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飞升》
1. 命运之子
沈观复知道自己又失败了,他感受着肉身与元神的缕缕剥离和寸寸碾碎。前几次或许被天雷劈闪时那触及灵魂的痛触还可令他撕心裂肺,可在这早已记不清第几次飞升失败后,这痛倒是麻木得朦朦胧胧了。
只是可惜,他却从未亲眼见过自己魂飞魄散时的场景。他依稀听人提过,魂分魄散时散落的元神仿若点点星辰,如梦如幻,最是好看。
沈观复觉着,他大抵是有些魔怔了,竟还能有空想这些。随着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消散,元神瞬间炸散开来,星光点点的光斑四处飘散,雾云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了。
下一秒他睁开眼,毫不意外的再次重生。
他眉目微凝,苍白的脸色像冬日初雪,只低头喃喃道:“这便是天道选择的命运之子吗……”
他初次重生时还能自诩自己大抵是天命所归,即使是飞升失败,也得天道眷顾得以重生再来。可一次、两次……直至无数次均以失败告终后,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儿了。
他自然也找寻过自己能无数次重生的原因,可毫无头绪。终于在近次飞升中被他堪得几许天机,此界竟还存在一位劳什子命运之子,还须得对方飞升后,其余人方可飞升。
沈观复自幼资质极佳,道心坚定。从入宗派起,修炼便一日千里,畅通无阻。人人皆说他是千年来最有望飞升的人,就连他自身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该是如此,可现下看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也罢,至少寻到原因。
天道法则森严不可逾越,已经历经这数次轮回了,自然也不差这一次。那便按照天道所示,先让其飞升。左右不过是耗些时间,恰好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想罢,他即刻化作一道光点,朝宗门外闪去。
“不必去了褚承,你师叔已给为师传来玉简。”金有道用神识一扫,才刚浮上些激动的神情,便在看到最后几句时,又可惜般的叹了口气。
他本想趁着师弟飞升前,在此次收徒大典中,再抱着丝奢望尝试让师弟收个弟子,好继承他这脉传承。可没想到一心只知道修炼的师弟这次居然愿意收徒了,他当然是一百个高兴,却没料到师弟已有人选,这群被精挑细选出的弟子的希冀又得落空咯。
也罢,愿意收徒总是好的。
沈观复根据算出的方位,落在凡届一处国度的某地。因没有此人相关的物件,追踪之术无法施展,倒是有些棘手。且不知此子具体年岁几何,当真是麻烦。
他思绪一转,衣袖飞袂间,一块玉牌瞬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彼时乾青观的一位道长正在打坐,甫一见到玉牌,惊得差点从蒲团上滚下去。这玉牌是道馆历届道长传下来的,在几十代道长手中从未亮过,长春道长没想到在有生之年仙师居然显灵了。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细细读完玉牌留下的指示,便立马着手吩咐下去。
这可是大好事啊!仙师要在他们都朝收徒了!
侯府内宅,一个顶着个双髻环的丫鬟正凑到妇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奴婢都安排妥了。”
“好,待侯爷回来如何回话可也安排妥当了?”得到丫鬟肯定的回答后,这才满意地笑了。随即低头朝眼前约莫三四岁的孩子道:“儿啊,可得好好在仙师面前表现,不过我儿满身贵气环绕,定是能被仙师看中!”
“娘亲,那哥哥不跟我一起吗?”小孩儿神情疑惑,话里却隐隐带着期待。妇人闻言笑容微敛,淡淡道:“他病了,道馆路途颠簸,他还是留在家好好养病吧。”
眼瞅时间愈发临近,妇人立即拉上儿子便坐上马车朝道馆驶去。
沈观复坐在主位上,低头看向观主为他斟好的茶,水汽氤氲飘散着丝丝灵气,他不禁有些讶异,没料到凡间竟也有此蕴含灵气的茶水。“这茶不错。”他清眸微抬,淡笑着朝观长道。
乾青观道长立即恭敬回复:“仙师谬赞了,这青蕴茶原就是为如仙师这样尊贵的客人特意备下的,能入仙师眼就好。”
沈观复淡笑点头,没再接话。道长见此,识趣地退到一旁。
沈观复此时正在心里默默叹着气,只怪上几世杀得太快,不知这命运之子名讳。早知如此,就该再谨慎些,若是提前在对方魂魄上留个印记,便也不须像现下这样麻烦了。
“仙师,时辰到了,都是按仙师要求的年龄寻来的,可要唤大家进来请仙师看看可有入眼的?”长青道长依旧低头恭敬道。
他趁间隙偷偷看过仙师一眼,可仙师身上似乎仙气缭绕,甚至面庞亦罩着银银丝丝的仙气,令人看不真切面貌,至此他再也不敢逾矩抬头。
沈观复闻言神色未变,只淡笑开口:“人并未到齐。”
自这群少年人进此地界,他便用神识扫过了,命运之子不在其中。
长青道长一惊,是按照仙师说办的啊,这都朝所有官换子弟乃至皇子可都来了。能当道长自然是会审时度势的,稍一思忖就明白了,立马请身告退,亲自去处理了。
底下各皇亲贵胄一见道长身影,都恭敬行礼,但脸上无一例外不透露出些等待的焦急。
长青道长浮尘一甩,严肃道:“各位大人夫人,想必家里还有孩子未来吧?圣旨可是已下,勒令此次仙师收徒可不分嫡庶,若是各位能大人能担得起被诛九族之罪,便尽可隐瞒吧。”
话音落地,不过须臾,便有十来个小厮自后门溜出快速朝城内奔去。
长青道长见状,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这些人为了让自家孩子选上的几率更大竟妄图隐瞒,可他们这群世俗之人又怎会知晓仙师早已洞察一切呢。
真是群愚昧无知的凡人之辈,平白惹得道馆办事不力,好在仙人仁慈不予追究。
可他又何尝不是世俗凡人呢。长青道长默默叹气,有些艳羡的看了眼下面这群孩子,若被仙师选中,可真就能脱离世俗了啊!
大家看着长青道长离去的背影,皆是阵阵后怕。
妇人神色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得赶紧吩咐下去。可官宦之人,谁不是人精,这样一来只需留心出去的小厮是哪家的,便可知谁家主母如此自私自利只带亲子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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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于之诛九族相比,还是落人口实来得好。即使面子再挂不住,可圣旨已下。
“少爷,您若是被仙人选中,便再也不要回来了……”
黎上原安静地坐在马车中,脑中回想起临走前阿嬷反复念叨的这句话,随即下意识拉扯着宽大的衣袖,再三确保身上的伤痕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他有些开心,或许心口不一的继母忽然改变主意是愿意接纳自己了呢。距离道馆越近,黎上原卑怯的瞳中也不禁染上丝丝期许。
真的会有仙人吗?
可是,就算有,仙人又怎么会选他呢?
沈观复静静打坐,两个时辰对于仙人来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仙师,这下都到齐了。”长青道长再次恭敬道。
沈观复终于感应到此子气息,眉目微舒,遂才淡笑点头。
黎上原是最末一批进去的,跟他一起进去的大多都是被嫡母故意没带来的庶子,或者是如他一样有了新母后便被厌弃的嫡子。光是看这群瘦弱的身形便能看出,在府里的待遇大概并不好过。
黎上原小心翼翼地跟在尾端,回想着弟弟的模样,尽力让自己显得得机灵、乖巧。在即将要跨进门槛时,牵着弟弟的继母却淡淡刮了他一眼,是惯有的威胁之意。他默默低下头,身形再次变得瑟缩板滞。
沈观复虽然面色依旧温和,可实际已经有些失去耐心。随着最后几位孩子的进殿,他总算将目光锁视在最后那个弓着背约莫六七岁的小孩身上。前几世此子年龄大抵都是及冠到而立之间,着实没想到这世居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庆幸自己为以防万一,特意将年龄范围缩小。这样也好,从小便开始教倒也省事。
殿内落针可闻,黎上原始终垂着脑袋杵在原地,呆呆地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也不过几道呼吸过去,清冽淡雅的声音猛地自黎上原头上响起。
“抬起头来。”
他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仙人的面容,一下子像是闯进一片风光霁月的初雪当中,将他温和地包裹。
像极了从前父亲为娘亲猎来的那只雪狐,又像娘亲院子里的那株白莲,细看下,原来竟是山巅的清雪,莹润无暇。
沈观复与眼前不及他腰高的小孩对视着,面色柔和不改,可神识却紧紧刮过对方,寸寸审视。他不明白,此子资质奇差,为何天道会选择他作为命运之子。
数次重生,数次飞升,均以失败告终。皆因眼前之人而起。
罢了,罢了。
且他亦不知自身乃天道选中的命运之子,即使怨亦无理。
只是……倒是有些不甘心呐!
念头一起,他立马压住内心那丝愤憾,清冷灵气自发运转自心脉直入脑海,瞬时清明。修仙之人可最忌被七情影响,久而久之恐生心魔。
黎上原呆呆地望着眼前面若冠玉的仙人,长睫不停颤动,脑子只余空白。瞬息间,他似是回过神来,自惭地垂下眼睫,再不敢对视。
“你愿意做我亲传弟子吗?”
他猛地瞪大了眼,凝滞的潭水瞬起波澜。
2. 重塑灵根
黎上原迷迷糊糊地泡在药浴里,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师尊新加的药材可真疼啊!冷热交替中,黎上原只感觉这痛从外至内的似要侵入骨髓似的。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咬牙坚持,这可是师尊为自己特意费力搜来的药材。晕晕乎乎间,门外道道交谈声忽近,与师尊对话那人似乎还隐隐带着些怒意。
“竟还真是个四行劣质杂灵根!观复,这等资质你还天天用熬制灵浴给他泡着?你这,你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重窑路上花费一年时间,才刚到万顷宗便收到掌门师弟的传音,高兴得连这二十年一开的交易坊市都顾不上了,只想赶紧回来看看能让他这师弟收为徒弟的弟子是何样。一路极力缩减时间,总算是提前两月抵达宗门。
这一瞧不可谓不惊喜,居然对方只是杂役弟子的资质,怎能不懊。
沈观复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就知晓会如此。
重窑峰眉紧皱,苦口婆心:“这次收徒大典有个小儿资质非常,百年难遇,虽然师兄不知你为何放着此子不收,转而去凡届带回一个杂灵根……”重窑突然停顿,他自然知晓师弟向来是沉稳之人,断不可如此行事,“莫非,此子有什么不可寻常之处?”
“那倒没有,不过此子颇合我眼缘罢了。”沈观复缓缓答道。
黎上原自幼听惯了贬低的话,一时间听到师尊这甚至连夸奖都算不上的话,仍是呆呆愣愣的傻笑起来,连运功调息都忘在脑后。
重窑顿时语塞,须臾后再次劝道:“观复,你若想你这脉传承不断,凭这小子资质想继承你的衣钵可谓是难如登天,师兄还是希望你再斟酌斟酌。”
沈观复没说话,亦没点头,只是温和的面庞上却是明晃晃的坚持己见。
为什么师尊还不回答呢,莫非真的不要我了吗?黎上原下意识捏紧了小手,内心逐渐惶恐不安。
重窑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知晓自己这师弟的性子,一旦决定光靠旁人的几句劝慰又怎可轻易更改,他只好以退为进道:“不如这样,师弟将这孩子移给掌门,将亲传弟子改成那位天灵根孩子的孩子,这样如何?”
沈观复眸子微抬,随即轻吐道:“既收了岂可随意更改,何况我已打算此生只收这一名弟子。”
突然想起的温润声音霎时自耳蜗揉进心脏,雀跃如碎玉投珠般在脑中丁玲作响。黎上原终于等来师尊的回答,未曾想过还犹如承诺的一句。
重窑大惊,可对着师弟温和的面庞,便也发不出气来,只好沉着脸离去。
脚步声渐近,黎上原的眼泪珠子还没来得及收住。
沈观复瞧着这小孩泪眼汪汪却还要故作坚强的模样,淡笑着问:“都听到了?”
黎上原吸吸鼻子,慢慢游走到池边,忍不住伸出小手攥紧师尊的衣摆,抬起脑袋嗫嚅道:“师尊我会乖,会听师尊的话。”所以,不要听师叔所说的不要我。
沈观复神情在水汽氤氲里看不太清楚,只是低头看着黎上原未被药浴侵泡的手,轻声提醒道:“把手放进去。”
黎上原闻言,立马松开迅速将手放了进去,调整好坐姿后眨巴着眼望着自己师尊,表示自己会乖乖泡着。
沈观复见此,又接着耐心道:“凝神,明日修炼时便来试试新药材可有效果。”见他再次乖乖点头,随即便直接消失离去。
黎上原继续盯着师尊方才站立的位置好一会儿,才又凝神调息冲刺着经脉。
沈观复瞬移到书阁顶层,径直穿过结界。步子在屋子中心处停下,随即指尖一凝,禁止解除。只见壁画上的字体跟活了一样,拆解开来重新组成一连串字符,印在他所站的位置四周,形成一个小型阵法。转瞬间,光束闪过,顶层阁楼便依旧静悄悄的,仿佛没人来过。
他这两年基本都忙着给他这徒弟重改经脉,既不能急功近利又得找寻与对方身体契合的方法,可谓是花费好大一番精力。
可一切为了飞升,沈观复亦别无他法。
他本以为用冰伏兽的内丹或许能替黎上原各处过窄的经脉疏刺激得加宽几许,可方才在药池边他便用灵力探了探,效果微乎其微,不过发丝儿大小。
他实在纳闷,既被天道选中,如何资质竟能这般差,若不是清楚知道,即使作为天道也得受世界运行法规束缚,他都要是怀疑天道刻意阻碍他们此届的修仙之人飞升了。
他收回思绪,环视密闭空间的四周,视线终于在一本古籍上定住。
刚蒙蒙亮,黎上原便已在院落中那株白玉兰下一板一眼地运功修炼。可小手抬了半天,仍旧没办法引气入体。他就这样反复尝试反复失败着,可却未曾停下。
沈观复早将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抬步迈近。
黎上原一瞧见他,便端正行礼,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自责和哽咽:“师尊对不起,弟子没用……还浪费了师尊的药材……”
听见此子之话,沈观复想也没想的便脱口而出:“那怎么办呢?要不再将泡过的药浴喝了?”他也不知为何,竟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黎上原顿时眼睛睁大,似乎没想过居然还可以这样,当即重重点头,语气颇为认真道:“那弟子现在便去喝。”说完转身便朝偏殿走去。
沈观复缓步跟在他身后再次问道:“你打算如何喝?”
黎上原闻言停下脚步,认认真真思考起来。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犹豫问道:“师尊,弟子要一口气喝完吗?”见师尊未答腔,再次忐忑着小声道:“或许等弟子大一点再喝可以吗?这样弟子一口气能多喝一些。”师尊有储物灵袋,药水收纳进去药性也不会减弱。
沈观复看低头看着小孩头顶翘起来的呆毛,淡淡道:“唔…行,那为师先替你存进储物袋,你长大再喝。”
黎上原听完后没忍住上前几步凑近师尊,望向沈观复的眸子满是亮闪闪的,“谢谢师尊!”
沈观复移开视线,将小孩淡淡拂开,与他拉开些距离,言归正传道:“好了,为师又探查到一种丹方可为你重塑灵根,待为师去闭关炼丹。待你服下,修为便可增进。”
黎上原见此,又默默朝后退了两步。嘴唇张了又张,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那师尊要闭关多久呢?”
“咱未可知。此段时间你便与师叔的亲传弟子一齐上课,切勿忘了修炼。”
黎上原回想上丹药课时长老所讲,炼丹可谓最耗费精力,正常情况没个三年五载都难以炼制完成。他默默垂下眸子,恨自己的不争气。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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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拱手告退,便又去修炼了。
沈观复在闭关炼丹前还需去寻一味药材,正待出发时便撞上来寻他的两位师兄。
重窑与金有道得知后,后者还在沉思,前者已坚决反对道:“这丹方从未试验过,真不真暂且不说,可你要的这涤濯草长在苍契山上,这山四周瘴气环绕,一个不小心,那对修仙之人可谓伤及根本。你何苦如此?”重窑气得胡子都一上一下的,他这师弟为了徒弟莫不是有些疯魔了。
金有道皱着眉,显然也是认同这意思。沈观复有些头疼,若不是他向来不愿瞒着他这俩师兄,早就借口搪塞了。
“我现下已有眉目,师兄们不必担心。”沈观复说完,又偏头看向金有道。金有道一对上自家师弟眼神,就心领会神。他只得默默叹口气,只得转身离去安抚已经拂袖而走的大师兄了。
“出来吧。”沈观复对着门后的人影轻声道。
黎上原立即飞奔到沈观复跟前,“师尊,弟子……弟子不值得师尊这般冒险。”黎上原紧紧扯住师尊的衣摆,若不是他刻意偷听,根本无法得知炼制此丹的药材还得如此去凶险之地找寻。
沈观复温声安抚道:“好了,师尊愿意的。莫再多言,你只需好好修炼,其余交给为师便好。”
黎上原低垂着眸子,静默片刻才往后退了两步,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语气尤为坚定:“师尊放心,弟子定会愈加勤奋修炼,不辜负师尊的用心。”
沈观复听后,朝他点头一笑,神情里满是赞许。待黎上原告辞后,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笑意微敛,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至此,拂峰里内殿的隔音阵再也没有开启过。
沈观复自去苍契山摘得涤濯草回来,也不过半年光景。期间黎上原刻苦修炼,竟一日没有休息过,可修为并未长上半分。沈观复象征性劝慰他几句,便去闭关炼丹了。
黎上原就这样一边上着宗门的课程,一边勤奋修炼。拂峰上的白玉兰开了又谢的如此三载,沈观复才终于出关。
自半柱香前吃下师尊炼制的丹药,他全身经脉仿佛断裂般疼痛,竟比泡药浴还要煎熬。初具少年身形的黎上原盘坐在冰玉上,牙关紧咬,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他仍旧谨记师尊嘱咐的功法,强撑着意志运功调息着。须臾,毛孔中不断渗出淡红色血珠,接连不断的断裂声在他体内弹奏响起,代表着静脉的彻底崩裂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退却,黎上原终于承松懈,随即便晕了过去。沈观复在对方沉进池底前将对方捞了出来。待他再次醒来,睁眼便见师尊正盘腿静坐在他身侧。
“醒了便好。”
黎上原一听见师尊的声音,便下意识自责道:“师尊,对不起。”他自醒来便感觉除了灵力增长几分其余却并无任何变化。
闻言,沈观复睁开眼,温声道:“无妨,至少灵气充裕几分了。”沈观复也没料到,此子重塑过后的灵根竟跟之前的毫无分别,这天道规则可真是顽固。他凝视着对方低垂下来的脑袋,继续道:“为师再想想法子,你先休息。”数次重生都经历了,这点又算得什么。
黎上原默默注视着师尊离去的背影,内心愈发难受,不自觉地厌弃自己几分,为何就如此蠢笨呢……
3. 意外之喜
拂峰的白玉兰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的如此十载光阴,黎上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在修炼和药浴中渡过。但于修仙之人来说也不过弹指一瞬。
十年间大多时候师尊都在替他炼制增进资质的丹药,自己需隔几年才偶尔得见师尊一次,可作用于他而言仍旧微乎其微。
“今日破除迷凌峰的禁制,各位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出谷。”须弥真人看着这些亲传弟子,大手一挥,众人面前本来青翠敞亮的迷凌谷顿时大雾四起。“好了,你们去吧。”
各青衣弟子立即分散开来朝谷中御剑飞去,黎上原堪堪才会引气入体,只得徒步进入。他凭借手中罗盘,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临近他锁定的阵眼处。还未修成灵气护体的青衣下摆处已经被泥土浸润,变得泥泞不堪。黎上原刚迈入阵眼,便立即觉察到此地雾气淡了几许,显然是被别人的护身法器的灵气震散。
见状,黎上原立即转身,准备寻找另处阵眼破阵。
“站住,不许走。”来人虽亦是一袭青衣,可外面却罩着层浅金色纱袍,光晕映衬得整个人愈发灵气逼人。
黎上原转过身看向早已等在此地的人,温声提议道:“师弟,可否等此次试练结束后再比?”当初这位因师尊未收他为徒只能拜入掌门门下的师弟,一见到他便总是争锋相对,动不动就得比试打压他一番。
“不行。你不是破阵很厉害么?恰好我新得了一个阵法,劳烦师兄替我破解破解。若是破不了,那便只能委屈师兄在这儿待上一晚了。”典朝话音刚落,便抬手迅速启阵,在阵法关闭前御剑飞了出去。
黎上原杵在原地,细细环视四周,发觉这困阵他在书书籍上竟从未见过。他拨着手中罗盘,感应着灵气波动。片刻后,确定阵法中法力灵力强盛的位置正对着二十八星宿中四象里的西方白虎的七宿,原来是方位阵。此阵倒是不难,只是有些费时。他端坐在原地正待动作,忽然一股极其强烈的魔气从后侧极具侵略性地袭来。
黎上原侧身朝侧面滚去,刚站起身,一只巨爪便朝他迎面袭来,速度奇快无比,根本来不及避让。就在此刻,腰间的弟玉牌猛然爆发出一道淡青色强光,直接震碎了眼前的巨爪。一只状若赤豹,头上生着一角,长着五条尾巴的巨兽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黎上原惊疑不定中赶紧后退几步,此处为何有会有狰狞兽。可此刻也来不及思究,眼下最主要的是该怎么脱困才是。他此行只带了一个罗盘和身份玉牌,玉牌也只能自动防御三次……
狰狞兽见此人灵气低位因此没有丝毫防备,却没料想对方的玉牌竟有如此威力,吊着受伤的前爪迟迟不敢上前。眼见这年轻修士不主动攻击,狰狞兽立即张嘴朝对方喷出火焰,速度奇快。黎上原还未做出反应,感应到到火焰的玉牌主动开启被迫防御。黎上原趁此退到阵法边缘,准备先行破阵。
他立即朝罗盘灌注灵力,待方位对齐后,身后又是一阵滚烫的火焰,玉牌最后一次防御也将要被消耗殆尽。黎上原疯狂拨动手中罗盘,阵法终于在玉牌灵力消散前成功破除,他抬腿便朝外奔去。狰狞兽见此人要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扑了上去。
魔气将近,黎上原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不甘心的念头直冲心扉。霎时间,他只觉经脉喷张,灵气瞬间上涌,竟挡住此兽片刻。可面对高阶妖兽来说终究只是徒劳,就在即将被巨爪拍下时,一股清冽的灵气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身后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白玉兰香气,黎上原猛地转身。
熟悉的乌发青衣白冠,就连背影都散发着莹莹润润的光晕。沈观复伸手一点,早已是匍匐姿态的狰狞兽当即被定住。
“多谢师尊!”
沈观复转过身,清透的浅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上下将自己弟子打量一番,见他无事后才对上少年虔敬的眸子,轻声点头应道:“嗯。”
黎上原眼底喜悦漾开,人才跟着上前,语气难掩开心道:“师尊您出关了?”距离上次见师尊,已过了足足三年。
沈观复朝他点点头,视线在这妖兽和黎上原身上来回打量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黎上原见状,讷讷道:“师尊,可有何不妥?”见沈观复不答,许久未见师尊的黎上原没忍住再次开口:“狰狞兽这等高阶妖兽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
已经猜到此兽来由的沈观复没理会徒弟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柔声道:“先杀了罢,正好此兽的妖丹还有些用处。”
“师叔且慢。”奉命收服此兽的褚承跟着典朝刚赶到此地便听到这句话,立即出声制止。褚承恭敬朝着沈观复行了一礼,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道:“师叔,这只狰狞兽一向是被掌门师尊严加关押,这厮也不知用何方法逃了出来,师尊留此兽恐还另有用处,望师叔留它一命。”
沈观复充耳不闻,将此兽收入袋中后才抬手让对方起身,他神色依旧柔和,看不出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嘴唇微张,淡淡吐出一句:“叫你师尊自己来与我说吧。”不待对方回答,沈观复便偏眸看向还在怔愣的少年,开口询问:“这位师侄便是掌门师兄的小徒弟吧,这么些年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黎上原闻此愣了一霎,有些紧张地下意识贴近师尊几分,随即又反应过来师尊一向不喜别人靠的太近,又莫不作响地将身体偏回半寸。
褚承赶紧推了推还未反应过来的师弟,典朝压下神色中的崇拜礼恭敬行礼回道:“是的,师叔,弟子名典朝。”
沈观复点头,温声道:“典家的阵法你倒是用得不错。”
典朝闻言,顿时有些慌乱,一时不知竟怎么回复,“弟子……弟子……”
沈观复指尖一凝,灵光自动飞往阵法中七宿方位的阵眼处,待阵法重新稳固加强后,才语气平缓道:“既如此,你便留在此地将它破解吧。”说罢又朝想要求情的褚承道:“你去将此地之事回禀你师尊。”
褚承不敢再言,自知此事本就是典朝理亏,只能抬手告退。
“师尊,师弟事先并不知狰狞兽在此,况且他主动领大师兄来此……”黎上原看着师尊发出的灵力,知晓没个三五天肯定是破不了阵,他立即朝师尊禀明缘由的求情。可还未说完便被典朝打断:“不必你多嘴,此事我甘愿受罚。”典朝默不作声地将脸转向一边,显然是不领他的情。
黎上原见状,只是包容地叹了口气。沈观复为验证心中所想,也不想多言,径直拉着黎上原便瞬间消失不见。典朝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默默拿出罗盘准备解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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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拂峰,沈观复领着黎上原便径直去往内殿,他端坐后才看向如今已比他还高大的弟子,轻声吩咐道:“你再试试你的灵力让为师瞧瞧。”
黎上原不疑有他立即乖乖照做。灵气甫一运转,他顿时惊诧莫名,不觉间修为竟提升了小半截。“师尊,我的修为竟突然长了不少!”
沈观复见状,神情若有所思,果然如此。万没料到此子居然是靠面对绝境提升修为,沈观复思忖间已有打算。面对弟子疑惑的神情,他终于缓缓开口道:“约莫是你面对险境时修为被激发,这倒意外找到了适合你修炼的法子。”
黎上原恍然大悟,既如此,今后多在险境中来几次,那师尊也可不必为他时常闭关炼丹了。黎上原还在暗自思索,师尊清冽的声音便缓缓传来:“上原,你入我门下距今已有十五载,可修为却增进得如此缓慢,你可怪为师授教无能?”
黎上原没成想师尊竟会有此想法,当即只觉负疚于心,连连摆手道:“师尊,这都是弟子资质太差所以才学艺不精,师尊怎能揽到自己身上?”
“如今你师叔弟子修为都有所成就,而你又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师尊向来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但你修为却………也罢,你平安顺遂便好。”沈观复三言两语,句句引导,步步为营。
黎上原凝望着师尊温润的面庞,片刻后,他朝后退了两步径直跪拜下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观复见状,故作惊讶地起身,轻声开口问道:“你这是作何?”
“弟子请求入凡间历练,以此提升修为。弟子在此立誓,不到化神期绝不回宗!”黎上原神色坚定、掷地有声道。
“你可知凡间四处都是妖物横行?此法未免太过冒险……”沈观复淡眉微皱,脸上担忧的神情每一分都展露得恰到好处。
黎上原仍旧固执己见,可想到师尊一向煦煦为仁,忽然聪明地换了说辞:“师尊,现下好不容易找到适合弟子修炼的法子,再说此行亦可护百姓安定,岂不是两全其美。”弟子也想争气一番,如此师尊也不必为了我的修为而年复一年地炼制丹药,平白耽误自己的修炼了。
沈观复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徒弟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无可奈何似地开口道:“也罢,既你已下定决心,为师也不好再阻拦。”
“师尊放心,其他师兄弟们也时常去往凡间历练,弟子会护好自己。”黎上原为打消师尊忧虑,再次抚慰,见师尊眉头渐渐松懈下来,才又道:“师尊,弟子已决定明日便出发。”
沈观复一副知晓自己弟子向来是立说立行的模样,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翌日,黎上原临行前,沈观复拿出狰狞兽的妖丹递给他,嘱咐道:“此妖丹你带上,它感应到妖魔气息便会自动发出亮光示警。”见他收好后,才淡笑点头示意他且去。
黎上原一步三回头,直至师尊的身影从清楚至模糊,他才重新定下心神,坚定地朝未知的前方迈去。
师尊,弟子此行定会潜心悟道,证您法眼不虚。
沈观复笑意尽收,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背影,眸内一片寒潭。须臾,神色渐渐意味难明,此法确有些冒险啊。沈观复长睫轻阖,寒潭微闪间,似在思忖些什么。
4. 初入凡界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符纸。”
“我是瞎的吗?我当然知道这是符纸。我问做什么用的。”
“我猜是杀我们用的。”
“杀妖的?他不会已经杀了一只了吧!!这符纸被用过了。”
………
叽叽喳喳的声音说个没完,黎上原被吵醒。浑身无力地睁开眼,便见两只已经化形的妖怪用树枝一下下地戳着已经失效的传送符。而身上散着妖气的绳子将他绑得严严实实,他实在没想通,怎么刚出宗门便将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他本想着宗门方圆千里内大抵是没有妖物的,于是特地用传送符将自己传到离宗门更远的凡间地界。没成想,符纸法力太强,自己灵力无法支撑,竟在途中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便是这般境界。
黎上原忽视袖口处不断散发着亮光的妖丹,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两只未能全化成人形的妖。
“要不然咱们把他弄醒,问问他这东西怎么用的。”头上顶着一簇柔软白冠的少女蹲在地上,正谨慎地观察着地上的符纸。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与少女并排蹲着,三角形的耳朵和尾椎下方蓬松的尾巴时不时地晃动。
黎上原望着两妖的背影沉思,转而又盯着少女头上一根笔直的白色呆毛愣了愣,这俩是什么妖怪。
“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你是傻的吗?他醒了不就会杀了我们吗?”少女伸出手一下子将尾巴男推搡在地。
尾巴男习以为常般地爬了起来,满脸都显露出明明这就是你自己说的意思。可他不敢说,只能默不作声地将身子转正。
细长的眼睛猝不及防与黎上原四目相对。
尾巴男呆愣片刻,默默朝后退了两步。少女见状,莫名其妙看向他。眼睛抽一抽的,干嘛呢这是?在对方眼神反复示意中,意识到的少女就这么维持着背对黎上原的姿势,蹲着朝前挪动,宛若鸭子似的步履蹒跚,直到与尾巴男并齐。好一会儿才在原地慢慢盘了个圈儿,转过身来。
两两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在破庙中六目相对。
须臾,黎上原礼貌出声问道:“两位……道友?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要将在下绑住?”
白冠少女和尾巴男快速对视一眼。
“这符咒是做什么用的?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有何目的?”少女说完视线凝在向捆住黎上原的枝条,确认妖气未散后才伸出枯枝将地上失去灵力的符纸利落扫开,眼见符纸被弹出门外,才似是终于放心下来。
黎上原见状,直述道:“这符纸是传送符,我是被无意传送此地,只是路过而已。”
两妖听完,眼神在他和符纸上来回逡巡着,神色狐疑不定。
黎上原峰眉微皱,柔和的轮廓绷紧几许,再次耐心开口:“我刚被传送到此地,便被二位毫无缘由的捉来困住。”见两只妖精仍旧带着副看他满口瞎驺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要如何证明,二位才会相信在下所言不虚呢?”
少女听后,立即思考起来:“我想想啊……”尾巴男觑她一眼,悄悄伸手绕到少女身后戳了戳,无言提醒。
少女跑偏的思绪拉转回来,恶狠狠道:“交出你的符纸、法宝,我们便将你放了。”少女立即伸出手掌,手心朝上的摊开,等待着。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们说话算话。”
黎上原费力将顺着柱子往下滑的身体向上挪了挪,稳住后才满脸歉意地开口:“这恐怕不行。一来是我无法确定你们拿这些要去做什么,二来剩下的路程我还得需要它们。”
“那还废话什么?那就将你……将你杀掉,再将东西夺过来。”少女端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开口,却半天不曾挪动一步。
见黎上原听完此话,神色仍旧温和,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少女顿时恼羞成怒,推了一把尾巴男:“你去。”
尾巴男咽了咽口水,摇头:“我不去。”瘦削的肩膀缩了缩,再次道:“我不会杀人。”
少女一下子尬在原地。两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那……那给一半也行。”少女主动递了个台阶。
黎上原眸色微疑,“你们是要做何用?”
“你管那么多呢?”少女神色有些不自然,又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尾巴男突然拉住少女,抬手指向天色,面带焦急地低声窃语。少女当即抬头,顺着他瘦长的手臂看去,天色即将灰暗。
两人交换个眼神,“待我们回来再将你杀掉夺宝。你就先呆在此地。”白冠少女匆匆将话撂下,便和尾巴男慌忙从门口奔去
顷刻间破败的庙内安静下来。黎上原将头望向四处是洞的屋顶,轻声道:“师弟快下来吧,别看笑话了。”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碎瓦一阵琅琅琤琤,看戏的典朝翻身而跃,幸灾乐祸地瞅着黎上原。
“啧。可真蠢。”两只化形一半的妖都能将他捉住,修为一无是处也就罢了,性格还如此啰啰嗦嗦的,且微真人到底怎会收他为徒。
黎上原压下神色中有些不自然的尴尬,才惊讶道:“师弟怎会在此?”若不是身份玉牌感应到同门弟子自动提醒,凭他的修为多半无法察觉。
听见此问,典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掌门师尊知道他将黎上原困在阵里险些酿就大祸,便让他去寻黎上原同路而行,一则将功赎过,二则说是要磨磨自己的性子。典朝当然不心里不爽,可是毕竟师命难为。
“我当然是来看你的好戏啊。”典朝冷哼一声。
黎上原其实约莫已经猜到个大致,见此只得无奈开口:“师弟,劳烦先将我解开吧。”
“待我先去将那两只小妖解决。然后嘛,看我心情吧。”典朝刻意拖长着语调说完,将本命法宝唤出后转身便要走。
“师弟等等。”黎上原当即出声制止,“不必如此,他们并未实质伤我。”
黎上原此刻高束的发髻已经三分松垮,七分凌乱。额前飘散的碎发零零散散地遮盖住骨骼分明的下颌,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唯那双眼眸,明亮、淳诚,映出破庙上空那方晴朗的天。
典朝与他对视,难得没有回呛,神色怪异:“他们可是妖。”
黎上原只笑了笑,点头道:“妖修到化形,本就已是不易。”显而易见,这是再次言切制止。
黎上原身上的力气恢复几许,支起膝盖撑住身体朝往上挪了挪,总算是结结实实靠在了柱子上。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典朝安静地等着。
典朝低垂的眼睫遮挡了眸底深处的意味不明。片刻后,他缓慢靠近,手中朝暮剑轻挥,妖气溃散,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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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身上的树枝自中间乍然断裂开来。
“啧,妇人之仁。”
黎上原望着傲娇的师弟,轻声道谢后才伸出手撑着柱子起身。接着掏出丹药径直服下,丹田的灵力转瞬恢复,才接着将衣冠整理妥当。
典朝看着对方从从容容一系列动作,不知怎的,竟然生出种透过他看到且微真人的影子的意味。他立马将这个念头扼杀,又默默翻了个白眼。修为低就算了,还爱模仿师尊,有品无格。
“师弟,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黎上原话一说完就朝门外走去,端得副仿若典朝已然同意的模样。
典朝无语。
要不是我也想去看看,谁采纳你的意见啊……
两人一出破庙,才发现这庙四周被一片竹林环绕。破庙旁边还散着零星的房屋,虽然有些残损,但门前的小路依然干干净净,没有一寸杂草。两人步履不停,走了快小半时辰,仍旧处在竹林里。
“你不会接下来这一路都还御不了剑吧?真是服了,我御剑上去看看。”典朝一脸不耐烦,将剑亮在半空跳了上去,一道金弧转瞬便到半空,一会儿便没影儿了。
黎上原压根没来得及出声制止,他只好无奈立在原地,反正对方不消一刻钟便得回来。
典朝下剑时,正对上黎上原早知如此的神情,不爽道:“你看出来是幻境怎么不早说?”害得他在空中打着转的飞了好一会儿才才反应过来。
“我还没来得开口,师弟霎时就没影儿了。当真雷厉风行。”黎上原诚心夸赞。
典朝听到这句夸赞像被迫吃了坨屎,咽不下吐不出。
“稍等,我来破阵。”
黎上原游刃有余地破着阵,见状,典朝才承认,这人阵法上确实比他强上那么一丁点点。
幻阵顷刻破除,原来他俩一直在竹林边缘兜圈子。这次只一盏茶的功夫,他俩顺利穿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土堆,有大有小,足有十好几个。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狰狞兽妖丹未亮,典朝腰间的金铃亦未响,证明此地没有异常,两人收回探究的视线再次迈步。
黎上原走远后又不禁细细回想,这土堆,倒像是………
二人顺着两只小妖的踪迹,最终在静谧的小镇外停下。
黎上原袖口的妖丹不断发出亮光,典朝也抬手按住腰间作响的金玲。黎上原抬头看向镇口牌坊上驻仙镇这三个大字,峰眉微挑,随即陷入沉思。
自古修仙界和凡界都是界限分明,修仙之人不可过度介入凡界这已是修仙界的共识,且凡人对修仙者向来又是敬而远之,如此堂而皇之地用这名字替凡界的小镇命名,已是显而易见的得不对劲。
两人显然都认识到这点,当即便朝镇里走去。
稀奇,周围房屋竟都是用树枝所建,墙壁皆是由粗细一致的树枝交错捆扎而成,树皮尚未剥落,露出原有的纹理,而屋顶则放置着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
这树枝,倒跟用来捆他的树枝有些相似,但是这些枝条却并未存在妖气。那两只小妖的气息在镇里也没有丝毫踪迹,像是凭空消失般。可在镇外时,妖气还明显得很。
两人继续越往里走,仍旧只零星分散着些凡人,皆是瘦骨嶙峋,神色无一例外的灰败、麻木。
此镇,似乎有些古怪。
5. 驻仙镇
“师弟,有些不对劲,多加小心。”黎上原低头看向典朝,出言提醒。
“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就你这点修为,第一个出事的指不定是谁呢。”典朝张嘴便怼,看着对方一副师兄模样他就如鲠在喉。
黎上原还未开口,前方两个修士的身影不知何时从前方出现,正缓步靠近他二人。
周围凡人见此二人,均都惯性地恭敬俯身弯腰。
两修士走到黎上原和典朝跟前,这才看清两人的相貌。左边那位一身素色青衣,身形挺阔看上去性子沉静,另一位则身着浅金锦袍,身形比旁边的素衣修士矮半个头,但眉间散着傲气,看着不是很好相与的模样。
“欢迎两位道友来到驻仙镇。”
黎上原和典朝坐在客栈雅间主位上,菜肴如流水递送,一道接着一道。
作为东道主的两人见黎上原他们未动筷,忙热情地招呼着。
“二位尝尝,虽说是凡人做的,但味道还是尚可入口的。”右边稍胖的修士一脸笑眯眯地替二人布菜。剩余一人也是乐呵呵一脸欢迎的模样,丝毫不问黎上原等人来历。
“多谢,但我与师弟二人早已辟谷。”黎上原衣袖轻抬,礼貌婉拒。
二人表示理解,瘦高修士自愧道:“两位当真是定力惊人,倒是我们二人太重口腹之欲,也不怨修为一直止步不前了。”
胖修士只好起身替两人杯里斟满灵茶。“不若道友尝尝这灵茶吧,茶水定不影响什么。”
典朝低头看了眼,没给面子。实是因为他对入嘴的东西要求较高的缘故。
黎上原虽然道谢,却也只是端着茶杯摩挲着杯口,并未品茶。
典朝神情逐渐耐烦,不想再废话,正欲开口直接询问两妖下落。黎上原一道传音打断。
“师弟,莫急。我们先等等。”
典朝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事儿精。但却住了嘴。
二人见典朝一脸生人勿近,只好找黎上原说话。胖修士犹豫片刻,终于道:“不知两位怎会到此,毕竟咱们这地儿着实偏僻。”
黎上原温和解释:“实不相瞒,我们是偶然路过此地。便想在此处借宿休整。”
胖修士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可随即两人对视一眼,苦笑道:“这我们自然是一万个欢迎的,只是……唉。”话说一半,便叹了口气。
“只是什么?”典朝催促。
瘦高修士接过话茬小声道:“只是我们镇上不太平啊。”说完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典朝闻言,一挑眉:“巧了,我们正好此行便是入凡历练的。”
瘦高修士听闻此言,眸子顿燃起亮色道:“那二人想必本事不小,法宝不少吧?”
“诶,二弟,瞧两位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样子,必定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本事定是这个的。”胖修士伸出手竖了个大拇指。
黎上原连忙道:“哪里,哪里,小门小派而已。”接着将话拉回,“不知是何妖物?你二人合力都不能将之降服吗?”
两人听后,均是叹气摇头,眉间升起重重阴翳。而后瘦高修士开口道:“是只白羽鸡和头黄鼠狼。”
黎上原薄唇微张,神情略显惊讶。的确像是绑他那两只妖的特征,可竟然是鸡和黄鼠狼吗……
“呵,有趣。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这俩妖精居然能凑一起。”典朝一边玩着腰上早已被压制下来的金玲,一边调侃道。
黎上原明眸微闪,没有尽信,他拈着盏,缓缓道:“这两只妖物,具体是如何侵扰此镇的?”
“这俩妖物最擅迷惑人心智,镇子上许多凡人就是中了这俩妖物的幻术而死。”瘦高个压低声音警惕道。接着又开口补充:“实不相瞒,在我二人来此镇之前,镇子便被妖物占据。我二人合力除了好些妖物,现在只余下这两只。凭我二人之力,与两妖物只能打个平手,因此妖物还能忌惮一二。”
胖修士又解释道:“我二人恰好又是个见不得妖物的,镇上的凡人祖祖辈辈都生长在此地,不愿意轻易离去,自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二人身上。因此我们二人也是立下誓言,不替百姓除掉这两妖物,绝不离开此镇。”
黎上原听后,赞叹道:“二位当真是高洁之士。”仍没忘记心中疑惑,接着道:“这也是此镇镇名的由来吗?”
“不错。我们替此镇凡人除妖后,镇民们便将镇子改名驻仙镇,此镇此后便一直叫这个。”胖修士爽快解疑。
黎上原了然点头,低头思索起来。
瘦高修士此刻突然开口:“不知二位可愿留下助我二人?”
黎上原正色道:“若这两妖当真如此残害人姓名,我二人自当是愿意相助。”
胖修士一听此言,语气笃定:“以我四人之力降服两妖胜必定是有胜算的。”接着顿了两秒,才好奇问道:“不知二位是什么功法,可否有降妖的法宝?我四人也好配合配合。”
黎上原长睫微颤,用无奈的语气接道:“我二人属实是修为不高,否则也不会被宗门打发入凡间历练。功法着实普通,就是寻常修士练的入门功法。”
典朝默默看了他一眼,内心翻了个白眼。
胖修士和瘦高修士对视一眼后,瘦高修士突然一拍膝盖提醒道:“大哥,我们不是有阵法吗!”
胖修士顿时恍然大悟:“对对对。二位不必忧心,我二人有一阵法可以降服此妖,不过此前灵力不够因此无法施展,若我四人联手必定可以。”
黎上原立即点头附和:“如此甚好。不知何时动手?”
胖修士眼睛微眯,思量片刻后,才道:“不若明晚寅时如何?道友今日先好好休息,倒时我二人画好阵法便将此妖引去祠堂。”
黎上原不动声色看了他们一眼后又点头答应下来。
典朝此刻突然提问:“什么阵法?”
瘦高修士歉意道:“这阵法乃是我二人祖传的,着实是不便开口告知啊。”
典朝只好不再多问,几人确定下来后,两人起身作揖告辞,忙说先去准备。只是在出门时反复叮嘱二人到明日寅时前最好待在房内,唯恐二人被妖物所伤。
见人走后,典朝正欲开口,便被黎上原抬手制止,随后轻指屋外,而后才施展隔音阵将此房间围住。
典朝有些意外,第一次历练,不应当啊!
他当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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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必定是且微真人的提点!
典朝眉头终于舒展,他就知道。
“师弟怎么看?”黎上原从储物袋拿出水壶,给典朝斟上一杯。
“问我做什么,你自己想呗。”典朝翻了个白眼。反正修士说的不是真的就是假的,杀坏的就行了,其余他也懒得去想,头疼。
“师弟,不如我们趁此刻还是白天先去镇上找凡人问问情况,晚上再去祠堂探查一番如何?”黎上原看着他,等着对方意见。末了,补充道:“按照师弟的聪明才智,怕是也是此打算吧?”
典朝当即下巴一抬,点头承认。
今日日头好,天气晴,万里无云。上午还有零星凡人的街道突然空荡起来,逛了几圈仍未见一个人影。两人转了几圈均无果,就在准备打道回客栈时,在一个拐角处的角落里瞅见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儿,可一瞧见两人,便一溜烟儿跑去躲着了。黎上原默不作声地倒回客栈,从房间里拿了不少点心,下楼正好瞧见一直未见踪影的掌柜,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搂着点心又回到刚的拐角处。
一天过去,竟没什么收获。夜幕四合,本就安静的镇子更显静谧。
二人正待等夜再深一些便去祠堂探查,突然间电闪雷鸣,屋外转瞬便大雨倾盆。典朝暗骂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黎上原却被微弱的雨声吸引。
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屋顶的绿叶上,却意外的,并不觉得吵,雨滴声平缓轻和。
可他们是修士,本就耳聪目明。若是凡人,那大概是半点也听不见的。
黎上原靠近窗口,朝外望去。此刻天已经暗了下来,还无法释放神识的黎上原在夜里看得有些吃力。他立即抬头注视着窗檐,片刻后,锋眉微皱。
“师弟,劳烦你用神识看看,这外面的房屋,是否被暴雨淋湿。”
妈的,这修为也敢入凡界历练。
麻烦死了。
典朝从放出神识到收回不过瞬息之间,“咦?奇怪……”
黎上原听闻,薄唇微抿,果然如此。
“这些房屋虽然是用树枝和木头所建,但却风雨不侵。凭凡人是绝对不可能造出的。”黎上原站立在窗边沉思道,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典朝,询问道“师弟觉得呢?”
典朝陷入疑惑,鲜见的认同点头。
二人只好先等雨停再去探查,黎上原将床让给典朝,转身朝偏室的榻上走去。盘腿而坐后,黎上原又拿出一道传音符,低声说了几句,抬袖一拂,符纸便消失不见。
又在模仿且微真人!!
典朝有些无语,又嘴贱地没忍住问:“你给谁传音呢?”
“我师尊。”黎上原偏头回答。
典朝撇嘴翻了个白眼,师尊师尊师尊,还我师尊,谁没有师尊似的。见状,他也立马掐出一张传音符,呜呜囔囔地说完便三下五除二地将符纸传了出去。
须臾,一张符纸凭空出现在黎上原手中,他停下打坐,乖顺地细细听完后才将符纸收进储物袋中,又接着打坐修炼。
雨声持续了小半夜,直至后半夜才淅淅沥沥地消下去。雨声一停,整个镇子显得愈加寂静。
二人终于动身。
6. 血养
两人从楼上下来,一天不见人的客栈,在夜晚,柜台边倒是立了位中年掌柜。两人脚步一转,正准备朝掌柜走去,还未迈开几步,掌柜直接指着喉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张嘴是沙哑的啊啊声。
竟然是个哑巴。
两人打消主意,黎上原朝掌柜点点头,转身离去。柜台旁的偏殿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掌柜一听见,连忙朝里屋而去。
两人顿时停下脚步。
透过虚掩的房门,一位病入膏肓的中年妇女正躺在床榻上,形如枯槁。床榻里规规整整地码着衣裳甚至连桌上也有几件,看着大小不一,连针线头都未摘下。
掌柜将妇人扶起,一手捧着茶水递给她,边喝边拍着对方的脊背给她顺着气。妇人有气无力地喝完,艰难抬起头朝掌柜笑了笑,然后才注意到屋外的两人。她拍拍掌柜的手,指尖颤颤巍巍地朝外指了指。掌柜点点头,替妇人捏好被角,快步走了出来。
掌柜没料到两人还未离开,神色惶恐地连连抬手作揖,手臂有些颤抖,头也不敢再抬。一副生怕是怕惊扰到他们二人的样子。
黎上原摆手,示意不必如此。“无碍。请问店家里屋的可是你夫人?”黎上原温声询问。
两人气度不凡,浑身透着名门正派的浩然之气。可掌柜仍旧身子瑟缩,不安点头。
“这里有几颗丹药,虽说不能救命,但可以让你夫人好受许多。”黎上原拿出一瓶白玉瓶,递给他。
掌柜不敢接,黎上原只好亲手递到对方手上。
“拿着吧啰啰嗦嗦的。这东西对你们凡人只有益处。”典朝靠在柱子上,慢悠悠道。
掌柜不敢再拒,可也是知道,仙人若想对付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掌柜连忙作揖道谢,眼见二人即将离去,掌柜犹豫几番还是将袖子里的纸条递给他们,便匆匆回屋。
黎上原接过纸条,展开一看,锋眉微凌。典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纸上所写,也是一脸惊疑。
“二位还请快快离去。”
黎上原深思,随后用火球术将纸条焚毁。
“师弟,此镇恐怕有些古怪。”
消失的两妖,奇怪的凡人,热情的修士,以及风雨不侵的木枝。
黎上原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思忖后,决定不确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开口。
“啧,直接将那几个修士抓来问清楚不就行了,搞这么麻烦。”典朝懒得细想此镇古不古怪,猜得头痛。他只想揪出来孰是孰非,再杀掉便是。
黎上原神情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那若是打草惊蛇该如何?若是是这二人与妖物勾结又如何?若对方是好人又该如何?”
黎上原一连串的询问,听着典朝愈加烦闷。见状,黎上原再次耐心开口:“师弟,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眼下先去祠堂看看。”
典朝脸色不爽,却没反驳。
镇子不大,两人没找寻多久。祠堂不大,建造祠堂枝条却粗大结实,木桩大小可抵五六个粗汉叠在一起。
两人径直迈入,入眼便是中间一座没有供拜石像的空供台,供台顶上垂吊着的全是木枝捆扎起来的各种花朵,栩栩如生。看着倒和镇子里其他房屋出自同一种。
典朝四处游走,用火球术将烛火点亮,这才注意看到墙上的雕刻的壁画。上面是各种动物,活灵活现。
“咦?”
站在另一侧的黎上原已经在细细查看,闻言,低沉道:“这上面有只白冠鸡和黄鼠狼。”
典朝莫名其妙:“这不是这群凡人的祠堂吗?雕这些动物干什么?”
黎上原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宽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烛火投在木墙上,忽明忽暗。
“或许,这里本来就不是凡人的祠堂呢?”黎上原抬眸注视着木墙,淡淡开口。
典朝有些头大,“照我说,先那俩修士点好处给点好处加以引诱,实在不行再恐吓一番,怎么着也能问出来。”他父亲审人都是这样,效果立竿见影。
黎上原还未回答,门外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顺着声音望去,是白天出现的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太瘦弱了,极度营养不良的模样,可衣裳却是干净整洁。他就站在门口睁着眸子望着他们却也不说话。
典朝挑眉走近,“你在跟着我们?”
小孩儿看见他有些害怕,可仍旧点了点头。小跑到黎上原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朝外面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典朝有些莫名,他有这么可怕吗?
黎上原蹲下与这小孩儿平齐才轻声开口:“是要我们跟着你吗?”
小孩儿见他听懂,眸子瞬间亮了,开心地点点头,拉着他便要走。
黎上原起身跟在小孩儿身后,这才意识到,这孩子似乎跟掌柜一样,不会说话。
三人左拐右拐地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终于在一处上锁后的小门外停下。小孩儿指了指里面,啊啊了几声,又轻车熟路地拨开墙边的草丛,赫然是一个小矮小的狗洞。小孩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狗洞。
“你的意思是,你是从这儿钻进去的。你想让我们也进去,对吗?”黎上原声音温柔。
小孩儿这次咧开嘴笑的幅度更大,用力地点了好几下脑袋。
典朝不知道何时已经将锁撬开,用眼神示意两人,快点儿的。
里面漆黑一片,小孩儿在前面带路,三人穿过小院儿,朝更里面走去。
刚穿过拐角,入眼便是一大片发着光的灵草,以及灵草旁躺着的几十个横七竖八,脸色麻木灰败的男人。这些人听见脚步声,不敢抬头,只是慌忙撑着身体起身跪好。
黎上原这才看见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连接的是灵草的根茎,而管子里输送的东西正是新鲜血液。
以血液温养灵草!
典朝和黎上原二人不可置信,闻所未闻。
小孩儿摇摇黎上原的手,满脸祈求,求救的意味明显。
凡人似乎意识到来人不对,可仍旧不敢抬头。只有一个男人,半抬起脑袋不停挥手,让小孩儿快走。
小孩儿几步跑了过去,比着手势跟男人交谈,男人瞬时直起身子希冀地看向黎上原和典朝两人,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可发出的声音仍是沙哑的啊啊声。
黎上原快步走近,男人见状,双手合十地疯狂磕头。黎上原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真是好歹毒的法子。转瞬间,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磕头声犹如巨石一般,一下一下直撞黎上原心脏。
他与典朝正准备将这些人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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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成想均都疯狂摆手,不停比着手势想要说些什么。
黎上原拿出纸笔,男人颤颤巍巍接过,久不写字的手腕一笔一顿地吃力写下:
求求你,先救救我们的家人。
万籁俱静,黎上原和典朝在寅时前到达祠堂。
典朝看着地上已经画好的阵法,挑眉:“倒是戏做了全套,不过这阵法是什么东西?”
黎上原看向阵法,这倒是有些像………
典朝没听见回答,转个身靠在墙边,神色阴晴不定:“来太早了吧,寅时还有好一会儿。”想到这俩修士做的那些事儿,典朝只想立马就将他俩捏死。
“他们已经在这儿了。”黎上原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话音刚落,供台下方兀自开启一个通道,两人不慌不忙地走了上来:“道友真是好修为。”
典朝疑惑,转头看向黎上原:“你怎么知道的?”
黎上原轻轻颌首,“猜的。”
二人:………”
典朝:“………”
“二位道友是否到得早了点?”胖修士笑眯眯开口道。
“还好,我们比较守时。”停顿下,黎上原又礼貌反问:“你二人是否也到得早了点?”
“我们自然是来提前准备捉妖的阵法。”瘦高修士黑目沉沉。
“巧了,我二人正是想提前来观摩两位道友的阵法。”黎上原再次礼貌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祠堂里留下尾尾余音。
“道友好凌厉的口齿,在下着实没看出。”胖修士嘴角微咧,眼睛眯成一条缝。
瘦高修士不想再装,阴测测开口:“既然二位来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祠堂大门轰然关闭。
双方戒备对峙。
典朝冷哼道:“终于憋不住了?你二人捆住我们究竟想干什么,先说个明白。”
黎上原看看他们脚下的阵法,又看看典朝,面色有些像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师弟,他们要夺舍。”
“道友还真是聪明。若昨日二位吃了那餐饭和茶我们便也不必又费口舌又费精力了。可惜,可惜啊,最后一餐饭你二人也没能尝一口。”胖修士笑得脸上肉挤做一团。
高瘦修士唱着双簧道:“去阴曹地府享用也是一样的,二位说呢?”
胖修士大笑起来,又继续道:“不过二位放心,待我师弟二人夺舍完吸取你二人记忆后,自会替你们在师门好好潜心修炼,让修为更上一层。”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宛如干裂的泥巴墙皮。
典朝只是感觉莫名其妙,想要夺舍?还是夺无上宗亲传弟子的舍?
他们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黎上原听后,神情未变,语气却颇为无奈地提醒:“不瞒两位,我们宗门口有个禁制,便是专攻夺舍之人。”
二人闻言神色尽变,相互打着眼色,胖修士见瘦高个笃定的摇头,才又开口:“二位死到临头了还在编造呢?我们自修炼至今,从未听过此等禁制。”
“井底之蛙。”典朝引经据典,犀利点评。
黎上原低头又指着地上的阵法,补充道:“此阵你们还画错了。一旦启阵必招反噬。”
典朝听到此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半吊子还耀武耀威呢。
7. 幻境
两人彻底被激怒,只当二人还在负隅顽抗,立马启动阵法。可试了几次,仍是半天没反应。二人顿时傻眼。
“是这样的,我已经在此地提前布置了隔绝阵。”黎上原从容解释,又再次善意提醒:“正好避免二位被这画错的阵法反噬。”
二人愈发听后恼羞成怒,连连怒骂。
见他们不信,黎上原好心解开阵法。果然,不消片刻两人便遭反噬,身上蓦然燃起的煞火源源不断。黎上原和典朝面无表情的看着。
两人逐渐手忙脚乱掏出法宝灭火,煞火不受法宝影响,甚至俞燃俞烈。胖修士突然出声朝瘦高修士道:“阴煞决,快运动!”
瘦高修士立即照做,两人强忍疼痛运转法决,忽然烈火被丹田口冒出的绿气诡异地被吸纳融,两者合二为一。待煞火完全消散后,两人已经衣不蔽体,就剩几块布料挂着。
黎上原盯着他们身上残留的且与掌柜夫人床上针织的一模一样的衣裳,神色晦暗。
两人被煞气灼烧后又强行运转未完善的功法,早已不适,但面上不显,只是眼神阴狠地盯着黎上原和典朝,一时不敢有动作。
典朝震惊道:“这个邪法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胖修士听见此话,暗道不妙,当即朝身后怒吼道:“还不速速出来?不管你们姐姐和那群凡人的死活了吗?”
隐匿在墙壁上顶着白冠的少女和尾巴男终于现身。
神情犹豫的两妖听见此话,不得不速速施展妖力。
“且慢。”黎上原话未说完,瞬时大雾猛然四起,将他与典朝两人吸入其中。
两妖眼见二人被,才转过头眼神怨恨道:“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现在就将彩枝和其他人都放了。”
“别急,待他们二人死后自然会放。”胖修士眼神恶毒,接着看向二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全看你们有没有尽力了。总之天亮后我得看到他们尸体。”
两人踉跄地离开祠堂,胖修士才愤愤开口:“这夺舍阵法居然是假的?真是狡诈。”就是可惜了换给对方的灵草。
瘦高修士吐了口血水,喃喃道:“夺舍不成,岂不是永远都不能摆脱那位的控制了。”
胖修士看他一眼,“眼下他还需要我们替他喂养灵草,必不会轻易动我们。”随即他双眼一凝,“那两人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怎么会提前去往祠堂?”
瘦高修士冷哼道:“有何奇怪的?宗门修士向来心眼子多。”
胖修士放下细究,反正这俩都要死了。“行了。我们快去灵草园用些灵草调息打坐,这反噬之力当真厉害。待这两只小妖解决掉两人后,我们再返回祠堂。”胖修士脸上的褶子随着嘴角的牵扯一颤一颤的。
二人灵力亏损得厉害,立即互相搀扶着准备用些灵草补回。
两人刚到门口,便发现大门处的灵锁已被破坏。两人瞬间惊恐,连滚带爬地往里冲。
原本因灵草散着零星绿光的院子此时却漆黑一片,灵草全被斩断根茎,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两人一时呆愣,回过神后惊惧万分。灵草被毁,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瘦高修士没了支撑般的缩倒在地,六神无主道:“完了,完了。怎么办?大哥这可怎么办呐?”这可如何交代?
大口喘着粗气的胖修士满脸狰狞:“别嚎了。”
漆黑的夜色一瞬间的死寂下来,胖修士平稳了呼吸,“屠城吧。”
凡人既被解救,两妖知道真相后怎还会甘心替他们卖命?且他俩做的事要是一旦被各宗门知晓,必遭追杀。
听到从胖修士嘴里蹦出的这几个字,瘦高修士张了张嘴,一时怔愣住了。
“阿原,快来阿娘这儿。”发髻高环,眉眼弯弯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白玉兰树下的秋千椅上,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儿子。
黎上原愣住,久久没有动弹。
“愣着做什么,你这孩子,不过几天不见便不认识母亲了吗?”妇人见他没有动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站起身窕窕走到黎上原面前站定。
黎上原就这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下巴绷着,眸里亮光闪动。
妇人低下头,伸出手先是摸了摸他的发顶,接着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今日你父亲出兵凯旋,你快去换套衣裳,随母亲去迎你父亲归家。”
只有妇人及腰高的黎上原听到此句,才回忆起来。竟然是这天吗?
黎上原张了张嘴,可看着母亲满脸期待的模样终究没有开口。
“害怕吗?你父亲即将要带着那个女人登堂入室了,你母亲不久便会离世。想救你母亲吗?”
属于自己的声音兀自在脑中重复,他分不清是诱惑还是一道改写命运的神谕。
丫鬟一层一层将衣裳往他身上套,母亲就如平常一样,端庄地坐在榻上巧目慈兮地笑望着他,“唔,就这件,这件好看。像你父亲,俊极了。”
唐婉牵着黎上原的小手,一行人朝门口不住张望,个个翘首以盼。
“你父亲不消片刻便会带着你那继母和那位凭空多出的庶弟出现了,你真的愿意看见自己的母亲郁郁而终,自己的父亲对你渐渐冷眼相待吗?”
黎上原全身冰凉,声音不稳道:“闭嘴。”
“闭嘴?你还当你是侯府嫡子呢?噢,也对,此刻你的确还是,还有权命令别人。哈哈哈哈………黎上原啊,可很快,你的命令没人会听没人敢听,你说说你的一句闭嘴,闭的究竟是谁的嘴呢?”
“别想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替你杀了他们。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仍旧恩爱如初,而你也仍旧生活在他们的爱和庇护中。”
“怎么样?只要你一句话。”
黎上原久久未语,他再次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记忆力中的母亲,才缓缓开口道:“你织的梦的确很真。可是,我母亲的玉佩应该还残缺了一角才是。”
那是父亲凯旋的前一天。他与母亲同样盼望了许久,日复一日的练箭,只为给父亲一个惊喜得到父亲的一句夸赞。不巧,母亲的雪狐将逗弄它的玉佩刁住,猛然冲了出去。那支箭正好射中玉佩的边角,这枚骁勇候与妻子的定情玉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残缺了一块,边角掉落下来的残玉碎得粉碎,碎得彻底。
“还有,白玉兰是在无上宗的拂峰上,我母亲院子里是没有白玉兰的。”
黎上原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白玉兰花瓣摊在手心,凝视着。
“那又如何?你不想留在此地吗?留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吗?”
想啊,怎么不想。
可再美的梦,终究是假的。往日种种,已然发生。重新编织的美梦,就算强留在此,也不过是梦里看花,一场空。
“我便不留下了,索性此刻母亲还未撞见一切,这梦便碎了吧。”黎上原轻轻捻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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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玉兰,话音刚落,手中的花瓣边缘正泛起焦枯的金边。紧接着,以此花瓣为原点,宅子、道路、还有母亲,色彩褪去,轮廓开始波动,直至化作灰烬。
黎上原再次睁眼,视线重归祠堂。两妖被吓了一跳,立马要逃。黎上原衣袖一挥,千重阵开启,祠堂外围瞬起一层银白色结界。
典朝此时还困在幻境之中,时哭时笑。黎上原直接开口:“二位,劳烦先将幻境解除,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幻境一旦形成,只能靠自己自行挣脱。我们无法解开。”被尾巴男紧紧护在身后的白冠少女犹豫开口。
黎上原浓眉紧皱,“那若是挣脱不了……”
白冠少女的眼睛微颤,接道:“那便会困死在幻境中。”
黎上原久久没有言语。即便此刻传音给师尊,即便赶来也得几个时辰,师弟只怕……
黎上源当机立断道:“我知二位是受胁迫,为了镇里的人以及伙伴不得不听两人摆布,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两妖听言对视一眼,随即苦笑道:“仙师,实在对不住。”
“我已经将人救了。”黎上原陈述着事实,语速不带停顿地继续道:“二位,请看。”
两妖在喜悦中盛着怀疑,此刻见到黎上源手中村民的信物,五分怀疑也消失得没了影踪。
“仙师,其中可有我姐姐?”两妖期待之情自眸子溢上眉梢。
看着黎上源欲言又止的神情,两妖顿时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不会杀姐姐的,他们还需要姐姐的妖力饲养灵草。”两妖自顾自地安慰着自己,不停喃喃道。
黎上源心里默叹了口气,才轻声道:“你们姐姐可是树妖?已能完全化形了吧?”见二妖强忍着泪水点头,才又道:“可灵草是用凡人的血来进行喂养。”顾不上两妖惊疑的神情,又道:“我刚观那两人功法,隐隐带有妖力的样子,想必此功法需以可完全化形的妖丹为引才可锤炼,且后期仍需妖丹加以巩固才行。”
少女此刻已心如死灰,“怪不得让我们寻妖丹,还说是为了替大家炼制解药,我原以为他们记得我们的恩情,留存着几分善心。怎可残忍至此!”
下一秒,地动山摇。
“不好,我们先祖留在地脉中的禁制被打开了,他们竟还要毁了镇子。”白冠少女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未能被九重阵法护住的地面已经开裂,成片的房屋轰然倒塌。
黎上原稳声道:“我布的阵法可抵挡一阵,镇上的人亦被阵法护住,但若是要带上大家一起撤离,凭我一人修为肯定不行。若是加上我师弟的土系功法,可突破禁制。”
白冠少女闻言,满脸纠结。
忽然,黎上源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语气郑重:“仙师,我还有一个方法可破幻阵。只需让他意识到身处幻境中,幻境便可自动破解。我现下立即入幻境将他唤醒,只求两位仙师救下白羽以及镇民。”
尾巴男不等黎上原开口,身形一闪,径直进入了幻境之中。
尾巴男自少女身后兀自消失,待白冠女反应过来时,却看了个空。
白冠少女看向黎上原,目光询问。黎上对上少女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瞬间明白过来,白冠少女悲痛欲绝。
“幻蜀!你他妈说好不丢下我的!”
黎上原见状当即明白过来,竟然是以命换命吗………
8.生死一线
典朝猛然睁开眼,大颗的汗珠自额前滚落到眸子里,他快速揉了把后这才看清眼下处境。他只依稀记得听到一句声音,他循着声音的指引往前走,终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
“醒了?”黎上原提着的心终于落下,随即几句言语朝他讲明后皱着眉看向即将垮塌的阵法,开口询问道:“有把握冲出外头的禁制吗?”
典朝这才注意到四处开裂的地面,他环视了一圈,眉眼挂上严肃:“应当没问题,但若要转移所有人,光一趟可不行,至少三趟。”
黎上原听后,心沉了沉。阵法已经坚持不住了。
白羽沉寂地靠在墙边,眼神寸寸拂过祠堂的每一处,而后轻声道:“仙师先去救镇民吧。”
见典朝看过来,黎上原点点头,“我留在此地,”凭自己的修为去了只是拖后腿。
随后又将袖口里仅够支撑一个阵法的几面小型旗子翻了出来,递给典朝。
“这可以加固阵法,你到了后便将这个卡入阵眼当中,可令阵法多撑些时辰。”黎上原又转头:“白羽姑娘,你跟着我师弟一起吧。”
白羽没答话,只自顾自道:“灵力在禁制中无法使出,且禁制一旦感应到活物存在,地面便会自动开裂,小心吧。”
黎上原也没料到此禁制竟然如此精妙,好在师弟的土遁术不需灵力也能施展。
黎上原温言安抚:“放心,于我师弟而言应当问题不大。还是让我师弟带你一起出去吧,毕竟幻蜀的心愿……”
“管他什么狗屁心愿,他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若再耽搁,干脆都别走了。”白羽立即出声打断,神情决绝。
典朝见状也懒得废话,看了眼黎上原,还是扔下一句:“我待会儿来接你,可别死了!”
接着便整个人纵身一跃,遁入土里。
祠堂只剩一人一妖,阵法的银白结界已开始出现大片裂纹。
“仙师,其实此镇才不叫什么驻仙镇,它叫忘忧镇。”白羽陷入回忆,视线透过空荡荡的供台仿佛看向遥远的从前。
黎上原安静地偏头看着她,是聆听的模样。
“石台上供奉的石像便是彩枝的母亲亦是我师父,忘忧镇是她一手创建的。起初我们只是一群被宗门修士四处赶杀的妖精,是师父收留了我们,也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凡人。”
黎上原没问,现在石像去哪儿了?但他已然猜到,入镇前,外面看到的石匾俨然便是供台边缘的相同的石料。
白羽逐字逐句地叙说,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从一开始的怀念转为悔恨。
怪不得镇子里木屋均风雨不侵,竟然是树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建造。
“那日,我在镇外看见两位重伤的修士,眼瞧见他们快不行了,我于心不忍,便将他们救了回去。”白羽说到此处,突然哭着大笑起来:“我当时为什么要忽然大发我这该死的善心呢?若不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微不可闻。
黎上原安静片刻,才温声道:“白羽姑娘,你伸出手的那一刻,遵从的是人性中最高的善。而这俩修士遵从的则是人性中最深的恶。善与恶在命运的岔路口只是借由你的选择相遇,但它们的走向,从不由最初的善来决定。罪恶自有其源,它蛰伏已久,只是恰好途经了你的善良罢了。”
处黎上原目光略微飘远,神色逐渐柔和,似是想到了什么,“若因恶的终而否定善的始,那这世间,还会有人愿意率先点亮那盏烛火吗?”
白羽听后偏头看向黎上原。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衣上,未减他半分沉静,反为他硬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神性般的金边。
白羽回想着这话,神色大为悲恸,抽噎着道:“他们,他们开始不是这样的,也是很好的。从那日是替练功走火入魔的彩枝去寻完灵草回来后,两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为这样呢,你们修仙之人总是这样善变吗?”
黎上原目光穿过即将支离破碎的结界投向忽然耀眼几分的另一处结界,声音沉静如水:“或许变得并非是他们,而是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某种‘可能’,以及,他们内心本就做出的无数次微小选择的总和。”顿了顿,又道:“一念之差,即可改变。”
白羽神情一滞,似乎是恍然又似乎没有。在他们妖的世界里,有的只是遵从本心和认定之后的一意孤行。
眼看结界快撑不住了,黎上源心急如焚。
“仙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眼神与师父的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全是柔和的光。”白羽看向黎上原的眼睛、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啊,绑你只是为了获得些法宝和符纸来对付他们,从未想过要杀你。”若不是因为他们,仙师也不会被卷入其中。
结界骤然破裂,白羽猛地露出双翅将面前之人圈住护在羽翼下。
熟悉的无力感涌上黎上源心头,像从前那样,如同无数次地朝一口很深的井里扔石子儿,要很久很久才会传来一声闷响。落差太长,长到回音都散了。修为如微尘,连无力感都显得很轻,轻到能听到师尊心里每一次的叹息。
霎时间,黎上原丹田处稀薄的灵气瞬时强俞些许。
两修士站在镇外的山丘顶,注视着整个镇子的墙倒屋塌,静待片瓦不留。
“咦?那是阵法?”瘦高修士指着两个银白光圈处,神情复杂。
“呵,负隅顽抗罢了,撑不了多久,等着吧。”胖修士冷哼一声。
见他不答,胖修士瞥向他,刚好将对方未能隐匿完全的不忍神情收入眼中。
“你心软了?到这一步你心软了?莫不是突然记起镇民和那两妖的救命之恩了?怎么?当初最先答应那人条件的不是你吗?现在又想做好人了?那你去啊!去还他们的恩情啊!”胖修士神色阴阳怪气。
连串的问句,震得瘦高修士连连后退。猛地,闭了闭眼稳住脚步,破釜沉舟道:“大哥,别说了。木已成舟,小弟决不回头。”
胖修士这才收回视线,面色阴沉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镇子。
“几位,下方可是驻仙镇?”
两人猛然转头,竟完全不察此人何时出现在身后。
来人一袭素色银袍,身姿清逸,眉眼微润含光,嘴角噙着浅笑。
两人对视一眼,胖修士压下戒备,询问道:“不知在下是?”
“噢,路过,路过。”
两人听后,暗自腹诽,怎得又是路过?
陈渺突然指着下方地裂屋崩的镇子以及两个大银圈阵法,“这是在做什么?下方发生了何事?”
两人均一问三不知的统一摇头。
见状,陈渺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轻轻颌首道:“好吧。”那还留着做什么?
两修士还未来得及开口,顷刻间自丹田处传来一声爆裂,两人瞬间化为虚无。
陈渺润眸扫向已无主的储物袋,忽然神情讶异的“咦?”了一声。紧接着一本功法被陈渺收入衣袖。
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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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那处光圈裂纹陡碎,陈渺抬手轻点。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山下的镇子瞬时安静下来。
黎上原想象中的失坠感却并未来临,地面开裂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住,一切又重回夜的静谧。
“看来还算及时。”来人逆着月光,腰间淡青色玉笛在月光下透着莹莹的光。
“咦?居然是妖?”
白羽闻言忙朝黎上原身躲去,只一双未来得及收回的翅膀还张在两侧,黎上源宽大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反而像是他凭空生出的羽翼。
黎上原当即知晓,是眼前之人施以援手。他朝对方端正地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敢巧罢了,不过是为了试试新得法宝的威力。没成想,倒是不小。可惜了却是只能用一次,全为救你们去了。”他看着手心已失去光泽的铜鼎,面露惋惜。
黎上原哪还能不明白,郑重道:“道友,在下拂微。道友的救命之恩不知我该如何报答?只要不是违背仁义伤天害理之事,我都会为道友完成。”
陈渺看着眼前之人说话时又配上背后无意挥动的羽翼,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见他说完,温和一笑,只道:“道友之名倒是颇具意境。在下陈渺。不若我们先出镇,其余再细谈。”眼下四周景象委实有些煞风景,他不愿多待。
黎上原自然同意,随即转头看向白羽。
白羽当即点头,既然活了下来她当然得去报仇。
可看着四处开裂的令他无从下脚的地面,黎上源有些尴尬。
陈渺站立在自己的本命剑上满脸疑惑地看向他:“道友这是?”
黎上原摸了摸鼻子:“在下还不太会御剑。”
“我,我的翅膀飞得低,也带不了人。”白羽弱弱道。
陈渺似是没料到般,神情逐渐讶异。轻笑间,将视线投向改良后的千重层,赞叹道:“修为高低大半是靠资质而定,但天赋可不是,道友于阵法上倒是极具天赋。”
本是最普通的困敌之阵,却抵挡了古禁制几个时辰,确有本事。
黎上源听出对方的安慰,赧然地揉了揉鼻子。
嫌少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赞他。就连在他擅长的阵法课上须弥真人也只是隐晦地带过一两句夸奖之意的话语,而师尊则多数是鼓励与安慰。
“上来吧。”陈渺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在月色中宛若一块莹润的玉,“我捎上你一起。”
黎上原。
待黎上原站稳后,又转头看向白羽道:“这位……”黎上原轻声道:“她叫白羽。”
未等陈渺再开口,白羽抖抖羽翅自觉开口:“我可以的。两位仙师不必担心。”
陈渺点点头,“镇外可有便于汇合之地?”
见白羽跟黎上源二人不约而同提出破庙,他自然欣然同意。
黎上原随即掏出一张传音符朝空中挥去,又向他解释道:“我向师弟知会一声,省得待会儿回来不见我们人影。”
陈渺轻声“嗯”一声,随后低声提醒道:“抓牢。”
黎上原愣了愣,他从未被人带着御剑过,就连师尊也未曾。
伸出的手臂下意识想摁在对方腰间,低头却看到对方被腰带紧紧束住的窄腰,不知怎的又突然犹豫起来,转而握住了对方肩膀。
果然,握上去也是清矍骨相。
黎上源立在对方身后,淡蓝色发带随着发丝飘扬,不时轻轻拂过黎上源脸颊,他不自在地朝后移了移。
好痒。
9.三人行
剑身倏然前掠。
黎上原身形微晃,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尘灰与远山草木的气息。陈缈的发丝与发带在风中纠缠飞舞,时不时扫过黎上原的脸颊与颈侧,痒意细细密密,像春蚕啃噬桑叶。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剑却在此刻轻轻一晃。
黎上原脚下一滑,慌忙中手往前一按——这次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腰。隔着衣料,能觉出那截腰身精瘦却柔韧,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一僵。
“当心。”陈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黎上原像被烫着般缩回手,低声道了句“抱歉”,再次将手移回对方肩膀。
淡蓝色发带仍然不知疲倦地随风飞舞,始终轻拂过黎上源脸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痒意。
…………
须臾,两人到达破庙外。见陈缈利落收剑后,黎上原朝对方郑重一礼。
“不知友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被教导得如此晓恩知礼?”陈缈轻声开口,目光温润地落在他身上。
黎上原顿了顿,垂眸答道:“道友唤我名字便可,不过是小门小派,道友想来未必听过。”
陈缈唇角微扬,语气似调侃道:“拂微让我唤你名字,却仍称我道友,这是什么道理?”
黎上源有些招架不住,轻咳一声,终是唤了声:“陈缈”。黎上源本想编个宗门遮掩,却终究不忍期满救命之人,只好沉默。
陈缈将长剑化为玉笛别在腰间,主动递出台阶:“谨慎些好,在下理解。”
彼时,破庙中已将凡人安置妥当的典朝正欲返回寻人,蓦地便收到黎上源传音,这才长舒一口气。连续全力施展遁地术,他早已筋疲力尽,顿时瘫坐在地。
被救的镇民一窝蜂地拢上来,连连道谢。典朝正觉头疼,忽觉袖口一沉——那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小孩竟紧抱住他胳膊,仰着脸“啊啊”笑着,露出一口漏风的豁牙。典朝垂眸瞥他一眼,心下暗嗤:这下倒不怕了。
汉子们口不能言,道谢的多是妇人,嗓门一个赛一个的亮堂。
吵死了!
典朝衣袖一挥,众人便迷迷糊糊地软倒在地。
终于清净了。
两人踏入破庙,便见满殿人横七竖八地躺卧,典朝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当即一惊。
“师弟?你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黎上源快步到典朝跟前,抬手握着典朝手腕欲探脉息。
典朝拂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陈缈扫了眼地上众人,温声道:“只是睡过去了。”又看向典朝,“你师弟亦无大碍,想必只是法力消竭所导致的气虚。”
黎上源闻言恍然,当真是关心则乱。他立即蹲下身喂典朝服下两枚固元丹,尚未开口,门外骤起一声惊喊。
“这是怎么回事?!!”白羽疾步冲入,面色惶恐。
典朝见着白羽,半阖的眼睛颤了颤,嘟囔了句真吵后便开始松下心神闭目调息。
黎上原皱着眉又探了探他的脉,确认无恙,才转头看白羽:“别慌,只是睡过去了。”
白羽顿时松了口气,静默片刻,缓步走向破庙后那十余座小土坟。
陈缈随她目光望去,随口问:“那是?”
黎上原望向祭拜中的白羽,轻叹:“是她的同伴,本都是镇上的原住民。”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镇民:“后来,和他们一起住在此镇。”
陈缈有些讶异,显然没料到妖竟跟凡人生活在一起。黎上原当即将其中因果简要道来。陈缈闻言,轻声叹息。
俄顷,白羽回身至三人面前,掀衣跪地,郑重叩首:“白羽拜谢三位仙师救命之恩。待我追杀完那两奸人后,必会返回为奴为婢的报答恩人。纵容我力有不敌身死道消,来世亦当衔草结环也要报答三位的恩情。仙师可先在白羽体内种下追魂印。”露出手腕,眸光决绝。
黎上原皱眉将她扶起,她要追杀两人,这是属于她的因果自己不好插手,可这番话着实心意太重。“不必如此。我与师弟二人本就是为着历练才踏入凡界。此言太重,实在不敢当。”
“白羽姑娘可不必去了。”陈缈忽然侧首,截断她还未说出口的立誓之言。
众人皆怔,连典朝都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仙师何意?”白羽神色倏紧。
陈缈语气依然温和:“不必紧张。不知你那仇人貌特征为何?”
白羽咬牙切齿形容。
“原是如此……”陈缈凝目似在回忆,又似在确认。片刻微微颔首:“那看来是了。”
黎上原眉心轻拧,莫非在陈缈进镇前与两人打过照面?
“已经死了。”
白羽瞳孔骤缩。
“我途径此地时,被古树族独有的禁制吸引,正欲试试新得的乾坤鼎,才刚将此鼎祭出,这二人便突然出现,试图杀人夺宝。”
黎上原回忆着书阁里的法宝典籍,的确有这乾坤鼎的存在。此鼎是现在的人根据许多年前的上古修士所流传下来的古籍里的样貌仿制的,但威力仍不可小觑,据悉曾在这次二十年一开的交易坊市被人竞走,原来是他。
“这二人所修功法颇为怪异。”陈缈抿了抿唇,瞳孔微凝,“交手间,竟忽然走火入魔,被体内的煞气反噬。恰巧我剑势未收。故而……”陈缈顿住,叹了口气。
“仙师确定是那二人?!”白羽声线微颤。似是不敢信,这二人居然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怎么就这样死了?!
陈缈颔首:“不会错。”
一直未曾出声的典朝忽然冷哼一声:“他们吞噬妖丹练这阴煞决,本就逆天而行,也是活该。”
陈缈缓声道:“灵气流转,皆循法度,更何况凶煞之气。”
黎上原剑眉微凝,犹疑道:“再加之这二人此前本就因夺舍被反噬,本就元气大伤。眼下为了夺宝又强行运功下,便造成此果了。”
白羽怔然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继而纵声大笑,泪如雨落。
三人安静无言,任她宣泄,
良久,白羽擦拭眼泪,快意道:“真是死得太便宜他们了。”——合该剖丹喂狗,魂飞魄散。
黎上原默然轻叹,只道:“大道昭昭,有施必有受,有欠必有还,就当是天命如此吧。”
典朝懒得听他们讲这废话,听着又头疼,将眸子径直阖上。
张渺转向黎上源,目光如静水深流:“观你年纪尚轻,对道倒颇有见解。”
——能不有见解吗?也不瞧瞧他师尊是谁。典朝暗自腹诽,整个东华大地飞升以下第一人。
想到此典朝又默默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且微真人会看上他?!
黎上原被赞得耳根发热,敛目道:“皆是师尊教诲与宗门授课所学,不敢妄为自己的见解,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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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波折谈话间,昼夜已然交割。破庙上方的天光已亮得透彻,将几人的脸照得平平展展。
镇民陆续醒转,白羽大仇已报,眼下只需要思虑对镇民的安置。
黎上原抬头望了望天色,与典朝对视一眼———此间事了,是时候告辞了。
“陈道友,”黎上原正色道,“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相报”
陈缈看他神情肃然,不由轻笑:“何必如此郑重。”
见他无措抚鼻,才温言续道,“方才你说,你二人下山是为历练?”
“正是。”黎上原点头。
“实不相瞒,我此行亦为寻一味灵草。”陈缈迎上他目光,声如轻絮,“我修为困于瓶颈已久,需以此草炼丹,才有望突破。”
闻言,黎上原了然:“那现下这药草的消息可有眉目?可需在下替你寻觅?”
陈缈轻轻摇头:“那本典籍中并未明确标明方位,只大致知晓此药草生在凡间,眼下只能大海捞针碰碰运气了。”随即眼睫微抬,柔声道:“并不需你替我寻到,我已说过,本就是无意之举。”
他话语微顿,笑意清浅:“我观你二人,你擅阵法,你师弟法力深厚,而在下修为也算尚可。而你我皆是终点不明的漫行之人,不若同行?前路未知,一来我们彼此有个照应,二来凭借你们的本事我也能偷下懒。这便当作报答了,如何?”
言辞情理兼备,黎上原一时难驳。然而此行非他一人之事,当即传音询问典朝的意见。
典朝挑了挑眉,传音回他:“随便。”——横竖他也不会久留,本就是奉师尊之命才会前来相护。多个修为还算不低的人同行,他这师兄说不定能活得久些。况且他探不透此人修为,要么同阶,要么更高……
他自是笃信前者。同龄之中,他就没见过有人比他修为更高的存在。
黎上原这才朝陈缈颔首,承诺道:“那便请陈道友同行,彼此照应。”
典朝服过固元丹,元气已完全恢复过来,慢悠悠起身。——且微真人所炼之丹,果真非同凡响。若是往常,就算服下固元丹,也得静息打坐两天才可完全恢复。
白羽本就打算天亮后便将镇民安顿在镇上还未完全倒塌的房屋暂住。此刻知晓他们已有辞行之意,便主动上前行礼:“三位仙师一路珍重,白羽望三位仙师此行一帆风顺,均得偿所愿。”语毕,白羽拔下三根羽毛双手捧过,才道:“这三根羽毛封存我们古树族的幻境之力,三位仙师可以凭借它施展幻术。”顿了顿,白羽抱歉一笑道:“但只能使用三次,我妖力实在低微……”
黎上原轻抚道:“三次足够了,白羽姑娘幻术玄妙我已亲自见识过。”随即他望向聚在一起的镇民,温声道:“白羽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白羽展颜望向众人,声坚如石:“重建忘忧镇!”
镇民听后,面露喜色。
典朝典朝回想土遁所见已是满目疮痍的镇子,“啧”了声:“我已经我已传讯离此处最近的族中旁支,最多七日,便会来助你们重建。”
典朝话音刚落,那小孩儿又屁颠颠儿的过来紧抱住他大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满眼晶亮。他瞥向这小孩儿满是黑泥的指甲缝,眉头皱眉,却也未曾推开。
“那我们便告辞了,白羽姑娘,后会有期。”黎原朝执礼辞别。
三人转身。
白羽注视着三人的背影,光从他们离去的方向奔涌而来,亮得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