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奇幻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小丁招供 小丁看着薛和沾一脸严肃地问老孟昨夜睡在何处,紧张的吞咽了一下。他手中还攥着一块木柴,此刻指甲都已经抠进木头的纹理之中,却丝毫没察觉。 老孟一脸迷茫:“小人昨夜歇在马厩这边的旧屋里,这两日赶工打柴,小人懒得走远……” 老孟尚未说完,小丁抢话道:“孟兄除了冬日里最冷的那几日,平时从不在驿户居所睡的。” 小丁说完似乎也发觉自己这样有些突兀,尴尬地抿紧了唇,不受控制地退后了半步。 薛和沾扫了他一眼,继续看向老孟,问:“你是否有一个靛蓝的包袱,里面装着你这些年搜寻弟妹下落的往来信件?” 老孟闻言怔住,随即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否认,点头道:“是,不知少卿问这个……” 老孟说着,犹豫地看向马厩旁的屋舍,眼中隐隐含着担忧之色。 薛和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那包袱,你平日里便是放在这间房里?” 老孟紧张地点头:“是,小人除了去山里打柴,其余时间大多都在此处。” 言下之意,重要的东西自然放在时刻能看顾的地方更放心。 这与薛和沾所料无异,他点了点头,又问:“你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包袱,是什么时候?” 老孟闻言蹙眉,似乎想不通薛和沾为什么一直追着问那个包袱的事。 一旁的小丁却紧张地额上都沁出了汗,攥着木柴紧紧盯着老孟。果儿始终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两日前吧……这两天太忙了,小人没注意。” 老孟猜不透薛和沾的心思,更不知自己的包袱,与薛和沾要查之事有什么关联。但那些信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因此他回答的愈发小心翼翼。 果儿却突然看向一旁紧张不已的小丁:“小丁,你最后一次见那包袱,是何时?” 小丁始终紧张地关注着薛和沾和老孟的对话,冷不防被这么一问,脱口就道:“昨天夜里……”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慌了,膝头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口中连连呼喊着:“少卿饶命。” 老孟见状愈发疑惑,皱眉不解地看向小丁:“昨天夜里?你昨天夜里怎会看见我的包袱……” 老孟说着,顾不上薛和沾在场,转身就往马厩旁那间破屋跑了过去,掏出钥匙慌乱地将门打开,在被褥间一通翻找,果然不见了那包袱。 他顿时慌了,冲出来抓着小丁的肩膀吼道:“我的信呢?信呢!!!你在哪里看见的?为什么拿我的信?!” 小丁被老孟这有如狂症发作一般的模样吓坏了,跪在地上连连后退,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拿的!阿兄……阿兄救我!” 小丁说着,竟抱着老孟的大腿呜咽起来,老孟听见那一声“阿兄”,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终是松开了小丁的肩膀。 薛和沾上前一步,将一个包袱丢在小丁身上:“这包东西,可是你昨夜放进老孟在驿户居所的铺盖里的?说!你为何栽赃他?” 老孟闻言瞪大了眼睛,忙扑上前去,先一眼看见了自己装信的包袱,忙打开检查,见一封信都没少,才松了口气,只紧紧将那包袱抱在怀中。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散开的另一个布袋里,竟掉出几枚闪亮的银饼。 再听薛和沾那“栽赃”之言,登时震惊地看向小丁,眼中全是不解。 小丁被老孟看的心虚,忍不住地瑟缩着身子,摇头哭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薛和沾还要再问,果儿上前一步,蹲在地上,近距离看着小丁,声音温和地问:“你看见了对吗?你看见了那个放包袱栽赃老孟的人,他是谁?” 果儿的声音不似薛和沾那般威严摄人,加上她到底是女子,小丁哭着看向果儿,眼底满是惶恐哀求,并不答话,只一味地摇头。 果儿声音又放轻了几分:“你不必害怕,此事与你无关,你只要告诉我们那人是谁,定不会牵连到你。你的铺盖就在老孟旁边,昨夜有人进你们房间放东西,别人或许察觉不到动静,但你定然是察觉到什么的。 此案关乎三娘和老孟性命,他们都与你熟络,你方才说老孟昨夜不在驿户居所,不也是想帮他吗?既然想帮他,就把你看见的说出来。” 小丁的眼神闪了闪,看了一眼一旁抱着信的老孟,见他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到底是鼓起勇气,猛地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昨夜……” “那赵三娘的命是命,我五娘的命就不是命?同样都是龙首驿的人,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不成?大理寺的人怎么能只查她的案子,将我家五娘丢开不理?” 孙大娘的哭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断了小丁的话。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孙大娘边走边哭喊着,正往后院冲进来。 而她身后驿长与柴四正忙不迭的追上来,驿长头上的幞头都歪了,不知是不是与孙大娘拉扯所致。此刻他明显不敢靠近孙大娘,只一味地喊着让柴四拉住孙大娘。 柴四上前两次都被孙大娘一爪挠在了脸上,对方到底是女子,柴四也不敢太过,最终也没能将人拉住。 待三人先后冲进了后院,驿长堆起一个尴尬地笑,对薛和沾道:“少卿,孙大娘她非要来寻您,下官言道您正在查案,这……拦不住……” 驿长说着,看向孙大娘。孙大娘从鼻子里哼了声,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对着薛和沾就跪了下来,哭嚎着:“少卿,我家五娘才是最早失踪的啊,你们怎的一来这龙首驿就住着不走了,只一味地查那赵三娘,我的五娘难道就不找了?” 薛和沾知晓她是误会了,只得耐心上前劝解。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孙大娘明白,他们在驿站并非单查赵三娘一人之事,而是怀疑两个娘子的失踪乃是同一伙人所为。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秘黑影 因赵三娘失踪在驿站,周遭人来人往,比之张五娘失踪的山林更容易寻到线索,这才在此停留查探。 孙大娘虽被这理由说服,但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追问道:“少卿如今可找到线索了?既是一伙人,难道当真是让略卖人掳去了?那赶紧派人去追啊!晚了让他们运去远处卖掉了,可如何是好?!没了五娘,我后半辈子可怎么过,我不如死了算了……” 孙大娘说着,又扑在薛和沾腿边扯着他的袍子哭嚎起来。 薛和沾只觉额角直跳,果儿见他似是耐心即将耗尽,忙上前拉起孙大娘,道:“如今案子尚未查清,我们不能中途透露线索,否则一旦让那恶人知晓我们要查到他,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许会危及两个娘子的性命。还请大娘耐心些。” 果儿这番话连哄带吓,总算将那孙大娘哄住了。薛和沾又托驿长与柴四将孙大娘送回去。 一番折腾下来,小丁也冷静了下来。 薛和沾复又问他:“你昨夜,到底看见了什么?” 小丁看了一眼老孟,摇头道:“我没看清,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旁边有动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只看见有人将一个包袱塞进老孟的铺盖里。我起先以为是老孟嫌马厩冷,就回来睡了。以往冬日里他也会回来,最近深秋降温,夜里是冷了不少,我就没当回事,翻个身又睡了。” 果儿蹙眉:“若是如此,你怎知那包袱里装着什么?” 小丁眼神闪了闪:“我早上醒来,见旁边没有人,铺盖摸着也是冷的。我心里好奇,想知道老孟半夜回来藏了什么东西,就趁其他人没醒,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老孟在旁急道:“我昨夜并未回去!” 小丁垂下头,小声咕哝:“夜里黑的那样,我只看见一个人影,也不知到底是谁。” 薛和沾黑眸眯了起来,盯着小丁:“你方才还说老孟昨夜没有回去过。怎地此刻又突然改口?” 小丁瑟缩了一下,有些结巴地辩解:“我方才……方才怕你们冤枉了老孟,我自来龙首驿就是孟兄带我做事,他算是我的师父,也如我阿兄一般,我……我自然要护着他说话。但我……” 小丁说着,垂下头,不敢再看老孟的眼睛:“但我的确没看清那人是谁。” 老孟听见小丁说自己如他阿兄一般,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待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又浮起一抹苦笑。随即他突然跪在薛和沾面前,道:“这包袱是小人的。但昨夜小人绝没有回过驿户居所,至于这包袱为何在驿户居所,这些银饼又从何而来,小人不知。若是少卿因此怀疑小人,可暂将小人拿住,但请少卿不要为难小丁,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害我。” 小丁闻言猛地抬头,面前的老孟虽然跪着,但他宽厚的身躯依旧如一堵高墙一般挡在小丁身前,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般护着他。 小丁眼眶骤然红了,但他紧抿着唇,到底还是扭开了头,不敢再看老孟的背影。 薛和沾见状,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薛和沾颔首,对老孟道:“自今日起,至此案查清,你不可离开龙首驿后院半步。” 说完,他与果儿都没有再看小丁一眼,只将那萨珊银币作为证物拿走。 见薛和沾和果儿都走了,老孟才缓缓起身,他将那些信整理好,重新放回包袱里,对小丁道:“继续干活吧,把剩下的这点柴弄完,你刚好歇两天,或者让驿长给你安排个前堂轻省点的活计。这几天就别来后院了。” 小丁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阿兄……我……” 老孟没有等他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幼弟如今应当也如你这般大了,我盼着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担心服役劳苦,没人照顾他……” “阿兄,对不住!”小丁猛地对着老孟磕了一个头,鼻涕眼泪哭了满脸。 老孟见他如此,张了张口,声音也有几分哽咽,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抡起了斧头:“起来,干活!” 说着,便又干脆利落地继续砍柴。 小丁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抽泣,那一下一下的砍柴声,仿佛劈在他的脊骨上,让他直不起腰来。 半晌,他才擦干眼泪,起身默默地码放着木柴。后院里仿佛又恢复了薛和沾与果儿来之前的宁静。 待暮食时分,驿长亲自给老孟送了饭菜,一边叮嘱他切不可离开后院,一边止不住地叹气。 小丁最后看了老孟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跟着驿长离开了后院。 天色昏暗,后院没了赵三娘和小丁,只有马儿偶尔打着响鼻。 这一切皆是老孟最熟悉的日常,十几年来,无数个夜晚,他都是如此,一个人在后院守着这些马儿。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获自由,骑着马儿驰骋于天地间,寻到他的弟弟妹妹,一家人找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安个家,最好就如龙首驿这般富足安宁。 但此刻,这宁静的后院忽然让他感到几分压抑,碗里冷了的饭菜也变得难以下咽。 他将饭碗放在一旁,翻身爬上马厩的草棚上,望着天边亮起的长庚星,默默发起呆来。 而此刻,驿户居所附近的树林中,小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在他身后,一个黑影正不断逼近。 那人头脸都用黑色布巾包裹,只露出两只凶厉的眼睛,手中雪亮的剔骨刀在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光。刀上还带着一丝猩红的血迹,正是方才刺在小丁肩上留下的。 小丁每跑一步,肩上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顺着他的后背蜿蜒而下,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更加恐惧,忍不住边跑边哭了起来。 “阿兄,阿兄救我……” 小丁哭着哭着,眼前被泪水模糊,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不慎踩到一块碎石,身子向前栽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原来是他 紧跟在小丁身后的黑影见此机会,几步跃上前,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举起刀便向着小丁后心狠狠刺了下去! 便在此时,斜刺里横飞过来一根麻绳,如龙游蛇走一般将黑影举刀的手缠住。 黑影只觉一股大力拖拽,他整个人都被这麻绳拽倒在地,手中的剔骨刀也飞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小丁听见身后的动静,挣扎着翻过身,便见黑影已经摔在地上,他惊恐地抹着眼泪四处看。 “谁?什么人?”小丁的声音都变了调,想要爬起来却脚底发软,只哭喊着:“是哪位山神路过?救救我……” 那黑影摔得不轻,待缓过来便要挣扎起身,却被麻绳死死拽着,正要破口大骂,便见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其中身量纤细些的那人,手中正拽着一根麻绳,不是果儿却又是谁!而她身边那即使身着皂吏服也依旧气度不凡的,正是薛和沾。 月色之下二人皆是眉目如画仙人之姿,却均冷着一张脸,平静的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黑衣人对上二人的视线,终于放弃了挣扎,颓然躺在地上。 小丁见到薛和沾却仿佛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到薛和沾脚下,哭喊道:“少卿救我!我看到了!我昨夜看到了!是驿长!是驿长栽赃老孟!他要杀我灭口!少卿救我!” 小丁此刻也不结巴犹豫了,哭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了薛和沾的裤腿上,薛和沾微微蹙眉,但想到这是石破天的衣服,又忍了下来。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眼中浮现几分笑意。 薛和沾见状,微笑道:“娘子果然料事如神。” 几个时辰前,薛和沾与果儿回了客房,薛和沾查看了左右客房都是空的,这才对果儿道:“你方才不让我继续问,是想到了办法?” 果儿颔首:“那小丁方才明明已经要说了,但孙大娘闹了一通,他突然又不说了,我觉得这中间定有蹊跷。方才进来的三人中,除却孙大娘,另外两人之中,定然就有昨夜栽赃老孟的凶手。” 薛和沾蹙眉:“既如此,你让我放走小丁,是为了引蛇出洞?” 果儿颔首:“那人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暴露,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定然会有所行动。” 薛和沾沉吟片刻:“那今晚我去跟着小丁。” 果儿蹙眉:“你一人去?” 薛和沾含笑:“我的身手,娘子不放心?” 果儿却并不与他玩笑,严肃道:“若对方当真是一伙人,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人去我的确难以放心。” 薛和沾见她严肃的模样,心中一暖,又想起此事或许关乎果儿身世。若对方当真是一伙人,自己与果儿分开,或许她才更容易遇到危险,于是不再坚持,只颔首道:“那便依娘子所言,你我同去。” 果儿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薛和沾又问:“柴四和驿长,你更怀疑哪个?” 果儿想了想,道:“驿长。” 薛和沾挑眉:“我也有此怀疑。” 果儿却蹙眉道:“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他做此事的动机。” 薛和沾叹息道:“无非是为了钱财罢了,他对儿子寄予厚望,许是为了儿子的前程。” 果儿却仍旧疑惑:“我听闻驿长都是附近的富户担任,他们家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就算是为了儿子,怎至于如此冒险求财。” 薛和沾含笑:“娘子可愿再与我打个赌?” 果儿挑眉:“赌什么?” 薛和沾:“便赌那驿长犯案的动机,是否为了他儿子的前程。” 果儿笑着朝他伸出手:“输了便如何?” 薛和沾想了想,道:“娘子若输了,便为我单独表演一个幻术,如何?” 果儿没料到他竟想要这个彩头,也笑了,点头道:“没问题。那少卿若是输了,便……便为我做一方帕子。” 薛和沾闻言瞪圆了眼睛:“我?做帕子?如何做?” 薛和沾难得有如此惊讶的模样,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呆傻,果儿一时笑的止不住,眉眼弯弯道:“你去学咯。” 林中,果儿想起方才那个赌约,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但见眼前之人,又很快收敛下来。 她沉默上前,用麻绳将驿长捆了起来,随即一脚踢在剔骨刀的刀柄上,那刀便原地飞起,稳稳地落在果儿手中。 果儿看看刀,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驿长,问道:“我与薛少卿赌你做这些事的目的,他说你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我却想不明白,你既给他起名星郎,难道并不是想让他子承父业?” 驿长闻言,忽地冷笑一声,因蒙着面巾,这笑声瓮声瓮气,颇有几分诡异。 “我的星郎,并非驿马星,而是文曲星!他三岁便能背下千字文,五岁时驿里过路的上官随口教他两句,他便能跟人对对子。如今更是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 驿长说起儿子的优秀,胸膛不由挺了起来,骄傲溢于言表。然而说着说着,他的肩膀陡然又垮了下去,声音也带着哽咽:“是我这个爹拖累了他,我没本事,成了个吏役,耽误了他启蒙进学。” 薛和沾冷冷看他:“驿长非驿户,你乃良民出身,若想要儿子进学科考,也并非不可。我朝许多名臣都出身于低级胥吏或地方小吏之家。科举正是为有才学但无显赫门第的学子,打开了一条上升之路。令郎若有心进学,你的身份又怎会耽误他?” “考取功名?说来容易!我家原在洛阳附近的村落,原本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因家父去世,阿娘偏心长子,我与阿兄分家时闹的不甚愉快,这才决心离了原籍,带着妻子来长安附近定居。一来看上龙首驿富庶安宁,二来到底是天子脚下,将来孩子求学也容易些。谁知道好端端的,就因我多置办了些家产,便被官府盯上,软硬兼施的强制我做了这个驿长!”驿长说到此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章 来龙去脉 薛和沾蹙眉:“驿长作为职役,应由当地家境殷实的良民富户轮换担任。你在此做驿长多年,难道并非自愿?” 驿长又一次冷笑出声:“驿长这名头说来好听,看似手中也有些许权力。但实际上,驿长那点俸禄,尚不如龙首驿随便一个富农一年的出息。如此也就罢了,举凡驿站有些物资亏空,驿长便要自行赔偿。 龙首驿车马如流络绎不绝,往来非富即贵。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若只按朝廷的标准供给,那等粗茶淡饭有几人能吃的下去? 年年仅是后厨采买这一项,我便是绞尽脑汁掏空家底的倒贴!再有,驿内往来官吏众多,但凡得罪了哪一个,都有可能累害家人。做驿长这些年,我日日谨小慎微,几乎未有一夜安眠!” 驿长说到这里,已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抬手用袖子蹭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我也曾数次打点,试图卸了这差事。但上官只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让我再坚持两年。 两年两年又两年,如今我的星郎眼见就要大了,他生的如此聪慧,又是难得的乖巧好学,我这个做阿耶的,却连一份束修都凑不出。 待将来驹奴大了,我又拿什么给她凑出一份体面的嫁妆……” 驿长越说越是心酸,最后只垂着头默默落泪,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和沾和果儿看着驿长耸动的肩膀,心中也不由默默叹息。 此时小丁也听得动容,再顾不上抱着薛和沾的大腿哭,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忽然向薛和沾求道:“还请少卿饶驿长一命,他……他这些年从未苛待我们,驿里该给驿户的口粮、衣物和各项补贴,他从未短过我们半分。我……我此前并不知驿长家的日子如此艰难……他是个好人!” 小丁说着,哐哐地在地上磕了两个头。 驿长闻言猛地朝小丁看去,眼中的不平愤懑通通化作了愧疚后悔,他再也站立不住,颓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深夜,龙首驿后院亮起了灯,驿长被五花大绑着跪在院中,老孟在旁沉默地帮小丁包扎伤处,他心中充满疑惑,但碍于薛和沾与果儿在旁,却一句也不敢问小丁。 薛和沾坐在后院石凳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驿长。今日石破天不在,果儿便代替了他的位置,持刀站在薛和沾身侧,她此刻还穿着皂吏服,颇有几分能吏的威严煞气。 驿长已经摘了蒙面的黑布巾,双眼红肿,满脸颓丧,看起来十分凄凉。 薛和沾正要开口,驿长却先问道:“我想知道,少卿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薛和沾蹙眉道:“我入驿站第一天,你便表现的过于热情。我于你来说,虽算得上官,但我只是来查案,若你未曾犯案,我对你来说,与旁的住客应当并无不同。 且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避之不及,唯恐牵连到自己。头一日亲自接待已算给足了面子,接下来的时间你大可以找许多借口避而不见。 但你日日殷勤,事事周到,对这案子尤其上心。我们查问驿站里的人时,你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 殊不知,做多错多,你越是小心,暴露的反而越多。 就比如那包袱上留下的烤兔香料,除了我们和老孟、小丁,当晚确实没有别人吃那烤兔。可是你作为驿长,后厨为你留一份,也并非难事。” 一旁的老孟听得一头雾水,给小丁包扎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驿长却长叹一声,面上再无半分不甘之色,不待薛和沾喝问,便自行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要从那支波斯商队说起。他们住进来之后,迟迟不走,那个通译在驿站打听着,大量收购艾草等草药,我便将张五娘介绍给了他们。 但他买完艾草之后还是不肯走,且似乎对张五娘的兴趣比艾草还要大,我起初以为他是见色起意,还提醒五娘要小心这些番邦蛮人。 但有一日,那通译竟然还摸来了后院,试图跟赵三娘搭讪,赵三娘受了惊吓,当晚便由她娘带着找来我家,说这几日不想来驿里做活了。 那些日子驿站里住客多,最是忙乱,没了三娘,浆洗的活就做不完了。我只能再三保证,定会盯紧门户,不会再让客人乱跑,还特意安排老孟在后院守着。 一来他本就要在后院看顾马匹,二来他父亲是游侠,他自幼也学了些武艺,有些身手。 有了他时刻守在后院,那波斯通译果然消停了几日。我以为只要捱到这些波斯人走了就好了。不料有一日,后厨忙不过来,我便搭手帮他们送饭给老孟,竟听见他与那波斯通译争吵。” 驿长说到此处,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孟。 老孟此刻已经帮小丁包扎完了伤口,闻言眼神闪了闪,到底还是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驿长便继续说道:“我听见老孟让那波斯通译不要再打赵三娘的主意,那通译却说,如果老孟帮忙把赵三娘掳走,可以给老孟很多钱,老孟就再也不愁没钱送信寻亲了。 但老孟还是严词拒绝了,他说他自己也有妹子,不能这样坑别人家小娘子。老孟警告那通译,说他若继续打赵三娘的主意,便要去报官。 但那通译却说,他知道老孟偷了波斯使臣马鞍上的宝石,如若老孟多管闲事,就揭发老孟。老孟本就是罪籍,若是再加上偷窃使臣财物的罪名,定会重判。 但老孟还是不肯妥协,这时前院有人来寻我,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但见老孟还是始终守着三娘,就知道他没有就范……” 果儿看向老孟,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忍不住出声道:“老孟有妹子,你也有女儿。何况三娘她为你的家人做了那么多衣裳鞋袜,你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就伤害别人家的女儿?” 驿长低垂着头,脊骨仿佛都已被愧疚压垮,闻言不由落下泪来。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一章 掳走五娘 驿长哽咽着:“那波斯商队人人都珠玉满身穿金戴银,出手十分阔绰。让我采买超出朝廷供给的吃食时,他们每次都加倍的给赏钱。我……我也是一时让财帛蒙了心,只想着拿了那些钱,就可以去找上官打点,卸了这个差使,送星郎去进学,驹奴将来的嫁妆也不用愁了……” 一旁的老孟似乎终于听明白了,他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驿长,哑声问:“你……你将三娘交给那人了?!” 驿长见老孟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更觉愧疚,跪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是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 薛和沾见状,扫了老孟一眼,却见老孟面上的神情除了不可置信之外,更多的却是惊骇。他分明还有事隐瞒。 薛和沾蹙眉,但是想到老孟隐瞒之事,很可能与十五年前旧事有关,此刻果儿还在身边,薛和沾只能暂时隐忍不发。 “你是如何帮那波斯通译掳走张五娘与赵三娘的?细细招来,不可有一处遗漏!若她二人能平安寻回,你或可将功抵罪,减免责罚。若还敢有所隐瞒,只怕你的妻子儿女都会受你牵连!” 薛和沾此言一出,驿长跪伏在地的身躯一震,连忙直起身来,不敢再哭,细细地交代起掳走两位娘子的经过。 张五娘失踪那日,正是天朗气清的日子,张五娘如往日一般进山,因最近波斯商队要的山货不少,她想在他们离开之前,多弄些东西卖给他们。那些波斯人出手阔绰,对货物的品质也没有长安的贵人们那么挑剔。 且那个波斯通译,不仅通晓大唐官话,对大唐文化物产也所知甚多,人又十分和善。张五娘觉得他是很好的主顾。 就这么忙了一天,直到天边泛起红霞,眼见是日落时分,张五娘才扛着一麻袋山货匆忙下山。 从凤栖山回家,走大路便会路过驿站,张五娘本打算直接将今日的收获背去驿站出手,也省得来回折腾。却未曾想,走到她平日里存放货物的树洞附近,竟碰见了龙首驿的驿长徐青山。 驿长平日里十分照顾她,她在驿站里卖山货,驿长非但不撵她走,还时常主动给她介绍主顾。她要给驿长提成,驿长也并不收,只时不时地从她那里买些野味,要五娘算低价些。 张五娘心里感激驿长,一直拿他当自家长辈敬重,见驿长找她,连忙将麻袋放在大树旁,上前去搭话。 “驿长,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去驿站呢,您平日里事忙,有事等我去了再说也成。” 张五娘说着,从麻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递给驿长:“山里头一批红的朹果,我尝过,已经没那么酸苦了。这东西最是消食散瘀的,我专门给您找的。” 驿长愣怔一刻,疑惑地:“这……” 张五娘爽朗一笑:“我听婶子说,驹奴近日里常腹胀哭闹。您让婶子将这东西与麦芽、神曲配伍后,煎成一碗浓汤,给驹奴每日喝一碗,不出几日便能好了。这方子我还是听驿里留宿过的一个御医说的呢,有个名字叫什么‘焦三仙’的。我阿娘吃豆饭积食时我曾给她用过,很是管用。” 驿长闻言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犹豫着将那袋朹果攥在手中。小小一袋果子,此刻却似有千斤重,他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但想到今早已经收到手中的几枚银饼,到底还是一咬牙,冲张五娘笑着道,“你先将今日的山货收起来,那波斯人有一单大买卖要与你谈,我且带你过去。” 张五娘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一边将麻袋塞入树洞,一边问:“什么大买卖啊?驿长您可知晓?” 张五娘说着,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来:“我与那通译每日交易山货,也没听他说起过呀。且我不过是个挖山刨草的,能做什么大买卖?” 张五娘虽疑惑着询问,但到底信任驿长,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放好了麻袋,便起身往驿长身边走来。 倒是驿长,让她问的一阵阵心虚,只扭身边走边道:“你跟我来就是,去了你就知道了。” 张五娘觉得驿长今日有些奇怪,但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前走。 待走了几步,却见驿长走的并不是龙首驿方向,张五娘心中愈发疑惑起来:“驿长,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驿长头也不回:“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听出驿长语气中的不耐烦,张五娘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沉默地跟着驿长走。 眼见驿长脚步越来越快,太阳也沉了下去,天色越发暗了起来,张五娘越跟越是心慌:“驿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女儿家,卖点山货赚点铜板补贴家用就行。那些什么大买卖,我觉得我还是做不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张五娘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就调转了方向,想要往回跑。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只觉后脖颈被一股大力重击,眼前一黑,便软倒在了地上。 她随身的布袋里掉出几颗火红的朹果,随着那果子被人一脚踩碎,张五娘也被那波斯通译和驿长一同抬上了马车。 驿长说到此处,抹了一把脸上因悔恨落下的泪:“张五娘机敏警惕,虽与那波斯通译做生意,却始终提防着他。那波斯通译几番试探,都不能骗她单独在驿站以外的地方见面。 他自知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张五娘,这才想找驿站里与张五娘相熟的人帮忙。 又因发现了老孟偷盗马鞍上的碎宝石,就想以此要挟老孟出手帮忙。 他被老孟拒绝后,正一筹莫展,我便主动找上了他。我向他索要二百两银子,他起初嫌我要的太多,犹豫了两日。但他们在龙首驿耽搁了太久,使臣急着要走,那通译没了办法,这才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帮他掳走张五娘之后,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币。我们又计划着第二日他们商队出行之时,将赵三娘一并骗走。”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三娘警惕 “他本想在走之前下手,但我担心那样目标太过明显,便与他商议,他们先行启程,在途中等我。再由我将赵三娘扣下,用驿站的牛车送过去交给他们。” 驿长本以为,就连警惕心很重的张五娘都对自己没有怀疑,那每日在驿站做工,又多受自己照拂的赵三娘,更该毫无防备。 却不料他刚要叫赵三娘去他家为驹奴量体裁衣,做一件跟星郎一样的冬袄,赵三娘立刻就察觉出了异样。 不仅如此,赵三娘还当即质问驿长:“我听闻张五娘昨日失踪了,可是你与那些波斯人一起害了她?她如今人在何处?” 驿长闻言万分震惊,一时甚至忘了反驳,只惊骇道:“你知道了什么?” 赵三娘见状,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将手中补了一半的短靴扔下,提裙就要往后门处跑。 驿长心道不妙,若是让赵三娘跑出去嚷了起来,他与波斯人掳走张五娘一事立刻就会败露。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学着那波斯人的方法,追上去狠狠一掌将赵三娘劈晕了过去。 后院平日里本就没人去,那日老孟与小丁又都进山打柴去了。 彼时前堂忙的人仰马翻,更加没人注意到后院的动静。 龙首驿人手不足,驿长一人身兼驿长、驿丞二职,这驿站便是他的一言堂。他一时半刻躲懒,谁又敢置喙? 是以他将赵三娘从后院运走,又如约送到波斯人手上,复又回转。这来回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竟全然无人得知。 待拿到了全部的报酬,回到了后院,驿长平复了心情,将后院的脚印清扫一遍,又细心地将那补了一半的靴子重新摆好,还将针也插在了上面,做出一副赵三娘是自行离去的模样。 却没想到,就是他细心的“插针”之举,却恰好暴露了赵三娘是被人掳走的事实。 听到这里,薛和沾与果儿双双蹙起了眉。 “赵三娘如何猜到张五娘之事是你所为?”薛和沾冷声问道。 驿长却也是一脸迷惑:“这我也无从得知,我平日里从未见她二人有多少往来,她们应当不相熟才是。 且我与那波斯人掳走张五娘的地方十分偏僻,平日村里的男人都极少过去。赵三娘一个小娘子,应当也不可能恰好在那里看见了那一幕。 我听她当时言语,她应当是猜到的。可是她如何能猜到,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当日将她送走时,她还昏迷着,我也没机会问她。” 薛和沾沉吟片刻,又问:“可还有遗漏,你仔细想想。” 驿长也知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挣扎的。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为了不连累妻儿,他都希望能尽快将张五娘与赵三娘找回来。 于是他回忆得格外认真,半晌,忽然道:“那通译曾用波斯语跟他手下的一个人说过,那两个娘子身上都有胎记,极有可能便是那人要找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将两个娘子带走。” 薛和沾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果儿身上扫了一瞬,又盯着驿长问道:“你听得懂波斯语?” 驿长点头:“我在驿站常与波斯人打交道,虽说不了几句,但能听懂不少波斯语。” 果儿在旁忽然问道:“那波斯人说这话,是掳走两个娘子之前,还是之后?” 驿长毫不犹豫:“是之前。就是我去找他,说可以帮他的那日,因我开价高,他和他那个手下都不愿意。后来那波斯通译先同意了,他的手下却还想劝阻,他便如此说服了那个手下。” 果儿蹙眉:“他是如何得知两个娘子身上有胎记?照你的说法,两位娘子都是十分谨慎小心的性子,又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会将身有胎记这样的私密事,随便说给陌生人知道?难道她们的胎记,生在头面手脸之上?” 驿长闻言也迷惑起来:“这我也不甚清楚,但那两个娘子的胎记,定不是生在旁人能看见的地方,至少我就从未见到过。” 他说着,又看向小丁和老孟求证。 二人也连连摇头,小丁道:“张五娘我不熟,但赵三娘日日得见,从未见她面上手上有过什么胎记。”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心,道:“此事我们明日问问他们的父母。” 果儿面色凝重,颔首不语。 驿长交代完这些事,已经是月上中天。薛和沾将驿长关在原本石破天住的屋子里,又给了老孟和小丁一些赏钱,令他们将人看管好。 果儿正准备往自己的卧房走,薛和沾却忽然拉住她,低声道:“说好了我与你一同去寻明水云的踪迹。你准备丢下我,独自去?” 果儿惊讶看他:“你若走了,就将驿长放在此处?老孟和小丁到底是驿站的人。那驿长险些杀了小丁,他尚且为驿长求情。你不在这里看着,不怕他们将驿长放了?” 薛和沾露出一个洞悉人心的微笑:“驿长虽被钱迷了心智,却是个极看重妻儿的。如今他所犯之事,已被我尽数知晓,就算是为了不连累妻儿,他也绝不敢逃。” 果儿想了想,也觉薛和沾所言有理,于是不再拒绝,与薛和沾一同往外走去。 如今有了两位娘子的线索,明日只怕一早便要启程回长安,前往波斯馆寻人。今夜若是不去,便没有机会了。 驿站没有夜行衣,薛和沾的红袍又过于鲜艳显眼,还好石破天留下了两套皂吏服。这衣服颜色暗沉,用来做夜行衣正好,此前他们跟踪驿长和小丁便穿着皂吏服,此刻也不用再另行更换。 二人一边往明水云和商红蕊曾住过的破旧民居走,一边说起今晚的线索。 果儿道:“我觉得老孟那里,还是有些疑点,纵使他全然没有参与此事,他那几十封信的巨额开销,钱从何处而来?” 薛和沾知晓果儿灵敏,生怕她追根究底,也发现十五年前旧事与她有关。 于是叹息道:“那波斯通译能发现他偷盗马鞍上的宝石,说明他极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三章 色衰爱驰 果儿面露了然:“你是说,他借着照顾马匹,一直在行偷窃之事?但只是马鞍上的宝石,能偷多少?又有多少马鞍上装有宝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他偷这么多年,都无人发觉?” 薛和沾道:“只靠马鞍上的宝石当然不够,但有马匹就有货物。龙首驿往来豪奢之人不少,若他不贪多,途中丢失些许财物,那些富贵人或许压根未曾发现,就算发现,也未必会为这点小事就去报官。” 果儿想起柴四说,那波斯商队丢了引光奴,也是寻不到便罢了,便觉得薛和沾说的有道理。她点点头,又问:“那偷盗这种事,大理寺不管吗?” 薛和沾叹口气:“按理说是该管管,但老孟也是个可怜人。他父亲当年犯罪,也是因为对方欺凌他幼妹在先。他往日行偷窃之事,也并非为了享乐,不过是一个兄长牵挂弟妹心切。我明日会敲打他一番,若他从此不再犯,饶他一回也无不可。” 果儿闻言看向薛和沾,此刻月明星稀,明月的银辉洒在薛和沾白玉般的面庞上,更显出他仙人之姿。 果儿忽地感慨:“你如今,比你我初识时,变了不少。” 薛和沾挑眉:“哪里变了?” 果儿笑起来:“变得更有人味儿了。” 薛和沾闻言怔住片刻,做出一副恼了的样子,伸手去捉果儿的衣领:“我只道你良心发现,要夸我几句,却讽我不是人?” 果儿被他的手指蹭的后脖颈发痒,忙缩了脖子躲开他的手,跑开两步,又回头笑道:“你那时肃着一张脸,眼睛瞧着天上,只用鼻孔看人。满心里只有案子,就似那庙里冷冰冰的泥塑罗汉,只判生死对错,不理人情冷暖。” 薛和沾闻言一怔,收起玩闹之色,温柔笑道:“那如今呢?” 果儿想了想,歪头看他:“如今你不仅眼里看得到人,心里也能看得到。” 薛和沾心中一暖,又问:“那娘子喜欢以前的我,还是如今的我?” 果儿被他问得一怔,耳尖蓦地红了:“以前喜欢你生的好看,如今喜欢你生的好心。” 果儿说完,不待薛和沾反应,便提气纵跃,先他几步往潏河畔旧屋而去。 薛和沾怔怔地回味着果儿的话,只觉心中暖流忽地沸腾起来,从心底一路沸腾到面上,将他整个人烧的滚烫,整张脸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让这河里的鱼虾看了都心有戚戚。 “她喜欢我,从很早就喜欢我。又或许,初见时她便喜欢我。”薛和沾心中如此想着,脚步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可惜石破天此刻不在,没能看见自家少卿发痴的模样。 薛和沾过去并不在意这幅被人反复称赞的皮囊,如今却有几分沾沾自喜。 得亏母亲将他生了一张好面孔,才能让果儿初见便喜欢。 甚至又想感谢自己,做了月余大理寺少卿,便如此长进,生出了一颗知晓体恤民生疾苦的好心肝,这才令果儿更加喜欢。 薛和沾越想越是美滋滋,唇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一排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反着光。若是迎面撞上走夜路的人,只怕要疑心自己遇上了吃人的艳鬼。 此刻的果儿也是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腔子。 她随师父走南闯北,自是不似寻常闺阁娘子那般羞怯胆小。师父虽教她读圣贤书,却也告诉她,不必一味地死守礼教。 是以果儿并不想约束自己的心,既是喜欢,那便说出来。 至于说出来又如何?果儿却当真没有想过。 她知晓薛和沾对她也是钟情的,从这一日日的相处中,她能感受到他的体贴关爱。 但她也知道,薛和沾身份不俗,他的婚嫁之事莫说他自己,就连他的父母也未必能轻易做主。 可若因成婚无望,就让果儿将心意深藏,果儿却又不肯。好好一个大活人,岂有将满腔爱意憋在心中,将自己憋出病来的道理? 更何况她的志向,本也不是嫁人成婚、相夫教子,她早晚是要离开长安的。 她不求所谓的长相厮守,她只要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心意相通。 未来她的足迹将会遍及大唐每一寸土地,为大唐每一个百姓表演幻术,带来欢乐。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始终会给薛和沾留个位置。 果儿想着,忽地笑了。如此也好,薛和沾在她心中,永远是年少时俊美无匹的模样,她便不必看他变老变丑了。 需知色衰而爱驰,若将来薛和沾如旁的郎君一般,变成又老又胖又秃的糟老头…… 果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如果那样的话,纵使他有一颗玲珑心肝,果儿自问也很难再同如今一般爱重他了。 如此想着,果儿已经到了潏河边那破旧农舍。 院子里挂着破旧的渔网,靠墙还立着一艘船身已经腐朽破烂的旧船。 屋里门窗也俱是破旧,显然这房子曾是一户渔民所住,只是如今已空置许久了。 果儿走进屋里,屋内陈设与上次他们搜捕商红蕊之时并无差异。桌上落了一层灰,两个水碗还是那么摆着。 碗里的水放了多日,边缘已经隐隐生了霉。 “那日之后,明水云难道没有回来过?”薛和沾的声音从果儿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已经跟了进来,正同果儿一道,打量着这间屋子。 果儿微微蹙眉:“回来过。” 她说着,指向墙角一只旧箱笼,那箱笼残破的门上,有一处泥灰,像是有水从上面滴落形成的。 “上次我们来找商红蕊时,这里没有这个痕迹。”果儿说得笃定,显然她记得十分清楚。 薛和沾上前查看,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疑惑道:“会不会是当日与商红蕊打斗,她的控水术留下的?” 果儿摇头:“那日我们跟来,她立刻就往河里退去了。” 果儿说着,上前指着那个泥灰印:“且这个印记的形状,很像柳叶。” 果儿想起那夜明水云约她去延平门外相见时,留下的印记。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发现暗语 果儿秀眉微蹙,想了片刻,将桌上的一只碗拿了起来,对着那箱笼上的泥印便泼了过去。 便见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泥灰印记,在被水泼湿的瞬间,陡然扭曲变形,竟然在箱笼上移动起来。 薛和沾一怔,惊讶问道:“是幻术?” 果儿紧盯着那不断扭动着的泥灰,颔首:“我在明水云留下的那本控水术上,见过这种幻术。相传汉时曾有术士用此术伪造‘天谕’,引发战乱,从那以后,此术便被禁了。” 薛和沾虽对幻术一知半解,但史书却读过不少,历史上这种以幻术伪造“天谴”、“神谕”之事屡见不鲜。若利用得当,或许能为统治者添一份助力;可若使用不当,便如同“妖言惑众”,轻则引来祸事,重则天下大乱。是以历史上常有大规模禁绝术法、抓捕术士的事件发生,许多精妙的幻术,便在这样的清算中销声匿迹了。 薛和沾正想着,那箱笼上的泥水已经停止了扭曲,形成了一个篆书的“走”字。 天下术法相通,幻术与道家的符箓之术也有贯通之处,是以果儿也曾学过些许篆书,看见那个“走”字,她眉心拧的愈发紧了。 薛和沾自然也是认得篆书的,看见这个字,他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心底的猜测似乎一步步在被证实,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问果儿:“那晚,你与明水云在延平门外相见,她是否也叫你走?” 果儿本就无心隐瞒薛和沾,只是当日因明水云声称师父已死,她过于难过,是以不愿提起那晚的事。 如今薛和沾既然已经猜到,她便坦然颔首:“对,她一直劝我离开长安。” 说到此处,果儿轻叹一声,垂下头,声音极轻:“她还说,我师父已经死了,让我不要寻了。否则……” 果儿没有说下去,薛和沾却已经反应过来:“否则,你也会有性命之忧?” 果儿终于发现有些不对,抬头对上薛和沾的眼睛,疑惑:“你知道什么?” 薛和沾犹豫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问果儿:“你身上……可有胎记?” 果儿一怔,想起方才驿长说失踪的张五娘和赵三娘身上都有胎记,复又想到她们都是十五岁,与自己同龄…… 更巧的是,若她们当真如自己与薛和沾猜测的一样,都是孤儿,那便与自己更像了! 果儿心如擂鼓,眼中满是不解与惊讶,她看向薛和沾,终于明白这两日他为何片刻也不愿与自己分开。 “我……”果儿喉咙有些干哑:“我应该……没有。” 薛和沾蹙眉:“为何是应该?” 果儿想了想,解释道:“我从未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胎记。背上我自己看不见,可也没听师父说过有这东西。虽然师父是男子,但我幼时是师父亲手抚养,胎记这东西既然是胎里带的,我若真有,我师父应当知晓才是。” 薛和沾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又拢起眉心,若果儿不是他们要寻的人,那这些共同点,难道当真只是巧合? 但薛和沾向来是个不信巧合的人,还是谨慎道:“你可介意,回长安后让抱鸡娘子为你检查一下背上有无胎记?” 果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与她都是女子,这有什么好介意。只是若对方要寻的人果真是我,张五娘她们岂不是受我连累……” 果儿说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涩不安,垂下了头。 薛和沾没想到果儿如此机敏,竟然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关节。 看见果儿为此自苦,薛和沾心中一痛,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你那时也只是个襁褓婴孩,凡事都是大人们的安排,不知者无过,你切不可因此自苦。当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寻到两位娘子,还有……” 薛和沾说的有几分艰难,对果儿身世的那个猜测,如一柄利剑悬在他的心口。他盼着那不是真的,更不敢透露给果儿分毫。否则以她的聪慧,一旦想到那个可能,莫说保持对他的喜欢,恐怕会立刻避他如洪水猛兽…… 薛和沾想到此处,只觉心里口里都泛着苦,他强自忍住,继续宽慰果儿:“若此事当真与你有关,或许我们能查到你身世的线索,也能找到有关你师父的线索。你相信明水云说你师父已经死了的事吗?” 为了不让果儿也想到他猜测的那种可能,薛和沾将话题引到别处。 提起师父,果儿当真不再纠结旁的事,只摇头道:“我不信,我总觉得,师父离我并不远。只要我在长安,他早晚会来见我。” 果儿说着,眼中透出一抹决绝之色:“若我当真有危险,师父不可能坐视不理。” 见果儿竟然有以身饲虎的想法,薛和沾忙打断她:“你切不可以身犯险,此事我们还需徐徐图之。你信我,我定会竭尽所能帮你。但眼下,还是越少人知道你可能与此案有关越好。” 果儿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 二人说话间,那柜门上的泥印已经又消失不见,这次是连泥印都不复存在,仿若方才的一切只是他们的幻觉,当真神奇得很。 他们又在屋里屋外仔细搜寻了一番,到底还是没寻到别的线索,只能在天亮之前赶回了驿站。 “明日要赶回长安,回去之前还要再去询问一下两位娘子的亲长。眼下还能再睡两个时辰,你好生休息,不要多想。”薛和沾将果儿送至房门口,切切叮嘱。 果儿颔首:“你也好生休息,再不要背着我胡思乱想。” 果儿说着,屈指在薛和沾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惩罚他前几日就想到两个娘子与她身世相仿,却不提醒她。 薛和沾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捂着额头连连讨饶,果儿到底被他逗笑,放他回去休息。 然而二人躺在床上,却各自毫无睡意。 果儿自然惦记着此事与自己的关联,一时又觉得明水云出现在龙首驿并非巧合。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引光奴 难道自己的身世也与此地有关? 若是如此,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又到底是什么身份?时隔十五年,竟然还有人在千方百计地寻她?波斯人与她的身世又有什么关系? 果儿想着,忍不住起身点亮油灯,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只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半点与波斯人相貌相似之处。 另一边,薛和沾却更加确定了,明家一定参与了十五年前的事,知道其中的真相。 他也曾听闻,那明崇俨当年还受武皇宠信时,便与祖母关系甚是亲厚。后来明崇俨疑似被章怀太子的人刺杀,相传明氏族人为避祸,不肯为他收敛尸身,还是祖母为他收尸下葬。 若果儿的身世当真与祖母有关,那明家会有人知道什么,也不足为奇。 只是彼时明崇俨已经死去多年,难道当年帮祖母送走果儿的人当中便有明水云? 按照此前石破天查到的,明水云被逐出明氏之前,应当是明崇俨的幼妹。她比明崇俨小十几岁,十五年前应当也是二十岁左右。 如果她因为兄长明崇俨的关系,为祖母太平公主做事,也合情合理。 但如今明水云下落不明,就算她知道真相,也无从询问。 薛和沾越想越是烦躁,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天之将明,其黑尤烈。此时正是一夜之中天最黑的时候,夜浓如墨,几乎看不见一丝光亮,便如薛和沾此刻的心境。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想起知晓真相的明水云曾几次三番地劝说果儿离开长安,这说明长安对她来说危机四伏。 为了果儿的安全,是否真的应该送她离开长安呢? 薛和沾想到这里,心中不免一阵钝痛,他舍不得与果儿就此分开。 更何况,龙首驿隶属长安县辖内,这伙人在龙首驿掳人尚需掩人耳目,用钱财收买驿长。这说明他们还有所顾虑,在长安行事便更会有所收敛,是以一直在果儿周围观察,却并未直接动手。 一旦果儿离开了长安,恐怕会更危险。在长安不说别的,至少薛和沾自己尚且能保护果儿一二。 薛和沾如此想着,打定了主意,不仅不能让果儿离开长安,还需将她时刻放在身边,方能安心。 另一边,果儿照完了镜子,还是毫无睡意,起身走到窗边,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望去,却又看见驿站周围游荡着几只狗。 果儿疑惑地“咦”了一声,虽说狗子夜间不睡四处游荡的事十分常见。但这些狗为什么白天晚上的,总是在驿站附近徘徊不去呢? 龙首驿有山有水,这么大个村落,对于狗儿来说,好玩的地方应当不少。且果儿细细看去,这些狗在驿站周边闻闻嗅嗅,那专注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在玩闹。 果儿忽地想起此前十三郎曾说,张五娘一失踪,他就找猎户借了狗帮忙寻人,但那些狗只在村子里转悠,并未跟往村外去,是以他们才耽误了许多天。 而十三郎在龙首驿生活久了,自然将驿站也与村子视为一体,并不认为狗儿跟到此处就不往别处去有什么奇怪。 但果儿结合今晚驿长的交代,两个娘子是被波斯人带走,尤其张五娘被带走之前,还曾被藏在波斯人的马车里一夜…… 果儿瞬间反应过来,这些狗之所以在这里游荡,是因为张五娘的气味便是断在了这里。 但果儿想到此处,又蹙起了眉。就算张五娘被带走,沿途也会留下气味,狗应该能顺着气味一路追下去,为何气味又会断在了这里呢? 若当时狗能顺着气味追上那辆马车,两个娘子也不会失踪那么多天都找不到线索。 果儿脑子飞速运转,想到狗的嗅觉虽然灵敏,但也因为灵敏,会被一些刺鼻的味道干扰,比如……艾草! 果儿想到驿站里始终浓郁的艾草味,起初她以为那味道是新任户部侍郎在此养病留下的药味。 但今晚驿长说,那波斯通译曾找张五娘收购了很多艾草。很有可能他一开始买艾草时,就已经计划好,用艾草的味道来掩盖两个娘子的气味。 想到这里,果儿再无半点睡意,她干脆出了房间,去往此前那些波斯人住过的客房查看。 好在这几天驿站并非满客,那波斯通译住过的房间,大概因为艾草味太重,驿长并未安排客人入住。 果儿举着油灯,在屋里查看,可惜这屋子已经被打扫过,除了尚未散去的艾草味,一时并没发现其他线索。 就在果儿准备离开之时,她忽然注意到床上的枕头放的有些歪。 这房间是被打扫过的,枕头怎会有人动过? 果儿想着,上前去将枕头拿了起来,便见枕头下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象牙镶嵌红宝石引光奴。 果儿将那引光奴拿起查看,拔开盖子却不见其中有火,果儿蹙眉:“难道坏了?” 她想着,忽地感觉那块凸起的红宝石有些松,她轻按一下,引光奴中倏忽冒出火光来。 果儿挑眉,又按一下那颗宝石,引光奴中的火光竟然窜起寸许,像是喷火一般吐出一个火球。 果儿瞳孔被那火光照亮,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机关……好像是幻术道具。” 果儿看着手中的引光奴,若是如此精致的幻术道具,也难怪那通译会反复寻找。 果儿反复把玩着那个引光奴,心中越发疑惑,那波斯通译,到底是什么人?既是一个通译,缘何又懂幻术? 只是这东西本不见了,为何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柴四分明说,他当时陪着那波斯通译反复寻找,都未曾找到,为何此刻就放在枕头下面,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果儿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昨天傍晚,她与薛和沾赶回驿站时,她曾见二楼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当时她并未多想。 此刻想来,当时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正是这波斯通译所住的房间。 果儿心中想到一种可能,微微挑眉,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抓贼 果儿想着,将这只引光奴收进随身的货郎包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此一耽误,今夜只能再睡一个时辰了,果儿算着时间,终于有了几分困意,打了个哈欠,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薛和沾与果儿双双带着两个黑眼圈起身,看见对方的模样,俱是无奈一笑。 一起用朝食时,果儿对薛和沾说起了自己昨夜的发现,又将自己想出的主意告诉了他。 薛和沾听完笑道:“娘子机敏,如今已是查案的好手了,薛某自愧弗如。” 果儿近日来已经习惯了他这般玩笑奉承,也并不与他谦虚,只含笑喝粥。 待吃完饭,薛和沾将驿站内的驿户、驿丁都叫到大堂集合,声称已经查到龙首驿失踪的两个娘子与那日离开的波斯商队有关。 不仅如此,还查到驿站内有他们的内应。昨天那内应曾去过波斯人留宿驿站时所住的房间销毁证物,谁若是看见了那人,只要提供线索,便奖励一贯钱。 龙首驿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有胆大的出声询问是否当真有赏钱,薛和沾看向果儿,果儿立刻端着提前准备好的一贯钱放在了桌上。 见到当真有钱,立刻便有一个驿户站了出来,指着孙秀才道:“小人昨日曾见孙秀才去过那波斯通译住的房间!” 一时间,众人同时看向孙秀才。他白皙的面孔瞬间涨红,挺着胸膛梗着脖子道:“我是曾进过那间房,不过是进去打扫罢了!无凭无据,少卿凭什么说我是那波斯人的内应!君子之节,不可诬也!” 薛和沾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你与胡商勾结,掠我大唐女子。此乃乱人伦、逆天道、毁冠裳之举!罪同‘通敌’!你若不从实招来,本少卿必以‘谋叛’、‘略人’之罪上报刑部,刑及妻孥,累及家族。” 薛和沾这番话气势凛然、威势慑人,孙秀才作为读书人,自然知晓这“谋叛”之罪有多严重,登时慌了神,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小子绝不曾通敌略人!小子只是收拾房间时,见那波斯通译落下了这枚引光奴,当时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找,只想着拿它换点钱……” 柴四闻言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孙秀才道:“原来是你偷了那引光奴!我还道怎么遍寻不见!” 孙秀才面色涨红,解释道:“我没有偷!我是捡的!” 柴四冷哼一声:“捡的?若是捡的,当时我与那波斯通译寻引光奴时,你就在旁边,怎的一声不吭?我看你分明就是偷!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开口闭口的之乎者也,老子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是个贼!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柴四早就看孙秀才不顺眼,如今难得抓住他这么大个错处,还是当着大理寺少卿和驿站众人的面,自然是不肯错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骂了个口沫横飞。 而驿长此刻被关押着,驿站里一时竟没人能管他,直到薛和沾冷冷一眼扫过来,柴四才匆忙闭了嘴,垂头不敢再多话。 薛和沾看向孙秀才,冷声问:“到底是拿的还是偷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孙秀才羞愤交加,眼里已有了泪光,他哽咽着解释:“当真是捡的,我与柴四进屋收拾东西时,柴四洒扫地面,我收拾床铺,便是在枕头下面看见了那个引光奴。当时他们整个商队已经开拔,我见那东西是象牙雕的,还嵌着宝石,十分精致,便一时财迷心窍,将它揣进了兜里。 没料到不多时那波斯通译便回转了来,嚷着要寻那东西。我若此时交出来,只怕会被当成贼,这才没敢吱声。” 果儿眯眼看他:“既如此,你昨日为何又将此物放了回去?” 孙秀才被昨日自己还看不起的小娘子如此质问,面上更是红的要滴血,脑袋垂得恨不能藏进衣襟里。 “我……我是见薛少卿连驿户住所都去搜查了,怕他今日便要搜查我们驿丁,担心万一被查到……这才偷偷将那东西放了回去。” 薛和沾挑眉,“他们称你秀才,你可有功名?” 孙秀才面色更红,摇头道:“小子尚未考取功名,我家本是耕读之家,我自幼得父亲教导,一心读书科举。然而尚未进场,父亲就病故了。我不通庶务、不事农耕,家中渐渐入不敷出……” 孙秀才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一旁一个驿丁许是早就看他不惯,在旁补刀:“他是头一回来服役,以往都是花钱请人抵的!请人抵役可是要花不少钱的,年年如此,这家业自然叫他败完了。往年地里的活计还有家里老娘给他撑着,如今他老娘也病了,想来是无以为继,他这才来服役的。” 果儿有些气愤,盯着孙秀才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养活自己、奉养娘亲都做不到,如何能做个好官?若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你这样的读书人,科举选官还有什么意义?” 龙首驿众人闻言纷纷称是,孙秀才羞愧难当,只垂首默默落泪。 薛和沾见他这模样,料想他在此事上并未说谎,那波斯人掳走两个娘子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于是摆摆手道:“念在你是初犯,且将财物放回之举,也算是主动归还,本少卿便饶你这一次。但你今后需时刻警醒自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既是读书人,更该勤勉自立,奉养亲长。” 孙秀才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连叩首。 薛和沾摆手让众人散去,带着果儿往村里去。 途中,果儿提起孙秀才,还是难免恼火:“此人如此迂腐虚伪又懦弱无能,若当真让他高中,将来做官也是百姓之灾。” 薛和沾笑道:“他这种半吊子才学,就算入闱下场也未必能考中。且官场诡谲,这种无能之人即便得中,也难以走得长远。何况他如今有了偷盗的前科,就算未曾记录在案,但凡有今日知情之人举告,他今后就与科考无缘了。”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七章 胎记位置 听得薛和沾如此说,果儿这才安下心来。又问:“我们现在去寻两位娘子的亲长吗?” 薛和沾颔首:“一来要将新的线索告诉他们,二来还有些疑问要向他们确认。待说清楚,咱们就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去找那波斯通译寻人。” 果儿颔首,微微蹙眉:“只不知那波斯通译究竟为何掳走两位娘子,我只担心我们去的晚了……” 薛和沾安抚她:“他不惜重金请驿长帮忙掩人耳目,想来也是有所忌惮。既非穷凶极恶的略卖人,想来也不会轻易伤害两位娘子。” 薛和沾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但见果儿眉心仍拢着,到底还是继续说道:“且若他掳走两位娘子的原因,当真与她们的身世有关,就更不会随意伤害她们。” 果儿闻言,却猛地想起自己初入长安不久,那持刀夜袭自己的黑衣人。 从那黑衣人将那白叠子被一斩为二的刀痕来看,决计是想要她的命! 若这波斯人与那些人是一伙,只怕两位娘子性命堪虞。 只是这话如果此时对薛和沾说出来,果儿只怕会平添他的担忧。于是抿唇不语,默默跟着薛和沾往村里去。 村正已经从十三郎那儿得了信,早早将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都请来了自家等着。 待薛和沾和果儿走进村正家时,众人已经等在了堂屋里。 薛和沾言简意赅的将昨日查到之事对众人说明,并说自己即刻便会启程回长安,去波斯馆寻人。 众人听闻竟然是龙首驿的驿长帮着波斯人掳走了两位娘子,皆震惊不已。 十三郎最是义愤填膺:“五娘还一直同我说那驿长是个好人,她还想冬日寻到好的皮毛,要拜托三娘给驿长做件皮袄。却没想那人竟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五娘和三娘那么好的两个娘子,他怎么能为了钱财,就将她们卖给番邦人!” 十三郎说着,气得眼眶中都蓄满了泪。 村正长叹一声,拍了拍孙子的肩,示意他控制情绪。 十三郎看了一眼坐在正中的薛和沾,到底忍住了骂人的话,只上前跪拜道:“少卿,如今我师父不在,十三郎想帮您押送那驿长返回大理寺,顺便跟你们一同去波斯馆寻五娘她们。还请少卿准允!” “你师父?”薛和沾挑眉,反应过来十三郎说的是石破天。他了然一笑,看向村正:“十三郎赤诚之心,本少卿看他是个好苗子。自武皇开设武举一科,若要入大理寺,需过武举。不知村正可舍得你这孙儿,同我的人习武?” 村正人老成精,自然能听出薛和沾话里的意思,是要将十三郎要去,跟着石破天习武,然后通过武举进入大理寺,成为正式的衙役。 这差事对长安城的富贵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种农户来说,便等于是一步登天跨越了阶层,从白身成为胥吏了。 村正哪有不同意之理,当即按着十三郎给薛和沾磕头道谢,薛和沾摆摆手:“此刻查案要紧,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只是无论是查案还是习武,都是苦差事,常需以身涉险,甚至有性命之忧。你们,当真考虑好了?” 村正闻言有片刻犹豫,十三郎却十分坚定,目光炯炯挺直了脊背道:“十三郎不畏不惧!” 薛和沾见状,抚掌赞道:“好!这才是我大唐铮铮铁骨好儿郎!” 十三郎头一回被人如此称赞,还是薛和沾这样的绯袍大官,一时飘飘然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村正见孙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那一点不舍也淡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孙子赤诚之心,看似憨直,却自有高志,村正欣慰不已。 此间事情安排妥当,薛和沾又看向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肃色问道:“龙首驿驿长徐青山曾交代,那波斯通译知晓两位娘子皆身有胎记一事,不知诸位可知,他从何而知?” 三人闻言同时怔住,面色各异。赵大石夫妇震惊之余面带惊恐,而孙大娘眼神却有几分闪躲,似是心虚着什么。 但只片刻,孙大娘便道:“这我们怎么知道,我女儿是有胎记,但我们当耶娘的,怎会将未出阁的女儿这种私密事到处说。” 孙大娘说着,求援似的看向赵大石的妻子孟氏,孟氏却似没看见孙大娘的眼神,反而看向薛和沾,似要说什么。 一旁的赵大石见状,忙开口道:“孙大娘说得对,我们家女儿也有个胎记,但我们未曾对人说过。我们也不知外人如何得知此事。” 孟氏闻言看向赵大石,眼中似有不赞同和几分谴责,赵大石却垂着眼不看妻子。 孟氏无声叹气,最终也垂头没再言语。 薛和沾与果儿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薛和沾又问:“敢问两位娘子的胎记都生在何处?” 虽然果儿说自己可能没有胎记,但若是胎记生在背上呢? 如若果儿的师父与将她送出长安的人是同一伙人,他既然一直隐瞒果儿的身世,那向果儿隐瞒胎记一事,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话薛和沾无法向果儿明说。 薛和沾思忖间,孙大娘已经答道:“生在臀部,是指印那么大的红色胎记。” 孟氏也道:“我家三娘的胎记生在脊骨处,是青色的。” 薛和沾微微蹙眉,两个娘子身上的胎记从颜色到位置均不相同,但那波斯通译还是将她们都掳了去。 可见他们对所寻之人的细节了解得并不多,除了性别、年岁,便只有胎记这么个模糊的特征。具体的胎记颜色、生在何处,均不知晓。 薛和沾心中盘算着,孙大娘又道:“五娘她被胡人掳走了,还能救的回来吗?若是救不回来,那些胡人不是做生意的吗?可会给我们补偿?” 她这话一出,室内众人同时看向她,十几只眼睛盯着她,只将孙大娘盯得面色讪讪,她强扯出一个笑,解释道:“到底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好不容易养了那么大,总不能白养了……”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五娘身世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孙大娘的眼神更是带着几分鄙薄。尤其是十三郎,若不是村正伸手压住他,只怕他又要跳起来喷孙大娘一脸吐沫星子方可解恨。 薛和沾凉凉看她一眼,突然问道:“张五娘是你从何处捡来的?可是在龙首驿附近捡的?” 孙大娘闻言登时怔住,张口结舌半晌,才语无伦次道:“捡……没有捡!是我生的!五娘是我自己生的!” 薛和沾冷笑一声,又看向赵大石夫妻,只见赵大石此刻面色苍白,孟氏却依旧冷静,面上甚至有种解脱了的轻松。 孟氏张口又要说什么,赵大石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臂,满眼乞求地看向妻子。 孟氏对上丈夫的眼睛,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便在此时,门外却传来脚步声,不多时,石破天与随春生风尘仆仆地双双赶了进来。 石破天做出行礼的动作,薛和沾便摆了摆手:“时间紧迫,我们今日还要赶回长安,你们直说查到了什么。” 石破天怔了一瞬,看向随春生,随春生却摆了摆手,走向果儿身边,抬手就要去拿果儿面前的水碗:“这一路赶得我快累死了,你先说,我喝口水。” 果儿见状,便猜到是薛和沾此前怕耽误时间,让他们连夜赶路回来。 石破天去了落霞村,随春生去了潏水营,潏水营稍远些,随春生马术生疏,想来是用轻功来去,自然比骑马的石破天要累了许多。 思及此,果儿便没有介意随春生拿她水碗喝水的举动,反正这碗水放在这里,她还未曾喝过,便给随春生喝了也没什么。 但薛和沾却先一步将自己面前的水碗递给了随春生,随春生看了薛和沾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起唇角笑了一下,接过薛和沾的水碗一饮而尽。 村正见状,忙叫十三郎重新拿了两只碗倒了水来,石破天和随春生又一人干了一大碗水,这才说起了此次探查的结果。 “属下寻到了落霞村的老人,他们说张五娘的确是孙大娘抱来的。说是当年孙大娘回娘家了一趟,再回来就抱了个姑娘来,说是能引来儿子。” 石破天一口气说完,孙大娘面色立刻红白交加,她没想到薛和沾竟然能派人去落霞村查她们家底,一时张口结舌,想要狡辩却又无从说起。 毕竟十月怀胎一事,若没有提前准备怎可能瞒过邻里乡亲,是以张五娘的身世在落霞村本就不是秘密。 石破天也不给她狡辩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只是后来张家一直也没能再有孩子,她家男人还说是因为孙大娘捡了张五娘这个命硬的孤儿,克了他们家。所以他们一家都对张五娘不太好,但张五娘聪明勤快,他们村里不少老人都很喜欢她。她幼时常被耶娘打骂撵出家门,是靠着村里乡亲的百家饭长到这么大的。” 这话一出,众人看孙大娘的眼神就更是嫌恶。 孙大娘涨红了一张脸,终于辩解了一句:“我……我对她也没那么差,到底是我从雪窝子里给她救回来的,要不是我,她当年就冻死了!” 薛和沾冷冷看她:“说,你十五年前是在何处捡到张五娘的?” 孙大娘不敢再隐瞒,只嗫嚅道:“我……我十五年前来龙首驿寻我弟弟,路上听见婴儿啼哭,便顺着声音找了过去,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五娘。她裹着锦被,孤零零的独个儿被藏在那树洞里,又冷又饿,眼见是要不行了。当时我的四娘还未曾断奶,我见她可怜,便给她喂了点奶。但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生不出儿子,在家做不得主,不敢随便将她抱回去……” “你又将她丢在那儿了?”十三郎震惊质问。 孙大娘面色讪讪,避开十三郎那双黑亮亮的眸子,垂首道:“我也是没办法,再说我不是给她喂奶了吗……而且我看她身上穿着细绸裹着锦被,想来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虽不知为何被遗落在此,万一人家又有人寻来了呢?当时风雪渐大,我就赶着往龙首驿去了。” 薛和沾黑眸沉沉看着她:“但你在龙首驿听高四海的妻子说,救人积德能生出儿子,你回程的时候就去将五娘救下了?” 孙大娘没料到薛和沾连这个都查到了,一时垮了肩膀,叹息着点头:“我到底是放心不下那个孩子,我自己也有好几个女儿呢,我想着若是救她一命,或许真的能引来儿子呢?谁成想,那孩子当真是个命硬的……” “你胡说!五娘才不是命硬!”十三郎红了眼睛,若不是村正按着,他都想上去撕扯孙大娘的嘴。 孙大娘却有几分不服:“她若不是命硬,她既没有残疾又没有弱症,生在那样的富贵人家,父母怎会将她扔在荒郊野岭,任由她自生自灭?若她不是命硬,怎会自她去了我家,我再也没能怀上孩子?以前就算接二连三生女儿,好歹也能怀上!自她来了我家,我连一个都怀不上了!都是她克了我!她害我这么惨,我还是把她养到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 孙大娘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却仿佛句句在理,将十三郎噎的半晌都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气的满面涨红。 果儿却冷笑一声,盯着孙大娘道:“当时五娘身上,除了细绸锦被,应当还有别的值钱之物吧?你当了那些东西,换了钱却不舍得给五娘吃用,任由她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你应该不是没想过任由她饿死,只是那些财物将你的心养贪了。你让五娘活着,想着她亲生父母富贵,若是将来寻到她,为了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只怕给的会更多。 五娘的胎记生在臀部,如此私密之事,若非你这个养母,还有谁会知道?你来龙首驿,也并非为了投奔你那个赌光了家业,认了驿户做爹才能活命的弟弟吧?你当年是在龙首驿附近捡到的五娘,便想在此寻到她的亲生父母。是也不是?”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当年真相 孙大娘没想到果儿几句话,就将当年的真相,还有她心中隐秘的算计,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时惨白了一张脸,张口结舌,无可辩驳。 十三郎闻言气红了眼睛,质问孙大娘:“五娘对你如此孝顺,她已经能赚钱养家了,还起誓终身不嫁留作孝女照顾你一辈子,你竟还要卖她?你这老虔婆好狠的心!” 村正见十三郎气的口不择言,忙拉住他:“怎么同长辈说话的!” 十三郎扭开头:“她这样脏心烂肺的人,不配做我的长辈!” 孙大娘被十三郎骂得没脸,忍不住出声辩解:“我为她寻亲,怎么能是卖她!她生在富贵人家,若是能寻了回去,自然有的是好日子过。 我是想从她父母那里拿些钱,但我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啊!我有了钱,就可以去洛阳投奔我家大娘,五娘自然也不用再留在家里,辛苦在山里刨食物养着我这个老婆子。 她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在这穷乡僻壤的能寻到什么好人家?她是个聪明的,难道要同我一样,嫁个做苦力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的为了生儿子拼上命去? 她亲生父母有钱,自然能给她找到好婆家。这对她难道不是好事?” 孙大娘说着,也委屈起来,抹起眼泪:“五娘再孝顺,到底是养女。她年纪还小,现在孝顺,将来万一遇到中意的,又突然想嫁人了;或是不愿过苦日子了,自己去寻亲,早晚还不是要抛下我这个老娘? 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尚且不愿带着没钱的娘过活,何况她是个抱养的。我如今没了男人没了依靠,总要为自己打算。” 孟氏似是听不下去,叹道:“大娘你糊涂啊,张五娘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若她当真想丢下你去寻亲,早就去了!还用得着等你老了再抛下你?况且不论她亲生父母有多富贵,他们既然狠心舍了这个女儿,其中定有隐秘,富贵人家的隐秘那都是要人命的!你当真以为寻过去能拿到钱?” 孙大娘闻言怔住,赵大石也是面色发白,紧紧地攥着拳,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大娘愣怔半晌,问孟氏:“五娘知道?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孙大娘这话说的像是绕口令,但孟氏还是听得明白。 “因为我的三娘也是抱养的。哪个村里能有秘密?少卿的人去一日就能打探到的东西,两个孩子在村里生活十几年,能发现不了?早就有那快嘴的人说给她们听了。 三娘与五娘都是敏感聪慧的孩子,虽交往不多,但却能交心。她们知晓彼此的身世,也都是孝顺有志气的,她们都不想寻那所谓的亲生父母,一心只想靠自己的本事照顾我们这些养父母。” 孟氏说着,擦了一下眼角的泪。一旁的赵大石肩膀也垮了下来,扭过脸去摸摸揉搓着通红的眼角。 孙大娘颤着声音:“这些……都是三娘跟你说的?” 孟氏颔首,“我的三娘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她虽是我们抱养的,却是我的孩子里最贴心的。五娘跟三娘说,无论她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她都不稀罕。她立志终身不嫁,要在家做孝女,一辈子照顾养母。三娘听了很受触动,回来也说要留在家里照顾我……” 孟氏说到此处,哽咽起来,连连抹泪。 孙大娘面上终于生出愧色,喊着五娘的名字,嚎啕出声。她的五娘以德报怨,孝顺赤诚,她却为了一己私欲,将五娘的胎记都透露给了那波斯商人,害五娘被人掳走,生死不知…… 孙大娘越想越是愧悔交加,反复哭求薛和沾救救她的五娘。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她,只看向孟氏,问:“你们当年,又是在何处抱养的赵三娘?” 赵大石闻言面色越发苍白,孟氏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就说了吧,三娘就算知道,也不会不认你这个阿耶的。” 赵大石闻言,终于落下泪来:“十五年前,我来龙首驿为同袍梁川送行。当晚,他趁着酒兴找驿站里的人要了两匹马,拉我去雪地里跑马。 我们跑出三里地,隐约听见官道旁有人在呼救。赶过去发现是一队车马,大抵是遇到歹人被劫了道,马夫、护卫横尸遍地,马车尽皆翻倒,货物钱财被劫掠一空。 那呼救的是一位锦衣郎君,他当时腹背皆是刀伤,大氅里藏着一个乖巧的女婴,他求我们救下这个孩子,并帮他们去报官。 为了说服我们,他告诉我们马车的夹层里有银子,只要我们照他说的做,这些银子便全是我们的。 我原本想按他说的做,梁川却说这人伤的太重,明显坚持不到官府的人来。若是我们报了官,他却死了,我们不但说不清楚,就连这些钱也休想拿走了。 而他们的人死完了,又有劫道的人在前,就算我们现在拿了银子走,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还在犹豫,那人见我们不肯帮他,一时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当即就断了气。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了梁川的话,与他分了那些银子。但梁川还想弄死那个婴儿,我见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又十分乖巧,从头到尾都不曾哭闹,实在下不了手,便说由我将那女孩带回去抚养。 梁川骂我妇人之仁,但他伤了一条腿,打不过我,便也不与我争论,只说分了这些钱,我们从此再不联系,若是有人通过那孩子查到我头上,我也休想找到他。 他唯恐我带着孩子回驿站引起旁人注意,便让我骑着驿站的马自行回家,他回驿站找养马的驿户买下这匹马为我善后。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当夜便带着孩子和我的那一份银子回了潏水营。” 众人听得当年之事的真相,均有些唏嘘。薛和沾却拧起了眉,若说张五娘被塞在树洞,还有点像是助果儿脱身的障眼法,但这赵三娘当时分明是由亲长带着赶路,遭逢劫道才有此意外,看起来与当年之事应并无关联。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章 赵家往事 可当真有这种巧合吗?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当年你带回赵三娘时,她大概几个月大?” 赵大石闻言一怔,看向妻子,孟氏道:“若是我估的不错,三娘那时应尚不足月。” 薛和沾眼神微动,追问道:“如何确定?” 孟氏答道:“婴孩出生后,脐带通常在二十天内就会干枯、脱落,但三娘那时腹部仍有未脱落的脐带夹,这些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都知晓。” 孙大娘闻言在旁点头:“正是如此,五娘当时也差不多是这么大。” 薛和沾蹙眉,若是如此,什么人会带着尚未满月的女婴,跟着商队一同赶路? 若当真有人劫道,劫匪能杀了所有人,应该是有经验的穷凶极恶之徒,怎会未曾发现马车夹缝内藏的银子? 又为何会恰好留了一个活口和一个婴孩? 就算赵三娘天性乖巧,但彼时她尚是不曾足月的婴孩,两伙人打杀起来动静那么大,婴孩怎会一声不哭? 穷凶极恶的匪徒,听见孩子哭又如何会放过她? 薛和沾飞速思考着,越想越觉得这桩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忽地,他想到什么,看向赵大石,问:“你说当时你骑走了一匹驿站的马?” 赵大石颔首:“正是,官驿养的马高大健壮,一眼就能看出与寻常人家的马有所不同。我怕被人查到,没敢留那匹马。将三娘带回家交给娘子照看,便将马带去长安马市低价卖了。” 薛和沾微微蹙眉,赵大石在此事上应当并未撒谎,官驿的马不仅体貌与寻常马匹不同,身上还烙有印记,极易被人察觉。他若不低价出手,恐无人敢买。 但此前薛和沾询问驿站里的老驿户时,那徐九文分明曾说过,梁川回到驿站时,不仅骑着一匹马,还牵着另一匹马。 若是赵大石不曾说谎,难道是徐九文说谎? 亦或者,二人都未曾说谎,那多出的一匹马,究竟从何而来? 薛和沾沉思间,果儿虽不知徐九文与薛和沾交代过什么,却也察觉出了异样。 “老孟如此爱马,若当年梁川回到驿站时少了一匹马,他如何会毫无印象?”果儿低声询问,打断了薛和沾的沉思。 薛和沾回过神来,看向果儿,颔首道:“我也认为老孟对当年之事有所隐瞒。” 薛和沾打定主意,稍后还要再回驿站询问老孟,但当下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赵大石解答。 “你当年与梁川分赃,分得了多少银子?为何如今又过得如此穷困?” 能让商队费心藏在马车夹层里的银子,定然不会少。大唐通行的货币是铜板,银子作为稀有的贵价货币,其购买力是很高的。 若是能分得五百两以上的白银,对于普通农户家庭来说,不要说只是给孟氏看病,就是一家五口全然不事生产,坐吃山空三十年,也是足够的。 但仅仅十五年,孟氏就连看病都需要赵三娘出去做针线赚钱,这明显不合常理。 赵大石闻言面露困窘之色,一张脸涨得黑红,垂着头攥着拳,半晌说不出话。 孟氏的眼神也不复平静,多出几分无奈与伤怀。 随春生此刻已经缓过劲来,上前道:“这我知道。” 他说着,拍了拍衣摆的灰,摆开阵势讲了起来:“那潏水营的老人同我说,十五年前赵大石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不仅在村里多买了几亩肥地,又起了一排新房,还将家中大郎送去县城进学,从此那孟大郎就成了潏水营罕有的读书人。 潏水营都是兵户,世世代代拿命换口粮,对孟大郎过得好日子,那是又羡慕又嫉妒。” 随春生说到这里,众人同时看向赵大石夫妻,赵大石的头垂得更低了,孟氏轻叹一口气,沉默着没有阻拦随春生继续说下去。 石破天见不得随春生卖关子,出言催促:“后来呢?难道村里有人因妒生恨,害了他们家?” 随春生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那些人传出谣言,说孟家能发财,是赵大石卖子求荣——用双生的三儿子换了大户人家的女儿赵三娘。” 众人闻言均是震惊,赵大石再憋不住,大声道:“他们胡说!我们家三郎是夭折了,我们决计没有拿他去换什么!” 这大约是孟氏的伤心事,提及此,她眼中也闪过一抹悲痛,轻抚丈夫的脊背,赵大石感受到妻子的安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愤懑,不再言语。 孟氏眼中含泪轻声道:“我的二郎与三郎是一对双生子没错,但生完二郎时我体弱力竭昏了过去,以至于三郎出生时已经窒息,没多久便夭折了。是我害了他……” 孟氏说着,眼中含了泪,声音也哽咽起来。 孙大娘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人,自然知道女子生产不易。她虽嫉妒孟氏找了个好男人过得比自己好,但如今见孟氏经历过此等惨痛之事,却又感同身受起来,忍不住出声劝慰:“这怎么能怪你,女子生产本就如过鬼门关,你身子又弱,能保下一个孩子已是不易,切莫因此而自苦。” 孟氏闻言感激地看了孙大娘一眼,默默抹着眼泪。 随春生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那想来是你生了双生儿的事被稳婆传了出去,但你家双生子少了一个,却又多了个三娘,加之突然发了财,村里便有了这样的流言。” 果儿在民间行走,也曾听说许多类似的传闻,大户人家的娘子生不出儿子,便从民间找差不多大的男婴与自己的女儿交换,以此来巩固自己在夫家的地位。 想来潏水营的人也是听过这种传说,便生搬硬套在了孟家身上。 “但这个谣传怎么会导致孟家的财产折损?”果儿忍不住追问。 随春生一脸唏嘘:“这谣言传到了孟大郎耳朵里,那造谣之人还因赵大石是赘婿,便认定他人品不佳唯利是图,言道赵大石既然能卖身脱籍,卖子求荣也并不稀奇。” 赵大石如今听见这话,面上只有冷漠,眼中已经没了愤懑,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讥讽冷笑。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一章 散尽家财 众人也几分唏嘘,薛和沾看向随春生:“于是孟大郎便出手打了那人?他定是出手不轻,且打了不止一人,才让孟家一夕之间几乎赔光了家产。” 赵大石见薛和沾竟猜得如此之准,忍不住面露惊讶,孟氏却似是并不意外,轻叹一声,点头道:“我家大郎虽也算读书人,但他于武学上却极有天赋,幼时曾被我父亲亲自指点武艺。盛怒之下不曾收力,一次便打伤了十几个同龄的儿郎。” 随春生在旁附和:“村里人也说,那孟大郎发起疯来怕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何况只是几个小郎君。我听闻那十几个郎君中光是骨折断腿的就有好几个,还有一人瞎了一只眼睛,几乎是残疾了。” 赵大石与孟氏闻言皆露出愧疚之色,垂首不语。 随春生却话锋一转:“但潏水营乡亲们非但没有因此与他们家交恶,反而十分感念他们一家。” 十三郎满脸不解:“这是怎么说的?这帮人难道欠打不成?” 随春生露齿一笑:“当然是因为孟家赔偿的干脆大方,儿郎们的伤很快好了,但那赔偿金却让他们许多人家从此日子都好了起来。可以说是苦了孟大郎一家,肥了村里十几户人家。过上了好日子,谁还记仇? 尤其是那瞎了一只眼的人家,孟大郎至今还每年给人送补偿,几乎是将人当半个爹供养起来。那人提起当年事只说是自己嘴贱,一句也没埋怨孟大郎手黑。” 众人看向孟氏与赵大石,孟氏淡然微笑:“当年那钱来的不义,这才给家里引来祸事。如此散了出去,也算是破财消灾。本也不是我们自己赚来的钱,便当没有那钱罢了。只是当时我也没想到,如今我的身子会这般拖累子女……” 众人闻言便明白,当年散尽家财赔偿伤者的决定是孟氏下的。她这个举动当时确实也成功消弭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只是她留下的钱还是太少,以至于自己生病后家里又入不敷出起来。 但由此也可见孟家人都是正直纯良且没有贪欲之人。 “你们带着赵三娘来龙首驿定居,难道不是为了给她寻亲?”果儿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他总觉得以孟氏此前的言行举止,她该不会生出用赵三娘换钱的心思。 可若是如此,赵三娘身有胎记一事,那波斯通译又是如何得知? 孟氏闻言苦笑一下,眼底愧疚更深:“来龙首驿定居,是三娘的意思。我本以为,她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想来寻亲。我命不久矣,虽不舍,但也不想阻拦她寻找亲人。 按我夫君的说法,当年出事的那个商队里并无女子,或许三娘的亲娘还活着。若是在我死前,能为她找到娘亲,我也算能安心闭眼了。” 孟氏说到此处,落下泪来:“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却是猜到自己亲生父母或许是有钱人,想着问他们要钱来救我……” “此事,是她与你说的?”果儿心中一颤,没想到赵三娘竟然为了养母做到如此。 但细想来,若是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能救师父,果儿也会义无反顾,无论当年他们究竟因何抛弃了自己。 果儿想着,不由愈发同赵三娘感同身受起来。 孟氏轻轻摇头:“三娘那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自不会同我说这些打算。我无意中听见她曾向老孟打听十五年前的事,本以为她是为寻亲,原还想着帮她一起问问,她却红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张五娘来找她取靴子,五娘那孩子健谈,聊起要在家做孝女的事。五娘走后,三娘一人躲起来哭,我才猜到了她的心思。” “三娘为何哭?”女儿心事曲折婉转,十三郎全然没听明白。 石破天难得的听明白了,于是立刻跟自己的“傻徒弟”解释道:“三娘孝心至纯,既想同张五娘一样常年陪伴奉养母亲,又不得不为救母亲寻亲。她担心寻到亲人便不能再常伴母亲左右,自然会哭。” 果儿却猛然蹙眉:“难道说,那时候三娘已经有了一些关于身世的线索?不然为何如此难以抉择?” 她说着,看向孟氏,问:“三娘哭是什么时候的事?” 孟氏也反应过来,面色顿时发白,半晌,答道:“约莫十日前。” 薛和沾立刻反应过来,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道:“那时,波斯通译已经住进了龙首驿。”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问:“你可记得,十五年前遭遇劫匪的那支商队中,是否有波斯人?” 赵大石蹙眉回忆片刻,坚定摇头:“不曾见波斯人,全是汉人。我当时想看看商队里是否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一一检查过,看到了所有人的面容,看脸全是汉人长相,我不会记错。” 薛和沾微微颔首,赵大石上过战场,对胡人的长相应该十分警醒,不会弄错。 何况波斯人与汉人的长相差异明显,很难混淆。 可若是赵三娘的身世与波斯人无关,为何那个波斯通译来了龙首驿,她就有了自己身世的线索呢? 除了波斯通译,还有一个人——老孟! 果儿与薛和沾同时想到此处,对视一眼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薛和沾当即做了决定:“石破天,你带着十三郎与随春生先回长安,带着大理寺缉捕文书,去波斯馆缉捕那名波斯通译。” 石破天领命:“是。” 但还是忍不住问:“少卿您不回去吗?” 薛和沾和果儿已经起身往外走:“我还有点问题要回龙首驿找人询问。你们先行一步。” 薛和沾说着,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石破天明白薛和沾让他们先行一步就是为了不耽误时间,尽快解救两位娘子。于是顾不上用饭,与随春生一人买了两只村正家的烙饼,就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石破天只有一匹马,随春生来时也没骑马,薛和沾与果儿便将坐骑都留给了他们。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再问老孟 但石破天知晓自家少卿不喜旁人碰他的东西,但他自认作为少卿身边的第一衙役,属于“自己人”,于是便将自己的马安排给了十三郎,他则骑了薛和沾的马。 果儿的白驹自然就留给了随春生。 石破天此举也存了些看随春生的笑话的心思,毕竟白驹只是头驴子,骑一头白嘴黑驴哪有骑高头大马威风? 何况石破天可是见过白驹尥蹶子咬人的,这头驴子脾气那是相当不好。除了果儿,对别人便如疯犬一般。 却没想到随春生不知哪里寻了一篓甘荀,一路上靠着投喂甘荀,白驹竟跑的风驰电掣,将石破天与十三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没多久就连白驹踩出的烟尘都看不见了。 石破天深刻领会了何为“望尘莫及”,又看看自己胯下的高头大马,一时间对这空长了四条长腿却中看不中用的畜生生出了几分怨怼。 谁料这马儿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原地尥了个蹶子,险些将石破天从马背上颠下来。 十三郎本就憨直,在旁看见这一幕,独属于少年人的鸭嗓笑的嘎嘎叫,令石破天好一阵没脸。 石破天这边偷鸡不成蚀把米,薛和沾和果儿却不知他们这一路的精彩,二人已经在驿站后院又一次寻到了老孟。 老孟似乎并不意外薛和沾他们会回转来找自己,他们来时他正在摆木柴,看见二人没有惊讶,淡定地摆好手上的一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在薛和沾面前跪了下去。 薛和沾对他的举动也并不意外,时间紧迫,他直接问道:“十五年前,梁川因少了一匹驿马,另外买了一匹回来充数,但这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你。 你当时应该不仅发现了驿马被换,还从回来的那匹马上的一些细节猜到了什么,因此他给了你一笔银子做封口费。 你这些年托人四处送信打听弟妹的下落,用的都是这笔钱。可惜今年这些钱用完了,你这才打起了偷盗的主意。” 老孟知晓薛和沾是聪明的,但没想到他竟能将十五年前的事猜得这么细致清楚。事已至此,他不再试图掩盖解释,垂首道:“不敢再欺瞒少卿,当年梁川带着驿马回来时,小人的确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匹并非我们驿中的马。 小人本欲追问梁川,要开口时却发现另一匹马的尾鬃和脚掌上,沾染了血迹。小人当时以为他们是做了什么劫道杀人的恶事,便没敢再问。当晚小人左思右想,决定悄悄去报官,却不知何处漏了马脚,被梁川察觉了。 他在官道上拦住了小人,好在小人也曾随父亲学过些拳脚,梁川又失了一条腿,便没能打过小人。 在小人的追问下,他将那晚发生之事和盘托出,并给了小人一笔银子。 小人心想他们既然没有杀人,还救了个孩子,也算不得作恶,更何况那笔银子对小人来说也十分重要,便应承了为他保守秘密,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果儿想到什么,追问道:“你可是早就知晓赵三娘就是当年那个婴孩?” 老孟却摇了摇头:“小人当年并未见过那个婴孩,且当时来后院借马还马的都是梁川,小人也未曾见过赵大石本人。是以他们一家初来龙首驿时,小人并未认出他们,也没将他们与十五年前旧事联系在一起。” 果儿蹙眉片刻,与薛和沾对视一眼,惊讶道:“你是从那波斯通译处知晓了赵三娘的身世?难道那通译……” 老孟未料到果儿也是如此聪慧,竟只听了几句就猜到了关键,于是点头道:“娘子猜的没错,小人起初也没有认出他。梁川当年给我的银子用完已经有段时间了。孙大郎出事后,小人忽然醒悟并非人人都能活到老才死,我们这些做苦役的,意外与病痛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发生。 因此,小人便更想早日找到弟妹,唯恐他们也遭逢什么不测,我们兄妹此生都没有机会重逢。” 老孟这话说的恳切,自父亲获罪后,他服役这么多年,不娶妻生子,每一分钱都用来寻找弟妹,与弟妹重逢就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头。长兄如父,无论如何,他是个好兄长。 薛和沾与果儿听得皆有几分动容,尤其是果儿,在听得老孟说他唯恐余生不能与弟妹团聚时,她难免又一次想到师父,忍不住眼眶发酸。 老孟却不知果儿的感同身受,他似是陷入了回忆,继续说了下去。 “那波斯商队浩浩荡荡几十人,每个人都穿金戴银,就连马匹都装饰的十分奢华,马鞍辔头均嵌满了各色宝石,那使臣的马鞍边缘还包着金。 小人整日在后院伺候马,接触不到贵人,想捞些油水并不容易。大唐官员也有喜好奢华的,会在马鞍上点缀些好东西,但他们常来常往,又个个手握实权,小人一介驿户,哪里敢随便招惹。 可波斯人不一样,他们到长安路途遥远,早已人倦马乏,行事又粗犷豪放不拘小节。不过是马鞍上少了一两块宝石,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 起先也确实没人发现,也怪小人贪心,得手了两次之后,小人看上了骆驼盖毯上坠着的金珠。小人原以为那金珠不过米粒大小,拿掉几个也不显眼,却没成想,竟被那深夜出门的波斯通译看见了。” 薛和沾挑眉:“他便以此要挟你,让你助他拐走赵三娘?也是因此,你才认出他的身份?” 老孟却摇了摇头:“他当时只说他看上了三娘,想让小人将三娘叫出村子,单独与他见一面,并未提及三娘身世。 小人一开始也未曾怀疑那波斯通译的身份,只是觉得他已是可以给三娘做阿耶的年纪,却要用如此见不得人的手段谋求好人家的娘子,此举过于下作。小人自家也有妹子,若是有人这般打我妹子的主意,我定要那人好看。”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通译身份 老孟说得忿忿,又想到自家妹子此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她身边没人护着,又是罪籍,不知是否也会遇到此等丧德之人……老孟越想越是心底一阵阵难以抑制地钝痛。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缓了缓神,才继续道:“所以小人宁愿把偷盗来的宝石、金珠都还给那通译,也不愿帮他做这种缺德丧良心的事。” 薛和沾眯了眯眼,问道:“那你是如何发现那通译真实身份的?” 老孟回忆道:“小人虽拒绝了他,他却并不死心,时不时在后院附近探头探脑。小人得了驿长的吩咐,又曾收过三娘不少针线,更要时刻盯着他,只要三娘在后院,便不肯放他进入后院。 直到有一日,那波斯使臣许是在驿里待得无趣,让通译陪他骑马去周边转转,说是赏秋景。那通译上马时的动作十分特别,小人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人是如此上马,登时便想起了他!” “上马姿势?”薛和沾立刻反应过来,“他腿脚不便?” 老孟点头:“起初小人只觉得那波斯通译走路迟缓,看起来似乎是腿上受过伤,但至少双腿俱全,加上他如今是波斯打扮,蓄着胡须,小人便没能认出他。 但直到他上马时,那单腿飞身上马的技艺,小人十五年前见梁川上马时便曾被惊艳,便记忆犹新。如今他虽不知用什么方法给自己装了一条‘腿’,但上马时那条假腿无法用力,便还是那一招单腿飞身上马。于是小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薛和沾与果儿也已经猜到,那波斯通译就是十五年前的梁川。 毕竟赵三娘的养父母赵大石与孟氏对女儿的疼爱不似作伪,他们的品性也与孙大娘不同,并不会将女儿身有胎记一事四处说嘴。三娘虽想寻亲救母,但她聪慧谨慎,也不会轻易将这种事透露给一个波斯人。 而知晓此事的,除了赵三娘与她的养父母,便只有当年与赵大石一同捡到赵三娘的梁川了。 如今那波斯通译能知晓此事,要么是他识得梁川;要么,他便是梁川本人。 梁川是凉州人,那里是西入大唐的必经之路,会识得一两个波斯人并不奇怪。 但那波斯通译与老孟之间的谈话却并不寻常,尤其是驿长意外听见的那一次。虽然波斯通译在用老孟行窃一事威胁,但老孟丝毫不惧,甚至在自己理亏之时也敢于出言劝阻,这明显不是一个普通的驿户与留宿通译之间的关系。 而能与老孟是旧识,又知晓赵三娘的胎记,此人不是梁川又是谁? 只是虽然确认了此人的身份,薛和沾心中却还有些疑惑,需要从老孟这里得到确认。 薛和沾蹙眉追问:“那梁川平日里看起来只是走路迟缓?不跛不瘸?” 老孟点头:“正因如此,小人一开始并不敢确定他就是梁川,但到底没忍住,拉住他试探询问了一番,他竟然亲口承认了。小人还惊讶于他那假腿做的如此逼真,也好奇询问过,但他却很忌讳旁人提及此事。 小人本也只是一时好奇,见他不愿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了。但小人确定了他就是梁川后,仔细观察之下便发现,他那腿定然是假腿,尤其在上楼梯时,假腿虽然能弯曲,但行动时停留时间长,令他一步步走的非常慢。” 薛和沾闻言看向果儿:“娘子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西域番邦有这种给伤残之人续装假腿的技艺?” 果儿当即点头:“我不仅听说过,还随师父拜访过一个十分擅长此术的大师。” 薛和沾挑眉:“那人也是幻师?” 果儿却摇摇头:“那人是个大夫,但他一心钻研续肢接骨之术,还为此研究过一些傀儡术。当时他邀请我师父前去,也是为了探讨傀儡术在接续肢体上的应用。 可惜那时我年纪尚小,他们讨论的大部分内容我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人提过‘肉傀儡’之术。我师父直言此事有伤天和,并言道我们中土的肉傀儡是用孩童表演扮做‘偶’,并非当真将人做成‘偶’,也绝非他所理解的那种‘肉傀儡’。 那人却十分固执,坚称他若能习得此术,定能做出足以乱真的‘义肢’,为伤残之人接续肢体。” 薛和沾虽不知何为“肉傀儡”,但听果儿说她师父评价此事有伤天和,便也隐隐猜到,许是要用真人肢体做假肢,一时也皱起了眉头。 果儿见他神情,问道:“你是怀疑,那梁川用的假肢便是这种‘肉傀儡’?可他是男子,就算要抓人做‘肉傀儡’,也该抓男子,赵三娘和张五娘都是普通女子身量,怎么看也不是适合给他做‘肉傀儡’的人选啊。” 薛和沾颔首:“这点的确解释不通,且他若要抓人做‘肉傀儡’,何须在意娘子们的身世,这两件事应当并无关联。我只是在想,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从一个归乡荣养的士官,成了波斯通译,还拥有了如此逼真的义肢。” 果儿闻言也蹙起眉:“是啊,且他如今以波斯通译的身份回到长安,却要抓两个十五岁的孤女,又是为什么呢?” 老孟见两人开始分析案情,知晓这其中已经没什么自己能说的,便微微松了一口气,跪着的姿势都没有方才那么紧绷了。 薛和沾看了他一眼,道:“你虽曾偷盗,但最终归还了赃物,此次本少卿便放你一马。至于你弟妹的下落,你且将他们的详细资料准备一份交给我,我会着人帮你去查,你无需再因此事动什么歪心思。” 老孟没想到薛少卿不但放过了自己,竟然还要帮自己寻亲,一时震惊又感激,盯着薛和沾激动地说不出话,半晌才重重地磕了个头,大声道谢。 薛和沾摆手道:“不必如此,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尚未寻到人。待寻到了,你再谢我不迟。” 老孟却已激动地落下泪来:“少卿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身无长物,但从今以后这条命便是少卿的,少卿但有差遣,小人莫敢不从!”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四章 留下物证 查问完老孟,薛和沾与果儿便准备押着驿长一同回长安。 因石破天与随春生骑着他们的坐骑打头阵去了,他们便雇佣了驿站的马车,自然是由老孟赶车。 一行人刚离开驿站,便迎面碰上了匆忙赶来的孙大娘与孟氏夫妻。 孟氏身子弱,许是走的太急,面色愈发苍白,整个身子倚靠在赵大石身上才能勉力支撑。 薛和沾观三人神情,猜测他们许是又想到什么新线索,于是与果儿双双下了马车,出声询问:“几位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孙大娘先看向孟氏,见她一口气尚未喘匀,便咬了咬牙先开口道:“我……我的确存了寻到五娘的亲生父母要些钱财的心思,才带她来了这龙首驿。因要帮她寻亲,这过往的客商里但凡能打听的,我都旁敲侧击打听过。那些做官的我自然是搭不上话,但他们出行带的随从家仆一类,总有能搭上几句的。 那波斯商队我原也没打主意的,毕竟他们是外邦人,五娘生着一张标准的中原人面孔,怎么看也没有外邦血脉。但那些人看起来实在是……金贵……” 孙大娘说到此处,面露赧然。 果儿走南闯北,游历西域诸国,见过不少波斯人,知晓波斯贵族的装扮风格便是喜好金银珠宝挂满身,十分的招摇。因此立刻就明白了孙大娘话里的意思。 孙大娘虽心里清楚张五娘不可能是番邦人的血脉,但耐不住那帮波斯人打扮的过于珠光宝气,她让金子晃了眼,便起了“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的心思。 毕竟以那商队表现出的豪富程度,但凡张五娘能跟他们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孙大娘这个做养母的,也少不了好处。 但想起张五娘的遭遇,果儿就对孙大娘这种钻进钱眼里完全不顾五娘安危的行为提不起半点好感,于是也没有给她递什么台阶,只冷冷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孙大娘被果儿盯得几分尴尬,但还是忍着羞臊说了下去:“我本没报什么希望,谁道那波斯通译竟对五娘的身世十分感兴趣!不仅细细地打听当年我捡到五娘时的细节,还问起了五娘是否有胎记!我当时以为是撞了大运,万一胎记真能对上呢?便将五娘的胎记模样位置都细细地说与他听了。”孙大娘说到此处,眼神愈发闪躲,不敢看果儿的眼睛。 果儿与五娘相仿,又同是孤儿,对张五娘自是满心同情。加之她个性桀骜又爱憎分明,从不掩藏自己的好恶,对孙大娘的不满都在眼神中表露无遗。 被那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双眸盯着,孙大娘只觉得是五娘在失望地瞪着自己,心头一阵阵的发虚,声音也愈发小了。 薛和沾察觉到孙大娘情绪的变化,轻轻拉了拉果儿的衣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阻隔在果儿与孙大娘之间,出声追问:“你说了这些之后,那波斯通译是何反应?” 果儿感受到薛和沾温柔的劝诫,知晓眼下问案更重要,便也收敛情绪,转开视线不看那孙大娘。 孙大娘感受不到果儿的目光,躲过一劫般松了口气,回忆道:“他当时分明眼中闪过精光,却还是摇头说五娘不是他那主家要找的人。我当时不死心,还追问他们要找的小娘子有什么特征,他却不肯与我说。但最后他给了我这个,说是答谢。” 孙大娘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交给薛和沾。 薛和沾接过查看,那是一枚镶嵌绿松石的银戒,做工雕花都十分精美,是波斯常见的款式。观戒指围度和宝石大小,应当是男子配饰。 薛和沾将银戒立起,看了一眼戒圈内侧,果然看见几个萨珊字母,他不由蹙眉:“这是戒指主人的印记,还是匠人的印记……” “我认得一些简单的萨珊文字,不如给我看看。” 薛和沾虽是自言自语,果儿却听得清楚,于是向薛和沾伸出手去。 薛和沾挑眉,面露惊喜之色:“你竟连萨珊文字也懂?” 果儿却并不谦虚,骄傲地挺直了胸脯:“我会的,多着呢。” 果儿说着,细细打量戒指里的文字,很快便有了答案:“这上面写着‘伊敏’,应当就是那波斯通译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忽地疑惑起来:“他既然要掳走两位娘子,为何要留下如此有明确指向的东西作为报酬……这不合常理。” 薛和沾也蹙起了眉:“且我观他行事也算谨慎,既花重金请驿长帮忙,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被人看出端倪。为什么又要将刻有自己名姓之物交给孙大娘……若说是无心之失,未免牵强。” 二人虽是彼此之间在讨论,但在场众人均能听见,孙大娘心虚地接话:“许是他觉得我贪财,不会将此物交给上官?” 孙大娘说这话时表情讪讪,语气中却借着自嘲露出几分忏悔之意。 只是果儿和薛和沾却无心细究她心中作何想法,只继续问道:“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别的?比如他那主家是何人?” 孙大娘想了想,说道:“他说他有一个大唐商人朋友,也曾雇佣他做通译,算是他以前的主家。那人十五年前行商时,曾在龙首驿附近丢过一个女儿。那女婴身上也有个胎记,可惜与五娘胎记并不相同。旁的,就不曾说过了。” 薛和沾闻言蹙眉,果儿也想到了疑点:“三娘与五娘的胎记全然不同,若那伊敏当真明确要找之人的胎记是何模样,又怎会将她们二人全都抓了去?想来这话不过是托词。 他很有可能只知道有人要寻一个有胎记、在龙首驿附近丢失的十五岁孤女,却并不能确定胎记的模样。 只是那所谓的‘主家’究竟是何人?”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分析:“老孟曾说那波斯使臣在龙首驿待得无聊,还骑马去赏景,说明他们在此停留并非使臣自愿。”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三娘聪慧 果儿点头:“既非使臣自愿,又能让整个商队在此处停留十日之久,说明那通译所行之事,很可能并未向使臣隐瞒。 而能让一个波斯使臣如此大费周章的为他寻人,那位背后的‘主家’,一定是身份尊贵手握权势之人。毕竟那帮波斯人看起来并不缺钱。” 听着果儿的分析,薛和沾心中突地一下,越想越觉得那所谓的“主家”是祖母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祖母怎会与波斯人有了关系?这其中,是否还有旁的隐秘? 薛和沾想着,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戒指,手掌被戒指上的绿松石硌到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留下的刀…… 一把能查到长公主府管事身上的刀、一个长公主府常用的烟花筒,还有这个留着姓名的戒指,看起来都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证据。 虽然目前这枚戒指暂时还不能指向长公主府,但若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是否也会查到长公主府呢? 若当真如此,究竟是谁要这样引导他,或者说,引导果儿? 薛和沾看向果儿,黑眸沉沉,眼底的担忧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无论是谁,只要是动了伤害果儿的念头,他薛和沾,都决不允许! 果儿犹自沉浸在案情里,见薛和沾半晌不出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却被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凶狠惊的一怔。 薛和沾素来温和有礼,纵使对着外人总是温柔中透着疏离,谦和中透着倨傲,但这般肃杀之气果儿却是头一次从他眼中感受到。 那眼神中的凶厉宛如守护狼群的狼王,又似他极为珍爱之人被恶人觊觎,他恨不能将人剥皮拆骨。 果儿看得暗暗心惊,忍不住出声唤他:“薛湛?” 果儿这一声唤的又轻又低,声线不似平日里冷傲,柔和了许多,含着担忧与温柔。 薛和沾回过神来,敛住眼神里的杀气,对果儿温柔一笑,“我觉得你的思路很对。只是那人究竟是谁,是大唐的权贵还是波斯的贵族,需得抓到那所谓的‘伊敏’才能得知了。” 见薛和沾眸色神态恢复正常,果儿莫名松了口气,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薛和沾又看向孟氏:“孟娘子可有什么要说?” 孟氏此刻已经缓了过来,在丈夫的搀扶下勉强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禀少卿,民妇想起,三娘曾与我说过,她听驿站厨娘说起过孙大娘在驿站为五娘寻亲之事。” 孙大娘闻言面上一阵发红,默默退后了一步,避开众人视线。 孟氏继续说道:“后来那个叫伊敏的波斯通译曾试图接触三娘,也是打着帮前主家寻亲的幌子,想将三娘骗走。但三娘看出那人有不妥,并没有给他机会。当晚就央我陪她一起去找驿长,想辞了驿站的工。是驿长再三承诺会派人保护她,我们才作罢。 我想三娘大约是知道张五娘的身世,又知道伊敏在找人,就猜到是伊敏弄走了张五娘。” 孟氏说到这里,似是累了,不得已停了下来。 但薛和沾与果儿已经听懂了,果儿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赵三娘是个聪明的,她与张五娘也接触过几次,虽交往不多,但因身世相仿,又都是孝顺聪慧的女娘,她们之间定然有些惺惺相惜。 是以三娘知晓张五娘也是聪明机警之人,定不会轻易被骗,若是失踪,这其中一定有熟人参与。” 果儿说着,看向马车,车内被绑缚着的驿长听着外面的话,羞愧地低下头去,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是被关在车里,无需面对昔日相亲相爱的乡亲们如今仇恨鄙视的目光。 然而外面的人并不知驿长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因此五娘失踪后,驿长试图骗赵三娘出驿站,三娘立刻就察觉出不对了。” 一旁的孙大娘此刻却忍不住插话道:“但你家三娘为何立刻就能确认,驿长就是波斯通译的内应呢?她平日里受驿长照拂,按理说不该提防他才对啊。” 孙大娘也是实在憋不住,因为她在旁听下来,感觉整件事竟只有自己一个蠢人。心虚愧疚的同时,也隐隐有些不服气,比不过当官的、比不过做生意的也就罢了,怎的自己连两个十五岁小女娘的脑子也比不过? 孟氏似是猜到孙大娘心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吸了口气,答道:“因三娘失踪的前两日,驿长的新妇才带驹奴来找三娘量过体。当时驿长新妇曾说孩子正是长身体,长得一年快过一年,旧的冬衣只需接一截衣袖、裤腿便还能将就,等两年再做新的也不迟。不然年年换新,家里负担不起。她们说这话时,我就在屋里,因此听得清楚。” 孙大娘终于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一家子夫妻,往往是做娘的对孩子的衣物更为了解,做丈夫的就算操持这些事,也大多是听了娘子的吩咐。没道理娘子前脚才说了不做新衣,后脚夫君便又说娘子让人去量体裁衣的。” 果儿没有父母,却也知晓大多数普通人家都是如此,接口道:“三娘便是从这处蹊跷之处,确认了驿长便是那伊敏的内应。她当真是十分聪慧,只可惜还是没能防住……” 果儿说到此处叹息一声,孟氏心口一痛,抚着心口苦笑:“虽不知这些细节于破案是否有助益,但我们为人养父母,总想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还请少卿务必救回两个孩子,少卿的恩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孟氏说着,便要屈膝下跪,薛和沾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她,却没提防赵大石已经跪了下去,他哐哐叩首,触地有声,口中说道:“小人当年虽不曾参与劫掠,却也取了不义之财,自知有罪。只是如今娘子身体这般境况,女儿又不知下落,小人……” 赵大石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小人实在放心不下娘子,求少卿容我一些时日,只要寻到三娘,看着她们母女平安,小人定然自行去衙门自首!决不食言!”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人拦道 赵大石说完,又是几个叩首,力道之大,当即额上就沁出血来。 孟氏大抵是知晓赵大石的决定,她眼里沁出泪光,但到底咬牙忍住了,只默默抹着眼角的泪,并未出声阻止。 便在此时,一名黑瘦的十五六岁少年突然冲过来跪在了赵大石身边,拉住薛和沾的袍角便哽咽求道:“我阿耶当年并非故意!他如今年纪大了,阿娘身体不好,家里离不开阿耶,儿愿替阿耶入狱!求少卿准允!” 果儿看过去,那少年身形眉眼都与孟氏极为相似,仅高挺的鼻梁可看出赵大石的影子。当是赵大石与孟氏的儿子孟二郎了。 少年此刻言辞恳切,面上全是对父母的心疼与担心,果儿心中不由感叹,这孟氏与赵大石是懂得教育孩子的,他们家的孩子个个都良善孝顺。哪怕是打架累及全家的孟大郎,也是为了维护母亲和妹妹。 果儿想着,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对果儿早已十分了解,看她眼神便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于是对大石父子道:“十五年前分赃一事你并非主谋,且赵三娘亲生父母当年究竟因何惨死、遭何人所害,皆需细查。待本少卿将那梁川抓捕归案,还需你来指证当年之事,若你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助大理寺查清当年劫道旧案,或可将功赎罪、从轻发落。” 赵大石父子闻言立即叩首拜谢,对薛和沾感激不已。唯有孟氏察觉有异,面上喜色片刻便消,惊讶地看向薛和沾:“听少卿此言,难道……难道三娘的失踪与那梁川有关?” 薛和沾再次被孟氏的敏锐惊艳,抬眉看向她,颔首道:“正是,老孟已经证实,那掳走两位娘子的波斯通译伊敏,便是十五年前与赵大石分赃的同袍梁川。” 赵大石闻言虎目圆睁,震惊到顾不得礼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手紧紧攥成拳:“梁川!” 昔日同袍的名字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咬碎了牙齿。 电光石火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薛和沾的眼神陡然带着几分恐惧与惶然。似是想到了十分恐怖之事,让他心神俱震,几乎站立不稳,竟是踉跄着被儿子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薛和沾与果儿自然发觉他神情不对,然而接连追问他却始终不肯再开口,只一张脸迅速灰败下来,看起来竟比病中的孟氏还要苍白。 薛和沾知道他定然隐瞒了什么,一时间心中也冒出百般猜测,想起自己关于这一切有可能是幕后之人引导自己与果儿查向长公主府的猜测,薛和沾心中不由一凛。 若是梁川当真曾与长公主府有什么瓜葛,他又抓走了赵大石的女儿,那赵大石如此恐惧震惊的反应,便都解释得通了。 他应当是在心中认定薛和沾作为长公主的亲孙,无论查出什么,都定然会站在长公主府那一边。 但薛和沾又是他寻女儿的唯一希望,如今这个希望可能也要变成女儿和全家的催命符,这才让赵大石如此惊恐。 由此也可推测,赵大石定然还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没有说,只是看他这心如死灰的模样,那隐瞒之事是定然不会告诉薛和沾的了。 且若当真与果儿的身世有关,薛和沾也不能当着果儿的面问出答案。那幕后之人心思深沉,如此引诱果儿针对长公主府,背后定有大阴谋。果儿若毫无防备卷入其中,无论她有着怎样的身世,都难免沦为他人手中刀剑。 于是薛和沾生生忍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且如今知晓了两位娘子的下落,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梁川,确保两位娘子的安全。 于是薛和沾不再耽误,问清楚孟氏与孙大娘没什么要说的了,便重新回到了车上,催促老孟驾车离开。 但果儿向来敏锐,她自然也看出些端倪,待马车行驶起来,她忍不住拧眉对薛和沾道:“我总觉得赵大石最后的表情有些不对,你为何不继续问清楚?龙首驿虽不远,但从长安往返也要一日的路程,若回了长安再要问他,到底不方便。” 驿站的马车不如薛和沾自用的燕国公府马车宽敞,且又多了个绑着的驿长徐青山,便显得愈发狭窄。 果儿与薛和沾面对面坐着,二人都是身高腿长之人,膝头随着马车的晃动碰触在一起,薛和沾自然地轻拍果儿的膝盖,安抚地解释:“他不肯说,可能与当年旧事有关,若是抓到了梁川,令他二人当面对质,必定事半功倍。如今救出两位娘子要紧,没必要在此与他耗费时间。” 果儿虽觉得薛和沾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直觉他隐瞒了什么,于是有些不悦,蹙眉道:“当真?你可不要瞒着我什么。” 果儿娥眉微蹙,杏眼轻瞪,少女薄怒的模样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老虎,虽唬人,看在薛和沾眼中却只觉分外可爱。 薛和沾被她这模样引得心痒手痒,恨不能伸手揉揉她炸了毛的圆脑袋,偏此刻马车里还有个徐青山。 薛和沾愈发觉得他碍眼,忍不住冷冷扫了他一眼。 徐青山感受到薛和沾的目光,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如今背着略卖人的罪名,本就心虚气短,又成了这马车里最最多余之人,生怕惹恼了薛和沾,最后落得个流三千里的下场。 徐青山恨不得将自己隐藏在马车角落,薛和沾也准备开口向果儿解释讨饶,便在此时,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双双蹙眉撩开车帘。只见马车刚驶离龙首驿,有三人堵在官道上,将马车截停了。 薛和沾凝眸望去,便见驿长夫人母子三人跪在官道中间,他轻叹一声,只得再度与果儿一同下车。 但与他预想的不同,驿长夫人并没有哭求什么,也没有为丈夫喊冤,她只是带着儿女向薛和沾叩头,随后举起一篓羊肉烙饼。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七章 驿站弊端 驿长夫人将那一篓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烙饼交给薛和沾,道:“郎君往日里最爱吃我做的羊肉烙饼,往后……往后不知何时还能吃到了,我连夜烙了这些,少卿带着路上吃吧,若是可以……若是可以,也给他吃两个,就当是个念想。” 驿长夫人说到这里,眼中落下泪来,忍不住地哽咽,却竭力放大了声音,想让车里的人也听见:“我会好好将孩子养大,在家等着他的!我相信他终有一日会回来与我们团聚的!” 听见母亲的哭腔,年幼的驹奴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受母亲的情绪感染,也瘪着嘴哭了起来。 但她十分乖巧,并不大声嚎啕,只小声啜泣着抬起手,一边念叨着:“阿娘不哭……”一边努力给阿娘擦着泪。 星郎也红着眼睛,可母亲和妹妹已经哭了,他如今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自认要顶起这个家,承担本属于父亲的责任。 于是他竭力忍着没有哭,学着母亲的样子,大声对着马车喊话:“儿长大了,无论下地种田还是出去做工,儿都做得。阿耶放心,儿定会好生奉养母亲,爱护幼妹,守护好这个家!阿耶要照顾好身体!儿等着阿耶与我们一家团聚!” 听着妻子的哽咽叮嘱,以及儿子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徐青山再也忍不住,紧咬着唇呜咽出声。 他做这一切本想为儿子博一个大好前程,如今却是累害了儿子,令他无法继续读书,小小年纪就要种地做工养活母亲和幼妹…… 徐青山越想越是愧悔交加,恨不能以头抢地,然而妻儿还在等着他回家,他已经害了他们一次,不能再让他们的期待落空。 徐青山强自打起精神,想要回儿子一句话,然而他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堵了柳絮,一路堵进胸口,让他胸闷不已。 半晌,他才艰难地大声回了一句:“好。” 只一个字,却说的万分艰难,但听见他的回应,驿长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跪伏在地上呜咽大哭起来。 星郎一边搀着母亲,一边哄着幼妹。虽自己眼角也隐有泪光,他却全然顾不上去擦。 果儿看着这一家人,也不由心里发酸,若不是那徐青山犯糊涂,做下那等错事,他们本该是幸福的一家人。 她看了一眼薛和沾,见他不反对,便上前一步,从驿长夫人手中接过了那满满一篓的羊肉烙饼。 烙饼还热着,肉香混杂着麦香扑面而来,不用入口便知道这饼用料十足,火候恰好,定是眼前这妇人用心准备的。 “我们会交给他的,若三娘与五娘性命无虞,驿长应当也不会吃太久牢狱之苦。你们……你们好好生活。” 驿长夫人带着儿女对果儿千恩万谢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向路边,目送着马车远去。 果儿撩开车帘,看着她们母子三人的影子逐渐消失,轻叹一声,问薛和沾:“每个驿站的驿长都是被迫承担这份责任的吗?总不至于所有的驿站都如此亏损……” 果儿的话没有说完,但薛和沾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当是因徐青山的遭遇想到了其他的驿站,以及大唐设立驿长的模式规程是否合理,若是个个驿站都如此,全国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家破人亡的徐青山。 薛和沾耐心与她解释:“朝廷的章程自然是由当地富户轮值,按理说若经营得当,驿站不仅不该亏损,还应盈利,是个美差才是。” 果儿蹙眉,看向徐青山:“可我看他,不像是个不懂经营的。” 薛和沾颔首:“这龙首驿经营不起来,定然也不是他一人经营不当的责任。我先前说的那种情形,虽在理论上如此,但实际上,还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果儿想到什么,惊讶道:“难道因为这里是公主封地?徐青山无法施展?可这里被划作公主封地也不过是一年内的事。我记得他说自来此之后一直在亏损,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官员吃用超制?” 薛和沾看向徐青山,徐青山此时已经恢复了情绪,接收到薛和沾的眼神,便自行解释道:“娘子说的不错,我们驿站的首要任务就是提供来往官员、使节、军人的食宿与车马。龙首驿作为西出长安的必经之地,官员往来极其频繁,且高品级官员众多,接待标准高、随从数量大,消耗远超定额。 不仅如此,品级高的官员就连车马养护都要求精细,单是粮草与豆子,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薛和沾也微微蹙眉:“按照大唐律,驿站经费应由地方州府承担,长安县难道不给你经费?” 薛和沾虽在破案上十分敏锐,但到底是天潢贵胄,驿站这种底层困境他却并不十分了解。虽有所猜测,但也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这事不止果儿好奇,他其实也很想弄个明白。 徐青山闻言嗟叹一声,道:“所谓的州府供驿,话是这么说,但处处有定例。更何况从州到县再到驿站还有层层盘剥?我们龙首驿在长安附近,守天子门庭,接待之人动辄便是一方大员、异国使臣,更有皇亲贵胄。这些人有几个能当真按照定例招待?我倒是如实上报开销,可地方州府如何承受?” 果儿忍不住道:“那张五娘都可在驿站贩卖山货赚些家用,你怎不在驿站做些营生?” 徐青山苦笑:“我本是富户,家中自然有些经营,我虽不长于此道,却也是曾试过这法子的。但很快便被县衙制止了。” 果儿不解:“这是为何?他们既拿不出钱,为何又不许你们自己赚钱?” 徐青山苦笑:“因一位礼部上官路过龙首驿留宿时,见我们向番邦使臣兜售货物,说我们身为官驿人员,在长安城门口做此等营生,有辱大唐国威!” 薛和沾与果儿顿时明白了,果儿不满道:“做买卖如何有损国威了?那波斯使团带的那几十车的货物又是什么?怎么他们卖得我们就卖不得?”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八章 薛湛迷茫 徐青山却只是苦笑:“娘子问我,我又如何能答?这问题我也苦恼了这许多年,然而那上官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们龙首驿便再也不能做任何贩卖货物的营生了。 我也曾打听过其他驿站如何营收。却发现距离长安远一些的驿站,接待的大多是低品阶官员和富户,反而都能经营得风生水起。还有些驿长因捞的盆满钵满,到了任期也不肯走。反倒是我们这几个长安周边的所谓大驿站,几乎个个都是入不敷出。 哪怕有的驿站不似我们龙首驿被上官训斥过,管的没那么严,驿长偷偷做些倒买倒卖的营生,也还是常年入不敷出。” 果儿愈发不解:“这又是为何?” 徐青山道:“驿站经费、物资诸如粮食、草料、马匹等物,均有固定配额,但实际需求波动却很大。若是赶上大规模调兵、或者就像那波斯使团突然来朝贡、又或者开了恩科士子大量涌入长安,甚至就连公主的幻术大会,都会导致许多计划外的人突然来驿站投宿。但这些计划外的钱粮却无法及时补给,只能靠驿站自行垫支或挪用其他经费。 且长安乃都城,无论粮草还是布匹,价格都比地方州府高出许多,这无形中又增加了我们的开支。 但制定标准的上官们却全然不考虑这些,给我们的定量与地方并无差别。 而我们报上去超出的经费,还经常不予批准。这部分亏空最是难填,几乎掏空了我的家底。” 徐青山越说越是难过,若不是被绑缚住,果儿只觉得他脊骨都已被这些事压折了。 薛和沾却听出了一个问题,蹙眉问道:“龙首驿乃官驿,需有‘驿券’方可投宿驿站。调兵、使团、官员往来,投宿驿站都很正常。 若是科举时,地方荐生手持驿券也合理,可是幻术大会,往来之人多为平民,他们手中如何会有驿券?” 徐青山闻言又是一叹:“我刚来龙首驿那几年,驿券管控的确严苛。龙首驿虽有亏空,却也尚在我能支撑的范围之内。 但近几年,不知为何,不仅贵族常私发驿券,就连藩镇将领、地方官员,也开始将驿券不要钱似的撒出去。甚至许多商贾都有渠道拿到许多驿券,他们往来运输货物需要大量车马,这许多人马涌入驿站,衣食住行全都要驿站负担。 就拿最近的幻术大会来说,仅是手持安乐公主府下发驿券的幻师,我就前后接待了不下二十个。” 薛和沾闻言蹙眉,但也深知驿站的问题积弊已久,整改绝非一朝一夕,也并非他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能够左右。 先说那高官权贵个个都要的超越标准的服务,无论是如额外马匹、奢华饮食,甚至携家眷、私货占用驿站资源。这些驿站官吏根本不敢得罪他们,只能额外支出。 御史言官虽监察百官言行,却不能给每个出行的官员都配个御史盯着。 下不敢告、上无人查,就必然形成“合法接待亏空,非法索取更甚”的局面。 不仅如此,州县截留本应拨付驿站的经费,将这笔账查清楚就需要户部与御史台联动巡查。要促成这样的大规模巡查,绝非易事。 莫说薛和沾只是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就算是天子本人,想要做成此事,也需得一番周折。 然而当今天子历经两次废立,纵是个志向远大励精图治的,也会在这样的大起大落中磨平了当初的豪情壮志。 何况天子本就是个绵软性子,如今年纪渐大,更是怕麻烦。 此事薛和沾只怕提上一句,天子就能躲一年不肯见他。 薛和沾越是想的深,越是不可抑制的涌上一股无力感,一向清明睿智的双眼竟蒙上了一层茫然。 果儿观薛和沾神色,似是猜中他心中所想,忽地对着他摊开手心。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过飘飞的车帘洒进来,落在果儿手掌上,她的手骨节分明灵巧有力,不似诗文中少女柔荑细嫩,反而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她这些年努力锤炼技艺的证明。 如今那带着薄茧的手心上,五枚开元通宝整齐排列。薛和沾不明其意,疑惑看向果儿。 果儿含笑道:“看清了吗?总共五枚通宝,我数到三,你伸手接着。” 薛和沾虽不知果儿为何突然邀他玩游戏,但还是听话地伸出双手。只见果儿手腕轻抖,五枚铜钱同时抛起,在空中短暂地聚成一簇,随即四散下落。 薛和沾常年习武,眼明手快,若不论幻术,单说武艺他定然在果儿之上。 然而当他自信满满快速合掌——叮当几声,却只有三枚通宝落在掌心,另外两枚却不知为何落在了果儿手中。 薛和沾眼中微微透出一抹讶异,他甚至没有看见果儿动作,那两枚铜钱就已经在她手中了! “再来。”薛和沾表情严肃起来。 果儿唇角笑意更深,从薛和沾手中拿回三枚通宝,又是一抛。 这一次薛和沾全神贯注,然而还是只接到三枚。 他蹙了眉:“难道这两枚你没有抛出去?” 果儿撇嘴:“我抛的时候你可是亲眼看着的。” 薛和沾回想方才一幕,他确实眼睁睁看着她抛出了五枚通宝,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是如何从自己眼皮底下夺下了两枚。 第三次,他干脆挽起衣袖,想让自己速度更快些,双眼更是一瞬不错,紧紧盯着那五枚铜钱被抛在空中,然而还是只有三枚稳稳接住,剩余的两枚不知何时已躺在果儿掌心。 “怪了。”薛和沾皱眉,“我明明看准了。” 果儿笑容更大了几分,伸手覆向薛和沾的手,将他掌心合拢,握紧了那三枚铜钱,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我最初练幻术时,师父就告诉我一个道理——人不能同时抓住所有铜钱。你能从我的手里接住三个,就是本事。” 薛和沾似乎明白了果儿的意思,却忍不住反驳:“可我努力些,或许能接到五个。”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返回长安 果儿却不赞同的摇摇头:“努力练习抓通宝,那是幻师该做的事。你是大理寺少卿,你该做的事是把手中的通宝擦亮、辨明真假、交到该拿的人手里。” 果儿看向徐青山:“他固然有他的可怜之处,然这世上不平之事不知凡几,那张五娘与赵三娘又何其无辜?” 薛和沾却还是心有不甘:“可若是没有这些沉疴积弊,他本不会犯罪……” 果儿却道:“驿站归兵部管,钱粮归户部管,百官言行由御史台监察。就连我,我是一个幻师,我变个戏法让百姓笑一笑,得一些乐趣,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每个人都把自己眼前那点事做好,这世道自然就往好里去。” 薛和沾心中不由一震,果儿是通透聪慧的,这一点他素来知晓。 可她心中有如此大格局,却是薛和沾都不曾想到的。 这少女永远能不断地给他惊喜,也让他时常自愧弗如。 就如初次相见,她是那站在落日金辉里的神只,而他甘愿永远如此仰望她。 在她面前,他可卸下一切防备,道出一切迷茫。就像是虔诚乞求神女指引的信徒。 薛和沾垂下眼眸,低声呢喃:“我只是……有时觉得……太少了。” 他这话语焉不详,果儿却听得明白,他是觉得自己能做的,能为大唐百姓做的,太少了。 大抵是聪明人想的多些,也更想多担些责任,总将“天下兴亡”放在心上,便总会力有不逮,时时刻刻担忧自己做的太少。 更何况薛和沾出身皇族,虽不姓李,但到底是镇国长公主的后裔,自幼的教育令他更有一份难以卸下的责任感,时刻压在他心头。 果儿忽地有些心疼他,他分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查案时洞若观火细致入微。却时常在自己的问题上看不分明,对每一个受苦的人怀着愧疚,仿佛所有人的苦难都是因为他不够努力。 但这国家的担子,分明不该落在某一个人的肩上,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初入官场的少年人。 果儿撩开车帘,指着官道旁正在被收割的庄稼:“庄稼都是一粒一粒长的。你每公正地判一个案子,就像在土里种下一颗好种子。” 果儿说着,田间传来孩童的笑声:“那些能安稳笑出来的声音,里头说不定就有你种的种子在发芽。不要觉得自己做的太少,大唐的土地如此广袤,你如今才几岁?今后能破的案子,能救的人,还多着呢。” 薛和沾望向窗外,阳光正照在田埂间玩耍的孩童身上。 薛和沾忽地也笑了,他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将胸间压抑的浊气清了出去,“你说的对。” 果儿也笑起来:“若大唐是辆马车,车往哪里走自有驾车的人操心,但车走的快不快、稳不稳,就要我们努力给轮轴膏油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辙在通往长安的路上压出两道平稳的痕。 薛和沾心中平静下来,马车也很快通过了延平门,进入了长安城。 薛和沾让老孟径直将马车赶回了大理寺,先将徐青山关押入狱,便立刻与果儿换了快马,直奔西市附近的波斯馆而去。 因在龙首驿的一番耽搁,二人赶到波斯馆时已是下午,但此刻的波斯馆却热闹非常。 院外满是探头探脑围观议论的百姓,将波斯馆门前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间或有官差驱赶人群,但人群虽是后退,却并不离去,仍旧聚拢在周围议论纷纷。 眼见骑马无法通行,薛和沾与果儿只得下了马,将马拴在附近的茶寮,步行挤了进去。 围观群众看热闹看得专心,对于有人不守“先来后到”的规矩,径直往里挤的行为很是不满,纷纷投来愤怒的目光。 然而看见薛和沾身上绯红的官袍,众人只能把即将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还有人噎得打了个嗝儿。 但仍有胆大之人,见薛和沾面嫩年轻,虽是大官也是后生,便倚老卖老地拦住他问:“您便是来查案的吧?那波斯人到底怎么死的?就死了一个吗?我听说运来一车干尸呢!” 一旦有人开了口,其他人也憋不住好奇心,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我也听说了!这东西邪门的很,该不会是他们那边的什么邪术,专门诅咒咱们大唐的吧?” “我就说,他们长得金毛赤瞳,看着就邪性!” “话也不是这样说,我家常年与波斯人做生意,他们那边也是有好人的。” “是啊,咱们大唐包容万象,万国来朝!如此抨击异邦人长相,可不是大国之风!” 薛和沾闻言心底一沉,他自然不关心百姓们关于异邦人样貌的评价,他只注意到了一个重点——波斯馆死了人! 他与果儿对视一眼,二人眼神中均透出一分焦急。 “难道还是来晚了?”果儿心底如此作想,脚下不再犹豫,用上了幻术身法,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恍惚,方才那年轻的绯袍官员和他身边那个伶俐的小娘子便不见了踪影。 “我眼花了不成?” “难道是神仙精怪?” 众人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只是此刻果儿与薛和沾已经听不见了,他们已经到了波斯馆门前。 果儿松开薛和沾的手,呼出一口气。 薛和沾手指动了动,心中记挂着案子,也生不出什么旁的心思,快步上前。 门前几个衙役看见薛和沾的官袍,立刻上前行礼。 薛和沾报出身份,对方当即便放了他与果儿进去。 二人一进院子,便见波斯馆院中放着一口镶嵌着珠宝的华美木箱,而此刻箱中散发着淡淡的尸臭,显然里面正装着一具尸体。 石破天正与一名长安县的衙役交流着什么,似乎情绪有些激动,没有看见走进来的薛和沾。 “石破天!” 果儿出声叫住他,同时四处扫了一眼,没看见随春生,心底有了猜测,却没有说话。 石破天听见果儿的声音,面上的焦虑顿时一扫而空,兴奋地转过身,看见薛和沾与果儿,激动地冲了过来:“少卿!梁川不见了!伊敏让他杀了!”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章 伊敏之死 石破天这话说的乱七八糟,但果儿与薛和沾却都已经听懂了。 此前他们便对梁川如何混进波斯使团做了通译一事心有疑惑,如今看见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定是那梁川杀了真正的波斯通译伊敏,自己则假扮成伊敏的模样混在了波斯使臣的队伍里。 只是这伊敏的尸体在今日被发现,是巧合,还是梁川的刻意安排? 如今梁川下落不明,那被他掳走的张五娘和赵三娘人在何处? 梁川掳走两个大活人混在使臣队伍里,为何整个使团都没人发现? 短短几息间,薛和沾心中快速闪过这些问题,石破天已经跑到了近前。 见薛和沾与果儿面上毫无震惊之色,石破天心中暗暗钦佩二人的定力,口中也没闲着,忙不迭地对薛和沾汇报这里的情况:“少卿,我们来的时候,长安县衙的人已经到了,那波斯使臣还惊动了鸿胪寺卿!如今鸿胪寺卿和长安县尉在里面同那波斯使臣沟通,不许我和随春生进去。” 石破天说到这,小心地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才继续说道:“长安县衙的人也不许我们在此处搜寻两位娘子,我便在此处与他理论,随春生趁机悄悄潜进去找人了。” 薛和沾微微颔首,他心中虽隐隐觉得梁川走后两位娘子很可能已经不在波斯馆,但若是及时搜寻,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总要大些。 否则这里人来人往,万一两位娘子留下了什么线索,却被人无意中破坏,便错过了寻人的良机。 因此对于石破天和随春生的随机应变,薛和沾还是满意的。 “波斯使臣、鸿胪寺卿还有长安县尉现在何处?” 薛和沾面色严肃,大唐与番邦交流极其频繁,鸿胪寺作为接待和管理外国使节、藩国首领、少数民族政权代表的核心机构,对波斯馆有明确的管辖权。 鸿胪寺卿作为鸿胪寺的最高长官,能因为一个通译的死就亲自来此坐镇,若非他和这个波斯使臣的关系不一般,便是这个通译的真实身份不一般。 虽然按照大唐律,即使是在波斯馆发生命案,无论死者是否大唐子民,只要是在长安管辖范围内出事,大理寺便可独立调查。除御史台之外,不受任何衙署监察,鸿胪寺自然也无权干涉命案调查。 但鸿胪寺卿到底比薛和沾这个少卿官大一品,若鸿胪寺卿非要在旁过问一二,薛和沾也不好完全不给上官面子。 且波斯馆隶属长安县管辖范围,薛和沾要从长安县接过这个案子,也要先同长安县尉沟通一下。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先会会这几个人,更何况查案也需要那波斯使臣的配合。 “都在正堂呢,只是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半晌没出来,那长安县的衙役还不让我进去。” 石破天许是刚才与那长安县的衙役吵了几句,此刻见到自家少卿,自然是不遗余力的告状。 他虽只是个衙役,但到底是跟着薛和沾的,往日里查案只要提薛和沾的名头,还从未被人阻拦过。 可今日竟被一个长安县的衙役拦在门外,他自然是满腹的委屈。同是衙役,石破天虽不觉得自己是大理寺的就高人一等,却也不愿被别的衙门压一头。 薛和沾闻言眸色愈发沉了下去。按理说波斯馆里死了人,不让石破天随意搜寻是正常,但是连内堂都不让大理寺的人进,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石破天毕竟是代表薛和沾来的,因龙首驿两位娘子失踪一事,薛和沾前两日才见过长安县尉崔慎,当时对方对待自己还算尊重有加,为何今日如此怠慢? 薛和沾按下心中疑惑,正色对石破天道:“带路。” 石破天立刻小跑着在前带路,薛和沾与果儿抬步跟着石破天向波斯馆正堂而去。 路过那口装着尸身的箱子时,他视线扫过,见那尸体虽有些干瘪,却已有腐烂之状,并不完全是具干尸。 但他却并未停步观察尸身,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与里面几位沟通好,及时派人去搜寻梁川和两位娘子的下落。 守在门口的两个长安县衙役见石破天突然又回转,还一副要闯进内堂的架势,立刻又横刀在前阻拦:“你这人怎的胡搅蛮缠?我们县尉说了,他与上官有要事相商,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石破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与他们理论,只往旁边让开一步。 那两人以为他认了怂,其中一人挥手道:“站远些!省得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吃不了兜……!” 只是那人话音未落,便看见从石破天身后走来一个高大俊逸身着绯袍的男子,有这么一身装扮,此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那话说了一半的衙役还曾随崔慎去大理寺见过薛和沾,立刻便将他认了出来。 于是立刻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恭敬地叉手行礼:“见过薛少卿……我们县尉……” 这个衙役时常跟在崔慎身边,算是崔慎的心腹。是以他不仅识得薛和沾,还听自家县尉说起过薛和沾的身份。 长安不比别处,作为都城,即使是一个县尉,也都是有些家世背景的。崔慎能在长安县任县尉,自然是世家出身,但比起薛和沾这样的皇亲贵胄,在身份上还是差了许多。 因此这衙役本想说我们县尉不让放人进去,想到薛和沾的身份,顿时不敢说下去。 崔慎上次见到薛和沾尚且担心办差不力惹怒了对方,更何况他一个衙役。 但一想到此刻里面还有个与崔慎同族的鸿胪寺卿,那衙役胆子又大了几分,不管怎么说,这官场上到底是官大一品压死人。薛和沾就算是镇国长公主的亲孙,也不能不给三品大员的面子。 那衙役心思百转,到底还是扯出个笑脸,小心地劝阻:“薛少卿,这……这案子另有隐情,鸿胪寺卿特别交代绝不能走漏消息,我们县尉也是听命行事,还望少卿体谅我们的难处。”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一章 事关重大 “鸿胪寺卿交代?”薛和沾眯了眯眼,鸿胪寺卿按律无权插手命案,今日却如此明目张胆地干涉此案,若非他本人与这桩案子有牵扯,那便是这命案会妨碍两国邦交…… 而根据那尸身的腐烂程度看,想必这人死的时候这波斯使团距离长安还很远。应当不会与鸿胪寺卿有什么关联才对。 那问题就应该出在命案本身,若死的只是一个通译,又怎会严重到影响邦交的程度? 难道…… 薛和沾想到一种可能,面色愈发严肃,他微微颔首,并不为难那个衙役,只淡然道:“无妨,我在此稍待,你进去通禀一声。告诉你们县尉,我已查到假冒通译之人是谁。且正是那人掳走了龙首驿的两个娘子,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接手了。” 听见薛和沾的话,那名长安县衙役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案子从发现尸身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里面几位上官商议了半天,尚未给出任何指令,可以说是毫无头绪。 而薛和沾不查不问,从走进此处不过片刻功夫,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同是查案的,那衙役自然也曾听过薛和沾断案如神的传闻,知晓眼前这个贵族少年郎不过入大理寺一月有余,便已连破数桩大案。 但耳听为虚,他心里对这些传闻实际上是嗤之以鼻的。也不仅是他,与他相熟的许多长安县老衙役都不信,他们查案经验丰富,自然知道要查明一桩案子,尤其是牵扯着权贵的案子,有多难查。 因此对于那个传闻,他们都觉得薛和沾不过是凭借贵不可言的身世,依靠长公主和燕国公的保驾护航,才能初入大理寺便如此顺风顺水。那所谓的断案如神,定是长辈安排了得力助手罢了。 可这衙役两次见薛和沾,都只见他身边仅仅跟着一个石破天,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娘子,一副大理寺人手十分紧缺的模样。若是薛和沾一直只带着两个人查案,那岂不是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莫说是大理寺少卿,就连长安县尉都不至于如此,难道这薛和沾当真是断案天才? 衙役忍不住偷偷打量薛和沾一眼,只觉得这人生得实在貌美,虽是男子,却面如冠玉,面若芙蓉,凤眼轻抬时美的不似凡人。 这样一个好看的贵族郎君,当真有本事破案? 方才那知道真凶是谁的话,该不会是他为了抢案子,胡说的吧? 那衙役心里犯着嘀咕,冷不防便与薛和沾的视线对上了。 薛和沾凤眸微闪,面上虽带着淡淡笑容,眼中却全无笑意,冷的令人心底生寒。 那衙役一个激灵,不敢再胡思乱想,立刻行礼应是,转身进去传话。 薛和沾负手静候,面色愈发冷肃。 果儿见状微微蹙眉:“此事为何会引来鸿胪寺卿插手?” 薛和沾视线看向院中那口木箱,叹息道:“若我猜得没错,死的不是通译伊敏。” “怎么会?那这尸身是……”果儿到底不懂两国邦交这种朝堂之事,这方面敏锐度不如薛和沾,一时没能想到鸿胪寺卿出现在这里的重要性。 薛和沾虽有所猜测,但此事关系重大,这里还有另一个长安县的衙役在,此时并不方便细说,他便摇了摇头,道:“待我见到鸿胪寺卿和波斯使臣,便知晓了。” 果儿此刻也意识到旁边还有外人在,便也压住心底的好奇,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薛和沾见她秀眉微蹙,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眉心:“不用担心,若我猜的没错,两位娘子应当性命无虞。我们定能将她们平安救出。” 果儿没想到薛和沾查案时还不忘关注自己的情绪,心底一暖,冲他微笑颔首:“我信你。” 薛和沾听见果儿如此说,面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如此的满目柔情,在那样俊逸的一张面孔上,就似玉芙蓉绽放一般,美的令人心惊。 果儿日日看他,也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薛湛,你笑起来,实在好看。” 薛和沾没料到她如此突然直白的夸赞自己,先是一怔,随即一颗心忽地漏跳了一拍。 深秋寒凉的天气里,他竟觉得面热耳烫,甚至有些气闷冒汗。 石破天在旁看着自家少卿如此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少卿你生得太白了,脸红起来便似那煮了的虾子一般。” 石破天这煞风景的一句话,不仅令二人间旖旎气氛全消,还令薛和沾尴尬到恨不能躲进那装尸体的箱子里去。 他狠狠瞪了石破天一眼,石破天却只顾着傻笑,完全没能读懂自家少卿用眼睛骂出来的长篇大论。 便在此时,那进去传话的长安县衙役已经回转,对着薛和沾躬身道:“少卿,我们县尉请您入内详谈。”言语神态明显比刚才恭敬许多。 薛和沾观他神态,就明白方才长安县尉让人阻拦并非针对自己。 但这却让薛和沾更加担心。既然不是针对自己,那定然是因为这件事过于重大,让崔慎不得不如此谨慎。 事关两国邦交,果儿的身份并不适合参与,况且,若薛和沾此前关于十五年前旧事的猜测是真的,那背后之人应当正想利用果儿的身世做文章,她更应该避免暴露在更多势力面前。 薛和沾这么想着,对果儿微微一笑:“你在这里等我,待我问清楚便来寻你。” 果儿也知道自己并非正经官员,虽武皇之后设立了许多女官,但也需要有明确的官身才能参与政事。 薛和沾平日里查案带着她说是请来的助手自然无妨,但若是与上官商议要事还带着她,便不妥了。 于是果儿并未犹豫,便颔首道:“嗯,我在这里等你。” 石破天忙在旁表现:“少卿放心,属下会照顾好娘子的。” 薛和沾微微颔首,转身向大堂内去。 大堂里,鸿胪寺卿端坐上首,波斯使臣与长安县尉陪坐在侧,三人俱是面色沉肃。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者是谁 那波斯使臣更是满面愁容,双眼红肿,看起来竟是哭过。 薛和沾见状,更加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看向走进来的薛和沾。长安县尉立刻起身相迎,鸿胪寺卿也站起身,冲薛和沾微微颔首。 按照礼数,鸿胪寺卿作为上官,是无需在薛和沾面前起身相迎的,对方如此动作,显然是为了表示对薛和沾的看重。 但薛和沾在看清对方样貌时却是一惊,此人并非他往日知晓的那个鸿胪寺卿,而是前几日才在长公主府见过的一个熟人! 薛和沾心中惊异,几日不见,此人竟做了鸿胪寺卿,还是说早有任命,只是当日他一门心思试探祖母,未曾听见这个消息? 薛和沾心中快速思量着,面上却依旧从容,整理袍袖,端正站定,拱手深揖,向鸿胪寺卿行礼。 “下官薛和沾,见过崔卿。” “薛少卿不必多礼。” 鸿胪寺卿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薛和沾臂弯,薛和沾起身抬头,对上鸿胪寺卿崔湜含笑的眸子,饶是他再如何不以皮相看人,也不得不承认,崔湜这张脸生的实在是俊美无俦、惊艳绝伦。 想起方才在门外,果儿夸自己生得好看,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些庆幸没有带果儿进来。 不然让果儿见到了崔湜,定会觉得自己的样貌不过尔尔了。 且崔湜不仅姿容绝世,他还出身清河崔氏,自幼受世家教导,气度不凡。文采也可谓惊才绝艳,年轻时便以文辞动天下,后考中进士,累迁至左补阙,又奉圣命参与编撰《三教珠英》,后改任殿中侍御史。 但薛和沾与此人相熟,却不是因为他的容貌与才名。 当今天子复位后,一度十分重用宰相桓彦范,桓彦范作为神龙政变的直接发动者之一,一时间权倾朝野。 只是这位宰相与薛和沾的外祖父梁王武三思素来不和。两年前,他将自己的学生崔湜派到武三思身边,本意是令他暗中探听消息,伺机扳倒梁王一党。 不料时任殿中侍御史的崔湜却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近距离了解了天子的心思后,他敏锐察觉天子心底忌惮功臣,比起宰相桓彦范,天子实际上更信赖梁王等外戚。 因此崔湜设法得到梁王的信任后,非但没有帮桓彦范探听消息,反而直接出卖了桓彦范,彻底倒向了梁王。 在崔湜和梁王的合谋设计之下,去岁桓彦范被流放贵州,更在中途遭遇虐杀,落得个惨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崔湜则在梁王的帮助下升任中书舍人,后又因梁王引见,与长公主和上官昭容相识。 薛和沾自认容貌算得上佳,但在崔湜面前还是稍显逊色。 崔湜如今已三十有余,却依旧风华正茂,既有成年男子的沉稳,又不乏少年人的清朗气质,长公主曾直言称赞薛卿“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而在崔湜这张白玉无暇的脸上,最妙的便是那标准的剑眉星目,端的是长眉似剑,目若朗星。虽是文人,却因那副眉眼添了几分疏朗侠气,颇有不羁风流之感。 如此的容貌,又有世家的教养,兼之不俗的才学,崔湜想要与人交好,无论男女都很难抵挡。 纵使是常年被各色俊美郎君奉承环绕的长公主与上官昭容,都在短短一年内便与崔湜熟络起来。 甚至薛和沾还曾听过此人已是长公主入幕之宾的传言。 但长公主却并不避嫌,不仅时常邀崔湜参与宴饮,更在上次家宴时将他引见给薛和沾,直言希望他们在官场互为助力。 虽然伯父薛崇训才是长公主最喜欢的儿子,但孙辈中,长公主最喜欢的却并非伯父所出的两个堂兄,而是薛和沾。 能被长公主郑重地介绍给薛和沾,也足见长公主对崔湜的看重。 只是薛和沾也没想到,崔湜升官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且此前他分明是御史台的人,就算升迁也应该在御史台内部。为何竟突然转去了鸿胪寺,还一举便升了鸿胪寺卿? 但此时显然不是探究这些问题的时候,虽然崔湜的出现在薛和沾的意料之外,但到底是熟人,他如今名义上又是祖母的人,合作起来确比老鸿胪寺卿要容易许多。 只是薛和沾打定主意,在确定幕后之人与长公主是否有关之前,绝不能让果儿与崔湜有太多接触。 虽如今看起来崔湜已经是长公主一派,但此人城府极深,既能为利益背叛自己的师长,将来或也会为利益背叛长公主。 人无信,不可与之交。薛和沾虽能理解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做出了在当时最有利的选择,却也无法认同他的背叛之举。 尤其是薛和沾曾因桓彦范被虐杀一事试探过外祖父梁王,梁王坦言此事并非自己所为。 以薛和沾对外祖父的了解,梁王能掌握权柄那么多年,在武皇去世后依然屹立不倒,他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人。 但同时梁王做事十分稳妥,他定然对桓彦范留有后手,不会让他在流放之地活下来,但也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在半途搞虐杀弄得人尽皆知。 若是梁王出手,那桓彦范只会在封地死的无声无息,或许死后很多年他死了的消息都不会轻易传回长安。 那么,会对桓彦范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之人,便只有崔湜了。 桓彦范对崔湜不仅有伯乐之恩,更几番提携,还曾试图将自己的独生女下嫁。崔湜如此对待昔日恩师,手段实在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与这种人共事,需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他便如同那斑斓华美的毒蛇,美艳绝伦,却十分致命。 薛和沾按下心头思绪,虽看在祖母面上,他不得不与崔湜维持表面的和睦,但也并不想与他过于亲近。于是并未与崔湜过多寒暄,便径直问起了案子。 “那木箱中的尸首,是否并非通译伊敏?” 薛和沾一语中的,长安县尉与波斯使臣同时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的问:“薛少卿如何得知?”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三章 波斯王子 只有崔湜眼中毫无意外之色,反而温和一笑,赞赏之意溢于言表:“怪道长公主鼎力支持薛少卿入大理寺,少卿果然敏锐异常、天赋过人。” 虽然崔湜在年纪上与薛和沾的父亲相差无几,的确是长辈,但他的样貌实在过于年轻,顶着如此一张脸,说出这样的长辈之言,尤其是若他与长公主当真有什么,那辈分上甚至是薛和沾的祖父辈了…… 这么一想,薛和沾心中着实别扭,于是只谦逊地笑笑,并未继续崔湜这个话题。 “若死的只是一个通译,几位大可不必如此谨慎忧愁。”薛和沾说出自己推断的根据,看向波斯使臣:“使臣可否告知,那木箱中尸身的身份?” “这……”波斯使臣有些犹豫地看向崔湜。 崔湜似乎全然没有感受到薛和沾对他的回避,也并不在意他无视了自己的话,反而态度十分宽和地对波斯使臣含笑颔首:“薛少卿不是外人,密苏里但说无妨。” 薛和沾听出崔湜言语中与这个波斯使臣的熟稔,不由挑眉,心中暗忖。 崔湜升任鸿胪寺卿没有多久,这个波斯使臣密苏里来到长安也不过几日,二人此前应当并不相识。短短几日功夫,崔湜便能令这个密苏里如此信任,足见此人交际手腕。 薛和沾心中思量,面上也不忘冲密苏里亲切一笑,充分展示自己的友好,默认了崔湜“自己人”的说法。 眼下查案要紧,崔湜与密苏里之间的这份信任,暂时对薛和沾来说算得上是件好事。 至少在询问密苏里这件事上,薛和沾可以少费些功夫与他周旋。 密苏里显然十分信任崔湜,见崔湜如此说,顿时对待薛和沾卸下了防备,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箱子里的尸身,应当是我们波斯尊贵的小王子——沙普尔殿下!” 密苏里此话一出,薛和沾也不由得心中一惊。 而在场其他两人应当是早已知晓此事,此刻也不由跟着叹息出声。 崔湜安抚地轻拍密苏里的肩膀,十分熟稔地将人搀扶着重新坐下。 密苏里感受到崔湜的关心,肩膀都放松地垮了下来,抹了抹红了的眼睛,颓然坐了下来。 薛和沾与长安县尉崔慎也在崔湜的示意下落座。 “查案的事非我所长,我不便多言,但这位沙普尔殿下,据我所知,他是波斯国王最宠爱的儿子。”崔湜严肃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是在向薛和沾解释,他并非要干涉查案,只是沙普尔的身份非同小可,此事他身为鸿胪寺卿,不得不参与一二。 薛和沾冲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密苏里此刻又叹了口气,顺着崔湜的话继续道:“沙普尔殿下是我们王上的老来得子,他的母亲在他四岁那年病逝,殿下便由王上亲自抚养,王上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他。几乎可以说,他是在王上怀里长大的。 且我们王上与先王后伉俪情深,王后去世后,王上再也没有娶新的王后,也没有别的孩子出生。因此沙普尔不仅是王上最小的儿子,也寄托了王上对已逝王后的全部情感。 王上如今已经老了,越发的看重感情,若是他知道沙普尔殿下出了事……我恐怕……我恐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若是因此影响到两国邦交,那我作为使臣,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密苏里越说脸色越是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但薛和沾心中却忍不住冷笑。密苏里口口声声说担心两国邦交,实际上应当只是担心自己的人头。 毕竟沙普尔是跟着他出使大唐出了事,且沙普尔隐姓埋名来此,说明他此次出行在明面上是没有人知道的。很可能那位疼爱他的父王也是在沙普尔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儿子跑出来了。 如此一来,这个密苏里要承担的责任就更大了。 而他所谓的影响两国邦交,对于大唐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损失。 要知道波斯与大唐的领土并不接壤,两国之间不仅相隔遥远,还有突厥与吐蕃的阻隔。波斯不仅“打过来”的可能性为零,其自身也已濒临灭亡。 薛和沾虽从未去过波斯,但他到底是皇亲国戚,自小接受的教育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了解各国文化政治。因此他十分了解,从波斯都城泰西封1到长安,最快也要八个月,若是遇上天气不佳或中途有什么意外,也曾有使臣足足行路一年半方能抵达。 这途中几乎没有什么好走的路,不仅要穿越戈壁、雪山,还要经过沙漠,靠着寻找绿洲艰难跋涉,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而早在五十年前,萨珊波斯帝国就曾灭亡。萨珊波斯的末代王子俾路斯不远万里逃来大唐求救。彼时波斯全境已被大食征服。 波斯王子历经艰辛,在大唐周旋十年之久,高宗才应俾路斯之请,给予他右武卫将军、波斯王的爵位,在波斯疾陵城设波斯都督府,任命俾路斯为都督。虽然这个都督府只是个羁縻机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控制。其主要目的不仅是俾路斯借大唐国威震慑大食,以期复国,也是为了体现大唐“天可汗”对远方亡国的政治姿态。 说到底,从那之后的波斯不过是大唐庇护下一个岌岌可危的没落王国而已。 到如今,波斯故地已经成为白衣大食的一部分。残留的波斯抵抗势力蜷缩在东部山区,早已是自身难保。 因此密苏里口中的影响两国邦交,不过是他紧张之下想要转嫁责任,给薛和沾施压的外交话术罢了。 但无论如何,到底是死了一个王子,就算波斯不足为患,但近年来突厥与吐蕃却蠢蠢欲动。 若是那波斯国王当真失心疯,背叛大唐转投突厥或吐蕃,让对方以大唐残害他国王子的理由起兵,就算大唐无论国力还是兵力都丝毫不惧,也终究是要边境的百姓与兵将用血肉的代价来战胜对方。这是薛和沾不愿看到的。 ? ?1泰西封:今伊拉克巴格达附近。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没落帝国 密苏里说完,便小心地观察着薛和沾的神情,却见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卿听了自己的话,非但没有半点焦虑不安,反而面色冷了下来,看自己的眼神也透着不悦,顿时心中一紧。 见密苏里又看向崔湜,似乎是想向崔湜求助,薛和沾唇角浮起一个不屑的笑,语气也冷了下去:“密苏里,沙普尔途中身故,死于何人之手尚未可知,只因尸身在长安发现,大理寺前来调查依的是大唐律法,并非畏人问责。若你视我朝法度为可挟之物……” 薛和沾唇角笑意顿散,眼神冷得令密苏里遍体生寒。 “那便请回转疾陵城,如实禀报贵‘都督’:大唐刑律,只辨是非,不量威吓。” 薛和沾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令密苏里膝盖发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一旁的长安县尉崔慎却听得醍醐灌顶。对啊,他刚才听说死了个王子就慌了神,但不过是个波斯王子,有什么了不得?又不是死了大唐皇子,算得什么大事? 堂堂天朝上国,还怕它一个小小波斯不成?人又不是大唐朝廷让人杀的,死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是这帮波斯人自己内讧,内部人杀的呢? 尚未查明案情,就听这密苏里在此念叨了半天这沙普尔有多贵重云云,念叨的崔慎耳朵都要生茧了。也因此被密苏里的焦虑情绪感染,连查案都顾不上了,一心想着要如何给个交代。 但实际上,这事大唐朝廷需要什么交代?依律帮他们查明白真凶就不错了。 若是赶上天子心情好,说不定赏使团一些东西以作安慰,还能如何?还想如何?! 如此一想,崔慎顿时腰板也直了,额头也不冒汗了,心中也不焦虑了,反正死的不是天子的儿子,也不是他崔慎的儿子,他担的哪门子心。 于是昂首挺胸,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顿时察觉自己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自顾自端起茶盏便吨吨吨地灌了一碗下肚,顿觉神清气爽。 一时间看薛和沾的眼神愈发敬佩了,若说此前他尊重薛和沾不过是因着对方矜贵的身份,此刻却全然被对方的智慧与敏锐折服了。 心中对于薛和沾此前屡破奇案的传闻也信了七八分。这年轻人如此临危不乱冷静机智,怎么看也不像个草包。 且薛和沾那周身的气势,那才是天朝上国的大臣该有的模样。崔慎如此想着,又小心地瞄了一眼崔湜。 说起来他与崔湜是同族,只是崔慎是崔氏旁支,自然比不上崔湜在家族中的地位。 且单看外貌,二人实在看不出半分亲戚关系,说是云泥之别崔慎都觉得算是给自己面子了。 以崔湜的耀眼夺目,崔慎莫说在他面前,就是远远遇到,也要低眉躬身避其锋芒的程度。 可以说自知事起,崔慎就与其他崔氏子弟一样,始终仰望着崔湜,从不敢对他有半分质疑。 但此刻,他却隐隐对崔湜生出些许怀疑来。 薛和沾短短几句话就能想到的问题,崔湜身为鸿胪寺卿,应当对两国邦交一事更为敏感,为何他竟没有想到? 这一个上午,他始终都耐心地听着密苏里的抱怨,温和地安抚他,却半点没有质疑,也没有提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看似是要稳住密苏里的情绪,但实际上只是困在此处,让密苏里的情绪愈发的放大,甚至感染了崔慎,让崔慎也陷入焦虑之中,完全忽视了真正要被重视的案件调查。 难道崔湜的才华都是假的?他实际上还没有薛和沾聪明?还是说,他分明知道,只是放任事态如此发展。 那他这么做,所图为何? 崔慎越想越是心惊,看向崔湜的目光不由地便带了几分探究。 察觉到崔慎的目光,崔湜一眼扫向他,虽唇角带着笑意,眼底却冷冷地带着几分警告。 崔慎不由心惊,连忙垂下头去。 此时密苏里已是六神无主了,薛和沾面色不善,崔湜半晌不开口,他只能讪讪出声:“崔卿……”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崔湜面上依旧带笑,语气也还是十分温和:“昔萨珊正统既亡于大食,今波斯故地早非旧疆。我朝天子念旧存续,方有都督府之设——此乃恩赏。我知密苏里伤怀王子之死,但还望你谨记使臣的身份,莫要失了分寸。” 这番话语气虽温柔,但却与薛和沾站在了一个立场,甚至直言萨珊已亡国的事实,点明了他们如今能够苟延残喘,也是靠着大唐的恩赏,更让密苏里谨记自己的身份,可以说半点没给密苏里留情面,无异于当众给他一个耳光。 密苏里如何不知自己的国家现在已是日薄西山时日无多? 方才敢说那些话,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关心则乱,沙普尔王子之死他势必是要被追责的,甚至人头都难保,所以他惊惧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崔湜此前礼遇有加,给了他信心,让他误以为如今的天子已经不似高宗武皇那般强势。外交一事本就是敌弱我强,敌退我进,眼看对方的鸿胪寺卿都有退让之意,他自然忍不住想更进一步,哪怕是虚张声势,若能拿到更多的好处,回去保住性命的概率自然更大。 再加上薛和沾看着面嫩,又有崔湜声称他是“自己人”,密苏里这才会错了意,想要通过提高沙普尔王子的重要性,来威胁恐吓对方。 却没想到薛和沾竟是个硬茬,不仅立刻便察觉了密苏里的意图,还识破了他的色厉内荏,当下便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那层虚假的虎皮。 然而最令密苏里想不到的,还是崔湜毫不犹豫地就站在了薛和沾那边。 密苏里又是难堪又是紧张,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在心里骂了崔湜一万遍,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毕竟无论是薛和沾还是崔湜,他们的话说得都完全没错,莫说波斯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是全盛时期,他们也不具备翻山越岭打到大唐来的能力。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五章 波斯求助 但是,他们波斯做不到的事,未必别人就都做不到。 密苏里想到自武皇去世后,便开始时不时侵犯大唐边境的突厥和吐蕃,心中又稍稍安定了几分。 本来他这次出使也是为了寻求庇护,虽然波斯国王一心依靠大唐,但密苏里却觉得,比起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大唐,反而是毗邻波斯的突厥更为可靠。 波斯如今的领土几乎已经被白衣大食蚕食殆尽,白衣大食之所以没有将他们全数吞没,便是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有个大唐的都督府,便等同于受“天可汗”的庇护。 但神龙政变加上武皇去世,令突厥和吐蕃生出了狼子野心,屡屡在大唐边境挑衅冒犯,这也让白衣大食蠢蠢欲动。 他们觉得大唐如今内忧外患不断,根本顾不上遥远的波斯,便生出了彻底吞没波斯的心思。 波斯国王因此寝食难安,这才倾尽全力组织使团携带重宝出使大唐,希望能再求得天可汗的封赏,以此震慑白衣大食。 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个国家也不能将自己的存亡全然寄托于一个强国的庇护。 是以密苏里临行前曾反复劝谏陛下,与其再次求助大唐,不如舍远求近,直接去求突厥人。 但如今的波斯国王便是俾路斯的幼子,俾路斯至死都念着大唐的恩情,临终还在叮嘱他与大唐交好,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求助大唐。 但大唐已经很多年没有给过波斯封赏,波斯王一边不想辜负父亲的遗嘱,一边又被密苏里说服,认为大唐已经放弃了波斯。 两难之下,他只能叮嘱密苏里若是大唐天子决心不再管他们,归程时就将一部分宝物献给突厥人,争取求得突厥的庇护。 密苏里回忆起这件事,只觉得十分后悔。大唐有句话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既然离开波斯便发现沙普尔乔装成了伊敏跟在队伍里,就应该直接放弃路途遥远的大唐,就近去往突厥。 若是那样,如今可能已经完成了出使任务,沙普尔也不会死。而他自己,更不用在大唐这些趾高气昂翻脸如翻书的勋贵面前受这种气。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无论密苏里心里有多么后悔,也无法改变沙普尔已经死了的事实。 密苏里苦涩地呼出一口气,就算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将手中的宝物进献给大唐天子,而是全部交给突厥人求助,眼下也还是需要大唐的官员帮他查清楚沙普尔的死。 至少要抓个凶手回去给波斯王交差,不然密苏里哪怕求得了突厥的援助,以波斯王对沙普尔的疼爱程度,密苏里这颗脑袋也别想保住了。 密苏里心思稍定,态度立刻谦卑起来,连忙对薛和沾道歉:“我虽是使臣,但还是头一次出使大唐,是我说话失了分寸,还请崔卿与薛少卿切莫与我计较。” 密苏里说着,咬咬牙从一旁箱笼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银质匣子,举到崔湜面前,“小小歉意,还望崔卿与薛少卿大人不记小人过,尽快查出谋害沙普尔殿下的真凶,以告慰殿下亡灵!” 密苏里说着,右手覆在心口处,恭恭敬敬对崔湜与薛和沾行了一个波斯礼,便将那银盒子打开了。 一旁的崔慎看见盒子里的东西,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是满满一匣子雕刻精美造型匀称的金币。 黄金贵重,即使是大唐也并非常见货币。即使富贵如崔氏,大部分财富也是集中在少部分嫡系族人手中。 比如崔湜就是见多了宝物,看见这一匣子金光闪闪的金币完全无动于衷,就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但作为旁支子弟的崔慎却并不常见这么多的黄金,尤其是如此精美漂亮的金币。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直到感受到崔湜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崔慎才连忙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薛和沾也并未多看这一匣子金币,只看了一眼崔湜。 奇怪的是,他与崔湜实际只见过几次,私下里也并无来往,实在说不上熟稔,但大抵聪明人交流总要容易许多。 薛和沾只是一个眼神,崔湜便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冲薛和沾温和一笑,便对密苏里摆了摆手:“正如薛少卿所言,沙普尔王子的尸身既然是在长安被发现,按照大唐律,此案便归大理寺调查。使臣不必如此,此乃大理寺职责所在。 我身为鸿胪寺卿,虽不能干涉查案,但若是在此案调查期间,诸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可来找我,我定竭尽全力。 至于使臣的出使目的,不若待沙普尔王子一案查清,我再为使臣申请觐见天子?不知使臣意下如何?” 崔湜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依旧谦和有礼,但却不再亲切地称呼密苏里的名字,显然还是坚定地站在薛和沾那边。 密苏里心中冷哼,面上却不敢再表露出来,忙连连点头道谢,又对薛和沾道:“那就有劳薛少卿尽快查清此案,为沙普尔殿下昭雪!” 密苏里说着,又想将那匣子金币交给薛和沾,却不料薛和沾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手上力道却不输波斯武将。 看似轻轻一推,却将密苏里手臂牢牢控住,让密苏里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地将那一匣子金币收回怀中。 他心中顿时暗暗叫苦,此前当真小瞧了薛和沾,一时大意得罪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这次出使只怕要鸡飞蛋打。 他心中惶恐,态度便越发恭敬起来。 薛和沾却不再与他啰嗦,只看向崔慎:“崔县尉,此案就此交给大理寺查办,你若没有异议,还请将查到的线索告知于我。” 人一松弛便容易走神,何况崔慎本就不喜欢听文官来回打机锋说废话。此刻正琢磨着一会儿去哪里祭五脏庙,想羊汤想的口舌生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猛地听见薛和沾叫自己的名字,他还没反应过来,竟先茫然地看向自家堂兄崔湜。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六章 薛湛失策 崔湜见崔慎呆呆地看向自己,不由微微蹙眉。他只觉得这个族弟无论怎么看,都不似崔氏子弟。 不仅外貌过于潦草,就连智力也不甚体面。 长安县尉是个要紧的位置,家中怎会选了这么个人出来?崔湜觉得有必要回家去问问祖父。毕竟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崔慎只是个小小县尉,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丢的脸却会被记在崔氏账上,到底有损家族声誉。 此时的崔慎却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小小的走了个神,就已经被这位光芒四射的尊贵堂兄在心里卸了职。 到底是薛和沾“人美心善”,又重复了一遍要崔慎交接案情的话,崔慎却愈发尴尬,他笑得颇为憨厚:“少卿有所不知,从案发到现在,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查探什么线索,我目前对此案的了解,只怕与少卿差不多。” 说到此处,他猛地想起什么,又道:“我的人方才传话时,说少卿知道那假冒伊敏杀人的是谁?少卿是从何得知?” 说起案子,到底是长安县尉的本职,崔慎脑子迅速恢复正常,问起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 虽然这案子眼见是要交给薛和沾了,但作为一个县尉,他还是控制不住对真凶的好奇心。 薛和沾也并不打算隐瞒此事,他扫了一眼密苏里,淡淡道:“此人名叫梁川,本是凉州人士,他假扮成伊敏跟随使团入京,途中在龙首驿停留时,曾掳走龙首驿的两位娘子。” 薛和沾说话间,一直观察着密苏里的神情,见密苏里听到最后明显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这紧张中却并无半分惊讶之色,说明他对于梁川掳走两位娘子之事,绝非一无所知! 想到这一点,薛和沾神情愈发冷了下来。 崔慎也忍不住惊讶看向密苏里:“你这使臣如何做的?你们王子打扮成伊敏混在队伍里你分明知情,王子中途被人调包换成另一个人,你竟完全没察觉?” 密苏里此刻在崔慎的质问下额上不由冒出一层薄汗,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一旁的崔湜也不再说话,沉默地盯着密苏里,眼神无波无澜,半点帮他解围的意思也无。 密苏里见崔湜如此态度,心凉了半截,却依旧把心一横,咬牙道:“此事……此事另有隐情,涉及我国私隐,恕我不便奉告。” 他这活像耍无赖一般的模样,顿时将崔慎都气笑了,崔湜也不赞同地看向他。 唯有薛和沾,似乎并无意外,眼神依旧淡淡的,他一甩袍袖,一边阔步往外走一边道:“既然使臣不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本少卿就先行验尸了。” 密苏里没料到薛和沾查案竟然还亲自验尸,一时间愣在当场,待他回过神来,薛和沾已经走出大堂。 密苏里看向崔湜,见崔湜只是微微蹙眉,便抬步跟上了薛和沾,他也只能一跺脚跟了上去。 至于崔慎,他更是第一个就跟了上去。 大唐尚未出现专职验尸的行当,验尸一事通常都由郎中或是屠户代劳,但他们这些专司刑狱查案的官员也或多或少懂一些。至于懂多少,就要看个人的钻研了。 崔慎虽然不修仪容,看似是个胸无城府的莽汉,实际上崔家将他放在长安县尉这个位置上也并非随意安插。他在破案上是有些热忱的,至少对于验尸一事,他并不似旁的官员全权交由屠户代劳,而是每每亲力亲为。 也因此,他自任长安县尉以来,不仅破案率高,冤假错案也少了许多。 但人无完人,崔慎最大的毛病就是如其他的贵族世家子弟一般,将皇室贵族的事看得比普通百姓的命还重要。 所以安乐公主的幻术大会当前,他才会全然忽略了两个村户人家女儿失踪的案子。 但若是死的人是个王子,他又立刻便慌了神,可以说是摇摆如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人就往哪边躺。 可无论如何,崔慎是听说过薛和沾的验尸技艺师承太医院正的,眼下终于有机会亲眼观摩,他哪肯错过此等良机。 因此听得薛和沾说要验尸,他顿时头也不发昏了,肚子也不饿了,将吃羊汤一事抛去九霄云外,脚底抹油地就跟上了薛和沾,亦步亦趋生怕看漏了一星半点。 院中,那尸身还安稳地放在敞开的箱子里。 方才还不算刺鼻的尸臭,经过了太阳的暴晒,又被风吹散,已经弥漫到整个院中。 几人一走出大堂就忍不住纷纷皱起了眉。 倒是一直等在门外的果儿几个,似是习惯了这味道,面上没什么异常。 见薛和沾出来,果儿黑亮的眸子愈发亮起来,迎上去正想问他结果如何,便见崔慎和崔湜一前一后地跟了出来。 崔慎她是见过的,是以看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崔湜却是头一回见。 当即果儿一侧的眉毛就扬了起来,若不是看见崔湜身上的官袍,她甚至想学着街上那些纨绔吹一声口哨了。 世间竟有生得如此俊美之男子?果儿心中忍不住暗自惊叹。 都说安乐公主光艳动天下,乃是大唐第一美人。但果儿每次见她也只是隔着遥远的望月阁,纵使视力奇佳,也只能见到她华美的衣饰和朦胧的身影。 可如今崔湜一步步走进果儿的视线,那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五官一点点放大清晰,实在是令人震撼。 以至于果儿一时都忽略了他的性别,忍不住低声问薛和沾:“这人和安乐公主比,谁更美?” 薛和沾见到果儿这两眼放光的模样,心中便暗道不妙,听她如此问,更是好气又好笑,心底一阵阵冒着酸水,口中却像是含着黄连般发苦。 心底大呼失策,只顾着庆幸没带果儿进去看到崔湜,却没想到崔湜也会跟着自己出来,被果儿看见。 薛和沾一时心思百转千回,恨不能当场拉住果儿问:“你如今看了他,心里可还有我吗?” 但好在此刻院中弥漫的尸臭让薛和沾找回了理智,眼下查案要紧,怎可做那等小儿女姿态。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七章 带刺玫瑰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薛和沾到底是没能忍住,对着果儿轻轻“哼”了一声。 碍着旁边有人,他这一声压得极低,却因这份压抑而带了几分羞恼撒娇的意味,颇为勾人。 果儿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轻笑出声,忙收回视线看向薛和沾,只见他抿着唇,细看之下双颊也微微有些气鼓鼓,竟是罕见的可爱。 果儿只觉得心里似融化了一般,若是四下无人,只怕要好好揉一揉他的脸颊方能放过他。 但此刻到底有人,她只得于无人注意之处轻轻扯了扯他的袍袖,低声道:“我看他便如看见晚霞一般,好看的事物总归要看两眼的,却未曾想要将晚霞藏回家中去。” 薛和沾没料到只是轻哼一声,果儿便立刻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又想到果儿方才话里的意思,她说崔湜是天边的晚霞,只欣赏却无意收藏。如此说来,她对自己的欣赏,便是想要将自己收藏回家的那种了? 薛和沾一时只觉心花怒放,面上不由自主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一旁刚凑上来的石破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见自家少卿笑成如此模样,一时惊讶不已,忍不住低声问:“少卿为何如此高兴?难道死了的那个是你的仇人不成?” 石破天依旧是那么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将薛和沾与果儿都呛得不轻。 薛和沾更是接连咳嗽了几声,才肃色瞪石破天一眼:“休要胡言!” 石破天虽觉委屈,但到底不敢忤逆自家少卿,只迷茫地挠挠头,低声问果儿:“娘子,少卿方才到底为何发笑?” 果儿想起方才一幕,轻笑一声,却摇了摇头并未回答石破天,只跟着薛和沾迈步朝庭院正中那装着尸体的箱子走去。 崔湜跟着薛和沾走出来,虽没看清果儿与薛和沾的眉眼官司,也没听清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但到底是无法不注意到果儿这么一个大活人。 早听闻薛和沾日常断案身边常跟着一个女幻师,他只道是长公主或国公府为他安排的能人异士。 大唐幅员辽阔包罗万象,游侠、术士、幻师众多,其中不少能人异士都会接受权贵的供养。 贵族们或是如萧衡那般豢养幻师观赏表演,或是令游侠之类身怀武艺的异士随行左右充作护卫,都是十分常见之事,不足为奇。 但无论是武艺还是幻术,想要修得一定成就,皆需经年累月的辛苦磨炼,是以这类人就算不是老者,也至少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 崔湜却没想到,薛和沾身边带着的幻师,竟是如此年轻的小娘子,这少女身段眉眼,怎么看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不仅如此,那少女看人时眼神直白桀骜,周身不驯之气。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许多王孙贵族家的女儿都没有这样的傲气,实在不像是被富贵人家豢养的卖艺之人。 崔湜心中好奇,不由便多看了果儿几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果儿却不躲不闪,反而也朝他看过来,眼神中虽有惊艳,却更多是审视,并不似寻常闺阁少女见他时那般娇羞失神,全似将他当个精妙物件般打量,却也并无冒犯,眼底的欣赏之色自然流露,并未令崔湜感到不悦。 可不过片刻,二人的视线便被一抹绯红衣袍阻隔。 薛和沾的轻咳声响起,崔湜便见他不知是不是有意,正好站在了果儿与他中间,全然阻隔了两人互相打量的视线。 崔湜的心思何等敏锐,他自然知晓自己生的英俊,最是招蜂引蝶。且他常年周旋于贵族女子之中,就连镇国太平长公主和上官昭容都能对他赞不绝口,他对女人的心思和男女之间那些暧昧之事不仅了如指掌,甚至运用自如。 这样的崔湜,如何看不出薛和沾此举就是故意为之,且立刻就明白了薛和沾对果儿的心思。 若此前他只是对果儿这个人有些许的好奇,薛和沾此举却让他对果儿在薛和沾心目中的地位也生了好奇。 年少慕艾,果儿生得确有几分姿色,且她身上那股桀骜与英气,更是让她的美多了野性与生命力,在满长安的娇花中显得格外特别。 薛和沾见惯了名贵的牡丹娇艳的芍药,会对果儿这种带刺的玫瑰生出好奇与爱慕,太正常不过。 可年少的爱情也最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薛和沾对果儿的这份爱慕,又有几分真心呢? 崔湜想着,忽地牵了牵嘴角。 薛和沾却不知崔湜这条锦绣毒蛇心中琢磨着什么,他隔住果儿的目光,却是朝石破天伸出手:“工具。” 石破天立刻明白自家少卿这是要验尸了,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从里面依次拿出手套、面巾、攀膊、刀具等物。 果儿见薛和沾面上严肃下来,也不再故意看崔湜逗他,上前帮着石破天一道,给薛和沾戴上攀膊和面巾。 薛和沾见是果儿给他戴面巾,还微微屈膝配合。 石破天才旁观得忍不住腹诽,少卿生的格外高挑,自己虽是男子也比少卿足足矮了半个头。每次他给少卿戴面巾的时候,少卿可是连脖子都不低一下! 石破天过去以为贵人们都是如此的骨头硬,却没想到少卿那尊贵的骨头只要遇到果儿娘子,便软的如面条一般了。 石破天一边腹诽,一边已经将刀具放在了薛和斋戴着手套的手中。 一旁的波斯使臣见状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薛和沾的手臂:“薛少卿这是做什么?我们王……我们王庭的规矩,人死后,尸体不可以损伤!” 薛和沾自然知道密苏里原意是想说,王子的尸体不可损伤。 薛和沾查验尸身的本事是跟随裴太医正学的,裴太医正不仅教授了他剖验的本事,也曾再三叮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尸体能不能剖验,需得经过死者亲长的同意,切不可为了破案随意破坏死者尸身。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八章 干尸 如今波斯王子的亲长不在此处,波斯使臣的意见便代表他的亲长。因此薛和沾没有犹豫,立刻便将刀具放回了工具箱。 “那我便徒手查验,只看尸身皮肉损伤。” 见他如此说,波斯使臣密苏里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薛和沾的手臂,在旁忐忑地看着薛和沾验尸。 盛放尸身的箱子很大,约莫三尺高三尺宽四尺长,但用于装一个成年男子还是过于狭小,因此尸身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蜷缩着,几乎是被齐腰折断了一般挤在箱子里。 为了方便查看,薛和沾示意石破天帮他一起将尸身从箱子里抬出来。 石破天立刻给自己也套上一双麻布手套,撸了袖子上前去帮忙。 “小心些,尸身脱水严重,不要碰碎皮肉。”薛和沾沉声叮嘱。 石破天立刻收敛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生怕磕碰到哪处。 果儿也没闲着,她先是将一块麻布平铺在地上,随后拿起纸笔在旁静候,准备记录。 薛和沾与石破天缓缓将尸体抬出木箱,放在地上铺着的麻布上。 只是那尸体在箱子里放了太久,似乎已经定型,始终保持着蜷缩的动作,无法躺平,只能侧着摆放。 密苏里看见尸身的模样,忍不住别开了脸,红了眼眶。 密苏里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王子沙普尔生前模样的人,他曾经是那么高大英武,可如今却如同一只干瘪的杏干,就那么皱巴巴一坨蜷缩着。到底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王子,这让密苏里如何不心酸。 果儿虽然跟着薛和沾查验过数次尸体,但如眼前这样干瘪的尸体,她还是头一次见,忍不住出声询问:“他这是,被放干了血?” 薛和沾却摇了摇头:“应该是死后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中停留过久。” 薛和沾说着,蹲下身细细观察眼前这具尸体。 尸体身着波斯锦袍,衣料紧绷地贴在身上,四肢僵直,皮肤呈深褐色,紧紧贴附在骨骼上,眼窝、颧骨深陷,已然有了干尸的雏形。 薛和沾伸手触碰,指尖触到尸体皮肤时,只觉硬邦邦的,指尖轻轻按压尸体手臂皮肤,凹陷处缓慢回弹,留下浅浅指印,似鞣制过的皮革却又带着几分弹性。 薛和沾严肃道:“记:尸身表面脱水严重,应是死后长期处于极度干燥环境所致。” 他又掀开尸身衣襟,胸腹处皮肤虽仍有些干燥,却已局部泛起腐败的湿滑感,用指尖刮过,能带下细碎的腐肉,可尸身胸腹处却微微鼓胀,皮肤下隐约透着暗沉的青黑,与四肢的干硬形成诡异的反差。 薛和沾又道:“尸身内脏尚未干透,进入潮湿地带后,内里先开始腐败,再反渗至体表,皮肉腐烂程度混乱,无法根据尸身腐败状况判断死亡时间。” 果儿认真地刷刷记录,一旁偷师的崔慎看得更加认真,近得几乎要贴着薛和沾的脸,薛和沾忍不住抬头瞪他,崔慎忙嘿嘿地尬笑两声。 崔湜看见崔慎这幅样子,更觉得伤眼,忍不住退后了两步。 原本尸体放在箱子里还不觉得尸臭刺鼻,如今搬出来摆在空地上,尸臭的味道快速扩散,崔湜忍不住掩住了口鼻,却始终没有寻借口离开。 但此刻也无人在意他是否离去,纵然他美若仙人,如今众人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这个丑陋的尸体上。 注意到此事的果儿不由在心中哂笑,这大约便是佛家所说的“红颜枯骨”吧? 崔慎可不管什么红颜不红颜的,他如今眼里只有“枯骨”,听见薛和沾说无法判定死亡时间,立刻就急了,不顾薛和沾的白眼,扯着他就问:“我曾听有经验的前辈说,夏季人死后一到三日腹部开始出现尸绿,随后便开始明显腐败。 如今是秋季,这个时间虽然会相应延长,但这尸体放在箱子里,在如此不通风的情况下,应当也是三日开始腐烂,待七到十日后,移动就很可能导致衣物与皮肉脱落。 而这具尸体虽然有腐臭味,表皮和衣物都还完好无损,死亡时间应当不到十日啊。少卿为何说无法判断?” 薛和沾听崔慎如此说,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崔县尉对验尸倒十分精通。” 崔慎没料到薛和沾竟会称赞自己,不由尴尬地挠了挠头,一张潦草的脸上绽开一个害羞的笑,诡异中竟还有几分可爱。 “我也是运气好,遇到个有经验的前辈,传授了我许多。但我学艺不精,还有很多不懂的,还望少卿不吝赐教。” 他言语诚恳,一双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薛和沾也无心藏私,便耐心地跟他讲解。 “正常情况下,人死后的腐败过程确实如你所说一般无二。但若是遇到极端环境,比如沙漠。尸体便无法如正常环境中那样经历腐败、溃烂的过程,而是直接因脱水而变成干尸。” 听了薛和沾的话,崔慎等人瞪圆了眼睛,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只有波斯使臣密苏里和果儿面色没有变化。 果儿曾在西域诸国游历,曾随师父见识过西域的干尸。 密苏里更是直接开口道:“的确如此,我们埋进沙漠的尸身,永远不会经历腐化溃烂,甚至会永远保持尸体本来的面貌,也是另一种意义的永生不灭。” 崔慎惊叹道:“竟如此神奇,我以为尸身不腐只是神话传说里的奇闻轶事。” 他说完,又指着眼前这具尸身的腹部:“可是这具尸体既然已经成了干尸,为什么还是腐烂有尸臭了呢?我看他腹部这种变化,明显是内脏已经开始腐烂了。” 薛和沾颔首:“因为要彻底地成为干尸,并非一日之功,它需要长时间的沙漠高温、干燥的环境以及良好的通风。但这具尸体在沙漠中停留的时间,只能保证他表面皮肉脱水。 也就是我们如今触摸到的这种皮肤皮革化、肌肉干缩的状态。 然而,尸体外部干燥后,内部脏腑这种血液充沛大量含水的部位却尚未完全干透,很可能只是脱水干瘪,其中还保有水分。以至于尸体来到潮湿环境后,内部未曾完全干燥的脏腑才慢慢开始腐败。”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死者身份 薛和沾说着,轻按尸体的腹部,果然有尸水流出。 他继续道:“长安周遭秋季多雨,尸体外部也会被湿气沁润,但由于干尸表面皮革化,表皮已经不易腐败,所以内脏的腐败才更早发生。” 崔慎求知若渴,连连点头甚至掏出随身的本子和一支笔,笔尖有墨,只是墨已干涸难以书写。他竟直接伸出舌头,将笔在舌尖沾湿后刷刷记录起来,直把整个舌头都涂得黢黑。 看着崔慎这不修边幅的模样,崔湜眉头几乎拧成了一条麻花。果儿却只觉得崔慎憨态可掬,忍不住轻笑起来,觉得这崔县尉虽模样潦草,人却实在可爱。 崔慎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又拉着薛和沾继续追问:“若是尸身的腐败从内部开始,那表皮这种干燥状态会持续多久?最终也会如正常尸身一般全部腐败吗?” 薛和沾颔首:“只要一直处在这种环境中,腐败一旦开始,最终尸身都会全部腐败。至于尸身全部腐败的具体时间,则要看环境的潮湿程度,以及尸身的脏腑干燥程度,所以我也无法轻易断言。但最终脏腑的腐败产生的气体会撑破皮肤,或渗透到外部。如果湿度持续较高,整个尸体便会逐渐全面腐烂,但速度可能比新鲜尸体直接腐烂要慢,且外观可能呈现‘外干内烂’的异常状态。” 崔慎连连点头,运笔如飞,记得飞快,但那字却潦草如小儿鬼画符一般,除了他自己,大约没有第二个人能看出他写的什么。 见崔慎没有新的问题,薛和沾直起身,看向一旁候着的密苏里:“敢问使臣,使团一行从贵国出发到抵达长安,行路多少时日?穿越沙漠大约用时多久?” 密苏里连忙回话:“回薛少卿,我们走了八个多月,中途在沙漠耽搁了约莫两个月。今年凉州周遭干旱少雨,以往沿途可歇脚的绿洲都已寻不到了,我们也是重金寻了当地最好的向导,才得以安全走出沙漠。” 薛和沾闻言颔首:“虽然根据尸身腐败程度很难直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但根据死者很快干尸化的特征,可以推断死者应是在使团刚进入沙漠不久便遇害。” 崔慎此刻嘴唇都已被墨染黑,他却浑然不觉,拉着薛和沾追问:“为何是进入沙漠之后?怎么就不能是进入沙漠之前杀的?” 薛和沾摇摇头:“使臣方才说了,沙漠行路极为不易,尤其在干旱少雨、缺少绿洲的情形下。人畜饮用水都十分稀缺,因此要多驮着一箱尸体行路,无论对使团还是对凶徒来说,都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 果儿在旁接话:“而且如果是进入沙漠之前杀了人,使团路过任何一个城镇,他都有机会抛尸。但进入沙漠之后,反而没了这种机会。” 密苏里好奇地看了一眼果儿,也严肃点头道:“这位娘子说得对,沙漠天气瞬息万变,随时有可能突发沙尘暴。为防不测,我们整个队伍都会轮流值守,即使是夜间也不会全员休息。且沙漠旷野一望无垠,几乎没有遮蔽之处,任何人脱离使团单独行走都会立刻被发觉,凶徒决计寻不到机会在沙漠中处理尸首。” 崔慎蹙眉点头,却突然又问:“可走出沙漠之后,你们沿途应当也停留过大的城镇驿馆,他为何没有伺机丢弃尸体呢?” 这个问题密苏里一时也想不通,疑惑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指着尸身道:“因为尸体已经变成干尸,凶徒并不知道尸体内部尚未完全干燥还会从里到外的逐渐腐烂。他觉得干尸放在箱子里没有气味,不会有人发现,反倒是突然少了一个箱子或者空出一个箱子,很可能被搬运货物的随从发现。” “可这尸体现在已经腐烂有异味了,不然也不会被我们的人发现啊?”密苏里还是有疑惑。 薛和沾唇角却浮起一个笑:“说明凶徒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已经不在意这具尸身了,且他早已计划好来了长安就从使团脱身,所以更不在意你们在他脱身后会不会发现这具尸身。更有甚者……” 薛和沾说到这里,跟果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了然。 果儿立刻明白了薛和沾心中所想与自己一样,接口道:“更有甚者,他可能是故意让你们发现这具尸体,好混淆视听,趁乱去做他要做的事。” 虽然薛和沾和果儿的分析鞭辟入里,句句在理,但是众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崔慎再次忍不住出声问:“薛少卿方才说杀人凶徒是一个名叫梁川的人,这杀才真正要做的事,难道就是掳走两个田舍娘子?费这么大的功夫,跟着波斯使团来到长安,甚至冒险杀了波斯王子,就为了这个?” 崔慎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面上表情十分精彩,可称得上是瞠目结舌,配上他那乌黑的唇舌,实在引人发笑。 果儿不得不抿紧嘴唇才能不笑出声来,自然也无法再替薛和沾答话。 薛和沾本来并不想笑,见果儿那副憋笑憋得十分艰难的模样,也忍不住喉头发痒,只能咳嗽一声强自掩饰,继续端着大理寺少卿的官威回答道:“掳人一案另有隐情,恐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案件尚未查清,关键信息尚且不能透露。至于眼前,还是先确认这名死者的身份为要。” 薛和沾此话一出,众人均十分惊讶,就连崔湜都忍不住出声询问:“薛少卿此话何意?密苏里不是说这死者是……” 后续的话他没有说完,因着波斯王子沙普尔随使臣团队来到长安一事本就是个秘密,如今人不明不白死了,为防有心人借题发挥生出乱子,更是不能随意公开。是以他点到为止,并未直接道出王子的身份名姓。 但在场的崔慎、密苏里都知道密苏里说的是谁,一时间三人同时疑惑地看向薛和沾。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章 贼喊捉贼 薛和沾却看着密苏里的眼睛:“不知使臣从何判断出死者的身份?是死者的样貌还是服饰?” 密苏里被问的有些懵,但还是认真回答:“自然是先根据服饰,毕竟人已经成了这般模样,而样貌,也有七八分相似。” 崔慎也在旁道:“是啊,就因为人成了干尸,才更好辨认了,因为面部虽然干瘪紧缩,却能看出五官大致的模样,不似全然腐烂那般只剩头骨无法辨别。” 薛和沾却并未回答,反而又问密苏里:“那么使臣所认为的那名‘死者’,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发质是直顺还是天生卷曲?” 波斯人虽不似栗特人那般金发碧眼,但同样是高鼻深目,与汉人望之不同。且波斯人的头发虽然多为黑棕色或者深褐色,但不似汉人般发质顺直,他们的毛发浓密,头发胡须皆为卷曲或波浪状,是以波斯人在长安街头的外貌辨识度通常都很高。大唐不少书卷中以“鬈发”泛称波斯人便是由此而来。 在场诸人俱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对此事都有了解。是以均目露疑惑,不解薛和沾为何有此一问。 密苏里更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王……他头发是黑褐色,天生卷曲浓密。薛少卿问此事是何用意?” 薛和沾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尸体散落的头发上。尸发黏结在一起,随手一碰,几缕褐色发丝便脱落下来,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粉末。 薛和沾长眉微扬,对石破天道:“取一盆皂角水来。” 众人不知他此举何意,均疑惑地望向死者头发。 密苏里忍不住问:“薛少卿这是做什么?死者的头发难道还有什么古怪?难道凶徒是往头发里下毒害死了他?” 密苏里自己问完也觉得不可能,不禁又摇头道:“若是下毒这种慢性的死法,行路这么久我不可能全然未曾察觉啊。” 近前的崔慎此刻也发现了死者头发上的粉末,不由咂咂嘴琢磨道:“若不是毒粉,这些粉末是怎么回事?那口箱子看着完好无损,也不像是会掉木屑的破烂货啊。” 说话间,石破天已经将一盆皂角水端了来。 薛和沾并未回答众人的问题,他小心地拾起几根脱落的发丝,将那些发丝浸入水中,轻轻搅动。 水面很快浮起一层褐色浮沫,反复清洗几次后,褐色褪去,露出底下乌黑的发丝,质地柔顺笔直,贴在瓷盆边缘。 “这头发纤细顺直。”薛和沾捻起洗净的发丝,看向密苏里:“可否借用使臣一根头发?” 密苏里此刻也反应过来薛和沾要做什么,暗自心惊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丝侥幸,如果死的这个当真不是小王子沙普尔,就说明沙普尔很有可能还活着!只要沙普尔没死,密苏里自己的人头自然也就保住了。 比起自己的人头,一根头发算得了什么?于是密苏里毫不犹豫就摘掉帽子去扯自己的头发,甚至一时激动扯下来好几根。 他痛得龇牙咧嘴的同时,心中又生出一丝不悦,这大理寺少卿也是,要波斯人的头发也没必要非得要自己的啊?这波斯馆里住着的可全都是波斯人,随便找个侍从不就行了?这薛少卿估计还是因为方才自己威胁他的话不悦,有心为难自己。 密苏里心中腹诽薛和沾小肚鸡肠,面上却半分也不敢露,只皮笑肉不笑地将几根头发递给薛和沾。 薛和沾将密苏里的头发和盆中清洗过的头发拿起来对比:“波斯人多是棕褐色卷发,即便有黑发,也必是卷曲粗硬的,断无这般纤细顺直的。” 崔慎立刻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死的不是波斯人,是我们汉人?” 一旁的崔湜和密苏里都松了一口气,密苏里甚至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微笑。 但崔慎却腾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揪住了密苏里的衣襟:“好你个贼喊捉贼的番邦胡贼!一大清早将某叫来好一顿苛责,原竟是你们这起子胡贼在我们大唐的地盘上,谋害了我们自家汉人!到底真凶是谁?所害何人?你还不从实招来!” 崔慎作为长安县尉的威势此刻气场全开,丝毫不留情面,配上他那漆黑的唇舌,便如索命的罗刹一般,骇得波斯使臣密苏里两股战战,自家王子没死的庆幸顿时烟消云散,几乎站立不稳,连连告饶:“县尉休恼!县尉休恼!此事我是断不知情的!我以波斯国与大唐多年的情义起誓,我当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否则……” 密苏里一边解释一边看向左右,崔湜一副两眼旁观的模样,薛和沾更是专注地还在查看尸体,似乎全然未曾听见崔慎与密苏里的动静。 密苏里心知这两人是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观,任由崔慎借题发挥讨回一上午被自己严词威逼的面子。 他自知理亏,只能继续讨饶:“否则我也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报官不是?但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不该没有弄清状况就随意惊扰几位上官。待此案查清,我定会代表波斯给诸位一个交代,奉上重礼拜谢诸位。” 崔慎见这番邦小老儿是个识时务的,也解了上午被莫名教训的气,便松手将密苏里丢开,正了正自己的幞头,冷哼一声:“此案尚未查清,你们波斯馆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谢不谢的,尚未到时候!如今死的是我们大唐子民,尔等最好是竭力助薛少卿尽快查明此案,否则……” 崔慎看向崔湜,面上却无平日的恭敬与退让,义正言辞道:“本县尉以为,沾染着任命官司的使团,怕是不便觐见天子!” 崔湜没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族弟竟如此胆大,竟敢在此指点自己做事。 但到底是当着薛和沾的面,又有许多外人在此,崔慎这话虽然说得不甚客气,却也是正理。他只能忍着心中不满,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密苏里额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如今小王子下落不明,他们波斯馆死了个身份不明的汉人,见不到天子出使任务也无法完成,他可以说是被困在此处寸步难行。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一章 崔家兄弟 然而在场其他人却没心思关心波斯使臣如何作想。 薛和沾已经丢下手中的头发,将尸体脚上的鞋袜除去,众人一时不理解他为何突然如此,但看着那干瘪尸体的双脚,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崔湜甚至默默退了半步,崔慎反而双目炯炯凑上前去,一脸求知:“薛少卿,这死者的脚,有何异常?” 崔慎一边问,一边凑上去观察那双脚,只见尸体脚趾干瘪,指甲泛着灰黄,脚掌和脚趾的边缘还有不少厚茧,一看就是一双常年奔走劳碌的脚,完全不像是养尊处优王子的脚。 薛和沾的目光却定格在尸身小脚趾指甲上,他指向那处:“死者小指中央有道浅浅的竖裂,正是唐人常见的‘跰趾’。” 崔湜头一回对薛和沾所言不明就里,微微蹙起了眉,崔慎却立刻听明白了,接连点头:“这我知道!这东西又称复甲,多数唐人小脚趾甲分瓣或有裂缝,少数无此特征。” 果儿也在旁接道:“据我所知,波斯人等西域族群基本无此特征。” 崔湜眼中一丝犹疑,打量果儿一眼,忍不住出声道:“当真有此差异,为何我从未听过?” 薛和沾松开手,直起身看向密苏里:“还请使臣除去鞋袜,供我等对比。” 密苏里下意识就抬起了脚,手都已经抓住了靴子,却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后,反应了过来。 他到底也是一国使臣!这薛和沾屡次三番这般使唤羞辱他,他如何忍得! 但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尸身,如今这唐人死因不明,沙普尔又不知下落,自己要求着大唐的事还很多,只能忍了一时之气,尬笑着向院中几个波斯随从招手:“只我一人哪里够,还是多叫几个人来验证为好。” 他口中这么说着,却没有再除去自己的鞋袜,只是要求过来的三名仆从除去鞋袜。 三个波斯仆从虽有迟疑,却还是在密苏里的要求下一一除去了鞋袜,赤脚站在地板上。如今已是深秋,石板寒凉,几人忍不住缩起脚趾,令人看不真切。 密苏里又是一声令下:“放松些!让几位上官看看你们的小指指甲!” 三个波斯仆从面面相觑一刻,到底不敢违逆使臣的意思,且此刻已经适应了石板的温度,便一一放松下来。 薛和沾等人逐一查看他们的小脚趾,果然,三人的小脚趾指甲都光滑完整,呈弧形紧贴趾腹,无一人有分瓣或裂缝。 “如此看来,死者的确不是波斯人。”崔湜颔首,又看向尸身:“可这人的面貌,又不那么肖似唐人。” 崔慎闻言也打量着那尸体的相貌,沉吟道:“此人骨相确是高眉深目,许是祖上有几分胡人血统?” 果儿在旁道:“凉州一带如此相貌的唐人不少,也不全是胡人血统,许是地域特点。” 薛和沾颔首:“我也曾见过军中有凉州军士,长相的确有此特征。且此尸身失水干瘪,皮肤紧贴骨骼,便更加强了这一面貌特征,若皮肉俱全,眼窝当不至如此深陷。” 崔湜回忆自己熟识的凉州人,也微微颔首,未再提出疑问。 “如今既然确定了死者乃唐人,便由大理寺发函令凉州协查此人身份,重点核查波斯使团停留期间失踪的男子。” 薛和沾一边说,一边将死者下巴捏住,查看死者牙齿,片刻后道:“重点核查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身高七尺左右,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 “此人可能是游侠儿或大户人家的府兵,又或曾是正经的兵士。”崔慎在旁补充道。 薛和沾看向死者手上脚上的厚茧,尤其那虎口处的茧,应当是常年抓握兵器留下的,并非寻常人能有,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石破天应声:“属下这就回去寻大理寺丞传话。” 石破天领命而去,薛和沾起身摘下手套,对崔慎道:“我手下人手不足,还要向崔县尉借几个人,帮我将这具尸身运回大理寺暂存。” 崔慎见薛和沾几息之间便查明了尸体并非沙普尔,知晓他是有真本事的。又隐隐猜到他每每出门查案身边只跟着一两个人,大约是受了上峰打压。 虽猜不到以薛和沾这样既尊且贵的身份,大理寺韦卿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为难他,但还是心存几分同情。 崔慎虽也出身世家,却系旁支,见惯了草包贵公子,还有那些因着身份尸位素餐之人。他心中却只敬佩有本事有能力的人,见薛和沾年少有为,更起了结交之心,纵不能引为挚友,能时不时向薛和沾请教些看尸查案的本事,也是好的。 打定了这个主意,崔慎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些许小事,少卿但有所需,只管开口,某定竭尽所能。” 薛和沾见崔慎为人耿直爽快,又的确对查案有几分见解,便也乐得与他结交,于是含笑回礼:“那薛某便不与崔兄客气了。” 崔湜闻言却是惊讶挑眉,须知长公主将他介绍给薛和沾相识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薛和沾与他却始终不肯亲近,虽面上从不失礼怠慢,实则客气疏离,拒人于千里。 他却没料到,自家这个粗鄙的族弟竟能入了薛和沾的眼。才几句话的功夫,称呼已经从崔县尉变成了崔兄,足见薛和沾对崔慎的结交之意。 崔湜却也并非胸无雅量之人,无论崔慎其人如何,他只要顶着崔姓,便是他们崔氏的人。 既然崔慎能与薛和沾交好,崔湜也乐得助他一把,毕竟崔氏的助力就是他崔湜的助力。 于是崔慎尚未回话,崔湜便笑道:“阿慎,此案少卿接手原也算是帮了你。近日长安县忙碌,若是人手不够,可从族中遣人,定要助少卿查清此案。” 这嫡支族兄一声“阿慎”,只叫得崔慎后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面上的笑容扭曲了一瞬,才干巴巴地笑着对崔湜行礼:“多谢兄长体恤。”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二章 必死无疑 薛和沾微微挑眉,这才想起,崔湜与崔慎同是崔氏子弟,应当是族兄弟。 果儿也在旁惊得瞪圆了眼睛,一家子兄弟,竟能生得如此差异巨大? 倒不是她有心瞧不起崔慎,实际上果儿今日对崔慎的观感是极好的,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与崔湜是一家人…… 薛和沾自然能猜到崔湜此举是想借着崔慎让自己与崔家扯上关系,但他却并不介意。 祖母既然信用崔湜,还将他提到如今的位置,自己与崔家是否结交,都影响不了祖母的决定。至于父亲那边,父亲既然让韦卿如此为难他,那他无论求助于谁,父亲也怪不得他了。 薛和沾打定了主意,更懒得费心力琢磨崔湜那些弯弯绕绕,便笑着应了。 待长安县的衙役将尸身运走,崔湜也并未过多停留,毕竟查案是大理寺的事,如今确定了死者不是沙普尔,自然也没有鸿胪寺什么事了。 他结交薛和沾的计划虽落在了崔慎身上,但勉强也算达到目的了,便只叮嘱密苏里要好生配合薛和沾查案,并承诺待案件查清,便会将他求见天子之事上报,让他安心。 密苏里虽心中焦灼,但比起死了小王子沙普尔,如今只是配合查一桩死了唐人的案子,到底还是让他安心不少。 且他察言观色,又听薛和沾与崔慎的分析,大概猜到死者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尊贵人,便更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作为使团,他的队伍里出了命案对于他觐见天子的事多少会有影响,但事情已经发生,在密苏里心中自有一番权衡。 若是死了权贵他恐要脱一层皮方能脱身,但死的是平民,只要能帮助大理寺抓住真凶,他再多出些财物,此事便可了结。 何况他此来本也是送礼的,那些财物都是波斯国王的,又非他自家私产,当然是能有钱解决的问题就用钱解决最好。 于是密苏里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位大理寺少卿多送些宝物,又想起他此前身边跟着个小娘子,便忍不住揣测,眼前这个贵公子正是少年风流的年纪,出门查案都要带个红颜知己,那自己不如投其所好。 恰好此次使团中也带着几名美艳舞姬,本就是用来赠给高官打通关节的,如今少不得要给薛和沾送几个了。毕竟他是查案的主官,死了个平民这事可大可小,薛和沾若肯松口,此事便可轻松揭过了。 于是密苏里便期盼着崔慎尽快离去,他总不好当着旁人的面给薛和沾送女人,需得寻个只有他们二人的时机方可。 然而崔慎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虽然此案交给了大理寺,但他还想见识一番薛和沾查案的本事,于是在密苏里留薛和沾在波斯馆用暮食时,崔慎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左右今日已经在此耗了一日了,咱们有差事在身也不必计较宵禁,我便多留一刻,多个人少卿也好使唤不是?” 崔慎此刻已经在波斯仆从的服侍下洗净了手脸,且没了崔湜珠玉在侧的比照,看起来面目平和了许多。硬要说是眉清目秀也并非不可。 薛和沾依旧笑容和煦:“崔兄哪里的话?我既称你一声兄长,自不会将你当做使唤人。” 崔慎也知晓方才崔湜临走前那番话,是刻意要在薛和沾面前将自己与崔氏捆绑,更要将自己的利益与崔湜捆绑。崔慎本以为有了崔湜那番计较,薛和沾可能不会再与自己那般亲近。 却不料薛和沾竟全然不在意,但他观薛和沾查案的能力,也知道他不可能看不出崔湜的意思,那便是明知崔湜有心利用,也要与自己相交了。 因此这一句兄长,便比此前那句“崔兄”还要重了许多。 崔慎本就是个性情中人,此刻感受到薛和沾的真诚,竟兀自红了眼眶,他猛地端起酒盏:“好兄弟!你这个兄弟,我崔慎认定了!” 去了趟净房刚刚落座的密苏里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没坐稳躺倒在胡毯上。 虽恨崔慎赖在此处坏了自己的计较,但见薛和沾与崔慎两人推杯换盏,他心底忍不住犯起嘀咕,不晓得这两人关系如此亲近对这个案子是好是坏,只希望这帮唐人官员不要沆瀣一气冤枉自己的人才好。 于是他也端起酒盏,对薛和沾道:“久闻薛少卿有狄公遗风,此案还请少卿务必查清,还我使团清白。我等千里来朝,断然不会、也不敢在天朝上国作奸犯科啊。” 薛和沾抬眼看向密苏里,自得知死者并非沙普尔之后,这个使臣就似是终于回魂,理智回归身体,行止有度起来,言语之间也没了初见时的色厉内荏,终于拿出了正常求人的姿态。 薛和沾便也不与他为难,颔首饮下杯中酒,道:“薛某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案乃是在下分内之事。但使臣若想尽快证明使团的清白,还需将一切坦然相告啊。” 密苏里闻言眼睛眯了起来,双眼皮顿时变作三个褶,似乎每个褶子里都藏满了他的心眼子。 崔慎见他犹豫不决,想起自己上午吃的那顿威胁,从鼻子里哼了声,一拍桌板:“使臣好生奇怪!既要清白,又不肯实言相告,如此鼠首两端,难道是心虚?” 崔慎说着,不等密苏里反驳,猛地凑上前去,盯着密苏里的眼睛道:“难道真凶就是你们的王子沙普尔?他杀人后逃脱,你们反倒借着一具唐人的尸体假扮王子来讹诈我们?想以此要求我朝天子帮助你们抵御白衣大食?” 薛和沾闻言赞赏地看了崔慎一眼,他这话看似毫无根据,但又逻辑自洽。若他与崔慎是两个昏官,或是对密苏里心存不满,大可以此结案,将这一队波斯使团料理了。 虽说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但若使者敢在大唐境内杀人,自然也要依照大唐律法惩处。更何况若他们存了要挟天子的心思,便更是必死无疑。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大唐幻师 果然,密苏里听了崔慎这番话大惊失色,再也不敢犹豫,急急开口道:“崔县尉误会!我绝无此意!两位上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与此同时,果儿正与随春生在波斯馆对面的酒楼里用饭。 一来波斯使臣宴请薛和沾与崔慎,三人都是官身,果儿不便参与;二来她也想尽快知道他们来之前随春生打探到了什么。 此时已将至宵禁时分,波斯馆周边其他店铺都已关门歇业,这间酒楼也只剩果儿这一桌,店中伙计收拾着桌椅,等着打烊。 果儿与随春生便也不好在此长谈,二人随便点了两碗羊汤并一份小菜,一个食不知味,一个饿得要死,一顿饭吃的飞快。 吃完二人便在酒楼外的凉棚下坐着喝茶,掌柜的收了钱,便没让伙计收了这张桌子。此前又见他们跟着大理寺的官员,便也不担心他们犯了宵禁给自家店铺惹麻烦,于是下了门板,由着果儿两人在外坐着。 街道上已经不剩几个人,看热闹的人从尸体被抬走后就散了个干净,行人都匆忙地在宵禁前各自往家赶,没人关心路边坐着的两人。 随春生从兜里掏出一颗已经有些干了的朹果:“我在伊敏的床榻下捡到了一个山楂。” 果儿看了一眼随春生:“龙首驿那边的人都管它叫朹果,我以为长安人都这么叫。” 随春生一怔,笑笑:“许是我师父的家乡话,我是他带大的,便也随着他这么叫了。” 果儿点点头,接过那颗山楂仔细看了看:“有些干瘪了,应是张五娘下山时摘的,看来她藏了一些在身上,这可能是她留下的线索。” 果儿说着,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五娘果然如十三郎所说,是个坚毅聪慧的女子。如此困境,她也能想方设法留下线索。 虽然此刻靠着这个未必能找到她们,但她能留下这个,说明至少性命无虞。 果儿心下稍安,收起那颗山楂:“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随春生想了想:“旁的……我发现了一些零碎的胡须,看起来不像是正常脱落的,更像是易容用的假胡须。” “你学过易容术?”果儿好奇看向随春生,随春生笑着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师父不会那种精妙的幻术,不过元娘子那里曾有个精通此术的幻师,我曾看过他表演,也见过他的道具,其中便有些假胡须假发髻之类。” 果儿颔首:“那梁川果然会些幻术,我就说他那引光奴不似寻常人用的。” 随春生不知引光奴一事,疑惑地问:“引光奴?” 果儿从货郎包里掏出那枚象牙引光奴:“这个,是他落在驿站的,有机关,不似寻常引光奴,应该是用作幻术表演的。” 随春生摆弄着那只引光奴,惊讶道:“用这种引光奴做幻术,应该是控火的?他又会易容术又会控火术,看来是个不错的幻师啊。不过我听石破天说,这人曾经是个立过军功的兵士,怎会成了幻师?竟混到波斯使团的队伍里,又为何杀了人?” 果儿也蹙眉思索着:“如今长安幻师聚集,若那梁川当真是个幻师,查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了。” 另一边,薛和沾也正问密苏里:“你起初为何会认定尸体是沙普尔?那尸体死了几个月,沙普尔跟随使团出行,若他消失几个月,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旁的崔慎正用匕首削着烤羊腿上的肉吃,闻言停了割肉的动作,攥着匕首盯着密苏里等他回话。 密苏里扫了一眼崔慎手中的匕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其实……其实王子他在凉州时就离开使团队伍了。当时他留了一封信……” 密苏里说着,对随从说了句波斯语,随从很快便恭敬地将一封信呈给薛和沾。 薛和沾打开信,里面写着波斯语,他自然是看不懂的,但想着兴许果儿能看懂一些,便也没有直接交还给密苏里,反而揣进了自己怀中。 密苏里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索要,只继续道:“王子信上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大唐,想要四处游历一番,不跟随使团行走,待去了长安再去波斯馆寻我们。 彼时我们已经入了境,王子又用着假身份,我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带队去找他,就只能暗中派了几个人秘密地寻他,我自己则带队继续上路。 但王子本是顶着通译的名头跟随使团来的,如今王子跑了,我们却不能没有通译,便由通晓两国语言风俗的梁川顶替了。” 薛和沾闻言微微颔首,虽然大唐自武皇时万国来朝后,一直不曾闭关。但是异国王子用假的身份在大唐游荡,万一被抓,说他是居心不良的细作也不为过,所以他们不敢张扬此事也是正常。 薛和沾又问:“梁川此人,在波斯是何身份?为何会跟随使团前来?” 密苏里叹气:“梁川本是个幻师,我们王子自幼痴迷幻术,听闻他是大唐有名的幻师,便将他请来宫中,见识了他的本事后,便将他留在身边,想要跟他学习幻术。 此人惯会逢迎,沙普尔王子十分信赖他,此次出行王子连仆从也没有带,唯独带了他一人在身边。” “什么大唐有名的幻师?某从未听过此人名讳。”崔慎忍不住语带嘲讽,说完他咽下一口羊肉,疑惑道,“既然王子如此信重此人,为何王子离开使团没有带他一起走?反而孤身离去?” 然而密苏里也是一脸茫然:“此事我也想不通,我曾反复追问梁川,但他只说不清楚,我也无计可施。” 薛和沾倒未曾在梁川是否幻术大师一事上纠缠,在他眼中,除却果儿、明水云这般有真本事的,其他幻师自称大师不过是为了骗口饭吃罢了,做不得真。 “伊敏这个名字,是梁川在波斯的化名吗?”薛和沾心中隐隐有一些猜测,但不知道这个时而精明时而发昏的波斯使臣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四章 追问使臣 波斯使臣摇摇头:“伊敏本是我们这次使团随行通译的名字,使团主要随行人员的姓名在出行前都需在边牒、驿券上写明。是以我们王子冒用了伊敏的姓名,而梁川起初在使团的身份是伊敏的仆从。至于他在波斯时,用的是伊斯坎达这个名字,我也是听了薛少卿所说,才知道他的唐人名字叫梁川。” 崔慎吃得满嘴油光,咕哝着:“此獠果然奸诈,竟不显露本名,难不成他是在大唐犯了什么事才逃去波斯的?” 薛和沾想起十五年旧事,隐隐有些猜测,却没有开口解答崔慎的问题,又问密苏里:“使团在龙首驿停留十日,可是梁川的意思?他如何说服你的?” 密苏里苦笑道:“他与我说王子曾与他约好在龙首驿会面,再一同入京。我便信了他的话,如今想来他竟是诓骗我的!” 密苏里说着,咬牙拍了一下大腿,暗恨自己不该随便相信这个唐人。他早就觉得梁川此人不对劲,但到底是对天朝上国的高人存着一丝幻想,谁曾想他竟全然是个骗子。 “你们在龙首驿停留期间,此人有何异常行为?可曾单独离开驿站?”薛和沾继续追问。 密苏里蹙眉回忆:“刚到龙首驿那日,他说在附近有个老朋友,要去探望,我便准了他一日的假。他回来之后每日也就是在龙首驿周边走走,未曾再离开过。 至于异常行为……他收购了许多艾草,说是行路太久腿脚不适,用来泡药浴的。我知道他一条腿有伤,便也没放在心上。” 薛和沾想起龙首驿那股子浓烈的艾草香,微微蹙了蹙眉,又问:“十日后是他主动要求离开的吗?” 崔慎也在一旁追问:“是啊,你怎么没等到王子与你们汇合,又同意离开了?你才是使臣,为何听他安排?难道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上?” 崔慎这话问的,仿佛密苏里是个任人愚弄的傻子,这让密苏里十分不快。他面色几番变换,反驳之词在口中打了个转,只是眼下到底形势比人强,密苏里不敢得罪崔慎,只能鼓着气道:“是我要走的!我们带的贡品中有许多干果,龙首驿毗邻潏河,在那等潮湿的地方停留太久,贡品里的干货坏了不少。我带来几口箱子都是有记录的,到了波斯馆要登记造册,路上折损太过,到时候账目对不上,我回去无法交差。便只能立刻启程,到了长安一边等待鸿胪寺安排觐见,一边等王子前来汇合。” 薛和沾没料到竟是为了几箱子干货,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崔慎就比较直接了,他嗤笑出声:“你这小老儿到底是精明还是糊涂?为了几箱子干货,你就不顾王子死活了?” 密苏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我如何不顾王子死活了?王子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是我们波斯一等一的勇士,他出门在外若非得罪了地方豪强,断不会有性命之忧!就算当真出了那种事,他只要亮明身份也可自保!更何况如今想来那唐人传的口信应当也是假的,我令使团离去有何不对?” 密苏里特意在“唐人”一词上加重了语气,暗指此事应当是唐人内部纷争,他被唐人利用,分明应该是受害者,不该受崔慎如此指责。 薛和沾与崔慎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却并不搭腔,薛和沾继续问道:“他在龙首驿掳走了两位娘子,你可知情?” 密苏里连连摇头:“我断然不知此事!若是知道,不必少卿来拿,我定也会将他索拿送官的!我们出使大唐是来求助的,怎敢做如此不法之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和沾观察着密苏里的神情,不见有撒谎的痕迹,崔慎也在旁疑惑道:“那杀才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掠卖两个田舍女?这行径实在令人费解。密老兄,你在波斯时与他可熟?他可是那等视色如命、见色忘利之人?” 崔慎为人本就粗犷不羁,几杯酒下肚更是言谈随性,他只觉得密苏里的名字拗口,开口便唤对方密老兄,叫得密苏里唇上胡须都翘了翘。 但他到底忍了,只摇头道:“他不过是王子身边的一个异士,王子虽信重他,我却不曾与他打过交道。至于好不好色……王子倒是曾赠他几名美姬,但未曾听说他强掳良家女子一事。” 他说着,蹙眉嘀咕了一句:“何况那龙首驿我也曾转过几圈,没见过什么美貌女子啊……” 薛和沾趁势追问:“使臣可对张五娘和赵三娘两位娘子有印象?” 密苏里回忆片刻,微微颔首:“那个张五娘我似是在驿站见过,是个口齿伶俐会做生意的,我们使团不少人在她那里买过山货。少卿如此一说,我倒想起,那梁川的确时常与这张五娘攀谈。但是赵三娘……我却没听过,也没见过。” 薛和沾眯起眼睛,这倒是符合两位娘子的性格,张五娘在驿站卖货,常露脸于人前。而赵三娘久在后院做活,却不与前堂住客接触。按常理说,梁川本也不该知道赵三娘的存在才是。 除非,他是先寻了赵大石一家,这才确定了赵三娘在驿站。这也说明,他是明确为了十五年前的女婴来的! 可是当年他曾言明要与带走女婴的赵大石撇清关系,甚至动过斩草除根杀死赵三娘的念头,说明当年他分明对女婴的身份和幕后之事毫不知情。 且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藏匿在波斯,应当也是怕拿走商队藏银一事被官府察觉。 但是时隔十五年,是什么让他冒险回到长安,直奔十五年前的女婴而去? 根据赵大石的描述,此人在军中勇悍非常,又心怀野心,一心出人头地。 他在波斯已经得到王子的看重,已算是富贵了,若要让他冒险回来,一定是为了博取更大的利益。 难道他当真知晓十五年前金吾卫寻找的女婴的身份?!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