想跑,吼了一声,竟原地转了一圈,把我甩到后面去了。倒不是说我废物,我身手比一般人强,但跟杜兴比,真的是差了一大截,我根本压制不住他甩我的力度,反正眼前一晕乎,就稀里糊涂的被他挣脱开了。 “兄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那帮狗日的欺负你了。但是都过去了,下来吧,跟我回家,我不会让你遭罪的!”中校也痛哭着。 而为关键的是,天明知道,那些狼听见同伴的声音,必然会赶回来。 非十国阵营的势力或政权,若想逆势发展起来,复活点是必须跨越的门槛。 要的就是他能说多少说多少,好与坏另当别论,如果他还是如球员时代那般沉默寡言,谁还会请他呢? 林漠瞧着他那沉戾的脸色,欲言又止,想了下,还是决定等质检结果出来了,她再告诉他今天沐枫找过她的事情。 江无颜连夜坐飞机赶了过去,她身上带着林漠留给她的一万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0589 张六发威,哥舒入狱 哥舒翰这一番话明显表明他也不是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可是正主早已经被流放了,他们追之不及,那么也就只能在长安城中找一个冤大头来认账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之所以刚才哥舒翰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而今却是垂头丧气、欲辩无言,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张岱已经跳出了原本的控辩关系。 如今其 甚至不用联盟出手,其中任意一个绝世门派,都有着灭掉一个王朝的实力。 但这事还得看吴掌柜的意思,见他点了头,几人这才喜滋滋的跟青黛进了厨房。 陈凡口中“杀”字出口的瞬间,尹狂像是被强大无比的力量撞击在脸上一般,抠鼻飙血,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翻滚着倒飞而去。 说话时,洪七公带着众人迎面走来,两方人以护城河为界,对峙了起来。 燕殊敲了敲凌瑶的肩膀,凌瑶会意到,立马用布巾蒙住了脸,萧衡也照做了。 吃完了自制喷香扑鼻的香肠煲仔饭后,赵鑫感到自己有点鼻塞、头痛,喝了一颗感冒药后就早早的爬上了床。 有一个穿着满是褶皱的白色长袍,上面还沾着不少油渍与脏迹的青年,正醉眼惺忪的走在街头,他的手中拎着一个酒壶,不时放在嘴边喝下一大口,似自嘲一般,喃喃低语。 同时他们战斗的半空,因为两人的攻击,每一次挥击时,都会带起圈圈涟漪。 下一刻,一抹带着奇怪面具的残影显化,银衣若飞,刀过一瞬,风卷残云。 那人面色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实在是他除了吃喝嫖赌,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战绩。 安之素计划中的好几个重要的项目,也会因为叶长生的缺席,不得不推迟甚至是放弃。 叶长生静静站立着,缓缓张开双手,白玉无瑕的十指,如轮如莲舞动起来。 对于庄不凡来说,真的不知道如何接话,若他知道会是这种状况,说什么都不会去强撑着觉醒图腾。 湙舒身子微微颤抖,恐惧由脚踝蔓延至全身,双手握紧门扉,鼓足勇气道。 半个月来的产出,远不止一亿枚晶币那么简单,这是在废物利用。 坐在法海下位的庞大光开口,老样子的大光头,都能重生了,也没给自己捯饬捯饬。 这的确有可能,仙草一直在白寒的手里他可以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冬晨风一直昏迷不醒究竟是怎么治的冬晨风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相信自己的实力在这里是一个啥啥,他自己也十分的清楚,必须要做到好。 而背负着盛名,就会成为很多人眼中的假想敌,成为他们晋身的踏脚石。 土地自然是寸土寸金,所在恒星系的地理位置也是极好,跟星门所在的恒星系是邻居。 “好的,我知道了,一会我就过去……”刚准备挂断电话,宫雪被电话那头的陈晨叫住。 所谓不知者不罪,此刻纪谭雄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但若是姬昊天以自己的身份与之交流的话,恐怕就连纪家的家主,都不配给他提鞋。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欧阳逸,但是,这南境城池,任何的线索都和欧阳逸无关。 那时候的手机电池非常耐用,不玩游戏不怎么打电话发信息的话,最长待机可以半个月,今天这两格电至少可以用三天了。 三天分别,十万年的相思,此刻终于见到安馨,杜若的心,彻底的活了过来。 0590 谒拜诸陵,加官晋爵 时间进入十一月后,一件大事正式的提上日程,即当今圣人亲谒诸陵。 寻常百姓岁时扫墓上坟自有定期,但是帝王身为天下之主,身系天下安危、动静皆需慎重,哪怕这种基本的人伦礼仪,做起来也要比百姓更复杂和繁琐一些,并非四时之定制。 当百姓扫墓祭祖的时候,皇帝往往只会派遣公卿大臣代其巡陵,并不会亲自前 他拿过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注入其中,写上了自己的要求,包括实力、修为,还有人品等等,陆羽只要一些邪恶神纹师的资料,那些德高望重的神纹师,他并不需要。 又一日,一位掌门上门,因为八野田无故打伤他门下的弟子,他来讨个公道。 “巩姑娘还有什么指教?”明月将棍子往地上一放,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愣是让巩玉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棍子下一瞬就会落到她身上来一般。 虽是深夜,因为天上有月亮,有星星,御药门外而且点了许多的火焰灯笼,所以,这会儿四周只是安静,并不会太暗。 不多时慕容奎来了,众人和慕容奎见礼之后,开始接着昨天商讨石赵北伐的事。 有人要对他下手,斩草除根,他逃亡外海,过上了隐居的生活,消失了万年之久,直到当年他的仇人在一次秘境探险中身殒,他才重新出现。 她看了眼宁亮,宁亮目光平静地跟她对视,他跟她真的都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他们的关系缄口不言。 贺之洲正与安康说着住客栈的安全巡视问题,冷不防明月一下挣脱他的手,他忙转头去看,就瞧见明月凶悍的扇打娉婷公主这一画面。 “轻些,慢点,是可以来一回。”整整两个月没有,钱桂兰也想了呢。 霸道的气息袭人,天地间充满了一道道看似平静,却充满肃杀之意的气势。 然而,不管事她的动作还是话语中都含着的一种奇特的魔力,不着痕迹的诱导着容夫人。 梅慕安坐在车里看着外头心里竟是生出几分复杂之感来,当日若不是叔父强占了家产,母亲也不至于病死他乡,自己也不至于被卖进百乐门。 杨浩轻笑开口,他认识的人中实力强劲之辈不少,但真正懂得商业经营的人才却少之又少。 方天盛狞笑一声,左脚重重踩在地面,右腿膝盖迅猛抬高,竟然后发先至,比那记炮拳还要先行到来。 短短一天时间,就有不下二十多人突破了修为,这也刺激了其他人,全力修炼。 而公会内部的等级也没有那么多,一名会长,两会副会长以外,其他全部都是会员。 但是就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看清楚了来人后,宁明月微微皱眉。 “哼!淬体液绝无半点差池,那我问你,你买回淬体液后,是否按照了说明熬药口服?”杨浩锐利的眼眸凝视对方。 即使跨越了一个时空,梅慕安还是能清楚那旗袍下那价目牌上的数目不是一直亏损的林长安负担得起的。 所以才会恰好那个时候出现,他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死,不过是唐湘说鬼话来欺骗他。 没错,在九叔苏界,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强者了。在这黑影面前,依旧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说着,他就率先朝前走去了,也不等贺静和贺随去更衣室换综艺穿的游戏队队服。 0591 光宗耀祖,重操旧业 此番谒陵之礼恩赏丰厚的不只有张说祖孙,其余文武百官乃至四海百姓都颇有所得。 单单在赐物方面,自皇太子以下,凡所扈从谒陵的人员俱有恩赏,皇太子赐物三千匹,其下一干人员次第有差。轮到张岱的时候,还有赐物五十匹,换算成钱币,那就是足足两个月的俸禄。 此番扈从谒陵足有十数万众,虽然其中相当一部分 张知节说的自然是事实,少年也曾经听父亲提起过,不过却知道的并没有这么清楚,现在听了张知节所说的,他的额头上冷汗都要出来了。 “不过,最后果然还是一样,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艾莉有些担心的说“而且就像游击士所说,这个不同以往的手感。 艾尼路被方程捆在一个十字架上,方程觉得对付神,十字架什么的最应景。 这一点耀眼神秘光芒,吞吐出的缥缈混沌纪元波动,触动人的三魂七魄。 “17号艾曼合金已经初步研究成功,原始艾曼合金的比例稳定在了40%,但是合金的强度却只有原始艾曼合金的27%,需要较长的时间研究!”美杜莎一边将详细的资料传输给方程,一边解释道。 “真有钱!”方程看着脚下兵山中精怪的规模,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仿佛是有人,硬生生的把天空给撕裂开来,庞大豁口,久久无法愈合。 循着原来的路径,张知节终于又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那一幕幕浓情蜜意卿卿我我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张知节的心窝一下子柔软了,忍不住叹息一声,不知道清宁郡主还好吗? 除了具有与生俱来,凤凰“浴火重生”的力量外,九个风头,斩掉一个,就能生出一个。 冯晓苓在听了这话后,表情也是十分的无语,没想到娲的理由居然会是这样。 北倾风看他不像在说谎,更是满头雾水,难道昨天晚上是自己失误了。 都见识过公良诗谦的厉害,在京首都老老实实是的,除了购买日常必需品,都很少出去逛街。 佣人管家连忙点头多谢墨言,管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圆周运动的从墨言的面前滚走。 这总裁的脾气果然是深入骨髓了,说两句又拿出上司脾气来,再加上情人被辱开始不管不顾了。 晚礼服放在一个看起来就十分高档的盒子里,尚未还没被人打开。 不过现在苏林晚算是明白了,陆榆安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想要给她一份安全感。 “回什么家呀,晚上你们俩个一起~~~”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季阳打断了。 曲靖不待他剑法用老,身形一侧,只一闪,便到了凌元罡身前,双手一探,如龙爪一般,直取凌元罡双臂。 而之前那个异能局的局长,扔在废纸篓里面的一张纸,被他早就掌握在手里,暴露了那局长的罪行。 拍卖会如期而至,公良诗谦和萧蔷跟在萧正的身后走进了会场,来到座位上坐好。 决斗王国和决斗都市的规则存在着太多的可能,这也是让自己这个牌老每次都能看到新活的原因之一。 毕竟他都已经说出来了,那么之后自己就看他怎么做的,如果之后还是这样的变化的话,那就要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了。 它竟然还活着,布爽身化流光来到青蟒所在之处,见那青蟒果然还没死透,当即将它收入到系统灵兽园中,能不能救活就看它的造化了。 0592 张氏宝库 张岱真有点后悔自己当年穷不择路、竟然选择了个这么刁钻的生财之路,又不巧被他爷爷察觉,到如今再被抓过来当苦力。 如今求到张家来的时流可不只有一户两户,单单推脱不了的便有上百个之多。 这些全都要求尽量赶在年前将碑文撰写出来,时间紧、任务重、人情又深,张岱脑子里哪怕就是塞了全本《全唐文》,检索 “谁知道也许是钦差大人觉得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也说不定!毕竟听说这药最初是帮助人修炼精神类功法的。”寒霜雪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师叔,那,那些比我们早入门的不是占了大便宜?”这是贾全才,也就是王非败的二弟子贾常缺,看起来他对自己的功力不是很自信。 陆爸下车点点头,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了轮椅,陆安南负责把她抱上轮椅。 工蚁:蚂蚁种族中主要负担各种杂事的工人。从事多种活动,比如侦察、打猎、运输等等。一般不参与战斗,但非常时刻却能爆发出自己的战斗力。 杀王宝,用炸弹不行吗?几个闹钟加炸药就可以搞出定时炸弹,一个BP机加炸药不就是遥控炸弹? 虽然不是期望中的仙丹或法宝,不过也是这姑娘的一番心意,程毅还是笑着将物品提取了出来。 “那咱们过去试试吧。”林潇潇没想到司徒南还懂这些,越发觉得这个男生优秀的几乎完美了,因此便也来了兴致。 不过他怕段初报复,本就是惊弓之鸟,一听要出人命,立马蔫巴了。 冯哲武顿了顿解释道:“在你们没开始之前,这个宿舍楼里还有一家超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做了一段时间就不做了。 如果自己硬是要将青丝从幻世中拉出来,那么在现实世界中她还能有现在这样的修炼速度吗?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最高的目标吗? 晁宇博下课后先回了学生会办公室,又回了趟班级教室拿月饼,因而等他搞定琐事回到宿舍区已差不多六点。 吴若霖也是看了姐姐一眼,没想到她的心情这么差,她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否定。 话音刚落,天生只觉得眼前一花,赫然已经被妖帝带着瞬移,离开了妖帝宫。 这样一来反倒是贴在洞底出去更安全一点了,至少能让我和上面多保持将近三米的距离。 丘明阳心中了然,便是已经有了决定,打算先行擒拿下红映,而且这个红映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残害的人类也是不在少数,正好也可以借机除掉她,丘明阳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道士!”听到道士两个字,李老板立刻扭头朝我们看来,这一看他还真的看到我们三个穿着道士的衣服。 燕少煲的鱼汤叫龙游四海,鱼汤奶白色,撒了点葱花,极是好看。 从那以后,他的意识便逐渐强化,而最让人奇怪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任何修炼的功法,只是每天每夜的吸收着日精月华,然后体内逐渐出现了丹田,出现了内丹,出现了元婴,算是莫名其妙的走上了修真之路。 “靠,这么震撼。”我居高临下看去,密密麻麻的玩家如同蚂蚁,不用说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十多万。 但这个行动队人数有限,只能保证在新世界里面活动,根本无法去到伟大航路前半段。 “裴府都是家兵,互相之间都认识,我们换上衣服只为能混进独孤府。切记不要接触。”杨影还在叮嘱。 0593 咸鱼翻身 门庭若市的张家宅门前,王毛仲的儿子王守贞身着一袭布袍,在张家门仆的引领下低头走入宅门中,来到前堂角落里低调坐下。 长安名利场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如果不能成为引人瞩目的焦点人物,很快就会被时流所淡忘。 如今的王守贞早已经无复早年的风光,人们也都已经渐渐忘记霍公王毛仲还有他这么个儿子,哪怕 当然金刚不坏神功是紫色功法,而紫气东来就算是完全体,也不过是蓝色功法,孰优孰虑可以说是一看便知。 挥手和夏知道别,山本凉子迅速调头看向正不自觉地看向教室门口方向的白石莉花,撇了撇嘴。 赵珍虽然没点出来,可郑建国是谁,不说研究了,单是人家话里提到的叶教授,这就说明这两位老师间是沟通过了,而他和叶敏德提到这位的,也就是克隆计划了。 “可恶,你只是这一次运气比较好而已,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好运了!”立花彩放着狠话,夏知也准备回敬她的时候,自己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夏知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夏梦给自己打的电话。 在宁夏的背上,赫然有一朵绽开的猩红花朵,色泽鲜艳至极,但是却并不是刺青。 叶振凯叮嘱过后往学院里去了,郑建国感受着裤筒内套在袜筒里的钱,这时流通的人民币面值最大的就是十块,所以一千块的厚度堪比记忆中的一万块,老厚的一摞。 “好像人数确实挺多的样子。”白石莉花从高温状态下缓过来了一些,因为个子比夏知要矮一些,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于是可爱地踮了踮脚,夏知差点想直接把她背在背上。 纤细的玉手探出,周遭的空间一阵摇颤。周遭黑云翻滚,一个黑色的大手显化而出。这一掌,威力绝伦,霸道无比。漆黑如墨的手掌,覆盖了方圆一公里的所有,颇有那么几分“遮天蔽日”的感觉。 这个知青悟性高,手巧,每一次都能把黄瀚的草图吃透,制作出样衣。黄瀚再根据样衣回忆脑子里的式样,提出修改意见。 “做梦。”陆飞简单而又干脆的回绝。一把将雅茜拉到了身后。独对十八阎罗。 列国玩家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丢掉自己辛辛苦苦拿到的地盘,于是,惨烈的战争开始了。 修炼了一夜,秦若刚洗漱完,就接到了音乐会主办方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主办方给秦若安排的助理,助理让秦若有时间过去一下。 张云是全神贯注地为徐莉涂抹着药水,不敢有一丁点马虎,然而,与张云这番淡定到爆的模样相比,徐莉却显得慌张多了。 郑潇已经到了燕京,秦若让郑潇去罗芸那里拿装备,让郑潇去岛国炸掉几个关键建筑。同时也给罗芸打电话,让罗芸安排一下。 进去后,只见苗大和苗一也站在里面,见苗二进来只是微微点头,就再不说话。 陆飞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转向了混混的头目。此时的后者正抱着自己的左腿痛苦的倒在地上。看到陆飞望向自己,顿时全身都打了一个冷战。 楚天舒脸一沉,这他妈的算什么,末日战哥名声再响,可孤狼也是自己行会的兄弟,这帮家伙居然慑于末日战歌的名声,冷眼旁观孤狼被虐杀么! 不过我们还是到了这城堡前边,真的是太豪华了,我们还没有到门口,已经出来几个保镖,迎接我们。 0594 从驾骊山,西方来人 张岱有些不理解他爷爷这番话的意思,王毛仲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所掌握的北衙禁军了。若是斗智而不斗力,不等于厨子不学炒菜、研究上兵法了?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王毛仲这一举动是真的有点操作在里边的。 傍晚时分,前来张家拜访的宾客有增无减。毕竟有的朝士还要上班,先派家中子弟过来打个前站,排上队来拿个号 他一边往阵眼里输送着灵气,主持阵法,一边盘算着,跑到那个地洞口需要的时间,这阵法应该还能撑到那时候吧。 她哭着叫灵石走,灵石毛茸茸的尾巴扫在她脸上,像是安慰她一样,带给她温暖。 这寺庙和石城清溪山的寺庙差不多大,看起来很古朴,连名字都没有标注。除了陈浩,也没有任何一个游客过来这边。 没有带上迎击用的火器,她只能选择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以防万一。 花九目光警惕,楚荆南虽然修为进度慢,但他在剑道的天赋绝对是整个昆吾排得上号的。 秦阳今天忽然这么坦诚直接的开口了,他到底想说啥,他到底受啥刺激了? 重新来到了正面,君王蝎不再给君严突袭的机会了,其中没有被君严轰击的君王蝎,挥舞着钳子,已是紧追着退离的君严而去。 龙王之前便提出让秦阳加入特殊部队的事情,或许通过这次的事情,让秦阳去深入了解,对他做出最后的决定有着很大的作用。 柳无尘的双眼让尚武都不由得心神一颤,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浑浊,无情,杀意。交融在一起,就连瞳孔都是黑色的。 金发碧眼的,异域风情的,还有亚洲的各类美人也都见识过,但能第一眼就有这种摄魂夺魄的魅力的人,也屈指可数。 虚空龙的友谊啥的,其实李青并不在乎,反正他已经有虚空龙坐骑了,也不图他们什么,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也许是车里的人在反挑衅?请他拿开手别碍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是李青眼光高,而是因为,如果不是六星厨师根本帮不上他的忙,那招来有何意义? “王妃说的极是,豪富之家从来离不开权势庇护。”沈少源一边摇折扇一边点头附和。 没见过真正的龙族,却大胆的做出了如今的影像,最大的缺点就是龙族巨龙的气势,这一点没有直面过的人肯定是想象不出来的。 心中一下便紧张起来,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将这次任务搞砸,一旦任务失败,天知道浪会怎么惩罚自己。 而其他的黑衣人就惨了,他们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就在下一刻,突然间宗祠的地面,涌出了无穷无尽的黑气,强烈的阴气滚滚而来,瞬间就吞没了宗祠。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这是对她一生的概括,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她最怕这样,又注定会活成这样。 纳兹当然不让的就想直接冲出去,但是却被格雷一把拖了回来,虎视眈眈的盯着纳兹。 颜白没有搭理他,社会大哥也分很多种,一种是楚封刑那样的,还有一种就是眼前这个流氓样的。一种是真有架势,一种则是虚张声势,眼前的人则属于后者。 “我已经告诉你!她是我妻子!我跟她睡一床那是天经地义!”段墨在屋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下,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尉迟秋说曾胜碰了她的事情。 0595 哥舒道元 要不是来瑱讲起这茬,张岱都快忘了这件事了。经他这么一提及,才想起这未来的帝国双子星之一还被他给关在司农司草坊呢。 他这出出入入大半个月过去了,也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搭理此事,也不知道哥舒翰怎么样了?司农司的官吏们有没有忘记招待他? 毕竟司农司草坊也不是专业的监狱,这要忙起来说不定就忘了送饭, 他顿时额头青筋暴起,两只眼珠几近瞪出,一口气憋的满脸涨红,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蓝袍修士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他派出的族中高手现在已经上路了。 斩魄刀一瞬间凝聚在张烨的手上,脚下略微一退,同时双手持剑一声低喝,蓦然一剑挥下。 这么大一场宴会,拉基斯自然提前已经准备的武装力量以防止突发事件。 “结束了,是韩掌门胜了!”这时,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声,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广场的中央。 显然叶风的实力,超出他们的意料之外,让他们认识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修士,绝非先前所想象的那样,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毕竟这件事牵扯到的大佬都不是什么善茬,要是处理不好,真的很容易出问题。 真佛宗主打出一个佛印,同时驾驭着二十四品佛莲台冲上去,佛光照耀天地,绽放亿万璀璨佛光,点亮了无边的天地。 而覆盖在乾坤广场的混沌气息,也在玄衣童的掌控之中,变的异常强烈了。 “赵局,刚才我去了一趟机械租赁公司,那里的赵经理已经承认,这铲车不是我们工地使用的,是安排去其他地方干活的铲车了。”楚江河道。 他想定了,便拍拍驴子的背,轻声地跟驴子说了自己的打算,驴子倒也很善解人意,耸耸驴头表示同意,转过身来跟着他走。 不仅仅是池田浩一,就连宋忠君都看出来,其实侯飞涉世未深,根本就还是个“雏”。 “你说呢,不然我们怎么回来的,瞬间移动虽然花了我们一年多时间,但你以为我们在亚德拉特星待那么长时间只练了一个瞬间移动?”西绫一双细长明媚星眸凝视他,反问一句。 李先生先李太太虽然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都同意,再仔细考虑一下复婚的问题。 我曾经告诉过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工人,在这个世界上建立独一无二的我,谁都替代不了的我。 赵正焦躁地踱来踱去,又是无奈又是难受,打斗中卷起的尘土一阵阵的扑面而来,都有些让他窒息了。 联系了好几个卖家,结果都不理想,对方要么就是说网吧证已经卖掉了,要么就是开出了绝对不可能接受的天价,最高的一个卖家,叫价21万。 这个时候,人影也动了起来,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昆仑秘境九重关,不再去理会这些。 力量、敏捷、体质提升两倍,虽然没有天泽提升三倍多,可是也了不起了。想想白狼王的战斗力,这再提升两倍,那估计都可以和黑熊正面战斗了吧?也不会弄一个同归于尽了。 以后领主府的人口将会越来越多,再加上下午将要进行的护卫人员招聘,所以他们索性便多招聘了几个厨师。 等到他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VIP贵宾病房里。他浑身上下已然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绷带,看起来就跟粽子一样。 0596 满帐馨香 一行人走入帐中,一股浓烈且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直接填满张岱的鼻腔,就算有什么胡膻气味也都被这香气所掩盖下来。 香气虽然非常的浓艳,倒也并不怎么呛人,可见此间用的熏香质量还不错,只是闻久了有点犯腻,熏得人昏昏欲睡。当然这是入帐后又过了一会儿的感觉,这会儿张岱只觉得这帐内又暖和又馨香。 入帐 “可以开一下车窗吗?车子里太热了,觉得有点闷呢。”暖风开的太大,千偌羽又在前面坐着,感觉着热风很不舒服。 迟瑾风冷哼一声,松开掐住何珊妮的手,让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刚才被他打劫的空气。轻蔑的瞥了何珊妮一眼,迟瑾风凝眉走开,到宁夏那边去了。 “我想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送上门去看他们动不动手。”顾家琪一贯大胆,秉信胜利险中求。 铺了石板的院子并没有门,神从来不阻止别人靠近他。但涌向市中心教堂的人仍然在靠近教堂十几米的街上停了下来。涌向市中心教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议论也停止。 那名修真者金丹期,毫无反抗之力,似乎挣扎都挣扎不了,只能发出惨叫,就被吸入那黑色骷髅头的嘴里。 ‘逸龙你说得没错,但是我认为他们下一个目标应该不会是你,反而会是我们秦家。’此时焉涵清说话了。 “你做的吗?”萧宸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宁夏,他在她身边这么久了,一直都没发现她在厨艺方面有天份的。 轰轰轰……不断的爆炸声在隐龙基地的‘门’前炸响‘停火!!’经过一轮攻击后,大家停止了攻击,至少要看看目标是否已经阵亡。 但四大家族之中杨家与赵家是世仇,而赵家世代供奉着雪刀宗,紧紧抱着雪刀宗这棵参天大树,因此杨家也与雪刀宗不相往来。 叶尘紧接着关上屋门,一时间只听见屋内狂风吹起,紧接着暴雨冲刷。 我突然发现张喜儿摘下眼镜的样子还挺好看,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我闻到她身上那种青春靓丽气息不禁心跳加速。 九款刺身味道各不相同,颜色有浅入深,吃得时候从浅的开始吃,刚开始第一道刺身的味道很清淡,之后每一道比一道浓郁。 二梅在后厨偷偷的扒头,揉着酸痛的手腕,惴惴不安的看着苏晴。 具体如何花月凌是没有办法弄清楚了,他只能猜测出一个大概来,至于这个大概是否是正确的,没有办法确定。 直到天边闪出一丝红晕,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几声鸡叫,孙灵明才意识到天终于亮了,这才逐渐将速度放慢了下来,开始缓缓地向前走着。 这黑影说完,随即张开嘴巴大声笑了起来,这笑声不高不低,不似那大智寺几位尊者的狮子吼般让人震耳欲聋,而是让人感到十分的刺耳,并且传来的声波非常的平稳,穿透力似乎很强。 花月凌没说话,认真的听着阿萝琳姐说着,昨天的动作被发现,他觉得最有可能是自己侦查的时候被对方注意到了,姐姐过去一趟睡到林婉翎房间里应该还不至于让对方怀疑才是。 孙灵明手持铁棒示意杨彩月退后,然后严阵以待地守在这杨彩月身前,仔细留意着身前的这些铜镜,但这蒋德芳始终没有再出现,看来应该是已经逃走了。 0597 极品家奴 哥舒道元入京后自然也是打听了一番张岱其人其事,在其认知当中,这是一个手眼通天同时又胆大妄为的权门纨绔,气性上来了甚至就连皇太子、亲王之尊都敢抗触,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自己儿子竟然轻率的得罪这样的人物,也真的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所以哥舒道元也是不免忧心忡忡,担心儿子真的折在张岱的手里。他 十名长老眼看就要围攻上来,突然刘天立的身影却是不见了。下一刻,出现在一名长老的身后。右手扣在那长老的脑袋上,使劲一捏,顿时就像开了曼珠沙华一般绚丽,洋洋洒洒的飘散在空中。 柳月莉不答反问:“你觉得现在做的事情很没意思的话,那就趁早别做了,免得又觉得没意思又要做,会坏了你的心情。”说着,作势要爬起来一般欠起上身来。 此刻在外人眼中他分明就和阎扬一路的,而且此刻隐剑宗的三名剑侍被外人杀掉,如果他没有什么作为,那传回宗内,这可是大罪。 突然之间,就在陆峰行走的时候,方圆千百亿里的区域,猛然爆发出一层炙热般的火焰,好像一颗恒星的收缩爆炸,那股狂暴而又扭曲的气息瞬间将他吞噬。 鬼伏子大喊,被佛光笼罩之后,竟然被锁定,身上鬼气在被磨灭中,他完了。 深处右手、拔出后背上的天魔尺,转身狠狠的一抡,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犹如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自他闭关之后,大长老就几乎架空了他的权力,这让他很是不爽,对于今天的结局,他很是满意。 “怎么会……这到底是什么力量?”丁出林瞪大了眼睛,心中无比震惊。 古法神通再出,身后神环再现,再配合上天虚步的神妙,夏子轩游走期间,剑气冷挥破空,剑芒劈斩下去,不时有禽类魔兽被夏子轩斩杀落地,无一幸免,洒落一地兽血。 林智骁心知金冠男已经肯了,见她如何大口喘气,定然是春药起效了,立即电动玩具后座上的摁下电源开头,将螺旋搅动着的电动玩具伸近去颠动几下,才慢慢地压进去。 明心抱着白水的尸体,师徒情深,眼泪扑簌簌就流了出来。那边明安和青衣刺客已交上了手,明安师太恨青衣刺客出手歹毒狠辣,自是毫不留情,剑剑都是杀招。 “好的,先生请稍等!”服务员听到古天傲点完菜就去通知,回到前台马上就忍不住和跟他一起的哥们讨论起来。 第三个内容是陆军方面的装甲空地对抗,将会出现武装直升机打击装甲目标、主战坦克对抗、直升机空中对抗、抗毁损测试等科目,各国将会提供一批主战坦克和一批武装直升机用于演习,时间为两天。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眼见刚刚见到的爱人就要离自己而去,杨行天再也忍不住,泪水涌出来,模糊了双眼。 一个个身影在脑海盘旋,在对他进行召唤,一股强大的吸力,似乎要将灵魂吸进去,永久沉沦在黑暗之中,再无法翻身。 白使者的眼睛在江流和海仁义身上转了一圈,思忖一下,道:“就是他。”他的手指向了江流。 张贤本来是想开口说话的,可这一瞬间,他说不出话了,电话那头很多人,然后,他们都在好奇自己,是什么人?那么闹哄哄的,让人望而生畏。 0598 圣驾垂危 高力士听到张岱的问话之后,先是长叹一声,而后才开口低声说道:“大次行赴昭陵时,林招隐等群徒征事,典兵巡警山陵,结果却粗心疏忽,有民夫误闯防线,险入献殿。毛仲先有察觉,察发几十人各携弓刀于山陵盗猎……” 饶是张岱早有猜测,但在听到高力士亲口讲来的时候,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哑口无言。 果然世界就 “习惯了…”很浅薄的回复,让童馨心里划过异样,一种叫心疼的情绪。 等兰太后稍微恢复点意识抚着脸颊抬眸望去时,才见到在她倒地的瞬间已经冲上去跟左枭拼命的儿子,被左枭一脚踹中胸口,飞了出去,远远地趴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嘴角流满了鲜血。 “这第三点是最容易的,只要强子你好好活着,别人就没有办法拿到魔首,第二,主要还是要依靠组里的情报机构,找到之后再交给我们来办,也着急不得,这第一,才是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 姐姐?如果她觉得美国才是最适合她生活的地方,就由她吧!回到南城有太多的痛苦的回忆,能彻彻底底的离开也是一件幸事。 而骆毅也早在之前见过马腾了。当一身白袍的妖孽美男子出现在山洞之时,洞内的三双眼睛都死盯着他。特别是马腾,那双眸子淬了毒箭一般,嗖嗖地飞射向骆毅。 寒槿冥冷笑,“胆识这玩意不是人人都有的。”扫了眼四周的人,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大叔。 寒槿冥原本的狠戾被他这么一撞,压抑了不少,甚是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沉思接下来的营救计划。 当然,为了更为保险,以及珍惜我大日本皇军的生命,所以我们可以让蒙古军或者满州国军对武爱华部进行试探性攻击。 “走。”庞凯大手一挥,只见两人又回到了那辆劳斯莱斯内,奥格斯格的衣衫也被庞凯变得焕然一新。 “蕊儿,安琪也是你的家人,你妈妈更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你都没有和她们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和对方交换了条件,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很让人心痛吗?”高凌风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责问道。 “凌少!”‘门’口的两个‘门’卫见到凌天后,立刻鞠躬行礼。孙毅斌筹备天凌保全公司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员工们看凌天的照片。 男子思忖了片刻,最终应着福多多的要求把匕首稍微移动了下,可还是架在脖子上,一有异动,还是有危险的。 福多多把攒盒往身后一藏,说道:“要糕点可以,但你要说说刚才怎么回事?好不好?是马车撞了你,还是你自己跑到马车前面的?如果说好了,这一攒盒的糕点就全是你的了。”说完,把攒盒在妞妞眼前一晃而过。 福多多在伏伺着余世逸喝水的时候,不经意的瞥到绿菊怪异的脸色,心中觉得奇怪,但此时因着没空搭理,最终只能暂时压在心底处,等着闲暇的时候,再好好的推敲推敲她。 明明是有故事的男人,却装作跟个没事人似的,这一刻的肖菲儿的心里,好奇心反而更加强烈了。 “而且,我们不能亲自动手,为了没必要引出什么大麻烦,这样,对老爷的官途可是会受到影响。这就大大不利了。”刀巴接着说道。 候证就是其中一员,他是天顶星动漫公司的新任总经理。因为尉迟云嫣出任了乐视公司的总裁,自然就需要一个接任者,因为钱千龙资历和管理能够还不足,因此便把一家动漫公司的副总,也就是候证给挖了过来。 0599 初心不改,志在尚书 萧嵩官居中书令,乃是当朝第一人。而信安王本来就是宗室贵胄,年初收复石堡城后,俨然已是边中第一人。 这两人之间居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实在是太引人遐想了。而且看信安王怒气冲冲的向宫城而去,似乎是要去御前告状。这自然让人越发的好奇,纷纷猜测这两人究竟因为何事产生如此大的矛盾与冲突? 张岱刚才 兰燕见状,立马起身一跃而起,翻到门口张开双臂挡住了秦傲斌的身前。 此刻,四大神话境强者全部聚集在这里,他们眼中闪烁着精芒注视着战九霄。 果然,耳语厮磨个差不多,玉儿童鞋开始了各种忽悠各种利用,老家伙已经五迷三道的,什么都肯说,什么都答应。 长长的睫毛,一头金色的头发,妖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颊,像一个不入俗世的仙子,美的让人忘记了呼吸,这就是叶梓潼睡来后看到的一幕。 皇天洲区统一,炎黄彻底的败退,驻地城被摧毁,成员们丧失了信心,更是丧失了信念,一向被称之为华夏第二的炎黄被神域打的如此抬不起头来,一下子跌入谷底的炎黄想要再站起来谈何容易? 正当车子进入不夜街时,不远处一家酒吧门口停的白色宝马吸引了他的注意,当目光落到车牌号上时,眸光聚了起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该是赵付国的车。 “所以你突然跳出来挡我的路,就是为了帮我?那你能帮我什么?”萧凡问。 “什么病?严重吗?”韩秋皱着眉头,如果不严重的话,那只能推迟这一段儿。等人家病好了,再来拍。 楚诗语刚刚想说不要,她才不想碰见那个煞星呢,能避开就尽量避开最好了,但是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人挺多,却也坐不了一百桌,萧凡预定的一百桌,显然是包括了晚餐。 当然,有着三百名血衣卫面无表情,手按佩剑的守卫在帐篷周围,也没有什么混乱。 “我不想跟你比试,也没什么跟你换的,还请道友让开。”李末冷着一张脸说道。 景华同样是一脸的疑惑,但这份疑惑,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破风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村里人都翘首驻足在自家门口,望着姬凌生二人,待眼尖的看清了来人,便仰首大喊道:“大家伙都出来吧,是姬老爷来了!”,村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还有姬少爷!”欢声立刻少了九成九。 那还不如将全部的奴隶军弄过来,再弄一些精锐的兵马进来,结合起来,组成着这一支队伍。 靠在沙发背上,夏时光无端的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梦。梦中就是在这个沙发上,她看到顾琛坐在这里,而夏时光一件一件的脱掉自己的衣服,又去脱顾琛的衣服。 “这就是你要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吗?”邪风问,也正在思考着,这个事能不能答应。 君严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终于,伴随突发而出的一丝异样,君严通过精神力便感应到,自己的本体竟然全身都已经渲染在了一层金光之中,磅礴的灵力包裹着他,闪烁着淡金色光芒,似乎在述说着什么。 姬玄对于父亲一提起孙子就念叨个不停的毛病,未曾也不想阻止,他喜欢看着父亲唠嗑自己儿子时的乐呵劲,也希望从父亲的絮絮叨叨中了解自己平常来不及关心的儿子。 0600 西受降城互市 王毛仲站起来便开始长篇大论,甚至说起了他当年担任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时的一些军务细节,已经偏离了当下所讨论的议题,而且用时要比萧嵩和信安王这两个正主各自陈述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 就连殿上的圣人脸上微笑的表情都保持的有些僵硬,王毛仲仍是喋喋不休。他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忘了自己的观点是什么,只是沉醉于这 使臣起初不敢去碰,然而,他这一路舟车劳顿,为赶入皇宫中更是连续两日滴水未进,看着那缸外有厚厚的水汽,他竟也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因为焦明没有什么政治才能,所以他为了避免自己逆反时代大潮,只能把一切托给帝俊代劳。 感受到活人气息,康晓东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李凤娟,猛地向她扑去,却因为双手被皮带捆绑,弹起的身体又“噗通”一声落下。 但根据每具石像不同的服装和发型,依旧能一眼判断出这八具石像分别来自谁。 乔元英慌乱无措,整个身子都还僵硬得厉害,她甚至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周耀祖那个恶棍身上的恶臭。 “确定不是对九州出手吗?”叶青天有些疑惑的说道,帝族如此大费周章,竟然不是为了九州本源,这件事情叶族的人都不信。 范钱多这个时候才缓过神来,脸色煞白,看着陈澈,一脸不可置信。 “是。”乔澜淡淡看着眼前的护士,眸底有着难以抑制的恨意,前世也是这个护士抽了她的血吧。 说起来,在场人的里,虽然大多数人都已觉醒,可要么觉醒的是辅助能力,要么是保命逃命能力,偏偏就没一个攻击型能力。 他环顾整座山寨,门口放哨的哨兵都有二十多人,可想而知,这座山寨中的山匪恐怕有六百人以上。 但是车上只有四个座位,顾剑诚没得坐,人又困,已经进去后车厢里睡觉去了,其他人并没有给他让座的意思。 七公子看了梵音一眼,他知道梵音的嘴坏心不坏,可是他这张嘴确实容易给人不好的印象,一直以来都给她惹了不少麻烦,这次也是。 眉宇间挂着轻愁的冷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对,难得隔了这么久还记得我的名字,我想那张名片应该在你手里没多久就没了吧!”顾长明轻笑着道。 尽管是不认识这些人,更谈不上什么恩怨,但是为了在时限内赶到以色列去,那候锐也唯有下死手了,所以他在第二次击倒对方之后,马上把手上的短棍一伸、一挑,灵巧的就把一支靠在墙根处的ak74给挑飞到了半空中。 忽然间,地面剧烈的抖动起来,那风措不及防下差点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发现仿佛眨眼间,世界就被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余伯,是您?!”慕云沫面露喜色,是雾沼鬼医余崖,自上次慕衍死前一别,已经许久不曾有余伯的消息。 “那住在这个山寨里面的山民那?咱们有没有可能混进去,或者是借助反对察猜的山民势力,配合咱们里应外合?降低强攻的难度。”精灵灵机一动的问。 聊到房子,今天天气不错,姚三哥也正好有空,几人一商量,就决定当即出发去看房子,就当一起出门散心了。 跑回华阳宫,太医们在外殿跪了一地,皆低着头不敢出声,太子绕过他们大步流星的走进内殿。 0601 管仲遗谋,缟纨之计 不过,这些现象存在不只一时,甚至都已经形成了固定的食利群体,属于那种不可名状的存在。谁要想揭开这个盖子,那无疑就要遭受猛烈的反扑。 就像如今的殿堂中,原本群臣还在各自思索,随着张岱讲起互市这个话题,瞬间便有朝士神情一凛,似乎是已经切入到了战斗状态,随时准备要对张岱接下来的言论进行反对和抨击。 “我来买点方便面,想吃方便面了,你在屋顶干活儿注意安全呀!”爱华提醒着刘青松。 在实地上行走与在天上飞的感觉那是完全不同的。玉清仙境的空气是没有任何污染的纯净空气,清风徐来,说不出的舒爽。 五号丁啪的向了行了一军礼,转身飞驰而去,不片刻,便消失在山间密林之中。 “兄弟们,以我们的身手会怕找不到主雇吗?当个保镖工作赚那么点钱还不如我们组个拥兵团干大的赚得多。 “侄儿本来是想劝道,但是我几天的观望中发现,如果理仁侄儿真实要反,他现在有五成的把握成为天下主宰,所以我一直没有去劝他。”杨石思想紧密的说到。 “亮哥,这事你别管。我必须好好教育教育这个骚娘们。把嫂子都给气哭了。”李强又推开了姚亮凶狠狠道。 除陈星海沉默不语外,修罗战队一人一语,话中之意令龙宇威不由得不专注向陈星海,陷入深思细想。 虽说姐姐和哥哥们都过上了独立的生活,可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时常还要回家里找家里要口粮。 “成了!”他一把推开炉盖子,身体扑向空中摇摆的化魂散,一把就将它抓在了手里,从它身上有一丝阴寒的冷气透出,隐隐可感觉到它体内有心跳的波动传出来,晶莹剔透的白色长毛下是一个木质的圆球。 还没来得及震惊,李俊哲已经离开,他要去跟自己的老婆腻味在一起。 撸瑟一路暗影之门穿梭,沿途看到无数被沙漠掩埋的虫子,暗想即便是无法对付那只老的,把它们全部遏制在沙漠也还行。 “但是人类,无数的人类,因为你的诡计而丧生。”托尔气愤的说道。 现场顿时一片沉寂,只有呼啸的风声,紧接着就哄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笑话,希尔面色依旧如常,一点儿也不见恼怒。 这一撞不但像个炸弹一样把1735身上的衣服炸碎了一块,还让他的皮肤顿时黑了一片。 随着封地的确定完毕,莱特伯爵又说了一会儿毫无营养的场面话之后,封爵的事情,终于是尘埃落定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伤是那些侍卫压出来的,且醒来后一个个的都瞒着他,他看着那些侍卫的眼神就透着浓浓的杀意。 “谁跟你是好姐妹!若不是要用你来衬托我的美貌,我会跟你做朋友?”奥利夫口无遮拦。 “你们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城墙倒塌把你们压下去的!”大厅里面的侍卫们看到凉下的都是城堡侍卫,顿时一惊,不过以往万一还是问了一句。 呃,什么叫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感觉我像个会随时出现在某处的变态。 除了办理取款的整个业务流程有点繁琐,而且问来问去的实在是让人心烦之外,取钱倒也没遇到什么波折,很轻松的就把他自己的钱给取了出来。 “尖东就是太子的地盘,我们完全可以里应外合,趁着倪家和其他社团来不及反应,拿下最大的那一份”。 0602 满朝劲敌 一场临时的御前会议,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才结束。至于会议的主题,也从要不要削减朔方军的投入转移到了张岱提议扩大边贸互市规模合不合适。 前一个议题,除了王毛仲参与表态之外,群臣都没怎么参与讨论。至于后一个议题,争议则就非常的大。 虽然说古代长期的重农轻商,但实际上有关商 “陛下,攻江宁之战已过半年,然江宁仍据于海寇之手。”遏必隆凑在康熙的旁边,脸上没什么恭敬之色。 他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6英寸口径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其闪亮的外壳与其说是武器倒不如说是一杆专门用来显示勇武的装饰品。 坏人,不折不扣的坏人,便是自己,她从来不反驳,因为从心底,从三年前,她就这样认为着,所以万劫不复也好,万人唾骂也好,她都认为那是理所应得的,所以也在朝那个方向走着。 打发走了那个所谓的死神盖瑞尔,又用发姬的手段解决了二房这边的事情,黄裳这边总算是暂时稳住了情况。 却说若云被绿竹一句:奴婢心善和猪有没有脑子有什么关系,逗得开心入睡。不知怎的,好久没梦见得城墙又出现了,又梦到自己从城墙上跳落,若云从那痛彻入骨的梦中惊醒。 他们二人的事,腾子也算是一路看过来,再清楚不过了。梁南渚还是世孙之时,每每失魂落魄,每每满腹心事,哪一回不是为了她? 所以风玉楼肯定不会放心让自己独自去的,而且自己去大漠,楚凤溪是否真的在大漠,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一切都是未知。 “一月之前,出了抚顺王与姜素问的事,已经可以看出,皇上与太后并非表面那般母慈子孝。实则是各有各的心思。 和楼下的装饰一样,这间办公室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土豪的气息,红木家具,羊毛地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大得就像是直接从迪斯科舞厅抢回来的似的,根本不配房间的风格。 这次的柳菁总算没有发疯,勉强明白了自己处在什么情况。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着床边跪了一地的臣子们深深作揖。 一道黑影遮住了原本打在三足黑喙鸡身上的阳光,它眼珠子转了转,正好对上一团白绒绒的脑袋,那倒三角的眼睛里闪烁的是一种名为饥饿的光芒。 他持着匕首,飞速的朝着方正的脖子再次刺来,一副不杀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过,陈庆东让艾美把这罐密封包装的茶叶打开,然后倒入一个了普通的没有商标的铁皮茶叶盒中。 连蔓儿并没有朝她说的有酸枣树的地方去,而是往左转,一边采马蹄包,一边朝山湾里去了。她要先去看看那些野葡萄。 洪泰大惊,他此时正应对赵月灵的攻击,而且,才将赵月灵压制了,没想到此时被人偷袭。 被那股浓浓的气体包围之后,陈一飞竟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出现了麻木,接着,竟然就有一种强力的刺痛感传来,让他有种使不出力气的感觉。 好象打那个时候起,从前渴望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精美的食物他尝不出来是不是好吃,宽敞的屋子对他来说反而会夜不安枕。 谢宁往一旁微微侧转头,她的动作不敢太大,因为微一动弹就那觉得天旋地转的,一阵阵晕眩。 0603 天宫神女美态万端 当君臣一行来到瑶光楼的时候,此间宴会场所也早已经布置妥当。张岱还看到宋璟的孙子宋卓正在楼外廊下检点伶人,远远向其招了招手后便随着大部队一起进了楼。 这种御前的宴会通常以“筵”作为单位,铺开一张或者几张筵席作为一筵,往往一个朝廷部门就占据一筵。而其他人员较少、或者比较清闲的部门诸如秘书省之类,则 放开一切的他,现在也对神灵没了敬畏,而是直接称呼王家神灵。 冥河手握着两把剑,浑身展露的气息极为可怕,让二人的双眸,都不由得收缩了起来。 但是现在,对方面对陆修这种火力的攻势,还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这让她感觉有点不妙。 死亡模拟视频里面的情形不多,但也能够让许豪看清楚死凤凰的战斗过程。 而方才开口的那个声音,萧先生自然是不陌生的,他甚至不用仔细听去,也知晓正主为何。 “燕王,真的可以吗?我也想试试!”旁边赵构凑过来也很是好奇。 罗斯国的士兵真正亲眼见到大宋军队过来,没有人能在这股大军面前保持平静,简直如同海啸弥漫过来,让人无不动容。 但这座宫殿,占地方圆数十里,宫廷楼宇,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他说到,那庄严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维托敢肯定,换做一般人此刻估计就被他震住了,这个老杂种有着一些独特的人格魅力什么的,可以在大多数时候说服以及压制住一般人。 而且事实上,他的盔甲型号是洛肯完全没见过的,既不是大远征时代的型号,也不是现世星际战士们所穿戴的型号,而是完全一种崭新的动力甲,事实上,他环顾着四周围上来的陌生战士们,他们的一切都是洛肯不熟悉的。 “为什么,我真的值得你这么做么。”叶枫眼神中闪过浓浓的感动,第二想法淡了很多。 玄冥一边想着,一边套上自己的衣服。身体舒展时牵动自己痊愈不久的伤口,扯得生疼。他咬咬牙忍住。开门出去。 那漫天的灵力风暴瞬间弥漫而开,巨大的冲击波使得空间发出阵阵刺耳的扭曲之声,一道道空间裂缝不断闪现而开。 “额”雷子皓那惊人的语言使得王杰“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这还是从雷子皓嘴中听说过最好笑的一件事,而且看其的表情,似乎有着什么难言之隐一样。 “铭龙,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是我还是要问你,玄冥你有没有见过。”铭龙似乎很不愿与锦瑟说话,半天都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放着的一个杯子上。 五魔尊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嘴中不断的喘着浑浊的气息,通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王杰。 “基本上是砸了。本来可以好好进行,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大皇子,灭了醉仙居的门。”锦瑟挪了挪步子,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 “许是王爷能听到娘娘的声音,王爷对人从没有反应,只对娘娘有反应,这事儿还真奇怪了,只能解释王爷认得娘娘。”辛骆很兴奋。 随着王杰一点之下,就见融合在一起的大阵剧烈的转动起来在那大阵之内,一道道灵力飓风瞬间形成,在空中剧烈的旋转着,对着远处的鲲意爆袭而来。 可是另一想,婧贵妃话一出口,现下想要反悔必是不可能。且今日里皇后才被禁足,他却又爆出这样的喜事,难免不让人生疑。可是若想要搞明白,且计划下一步,则需要和婧贵妃商议一下。 0604 豪宅满谷,尽归张岱 武惠妃居高临下,也将张岱睹见她时那些微失神收于眼底,闻听此言后,脸上不免笑靥如花,旋即便嗔语道:“你这孩儿又不是生客,哪需说些俗话讨人欢心!你姨母是何样貌,你难道不识?” “正因熟识,所以才惊为天人啊!神女万变,一瞬一态,目不暇接,不可方物。孩儿正是俗眼,唯以俗话冒昧言之。言虽粗浅,但姨母奉宸 “哼!就算你突破成为二星武师,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可全都是三星武师。”夫乐嫣冷哼一声“大家一起上,杀了他。”前边的话信心十足,可是后边的话却是少了几分底气。 一时间,正片海域喊杀声连天载地!武器碰撞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声在这一时刻突然全部参杂在了一起,形成一道别有的节奏。 “你说有人注册了一个叫暴熊的佣兵团?”昌东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 生活在三四线城市的人没出过省的几率更大些,他们一般都时间多而钱较少,想出去却又缺乏独自出去的勇气。 童柳在后面给娅媛打了个胜利的姿势,娅媛一副对这个男人既好奇又对好友花痴无奈地双重表情。 至此,椅子再也承受不住两人之间爆发的力量,轰然炸成了碎片。 弗格森并不是对社区盾漠不关心,但他更关心的是法蓝西冠军。罗明本赛季又添了一批替补。他扩大了他的队伍,毫无疑问他想打双线。 整理好心情,金宏炫和朴宝智这才走上了演唱台,近距离接触刘凡,两人发现,刘凡的皮肤就如同玉石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这顿时让两人愣住了。 都铎一到,就表现出比其他人更高的水平。克里斯托的能力相当全面。虽然他缺乏经验,但通过向巴尔扎雷蒂学习,他可以取得很大进步。而甘贝里尼的实力,也勉强够用,还算不错。 桌台的四周,围着一圈平铺的几节台阶。而看向侧面,在台阶上坐在一个一身橘色衣装,橘色发丝的少年。他手中摆弄着一个橘红色的激光剑。 因为公司现在被裴沂南接手了,不管是裴修齐还是裴修临都闲了下来。 顺着钟灵所看的方向,一眼望去,原来她在看的是床边的一块地铺。 轩辕映月御空而起,不少看到他的人都是恭敬行礼,叫一声公主。 注册公用设备工程师:使用后可掌握注册公用设备工程师所有理论和实践技能,待系统升为4级后,将自动晋升为2级注册公用设备工程师证。闪舞售价2000打工点数。 侧厅的门顿时打开,李升从里面大步出来走上台,兰蔻和飞蚊则是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锐利的眼神看着周边环境和台下所有的人。 这些人好像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势力,平时这些很少来往的非洲大陆巨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聚拢在一起。 战场上战斗的状况瞬息万变,前一秒可能对方还是活着的,后一秒对方也许就死了。 朱林军浑厚的语气里,有着几分沧桑,忧愁,还有怨恨。冰冷的枪尖抵在他的眉心,冷冷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吴忧道。 可是无论白世堂怎么大叫着,另一个灵魂可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没法子,叶辰了解楚倩雪的性格,终究是在第一时间将楚倩雪放了下来,否则等会恐怕真的得被咬上一口。 0605 爱惜故友心血 “去了哪里?” 张岱回到自家住处时,便见到他爷爷正在院子里遛弯,手里赫然拎着他那根大金棒。张说见他走进来,随意的将拎着金棒的手背在身后,旋即便沉声道:“此间多是北门官直宿,你不要随意往人迹罕至处去。” “大父放心罢,我不会轻易涉险的。晨起无事,便去左近逍遥谷韦氏园墅外瞧了一瞧。” 不知不觉间,画舫已经沿湖岸前行了三分之一,停靠在了第二个码头边。画舫上的乘客上下交替了约一半。十分钟后,画舫再次启动,向着第三个码头驶去。 之后,数百艘军舰经过了黄海,来到了渤海,并且在渤海湾登入。 在接近埋葬着白韵婷遗体的那片树林时,他们发现在林间穿梭着两个身影,一身玫瑰红和一身橙黄色。 叶潇只是在原地休息了一段时间,就匆匆的朝着市政府大楼赶了过去,因为他知道在那里一定会有一场好戏。 “知道了。我在找兵符,找到马上去。”桑德拉看了阿瑞纳斯和云杰一眼道。 “飞虎真人离开了,真是天助我也!”李青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立即进入飞虎大殿之中,果然从里面看到一道金色的身影。 酒店大门口有不少人看到了刘姬和苏寇夜并排走在一起,他们纷纷议论了起来。 事实出乎意料,两个凶徒在离他十米的时候开始猛冲过来,迫不及待地要寻仇,一个砍向神婆身躯,一个砍向姜遇头部,根本没有想过要放过谁。 路上,浩岚不像平时坐车一样,今晚与之前比起来,的确奇怪很多。枫也感觉不对劲。浩岚一直咬着嘴唇,呆滞地看着自己的脚。默不作声。 “虽说如此,但是我真的太过分了,花了你这么多的钱。”素素依然愧疚道。 和梦比优斯战斗的怪兽赫然是曾经他刚来地球的时候第一次战斗消灭的帝诺佐鲁,当初他因为害怕帝诺佐鲁的攻击,而将周围的建筑用来当成了挡箭牌,虽然最后成功消灭了帝诺佐鲁,但是却被龙狠狠的骂了一番。 敌人出击不是什么秘密,随便登录一个平台都可以查看,全真山门内,一队队己方的人员在首领的带领下排着队走出山门,他们首领的手机上有赵光明亲自定位的位置信息。 冯阳郡,曾经是大晋九郡中最弱的一郡,但是自从宁采月执掌郡王之位后,冯阳郡增兵百万,有魔人帮帮主魔云坐镇,还有暗夜杀手护拥,冯阳郡一跃成为仅此于晋都郡的强大郡地。 他疯狂的行为持续了很久,直至他再也挥不动双手和双脚时,他累瘫在地面上。 末世后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被丧尸给咬了,最后他看着自己的妻儿在眼前变异,行事果断的他不想牵连到村民,只能忍痛地亲手了结了自己的老伴和两个儿子的生命。 瑞克佛莱尔有一个非常欠揍的挑衅动作,用一种搞怪缓慢的跑步方式在对手身前晃悠。 当然,段攸方不期有变,还自信满满,满以为夺舍难度不高,只如探囊取物。未几,他便放轻脚步,身如鬼魅,悄然溜进了密洞中,准备动手。 心中进行比较的时候,海兹王已经向白夜发射出了光线,白夜冷哼一声,双臂抱紧身体,身体迅速旋转,光线打在旋转的能量风暴下,直接被牵引到了其他方向。 0606 内外马荒 去了一趟骊山,结果却要中途返回,非但没能泡成温泉,反而还搞得很不开心。 好在张岱在离开之前又请见武惠妃,表达了一下对那韦氏逍遥谷园墅的喜爱,而惠妃也再次表示一定会尽快将这园墅给自己大外甥搞过来,让张岱低落的心情好转一些。 骊山与长安之间只有几十里的距离,一行人午间从温泉宫出发,傍晚时就回 “龙老哥,你今晚来此,不会就只是告诉我让我不要留手吧?只要他们想下杀手,我自然的不会留手的,这不要你过多的吩咐!”林天道。 然而令杰奎琳头痛的是这儿是幽界,她无法攻击到那些怪物——刚才杰奎琳就试着用“破气弹”攻击了这只丧尸,果然是一如既往地做无用功。 “圣皇的意思是大劫难以避免,只能束手待死?”陆羽神色微变开口说道。 这厮语气颇为不善,一张脸绷得比放牛肉的大理石桌还冷,怎么瞧着这家伙都不像个服务员,这还真应了华夏的一个词儿,店大欺客,一个卖牛肉的餐馆服务员都敢摆出这幅嘴脸,要换在平时早就大耳瓜子揭他的脸了。 “撇开那炉大药,这座山岳似乎也极为不简单,经过这么多年的祭炼,看样子已经化为了一尊异宝,并非人力锻造,也不是天地生成,状态极为玄妙,若是功成,不亚于一尊道藏。 “薛少,你觉着那药多久才能生效,哥们可有些等不及了。”一个瘦高个男子打了个尿摆子,偏头望向身边的男子。 “不要喊我刘少刘少的,我又不是什么贵族公子哥,咱们年龄相差不大,不介意的话就直接喊我名字可以了!”刘晓星对柳超那恭敬的称呼的确有些不大感冒,听在耳中感觉挺别扭的。 徐青费了老力气才堪堪望到神行的背影,说不准这家伙还留有余力,故意放慢了速度等他过来,泱泱华夏藏龙卧虎,光看神行这份密林中如履平地的功夫就足以让人惊叹莫名了。 人虽然多,但是空的位置还是有的,林天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地方离大厅中心远,不被人选择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富强看到这也是一声不敢吭,毕竟他被叫到这里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愈发沉重。 经过历练后的杨纯越发稳重,做起事来滴水不漏,牧天一边听,一点直点头。 一股极其刺激的感受直冲莫宇凡的大脑,那是一种又辣又凉的感觉,让莫宇凡瞬间清醒了不少。 “好嘞!”康姐满脸激动地拿起开瓶器“啵”地一下,便把那一瓶限量版的罗曼尼康帝开了。 然而戴明也未看他,而是看向白鳞,随手一扔白鳞将那报废的柳叶枪炮扔开。 不过也仅仅是亲切而已,阿扎达斯和艾隆纳亚拒绝了矮人的宴请,反倒是他手下的土灵们,尝到酒的味道以后迅速和矮人们打成了一片并熟稔了起来。 克劳迪娅跨过了传送门,而伊利丹则稍迟一些,在最后向纳斯雷萨的战场看了一眼后,他开始吟唱起一个咒语,这时恶魔领主们也已然看清了传送门附近的景象。 方宁仔细扫过,只见棺材里灌注着淡红色的液体,他略一思考,就明白这应该是龙族蜜汁丹药溶解后的效果。 牧天一副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其实他事先了解过扬名传道大会,修士强者从这舞台上出道,无论胜负,只要打出自己的风采,多多少少就能闯出一点名声,衣锦还乡。 0607 公卿无耻下流 大唐本身对牛马畜力的需求就很大,单纯国内诸牧监的蓄养并不能完全满足,还要多种渠道的进行采购。 而突厥与漠北群胡想要与大唐进行互市商贸来换取物资的意愿也非常强烈,但是偏偏互市规模一直控制的非常小。 如果这一个个问题孤立来看,倒还不是很突兀。但如果摊开来摆在一起,就让人感觉非常蹊跷了。 如此一整个的安排下来,一家人数虽少,但五脏俱全的商贸公司,在短短两天时间里,组建完成。 面对姑姑做的鸡肉三明治与味增汤,没有半点胃口的云星河,垂头丧气地,讲了今天在学校挨打的原因。 大家纷纷跑向室外露天温泉,连忙脱掉衣服,把自己的身子泡进温泉水里。倒是杨凡悠哉游哉的来到水边,慢慢脱掉衣服,对比其他人,动作就像老年人一样慢。 再说,眼前这仙长虽然是妖怪,但他特意为霆儿的病症前来,又坦言相告,也不像是心怀叵测,若因噎废食误了机缘,恐怕日后就再难挽回。 叶天施施然地跟着林婉晴进入办公室,眼前的房间很大,足有两百多个平方,不过装饰却异常简单,只有最基本的办公用具,毫无什么奢华的地方。 赵化醇的出手凌厉狠辣,全身的真气在输入手中的长剑后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剑芒,那剑芒之盛实在是让人难以抵抗其锋芒。 而此时的韩明整个神识放佛都沉睡在噬天录里面,就跟死了一样。就这样维持了五天,韩明体内的灵力开始往外飘散,身体也膨胀到了五米左右。 钉子不在乎的笑笑:“杀我!就凭你!我能赶走一回,就能赶走你第二回!哼!乔三爷,哼哼!不过如此,老子想要杀你,就如屠狗一样简单!”钉子霸气外泄,猖狂的说道。 这里的舰娘几千个,每一个都去赶尽杀绝的话也没有意思,大破保护实在太恶心了。 十万大军,原本应该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存在,但迎上唐飞那冷漠的目光,一个个却都忍不住连连后退。 “得得得,我走就是了,摊上你这样的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说完,男人便转身离去。 “这有什么可怕的?到时候我不参加他不就没办法报复我了吗?”洒脱一笑,陆青淡定道。 黄毛说:“你先练习些基本动作,等基本动作都练习会了再做高难动作,基本动作有38个。 叶繁星不仅画出了他记忆中的铁泵子,甚至还把这铁泵子拆解出了好几个部件图,简直活灵活现,就跟亲眼见了那铁泵子似的。 话音还未落下,眼镜蛇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还有他的眼镜盒都颤抖了几下。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会所外,李导演和众人一一告别,然后开车离开。 只不过,在看见南淮城的身后那个跟屁虫的时候,叶玲珑的笑颜出现了裂痕。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果然不能把别人当傻子!”主动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高堂主,陆青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虽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战争一旦爆发,平民百姓也要受到影响。 不到一个月的实习生,这句话就好像一直在提醒着顾九,她还不够格跟着报社里的记者去采访。 伴随着他的呼喊,驾驶舱内传来了古老庄严的声音,仿佛一扇连接异时空的门扉向外敞开,门的后面,神在王座上说话。 0608 霍公大志,包容奸小 这番话打击面实在不小,在这商品经济本来就不发达的古代社会,朝廷若想获取大量的财政收入,说穿了唯有盘剥一途,区别只是盘剥的程度是大是小而已。 因此在听到张岱这一番忿言后,朝堂内列席众人脸色多多少少都变得有些不好看,只觉得这张岱终究是年少轻狂了一些,只因为献计得用竟然就如此口出恶言。 至于那 眼看着刘壮实的拳头距离秦羽的脑门越来越近,即将就要击中,不过就在此时,秦羽的嘴角却是瞬间翘了起来,朝着刘壮实露出了一丝笑容。。。 说完老班就不再说话打算让他么议论个够了,可是谁曾想,当他说道秦羽是第一名的时候,居然全班都没声音了,一个个愣在了原地,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好半响反应不过来。 他居然忘记建木不只是有生命精华其中还孕育了空间的力量,他这炼化可和普通人不同,而是要将建木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此时居然遭受到了剧烈的反抗。 “秦羽你说什么那,你在这样我不理你了,你就不能和别人好好的说话。”陈雨佳在边上害羞的说道。 们是雨林要塞,林格想要吃下的还有神圣帝国这一边,将近一百万的大军。 杨帆笑而不语。通过慕容雪,他对罗雪莹的性格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一旦送罗雪莹太贵重的东西,她总会心怀不安,死活都不会要。 虽然杰西·弗雷泽也秘密组建了自己的独立卫队,但是力量和家族长老会所掌管的武装卫队相差太远了。 “九寒冰霜宫,你们做了什么!”一道杀意凌然的吼声自偏殿上空而来。 “奴隶!你们在准备食物的时候,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个伊马塔斯人军官,因为食物的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十分暴怒的一把抓住了不远处的一个正在分发食物的奴隶,十分愤怒的喝问道。 见此,王成抬手就企图防御,可惜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秦羽居然并没有趁此朝着他发动攻击,反而是一个闪身,绕到他的身后,接着就如同树袋熊一般从后面牢牢抱住他了。 其实宁海不知道的是到了赤炎那个地步,最重要的不是对自身真气量的修炼,而是境界的修炼,只有自己的境界提升了之后才能真正的突破到神尊,所以才没有来这落岩山脉。 “寿弟,你满嘴胡说些什么呢!”林福终于看不下去,出言训斥道。 华夏政府充当‘冤大头’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谁再想拿华夏政府当‘人傻钱多’的傻子来看待,谁就是真正的傻子了。 热闹没了,围观的人开始有些松动,慢慢散了开去。林南冲着十六殿下和荆戈一拱手:“两位公子仗义,再次相谢,但在下担心兄弟伤势,想请两位喝茶只怕也没这份心思,日后若是得空,再容后报!”说着话,便要告辞。 随着一声“嗳~”厨房里露出一个男人的脸,红色的脸膛,方方正正,标准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是个实诚人,探出半个身子和站在外面的唐枫招呼了下,就在里面忙活开了,大姐给唐枫倒了杯热水也进了厨房。 萧干潜意识里对大石还是提防有加,前脚大石刚走,他这就动手。抹去大石留在这边的印迹,大石就该死心了吧,永远留在西域当你的土皇帝去吧,不要回来了。 0609 巡使关东 大唐朝廷中枢有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等机构,看起来是架构合理、分工明确,但在实际运作起来,却也有着不少的问题。 就拿互市这一件事情来说,随着会议的进行,被牵扯进来的朝廷机构越来越多。这么多的机构加入进来,哪怕并不互相掣肘,但也各有各的情况,凑在一起共事的协调难度大增,使得事务进行起来效率低下。 “没有!不过我现在能熟练的操控战魁和使用束仙法咒了!再说你就算给我三清铃和五雷敕令牌我不是也需要现学法咒,既然你会这些法咒法器你就留着用吧!”寒清真的是实在,也看得出她是真当齐锐是朋友了。 认真的思考一下吴维的话,她忽然感觉,也许吴维说的并不是没有可能。 狐狸精看着两人被吓的表现,感觉很是满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的花枝乱颤。 “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你不回来,我也会加入夜帝学院的。”吴维淡淡道。 每一个地方有自己的规矩,一个外来人,注定是被所有人联合针对。 我站在原地,其实这个时候我完全可以自己跑掉,但是我不能跑。 四合院线公司,王明涛正拧着眉头看着手里拿着的那份票房统计,这份统计当然不是他的院线的,而是地下院线的票房统计。 教育问题一直是一个大问题,每一个家长有自己的教育方式,有的坚持传统的教育方式。 这几日,莫妮卡带着摩尔多回美国,因为近期SPOM公司会开始公开招标,那可是六亿美金的大项目,不管能不能成功,白烨都想去试试。 之前在商城里面他们被莫名其妙的赶出来就已经让他们满脑子浆糊了,现在眼前这一幕更是直接击碎了他们的世界观。 早有家族执行者行上厅中,拉起地上的两姐妹与慕容家树夫树,拖向门外。 作为国际知名的厨艺学校,当然不会只学正宗的F国料理,世界各地的料理也都会学一学。第二学期,学校请来了个I国厨师,教钱浅他们南部风情满满的烩饭、面疙瘩、提拉米苏和红酒炖牛肉。 那龙华皇帝哈哈狂笑着,双臂一舞,不见任何花哨,两道极强的气劲便是撞上那两道橙色旋风,轰隆一声巨响之后,龙华皇帝身形坚挺,而萧自在居然是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就退到通道里。 芸萝不由懊恼,她看到一个单身的漂亮姑娘说要找四少爷和少夫人就懵了,竟然连名字都忘了问。 按照根部处理事情的规则,他猜测团藏一定还派了其他根部忍者暗中监视鸣人和空,而他佐井只是负责明面上给大家知道的监视。 “这么浅显的招数,他会使出来,令人奇怪,不得不怀疑,他这么做是为了遮掩别的事。”李恒想得更深远一些。 “……”谢安澜半晌无语。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送一把杀人的利器,摄政王的想法果真清奇别致。 卜亮真的没有再画了,手术刀直插进邢来的后背,对着邢来右边第三肋骨的直接剌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其实这就是超仓凉子所破译的源祖代码,方辰星的六道轮回,他们的原理都是一样的,一种转换万物的机制。 说是请,实际上隐仇非常粗鲁地拉起狄莫芸,强行把她拖到了众人最前端,也就是最靠近宝藏的位置。 可却没有想到,一向对巴里限制自由的虎王,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居然会让巴里也一块跟来。也摒弃不掉,她也想再跟兰斯偷偷和好的念头。 拿起酒瓶欲再倒上一杯,一只大手伸了出来,阻止了她要倒酒的动作。 有大表哥撑腰,我那心情怎么会是一个爽字了得,其他大表哥的朋友还得意的吃着口香糖,似乎对于这张风的五六十人尿都不尿。 更何况那她自己该怎么办?吼天,魔多,兰斯她这三个伴侣该怎么办? 三月的时候,海城的夜风很凉,当风吹过的时候,路人都会感觉到那种透骨的寒意。 陈九山跟傻哥特别仇恨的看了看鬼荣,又特别无奈的看了一眼二哥,最终还是屈服了,本着要死一起死的兄弟之心,他们还把钱东来给拽了出去。 虽然记忆基因中没有关于娱乐圈的东西,但是尹伊知道有个词叫画饼充饥,周权现在就在给她画饼。 你对公司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件事之后断然不会亏待你的。 麻贵命令副总兵解生率军两千六百余人,提前奔赴稷山北部,并设下埋伏。 从教堂里出来,大雪已经将来时的车轮痕迹掩盖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也遮挡了视线,在这样的雪夜里,能见度不会超过三十米。 梅珍在心中自嘲着。虽然梅珍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终表白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不过在经过了短暂的失落之后,梅珍还是不愿放弃,脸上也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闪烁着寒光的斩魄刀,带着充满压迫的气势,向着茶渡泰虎碾压而去。 蹲身下来,莫邪双指抵在宇智波佐助的月匈膛之处,感受那跳动的心声,再伸手探其鼻间,发觉宇智波佐助的呼吸略显虚弱。 顿时,苏言的直播间里不时的出现火箭的特效,看到那不时腾空而起的火箭以及密密麻麻的礼物,这一刻,苏言内心暖暖的。 艾露莎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还没说完,突然又出现了一道人影。 如今正是杨氏太极生死存亡之计,他很想出风头,让杨芊芊跟师傅对自己青眼相看,谁知道冒出苏言这个家伙。 苏言唱完之后,整个直播界都沸腾了,黑压压的弹幕,简直看都看不清。而且还有无数的礼物,将整个直播间全部遮挡住了。 这一点,也可以用“无知者无畏”来解释,不然也不会出现很多人狂刷世界频道,“嘲讽”叶晨的事了。 0610 张均归京 “出京巡使不比在京,言行都需谨慎,切记不要扰人过甚……” 在将敕书宣读完毕、交到了张岱手中后,裴光庭便开始一脸严肃的交代他巡使地方的各种注意事项。 张岱手里拿着敕书,一边认真倾听裴光庭的嘱咐,一边连连点头应是。 见到裴光庭对他殷切叮嘱,张岱又不由得想起裴稹临行前说他们两人瞧着更像是 “她能吃,你不能吃,你还是吃这些东西吧。”林烨指着火锅说道。 “三叔,求求你,放过我们吧!”看到王强有危险,关键时刻的,钱芳忽然不顾有孕在身,突然挡在了王强的面前,而且钱芳的境界,比王强更高一些,已经是主宰境。 直到现在为止,陈奎才知道生命的重要意义,虽然很多时候自己都说如果自己真的得了重病,那就绝对不治了,但是陈奎真的低估了人的求生的。 苏见深听见林医生的话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问过陈绵绵学的是什么专业的,要知道医生也是分专业的。他是外科和骨科的,可是医院这边也是有内科、儿科和外产科等等的科室的。 只见,半空中那巨大的‘清水镯’,化成一道光芒飞进了水笙的手中。 出了凉州经过河套时,也是风平浪静,安然通过。匈奴人刚刚被凉州董卓和刘天浩阴了一番,都是夹了尾巴做人,不敢多惹事端。 那些记者虽然是被某些人可以找过来的,但是这种场合并不敢砸场子,毕竟导演和制片人的新人都在那里站着呢,这种场若是赶过来真正意义上的捣乱,除非是活腻了。 却并没有想到查来查去,有关于这封信的事情,还是得在自己爷爷的手里,看来自己有时间的话的确是要回去一趟了,只有自己的爷爷知道这件事情,找任何人恐怕都是不好使的。 “哼,胡吹大气谁不会?你说你认出了炼制手法,那好,你倒是说说,这四种毒,都是用的什么手法?”游江巧妙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秦枫眼睛眯了起来,一股微微的寒意,渐渐蔓延。 “哈哈哈哈!碧莲仙子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无上院那名皇者道。 说话之间,陆明江便掀起了衣服,指着腹部狰狞恐怖的伤口说道。 秦枫调运血气,体内一阵阵轰鸣之音响起。他的背后,三道血气转轮依次亮起。 魔主回想着齐丹颖的反常表现,按理说,如果那只丑陋的灵魂一直都在,不应该突然有那反常表现才对呀。 明明是热锅菜,却愣是让他吃出了寒冬凛冽、冰天极地的冷意来,让人瞬间神清气爽,头脑身心都被这种感觉充斥的明清通透到了极致。 “停,乐大老板你这话打住吧,能够说出这种话来,你还真是半点都不了解妖妖,也实在是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剑尖刺破了四王子的护身血气,就要射中他的咽喉之时,忽然一声玉佩碎裂的声音响起,一圈能量光幕,在四王子的周身扩展开来,将青火裹挟的剑尖,崩飞开来。 “你废话少说,今天不是我死,就是他亡。”少宇的怒火已经到顶点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他至于那么狠我吗?还非要跟我斗个鱼死网破。 叶枫本想砍第三下的,却没料狼三这个法师生命值才堪堪达至两百,被叶枫两下子放倒,带着浓烈的不甘倒地。 0611 究竟谁家美业 心里这么想着,他嘴上还是不敢这么说,否则张均怕不是更要气得七窍生烟。 “昨夜在家招待裴相公,入眠时晚。请阿耶先往中堂稍待,容儿稍作洗漱再登堂拜见。” 他直接忘了张均回京这件事,总归也是有点理亏,因此张岱便陪着笑将张均往外送了送,然后招手示意缩头站在一旁的丁青几人先把他老子引走。 张 “一切,都结束吧!”陈子昂打了一个响指,掌心出现了一团汹涌燃烧的彩色火焰,这便是本源异火。 李莫愁揣摩想着,陈子昂那么神秘那么他所在的家族一定也很神秘,或许他还有一名隐士高人师傅。 他叫苦连迭,说得自己弱势又可怜,双眼充满希冀地看着元晞,又望着她身后的星源。 “冷风?”陆望舒更加惊讶了,不敢置信的望着陈子昂,冷风这个代号可是一个传奇的人物,为组织提供了大量的重要情报。 “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也不多说了,我们赶紧离开这吧,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就通往人间的通道就要闭合了”燕赤霞说道。 方宏低头一看,是一个水潭?这下面应该是一个洞穴,这条地裂开在洞穴正上方。 “母亲!”王辉低下头来,王辉的纨绔其实就是他的母亲造成的,不过自从王匡死后,王辉的母亲就像变了个样一样,突然对王辉严厉起来。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丰臣秀吉缓缓的睁开了眼帘,入目所见的是脸上满是忧愁之色的淀姬。 “孙岩可不是在燕京犯的事?”男子不死心,依旧在反驳孙尚香。 据云凡推测,这丹药比从帝陵空间里面得到的那些丹药都要好上不少,当然这并不是说始帝的东西没有古清的好,只是始帝并不擅长炼丹之术,云凡得到的那些丹药都是他闲暇之余炼出来玩玩的,品质自然无法与古清的相比。 齐掌柜还贴心的准备了饭后甜点,不过甜点还没上呢,包厢的门就被敲开了,齐昱带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入关之后,由于两人身上都没有多少钱财,耶律彩只能卖了自己身上的金银配饰,有了些钱财,又买了地图之后,两人便马不停蹄地向南方赶去。 柳妈想了想,“夫人,我就在那边儿等你,有什么事儿您喊我便是!”柳妈一指十几步外的一处。 所以她并没有什么意义,去看看衣服也好,她懒得跟这个薛少爷动心思,这样劳心劳力的事儿就‘交’给江沅鹤去做吧。 话音落下,在他脑后四座天宫显现出来,一出现就连整个结界都震动起来,而与此同时另一人也是如此,八座天宫在半空中散着阵阵威压。 花卿颜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想法,而且猜来猜去,除了给自己平添烦恼之外,就再无其他。于是,花卿颜也懒得再猜了,干脆转身出了堂屋。 胖丫转过身,两碗面落在桌上,朝着程泱眨了眨眼睛,很暧昧,笑着离开了。 没等李守一停下脚步,敌方的炮兵阵地上,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金色狮子王面色平静,暗中注视着这两个几十万大军的最高首领,他不曾出手,只是双目很幽邃,盯着马三智手中的杀意之枪,又看了看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渐渐露出炽热的光芒。 刁吊勇边走边骂,气的舌头都直了起来,他不得不用枯枝一样的手指,不断将舌头往下按。 0612 荐才于朝,组结朋党 张均来的快去的也快,得知自家又添一美业,心里已经是乐开了花,各种被冷落的情绪全都抛在了脑后,一溜烟的跑出张岱别业,然后便带着几名家奴直往骊山而去。 打发走了这个活宝之后,张岱这才有暇吃点早餐,顺便盘算一下自己离京之前还要再做些什么。 圣人对此事甚是看重,他也想尽快的将相关事宜尽快推动开来 而高个子道士说道的昆仑、青城、峨眉、华山、崆峒,此时也都有人关注着省城方向的天象异变,似乎也在进行着类似的对话和讨论。 这一次他倒是不打算出手,阿瑞斯又不是波塞冬虽说他是战神但是他那个战神可是极其的窝囊,吃过无数败仗不说。 这时赶车人也走了过来,跟着乔城一起将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然后才和乔城乔栀告别,赶着车走了。 不过林天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林天从沐晴的口中得知了林华的消息。 这孩子已经过了变声期,说话声音有些温润。这也就标志着王栩已经完成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因此,王姒宝也不可能再把王栩当成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叶枫被秦娇柔捏了一把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于是赶紧将话题转移到车子外面的风景上。 “我……我们宿舍同学。”几乎整个靠在颜秋意身上的王悦气若游丝的说道。 原以为皇宫的夜里,不像宫外那般一样安静得很早。但如今走在回廊里的苏陌素,除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并没有听到第二种声音。 “爱丽丝菲尔!”阿尔托利亚见状大惊手持圣剑立马挡在爱丽丝菲尔的面前,金闪闪的宝具齐射可不会考虑到是否为误伤到别人。虽然他的重点是干掉梅路艾姆,但是如果周围的人被卷进去的话那么他只会说一句活该。 “要我说,咱家宝妹就是个好的,也难怪全府上下都这么宠她。”说到这里,蒋氏颇为自豪。接着又斜睨了下面正朝着月姨娘使眼色的王大娘。 想到这儿,方思然给老公发了一个信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 每个暗卫都有一块出入王爷身边的令牌,杀人时必然不会带在身上,精金炼成,不惧火烧。 说着,她像变戏法一样取出糖袋,拿出一颗软糖放在掌心,诱-惑似地摇了摇。 不过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无法忍受的折磨,但是丁浩却十分欣慰,同时也明白了一点,虽然付出未必会得到收获,但是不付出,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囧,她刚才顺口报的是在现代时喜欢的菜名,十里不同俗,更何况这隔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时空的? 起码现在可以肯定,他之于麦豆豆,也并非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存在。 “咳咳咳!”卢方启轻咳着,随即才喝了一口茶,但就是一口茶,也可看的他吞咽的艰难。 她这次闭关,连晋两级,本是暗喜不已,以为飞升有望,救人有望。 她没有听得叶嘉安慰依依几句什么,只软软地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甚至不敢看叶嘉的面色,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等的绝望。 “浅表姐,师父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什么不把握?”洛青羽想起了刚才大国师手里的那颗药丸,那应该是能救叶浅命的吧? 台下的观众仔细地想了想,虽然已经忘记之前生的事情了,可大家看到朝鲜队的英雄现在兵分三路,开始朝梦之队的基地前进时,可开始替梦之队感到担忧了。 0613 哥舒大兄 “日前相会如沐春风,别后思忆绵长、不能自已,在骊山时有意再访,才知六郎衔恩受用,已经先行归京。某在扈从,不敢先归,前日归京后立即便投帖张燕公邸,细作打听才知六郎于此坊中另有华宅别业,便又厚颜来访。” 哥舒道元谈吐儒雅有礼,尽管已经在外等候了好一会儿,但在见到张岱后,脸上仍然完全没有什么不耐烦, “高总,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吗?”姜晴晴停止哭泣,转头对高远说。 “姑姑如何了?”苏眉见他神色冷然,本就不安的心此刻更是七上八下了。 “老三,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有没有意思,徐建平心里不清楚嘛? 曹昭不比孔时商贾大流,他裁缝出身,犹自对苏晓苓的设想和举动,感到好奇和不解。 但是现在,成阳的进步几乎就是以令人恐怖而绝望的速度攀升着。 这时候有敲门,然后是服务员进来,陈劲也不知道是上菜还是什么的,但她们两个的对话都停了下来。 “无双姑娘,王爷让我来问问成亲你有什么需要的吗?”门口丫鬟绿儿突然敲门。 她突然会提这个要求,肯定不是为了喝茶,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这事情在他们赢了之后再谈,显然是为了压价。那会是某种合作吗? 这四人还算比较专业的,知道尽量不要与人质多接触这样可以防止他们耍花招。 “公子谬赞了!”,青叶儿笑了笑,不过看起似乎并不怎么开心,但良好的素养使得她依然看起来脸上如绽春风。 贺行现在进退两难,他望了一眼西鲁方向,暗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向北而去。 “听好了,童乖乖。”云泽一本正劲的开口说道,童乖乖愣了愣,然后意识到腹黑大爷说的什么,再猛烈的点了点头。 张嘉铭默默的不敢做声了,他的父亲作为和自己那点低劣的政治手段已经高下立判了。 说完他伸出右手,打出一道气剑指,谁知那气剑还未碰触到地面就在虚空之中被力量吞噬掉了。 “你在说什么?”发泄了好一会,张嘉铭才喘了一口大气,猛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改变了方向的他突然走向了神父先生,在神父惊惧的注视下,他的眼神变得让人捉摸不透,甚至开始带着凶残。 要是没有了爱情,自己还可以再次去寻找,要是白白不要工资,那不是傻子那那是什么? “好,孙巍将军,你安排一下,找十几个武技修为高一点的人来,我们一起潜入城中。”龙拳道。 公司的员工陆陆续续的到齐了,但是大家还要耐着性子说一大串的话。童乖乖在旁边等的十分焦急。 这片开阔地里,记载了古凡当初从一个武道废人,自立自强,晋升中天级,羡天级,从天级的历史,也记载了他无数次挥汗如雨的辛苦。 江欣怡看见了自己的座位,上面还扑了野兽的皮,她走到中间,示意大家都坐下。 飞进去时候,看到了一扇顶天立地的大门,门前有十几个护卫,正在接待客人。 我一步一步的向山上走着,我不知道爷爷当初救胡珊珊的地方是在哪里,只好先找找再说了。 穆流年的眉心微微一紧,自古以来,秘术师与巫师的对立,都是存在的。 那叫戴起的年轻人双眼越来越红,恶狠狠看了那教习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0614 张氏阿叔 听到哥舒道元这么说,张岱便不由得皱眉思忖起来。他并不是缺钱,只是一时间拿不出来这么多钱。而且也正是因为不想与人分享园墅的所有权,因此才缺钱的,否则直接回家拿钱就好了。 听哥舒道元的意思是,想要由他出钱一起买下园墅,然后再分享一部分园墅的使用权。 说实话他对哥舒道元这一点盘算倒也不反感,他 但是他想错了,九月大能的传承根本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获得,至少在古澜大陆上,他的真王神冠经过了最初的颤动之后,恢复了平静,无论他如何催动也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细密的春雨笼罩了园子,闪亮如牛毛一般的银丝从天而降,打在枝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园中弥漫起一层水汽。 更何况,婚姻需要夫妻双方共同经营。刘蕾或许是一位合格的妻子,但莫天跃绝不是一位称职的丈夫。 就连叶皇都不能从姚萧逸手中得分。除了秦江枫强大的天马流星脚得分以外。肖跃那球纯属就是侥幸。 当凶悍黑龙距离银袍男子,只不过剩下两三米的时候,那席卷而出的龙威,将银袍男子浑身衣袍与头发,吹拂的猎猎作响,随风狂舞的时候,他方才轻叱一声。 “唉,天下佳丽都被收进了皇宫,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要怎么办好呢?”某人伸了个懒腰,继续抱怨道。 齐泷尤其不是一个宽容的君主,如果这样的罪名坐实了,就算他明白当时是情非得以,表面上不会说出什么来,可是心里的芥蒂是绝对无法释怀的。 慕容紫妙目一转,冷冷地看着唐飞昊负手走了进来,后者身后跟了四名黑西装的保镖。 但是吴春清晰的记得,自己在能力任务中最后关头发动了黑暗之心,那时候自己几乎完全控制不住那种邪恶的负面情绪,以至于连雪衣对自己都感到畏惧。 只不过各大世家的传承都是在自己家族内的子弟,很少会传授给外人,正是因为这样,修真者的各大门派要比四大世家更是受到普通人的喜爱,想要加入各个修真门派修仙长生的人简直是犹如过江之鲫一般。 林缘暗暗失笑,这胡晓龙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当然,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其实也挺实用的,可惜用错了对象。 “唉,杨兄弟,说句实话,我很不看好你”残红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刘沐风嚣张的狂笑声打断了。 几个差役来到燕三娘面前时薛云已经躲得远远的了,几个差役向燕三娘汇报:燕三娘带去抓白莲教的手下一共是二十七人,死了七人,轻重伤十一人,有五人失踪估计是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冰冻三尺,想要化解,并且让自己这个妹妹对自己产生好感、依赖感,甚至崇拜感,非是一日之功。 打容易,如何治理呢?河中与呼罗珊还有大食这个强敌。海北边,似乎还有更广阔的土地,还有南海有许多大岛屿。比占领呼罗珊更容易,可能不能占领?只能任由各地海客胡作非为,为朝廷敛一下财罢了。 只不过,眼下数亿恶魔死亡后的精气连一道地狱之痕都未能凝结成功,这让杨某人察觉到了收集的困难。 这里就像是一处皇宫,只不过比起一般的皇宫来说,它更加巍峨宽广但却没有那么金碧辉煌。 0615 儿女悉献六郎 张岱本来还想此夜留哥舒道元在家款待一番,感谢他帮了自己一个忙,只是没想到大侄子不懂事,老哥得先回家管教一番。 送走了哥舒父子后,他也自觉有些无聊,眼见还有一段时间便要开始宵禁了,又想起他老子今早还说从郑州带回许多人和行李、交代他给整理收拾一下,于是便索性回家看上一看。 他这里刚刚走进家门 凌天成看着第一道主菜,白瓷大盆里一汪清汤,里面是青白翠绿的娃娃菜,其他什么都没有? “怎么?你们是来寻仇的?”彭遇二话不说,拿起手里的铁叉就往某人身上扎去。 可惜赛伦斯既不会看天象,也没有随身携带指针,加上刚才还一直在天上边飞边乐呵,他成功把自己整迷路了。 林默朝着前方的街道边走边逛,简简单单逛了起来,找一乐拉面店。 她的研究需要伊马塔斯人提供的材料,所以她需要伊马塔斯人处于安定的状态下,这样才能够源源不断的为她准备实验材料。 她牵强挤出的微笑还是很容易被人发觉,众人也都关心的朝丹辰溪投去询问的目光,这丫头冰雪聪明,甚得董事长器重,她可不能出事。 低头看了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之前,好像有那么一丢丢的不相似。 然而,面对这么大的阵仗,赛伦斯却是没有半点慌乱,飞升者形态下他感觉自己强的可怕,现在就是让他跑去把海军本部拆了也根本不带怂的。 但在莉莎被胡岳身上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臧云雯突然开口一句话,就让胡岳不得不将怒火给压了下去。 准问神境别看与问神境只差了一个字,但两者相比较,前者还是如孩童一般。 鬼流道第二次攻到,他身子未到,右袖卷着的弯刀割向九婴奶奶的喉咙,那弯刀未及靠近九婴奶奶身前,一道火焰又是冲天而起,将他衣袖烧着,顷刻之间,那弯刀也被烧的没了踪影。 其实曹鹏知道那种绝望感,毕竟自己也是体会过的,所以对于慕容葵水现在是更爱了。 所以杨边让杨黛若现在吸收,有杨边坐镇护法,谁也不能打断。杨黛若按着杨边的说法把玉镯子和杨开策给她的天外陨石融合在了一起,杨开策给她的天外陨石是淡红色的也不知是什么属性,会有什么异变。 秦阳后退几步,眉毛上结成冰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十二天王,干死了五个。现在还有七个活着,其中三人重创,战斗力大大减弱,而他情况也不好,长时间战斗,令他身体到了极限边缘。 之前米涅拉弥亚说的话,方铭虽然不是全部都听清楚了,不过该记住的东西还是不能忘的。 易轩并不在意,神禁信手拈来,无数符纹在身边组成一片光华,只要修罗碰上便会立即爆裂,根本无法近身。一声清脆钟鸣从他体内响起,附近的数千修罗顿时失去知觉,裘星河也发出一声轻哼。 “知道!”外号飞鸟的空战士同学回了一声,感受到胖子在空中,在自己身边掠过的劲风,然后划出一道粗糙的弧线,最后准备抛物线般落在了前进方向的远方。 那些通灵古剑在浓厚的云层之中时隐时现,缥缈虚幻,剑意盎然。 对于公主帮来说,有看过不少吻戏的画面,但还没有看过现场直播的。 从确定关系后,两人一直在一次又一次的磨合期中逐渐发现对方的闪光点,也在越来越包容对方的全部缺点,到最后,缺点都被爱融化了,最后都变成了优点。 0616 恭听阿叔教训 “家父有事离城别去,行前着我来引张、张氏阿叔往城西去点验钱帛。五万贯钱数量太多,城中耳目杂乱,不便搬运,故此只能暂且收聚城西闲宅……” 一大早哥舒翰便在门仆带领下走进张家大宅,来到张岱面前便俯身作拜,姿态较之前几次相见恭敬了许多。其眼角额头还有一些乌青红肿,想来昨晚回家后是被其父好好的教育了一 “我跟华华,还有伟泽跟伊容,去吧,大家一起多热闹。”郜驰宇说道。 我还在想着白氏的事,估‘摸’着这会儿皇上皇后都该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派人去彻查。 我们这里聊着,三位皇子的母亲都仔细听着,连场上的动静都注意的少了。 李宗梁沉沉的叹了口气,让着孙二爷,落后半步,一起穿过断墙残垣,往最里面进去。 黄楚九的局势愈发岌岌可危,这几天他家来的逼债人从没断过。中药厂子也早就停产了,因为那臭了大街了,再产出产品也没人会要。现在,他的所有产业里面,唯有黄家码头还安然无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刚才的表现就很好,坚持,要坚持!三天之后我们就有目标了。”徐洪伸出三根手指对着龙阳微笑道。龙阳见状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氏早已叫人去请太医了,那边岑如风已经被救了上来,呛了几口水,好在营救及时没有成大事儿·不过也一样的冻得直打哆嗦,一张脸上青青白白的,看着格外的可怜。 黄金荣受宠若惊,连忙客套。两人忙着说场面话,卢筱嘉就趁这个功夫把所有的警卫和‘侍’从都赶了出去。然后他将‘门’窗也闭上了,摆出一副要关‘门’打狗的架势。 “洪儿,你放心!现在就不瞒你了我们是日夜都期盼着能有一部供我们修炼的功法,现在有了我们定会好好的修炼的。”徐战开怀的笑道。 毕竟自己也没有来过这里,为何有这样的感觉,着实让张扬郁闷。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时候九华续命针早就已经失传了只有在一些典籍里面有着一些零星的记载。 众人瞧着这无比诡异的诅咒二老,都是面露不安神色,心中想法万千。 寒风之中那男子挽弓挺立,附近的冰霜都螺旋着向那支长箭汇聚,连相隔这么远的姜陵都感受到了这一箭将会有多么惊人。 被克里斯一阵踢打喝骂后,这些人反而觉得是找到主心骨了,一个个都围着克里斯问怎么办。 “呵呵,有三点,第一,你的修为因为一直维持着燃烧状态,倒退了不少,第二,因为你要把大量的玄气用来抵御寒冷,能够用来和我交手的玄气不多,第三,就是……”路双阳突然眼光一凝,纵身跳了出向冰牙寒虎。 丁靖析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连感知能力都被限制了。但他还是可以察觉,一种无声的危机,就像这黑雾一般,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陆羽此时神识扫过整个别墅,只见一大团漂浮在空中的寒气布满了整个别墅,而且这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天地最本源的寒气,一缕就能化作一片冰海,而现在这里布满了整个别墅。 金色高墙,长宽都有数里之遥,冷血就算是振翅急飞,也得花些时间,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可怖的血瞳中愈发猩红起来,艳丽如血,他仰起头来,看向了金色高墙之上。 “也许吧,也许吧。”云晓微闭了一下眼眸,似乎是在跟月神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车子走了不是很久。就到了相府。只听到有侍卫去喊门。。开了大门。我们沒有下车。直接把车赶了进去。 王贤猛然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易水寒,那双黝黑的眸子里满是炙热的情谊,片刻之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驶回市场的叶枫,战战兢兢下了车。抬头一看,才发现那位老板的脸色比他的还要难看。估计是被叶枫刚才“惊人”的驾驶水平给吓得。 他眼中的嘲讽和不屑一下子刺痛了刘如唯,让他想起了那天在自己演戏时对方也是同样的眼神。 我发现最近她也开始注重穿衣,打扮,头上的首饰还是不多,但花样已经多了。 墨君揣着他的手帕包,准确无误地找到陈秋岚带他去过的那个房间,上前去敲了敲门。里面很久没有反应。墨君没有退缩的意思,又重重地猛敲了三下。 由于今天发生太多事着实有些累了,苏暖睡得很熟,以至于有人进来也毫无知觉。 其实从一开始。苏暖虽然一直在左右为难。但是实际上心中的天平在“留在苏氏继续收集证据”和“回到辉夜帮助冷夜”两者之间已经明显地偏向后者。倒不是她真的“见色忘义”。但是。事有轻重缓急。 “这样也可以?”鹿知暗想,还是侄子诚王聪明,一招又拖了两年。可这招被诚王用过,他就没法再用了。思索时不知不觉皱起眉。 方龙城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对于他这次的投资,他心中还是颇为满意的。 0617 京兆人士第五琦 张岱与众人一起合伙经营的茶园,就坐落在长安城南凤栖原和韦曲附近的塔陂上。 说是合伙,其实张岱在确定了这个项目,并把前期各种人事理顺之后,基本便没怎么再关注。茶园日常主要是李峡和窦锷两个闲人在打理,并有孟浩然作为技术指导坐镇其中。 凤栖原上的逍遥园,本来也曾是韦家的产业,如今成为了茶园的大 我突然有种想去他们那边的想法,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这边要把左蛛放下后才可以过去,要不然我也不放心,他们始终这样盯着,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的。 麦子也知道赵思齐说的在理,可那么多的居民买不起房子,这个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咋了?”李安娜放出一面水镜,悬浮在自己面前,端详着倾国倾城的脸。 赵思齐嗫嚅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男孩如此模样,让他怎么放心走。 联系前后,谢天磊知道是有人给自己下了绊子,支开自己,打晕阿勇,带走了刘婷婷。 忽然,安若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起先还觉得犹豫,因为听着这个声响不像是唐薇或是萧琪的。但是未免错过什么,她还是下意识地转过了视线。 但是却是每次的时候,都会这么做着同一件事情,这就是不会太显得什么没有事情可做的样子。 “好了好了,阿斯拉,为了你受点委屈是无所谓的事情。”阿比盖尔不想夏河再这么看着她,赶紧安抚夏河。 母后离世,他曾经得到亲情就一点点的消失,立了郁柔为后,破了当初与母后的誓言。对他的关心也漠不关心。他当时觉得只要他足够优秀,那么父皇一定会再次注意到他的。 谢天磊走了几步后,就停住了脚步,四下张望了片刻,见没有其他人。就从衣兜内拿出了一颗红色的药丸,放入到了果汁中。 虽然红衣不是那种霸道御姐范儿,但是,那高贵冷艳中带着魅惑的感觉,真的是能够激发任何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特么的,我要是不把她的便当拿出来,她怕是又想给我来一场速度与激情。 却万万不曾想到,楚军为了筹集军粮。竟然就敢杀人,这可能么? 老夫人一身病气面色惨白,身旁有四五个丫鬟婆子伺候,看到来人闪开病榻,商娇娇嗷的一声扑向病榻上老夫人的怀抱嘤嘤的大哭起来。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声音不大却很霸气。 我才发现他已被憋得面红耳赤,那链圈上打了活扣,我这边缠得越紧,他那边便勒得越痛。我既是怀了好心准备帮他遭雷劈,便绝不打算将他活活勒死,只得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来,攀上脖颈将他抱紧。 林柯端详宝石半天没发现所以然,还是先收起来再说吧,吃过了饭缓解了身心,这地里的绿皮僵尸一定要全部清除!说干就干几人分头处理,让这些怪物夭折在土堆里。 孔一娴手里的弓很是抢眼,加上之前就引起的骚动,绝对是史无前例的精神压力。 乔语晨长发飘飘,素颜淡雅,推开椅子起身,走到韩檀梦这边来。 夏尔并不清楚这个价格是否合理,但不过随手拿来的东西就能换到这么多钱,他也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那邱兄,我们也去休息休息,免得晚上没了精力。”他又拉过苏婉对邱箫说。 0618 天下英才尽入吾彀 张岱听着年轻人热情殷勤的自我介绍,心中自是颇感诧异,同时又不免沾沾自喜起来:什么叫王霸之气?就是你都还不知道呢,就已经有牛逼人物主动投入麾下、为你效力多时了! 第五琦这一段话,不只将自己的籍贯履历详细的介绍一番,更将自己的心思也袒露出来,显然不是那种正常的自我介绍,更像是一场干谒。只不过,旁人 本来要奔去抓贺遥的老妪,当场就回了头,接下我几招铜钱剑,一把又掐住了我脖子。 虞问水等不到宁修远的回答,昏昏沉沉的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玄知礼的怀中。 “陆从秋……你们搅扰江湖,从来都是一个幌子么?”秦夜泊与时绍星察觉的事情,竟根本不是他们的目的。 苏彦想削弱慕容氏,而秦家想一家独大,至于清君门,最终还是要得到那批护国宝藏的——所以清君门不介意秦家现在替他们保管着。 张德刚为免受牵连,不仅牺牲几百万的货让苟坚町离开,还花不少钱通过关系找人灭口。 八位师傅显然也没有走的打算,他们愿意跟着余晓一起闯荡省城。 “不错,朕心中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不过此族能否顺利为我龙族所用,就得看我们敖玥太子的了。”博渊轻笑道,转而将目光投向敖玥。 见我表情轻松、信心满满的站在原地,也没着急离开。残废哥滚动着大眼珠子,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就听见白发老头已经拨通了电话。 苏彦太依赖清君门了,根本无力拔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苏彦也不会给清君门免死金牌了,他想借清君门除掉江湖势力,如今,他也盼着江湖势力,能够替他清理了清君门吧? “看来苏姐姐你果然是很关心薄少爷的。”姜梨见她皱紧了眉头,捂嘴偷笑。 不远处的邹鑫见樊明和裴龙两人如此严肃的样子,这才意识到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叶南皱起眉头,眼光扫视四周,想要寻找到对方的踪迹,可惜的是,这附近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根本就找不到对方。 “很好。对了,可鲁尼先生,前段时间在你们加里岛发生的动荡,我想知道一些细节,这可能与最近的不明来历人士异动有关。”贝累询问道。 左臂血流如注,分身异士忍不住痛叫一声,捂住伤口,望向雨夕的眼神多了一分忌惮。 在抽走这锁魂妖精血时,叶凡能感觉到其身上的精血可要比刚刚这些四品的锁魂妖强太多。 “咦?这不是巴巴里先生吗?又回来看看啦!”张北手抄裤袋,走近两步故作惊讶道。 看着这一幕,叶南微微眯起了双目,暗自猜测着赵玉儿的修为,他发现赵玉儿的修为已经突破了王境,难怪敢一人前往这里。 礼部司官见祁将军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帮忙,毕竟这档子危险的事,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掺合,恨不得躲远远的,更何况如今他已不是朝臣了。 沉静了许久的张紫霞突然惊喜道:“你是说我也可以成为像他这样的超强异能者?”她指着云无月比对着。 巨狼看着云无月似乎也是疑惑,缓缓的围着云无月环视了一圈,又不停的嗅了嗅。 程凌芝怒气冲冲跑出来,直接到了医生办公室,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一脸怒容。 躲到偏僻的林木山石间,他摸出“借”来的手机,通过网络软件,发了一个定位出去,然后手机就阵亡了。 0619 能顺我者才是忠良 “你名门少壮,本就趾高气昂,好为意气之争,在京虽有亲友管束,尚且难免屡屡冒犯权贵。此番衔命出使,志气更高,想必更难约束,州县之属待若仆僮亦唯可知。” 当第二天张岱入宫辞行的时候,圣人一脸严肃的对他说道:“若依此论,你实在不是一个出使的良选。唯念尔小子智计出众、气魄颇雄,往日行事或有鲁莽,但也尚 “她怎么了?”看了眼倒在地的另一个护士。刚刚怪不得后来没有声音了呢,原来是倒下去。 或许,在场的四卫都清楚后果,但是主子想要的是孩子,根本不管自己会怎样。 左右都是死,与其被霍桓,李婉儿榨干最后一点儿利用价值后枉死,还不如她自己选择死亡方式,留一具尸体给霍桓,就算霍桓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将寒冰蛊引到一具尸体上。 “我很想看看,到时候你是什么表情的。”男人一边说着,那修长的双手,一点一点的脱穆晓晓的衣服,那唯美的锁骨一点一点的暴露在空气中。 “太子殿下请放心,在下只是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愿在此定居,并无他意。”龙墨庭漆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失落与悲伤,仿佛心已死,愿在此安分守己,终老一生。 于红袖身着撒花绣百蝶的抹胸宫装,披淡绿绉纱衫,胸口前系着蝴蝶结,长长的穗子沿着拢起的胸部几乎垂到地面,飘逸妩媚。 五分多钟以后,尤恩舰队就完成了紧急集结,离开了南方大陆的上空。 苏玉笙沉默了片刻,抬脚走了两步,直到薛逸寒面前站定。他毕竟还没长开,此时比薛逸寒矮了些许,也瘦弱几分,但气质,已多少有了清贵之态。 褚遂云没开口,只看着被安置在一旁的苏家傻儿子,心中百味杂尘。 西凉新建国不过几年,皇帝已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京城里商铺林立,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繁华似锦。 吴谦和尹志熙想想,觉得也是!就算是三道掌门想灭世,恐怕也办不到,何况还只是一个郎中,刚才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 暴雨铺天盖地,突然一道闪电从天顶落下,鸿俊忍不住出声惊呼,与其说是闪电,更不如说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火柱,霎时间将安曼烧成了焦炭。而安曼仍保持跪姿,一动不动地留在那河谷中。 林睿在一旁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好了好了,我们就这拍下一个镜头,各部门注意啦!”林睿一脸严肃的样子,再一次的把耳机带了上来,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方维南望着储凝的背影,若有所思。从云南回来后,他是第一次见到她,不、在她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也远远地看到了她,虽是在宇浩的怀中,但他还是在短暂的瞬间看到了她的疲惫。 所以,这治安官直接派人将布庄掌柜的,陆凡还有蟾蜍精送到了高上神霄太微宫,也便是浮黎城主所居之地。 另一边,千梵梦和白凝夕也来到了江陵城,因为白凝夕身份特殊,所以千梵梦便以之前灭合宫在江陵城夺取渡笙镜的借口劝她蒙上面纱,免得给江陵城的人认出来,而白凝夕也毫不犹豫的照做了。 龙青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好理由能安慰夏玉的,只得轻声劝慰,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靠,这心思也特么太缜密了吧。众目睽睽之下,一行来到医院。照你这么说的风声,还真像那么回事。 0620 尔那得生宗之 韦家这座庄园当真够气派,虽然张岱到来时天色已晚,但仅仅视野所见就已经是气派有加。 这园墅单单入户的门厅就是五架三间的广阔华堂,走进门厅里来,便有一股厚重提神的香气萦绕鼻端,不知是常年熏香浸入了梁柱中,还是这些木材本来就有的香气。 开阔的门厅足以容纳数驾马车并行出入,两侧延伸出足足十几间的 赵钢镚在旁边听到这话,暗道,惨了,他的宝贝学生,要被妖月给糟蹋了。 这样一个老古董级的人物,是叶家的重宝,也是商界之中不露面的奇才。他的那些理论知识、管理理念、思维方式、经验教训,绝不是大学课本之中所能学到的。每一份经验,在惨烈的商界博弈之中都代表着一滩淋漓的血。 虽然新野的城头高高飘扬的是大汉帝国龙旗,与帝国皇叔刘备的旗帜。但城内的士兵,却是有几乎一大半,隶属于魏王曹操麾下。 “大鸟,你将我姐姐送平安下来,我就将这个丫头还给你,咱们一人换一人。”地下的妖狐说道。 君易安也看出了易军的厉害,席间三次提到君维州的事情,说是给军哥带来了麻烦。老一辈的人物多少还有点涵养,难怪能把生意做大了。要是换做君维州白手起家,估计三天就被人拍死了。 呵呵,放心吧老哥。萧雨想起了深秋海棠的出手,再想想她送给自己的领地,笑着说:我又不是傻子,想从我这里骗东西,别的不敢说,在游戏里怕是没希望了。 之后的几天,曲天依旧很忙。他要忙着学校毕业的事情,还要配合零子的行动。就算是同睡一张床上,他也只是和以往一样,亲亲抱抱而已,没有再深入了。 这把钥匙的出现,让他更加确定了迷宫的存在,但是该去哪找让他摸不着头绪。 “末婚妻?”,在场的众人一愣,叶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而胡青青出是手一抖,差点把酒瓶摔在地上。 “你好大的威风,三皇子是什么东西?还要我滚过来?简直不知死活,自己动手把你的两个手下杀了吧,免得脏了我的手”。 留下那个一头雾水的苏烟,想要问问她到底说错了什么话,却又不敢贸然追上去,然后苏烟想起了被她晾了很久的工作人员,于是想找那工作人员聊聊,却是那工作人员早已经不在了。 因此陶秋芳也跟着搬进了进去,和她一起的还有精挑细选出来的5名看护人员。 若不是中心的道宫布有长离留下的阵法,只怕那些胆大包天的东西连道宫都敢占了。 比如在一个被她遗忘的角落里,一位年轻的大侠浑身浴血的跑到她的面前,林予就看了他一眼,然后施施然的走了……走了……而这位大侠的仇家随后就赶到,把他摆成了十八般姿势。 瘫倒在金属床上的杰森,也认同了王守朝的话,因为已经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杰森只能拼命地眨巴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救援还不来,王美丽顿时急了,将抬起的车子放下,拍着手上的赃物,充满了希望的看着洛非凡。 “走吧!”颜向暖也不打算在这男卫生间里和颜向阳话家常,遂扭头示意颜向阳跟上她。 自从宫萌萌出现,弹幕开始疯涨,远远超过了前面几位嘉宾的综合。 “这是主办方的安排,他们一般会考量艺人的实力、影响力、粉丝爆发力等等。宫萌萌今天的粉丝确实给力,现在看来完全不输给一线明星。”金瀚肯定地道。 0621 家事唯付我孙 张岱坐在一旁听着他爷爷对他老子的训斥,心中暗暗点头表示认可。 果然还是老家伙见多识广、总结能力强,之前张岱只觉得他这个老子真混蛋,却没有想过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今听他爷爷这么一说,果然是因为自己太优秀了,搞得天妒英才,才给自己安排了张均这么一个人情劫难。 “你在想什么?难道无见你耶正遭诘 请问,你们决定好助唱嘉宾的选定方式没有?”节目主持人张少钢笑着问道。 特别是那几位,一会要上台伴舞的妹子,更是笑得热烈,其中有两位,还蹲在地上,抱着肚皮抽抽了起来。 然而,斯莱特林因为理念不同与格兰芬多发生了争执而离开了霍格沃兹,离开前他封闭了密室,这样便没有人能够打开它,直到他真正的继承人来到学校。 可别说他们学问平平,就算果真天姿纵横,这会儿也该低调行事吧? 尽管绝地求生这款游戏沈阳非常的看好,但是他的权利是有限的,报社里其他人并没有他这种真知灼见。况且绝地求生究竟能够给宁城晚报带来多少的好处,沈阳心中其实也是没底的。 不止赵朴动容惊骇,其他人也无不如此,连郑泽都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问道。 回到营地,干柿鬼鲛则是悄悄将北炽绘送回牢车,之前在离开的时候,干柿鬼鲛倒是一具假身在牢车内,一般人几乎无法察觉。 尚大山摇了摇头,别说江长安,就连他自己和独臂甲都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沉寂了千年万年来积淀的情绪,没有任何的变异,也没有任何的逆转,就算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沧海桑田,那份情绪都是如同最初的一刻那般——眷恋,爱意,深情。 狗蛋儿此时也全然忘记了与身侧之人口舌,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在这种地方遇上了什么事终归会觉得害怕。 震惊自然是因为岳腾说了,毕竟这三位出于仇恨的人不是普通人,这六位领导,还是忘了岛上的孩子是如此的强悍,指着鼻子直接骂他们什么,而且还叉了出来? 看到突然出现的安娜,最为惊讶的莫过于鲁斯凡,从安娜身上他感受到了十分熟悉的气息波动。 这个亭子里的人们慢慢地从这些人中选择,不时地摇摇头,好像他们不满意。 冷酷男也在同一时间动手,怀抱的宝剑出鞘,倾洒似水银泻地,如风如影,无孔不入。 凌峰只能从黑暗处走了出来,既然已经让对方警觉,也就没有必要偷偷摸摸的了。 八月随着秋雨的离去而消失得了无踪迹,九月潸然而来,并迎来了第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于姨走到顾欣然的面前把她吃剩下的果皮收走,劝她不要再看电视了,还是上楼泡个澡,也好有利于睡眠。 拳脚功夫再厉害,人家只能说你能打。而他这手一出,那只能说神迹和恐惧了。 与此同时,将杰洛特控制住的叶奈法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避开众人战斗的区域,直接奔向山中腹地。 她说完,哐的一声拜下。青年道士赞许的点点头,眼中带着得意之色。食神殿制定这个规矩,为的就是体现神灵的威严。 李老板不信这种废石能出多大玉,好石出一层薄玉多了去,这废石能出得了多大。 八人正是狼宏翔几个,一个多月前,他们在咸阴城外被李佑雇人截杀,最后依靠狼宏翔一人斩杀全部,但几人也是身受重创。 0622 潼关禁沟 自古以来潼关就是东西交通的要道,到了如今的大唐,东西两京并为帝宅,连接两京的潼关道更可以称得上是整个大唐最为繁忙的要道。而作为这一条道路上最为重要的关隘,潼关自然也就成为了最为繁忙的地点。 张岱一行清晨从华阴境内的长城驿出发,准备今天便东行出关、投宿于潼关驿。两地之间距离不过四十多里,张岱他们 “原来是这样。我当初还纳闷,怎地皓儿的名字,没有玉牒世本上的‘景’字了。”苏辰缪了然之余,把关于北域王位的话题避开了。 自从傅野出现后,她的心情真是好了,心情好了,身体情况也缓和了许多。昨天,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还跟她说,只要她继续这么乐观下去,她的癌细胞一定能够控制住,再多活个三五年是完全没问题的。 原本有点的微醉,也消散的干干净净,她睁大了眸子愣愣看着罗汉榻镂空围栏,就着蜷缩的姿势动也不动。 倒是许美珊差不多十分钟过后又打来了电话,曹偌溪还是没接,直接挂了,然后关机。这样反复被骚扰下去,她怀疑她明天要顶住熊猫眼去上班了。 然而,洪思瑶毕竟是他们洪门安插于朝廷重臣身边的一颗极为重要的棋子,如今洪门还指望她能够多收集一些有利于反清复明大业的消息呢,因此,紫姑娘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了洪思瑶。 戚尺素一看,就知道是凤洛锦要杀她,马上念着咒术,手在空中挥舞着“锁妖术!”空中出现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将拦住戚尺素的几只狐狸给捆了起来。 “大哥,今天怕是不行了。”蔓生歉然道,她也深知,他们一直担心自己,也担心着宝少爷。 众人便暂时静候在村落里,等到天色渐黑,阳光也褪去了光芒,再仰望那座雪山,晚霞里泛着纯净雪光。 雒妃摇着团扇的动作顿住,她想不明白上一世这样走投无路的解凉毓是如何解了困境的,而他出现在秦寿身边时,那已是四五年后去了。 包大人等急急收拾好行李,朝镇外而去。师爷偷偷溜回县衙不提。 窦山涛,金发光心里一乐,冤家路窄,我说呢,怎么可能开宝马的都这么没素质,原来都是你,算你面子大,发哥我亲自给你打个电话。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事不宜迟!感觉行动吧!”莫流立刻风火雷利的说道。 “你说的是以前,现在她毁容了,变成丑八怪了。”袁朗淡淡地说。 千里密林中如同永夜,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一点树冠的缝隙落下。 “死!”,老大朝着老二使了个眼色,身形鱼跃而出,电闪雷鸣之间,掏出一把黑森森的死亡镰刀,划过一道森然寒光,轻易撕裂空气。 被弄得脸红耳赤的太川少年,齐齐心虚转过头去,依言闭目,开始吞吐天地之气。 这个时候就需要男人的冷静与果敢,只见金发光一把将秦可佳拉到身后,拿起锅盖直接盖到了锅上,由于锅里没有了氧气,锅里的火立刻就熄灭了。 夜风透过门口直垂下地的青竹帘吹了进来,淡绿色的薄纱随风翻飞,节节垂挂的青竹啷啷作响,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 “咻咻咻”数把手里剑飞向去卡卡西,而卡卡西只是身体微侧,就躲过去了。 也是圣殿的人强大太久了,在第一批人延误归来时间的时候,圣殿的人竟然没有想到要去看看这些人的命牌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0623 权门纨绔克星 张岱看着一跃登台的杜云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哪怕没有从郑崖这里略知内情,张岱刚才还被困阻道途之中,对于引起拥堵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他与这位杜八娘子也称得上是旧相识,从过往几次接触看来,这位娘子虽然只是一介倡优,但性格却是自信爽朗、为人也是落落大方,绝不是那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之人 那一夜,苏立陪尹思哲去医院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 弄的她起了一身的红包,不过既然是没有那个男人来骚扰自己,自己还感觉到有一点失望。 因为在这一带都是荒凉的戈壁与沙漠,而一条额尔古纳河却让这里有了绿洲。 激昂的鼓点敲响着震撼人心的旋律,苏立靠在门上,可以听到别墅里面的音乐声。 就算苏立对他爱理不理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够看到她就足够了。 宇宙中最强的神兽当属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们是神兽中的皇者,天生具有兽皇威压。 傍晚的街灯缓缓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苏立等到了莫易守高挑的身影从出租车上走下来。 我打断了他:相对于那三个无辜的孩子来说,你受的这点苦,根本就不算什么。 欧阳卓的声音很好听,千羽洛却昏昏沉沉,恍惚间,仿佛看到欧阳卓走到了五华石面前,下一刻,她便没了意识。 不作就不会死,离月从来不是那总滥杀无辜之人,也从来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阿娜朵突然出声,吓了我们一跳,元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诧异的看着阿娜朵。 机甲没希望进化九宫白也会放弃他,如此境况的南宫凤鸣还有必要活着吗?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泰兰忍不住问道:“我们可以先把事情说清楚吗?最起码,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按说现在的局势对抗魔联军大好,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而且好像卡尔那边也对此忧心忡忡。 尼克福瑞这时也已经被格温从蛛网上放下来,放了下来的尼克福瑞视线就没离开过查理斯,就是在等待着查理斯的解释。 “你去干嘛了?”菲丽丝把刚刚喝了几口的茶杯放下,开口问道。 第三变使出,剑猛的一扫,与此同时非攻在此变化形状,成了螳螂跳的样子,两只螳螂臂锁住天明的双脚,强大的惯力是天明一下子蹦了出去,成功的躲过了这一变。 陶茂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平息下来,眼泪却直直的滚了下来,他蹲下身子,伸手捂住嘴巴,无声的哭起来。 凤鸣好笑的将错就错,故意逗冰儿吃醋跟他疯,这丫头发起疯夫妻之事才够猛,不过他这样子神情却蛮认真。 于是,当鲜卑骑兵又一次发动进攻的时候,他们遭到了远比想象中更加猛烈的还击。 这么拘谨的家伙,交流起来可不是那么愉悦的事情——她有不是自己的目标,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地方浪费时间。 两个蛇头加起来,带给他的压力,也比不上远远扫过大鹏鸟眼神时的那种巨大的恐怖感觉。 “头儿~~~海上的舰艇动了,看来,他们真的在那些人身上装有监视器或者是追踪器之类的东西。”吴兵汇报。 “哎呀!行了,赶紧去睡吧!我也去睡了!”说完白菲菲就不搭理楚昊然,转身跑上了楼。 0624 衔命上使荣归故里 临都驿是洛阳城西一座大型的驿馆,凡所离都西行到长安、又或者长安东行到洛阳的客旅,全部都要由此行过。 因此这座驿馆也是繁忙得很,洛阳西面凡所迎来送往之事,都聚集在这座驿馆中进行。 今天的临都驿相较往日要更加繁忙一些,从清晨时分宵禁结束开始,城中便陆续的有人马向此而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到 顾不得在这里流连,牧惜尘只好不舍的往深处走去,找到老爷子才是最重要的首要任务。 在决定来招灵族的路上,她就决意复活清风,可绝没有此刻的心意强烈,当时想着若是复活清风无望,便寻一处风水宝地,将他好好安葬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确实是吓得尘子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刚好刚好,那他现在或许也被粽子狠狠咬上一口了。 “说得好有道理!”白菱格用认可的目光迎向她,心里面嘀咕着天下傻缺多的是,过去没少让他们碰到过。白菱格给绿裙老板娘一个手势让她把烧仙草盖灭,同时准备把这位主顾从椅子上扶起来,该送她走人了。 何三爷似乎也皱起了眉头,他摇下车窗,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都在等着何三爷一个合理而又惊人的解释。 我的心此时在痛,在流血,因为我真的放不下他们,我如果真的死了的话,那么马叔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也会被昆仑派给处死。 等大家都各自忙去了,‘春’草则拿了自己制作的大的横幅,让大嬷嬷用面煮了一点浆糊,跟着吕子祺一起贴到了外面的墙上。 萧尧正喝着没加糖的喝咖啡就忍不住喷了出来,呛得自己难受,脸也憋得通红。 这几天郎军都没陪方雨柔来公司了,没有郞军陪着,方雨柔也就没来公司,所以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处理,到了公司后她就开始忙起来了。 一直等到没人出门了,就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准备熬年守岁一直到天亮。娱乐项目因人而异,打打牌、说说笑话,喝喝酒、打打孩子,干什么的都有。 飞虎部队是华夏十大特种兵部队之一,绝对的军方秘密,一般人哪里会知道? 素池夷取下灰暗魔盔,露出一张飞眉吊眼的诡异面庞,两臂挂着两个硕大铜锤,腰下两脚更是两只力拔山河的粗腿巨掌,胯下骑着一头摇头摆尾满口滴血的石兽,一魔一兽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原始狂野的血气。 “横练功夫!”姬虞面色不变,但是心中却已经识破了大胖子的路数。 好不容易走到了甬道的尽头,那里的密码门不知道被谁关上了,三十多个囚徒哭天喊地的挤在那里。 所谓“情到深处无怨尤”,大概便是。情源自心,兴于两人之相处,情定于缘,可持于两人坚定之中。 这种人为了钱,为了名,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写,更是什么都敢爆料。 张三行一一掀翻了这些坟墓,将死尸体内精气全部吸收,本源壮大了不少。 封昊拳头紧握,胸腔中有着热流在汹涌而动,那是热血,对青年男子的崇敬和向往。 几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觉得周恒必败无疑,因此他们没想过他们败给了周恒会是什么惩罚。 他解释道:“教官,我们对木叶村的探索还处在一个很浅薄的阶段,我这一次这么做也是为了看一看能不能找到厉害的木叶村的传承。 0625 河南士曹杨玄璬 大唐素来重内轻外,朝廷中枢权柄独重,地方则难与抗衡。所以官员们也都重朝职而轻外官,希望留在朝廷,不肯到地方上去。 有关这一点,还有一个段子,说的是班景倩以扬州采访使入朝任职,在途经汴州时,时任汴州刺史倪若水于州内款待了他,并忍不住感叹:“班公是行何异登仙乎?为之驺殿,良所甘心。” 堂堂一 虽然被大雨鸽了一番,但没人愿意跟那玩意儿赌,便又匆匆地收起。 斯达尔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宁可徒劳一场,也绝不做亡羊补牢的悔事,当即召来战略基地的执行官,把命令传达下去。 随着唐昊接连敲出八十锤,这最后一锤似乎成了决胜的关键,就好像前面的都是为了这一锤蓄力似的。 到了铁匠铺后,李家柒和五丫六丫她们都下来,二公主都下来,一起进入铁匠铺。 虽然最终吞掉了那个惹人厌烦的“臭虫”,可地穴之王也受了不轻的伤。 要不是因为数量太少,那怕只有百万人的交易权,也不会闹出骚乱来。 赵开济用护腕下最干净的手腕处搭在百漪的脸上,示意她不用多言,他很开心,在爱人的怀抱里,就算是死,那也是很满足的了。 只留下了一些没有用处的物品,比如作业本、唱片和盒带,还有一些铁器也在。 见困扰离去,唐三也不再犹豫,连忙盘膝坐下,开始吸收这个曼陀罗蛇。 但是地砖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秦松锋利的双股剑刺在上面,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更别说挖出地砖了。 面无表情的他,不着急将越老所有的生路都给堵住,略带商量地跟越老说了起来。 秋风中,木籽棉低声吟唱,指尖的种子发出代表生命力的绿色荧光。 之前穿越过来的沈跃,可不知道因为酒馆破旧没生意,吃了多少苦头。 西门飘雪隐隐感受到剑尖传来的杀意,无比张狂,无比霸道,无比狂野。 赖房午从蛇坑里传来的惨叫声,激起了赖车末那无休无止的战意。 在里头无奈地来回弹了十几遍,曹祐慢慢学会了放松自己,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不去触碰那些反弹能力十足的曲面。 尽管他一直把那家伙当成老头来看待,但在这种骷髅人的状态之下,他跟对方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而后,奏表此战灭敌人数,功劳分配所属,申请军用物资等颇为头疼之事,赢丹也一股脑的塞给了安居咸阳的嬴政独断。 对呀,他早欧桓那么多年,出现在狐狸的面前,从来都没见过欧桓出现过,直到曹祐的出现,才让这一切变得如此暧昧。 作为一个国家的帝王,嬴政要兼顾很多方面,不能像赢丹那样一丝不苟。 他只能选择隐忍,不忍又如何?人家现在是太子,虽说还是囚犯身份,但是太子身份摆在那呢。 现在慕灵看到了那信号弹燃起,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自己的面前炸响了,那天空上的信号弹,就像是噩梦一样瞬间将慕灵脑海之中的那些画面点燃了。 巷子口忽然响起了走路的声音,池妖月脸色爆红,连忙拉着逆凰逃走。 “那你还帮。”子瑜有些怕傅铮把自己搭进去,傅家,她隐身的时候进去看过,戒备森严。 戒律堂里,光线有些微昏暗,不像是其他教室里面明亮堂皇,尽管这样,钟星月脸上的表情也全然躲不过老者的观察。 0626 抢占先机,自有风险 待到宴会结束,张岱又与霍廷玉执手行出馆堂,堂前拱手作别,然后这才走向等候多时的自家家人。而霍廷玉则就在下属们簇拥下先行回城,只留下一部分属员陪同张岱一起回家。 “阿郎!” 丁苍几人连忙迎上前来,一脸激动喜悦的作拜道。 “不必多礼了,回家再细话别情!” 张岱俯身拉起了丁苍,又对 突然,赵警官瞥了一眼后视镜,这皮衣伙计被吓得一颤,迅速移开了视线。 “一整天没个正行!”韩延宇开了车门,坐上警车的副驾驶位置。 蛇皮没有给陈浩然和苏宏任何时间,手枪再次瞄准了陈浩然的脑袋。 不过他们的视线并未停留在二人身上,而是注视着二人身后的东西。 青顶的马车驶出清极宗,向着青山绿水。在上车前,柳霜与那灰影仅是擦肩而过了一瞬。 品德高尚——指在仙车上以和善的话语,指导宁明昧如何表达对自己的真爱。 天空浑浊,大雪遍天,湖水被衬的漆黑,看起来似乎很不善的样子。 从此每天早晨阿武都会按时出现在韩老的茅草屋前,一招一式地跟随韩老练习五禽戏。 此神兵一经催动,可凝聚重重山影庇护其主,亦有不动如山凝神纳气之效。 楚歌如今也隐约猜得出,冯婕应当是传闻中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灵性资质,与天生地养的精相当。 “是前些天出院的黄先生。”因为前段时间会长经常和教主串房聊天,值勤护士并未对他隐瞒。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郑垲抓狂的扯住头发,摘掉帽子摔到了地上。 而这当中的环节太多,变数也太大,如果最后的预估收益不能让他感到满意的话,实在是没有必要去冒险。 最后一人,一身白衣,嘴角带着清风一样随意的笑意,则是叶天士。"你就是庄主? “众将士听令!将这劫持西海三公主,打伤西海三太子的逆贼与本太子拿下!”敖炽眼中闪过一丝狠光,直接给罗亚安上了这劫持龍宫公主,伤害龍宫太子的罪名。 一声尖叫响起,把卫亦麟吓了一跳。奇怪的看着香,不知道自己老妈究竟怎么了。 可是此刻的里弗斯,则是生不如死,他只能每日躲躲藏藏,最终还是躲过命运的制裁,听唐斯的话,最后他应该是沉入某段海域喂鱼,也算是完成自己生命最后的贡献。 说是拳谱,其实也就是太极拳的一招一式的记载,除此之外卫亦麟没有再写任何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根浮空的蜡烛前面,然后对蜡烛伸手。 “那咱先说好,你可不能忘了。”孙姓跟拍回味的咂了咂zui,就先前那蛋炒饭,他吃一辈子也不厌。 火舌触手挥了两记,李珣周边虚空竟是青烟处处,火光与无量光海揉在一起,愈显得虚空浑浊,看不真切。 双方球员第一时间赶过来,一个个火气十足,不过都还算克制,毕竟这可是欧洲冠军杯淘汰赛阶段呀,容不得有半点差错。 五万余的回贴或愤怒、或哀叹、或诅咒,让这个贴子热度空前高涨。 吴凯接过车钥匙,笑着对耿忠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耿忠走出机场侯客厅,坐上已经等候在外面的一辆车子离开机场。 “如果你们打输了或打平了,你们对不起所有关心你们的人。知道吗?大声的回答出来。”沈福站在休息室的中央对球员们说道。 0627 尚书简约,端门积粪 高承信本来是高力士非常看好和重用的一个养子,结果因为自作主张做了错事,搞得许多人都非常被动,也弄得高力士非常恼火。 虽然其人之后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也渐渐获得了原谅,但总归不像之前那么重用了。这两年被留在洛阳,也有几分投闲置散的味道,仅仅只是打理一些闲事,其他重要的事情、诸如两京飞钱等要务,都不 “朕知道,今天朕收了他的礼物,他明天应该就亲自上门了。朕正好有事要跟他说说。”朱由校点头说道。 “我身受大汗恩惠,先后被封为一等总兵官、超品公,此战我将与盛京共存亡。”扬古利坚决地拒绝道。 “好一个袁绍!好一个袁遗!好一个袁叙!”袁术面色阴冷的低喃着,显然已经怒极。就在刚才,从豫州传来的消息,袁绍以周昕为豫州刺史,连同兖州山阳郡的袁遗和济阴郡的袁叙,起兵四万一同攻入了豫州。 尤其是最近的几次朝会,宦官集团们竟然再次和士大夫斗了起来,这与之前那仿佛都变哑巴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而之所以如此,显然,是因为这些宦官再次拥有了在背后支持他们的人,无他,何太后和何进两人而已。 直到刚才看到对方呼出的虚拟屏幕,以及修改那首歌曲背景和信息,这才让王天感受到一丝来自某个地方的规则之力。 随着李义的话音,蔡琰轻轻将门推开走了进来,身后,貂蝉端着一壶清茶紧跟着。 若单单说霓裳羽衣,其实在唐朝的时候还真不少,甚至周末还在洛阳某个大户人家看到有人穿过。 “或许,刘志和刘宏能够在这种连年天灾的情况下,依然将汉家王朝保持了这么久,已经算是非常牛逼了?”李义心中古怪的想着。 这种别人家的事情,沈信明议论起来一向谨慎,闻言弯了弯唇角,摇了摇头。 “我今年已经是而立之年,可却依然没有半个孩子。如此下去,我秦家岂不是要绝后?!”闻言,秦宜禄冷声说道。 三天的日子里我了解了许多关于百兽山的事情,这百兽山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座山,黑熊妖算是这里实力最强大的异兽,异兽界的妖兽说是妖吧也不能算是,说不是妖吧却有着妖的外貌。 一名六品极尊,在世间绝对是能称之为强者的存在,便是就此轻易地身死道消。白氏诸人看着这一幕,从震惊转为震怒,吼声不断,啸声四起。 正好在这个时候,带我来的她回来接我了,倒是对这片狼藉没有什么太意外的,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把我带走了。 一旦举办了活动,那么对于他们的实力增长无疑是有大大的帮助,想到此,不少的领导人直接将大量的星辰之心给发放了下去。 虽然穿着不同,相貌也有细节的异处,但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一行人也应该是人族。 当然也留有余地,若是天权先对不起谁,谁也可以离开,不会遭到天地法则的惩罚。 跟刘松道别我带着于老骚直奔程莹莹的府上,程莹莹府上的人都认识我,见到我后立刻进去禀报。 张莹莹话里面的意思是想要让我回来,而我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了,也没有必要在隐藏什么,所以自然是愿意回来。 一株圣药,那是要十万年才能从发芽到成熟,即便是灵王也难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