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摄政王黑化前》 1、第 1 章 “观阅者福生无量。” 抱拳一礼三叩首。 说来奇怪,苏嘉言时常梦见有人为自己诵经祈福。 梦里一抹陌生的背影跪在神像前,虚幻朦胧,藏在香火中若隐若现,轮廓修长,仪表不凡,左右瞧着应是位温雅谦和的公子。 好奇靠近,想去窥那人的相貌,却意外流过对方的身躯,窥见了属于自己的牌位供奉在神像前。 怎么回事,他死了? 开什么玩笑,明明好端端站在这。 带着可笑上前去抓牌位,伸出的双手只扑了个空。 愣了下,接着去抓,反反复复,无能为力较劲良久,直至诵经的声音再次响起,隐约听见有人短暂说了声抱歉。 那充满愧疚和亏欠的语气令人心头一颤。然后,他在窒息的痛苦中醒来,四肢百骸明明在发抖,却毫无知觉。 因为真的死了。 只剩一缕冤魂游荡世间罢了。 过去两年,对于权势滔天的东宫而言,苏嘉言的姓名早已抹杀在世人口中。即使死在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引起一时的流言蜚语,百姓心中亦有片刻为其感到不公。 因为害他之人,正是东宫那位无恶不作的太子。 世间知晓太子的人,皆知身边有位形影不离的男宠,额前一美人尖,生得雌雄莫辨,男女同相,有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但名不经传,毕竟能入东宫已足够令人羡煞,至于姓甚名谁又有何重要。 而真正知道苏嘉言的人,或多或少都怜悯过他,只因被太子下毒操控无法脱身,最后还被赶尽杀绝,坠楼而亡,死后无人敢为他伸冤,哪怕是亲人。 后来太子将尸体丢给他人处置,左拥右抱带着新欢扬长而去。 处理尸体之人,乃太子的皇叔顾衔止——当今天下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此二人同出宗室,于朝堂上沆瀣一气,有传闻顾衔止行事暴戾恣睢,无利不往,还有令人作呕的恋尸癖。 苏嘉言没见到顾衔止,尸体便被封进冰棺,送进冰室,禁锢两年,不设灵堂,不得安息,被困在永无天日的黑暗里,一日又一日。 他不解顾衔止为何要折辱自己,连死了都不让安宁。 于是,有一段时间里,世人会悄声谈论他生前的遭遇,同情他的经历,但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就这么看着、听着,挣扎过、撕心裂肺过,然后沉默不语,含恨而亡,被迫地接受了这一切。 眼看棺椁迟迟未入土,渐渐的,对顾衔止和顾驰枫生了怨恨。 时间抹掉世人对苏嘉言那短暂的可怜,又对太子身边的人趋之若鹜。慢慢的,无人再提起曾自御街九重高楼上坠落的少年。 冰室的角落有个拳头大小的孔,他偶尔倚在那面墙,双手抱臂,木讷看着自己的尸体,夜里,会有流光月色淋在清俊的脸上,镀了层生人勿近的疏冷,更添了无人问津的可怜。 像被世人遗忘的孤魂野鬼。 等回过神后,才发现死亡像溺水,压得喘不上气来。 他不屑落泪,难受时会咬着东西硬撑,好比此时,用牙齿磨着手指,试图产生痛感去克制情绪。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梦中诵经的声音。 他心生奇怪,这世上并无人爱他,又怎会有人诵经? 声音越发清晰,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传来,循声看去,原来是冰室大门被人推开,几抹烛光猝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适地眨了眨眼,看着侍卫们无视他的存在,径直穿过灵魂,一言不发抬走了冰棺中的尸体。 ...... 腊月寒风割面,碎雪落在蜿蜒小道,行人裹衣缩颈沉默抬棺,周围一片死气沉沉。 苏嘉言追着覆雪黑棺踉跄前行,悬在半空的手徒劳抓向棺木,没人能告诉他棺椁去往何处,此刻的他,就像飞蛾扑火,疯狂追着棺椁。 殊不知自己的魂魄像烟那样淡,风一吹就会散。 渐渐的,距离越拉越远,再也追不上了,心头发酸,他好想找顾衔止问清楚为何,一具尸首而已,到底有何可图? 为什么不让他安息?为什么连一片纸钱都不肯给他! 队伍沉默穿过灵魂前行,他拖着脚步跟在最后,再也触不到半缕生机。 突然间,后方的人群传来窃窃私语。 “昨日方才凌迟了东宫的主儿,今日又来处置这位,摄政王也是怪得很咧。” 苏嘉言闻声一顿。 听到了什么? 东宫之主被凌迟了? 顾驰枫死了? 猛地转身,视线穿过风雪,瞥见交头接耳的抬棺人低声道:“翻脸不认人呗,这顾衔止是何许人也?为先帝掌政十余载,地位不曾有分毫动摇,可见手段了得。” 有人扫了眼棺椁,想到那张苍白动人的遗容,竟怀惋惜,“听闻这苏公子是太子身边人,你说摄政王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众人面露惧色,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都喜欢藏死人了,不是恋尸癖又是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听见领头的说:“少说多做,天上的人是你我能琢磨得明白吗?速速办完事儿领赏钱走吧。” 苏嘉言心脏处传来久违的、剧烈的搏动。 那是兴奋,是滔天的快意! 然而,畅快不过一瞬,他发现指尖几近透明,意识到要彻底消失时,比恐惧更早抵达的,是满腔的不甘和怨恨。 想当初,因武功被顾驰枫用毒药掌控数载,因相貌被觊觎,哪怕是临死前,顾驰枫也不忘要折辱一番,逼人走上绝路。 如今得知顾驰枫已死,还是死在顾衔止手中,何不快哉! 抬棺的一行人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但苏嘉言全然听不进后面的话,因为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真正的死亡要来了。 听到顾驰枫的死讯,畅快的同时,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回想徘徊世间两年冤魂不散,心里总是难受。 虽说顾氏叔侄互相残杀,顾驰枫已死,却留了个权势滔天的顾衔止活着,这口气岂能咽得下去? 仇雠未殁,恨意无处宣泄,像枷锁缠住将散的魂光。 他站在原地,无力目送棺椁消失,胸口郁气终究未灭,阖眼轻叹,淌下清泪,寒风将残魂吹散。 天地间仿若失声,万物皆没入黑暗,一抹刺眼的残阳尽数涌向天边—— 苏嘉言骤然惊醒! 重生回到前世的死亡夜! 灰白道观落座山腰,深冬寒风刺骨,他疾行林中,粗重喘息化作白雾。 前世今夜这场意外,导致落入陷阱被逼自尽,要想避免悲剧再生,只能趁早扭转乾坤。 他也是略懂拳脚之人,难道还怕活不成吗? 旋即闷声重咳,喉间有热意一涌而上,猛然吐出一口黑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舔了舔被染红的薄唇,迟迟才想起一事。 这是重生在中毒后了。 黑血溅了些许在衣摆上,身着的玄袍早被伤口的鲜血染红,浑身上下透着股被追杀的气质。 倒也不错,现在确实被人追杀。 “可恶。”苏嘉言朝地上啐了口血水,清冷的声线中带着些许沙哑,“这算哪门子重生。” 这副身体被毒药浸淫多年,早已形同枯槁,偏偏又在这生死关头毒发,都还没活明白又要面临迫害。 明明可以同时打十个,现在只能一个一个打。 腹诽完老天爷,突然掠过刺骨寒风,一个哆嗦立刻教会他做人。 “唔,好冷。”说这话时,明显带了些鼻音,完全没把身上的伤当回事儿,“嘶!” 这异常畏寒的模样,叫人看了也不信他能十步杀一人。 其实不能怪他,前世生前尚能抗冻,现在是冻得牙齿直打架。 追杀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心想,烂命一条就是干,实在不行,宁愿自我了结,把身子捅烂了也不给别人动手的机会,反正被虐待惯了,对疼痛早已麻木。 偏头看向前方的分岔路口,前世临死前的画面逐渐与此刻重叠。 这两条路,一条通往山上的道观,另一条通往京郊的秦风馆。 秦风馆是他一手建造的情报网,其中有培育多年的暗卫,只要去了,必定会有人出手相助。 所以前世去了秦风馆,然后信任的师兄给了致命一刀。 若往道观而去,心中并无胜算,因为顾衔止在道观中。 那位传闻暴戾恣睢,有恋尸癖的摄政王。 望着面前的两条路,苏嘉言忽地哂笑了声:“怎么是两条死路?” 五脏六腑的剧痛反复提醒急需解药缓解,但浑身上下只有一枚用牙齿磨花的玉佩。 思绪没有经过斗争,倏地取下玉佩用力咬住,试图用磨牙的方式集中注意力。 谁知喉头一热,又有吐血的迹象,薄薄的皮肤浮现青筋,疼到恨不得咬碎齿间的玉佩。 随着喉间一滑,咽下欲吐出的鲜血,旋即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遍体发寒,眼尾因难受而泛红,整个人沐浴在月色中,又配上这么一身伤痕,虽瞧着悲惨,却别有一番枯败的美艳。 危险尚未消除,冰凉的玉石硌着牙,给脑子带来一丝清醒。 宁愿闯虎穴,也绝不重蹈覆辙! 数九寒冬,灰蒙蒙的天空飘起小雪,染血的脚印绵延在通往道观的长阶 苏嘉言衣衫褴褛,凝固的鲜血因沾了风雪而融化,却化不去脸上的疲惫,身上散发着死人的气息。 道观的大门紧闭,他不敢有一刻耽误,直至掌心拍上大门,带血的手掌顿时印在门上。 连着狠狠拍了数下,血手印变得模糊的同时,大门拉开,他脱力栽入,被道童扶住,惊讶的声音自头顶传开。 “这位公子!” 苏嘉言掩嘴重咳两声,虚弱无力说:“求观主相助......” 道童见他衣着单薄,二话不说连忙拖进观内,许是未曾遇过这等情况,手足无措道:“你姑且等我片刻,我寻观主速速前来!” 说罢匆匆忙忙离开了。 望着道童的背影消失,苏嘉言掀起眼皮,迅速观察四周,下意识去找顾衔止的踪迹。 之所以知晓顾衔止的存在,是以前世在秦风馆落入陷阱时,有人传来急报,告知顾衔止在附近,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 当时身在秦风馆的尸山血海里,脚边是数不清的残肢断臂,即使遍体鳞伤,依旧能靠着意志吊着最后一口气,听闻急报后,拼尽全力也想引来顾衔止的注意。 因为顾驰枫畏惧这位皇叔。 可惜的是,不但没成功,还被师兄谋害。 倚在门后巡睃一圈无果,古朴的道观被薄雪覆盖,院内苍劲的松树披上白纱,看起来一派平静。 苏嘉言捂着伤口,盯着庭院中覆雪的松树出神,若不说,还以为是失血过多变得迟钝,看起来就像在发呆。 实际上已生防备,余光在清算着暗中潜伏的杀手数量。 他出生武将世家,除了略懂拳脚,还有一点感知危险的本事。 道观空无一人,实则人山人海。适才通往道观的阶梯自不必多说,藏着的人比树都多。 只是身负重伤,继续出手只会加速毒发,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再赴黄泉。 但留守于此守株待兔无异等死,绝非良策。 更重要的是,顾驰枫派来的杀手一炷香内必会抵达。 想要活着,要想办法让顾衔止出手相助才行。 不过,他现在藏在哪呢?《 》 2、第 2 章 前世顾衔止为谋私利不择手段,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凌迟东宫太子,可见其心狠辣。 苏嘉言想到蚍蜉撼树不知量。 虽然想把顾衔止刺个千疮百孔,但深知作对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赌气寻死,不如虚与委蛇,养精蓄锐,利用完后再杀了这恋尸怪。 弥留须臾,果断起身,点穴两下短暂抑制体内毒素蔓延,飞快去追道童的脚步。 片刻后,跟丢了。 没什么意外的,他经常迷路的。 两侧皆是长廊甬道,粗略瞧不出区别来,索性盲选一番,争取快些寻到顾衔止。 雪花纷飞,道观显得格外宁静祥和,仿佛与世隔绝,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苏嘉言跌跌撞撞始终寻不见人,又不能冒然惊动四周的暗卫,步履踉跄走进雪幕里,欲穿过院子另寻他路。 刚过月洞门,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猛地攫住他! “咳——” 压抑的咳嗽带出更多黑血,五脏六腑绞痛难忍,四肢发软,眼前发黑,重重跌跪在雪地里,紧握的玉佩脱手,悄无声息砸落在雪地里。 毒发了。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匍匐雪地时,寒冷侵蚀百骸,冰雪通过伤口浸入身体,仿佛置身前世的冰室,度日如年。 咬紧牙关,摸索着去捡玉佩,指尖刚触及冰凉玉佩,一片衣摆蓦然拂过他的手背,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袭白衣。 苏嘉言浑身一僵! 猝然心生警惕,瞬间涌起杀意,猛地伸手,狠狠攥住那片衣摆,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然而,杀意仅仅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他揉了揉那片面料,可见名贵,且细看下还掺着金丝,做工精细华贵,绝非俗物。 四周布满暗卫,若不是道士,便只有一人了。 “王爷!”他低垂着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顾衔止的衣摆,哑着嗓子喊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了,求你收留我,我喜欢你!” 这话说得轻浮,倒像是死缠烂打来的。 沉默中,只有自山顶坠落的风声掠过耳畔,卷着一声极轻的笑消失在风雪。 苏嘉言心里掐算着时辰,不欲耽搁片刻,未闻回应,又不见对方甩开,果断选择得寸进尺。 一抬首。 蜿蜒的石径上,苍翠覆雪的松柏下,顾衔止身着白衣,手持油纸伞,伞面偏向脚边之人,晶莹的雪花不仅落在伞面,更沾了衣襟。他静立雪中,低垂眼眸,宛如遗世独立的神仙,柔和似明镜蒙尘,与这宁静的道观雪景融为一体。 苏嘉言愣住了,前世顾衔止迟迟未娶,除了相貌丑陋以外,还喜金屋藏娇,有不为人知的龙阳之好。 刚才为了求生冒犯,心里想的是,哪怕让顾衔止厌恶也好,只要能留下印象,不下令立即处决,给了开口说话的机会,一切便有救了。 可现在,面对素未谋面的顾衔止,脑海蹦出认错人的念头。 雪花轻盈飘落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如柔软的绒毯,偶尔有几片随风轻舞,飘落在宁静的庭院中。 顾衔止的目光扫过他骨节发白的手,掠过他溢出黑血的嘴角,停留在裸/露的伤痕,最后落在他漆黑的眼眸上。 站在顾衔止的角度,就像看到一只受伤炸毛的猫突然塌了耳朵,带着探寻眨了眨干巴的美眸,哑然不语。 伞下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苏嘉言回过神,“你......” 这等霞姿月韵之人,竟有恋尸癖吗? 顾衔止看了眼他的玉佩,弯腰伸手,轻声说道:“地上冷,先起来。” 声音仿佛穿过风雪,带着微不可察的温柔卷席而来,直击人心。 苏嘉言低头,看向伸来的手,虽然怀疑认错人,但顾衔止手上那枚扳指绝不会有假。 顾驰枫曾说过,皇帝御赐过一枚扳指给顾衔止,扬言见扳指如见御状,此后便有了摄政王。 但这样的人,会出手相助吗? 他心生戒备,迟疑半晌也未见搭上,声音里的颤抖半真半假,“有人要杀我,求、求王爷相救!” 顾衔止像是看穿他的顾虑,动作不变,语气中带着安抚,“别怕,此处无人敢踏足半步。” 这句话如同定心石,苏嘉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视线落在面前修长的手上,虽有抵触,但想到将至的危险,还是选择搭了上去。 他手常年握剑,略带粗粝,修剪干净,并不影响美观。只是相比之下,顾衔止的手指显得格外宽大温暖,手背见青筋凸起,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掌握他的全部。 双手眼看触及瞬间,顾衔止的手却微妙地向前一滑,牢牢握着他的手腕,而非掌心! 刹那间,苏嘉言动作无措,不知要往哪放,一种被叼住后颈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顾衔止的力道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内劲,引导着他借力起身,动作缓慢小心,直至将人扶起,确认他站稳后,又很有分寸地松开了。 两人在伞下的距离很近,苏嘉言站起时有瞬间眩晕,身体晃了下,同时捕捉到悬停在身侧的手掌,似乎随时准备扶着自己。 “多谢王爷。” 他自认是有些虚弱,但顾衔止是否过于周全了些? 他们又不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柏香,夹着冰雪的寒气飘散在四周。 紧绷的精神缓和后,浑身麻木疼痛,忍不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不由拽下袖口保暖,白皙如玉的皮肤一闪而过。 顾衔止垂看了眼他的手腕,那里出现一道浅浅的、微微泛红的痕迹,若是细看,还能瞧见用力时留下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过分醒目。 手腕躲回袖下,顾衔止慢慢收回视线。 站起身后,苏嘉言才清晰听见积雪砸落在伞上的声音,掀起眼帘看去,发现伞是偏向着自己的。 雪花纷飞,但无一片能落在身上的伤口。 顾衔止问:“还好吗?” 苏嘉言垂下眼帘,点点头,“没事的。” 顾衔止见这孩子带着警惕,看上去脆弱极了,却仍不失坚韧,宛如飘零在雪中的红刺梅,夺目而危险。 苏嘉言能感觉到被人打量的目光,心中亦做好了被查问的准备。 “方才听闻有伤者求助。”顾衔止道,“想必是你了。” 苏嘉言一顿,然后低头扫了眼身上,意识到有些狼狈,接上话说:“是我污了王爷的眼,还请王爷责罚。” 听闻责罚,顾衔止轻轻一笑,想到方才对视间捕捉到的怨恨,心道这少年颇为有趣,明明脸上写满了抗拒,嘴上却说爱他,实在有些奇怪。 “禅房有药。”顾衔止微微侧身,声音温和从容,仿佛带着某种吸引力,引导着他往前走,“随我来吧。” 苏嘉言望着他脸上的浅笑,鬼使神差往前踏出,随后被顾衔止带到廊下,收伞之际,恰逢瞧见道童抱着药箱匆匆而来。 “公子!原来你在这!”道童的声音由远及近,行至跟前,朝两人躬身后看向苏嘉言,“公子且随我来,此处有大夫能为公子医治。” “大夫?”苏嘉言疑惑,下意识朝顾衔止看去。 道童以为他不知顾衔止的身份,“适才这位大人与观主正在下棋,听闻公子有恙,便命随行大夫为公子医治。”见苏嘉言身负重伤,急忙催促,“公子快随我来吧!” 苏嘉言是疼,但能忍。此刻固然想医治,可听说是顾衔止的大夫,顿时抿唇不语,心里担心大夫察觉不妥,若提前发觉自己与东宫有关,又是这副模样,恐怕未等开口谈条件,便要将遣送至顾驰枫手中了。 沉默间,他猛地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盯着长廊的后方,少顷,见一侍卫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面无表情止步于顾衔止身侧行礼,未语。 倒是顾衔止,似乎在端详苏嘉言惊人的觉察力,默了默才对重阳道:“何事?” 重阳禀告说:“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苏嘉言蹙眉,原来一炷香已至。 不对,前世此时,顾驰枫理应在繁楼吃酒,怎会赶来道观? 眼下还未和顾衔止商榷,如今东宫抢先一步,侍卫又不曾避嫌禀报,也许顾衔止已猜到了什么。 事情突然变得棘手,还没摸清顾衔止脾性,本就不宜仓促行事。 思索间,转眼突然对视上顾衔止沉静温和的眼眸,心中骤然一紧,眼神躲避了下,“王爷?” 顾衔止慢慢转着扳指,敛起对他的观察,看着伤口说:“先把伤处理好,其余事不必着急。” 重阳听懂此言,这是要去打发东宫,虽不明白主子为何厚待一个陌生人,但命令不可违,旋即行礼后默不作声退下。 苏嘉言见顾衔止一副气定神闲之状,委实猜不透此举何意,不禁怀疑他想刻意拖延等人来抓。 念头闪过时,心中戒备更甚,不免徒增着急,心想踏进道观无异走入牢笼,四周埋伏的暗卫数不胜数,殊死一搏并无胜算可言。 檐上的积雪“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庭院静谧无声。 两人相视片刻,苏嘉言盘算着逃脱,既打不过这些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哪知逃跑的路未明,竟听见顾衔止道:“若你想走,此处不会有人阻拦你。” 苏嘉言骇然,心里的想法一而再再而三被看破,计划被打乱,导致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了。 踌躇须臾,抿了抿唇,山间四处的追杀和埋伏,考虑到行动困难亦不便逃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旋即偏头看向道童,示意带路,“有劳。” 室内的铜镜前,苏嘉言换了一袭烟色棉袍,里衣将身上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披散的墨发被绾了一半,随意盘了个发髻,肤白胜雪,虽带着病气,却衬出几分破碎之感,若不说有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倒颇有扶风弱柳的文人之姿。 掐着时辰算了算,以顾驰枫的脾性,寻不见人定会想办法掀了道观,这么久了也未闻动静,难不成在和顾衔止谋划什么? 这并不意外,毕竟顾氏宗室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恋尸癖,一个自负狂。 大不了,将前世今生的账一并在这算干净。 他拢了拢衣袍取暖,思绪盘桓少顷,果断转身往门口去。 甫一走出禅房,整理衣袍的动作顿住,对视上远处满脸戾气的顾驰枫。《 》 3、第 3 章 庭院天地一色,只有数不清的东宫护卫将道观围住,远处,顾衔止兀自立于远处廊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来,和苏嘉言对视而上。 四目交汇,转瞬即逝。 近处,顾驰枫站在阶下,身着金丝蟒袍,腰间玉带松垮欲坠,本是龙章凤姿,眉眼却见轻佻流转,腰间香囊随动作轻晃,混着脂粉气将贵气冲散,相比顾衔止,倒是显得一副纨绔荒唐之相。 “苏嘉言!”顾驰枫见到他就怒喊,面目狰狞,刚才碍于皇叔存在,一直压着想砸了道观寻人的念头,脾气无可宣泄,这下倒好,要找的人主动送上门了,忍不住又叫了声,“滚过来!” 他死死盯着那截被素袍勾勒出的腰身,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染指,脾气火上浇油,很是不爽。 苏嘉言察觉到他不悦,这时候应该快步上前哈腰讨好,以免失了这份重视,丢了人人艳羡的位置,失了解药,没了性命。 但他一动不动。 在东宫多年,得过顾驰枫的善待,亦得过虐待。因为自小父母双亡,又被亲人薄待,当有了一丝丝认同就会无限放大,在极端对待的反差下,学会在折磨中寻找慰藉,逐渐产生依赖,然后将安全感寄托在其身上。 即使那是畸形的、病态的,却又无法控制。 而这些,后来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了。 他明白,与其在杀人凶手身上追求安全感,不如抽自己两耳光当作娱乐,也该让脑子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拾掇好衣袍后缓步走出,想到顾驰枫的疑心,又刻意顿足紧闭房门。 顾驰枫窥伺他的身子,喉头暗滑,要不说是自己看上的人呢,就算是披着麻袋也别有一番风情,让人瞧着心痒痒的。 只是当看见苏嘉言仔细阖门而出,那模样,好像不想叫人发现什么秘密似的,顾驰枫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盛了。 他暗自发誓,今夜不会让苏嘉言死得痛快,定要避开父皇的耳目,寻机在这狐媚身子爽快一番。 随着苏嘉言靠近,安然无恙的模样让一些人充满疑惑,其中便有站在顾驰枫身边的男子。 时隔两年再见,一向宽容的师兄看起来明明很失望,却能笑盈盈走上来,牵起苏嘉言的手满脸关切。 “嘉言,你没事就好。”师兄上下打量着说,“你放心,今日是你的生辰,殿下答应我会轻罚你的,你只需如实禀告今夜行程,认个错,我舍命也会保你平安。” 这番话像是提醒,让顾驰枫想起来时所见的无头尸,若是苏嘉言所杀,为何这人毫发无伤,不像是与他人交过手? 苏嘉言反手握住师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的一丝污垢,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那抹血迹,微微顷身过去,眼里勾着委屈的涟漪,如昔年那般亲近笑道:“好啊,我什么都愿意听师兄的。” 在这种被人赶尽杀绝的状况下,昔日最信任的人主动关切,给足安全感,谁看了不感叹一句手足情深。 师兄见到这抹笑时,不由愣了愣,略微出神后,冷汗自背脊滑落,猛地将手抽离,手背被抚摸过的位置像被冻伤似的,半点温度都感觉不到,寒冷蔓延四肢,险些迈不开腿。 不是,这不是自己认识的苏嘉言,相处数年,他最了解苏嘉言是那种骨子里清高,实际只要给点重视就能随意操控的东西。 可是眼前的人,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完全不同,尤其是脸上挂着的笑,透着些莫名的诡异,疯了似的。 就像......就像对将死之人才会表现出的亲近。 见两人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顾驰枫的不耐烦直逼四周,这时,苏嘉言绕过师兄回禀道:“殿下,属下今日上山为亡母祈福,不知殿下竟纡尊至此,属下惶恐,未能及时接驾,还望殿下恕罪。” 话落,师兄猛地转身看去,面露迷惑的同时,笃定他在撒谎。 但顾驰枫却为“属下”二字感到不悦,平日听苏嘉言说得最多的是“主人”,那语气永远都是带着依赖和服从,会让人有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何曾像此刻这般生疏冷漠? 他想走近些察看,又觉得有损尊卑,只好站在原地说:“依你所言,你未曾离开过道观是吗?” 苏嘉言望着顾衔止,毫不心虚说:“王爷可为我作证。” 顾衔止转动扳指的动作一停,看着纷纷投来视线的众人,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古怪,顾驰枫欲言又止,突然不知从何审问。 值此间,师兄见苏嘉言一改往日木讷,变得巧舌如簧,不免平添着急,生怕此次计划失败,急忙上前低语,“嘉言,那是摄政王,而且殿下在此,你岂能欺君罔上?山脚的无头尸首皆出自东宫,这么多人,世间除了......” 话未说完,顾驰枫朝他剜了眼,旋即噤声,刻意的提醒无疾而终。 他们在外自称东宫仆从,实则为顾驰枫豢养的私兵,断不能随意暴露身份。 师兄此举属于明知故犯,顾驰枫能反应过来可见在意。 苏嘉言端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反问师兄:“既是无头尸首,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东宫的人?” 这下顾驰枫急得握拳,怒视二人,示意他们闭嘴,转身朝顾衔止行礼,“皇叔不如移步茶舍,侄儿处理完便来回禀。” 师兄察觉不妙,他们深知仅靠衣袍就能辨别,但若是说出来了,便等同于在摄政王面前承认东宫私自养兵的罪名,那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皇帝虽病但犹在,一旦被发现,意味着储君挑战皇权,连东宫之主的位置都难保。 顾衔止轻转扳指,“何事竟能闹到此地?” 询问的语气平静,左右都听不出是质问。顾驰枫还是绷紧背脊,动起脑袋想办法应付,避免被追查。 顾驰枫回道:“是下人渎职,不值得惊动皇叔。” 尽管这位皇叔对谁都这般温和,却仍让他感觉不安,不仅是出于权力,其原因在父皇病倒后,曾随着学治国,时至今日还清晰记得,当时的朝堂四分五裂,亲眼目睹顾衔止一招四两拨千斤摆平所有,不动声色还朝局稳定。 谁都可以挑衅一二,唯独不能轻视这位。 奈何这个道理顾驰枫懂,苏嘉言懂,唯独师兄不懂。 师兄追随顾驰枫多年,岂会不知眼下情形对自己多么不利,今夜故意引苏嘉言去东宫窥见密谈,好不容易追杀至此,为的是让顾驰枫狠下心杀了苏嘉言,岂能因为一个顾衔止的出现毁于一旦? 不行!成功近在眼前,苏嘉言不死,秦风馆和苏家无法占为己有,一旦苏嘉言活着离开,过去筹备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的! 他伸手进藏信的袖口,心道幸好留了一手,准备了告密信在身。 只见他看向温文尔雅的摄政王,蓦地心生一计,堆笑靠近喊道:“王爷......呃!” 头颅随着声音落下,滚落在苏嘉言的脚边,血腥味倏然钻进鼻腔。 顾驰枫只是一个转身,反手抽出护卫腰间的佩剑,将聒噪无用的东西斩首。 没有任何预兆,毫不避讳任何人。 一声闷响,积雪压断松枝,茶舍内的香炉余烬飘散,温热的鲜血浸透素白的地面,融了一滩晃眼血色,廊下烛火摇曳,风止,道观归于死寂。 苏嘉言低垂眼帘,看着脚边死不瞑目的头颅,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于他而言,师兄亦师亦友,是世上唯一信任之人,自被下毒控制时起,他们便成了任务搭档,从领自己入门至两人出生入死,再到建立起秦风馆为东宫所用,说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但这位生死之交做了什么呢? 诓骗他去听顾驰枫的秘密,招来杀身之祸,又在秦风馆走投无路时下令围剿,将他送给顾驰枫满足那该死的私欲。 前世之所以去秦风馆,无非想将变故告知师兄,劝其趁早逃离东宫魔爪,但师兄往他胸口刺了一剑。 然后,他看见一惯亲厚的师兄露出诡异的愉悦,居高临下怒斥他抢功,说他该死。 此刻,师兄死了,他应该表现出难过的。 但又觉得师兄死得太轻易,太便宜了,费心准备的手段还没来得及用上,怎么就死了呢? 有点可笑,害得他难过不起来了。 收回视线,顾驰枫已行至跟前,带着一身血腥味下令道:“现在,马上,随我回东宫。”《 》 4、第 4 章 话音一落,顾驰枫将杀人的剑丢了过来。 苏嘉言想避开,但心里有个念头闪过。 想杀了他。 抬手接住瞬间,这个念头又被四周数不胜数的侍卫打消。 重来一世,两个仇人都在面前,可是没有胜算杀死他们。 他慢慢握紧手中剑,压下心头的怨恨,思索着如何拒绝,抬眼间看到顾衔止,突然想到了什么。 “殿下。”他对顾驰枫说,“本朝律法故意杀人可判斩刑。” 这句话并非说给顾驰枫听的,而是想试探顾衔止会如何处置此事。 既是狼狈为奸,只这位摄政王怕会干预一番,让处罚轻于律法。 顾驰枫听到提醒有些意外,平日苏嘉言沉默寡言惯了,突然变得机灵,倒是有点新鲜。 不过后知后觉自己冲动了,皇叔还在身后,现在最重要是找理由圆过去。 他转身看向,下意识擦了擦手,迟疑上前,希望皇叔能看在父皇的份上轻饶自己,“皇叔,下人渎职在前,企图诬蔑储君在后,为大不敬之罪,念在为东宫效命多年,便不累及无辜,本宫会好生安置其家人。” 此言一出,他都觉得自己良心发现,什么话都能编出来了。 苏嘉言看着他们,实在分不清是为了演戏给大家看,还是真的畏惧顾衔止。 少顷,顾衔止扫了眼地上的尸首,突然问了句:“他诬蔑何事?” 顾驰枫嘴角的笑容一僵,喉头滑了滑,那句豢养私兵的话迟迟不敢说出口,尴尬的同时也觉得丢脸,堂堂太子,竟要屈于人下,“此事......” “既触及律法,自当交由圣上和官衙定夺。”顾衔止说得很平静,声音像轻风一样飘过,“至于如何安置,太子殿下决定便是,不必与我细说。” 苏嘉言蹙了蹙眉,总觉得此人和前世传闻不同。 不过,这番话也给了顾驰枫退路,毕竟如何处置太子都是交由皇帝定夺。 顾驰枫也不是个蠢的,虽有不甘,但还是乖乖听话了,“是,今夜便入宫禀报父皇处置。” 苏嘉言冷笑,明白最后的结局不过同罪异罚,倒是顾衔止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顾驰枫回头,见苏嘉言站着不动,面露狠色,盘算着如何连他一起处置了。 苏嘉言深知,师兄的死不会打消他的疑心。 前世化身游魂后,得知东宫今夜的出行是由师兄秘密安排,一旦出事,首当其冲问责师兄。 但若能将偷听者处置,自然可以将功抵罪,偏偏师兄不中用,想将事情越闹越大。 如今解决师兄,只是将事情暂时压下。 沿途的无头尸体出自东宫,无人认领意味此事还没结束。 他看向不远处顾氏叔侄二人,眼神跟看死人一样,和脚下面目狰狞的头颅并无区别。 顾驰枫寒暄两句后不敢逗留,准备领人匆匆离去,看他的神色饱含警告,无声命令跟着自己离开。 谁知顾衔止忽地轻唤了声,“太子殿下。”眼看顾驰枫虎躯一震扭头回来对视,续道,“本王与贵客还有要事相商。” 顾驰枫绷着脸,又怎会听不懂其中的逐客令,明明自己才是这里最尊贵的人,可在顾衔止面前,却还要为苏嘉言那等低贱坯子让路。 他紧抿着唇,只能应承后寻机再召苏嘉言问话,发狠攥紧手,从牙齿挤出几个字,“是,侄儿不叨扰皇叔了。” 一行人来去匆匆,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一具尸首。 顾衔止抬脚下了阶梯,与苏嘉言迎面走去。 无论如何,苏嘉言还是得了相助,忍着对他的抗拒行礼以表谢恩,“多谢王爷相救。” 靠近时,顾衔止闻到些许药味,身上的伤口被遮挡,洗去脸上的血渍,整个人干净清爽,未见不适,看来是药效起了作用,“回去的路上还需多些小心。”说罢,偏头示意近侍上前,“这是重阳,晚点会护送你离开。” 连近侍都能交出,可见回路会变得安全,哪怕东宫有胆设伏,也没胆子动手。 苏嘉言有些看不懂了,虽料到他不会收留自己,却未料他不追究适才被利用一事。 古观风雪簌,松柏虬枝寒香浮。 苏嘉言觉得自己在赌,赌前世今生哪个才是真正的顾衔止。 “王爷。”他直视顾衔止沉静的双眸,举起手里的剑搭在自己手腕,无视重阳投来的杀意,一字一句道,“我苏嘉言不爱欠人情,断手还恩,不知王爷可愿接受?” 顾衔止注视着,发现这孩子眼中少了怨怒,多了试探,任性用自残的方式去证明什么。 他用掌心贴着剑身,轻轻抬起,直到利剑远离手腕,温声笑了下,“你就当这是举手之劳。” 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安抚。 苏嘉言难以接受这种莫名的善意,怀疑是否不该招惹这个人。 既然顾衔止不要他的命,现在最应该的便是离开,离得远远的。可顾驰枫未死,仇雠尚寸于世,就连顾衔止也没得到应有的报应,若此刻离去,想要再接近谈何容易? “哐当”一声,血剑落地。 苏嘉言摘下腰间的白玉佩,擦了擦上方磨牙时留下的痕迹,递去说:“此玉佩乃亡母遗物,如今交给王爷以还救命之恩。” 那玉佩质地可见温润细腻,宛如凝脂,其中镌刻着一个略显模糊的“无”字,细观之下,玉佩边缘还隐约可见细微的痕迹,并且还有很多,很显然是长年累月留下的。 重阳见状愣了下,谁把玉佩当磨牙棒了? 这是和玉佩结仇了吗? 而且主子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没有,为何要这磨损严重的玉佩? 结果下一刻,看到主子破天荒接过了玉佩。 苏嘉言并未撒谎,此物的确是亡母遗物,平日贴身携带出任务,多多少少有些战损。 他见顾衔止用指腹摩擦玉佩上的痕迹,抚过磨牙留下的沟壑,莫名觉得有些牙痒,想咬一口。 庆幸顾衔止不知那些齿痕从何而来,不然定要嫌弃一番了。 “还请王爷妥善保管玉佩。”他说,“我会以十倍赎金赎回此物,只是如今我囊中羞涩,无法一次赎走,今后每月会亲自登门还钱,直至赎回玉佩为止,让王爷见笑了。” 话落,一旁的重阳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苏嘉言想借此举缠上主子,更震惊的是主子居然也能同意。 平生初见主子对一个人这般毫无防备,简直大开眼界。 顾衔止抚着玉佩刻着字的齿痕,听见苏嘉言说完后,好像找到什么有趣的事,轻轻一笑,顺口应道:“好。” 离开前,苏嘉言折身走到师兄的尸体前,站了片刻,想到前世死后,侯府不日面临家破人亡,弯腰拎起那颗乌青的头颅,留下尸身,然后告辞离去。 官道上,马车疾驰,往侯府的方向而去,直到安全抵达,重阳递上一盒乾芳斋的点心。 苏嘉言带着警惕接过,乾芳斋一品冠绝天下,原材稀少难产,平日常见于东宫,份量少得可怜,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物。 重阳说:“道观相助不周,王府备了些许薄礼,望公子笑纳,莫坏了公子今日心情。” 苏嘉言看着精致的食盒,记起自己的生辰,迟疑少顷,接过说:“替我谢过王爷心意,点心的钱算进赎金里,日后一并还。” 重阳:“......”好想替主子解释王府不缺钱。 但苏嘉言已经转身回府了。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于此刻饥肠辘辘的他而言,是绝对不会和好吃的过不去。 尤其是又贵又好吃的,多少要补偿破烂不堪的身体,才能在下一次拼杀时满血复活。 他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拎着装了头颅的黑布,大步流星进了侯府,径直回了院子。 回府的消息很快传到苏子绒的耳边,等匆匆忙忙自秦淮河赶回厢房后,猛地大叫一声。 “啊——”他吓得跳到小厮身上,闭着眼大喊,“有鬼!” 苏嘉言慢条斯理吃着点心,示意众人下去。 尽管下人害怕桌上摆着的头颅,却不为所动,在他们眼中,侯府嫡孙苏嘉言身子羸弱,徒有其表,空有一副好皮囊,内在缺乏真才实学,虽有孝贤的名声在外,但无功名加身,终日碌碌无为,久而久之,这份虚名难以掩盖其平庸本质,终致亲人心生排挤,渐行渐远,嫌弃溢于言表。 “大公子?”小厮提醒说,“二公子若出事,老侯爷定会家法伺候你的。” 对于小厮的恐吓,苏嘉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前世为了侯府不受牵连,将暗卫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只说是太子仆从,哪怕被传成禁脔也未曾解释过,直到死后侯府才知他为东宫卖命。 可那又如何,即使死了,死在人来人往的御街上,侯府表示不认得他,将关系摘得干干净净,让人何其心寒。 他继续吃着点心,懒得浪费口舌,“退下。” 小厮见大公子摆谱,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大公子不为侯府添光就算了,还端起架子欺负下人,传出去多招人笑话。” 苏嘉言倒了杯水,一听这话,不疾不徐靠近,扬手把水泼到小厮脸上,“再废话一句。”他指了指血淋淋的桌子,“连你的头也摆上去。” 小厮惊得浑身一颤,连忙后退两步,将身上的苏子绒扒拉下来,未料平日好欺负的大公子此刻竟端起架子,让做小厮的十分不适,恶狠狠瞪了眼后,转身快步离开,一边跑还一边往回看,心虚的很。 眨眼屋内只剩苏氏兄弟二人。 苏嘉言见小厮跑去告状,扭头看向屋内,和善笑笑,“苏子绒,好久不见。”《 》 5、第 5 章 苏子绒不懂他说的什么话,明明前日才见过。 照这个情况,肯定不是手足情深为了叙旧,必然是发生什么事,才会让平日言听计从的兄长变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兄长,想到桌上得人头,以为要诬陷自己杀人了,大喊道:“哥!我什么都没做过!” 时隔两年,苏嘉言才认真端详起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感觉苏子绒平日被欺负惯了,模样呆头呆脑,仔细看,其实他们眉眼并无相似之处,若不点明身份,谁知道他们是亲兄弟? “苏子绒,认得这桌上的人头吗?”苏嘉言走到案边,盯着窝囊在门边的人,“识趣的话,就把收到的信拿出来,否则我也把你送上黄泉路。” 前世死后不久,侯府家破人亡,正是苏子绒给东宫送了一封信,这封信和师兄尸身的告密信如出一辙,其中透露有关东宫的秘密。 掐算时辰,此时应该有人为师兄收尸了,想必会看到尸首里藏着的东西。 顾衔止缓步行至尸身前,回来的重阳发现异样,蹲下身去,翻开尸体袖口,取出一封染了血的书信。 拆开后,宣纸递给了出去,顺便将苏嘉言谢礼的话禀报了,却仍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衔止看了眼他,问道:“怎么了?” 重阳嘀咕说:“苏氏满门倒戈东宫多年,这时候想依附主子,主子需小心为上。” 顾衔止打开信,垂眸去看,“一个孩子而已,由着他吧。” 重阳闻言意外,看向主子腰间挂着的玉佩,想到苏嘉言自毁时的样子,总觉得这人颇为凶险,像是能为了目的不惜代价之人,难免心生不安,却又无话可劝,最后来了句,“主子喜欢就好。” 顾衔止听后浅笑,并未再说什么,直到看完手里的信,取回信函装好。 重阳自觉问了句:“可需属下毁尸灭迹?” “毁尸吧。”顾衔止拿走书信,“他的回礼倒是重了些。” 重阳奉命照办。 道观里的闹剧告一段落,除了那具尸体,一切如故,风雪簌簌,吹得廊下灯笼摇曳,暖色的灯花洒在苏子绒的身上。 他猥琐在门前,透过指缝瞥了眼头颅,汗毛直竖,这会儿被问起信的事,先是愣住,旋即想到什么,连忙在身上摸索。 那动作跟身上长了跳蚤似的,片刻才摸出皱巴巴的信,双手举过脑袋,虔诚献上,“信在、在这!” 苏嘉言走过去,抽走拆开,里面的内容和料想中的差不多。 前世侯府家破人亡,从东宫傀儡沦落为京中笑柄,正是苏子绒按照师兄的吩咐,把这封信送去东宫,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问苏子绒:“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苏子绒摇头。 “那为何信师兄的话?” 苏子绒心虚,支支吾吾说:“他许诺过,若、若送信去了,会有八品官职给我。” 并非他贪图权力,实在是那群京贵时常群嘲,加之父亲战死沙场后,祖父将希冀寄托在自己身上,母亲日夜念叨入朝做官,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才急功近利。 苏嘉言不语,因为心里明白。 他们没了父亲,偌大的侯府是祖父掌权,苏家武将出身,虽有爵位,却无后辈争气,怎么看都是个没落门第,只能依靠将来的天子。 反观孙辈中,祖父从来只培养小的,无视大的,苏嘉言作为侯府嫡子,一直被祖父认作杀人犯,多年来不曾给过好脸色。 苏嘉言拿起那封信,走向烛台,点燃销毁,火光在眼中一点点消失,化为灰烬,最后用黑布盖住那颗骇人的头颅。 “师兄是被太子所杀。”他说,“正是因为这封信。” 现在顾驰枫顶多是怀疑他发现了秘密,却没有证据,可这封信一旦由侯府的人送去了东宫,便坐实了在道观撒谎一事。 苏子绒瞬间跌坐在地,目光移向兄长的身影,意识自己被救了一命,连滚带爬过去抱住兄长的腿,吓哭了,“哥!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没想这么多!平日我见你们交好,又在东宫任职,便听信了他的话!哥!你救救我!救救我!” 苏嘉言被他撞得身子一晃,站稳后,低头看去,伸手掐住他脸颊两侧,“你真的想入朝为官吗?” 这话问住了苏子绒,下意识在心里反问自己,真的想当官吗? 不,不想,一点都不想。 年幼初识字时,他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以为是戎马一生的戎,没想到是毛绒绒的绒,那时就在想,幸好,他能潇洒自由,不会被寄托希望。 后来,祖父说,侯府的家业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母亲喜笑颜开,将话本换成了兵书,气氛变得严格,空气变得窒息。 可是,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莫说是学了,就是听着都觉得累,他发自内心不想混迹官场,可又不敢向祖父和母亲坦白。 苏嘉言见脚边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想起侯府被流放,苏子绒担起照顾全家的责任,结果途中不慎感染病疫而亡,死得可怜。 落雪无声,屋内的哀求像哭丧,苏嘉言暗自叹了口气,欲把人扶起时,几抹身影突然笼罩在门前。 转眼看去,祖父身着一袭古朴棕色锦袍,面容古板,眼神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气势汹汹地靠近,一身怒气,全无半点慈爱之色。 “苏嘉言!”苏华庸见他捏着爱孙的脸,不分青红皂白先是一顿斥责,“你要是再敢动一下子绒,信不信打断你的腿!” 他习惯性抬手想扇下去,但对视上苏嘉言嘲弄的眼神时,手掌忽地悬停半空,迟迟不见挥下。 哭声停下,苏子绒想解释。 苏嘉言使力掐了下他的脸蛋,逼他收声。 他们往后拉开距离,免得祖父的手忍不住挥来,趁早避开为好。 苏嘉言回想祖父的不满,除了有父亲的原因以外,还有关于太子禁脔的传言,曾一度让侯府蒙羞,认为有损武将世家颜面,为此跪祠堂,打板子,饿肚子,能责罚统统使过。 但最可笑的是,借流言攀附权贵之事却一样不落。 直视祖父含怒的双眸,好奇问道:“祖父,一直以来孙儿声誉受损,您觉得这是孙儿的错吗?” 苏华庸平日见惯他乖顺的样子,此刻只觉得威严受到挑衅,皱起眉头,举起的巴掌变作指摘,“太子能看上你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胆敢妄议,不反思自己勾引旁人,竟质问起长辈来了?” 苏嘉言挑眉,原来嘴边挂满规矩的祖父,在权力面前也会矢口编造违心之言,“若今日被顾驰枫看上的是子绒,祖父可会这般斥责他品行不端?” 话落,苏华庸脸色一变,抿唇不语。 苏嘉言笑了笑,如心中所料,祖父的偏心从未改变,白费前世一番苦心,明面当孝孙,暗地当杀手,还担心侯府受牵连,任由流言满天飞。 实际上,根本无人在意,指不定还盼着自己死呢。 四周下人鬼鬼祟祟围观这场对决,都说大少爷愚钝,笨嘴拙舌,平日总是唯唯诺诺,今日不但欺负小的,还敢顶撞老的,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华庸察觉下人的视线,颜面尽失,拔高声喊道:“现在说的是你,你提子绒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这个一事无成的孙子,面露嫌弃,“你弟弟自小聪慧伶俐,懂事听话,如今受人赏识得了官职,将来在朝中平步青云,乃是国之栋梁,而你呢!身为兄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不指望你为弟弟树榜样便罢了,难得太子青睐你却不识好歹,整日在外面丢尽我侯府的脸面!若你再闹下去,影响你弟弟的官途,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府!从此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苏嘉言心头一沉,虽料到祖父会恼羞成怒,但听见这番话时,还是会忍不住难受。 侯府本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然而却是最冷漠无情,仿佛他的一生、他的挣扎、他的牺牲,在祖父眼中、在弟弟的前途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份如同背叛带来的失望,比任何身体上的伤更加刻骨铭心,也彻底明白一事——人贵自重。 前世受尽凌虐,最后含恨而终死不瞑目,在无人收尸的那段时日,这个家又有谁在意过? “哥哥......” 轻微的声音自脚边传来,低头去看,苏子绒居然还抱着他的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一害怕就抱着人不放。 咽下喉间的不适,快速平复情绪,见苏子绒满脸惊恐,伸手揉了下。 苏华庸见他一言不发,权当是被威严驯服,甩袖负手,面无表情说:“将来子绒上任,侯府满门荣誉都指望在他身上,我已命人替你置办了赠礼,等子绒上任那日,由他替你转赠给官署里的大人。” 苏嘉言扭头看去,“替我置办?” 苏子绒上任与他何干?什么叫以他的名义置办礼品,然后借苏子绒的手拿去送人? 苏华庸还沉浸在师兄编织的梦里,“你那些丑闻,会让子绒在同僚面前丢尽脸面,难道就不该赔礼吗!” 苏嘉言神色古怪,突然记起亡母留下的嫁妆,连忙走向床榻,拖出床底的木匣打开一看,金银珠宝、田产店铺的契书,满满一箱,全部没了! 除了那枚玉佩,什么都没了!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后知后觉记起玉佩在顾衔止手里。 四肢变得麻木,胸膛剧烈起伏,尽管已经强迫心情平复了,却还是生气! 现在让祖父吐出这笔钱绝不容易,杀人又会犯法,若对此忍气吞声,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母亲! “看什么看!”苏华庸不满他盯着自己,高声喝道,“这是侯府,这里的东西都是本侯的!” 苏嘉言深知祖父最好面子,走到桌案,一抬手,把师兄的头颅扬到他脚边,“母亲的嫁妆属私产,不问自取依律法属盗窃罪,报官吧,让天下人评评理。”《 》 6、第 6 章 头颅掉落的瞬间,苏华庸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当场送走,小厮见状及时扶稳,这才免了跌倒在地。 苏子绒生母周氏赶来时也吓一跳,好在她出生高门,内宅死人的事情见得多,惊讶过后立刻去检查苏子绒,得知无碍才去劝自家公公。 “老侯爷莫要动怒。”周海昙怜悯看了眼苏嘉言,“嘉言还是孩子,做错事也是正常的,侯爷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周海昙是京城出了门的菩萨心肠,即使苏嘉言并非亲生,也从未因此偏颇,一碗水端平,博得不少美贤名声。 苏华庸本就视规矩为上,儿媳贤良,为了两个孩子守寡多年,又善待年迈的长辈,所以平日都会听劝两句。但今天不同,又是被顶撞,又是被围观,失了面子不说,居然还被威胁报官,他哪能忍下这口气。 所以抬手就要去打苏嘉言,“你要报官!那我现在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孙!” “侯爷!” “祖父!” 厢房内顿时乱作一团,小厮拦着苏华庸,苏子绒则扑到苏嘉言面前挡住,生怕祖父真的打下来,但很快就被周海昙拽走了。 直到门前出现一位嬷嬷,神色匆忙,大声告知老夫人身子不适,速速请了老侯爷前去。 苏嘉言闻言欲赶去见祖母,忽见嬷嬷朝自己轻轻摇头,然后继续去催促其他人。 苏华庸离开前仍旧面红耳赤的,下令将苏嘉言押至祠堂罚跪,谁都不许靠近伺候,这才幸免了一场闹剧。 一群人散去,苏子绒本想留下陪着哥哥,结果拧不过母亲的说教,最后被强行带走了。 母子两人刚出院子,周海昙就追问:“我听下人说,你哥哥对你动手了,可伤着哪里?快告诉母亲!” 苏子绒嘟囔两句没有,想回头看一眼院子又被揪了回来,心里烦得很,“母亲!长兄如父,就算哥哥打我了,那也是我做错事了,否则哥哥岂会无缘无故动手。” 周海昙推着他往前走,压低声说:“一派胡言!这个家你才是最大的,将来你祖父要你袭爵的,他要是敢动手,你就去告诉祖父。” 苏子绒挣脱她,理所当然驳道:“我不要听母亲的!今日哥哥敢打我,明日就敢打天下,我觉得,跟着这样的哥哥会有好日子过的。” “你!”周海昙语塞,觉得生了个倔种,整日说不听,盯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喊道,“子绒!快用饭了,你去哪?” “回秦淮河结账!” 空荡荡的厢房只剩一人,苏嘉言直直跪下,搀扶着杌子才避免身体倒在地上。 适才气急攻心引起不适,强忍至此时已四肢发麻,头痛欲裂,五脏六腑像被巨石压着,难受到用手去抠身上的伤口,使疼痛都集中在伤处,逼得脑袋更加清醒。 回想起今夜在道观的医治,那大夫相貌虽年轻,医术却精湛,处理伤口干净利落,把脉片刻后便取出两颗黑色的药丸递来。 “吃。” 还未入口,苦味已窜入鼻腔,没忍住蹙起了眉头。 大夫沉着脸,对他迟疑的态度表示不满,“不吃也行,一刻钟后别来寻我。” 这句话打破了他的防备心,然后变作惊愕,很显然,此人知晓自己身中何毒。 那一刻,如同在拨云见月,在黑暗中窥见希望。 定睛看着那药丸须臾,不再犹豫拿起塞进口中,刹那间,苦涩在舌腔迅速炸开,脸颊皱到变形。 还没等来身子适应,喉间急速涌上热意,然后一口极黑的浓血被逼出口中,疼痛逐渐得到缓解。 大夫头也不回道:“你切莫再用内力驱使武功,否则会缩短你的寿命。”说罢收拾东西离开,出门前特意提醒,“此药只能为你缓解疼痛七日,我手里还缺几味药,暂时无法为你解毒。” 他目送大夫离开,没办法挽留,因为此人只为顾衔止驱策。 历经两世,深知想要得到所求,必须要有足够的筹码,大夫难得,顾衔止仍是未解之谜,想攻破谈何容易。 想到押给顾衔止的腰牌,母亲的遗产定要取回,不仅如此,还要更多。 侯府祠堂外风雪交加,迟迟不见有停雪的迹象。 祠堂外有一阵窸窣声,苏嘉言跪在蒲团上,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取下用来磨牙的小竹节,余光瞥见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袖下捻出颗把玩的小石子,稍一用力,将守门的小厮弹晕,然后闭上眼,“苏子绒,进来。” 话落,窸窣声变大,于是看见苏子绒灵活跳了进来,嘻嘻哈哈跪在他身边,小声说:“哥,你看他们,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 说着,他瞧见苏嘉言手里啃烂的竹节,心想这样太惨了,堂堂侯府嫡孙都沦落吃草了。 随后立马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袋,还没打开,油酥肉饼的香气就飘了出来,紧接着全部砸到苏嘉言手里,“哥快吃,这是我从秦淮河的路上买的。” 苏嘉言低头看了眼,肉饼还热乎着,是一路捂回来的,“你就为了给我送吃?” 苏子绒点头,“当然啊,不过每次你都被盯得紧,我不敢进来,怕祖父发现,到时候又连累你。” 苏嘉言顿了顿,想起前世罚跪祠堂时,苏子绒的确在外徘徊,但那时听多下人私语,先入为主觉得他来看笑话的,所以从未理会。 现在拿着手里的肉饼,忽然觉得沉甸甸的,暖呼呼的肉饼驱散了体寒。 他朝苏子绒看去,欲道谢时,瞥见脖子有一处划痕,转而问起缘由,“怎么受伤了?” 谁知苏子绒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明白。 苏嘉言看明白了,他这是又受人欺负了。 咬去一口肉饼,心道真香,不能白吃,咽下时说:“太子殿下召我相见,你以我的名义,宴请你见到的人至秦风馆,就说,我要报答他们平日照顾你的恩情。” 苏子绒摸了摸脖颈,闻言愕然,想到被这些人欺负,到头来竟还要破费设宴讨好,忍不住嘟囔说:“我不要,他们才不配。” 见他垂头丧气,苏嘉言想伸手拍拍他,但悬停半空又收了回来,“有我在,你放心和他们玩。” 翌日,东宫。 道观一事不了了之,听闻皇帝罚了鞭刑,朝顾驰枫的秉性,铁定找人去顶替,自己在东宫逍遥自在。 苏嘉言应召前来,熟悉穿过亭台楼阁,直至抵达书房前。 琉璃映日,朱红为基,明黄缀饰,辅以儒家经典纹饰,每一处皆是巧夺天工,东宫的一砖一瓦,早已在脑海里砌成舆图,以至于站在门前之际,恍若置身前世。 传进殿内,行至水榭前的屏风行礼,果不其然,隐约见顾驰枫躺在池中,偶尔听见戏水声。 有了前世死前所见,多少也能猜中水池里的画面香艳。 大约是发现他的抵达,池里的顾驰枫回头扫了眼,对下人挥了挥手,用一种打发人的语气说:“本宫想起昨日是你的生辰,念你伺候多年,这些赏赐是给你的。” 说罢,有人端着漆盘进来,锦盒中摆放着一枚价值连城的金珠,以及号令秦风馆的令牌。 面对和前世同样的手段,苏嘉言心中发笑,明知自己最需要解药,却偏偏不给,若非找不到,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如今身上的毒,衣袍下经年愈合的伤,皆拜顾驰枫所赐。 过去受虐待的同时,顾驰枫也会善待他、重视他,给了独一无二的体面,就像眼前这枚令牌,当真是一巴掌又一口糖,令人尤如困兽,失了理智。 然而看清这一切,竟足足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人生是多么可笑。 他默不作声收起东西,之后听见顾驰枫发问:“苏嘉言,你何时和皇叔勾搭上的?” 苏嘉言脑海里掠过雪松下撑伞的身影,如实应道:“只是偶遇。” “偶遇?”显然顾衔止并不相信,随后听见哗啦水声,一抹身影走出水池,朝屏风靠近,“皇叔的行踪连父皇都不清楚,你到底是偶遇,还是背着本宫找别人?” 苏嘉言懒得废话多说,正想说辞敷衍了事。 结果顾驰枫一/丝/不/挂绕至面前,拎起他的衣领,面目狰狞警告道:“你生是本宫的人,死是本宫的鬼!” 苏嘉言一声不吭看着他。 顾驰枫以为他是怕了自己,毕竟以前只要给点甜头,又恐吓几句,苏嘉言就会乖乖听话,待在身边俯首称臣,跟狗一样。 “你乖乖和皇叔划清界限,好好打理秦风馆,有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被本宫发现你和皇叔睡了,会让你死得比你师兄还难看,听见了吗?” 他都没玩,凭什么让顾衔止先碰。 苏嘉原本是不屑回应,打算让他闹完就离开,但听见这句话后选择了开腔。 那语调冷冷清清,尾音微扬,和从前一样,面对不懂时会露出疑惑的神情,唯一多的只有嘴角那抹嘲笑,以至顾驰枫听见后愣了片刻。 “我和他睡你家了?”《 》 7、第 7 章 顾驰枫被阿谀奉承久了,脑子和眼睛一样平滑,自是无法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不过,对言语差异的捕捉能力还是有的。 在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是瞳孔放大,然后拔高声怒吼:“你和皇叔睡了!” 这话说的,实在令人发笑。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和顾驰枫有一腿,连这点小事都要管。 一直以来,顾驰枫把东宫的人当作物品,只有不要的份,何曾有过失去的份。 好在苏嘉言备了套说辞,话锋一转,和颜悦色说:“殿下,若我与王爷相识,那为何不将我藏起来,反而要被殿下发现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驰枫怔愣了下,回忆起顾衔止的确没拦着搜查。想通之后,心底竟舒了口气,没那么不快了。 虽然顾驰枫依旧耿耿于怀那句话,但想到他有人生没人养,倒也能理解,为了这张脸忍忍算了,等调查清楚无头尸,爽完了再杀也不迟。 顾驰枫冷哼了声,之后喊道:“来人。” 说罢有人给他披上衣袍,两个打奴紧随其后,提着板子走了进来,看样子是准备滥用私刑逼供。 这种场景何其熟悉,尤其在打奴出现时,苏嘉言仿佛回到前世自杀前。 那时,他被围剿后并未死在秦风馆,顾驰枫碍于顾衔止的存在,只能让这两个打奴把他押回京处置。 途中他被毒和伤折磨得苦不堪言,想到为东宫卖命多年,终究还是抱有一丝侥幸,认为顾驰枫不会赶尽杀绝。 这个念头太天真了。 杀人的方式千百种,顾驰枫偏偏选择最羞辱人的一种。 汴京最繁华的酒楼上,他目睹顾驰枫与数人厮混,酒池肉林,衣衫不整,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如刀割,剜得胸口一阵反胃,恨不得杀光所有人,然后挂在宫门上供人取乐。 尤其是顾驰枫,如此荒/淫无度的储君,乃至他奄奄一息之际,也不愿施舍一个痛快。 顾驰枫说他有一双含情美眸,疏冷时勾得人忍不住采撷,总幻想在身下求饶的模样,奈何迟迟未曾实现,得此机会,自是不会轻易错过。 后来,打奴撕碎他的衣袍,顾驰枫欲用非常手段玩弄至死,让这双眼睛临死前只容得下自己。 苏嘉言自认虽不才,断也不能受人凌辱。 用尽全力挣脱禁锢,衣衫凌乱,目光如炬,果断奔向栅栏自高楼一跃而下,坠亡在人山人海的御街上。 前世今生,打奴的相貌与此刻重叠,交汇出最恶心的一面。 那头传来顾驰枫的询问:“你只要一五一十说出行程,本宫派人能查清楚的,那你便能安然无恙离开东宫。” 苏嘉言余光瞥见有位师爷进来,带着笔墨纸砚,是为了记载接下来的一字一句,以便查问仔细。 布置周全,更反映了秘密的重要。 顾驰枫没听见回应,倒也不着急,可见有备而来,今天就是为了查清此事。 并非是他不想杀了苏嘉言,一则失了领头,秦风馆无人看顾;二则,不想轻易失去一个漂亮的工具。 东宫寝殿四周戒备森严,因为知道皇帝厌恶断袖,所以顾驰枫只能躲起来玩,这会儿要盘查了,里头的动静自然小了些。 “回殿下。”苏嘉言说,“昨日属下抵达道观时,王爷已在其中,可为我做主。” 顾驰枫接了口男宠投喂的葡萄,思忖了下,觉得顾衔止也值得怀疑,但暗卫是从东宫离开,如若无人窥听,暗卫如何追去? 他无视苏嘉言所说,摆了摆袖,示意打奴动手,继续打情骂俏去了。 没什么是严刑逼供得不到的。 打奴收到命令立刻举起长板,蓄力朝苏嘉言纸一样的后背挥下。 苏嘉言掐算时辰,欲发话之际,殿门传来了动静。 “殿下!”门外有人大喊,打奴动作悬停,纷纷看向殿门处,“中宫来人,有急事禀报。” 嬉闹声短暂停顿。 一听母后宫里来人,顾驰枫马上自榻上起身,大声催促众人给自己更衣梳理,瞥见打奴还没动手,刚要下令接着打,又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侍从像是极力阻止着谁进来。 很快,一太监风尘仆仆闯入,直逼顾驰枫面前,见到胡乱的场面,并无意外,而是敷衍行礼完后,板着脸说:“原来殿下还在享乐,殊不知,御史台的大人们都进宫弹劾了吧。” 这太监名唤曹旭,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从,深得重用,哪怕对太子甩脸色,被告到皇后面前也毫发无伤。 昔日曹旭每逢来一次,顾驰枫都会恼羞成怒,然后叫几个太监过来打骂发泄。 但此刻听见御史台之名,顾驰枫已无心在意曹旭的态度,连忙站起来问:“出了何事?” 曹旭颇不耐烦,想到事关重大,用眼神示意避嫌。 顾驰枫照做,遣散众人后,才听见曹旭说:“御史台上奏,称朝中官员在秦风馆狎妓,娘娘有命,让殿下速速派人前去,将有关东宫的一切全部销毁,绝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可能?”顾驰枫瞪大双眼,“但凡有官员前去,必有把柄在本宫手中,怎会有人泄露此事?” 曹旭道:“细枝末节不得而知,还请殿下快些安排人手,圣上眼下已宣见摄政王了。” 能宣见,说明此事会由顾衔止负责。 顾驰枫闻言背脊发凉,询问得知顾衔止还未领旨出宫,立刻召苏嘉言进殿。 见到苏嘉言时,难免想到他和顾衔止在道观一事,可眼下秦风馆突发状况,当务之急必须要解决问题,避免留下把柄。 吩咐完后,他又让两位打奴跟上,说是相助,实则是为了方便把苏嘉言押回来。 “苏嘉言。”顾驰枫走近些说,“这件事若能做好,本宫会赏你一个月的解药。” 言罢不再耽搁,苏嘉言领着打奴快马加鞭出城。 秦风馆地处京郊,表面是卖艺不卖身的花楼,实际干的是狎妓的勾当。 这些是用来笼络或要挟官员的手段,能入官场难免俗,贪财好色之人难抵挡诱惑,而清官孤臣不敌阴险手段,朝中六部已有不少人深陷其中。 风雪连天,荒凉的车道上,见数匹骏马裂风而行,蹄声碎空,风啸耳畔。 苏嘉言勒紧手里缰绳,余光瞥见紧跟身后的打奴,猛地拉住缰绳转向密林小道。 两名打奴先是错愕,对视一眼,以为他是临阵脱逃,喊了声“追”后纷纷跟上。 结果,一进密林,发现苏嘉言不见踪影,两人分头行动去找,不料眼前见一身影从树上倒吊。 苏嘉言像只小猫头鹰似的,朝两人挑了挑眉。 “等你们两年了。” 话落,趁打奴抽剑刺来,他迅速用藤条勒紧打奴的脖颈,然后跃到地面,藤条一拉,打奴被吊上枯树,手中佩剑掉落。 苏嘉言用脚尖踢起长剑,伸手接住,反手一握,银芒闪过,挣扎的打奴瞬间没了动静,徒留滴滴答答的血珠砸落在地。 摘下属于东宫的腰牌,处理完打奴,尸体还没凉透,苏嘉言已抵达秦风馆后巷。 寻着熟悉的位置翻墙进去,悄无声息出现在前堂二楼,往下看了一圈,找到躲在角落看戏的苏子绒。 此时此刻,锦簇花团的秦风馆里,胭脂香混着酒气蒸腾,此起彼伏的笑骂声萦绕四周,看客围观戏台下的热闹,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拉扯着,互相掌掴辱骂,场面乱作一团。 苏嘉言从珠帘剥了颗珠子,朝苏子绒的脑门弹去。 只见苏子绒捂着脑袋原地转了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是找到“罪魁祸首”了。 两人在楼上碰面,苏子绒幸灾乐祸汇报进度,“哥!你猜怎么着?欺负我的这几人,他们发现自己亲爹狎妓!亲爹的又以为儿子狎妓,互不承认,直接打起来了!太有意思了!” 苏嘉言神色淡然,连忙带他从后院离开,“可是御史大人之子去报的官?” 苏子绒追着他的脚步,愣了愣才说:“是有人报官,但并非哥哥所说之人。” 苏嘉言顿足,疑惑看向他,“那是谁?” 苏子绒转身,掂了掂脚,指着楼里角落的方向,小声说:“就是那位,风流倜傥的济王殿下。” 济王顾愁,当今三皇子,是汴京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整日花天酒地,是泡在秦淮河里的常客。 前世此人应该在秦淮河醉生梦死,是苏嘉言跳楼后才赶来凑热闹,这会儿出现在此,难不成是重生后改变了局面,有些事也发生了变化吗? 苏嘉言瞥了眼,不管如何,今日此行目的已达到,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送走苏子绒,还要去一趟地牢,留给他救人的时间不多了。 因为顾衔止一来,这里所有人都走不掉。 苏嘉言折返回秦风馆,在密密麻麻的厢房里找到其中一间,进去后寻到暗门入内,走道昏暗,潮湿阴冷,他打了个哆嗦,穿梭片刻,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砰!”一声巨响,牢门被强行破开。 他三两下解掉铁索,刚松绑,就有一双手抱住大腿哀嚎,“老大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说你背叛组织!还被太子杀死了!我还给你哭丧了几天!你这是起死回生了吗?” 苏嘉言心想,算是起死回生吧。 “齐宁。”他没空叙旧,一把将人拽起来,“师兄死了,秦风馆快没了,你跟不跟我走?” 齐宁错愕,接收消息的速度极快,意识到变天了,斩钉截铁说:“老大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主子!” 有了他这句话,苏嘉言往他嘴里塞了颗止痛药,快步把人往外拉,边走边说:“今后只要有我一口汤喝,就有你一口肉吃。” 说着把怀里号令秦风馆的腰牌取出,丢给他,续道:“秦风馆已非昨日,你拿着令牌号召众人,若不愿随你离开的,全部杀了,不必回禀。搜刮所有金银珠宝,去十里外小镇安置,等我号令。” 只有把秦风馆握在手里,他才有安全感,才有更多把握复仇。 齐宁收到任务后,脸色也变得严肃,接过令牌马上行动。 “等等。”苏嘉言拉住他,“再去调查一事。” “什么?” “师兄死在道观,看看尸体有没有被人带走。” 齐宁心生奇怪,这年头谁会有恋尸癖? 很快,他带着任务消失在了暗道,离去前还将存放炸药的位置告知。 秦风馆牵涉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建造时留了一手,就为了应付被搜查的情况。 苏嘉言快速铺好炸药后,放置一炷香在引线处,锁上暗门,行至窗边,把钥匙抛向后院的湖里。 净手更衣离开厢房,拉开门,赫然撞上顾衔止的目光,心脏骤停。《 》 8、第 8 章 四目相对,顾衔止捕捉到他脸上的意外,也注意到他身着的衣袍,是属于秦风馆小厮所穿。 苏嘉言快速整理思绪,松开门扇行礼,见顾衔止衣着素雅,锦袍上还裹着霜华,寒气扑面,想必来路匆匆,朝廷对官员狎妓一事极为重视。 “王爷。”他瞥见顾衔止腰间系着自己的玉佩,磨了磨牙,“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既无法解释身上的衣袍,还不如顺水推舟承认了罢。 只是未料顾衔止提前抵达,只盼齐宁能尽快解决,赶在爆炸前离开此地。 顾衔止往他身后看去,视线落在打开的窗台,秦风馆既有狎妓,此处的男男女女总有身不由己之人,这个孩子会是哪一种呢? 他看回苏嘉言,轻轻笑道:“此处布局纵横交错,重阳与我走失了,可否请你为我引路?” 苏嘉言知道这不是撒谎,在秦风馆迷路是人之常情。 “王爷随我来。”他走出厢房,行至前方带路,顺其自然问,“不知王爷点中的是哪间字号的厢房?” 顾衔止走在身后,无法窥见其神色,只是礼貌回应:“并无点中的字号。” 苏嘉言问:“可需我为王爷引荐?” 顾衔止望着他的身影,轻转扳指,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婉拒说:“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苏嘉言回头看了眼他,回礼一笑,“有误解也不奇怪,毕竟我没有机会了解你。” 离开迷宫似的走道后,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甲胄的官兵,楼里的喧嚣戛然而止,巡检司的兵马在烛影下泛着冷光,像无数的剑刃悬于要害,使得人人自危。 众人已经开始接受盘问,狎妓的官员官眷则被押送去官衙,可见查办速度之快。 顾衔止一出现,先是重阳疾步上前请罪,后有济王顾愁徐徐而来,行礼后邀功道:“皇叔,幸好我发现端倪,速速派人去告官了。” 此人就是这样,行事大大方方,就算是花天酒地也从不遮掩,有人问了就如实交代,被造谣也能一笑而过,常言讲究潇洒才是最重要的。 顾衔止颔首。 顾愁邀完功,发现他身侧的苏嘉言,觉得有趣,嘶了声靠近端详,忍不住惊叹了句,“这张脸,做男做女都很精彩啊。” 不等回应,开始自我介绍说:“在下顾愁,字闻野,不知小公子尊名?” 苏嘉言难挡他热情,思索后道:“无字,小名辛夷。” “辛夷。”顾愁念了声,“想必尊亲是重情谊之人。” 苏嘉言没回答,因为这个小名是父亲临死前取的,还是父亲同僚相告得知。 对顾愁客气笑笑,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转头看去,对视上顾衔止的双眼。 眸光流转,似藏着思绪。 有官员盘问结束后走来,粗略禀报完,注意到苏嘉言的衣着,正犹豫着是否要查问时,竟瞧见他径直走向盘查的众人中。 官员胆战心惊,虽说此人相貌出挑,颇有被迫卖身的嫌疑,但两位王爷对他态度极好,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行差踏错之人,到底还要不要查问呢? 顾衔止见状,示意按章程办事,官员才敢安心干活。 这一举动引起顾愁的好奇,转而问起顾衔止,“皇叔,难道这位是你抓到的漏网之鱼?” 顾衔止看着苏嘉言乖乖受查问,闻言收回目光,并未回答顾愁,而是下令说:“去遣散众人,封锁此地,准备回宫复命。” 重阳领命退下,顾愁则不见行动,反倒满脸漾着可惜,耸了耸肩膀说:“若是小倌当真可惜,我对他还挺有兴趣的。” 顾衔止朝他侧目,“不得拿他取笑。” 苏嘉言远远抬眸。 然后见顾愁愣住,像是意识到什么,顿时默不作声,眼中的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多了几分斟酌。 “济王。”顾衔止道,“随本王回宫。” “什么?”顾愁那股慵懒劲儿顿时消散,阔步追上,“皇叔息怒,你明知我最怕面圣了。” 两人消失在余光后,苏嘉言三两句打发掉官员,跟随众人出了秦风馆,掐算着时辰,一炷香将燃尽,地牢面临爆炸,不出片刻,秦风馆便会夷为平地。 此后东宫再也无法驱策秦风馆任何人。 甫一踏出大门,突然瞧见顾愁带着几名官兵往回跑,看样子是去盘点搜查的金银珠宝。 苏嘉言佯装没看见。 秦风馆塌了,暗卫消失,狎妓官员招供与东宫有关,到头来也是死无对证。 但是,若顾愁身殒其中,狎妓案一旦涉及东宫,顾驰枫不死也会脱层皮。 用一个皇子的死去折磨顾驰枫,还是划算的。 谁知意外发生! 留下搜查的官员发现暗门,不敢擅自主张,竟把顾衔止请了进去! 苏嘉言藏在人群中,望着顾衔止和顾愁的背影,盘算这两人都死了,东宫必遭重创。 可东宫今后便无人能牵制,到那时候,再想摆脱顾驰枫只会更难。 “啧。” 苏嘉言烦了。 在爆炸前飞奔进秦风馆,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拽起顾衔止拔腿开逃。 和别人逃生的路线不同,他们是往后院的方向去,那里有座地下冰窖,距离前院下方的地牢很远,受影响较小,是为了爆炸时避险所用。 一进冰窖,苏嘉言反手按下开关,震动和沙尘隔绝在外。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这一方天地间,寒气被吸进身体,紧接着重咳几声,刺骨的寒冷瞬间卷席,连同逃生时升起的体温一同剥夺。 石门阖上,冰窖昏暗无比,徒留角落的一盏壁灯。 苏嘉言双手抱臂,浑身难受,下意识走向角落蜷缩取暖,复又顿足,怔忡须臾,突然想起自己是活人,此处也不是前世的冰室。 走神时,肩上忽地一重,受惊转身,也许是身处冰窖的原因,又或许重生的时日太短,导致出现幻觉,恍如梦境,在看见顾衔止那一刻,想到的不是姓名,而是质问。 “你为何要囚禁我?” 这个疑问来得太突然,一瞬间把他们的距离拉远。 顾衔止昏淡的眸色掠过复杂,窥见苏嘉言悲伤的眼睛里夹着怨恨,与初见时不同,这一次带有执着和愤怒。 来不及回答,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余震再次响起。 苏嘉言趔趄了下,晃动的身体被顾衔止扶住。 两人贴得很近,顾衔止把他虚虚揽在怀里,以防跌倒。 苏嘉言觉得自己被冻傻了,意识刚才说了什么,连忙找补说:“还请王爷恕罪,适才是我胡言乱语了。” 顾衔止慢慢松开他,昏暗里瞧不清神色,语气和平日无异,“如若需要相助,可以来王府。”想了想,又续道,“至于是否算进债款里,由你说了算。” 能得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扶持,怎么都算是天大的好事。 苏嘉言沉默须臾,对他充满戒备心,分不清他到底是恣睢暴戾,还是温润如玉。 掩嘴咳嗽几声,才回道:“王爷屡次相助,大恩大德无以回报。” “岂会。”顾衔止道,“方才你已出手相救了。” 苏嘉言看到他腰间完好无损的玉佩,顺着话说:“是王爷愿意给我救罢了。” 这一次,顾衔止轻轻笑了声。 他们心知肚明,爆炸时地面有震感提前传来,那会儿重阳和埋藏暗处的侍卫早已有了动作,是苏嘉言抢先截下,才能轻而易举把人带进冰窖避难。 想必重阳很快就会出现了。 顾衔止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救命之恩两讫,有一事却想请你相助。” 苏嘉言颇为诧异,顾衔止这人极少主动提出什么,更多时候在倾听他人之言,耐心温和,包容得不像话, 他仍然不敢卸下防备,这玉佩本是为了接近顾衔止所用,此刻偿还,不知顾衔止是看穿了还是别有心思。 迟疑须臾,警惕接过玉佩道:“王爷请讲。” “可否劳烦寻一块同样的玉佩?”顾衔止垂眸,似有什么心事,“就当是,抵了你所说的欠款。” 苏嘉言低头观察起玉佩。 玉佩上刻着个“无”字,被牙齿常年磨去了一角,但不难出玉料名贵,质若凝脂,玉质油润细腻恍如羊油,触手生温,是世间罕有的羊脂玉。 要找一模一样的,还不如给钱更简单。 “好。”他答应下来,以确保今后有借口接近顾衔止,“我定为王爷觅得这块玉料。” 冷气自四周扑来,苏嘉言抱臂,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披着大氅,愣了愣,当即明白这是谁的衣袍,欲解下,却听见顾衔止说:“可以出了冰窖再还。” 苏嘉言的动作顿住,有了大氅确实温暖不少,听见他这么说,索性不客气,裹好氅衣御寒要紧,千万不能生病。 奈何事与愿违,离开冰窖后,松懈下来的身体突发不适,几声咳嗽后一阵眩晕,眼看倒下废墟时被人扶住。 “小心。”顾衔止把人扶稳后,很有分寸松开,“怎么样?” 苏嘉言摆手示意无碍,实际并不好受。 逃跑时催动内力提速,又在冰窖里受了些影响,这才导致体内的毒素复发,庆幸内力深厚,才能维持理智。 看了看天色,要快些结束这边的事情,尽早和齐宁汇合才行。 “王爷。”他道,“方才盘问的大人告知需回京画押,我先告辞了。” 说着欲解下大氅,不料被一只手按住。 顾衔止看着他惨白的面色,“太医快到了,晚点重阳会送你回京。” 苏嘉言并不想为此耽搁,尽管浑身上下都疼,甚至有些没愈合的伤口撕裂了,但完全能扛得住,咬咬牙撑着就是了。 “王爷,我没......” 话音未落,喉间一热,猝不及防吐了口血,鲜血染红了大氅,溅落几滴在袖袍上。 苏嘉言并指欲点穴,眼前一黑,毫无意识跌进顾衔止的怀里。《 》 9、第 9 章 翌日,苏嘉言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厢房里,顾不上身体的不适,马上从床榻起身,出门拦住侍女询问,才得知身处王府府邸。 被顾衔止带回家了? 慢慢卸下防备,回想吐血后感到钝痛,眨眼就没了意识,如此频繁毒发,明显和重生后过度用武导致,看来要尽快拿到解药了。 耳边忽地听见脚步声,远远的,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转角,片刻,见长廊尽头出现一身着深棕长袍的中年男人。 来人名唤谭胜春,面容和蔼有礼,行事规矩有分寸,是王府的管家。 有侍女端来漆盘,上面放着是服饰和药汤,显然是给苏嘉言的。 谭胜春问道:“苏公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苏嘉言点点头,皱着眉把药喝了,味道那叫一个苦,和道观里吃的药丸不相上下,心想连甘草都不肯多放两片。 搁下药碗后,左右看看,朝谭胜春问道:“王爷呢?” 谭胜春来前得了命令,若苏嘉言问起王爷身在何处,便如实回答,“王爷在白鹤阁。” 白鹤阁枕山临水,须过小桥竹径方至,四周寂寂,幽隐在清宁中。 苏嘉言踏桥过溪时,远远看到绿帘后的轮廓,朦胧幽影,似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谭管家。”他放慢脚步,摘下腰间的玉佩把玩,“那是你们王爷?” 谭胜春笑道:“不错。” 覆雪的亭阁廊下,顾衔止执壶烹雪,茶烟袅袅绕过垂帘竹影,孤身于棊枰独自对弈,恍若谪仙独坐幽篁,偶有寒枝筛雪,惊起远处白鹤投望。 苏嘉言咬了下玉佩,“他平日常在白鹤阁吗?” 这一次谭胜春只是笑着,并未说什么。 他伺候两任王府主人,这些年来,能感觉到顾衔止的性情愈发冷淡,虽然待人处事温和,却难以接近了解到什么。 苏嘉言识趣不再问了,事关主人公,做下人的不应多嘴议论。何况王府规矩森严,来时所见下人皆训练有素,难怪都说王府跟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世人难窥摄政王底色,只觉眉眼温润如远山衔月,浑然忘了他亦是金殿上翻覆生死之人。 重阳早早通报苏嘉言的到来,这会儿行至阁前,示意直接进去即可。 寒雪远黛间,二人盘腿相坐,棋局短暂停设。 顾衔止把棋子放会棋笥,端详他道:“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桌上除了茶水还有一小碟盐梅,这东西酸得很,看样子是拿来当零嘴的。 苏嘉言摸了摸脸蛋,掌心刚烤完火,暖暖的,“多亏王爷搭救。”说着往院落看去,溪流边上的白鹤悠哉游哉,偶尔抖筛身上的雪花,“王爷喜欢白鹤吗?” 顾衔止转眼,望向那两只凭空飞进来的白鹤,“它能留下自然是喜欢的。” 这让苏嘉言想起道听途说之事,京中有白鹤闯入家宅,好事者想将其圈养独占,不想白鹤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闲庭信步的白鹤,他想起顾衔止前世的恋尸癖,好奇问:“王爷为何不圈养起来?” 顾衔止慢慢转着扳指,轻声说:“顺应天意,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方可长久。”1 顺其自然才是长久之道。 “是吗?”苏嘉言叼着玉佩磨牙,觉得这番话不太符合对他前世的印象,“可我觉得,将欲夺之,必固与之。”2 顺其自然有什么用,想得到什么,就应该又争又抢。 在他看来,顾衔止的忠心,更像是愚忠,下场不会比坠楼的他更好。 顾衔止收回目光,相视片刻,忽地笑了下。 苏嘉言瞥见嘴里的玉佩,记起先前把玉佩押过给他,急急忙忙收起,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顾衔止不甚在意,而是顺着他的话问:“所以,道观那日,你将尸体里的信留下,是想从我这取走什么吗?” 谈及此事,苏嘉言并不意外,从道观离开后就想过会有今日,虽然没看过信中内容,大致猜想,应该有他的行踪和一些秦风馆的事情,其余的,恐怕也编不出细枝末节。 他直视顾衔止说:“王爷既能查到秦风馆,又怎会不知我的身份?既请人为我医治,又怎会不知我的身体?我想要摆脱东宫,王爷又岂会不懂?” 炉上温水煮沸,咕噜咕噜响着。 “那封信已呈至御前,圣上自有定夺,至于太子对你的怀疑,想必得知此信,也能打消一二了。”顾衔止给他换上新茶,“不知这样做,是否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咳——” 苏嘉言险些把茶喷了出来,对他的无私表示意外,明明可以藏起这封信保护东宫,偏偏又补了一刀。 有了这封信,的确能让顾驰枫认定一切是师兄策划,自然也免去追究了。 顾衔止递去手帕擦拭水渍,“小心烫。” 苏嘉言接过,囫囵抹了下,想到顾驰枫可能面临的处境,先是失笑,然后幸灾乐祸大笑,全然不顾身在何处,更不顾形象,只想抒发自己的心情。 太有意思了! 那封信称不上什么铁证,也无法给顾驰枫定罪,但其中提到秦风馆,已足够让皇帝生疑,然后亲自接手审理,重罚狎妓案,以掩盖东宫的丑闻。 檐下雪落无声,白鹤啼鸣。 顾衔止静静看他纵情尽心,不由想到初见时,觉得这个孩子心事重重,为求达成目的,连自身安危都不在意。 那种敢于置死地而后生的冲劲,放在过去生涯依旧罕见。 他看过太多不择手段的人了,多到成为常态。 以至于这个孩子的出现显得过于珍贵,蓬勃向生的生命力像是一场无声的冲击,让他感到难得,于是顺手照拂下来罢了。 其实换作别人也会出手,只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多了些期待。 像放风筝,一点一点的,看着他高飞时的样子。 纷扬的鹅毛轻坠人间,枝头凝霜,天地裹银,万物沉入静谧。 苏嘉言笑够了,眼尾都红了,抹去眼角的泪花,收起笑脸时,被水润过的美眸清澈干净,挂着几分未散的余笑,拨去落在额前青丝,随着一声轻叹,再也捕捉不到喜悦时的模样,情绪收放自如。 他喝掉新沏的茶,不想在这继续逗留,起身说:“王爷,天色不早了,家人恐会担心,我先行告辞,羊脂玉我会尽力寻到的,一有消息会及时告知,至于昨日弄脏的氅衣,还有今日的手帕,待我有足够的钱,今后会一一还你,还请理解。” 顾衔止表示随他安排,之后起身相送,哪知两人刚至廊下,瞧见谭胜春快步走来,似有急事。 “王爷。”谭胜春行礼,“太子殿下来了。” 苏嘉言一听就皱眉,顾衔止则询问所为何事前来。 谭胜春说:“殿下得知苏公子救驾受伤,特意带了珍品前来赏赐。” 明明可以遣人送去侯府,却携礼前来,可见心有不甘,特意来宣誓主权的。 苏嘉言未料惊喜来得这么快,叔侄之争,向来如此。 显然顾驰枫知晓是谁将信呈至御前,以这人的脾性,必怀怨恨,肯定要想方设法报复一番的。 苏嘉言突然不急着走了,想留下看会儿戏。 顾衔止看出他的心思,并不觉得有什么,遂朝谭胜春说:“请太子于前厅稍坐片刻,命人带苏公子回房收拾东西吧。” 苏嘉言顺其自然往客房去,说是收拾包袱,其实就带走了昨日的衣袍,本来要留下顾衔止的氅衣,但心想都花了钱,干脆拿走了。 之后趁着管家和侍女离开,他轻松翻墙,凭借轻功悄无声息摸索到前厅附近,根据多年潜伏的经验,寻了处死角看戏。 本来是看笑话来的,不料在一堆珍品里发现解药! 前厅中,顾驰枫面色难看,今日被父皇斥责不会明辨是非,在狎妓案和追查属下这两件事上不分轻重,才导致人财两空。 后面又请了太师入宫,言外之意要禁足反思,在案件未了前不得胡闹。 他咽不下这口气,尤其得知秦风馆坍塌后,原以为不受牵连了,结果顾衔止用一封信让他前功尽弃,还趁机带走了苏嘉言。 他现在来,不但要用解药让苏嘉言乖乖跟自己走,还要告诉众人谁才是未来的天子! 这场无理取闹堪称笑话,苏嘉言已无心观看。 正盘算如何拿到解药,意外发现顾衔止命人将礼品收下,三言两语竟把顾驰枫打发了。 适才惦记解药,没认真观察叔侄二人交谈,只隐约听顾衔止说:“苏公子已回府,且先将赏赐留下,过后命侯府中人来取。” 赏赐已进门,带走会显得东宫过分计较。 顾驰枫好面子,也并未蠢得过分,知晓顾衔止给台阶了,断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倘若再被人搬到父皇面前,回头又怪他不勤学讨教治国之道,整日叨扰别人清净,那才叫得不偿失。 所以他顺着台阶下了,眼睁睁看着解药被一并拿走,最后灰溜溜离开了。 苏嘉言不着痕迹回到厢房,从谭胜春手里接过赏赐,好奇问道:“不知王府可有规定,若胡乱走动被抓,会如何处置?” 谭胜春笑道:“赏罚皆有章程,若情节事小,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苏嘉言长长“哦”了声,想到顾衔止前世的名声,好奇问道:“依你看,何事才能触怒王爷?” 谭胜春觉着这问题奇怪,府里头还从未有事触怒主子,即使下人犯了错,也有规章规程,何须主子亲自出马。 实在没有先例可言,只能拿章程中最严重的那条来说:“出卖主家。” 话只说了一半,但苏嘉言也明白后果如何。 奴仆能打能骂,唯独不能随意杀,犯了错送官查办。但权贵家中通常会动用私刑,这点就像不能说的秘密,人死了有千万个理由圆过去,钱到位了,没有摆不平的事。 原来顾衔止也会如此,倒也符合前世传闻中的模样。 告辞后,苏嘉言乘上王府安排的马车离开。 拿到解药的过程太顺利,导致险些忘了要事。 回府时长辈不在,是苏子绒急急巴巴出来迎接的,苏嘉言拿走解药,示意他去清点赏赐,然后回厢房换了身玄服,打算出城和齐宁见面。 不曾想更衣时听见屋檐有动静,脚步声极轻,非一般人能察觉,可见来者身手不凡。 苏嘉言不慌不忙掏出解药吃下,把手指大小的药瓶掷向屋檐,随着碎瓦声响起,窗外见影子翻身下来,齐宁死死抿着唇忍痛,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偷偷摸摸做什么。”苏嘉言放松警惕,见他跛脚进屋,“很疼吗?” 齐宁故作疼痛,单脚跳来,可怜巴巴说:“老大,你下回不用这么使劲的,我不是怕疼,是担心你的身体损耗过度,又被那毒药折腾到半死不活。” 虽然每回老大都不声张,一味忍着,可那白得瘆人的脸色委实可怕,说不难受都是假的。 苏嘉言倒了杯水,“他给了我一个月的解药。” 齐宁惊讶,脚也好了,难以置信问:“突发恶疾,长人性了?” 秦风馆的暗卫受荼毒已久,私下讲话都口无遮拦,只要不指名道姓,张口就是谜语人。 苏嘉言也习惯了,近年秦风馆以他和师兄为首分为两派,前者负责情报,后者负责执行。但顾驰枫喜欢他的脸,交给他的事情也多,无奈培养齐宁分担,久而久之他们成了搭档。 “秦风馆的人都清点完了吗?” 说到正事,齐宁回应得相当快,从怀里掏出名单递过去,“这是追随的人,剩余的,长眠于地牢咯。” 苏嘉言粗略看了下,有几人是从前跟随师兄的,“把秦风馆的金银珠宝都分给他们,暂时在镇上落脚。” 齐宁点点头,转而又担心问道:“老大,你不留些钱财傍身吗?” 苏嘉言表示不用,秦风馆的钱财不能留在身上,一旦有了端倪,顾驰枫必定生疑心,想要再打消就难了。 他取下玉佩上的小玉珠,画下玉佩的形状交给齐宁,“派人去打听这块玉料。” 齐宁捏在手里,举向烛光细看,没瞧出个所以然,只知晓是好东西,“大海捞玉,任务艰巨。” 苏嘉言默认,但别无他法,如今身无分文,要凑钱买玉料,又要还钱给顾衔止,秦风馆还有一群暗卫嗷嗷待哺。 难题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忽地,他想起让齐宁调查尸体一事,“师兄的尸体在哪?” 齐宁表示无头尸体有点难查,道观的人嘴严,这件事又是王府处置的,所以还需找一找,“老大,人都死了,为何还要调查尸体?” 苏嘉言行至炭盆前取暖,盯着火光若有所思,“我想看看恋尸癖的人长什么样。”《 》 10、第 10 章 前世狎妓案一出,苏子绒虽未被牵扯,但其好友被冤枉,他讲义气,四处周旋,结果被祖父责骂,最后软禁家中许久,等风声过了才解禁。 后来好友下狱被流放,苏子绒和祖父也生了嫌隙。祖父几次讨好,什么金银珠宝,铺子田产都给了,爱孙也不为所动。 今生的苏子绒原本无碍,但听闻秦风馆坍塌,竟折返回来救兄长,不幸被人审问了两句。 这会儿,苏嘉言正带上他去官衙画押。 好在两人的供词简单,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尤其是苏嘉言,有官员得知他救了摄政王,又是侯府嫡孙,到底是不敢轻易得罪,囫囵将这件事揭过。 离开时,他们被一声嚷嚷拦住脚步,苏子绒循声看去,那是为一表人才的贵公子。 他愣住,连忙走了过去,“陈兄,你这是、你这是怎了?” 陈鸣被衙役架着,显然是被人往牢里送,见到苏子绒就像找到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救,全然没了往日的斯文,只有求生的渴望。 “子绒子绒!救救!”陈鸣急道,“你快和他们说,我那日是无辜的啊!我既不狎妓,也不喝酒,我就是路过瞧见你,找你搭讪两句的!子绒子绒!救救!” 这话说得倒不错,陈鸣当日瞧见秦风馆有侯府的马车,担心苏子绒被人欺负,想着进去瞧瞧,结果撞见一群纨绔子弟家中丑事,最后受牵连抓来了官衙。 苏子绒知他好心,所以急忙对两位衙役解释,嘴瓢了下,“清汤大老爷,陈兄的确是无辜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狎妓,而且、而且他父亲在吏部任职,整日忙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为人清正廉明,家风严谨,绝不可能行违法之事!” 陈鸣点头,“对对对!” 衙役嗤之以鼻,“说什么都没用,如今连吏部侍郎都在牢里受审,有什么话和三司说去!让开!” 苏子绒跟着拦下,又扎一刀,“你瞧!儿子都犯事了,当爹的还在官署勤勤恳恳,管都不带管的,可见其品行不赖啊!” 陈鸣:“......对对对。” 苏子绒滔滔不绝输出,陈鸣一味附和,还是没让衙役动摇分毫。 苏嘉言被吵得头疼,随口帮腔了句,“他们当日坐在济王殿下身旁。” 此言一出,衙役先是相觑,知道这次报案的是济王,能在身边的,定不会狎妓。 衙役急急忙忙去禀报,不多时竟折返回来,告知画押离开便是,相送出门时,话里话外请他们在济王面前美言几句。 离了衙门,陈鸣对两人抱拳鞠躬,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日后若有需陈某相助之处,还望二位莫要见外,尽管告之,陈某定当尽力而为。” 苏嘉言默不作声,苏子绒却是欢喜得很,邀他一同回府,“你是我好友,我岂能让你蒙冤!母亲在家中备了艾叶火盆,随我一同去去晦气。” 陈鸣并未婉拒,只道先回去报平安,再携礼上门感谢,然后再次抱拳谢恩才离去。 云卷云舒,万里晴空,昨夜风雪过后,汴京银装素裹,天地一色。 侯府的马车停在乾芳斋前,苏子绒以为兄长要买点心,兴致冲冲进去挑了起来。 苏嘉言让他先挑着,随后寻到掌柜,打听起招工之事。 他整日身着玄袍,料子并不名贵,一般人断不会联想到是侯府中人。 不过掌柜见多识广,瞧他神采俊逸,气质非凡,猜想是贵公子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谋生,心中唏嘘感叹。 掌柜领着人去后院,指着炊烟袅袅的屋舍道:“如今还缺一位帮厨,但我们这位主厨脾气古怪,每日只来两个时辰,不仅挑剔,做的点心也少,东家虽不插手他的事,但帮厨忍不了他的性子,都卷铺盖走了,你可要去瞧瞧再做决定?” 苏嘉言远远看去,没寻见想要的人,倒是注意到年迈瘦削的主厨,身体如同用几根骨头支起的架子,搓粉时瘦黄的脸庞紧绷肃然,像座陈年的雕塑在忙活。 看着像厨子,却又有几分文人风骨。 “不必了。”苏嘉言说,“不知何时能当值?” 掌柜担心这细皮嫩肉的孩子吃不了苦头,多问了一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活儿非常人能干得来。” 苏嘉言听出他的顾虑,坚定说:“无妨,只要准时发俸。” 掌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说:“放心吧孩子,乾芳斋的招牌都是官家提笔御赐,摄政王和太子殿下点名要吃的东西,你或许吃不上点心,但不会挣不到钱。”谈笑间,意外看向他清癯的身子,又夸了句,“该说不说,你这孩子骨骼惊奇,是练武的好苗子。” 苏嘉言浅浅一笑,想起父亲同僚也曾说过同样的话,才会年幼跟随营中将军操练,后来将军被派去驻守边疆,临行前送了不少孤本,嘱咐他勤学苦修,不能荒废这一身本事。 前世他做到了,只可惜没能让将军看见。 回到乾芳斋中,掌柜告知上值时辰,两人告辞离去。 苏嘉言刚出大门,苏子绒就迎上前,叽里咕噜说点心的事,苏嘉言静静听着,思绪却在乾芳斋上。 再过一月,宫中就会迎来朝贺宴。 前世,顾驰枫曾提及要乾芳斋的厨子入宫,在宫宴当日为皇帝和皇后亲制点心。 那时苏嘉言已是游魂,隔墙听见看守冰室的护卫谈论宫宴,有位小厨子手艺出众,被顾衔止和顾驰枫相中,不惜掷千金博一笑。 最后顾驰枫不敌摄政王权力,眼看着美人花落他家。 皇帝厌恶断袖,和顾衔止当众翻脸,此后摄政王有龙阳之好一事传遍天下。 车轮滚滚,迎着突如其来的雪花回程,苏嘉言望着车外白茫茫的一片,按日子推算,这位小厨子很快会出现在乾芳斋了。 回到侯府,小厮慌忙来报,说祖父在祠堂里大发雷霆,斥责周海昙管教孩子不严,竟牵扯进狎妓案,让侯府清誉受损,命他们速速去祠堂领罚。 苏子绒得知母亲受罚,拔腿便冲去祠堂,苏嘉言不疾不徐随后,抵达时便看见这么一幕。 祖父拿着板子在手,苏子绒跪在列祖列宗前挨打,周海昙被婢女拉着,每打一下就哭得越伤心,嘶哑着哀求放过孩子。 好一副舐犊情深的画面。 众人见到姗姗来迟的身影,脸上的颜色犹如百花齐放,各有特色。 苏嘉言本想走进祠堂,但被祖父喝令不许入内,只能站在庭院中。 大雪纷飞,寒风料峭。 祖父手中的板子换成鞭子,领着一行人站在廊下,凝视孤身伫立于风雪的身影。 苏嘉言裹了裹大氅,冰凉的雪花化在脖颈,冷意席卷全身。 祖父怒不可遏,指着他骂,“逆孙!竟敢带弟弟狎妓,如今还有脸回来面对列祖列宗!” 苏嘉言负手而立,不卑不亢,目不转睛看着祖父。 众人不知他救驾有功吗? 恰恰相反,祖父不仅知晓他救了摄政王,还知晓东宫赏赐厚礼,以上无论哪一件事,都足以将功抵过吧。 那祖父此刻为何目眦欲裂,一副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模样? 还不是因为昨夜被禁锢在东宫,整整一夜未归,受了好大的委屈。 顾驰枫原本是要嘉赏他的,谁知从王府离开后仍旧不爽,回了东宫,把气撒在这位六旬老人身上。 天家之命,罚亦是赏,苏华庸空手而归,带回了一腔怒火。 此刻气得满脸通红,握住鞭子的手轻颤,大声质问:“逆孙!还不跪下认罪!” 苏嘉言觉得可笑,不想装孝子孝孙,无情揭穿道:“明明是祖父上赶着去东宫,结果受罪了,却要迁怒于众,这等责人以严,待己以宽之举,如何以身作则正家规?” 周海昙大惊,“嘉言!长辈之事,你怎可随意评头论足,今后还要不要袭爵了。” “想袭爵?”苏华庸冷嗤,“今日本侯实话实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苏嘉言就别想袭爵!” 众人面面相觑,站在后方的周海昙用锦帕掩嘴,意识到事态不妙,用眼神示意婢女将苏子绒带走。 苏子绒并不愿意离开,但中途有下人小声来报,说吏部陈大人之子陈鸣登门拜见,周海昙这才寻机把儿子打发走了。 之后开始顺着苏华庸的话说:“老侯爷消消气,嘉言还小,日后或有功成名就之时,您也别气坏了身子,就由着孩子们闹吧。” 结果这番话把苏华庸气得够呛,先是责怪她慈母多败儿,后又对苏嘉言道:“你别以为姓了苏就是苏氏的人,我苏氏满门清贵,没有你这样大逆不道之人!” 苏嘉言回想前世,死后被祖父从族谱剔名,慢慢问道:“活人不能袭爵,那祖父是要将我踢出族谱吗?” 苏华庸听见顶嘴,挥起鞭子抽过去,“你别以为我不敢!” 鞭长如游蛇,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苏嘉言随手一抬,抓住空中飞来的鞭子,冷笑了声,反手勒紧,控制着力道一拉,毫不留情把人拽下阶梯。 苏华庸往前一扑,滚进雪地里,没摔伤,但模样狼狈极了。 “逆孙——” “老侯爷!” 下人们一拥而上,手忙脚乱把人扶起来,周海昙没想到苏嘉言敢放肆至此,快步走下阶梯扶人,大喊着请大夫,只有苏嘉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拍掉肩头的雪,呵出一口冷气,迎着祖父恼怒的视线走去两步,眼看众人受惊后撤。 然后见他顿足,一字一句道:“孝孙不知何处得罪了祖父,让祖父厌恨多年。今夜祖父既说要恩断义绝,那烦请祖父将亡母遗产归还,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周海昙打圆场道:“嘉言,你这是大逆不道之举啊!即便是不姓苏,你身上也留着苏家的血,你生母留下的遗产,那也是侯府的,如今闹得这般难看,总不能为了区区小事,请阖族长老前来看笑话吧。” “有何不可!”苏华庸这一跤摔去了理智,踉跄起身,甩去搀扶的下人,厉声断言,“我侯府没你这个不孝孙!不日本侯会命苏家长老上京,于祠堂前明断是非,将你这个不仁不义之孙自族谱中剔除,今后再无瓜葛!” 苏嘉言目光所及诸位,忽地发现堂堂武将世家,玩的竟都是心机,“那我静候佳音。” 言罢,将那骇人的长鞭抛至他们脚下,头也不回离开了。《 》 11、第 11 章 祖父病倒了。 意料之中。 侯府一片死气沉沉,除了苏子绒,人人都对嫡孙避之不及,阖族长老更是往京城而来。一夜之间,苏嘉言目无尊长,跋扈自恣,欺辱祖父之事传遍京都。 而苏嘉言对此作何表态? 视若无睹,去乾芳斋干活挣钱了。 顾驰枫因为秦风馆的事被软禁,这段时日无暇闹事。 乾芳斋的庖屋中,苏嘉言默不作声埋头搓粉,身边站着位面无表情的老者,隔三岔五纠正揉搓面粉的动作,如此已持续了半个时辰,他一声不吭,只勤勤恳恳听话照做。 “丁老,时辰到了!”有庖丁端来新鲜出炉的点心,递到丁松山面前检查,“成色味道可到位?” 丁松山手上还沾着面粉,捏起一块点心,完全不觉烫手,细细看了遍成色,旋即掰开查看松软,捏一捏,取下些许放置舌尖须臾浅尝,还未动口去嚼,眉头便皱起来了。 “拿走。”他扔回小簸箕,“丢去后门。” 庖丁立刻端走,省得碍眼被骂。 丁松山转身盯回苏嘉言,“今日先把和面学会。” 苏嘉言乖乖颔首,默不作声接着干。其他庖丁见状心叹可怜,数日前众人初见他时,私下用赌注押他坚持不过三日,谁知不仅坚持下来了,学东西的本事也快。 唯独和面这一块,迟迟未能让丁老满意,每日一来乾芳斋就开始和面,从早到晚,这孩子一言不发,埋头就是干,叫他们这群人都刮目相看了。 只是他们不知,这对苏嘉言而言并不枯燥,年幼日复一日的练武,在极端天气中蹲点做任务,不吃不喝在原地坚持至目标出现等等,都比和面辛苦,何况丁老是精益求精之人,愿费心带教已是难得。 忙碌间,忽见掌柜出现,似遇到难题,小心翼翼询问丁老,“......王府今日的点心没人送。” 丁松山绕开他,“和我无关,我只负责做,若耽误了口感,那是乾芳斋失责。” 掌柜大叫一声苦,追着庖丁们问谁愿意去送点心,无人搭理便罢了,还有人嘀咕说:“王公贵族最难伺候了,先前送点心去东宫那位,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吓死人了。” 此言一出,丁松山和苏嘉言都顿了下。 苏嘉言倒是听说过,是庖厨生得不错,入了顾驰枫的眼,奈何没吃到嘴,寻了个由头把人虐打至死。 无人愿前去,掌柜原地跺脚一圈,视线落在苏嘉言身上,心想新来的不懂,试图怂恿一番,“小言,你可会骑马?” 苏嘉言和面的动作未停,点了点头。 掌柜欣喜若狂,生怕耽误时辰,连忙取来一个精雕细琢的锦盒,“你送去摄政王府,若能在一个时辰回来,掌柜自掏腰包,重重有赏!” 有额外的俸银,听着都不亏,但其余庖丁不为所动,腹诽掌柜又用这招诓骗新人。 不过苏嘉言缺钱,当然愿意做,只是先一步朝他伸手,“先赏。” 掌柜愣住,其余人见状偷笑了声。 情势紧急,掌柜被迫从命,取出钱袋压在那白花花的手上,惊飞一缕面粉,“现在,马上,出发。” 话音未落,苏嘉言已经离开了庖屋,徒留掌柜在身后追着,“小言!切记放下东西就回来!莫要逗留啊!” 王公贵族是最会吃人了! 寒酥轻覆空枝,月白浸染寒烟,天地敛息无声,唯余细雪独行。 敲开王府的后门,苏嘉言刚踏进后院,余光扫过四周,无视埋藏的暗卫,随下人穿过长廊,将锦盒递给前来的谭胜春,“乾芳斋点心。” 谭胜春不免诧异,堂堂侯府嫡子不辞辛苦跑腿,竟出门找活儿干,想到来时受了王爷嘱咐,若来者是苏嘉言,茶钱和热茶缺一不可。 “这是公子的茶钱。”他侧身示意去前厅,“不如先坐下来喝杯热茶。” 苏嘉言接过沉甸甸的茶钱,回笑说:“劳烦谭管家替我谢过王爷好意,点心过了时辰口感有变,我不便留下耽误了。” 言罢转身离开,翻身上马往乾芳斋去,朔风卷地,碎玉乱琼迷望眼,踏雪声渐渐消失在顾衔止耳边。 谭胜春将点心轻置案面,传话后并未退下,斗胆问道:“王爷,日后可要由王府派人去取点心?” 他贵为管家,深知主子平日不喜点心,每回送来的点心都赏下去了。 桌上摆着一小碟盐梅,顾衔止垂眼看着旁边的枣泥糕,能想到乾芳斋无人敢送,才会派个新招的孩子前来,“今后不必每日送点心,若有需要,我自会前去乾芳斋。” 谭胜春行礼退下,心道要主子提出去乾芳斋,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起近日京中流言,还以为王爷想相助苏嘉言,眼下看来难道是误解了?其实王爷对那孩子根本不上心? 一声鹤鸣悠悠,雪幕中的青山如被淡墨洇染,扳指停转,白玉盘上的枣泥糕渐消。 乾芳斋庖屋依旧在忙碌,苏嘉言回来时,庖丁们都有些意外,昔年的新人都想借机和王府沾上关系,这位反而提前回来了。 丁松山正在检查糕点,瞥了眼他,继续低头干活,“净手过来和面。” 众人相视一眼,无奈摇头,觉得丁老过于苛刻,都不让人歇脚。 苏嘉言听话净手,然后继续和面团斗争去了。 直至夜幕降临,乾芳斋里只有杂役打扫,几个算盘在账房先生手里劈里啪啦作响,像拨不完似的。 庖屋的烛火被吹熄,一抹清癯的身影走出来,欲锁门的动作顿住,复又推门而入,行至还燃着火星的灶台,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两笼枣泥糕。 苏嘉言放下笼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有些许梅子汁提鲜,口感清爽开胃,让他忍不住又吃了口。 乾芳斋有这样手艺之人,非丁老莫属。枣泥糕又是招牌之一,本就供不应求,若无丁老授意留下,只怕这两笼都要拿去卖掉。 苏嘉言寻来两张油纸,小心装走剩下的枣泥糕,穿过连绵不断的珠算声离开。 不想刚走出大门,意外瞧见一辆马车徐徐停至前方,紧接着听见重阳说道:“好巧。” 其实一点都不巧,重阳心道,怀疑王爷是掐着时辰来的,但是没有证据。 此处是御街,有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来往。 苏嘉言看了眼车厢,不确定里面是否有人,所以只回应重阳,“好久不见。” 重阳不语,只一味的礼貌回笑,因为今日在王府暗中见过他,此时寒暄两句后邀他上车。 苏嘉言明白车里有人,想到前世的传闻,迟疑须臾,最后还是撩袍上去,果不其然,看见端坐其中的顾衔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盖过了车夫扬鞭声,驶过御街,朝侯府的方向而去。 苏嘉言端详车厢的陈设,素净雅致,不似东宫的奢靡华丽。 将目光落回顾衔止身上,毫不避讳询问心中所想,“王爷是刻意路过的吗?” “是。”顾衔止相视一笑,“出城办事,回程时记起今日的点心,就想路过看看。” 苏嘉言并拢双腿,将枣泥糕放在膝头,“可我听闻,日后无需再送点心至贵府,也许是我送迟了,才让王爷吃得不愉快。” 车厢里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枣甜味。 顾衔止听出他在打趣,当是孩子心性,陪着附和道:“那我把命令收回。” 苏嘉言抬眼看去,见他笑意浅浅,眉间漾着温和,明明威仪自生,却有平易近人的错觉,实在难以捉摸,“我学做了款糕点,王爷若不嫌,改日我送上门给你尝尝。” 顾衔止想了想,“会不会麻烦你?” 苏嘉言摇头,“王爷不嫌弃才好。 顾衔止道:“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苏嘉言掀起车帘扫了眼,拎起枣泥糕说:“是我要多谢王爷相送归家。” 马车缓缓停下,他起身离开,听见顾衔止在身后说了句“早些休息”。 王府的马车并不显眼,小厮瞧见时,只当是哪家大人府上的。 进府后,齐宁从暗中出现,告知苏华庸近日的情况,目前还卧病在床,偶尔会下榻走动,瞧着与往日无异,就是神色低迷,脾性易怒。 苏嘉言往院子走去,“阖族长老可都入京了?” 齐宁说:“还有一户远亲未至,约莫七日后才到。” 苏嘉言取下一包枣泥糕给他,叮嘱说:“不必拦着长老们来见祖父,若他们想散播什么,还要助他们一臂之力,让流言传得更凶猛些。” 齐宁不懂,但还是听话照做。然后想起调查尸体之事,刚准备说,结果被一阵交谈声打断。 他们绕过院子,瞥见偏僻的梅园里有光亮,两人顿足廊下,远远看去,瞧见苏子绒和陈鸣设案于树下,顶着寒风饮酒作乐。 平日苏子绒皆在花厅玩乐,如今躲在此处,可见被祠堂之事吓得不轻,生怕招待好友被责怪。 齐宁咽下糕点说:“他们都喝了两个时辰了,感觉很快要结义拜天地。” 苏嘉言走下长廊,行至两人身侧,将枣泥糕放在案几,在他们扭头看来时说:“少喝点,会染风寒。” 苏子绒多日不见兄长,心里担心得很,这会儿见着,不管不顾就抱住大腿,期期艾艾半晌也听不完整一句话,像诉苦,又像委屈。 若有尾巴,指不定都塌下来了。 苏嘉言道:“喝这么多,明日还能随我操练吗?” 苏子绒抱紧他,摇头晃脑,“哥哥饶我一日吧......” 一副神智不清的状态了。 倒是陈鸣还清醒着,忙起身行礼,思索片刻不知如何称呼,干脆郑重喊了声:“言兄,未料数日不见,贵府竟发生这样大的事,子绒兄酒后吐真言,我陈某保证绝不会胡说半句。” 苏嘉言表示无妨,抬手揉了揉黏在腹部的脑袋,“难为你肯听子绒倾诉,夜色已深,不如留宿一夜?” 谁知陈鸣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挠头,“其实京都流言蜚语众多,我知言兄绝非那等不仁不义之人,这几日心中不安,本就想冒昧上门打听原委,为言兄驳斥几句。” 他又看着狼藉的案几,“若是留下,我担心你们二位受责罚,言兄的好意只敢心领,待事毕,我再登门拜访也不迟。” 不管他这番话是否真心,对于苏嘉言来说都是难得,留宿不过是客套之言,断不至于把人往水里拉,还是让他们无忧无虑活着吧。 “既如此。”他道,“天色不早,让齐宁护送你回府吧。” 陈鸣受宠若惊,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但走出几步后突然折返,局促问道:“那日我曾说,若言兄有事相求,我定竭尽全力相助,此话绝无虚言。” 苏嘉言准备拎苏子绒回屋,闻言顿了顿,掀起眼帘微微一笑,“真的吗?” 夜风拂过,寒风虽冷,却吹得人心荡漾。 陈鸣觉得自己大抵是喝醉了,不然为何会闻到浓郁的梅花香,又为何会被眼前亲和的笑意吸引,而忽略那笑中藏着的狡黠。 他讷讷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失态,连忙端正态度,拍胸脯保证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起来。”苏嘉言拂去苏子绒脑袋上的梅花,“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 12、第 12 章 把苏子绒送回厢房后,苏嘉言和齐宁连忙赶回自己的院子。 深冬寒风刮骨,一跳进屋里,苏嘉言直奔暖炉的方向。 此刻正蹲在暖炉前,双手搓来搓去,偶尔咳嗽两声,满脸幸福盯着火光,恨不得抱在怀里取暖。 齐宁给他端了杯热茶来,总算有机会谈起尸体一事,“老大,查了数日,总算找到道观的尸体了,原来被送去了义庄,因为腐败严重,靠着衣袍的料子才笃定死者。” 苏嘉言诧异,双手捧着茶,抬头看他,“怎么会送去义庄?” 顾衔止不是有恋尸癖吗? 为何不留着? 齐宁不解,“老大,你是觉得摄政王府里,有人是恋尸癖?” 苏嘉言心道不是别人,就是摄政王有,只是心中可疑,“怎么会呢......应该不会搞错的。” 齐宁说:“暗卫还查到,当时是摄政王让手下处置的。” 这就更古怪了,苏嘉言眉头紧锁,倘若没有恋尸癖,顾衔止为何要留着他的尸体? ...... 乾芳斋依旧如火如荼,庖屋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冬至,点心只要出炉便被人一扫而空。 苏嘉言近日开始学捏糕点,做得有模有样,庖丁们路过也夸上一句,气氛融洽。但途中忽见杂役来传,告知有人来寻他。 世上重名之人众多,谁也不会想到他的身世。 大家只觉得是有大户人家瞧上他这张脸。 苏嘉言提着被遗弃的点心走出后门,将点心交给墙根的流浪汉,齐宁悄无声息出现身后,脸色有点凝重。 “老大。”他道,“长老都到了。” 比预期提早一日,偏偏还是在冬至这天。 苏嘉言慢慢抬手,接住天上飘落的雪花,呵出的气化作白雾消散在空中,语气平静说:“备车,我去向丁老告假半日。” 阖家团圆日,京都尽繁荣,侯府新挂灯笼,灯花碎落遍地,奈何冷冷清清。 踏进祠堂的那一刻,能感觉很多目光落在身上,阖族长老齐聚一堂,十余人分两排落座左右,为首的苏华庸面色极为难看,由他带领的众长老,无一有好脸色,个个视苏嘉言为灾星一般,怨气重得几乎掀翻祠堂。 反观苏嘉言神色平静,还朝他们行礼问安,谦逊有礼,令人不由生疑,总觉得和苏华庸所描述的狂妄悖逆毫无关系。 苏华庸冷笑道:“惺惺作态。” 众长老敛起疑心,将思绪放在族谱一事上。 祠堂烛火摇曳,百余牌位森森如鬼目,苏嘉言跪在蒲团上,三叩礼后起身,紧接着开始面对众人的责问。 有人率先问起数日前推到祖父之事,苏嘉言没多说,只道一句“是”开始,所有的追问逐渐变本加厉。 前世死后,祖父要将他的名字从族谱划掉,为他冠上无中生有的罪名,其中一条记得尤其清楚——玷辱门楣。 虽未见状书,但听闻此罪事关爱慕太子之言。 明知荒唐,奈何前世被困冰室失了理智,觉得祖父这么一位墨守成规,视道德伦理为信条之人,或许对断袖有着偏见,便信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信了断袖之癖会脏了门楣。 今生站在这里,面对眼前的满堂指控,忽地发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其实祖父不是家规严明,而是对他恨之入骨,要他滚出侯府。 屋外寒风卷着阖家团圆的喜气吹来,对苏嘉言来说,却像前世跳下繁楼时掠过耳畔的风,牌位前,众人眼底的寒霜比家规石碑更冷。 “说够了吗?”苏嘉言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打断堂前责骂,转身取来供状,将朱砂笔捏在手中,低头一览纸上罪名,“说这么多,怎么没有一项是指控祖父窃取我亡母遗产之事呢。” 众人骇然,皆看向苏华庸,听见他理所当然说:“休得胡言!你母亲既已嫁入侯府,遗产自然属侯府,本侯为家主,属合情合理分配。” 这等解释无人敢驳,无非是畏其爵位权势不敢质疑。 唯独强调报官时,苏华庸才会有所忌惮。因为在律例前,需有黄册佐证其遗产归属,若无变更,可为子女继承。而生母早亡,无名无姓,又不在京都,无兄弟姊妹认领,遗产自然落在苏嘉言头上,无允许挪用可视为盗窃。 眼下祖父想将此事揭过。 不可能。 他现在缺钱得很。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自官衙誊抄的文书,递给最为年长的长老,“诸位请看,此乃有关亡母遗产的详细记载,其中包括商铺、田地等数量,既无变更,便是我的。祖父不问自取,不是行窃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如送官查办,我们对簿公堂后再接着商榷族谱一事,不是更公平些吗?” 有人眯着眼细看文书,捋着胡须沉思,左右看看众人,最后望向苏华庸,不知如何决断。 来之前,他们打听过爷孙的争端,又不是一日两日的是非了,也清楚苏嘉言是冲着遗产而来。 若是钱财方面,他们私下商榷过,愿意出手相助,化解矛盾,奈何苏华庸表示,只要苏嘉言离开,钱财一分不给。 因为苏华庸把遗产拿去填补窟窿了,若宣之于口,岂非成了笑话? 苏嘉言正是知晓这一切,所以才咬着不放。 祠堂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长老们像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文书都没看完就开始劝这劝那,这副不了了之的架势,恐怕不会为了遗产去下苏华庸的面子了。 苏嘉言趁祖父想转移话题前,取出另一份文书,慢慢摊开,搁置桌案,覆盖住下方的供状,含笑对众人说:“巧了,数日前去官衙时,意外得到一份契书,白纸黑字,诉祖父将族产抵押他人,其中还包括苏氏的宗祠庙宇,话说,你们的祖宗都被拿去抵押了,竟无人知晓吗?” 刹那间,一群老人目瞪口呆。 “什么——” “不可能!” “让我瞧瞧!” “怎、怎会如此?” “让开!让我也瞧瞧!” 苏嘉言被人挤退后方,险些撞倒了牌位,顺手扶正牌位,扭头一看,对视上祖父震怒的双眼。 紧接着,有两位长老被一股蛮狠的力气撞开,苏华庸年迈的身躯如闪电似的扑来,举起的手掌挥向苏嘉言的脸。 结果那只手悬停空中,被凭空出现的齐宁死死抓住。 “侯爷。”齐宁警告他,“君子动口不动手。” 祖父脸色如猪肝,怒斥道:“那你动什么手!” 齐宁把他甩开,耸了耸肩说:“我又不是君子。” 而是无情的杀手。 “你!”祖父气得无言以对,看向儿子的牌位,满嘴重复着,“造孽!造孽!造孽!儿啊!你看看你带回来的人!儿啊——” 他颤颤巍巍拍案,眼中闪烁着泪花,渐渐站不住脚跟,僵硬倒在圈椅中,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苏嘉言瞥了眼齐宁,立即有大夫被带进祠堂,手脚利索为祖父把脉施针。 动作之快,显然是安排好的。 阖族长老纷纷退至一旁,苏华庸倒下之际,他们开始注意那位临危不乱的少年。 此时此刻,老侯爷倒下,意味着侯府的权力将会移交,苏嘉言贵为侯府嫡孙,有足够的理由接管这座府邸。 有长老不满这样的结局,来一趟京都事没办成,还发现祖宗被偷了,对苏华庸和侯府心生怨怼,准备找苏嘉言要个说法。 谁知,周海昙的身影突然出现,一副女主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有一男子出现在她身后。 来人眉目疏朗如刻,神色淡漠,袍服整洁无褶,步履稳健生风,看得出是一丝不苟之人。 苏嘉言也发现了,敛了敛眸色,听见有人支支吾吾喊出此人姓名。 “这,这位不是远房那位。”长老指着人,想了好一会儿,双手一拍,恍然大悟,“对了!是新科状元郎苏御啊!” 有人疑惑说:“他家不是明日才至京吗?” 四周议论纷纷,苏御上前给诸位长老行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瞧不出多少尊重,但长老们还是笑脸盈盈寒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苏御身上,唯有苏嘉言注意到门边站着的周海昙。 她把苏御带来后,如同隐形似的,不声不响融入这场混战中。 当众人以为她是奔着管家权来时,苏御命人抬来一箱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苏嘉言挑了挑眉,猜到了什么。 “诸位长老。”苏御声音低沉冷漠,态度不容抗拒,“今日前来,是为了替侯府善后。” 言外之意,就是替苏华庸主持公道。 这时,有人朝苏华庸看去,见他神情迷茫,满脸写了并不知情,浑身麻木无法动弹,只能由着大夫施针,即使想说些什么,也只是啊啊呜呜叫两句,不清不楚的,也无人在意了。 而众长老如今只关心族产,哪还管得了他的死活,拔高声说:“苏御,你既要主持公道,先把族产一事解决再说。” 苏御指着银票给出了解决办法,“一切损失由我填补。”然后看向苏嘉言,“当然,也包括你要的那笔遗产,都会如数奉还。”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欢喜。 但紧接着有人意识不妙,苏御此举,是要拥护他成为侯府当家。 变故来得太快,族产和侯府的权力二选一,他们只会选择对自己有益的一方。 有钱不拿是傻子,谁会指望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侯府? 祠堂又是一片和平。 周海昙擅自为老弱的长辈做了决定,同意苏御暂代管侯府,直至老侯爷康复为止。 事毕,她宴请长老至堂前,一群人闹闹哄哄散去,中风的苏华庸也被抬走了,偌大的祠堂徒剩无尽冷清。 角落里,苏嘉言被人遗忘了,管家权旁落他人,只有齐宁为他打抱不平。 寒风凛冽,昼短夜长,阖家祭祖宴饮,庆冬至之至。 苏嘉言并未赴宴,而是去了祖母所居的院子。 途中齐宁跟在身边,气得锤烂空气。 “老大!我真的替你不值!”一想到苏御被人拥簇离去的场面,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扳倒侯爷,半路居然杀出个程咬金,还是真金白银的金!” 寒风阵阵,苏嘉言掩嘴咳嗽几声,让他别气了。 但齐宁是越想越气,难听的话都骂了一路,甚至想要暗杀苏御。 可无论如何气急败坏,苏嘉言依旧不为所动,既未表现不甘心,又不见进一步计划,好像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行至厢房前,齐宁识趣噤声,苏嘉言示意他去偏房取暖,随后抬手敲门。 一声猫叫打破宁静,紧接着房门被打开,嬷嬷笑着请他进来。 暖炉烧得噼啪作响,暖气夹着药味扑面而来,他望向床榻的方向,拾掇好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准备探望祖母。 里面的人许是听见了动静,一道饱含心疼的慈声低低传来。 “辛夷,好孩子,到祖母身边来。”《 》 13、第 13 章 时隔两世,再见祖母,刹时间失神,心头涌上难受。 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带笑,好像从未病逝过,随时会坐在院子的摇椅里晒太阳,一起围炉烤橘子。 苏嘉言喉间一哽,轻声说:“祖母。” “好孩子。”见到孙儿的老人总是欣喜的,相迎的脚步都快了些,直到握住孙子的手,眼眶打转的泪水才滚落,“是祖母无用,是祖母不能护你一辈子,让你受委屈了。” 双手被紧紧握着,手背接住了热泪。 祖母出身高门,曾是名动京城的美人,随着年龄增长,身子也跟着发福,但岁月从不败美人,和蔼又不失威严,奈何身弱,如今常年卧病在床,满脸病态。 苏嘉言把人拉到贵妃榻上坐下,随后取来杌子,靠在祖母的脚边,仰头给老人家看清楚自己,“祖母别难过,我不委屈,过得很好。” 祖母抹了下眼角,轻轻拍他的手背,“胡闹,祖母虽不出门,但什么都知道。你先前不肯来见祖母,不就是心里有事?” 明明是责备,但语气没有丝毫怪罪。 苏嘉言看了眼老嬷嬷,“定是有人耳报神,拿些小事叨扰祖母歇息。” 祖母知他孝心,也不枉年幼护着长大,苏氏晚辈众多,但亲孙子就两个,小的有母亲和祖父偏爱,唯独这个大的打小被嫌,自然是心疼些的,“辛夷,我听闻你祖父被气倒了。” 她说得很轻,并非追问的语气,而是好奇。 苏嘉言点头承认。 祖母又问:“你还准备了大夫?” 苏嘉言再次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惭愧的神情。 “你做得很好。”祖母安抚他,见孩子愣住,无奈说道,“我与你祖父虽分居多年,但他的脾性如何,我心里有数,他待你又如何,祖母都清楚,一报还一报罢了。” 说着,她给老嬷嬷递了个眼神。 门前忽地出现一抹小小的影子,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家养的黑猫,正竖着长长的尾巴,踩着猫步走到老人脚边来回绕。 祖母想伸手去抚摸,但够不着,然后黑猫落入苏嘉言手里。 他抱着猫,心不在焉顺毛,用指尖挠着黑猫的下颌,黑猫舒服地趴在他并拢的膝头,眯眼打呼噜。 祖母摸不到猫,只能揉了下孙子的脑袋,“辛夷,你长大了。” 苏嘉言顺毛的动作缓下,看到祖母的笑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思忖后又觉得不可能,便收回目光,继续哄猫睡觉,“孙子能长大,全是祖母的功劳。” 若没有祖母护着,在侯府里只会更艰难。 祖母闻言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开心。” 苏嘉言浅浅笑笑,沉默不语,回想扳倒祖父的证据,其实都是出自陈鸣之手,去祠堂前,甚至做好办白事的准备。 但回府途中,他想,若祖父走了,祖母恐会伤心,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所以才准备了大夫随时应对。 如今祖父中风,能否痊愈看命了。 少顷,老嬷嬷先是从小厨房端来汤圆,递给苏嘉言时,小猫好奇嗅了嗅,发现不是爱吃的,继续打呼噜去了。 吃完后,又见嬷嬷取来一锦盒,祖母接过便塞到他手中,低声说:“先前你祖父挪用我的嫁妆,此事被下人知晓,私下议论时被你祖父听见。大约他觉得没面子,又还给了我。当时觉察疑惑,命人细细检查嫁妆,才知晓他拿了你母亲的遗产填补,可惜只有一小部分,其余的,祖母也无能为力为你讨回了。” 苏嘉言打开一看,果真是几张铺子。 “啪”的一声,盒子盖上,他把锦盒归还祖母,“既是祖母嫁妆,孙儿不能要。” 祖母不解,听说孙子缺钱,还在里面偷偷放了两张地契,难道被发现了? “辛夷。”她发现孙子的手比以前粗糙,不由心疼,正色说,“你告诉祖母,可是在乾芳斋偷偷干活?” 苏嘉言抿唇不语。 祖母说:“那日我叫人去买果子,撞见你给后门的流浪汉投喂,你既是缺钱,为何不与祖母说?” 她上了年纪,要打赏的不过是贴身的下人,这些年留了些积蓄,加上嫁妆,养个孩子有何困难,但这孙子为何不肯坦言? 屋内沉默良久,迟迟不见回应,苏嘉言垂着眼眸,连猫都不摸了。 前世死后,听闻祖母伤心欲绝,一病不起,而后得知祖父执意将他从族谱划去姓名,两个老人为此争执一番,祖父恼怒下失手推了下祖母,体弱的祖母没站稳跌倒在地,此后多病齐发,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苏嘉言不想让祖母知晓太多,前世祖母护他,今生他要护着祖母。 老人一声长叹,锦盒交到他手中,“孩子,祖母看着你长大,深知你不会像子绒那般挥霍,你心里有主意,但不能告诉祖母是吗?” 苏嘉言终于敢抬眼对视,“求祖母原谅。” 祖母松开锦盒,“那你就收下,当是祖母支持你的,好不好?” 苏嘉言没回答,倒是小猫替他回应了。 “喵。” 屋内炉香细细飘着安神香,屋外的石阶积满了雪,庭院鸦雀无声,回廊积雪映着雕花窗,明艳的烛火闪烁,整个院子宛如仙境。 苏嘉言抱着锦盒往自己的院子回去,耳边传来一声烟花的爆炸声。 他顿足在游廊尽头,与齐宁一同看向绚烂的深空。 “冬至快乐,苏嘉言。”唇齿间仿佛还留着汤圆的余味,“好看吗?齐宁。” 齐宁当然是附和的,只是他仍旧心存不甘,对祠堂一事难以释怀,有种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一去不回来。 欲言又止间,突然听见苏嘉言续道:“明日再替我去乾芳斋告假一日,就说长辈病重。” 说着继续前行,五彩斑斓的烟火映在脸侧。 齐宁跟上问:“老大,你明日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给人送点心。” 还欠顾衔止一份点心,是时候要还了。 见了祖母这一趟,前世种种在脑海挥之不去,比起给顾衔止做点心,想杀他的心更重。 可惜东宫未倒,现在还不能把人杀了,否则一定会在点心里下毒。 翌日,苏嘉言在小厨房忙活,小臂沾满了面粉,玄袍颇受连累,脏得很,好在有襜衣挡着,才显得不那么狼狈。灶台看着有些乱,但干活的动作有条不紊,等枣泥糕出炉时,齐宁出现在门前。 “老大老大。”他满脸写着八卦,“适才我回来时,听见苏御在前厅教导二少爷,那模样,真把自己当侯爷了。” 苏嘉言把东西装进食盒,语气淡淡,“他们是名义上的表兄弟,苏御比我们都年长几岁,长兄如父,并未逾矩,何况如今是他掌权侯府。” 齐宁上前搭把手,闻言很是不爽,嗤了声,“不就是新科状元郎,被官家赐名‘御’字,这有何了不起的,老大你若是去参加科举,定是三甲。” 苏嘉言将麻布抛掷给他,“寄人篱下,少说两句,把小厨房收拾干净。” 说罢,拎着食盒走进雪幕中,身影渐渐变得朦胧。 抵达王府后请人通传,片刻过去,见谭胜春走出来,看见他提着食盒时有些意外,“公子这是?” 苏嘉言说:“上回王爷送我回府,答应送王爷一份点心。” 谭胜春很是意外,王爷何时爱上点心了? 犹疑间,瞥见他脸侧有一抹白面,刚要提醒,又被询问打断。 “王爷不在吗?”苏嘉言扫了眼王府,“或者我改日再来。” “无妨无妨。”谭胜春道,“王爷出门办事,雪天路滑,可能回来得慢些。” 他看得出主子对这孩子不同,打算带去白鹤阁安置,转念想到顾驰枫也在府上,若是过去了,只怕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要发脾气。 见苏嘉言裹着厚衣,担心着凉,连忙侧身作请,“公子且入内烤烤火,我去问问王爷何时回到。” 苏嘉言想了想,颔首应下,“有劳了。” 靠近暖炉后,苏嘉言立刻把冻得发红的手放出来,掌心互搓几下,浑身上下多了些暖意,随后取下腰间的玉佩,叼在嘴里磨牙,样子舒服极了。 约莫一炷香过去,耳边听见踏雪声传来,以为是谭胜春来了,偏头望去,雪幕里见一抹顷长的身影。 朱门玉砌覆琼英,长亭清绝如墨画,顾衔止身披鹤氅,仿佛从雪中走出来的人。 两人隔雪相视,认出对方时,顾衔止脸上并无意外,倒是眼中多了打量。 他适才下马车,第一眼就看见了苏嘉言,正坐在暖炉边上,双手悬在炉前,翘起脚尖贴近炉身,偶尔动两下,嘴里还咬着玉佩,牙齿有一下没一下磨着,有时还会探着脑袋在烤火,像个毛绒绒的动物误闯宅子里取暖,满脸惬意,对劈里啪啦的火星感到好奇。 他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苏嘉言上前行礼,“王爷,点心做好了。” 今日大雪,顾衔止未料他为此事而来,看了眼他做点心的手,轻声道:“冷不冷?” 说话间,眸色自上而下端详一番,发现他还是没长什么肉。 苏嘉言折身取来食盒,说自己喝了热茶,没那么冷了,“这是我第一次做,还望王爷笑纳。” 两人行至圈椅落座,中间隔着茶案,食盒的盖子打开,随着香气扑来,枣泥糕映入眼帘。 相比丁老的手艺,苏嘉言自认还是逊色,起先送来时,也从未想过会紧张。 此刻见顾衔止毫不嫌弃捏起点心时,心脏莫名漏了一拍,瞿然生出丝丝后悔,心想应该多练几遍才送来的。 顾衔止慢慢咬了口,吃相优雅,垂着眉眼细细品尝,与上回吃得不同,这一次的味道似乎偏酸了些。 苏嘉言莫名有点提心吊胆,在顾衔止吃完,没忍住问:“味道如何?” 顾衔止抬眸看去,刚想说什么,细看发现他脸颊有一抹白面,下意识屈起指尖,伸手替他擦拭干净。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摸自己的脸,眼中的期待和紧张一扫而空,愣住了。《 》 14、第 14 章 顾衔止为他擦净脸颊,转眼见到愕然的神情,忽地意识到什么,缓缓将手收回。 苏嘉言见他取出锦帕抹了抹指节,顿时了然,平复心绪,小声道了句谢。 顾衔止看了眼他,扫见微红的耳廓,顿了顿才说:“枣泥糕很不错。” 话题落回点心上,被打乱节奏的苏嘉言连忙回应,“啊,我还以为会很酸。” 若说没用心做,却有模有样,说用心做了,又故意多放了梅子汁,不想让他吃太好。 闻言,顾衔止颔首表示同意,“是有点酸。” 苏嘉言一怔,有点做贼心虚,避开视线主动拿起一块,一口塞嘴巴了,刹时酸得打了个激灵。 救命,好酸! 顾衔止看着少年的反应,轻轻一笑,“无妨,我爱吃酸。” 苏嘉言以为他给台阶自己下,转念一想,白鹤阁的茶几上曾见盐梅,那东西酸咸,品茗时搭着吃别有风味,没想到竟是他的零嘴。 口味倒是独特。 计划失败。 顾衔止推去一杯热茶,“喝点茶过过嘴。” 苏嘉言也不客气,双手捧着呼呼,抿了口茶平衡掉唇齿的酸,“若被丁老知晓,定要说我不认真了。” 认真做坏事,不认真做点心。 顾衔止听见“丁老”二字,略作沉思,“既如此,可以把不认真做的给我。” “什么?”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看去,见他笑意浅浅,静水流深之态,让人无法将他和前世形象联想一起,“......王爷若是嫌弃怎么办?” 语气带了点试探。 顾衔止并未回答,而是包容地笑了笑,像在鼓励他先做。 苏嘉言看不透此人,倘若顾衔止与世无争,绝不可能稳坐摄政王一位,可若是恣睢暴戾之人,岂能让人服众? 这一刻,心里怀疑更甚。 他不想错杀无辜之人。 庭院中飘雪渐小,松树上坠了块积雪,打破沉默。 重阳走过来,脸上写满欲言又止。 见状,苏嘉言识趣起身告辞。 顾衔止与他一同行至廊下,命人取伞前来,递过去说:“雪天路滑,回去小心。” 苏嘉言接走伞,耳朵敏锐察觉有脚步出现。 下一刻,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多谢王爷。” 顾衔止眸色微动,望着少年清澈明媚的眉眼,忽略适才捕捉到的狡黠,牵了牵嘴角,轻声道:“去吧。” 言罢,两人转身,赫然看见远处游廊下站着的顾驰枫。 隔着偌大的庭院,距离说远不远,恰好能让顾驰枫看清他们脸上的笑。 是眼花了吗? 苏嘉言笑得这么好看,还是对着皇叔! 他怎么能对别的男人笑! 顾驰枫紧咬牙关,把来时的正事都抛掷脑后,被眼前这一幕气得无话可说,方才就觉得眼熟,快步过来看清楚,没想到还真是苏嘉言。 回想苏嘉言在身边效命数年,何曾露过这样的笑脸? 这段时日被禁足东宫,好不容易借冬至家宴出来透口气,结果撞见这一幕。 原来是攀上高枝了,难怪都不来东宫拜见。 苏嘉言走下阶梯,对迎面走来的顾驰枫行礼,“太子殿下。” 顾驰枫冷笑,“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吗?” 苏嘉言回答得滴水不漏,“臣之心志,唯天子也。” 谁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就奉谁为主子。 顾驰枫宿醉整晚,就算酒醒了也谈不上有多少理智。 曾几何时,他也听过苏嘉言称自己主人,现在却说只忠心天子! 被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夺了所剩无几的清醒。 “天子?”顾驰枫手背青筋暴起,狰狞伸向他的脖颈,带着怨恨,一副想把人掐死的架势,“本宫就是未来的天子!” 忽地,一声不轻不重的提醒传来。 “太子。”顾衔止道,“谨言慎行。” 声若飘雪落阶,带着压迫穿透雪幕而来,鬼爪似的手蓦地顿住,在距离脖颈仅有半指的距离处悬停。 顾驰枫猛地转头,不甘看向阶上之人,想发脾气,又在对视的瞬间偃旗息鼓。 多年来,他发自内心尊重顾衔止是真的,但被压抑也是真的。堂堂东宫太子,屈于天子脚下尚且合理,可凭什么要受制于摄政王? 他可是太子!太子!哪里说错了! 如今东宫的威信远不如摄政王,处处受到束缚,还有什么天理? 蟒袍一甩,顾驰枫朝苏嘉言斥道:“滚!” 苏嘉言默不作声行礼告退,直到身影消失在王府,谭胜春才行至顾驰枫身边,以安抚砌台阶,缓解了四周紧张的氛围。 ...... 玉屑覆金殿,熏香绕高粱,红墙深处,雪饴暖阁,皇后胡氏于新剪的梅花前端坐,对面是进宫请安的太子。 顾驰枫身下垫着几个软榻,此刻瘫在地上,翘着腿,看着像闭目养神,实际上,脑海里全是苏嘉言的笑。 来时皇后听闻王府发生之事,权当太子无理取闹,在请安时责备了两句,让他不许再口出狂言。 顾驰枫嘴上应了,到底还是没听进心里,他是未来天子,这一点没有谁能撼动得了。 就算是顾衔止也不能。 一阵香火夹梅花飘来,他翻了个身,莫名反思自己对苏嘉言是否太凶,会不会把人吓着,想早些出宫了,“今日十五,怎的不见母后派人出宫祈福。” 皇后信佛,每月十五会在宫里宫外点灯,为病弱的皇帝祈福。 恰好老嬷嬷端来茶水果子,笑着说道:“今日一早,娘娘便命曹公公去大相国寺了。” “喀嚓”一声,多余的梅花枝桠被剪下,引得顾驰枫扭头瞥去,入眼见母后仪态雍容,雪肤花貌,连绽放的梅花都不及半分,满殿珠玉翡翠都被衬成了俗物。 也许是想着苏嘉言的缘故,再看母后,恍然竟觉得有半分相似,世间骨法多奇,美人之相总是赏心悦目,不怪他对苏嘉言念念不忘。 老嬷嬷退下后,胡氏捕见儿子的视线,缓缓道:“苏华庸中风一事,你可知晓?” 顾驰枫起身喝了杯茶,没什么心思应了声,“知道,不就是被孙子气的吗。” 听闻那老头对苏嘉言不好,不但偏心还夺人遗产,换作是他,早把人杀了,坟头草估计都三米高了,哪还能折腾到现在。 胡氏问:“那你可知,如今侯府由谁主事?” 顾驰枫说:“还能是谁,老夫人身子不好,只能由儿媳周氏掌权了。” 胡氏剪花的动作一滞,冷冷扫向他,“由新科状元苏御代管侯府。” “苏御?”顾驰枫心不在焉,“那不是支持温党的人吗?” 如今朝中分为太子党和温党,两者在朝堂上主张政策不一,整日斗得水深火热,已令皇帝头疼不已。 幸得顾衔止向来只看政策对百姓的优劣,方才平衡了局面。 公卿皆知这只是牵制的手段之一,将来太子登基,总是要打破当下局面的,干脆在朝堂外接着斗。 胡氏命人将梅花摆好,取出帕子擦手,“顾衔止奉血脉为上,这点也是你父皇的意思,非天子血脉不能为帝。本宫是皇后,凭这些,温党就算日益壮大,始终不能威胁你的地位。” 她见太子走神,料想是在惦记着他人,将帕子丢在案上示意警告,“可你若还这般一事无成,顾衔止有的是手段扶持其他皇子,到时候别怪母后不保你。” 顾驰枫被母后的眼神震慑,立即正襟危坐,“母后息怒,儿臣定会自省。” 胡氏深吸一口气说:“侯府虽没落,但在军中仍有威信。眼下苏御掌管侯府,也许想为温党拉拢军权,你控制的那孩子叫......什么言?” 顾驰枫脱口而出,“苏嘉言。” 胡氏瞧出端倪,记起秦风馆出事,正是派了苏嘉言去解决,结局虽然被禁足,但幸好埋了罪证,也算有功劳,“此子既为你所用,你就寻机扶持他掌握侯府大权,尽量给他在朝中安排官职,待苏华庸死后,此子袭爵,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顾驰枫又想到苏嘉言对别人笑,心里一阵烦躁,很不满说:“他都和皇叔好上了,凭什么要善待他?” 就算是摄政王,也不能抢东宫的人。 胡氏蹙眉,“好上是何意?” 顾驰枫说:“他们二人在城郊道观留宿一夜,今日苏嘉言还给皇叔送点心,还不能说明两人有一腿吗?” “荒谬!”胡氏斥责,“顾衔止怎敢有断袖?本宫看你是宿醉未醒,整日胡说八道得罪人,还是回东宫面壁思过去吧。” 说着,贴身太监曹旭走了出来,打算把太子请出去。 顾驰枫自觉站起来,不满辩驳,“母后!你就当儿臣故意得罪人吧!众人只知父皇厌恶断袖,但皇叔多年未娶,府上连个通房的人都没,坊间关于皇叔不娶一事众说纷纭,说是为了天下,又说害怕言官,还有人说不举,怎么就没人怀疑他是断袖?” 胡氏嫌他聒噪,“本宫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 “我?”顾驰枫觉得被羞辱了,但面对母后只能忍着,“父皇给皇叔送过女子被退,母后若是不信儿臣,怎么不试试给他送个男人?” 胡氏阖眼不语,抬手指向殿门,示意把人赶出去。 曹旭连忙挡在皇后面前,对太子并无好脸色,“殿下请回吧,官家还未解禁呢,若逗留太久,恐会惹得官家不悦。” 顾驰枫忍他很久了,一把推开说:“阉人也配在本宫面前说话,滚下去。” 但曹旭不为所动,加之皇后面露不悦,顾驰枫终究还是出去了,偌大的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等曹旭折返回来,胡氏已冷静思考完,问道:“顾衔止当真和苏嘉言走得近?” 曹旭把调查到的事情一一告知,其中也包括在道观中发生的事。 “顾衔止把他当贵客?倒是少见。”胡氏搭着手起身,走到修剪好的梅花前,想到多年来不争气的太子,不得不筹谋多些,“朝贺宴快到了,去民间物色个男子,无论太子说得是真是假,不妨一试再说。”《 》 15、第 15 章 苏嘉言照常回了乾芳斋干活,只是不见丁老出现,询问得知老人家生病了,是一些旧疾,需要修养一段时日,由另一人暂时接手主厨事宜。 意外的是,来者是苏嘉言要找之人,那位能搅动顾氏叔侄关系的男子。 “他叫薛敏易。”掌柜很热情地介绍,“小言,这段时日先由薛厨带着你,你俩长得好看,交流起来定然没问题。” 苏嘉言对他们笑了笑,薛敏易见状回笑,顺其自然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定能让你早日出师。” 此言并非夸大,薛敏易的手艺的确了得,否则也不能接上丁老的位置,相比丁老的古板,他的开朗大方更招人喜欢,每逢做出点心都会盛请大家品尝。 苏嘉言尝了他的枣泥糕,味道和丁老的相似,但总觉得欠缺了什么。不过以他浅薄的道行自然品不出所以然,总之比自己做的好就是了。 乾芳斋的生意丝毫不受影响,庖屋的气氛融洽,许久不见丁老,有人偶尔问起情况,但都表示不知。 这日薛敏易中途去小憩,苏嘉言刚好闲着,索性按照自己的搭配做了份点心,还捏了份枣泥糕,计划告假半日去探望丁老。 谁知刚到前堂,告假的话还没说出,就瞥见门外御街上停着的马车,不多会儿便瞧见顾衔止下来。 掌柜不识摄政王,转而问起苏嘉言有何事。 苏嘉言把探望的事告知后,掌柜给了个地址,又塞了包新鲜红枣,说告假不扣银子,叮嘱他雪天出行多加小心。 苏嘉言刚接过红枣,打算提醒掌柜有贵客来时,注意到身上落了片阴影,抬眸一看,顾衔止已行至身旁了。 “王......” “初来乍到。”顾衔止难得打断他,随后看向掌柜,“听闻乾芳斋的点心冠绝天下,劳烦掌柜替在下安排几道招牌可好?” 说罢,重阳很懂事掏出银子。 掌柜阅人无数,一眼就发现来者绝非常人,连忙罗列了几样招牌。 顾衔止顺着话应道:“来两份枣泥糕吧,一份打包带走。” 掌柜脸上有些为难,平日枣泥糕都是限量的,上好的红枣适才给了苏嘉言拿去探病,估摸庖屋也没有多余红枣,此前摄政王免去每日送点心,相当于多了一份拿来售卖,也不知庖屋里还有没有。 顾衔止见掌柜欲言又止,准备换个口味,却见苏嘉言举起手中的红枣说:“这里可以做一份。” 这确实能为掌柜解燃眉之急,只是丁老那边又如何交代? 苏嘉言对掌柜眨了眨眼,示意不用担心,之后朝顾衔止说:“稍作片刻,很快便能为公子呈上。” 掌柜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等一下我让小言给您送去。” 顾衔止颔首,转头看向身边人,“有劳,小言。” 苏嘉言怔了下,这是第一次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回到庖屋,发现薛敏易正在找东西,得知苏嘉言回来时,头也不抬说:“快快,快帮我寻些红枣。” 苏嘉言沉思须臾,将手里的红枣递过去,“这是掌柜给的。” 薛敏易接过后一看,欣喜若狂夸了几句,忙不迭捯饬起枣泥糕。 苏嘉言提醒道:“有位贵客需枣泥糕。” 薛敏易剥枣衣的动作顿了顿,扯谎敷衍道:“小厮来说过了,我现在马上备一份,毕竟乾芳斋的招牌要紧。” 苏嘉言问:“掌柜适才让我送。” “什么?”薛敏易扭头,脸上写满着急,在见到他冷静的神色时,立即调整语气,“不必了,听说你要去探望丁老,快去吧,我替你送过去。” 说完继续埋头做点心了。 苏嘉言应了声,“好,多谢。” 虽不知薛敏易如何知晓顾衔止出现,但他既主动提出送点心,也不必费心思引导两人见面了。 达到想要的目的后,苏嘉言不再逗留,拎起给丁老的点心,转身离开了乾芳斋。 前去探望途中,齐宁告知东宫来话,看起来像要派任务。 回想前世,临近朝贺宴前东宫都安分守己,若当真有任务,应当是和朝贺宴有关。 苏嘉言回道:“去回话,就说我抽不开身,买点心去探病了。” “探病?”顾驰枫听见回话当即拍案,“他要去探谁的病?居然敢连本宫都不见!” 侍从禀道:“侯爷前些日病倒了。” 顾驰枫嗤笑,“苏华庸若死,他嘴巴都会笑烂。” 说话间,有小倌想爬上来安抚他,结果被一脚踹了下去。 没见到苏嘉言,他心生烦躁,朝小倌呵斥道:“滚开!本宫的龙床是你能睡的?” 小倌委屈巴巴,灰溜溜下榻,随意披了件衣袍便出去了。 侍从快速扫了眼床榻,其陈设是一比一照着皇帝的龙床来做,幸好在东宫藏得紧,若传出去,恐招来无妄之灾。 顾驰枫又问:“苏嘉言去哪了?” 侍从说:“回禀殿下,应该还在乾芳斋。” “乾芳斋?”顾驰枫疑惑,“他亲自去买的点心?” 侍从点头道:“是的,还和摄政王见面了。” 顾驰枫倏地拨开床幔,脸色大变,“皇叔也在?”直到侍从点头,他一脚踢了过去,将侍从踢倒在地上,“废物!本宫就知道,苏嘉言肯定背叛了我!” 侍从跪着大气都不敢喘,双手被踩着也只能忍气吞声。 “来人更衣!”顾驰枫大喊,脾气上头,也不管禁足一事,非要去抓个现行,“去乾芳斋!” 此时,乾芳斋二楼,有人踩着阶梯而上,摇曳生姿的身影出现,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首。 顾衔止放下茶盏,抬眼看去,发现不是苏嘉言,收回视线看向车水马龙的御街。 薛敏易端着漆盘徐徐走向他,换去庖屋里所着的衣袍,新衣衬得相貌更加出挑,看着颇为夺目。 “王爷。”他的声音又轻又软,“这是您点的枣泥糕。” 顾衔止将目光停留在枣泥糕上,对比之下,发现点心的造型略有变化,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给重阳递了个眼神,紧接着,见重阳取来银针试毒,没问题后才退至一旁。 薛敏易看起来有点紧张,未料摄政王是这等神仙姿态,委实让人心动不已,鼓足勇气靠近些说:“这款枣泥糕出自本人之手,还请王爷品尝后指点一二。” 顾衔止拿起匙羹切下一小块,忽地嗅到些许香气,问道:“枣泥糕改了?” 薛敏易就等着他问这句话,俯下身道:“王爷好眼光,这其中磨了些核桃提香。” 眼看越靠越近,重阳紧皱眉头,盯着主子的举动。 下一刻,顾衔止搁下匙羹,脸上窥不出喜好。 重阳倏地闪身过来,不着痕迹挡在薛敏易面前,像堵墙似的,硬生生逼退薛敏易,“让开。” 薛敏易面露难堪,心生挫败,“不好意思。” 他瞥见顾衔止起身,视线立刻锁着不放,欲想办法上前,却被一股莫名的压迫钉在原地。 都说王公贵族之中,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唯有摄政王顾衔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薛敏易不知哪里让他不合胃口,想追问两句,突然听见他发话。 “乾芳斋素来以传承为名。”顾衔止不动声色看了眼枣泥糕,似惋惜,“这等别出心裁的糕点倒是罕见。” 重阳听明白了,这是嫌弃的意思,不由瞪了眼薛敏易,满脸写着‘都怪你’。 言罢,他们转身离去,不再逗留片刻。 薛敏易不懂哪里出错,心中万般问题闪过,却不知从何说起,看着远去的背影,挽留的手悬停半空,忽然发现,这样谪仙一般的人,实在高不可攀触不可及。 他心中苦恼,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能接近,该如何是好? 那厢,原本要下马车的顾驰枫见状顿足,掀起车帘盯着门前满脸颓败之人,视线扫过那截束紧的腰身,转而对侍从问道:“那位是谁?” 侍从说:“伺候摄政王的主厨。” 顾驰枫盯着薛敏易的脸,舔了下唇,像找到乐子似的,放下车帘前吩咐道:“明日让此人送点心来东宫。”《 》 16、第 16 章 马车驶出官道,朝着一片铺满青石的小路而去,在蜿蜒曲折的道上行驶良久后,一座小院出现在前方,骏马长吁,随后停在门前,一抹清癯的身影落地。 铜环拍响几声,木门被拉开,一老妪开门,笑吟吟询问有何事。 苏嘉言说:“晚辈自乾芳斋来,是丁老的帮厨。” 老妪有些意外,竟是老伴常挂嘴边的孩子,观察他的双手,略带粗糙,不像是说谎,“小公子先进屋避寒,我去告知老头一声。” “多谢。”苏嘉言行礼,递上食盒说,“这是晚辈的一点手艺。” 老妪笑得慈祥,觉得这孩子颇合眼缘,不由多了几分亲近,“孩子你先进屋,我先看看老头在哪。” 苏嘉言示意不着急,之后站在烤炉边上取暖了。 此处群山环抱,菜畦覆霜,藤架垂冰,鲜少花草树木,多为蔬菜瓜果,虽为深冬,却犹见几株茄果落地,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鸡鸣传来。 片刻过去,老妪回来请他前去后院,两人穿过长廊,远远见丁松山站在结冰的湖面捣鼓,脚边还放了个木桶,看样子是想冰钓。 “丁老。”苏嘉言走近帮忙,“我来吧。” 说着接过铁锹,二话不说往冰面就是一锤,眨眼间出现裂缝。两人连忙后撤,随后又见铁锹凿下,不多会儿便出现了冰隙,湖冰下沉,澄澈的水面出现在眼前。 丁松山哈哈大笑,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没有平日的严肃,“你这孩子有点力气,往年都是我学生相助方可凿开垂钓,今日你既来了,正好一同用饭,尝尝师父的手艺。” 一句师父,让苏嘉言愣了下。 其实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被训斥多了,哪能瞧见丁老这般平易近人,“是我有口福了。” 桥上的师母不知何时离开,后院只剩一老一小。 丁松山养了不少鱼苗,说是为了吃,但更像为了消遣,这会儿抓累了,开始指挥苏嘉言上手,还特意备了手衣,生怕他受冻着凉,一口一个好徒弟满嘴夸。 苏嘉言不会抓鱼,好几次都放跑了,丁老也不怪他,还急急忙忙喊着抓下一条,一炷香过去,又多了个满头大汗的人儿。 寒风轻拂,把苏嘉言的青丝吹得竖起,脑袋变得毛绒绒的。 抓鱼好难,还是杀人简单。 等两人屏气凝神,一鼓作气甩下鱼叉,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亮。 “上钩了!”苏嘉言好开心,“是鱼!” 他猛地抬首庆祝,视线穿过风雪,意外撞进顾衔止的注视中。 那人伫立廊桥下,静谧如画。 原来,丁老口中的学生是顾衔止。 前世在东宫,曾听顾驰枫谈及过太师,每每都是气得牙痒痒的神情,说太师毫无文人墨客的气质,像赶集的农民百姓云云。 之所以这般诋毁,原因是太师总把皇叔挂在嘴边比较,也许本意是为了给众皇子树立榜样,偏偏顾驰枫生性忮忌,莫说是和长辈比较了,就算是同辈的顾愁也不行。 如今看来,顾驰枫厌恶的那位太师正是丁老了。 人不可貌相,难怪初见时觉得他有文人风骨。 丁松山接过鱼,丢进木桶,尽兴了,对上前的顾衔止说:“无相啊,这个是我新收的徒弟,跟我学做菜的,你们认识一下。” 顾衔止并未戳穿知晓老师在乾芳斋的事,顺着老人家的话看向苏嘉言,轻轻笑道:“顾无相,汴京中人。” 苏嘉言从三言两语里嗅到秘密,陪着演起来,“苏嘉言,小名辛夷。” 木桶里的鱼跳得欢,丁松山没留心思在他俩身上,眼下气氛融洽,天色不早,索性说道:“你们去书房坐会儿,我和师母去后厨做菜。”见苏嘉言想跟来,连忙拦住,“你也去喝茶歇会儿,抓鱼辛苦了,你等会吃多点。” 既如此,苏嘉言也不好推辞,目送老人家离去后,转身朝顾衔止道:“劳烦王爷带路。” 顾衔止微微颔首,领着他去往书房。 屋外天地一色,屋内煮雪烹茶。 苏嘉言烤火取暖,身体热烘烘,脸蛋红扑扑,满足地深吸了口气,余光瞥见茶杯推来,转而坐直了身,捧起茶慢慢抿了口,热茶下肚,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在顾衔止的角度看去,像只翻墙进来避寒的黑猫,找到火堆后绕着四周打滚儿,玩累了找吃的喝的饱腹,满脸餍足,舒服极了。 “王爷。”苏嘉言放下茶杯,“你说,丁老为何要瞒着乾芳斋之事?” 前世没有这些经历,更多是道听途说,有些事东拼西凑能推测出大概,有些事则需要去探索。 他想过许多缘由,譬如做点心是丁老的爱好。 万万没想到,顾衔止会说:“老师在顾及我的颜面。” 恍然间,苏嘉言想到一些事,曾说顾衔止受教大儒,方得如今成就,不少公卿尝试过暗中打听,想将子孙塞入门下,终究找不到蛛丝马迹。 反观丁老,是位闲云野鹤之人,平日除了钻研农耕菜式,哪呢瞧得出有大儒风范。若是公卿们苦苦寻找后心有落差,指不定对顾衔止多了怀疑,少了信任。 尽管于顾衔止而言并无大碍,但老师之言,不得不从,悄无声息抹去老师在京中的踪迹,免去有人前来叨扰。 这是苏嘉言从未见过的一面,反而加深了先前对丁老的印象。 固执、苛刻,却心软。 杯中再续新茶,对话戛然而止。 苏嘉言肆无忌惮打量眼前人,眸光潋滟如流光,笑意浅浅映月华,然一瞥间威仪自生,令人不敢直视。 一个与暴戾恣睢无关的人。 可无风不起浪,前世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样的人有恋尸癖,他忍不住心生恶寒,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顾衔止无声捕捉一切。 苏嘉言取下腰间玉佩叼起来,注意力都集中在回忆,不曾注意出现的丁松山。 食盒放置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苏嘉言回神,循声看去的同时,竟发现自己的警惕心降低了,连丁老过来的脚步都没听见。 顾衔止给老师添茶,食盒被打开,几样点心映入眼中,一眼便瞧见了枣泥糕,捏得造型奇特,看起来颇为新奇,增添食欲。 但丁松山十分不满,冲着奇型古怪的枣泥糕指指点点,“你看你,一不盯着就乱来!”然后捏起一块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一块,“真是古灵精怪的孩子。” 苏嘉言调皮吐了下舌头,虚心听教,毕竟这是胡乱捏着玩的,就是想丁老多惦记自己。 顾衔止静静看着两人,目光落在对面,像想到了什么事,沉思少顷,直到老师推来食盒,示意尝尝。 他垂眸看了眼,奇形怪状,像小孩子玩过家家。 拿起枣泥糕咬去一口,酸度适中,很显然这才是苏嘉言的水平,说明上回的酸度是有意为之。 丁松山见他吃完,笑称:“你平日不喜点心,这会儿倒是不挑了。” 苏嘉言心头一跳,想到先前送的点心,看向顾衔止。 四目相对,顾衔止见他脸上并无心虚,倒是坦然得很,轻声回道:“托老师的福,方能一尝珍馐。” 丁松山的心情不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啊,自小修生养性,不骄不躁,你那侄儿,有哪怕丁点这样的品行,也不至于让你有操不完的心,早去隐世问道了。” 谈及隐世,苏嘉言记起道观相遇,原来顾衔止是去避世吗? 顾衔止说:“世间之事,顺应自然,再给点时间他们吧。” 丁松山对此却嗤之以鼻,当年奉命入宫,悉心教导顾氏几位,倾囊相授发现难改劣根,东宫那位只搞一言堂,也不知这天下今后可还有救。 老人家摇头长叹,偏头看着默不作声吃喝的苏嘉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顾衔止说:“老夫瞧着这孩子心性不错,学得快,今后必能料理一手好菜,你身边若有闲职,倒可以带回家。” 苏嘉言被吓一跳,茶水呛喉,咳嗽了几声,丁老安排什么不好,让他和恋尸癖一起,疯了吗? 顾衔止悄无声息给他推去一杯水,轻轻笑了声,“岂非大材小用了。” 苏嘉言以为他当真了,好奇盯着他。 丁松山自诩从不看走眼,一听学生这么说,总觉得有戏,恨不得帮一把自认的徒儿,早日脱离苦海找些轻松的活儿,存些银子多去学习,又有自己暗中相助,指不定将来中举后入朝为官,为百姓效命。 “小言是个好孩子。”他毫不吝啬夸赞,像捡到宝似的,满脸春风得意,“依老夫看,以小言的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顾衔止清楚老师的脾性,就算是太子也未能得他青眼,可见是真的喜欢这孩子,顺着话说:“老师说得是。” 丁松山笑脸一收,不悦地啧了声,辨不清学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律按照敷衍处置,板着脸点他,“老夫看你就是一滩水,丢俩石子就荡漾两下,不丢就毫无波澜。” 顾衔止想安抚两句,但被苏嘉言的失笑声打断。 说话间,师母的催促声从后方传来,“老头来看看你的鱼,到点了。” 丁松山连忙起身,顾不上打伞,冒雪去了后厨,那背影,和在乾芳斋忙活时一样。 屋内又剩两人,这一次,苏嘉言眼底多了动摇。 丁老评价顾衔止的话尤在耳畔,不由心生疑惑,难道前世的谣言是编造的? 而面前之人,才是真正的顾衔止吗? 冬日入夜早,用饭后,丁老也不多留他们,师母前后叮嘱回城当心,还放了许多暖石避寒,最后苏嘉言跟着王府的马车回城。 银装素裹天地寒,风雪交加映苍茫,骏马驰骋官道上。 苏嘉言畏寒,侯府如今施行由奢入俭,府内的银丝碳一少再少,导致夜里睡不好。 一接触到暖和,就忍不住打呵欠,不多会儿,硬撑的双眼通红,像覆了一汪春水。 顾衔止手边放着几个卷轴,似乎需要批阅,接连听见呵欠声时不禁抬首,见他昏昏欲睡,却仍紧绷着身子,仿佛在提防着什么似的,无法安心。 车外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少年一惊一乍,应激似的。 “路上积雪,官衙派人铲雪。”顾衔止继续端看卷轴,语气轻柔,如同在顺毛,“返程虽慢些,但不必担心安危。” 苏嘉言挪动了下身子,知晓他在提醒自己歇息,但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尤其是疲倦的状态下,更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多谢王爷。” 夹杂困意的一句话,显然是想不到更好的说辞,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 如今是养精蓄锐之际,薛敏易找到了,此人也接触顾氏叔侄,只等朝贺宴一到便足矣。 若说太多,以顾衔止的城府,指不定要察觉异样。 马车里的气氛古怪,尤其是呵欠声不停,给本来就古怪的氛围更添了诡异。 苏嘉言见他在阅卷,实在不好打扰,干脆找玉佩磨牙提神,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更多关于顾衔止的事。 然后睡着了。 规律的翻阅声渐消,有注视落在沉睡的身上,但也只是片刻,很快那道视线又不见了,翻阅声再度响起。 苏嘉言再次梦到自己的牌位,还有那经久不散的诵经声,重生回来后,已经好久没做过此梦了。 很奇怪,这一次的诵经里,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可他也辨不清声音的方向,四周一片模糊,只有牌位是清晰的。 “嘉言。” 有人在喊自己。 “嘉言。” 在哪里喊的? 好熟悉的声音,感觉身后有人偷袭。 “辛夷。” “不要!”苏嘉言惊醒,下意识反手扣住触碰自己的手,迅速抽出袖箭直逼脖颈,欲动手之际忽然顿住,望着眼前沉静的双眸,杀意尽退,呢喃唤道,“顾衔止。” 危险悬在脖颈,顾衔止却心如止水,唯独眼中多了一分不解,与初见时那般,他又问出了那句话。 这一次多了前缀。 “辛夷,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 17、第 17 章 苏嘉言心头一跳,倏然松开他的手腕,莫名有些慌乱,想为自己的举止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直到发现把他的手腕抓青了,克制的情绪再次动荡,最终还是低声说道:“抱歉。” 顾衔止并未怪罪,而是半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喊醒时的姿势,仪态端方,平静注视着他,等着回话。 然而,苏嘉言久久不语,原本想鼓足勇气去对视,掩饰残存的偏见,但实在扛不住他的眼神,不得不别开视线。 躲避的刹那,眸色里的踌躇还是出卖了内心,哪怕只是瞬息,也被顾衔止捕捉得一干二净。 顾衔止静静注视他,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为难,也不想勉强,垂眼扫过他的玉佩,随后起身让路,示意侯府到了,“无妨,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嘉言眸光蹙闪,余光瞥见他回到那堆卷轴前,然后立刻起身,眨眼间消失在马车里,像落荒而逃似的。 车帘被寒风吹掀一角,很快又落了回来,马车渐行渐远。 房门被阖上的瞬间,急促的喘息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动静,厢房没烧炭火,温度和屋外无异。 但苏嘉言不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热,尤其是心脏的位置,跳得异常快速。 那句问话,那双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衔止必定是察觉到异样,只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若说重生,简直荒谬,还不如撒谎。 可苏嘉言不会撒谎。 尤其在面对顾衔止时,更无法撒谎。 他咬着玉佩分散注意力,走向床榻,一头扎进被窝里,左右翻滚了圈,发现什么头绪都没有,最后把玉佩丢一边,在榻上张牙舞爪捶打空气发泄。 “啧!” 次日,齐宁几度拍窗把人喊醒,房门一开,被憔悴不堪的神情吓了一跳,“我那貌美如花的老大呢?” 苏嘉言拖着脚回床榻趴着,齐宁紧跟身后进屋,结果被屋内冷飕飕的温度惊了个寒颤,嘴里叭叭两句,“自从苏御管家后,老大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不如随弟兄们到小旗镇住,大伙住得都比你好。” 但床上的人不为所动,而是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还不忘问一句:“陪苏子绒晨练完了?” 声音软绵绵的,隔着被褥里传来的。 齐宁应是,夸苏子绒进步神速。 走进内室,瞧见榻上一团球,心想还是自掏腰包给老大买点炭回来,想归想,倒还惦记着正事,认真说:“老大,昨夜老夫人病情加重了。” 老夫人? “什么!”苏嘉言踢开被褥,瞬间坐起身来,“祖母病了?” 说着人已下床榻,快速洗漱更衣,不见丝毫困意,“你怎么不早说!” 齐宁劝道:“昨夜已请了大夫,我听闻是老夫人不许让你知晓,所以我也没敢说。” 苏嘉言乜斜他一眼,欲言又止,明白此事没什么好责备,只能说:“那现在如何了?” 齐宁如实说:“瞧着和平日无异,就是不出门晒太阳了。” 拾掇好后,苏嘉言急匆匆赶去祖母的院子,结果被嬷嬷拦下,告知祖母服药睡了。 虽然没见着祖母,但事出突然,他还是一一盘问了院里的人。 有位相貌精明,口齿了得的婢女说:“老夫人每月都会查账,昨日正好是对账日,娘子照例带账回禀,不知怎的惹了老夫人不快,责备娘子办事不力。” 祖母脾性好,非原则之事绝不动怒,这点人人皆知。 苏嘉言坐于堂前,怀里抱着黑猫顺毛,望向那婢女,紧接着问道:“夫人离开后,祖母可有说什么?” 婢女思忖道:“老夫人没说什么,但奴婢瞧着老夫人心情不佳,没怎么用饭。” 黑猫舔了舔粉色的爪子,苏嘉言捏着其他爪垫轻轻揉搓,偏头看向内室。 眼下祖母睡去,想要问清来龙去脉也难,若找周海昙对质此事,那张巧嘴又会为自己脱罪,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如今苏御当家,这两人可谓是狼狈为奸,岂能指望得上他公平做主。 嬷嬷见他愁眉,安慰道:“大少爷,老夫人今早想到你会来,让老奴转告你不必担心,她老人家身子无碍,不要惦记为她做主一事,让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妥。” 苏嘉言心里五味杂陈,都这个时候了,祖母还在为他打算。 黑猫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悄无声息跳走。 离开院子时,齐宁见老大心事重重,提议说:“不如我让人暗中揍一顿他们?” 苏嘉言偏头看去,沉吟须臾,像是对这个提议认真思考过,然后摇头,敛去眼中的愁绪,化作一片冷静,“若是婆媳之间的事,你我也不好插足,祖母也不想让我插手。” 盘问时无人提及苏御,说明只有周海昙来了,至于此事是否与苏御有关不得而知。 “只要祖母无碍。”苏嘉言说,“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说话间,他的视线突然落在廊桥对面,和苏御面面相觑。 齐宁想骂人的话被强行堵住,但脸上毫不掩饰对苏御的讨厌,迎上前也不曾收敛,冷酷极了。 苏御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谁都是一个态度,表情多点都浪费,此刻面对作为晚辈的苏嘉言更严峻,连客套的话都懒得说,“昨夜送你回来的,是东宫的马车?” 少顷,见苏嘉言不语,他干脆开门见山直言,“如今朝中形势严峻,侯府乃至族人先前都为东宫效命,尤其是你,更是肆无忌惮,今日我且劝你一句,君若不为民,无颜称明君。” 好一句君若不为民,无颜称明君。 苏嘉言像听见笑话似的,忍不住笑了声,“表兄,你可要坚定今日的立场才好,莫要在日后打脸现在的自己。” 苏御语气坚定,“你有这样的忠心确实难得,希望不会马失前蹄便好,到时候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苏嘉言的笑容放大,灿烂无比,“好呀。” 一副等着看戏的态度,让苏御心生不悦,想教育又寻不到错处,只能忍着。 苏嘉言绕过他,走向奔奔跳跳的苏子绒。 苏子绒听说祖母病了,想去看看,奈何没见着人,离开时得知陈鸣来了,便把人接进府里,没想到撞见这么热闹的一幕。 “言兄。”陈鸣有些腼腆,“许久不见。” 说着还不忘朝远处的苏御行礼,隔空见礼后,又连忙看向苏嘉言,有种生怕看不够的感觉。 苏嘉言颔首,“今日怎的有空来玩,不必温书吗?” 陈鸣正想回话,却被苏子绒抢先一步,“哥哥怎么比母亲还能催,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倒是让我们喘口气吧。” 这抱怨的语气,让人实在无言以对,苏嘉言只能听他胡扯。 倒是远处苏御一直凝视着他们,看得苏子绒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仗着有母亲撑腰,面对这位表兄总没好脸色,这会儿还狠狠瞪了眼以表抗议。 苏御对此视而不见,转身离开前,他深深看了眼苏嘉言。 苏子绒朝他背影啐了口,“假惺惺!” 齐宁附和,“就是就是。” 陈鸣在旁提醒他注意言辞,“子绒,那位毕竟是御前红人,你不怕被责备呀。” 苏子绒紧紧抱着苏嘉言的手臂,一脸骄傲,“我有哥哥,他就是一表亲戚,侯府有嫡孙,岂能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听这话,苏嘉言有点哭笑不得,可见不在侯府时,苏子绒和苏御相处不好,凭这点也够让周海昙操心了。 苏子绒拉着哥哥往外走,急急忙忙地,像是上赶着去哪。 苏嘉言止步在府门前,扫了眼马车问:“去哪?” 这次陈鸣终于能见缝插针接话了,就是语速有些慢,“济王慷慨解囊,在繁楼办了博/彩会,以陈年老酿为彩头,邀京贵前去繁楼尝鲜,还有开坛仪式,我们正打算前去一观。” 济王顾愁? 苏嘉言蹙了蹙眉,问他们:“你们何时与济王这般相熟?” 苏子绒抢话说:“上回秦风馆坍塌之交,济王隔三岔五便邀我二人去玩。”谈及此,他突然举手发誓,找补解释,“但我二人平日一心只读圣贤书,今日算是例外!” 陈鸣笑道:“此事我可证明。” 其实苏嘉言不是要劝告什么,而是想起前世所闻,朝贺宴前日,汴京出了一桩刺杀案,正是在繁楼上。 眼下朝贺宴将到,虽说离出事还有些时日,但倘若前世所闻不错,恐怕繁楼近日不会太平。 他神色有些凝重,对面前两人道:“今日非去不可吗?” 苏子绒和陈鸣相觑一眼,前者以为哥哥有要事缠身不便前去,后者则察觉他脸上的异样,询问道:“言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苏嘉言心里不放心,刚想说话,突然喉间一痒,忍不住掩嘴咳嗽,余光瞥见陈鸣挪脚步过来,挡在了风口。 是了,顾驰枫给了他一个月的解药,恰好可以过完朝贺宴,就算遇到问题,用几息内力护送这两人也是绰绰有余。 “无妨。”苏嘉言按住苏子绒给自己顺气的手,生怕他再这么拍下去,要给自己拍死,“正好无事,陪你们去一趟吧。” 说着朝齐宁看去,附耳交代了任务,之后相互告辞。 苏子绒很是雀跃,毕竟许久没和哥哥出门,喊小厮在车上添多点暖石,开开心心往繁楼去了。 入夜的繁楼灯火如昼,门庭若市,丝竹笑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 苏子绒搭着陈鸣的肩膀,兴致冲冲走了进去。 苏嘉言紧随其后,往门前走去几步,突然在某处位置顿足。 慢慢地,他用足尖抵着青砖缝,忽地用力钉住,心里的情绪无声翻涌。 砖纹在烛火下泛着寒芒,繁楼飞檐刺破暮色,飞桥栏槛完好无损,干干净净,没有被砸坏的痕迹,更没有一丝血迹。 恍然间,仿若看到坠楼而亡的自己,即使重生了,是活生生站在此处,仍旧恍如隔世,犹如前世的游魂,俯瞰一尘不染的御街青砖。 “哥哥!”苏子绒招手,“快进来啊。” 苏嘉言闻言抬眸,无人瞧见他袖下的五指攥紧,亦无人能感受到他渐渐紊乱的呼吸。 他已经在努力调整心绪了,尽可能不被前世的创伤影响,但再三犹豫还是难受。 催促声不断,眼看陈鸣想走出来,他连忙摆手示意无碍,深呼吸后,牵强扯了抹笑,忍着不适走进繁楼。《 》 18、第 18 章 繁楼张灯结彩,五座楼阁飞桥相连,珠帘绣幕在夜风中轻晃,如天上明珠落人间。 二楼的气氛热烈,骰子、牌/九等博/彩应有尽有,下注声此起彼伏,远远便能瞧见身着紫袍的顾愁被人拥簇,锦衣华服映着烛光,众人谈笑风生。 苏嘉言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四周,此处虽不是顶楼,但走进的刹那,难免身临前世,略有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笑声打破了。 原来是顾愁发现他们,负手上前,歪了下脑袋,目光落在后方不语的苏嘉言身上。 “有稀客。”他说话的语调懒懒的,姿态轻松,一副烟花客的潇洒样,“原来是辛夷。” 叫得那样亲切,倒是让围观的众人好奇,以为他们相熟,不免对苏嘉言多了几分打量。 苏嘉言未料他还记得自己,想装作若无其事怕是难了,索性走上前作揖,“承蒙济王殿下恩赐,方能一睹美酒真容。” 顾愁目不转睛欣赏着他的相貌,这次看得仔细,发现这皮肤当真细腻白皙,和上好的羊脂玉似的,让人好奇触碰的感觉。 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作请姿,颇有风度邀人入席,“千秋绝色,悦目佳人,你能来,乃本王之幸。” 苏嘉言回礼,两人随后走了进去。 被晾在一旁的苏子绒目光追随他们,见哥哥毫不怯场,松口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仰慕,双眼亮晶晶看哥哥游走其中。 直到回过神来,欲跟上脚步,竟发觉身侧的陈鸣不见动静,全神贯注望着远处,像木头似的。 “陈兄。”他拍了拍陈鸣的肩膀,“你在发什么呆?” 陈鸣惊得转头,生怕被发现盯着苏嘉言看,无措笑笑说:“没、没,就是有些走神。” 苏子绒以为他对博/彩感兴趣,没想到书呆子也会喜欢玩乐,兴奋说道:“走啊,带你进去摸一手,看看今日运气如何。” 陈鸣叹口气,无奈笑着入席。 数个案几并列,中央有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酿,泥封未启,酒香悄然弥漫四周,引得酒鬼频频侧目,有人好奇谁会得到彩头,有人则在静候吉时开坛。 此地空间有限,只能玩些樗蒲牌/九,若是在马球会上,花样自然多些。 苏嘉言对博/彩不精通,前世除了杀人,其余都不曾钻研过。 今生跟着丁老,倒是学会了做点心,眼下被顾愁带进了博/彩会,鎏金博局上堆着成串铜钱,看得叫人眼花缭乱。兜兜转转走了一圈,最后也只是看懂规则,要说玩,只怕更看运气了。 有好事者瞧他相貌不凡,又有济王相伴左右,故而起哄邀人下注。 苏嘉言推辞数次,奈何有人过于热情,话锋一转,追问他会玩什么,大伙儿愿意陪玩。 几番招架不下,最终才说:“会一点骰子。” 顾愁偏头看他,似觉得有意思,对身边的侍从抬了抬手,“本王叫人去取骰子,绝不让你败兴而归。” 安排的动作迅速,不到片刻,骰子局设于美酒前,不少看客已前来围观,猜测济王要把彩头送给这位侯府嫡孙了。 顾愁认为苏嘉言谦虚,必有深藏不露的绝招,谁知看了几局后,面露灰败。 原来苏嘉言说会一点,真的就只会一点。 慢慢的,筹码捉襟见肘,都快被输光了,还谈什么彩头! 对手偶尔客气安慰两句,其他人跟着捧哏,想拍马屁都拍得不堪,惹人大笑。 反观苏嘉言若无其事,完全不受影响,若非技术过烂,大家有目共睹,都怀疑是位高深莫测的老手了。 唉,都被美貌骗了。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苏嘉言还在琢磨如何赢,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抬头看去,见顾愁挑了挑眉。 顾愁站在身后,俯身撑着椅子扶手,以一个圈起的姿势将人笼罩身前,成为苏嘉言本场赌局里最大的靠山。 “看来,想把彩头给你这件事,颇有难度了。”他俯下身,颇有侵略性的姿势,低头在耳边说,“我略懂一些,不如给个机会,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两人的距离很近,似窃窃私语,令众人好奇在商讨什么战术。 苏嘉言微微侧目,捕捉到他眼中的调侃,明白这是胜券在握,便也不扫兴,轻声说:“是我的荣幸。” 顾愁明知他对彩头毫无欲望,却仍旧想博得美人一笑。 赌局再起,庄家高捧珐琅骰盆,转动盆底,清脆声响引来注目,“诸位且看这四枚象牙骰。” 苏嘉言刚执起骰子,手背被一只大掌覆上。 指尖交叠,体温冰凉。 顾愁触摸到些许粗粝,猜想是他常年练武所致。 摩擦骰子片刻,忽握紧他的手,倏地将骰子抛向空中。 但见四粒骰子在空中翻滚,落下时竟稳稳叠成“一”字,最顶端的红四点正对天花的灯笼,顿时夺人视线。 庄家先是愕然,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人群中听见高声惊呼一声:“是满园春!” 然后听见庄家重复,“是、是满园春——” 按“除红谱”规矩,四红四点为最高彩,需赏十帖。 苏嘉言看这架势,想起前世传闻顾愁深谙骰子之术,却从未在公开场合显露。眼下一见,倒是大开眼界,果然无风不起浪。 但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地想起顾衔止,前世传闻的阎王,今生却是君子做派,为何会有如此反差? 到底是谣言,还是伪善? 这场对局周围挤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看去,毫无心思继续手里的赌局。 这样好的开头,顾愁却说:“且慢,这局要赌双倍。” 说话间,从腰间解下一把折扇押上。 烛光下的铁扇见冷光闪烁,其扇骨精雕细琢,扇面更是巧夺天工,有人看出这是传闻中御赐的乌金铁扇。 刹时间,这件御赐品吸引看客垂涎欲滴。 习武之人难改追求武器的喜好,苏嘉言也不例外。 一直耳闻此物,相传是皇帝为了让这群皇子对习武感兴趣,命工匠打造各种兵器当玩具。 他在东宫见过不少,唯独这把乌金铁扇从未遇见,原来是在顾愁身上。 赌局上,对手原是汴京赌坊的大东家,见状额头已沁出冷汗。碍于天家身份尊贵,只能咬牙掷出六枚骰子,五红一白在盆中乱跳,最终定格为“五红带幺”。 人群刚要喝彩,却见顾愁握着苏嘉言的手随意一挥,六枚骰子竟齐齐立起,六面皆红! “浑江龙!”庄家喊破嗓子了,“彩头!彩头是——” 他刚要高喊“济王殿下”,结果被顾愁扫了眼,识趣改口喊道:“苏公子夺得彩头!” 对手摇头叹气,那一腔的胜负欲全部化作灰烬。 苏子绒见哥哥胜利了,奔奔跳跳走向那坛老酿,得了准允后,立即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檀香弥漫整楼。 顾愁却未看他们一眼,因为握住的手猝不及防抽离,抓都抓不住。 苏嘉言取出帕子,漫不经心擦手。 那疏冷的模样,真真是叫人可望不可及。 顾愁见状也不恼,反倒觉得更有趣了。 接过庄家双手奉还的乌金铁扇,垂头看向苏嘉言,用扇子挑起他的下颌,调戏道:“算上上回秦风馆,已是两次相助,难道你我还只是泛泛之交吗?” 苏嘉言搭着眼帘,听他提及秦风馆之事,回想在官衙用他来作证,才保住苏子绒和陈鸣平安,的确是相助过。 他问心无愧说:“殿下消息灵通,应该清楚我是实话实说,若算给殿下做功劳,会不会轻贱了殿下尊贵?” 顾愁正想回话,哪知他不给机会,对调情的手段视若无睹,动作迅疾取走下颌的扇子把玩,话锋一转,续道:“不知这乌金铁扇算谁的?” 顾愁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想他果然对兵器感兴趣,但似乎也只对兵器感兴趣,随后支起身,满脸无奈说道:“当然归你了。” 语气里带着挫败,毕竟从来没被拒绝过,多了挑战的同时,更添几分无力。 有点难搞啊。 好像能理解顾衔止了。 苏嘉言展开扇子慢慢扇动,扇面单薄,手感轻盈,合拢时可抵挡刀剑,展开时可作护盾,攻防兼备,的确是上好的兵器。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铁扇上,顾愁的注意力则落在他的身上。 不得不说,刚才苏嘉言扇扇子那两下,慢悠悠的,清疏雅逸,明明是动人的,却像触不可及的利器,充斥危险。 求而不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很快酒香灌入鼻息,苏嘉言转眼看去,见众人对美酒连连称赞,收回目光时,对顾愁道:“难为殿下这般煞费苦心了。” 顾愁坦然说:“我爱美人,不爱江山,你明白我就好。” 沉默相视片刻,苏嘉言觉得他话中有话,但毕竟不相熟,所以懒得深究,遂转移话题道:“我想喝酒了。” 顾愁展颜再作请姿,“恭候已久。” 美酒斟满,玉杯相碰,仰头畅饮,搁置漆盘后,东宫的龙床上传来不堪的声响。 一炷香过去,顾驰枫和薛敏易再次结束这场鏖战,迟迟不舍分离,换了个姿势相拥,等再起之势。 热火朝天时,忽见侍卫自行至内室,于烈日当空图纹屏风前止步,充耳不闻内殿声响,一心禀报道:“殿下,前去乾芳斋的马车已备好。” 这是给薛敏易备的马车,每逢借送点心的由头来苟且完,都会命人备车回乾芳斋,偏不肯在东宫逗留,将顾驰枫的胃口吊足,欲罢不能。 床幔的身影顿了顿,薛敏易声音颤抖说:“退下吧。” 侍卫消失后,顾驰枫掐着他的腰,很是不悦,沙哑道:“做什么非要回那破地儿?” 薛敏易也不愿意,但想到和牙人签的生死买卖,不得不拒绝他,“殿下若想我,可来乾芳斋找我呀。” 顾驰枫岂非不想,可他现在还在禁足,一举一动都被盯得紧,这会儿有个销魂的货色在,整日吊着胃口,吃不饱留不住,想玩的东西也没使上,生怕给人玩死了,这才耐着性子周旋。 “这段时日抽不开身。”顾驰枫要面子,断不会坦言被禁足一事,“不如今夜你留下,本宫命人给你备料,你把点心做好,本宫命人将点心送过去,也省得你跑一趟。” 正打算叫苏嘉言来出谋划策,赶紧将这禁足解掉,好出宫去透透气。 薛敏易经不住他的折腾,磨蹭半晌只好答应过几日留下。 顾驰枫这才开心,心想是时候用些玩物试试了,说罢两人翻身再起风云。 不料,被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顾驰枫眼看发怒。 侍卫跪下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宫里来报,说济王在繁楼遇刺了!”《 》 19、第 19 章 意外在离席时出现。 彼时众人仍在酬酢,因美酒牵肠,不少人贪杯,皆有几分醉意,就连苏嘉言这等不沾酒水之人,浅尝后也发自内心觉得好喝。 奈何不胜酒力,两杯已是极限,无论他人如何阿谀奉承,也克制着不喝,趁着还清醒,打算带着醉醺醺的苏子绒离开。 谁知刺客突然从四周冲出,高朋满座的酒宴顿时化作屠宰场,醉酒的京贵受伤后马上清醒,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真的见血了,不多会儿,尖叫声和哀嚎声充斥耳畔。 苏嘉言注意到刺客冲着顾愁去,有暗卫出现抵挡,为主子争取退路。 周遭一片混乱,陈鸣一介书生,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打。苏子绒会些皮毛,但席间喝得多,动起手来就跟打醉拳似的,没两下就把自己撂倒在地,幸好陈鸣讲义气,把人护在身后。 苏嘉言微微闪身躲过刺客,直奔陈鸣的方向去,恰好陈鸣用椅子挡住适才的刀剑,两人对视,立即意会带走苏子绒。 谁知一抹寒芒自余光而来,陈鸣转身看去,刀锋已逼至跟前,束手无策之际,心脏加快,决定先护好友安危。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铮鸣震得头皮发麻,刹那间,苏嘉言的背影惊现眼前,乌金铁扇格挡了刺客劈下的刀锋, “言兄!”陈鸣惊诧他的出现,心生担忧,“你快走!子绒交给我便好!” 苏嘉言侧着脸下令,“躲开,我来开路。” 陈鸣愣住,平日见惯他云淡风轻,偶尔还会带点狡黠的模样。此时此刻,别来的侧脸冷冽,安全感扑面而来,一瞬间击中心脏。 乌金铁扇在苏嘉言的指间绽开,扇骨如刃,生生斩断刺客双手,游刃有余折扇,抹破刺客喉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陈鸣看傻了眼,一下子挪不开双腿,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从前听苏子绒谈及兄长,扬言本事可称天下第一人。但数次相见,苏嘉言皆是清癯俊逸,如何看都不像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然而,苏嘉言现在面对三名刺客同时扑来,竟能轻易旋身避开刀锋,用铁扇沿第一人咽喉轻抹,血珠甚至溅染了扇面,偏偏未沾他半片衣角。 苏子绒说得都是真的! 苏嘉言只想开路离开,并不打算施展内力,但逐渐发现刺客连绵不断,即使武功不高,也能将人缠得脱不开身。 最厌恶的持久战出现了。 回首瞥了眼身后,发现苏子绒已酒醒了许多,能和陈鸣共同抗敌,倒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许是察觉目光,苏子绒心有灵犀看去,双眼泪汪汪,像小狗似的,“哥哥!救救!” 刚说完,又有刺客冲来,好在他手里握着桌腿,蹲下身躲开横扫的刀剑,起身往刺客后脑勺一敲,再次喜提一记人头,然后继续朝哥哥呼救。 “......” 这不是能打能杀吗? 苏嘉言瞥了眼顾愁,那边正打得不可开交,这群刺客鏖战这么久了,连个人都杀不死。 不少人的体力禁不起消耗,渐渐倒在刺客剑下,就连陈鸣也快到极限了。 苏子绒扶着好友,强行朝哥哥而去,三人眼看汇合,有箭矢忽地破空而来。 苏嘉言回身躲开,那箭矢从他们之间穿过,刺中顾愁的暗卫。 “此地不宜久留。”苏嘉言冷声说,“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言罢,扇面开合间血线纷飞,他踏着刺客的残影游走,乌金铁扇流转其间,如毒蛇吐信,断去追杀的刺客之命。 下一刻,内息猛然翻涌,眉峰骤拧,暗暗攥紧折扇,脸色褪作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紧抿,似在隐忍着什么。 不对,明明没有使用内力,为何内息紊乱,有毒发之势? 苏子绒见他面色不对,将陈鸣交给逃跑的京贵,捡起地上的长剑,不知哪来的力气,刺向偷袭哥哥的刺客,朝苏嘉言伸手,“哥哥,我们走!” 倏忽间,有人踢向他,本就重心不稳的身子被人踹飞,撞破栅栏坠下高楼。 “子绒!”苏嘉言催动内力,扑去抓他的手臂,“抓紧我!” “哥哥!” 楼沿碎屑簌簌坠落,苏嘉言的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苏子绒的手腕,额角青筋暴起,用力将人往回拽。 寒风在耳畔炸开,苏子绒衣袖猎猎翻飞,腰腹紧绷,瓦碎从衣摆擦过。 他瞳孔震颤,害怕喊道:“哥哥我怕死!哥哥!” 苏嘉言无法回应他,只能靠着残破的栅栏稳住身形,双眸闪过朦胧,喉间泛起的腥甜被生生咽回,不敢有丝毫松懈。 要毒发了。 念头方闪过,喉间一热,鲜血从紧抿的嘴角溢出,剧烈的刺痛使得手掌脱力,有瞬间的失控,导致苏子绒的手滑落一截。 他快速握紧,口中的鲜血藏不住,从口鼻流了出来。 苏子绒惊叫过后,发现哥哥吐血了,顿时崩溃,“哥!哥!你流血了!你怎么了!” 苏嘉言费力摇头,咬牙说:“我会救你的!你给我挺住,苏子绒!” 可是看到他这副样子,苏子绒哪还顾得上自己,他低头看了眼远不可及的地面,又慌张又愧疚,抬头喊道:“哥,别管我了呜呜,若我死了,下辈子还要你做我哥哥!你告诉母亲,就说孩儿不孝,下辈子还要孝顺她!” “闭嘴!”苏嘉言打断他的话,挣扎间发现楼下停了架马车,官兵紧随其后冲进繁楼,“别说胡话,别害怕。” 苏子绒闭着眼硬撑,眼泪没停过,小声呜咽,可怜兮兮。 苏嘉言不知如何安慰人,但这一刻,他既不想苏子绒有负担,也想说句真心话。 “有哥在,阎王都不能拿你怎么办。” 一道力气蓦地出现,先是圈禁苏嘉言的腰,后又握住手臂提起,苏子绒失重的身体摇晃两下,睁开眼一看,恐惧化作惊喜,大叫道:“王爷——救——” 苏嘉言嗅到那股清冽的气息,就在身后紧紧贴着,生怕他被拖下去。 直到苏子绒被救起,顿时踉跄跌落在地,仍不忘挪着发软的四肢扑向哥哥。 可爬到一半,发现顾衔止抬眸看来,动作一滞。 刚才刹那,他明明看到顾衔止眼中覆了寒霜,又在垂眸看向哥哥时消失殆尽。 苏嘉言瘫倒在地,明明浑身不适,却能硬撑着起身,猛地抓住栅栏扶手,巡睃一圈四周,发现危险接触后,才敢卸下防备看向顾衔止。 咽下喉间反涌的鲜血,眼中透着警惕,声音沙哑道:“多谢王爷。” 毒血浸喉,靠着意志撑起残躯,冷汗浸透玄色锦袍,羽睫下的眼神冷漠无情,不见半分感激。 顾衔止注视着他,扫过搀扶栅栏的那只手,垂落的袖口微微颤抖,白皙的手背见绷起的青筋,指节因死扣铁栏而泛白,逞强站着,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小白杨。 他轻轻应了声,然后问:“想和我一起走吗?” 没有循循善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温和地询问。 苏嘉言浑身紧绷,想走,可担心一旦放松,就会彻底倒下,哪怕意识渐渐模糊,也想再撑会儿。 他不想再一次被人从繁楼带走。 不想再被顾衔止关在冰室了。 “想。”他想取下腰牌咬着,但稍微一动,疼痛牵一发动全身,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自己走。” 尽管如此,面前还是出现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稳稳悬停空中,等着他的回应。 很显然,顾衔止还是想把他带走。 苏嘉言开始分不清前世今生,意识眼前人是顾衔止,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紧握栅栏的手渐渐松开,欲动手时骤然坠落,清癯的身子朝前倒去,瞬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使力抬首,朦胧的双眼中,只有顾衔止的轮廓。 恍惚间,好像在这双深邃温和的眼底看见复杂。 但他已无力看清了。 “顾衔止。”他无声唤道,咽下喉间欲涌上的血,“.......我想回家,别关我进冰室,那里好冷。” 顾衔止眸光闪动,一抹情绪淌过心头。 伸手轻掰怀里的脸颊,苍白无色,唇面发紫,鲜血掺杂一丝黑色,又是中毒之状,顿时想起道观那夜,也是这么遍体鳞伤。 这孩子太辛苦了。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看见苏嘉言动了动嘴唇,似梦呓。 “顾衔止,我在救自己。” 短促的瞬间,顾衔止眸光蹙闪,终究没说什么,无声擦去他嘴角的鲜血,拦腰抱起。 “辛夷。”他轻声道,“若是疼,别忍着。” 苏嘉言攥着他的衣袍,感觉身体被千万银针刺着,前胸后背连着一起疼,四肢百骸麻木无力,紧咬牙关,往他怀里用力钻。 “我冷。” 好冷,他好冷。 马车延长而去,鹤氅裹着怀里人,却仍止不住身子的哆嗦。 顾衔止挪暖炉至跟前,让他们离热源更近些,但仍然无法缓解怀里人的痛楚。 恍然间,叼玉佩的样子浮现脑海。 他屈起手指,挤开苏嘉言的嘴唇,低声道:“乖,张嘴。” 紧接着,他的手臂倏地绷紧。 车厢逐渐沉默,马车朝侯府疾驰。《 》 20、第 20 章 苏嘉言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只是奇怪,往日皆是诵经声,唯独这次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好像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咳嗽几声,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内室,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匕首,在床幔掀起的瞬间,齐宁倏地朝后躲开,大惊失色。 “老大!”他双手抱胸,“是我!” 匕首悬停空中半晌,苏嘉言默默收回,哑着嗓子说:“水。” 幸好齐宁早有准备,拎着水壶水杯,忙不迭倒上去,“老大,你真的把我吓死了,昨夜得知遇刺,赶回来时乱成一团,苏子绒在床头哭了两宿,最后被夫人带走了。” “咳!”苏嘉言呛了一口水,揉了揉额角,想到这两日梦里的哭声,不免头疼,“原来是他在哭” 前世死得那般惨烈,可能连坟冢都没有,怎么会有人为自己哭丧。 齐宁端来小厨房备好的清粥,见他自榻上起身,原本已是瘦削的身子,经过这一遭,简直如飘荡的纸鸢,风一吹就刮走了,“老大,吃多点吧。” 其实他想说,不如杀了顾驰枫吧,若非此人下毒,又怎会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屋内异常暖和,银丝碳烧得旺盛。 苏嘉言巡睃一圈,觉得意外,昔日那么冷,窗户都是紧闭的,眼下就算开着窗透风,也感觉不到寒冷。 真难得,这是苏御接手侯府以来,给炭火最大方的一次了。 苏嘉言起身,习惯性披了件衣袍,行至桌前落座,喝了点粥,虚弱的身体总算有了力气,但内息仍旧紊乱,想要调整,怕是要找顾驰枫拿解药了。 “齐宁。”他小声唤道,“和我说说这两日之事。” 齐宁搬来杌子,坐在暖炉前,将事情一一告知。 繁楼事发后,当即有官员上报朝廷,兹事体大,顾衔止把人送回侯府,又连夜入宫面圣,众人以为此事会交由他处置,谁知官家将查案任务交给东宫。 苏嘉言食欲不佳,对付两口起身,走到书案前落座,得知此事冷笑了声,“这样一来,太子岂非解了禁足。” 一旦解禁,就有随时召见的可能。 齐宁称是,在旁磨墨,“因为老大昏迷,我擅自派人查了下,原来出事那会儿,太子得了消息,赶在摄政王之前快马入宫,把这差事接了过来。” 苏嘉言仔细琢磨,以对顾驰枫的了解,就算得知瘟疫,百姓苦矣,也只会先顾着酒足饭饱,哪会想到利用此事谋划解禁,“顾驰枫入宫前见了谁?” 齐宁思忖道:“皇后的贴身太监曹旭。” 如此一来,顾驰枫能得到这个差事,全靠皇后鼎力相助。 皇后素有低调之名,背靠的娘家势力庞大,才能让顾驰枫把东宫坐稳,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齐宁提醒道:“老大,若太子解禁,你今后就不好去乾芳斋了。” 这点苏嘉言也考虑到了,原本计划朝贺宴过后递辞呈,看来要提前离开了,“如今丁老不在,薛敏易长袖善舞,性格好能留人,若我要走,掌柜也不会强留。” 齐宁有些担心说:“你现在不能出去,你身子还没好。” 苏嘉言笔锋一顿,这次毒发是太医来诊治的,说明道观那位大夫不在京。 道观是他离解药最近的一次了,虽能短时间压住毒性,却也是黔驴技穷,没有解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解药的事不用操心。”他把乌金铁扇取出,将画好的图纸交给齐宁,“你先把此物拿去改良,可以给暗卫们瞧瞧,若有更好的建议,也可修改一番。” 齐宁展开图纸一看,改良的乌金铁扇设了凹槽□□针,挥舞时能将毒针激射而出,扇面边缘嵌上密密麻麻的锯齿,格挡刀剑时能咬住敌刃,让扇子成为割喉断头的利器。 他眼前一亮,兴奋翻看,急不可耐要拿去改造,刚转身,忽地被喊住。 苏嘉言问:“玉石有下落了吗?” 齐宁想了想,摇头说:“暗卫查到此玉石盛产西域一带,快马加鞭也要年后方能抵达。” 得知没着落,苏嘉言也不想细问,现在手头不宽裕,就算找到了也未必买得起,便示意他离去。 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瞬间没有食欲,现在好想吃一口炙烤牛肉。 说走就走,命人把碍眼的清粥收拾,随后更衣出发。 谁知刚行至大门,前进的脚步往后退了下。 苏御似乎刚下朝,官袍未褪,瞧着正气凛然,平日见着他都是冷着脸,此时却见些许柔和。 察觉他的异样,苏嘉言有些奇怪,负手而立,笑了声,“表兄回来了。” “伤好了?”苏御见他面色苍白,难得关心两句,“听王爷说,你患有旧疾未愈,若有不适,可取侯爷名帖入宫请太医。” 最怕长辈突然的关心,尤其是苏御这种,从前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一得到权势,就试图控制你的亲戚。 苏嘉言心里惦记吃的,不欲周旋,“眼下无碍,至于旧疾,不劳表兄多虑了。” 原来顾衔止没将中毒的事说出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起码是会尊重隐私之人。 不像苏御,刨根问底。 “你与王爷相熟?” 世人皆知摄政王只忠于皇帝,如今因为送苏嘉言回府一事,质疑偏私的声音肆起。 侯府如今立场模糊,摄政王与之亲近,到底是何意? 以至于今早上朝,两党官员旁侧敲击顾衔止的立场,最后只得到无言的凝视。下朝后,那两名官员被皇帝传唤,听闻吃了板子。 苏嘉言不涉朝政,一开始只觉得苏御今日举止奇怪,眼下询问一出,心中了然。 若非顾衔止亲自登门,哪有适才那番虚伪的关心? “表兄觉得。”他笑着低咳两声,“我和王爷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苏御见他嬉皮笑脸,皱了下眉,心里不满他的无礼,又念在此事未清,他身子不适,索性不计较,等过几日再打听顾衔止的事。 只见苏御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道:“朝中波谲云诡,不是你能明白的,从前你为东宫效命,如今懂得改邪归正,今后侯府若交给你,为兄也放心。” 苏嘉言笑意更甚,顾衔止不过登门一回,苏御就来为温党打听,“表兄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苏御怎会听不出话里的讽刺,“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好。” 苏嘉言从不把这话放在心上,掩嘴咳嗽,慢吞吞说:“听闻王爷素来公平,是位能讲道理的人,若无滔天大罪,能将事情如实招来,便不会冤枉了谁去,这点表兄身在朝堂,不该比我这个局外人更清楚吗?” 但苏御却有股莫名的固执,非要彰显些什么,连语气都加重了,“不论如何,摄政王这棵树,侯府不靠也得靠。王爷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两日我已备了厚礼,反正你今日要出门,干脆去王府送礼吧。” 这般周全,可见重视。 这一刻,苏嘉言才发现,苏御比起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欲说话,游廊吹来一阵寒风,他狠狠打了个冷颤,喉间一痒,又咳了出来。 见状,苏御想起他咯血高烧不起的模样,当时裹着被褥喊冷,辗转反侧都睡不好,使得太医无从下手,是顾衔止上前按住,又命人送了两车银丝碳御寒,后面才有所好转。 说起来,若非苏华庸偏心,也不至于把人养成这样,竟连沙场都上不了,不能为苏氏争光争功名,真是浪费一身本事。 难得能接近顾衔止,苏御也不想再计前嫌,待事成之后,这侯府也没什么用处了。 思及此,他紧绷的脸色缓和,“我不容许你再为东宫卖命,是不想败坏苏氏全族的名声,为了族人的前途,你也该好好想想,谁才是你要效命的人。” “现在想吗?”苏嘉言挑眉,“有点难。” 说话间,他歪了下脑袋,看向走进侯府的蟒袍身影。 苏御疑惑转身,脸色一变,倏地扭头回来,脸上不悦,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还和东宫勾结?” 苏嘉言耸了耸肩膀说:“一家之主,还不带路接驾吗?” 苏御咬了咬牙,冷哼了声,转身之际,怒色褪去,带笑上前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顾驰枫若是细看,其实能发现对方眼中并无笑意,偏偏被阿谀奉承多年,早就习以为常,也失了观察的耐心。 “都起来。”他指着苏嘉言就说,“你和我单独聊。” 说着轻车熟路往正厅而走,语气像吩咐下人似的,对苏御说:“你,把四周的人屏退,无本宫命令不许靠近,若被发现偷听,杀无赦。” 话落,东宫的护卫一涌而上,将正厅四周包得严严实实的,连周海昙来了都没法入内打听。 苏嘉言见怪不怪,祖父掌家时,顾驰枫偶尔会来侯府,祖父是个刻板传统的人,觉得官家如今缠绵病榻,既有储君,等官家驾崩,只能是顾驰枫继位,所以比任何人都坚定太子党。 每回顾驰枫来时,侯府上下都要时刻待命,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顾驰枫给的任务不干净,断不会透露半分,只要苏华庸问了,就说:“让他来今夜东宫伺候本宫。” 然后,苏嘉言做男宠的丑闻就这么来了。 今日顾驰枫没瞧见备好的茶水果子,心有不满,好在惦记正事没责怪。 欲吩咐任务时,注意到苏嘉言满脸病态,偶尔掩嘴咳嗽两声,清冷的美眸含水,既有扶风弱柳之姿,又有高不可攀的美,看着比缠绵时的薛敏易还惹人心软。 顾驰枫觉得保护欲和征服欲被挑起了,喉头暗滑,到了嘴边的话竟改口道:“身子还好吗?” 此言一出,不由惊讶自己良心见长,侯府这群妖魔鬼怪,哪会像他这么关心人,苏嘉言肯定感恩戴德,指不定要心动了。《 》 21、第 21 章 前厅对面的抄手游廊下,苏御和周海昙伫立观望厅上二人。 周海昙装束端庄,略施粉黛,显然收到太子驾临的消息不敢怠慢。 往日顾驰枫来过数次,碍于规矩不得打扰,众人只能在屋外候着。 现在侯府换了当家人,窥探的心思蠢蠢欲动。 周海昙问道:“今日所谓何事而来?” 苏御负手而立,闻言瞥了眼,看出她想打听的心思,也好,正和他意,顺水推舟道:“夫人想办法去听听不就知道了?” 周海昙又不是蠢的,和此人相处久了,多少也摸清这位是老狐狸的性子,并不着急,换了只手抱暖炉,扬了扬下颌说:“我一介内宅妇人知道了有何用,不像你们这些迂腐的朝臣,对手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你们吓得犹如惊弓之鸟。” 苏御对她话里的嘲讽置之不理,“的确,我对爵位毫无兴趣,所以,苏嘉言活着与否一事也不甚在意。” 提到爵位,当即戳中周海昙的肺管子,登时见她瞪了一眼,冷哼道:“我给你想办法就是了。” 说着朝身旁的侍女看去,续道:“把老夫人那只黑猫抓过来。” 言罢,转身离开了游廊。 看着周海昙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转角,苏嘉言才收回视线,对面前的顾驰枫道:“不敢劳烦殿下关心。” 话刚说完,就被咳嗽出卖了,不得不取来热水润喉,昏迷两日,不知是厢房的炭火烧得太旺,没用过水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顾驰枫先是皱眉,见他身量单薄,衣着朴素,咳得辛苦又可怜,明显不是很好,恍然想起先前他做任务回来的模样,明明一身鲜血,却说自己无事,这不明摆着逞强,不想让自己担心吗? 现在嘴上说无碍,却又咳得那么用力给自己看,怎么看都像口是心非是吧。 思及此,顾驰枫单方面原谅他被皇叔抱过一事,清了清嗓子才说:“行了,本宫明白你是何意,这让人派人给你送些补品来,若是得闲,你也多来东宫给本宫瞧瞧,不必伤心,你每次受伤,本宫一直都知道的。” 苏嘉言险些被水呛到,若齐宁在这,听闻此言不得笑断气。 顾驰枫说什么受伤都知晓,让苏嘉言想起先前满身鲜血回去禀报时,这人也曾虚情假意关心过,其实身上都是敌人的鲜血,当时的他,唯一的不适就是手麻,振刀太久所致。 “殿下。”他缓声道,“不知出了何事,竟要殿下亲临侯府。” 顾驰枫还沉浸在自己良心见长,期待苏嘉言露出仰慕的神情,结果只等来冷冰冰的一句询问,跟赶客似的。 他大人有大量,不想为难病患,立刻吩咐说:“给你三日时间,去把繁楼刺杀案调查清楚。” 派起任务来倒是不手软,好在苏嘉言有过心理准备,接管此案,是皇后给东宫找的解禁理由,想让这个绣花枕头妥当办事,简直比登天还难,指不定出了侯府就往烟花柳巷钻。 苏嘉言决定提出要求,“殿下,我要解药。” 说到解药,顾驰枫的脸上出现警惕,生怕他得到解药就离开,凝视半晌才说:“先破案,再给解药。”但这次不想给太长时间,否则苏嘉言都不主动来东宫,非要亲自登门才愿意见面,“完成后给七日解药。” 苏嘉言直视他的双眼,盯着他浑身不自在,良久,见他欲发火之际,突然说:“是。” 顾驰枫正要破口大骂,一下子被打断,憋了口气不上不下,想找点事发泄出去时,忽地脚边跳出一只黑猫,惊得短促大叫了声,瞧见是畜生惊吓自己,下意识伸脚去踹,结果扑了个空。 苏嘉言手疾眼快把猫捞走,抱在怀里安抚起来,“别怕宝宝。” 那声安慰让顾驰枫一愣,这才仔细端详起那只猫,黑猫的皮毛油光水亮,被养得极好,身手敏捷,性情温顺,还十分黏人。 刹那间,他想起被父皇杀死的那只猫。 年幼有白猫跑进寝宫,整日黏在身边,完全不怕人,慢慢的成了东宫的一份子。 每逢父皇母后责备他后,就抱着白猫倾吐心声,直到被父母发现。 母后怕猫厌猫,见状勃然大怒,命人把猫赶出去,父皇则面色平静,要求他当着众人面前将猫杀死,不许沉迷这等畜生玩物上。 他不忍下手,是父皇抓着他的双手,掐死了白猫。 此时见苏嘉言温柔安抚着猫,仿佛看见幼时的自己,心口莫名轻轻一荡。 他们都爱猫,这就是缘分吗? 顾驰枫灭了脾气,竟衍生了些好意,“你喜欢猫的话,本宫给你送只更好看的。” 苏嘉言头也不抬回道:“多谢殿下好意,有这只就够了。” 顾驰枫在心里骂他不识好歹,打算将调查的事情再细说时,有护卫大喊道:“谁在那!” 话音刚落,就瞧见周海昙被人拽了出来,顾驰枫转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在偷听?” 苏嘉言并未抬首,因为在小猫出现前,就察觉有人偷听了,至于周海昙听到多少,他并不在乎。 但顾驰枫并非好脾气,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动怒也是正常的,“本宫在问你话!说啊!” 周海昙被吓得直直跪地,磕头解释:“臣妇、臣妇是在给老夫人找猫!” 顾驰枫回头看了眼苏嘉言,还是不相信,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问:“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就把你剁了喂猫!” 周海昙哆嗦身子,摇头喊着不要,“回禀殿下!臣妇不敢撒谎!”埋头指向远处的苏御,拉着人一起下水,“侯府的当家人可以做主!” 苏御远远瞧见,皱了皱眉,迎着顾驰枫的怒气而上,滴水不漏解释了一番。 顾驰枫知道他效命温党,不由嘲讽几句,奈何苏御无动于衷,倒是让人扫兴。 苏御走到苏嘉言面前,伸手接猫,故意说了句,“天色不早,别忘了,你还要去王府。” 顾驰枫猛地侧目,去王府? 肯定不是顾愁那个废物,这京都,还能被称作王爷的,便只有那位了。 “苏嘉言!”他咬牙切齿盯着,偏不信苏御的话,非要追问,“你要去哪?” 苏嘉言依依不舍交还小猫,面不改色说:“去见摄政王,谢救命之恩。” 顾驰枫闻言震怒,今日他倒要看看,苏嘉言和顾衔止都到了哪一步,“行,本宫亲自送你去!” 抵达王府时,谭胜春出门相迎,见到来人很是意外,连忙请去上座,奉上热茶。 谭胜春发现太子正东张西望,猜想是要找自家主子,便道:“回殿下,王爷入宫面圣,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顾驰枫耐不住性子,又心心念念烟花柳巷,眼下天色已晚,总不能在这漫无目的等着吧,但是又不甘心就此离去,思来想去,竟也坐了一炷香。 “罢了。”他起身对苏嘉言说,“你明日来东宫。” 谭胜春得知他要离开,连忙上前恭送,直到目送东宫的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去看苏嘉言。 作为伺候多年的管家,谭胜春是清楚主子对这位颇为特别,“公子稍坐片刻,王爷入宫已有两个时辰,估摸着已在回府的路上了。” 苏嘉言未料他会这么说,不免有些意外,本想着将厚礼留下告辞离去,既如此也不好说走,回礼一笑说:“多谢谭管家。” 谭胜春颔首,让人备多些炭火,让屋内更暖和些,准备退下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嘶鸣声,循声看去,脸色微变,立刻带人出门查看。 门前乌泱泱一群人,苏嘉言瞧不清出了何事,但知道那是顾衔止的马车。 得知人回来了,他起身走向那堆厚礼,想在里面找苏御特意吩咐送的字画,结果刚取下乾芳斋的食盒,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爷,是草民的错,不慎冲撞了王爷!只是小伤,王爷不必担心!” 苏嘉言循声看去,眉梢一挑,竟是薛敏易来了,这么主动,倒是省了不少事。 勾唇笑笑,一副看戏的态度。 顾衔止似乎有所察觉,转动扳指的手停下,缓缓偏头望向府内,对视上他的视线。 相视瞬间,苏嘉言嘴角的笑倏地收住。《 》 22-30 第22章 第 22 章 顾衔止,哪个才是真正的…… 他们穿过雪幕相视, 竟有种久违的相见,默契朝对方笑了下。 顾衔止端详着他,似乎在确认身子的情况, 片刻后收回视线, 眸色平静看着面前跪着之人。 重阳瞧见这场面, 总觉得眼熟,不是和道观那夜遇见苏嘉言一样吗? 区别在于,道观是主子走向苏嘉言, 眼前这位是直接贴上来的。 不过都是有意冲撞,断触及不到主子的底线, 主子应该也会把人扶起吧。 谁知突然接收一道目光,然后听见顾衔止吩咐, “重阳,去请大夫吧。” 重阳略微怔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侍从把人扶进王府, 这架势是要好生检查了,以免闹出误会来。 谭胜春上前,自觉接过重阳手里的伞挡雪, 低语道:“王爷,苏公子等了许久。” 顾衔止再度朝正厅的方向望去, 缓步走进王府, 示意谭胜春去处理事情,然后独自走向正厅。 游廊上, 薛敏易被侍从左右围着,神情局促,不知去往何处。 好不容易回首一下, 发现身后没有顾衔止的身影,不由紧张,又开始左右张望,不料听见一声沉沉的警告。 谭胜春挡住他的视线,“这位公子,外面天冷,你身上还有伤,切莫耽误了才好。” 薛敏易攥紧袖口,自知伤口是来时故意擦伤的,目的是为了接近顾衔止。但这会儿目标却消失了,竟让这么个下人来打发自己,想想满腔不悦,哪怕是东宫也不敢这么对他,区区王府敢这么嚣张。 若非顾驰枫不许他透露两人的关系,此刻也不至于被顾衔止冷落,定是正厅的座上宾。 薛敏易轻咳两声道:“管家,不知王爷适才可有因我受伤?” 谭胜春笑笑不语。 薛敏易觉得不被重视,忍不住皱眉,“你们只给我请大夫,那王爷如何是好?” 这次谭胜春连笑容都省了,昔年见过太多意外,给脸不要脸的数不胜数,处理起来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四周众人犹如木头似的,让薛敏易浑身不适,又不知从何下手,慢吞吞挪着脚步,不情不愿往前。 今日从东宫得知顾衔止的行程,为了前来,还爽约了顾驰枫,若再无进展,只怕那牙人又要催促。 眼珠一转,偏头想去找顾衔止的身影,却被侍从挡了个严实,好不容易透过缝隙瞥见正厅,意外发现苏嘉言提着乾芳斋的食盒,正和顾衔止有说有笑。 绕过转角,想再细看已来不及,但他很确定是苏嘉言。 今日乾芳斋要送点心来吗? 为何他没收到消息? 不对,他为主厨司,掌柜怎敢不告知? 定是苏嘉言想高攀权贵,这才坏了好事。 谭胜春察言观色了得,眼看将到设有暖炉的厢房,突然下令说道:“去东院偏厅。” 侍从相觑一眼,心领神会,朝着最远的院子走去。 正厅上,苏嘉言将食盒放好,取出压在下方的匣子,刚要说明今日来意,就听见顾衔止先问:“身子可有不适?” 苏嘉言摇了摇头,眼下用内力压制着,拖个几日不成问题,“无碍的。” 话音刚落,顾衔止递了个东西,“此物应当能为你缓解疼痛。”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和道观那位大夫给的相似,苏嘉言这次倒是不犹豫,爽快接过。 如今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有前世的怨恨,他永远都能理所当然承恩。 言罢,转身拿起字画递去说:“王爷,这是表兄命我特意转交给你的。” 顾衔止接过,并未打开,打量堆积如山的礼品,“怎么了?” 苏嘉言说:“多谢王爷对我与子绒的救命之恩。” 顾衔止问他,“这些是你的意思吗?” 苏嘉言怔愣了下,一时不解此言何意,若说自己是否心存感激,其实微乎其微。只是从未想过前世囚禁数载的人,会在今生救了自己罢。 见他一言不发,顾衔止心中已有了答案,走近那堆礼品,寻了个趁手的位置,慢慢放下手里的字画,“那日只是举手之劳,换作他人,我亦会出手相助,不必放在心上,好意心领了,厚礼收回去吧。” 苏嘉言看他脸上带着浅笑,平静的婉拒如同命令,叫人无法说些什么,而苏御的目的自然也泡汤了。 庭院的雪如沙,风一卷就跑,抓都抓不住,冬日最后一轮寒潮要来了。 府门有一辆马车赶来,当看见齐宁出现时,苏嘉言也不再逗留,示意齐宁带人进来将东西搬走。 一行人在雪中来回穿梭,不出片刻,堆积如山的东西被抬空。 不过,苏嘉言留下了其中一个锦盒,巴掌大小,看起来只能装些精致小巧的东西。 “王爷。”他递给顾衔止,“礼轻情意重,切莫推却。” 顾衔止看到他是从袖口取出的,无声接过了。 相视间,苏嘉言似乎有话要说,但过去少顷未语,最后作揖离去。 目送那抹背影消失门前,这一次,顾衔止打开了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叠好的锦帕。 帕子的样式眼熟,上方绣着白鹤,与牙白锦缎相衬,让人想起上回在白鹤阁的交谈,曾给过一条锦帕苏嘉言擦拭。 这孩子,是不想欠人情,还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有脚步声踏雪而来,谭胜春上前,“王爷,人安置好了。” 顾衔止却问:“西域可有消息传回?” 谭胜春知道主子在调查旧事,摇了摇头说:“大雪封路,探子怕是开春后才能回来。” 顾衔止没说什么,静静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好像在思考往事,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人既无碍,就寻个理由打发吧。” 谭胜春难得疑惑,“王爷,这是东宫的人,今日把人带进府里,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会得寸进尺。” 既是东宫的,意味着和皇后有关,涉及党争之事,平日都是小心处置,这次轻易放走,就怕是放虎归山,指不定回头咬一口。 顾衔止轻声说:“无妨,天下太平,就随他们去闹吧。” 风雪先行,马车其后,在十字路口处,两辆马车分头而行。 齐宁见马车朝乾芳斋去,好奇问:“老大,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嘉言说起顾驰枫派的任务,想要继续挣钱怕是分身乏术,何况今日在王府撞见薛敏易,再不走会暴露身份,索性说:“不干了。” 齐宁一听,顿时了然,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挪着屁股贴过去说:“要我说,乾芳斋给的银子,还没你出去接私活杀人多,快别干了,我瞅着,你那新来的头儿就不是善茬。” 他们杀人多,有时候直觉比眼睛准,薛敏易总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 苏嘉言没说什么,毕竟薛敏易是计划中的一步,只要能达成挑拨的目的,后续想要让顾驰枫犯错便简单了。 “对了。”他看向齐宁,“再把调查繁楼的事情细说一遍。” 齐宁边想边重复,“说起来,今日同僚传了个消息,繁楼出事前,薛敏易曾跟踪过王府的马车,后来才去了东宫。” 繁楼出事那日,薛敏易未至东宫,又如何得知顾衔止当时的行踪? “说明薛敏易背后有人。”苏嘉言沉思,“此人权力远在东宫之上。” 难道是重生让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没等想明白,齐宁鬼鬼祟祟说:“东宫之上,只有皇后了吧。” 苏嘉言敛起思绪,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无论如何,只要能让叔侄二人不得安生,是谁指使都无所谓。 抵达乾芳斋,两人跟随人潮入内,却寻不见掌柜在哪,好不容易逮了个得闲的小二,问了才知晓掌柜有事出门了。 苏嘉言等了片刻,决定明日先来辞呈再去东宫。 两人离去,往繁楼查案。 繁楼不愧是京都最大的酒楼,即使是出了刺杀的大事,亦能在一夜间修缮完整,次日正常营业。不仅如此,为了方便官衙调查,还十分配合封锁当日博/彩会的楼层,将当晚踏足其中的所有名单一一递交。时至今日,被封锁的楼层都已如常开放,依旧人山人海。 前世苏嘉言极少踏足繁楼,明面上的他,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东宫男宠,身边并无好友。暗地里是顾驰枫的工具,整日除了杀戮再无旁的爱好。 今生他要开开心心,将来之不易的人生紧握在手。 有了东宫的令牌,查案也方便。 但是他一出现,难免少不了流言蜚语。 尤其上回和顾愁接近后,现如今的汴京又多了一桩传闻,说侯府嫡孙相貌不凡,有天人之姿,得济王垂怜,不惜冒死挖东宫墙角。 这话传得大街小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在苏嘉言昏迷这两日,甚至还出了话本。 四周不少人投来打量,有胆子大的男人毫无自知之明,意图上前撩拨,还没开口,齐宁腰间佩剑出鞘。 “滚!”他直抒,“骚扰女子的是男的,骚扰男子的还是男的,这世道简直不可理喻。” 骂完后,登时吓退众人。 现在我们跟着苏嘉言的视角看去,无疑是受到万众瞩目。 好在此番调查繁楼极为配合,他们两柱香便离开了,又赶去牢房打听消息,周旋许久方告辞。 回府途中,齐宁心有感慨,“未料摄政王竟如此神速,不亲自审问此事向圣上邀功,而是命人吊着刺客性命,就像是等着我们去盘问。” 苏嘉言原本在闭目沉思,闻言睁眼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你说什么?” “什么?”齐宁先是怔仲了下,然后又把话说了一遍,“怎么了老大?” 苏嘉言喃喃重复:“等着我们去盘问” 刹那间恍然醒悟,所以顾衔止早已查到凶手,也料到东宫会把事情交给他,却从未透露半个字,而是让一切按部就班进行,最后呈至御前定夺。 这种行事作风,怎会是前世里无利不往之人? 完全是两个人! “齐宁!”苏嘉言突然拔高声,拽着齐宁的手臂,“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人,你知晓他为人暴戾残忍。但亲眼所见,发现与之相悖,你觉得为何?” 齐宁的手臂被拽得好痛,苦着脸说:“可能、可能并非同一人?” 苏嘉言一愣,冷静的脸上竟浮现了迷茫。 并非同一人? 齐宁趁机让手臂解脱,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老大,到底怎么了?” 苏嘉言双目失神,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 前世繁楼遇刺案归顾衔止所管,也是这时,初次听到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听说顾衔止为了快速破案,初步在繁楼审问,先将不招不实之人斩首杀鸡儆猴,后至牢狱审讯,不眠不休三日三夜,累倒数名太医大夫,竭尽全力吊着刺客性命,最后查明真凶,把刺客和凶手置城门前凌迟而亡,以示警告。 此后,京城再无刺杀案,却有摄政王行事暴虐无道、丧尽天良的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朝中三司更是成了顾衔止的审讯工具,严刑拷问是家常便饭,挫骨扬灰更是屡见不鲜。 无论横竖入狱,见了摄政王的手段,保全尸是奢望。 而这些,都是被困冰室时所闻,他们终究素未谋面,如何分辨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 对啊,他从未见过顾衔止。 从未。 思绪恍惚,一直坚守的认知被骤然打破,巨大的落差感卷席全身。 顾衔止,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一段时间,缘更,小天使们不用蹲,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3章 第 23 章 我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狗。…… 苏嘉言忘记如何回到侯府的, 是苏御的质问把他唤醒,然后两人对视,先是沉默, 质问也化作了疑惑。 “苏嘉言。”苏御问, “怎么了?” 这是他难得表现出的关心, 因为苏嘉言的脸色实在难看,灰败灰败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似的, 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苏嘉言从他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意识到状态不妙, 想开口说什么,心头猛地一阵抽搐, 倏地重重咳嗽起来。 苏御和齐宁是同一时间出手搀扶,不知谁在耳边喊了句。 “叫大夫!” 苏嘉言心想,不至于兴师动众,然后下一刻就没了意识。 这次的晕倒来得突然, 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施针后又被强灌药汤,这才稍稍好转了些。 深夜时分, 他被窸窣的声音吵醒,睁眼那会儿, 窗外的哽咽声夹着斥责钻进耳朵里, 仔细一听,原来是苏子绒压低声在骂苏御。 “都怪你!不然哥哥就不会晕倒!大冬天的, 你明知道哥哥怕冷,还要使唤他去送礼!你看看他被顾衔止吓成什么样了!” 意外的是,苏御这次一句风凉话也没说, 任由被责骂。 苏子绒真的很爱哭,每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齐宁都看不下去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苏御欺负他了。 “苏御我警告你,你若再敢使唤我哥哥,我不会放过你的。”苏子绒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你听见了没有!你说话啊!” 良久,终于听见苏御很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苏子绒看不惯他敷衍的状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全程都在走神,简直不可理喻。 屋内,苏嘉言翻了个身,厢房的炭火烧得足,也不必像从前那般盖两床被褥,只是心绪多了起来。 枕边的白玉瓶吸引了目光,伸手拿起,端详时脑海里浮现出顾衔止的脸。 刺杀案揭穿的是认知,也让他陷入无力,苦苦寻找的人,竟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薛敏易已接近顾衔止了,朝贺宴一到,顾氏叔侄会在宴席争夺此人,一旦顾衔止把人带走,说明没有认错人。 思及此,藏在被褥里的手指动了动,似在数数,再过几日,朝贺宴一到,是否认错且看此事了。 因为病倒得突然,次日顾驰枫久久不见苏嘉言来东宫,立即派人前去侯府问话,最后得知缘故,心里的气竟莫名其妙消了,还自觉命人送去补品。 苏御寻了个由头准备遣返这些补品,但被苏子绒半路拦截下来,然后统统送去库房,要求一日三餐做给哥哥吃,不得浪费丁点儿。 苏嘉言吃了两顿,实在念着那口炙烤牛肉许久,趁着苏子绒来探病,不着痕迹透露想法,聪明的苏子绒一口答应,约定明日至繁楼吃酒。 有了顾衔止给的药,身体里的内息得到调理,虽然这并非解药,胜在有奇效,可见道观那位大夫手段了得,只可惜迟迟不见回京。 如常回乾芳斋干活当日,苏嘉言过得并不顺利,因为薛敏易处处针对,一时间庖屋气氛凝重,远比丁老在时还紧张。 苏嘉言按照步骤做好枣泥糕,照例先给薛敏易尝试,若口味合适了,便能送去前堂。 然而,薛敏易只是咬了一口,还未嚼,立即吐到地上,“什么恶心东西!”紧接着将点心砸在地上,用力踩碎,“苏嘉言,你若做不好帮手,便去烧柴端水,别在这耽误大伙。” 看到这张脸,就忍不住想起那日在王府受的憋屈,莫说是见顾衔止了,后面就算是管家也不见人影,只有个大夫来把脉,偏厅虽点了炭火,却有穿堂风吹过,冻得他瑟瑟发抖。 这就算了,那大夫不知是否医术不精,竟把脉了一个时辰,稍微挪动了下身子,又说重新号脉,害得他当夜回去得了风寒,到现在还一肚子气。 早知不和那牙人签生死契了,这会儿都在东宫享福,还在这受什么窝囊气。 苏嘉言看了眼剩下的枣泥糕,还是雷打不动的模样,照旧听话,“我拿去后门丢了。” “站住!”薛敏易知道后门有一群流浪汉等着吃,投喂这件事是不成文规定,但今日他偏不如愿,“那些叫花子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你把这些都吃完!今日庖屋里所有不要的点心不许丢,全部给苏嘉言吃。” 有人不满说了声:“你这是坏规矩,而且小言的病才好,哪能吃得完那么多。” 众人听闻繁楼刺杀案,但顾衔止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有京贵受害,却不知其中有苏嘉言。 薛敏易听到有人反驳,骤然转头指着说:“你这么正义护着他,行,你别干了,收拾东西滚。” 苏嘉言眸色一沉,将手里的点心搁下,然后走向案板。 薛敏易见他不吃点心,拔高声斥道:“苏嘉言,我的命令你没听懂吗?” 得知庖屋出事,掌柜闻讯而来,刚到门前,大惊失色。 苏嘉言只刹那,执起案上的长刀,在薛敏易欲破口大骂时抵住喉间,平静回道:“听懂了,然后呢?” 薛敏易吓了一跳,四肢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敢往下瞥,“你、你做什么?” 方才的嚣张已被扫空,此刻能听出语气里的惊悚。 众人未料苏嘉言不动声色反击,有的担心出人命,有的则隔岸观火,只有掌柜敢上前劝说。 “小、小言。”掌柜咽了咽口水,“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嘉言瞥了眼丢了饭碗的庖丁,对薛敏易说:“我非君子,但你是小人。” 薛敏易又被激怒,但不敢乱动,只能忍气吞声,用眼神示意掌柜赶紧处置。 苏嘉言懒得废话,只说:“我不干了,但你得把他留下。” 话中所指是方才打抱不平的庖丁。 薛敏易被气得满脸通红,若非被人刀架颈侧,现在马上让这俩一块滚。 掌柜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也后悔找了个祖宗做主厨,心想丁老快回来吧,思考一番后上前周旋,“要不这样,小言先回去歇息几日再来,别意气用事。” 苏嘉言却铁了心要走,“不必了,劳烦掌柜给我结算俸银吧。” 无奈之下,掌柜只能答应此事,最后亲自把苏嘉言送了出去,“你看,到时候丁老回来岂不是要怪我。” 说到底还是自己打理不周。 苏嘉言深知就算离开也不受影响,这些不过泛泛之交,唯有丁老值得牵挂,“掌柜说笑了,今日一别,总有相见时,告辞了。” 掌柜发现这孩子走得干脆,像是没来过似的,连做做样子的留念也不给,最后摇了摇头说:“去吧年轻人,祝你顺利。” 从乾芳斋出来后,苏嘉言径直往繁楼去,今夜约了苏子绒,能请他吃饭了。 到了包厢,推门而入,除了苏子绒以外,陈鸣竟也来了。 三人相互招呼,不出片刻有娘子上菜,为首的正是炙烤牛肉。 苏子绒知晓哥哥嘴馋这一口,连忙将碟子推到哥哥面前,“哥快吃!” 苏嘉言笑了笑,也不忍着,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烫得张嘴用手轻扇,“嘶。” 余光瞥见手边出现一杯茶水,转眼看去,见陈鸣腼腆笑道:“小心烫,慢点吃。” 牛肉焦香,一口下去爆汁儿,锅气味十足,咸香鲜嫩,再搭配爽口黄瓜下肚,清爽解腻,开胃可口。 苏嘉言连吃了几口,细嚼慢咽,吃相斯文,默不作声进食了好一会儿,陈鸣才捕捉到他脸上的满足,这才停下倒茶的动作,然后笑着和苏子绒碰杯畅饮。 苏子绒见到哥哥解馋后,才将长箸伸向心念念的牛肉,不过苏嘉言动作快些,早已将牛肉放在他的碗里,还顺便给陈鸣也夹去。 “你们也吃点。”苏嘉言有些无奈,像看着两个弟弟似的,“别等我吃完了才动筷。” 陈鸣手忙脚乱拿起长箸,想去吃那块牛肉,但不知为何手抖了下,夹了两次才成功,放进嘴里仔细吃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看着苏嘉言,“多谢言兄。” 苏子绒反而没皮没脸,不但吃了,还要哥哥再给自己夹,“哥哥救了我的命,我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狗。” “咳咳!”陈鸣呛了下,“子绒兄,你” “子绒。”苏嘉言捏着他的耳朵,“少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陈鸣却发现苏嘉言的脸上带笑,很显然并没怪罪,竟也跟着举手附和,“我、我也愿意。” 这下苏氏兄弟二人都愣住了,眼看这位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如此自我调侃,突然放声大笑,惹得陈鸣都连连挠头,脸颊也跟着泛红。 包厢里笑声连连,窗边的雪花被寒风刮起,落在了东宫殿前。 几声急促的喘息过后,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了,顾驰枫累得浑身虚脱,四周全是散落的器具,各式各样,可见战况。 说起来,今夜少了许多兴致,平日在床笫之事上,无论多少鞭子绳子都想用上,没回薛敏易喊疼喊累都只会刺激心神,恨不得把人玩死算了。但这两日却提不起兴趣,哪怕在烟花柳巷也找不到乐子。 似乎和苏嘉言有关。 还未想清楚,胸前有人趴了过来,垂眼扫去,见到薛敏易香汗淋漓的模样,明明是惹人怜爱的相貌,竟没法产生念想。 薛敏易忍着身上的疼痛,对这位太子说道:“殿下,今日人家被欺负了。” 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依旧魅惑,几乎要把人的骨头酥掉,对顾驰枫来说最适合不过了。 顾驰枫抚着他的皮肤问:“谁敢欺负本宫的人。” 薛敏易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总之那帮厨就是不长眼的东西,区区帮手,居然当着众人面前羞辱我。” 不出片刻,两行眼泪淌在胸膛上,顿时激发了顾驰枫的保护欲。 “别哭。”他扬了扬下颌,“明日本宫找人杀了。” 薛敏易略带愕然,本想说找人去恐吓一顿便算了,未料眼下说杀就杀,“这为免有些残忍。” 顾驰枫脸色一黑,用力掐着他的脸颊,“你说本宫残忍?” 这世上,从未有人敢这么评价自己,那些说残忍的,皆是伪善,若手中有这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怕会更残忍。 薛敏易察觉不妙,害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快速否认说:“没没有。” 顾驰枫莫名生了不耐烦,甩开后起身说:“本宫绝不会让自己的人受委屈,既然你说那人如此不堪,何必留于世上,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薛敏易见他似要离开床榻,连忙追问:“殿下要去哪?” 顾驰枫心烦意乱丢下了句,“沐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薛敏易心生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忽地看见手边散落的器具,趁着顾驰枫不在,命人找来几件极具特色的衣袍,在身上各处捆出造型,像个礼物似的坐在榻上。 顾驰枫在池里泡了片刻,将侍从喊来,吩咐说:“去侯府传话,叫苏嘉言明日来见本宫,本宫有任务派给他。” 侍从心想,今早还在关心苏嘉言的身子,又是送补品,又是送太医,这会儿怎的就忘了人家生病的事,“殿下,侯府那位好像病了。” 顾驰枫瞪了侍从一眼,“什么病一日好不了?还不快去,本宫要见他。” 无奈侍从只能离开。 顾驰枫觉得心情畅快了些,好生洗完后回了内室,掀开床幔一看,不禁哼笑了声,“今晚不离开?” 薛敏易深知想要宠爱就要有牺牲,牙人那边再寻理由应付,得把东宫的地位保住才行。 然后见他点了点头,跪在榻上,边爬过去边说:“殿下可别忘了,让人明日来取妾身做好的点心。” 顾驰枫一想到苏嘉言会来,心中畅快,拽着递过来的鞭子说:“放心,本宫自会安排好。” 话落,鞭子声响彻殿内。 深夜风雪渐大,繁楼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包厢气温暖和,即使开着些许窗也不觉着冷。 叩门声响起时,苏嘉言示意陈鸣继续吃,随后前去开门,然后瞧见侯府的小厮满脸为难,张望着屋内人。 这是周海昙派来的人,说是催促苏子绒回去,“大少爷,您就行行好,别拦着小人带小少爷回去吧。” 同样的说辞已是今夜第八次,苏嘉言也不嫌烦,侧身让路,照搬此前所言,“你若能将人带走,我便不拦着你。” 苏子绒听闻是母亲派人来,喊了几声“去去去”又把人打发掉,不过小厮似乎想强行把人带走,苏子绒喝了两杯也不惯着,直呼小厮转告母亲今夜留宿繁楼,这才把人赶走。 门前总算清净,苏嘉言清楚,在刺杀案后,周海昙对儿子来繁楼一事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又出事。 换作前世,也许他也会极力劝说苏子绒,不愿让这位菩萨心肠的继母伤心。 寒风自窗边鱼贯而入,欲关门之际,神色一顿,看着迎面走过的人道:“王爷?”——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4章 第 24 章 这俩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屋内对饮的两人疑惑, 哪来的王爷? 他们没听说顾愁今日来繁楼,转眼看去门口,见一抹身影徐徐出现, 双眼放大, 猛地起身, 连椅子都掀翻了。 是摄政王的王! “王爷!” 苏子绒抹了下嘴巴,开始拾掇仪容,检查哪里不够体面。 寻常老百姓断认不出摄政王相貌, 这会儿站在门前,以为是哪家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前来。认得摄政王的, 又不清楚他是否为公务而来,多多少少都带点紧张。 此刻顾衔止四周除了重阳并无旁人, 既带了侍卫,又着常服,那只能是寻欢作乐了。 相觑一眼,这个念头只敢憋在心里, 谁会莫名其妙去问一嘴。 结果听见苏嘉言开口问:“王爷今日怎会在此?” 苏子绒和陈鸣皆惊,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的胆量, 竟对摄政王的行程问得这般直接。 在他们提心吊胆时,反观顾衔止回答得自然, “济王总说繁楼美食赞不绝口, 今日路过,正好来尝尝。” 苏子绒怀疑自己喝出幻觉了, 忍不住甩脑袋清醒,再定睛看着哥哥和摄政王,见两人聊得如此亲近, 混沌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闪过一些大胆的想法,这俩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说话间,顾衔止往包厢看去,先是注意到离空位最近的那道菜,缓缓移开目光,留意到一直看着苏嘉言的陈鸣。 酒意致使反应迟缓,等陈鸣注意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时,再去找,已凭空消失了,明明是从门外传来的,却不敢笃定是否来自摄政王。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桌上的菜,有些潦草,再把人请进来并不体面,干脆说:“那祝王爷吃得开心。” 闻言,重阳错愕,若是换作旁人,费尽心思也想请主子进去,怎么苏嘉言总是出其不意,连装一下客气都不愿意。 顾衔止却是轻轻一笑,说:“味道的确不错。” 这话的意思便是吃完了,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苏嘉言往屋里瞥了眼,见两人和木头似的杵着,浑身上下透露着拘谨,想了想,对顾衔止说:“不如我送送王爷?” 顾衔止看了看他的身子状况,“会不会麻烦到你?” 苏嘉言说送就送,披上外氅,走出包厢作请,“不麻烦,我刚好吃饱了。” 顾衔止无声须臾,随他一同下楼离去。 重阳提前去赶马车,繁楼前,两抹身影伫立胡乱飞舞的寒风中,吹掀的衣角偶尔交缠了下,很快又分开垂落。 苏嘉言每逢见到他,就会想起刺杀案的处置,心绪层层交叠,到了此刻也忍不住试探,“王爷,我有一事想问,若王爷不愿回答,便对我笑笑作罢。” 顾衔止颔首说:“好。” 因为四周人来人往,不好过于张扬谈论此事,苏嘉言只是简短问了句,“繁楼一事为何不直接处置,而是留下机会给他人抄答案?” 顾衔止觉得这个说法颇为有趣,思索少顷,轻转扳指,不但笑了下,还很认真给了回答,“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①,无关危及天下百姓之举,未触及朝局朝政之事,事必躬亲恐会适得其反。” 于他所处的位置而言,凡事抓得紧未必是好事。 天下太平时,张弛有度,以平衡为上。 苏嘉言垂眸不语,像是得到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却又不甘于只是这样的答案,还想为心里的执着去佐证什么,可那股无力又卷席而来。 这样的顾衔止,不应该不至于在前世会有那样的名声。 定是漏了什么。 但是漏了什么? 突然间,余光瞧见有一只手伸来,下意识想要闪避时,发现顾衔止为他拨掉肩上的雪花,顿了顿,竟忘了避开。 他抬眼朝顾衔止看去,欲言又止间,恰好重阳赶马而来,正停在他们身侧,为他们挡去料峭寒风。 顾衔止对重阳说:“把暖炉拿来。” 重阳走进车厢又出来,手里提了个暖烘烘的小炉子。 这个暖炉温柔落到苏嘉言的掌心,刹时间驱赶浑身的寒气,顾衔止的声音夹着风传来。 “外面冷。”他说,“早些回去。” 苏嘉言抱着暖炉,万千思绪终究化作一抹笑,点点头说:“多谢王爷。” 两人于门前辞别,直到马车消失在雪幕中,苏嘉言准备转身回去,不想撞见走出来的苏子绒和陈鸣。 天色不早,几抹身影钻进车厢后,纷纷扫去肩上的雪花。 陈鸣拍完自己的,悬空的手竟下意识伸向苏嘉言,但察觉到不妥后,又立即收回了手,有些讷讷看向窗外,转移话题说:“好大的雪。” 苏子绒脱下大氅,丢到对面,“哥,外面冷,给你盖着腿,别着凉。” 苏嘉言轻轻笑了下,倒也不客气,搭在膝上取暖,继续抱着那个暖炉发呆,转眼时,正好瞧见陈鸣正盯着自己,遂问道:“冷吗?” 一句平淡的关心,让陈鸣失了稳重,摇头加摆手,“不冷不冷,言兄若还需要,我的都给你。”说着就把暖炉递过去。 结果被苏子绒抢走了,“没瞧见我哥手上有吗?拿来吧你。” 两人不曾发现凭空多了个暖炉,陈鸣却是好脾气,也不恼,只是忽然拍了下脑袋,叹息一声才说:“险些忘了要事,方才见到摄政王才记起。昨日家父在吏部得知圣上举办朝贺宴,为来年祈福,邀了朝中官员前去,这其中便有贵侯府。” 说到宴席,苏子绒两眼放光,却又疑惑,“可我听闻,此非大宴,只邀了朝中有功在身的重臣前去,而且帖子数日前便到了各府,朝贺宴眼看将至,又怎会中途邀人?” 陈鸣道:“圣上心思难测,不过听闻事关侯爷,至于其他的便不知了。” 两人在说说笑笑,聊着有关朝贺宴一事,唯有苏嘉言不语,思绪转移到此事上,垂眸看着暖炉,指腹抚了抚套着暖炉的布料。 前世侯府确实不曾参加此宴,因为祖父安康。 但祖父这次瘫痪后,朝中手握兵权的官员皆前来探望,即使人未到,礼也不会少,这也是苏御能拿出厚礼送人的原因,不过是借花献佛。 眼下得知受邀,若陈鸣的消息没错,那圣上宴请侯府别有深意。 苏父曾是宋国公手下大将,后战死沙场,侯府这才慢慢没落,被天家刻意边缘化,日后就算得了荫封也是闲职,即便科举也不会轻易录取,光有爵位无实权。 换作昔日大宴,不光邀请侯府,还会给足面子,邀人风风光光赴宴,让勋贵们脸上有光。 可适才苏子绒谈及宴请有功的重臣前去,拟定的帖子早前便送到了,说明先前圣上无意侯府,若非祖父病倒,天家怕寒了将士们的心,这才又寻了由头请人赴宴。 苏嘉言知晓这些,全是靠着多活一世的经验,前世的自己恐怕不会想到此处,只会觉得是自己科举无能,没给侯府争光才不能受邀其中。 前些年科举出了个苏御,奈何还是旁系,得以中榜,可见本事过硬,殿试又得圣上赐此名,而后入了翰林院,以为风光无限,谁曾想还是做了闲职,迟迟不得高升。 可想而知,天家既有意打压,哪怕是旷世奇才,也只能随波逐流。 将陈鸣送回家后,马车朝着侯府的方向而去,没人陪着说笑,苏子绒竟困起来,几个呵欠过后倒头就睡,最后还是周海昙喊人抬回去的。 周海昙走出几步,突然顿足转身,想到日前在繁楼的遇刺案,今夜这两兄弟又故地重游,急了她几个时辰,派人去催也不回,登时一肚子火。 如今撕掉往日的菩萨面目,这会儿也只剩排斥,“苏嘉言,别以为上回你救了子绒就了不起,这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若我儿子再出什么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过去苏嘉言不屑与她争嘴上便宜,现在只有两人,昏暗的游廊下,眸色一片朦胧,只能靠声音分辨态度,“夫人别忘了,我才是受害者,若没有子绒的邀请,我未必会去。” 周海昙听出其中的嘲讽,冷哼了声说:“你少和我说那么多,你若不去,也不会出事,就是因为你去了,拖着子绒不回来,这才受了伤的。” “夫人这能言善辩的。”苏嘉言低声发笑,“不去衙门做判官当真浪费了。” 周海昙气得语塞,又无话可说,只能一顿乱七八糟的发泄,最后悻悻离开。 眨眼间齐宁出现,来到苏嘉言身边,“老大,你还好吗?” 齐宁探着脑袋去看他,很好奇会有什么表情,但只看到一片清疏,还以为冻僵了,冷冰冰的,叫人敬而远之。 苏嘉言深吸一口寒风,吐掉酒气,缓步往前走,“这么晚了还不睡?” 齐宁将东宫传话之事相告,“那位让你明日去一趟,像是有任务给你,而且听说今夜薛敏易留宿东宫了。” 先前薛敏易吊着胃口,顾驰枫或许会图一时新鲜,当作调情算了。但毕竟耐心有限,加之眼下解禁,就算没了薛敏易,还有烟花柳巷的莺莺燕燕,钱到位什么人没有,执着于一个,绝非顾驰枫的风格,想来薛敏易也该看清现实了。 苏嘉言说:“他给了我三日时间调查,也该去回话了。” 齐宁有些担心他的身子吃不消,“薛敏易在东宫,要是撞见了怎么办?” 苏嘉言默了默,“你将案子的卷宗备好,明日乔装送来东宫。”——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大雅·抑》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5章 第 25 章 “殿下,他也在耍你!他…… 次日, 苏嘉言抵达东宫时,先照安排去取点心。 听闻是事先做好再送去乾芳斋,本来这等小事无需他去干, 偏偏顾驰枫得知他来, 特意交付的任务。 接过食盒离开, 听见身后从传来下人们的同情声,他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出了门。 却不料, 迎面撞上出门采买回来的薛敏易。 乾芳斋对食材要求极高,一众原料都需要主厨亲自采办, 对于这点,薛敏易从不敢懒怠, 无论身子如何不适,都能按需完成。 昨夜酣畅淋漓,为了让顾驰枫尽心,玩了不少伤身的器具, 加之睡眠不足,胸口发闷,情绪很不稳定。就拿今早出门采买来说, 但凡途中不顺心,都拿随行的侍女侍从发泄, 此刻心情仍旧烦躁, 偏生又遇见了苏嘉言,立即叫人拦住去路。 侍从面面相觑, 纠结时听见薛敏易的威胁,不得不拦在苏嘉言面前。 “才一日不见,就巴巴地回了乾芳斋?”薛敏易绕着他走, “所以你昨日在装什么。” 说话间,抬起手指用力戳苏嘉言的肩头,恨不得把人推下阶梯。 他有这种念头也不奇怪,因为昨日和顾驰枫撒娇,顾驰枫答应了会处置,所以在他眼里,现在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拳头都打在棉花上,好不痛快。 往日薛敏易就觉得他这张脸出挑,生得男女同相,即便衣着朴素,也别有风情。以前他们在乾芳斋和谐相处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如今只觉得碍眼。 且不说先有勾引顾衔止在前,害得他计划失败。现在又想借乾芳斋攀东宫,怎会有人这般不要脸,什么都要和别人争抢。 见苏嘉言不敢声张,薛敏易上前一步,顷身过去说:“若非这是东宫,我现在非弄死你不可。” 声音压得低,也就离得近的人能听得见,他清楚如今地位还不稳,断不敢太过嚣张。 倒是苏嘉言好像来了兴致,掀起眼皮,眸色里带了点点笑,“你想杀我吗?” 尾音微扬,这不像问话,更像是嗅到威胁,悄无声息潜伏猎物身边,准备随时动手。 薛敏易愣了下,感觉到四周的杀气变重,察觉了危险,下意识后退些,身上的跋扈偃旗息鼓,表情变得凝重,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很没有底气的一句话,犹如回到不久前的对峙,也是这么处于下风。 苏嘉言一动不动,清楚这是个欺软怕硬的,带笑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枪,视线自上而下扫一遍,锁定了要害,且看有没有出手的机会。 薛敏易强行拉开距离,虚张声势指着他说:“行,你走着瞧。” 苏嘉言把食盒送至乾芳斋后门,交给庖丁后再度回了东宫,一来一回折腾至晌午。 恰好顾驰枫睡醒,得知他回来了,睡意打消,着人更衣洗漱,挑了颜色鲜艳的衣袍,好整以暇后连忙将他传至寝殿。 寝殿屏风后,顾驰枫坐在榻上,怀里的薛敏易正断断续续低泣,偶尔还有几句申斥。 顾驰枫敷衍应答两句,听到脚步声出现时,马上伸长脖子,想看清走进殿内的人。 薛敏易不满这样的态度,搂着他的脖颈,强行掰过他的脸,“殿下,你说过要为妾身做主的。” 顾驰枫随意点了下头,又扭头去看殿门方向,“好好好,本宫这就派人去杀了他。” 薛敏易吸了吸鼻子,“那人今早上门欺辱我。” 顾驰枫一听,皱起眉,怀疑他在胡说八道,“胆敢找上门来?” 直到薛敏易点头,讲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像是撒谎。 这倒是从未见过,若当真如此,可见来人胆子不小,都不把储君当回事了。 顾驰枫想起母后曾言东宫失威望,皆因摄政王手握重权,得天下人敬仰。 如今这些人敢踏东宫,却不敢得罪摄政王,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招杀鸡儆猴自脑海浮现。 脚步声停止屏风前,得知苏嘉言已至,顾驰枫思考片刻,扭头对怀里人说:“你等着,本宫定要将取那人头颅,把尸首和那群刺客放在一块儿,悬挂城楼三日。”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行礼,声音传至殿内时,薛敏易哭声一顿,以为听错了。 顾驰枫捏着他的腰说:“要杀谁,告诉他便是。” 薛敏易想竖耳细听适才的声音,这会儿只能透过屏风看到抹清癯的身影,朦朦胧胧,瞧不起模样,轮廓有些熟悉。 “殿下。”他不相信这样清瘦的人能解决什么,“换个大点的人吧。” 想起苏嘉言出手的速度,绝对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在身上的。 顾驰枫平生第一次听见质疑苏嘉言的,嗤笑几声说:“你觉得他不行?” 薛敏易不想得罪人,只敢悄悄点头。 顾驰枫看向屏风说:“苏嘉言,还站着做什么,人家不信你,还不快露一手。” 话落瞬间,薛敏易愣住,还未想明白,内殿的烛火竟一盏盏灭去,原本亮堂的大殿顿时昏暗无比,速度之快,绝非一朝一夕练就的本领。 这时他还以为重名是巧合,打算亲自去看看,刚走出两步,出现一只未亮的火折子。 内殿的龙床需要掩藏,采光远比其他寝殿差些,这会儿没了烛火,四周陷入黑暗。 薛敏易急需光亮,察觉面前有火折子,下意识吹气。 火光亮起刹那,一张笑容满面的俊脸出现眼前。 “啊——” 薛敏易惊惶大叫,灵魂像被刹时抽空,狼狈跑到顾驰枫后面躲起来。 顾驰枫被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所惊讶,眼神都变得着迷了,谁知薛敏易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心情,正要斥责,突然听见一声冷笑。 苏嘉言方才生了玩心,这会儿像看戏似的欣赏他们,发自内心笑出声。 明明是嘲笑,却吸引了顾驰枫的注意力。 窗棂仅余几缕微光透了进来,落在苏嘉言的半张脸上,雌雄难辨的美感,无论哪个角度都摄人心魄。 笑意隐隐约约,像是藏夜里的琉璃提灯,光影浮沉似梦魇,遥遥可见却难触碰,让顾驰枫目不斜视许久。 真难得,苏嘉言对他笑了。 侍女进殿掌灯,当寝殿灯火通明时,再想细看那抹笑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犹如置身梦境的错觉,搅得顾驰枫心头难耐。 薛敏易攥紧衣袍,无措抬头质问:“殿下!他到底是谁!” 总算问出了这句话。 顾驰枫没了心思说:“还能是谁?我的杀手。” 苏嘉言纠正道:“苏嘉言,汴京中人。” 和此前的自我介绍相同,只是这次薛敏易不敢随意忽略,认真思考片刻,在这段时日的见闻里,搜寻到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苏华庸嫡孙苏嘉言。 “你耍我!”薛敏易突然大喊,立刻朝苏嘉言扑过去,恨不得把人撕碎,“你敢耍我!你敢耍我!苏嘉言!” 顾驰枫一把拽住他,不许他碰苏嘉言,语气不悦道:“你发什么疯!” 薛敏易反手拉着他说:“殿下!他是苏嘉言!他是那位侯府的苏嘉言是吗?” 顾驰枫略带嫌弃甩开他,“是是是,然后呢?” 薛敏易又抱着他的手,睁大眼睛说:“殿下,他也在耍你!他把你当傻子耍啊!” 一句傻子,顾驰枫感觉自己受到侮辱,毫不留情举手扇过去。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不偏不倚落在薛敏易的脸上,顿时见他捂脸倒地。 只是这个巴掌后,顾驰枫似乎也被打醒了,殿内一阵沉默过去,像是发现什么秘密,突然看向苏嘉言问:“你们认识?” 多么迟钝的反应,让人无奈发笑。 苏嘉言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上一次流露出同样的表情,还是在听闻顾衔止抱过自己。 而这一次,顾驰枫在意的是,他和薛敏易是否睡过。 “都是过客。”苏嘉言说。 短短四个字,让顾驰枫拿捏不准答案,又让薛敏易无从辩解。 顾驰枫心烦意乱,狠狠瞪了眼地上的罪魁祸首,“还不退下!” 哪知薛敏易不依不挠,上来抱住他的大腿说:“殿下!您不是要给妾身报仇吗,就是苏嘉言,是他三番五次欺负妾身啊!” “什么?”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你说他欺负你?” 这下好了,还想杀鸡儆猴,把尸体悬挂城楼,得知想杀的是苏嘉言,哪还能下得去手。 一边是效命多年之人,一边是新欢,无论如何选,必然是要前者的。 可他不舍得薛敏易,因为还没玩够。 眼看被逼着做选择,倒是有点为难了。 恰逢此时,殿外通传衙门急报。 顾驰枫像得到救赎似的,立刻大喊:“快传快传!” 苏嘉言侧身让至一边,余光瞥见乔装的齐宁入内,双手奉上卷轴,“禀殿下,此乃繁楼刺杀一案结案卷宗,已查实完毕。” 顾驰枫先是朝苏嘉言看了眼,然后踢开脚边的人,走上前拿走卷宗,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登记在册,是份漂亮的功劳,若递给父皇,必受嘉赏。 正事当前,还需要什么权衡利弊,收起卷宗,像是做了深思熟虑后才道:“苏嘉言,你是有点目中无人了,看在初犯,就罚你回去面壁思过吧。” 这不痛不痒的处罚,让薛敏易满腔不甘,恶狠狠盯着苏嘉言,心想绝不能善罢甘休,受的委屈还没还回去。 他爬到顾驰枫脚边,欲添油加醋,却被绕开了。 顾驰枫径直走向苏嘉言,抛去一枚药瓶,压低声说:“七日后再来求本宫。” 只给七日的解药,这抠搜劲儿,让齐宁回去路上忍不住斥骂。 苏嘉言仰头咽下解药,上了马车后立刻盘坐调息,回到侯府时刚好结束,浑身清爽,内息也不似先前紊乱。 “老大。”齐宁情绪复杂,“这辈子都要靠他给解药吊着命吧。” 苏嘉言起身,“希望不会。” 先前道观的大夫警告莫要催动内力,否则会缩短寿命。 尽管想杀顾驰枫的心依旧,可若有机会得到解药根治,何尝不想活久一些? 两人下了马车,齐宁道:“老大,我们查到薛敏易” 苏嘉言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侯府正厅上。 那里见一群人熙熙攘攘,正对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行礼,大家接过圣旨,抬眼就瞧见回来的苏嘉言。 太监认得他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客客气气笑着恭贺,“大少爷回得巧,听闻您去了东宫,奴家便不等您回来再宣旨,现在瞧见您,就说一句恭喜。” 苏嘉言示意齐宁打赏,面露疑惑问:“不知是何喜事,竟让我错过了。” 周海昙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上前,笑脸盈盈说:“圣上宴请家中男子入宫赴朝贺宴。”她用帕子挥向身后的赏赐,“这些都是宫里送给侯府的赐品,还不快谢谢公公。” 太监掐着嗓子笑道:“少爷在繁楼救京贵们有功,圣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赏赐于您的,还说朝贺宴您务必得去,想见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呢。” 未料朝贺宴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苏嘉言走向那堆赏赐品,趁手挑了一件出来,递给太监时说:“多谢公公不辞辛苦走一趟,只是,不知可否劳烦公公一事?” 太监抬了下袖口,东西钻进了衣袍里,改口称:“小侯爷尽管说就是,都是自家人。” 苏嘉言道:“祖母体弱,祖父卧床,念及母亲辛苦,想留在家中照料长辈,不知这宴会,能否不去了?” 众人一愣,然后听见“啪嗒”一声,赏赐品从太监的袖口漏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6章 第 26 章 “你和摄政王熟啊。”…… 婢女上前去帮太监捡东西, 没想到太监出手更快,拿起来后,手一伸, 赏赐品硬塞回苏嘉言手里。 “哎哟。”他皮笑肉不笑的, “小侯爷怎么忘拿东西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此事太监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本来圣上钦点要见的人,若是不去, 就是抗旨,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奈何苏嘉言找了个极好的理由, 让人进退两难。 我朝重孝,圣上以孝为先赢得不少民心。 如今世人皆知苏华庸卧床不起, 这点是事实,断不用查实,而作为嫡孙的苏嘉言,于榻前尽孝并无错, 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是圣旨当前啊,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太监捏了把汗,寻了个由头赶紧离开, 连齐宁给的赏钱都还了回去,急匆匆出门往宫里赶。 侯府热闹的气氛降至冰点, 周海昙很是不快, 上来就是责怪,“如今得圣上青眼, 你还不识好歹,这是要把侯府都连累进去才满意吗?” 苏嘉言示意齐宁把东西搬走,一旁的苏子绒也自觉上去帮忙。 周海昙见他无视自己便罢, 还将赏赐品都独吞了,连忙拉住苏子绒说:“做什么!这些都是圣上给你的!” 苏子绒听着都不好意思,面露羞愧,“母亲,方才太监都说了,是圣上赏赐给哥哥的,你怎么还耳聋了。” 周海昙把东西夺过来,骂他一句没出息,“你祖父说过,侯府的东西都是姓苏的,他既冠了苏姓,东西自然是大家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让开!我看谁敢搬。” 齐宁佯装听不见,接二连三把东西抬走了,连苏子绒都懒得听母亲强词夺理,示意清点赏赐品,全部入库记哥哥账上。 周海昙拧不过他们,瞪向苏御说:“你不是一家之主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乱瓜分,还有没有家法了!” 苏御并不说话,而是瞥了眼苏嘉言后,转身离开,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所有东西清点完后,管家取来账簿画押签字,所有赏赐归纳入库,苏子绒这才放心,扭捏走到哥哥面前,为刚才母亲说的话感到羞耻。 苏嘉言向他招手,走上前后,递了个锦盒过去,“打开看看。” 苏子绒知晓这是赏赐品,但不知其中装着什么,甫一打开,瞬间喜上眉梢,摇着尾巴扑向他,“哥哥对我真好!” 里面是一支紫毫金毛笔,虽是观赏物,却价值连城,寓意也好。 苏嘉言揉了下他的脑袋,“行了,过完年也快科考了,为兄希望你能给自己争光。” 考得好,哪怕不能做高官,也能光宗耀祖。考不好,大不了求个荫官,起码要对得起这些年的苦读。 苏子绒抱着毛笔,心有愧疚,委屈巴巴为母亲解释:“哥哥,母亲其实也是为我好,你别放在心上,无论哥哥做什么我都支持的。” 苏嘉言笑道:“行了,别臊眉耷眼的,若无要事,便回屋温书。” 苏子绒连连答应,出门前还回头问了句,“哥哥为何不想去朝贺宴?” “是吗?”顾衔止听完太监禀报,“是他亲口说了不想赴宴?” 太监抹汗,未料前去面圣的路上会遇见摄政王,把通报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的确是小侯爷亲口所说,奴才不敢胡诌,想禀明圣上定夺此事。” 顾衔止今日着一袭白袍,立于红墙前,在覆雪白瓦下,神情沉静平和,缓缓转动扳指,见太监因此事瑟瑟发抖,慢声道:“不必禀报圣上了,既无暇赴宴,又何必强人所难。” 太监担心被责怪,“可、可圣上钦点要见此人,若是不来,岂非抗旨不遵?” 顾衔止道:“无妨,此事本王去说,与你无关了,你且去侯府告知一声便是。” 得知不必面圣,太监这才敢松一口气,磕头谢恩后立刻出宫。 顾衔止折身往回走,重阳跟在身边问:“王爷,若圣上不同意如何是好?” “侯府是否前来并不重要。”顾衔止道,“不来,对他也好。” 琉璃覆雪,朱墙凝霜,檐角冰凌垂落,肃穆宫阙裹一袭银纱,犹如静候春信等着苏醒的猛兽。 温柔的暮色洒落在顾衔止身上,镀了层昏黄的金色。 “繁楼出事当日,消息可封锁干净了?” 重阳坚定点头,“未结案前,京贵都不敢随意泄露消息。” 顾衔止道:“既如此,圣上又如何知晓苏嘉言救人,且借赴宴之事送去赏赐?” 平静的语气让重阳蓦然一愣,对啊,若只是赴宴,何必夹带赏赐,刺杀案未结,其中细节是谁透露给了圣上? 顾衔止微微偏头说:“不愿意赴宴的人,也不会费尽心思参加。说明侯府里,有人想赴此宴。” “难道是苏御?” 被点醒后,齐宁恍然追问,直到看见老大以沉默回应,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嘉言捧着热茶坐在暖炉前,丢了个橘子上去烤,烧红的炭火倒映在美眸中,“朝贺宴皆是本朝显贵,有功者居多,这宴席从前是借宠妃之名,邀官眷入宫相聚为由,实则宴请一众功臣入内表忠,若有异心者,开春后吏部自有调动。” 齐宁填了对面的位置,低声说:“苏御这是要借机拉拢谁?” 苏嘉言诚实摇头,“无论拉拢谁,都是为了往上爬。他昔日也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勤勤恳恳多年,因为这个姓氏迟迟不高升,同僚里,无功无过者都升得比他快,你觉得,他能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 苏嘉言续道:“温党如今没有支持的皇子,只能以新党自居,喊着整肃朝纲,以改革开创盛世的口号去得圣心。苏御为温党效命,我如今为东宫效命,若我去了,和他就是敌对,左右不是人。我提出不去,接下来不管苏御有何打算,都与我们无关,也不要惹事上身。” 他不怕事,也不想惹事。 朝廷既有新党,那太子党就是旧党,以顾驰枫为首,这群人是和皇权紧密相连的门阀。 顾衔止虽是中立,说到底还是天潢贵胄,即便从不偏私,扶持两边,却还是抵挡不住门阀的不满。 欲壑难填,永不知足。 总有一日,只怕连顾衔止也难逃权力的反噬。 敲门声响起,齐宁起身开门,听完后又将门阖上,转身时惊讶说:“老大,圣上同意你不赴宴了。” 好消息来得如此快,让苏嘉言也没想到,刚要放下茶杯,结果被炉子烫到手。 “嘶!”他捏着两只耳珠散热,脸上的表情很是生动,“这么快。” 为了躲避此事,都打算在赴宴前受伤,现在却说不必去了,怎么能不开心。 齐宁说:“不管如何,我们别被牵扯进党争就够了。” 这点不错,苏嘉言只是沾上东宫,就有数不胜数的事情缠身,若入官场,岂非群狼环伺。 兀自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询问:“可有说圣上如何看待此事?” 齐宁说没有,“听闻太监只得到准允,什么都没说。” 苏嘉言莫名觉得奇怪,皇帝缠绵病榻,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这点小事竟能优先解决吗? 想归想,事在宫中,既有好消息,细节也不重要了,这几日正好能着手调查旁的事情。 风平浪静几日后,朝贺宴前两日,裁衣铺送来入宫的衣袍,周海昙近日为了此事忙得脚不沾地,多年不曾入宫酬酢,难免会紧张。 这些天没人注意苏嘉言做什么,自然不会记得给他裁一套新衣,想要衣袍,恐怕要等到过年前了。 好在他不看重,整日穿着玄服进进出出,就像齐宁说的,玄服杀人方便,不易见血。 苏嘉言想到宴席当日顾驰枫没空,打算提前拿解药,避免身子不适影响行动,未料顾驰枫不在东宫。 离开东宫,齐宁嘀咕说:“不会去了烟花柳巷吧。”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只是薛敏易也不在,那这两人能去哪? 照理说,他们这段时日形影不离,可见顾驰枫兴致满满,断不会舍得抛下不管。 “找不到顾驰枫。”他看向齐宁,“去找找薛敏易在哪。” 总之今日必须拿到解药。 苏嘉言独自钻进车厢,准备离开东宫,还没坐稳,耳边传来马蹄声,掀起车帘看去,发现竟是宫里来的马车。 不出片刻,皇后身边的太监曹旭前来找人,看样子,顾驰枫也不在皇宫里。 出于好奇,苏嘉言让小厮停进小巷,用轻功悄无声息翻墙进东宫,像只猫儿似的稳稳落地,无声消失在院墙里。 原来曹旭为刺杀案而来,目前所有凶手已处置完了,皇帝打算赏赐顾驰枫,结果没寻见人,皇后这才派人前来。 苏嘉言再次回到马车,发现齐宁带回薛敏易的消息,意外的是,此人现在在顾衔止府上。 “老大,我们也去一趟王府吧。”齐宁说,“同僚们在附近发现太子的踪迹,但我们进不去王府,无法笃定人是否在里面。” 苏嘉言听说顾驰枫去王府,觉得不可能,如今叔侄二人的关系微妙得很。 “薛敏易”苏嘉言一字一句念他的名字,虽然有点好奇,但明日是朝贺宴,实在不想去招惹这厮,“罢了,解药比他重要。” 齐宁贴过来劝道:“老大,若太子也在王府,你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见老大不为所动,又接着说:“再者!你想想,此前我们查到薛敏易为皇后做事。但薛敏易却不知金主是谁,皇后显然也不知薛敏易和太子苟且,若能抓到把柄在手,定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苏嘉言乜斜一眼,“你怎么比我还恨他?” “有吗?”齐宁当作没听到,“老大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苏嘉言揉了揉额角,如今皇后插手此事,说明门阀对顾衔止多有不满,正想尽办法抓顾衔止的把柄。 听闻皇帝几次往顾衔止府里塞人,最后都是完好无损遣散,甚至给田地银子安居乐业去了。 这次皇后费尽心血,说不准是有所怀疑,才会安排薛敏易试探顾衔止的取向。 前世朝贺宴后,顾衔止断袖一事人尽皆知,为此还惹来皇帝的厌恶,下令摄政王不准面圣,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衔止都无法上朝。 那段时日,太子党权势滔天,直到顾驰枫被凌迟后,顾衔止才能重上朝堂。 现在的状况,远离看戏是最好的,若非中毒,又找不到解药,真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好清净过日子。 马蹄嘚嘚,车轮碾碎薄霜,路边有枝桠划过车帘,残阳将金箔洒向御街,马车渐行渐远,偌大的东宫消失在身后。 车厢里,齐宁的嘴叭叭叭停不下来,“老大,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可以冷暴力我?” 苏嘉言让他吵得头疼,被逼至角落里缩着,一副弱小无助可怜样,满脸无奈,紧闭双眸,有气无力问:“顾衔止在府里,高手云集,你怎么查?” 齐宁一听这话,像打了鸡血似的,信誓旦旦说:“我查过了,摄政王不在府内。如果太子去王府找薛敏易,说不定我们还能拿解药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去抓把柄了。 苏嘉言发现了,人一旦做坏事,是不会觉得累的。 他叼着腰牌磨牙,脸上带着疲惫,这几日为了调查四处奔波,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又要迎来毒发的风险,七日的解药无异于饮鸠止渴。齐宁的话确实很吸引人,心想去看看也无妨,毕竟解药最重要。 “你想好理由进王府了吗?” 齐宁歪头看他,“这个问题不该是老大想吗?” 苏嘉言:“为何?” 又不是他想去。 齐宁:“你和摄政王熟啊。” 苏嘉言:“” 缓缓掀起眼帘,视线落在马车里放置许久的暖炉,齿间的腰牌一松,落在膝上。 “掉头去王府。”他说,“正好有东西要还。”——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7章 第 27 章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 “殿、殿下, 轻点” “小点声,这是皇叔的府邸。” 昏暗逼仄的耳房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有侍卫巡逻路过时, 里面的动静又会消失。倘若这时若有人折返回来, 不但能听见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循声过去还能看见香/艳的场面。 薛敏易声音颠簸,“殿下、殿下让我做的那件事, 我已、已办好了。” “很好。”顾驰枫嵌着他的腰,只敢发出气息, “本宫现在就奖励你。” 耳房苟且的二人虽提心吊胆,却又沉浸在刺激带来的紧张里难以自拔, 紧绷着心神,毫无停下的痕迹。 屋外寒风凛冽,残雪卷着枯枝狂舞,天地间苍茫萧瑟。 王府正厅上, 一抹身影坐在杌子上,顷身靠近大暖炉,手里还捧了个小的, 白皙的脸颊被烘得红扑扑的,靴尖偶尔动下来, 像是暖和够了, 看起来很愉快。 苏嘉言实在畏寒,这个冬日, 对暖气的渴求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恨不得抱着暖炉入睡。 谭胜春添了两次热茶,每次见他取暖的样子, 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委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颇为讨喜,“公子若是饿了便传话下人,后厨有做好的果子。” 苏嘉言颔首,“有劳谭管家了。”见谭胜春准备离开,突然续问,“不知府上今日可有客人来?” 谭胜春停下脚步说:“并无旁人前来拜访。” 苏嘉言点点头,见他离开后,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府门。 侯府的马车停在附近,齐宁并未跟着进来,大概是去清理太子带来的人了。 都说王府森严,那薛敏易如何进来的? 苏嘉言等了片刻,支起身,提着暖炉走进雪幕,打算去找齐宁问问进展,不料出门便碰见回来的马车。 站在府门,顿足原地,眼看顾衔止从车厢出来。 顾衔止见到他时,眸色闪过一丝不解。 重阳跟在身边,看到这一幕也很意外,苏嘉言就这么站在门前,像是王府的主人似的,提前得知行程等人回来。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行礼,“见过王爷。” 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扫了眼府内,瞥见正厅圈椅上搭着的大氅,看样子是等了许久。 倒是此刻出现在门前,如何看都不像来迎接自己的。 “外面冷。”他道,“进去说吧。” 苏嘉言说好,余光瞥了眼巷口,转身回了府内。 顾衔止进府前,偏头看了看街道,巡睃一圈之后才跟着入内,于暖炉旁落座。 苏嘉言把抱着的小暖炉还给他,“这是归还王爷的。” 顾衔止见状,自然而然接过暖手,温度适宜,可见抱了许久,“只是为了此事吗?” 这句话说得温和,其实带着试探,让人容易乱了心神。 两人对视片刻,苏嘉言搭着眼帘去捧茶,低声说:“若王爷觉得理由不够充分,我还可以再编多几个。” 话落,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抬眼时,见顾衔止眼眸含笑,正注视着自己。 “若你愿意说。”顾衔止道,“我愿意洗耳恭听。” 苏嘉言暗自握紧茶杯,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反而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顾衔止就坐在面前,但和前世所闻里全然不同。 自道观初见起,他们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阴谋,每次都能平静交谈,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浸染这段关系,让他们犹如相识许久般,一点点了解对方。 苏嘉言怀疑过前世今生非同一人,所以一直在等朝贺宴的出现,既想借薛敏易挑拨离间,又想借其证明是否认错人。 “我在想。”他看着杯中茶,“王爷待人一向如此吗?” 这个问题就像枷锁,在朝贺宴来临前,总会时不时收紧一下又松开,攥得心里难受。 顾衔止沉默少顷,似乎经过认真思考才给出答案,“也许或有不同,但并非现在。”顿了顿,续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庭中碎雪翩跹,寒风裹着雪絮轻抚黛瓦,松枝沁出淡淡清香,针叶凝霜,落下时无声无息。 苏嘉言迎上他的注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心里话,“我曾想过,你应该是残暴不仁,冷漠独裁之人。” 顾衔止并未否认,而是想起了什么,昏星的瞳孔里带着些许理解,“这算是世人对我的评价之一,你这么问我,是因为有所改观了吗?” 苏嘉言扯下腰牌,“我思考一下。” 把玉佩叼在嘴里咬住,皓白的齿间细细研磨上方刻的“无”字一角。 炭火噼啪作响,顾衔止静静看着他的小动作,牵了牵唇角。 良久,苏嘉言快速看他一眼,显然还没想好回答,试图转移注意力,避免陷在了他的眼眸里。 时至今日,无论是通过世人还是自己的了解,都能拼凑出顾衔止在世俗的样子。 那是一个待人温和包容,会耐心倾听,悄无声息化解危机之人。虽为摄政王,却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即使在外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接触时会发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忽远忽近的疏离,朦胧而温柔,像抓不住的雪,化成水从掌心流去。 忽地,他想起顾衔止曾两度询问的话。 “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被禁锢冰室的两年是误解吗? 倘若是,那这场误解,又该如何说得清楚? 他们不再交谈,耳边只有风雪声,好一会儿,苏嘉言才取下玉佩,看着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一个朝贺宴,等那位向世人承认断袖的摄政王出现。 顾衔止闻言笑了下,“既如此,那便再等等。”说着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说,“数日前,老师曾送了一副字画和书信,虽说是给我的,但里面却有你。” 苏嘉言明白他要去取东西,“好,我在这等你。” 眼看顾衔止的身影消失,过了片刻,才敢从正厅离开,快步找到停在附近的马车,还未钻进去,齐宁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老大!”齐宁把怀里的腰牌掏出来,全是东宫护卫身上搜刮的,“我把人都清理干净了。” 苏嘉言示意他收好,“查到薛敏易是如何进王府的吗?” 齐宁摇头,猜测说:“或许是皇后出手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苏嘉言也想过,可谭胜春没发现异样,难不成王府真的有内贼? “顾衔止回来了。”他说,“想找他们恐怕不易。” 王府布防森严,即便能保证躲过眼线,可找人的时间成本过重,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这时齐宁突然说:“老大,不瞒你说,我在王府绕了一圈,西边似乎有异样,你不如去那边找找?” 苏嘉言莫名同意,许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适才全神贯注和顾衔止周旋,此刻放松下来,不但精神状态有些跟不上,就连脑子都迟钝了许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此事。 眼看天色渐暗,府内见人掌灯,为了解药,想着放手一搏也无妨,即使找不到人,也能趁此熟悉王府布局。 回了王府,苏嘉言见顾衔止还没回来,索性起身,寻了个理由朝西边方向去。 朱廊叠院,重门径深,人影徘徊,偌大的王府像迷宫似的,红漆柱子弯弯绕绕连着七八进院子,这边拐过月亮门,那边又见雕花窗,假山池塘忽左忽右。 约莫一炷香后,苏嘉言脚步停下,站在寒风里,被风吹了会儿,思绪忽地清明,手掌往脑袋一拍,恍然醒悟。 他是路痴啊! 往身后看去,是无尽的长廊,往前看去,是分不清的路口,人顺着廊子转三圈,抬头的月亮还在老地方挂着,分不清哪边是前厅哪边是后院。 人没找到,已经把自己绕得直跺脚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感觉被齐宁诓骗了,这种活儿以后不接了,如今身子每况愈下,一旦奔波几日,已不如没中毒时生龙活虎。 入夜后的寒风犹如刀削,此刻又站在风口,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猛吸鼻子。 真要命,总不能来一趟王府,染一身风寒回去吧。 正想着,远处的月洞门处,隐约见有人提灯出现,顿时燃起了希望,拔腿就往有光芒的方向快步而去。 然而,跑到中途脚步急停,脸颊一转,倏地看向身侧的厢房。 思绪虽然迟钝,但身体的本能提前给出了反应,敏锐的耳力笃定旁边屋内有人。 恰逢此时,远处提灯之人也出现在余光里,转眼看去,神色一顿,来人竟是顾衔止。 琉璃镶玉嵌着流苏,镂空雕花绕着玉骨,提灯灯花前后摇动,眼看着顾衔止踩着碎光而来,苏嘉言抬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但顾衔止的脚步未停,脚步声明显变轻,甚至到了需要竖耳细听才能分辨出来。 两人于廊下面对面而站,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解下鹤氅递给他。 苏嘉言全神贯注听着动静,下意识接过氅衣,顺其自然披上了。 感受到暖和的那一刻,后知后觉怔愣了下,发现自己对顾衔止竟毫无防备。 顾衔止侧目,意识到了什么,往厢房投去打量时,眼中刹那封了层寒霜,紧接着,缓步上前,没有任何前提下推门而入。 比尖叫声更早抵达的是刺鼻的膻腥味。 顾衔止置身昏暗中,眼看面前的荒唐一言不发,余光察觉有动静,倏地往门口看去,对欲抬脚进来的苏嘉言轻轻摇头,止住了进屋的脚步。 在如此难以言喻的味道下,顾衔止仍旧面不改色,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唤道:“来人。” 苏嘉言刹时感受到数名身影逼近,心生警惕,偏头看去,不远处的长廊上,见一排排王府的侍卫出现。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很清楚,院子的暗处还有杀手 朝贺宴前夕,太子与男宠在摄政王王府苟且一事惊动皇宫,让一向厌恶断袖的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当即气吐了血。 薛敏易确实被皇后的人安插进王府,意图用下药的手段勾引顾衔止,谁知遇到为了公事前来的顾驰枫。 面对顾驰枫,薛敏易用送点心的理由隐瞒。 于是,顾驰枫见皇叔不在,不但没起怀疑,反而色心催人胆,想寻求刺激,佯装离开又偷摸回来,抓着薛敏易就开始翻云覆雨,不想被抓了个正着。 事发突然,皇帝盛怒,皇后闻讯赶来,为保儿子和胡氏一族的权力,当即随太子一同下跪,她无暇追究苟且之人是谁,只生怕薛敏易暴露,示意曹旭赶快处理后事。 此刻的寝宫,文帝坐在龙榻,一手撑着床,一手捂着嘴重重咳嗽,龙袍松垮裹着瘦骨嶙峋的身躯,面色苍白如宣纸,唇无血色,眉宇间凝着病气,似风中残烛。 “逆子,逆子!” 反反复复的斥责,让皇后迟迟不敢上前安抚,只能远远劝道:“圣上当心龙体。” 文帝反手挥开面前的药,怒目圆瞪,指着不成器的太子低骂:“身为东宫之主,无能约束自身,整日胡作非为便罢,如今竟敢在皇叔府邸中与人苟且,那人还是男子!” 顾驰枫向来害怕断袖之事被发现,所以只敢在东宫里偷着玩,宫里有母后盯着,宫外用手段压着,这么多年从未被发现过,如今一朝失足,顾衔止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毫不留情撕开这层遮羞布,简直冷血无情!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受人蛊惑,这才误入陷阱,还望父皇莫要听信谗言啊!父皇!” 又是一记重重的磕头,但未曾换来些许同情,反而还落了责骂。 “听信谗言?”文帝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摄政王污蔑你?” 这话哪敢乱说,摄政王受命天子行权,向来是孤臣,从不曾触及逆鳞,更没有任何错处可抓,完美到令人无可挑剔,多年来洁身自好,行事光明正大,这才能深得文帝器重信任。 顾驰枫哑口无言,好在皇后及时解围。 “圣上,太子绝无此意。”胡氏跪下,“只是近来坊间有传闻,太子心中忧思,生怕摄政王受影响,惹天下人诟病,欲上门为其分忧,这才中了那小倌的圈套。” 一句话将重点转移,提及有关摄政王的传闻上,文帝总会多几分心思,沉默片刻,盯着胡氏问:“有关摄政王的传闻?” 胡氏快速瞥了眼顾驰枫,示意他闭上嘴,然后起身,行至文帝身边,于脚边再度跪下,一派伏小做低的姿态,把传闻一一道来。 彼时,王府中。 苏嘉言被转移至白鹤阁闲坐,此地与世隔绝,即使府内才出事,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感受。 不知顾衔止会如何处置此事,他忽然间很好奇,取下叼着的玉佩,自软榻起身,拎起那盏琉璃提灯,明知四周有人暗中监看,依旧可以不着痕迹避开,悄无声息离开了白鹤阁。 好在这一次没有迷路,眼看绕过前方的长廊便能去到前厅了,转角处忽然出现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有规律,能辨别来者是谁。 果不其然,行至转角,顾衔止便出现眼前了。 苏嘉言打量起他,发现此人一如既往,面上几乎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好像永远都能冷静自持,噙着淡淡笑意,像冬雪初融,给足安全感,却又忽远忽近 “王爷。” 顾衔止见他提着灯,又无人跟着,想必是躲开守着的人。 能有这身过人本领,料想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道:“这次不怕迷路了吗?” 说起迷路,苏嘉言惭愧,垂下脑袋看了眼提灯,有烛光映照,更容易捕捉到这孩子眼中的情绪,“这条路我记得。” 顾衔止不由笑了声,“那你想去哪里?还是说有事想找我?” 苏嘉言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毕竟今夜此事自己也参与其中,顾驰枫被送进宫里,断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薛敏易不同,无论皇后是否出手,只要用刑逼问,迟早会发现皇后的计划,左右看下来薛敏易都是死路一条,索性连着心里的话一起问个明白。 “薛敏易居心叵测,王爷会如何处置他呢?” 顾衔止看出他眼底有执着,似迫切想了解关于自己身上的某些事情,这不禁想到今晚那个问题,“在你看来,曾经你以为的我,会如何做?” 苏嘉言语气肯定说:“不但要杀了他,还会杀了太子。”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是仗着自身本事不怕得罪人,倒不如说在挑战顾衔止的信任。 风雪吹动提灯,摇摇晃晃,烛光掠过顾衔止深邃沉静的眼眸,转瞬即逝,静默须臾后,他方才给出回答。 “将薛敏易送官查办的决定,会让你对我有所改观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8章 第 28 章 “母后派你们一起勾引皇…… 这个问题的出现, 让苏嘉言怔仲了下,有瞬间出现错觉,怀疑顾衔止是否也重生了? 但仅仅只是一瞬, 他就否定此念头。 倘若重生, 顾驰枫又岂能端坐这个位置, 叔侄二人恐翻脸不认人了。 苏嘉言坦言道:“有的。” 不可否认,其实早已有了改观。 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被禁锢冰室一事而存有偏见罢了。 顾衔止看出他心有隔阂, 即使改观,也未必能敞开胸怀, “无妨,来日方长。” 说话间, 重阳从身后出现,行礼时面色凝重,“王爷,宫里来人了。” 苏嘉言猜想是皇后派人来了, 这时候出现,无非是要给太子料理烂摊子。 王府不宜久留,他此刻在这束手束脚的, 也未能及时得到外界消息,干脆告辞离开, “王爷既有事在身, 我先行告退了。” “且慢。”顾衔止道,“把老师的字画带走吧。” 他示意重阳去取东西, 两人行至偏厅,避开正厅出现的曹旭。 片刻后,待苏嘉言拿走字画, 顾衔止才对重阳说:“苏嘉言来王府一事,不许任何人传出去。” 重阳看了眼离开的马车,心知这是要将苏嘉言从这件事摘掉,“王爷,放薛敏易进王府的人” 顾衔止往正厅看去,缓缓道:“出卖主子,按规矩行事便是。” 冬夜如墨,马车似离弦之箭,在漫天风雪中飞驰。 回到侯府后,苏嘉言自桌案上展开书画。 顾衔止说这幅画和自己有关,可乍一看不过是简单的山水图。 他看见右上角写有诗句,在心里读上三五遍,基本看懂其中寓意了。 原来丁松山得知他离开乾芳斋,用诗句暗示顾衔止帮忙寻找徒弟,想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其实,以丁松山和顾衔止的关系,哪怕直说寻人也无妨,奈何前者是个老古板,总担心会让学生为难,又不愿收徒这件事被人发现,所以这幅画更多是为了试探学生,看看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显然顾衔止是愿意的,也清楚老师的心意,不管如何,找人事小,想让苏嘉言拜师才是真。 但苏嘉言却好奇了,如此正式拜师,难不成是有什么绝活手艺要传授吗? 他将字画挂在屋内最显眼的位置,取来一把小掸子打扫两下。 齐宁进了屋,行至身旁说:“老大,曹旭被打发走了,我瞧着他离开王府的脸色可不好,会不会发现薛敏易送去衙门了?” 苏嘉言问:“离开王府后去哪?” 齐宁道:“回宫了。” 苏嘉言说:“大概是找皇后想办法去了,无论薛敏易是否如实招来,皇后的计划始终要败露。” 说到底,顾衔止得知薛敏易被安插进王府后,最先处置的未必是进来的人,而是王府的细作。 此前谭胜春曾说过王府的规矩,出卖主家乃是死罪,待肃清王府中的眼线,薛敏易那边基本也有了结果。 翌日一早,苏嘉言收到了风声,说圣上病情加重,昨夜顾衔止连夜入宫,至于发生何事无人知晓。 原本欢天喜地的侯府也变得死气沉沉,无人敢提及朝贺宴一事,就等着苏御从官署回来,看看能不能带点宫里的消息。 到了晌午,苏御未见回府用饭,而是派人捎了消息回来,说朝贺宴照旧,圣上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以为事情风平浪静过去了,午后苏嘉言却收到东宫的命令,要求想办法处理薛敏易入宫一事。 前去东宫的途中,齐宁才将皇宫里的事调查清楚,前来禀报,“原来圣上故意称病为由,让王爷入宫亲自处理此事,听闻皇后屈尊纡贵请王爷饶过太子,这才将事情平息。” 苏嘉言问:“那薛敏易呢?” 齐宁说:“太子找人顶替出牢了。” 这种操作着实常见,也看出顾衔止并未抓着此事不放。 但这个决定不像是顾驰枫能做的,毕竟只是区区一个男宠,没了再换下一个,眼下更像是将人保出来,打算要杀人灭口。 谁知顾驰枫竟要留下薛敏易。 东宫里满地狼藉,可见顾驰枫回来发了多大火气,走进来这一路上,听着下人们窃窃私语声,大概能拼凑出个所以然。 直到踏入书房,看到顾驰枫坐下圈椅里,怒气冲冲。 苏嘉言在混乱的环境里找到落脚处,刚站稳,就听见怒吼兜头而下。 “薛敏易是母后的人!你知道母后要他勾引谁吗!” 苏嘉言平静表达,“摄政王。” 然后瞧见顾驰枫皱眉,怒火瞬熄,狐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苏嘉言说:“此前我在王府见过他。” “什么!”顾驰枫拍案起身,“母后派你们一起勾引皇叔?” “” 话虽如此,顾驰枫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苏嘉言只为自己所用,母后又不曾见过他,怎会下派任务呢。 这等秘事,苏嘉言只能通过顾衔止知晓了。 思及此,顿时怒火中烧,既生气苏嘉言和顾衔止亲近,又恼怒薛敏易是母后的棋子。 一个两个,相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 “我不管!”顾驰枫任性大喊道,“你今日必须给我想办法,总之薛敏易不能去朝贺宴!” 苏嘉言用一种近似乎不解的眼神看去,以顾驰枫现在的状态,不像是和薛敏易有深厚的情谊,更像是胜负欲爆发,非要抢走顾衔止的东西才肯作罢。 如此说来,下人们谈论有关皇后求饶一事大致为真。 贵为储君,眼看着生母为自己跪地求饶,何其羞辱? 也许这才是顾驰枫发怒的原因。 一夜之间,顾氏叔侄的关系恶化,速度之快,倒是让苏嘉言出乎预料。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薛敏易不去赴宴,谁去? “你去!”顾驰枫无情指人,“苏嘉言,你还想保住小命,就替敏易去赴宴。” 他相信,有解药在手,就算给这人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背叛自己。 苏嘉言搭了搭眼帘,察觉事态变得怪异,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要入宫。 明日便是解药的最后一日,若拿不到,恐怕又要受尽折磨。 “给我解药。”他向顾驰枫竖了根手指,“我要这个数。” 说到解药,顾驰枫总是充满防备,“一旬?” 苏嘉言纠正道:“一年。” “不可能!”顾驰枫果断拒绝,“最多一个月!” “好。”苏嘉言说,“现在就给。” 顾驰枫一愣,反应过来被耍了,还想拒绝。 苏嘉言提醒他,“朝贺宴是毒发之日,若我在宴席上出事,以侯府嫡孙的身份,圣上定要问个明白吧。” 这句话只是试探,历经一世,深知侯府已无法成为自己的后盾。 他的后盾是自己。 顾驰枫欲言又止,权衡一番才很不痛快说:“行,你回侯府等着,晚点我命人把解药送去。”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苏嘉言知晓解药藏在何处。 正是有这层戒备心,多年来苏嘉言都无法找到解药所在。 华灯初上,宫廷殿宇内金碧辉煌,丝竹声悠扬奏响,舞姬身姿曼妙,彩袖翻飞。 桌案可见珍馐佳肴罗列,美酒飘香,王公贵族身着华服端坐席间,或举杯浅酌,或凝神赏舞,谈笑间,见帝后携手而来。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病弱之态难掩,然龙袍加身,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他缓缓抬步,身旁皇后衣着凤袍,仪态端庄相携,二人款款步入宴席,席上众人敛声屏气,齐齐跪拜。 金殿上华光璀璨,偏殿里比肩接踵。 那厢有人撞在一块低声道歉,这厢苏嘉言接过齐宁递来的面纱,挂耳后,只剩那双动人的美眸露出,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齐宁真心感叹老大生得好,就算着一袭舞裙上台,怕是无人能辨男女。 四周熙熙攘攘,跟赶集似的,两人站在角落里交谈。 苏嘉言低头整理衣着,压着声音说:“还有多久到我们?” 顾驰枫为父皇准备了惊喜讨好,广邀名厨入宫现做菜,乾芳斋主点心,其余有各式菜系及酒水,可谓花样百出。 而苏嘉言正是顶替主厨,主要负责有关点心部分,乾芳斋还派了两名帮厨打下手。 他此刻蒙了面,又穿上主厨的衣袍,帮厨将他当作薛敏易,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齐宁去而复返,找了茶酒司的女官问清时辰,“约莫半炷香。” 苏嘉言颔首,朝远处的帮厨看了眼,想到今夜以糕点为主,希望能速战速决,搞定便离开。 前世有人用一个词形容这场宴席——鸡飞狗跳。 说明顾衔止和顾驰枫这场戏闹得不小。 “齐宁。”他唤道,“盯紧曹旭,以免生事。” 也幸得有此准备,在后来宴席上,皇后发难时,后知后觉身边无人可用。 金雕梁柱映着琉璃宫灯,余音袅袅绕高粱,宫娥端着漆盘穿梭其间,为众人布菜。 戏台上方已化作临时搭建的庖厨,在最不起眼的后方,苏嘉言的视线巡睃,看到苏子绒不断进食,苏御和两侧的官员周旋,明明无人留意自己,始终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趁着众人品尝间,快速扫过一圈,终于找到看向自己的目光所在。 是端坐在皇帝之下的顾衔止。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布菜的宫娥弯腰后起身,挡住视线须臾,移开时,顾衔止已看向面前摆放的数道膳食。 苏嘉言垂下头,尽管试图隐藏在人群中了,却挨不住冲着自己来的皇后。 胡氏浅尝一口糕点,眼眸忽地一亮,优雅转头,对身旁的皇帝耳语。 接着见皇帝拿起那道不起眼的点心尝了下,神色肯定,两三口便吃完了,难得有胃口,瞧着玉盘已空,竟觉得意犹未尽,朝身边的太监看了眼。 “乾芳斋何在?”太监自觉高喊,“出列有赏。”——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9章 第 29 章 朕为你二人牵线如何?…… 意料中的事情要来了, 苏嘉言自一群庖丁里站出半个身子,躬身行礼。 朝臣纷纷抬眼,将目光都聚焦过去。苏御原本在和六部中的官员谈话, 闻言也随意瞥了眼, 谁知顿住打量, 意外觉得那抹身影颇为熟悉。 因为苏嘉言站在御前,苏御见不着正脸,忍不住回首, 往身后埋头进食的苏子绒问道:“苏嘉言在哪?” 苏子绒讨厌和他说话,就算知晓也不会告诉他, 胡诌一嘴,“反正不在宫里。” 苏御不欲和他较真, 转身回来时,恰好听见皇后说道:“有如此手艺,为何要蒙面出现?” 这点不但在座众人都好奇,连一向无心酬酢的文帝都感到疑惑。 此前文帝先是问起食材及做法, 后又问及是否有点睛之笔,这些都被一一解答了,倒是没注意此人戴着面纱。 文帝咳嗽两声后, 指着问道:“此举有何寓意所在?” 苏嘉言往顾驰枫的位置扫去,见这厮幸灾乐祸, 一副等着看人出丑的神情。 “回禀皇后。”他忽地抬手, 掀开袖袍,露出上方一道未愈的伤口, 伤处骇人,故而能听见倒吸声,“草民不日前被人不慎刮伤, 又破了相,不宜面圣,污了圣眼。” 听闻破相,顾驰枫竟笑出了声,没想到苏嘉言为了躲避被利用,连这种话都能编得出来。 文帝低声咳嗽,才喝下一口药汤,眼睛转去,看向失态的顾驰枫,凝视良久才问:“太子为何发笑?” 胡氏皱眉,示意太子摆正七扭八歪的坐姿。 顾驰枫连忙起身行礼回道:“儿臣是觉得,戴面纱更像是故弄玄虚,既有引以为傲的手艺,又何须在乎世俗目光。” 这段话得到不少人认可,尤其那些个别眼红得赏的庖丁。 文帝稍作思索,随后莫名看向顾衔止,打量半晌,这才回首对苏嘉言说:“太子说得有理,你把面纱摘了吧。” 顾驰枫脸上露出得意,挑了挑眉坐下,盯着苏嘉言的脸,就等着看他出丑,谁知下一刻笑意凝固在脸上。 苏嘉言怎么这样了! 一道惊骇的伤疤出现在苏嘉言脸上,明明有着足够惊艳的相貌,却尽数毁于这道疤,歪扭疤痕像蜈蚣趴着,烛火稍稍晃动就乱扭,吓人得很,仿佛要撕开脸皮。 胡氏见状满眼惊诧,盯着苏嘉言的眉眼观察许久,倏地扭头去找曹旭,打算询问清楚,却发现迟迟不见出现。 如此相貌怎么能塞进王府里,难怪顾衔止迟迟看不上! 宴席外的皇宫,无人的四周听见几下拍掌声,借着浅淡的月色,看清齐宁的相貌外,还能隐约瞧见他脚边躺着一人。 靴尖抬起,掀翻昏倒的身体,曹旭被打肿的脸显露出来。 齐宁拍干净手,对地上的人啐了口,“废物东西,你小爷我在天上盯着呢,还想往膳食下药,美得你。” 然后蹲下身,把散落地上的酒水拿起,掰开曹旭的嘴倒了下去,“你就吃吧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宴席上,摘去面纱的苏嘉言很快垂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都不敢再抬,攥着面纱在手,看起来可怜极了。 方才眼红的庖丁面面相觑,心生羞愧,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唯有顾衔止只瞥了眼,像意识到什么,慢慢又收回视线,从一众原封不动的佳肴中拿起糕点,轻轻擓了一勺吃到嘴里。 偏酸,微甜。 他忽地有些好奇其他人的糕点,不知味道是否都是一样的。 其实苏嘉言脸上的伤疤是画的,秦风馆有易容高手,连夜被召进侯府画了这道疤痕,晾了一夜,才能呈现这般逼真的效果。 他站在前方,能轻易捕捉到顾衔止的异样,猜想被识破,为了避免他人发现端倪,又默默戴上了面纱。 这一次文帝并未阻止,倒是胡氏注意到顾衔止将糕点吃完,生怕计划失败,硬着头皮也要把此事做下去,见缝插针说道:“王爷觉着乾芳斋的点心如何?” 顾衔止掀起眼帘看了眼胡氏,缓缓搁下象牙长箸,“不错。” 话音刚落,胡氏端庄低笑,打趣说:“往日宴席上,王爷极少用膳,今日能把点心吃完,想必是极喜欢此人了。” 坐在顾衔止下方的官员趁机看去,先是“咦”了声,又道:“王爷怎么只用了点心?” 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顾衔止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看戏,亦有人过度解读。 唯有顾驰枫还沉浸在愉悦中,一脸春风得意,没想到苏嘉言这么喜欢自己,为了留在东宫,连脸都不要了。 果然是诡计多端。 上座又听见文帝咳嗽两声,太监端来汤药,席上的官员看似谈论膳食,实则注意力都在羸弱的皇帝身上。 值此间,胡氏见文帝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打算再挑话题,让计划继续下去。 谁知,文帝忽地对顾衔止说:“定是此人手艺深得你心,不如,朕将他赐予你所用,如何?” 胡氏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提着的巨石落下,砸得顾驰枫心头猛地一跳。 顾驰枫扭头看向文帝,欲发声时,被胡氏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胡氏难忘数日前在寝殿受到的耻辱,今日将一并还回去,不仅要众朝臣皆知,还要顾衔止清楚,本朝有太子,即使太子犯错,也轮不到摄政王指手画脚。 文帝虽有病躯,洞察力却不逊,透过儿子的异样,对苏嘉言的身份有所怀疑。 此前有闻苏嘉言在东宫效命,对此甚是满意,后来得知此子接近摄政王,相谈甚欢,甚至屡次让太子失了分寸,便知此子手段了得。 眼下一看,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竟让这群人前仆后继,简直有失天家颜面。 文帝不等顾衔止回答,将矛头抛向苏嘉言,“这也算是你的机会,若你也愿意,朕为你二人牵线如何?” 顾驰枫猛地抓着桌沿,整个身子几乎顷了出去,满脸着急看着母后,但也只得到冷眼。 这场试探终是拉开帷幕,在座诸位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岂会不知这是要塞人进王府,可是谁又敢明说? 众人只能附和几句奉承之词,连声夸赞苏嘉言的手艺,却不敢在皇帝和摄政王这把秤上随意表态立场。 前世朝贺宴重演,传闻和现实重叠,冲击了苏嘉言前不久才筑起的改观。 他没认错人! 没认错! 前世今生的摄政王皆为一人! 可是为何性情差异这般大? 他再朝那抹紫袍身影望去,被禁锢冰室的怨恨卷土重来,事已至此,他绝不能心慈手软。 顾衔止察觉到视线,转眼相识,看清他眼中的恨意,熟悉的神情与初见时交叠。 苏嘉言不再掩饰,而是选择平复好情绪,快速适应当下变化,见顾驰枫蠢蠢欲动,又见顾衔止不动如山,索性让事情继续下去,把这叔侄二人的矛头先挑起来。 皇后佯装安抚苏嘉言,“孩子,你别怕,圣上仁慈,定不会叫你们为难。” 苏嘉言先是朝顾驰枫看了眼,对视须臾又快速收回目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思绪。 顾驰枫被这一眼扰乱了心神,这种时候,苏嘉言看向他,分明是身不由己,在向他求救啊。 说明苏嘉言心里有他,没有顾衔止! 顾驰枫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破局,趁机瞪了眼顾衔止,还没想明白,突然听见声音传来。 “圣上之命。”苏嘉言行礼道,“不敢不从。” 一阵哗然过去,顾驰枫瞪大双眼,从他脸上看出为难和委屈。 欲起身之际,一只手压住了肩膀,猛地抬眼,看见笑眯眯的太监,他一愣,认出这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 他转头看向父皇,意识到这是君臣间的试探,惊恐地跌坐回去,明白已无力回天。 刹那间,一股懊悔涌上心头,有种被棒打鸳鸯的无力感。 琉璃灯的烛火不断跳跃,四周气氛暗流涌动。 顾衔止静静注视着苏嘉言,不曾有责怪,亦不见有为难,像在思考着什么。 金殿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声乐不知何时消失,一众目光犹如万箭齐发,都朝向了摄政王的身上。 重阳站在后方的屏风,紧握袖下藏着的佩剑,从他的角度,能勉强看到苏嘉言的侧脸。 他深知主子对苏嘉言别有不同,大有往心腹方面培养的意思,这段时日的频繁往来,也能看出苏嘉言有依附王府之势。过去他欣赏苏嘉言的本事,但此刻却生了不满。 明知文帝此举是为试探,若主子同意了,便犯了皇帝的忌讳,若不同意,便是抗旨不遵,如何看都是死路一条。 而破局的关键,恰恰在苏嘉言。 只要苏嘉言拒绝,主子定会另寻办法解决,将来还会有更好的前程,是两全其美之举。 但此人却让王府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重阳此刻不止一次心想,当初在道观时,主子就不该出手相助,而是要斩草除根。 苏嘉言无视来自重阳的敌意,见顾衔止自坐席起身,向文帝确认一事,“圣上所言,可是意味着,此人今后只为臣所有?” 文帝支着龙椅,盯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差甚远的胞弟,然后颔首。 顾衔止了然,朝坐立不安的顾驰枫看了看,给了个模糊的回答,“如此,臣便安心了。” 顾驰枫被这一眼看得心慌,总觉得顾衔止在宣誓主权,但仔细再看,又找不到任何异样,太诡异了。 席上众人低声交谈,又不敢胡乱揣测摄政王的取向,为官之人多有谨慎,只能缩着脑袋看热闹。 苏嘉言心绪复杂,要说顾衔止承认断袖吗?倒也没有。 既然没有,更遑论什么一掷千金或金屋藏娇了。 思忖间,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发问:“不知皇叔何来安心一说?” 所有人循声看去,只见远处的顾愁翘着二郎腿,左手捏着个酒杯,右手拎着个酒壶,对大家投来的视线挥了挥手,当是问个好了。 他是个爱招摇过市的性子,今日在宫宴高调追问,虽是少见,却不意外。 顾衔止居高眺去,沉静反问:“不知济王有何高见?” 顾愁挑眉说:“依我看,是担心太子横刀夺爱吧。” “顾愁!”顾驰枫拍案怒喊,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明明是苏嘉言先喜欢自己的! 顾愁闻言起身,笑着说道:“既然太子并无此意,不知能否和皇叔争取一番,也带这位小公子回家?” 和摄政王及太子的坐席位置不同,这位皇子的坐席离得可是相当远,此时站起,竟和前方的两位形成了三角。 而苏嘉言,站在了他们的中央——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0章 第 30 章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 顾愁的出现, 让朝贺宴变得乌烟瘴气。 文帝厌恶断袖,朝中人尽皆知。 顾驰枫昔年皆是藏起来玩,不敢走漏一点风声, 也是上回和薛敏易厮混被发现后, 才在文帝面前暴露了。 但顾驰枫说到底是太子, 又是帝后的亲生骨肉,文帝即使大发雷霆,也是关起门来处置。 然而, 现在出现什么状况? 先有顾衔止同意将人带走,后有顾愁夺人所爱。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气死文帝啊。 胡氏看到这场面, 一时间不知该是喜悦还是生气,前者为除两个眼中钉, 后者为太子沉不住气,几句话就被人逼急,竟当众斥责手足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文帝颤巍巍指着这两个逆子, 呵斥一番后咳嗽不止,太医争先恐后跑了进来,又是把脉又是扎针。 如前世相同, 好好的一场朝贺宴,果真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 还是由顾衔止主持大局, 命人送文帝回寝殿,再将两位皇子软禁偏殿, 等候文帝醒来处置。 宴席散去后,苏嘉言更衣解发,着上一袭玄袍, 随意挑了个发髻,脸上的疤痕被撕掉,只留下一道淡粉的痕迹,随着出宫,痕迹也渐渐消失了。 刚出宫门,他顿足原地,迟迟未见离开。 玉盘悬挂墨蓝夜幕,流光月色浇在身上,清癯的身子像浮萍,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他沉着面色,默不作声,直到齐宁拿着药瓶出现,才打断了混乱的思绪。 “老大,给。”齐宁递过去,“暗卫的技艺出神入化,你为何还要在手臂上划一刀?” 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怀疑老大没有痛觉,怎么能面不改色自毁身体。 苏嘉言掀起袖袍,露出那截骇人的伤口,是昨夜用匕首划伤的,“不这么做,若被怀疑了,又如何让众人相信脸上的伤是真的。” 杀手做久了,他习惯要给自己留后路。 这道伤口,是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的,只不过没发挥作用罢了。 伤口而已,无所谓,总有愈合的那天。 “没想到,老大都毁容了,他们还能纠缠不休。”齐宁搭了把手,将金创药撒上去,“不过如今也好,圣上一朝试探,彻底将我们和东宫分割,今后不必再受其摆布了。” 只是不知往后是否要效命顾衔止。 苏嘉言知晓文帝只想试探,无论今日谁在,相貌如何,都不重要。但齐宁说得不错,此举算是从名义上摆脱了东宫。 齐宁手抖了下,药粉洒了些许出去,心里难受,“老大,不疼吗?” 苏嘉言麻木了,低声说:“习惯了。” 看着齐宁缠纱布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苏嘉言忍不住抽手,夺走纱布快速缠绕,三两下就搞定了,顺带奚落一嘴,“又不是没见过,愁眉苦脸做什么,给爷笑一个。” 齐宁愣住,适才的难受也跟着一扫而空,见老大如此冷酷霸道,脸上松快许多,听话咧嘴一笑,结果突然想起什么,笑容消失,“对了老大,我们在这做什么?” 苏嘉言看了眼皇城,“等人。” 有些话,他想亲自问顾衔止。 齐宁猜到在等谁,就这么默默陪在身边,直到那抹紫袍出现在宫道上,旋即退远了些。 顾衔止远远便看到有人站在远处,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回首让重阳先去赶马车,徐步行出宫门,来到苏嘉言的面前。 “等很久了吗?”他率先开口,垂眸时瞥见褶皱的袖袍。 苏嘉言摇了摇头,回想今夜的宴席,当时借文帝赏赐一事,虽然笃定顾衔止是自己要杀的人,但中途蹿了个程咬金出来,打乱了计划,导致心中怀疑难消,势必要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此地不宜谈话,他直切主题道:“有些话想问王爷,不知能否移步?” 两人相视须臾,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执着,记起今夜在这双眼中捕捉到的怨恨,那是一种带有目的性,充满了杀意的愤怒,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而此刻,依旧是同一双眼,不过平添了几分探究,仿佛想确认些什么。 “若事关圣上将你赏赐于我之事。”他道,“你不必挂心,我不会让此事波及下去,定然让你平平安安。” 苏嘉言皱了下眉头,“王爷料事如神,既然早有决断,也明知此举危险,为何还要陪我演这场戏?” 顾衔止静静看着,心里忽地生出一丝不解,仿佛有东西失策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事能牵动情绪,以至于面对今夜这一场戏,他想做的更多是成全。 成全苏嘉言想做的一切。 只是此刻,他从这个孩子脸上看到不满,似乎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不由生了好奇,反问道:“这就是你想问我的话?” 其实不然,苏嘉言不知自己怎么被带偏了,一时哑然,不好承认今夜也抱有看戏的态度,试图利用断袖一事让顾衔止身败名裂。 “辛夷,不知这个结果是否会令你满意。”顾衔止轻声一笑,语气包容,“倘若你能感到愉快,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夜风拂面,苏嘉言倏然抬眼看他,对视瞬间,心头猛跳两下,像做了亏心事被发现,连忙避开他的目光,用拳头抵着唇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顾衔止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刚才还是盛气凌人,现在又像做贼心虚,难得一见这么迷糊的时候。 恰好此时,他见苏嘉言抬手,袖袍从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纱布,那材质明显是处理伤口所用的,突然间,他牵起缠着纱布的手腕欲查看。 结果这一牵,两人的神色都顿了下。 尽管意识到了不妥,但顾衔止动作却没停下,他轻轻握着纤长的手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转过苏嘉言的掌心,放了上去,“此药能祛疤止痛,也许对你有用。” 苏嘉言从怔愣中回神,看到那枚药瓶,刚拿稳,顾衔止的手便松开了。 他们距离好像拉进了,但又好像没有。 苏嘉言越发捉摸不清此人,捏着药在手,行礼道:“多谢王爷。” 他的话音里有轻微变调,不知有没有被听出来,沉默了下,想到顾衔止适才说不会让此事波及,那是否意味不必为王府效命? 看向顾衔止,欲谈及此事,远处突然有马车疾驰而来。 骏马急停面前,帷裳猛地掀开,苏子绒焦急探出头来,红着眼喊道:“哥!哥!祖母!祖母出事了!” 苏嘉言脸色一变,意识不妙,马上示意齐宁跟随离开。 拔腿前,想起身边还有个顾衔止,转眼看去,欲言又止,终究没想好如何询问,索性闭口不谈,跃上马车,齐宁抢过马鞭一挥,骏马飞驰而去。 侯府的马车前脚离开,后脚重阳便驱车而来,见苏嘉言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冷冷嗤了声,“王爷何必把他从东宫救出,忘恩负义的家伙,亏得还派人保护他。” “这孩子心性不坏,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顾衔止道,“派人去一趟侯府,看看出了何事。” 事发突然,大夫赶来时,祖母已是危在旦夕,苏嘉言连了解来龙去脉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大夫摇头叹气走出厢房,随后请他入内,说是祖母想见他最后一面。 病榻前,苏嘉言跪下,握着树皮一样的手,眼睁睁看着祖母的生命流逝。 老人家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变作安慰,“辛夷,别难过,祖母老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会有的,但来得太快,快到祖孙二人还没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苏嘉言咽了下喉咙,紧握着祖母,小声说:“是我让祖母受苦了。” 祖母艰难摇摇头,用力挤出一抹笑,“其实有你送终,祖母已经满足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空洞无神的双眼望向屋顶,“近日祖母时常做梦,梦见你被人欺负,人也不见了。”声音很慢很慢,仿佛稍不留神就消失了,“在那个梦里,你的祖父不关心你便罢,还要将你踢出族谱,我一把年纪,和他吵,和他争,就想着等我的孙子回来,有家可归,可是祖母等啊等,等啊等,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再见到祖母的辛夷回家。” 苏嘉言埋下头,双手颤抖,只乖乖听着,一言不发。 “还好,那只是梦。”老人家轻轻拽了下孙子,满眼欣慰,“好孩子,祖母不在,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是不是?” 苏嘉言低低点头,从喉咙挤出声音,“会的。” “好,好,那祖母就放心了。”老人家无奈笑道,“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侯府,听到了吗?” 这一次,苏嘉言趴在她的手上,像幼时那般枕着,用脸颊去感受祖母的余温,他想回答,可如何都说不出话来,良久,屋内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阖上眼,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祖母,辛夷听到了。” 前世今生的他都听到了 侯府被笼罩在阴霾中,苏华庸连亡妻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后来得知妻子只见了苏嘉言,气得乱砸东西,口齿不清喊着要见他,奈何无人搭理。 直到头七那日,苏华庸被人推来灵堂,看见苏嘉言跪在棺前,想伸脚去踹那身影发泄,但够不着,踢不动,只能含糊不清呐喊。 众人披麻戴孝,苏子绒头戴白色抹额,跪在灵前帮忙烧纸钱,苏御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看着,只有周海昙会上前安抚两句苏华庸,但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后,又觉得嫌弃,默默退至一旁。 在纸钱烧至最后一片时,苏嘉言缓缓起身,不想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踉跄,眼看要倒,手臂被一道力气猛地拽住,转眼看去,发现是苏御扶住了自己。 苏嘉言站稳后,对他说:“多谢。” 苏御见他面色苍白,心中矛盾,迟疑着问:“可以吗?” 才问完,苏嘉言又被一股力量拽走,然后看见苏子绒恶狠狠瞪着苏御。 “别碰我哥。”苏子绒敌意很重,“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苏嘉言觉得这话奇怪,打量一眼苏子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哥哥在。” 一旁的周海昙见状,猛地拉走自己的儿子,瞥向苏嘉言,低语了句假惺惺。 灵堂气氛不和,但还算安静,唯一聒噪的便是苏华庸。 他斥骂苏嘉言的样子中气十足,虽然听不清完整的一句话,但零零散散也能拼出个别词儿。 好比不孝孙。 又者克星。 再者害人精等等。 多么伤人的话,一句又一句,从小说到大。 苏嘉言看着祖父骂得费劲,走近了些,站在恰好踢不到的距离,忽地轻哼一笑,“祖父想说什么?我来猜猜。”接着弯下腰,对椅子上气急败坏的人续道,“你觉得是我害死了祖母,对吧?” 苏华庸歪着嘴,不发一言,依旧怒目圆瞪。 看样子是被说中了,所以没去反驳。 苏嘉言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凝视片刻,只觉得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祖母的牌位,双手稳稳端起,托举身前,带着棺椁绕过祖父,头也不回地前去送葬。 纸钱撒得满天飞,哭声震天。 苏嘉言脊背挺得笔直,孝服被寒风吹得猎猎响,踩着满地纸灰稳稳当当地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跟周围哭天抢地的人对比,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直至夜幕降临,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一吹,祠堂的烛火跳跃,他后知后觉自己回了侯府。 好累。 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世被困冰室时。 祖母临死前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重生回来许久,和祖母每日相处,他能确信一事,除了自己,侯府无人是重生的。 但祖母梦见了前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同朝贺宴的到来,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逆天改命又如何,想留的人,还是没能留住。 “扑通”一声,蒲团陷了下去,偌大的祠堂只有一抹孤寂的背影。 好累。 他朝前趴下,再起身,又磕头,来回三次,却不见直起腰,只是跪趴着,岿然不动。 祠堂前有人影出现,齐宁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大,犹豫着是否要往前。 “齐宁。”苏嘉言强撑起身体,“有何事?” 充斥着无力的语气,轻而易举就会随风消失。 齐宁闻声走了进去,蹲在身边说:“老大,摄政王来了。” 祖母身无诰命,出殡时,在发丧的必经之路上,王府意外设了路祭,这会儿来,大概率也是为了吊唁。 照理说,顾衔止若亲自登门,苏御和周海昙必定热情相迎,也轮不到要苏嘉言出现应酬。 但齐宁说:“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苏嘉言点了三支线香,插上香炉,“为了路祭一事,也该是我上门谢恩。” 说罢转身,入眼便瞧见院门外的身影。 顾衔止着一袭素衣白袍,发冠换作白色的束发带,伫立月色下,温和从容。 苏嘉言走出祠堂,走入夜色,行至他面前行礼,“多谢王爷为祖母设路祭。” 顾衔止抬着他行礼的手,“圣上为老夫人追封了诰命,我这么做,亦是圣上之意。” 不管这些话是否客套,此举已是天大的恩赐。 两人行至湖边,水面波光粼粼,冬日结的冰渐渐消融,寒未尽,暖未至,四周依旧冷风萧瑟。 苏嘉言弯腰捡了几颗石子,偶尔往湖里投进去一颗,“没想到王爷会来,刚好有些未尽之言,想再与王爷探讨。” 顾衔止似有预料,看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当日你在宫门等我,可是还有话想问?” 苏嘉言又抛去一颗石子,点了点头,只不过没急着说,因为经过祖母一事,他想问的话发生了变化。 顾衔止静静看着湖面,耐心等着。 “王爷。”苏嘉言把玩手里的石子,“你说,若一个人已死,有人却把尸体封进冰室,你觉得,此举何意呢?” 他扭头去看顾衔止的神色,发现并无异样,又不信邪,仔仔细细盯着片刻,才确定这世上只有自己重生了。 随后收回目光,打算把石子全部投进湖心,恰逢此时,顾衔止的回答伴随着夜风飘来。 “我虽不知旁人。”顾衔止深知苏嘉言想试探的是自己,“倘若我这么做了。” 他的语气很轻,望向湖面的目光幽深。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重要。” 石子从指缝里全部滑落,几度翻滚掉进了湖里,宁静被划破,溅起清脆的水声,涟漪如银链层层荡开,惊散水中月影——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 苏嘉言怔仲看着他, 想起前世禁锢自己的冰室,问出长达两世的疑惑,“既然重要, 为何要冰封, 而不让他安生入轮回?” “或许我想让他看到什么。”顾衔止转身去注视他, 说得很慢,声音像微风一样穿过耳廓,“逍遥游有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讲的是鱼化作鸟,魂魄不限于肉身, 可为万物,是世人皆可轮回的方式。”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这番话说得那么温柔, 又如此认真,让苏嘉言几乎失去了心跳。 他感觉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到了要消失的程度, 难以置信听着这番话,不自觉呢喃道:“可我们并不相识。” 顾衔止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缓缓偏头看向平静的湖面, 就像想到真有那一天的自己,“孰为彼, 孰为我,不过一场执念。” 元魂不灭化作形,与其飘荡世间, 不如安置起来,等执念一过,自有答案出现。 苏嘉言原本就有个荒谬的念头,怀疑顾衔止也重生了,但此刻一看,显然没有。 倘若如此,说明顾衔止前世从未想过陷害他,困在冰室或许另有原因。 那顾衔止想让他看到什么呢? 追溯前世,直到那扇冰室的门打开,他虽没看到什么,但他听到了顾驰枫的死讯。 难道,这就是顾衔止想让他看到的吗? 可今生却毫无迹象,如适才所言,他们并不相识,却有一场瓜葛,意味着他漏了什么,只要能找到这个原因,前世被禁锢冰室的真相浮出水面。 顾衔止察觉他情绪的起伏,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问:“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询问此事吗?” 苏嘉言撇开脸,尚未想清楚前世的瓜葛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有口气,不上不下,卡在胸口十分不适,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就是害怕你把我冰封,将我困于冰室,让我不得安息。” 顾衔止道:“那岂非让人觉得我有恋尸癖?” “对啊。”苏嘉言脱口而出,发现好像误会了什么,“所以我才会害怕。” 顾衔止静静听着,忽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恰好湖面有风吹过,树上的枯叶不偏不倚落在苏嘉言的头上。 他伸出手,拿走头顶那片叶子。 苏嘉言抬眸,瞥见他手中黄灰的叶子,默默又垂眸,思绪复杂。 顾衔止悬停的手顿了顿,弃去枯叶,掌心覆上苏嘉言的发顶,轻轻揉了下,“我永远不会这么对你。” 苏嘉言看到叶子飘落湖面,如同一叶浮萍,没有归属,心口的位置有些难受,转过身面向他,并未抗拒肢体的触碰,而是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很认真问:“顾衔止,你真的能做到吗?” 这一次,喊出的名字带着沉重,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顾衔止想到他怕冷的样子,很显然是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事,否则有如此本领的人,又怎会连御寒的能力都没有。 身侧似有窸窣的动静传来,他们看去,原来是祖母留下的黑猫。 忽然间,顾衔止收回视线,看着苏嘉言的眉眼,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小猫,轻声笑了下,温和说道:“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苏嘉言跟在周海昙身后,将顾衔止送出了侯府,目送马车消失后才各自散去。 回厢房的游廊上空无一人,齐宁悄无声息出现身边,贴在苏嘉言身边说:“老大,适才瞧见苏御去了老侯爷院子。” 苏嘉言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祖父可知顾衔止来过?” 齐宁说:“老侯爷只知王爷前来吊唁老夫人,不知你与他单独见面一事。” 那便是刻意隐瞒了,苏嘉言冷笑,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现在只想为祖母好好守孝,没想到祖父还是这么咄咄逼人,“丧期未过,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了。” “都瘫了,竟还不肯安分。”齐宁嘀咕两句,“那我们如何是好,苏御非侯府中人,若老侯爷真许诺了什么,难道我们就一直任人宰割吗?” 苏嘉言想了良久,好像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针对字面意思笑了声说:“你觉得,侯府谁能宰割得了你我二人?” 齐宁一下子听明白了,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说:“老大你放心,真有打架那天,你先别动手,让他们有本事先从我的尸体跨过再说。” 苏嘉言觉得这话晦气得很,“少胡说八道。” 齐宁挠头笑道:“我就是想保护老大嘛。” 回到厢房,祖父那边传来动静,说是为了苏御的前途着想,有意将苏御过到周海昙名下,有个漂亮的身份,在朝中能平步青云。 这种话,就算是齐宁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离谱,苏华庸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找人压苏嘉言一头,夺走袭爵的顺位。 这种手段在宅斗里司空见惯,如今直接被掌权人搬到台面,可见苏华庸的心狠,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折辱苏嘉言。 短短数日,此事传遍京都,成了京贵茶余饭后的话题。 苏子绒在家中急得原地打转,三番四次来找苏嘉言出谋划策,打死都不想苏御成为自己的大哥,甚至撺掇陈鸣为自己助阵,奈何效果甚微。 周海昙得知此事并不好受,她的目的本是为了赶苏嘉言出门,现在人没赶成,又添了个劲敌,可谓是棘手得很。 不过她沉得住气,毕竟苏御将来总要娶妻,只要没有孩子,爵位迟早是落在苏子绒头上。 反观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此时此刻还在乾芳斋等投喂。 苏嘉言本是打算去繁楼,但口舌是非太多,实在不想逗留,想到苏子绒想吃点心,找人传话给他到乾芳斋一聚,用上回攒的俸银请他和陈鸣大吃一顿。 谁知还没等来他们,竟等来了挑衅的薛敏易。 苏嘉言抱着祖母留下的黑猫,今日带着出来散心,这会儿小猫脑袋搭在臂弯,睡得正香,嗅到有陌生味道靠近时,掀起眼皮盯着。 薛敏易有些怕猫的爪子,听说抓伤了容易得病,所以一向远离各种动物,这会儿看见黑猫,远远停下脚步,站在一个自认安全的距离。 “苏嘉言。”他身着华服,身后跟着两名东宫的便服侍从,有了趾高气昂的底气,下颌也扬得高了些,“看吧,得罪我,你不会好到哪去的。” 得知朝贺宴发生之事,他日日都在庆幸躲过一劫,若没有王府苟且之事,恐怕如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就是自己了。 苏嘉言低头撸猫,敷衍一嘴,“你说得对。” 薛敏易见他无视自己,很是不爽,壮胆上前两步,非要冷嘲热讽一番,以发泄先前受到的委屈,“我听说,摄政王并未将你带回王府,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是失败了,不如你跪下来求求我,我去和殿下说说,帮你牵线如何?” 苏嘉言抬眼看去,想到顾驰枫在宴席上为自己着急的样子,笑了声问:“殿下真的会帮我吗?” 薛敏易瞥了眼地板,“当然会,前提是你先跪下。” 但还没嚣张够,突然有人将他挤开,回头一看,竟是掌柜亲自送来点心。 “让让。”掌柜很不耐烦,“让让!” 薛敏易被挤到一边,瞪了眼势利眼的掌柜,知道苏嘉言是侯府嫡孙后,这乾芳斋的人个个都开始怀念过去,甚至蛐蛐他当初把人逼走,如今发现苏嘉言来了,一个个开始阿谀奉承,简直可笑。 他抱臂看着掌柜献殷勤,嘲弄了声,“势利小人。” 掌柜这段时日被折磨久了,想把人辞退,又害怕东宫报复,想劝他少惹是生非,又害怕把招牌搞砸,只能把人当祖宗供着。 “庖厨忙不过来了。”掌柜语气卑微,“不知能否移步去把关一二?” 薛敏易视而不见,想看看他的态度能有多好,巡睃一圈,挑了个软柿子捏,“我不喜动物,你先清理干净我再去。” 掌柜一看,原来指的是苏嘉言怀里的黑猫。 可是小猫离庖厨十万八千里远,哪能碍着他,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苏嘉言抚摸着安静的黑猫,不想让掌柜为难,打算带小猫远离这是非之地,“掌柜。”他唤了声,“麻烦替我打包。” 结果掌柜突然说:“东家,咱们凭什么躲着他!” 这一声让在座众人都愣了下。 苏嘉言顺毛的动作顿住,连带小猫一起投去疑惑的神情,“东家?” 掌柜憋久了,趁机把对薛敏易的不满发泄出来,“您有所不知,数日前收到前东家之命,有人一掷千金,将乾芳斋买下送给主厨苏嘉言。”他看向苏嘉言,眨了眨眼,“今后您就是乾芳斋的东家,此处一砖一瓦,都是属于您的。” 薛敏易察觉不妙,上前攥着他的领子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掌柜想挣脱他,却因为年纪大而敌不过,好心劝说:“薛公子,人贵自重,你这般趾高气昂,如何能得人心?” 薛敏易受不住说教,一把甩开他,径直走到苏嘉言面前,“所以你今日是来羞辱我的?” 黑猫意识到危险逼近,竖直尾巴盯着他。 苏嘉言抱着猫躲开了些,“你还不值得我大费周章。”说着走向掌柜,单手把人扶起,犹疑询问,“东家一事可有证明?” 他想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 掌柜连连点头,说契书都在账房,可以立刻带他过去检验。 黑猫换了个动作,前爪趴上主人的肩膀,贴着脸颊蹭了蹭,然后舔了舔。 苏嘉言侧目扫了眼薛敏易,知道此事不会有假,只是不知目的何在。 这时,气急败坏的薛敏易顺着黑猫发现异样,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毫无疤痕,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话锋一转说:“苏嘉言,你竟敢欺君罔上!” 黑猫缩回身子,回到怀里趴着舔祇爪垫。 “哦,你说这个啊。”苏嘉言摸了下自己光滑的脸蛋,“多亏王爷给的药,没想到都好了。” 薛敏易不信,非抓着这件事来说,“你敢欺君,我这就去禀报殿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嘉言缓步走向他,眼看着他步步后退,依旧没停下脚步,“那皇后可知是你与太子苟且吗?” 话音刚落,怀里的黑猫朝薛敏易哈了口气,表情冷漠。 薛敏易惊得一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眼中闪过心虚,依旧嘴硬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王府那夜之后,便知道自己为皇后卖命,也正因如此,才会求着顾驰枫相助。 苏嘉言说:“我觉得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否则现在也会迎难而上,薛敏易,我既往不咎,你也别抓着我不放,各自退一步,你离开乾芳斋,我离开东宫。” 说起来,先前想利用薛敏易挑拨离间,到头来把自己折了进去,体验到前世传闻之事,也承认很多事无法阻止,更无法改变。 奈何薛敏易不曾打算善罢甘休,他爱上了顾驰枫,爱上东宫带来的权利,所以无法忍受顾驰枫对苏嘉言的觊觎。 哪怕只是一次梦呓都不行! “凭什么?”他挺直腰板,“你若想狡辩的话,就到圣上面前说去吧。” 他语气太凶,导致黑猫有些不安,在苏嘉言怀里动了动。 薛敏易以为猫要扑过来,抄起手边的茶杯泼水过去,黑顿时受惊跳出怀抱。 “来人!”他抓准时机,朝东宫的侍从大喊,“把这只畜生给我打死!” 苏嘉言脸色一变,用脚尖勾起椅子,踢向抓猫的侍从,短暂拦住他们后,立即取出怀里的零嘴,去哄躲在角落里的黑猫。 谁知薛敏易把茶杯摔向角落,故意砸向黑猫,“去死!” 小猫刹时应激,脚步打滑,翻滚后跃下一楼,朝着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冲去。 长街一阵马蹄嘶鸣————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2章 第 32 章 “这就是一掷千金吗?”…… 青石板路上骤然扬起尘烟, 枣红马铁蹄落下时,正碾过一只蜷缩的黑猫。那猫儿油光水滑的皮毛瞬间沾满污泥,后腿以诡异角度折断, 只剩前爪还在无意识抓挠青石板, 浑浊的视线落在奔向自己的人影。 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 有人盯着猫儿未染尘的脊背低语。 “这般毛色,莫不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宝贝?” “我瞧着这猫从乾芳斋跑出来的,唉, 这么好看,竟白白死了。” 话音才落, 苏嘉言撞开人群,跪扑至小猫跟前,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刚触碰之际,猫儿瞳孔已散成灰雾,尖耳颤了颤, 彻底没了声息。 苏嘉言的心头猛地顿停。 脑子一片空白。 齐宁拨开人群站在身边,看见小猫已死,诧异看着垂头不语的老大, 呢喃说道:“老大,老夫人的猫。”这时驱马的车夫走了下来, 连声道歉, 却被齐宁一把推开,大吼了句:“滚开!” 苏嘉言手里还捏着零嘴, 小心翼翼递到小猫的鼻尖,“宝宝。”声音顿了顿,“醒醒。” 零食在他手里颤了颤。 没有任何回应了。 没有小猫了。 他没有猫了。 心口好像少了什么, 空落落的,慢慢地,被无尽的怒气填满。 “齐宁。”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薛敏易在哪?” 远处传来马车疾驰的动静,远远看去,薛敏易的马车在街头,眼看消失在视线中,齐宁立刻说:“我马上去追!” 结果他被一道力拽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盯着小猫,像走神了,“今日可是十五?” 齐宁点点头,“是的老大,今日是十五。” 话落,他的手里被塞进一枚腰牌,拿起一看,是东宫侍卫的腰牌。 苏嘉言用力攥着他的手臂,有气无力说:“去大相国寺找一个人,告诉他,薛敏易在东宫。” 说话间,微颤的指尖点在齐宁掌心,写下两个字。 齐宁愣了下,立刻听命行事。 待人离开后,苏嘉言默默收起零嘴,许久,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想活的活不成,该死的又怎么能安生活着。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尸体,轻轻裹在怀里,用干净的氅衣紧紧裹着小猫,头也不回走向侯府,回到祖母的院子。 薛敏易急匆匆回东宫寻求庇护,他心里不安,总觉得大事不妙,所以回来途中命人调查那只猫,才知道是侯府老夫人留下的爱宠。 死了猫无所谓,重要是苏嘉言这个人。 睚眦必报,还有一身武功,岂能不害怕? 他不想神不知道鬼不觉死了,为东宫做那么多丑事,只要开口,顾驰枫一定会出手除掉苏嘉言的。 对,他就是想苏嘉言死,只有死了,才能把皇后瞒住,才能一直留在东宫。 薛敏易快步往寝殿去,甫一推开门,就撞进顾驰枫的怀里。 “殿下!”他用力把人抱住,张口就来,“苏嘉言欺君!他根本没有毁容!” 今日东宫来客,顾驰枫正打算相见,闻言愣了下,之后满脸惊喜,抓着他的肩膀问:“没毁容?真的?” 想起宴席上看到苏嘉言的脸,心里本来很不爽,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毁容,日后还怎么玩得下手。 可一想到苏嘉言喜欢自己,世间那么多大夫,总有治得好的时候。 而且顾衔止和顾愁都要他,心里占有欲作祟,这几日心念念放不下,思索着用解药把人诓回东宫。 这会儿听说没毁容,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薛敏易察觉不妥,试探说:“殿下,他欺君了,他骗了圣上,还骗了你” “你懂什么。”顾驰枫把他推开,“你懂个屁,苏嘉言肯定是不想离开我,才用这种方式欺瞒父皇。” 薛敏易抓着他的手臂,难以置信,“殿下,他今日在乾芳斋要挟我!要将你我苟且之事告知皇后。” 顾驰枫剜了眼他,“你我何来的苟且?” 薛敏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即噤声,不敢再提那件事。 倒是顾驰枫发现端倪,询问道:“你今日见到苏嘉言了?” 薛敏易犹豫半晌才点头,躲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顾驰枫见天色还早,“乾芳斋发生何事?” 薛敏易绷紧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说不清话。 “你若不说。”顾驰枫逼近他,“本宫现在可以让人去查,然后把你也丢出东宫。” 薛敏易摇摇头,红着眼说:“殿下!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可以弃我不顾!” 顾驰枫皱着眉,“你在要挟我?” 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 薛敏易深知此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抽泣着说不是故意的,颤颤巍巍把黑猫被撞一事说了出来,“我没想到那畜生会” 话音未落,顾驰枫直接打断问:“苏嘉言怎么样?” 他们都爱猫,现在猫死了,苏嘉言肯定很难过,急需有人安慰才行。 薛敏易哭着仰视他,讷讷,“什么?” 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也懒得追问,心里着急去见苏嘉言,“也罢,若他的猫死了,你也别活着了。” 说完一脚踹开,命人备车去侯府。 望着顾驰枫离开的背影,薛敏易的心像漏了一拍,掩面痛哭,心想为何被撞死的不是苏嘉言。若那只畜生真的死了,以顾驰枫的性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行。 薛敏易抹了把泪,趁现在要收拾东西离开,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带着那些把柄走,将来才能换取性命平安。 刚从地上爬起,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转眼看去,面色大变 侯府后院,常青树下堆起了一个小土包。 苏嘉言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烧完,起身时,站在旁边的齐宁上前说:“老大,曹旭到东宫了。” 每月十五,皇后皆会命曹旭去大相国寺上祈福,今日也不例外。 朝贺宴一过,皇后因破相之事斥责曹旭,估摸也发现人被掉包了,这时候还把人留着,不是菩萨心肠,而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处置。 寒风拂过,再过不久,除夕便来了。 祖母不在,祖母的小猫也不在了,这个新年还有什么意思。 苏嘉言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子,“乾芳斋的契书拿到了吗?” 齐宁递上来说:“如老大所料,正是摄政王买下乾芳斋,就在宴席结束当晚。” 动作之快,可见有备而来。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让苏嘉言以东家的名义留在乾芳斋。此前王府已下令无需送去点心,他便没有理由再入王府,既能短暂打消文帝对断袖的疑心,又打破皇后的企图,还能让他远离东宫,简直一箭三雕。 苏嘉言拿着契书,呢喃道:“这就是一掷千金吗?” 这些原本是属于薛敏易,却阴差阳错落在自己身上。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齐宁问道:“老大,老侯爷拟好了过继书,如今就等阖族长老见证此事。” 苏嘉言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下葬前请来仵作验尸,没查出问题来,明明疑点重重,却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齐宁。”他想到灵堂那日的吵闹,“今日可见着子绒?” 齐宁想了想,“好像和陈家公子去了马球会。” 两人对视一眼,齐宁立刻去备车,苏嘉言刚走出院子,就听见下人通传太子来了。 苏嘉言没想到他来这么快,只能前去相迎,还没出门,就看见顾驰枫跳下马车疾步走来。 “苏嘉言!”他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现自己心情变好了,不是因为有无疤痕,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你的猫还好吗?” 见苏嘉言面色灰败,一声不吭,显然没有好消息,不由想到自己曾失去的爱宠。这一刻,世上只有他们二人能互相共情。 顾驰枫握着他的双肩说:“我已命人去寻品质上好的猫,很快就会送来给你挑。” 苏嘉言垂着眼眸,瞥了眼肩上的双手,心里泛起恶心,拨开他,后退一步,婉拒说:“多谢殿下,我暂时不想养小猫了。” 顾驰枫见他避开自己,换作平日肯定要骂一句不识好歹,可现在不同,他们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此刻垂头丧气,肯定是因为伤心过度了,“那你想养什么?我找人给你全部买下来。” 苏嘉言觉得聒噪,现在只想去调查祖母死因,“什么都不想养。” 顾驰枫想到此事罪魁祸首,主动说:“我知道,薛敏易是仗着东宫才这般,你肯定很难过,觉得我不会处置他,但是你放心,今夜我便拿他的命给猫陪葬。” 一条人命,说杀就杀,这就是未来的天子。 好在苏嘉言杀人多了,没什么感觉,心和集市杀鱼的刀一样冷,谈不上有同情心。 而且,这也是他要的结果。 只是未料顾驰枫竟能舍得,倒是有点意外了。 “不劳烦殿下了。”苏嘉言轻声说,“我很好。” 车夫将备好的马车赶来,顾驰枫扭头看去,发现他要出门,“你要去哪?” 苏嘉言说:“马球会。” 顾驰枫想到今日登门拜访的官员,正是提了一嘴此事,说是公爵夫人办球会,请年轻的京贵们前去参加,到底还是一场相亲会。 这等人物的球会,参加之人非富即贵,其中便少不了顾愁。 得知苏嘉言会和顾愁相见,难得的一点心软全被驱散,态度瞬间变得不好,“你要去私会顾愁!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你心里还有我吗?” 苏嘉言本不知顾愁在马球会,多得这一句话,倒是让他记起一事,“殿下莫不是忘了,你与济王殿下还在禁足,他又怎会出现在马球会?” 顾驰枫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此事,自己如今也是便服出行,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否则又要被母后责怪。 意识到误会了苏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突然见侍卫上前,欲言又止。 顾驰枫心烦得很,见状大骂,“有屁快放!” 侍卫便也不避讳了,压低声说:“禀殿下,皇后娘娘要见您。” 顾驰枫以为是出宫被发现,脸色十分难看,斥责道:“连这点小事都瞒不住,养你们一群废物!” 侍卫说:“殿下,是薛敏易被带走了。” “什么!”顾驰枫倏地转身,一定是母后发现他藏着薛敏易了,“快!入宫!” 说着拔腿就往马车去,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往苏嘉言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和薛敏易很久没做了,你别伤心,先把这个吃了,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等他离开,苏嘉言才摊开掌心,冷冷一笑,居然是一个月的解药。 把药放进袖口,朝马车而去。 前世这场马球会有个别名,叫尚书掉马会,是指刑部尚书被曝替同僚换囚一事,换的是户部尚书之子。 此事牵涉甚广,到了后面被扯出贪污受贿案,朝中六部人人自危,文帝震怒,过年期间还在抄家斩首。 前世负责此事的,正是太子党,是否滥杀无辜不敢说,但必然做出党同伐异之举。 苏嘉言前去,是要把苏子绒和陈鸣带走,避免两人被扣下盘查。 此前他碍于解药免不了和顾驰枫来往,如今朝贺宴后,人人皆知他与东宫无关,乾芳斋换东家一事传出,又知他无顾衔止庇护。 眼下侯府是苏御当家,有倒戈温党之势,一旦太子党处理此事,侯府如何能幸免? 快马加鞭赶到马球会时,苏嘉言还未在席上找到苏子绒和陈鸣,却先一步看到了顾衔止。 顾衔止能出现在此,说明事态远比想象中的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3章 第 33 章 “这衣袍我会折成银子还…… 为了苏子绒和陈鸣, 苏嘉言不敢耽搁一刻。 他避开和顾衔止碰面,穿梭在席上找人,结果发现苏子绒换衣袍上场打马球了。 打一场马球少则半个时辰, 只怕还没打完, 三司的兵马便来了。 眼看众人在做赛前准备, 苏嘉言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陈鸣的面前,连招呼的机会都不给, 直切正题,“有没有办法让苏子绒下来?” 陈鸣见他行色匆匆, 认真思考说:“这是子绒兄和刑部尚书之子的对决,为了赢一枚玉石, 恐怕不好找人顶替。” “玉石?”苏嘉言心想为了个石头,没必要把命都搭进去,“替人可有要求?” 陈鸣摇头,面色苦恼, “找人顶替简单,但对手未必情愿,这些人其实是想” 有些话不用细说, 也知道其中的目的,这些人无非是为了欺负苏子绒, 尤其近日, 京都里关于侯府的流言蜚语诸多。 有人脑子好使,还记得昔日被诓去秦风馆一事, 心怀怨恨,总是借此挑拨离间,明里暗里带人排挤苏子绒。 他们当然想欺负苏子绒, 却又碍于苏嘉言而收敛。 这次苏子绒瞧上玉石,这群人必定抓着不放,莫说规矩苛刻,只怕是借马球报私仇,等会儿打起来也说不准。 苏嘉言明白了,无实权在手,这些人不会把他们两兄弟当人看。 远处,苏子绒发现哥哥来了,兴奋招手,嘴里大喊着“哥哥”“哥哥”,要是有尾巴,指不定都摇上天了。 有人发现苏嘉言来了,神情各异。 苏嘉言朝弟弟一笑,转眼看向陈鸣时,笑容散去,冷淡巡睃一圈,其中不乏有等着看笑话的京贵,“规则是针对子绒的,若我上场,他们应该也会同意。” 因为这群人恨不得看他出丑。 陈鸣诧异,想到他先前不适的样子,显然是沉疴未愈之状,一病躯如何能扛得住长时间的比赛,满脸担忧说:“言兄,莫说是我,就算是子绒兄也不会让你去的。” 苏嘉言深知只有自己能替换,否则这群京贵绝不会同意旁人。 齐宁气得牙痒痒,“给我个机会,我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无妨。”苏嘉言眼神坚定,对陈鸣说,“借你劲衣一用。” 公爵设宴,众人穿着体面,上场和酬酢的衣袍皆有不同。 陈鸣听见他要穿自己的衣袍,耳廓一热,连忙去找,谁知衣袍被人毁坏了!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这群京贵做的,为的是不让陈鸣替苏子绒上场。 苏嘉言得知此事后,立刻卷起袖袍,示意陈鸣去找裁判换人 “苏公子。” 耳边突然传来重阳的声音,转眼看去,只见他手里捧着一袭干净的劲衣。 重阳看出主子对苏嘉言的偏心了,居然连贴身衣物都能借,“这是主子命我送来的,情况紧急,没法给公子找到更合适的,希望公子莫要嫌弃。” 苏嘉言偏头朝远处看去,恰好对视上顾衔止的目光。 他端坐席上,眉目含笑,气质如渊,众人虽退避,偏生他谈话间温和,没有上位者的压迫,引得攀谈者蠢蠢欲动。 收回视线,苏嘉言接过衣袍,“这衣袍我会折成银子还给王爷。” 重阳心道主子料事如神,准备了措辞应对这番话,“苏公子,主子说了,不必破费,洗净归还便好。” 苏嘉言注意到衣袍缠有烘暖的衣带,是用作保暖的,可见心细,“替我谢过王爷。” 拿着衣袍赶紧换上,回来时恰好遇到下场的苏子绒,看来是同意换人了,想必这场风暴只会来得更凶猛。 苏子绒急忙上前,原本想追问为何换人一事,却被衣着吸引了注意力,“咦,哥哥,这衣袍如此不合身,为何不穿我的?” 苏嘉言也觉得衣袍不合身,劲衣已是修身款,但顾衔止这套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大,以至于襻膊都成了束腰的物件。 “无碍。”他勒紧腰,烘热过的衣带紧贴身上,驱走侵袭的寒气,“你们速速收拾离开,不许在此逗留。” 陈鸣忍不住扫了眼他的身子,发觉内心生了歹念,立即撇开视线,嘀咕骂了自己一句不知廉耻。 苏子绒想留下观看无果,只能打气几句,“哥哥加油!我等你喜讯!” 苏嘉言没忘记正事,“你先去找齐宁,他在马车等你们。” 两人连连点头,陈鸣见缝插针叮嘱他小心为上,这才被苏子绒带走,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既有不舍,还有担忧。 苏嘉言拾起月杖,褪下宽袍,换上顾衔止的玄色劲衣,虽大了些,却被襻膊勒出蜂腰,银纹暗绣随动作流转,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青丝高束成马尾,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腰肢拧出利落弧度,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围观者原想嗤笑他的装束,见少年飒爽如松,细腰长腿,眉目如画,眼底暗火渐燃,渐渐映满了贪婪。 席上,重阳给主子倒了杯茶,结果茶凉了,也不见主子再碰一下。 顾衔止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最后注视着远处的少年,有一瞬间,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裁判一声令下,这场带有私人恩怨的马球成为全场瞩目。 玄色劲衣被寒风灌得猎猎作响,月杖在掌心转动,犹如挥舞的长剑,直指翻滚的木球。 不少人正等着看苏嘉言出丑,却见他胯下骏马突然加速,木球如流星般穿过三人围堵,直砸对方球门。 “红方一筹——” 苏嘉言并未庆祝,当即开启新的对决,让这群消遣的人感到猝不及防。 三筹过后,有人趁乱挥杖偷袭,毫不留情砸向他的后背。 月杖有一定的重量,这么没轻没重敲下去,不死也得残。 席上,有人倒吸冷气,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场比赛如何惊险,像是冲着寻仇来的。 顾衔止坐在议论的前方,神情一如既往,含笑的眉眼中带着些许昏色。 场上,苏嘉言头也不回,俯身避开袭击,手腕一转,月杖后撩,精准敲中对方的腕骨,紧接着听见那人惨叫一声,眨眼跌下马。 趁着众人分神瞬间,苏嘉言把木球勾回脚下,于尘土飞扬中勒马转身,额间碎发被风吹散,冷眼扫去,月杖一挥,木球滚进对手的球门。 观台上有人攥紧帕子,原先嗤笑的公子哥们喉咙发紧,均意识到不妙。 这哪是打马球,分明是苏嘉言单方面的屠戮! 月杖所过之处,挑衅化作哀嚎,朝他袭击者,无一不被轻松化解然后击倒落地,那些倒地后哀嚎痛哭,试图让比赛暂停者,到头来无人搭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玄服少年身上。 不像在比赛,更在教这群京贵做人。 在苏嘉言眼中,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是比赛,而是一场杀人于无形的战场,他要用这场马球告诉所有欺负苏子绒之人,倘若再有人心怀不轨,他定当睚眦必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人。 终场哨响,苏嘉言抹去额角不知是谁的血珠,目光扫过看台,亲眼目睹那群京贵低下了头。 刑部尚书见儿子受欺负,气急败坏,盯着走下场的苏嘉言,递了个眼神给同僚,随后有人潜去更衣的帐篷。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从顾衔止面前离开,不出片刻,端坐上方的公爵夫人面不改色起身,悄然消失在了观台处。 苏嘉言走向更衣帐篷,恰好错过官兵包围观台的一幕。 一场马球,耗费了所有体力,因为不能驱使内力,只能依靠平日训练的身体素质对抗。 不得不说,这具身子已经不起折腾了,只是集中精力打个马球,就有些头晕眼花了。 他嘴里叼着玉佩,眼看帐篷近在眼前,脚步忽地放缓,倏地握紧月杖,眼珠左右扫去,然后抡起月杖甩进帐篷里。 只听一声痛苦的大吼,四周顿时涌出数十人,面色狰狞,举剑朝他袭去。 苏嘉言紧咬着玉佩,冷哼了声,侧身躲剑,抓住一人手腕,往前扯来,用力折断,接住长剑,迅速刺入对方体内。 奈何刺杀的人数众多,他又是耗尽体力的状态,被迫退进帐篷中,利用障碍物抵挡刺客的视线反击。 刀光剑影中听见一群脚步声靠近,他以为是刺客,欲驱使内力屠杀时,透过刺破的帐篷瞥见重阳挥剑的身影。 是援军! 刺客发现不妙,趁机想逃跑,却被苏嘉言刺来的长剑拦住去路。 见无路可逃,刺客掏出一枚弹药砸向地面,爆开瞬间,彩色的烟雾迅速蔓延四周。 苏嘉言还叼着玉佩,意识烟雾有问题,吐出玉佩,没忍住呼吸之际,一只大掌捂住了口鼻,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眼前一黑,毫无防备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吸气。” 顾衔止沉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腰间一紧,苏嘉言感觉有手圈住了腰,接着双脚悬空,被他从原地轻松抱走。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帐篷坍塌,扬起滚滚浓烟。 直至片刻过去,打斗声消失,渐渐只剩拖拽声,重阳语气着急喊了声主子。 鹤氅落下,刺眼的阳光闯入苏嘉言的眼中,那诡异的烟雾消失不见,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他连忙退出怀抱,又伸手扶着顾衔止的手臂。 谁知刚搀扶上,顾衔止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两人的手都跟着颤抖了。 “王爷!”苏嘉言见他神色古怪,紧咬牙关,额角绷起青筋,脸颊有可疑的潮红,一眼便知是中药的状态,“得罪了。” 没有一点犹豫,苏嘉言快速为他点穴。 重阳快步冲过来,听见他们两人非常默契同时下令。 “传太医。” “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4章 第 34 章 原来他一直被顾衔止禁锢…… 中宫, 皇后寝殿里传出呵斥,细听是关于朝贺宴之事,殿外由曹旭把守, 谁都不敢靠近半步。 殿内, 顾驰枫跪在皇后面前, 瑟瑟发抖,双手攥着蟒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胡氏冷声说:“枉本宫悉心教导你多年, 竟连权衡利弊都分不清,居然找侯府嫡孙去顶替一个贱人, 你可想过,若那苏嘉言在席上身份暴露, 你的所作所为还能遮掩过去吗?” 顾驰枫心想苏氏又不被重视,有何害怕的,这会儿还有恃毋恐,小声顶撞, “母后,我们给他下了毒,难道还要怕他背叛不成?”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①,这点道理还要本宫教你吗?”胡氏剜他一眼, “如今侯府以苏御持家, 苏华庸欲将此人过继侯府,你养的苏嘉言只怕难成大器, 一旦过继,苏嘉言留着还有何用。” 顾驰枫倏地抬头,愕然望着母后, 跪挪上前两步,欲言又止,“可是,可这世间,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苏嘉言,他的本事如何,母后您是知道的,若杀了,岂非浪费”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尤其被母后盯着时,更是毫无底气可言,毕竟他如今的储君之位,背后的势力,都是母后一手谋划得来的。 胡氏出身高门,祖父乃是三朝宰相,父亲为太师,家世显赫,才能让这个草包儿子稳坐东宫之位。 “浪费?”胡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到底是浪费,还是不舍得,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驰枫不敢反驳,默默低着头。 胡氏道:“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应该明白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顾驰枫嘀咕道:“所以宋国公和姨娘才会死。” “住嘴!”胡氏险些动手,“宋国公和姐姐是逆臣,你这些话若让你父皇听见,小心本宫都难保你平安!” 顾驰枫立马磕头认错,“儿臣知错,求母后息怒。” 胡氏深吸一口气,“本宫远远见过那孩子一眼,倒是个美人胚子,你若喜欢,便要折了翅膀,让他连走的能力都没有,困起来便是,其他的,本宫可以不插手。” 顾驰枫怔愣了下,脸上难掩欣喜,正想谢恩,突然见曹旭从外面进来。 曹旭垂着眼帘,靠近时瞥了眼跪着的太子,又快速收回视线,行至皇后跟前道:“娘娘,马球会出事了。” 胡氏知晓公爵府今日办马球会,所有皇子都没去,反而去了个顾衔止,这人平日从不赴宴,现在出事了,说明早有准备。 “出了何事?” 曹旭往太子看了看,并非是避嫌的意思,而是和太子有关了。 胡氏打量着儿子,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串联一起,“太子。”顾驰枫抬头看来,“你可有把柄落在薛敏易的手上?” 把柄? 顾驰枫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毕竟重要的事情都不会交给薛敏易。 这时曹旭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有告密信递上三司,声称刑部尚书假公济私,以助户部尚书之子换囚谋取钱财,证据确凿。” 胡氏闻言变色,刑部和户部皆是太子党,居然敢互相窜通,“顾驰枫!” 顾驰枫也很意外,呆滞半晌后,总算记起来了,是在王府苟且前,曾让薛敏易去传过话,没想到这贱人居然去打听细枝末节。 “不是,母后,当时儿臣还在禁足,出不去,只能让他去做!”顾驰枫连连磕头,“母后息怒!户部尚书之子早已离京,就算被发现,也未必能找到人,这件事不应该会暴露啊” 曹旭又道:“娘娘,方才眼线来报,说是刑部尚书私带兵马作护,还不慎伤了摄政王。” 胡氏大骇,“什么!” 这下母子二人皆惊,胡氏见顾驰枫要起身解释,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 顾驰枫的脸上火辣辣的,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母后打了,“母后打我?” 胡氏打了还嫌手疼,冷冷扫了他一眼,“给本宫好好跪着。” 顾驰枫心里生了难受,被一股巨大的无助包裹,又想起了乳娘。 年幼父皇和母后动怒时,乳娘总会义无反顾扑到自己身上,可如今乳娘不在了,再也没有人护着自己了。 时隔多年,母后再次动手,他没躲过,那些本该扑上来的下人却在冷眼旁观。 顾驰枫顿时怒火中烧,恶狠狠盯向曹旭,咬牙切齿。 他算是看懂了,这曹旭就是有意针对,故意让母后震怒动手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胡氏气得语塞,当机立断给曹旭下令,“把薛敏易杀了,现在立即传达父亲,命他安排言官入宫弹劾太子,就说御下无方致使犯错,当处以鞭刑。” 一听鞭刑,顾驰枫吓得浑身发抖,抓着胡氏的凤袍大喊,“母后!鞭刑之下,儿子会死的!” 胡氏充耳不闻,又道:“传太子离开东宫吃斋念经,为圣上和天下百姓祈福,无诏不回东宫,将宫里最好的太医全部喊去王府,不得耽误一刻。” “是。”曹旭连声应下,急匆匆离开了寝殿。 胡氏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人,眼中生了厌烦,不懂自己这么争气,竟有个这么窝囊的儿子,“刑部和户部勾结一事,你还有转圜的余地。但顾衔止若出事,以你父皇的疑心,定会怀疑你设局夺权,觊觎皇位,届时就不是你一个人出事,而是要我胡氏一族全部给你陪葬,到那时,你别怪母后心狠了。” 王府。 太医提着药箱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人能踏进厢房。 如苏嘉言所料,顾衔止中的是情/药。 这药名唤三日红,共有三次随机发作,每次的药效都会比上次猛烈,需求也会更多,若第三次无法得到缓解,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之所以知晓此药的存在,因为前世秦风馆存有三日红,一般是用来折磨那些不肯依附的官员。 如今这些药出现在刑部手中,想来是顾驰枫给刑部审讯所用,至于解药,秦风馆坍塌后,这些都深埋于底下,再也找不到了。 苏嘉言把人送到王府,途中出门一趟,回来时恰好撞见谭胜春。 “谭管家。”他把人喊住,“王爷眼下如何?” 他见谭胜春看起来并不着急,以为顾衔止的状态不是很糟糕。 谭胜春道:“王爷置冰池中已有一炷香了。” 苏嘉言微微一怔,这个天气泡冰水,和渡劫有何区别,回想秦风馆那些官员,下意识提议道:“不如给王爷找个男子?” 话音刚落,谭胜春愣住,“找男子?” 不应该吧。 主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断袖吧。 苏嘉言捕捉他脸上的愕然,恍然意识到顾衔止断袖一事,仍旧只有自己知晓,连忙改口说:“抱歉,效命太子殿下久了,还没适应过来。” 谭胜春表示理解,“我准备去取一些冰块给王爷,不知公子可方便相助?” 苏嘉言觉得没什么,想着正好可以了解王府布局,便点头应允,跟随前去。 然而,随着深入,他发现越靠近冰窖,沿途的路越发熟悉,似曾相识。 直到站在冰窖大门前,谭胜春摸上门环往里一推,冰窖豁然出现眼前。 苏嘉言的脑袋里“嗡”地一下,失神站在原地,浑身鸡皮疙瘩肆起,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涌了过来。 想起来了,是这里。 是禁锢了他两年的冰室! 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冰碴子在墙上长得跟蜘蛛网似的,角落里还有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跟记忆中的布局一样,只是冰床上没有尸体,只有数不清的储冰器具。 谭胜春见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笑着说道:“公子若怕冷,便不要进来了。” 苏嘉言没听见他说话,呆愣看着,鬼使神差走了进去,像是习惯性的,用指尖轻轻触上冰墙,一瞬间,刺骨的寒冷流淌四肢,惊得手指一缩,发现这不是梦,又莫名其妙贴上手掌,慢慢感受,然后绕着冰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苏公子。” “公子?” 谭胜春喊了两声,发现他没有回应,上前一看,见他的手贴在墙上,险些冻紫了。 “哎哟!”他扯开苏嘉言的手,“别冻伤了。” 苏嘉言感受着寒冷散去,紧接着掌心出现一个暖炉,暖意自掌心卷席时,才捡回了所有的思绪。 他手指僵硬握住暖炉,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灵魂,而是有血有肉的身体。 谭胜春察言观色了得,觉着不妥,马上拿出冰块,把人带出冰窖,“公子若不适,且到前厅歇会儿。” 苏嘉言沉默摇了下头,帮忙提木桶,走出良久,忽地问道:“谭管家,王府只有这一间冰室吗?” 谭胜春偏头看了看他,“有两间,只是这间离王爷的院子最近。” 苏嘉言的心一紧,猛地握紧手里的木桶,脑中闪过顾衔止先前所言。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冰室就在身后,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刻意回头去看,前世追逐棺椁的场景和眼前重叠。 没错,真的是这里。 原来他一直被顾衔止禁锢在身边。 可是,他与顾衔止从前并不相识,又谈何重要? 两人刚进到院子,远远瞧见重阳自厢房出来,看到苏嘉言提着冰块时不由意外。 相迎上前,重阳自觉接过木桶,“苏公子,太医在偏房,您若有不适,可请太医把脉。” 谭胜春想到苏嘉言在冰室里的异样,劝道:“把把脉也好,今日有劳公子了。” 苏嘉言得知是太医便无意把脉,反而问起道观那位大夫,“不知他何时回京为王爷医治?” 重阳未料才安排下去的事,就被他发现了,好在这不是什么秘密,便道:“青缎约莫一月后回京。” 苏嘉言记住了名字,回礼一笑,然后去了偏房取暖,打算把身上的劲衣换下再离去。 谁知刚更衣出来,就看见谭胜春折身回来。 “公子。”谭胜春说,“王爷请你至冰池,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苏嘉言疑惑,跟随进了厢房,绕过盥洗室,行至浴室前,寒气扑面而来,然后一屏风出现眼前,隐约能看见后方倚在池边的身影。 轮廓虽模糊,却能隐约看出身体线条修长。 苏嘉言悄然收回视线,莫名觉得有些脸热。 谭胜春示意他坐在屏风后的圈椅,桌案上摆着茶点和暖炉,显然是刻意准备好的,唯独另一张圈椅上的冰块有些突兀。 待谭胜春离开,苏嘉言甫一坐下,顾衔止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 “坐在这里会冷吗?” 他的语气平静,与往日无异,若非这浴室冷得夸张,谁会知晓他中了药。 苏嘉言看着旁边冒寒气的木桶,“不冷。” 顾衔止像是知道那里有桶冰块,温声说:“若被熏得冷,可以让重阳把冰块倒进池子。” 苏嘉言是有点冷,一听这话,倒是想把冰块倒了,不过这点小事也懒得劳烦重阳,还是自己来吧——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韩非子》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5章 第 35 章 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苏嘉言干脆起身, 拎住木桶,毫不犹豫绕过屏风,脚步突然顿住, 愣了下。 池边散落着凌乱的锦袍, 顾衔止浑身滚烫, 披着里衣泡在冰池中,隔着湿漉漉的衣袍,能看到被冰块刺得发红的皮肤, 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落,阖眼倚在池边, 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 顾衔止掀起眼帘,眼中并无意外,只是看向池子另一头说:“随意倒。” 苏嘉言觉得喉咙有点干,咽了咽, 垂眼走到池子一角,蹲下身,把满满一桶冰块倒了下去。 有水花溅到手背, 他的手微微一抖,浑身一个激灵, 木桶险些脱手坠落。 好冷的水。 不远处, 顾衔止克制着视线,无声调息, 慢慢阖眼。 水不够冷。 直到最后一颗冰块落下,他才缓缓说道:“刑部尚书换囚一事,你可知是谁状告吗?”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试探, 更像在商讨。 苏嘉言听见时有些意外,毕竟他们此前从未谈论过朝政,原以为今后也不会有,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谈起。 他把木桶搁置一侧,打算绕回屏风后坐着,谁知听见顾衔止喊了一声。 “过来这里。” 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又透着一股强制的威严。 苏嘉言看向他,瞥见后方有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把匕首和一沓纱布,不由心生警惕。 这种警惕不仅觉察有危险的可能性,还有一点,是来源于顾衔止是断袖。 其实顾衔止并非一/丝/不/挂,即使靠近了也瞧不见什么,但苏嘉言总想起他的取向,这三日红药效猛烈,担心走得太近会有意外。 正踌躇着,忽然听见顾衔止轻轻笑了声。 浴室静谧,只有浮沉的水流,以至于这声笑格外明显。 苏嘉言不解问道:“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说:“我在想,你会不会碍于断袖之癖不敢上前。” 苏嘉言心脏猛地一跳,躲了下视线,为了证明他猜错了,鼓足勇气走近,“王爷说笑了,是我在道观先冒犯王爷,说到断袖,也该是王爷害怕我死缠烂打才是。” 行至池边,把杌子拖来,故意离那匕首近一些,好出现危险能快速动手,随后撩起衣袍坐下,大大方方的,倒是看不见刚才的迟疑。 顾衔止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话题又回到马球会上。 苏嘉言说道:“不瞒王爷,我不知是谁人状告,今日前去马球会,是为了找苏子绒询问祖母病逝一事。至于为何上场,王爷看了整场对决,不用我说,也知道原因吧。” 顾衔止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他上场是为了杀鸡儆猴,也能把握好分寸,这点倒是放心。 “是薛敏易。”顾衔止说,“此人与你在乾芳斋发生争执后,回了东宫便出事了。” 牵扯到薛敏易,说明整件事与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有了这个消息,一切便能串联起来了。 小猫的死触发一系列的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嘉言的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偶尔踮一踮,说明在思考,“王爷今日又为何出席马球会。” 顾衔止道:“可还记得刺杀你的人?”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推测说:“刑部擅自遣用兵马,虽记录在册,但做了便会留下痕迹,王爷得知风声前去,是准备一网打尽。”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倏然看向他,“难道这场马球会,其实是王爷你” 只见顾衔止颔首,印证了他所想。 是顾衔止要求办的马球会。 苏嘉言皱眉,所以刑部户部勾结一事走漏风声,问题出在薛敏易身上。 顾衔止看出他发现端倪何在,“辛夷,薛敏易没死前,状告的消息便传到了三司,我想,以他的能力,断不能发现这等秘事,说明有人暗中操控一切,用他来作遮掩对付东宫,你能想到是谁吗?” 苏嘉言把能怀疑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难得罕见的说了句。 “我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顾衔止在他的脸上看到空白。 原来,他曾以为做事小心翼翼,不会轻易出错的孩子,也会有这样迷茫的一面。 “无妨。”顾衔止笑着说,“此事疑点重重,我暂时毫无头绪,与你商讨,是希望你多加小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安抚,引导苏嘉言提高警惕,时刻留意身边出现的所有人。 苏嘉言却想到另一件事。 他看着顾衔止,回想朝贺宴,前世薛敏易若引发换囚案,说明顾衔止没有把人带走。 那传闻中,顾衔止为谁承认了断袖? 为谁一掷千金? 又将谁金屋藏娇?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苏嘉言欲言又止,终究无法问出口,眼前之人,非前世之人,又怎会有答案。 “没事。”他低下头,盯着一动不动的靴尖,换了话题,“多谢王爷赠予乾芳斋。” 闻言,顾衔止却说:“能帮到你才重要。” 苏嘉言心想怎么可能帮不到,背后还有秦风馆的暗卫要养,有了乾芳斋,大家也能吃好喝好了。 “不过。”顾衔止突然解释,“对于此事,我还是要向你说一声抱歉。” 苏嘉言抬起头,安静听着。 “王府以天下为重,若不这么做,无法打消圣上的疑心,有些事便会失去控制。”他注视着苏嘉言,慢慢续道,“那日你说愿意随我走,不管当时真心与否,我心中很高兴。如果没有意外,如今你也许会在我的身边,只是,仍旧会危险重重,未必是你想要的结果。我很庆幸那日宴席出了意外,既让我有机会利用乾芳斋,也给了你和王府更多的选择。” 突如其来的解释,让苏嘉言怔仲良久,平生初次,从一个人口中听出了关切。 这个人,还是曾几何时想杀之人。 刹那间,他感觉心跳如擂鼓,随着冰室的误会解除后,竟觉得他们距离近了些。 “王爷。”苏嘉言呢喃了声,“你真的这么想吗?” 这一声如同在确认着什么,像得到了零嘴的猫,不敢笃定那是属于自己的。 水面波光粼粼,顾衔止失笑了下,“辛夷,我永远不会欺骗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离开厢房,苏嘉言站在门外,寒风吹来时,竟也不觉着冷,而是失神望着冰雪消融的庭院,心生茫然。 重阳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走上前,率先看见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主子平日常看的书律。 “公子?” 他喊了声苏嘉言。 苏嘉言闻声转头,一点点拾回思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离开前顾衔止给的书律,“不知王爷的书房何在,他请我将此物放回书房中。” 一听要去书房重地,重阳顿生警戒,狐疑看着他问:“公子确定吗?” 被怀疑太过正常,加上因为朝贺宴心生嫌隙,想让人相信简直可笑。 他也不勉强,示意重阳进去浴室找顾衔止确认。 眼看重阳消失后,苏嘉言径直在院子里找了起来,完全不把别人当回事。 重阳走进浴室后,远远看见主子拿起漆盘的匕首,面不改色往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池水,眨眼颜色淡去,血腥味逐渐弥漫四周。 “王爷!”重阳快步上前,“冰水无效吗?” 顾衔止蹙着眉,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感受疼痛,若不这么做,身体翻涌的欲望无法克制。 他不需要情/欲。 重阳算是明白三日红的危险了,却又不能阻止,“属下已快马加鞭送信给青缎,最快开春,便能把人带回京为王爷医治。” 顾衔止深知青缎此行远处所为何事,松开紧咬的牙关,哑声道:“今夜一过,下次发作时日难定,青缎若回京,先给苏嘉言解毒。” 提到苏嘉言,重阳终于记起进来所为何事,连忙询问一番,得到回答后走出厢房,却见门前空无一人,逮着路过的侍卫一问,才知道苏嘉言已身在书房了。 此时的书房中,苏嘉言放下书律后并未离去,因为面前的书案上,正摆着一份户部的卷宗,上方记载着朝廷官贵中存在可疑流动的账册。 侯府赫然在列 苏嘉言回到侯府后,齐宁悄然出现身侧。 “老大,二少爷只说,老夫人出事前见过周海昙。”他神情严肃,“我命人去查了周海昙和苏御,发现两人曾出现在赌坊。” 苏嘉言顿足,想起账册,“你确定是赌坊而非交子铺?” 齐宁诧异说:“老大神机妙算,那赌坊背地里有人放债,先前老侯爷曾带交子去过几次。” 苏嘉言看向祖父的院子,“走,祖父病了这么久,也该去探望探望了。” 厢房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刺鼻的药味,廊下摇曳的灯花洒进屋内。 有小厮看到来人是谁,略带不悦说:“大少爷,老侯爷已服药睡下了。” “这么早?”苏嘉言挑眉,不管不顾,径直走向内室,“那我也要看看。” 小厮上前拦住他,接过还没走到面前,就被齐宁抓起衣领拖至一旁。 齐宁捂着小厮的嘴拽出门,“别乱动,我下手没轻没重,最容易出人命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小厮惊恐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进了内室,苏嘉言行至床幔前,并不急着撩起,而是来回踱步,慢悠悠的,听着床榻里传来的动静。 像在踢被褥,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苏嘉言发现这屋里好暖和,视线落在角落的暖炉,啧啧两声说:“祖父的屋里当真舒服,难不成连我那份炭火都在这了?” 床榻传来两声砸床的噪音,好不容易才听见苏华庸挤出几个字。 “苏,嘉,言,明日,苏御,就,会,把你,赶,出门!” 苏嘉言来到床边,用手指挑开床帏,看着祖父气成猪肝色的脸,“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想借他人掌控侯府,祖父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6章 第 36 章 “苏嘉言,你变了,不过…… 苏华庸气得浑身颤抖, 想从榻上爬起来动手,结果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榻上一片凌乱,他以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姿势趴着, 嘴角还有口水留下, 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苏嘉言。 你看, 他的眼里连慈祥都没有,全是怨恨和愤怒,明摆着把苏嘉言当成仇人。 “说来也奇怪。”苏嘉言把帷帐衔起, 声音不紧不慢,“从我记事起, 祖父便对我厌恶至极,未曾过问文武, 只一概认为我是废物,指责打骂,家法伺候,把一点点小错无限放大, 会在所有人的面前,将我贬得一无是处,这么恨我, 还要养我,当真是折磨, 对不对?” 苏华庸还在努力翻身, 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离岸鱼,做着无用的挣扎。 “你逆, 孙” 他口齿不清说了几个字,到头来也只听懂这三个,口水还沾湿了被褥床榻, 好生狼狈。 照理说,看到长辈如此,是应该上前搭把手的。 苏嘉言从前是京都出名的孝子孝孙,见到这一幕,怎么能无视。 他弯下腰,把取暖的被褥扯到地上,“祖父真是的,弄脏了还要下人洗,一点都不会体谅人。” “苏,嘉,言!”苏华庸气得双眼通红,“来,来人!” 苏嘉言噙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别喊了,院子的人被齐宁打晕了,至于苏御,想必正安顿上京的几位长老,准备着明日的过继仪式吧。” 苏华庸费尽全力总算能仰躺,喘着粗气警告说:“明日,就,把你,赶走。” 来来去去也只能说这一句话。 苏嘉言从怀里取出一叠交子,“快过年了,祖父,我也送你一份新年礼吧。” 说罢,抬首一挥,所有的契书全部洒落在榻上,像漫天的飞雪落在老人的身躯。 苏华庸攥起手边的纸张,晃抖着举起,良久终于是看明白了什么,突然愤怒大叫。 “啊!啊!啊——” 这一次,他的喊声里多了痛苦,不多时眼角也湿润了,开始胡乱去抓其余交子。 “你拿着我母亲的遗产,侯府的钱财,还有苏氏族产,去填补你放印子钱被骗一事,殊不知,这是周海昙和苏御给你做的局吧。”苏嘉言冷眼看着他,“苏御拿着你的钱,在阖族长老面前做戏,赢走了掌家权,命人好生待你,把你当祖宗供着,连亲爹娘都不要,偏要当你的孙子,你可知为何?” 苏华庸闭着眼,不愿面对,小声喃喃,“滚,滚,都滚” 苏嘉言怕他听不清,靠近些说:“因为他拿侯府做垫脚石,为他的官道开路,就连祖母,也是因为发现周海昙做的账本有问题,对质无果,这才被活活气死的!” 说到后面,他的脸上出现愠怒,就是要让祖父听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祖母。 寒风拂过,吹得烛火摇晃。 苏嘉言退后几步,不再去看榻上满脸煎熬的人。 “祖父,其实苏御把遗产清算给我后,大家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也不错。”苏嘉言倒了杯茶,没喝,而是走到暖炉前,慢慢浇灭了炭火,“可你偏不让我如意,害我祖母,赶我出门,想拿一个苏御来折磨我。你难道不知,我给东宫做的是杀人的勾当吗?” 燃烧的银丝碳渐渐熄灭,眼眸中的火光随余烬渐消,最终化作昏暗。 苏嘉言搁下茶杯,头也不回离开,只丢了句话给他。 “天干物燥,小心寒冷,祖父,你可一定要熬住啊。” 打开门,入眼见东宫琉璃瓦覆薄雪,红墙映寒梅,一抹人影疾步行至顾驰枫面前。 “殿下。”侍卫双手递呈一份书信,“有箭矢射进庭院,属下派人去追无果,只看到插在箭上的信。” 顾驰枫从中宫回来禁足殿内,得知顾衔止受伤后,太医迟迟没有确切的消息,只说顾衔止紧闭厢房不出,命人去牢房查问刺客做了什么,又说刺客死了,简直叫人坐立不安。这会儿听见有人把箭射进东宫,反手先给了一巴掌,“废物!连门口看不好!” 说罢夺走书信,拆开一看,愣了下,以为是看错了,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遍,突然喜笑颜开,抓着刚才挨打的侍卫说道:“备车马,去侯府!” 侍卫颤颤巍巍说:“殿下,皇后娘娘有命,不许您离开东宫,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相国寺。” 顾驰枫拽着他提起来,“这里是东宫,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还不快滚去!” 侍卫被扔到地上,连滚带爬离开了。 此时此刻,苏嘉言从祖父的院子走出,脚步一顿,才发现齐宁只身抵达在一群人前,身边还有个苏子绒左跑跑,右跑跑,时不时恐吓两句,成了齐宁最大的帮手。 因为他们的敌人是苏御。 大概是有下人去通风报信,苏御才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一身寒气,连大氅也没卸下。 有人发现苏嘉言从院子出来,示意苏御看去,两人远远相视。 “哥哥!” “老大。” 苏子绒一下子底气十足,倒是齐宁,连佩剑都拔出来了,可见形势紧张。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前,朝苏御询问:“我来探望祖父而已,你这么劳师动众接我,是想让他们做我的人证吗?” 苏御上前一步,压低声说:“你若安分守己,我保你在侯府安稳一辈子。” 苏子绒站得近,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我呸!苏御你别忘了,侯府是我和哥哥的,你算什么东西,把侯府当垫脚石用,还耀武扬威起来了!” “来人。”苏御下令,顿时有几个小厮上前,“把二少爷请回去。” 苏子绒猛地抱住哥哥的手臂,气势汹汹,“你凭什么使唤侯府的人!” 苏御眯了眯眼,“还不动手。” 几名小厮眼看要抓人,忽见苏嘉言抬手,把苏子绒挡在身后,“我看谁敢。” 小厮见识过他和老侯爷吵架的场面,知道这人轻易惹不得,此刻也不敢随意上前了。 “苏嘉言。”苏御说,“我想,你应该是没听懂我说的话,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苏嘉言笑了声,喊了声,“齐宁。” 然后摊开手掌,长剑落在手中,倏地握住,毫不犹豫搭在苏御的脖颈,止住下人被助长的气焰。 苏御皱眉,紧抿着唇,盯着他脸上诡异的笑容。 “是你没听懂我的话。”苏嘉言歪了下脑袋,笑得无害,“明日若你还敢在侯府出现,我会让你和周海昙齐聚衙门。” 苏御眼底闪过异样,却默不作声。 反而是苏子绒不解上前,奇怪问:“哥哥,到底出了何事,和母亲有何关系?” 苏嘉言盯着面不改色的苏御,笑了声,“子绒,问得好,且看苏御会不会给你答案就是了。” 同在屋檐下许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苏御为人,这是个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做事公平公正,实际心里只有自己,助人也不忘好处,相处起来,还会有翻脸不认人的风险,说一句老狐狸也不为过。 他猜想周海昙或多或少清楚,但为了爵位,只能联手一搏。 谁知引狼入室,把爵位拱手让给了外人。 苏子绒站在中间,恶狠狠盯着苏御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连累我母亲!” 苏御僵硬扭头看去,见他满脸着急,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毫不留情嘲讽道:“连累?若你有苏嘉言一半的本事,你母亲也不至于为你筹谋,还为此害死了老夫人。” “你胡说!”苏子绒气得想要动手,但悬在半空的手迟迟落不下,他从未打过人,害怕伤到别人,最后看了眼苏嘉言,神色复杂,猛地收手回来,“哼!” 他甩袖离去,朝着母亲的院子飞奔,势必要询问个明白。 苏嘉言给了个眼神齐宁,示意跟上护着。 恰好苏御捕捉到这一眼,眉梢轻挑,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苏嘉言,你变了,不过我们后会有期。” 苏嘉言反手收回佩剑,“慢走不送。” 苏御冷冷哼了声,黑着脸离开了侯府,连包袱都没收。 深夜寒风料峭,吹掀他的衣摆,空无一人的御街上,突然看见一架马车停在面前,他止住脚步,准备绕道而行,顾驰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苏御,状元郎,其中算学科远胜当今科举学子,被称作天才也不为过。可惜生不逢时,被侯府拖累,效命温党多年也不见升官。”他挑开车帘,看着苏御,唏嘘道,“心里不好受吧。” 苏御向来是看不上这位储君,否则也不会投于温党麾下,看不起苏嘉言为人。 “殿下。”他挺直背脊,像个孤臣,“怀才不遇志未酬,受人冷眼又何妨?为苍生躬耕不辍,哪怕是小事,不求功名利禄,留名青史,微臣也愿意做。” 顾驰枫闻言内心发笑,嘴上感叹,“壮志难酬,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朝廷一憾事,我知你心高,也不会像温党那样,让你在翰林院做个小官。本宫心系天下,要的是事事为百姓的父母官,你若有意,本宫能许诺你一袭红袍。” 风雪从马车和人之间流淌而过,御街上屹立不倒的常青树沙沙作响,枝干在呼啸声中摇摇欲坠。 苏御沉默良久,想起当初和苏嘉言的对话。 苏嘉言像是预料了今日,才会说出那句莫要打脸的话。 心中忽生一口郁气苏御反问顾驰枫,“你想要得到什么?” 顾驰枫撂下车帘,笑道:“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谈话,别着急,你先帮本宫找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交子是一种存款凭证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7章 第 37 章 “王爷想知道我为何怕冷…… 苏嘉言回了院子, 有暗卫来禀,苏御和顾驰枫见面了。 他站在院子,抬手折下几株梅花, 带回厢房修剪时, 齐宁也跟着回来。 “咔嚓”一声, 梅花多余的枝干给裁下,他朝齐宁问道:“苏子绒怎么样了?” 齐宁表示不太好,“他和周海昙吵了一架, 不欢而散,把自己锁在厢房里。” 苏嘉言神情淡漠, 看不出什么情绪,“随他去吧。” 齐宁不理解, “老大,你为何不解释?苏御这是在挑拨离间啊。” 苏嘉言给梅花撒了点水珠,闻言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苏御说错了吗?” 齐宁愣了下, 回想苏御说的话,倒也没有说错什么,甚至说得都是实话。 推开些许窗棂, 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梅花扑鼻。 苏嘉言去净手, 眉眼低垂, 想起苏子绒受伤的眼神,“他明年要科举了, 将来有可能进入官场中,倘若连这点小事都经受不起,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 谁陪他走?” 齐宁觉得可惜,老大在这个家里好不容易有个伴,结果说没就没,走了苏御,有可能还要迎来苏子绒的针对,当真是崎岖,“既然如此,那为何每日要抓他训练,他又不会当武官。” 苏嘉言擦手的动作一顿,“有个好身体,将来少生病。” 这话说得有理,齐宁很赞同,然后说起那些长老们的安置。 苏嘉言道:“明日自有结果。” 翌日,下人传来消息,说祖父昨夜受冻,此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无法来参加这场过继仪式。 长老们还没踏入侯府,得知消息心生可疑,苏御不在,苏华庸又病了,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于是,这群长老纷纷要求探望侯爷。 苏嘉言没拦着,不仅让他们去探望了,还请了周海昙过去相见。 长老探望后,果然开始询问周海昙发生何事。 周海昙寻了个理由,若无其事打发了这群人,眼睁睁看着管家权落在苏嘉言手中。 青烟袅袅绕梁间,古朴祠堂烛火燃,二人并立香炉前,虔诚叩拜。 起身时,苏嘉言面朝满目的牌位说:“祖父病重,今后侯府还需劳烦夫人多多费心,莫要再让无关紧要之人扰大家清净。” 周海昙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落了把柄,若被捅了出来,不但要吃官司,只怕还会连累儿子,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苏嘉言。”她语气不善,“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苏嘉言侧目,嘴角扯了抹和善的笑,想起对她的威胁,“只要大家安分过日子,什么都好说。” 周海昙咬牙切齿,冷哼了声,甩袖而去。 临近过年,京都飘了几场小雪,除夕前夜,小雪汇聚成大雪扑簌簌落着,红灯笼在雪地上泛着暖光,锅里饺子翻滚,鞭炮声和压岁钱不断,带着年味裹着雪粒直往人心钻。 侯府风平浪静一段时日,这些天不少下人回家,偌大的府邸冷清了许多。 齐宁冒着风雪回来,在老夫人的院子找到人,一股脑扎进举着的伞底,对视上老大投来的目光。 苏嘉言撑着伞,带他行至廊下,收起伞,把手揣在大氅里,“查到了吗?” 齐宁点点头,搓着双手说:“这位老妪如今靠捡破烂为生,暗卫找到她时,发现有人想杀她,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并非长久之计。” 苏嘉言道:“把人安顿好了吗?” 齐宁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就是有些不解,为何要对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家上心,“老大,你要亲自去看看吗?” 苏嘉言颔首,此人肯定要见的,不但要见,还要相处。 两人离开了院子,行在游廊上,苏嘉言问起关于三日红的解药。 齐宁有些苦恼,“老大,你也知道秦风馆塌了,地牢里的东西都没了,先前有个负责解药的暗卫不肯追随我们,被我一刀杀了,想要找到解药给摄政王,恐怕有点难度。” 他实在不明白,先前老大对顾衔止态度可不好,为何老夫人离世后,这俩像冰释前嫌似的,关系都好起来了。 没等苏嘉言发话,齐宁追着问:“老大,你和摄政王,以前认识吗?” 话落,苏嘉言心里慌了下,扭头看他,“为何这么问?” 齐宁试图揣摩他,“你好像对他有点不同。” 苏嘉言:“有何不同?” 尽管语气平静,但回答的速度太快,快到齐宁都意外了。 “就比如,你先前似乎想对他”齐宁左右瞧瞧,确认没人后,小心翼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现在却没有这种感觉了,更像是,想利用他。” 苏嘉言讶异他的观察能力,对他这种大胆的想法给予了肯定,“没想到这么明显。” 齐宁点头,愣了下,察觉不对,意识到猜中了什么,一脸震惊。 “嘘。”苏嘉言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冷静。” 但这种事哪能冷静下来啊,齐宁脑袋空白过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自己的老大胆子是否太大了些。 巷子外似乎传来爆竹声,对比起冷清的侯府,街上反而更热闹点。 齐宁提议说:“暗卫今夜一起吃团圆饭,老大若不想在这,我们一起去蹭饭如何?” 苏嘉言道:“只怕我去了,他们吃得不自在。” “才不会。”齐宁说,“大家都很喜欢你,是你不知道罢了。” 从前的秦风馆,谁人不知苏嘉言被下毒,大家心里生气,但也做不了什么。如今摆脱东宫,少了提心吊胆,做着同样的事,还有更多的钱拿,岂会不卖命地干? 苏嘉言笑了笑,并非不愿和他们相见,而是现在做的事太凶险,一旦走漏了风声,只怕这群暗卫性命难保。 侯府的年夜饭一般在花厅举办,往年都是苏华庸设宴,邀请京中的族人用饭。今年侯府家事多变,老夫人先离世,苏华庸又卧病在床,府内不宜设宴,所以简简单单吃一顿。 时隔许久,苏嘉言终于在饭桌上和苏子绒碰面,大家穿着素雅,不似往年喜庆。 自苏御离开后,苏子绒时常把自己关在院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陈鸣来找他,也只是叙旧片刻便走。 即使两人在府内撞见,苏子绒都会快步躲开,连话都没说两句。 苏嘉言刚到花厅时,就听见苏子绒嘟囔没有乾芳斋的点心吃,周海昙还训斥他娇生惯养。 后来发现苏嘉言来了,苏子绒就不说话,全程默默刨饭吃。 这顿饭吃得过分安静,像是陌生人硬凑一桌,各吃各的,连话都不说。 苏嘉言胃口不佳,吃了几个饺子就起身了,离开前,往苏子绒面前推了个压岁钱,“岁岁平安。” 苏子绒吃饭的动作一顿,偏头瞥了眼,一声不吭,也没接。 周海昙见状也有点意外,昔年苏嘉言沉默寡言,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如今怎么变了样了? “子绒。”她杵了下儿子,“好兆头,还不拿着。” 苏子绒闷闷“嗯”了声,拿起,连句道谢也没有,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苏嘉言道:“夫人,我给母亲在道观供了长明灯,今夜想去上柱香尽孝心,就不陪你们守岁了。” 周海昙扫了他一眼,别扭挤了句话,“去吧。” 说罢,苏嘉言带着齐宁离开了侯府,迎着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出城,远离了喧嚣。 青瓦覆雪,飞檐挂冰棱,道观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松枝压成琼枝,香炉飘起的烟如轻纱,山门静立如天地一隅。 他来到和顾衔止初见的道观。 此前供奉长明灯时,曾在大相国寺和道观中犹豫,当日驱车到这两个地方闲坐了一阵。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恰巧道观那日诵经,他忽地想起前世的梦,便决定将长明灯供奉在道观中。 青烟袅袅,梁柱垂光,层层长明灯似星河倒悬,烛影在砖墙上流转成金色涟漪。 苏嘉言跪在蒲团上,望着面前三盏灯,来回磕首后站起,转身欲取香烛时,神情怔了怔,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顾衔止。 照理说,今夜顾衔止应该在宫里,怎会出现在此呢? 苏嘉言有些疑惑,怔愣后,两人像是有默契,在下一瞬对视而上,然后看见顾衔止微微颔首。 走出金殿,道童带他们行至后山,那里有一处临湖禅房,其中设有暖炉棋盘,茶案的器具已被清洗过,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亦或是顾衔止常来的地方。 烛火飘摇,绿帘浮动,雪花纷飞,没有烟花爆竹声,幽深宁静,与世隔绝。 他们盘腿而坐,顾衔止沏茶,苏嘉言则扑向暖炉,贪婪汲取暖意,恨不得围着暖炉打滚一圈。 顾衔止轻轻一笑,静谧的氛围里,轻而易举吸引了苏嘉言的注意力。 “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垂着眼帘,缓缓道:“你好像很怕冷。” 苏嘉言望向热烈燃烧的炭火,想起在王府发现的冰室,突然心血来潮问道:“王爷想知道我为何怕冷吗? 顾衔止看了看他,随后搁下茶壶,不再动作,眸色淌着些许流风,“好。” 苏嘉言喝一杯热茶润喉,屈膝抱臂,目不转睛盯着炭火,思绪陷入回忆里。 “两年前,我出了一场意外,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好久好久,久到我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一开始,我恨那个把我关起来的人,我们不认识,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看不见光,瞧不见人,四周又冷,每天都过得好痛苦。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个人不是故意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我原因了。” 苏嘉言说得那样慢,语调平静,就像一个故事,而非亲身经历。 风雪流过窗棂,几朵雪花落在屋内。 顾衔止静静注视他,“他为何不告诉你原因?” 苏嘉言无奈笑了声,脸颊转向他,嘴里叼着玉佩,趴在膝头上,直视他的眼眸说:“因为,他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8章 第 38 章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顾衔止的眸色动了动, 像沉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似想到了什么,注视着他, 压下想问的话, 转而说:“困着你的地方, 是冰室吗?” 苏嘉言微微一怔,望着他良久,竟有转瞬间, 想问他是不是重生了,但话到嘴边, 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于荒谬,便支起身子说:“王爷怎会这么问?” 顾衔止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茶杯, 冷的,然后重新煮水添茶,“那日谭管家带你去取冰,他说你有些不适, 当时听他所说,一直不明白为何,直到听完你适才所言, 就往这方面猜了。不知我的猜想是否有偏颇?” 询问的语气温和,像一个认真的倾听者, 会在结束时试图去探讨。 苏嘉言垂下眼帘, 乌睫在眼下落了小片阴影,他没承认是王府的冰室, 也没否认,只道:“是,是一个很冷的冰室, 空无一物,只有我自己。” 顾衔止道:“那你还恨他吗?” 话落,苏嘉言抬眼看他,面前这张脸,寻不见任何会与重生有关的情绪。 “以前恨。”他释怀一笑,“现在已经不会了。” 这段前世尘封的噩梦,困锁两年的怨恨,在某一日突然出现变化,恨的人告诉他,是因为极其重要,想让他看到仇人遭受报应,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留在身边。 他还如何恨得起来? 反而更想知道这样做的目的。 何况,前世的顾衔止,除了将尸体锁在冰室外,好像没做过什么,虽不知原因为何,但心中的埋怨终究淡去,甚至随着相处,还平添了几分信任。 顾衔止看着他的双眸,发现初见的那抹怨恨不再出现了。 沸水撞开壶盖,一盏新茶续上。 顾衔止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推到他的面前,“辛夷。” 苏嘉言闻声看去,见钱袋上绣着几个小字和图案,是祝福辟邪的意思,他有点意外,“这是压岁钱?” 顾衔止轻点头。 苏嘉言难掩惊喜,接过之后,发现沉甸甸的。 昔年压岁钱都是祖母给的,如今祖母走了,还以为再也收不到压岁钱了。 “谢谢你。”他笑起来,“我很喜欢。” 顾衔止见他笑得开心,眉眼含笑,“你喜欢就好。” 两人于山门前辞别,离开前,苏嘉言回首问他:“先前被困秦风馆时,王爷曾说,若需相助,可以随时到王府。不知此话可还算数?” 顾衔止轻轻一笑,“算数。” 苏嘉言得到答案后,这才满意离开。 顾衔止目送那抹清癯的背影下山,直到侯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重阳才从暗中走出来。 “王爷。”他道,“观主等候已久了。” 山风徐徐飘过,拂动庭院的松柏树。 顾衔止回到供奉长明灯的金殿,这一次,不是走向亡父母的灯盏前,而是站在苏嘉言站过的位置。 直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走来,年迈和善的观主出现在身侧。 “王爷。”观主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去,会意一笑,“你对这个孩子还挺上心的。” 顾衔止望着那几盏灯,“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观主先是想了想,后面满脸诧异,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问:“你是说,他是宋国公和国公夫人丢失的那个孩子?” 顾衔止看着国公夫人的名字,“当年我派人暗中追查夫人下落,最后只得到死讯,却没见到尸首,至于辛夷如何成了侯府嫡孙,恐已无人知晓了。” 世人只知苏嘉言其父乃将军,却不知其母为何人,如今看来,身世仍旧疑点重重。 观主问道:“你如何认得他的?” 顾衔止看了眼道观外的庭院,想起那枚掉落雪地里的玉佩,“他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是抓周时,从我身上扯走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也加深了些,“当时,大家不知何意,然后看见他抱着玉佩啃咬起来,才知道,原来这孩子牙痒,找个趁手的磨牙棒。” 观主听说京中的纷纷扰扰,连声叹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本该是众星捧月长大啊,如今却是命途多舛唉。” 顾衔止道:“若有机会,我希望他永远无忧无虑。” 说话间,他去取了三支线香,点燃,目光落在那盏无名的长明灯,“观主,这盏灯是?” 观主循声看去,摇头表示不知,“说来也奇怪,那孩子来供奉时,特意要求要一盏无名灯,我说无名灯,亡者恐收不到香火。” 顾衔止问:“当时他可有说什么?” 观主回想片刻才道:“他说,已经收到了。” 线香上的香火忽地坠落,砸在顾衔止的虎口处,瞬间的疼痛,搅乱了思绪,但没躲开,而是静静看着。 他稳稳紧握线香,转身朝向灯海,目不转睛注视无名灯,慢慢弯下腰。 观主也跟随上前,阖眼诵经良久。 直到诵经声停下时,听见顾衔止说:“在无名灯旁边,添一盏宋国公的长明灯吧。” 这样一来,父母也陪伴身旁了。 观主默默应下,心怀担忧,“如今这孩子的身世,可还有人知晓?” 毕竟,若被发现是逆贼遗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顾衔止不敢确定,所以没回答。 但观主终究不放心,“所以,你打算把他培养成心腹,带在身边吗?” 顾衔止想起苏嘉言离开前问的话,“试试吧。” 若他愿意的话。 将近子时,苏嘉言回到侯府,整个京都可谓是灯火通明,烟花爆竹未曾停过,今晚算是不眠夜了。 前世从未安心过过年,自打记事起,就辗转在营中操练,每逢节日,东宫又命他随行护送,回到家时,只剩冷菜冷饭,其余人都至花园守岁,只有祖母会给他开小灶,做好吃的。 有时难得能回府过年,祖父在饭桌上冷嘲热讽,拿京中的流言蜚语说嘴,亲朋好友偶尔挑拨两句,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变得凝重,只有他离开了,才会恢复如初。 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自那以后,他不再期盼任何阖家团圆的节日。 刚走进府门,不慎拨到腰间的压岁钱,突然心血来潮,想带齐宁上屋顶,一览天上的绚烂。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他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齐” “哥哥!” 话音未落,一声嘶吼打断了他。 两人循声看去,瞧见坐在阶梯的苏子绒站了起来,怨气十足。 苏嘉言和齐宁对视一眼,眼底出现疑惑。 刚转回头,苏子绒已经快步跑到面前,弯腰,用头顶撞向苏嘉言的胸膛。 齐宁吓一跳,连忙抓住苏子绒,“苏子绒!你是狗啊!老大身子不好你不知道吗!” 苏嘉言掩嘴轻咳两声,好在撞得不重,不然真得咳上几日。 “子绒。”他好脾气问,“怎么了?” 苏子绒忸怩着不说话,也不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倔着脾气,也不给两人让路。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取东西,廊下只剩两人,“回来途中路过乾芳斋,给你买了爱吃的点心,想不想尝尝?” 苏子绒扁着嘴,还是不说话,倒是扭了下头。 苏嘉言无奈叹了声,“既如此,那我只能让齐宁送给陈鸣了。” “不许!”苏子绒大声阻止,气鼓鼓着,明明满眼怨气,眼睛却先红了一圈,“不准给他!” 苏嘉言上前一步,揉了下他的脑袋,小声问:“到底怎么了,我的好弟弟。” 苏子绒“哇”的一声,直接扑进哥哥怀里,紧紧搂着哭道:“哥哥都不爱我!” 苏嘉言失笑了声,被他抱得险些喘不上气来,“怎么就不爱你了?” “就是不爱了!”苏子绒哭得好伤心,“我不去找你说话,我难过,我闭门不出,你连问都不问,也不带我操练了,我生病了怎么办?我生病了没法好好学习,不中举了怎么办?你都不关心,也不过问,还不和我说话!” 边说边哽咽,慢慢语无伦次起来了,“苏御说我笨,说我不如哥哥,我就躲起来偷偷努力,想惊艳所有人,可是哥哥你呢!你不闻不问,是不是也把我当傻子了!” 苏嘉言愣了下,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闹脾气,实在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被苏子绒听见了。 苏子绒抱他更紧了,“哥哥还笑我!” 苏嘉言连忙拍拍他的后背,“好啦,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了,都是我的错,改天给你做点心吃行不行?” 一听有好吃的,哭声停顿了下,苏子绒松开他,吸了吸鼻子,狐疑又期待看着他问:“真的?” 苏嘉言取出锦帕给他擦泪,“骗你做什么,你想吃多少都有。” 苏子绒抹了把泪,不自在扯出笑,直到看见哥哥也笑了,这才放开了心情,奔奔跳跳抱着他的手臂,歪着脑袋倚在肩上,“哥哥最好了。” 苏嘉言瞥见他挂在腰间的压岁钱,正是自己给的那只,“想不想上屋看烟花?” 听到好玩的,苏子绒当然开心,不过想到一事,“哥哥,明日济王殿下在繁楼设宴,听闻新设很多玩法,你随我一起去吧。” 苏嘉言想去给丁老拜年,摇头说:“罢了,我明日还有事。” 结果苏子绒说:“可是,济王让我一定要带上你。” 苏嘉言还没想明白,打算问清楚,后方传来脚步声,转身看去,齐宁提着乾芳斋的点心来,身后似乎还跟了个人。 “老大。”齐宁说,“陈鸣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话落,陈鸣从他身后走出来,面色凝重——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9章 第 39 章 “我可以吻你吗?”…… 苏御被圣上钦点为户部尚书。 陈鸣带来这个消息时, 苏子绒几乎气炸了,“这样的人凭什么高升!不怕遭报应吗?” “子绒兄。”陈鸣安抚道,“任职文书还未贴出, 想必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苏子绒看向沉思的哥哥, 没好气说:“先前苏御信誓旦旦不为东宫效命, 这会儿没了侯府,反而给他找到靠山了。” 苏嘉言默不作声,当初苏御一句“君若不为民, 无颜称明君”,将效命东宫的人贬得一无是处, 如今却选择为东宫卖命,倒是应了前世所闻, 苏御会为了高升背叛侯府,背叛温党。 他们落座于书房,下人给他们端来夜宵,是饺子和汤圆, 中间摆放着乾芳斋的点心。 刑部和户部才结案不久,苏御就走马上任,此事和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苏嘉言在意的并非苏御, 而是东宫的势力。 前世换囚案由东宫负责,冤杀了不少人, 今生虽阻止东宫插手此事, 却救活了苏御,果然万变不离其宗, 因果都是相随的。 “子绒。”他问道,“你说,明日济王在繁楼设宴, 都有谁去?” 苏子绒思忖道:“六部朝臣的儿子,哦对,济王还请了苏御去!” 苏嘉言蹙眉,先前苏御与济王未曾见过,这次竟邀列其中。 他看向陈鸣问:“任职文书确定没泄露过?” 陈鸣保证,“这是家父在书房拟写时,我无意瞧见的,文书甚至没写完。” 苏嘉言搅着碗里的汤圆,心生古怪,苏御上任一事还没公开,顾愁就收到风声邀人前去,看来皇宫非想象中森严。 吃去一口汤圆,他说:“那我们也去赴宴吧。” 繁楼张灯结彩,厚雪压檐,炮仗皮铺了半条街,小孩哈着白气搓手,大人手里提着年货往家里赶。 连绵不断的马车停在繁楼前,一辆接着一辆,众人穿着新衣下车,有说有笑往繁楼里去。 苏嘉言这次来得早,然后寻了个角落坐着烤火,悄无声息观察着席上每个人。 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喉间发痒,掩嘴咳嗽两声,想起昨夜上屋顶看了许久烟火,不慎受了风寒,早起时还有些低热。 换掉热茶,欲添上热水,发现有人抢先一步,给杯子注进热腾腾的清水。 “生病了?”是顾愁。 苏嘉言抬眼看了看他,“济王殿下。” 顾愁填了他对面的座位,支着下颌端详他,桃花眼含笑,“唤我闻野便是,怎的还这般见外。” 苏嘉言噙着浅淡的笑,“岂敢如此逾矩。” 顾愁朝热水挑了下眉,“喉咙都沙哑了,快喝点水润润。” 苏嘉言轻咳几声,双手捧起杯子,慢慢抿了口热水。 席上人声鼎沸,如苏子绒所说,这次宴席确实有不少新鲜玩意儿,连胡旋舞都搬来助兴了,也不知顾愁在哪搜罗回来的。 “话说。”苏嘉言扫了眼宴席,“王爷连西域的双陆都会玩吗?” 那是一种极具特色的棋盘游戏,通过掷骰行棋,争夺敌方棋子或占位,需技术和运气兼备的游戏。 顾愁有点意外,“你出生京都,怎会知晓西域的东西?” 苏嘉言说:“曾见人玩过。” 其实是父亲的同僚所教,他们驻守边疆,了解许多消遣的游戏,双陆只是其中一种,平日训练累了,就会找些事情缓解疲倦,有时连胡旋舞都会摆上桌,谁输了就要跳一曲。 那段时日,是他为数不多觉得快乐的时候。 但顾愁却说:“今日的赌注,可不是银子哦。” 苏嘉言朝他看去,听见续道:“由赢家提出要求,非生死之事,不得拒绝。” 如此一来,整个氛围都会变得紧张,因为你永远不知对手有什么鬼主意,钱财反而成了最无趣的东西。 苏嘉言对这些事没兴趣,自然不会去参与,索性从怀里取出一纸包,拆开后倒进水杯,瞬间有一阵药香蔓开。 这是他应对风寒准备的药粉,方便小巧,从前出使任务用得较多。 顾愁好奇打量,视线描摹着他低垂的眉眼,像在欣赏一件宝物,“我给你请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苏嘉言拒绝得很快,不想给更多人知晓自己中毒,这无异于把弱点展示出来,“小病小痛而已。” 顾愁也不勉强,找话题闲聊,“说起来,你与皇叔相识,今日的宴席,我还请了皇叔来。”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接着仰头饮去药水。 换作从前,也许会撇清和顾衔止的关系,但如今既不想杀他,便要好好利用这些流言。 打不过流言,就加入流言。 “摄政王日理万机。”他说,“朝贺宴因我惹了一身蜚短流长,恐不想见到我吧。” 顾愁却问:“你想见他吗?我可以帮你。” 苏嘉言迎着他的目光对视,好像要在他脸上找到什么。 “苏子绒你输了——” 突然,一声吆喝打断思绪,两人循声望去,苏嘉言眉头皱了下。 起哄的是一群世家子弟,长形的桌案,这边的是苏子绒,另一边则是苏御,以桌案为分界,左右两侧微妙隔开朝中两党的官眷。 接下来是胜者对败者提出要求的时候了,众人开始拭目以待。 苏嘉言不知何时行至陈鸣身侧,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鸣摇头叹气,“苏御使了激将法,用你去惹怒子绒,逼他上桌对赌。” 这种手段常见,但用在同族弟兄身上却是可耻。 席上有人看不起苏御的举动,认为非君子所作。有人则认为苏御做得没错,是侯府背信弃义在先,羞辱又如何。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苏嘉言看来更多是疑惑,苏御以目的为先,这场赌局的胜负,定是藏着什么目的,否则岂会随意出手。 猜测刚落,就瞧见苏御投来目光。 “我的惩罚。”他面无表情说,“请输者命令自己的兄长,吻席上任意一位男子。” 此言一出,整个宴席沉默须臾,紧接着,起哄声顿时炸开整座繁楼,引得御街来往的人群抬头看去。 一场宴席,让苏氏三兄弟成了焦点,无人关心其他赌局如何,就想看这件事如何收场。 “苏御!”苏子绒恼怒拍案,“你别欺人太甚!” 苏御无情说:“这就是游戏规则。” 侯府的账,他会一笔一笔算回来,日后,也会把所有胆敢龃龉之人,都踩在脚下。 苏子绒想让陈鸣快带哥哥离开,结果一扭头,就看见站在身边的哥哥,他惊诧后满脸愧疚,“我” “别怕。”苏嘉言安慰道,“小事一桩。” 苏御要的,不过是他丢人现眼,一旦吻了,断袖之事不日便传遍京都,到那时,又有人将朝贺宴的事情搬出来说,无非又是些“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对摄政王觊觎已久”“周旋在摄政王和太子间的墙头草”“天家的玩物”云云。 这些话,再难听也不过如此,反正前世都听过了。 只是,苏御这么做,只是想让他们丢人现眼吗? 恐怕不止。 当苏嘉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顾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需要我的帮忙吗?” 偏头一看,四周并无旁人,身后已被顾愁占据,他正弯着腰,以一个近似乎要把苏嘉言包裹的姿势,看起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让人觉得暧昧的画面,贴近耳廓的位置,很有风度询问着对方的意愿。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上回□□会,顾愁也是如此,以调戏的方式逗弄,身体的姿势却充满了侵略性。 苏嘉言杀人多了,慢慢也能感受到他想驯服自己。 此时此刻,任谁都能看出顾愁对他有想法,加之朝贺宴上,顾愁曾提出要带他走,如此一来,有些心思昭然若揭。 苏嘉言无视四周各色打量,不管顾愁真心与否,倒是提醒了一事。 苏御想要的,也许是用他来讨好设宴的主人,讨好顾愁。 靠山谁会嫌多? 将来东宫若出事,顾愁作为闲王,无论是扶持,亦或是过渡,都是最好的人选。 席上不少人催促苏嘉言快作决定。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繁楼前。 苏子绒哪能让哥哥受这种委屈,挡在面前就喊道:“我不同意这个惩罚!是我输了,又不是我哥哥输了!苏御,你重新提要求!” 苏御道:“规则只说,无关生死之事,胜者皆可向败者提要求,你是看不懂规则,还是不识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不少看笑话的,瞧见苏子绒气红了脸,开始嬉皮笑脸煽动情绪,好像非要让他们打起来才满意。 苏子绒气急败坏,欲抄起桌上的珐琅砸过去,猛地被陈鸣按住。 “子绒。”他摇摇头,示意莫要冲动,压低声道,“此苏御,非昔日的苏御。” 一旦在宴席上出事,过年后,任职文书一出,就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避免不了。 苏子绒浑身发抖,“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陈鸣朝苏嘉言看去,抿了抿唇,“若可以,我愿成为被言兄选中之人。” “什么?”苏子绒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子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事儿若传到你父亲那,你还能活吗?” 陈鸣语气坚定,“只要言兄有需要,我永远在所不惜。” 苏子绒还想斥责他是不是疯了,却听见哥哥答应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看见苏嘉言转头,朝廊前出现的人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赫然愣住。 来人不是摄政王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的荣幸。” 顾衔止身着一袭牙白长袍, 肩披鹤氅,颀长如竹,眉目温润似墨泉, 不动声色巡睃众人, 目光最后落在苏嘉言身上。 离得最近的京贵吓得一惊, 识趣让路,“叩见王爷。” 眼看一群人要跪下,顾衔止抬手止住了。 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苏嘉言胆子真大, 居然敢对摄政王下手,这是要做什么啊! 都说顾衔止是清心寡欲之人, 除了文帝所设的宫宴,从不赴任何宴席,这副温和的面貌下,谁又能猜得透他的心思。 这种低俗轻浮的举止, 和惹怒他有何区别? 苏子绒和陈鸣相视一眼,满眼担忧。 有胆子大的怕死,出来给大伙打圆场, “王爷,大家只是在闹着玩的。” 闻言, 顾衔止偏头看去, 眉眼含笑,“只是玩笑吗?”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 却叫那人身子一僵。 刚才有刹那间,似乎捕捉到摄政王扫了眼苏御。 顾衔止缓步行至宴席,寒风流过人群的缝隙,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只见他止步于苏嘉言面前,注视着眼前的美眸,干净从容,未掺杂任何情愫在其中。 很显然,苏嘉言没把这个游戏当回事,却有着十分的信心。 顾衔止忽然想起山门前道别的话。 沉默间,顾愁见他迟迟不语,又不想让苏嘉言太难堪,打算主动请缨,牺牲美色。 才上前半步,步履顿住。 苏嘉言看着行至面前的人,眼中像是在问“你确定要和我接吻吗”。 下一刻,顾衔止朝他伸出掌心,四目相对,视线掠过眉眼,停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笑,“我的荣幸。” 苏嘉言搭下眼帘,思索须臾,还是把手交给了他。 握上瞬间,顾衔止稍稍用力,把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虚虚揽着苏嘉言的后腰,两人的距离顿时变得暧昧。 不少人惊掉了下巴,苏子绒震惊过后悄悄松了口气。 但陈鸣的神情却是古怪,有点失落,又为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羞愧。 脸色尤为难看的,非苏御莫属了。 此前京中传闻摄政王有龙阳之好,但毕竟是谣言,没有证据,无人胆敢胡诌,如今同意和苏嘉言接吻,难道谣言是真的? 宴席气氛诡异,起哄的那群人,此刻静得像个鹌鹑似的。 谁能想到,朝贺宴归来,摄政王依旧钟情苏嘉言。 众人屏气凝神,准备一睹这场接吻。 不料,顾衔止朝顾愁看了眼,“你们确定要留在这吗?” 短短一句话,意思明了,顾愁也不好装聋作哑,耸了耸肩,觉得遗憾,然后示意所有人离开。 有人觉得可惜,不懂这点小事还赶人,这是要做别的事吗? 可谁敢问半句? 哪怕是今日这事儿,没看到接吻,无凭无据的,谁敢乱编? 眨眼间,众人纷纷往外涌出,数名小厮把四周敞开的门都关紧,重阳立在门前,齐宁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各自瞥了眼好奇的纨绔子弟。 比起重阳的稳重,齐宁倒显得夸张多了,尤其瞧见到苏御冷眼张望,抓着佩剑伸个懒腰,亮出武器挑衅,一脸“你敢上前半步,我就把你的头割下来”的姿态。 苏子绒趁机冷嘲热讽了句,“你是看不懂规则,还是听不懂人话?” 这话说得不错,规则可没说不能避开人惩罚。 齐宁得意一笑,仗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问重阳,“王爷怎会大驾光临?” 重阳道:“他们太吵,楼下堵满了人,走不掉就上来看看。” 不出半晌,偌大的宴席只剩两人,繁楼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而身侧不远处的栅栏外,则是京都的万家灯火,大大小小的烟火绽放耳畔,映得宴席五光十色。 苏嘉言被他藏在鹤氅里,直至人群散去后,才抬头看向顾衔止。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又有鹤氅的温暖加持,眼皮变得有些重。 恰逢此时,顾衔止垂眸,慢慢松开他的手,虚揽后腰的手也移开,尽管没有触碰,却能轻易尺量出那截腰身的纤细,显然还是没怎么长肉。 “累了?”他捕捉到苏嘉言一闪而过的疲倦,“还是不适?” 两人拉开些许距离,身后一阵冷风袭击,苏嘉言打了个寒颤,那股困意也扫去些许,忍不住咳嗽几声,朝他摆手,“无妨,小事。” 顾衔止解下大氅,递给他,语气带了些无奈,“这就是你需要的相助?” 苏嘉言眼中闪过狡黠,像得逞的猫似的,毫不客气接过氅衣披上,瞬间被一股清冽的熏香包裹,暖意席卷全身。 他脚步轻快行至栅栏前,转移话题说:“这里的烟花是不是很好看?” 若是从前,当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利用。 如今他要加快步伐,只要在性命走到尽头前,达到了目的,找到羊脂玉,他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因为清瘦,完全没撑这件大氅,整个人更像被氅衣抱着。 他徐步来到栅栏边,顺着视线看去,瞳孔映着满天彩光,“好看。”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繁楼最好的观景点,整座京都,就像是一副长长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所有人间百态都是鲜活的,明媚的。 “我已经好久好久。”苏嘉言小声说,“没认真看过烟花了。” 也好久好久,没认认真真过年了。 顾衔止转头望去,斑斓光影在眉眼化作流动星河,焰色漫过瞳孔时,餍足也跟着迸发出来,所有的绚烂,都为这张动人的脸锦上添花。 “那你喜欢吗?” 苏嘉言点头,不知是鹤氅太暖的缘故,还是药的问题,委实困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角泛着泪花,笑道:“喜欢的,而且,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看。” 他要弥补前世的自己,不再留任何的遗憾。 顾衔止看回人间,沉吟少顷才说:“那我们玩够了再出去。” 苏嘉言扭头看他,有些稀罕,觉得“玩”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昏君似的。 两人并肩望星幕倾泻,烟火在瞳中流转成河,他们默契未发一语,身后一片寂静,直到过去许久,久到楼下有不少马车纷纷离去。 像等不到这场闹剧的结果,又像远离是非,尽快逃离,避免惹祸上身。 总之,等大门打开时,门前剩寥寥几人。 苏子绒带着陈鸣一涌而上,先是往宴席张望,发现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桌案还是椅子抑或是地面,和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又偷偷去看两人的嘴唇,莫说痕迹了,就连水渍都找不到。 突然,一抹失望从苏子绒眼底划过。 陈鸣则发现苏嘉言身上披着的氅衣,那是顾衔止来时所穿的。 两人或许没发生什么,但也绝非传闻那般关系陌生。 不知为何,庆幸的同时,还有些失落。 他们出来后,顾愁负手而来,光明正大端详两人,没心没肺说了句,“还以为皇叔铁树开花了,结果是英雄救美,给美人解围来的。” 顾衔止没说什么,看似随意扫了圈四周,看回顾愁时,眸色晦暗不明,“济王的办事能力还有待提高。” 苏御站在后方,听见这句话背脊一僵,顿时代号入座,想在顾衔止脸上找到符合想法的异样,却见神色平和,与往日无异,不像是针对自己的。 但这个念头还未笃定,就撞见顾愁投来一瞥。 顾愁满脸无辜,“游戏而已,皇叔莫要当真嘛。” 顾衔止淡淡一笑,语气里品不出什么态度,“天色不早了,散吧。” 这场宴席可谓是草草收场,但并未打消新年的喜庆。 侯府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来的并非苏华庸的亲信,都是苏子绒的同窗,有些是冲着拜年来的,还有些是来打听繁楼发生的事。 不管如何,从这个年能看出苏氏趋炎附势之人众多。 苏嘉言初三这天出了趟门,先去了城郊一处赁居,那里安置着一位老妪。 敲门片刻,老妪开了门,蜡黄沧桑的模样撞入眼中,尽管梳洗得体面,眼底也没有多少光芒。 “你是”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恩人?” 苏嘉言断不敢担这句话,“夫人言重了,是我有事相求夫人。” 老妪眼神有些模糊了,是看到齐宁才敢笃定心中所想,忙不迭要跪下磕头,“多谢恩人相救!” 苏嘉言手疾眼快拦住,触碰老妪的手臂时,才发现厚衣之下,已是骨瘦嶙峋,全靠得体的衣着打扮撑起这幅身子。 “夫人。”他使力把人撑起,见老妪泪眼婆娑,“不必将我当作恩人,若夫人愿意相助我,今后” 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下,想说绝不让夫人受到任何伤害,可话到嘴边,想起没保护好的祖母,终究还是改口,“今后尽我所能,为夫人解决所需。” 老妪哽咽,一把年纪了,四处奔波逃命,哪敢异想天开,如今唯一想的,就是见见那个可怜孩子,奈何云泥之别,那孩子也未必记得自己。 “恩人大恩大德。”她抹了把泪,“老妇永世难忘,愿为恩人做牛做马。” 说着,把人往屋里请。 小小的屋舍容一个她绰绰有余,所有陈设一尘不染,铜镜前还摆着一枚小梳子,那梳子材质如玉,触手生温,绝非俗物。 齐宁把年货都提了进来,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放下。 老妪招待他们坐下,端来精心准备的茶点,“我想,恩人应该会出现,但不知何时,所以提前备了些耐放的果子,恩人别嫌弃。” “夫人唤我小言便好。”苏嘉言捏起一块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好奇问道,“可是夫人亲手所做?”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是倒是,不过料子差了些,肯定比不上恩人平日的点心。” 今日苏嘉言虽着一袭不起眼的玄袍,但她从前见的人多,仅靠举手投足,便知绝非凡夫俗子。 苏嘉言又吃了块点心,看起来不是客套,甚至还让齐宁吃了口。 他们是暗卫出身,不会有挑食的毛病,好的坏的也能吃,但这一口点心,着实让齐宁意外,“夫人好手艺!” 老妪未料他们真心喜欢,“以前在在给人干活时,学了一点。” 苏嘉言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如今夫人有了新的身份,可有想过入京?” 老妪闻言心头发慌,难免担惊受怕,可想到京都里的那个孩子,又犹豫不决。 苏嘉言明白她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物推过去,“这是乾芳斋的荐书,能为夫人在此处谋个差事,若夫人想清楚了,到时候带上此物就行。”——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一切皆为过往了。”…… 离开老妪家中, 他们往丁松山的住处所去。 上回顾衔止给他看了那幅画卷,时隔许久,才有空回来拜访, 只是不知, 丁老可晓得乾芳斋东家易主了没有。 自薛敏易离开后, 少了主厨,掌柜起先愁眉不展,但苏嘉言命他张贴公告, 将部分点心暂停供应的情况告知,并说明具体时日将重新售卖, 然后制定一款点心,只针对春节期间售卖。 这样一来, 既可以吊足老顾客的胃口,又能借此推出新的点心,缓解丁老无法坐镇的危机。 下了马车,苏嘉言注意到不远处还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破旧,就连车前吊挂的灯笼也褪了色,上方写着大大的“鱼”字。 朝中姓鱼之人, 只有宰相鱼承龄。 苏嘉言前世曾听闻过此人,是相助顾衔止扳倒东宫的重要人物。 此人两袖清风, 忠直敢谏, 上斥文帝不畏威,下责群臣不阿贵, 凡涉民瘼必躬亲,声震朝堂,百姓皆颂其清正, 死后被载为“铁面丹心,社稷之梁”。 踏进院子前,苏嘉言转头对齐宁道:“派人去一趟雨花街盯着。” 齐宁心想,那边全是烟花爆竹和副食铺,大过年的会有什么。 不过心里这么想,动作却不拖泥带水,应下后便消失了。 院子没有下人,平日都是两位老人在这忙前忙后,这会儿走了进来,也瞧不见人,估摸在后院招待鱼承龄。 苏嘉言不知宰相和丁老是什么关系,心里猜想应是好友。 这个猜想很快被印证了。 丁松山见他提着大包小包来,一边责备他胡乱花钱,一边拿出来摆在案上,“你看看你,买这么多,师父怎么吃得完?” 眼看茶案要被填满了,鱼承龄乐呵呵笑道:“行了行了!丁松山,你这是故意显摆,等我儿子回京,必定是满车子好东西,到时候别怪我第一时间来你这拜访。” 丁松山一听不乐意了,板着脸说:“你若敢来,我就敢攀你出门。” 鱼承龄捋着胡须说:“好啊,那我可要试试,看你会不会把我这位——老友赶出去了。” 两人互相打趣,苏嘉言端坐一旁默不作声。 鱼承龄打量他几次,觉得这孩子也是耐得住脾气,深知老友脾性古怪,非常人能忍着,能讨得喜欢,必定有过人之处。 “话说回来。”他道,“你这徒弟是从哪收的?” 丁松山敲了敲乾芳斋的锦盒,“当然是庖厨里,难不成还能是学堂上的?” 说起学堂,鱼承龄便想到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子,大的就太子和济王,小的连三字经都没认全,整个朝堂还是靠着最得意的学生撑着。 他是朝廷里的人,在没清楚丁松山对这孩子的打算前,话都不会说满,以免留下把柄,“你年后若回乾芳斋,这孩子打算带在身边教吗?” 丁松山一眼看破他的试探,干脆开门见山说:“小言,是苏华庸的嫡孙。” 此言一出,鱼承龄面露愕然,开始细细端详起这孩子。 苏嘉言觉得奇怪,丁老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师父,你” “侯府那么大的事。”丁松山转身烧水,眼底闪过心疼,“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提着水壶过来,给他们倒上养生茶,他拍了拍苏嘉言的肩膀,叹一句世事无常,“老夫人的事,节哀。” 谈及祖母,苏嘉言内心触动了下,抿了抿唇,“抱歉,先前瞒着师父那么久。” 这时,丁松山打断说:“难言之隐不必说,行了,你也别端着,门口的马车也看到了,这京都,除了宰相家姓鱼,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既已知晓他是何人,就起身行礼吧。” 被识破后,苏嘉言也不难堪,大大方方站起弯腰行礼,“宰相大人。” 鱼承龄逐渐意识到异样,示意他落座,沉吟半晌,才对老友说:“你什么意思,想让我” “没错。”丁松山正色,“我想请你,带带这孩子。” 这句话是引荐的意思,苏嘉言盯着他,似在思考着什么。 鱼承龄知道老友想托举这孩子了,但如今朝势诡谲,踏进去就是无底深渊。 何况,此前京中盛传那些流言蜚语,其中多与苏嘉言有关,先是效命东宫,后来又与摄政王和济王有牵扯,这样复杂的关系,委实让人不放心。 他相信老友看人的眼光,但不确定这孩子能否有扛旗的本领。 丁松山看出老友在犹豫,但这样的纠结,在自己得知徒儿的身份时,何尝没有过,“你若是不愿意,我会找别人,不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生疏,让鱼承龄胡须都颤了颤,长长“哎呀”了声,“你个老顽固,就不能让我好好斟酌吗?” 丁松山看了眼徒儿,朝老友哼了声,“你不帮我疼疼他,我一样有法子。” “你还能出山不成?”鱼承龄倒不信了,一个能被气出病的人,还会回来忍受这群迂腐的书生,“难不成你还想把他交给你的学生?” 他们心知这个学生只有一人,摄政王顾衔止。 苏嘉言心头漏了一拍,仍旧一言不发听着两位长辈博弈,掏出玉佩磨牙。 鱼承龄有顾虑太正常不过,如若没有才叫奇怪。 谁会愿意接纳一个和天家有牵扯的人?即便没有,就凭文帝对权贵的打压,也足以让人打退堂鼓了。 鱼氏世代簪缨,前人为开国功臣,后人驻守边疆,在京的个个人中龙凤,让人望其项背,如今鱼承龄一把年纪,本是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却依旧要坚守本职,为天下为百姓。 其实苏嘉言的内心是平静的,丁老为自己谋划一事,已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亲人都未能做到的事,一位萍水相逢拜的师父却能做到。 既难得,也让他徒升暖意,冷冽的眉眼也柔和许多。 “行了!我不与你争辩!”丁松山没耐心了,“小言到底是不能入你的眼了,鱼承龄,你就是在朝为官多年,成了迂腐老头!” 鱼承龄叹了声,“真叫人伤心,我何时说过不带小言了?” 丁松山愣了下,“那你叽里咕噜说那么多做什么?” 鱼承龄道:“你也得让我们多接触接触啊。” 这下丁松山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苏嘉言取下玉佩搁置案上,适时打圆场,“师父,我看天色也不早,不如我帮你送宰相大人回去,免得你担心回途的安危,好不好?” 语气像哄人似的,这招缓解心情的效果立竿见影,丁松山就爱听徒儿说话,眉头立见舒展,瞪了眼识趣的老友。 鱼承龄复而捋胡须,发现这师徒二人的相处着实有趣,无论师父怎么说,徒弟都能乖乖做,只要端出结果,无论好坏,都能互相讨论一番,这样矛盾冲突少了,意见还能碰撞。 就是需要足够的耐力。 苏嘉言说到做到,当真是送鱼承龄回去。 但行至中途,突然发现自己的玉佩忘取了,“宰相大人”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晃,鱼承龄眼看倒下,苏嘉言迅速伸手扶住,然后听见车夫在外喊道:“哎呀,马车脱轴了。” 情况突发,鱼承龄脸上没有着急,更多的竟是尴尬,“这马车用了数十载了,总是有点小毛病。” 苏嘉言略感意外,莫说是官宦人家,就算是有些钱的百姓,马车有问题,第一时间都是想着换掉,鱼氏家中的,非但不换,还修修补补着用。 “大人。”他起身行礼,“这里离师父家中不远,你且在这等我,我回去寻师父借马车。” 鱼承龄想说不必麻烦,自己下车修一修也可以,但话还没说,这孩子的身影就消失了,动作干脆利落,马不停蹄往回赶。 如此,苏嘉言回了院子门前,为了不耽误时辰,拔腿就往后院跑。 谁知途径书房时,意外听见顾衔止和丁老的谈话。 “我说让你照看小言,你倒好。”丁松山语气有点重,“就想让小言入官场,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拿你是问。” 他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女,难得有个孩子深得自己喜欢,自然不愿被瞎折腾。 顾衔止按下手中的棋子,“老师放心。” 他没给出什么承诺,但丁松山知道,有一句“放心”,自己的徒弟绝不会有事。 老人无奈长叹,转而问道:“前两日,让你帮我上香,你可去了?” “嗯。”顾衔止道,“老师心意,父亲和母亲都会收到的。” 苏嘉言想起在道观的偶遇,原来是顾衔止给父母祈福。 只是奇怪,传闻文帝和顾衔止是同胞兄弟,文帝为大,摄政王为小,难道并非如此? 屋里,丁松山的语气变得沉重,“当年若不把你放在先帝先后之下,你也活不下来,老师知你不易,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吗?无相。” 一声表字,让这局棋静默良久。 直到落棋声再次响起,顾衔止才回道:“一切皆为过往了。” 丁松山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慢慢地,竟也生了琢磨不透的感觉,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脚步声传来。 屋内两人循声看向门口。 苏嘉言朝他们行礼,“师父,马车脱轴了,我也漏了东西在这。” 丁松山看见徒儿折返回来,欣喜起身,愁容一扫而空,光着脚走过去问:“东西漏在哪啦?马车不急,无相的马车在这,师父把他的马车先给你用。” 师徒两人互相谈话,顾衔止仍旧盘坐原地,目光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游移,好像想到了什么,沉静的眸色中难得出现走神。 拿到玉佩后,苏嘉言再次告辞离开,经过书房时,偏头往屋内看去一眼。 默契使然,顾衔止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微微颔首,苏嘉言道:“多谢王爷。” 顾衔止笑了笑,“风大,回去慢点。” 苏嘉言点头,“好。” 马车抵达宰相府时,苏嘉言率先走下来,打算扶长辈一把,结果有个小孩从后面冲过来。 苏嘉言欲伸手拦住,却见鱼承龄面露笑意,显然是相识的。 稚童模仿苏嘉言的举动,踮着脚去接祖父,直到鱼承龄稳稳落地,稚童连忙抱着老人,仰着脑袋撒娇,“祖父,家中没有爆竹了,我想玩。” 鱼承龄一鼓作气抱起胖孙,“天色不早了,明日祖父去买给你可好?” 稚童想了想,只好同意了。 只是鱼承龄不知何处有这些玩意儿,下意识问起苏嘉言,“小言可知哪里有得卖?” 苏嘉言走神看着祖孙二人,闻言顿了顿,笑道:“雨花街也许会有。”——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2章 第 42 章 “若不想我死,为何给我…… 离开宰相府, 苏嘉言在车厢里眯了会儿,风寒未好,这几日吃药多, 也时常犯困。 他做梦很多, 有时是前世, 有时是今生,还有些不熟悉的画面。 不知为何,顾衔止的车厢总有阵清冽的熏香, 只是倚靠着,就能觉得心安, 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中。 梦里出现一个其乐融融的家,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颊, 只从四周的环境,众人的衣着,分辨出这是个高门大户。 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只能到这些人的膝头, 笑声都是从头顶传来的,想抬头去看,发现怎么都抬不起。 原地转了一圈后, 突然在一抹牙白的锦袍前停下,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玉佩, 正挂在那人的腰间。 他踉跄走向那人, 努力扬起脑袋,踮脚去抓那玉佩, 抓住的瞬间,忽地一道声音传来。 “辛夷。” 猛然间,苏嘉言从梦中惊醒, 警惕看着被掀开的车帘,入眼是齐宁疑惑的目光。 “老大?”齐宁唤道,“到侯府了。” 苏嘉言褪去紧绷,脸上浮现出一阵迷茫。 好奇怪,刚才好像梦到顾衔止了。 下了马车,寒风拂面而来,苏嘉言打了个冷颤,思绪也清醒不少。 齐宁关心两句,问起是不是吃药太多的问题,却见老大摇头表示无碍,随后说起正事,“雨花街今日没有可以人物出现,但我蹲守时发现,有个掌柜时不时去一趟官衙,只是在门前徘徊,然后又回店里守着。” 苏嘉言偏头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齐宁摇头,“他好像抱着什么,用麻布裹着,我虽瞧不清,但到了附近打听一番,街坊说,他每日都回去几次官衙,也不进去,就一直在门外。” 苏嘉言想了想,“找一群人,明天去雨花街,把其余店铺堵满,让鱼相和这位掌柜见面。” 刚说完,一阵马车声自身侧传来,循声看去,竟是东宫的马车。 苏嘉言看向齐宁,“怎么回事?” 齐宁一脸苦恼,“听说来给侯爷拜年,一大堆山珍海味,吓死人了。” 说话间,一抹身影出现在府门前。 苏嘉言抬眼看去,正好对视上目光炯炯的顾驰枫。 顾驰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扫空,整理了下衣领,然后阔步走过来。 苏嘉言压低声对齐宁道:“马车留着。” 说完看着齐宁消失,然后迎上前行礼。 顾驰枫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苏嘉言不动声色避开了,“殿下今日怎会大驾光临?” 顾驰枫听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好难受,“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为了见他,还特意找了借口前来,结果还被摆脸色,有点不悦,但还能忍。 苏嘉言垂眸,看不起眼底的神色,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还在守孝期,殿下若看完了,自便吧。” 顾驰枫一听,回头扫了眼侯府,后知后觉为何冷清了,原来老夫人的守孝期还没过,难怪府里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他原谅苏嘉言了。 “我听说你得了风寒。”他从袖中取出两瓶药,“一个是治风寒的,一个是解药,都是我精心给你准备的,你快吃了。” 苏嘉言看向他的掌心,“解药?” 顾驰枫连连点头,“这是一个月的解药,我看你上回吃完也差不多了,就顺路拿来给你。” 一个月。 苏嘉言心里发笑,且不说风寒的药是否有用,就算东宫给的是长生不老药,他还得掂量吃了会不会死,如今大发慈悲送来解药,结果是一个月的量,当真是不舍得他这个做工具的。 顾驰枫见他不说话,把药强行塞给他,“拿着,好好吃,下一次我还会送过来。” “不必。”苏嘉言突然开口拒绝他,“何必劳烦殿下跑一趟,一个月后,让我毒发身亡不是更好?” 顾驰枫很诧异,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若要你死,还送什么解药过来!” “对啊。”苏嘉言阴阳怪气,“若不想我死,为何给我下毒?” 顾驰枫哑然,平生第一次生出愧疚,他深知下毒的目的,是要把苏嘉言控制在手,只忠心东宫,可如今知道苏嘉言喜欢自己,心里有自己,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却是无言以对。 “我”他避开目光,“日后每月,我都会给你送来解药,绝不会让你再受折磨。” 苏嘉言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 每个月给解药,意味着还会备受牵制,说什么好心,都是欲望作祟。 顾驰枫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根本不是好好沟通的,“行了行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今日来,我是和你说新年快乐的。”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锦盒,本想递过去,但想到苏嘉言心情不悦,索性塞到手里,“新年快乐,苏嘉言。” “多谢。”苏嘉言面无表情回了句,“走了。” 连新年祝福都不想说,直接转身离开。 顾驰枫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真的离开后,连忙想要挽留,侯府的大门已被小厮无情阖上了。 “该死的!”他气得一拳打爆空气,“早知道不拿解药出来了!” 一提到解药,苏嘉言就会不开心,下毒这件事,就成了横在两人中间的刺。 难怪苏嘉言始终不愿袒露心声,肯定觉得命不久矣,陪不了自己多久,这才把他往外推开的。 奶娘也是如此,因为生病,不愿拖累自己,这才瞒着自己出宫。 他不能再让苏嘉言离开了,若找到根治的解药,他们一定能敞开心扉的。 这么一想,适才所有的郁闷全部烟消云散,复而神清气爽,转身朝马车走去,结果脚步顿足,余光似注意到什么,猛地偏头看去,脸色一变! 这是顾衔止的马车! 怎么回事?为什么送苏嘉言回来的马车,是顾衔止的! 他们什么关系! 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顾驰枫盯着马车,抬脚用力踹向骏马,然后听见马儿长长嘶鸣一声,后蹄高抬起,毫不留情踢回去。 “啊——畜生——”顾驰枫捂着下半身,“把这个畜生给本宫杀了!” 东宫的侍卫一拥而上,谁料骏马受惊往前飞奔,让人抓都抓不住,侯府门前陷入一片混乱。 齐宁笑着把事情都禀报一遍,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可见解气。 苏嘉言蹲在暖炉边上,额前的青丝被暖风熏得乱飞,脑袋毛绒绒的,“马车牵住了吗?” “放心吧老大。”齐宁说,“绝不会让马车伤到人的。” 苏嘉言这才安心,虽然顾驰枫是活该,但别人是无辜的,不能受了牵连。 屋内暖烘烘的,齐宁去小厨房端来汤药,“老大,把药先吃了吧,你风寒还没好呢。” 苏嘉言应了声,倏地站起时,眼前发黑,脑袋一阵天旋地转,“齐宁!” 齐宁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担心问道:“老大,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解药吃了吗?” 苏嘉言驼着腰,慢慢适应后,摆了摆手说:“无碍,是我蹲太久了。” 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是在马车做的那个梦。 “你命人去查一事。”他恢复完,皱着眉说,“顾衔止的过往。” 齐宁把他扶至汤药前坐下,疑惑道:“老大,摄政王的事可不好打听,先前东宫想了解一二,派去的人都不见了。” 苏嘉言自然考虑到这个风险,所以并不打算让他们深入调查,“只需去道观打听,他所供奉的长明灯姓甚名谁,其他的事,我来做。” 夜色已深,东宫灯火通明。 侍女送走太医后,听着寝殿传来的哀嚎声,迟迟不敢靠近伺候。 “怎么了?” 后方传来一声询问,侍女转身,见到来人后,立刻跪下行礼,“苏大人。” 苏御也听见了动静,“太子出了何事?” 侍女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然后身侧拂过一阵风,苏御已朝寝殿的方向而去。 推开殿门,嘶吼声被瞬间放大,苏御皱了皱眉,行至寝殿前厅。 此时顾驰枫躺在贵妃榻上,被身下的疼痛折磨得满头大汗,靠着窗外的寒风纳凉。 看见来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只是不再嚎啕大叫了,“你来做什么!” 苏御的适应能力强,渐渐习惯他的脾性,见他捂着下身,腹诽活该,嘴上却恭恭敬敬,“雨花街要事。” 闻言事关雨花街,顾驰枫愣神了下,瞪了眼下人,示意他们全部滚。 下人们如释重负,快步涌出寝殿,还自觉阖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殿内的药味被无限放大,苏御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今日鱼相带孙子去了雨花街,见到那名掌柜了。” 提到这事儿,顾驰枫就忍不住心烦,“本宫让你把掌柜处理掉,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吗?” 苏御提醒他,“本朝有律例在,良民无罪,岂能滥杀无辜。” “你在教我做事?”顾驰枫道,“要是苏嘉言,早就做的干干净净了,你说苏子绒不如他,我看你也不如他。” 苏御紧咬牙关,面容肃然,“殿下不如想想,朝中谁有号召一群人的势力,能将其余商铺堵得水泄不通,使得鱼承龄不得不走近那家店铺。” 顾驰枫嗅到不妙,竖着眉问:“你说什么?” 苏御把调查到的细枝末节串联起来,一一说完后,顾驰枫也变得严肃。 “势力?”顾驰枫回想,“先前本宫还有秦风馆,但塌了之后,还能有如此能力的,无非是顾衔止了。” 但苏御分析说:“据臣所知,摄政王从不插手朝堂以外之事,雨花街这件事,连京兆府都不知晓,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坏了规矩,让我们抓住把柄。” 顾驰枫也觉得有道理,他这位皇叔,曾在百官前起誓,绝不沾染皇位,奉文帝血脉为上,非朝廷中事,从不沾染半分,是说到做到之人。 正因如此,才能有如今的地位。 一阵疼痛自下身袭来,顾驰枫难得的冷静被打破,又变得烦躁,“那掌柜和鱼承龄状告了?” 苏御摇头。 “那你来说什么说!”顾驰枫拿他发泄,“去盯着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们。” 苏御问道:“适才殿下所说的秦风馆,那些暗卫一个不剩了吗?” 他曾听过此案,若说寥寥几人被埋,也许能说得过去,倘若一群人凭空消失,他反而不会相信。 “没死完。”顾驰枫道,“不是还剩了个苏嘉言么。” 接触东宫后,苏御知道,苏嘉言手上必定沾了不少人命,但这些证据都随秦风馆消失了,想要找到等于大海捞针,“殿下可知,苏嘉言身边有个贴身侍卫?” 顾驰枫扫他,“谁?” 苏御道:“齐宁。”——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3章 第 43 章 能善终的摄政王又有几个…… 一大早, 侯府就开始鸡飞狗跳。 苏嘉言在被窝里翻身,抓着被褥就往头上盖,试图阻止苏子绒的大吼大叫, 奈何没用。 齐宁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开春时节, 厢房里还点着炭火, 苏子绒跑进来,像个八爪鱼似的,一把扑到榻上, 抱着人翻滚,那力气大的, 苏嘉言险些被勒死。 “哥哥!”苏子绒埋头在被褥里,隔着厚厚的被褥诉苦, “你敢信,苏御上任了!母亲叫我给他送礼!怎么可能!他才是害死祖母的凶手!” 声音闷闷的,苏嘉言都听见了,语气带着困意, “预料中的事,你若报官,坐牢的指不定是你母亲, 还有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苏子绒连忙扒开被褥,找到哥哥的脑袋, 却依旧没放手, 滔滔不绝说要报官,状告苏御云云。 齐宁去端汤药, 一进屋,就瞧见老大被苏子绒搂在怀里,身上裹着被褥, 只露出脑袋,活像个襁褓里的孩子。 “苏子绒!”齐宁走上前扯开他,“老大脸色都白了,你瞎啊!” 此言一出,苏子绒停止发牢骚,看了看哥哥,立刻撒手,“怪我抱太紧了!” 是哥哥太瘦了,他以为抱得用力点也无妨。 苏嘉言嗅到药味,翻了个身想接着睡,结果被苏子绒和齐宁一人拽着一只手,强行从榻上提起。 苏子绒说:“哥哥,你好久没陪我练武了。” 苏嘉言迷迷糊糊,“让齐宁陪你。” 他实在没力气和苏子绒折腾。 齐宁说:“都多大了,还要人陪,再过不久就科考了。” 苏子绒想反驳,但听见苏嘉言无奈叹气,“你们出去斗嘴。” 他勉强坐起身,接过汤药,皱眉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苏子绒见状,忙递上蜜饯,齐宁则在一旁监督,生怕他再躺回去赖床。 折腾一上午,三人坐下吃了顿早饭,把苏子绒喋喋不休的嘴堵住,又一番安慰,总算把人劝走了,偌大的厢房这才安静下来。 苏嘉言的身子恢复得不错,总算不像此前那般头晕眼花,只是偶尔还有些咳嗽,咳重一些,前胸后背会疼,大夫说这是咳久影响的。 齐宁反而操心起来,还说等道观的大夫入京,立刻命人绑回来治病。 苏嘉言轻揉着胸口,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翠绿的竹林,深吸一口气,没搭理他的坏主意,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前世苏御不曾出现人前,是一件大案发生后,他才以东宫幕僚的身份被世人悉知。 如今被顾驰枫搬到台面来,无非是户部出事,无人接管,为了不失去这个钱袋子,才会把人推举上去。 想要扳倒苏御,靠一件大案绰绰有余。 但苏嘉言的前世毕竟是亡魂,被困冰室,对外界所知甚少,案子的细枝末节更无从知晓,仅靠听来的只言片语,实在难以布局。 除非,能借顾衔止之手打听朝廷中事。 正想着,齐宁从外头回来,脸上带了些欣然,想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老大。”他急匆匆走来,压低声说,“几经周折,总算查到王爷在道观供奉着谁了。” 苏嘉言自书案抬首,“谁?” 齐宁指着身后萧条的府邸,“就是这里,安亲王府。” 安亲王,文帝的亲弟弟,传闻文帝十分宠爱这个胞弟。 苏嘉言仰头,看向府门上那块褪色的匾额,莫名觉得眼熟,“齐宁,我们来过这里吗?” 齐宁摇摇头,“应该没有,安亲王府,在秦风馆建立前就没。”但说完后,他又自我怀疑,“但是很难说,昔年秦风馆任务重,指不定来过这附近。” 刚说完,就看见苏嘉言从面前走过,朝府邸靠近。 只是行至门前,他又停下脚步,左右瞧瞧,像在找什么。 齐宁看着紧闭的大门,欲抬手推开时,突然被喊停。 “等等。”苏嘉言看向旁边的小巷,“我怎么感觉这旁边有一个狗洞。” 齐宁:“” 不至于吧老大,明明可以翻墙,非要钻狗洞吗? 但是他没说,而是跟上苏嘉言的脚步。 高树遮去了阳光,小巷里阴风阵阵,这种感觉他们最熟悉不过,是死过人的地方才会有的。 齐宁跟着他来回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所谓的狗洞,打算劝老大翻墙时,突然发现他蹲了下来。 拨开几簇杂草,居然真的出现了狗洞。 齐宁震惊了,跟着蹲下来,“老大!你怎么知道安亲王府的狗洞?” 照理说,安亲王府繁荣时,他们还在玩泥巴呢。 苏嘉言看到狗洞的瞬间也很诧异,“直觉告诉我的。” 也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就觉得熟悉,但在印象里,应该从未来过安亲王府。 与其觉得奇怪,不如入内一探究竟好了。 “齐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看看。” 齐宁盯着狗洞犹豫半晌,心想有轻功不用,非要钻这个狗洞,肯定是有老大的道理的。 攻略完自己后,他拨开杂草,一鼓作气往里钻。 “你在做什么?” 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齐宁趴在地上,抬头一看,老大身着玄服,负手立在高墙,满脸不解望着自己。 很显然,苏嘉言没打算钻狗洞入内。 “” 沉默声震耳欲聋。 随着身子轻飘飘落地,一抹身影出现在白鹤阁前。 重阳疾步走向绿帘后的人,行礼道:“王爷,他们进了安亲王府。” 顾衔止翻看卷轴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帘,“他可有发现什么?” 重阳想了想,“狗洞算吗?” 顾衔止沉吟须臾,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复而笑了声,“也算。” 重阳知道主子对苏嘉言不同,但这一次,他发现主子对苏嘉言是偏心,偏心到可以去触碰逆鳞。 此前想打听摄政王身世之人,全部都会被处理,这次得知是苏嘉言要查,不但由着他们,还暗中保护,实在匪夷所思。 “王爷。”重阳说,“王府里还有旧物,若损坏了怎么办?” 顾衔止表示无妨,“让他回去玩吧。” 重阳不解此言,真想询问其中缘故,忽地有暗卫出现,他认得这暗卫,是派在苏嘉言身边的人。 意识到或有事发生,他立即问道:“苏嘉言出了何事?” 暗卫快速回禀,“东宫派了杀手跟踪他们。” 顾衔止掀起眼帘,沉静的眸色里带着昏星,卷轴搁下,道:“重阳,备马。” 安亲王府内,两抹身影穿梭其中,四周虽枯草丛生,却能看出昔日雕梁画栋,繁华无匹,从墙体的黑裂纹能看出,这里曾被一场大火吞噬,虽有人竭力修缮,试图还原旧貌,奈何梁柱焦黑、壁画剥落、窗棂残破,往昔盛景难再,只剩满目疮痍。 齐宁好像看到什么,走快几步,站在一抹梁柱前,轻轻吹了口气,斑驳的金漆掉落,发黑的柱体展露眼前,“老大,看来当年那个传闻真不假。” 苏嘉言顿足他身边,用手触摸柱子上的黑灰,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是此前那个梦,他被一群人围绕着,梦里的光景,似曾相识。 “安亲王府。”他喃喃道,“兄弟蚕食吗?” 一阵春风拂过,树木沙沙作响。 齐宁继续往前走,似乎找到了一间书房,“老大,你来看,这里有个画像。” 他们走进屋内,瞬间打了个哆嗦,四周阴冷无比,爬满蛛网,陈设落了厚厚的灰层,唯有正挂墙上的那副画像一尘不染。 这诡异的一幕,让杀人不眨眼的齐宁都有些害怕了。 反观苏嘉言,不但没有畏惧,还对四周充满好奇心。 他站在画像前,粗略能看出是戏水图,透过模糊的线条,辨出其中主角是一男一女,细看衣着服饰,心中有了个大概。 画像一侧有行字。 “安社稷江山永年,争天下百姓为先。”他一字一句念了出来,“这画,应该是王府的主人。” 安亲王是位仁厚温和的人,无论对谁都是谦逊有礼,从不自诩天潢贵胄,一辈子都在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没想到落了个这么唏嘘的结局。 “这可是禁物。”齐宁小声说,“当年宋国公逆反,安亲王作为世交,为其鸣不平,结果王府走水,百余口人一夜被烧没,这幅画到底哪来的?” 苏嘉言心头沉沉,不敢断言,“你是如何查到这里的?” 齐宁觉得这屋里实在冷,走到门前,晒着太阳说:“暗卫顺着道观的长明灯,了解到摄政王供奉之人,那道童说,供奉灯盏除了先帝先后,还有已故的亲王和王妃。”他揉了下额角,又补充,“先帝先后且不说,倒是这位亲王,说来奇怪,以王爷的年纪,无论是和文帝亦或是安亲王,相差都大了些,若不说,谁能知晓他们竟为同辈。” 苏嘉言再次看回那幅画像,记起顾衔止所说的父母亲,按辈分,先帝和先后为父母并无不妥,只是为何要供奉安亲王? 回想前世,顾驰枫曾提过一嘴,关于顾衔止做摄政王之事。 文帝登基后缠绵病榻不起,不得不命心腹宦官代劳,谁知宦官生私心,与顾愁母妃结党营私,欲掌管中宫,扶持腹中胎儿为傀儡。结果事情败露,顾衔止护驾有功,临危受命接下大权,并在先辈、百官前以性命起誓,奉文帝血脉为上,绝不沾染皇位半分,这才有了摄政王的出现。 此后他说到做到,平衡朝局,以文帝为尊,为百姓解忧,赢得人心。 顾衔止若不起誓,只怕登不上摄政王之位。 可历史上,能善终的摄政王又有几个?——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4章 第 44 章 那抹跪在神像前的背影。…… 天色不早, 许是围墙有不少大树挡着,荒凉的王府感觉入夜更快,四周凉飕飕的。 齐宁在屋里待不住, 阳光消失了开始喊冷, 不得不跑到院子里站着。 苏嘉言见他这副模样, 也懒得再去其他地方探索,干脆下次早些过来。 “走吧。”他走出厢房,看了看四周, 偌大的院子死气沉沉,“等日后再来细看。” 两人原路返回, 跃出小巷,甫一落地, 苏嘉言脸色微变,顿生警惕,和齐宁对视一眼,很显然, 两人都感觉到暗中藏着的气息。 苏嘉言用余光观察,巷子前后的两个出口空荡荡的,连个路人都没有, 头上是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让这巷子成了一个天然的独立空间。 正好方便杀人。 齐宁的手已经握住剑鞘, 见苏嘉言没带武器, “老大,我护着你。”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 “正好试试乌金铁扇。” 齐宁提醒他,“别用内力!” 话落,箭矢破空而来。 “唰”的一声, 扇面展开,抬手挥掉,箭矢嵌入身侧墙壁。 眨眼间,杀手自黑暗涌来,长剑铺天盖地,刺向深巷的两人。 齐宁快速闪避,拔剑出鞘,剑光闪烁。 苏嘉言展开折扇,扇骨寒光凛冽,迎敌而上,血腥味在空中瞬间弥漫开来,刀光剑影,铿锵的碰撞声,长剑擦过锯齿,火花闪烁,映出一双冷厉的美眸。 这点小喽啰,还不值得他驱使内力去应付。 只是交战片刻,他忽然发现不妥,这群杀手,似乎冲着齐宁而去的。 还没想清楚,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意识到或有数不清的敌人出现,苏嘉言挥动扇面,闪身杀手后方割下头颅,手腕一转,准备驱动内力大杀四方。 然后看到顾衔止出现视线里。 怔愣须臾,重阳带着暗卫自后包抄敌人,给深巷的两人厮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手见任务要失败,从怀中取出几枚烟雾弹砸向地面,几声爆破连续不断,烟雾顿时溢满巷子。 苏嘉言看烟雾的颜色不对,大喊道:“快闭气!” 咳嗽声顿时响彻巷子,他是毒躯,这些烟雾虽不能拿他怎么样,也要做好防护。 齐宁嗅到一丝气味,皱起眉,循声在烟雾里摸索,来到苏嘉言面前,压低声说:“老大,是顾驰枫。” 苏嘉言方才有所怀疑,这烟雾是秦风馆的暗卫所制,此前提供不少给东宫,如今秦风馆没了,整个京都,除了东宫找不出第二个。 顾衔止踩着血路阔步走进深巷,手持长剑,路过一未断气的杀手,把剑刺入杀手胸口。 直到在烟雾中发现一朦胧影子,脚步不自觉加快。 苏嘉言竖耳听见脚步声靠近,带着警惕转身,看见一抹修长的轮廓接近。 熟悉的身影,明知是顾衔止来了,却让他想起前世那个梦。 那抹跪在神像前的背影。 好像。 好像。 “辛夷?”顾衔止已行至跟前,见他走神,自上而下打量,“可有受伤?” 他们挡着口鼻,声音闷闷的。 苏嘉言被烟雾熏到眼睛,眨了眨,看清他凝重的神色,摇摇头表示无碍,“烟雾有毒,先出去。” 话音刚落,手腕忽地被握住,低头看去,发现是顾衔止牵着自己,“王爷?” 顾衔止握紧他,“先走。” 众人不再耽误,朝巷口快步离去。 巷道里的毒雾翻涌,如黑色海浪,腐臭刺得鼻腔发酸。 刚走几步,突然,齐宁破音喊道:“有箭——” 破空声突然撕裂浓烟,苏嘉言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箭矢穿破烟雾。 乌金铁扇展开瞬间,面前竟出现一具尸体,挡住飞来的冷箭。 顾衔止提起脚边横着的尸体,用尸体挡住射来的三支箭矢,箭头穿透尸体刹那,他已踢剑入掌,挥断雾里穿梭的箭矢。 他们被迫拖延脚步,苏嘉言眼底蓄了杀意。 若放了烟雾还不走,说明顾驰枫要杀的不止他和齐宁。 视线落在顾衔止身上,东宫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咬了咬牙,撕下衣袍蒙面,耳廓动了动,往顾衔止身上一推,冷箭自两人之间穿过,惊呼后有人倒地不起。 接着手臂一紧,身子猛地往前倒去,跌进顾衔止的怀里,利箭擦着发冠钉入地面。 “王爷,你先走,我断后。”苏嘉言从他怀里抬首,还有嫌隙开玩笑,“我杀了人,你可别报官抓我。” 顾衔止后背贴着墙,垂眸看了眼他脸上的笑,简直摄人心魄,“别闹。” 与此同时,两人默契挥动手中利器,挪着脚步抵挡,巷口近在咫尺,箭鸣出现在他们身后。 这一次,苏嘉言反应极快,回身时,却发现冷箭已至跟前。 一道黑影笼罩而下,顾衔止扣住他的后背按向怀里,力气之大,像要揉进身体。 低低的闷哼自头顶传来。 一滴血珠溅在苏嘉言的乌睫上,血腥气刺入鼻腔。 意识到顾衔止受伤,心头不由一颤,眼眸欲抬起。 “别看。” 顾衔止的呼吸擦过耳际,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从容,像被什么撕破一切,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喀嚓”一声,箭杆被折断。 临近巷口的烟雾散去,重阳和齐宁带着人上前。 “王爷!”重阳盯着主子的伤口,“来人!去传太医!” 苏嘉言从怀里退出,但后腰那只手依旧在护着,举止小心翼翼,仿佛把他当作易碎的珍宝。 抬眼时,借着路边石灯的光芒,看到断箭穿透顾衔止的肩胛,触目惊心。 顾衔止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端详他的身体,确认无碍后,苍白的唇角扯出抹笑,“走吧。” 苏嘉言盯着他染血的衣领,心中有股情绪翻涌,无声点了下头,跟着他上马车。 途中重阳想给主子包扎,但他们为了杀敌,不惜吸入烟雾,也要冲出深巷找人,这会儿和齐宁都浑身不适。 包扎的活儿交到苏嘉言手上。 车厢传来一阵锦帛的撕裂声,伤口赫然出现眼前。 苏嘉言杀人多了,看到伤口和尸体都麻木了,但此刻却沉着脸,眉头紧皱,神色复杂。 肩头的伤口呈撕裂状,箭镞深嵌骨缝,血沫混着碎布,皮肉外翻,再不处理恐会溃烂。 眼前出现一壶酒,浓烈的酒气弥漫两人之间。 是顾衔止递来的,“试试。” 他在鼓励苏嘉言。 苏嘉言默不作声接过,用烈酒淋洗伤口,撒药止血,动作炉火纯青,干脆利落。 顾衔止面上没有一丝疼痛,只有额前出现细密的冷汗,目光落在苏嘉言脸上。 车厢静得过分,苏嘉言满脸写了心事,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金创药撒上之后,他毫不犹豫按住顾衔止的肩膀。 掌心触碰皮肤的瞬间,他快速瞥了眼顾衔止,短暂对视一瞬,又不自在躲开。 顾衔止轻轻一笑,“帮我拔出来吧。” 苏嘉言的手颤了下,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一落,他迅即取出断箭。 许是精神过于集中,耳边好像听见一声闷哼,又好像没听见,因为顾衔止仍是面不改色。 苏嘉言快速倒烈酒,又沾盐水擦拭,下意识用牙齿咬着衣袍,撕下布条,裹着金创药快速缠上。 等包扎好后,顾衔止披上外衣,袖口翻起,露出一截手臂。 苏嘉言整理东西的动作一顿,窥见他手臂上的伤疤。 伤口早已愈合,但伤疤还在,还需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如初,细看痕迹的变化,熟悉的感觉涌来。 那是自/残的伤口。 前世中毒最初,不肯受顾驰枫摆布,宁愿忍着也不肯求解药,便会一次又一次举刀割开皮肉,用作分散注意力。 现在看到顾衔止有这种伤口,想到浴池的匕首,猜到是三日红发作时所伤。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目光,悄然遮住伤疤,马车也停在了王府前。 刚下车,谭胜春带着太医急忙上前,见到顾衔止受伤后,连忙把人拥簇进府。 谁知顾衔止拦住他们,对太医说:“我的伤无碍,先给他们把脉。” 说话间,他朝苏嘉言看去。 谭胜春给太医递了个眼神,太医自觉走到苏嘉言面前,“小侯爷,这边请。” 其余人全部安置在前厅,顾衔止则去了白鹤阁。 太医给苏嘉言把脉后,准备起身去看摄政王的伤口,但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询问伤口是谁包扎的。 苏嘉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太医听后有些意外,好像对他的处理手法很好奇,请他一同前去。 一进阁楼,就瞧见顾衔止面色苍白,端坐榻上,双眼阖着,似在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顾衔止睁开眼,看见太医身后跟着的人,眸光轻微跃动,并未说什么。 太医开始仔仔细细检查伤口,一边拆看,一边啧啧称奇,说这包扎手法过于大胆,“一看就是熟能生巧的本事,小侯爷,您这是在哪学的?” 嘴上在讨教,手上也没停下,小心翼翼医治。 顾衔止闻言看向苏嘉言,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苏嘉言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注意到顾衔止的眼神,忽地脱口而出,“杀人多了,受伤多了,自然会了。” 太医的手一抖,不慎戳了下摄政王的伤口,顿时见摄政王蹙了蹙眉,吓得跪下,“王爷恕罪!” 他哪能想到苏嘉言会这么回答,不由额前冒汗。 顾衔止安抚太医,“无妨,起来吧。” 太医不敢分心,老实本分包扎好,搞定后,更不敢请教,收拾东西利索离开,一刻都不想逗留。 望着太医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嘉言挑了挑眉,没意识自己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把太医吓跑了。”顾衔止道,“辛夷。” 这句称呼一出,苏嘉言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回首时,发现顾衔止穿好衣袍了,眼眸含笑看着自己。 这句话应该是责怪,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却带着包容和宠溺,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他生气。 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一个人,相处久了,怎能无动于衷? 苏嘉言活了两世,自认心已足够硬,但这数月以来,他被顾衔止照应,到如今相救,不知不觉中,内心也发生了变化。 突然间,他很想了解真正的顾衔止。 这抹念头刚起,顾衔止似乎有所看穿,对他笑道:“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苏嘉言抿了抿唇,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又看到如今的安亲王府,心生唏嘘,也不瞒着,“王爷觉得,宋国公真的逆反吗?” 顾衔止神色顿了顿,沉默看着他,良久,反问道:“你为何会这么问?” 苏嘉言察觉他的异样,深知这个问题的敏感。 可是,一想到安亲王府的百余口人,是为宋国公伸冤而死,连一完整的尸首也没留下,心中的郁闷迟迟不散,选择接着问。 “若不认为宋国公是乱臣贼子,缘何要看着这些人灭亡?”——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5章 第 45 章 为何连杀个顾衔止,都做…… 春风穿堂而过, 绿帘浮动,参天松树倒映在湖面,两人并肩坐于廊下, 望着院子的春暖花开。 顾衔止披着薄衣, 双眼看向平静的湖水, 好像在思考什么,“倒是许久未曾听过这样的话了。” 曾几何时,他站在文帝身边, 称其为皇兄时,有声音传入耳边, 先是说有违纲常,不合伦理, 后面说他出卖安亲王府换得苟活,甘为走狗,简直是畜生。 文帝听不得这些话,让议论声和人一起消失, 像个禁忌,一旦提了便是死无全尸。 而他呢,这些话听多了, 也就麻木了,再到后来手握大权, 声音也渐渐消失, 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苏嘉言明白这是冒犯, 无疑在挑战权威。 世人皆称摄政王是天家利刃,一旦文帝名声受损,这把利剑都会刺破声音。 若此时顾衔止感到不悦, 定然会出手除掉自己。 倘若如此,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这个问题他一定会问,心里有个念头催促,似乎不问就会后悔。 沉默的须臾,像博弈,又像在剖解。 “王爷。”他想了想,生平初次解释自己的野心,“我不会恩将仇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失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好,怎样的回答才能让你接受。” 苏嘉言怔了怔,摸摸鼻子,胡乱摘下玉佩把玩,“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顾衔止道:“其实没什么,无非是为了活着。” 轻若烟云的一句话,重重砸在苏嘉言的心脏,眼前划过前世坠楼的自己。 活着。 无论为谁效命,皆是为了生存。 昔日他认为顾衔止愚忠,对事态顺其自然,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然而,恰恰要这样的态度,顾衔止才能在吃人的京都活下去。 春水无痕,垂柳如帘轻扫湖面,远处竹林作响,青山倒影被微风揉碎。 苏嘉言偏头看去,发现顾衔止一直看着远处,清风扬起一绺青丝,挂在肩头安分趴着。 有时候显得过分安静,好像用尽全部的精神去抵抗着什么,才让他在外显现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身看去。 谭胜春迎上前道:“王爷,大夫和太医已诊治完了。” 苏嘉言抢先问:“齐宁如何?” 他问得太急,以至于没注意到顾衔止投来的视线。 谭胜春捕捉到主子的神色,笑着说:“小侯爷放心,他和重阳现在在歇息,只是”他朝主子偷看了眼,“他们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了。” 苏嘉言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自己有深厚的内力护体,又是毒躯,这点烟雾影响不到什么,但齐宁不同,难免担忧,“他能说话吧?” 这话问的,谭胜春让他放心,“若小侯爷想去见,我可以带你过去。” 顾衔止站在身后,“去看看吧。” 苏嘉言回首,见他无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应该问题不大,便朝谭胜春说:“有劳。” 齐宁被安排在客房里,正倒在榻上发呆,双眼迷茫盯着天花,几番用力也无法起身,简直欲哭无泪。 听见有人进屋后,费劲扭头,看见来人立刻嚎啕大哭,“老大,救救——” 苏嘉言也很无奈,瞧这副模样,恐怕要留在王府等好转才能离开。 拖来圈椅落座,听完诉苦后,两人开始复盘。 齐宁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后来应该想顺手杀了王爷。” 虽是猜想,但有理有据。 若顾衔止死了,还能将罪名嫁祸给侯府,一石二鸟,岂能不心动? 只是苏嘉言想不明白,以如今的情形,顾驰枫没有铲除侯府的理由,想迫不及待铲除他们的恐另有其人。 “知晓你身份的,能调派东宫死士杀你,又想嫁祸侯府的。”他咬了下玉佩,眼珠一转,嗤笑了声,“原来是苏御啊。” 齐宁骂了声狼心狗肺,“若非顾及周海昙,凭借设计老侯爷和老夫人一事,就足够让他吃上官司。” 苏嘉言慢慢厮咬玉佩,满脸带笑,看起来诡异极了,“既派人试探你,想必东宫已经怀疑秦风馆的存在。” 齐宁很想翻身起来,四肢却传来阵阵麻木,“老大,等我好起来,我让兄弟们都撤。” 却见苏嘉言摇头,“不急,你把伤先养好,既然被发现,日后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齐宁巡睃四周,好奇问道:“老大,今晚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不然呢?”苏嘉言叼着玉佩后仰,清癯的身子挂在圈椅中,“你何时恢复,我们何时离开。” 齐宁闭上嘴,气运丹田,尽快恢复身子。 自窗外吹来晚风,落入皇后的寝殿,响亮的巴掌惊得殿外的宫女浑身一颤。 “顾驰枫!”胡氏面露愠怒,“是不是你派人刺杀顾衔止?” 顾驰枫先是摇头,后又点头,不敢有准确的回答,“儿臣是想试探、试探” 胡氏一袭素衣,原本已打算卧榻而眠,却被宫外传来的消息惊扰,“你想试探谁?” 顾驰枫心里想的是苏嘉言,但嘴上却不舍得说出来,“儿臣怀疑秦风馆还有人活着。” 结果听见一声冷笑,胡氏看破所有,“那就是苏嘉言办事不力,你杀顾衔止做什么?嫌太子做腻了,想去当庶民?” 顾驰枫又是一记磕头,“母后!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儿臣回去定当好好责罚!” “责罚?”胡氏甩袖坐下,气得胸膛起伏,“我听说了,此事你交给苏御去办,这本没有错,但你低估此人的野心。若是把握不住,何须留在身边,干脆杀掉算了,这个道理还需要本宫教你吗?” 顾驰枫不敢回答,这次行动的确是试探齐宁,后来传回消息,才知苏御想杀了苏嘉言和齐宁,后来发现顾衔止出现,才想一并处理掉。 他在东宫发怒,质问苏御为何违抗命令。 苏御扬言想给他除掉一切眼中钉,肉中刺,将来顺利登基,成为一代明君。 他爱听这番话,可才说完,曹旭就来传话,说母后召见,刚走进殿内,方才跪下,巴掌紧跟着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疼。 胡氏见他一言不发,满眼失望,支着额角摇头,“本宫与你父皇何等尊贵,为你出谋划策,扶持你成为太子,可你回馈了什么给我们?且不说政绩,就连御下之术都不如曹旭,今后这天下,就算是想交给你,又怎么放心?” 顾驰枫猛地抬头,磕红的额头出现青紫,双眼布满恐惧,跪爬到母后脚边,抱着哭喊,“母后!你救救孩儿,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不能让我出事啊!外祖家还有一群人,那些人需要我们手里的权力啊!” 胡氏一听这话,拽住他的发冠,逼着他把头扬起,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你也知道本宫的母家需要权力生存,那你为何不改断袖,还让你父皇知晓?为何连杀个顾衔止,都做不到?” 顾驰枫心头一跳,看着母后狠戾的神情,背脊发凉,难以置信一向责备自己误伤顾衔止的母后,竟怀有这样的心思。 胡氏把他甩开,环视一圈金碧辉煌的殿宇,“你若做不到,就安分守己当你的太子,没有你父皇的准许,顾衔止绝不敢违背誓言,去扶持他人。可你若还这么拖泥带水,别怪本宫绝情。” 顾驰枫还处于震惊中,闻言哆嗦了下,咽了咽喉咙,失落席卷全身。 他垂着头,跪在地上,沉默许久,突然说:“母后要像赶走奶娘那般,也将我赶出宫吗?” 胡氏倏然扭头看他,“你还在找她?” 顾驰枫冷笑了声,难过抬眼,“是啊,我还在找她,若非终于发现了踪迹,我当真信了母后骗我的话,说奶娘是病死的。” 胡氏像受到刺激似的,拍案起身,“若找到,务必杀了!” “凭什么!”顾驰枫大喊,“只有奶娘疼我,母后眼里只有权利!” 胡氏再次动手掌掴,掐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你敢留着她,本宫就杀了你。” 苏嘉言睁着眼睛,盯着屋檐出神,后来坐累了,又倒在贵妃榻上,嘴里一直叼着玉佩,几个呵欠过后,眼看生出困意,突然听见院子外有脚步声。 急匆匆的,像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眼窗棂,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上屋顶瞧瞧情况, 这一上去,跃至院墙,发现侍卫侍女朝白鹤阁的方向去。 “顾衔止?”他把玉佩挂起来,跳到一个侍女面前,“出了何事?” 侍女被从天而降的人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木桶散出冷雾,“好像是什么三日红发作了。” 病发? 他把侍女放走,又跃上墙,察觉四周埋伏的人变多了,看来侍女没撒谎。 朝白鹤阁的方向潜藏而去,不走寻常路,直到阁楼的灯火出现眼前,脑海闪过侍女手里的木桶,那是冰块的雾气,顿时想起一事。 三日红! 这是第二次发作,会比上一次更痛苦,靠冰块只是缓兵之计,撑过了还好,撑不住又无法泄/欲,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呲。”苏嘉言莫名生出烦躁,“早知学制毒了。” 翻身落地,看着下人提着冰块来回跑,这冰块的数量,比上回还夸张。 他随手拽了个人,发现又是那名侍女,“王爷在哪?” 一回生二回熟,侍女认出他是小侯爷了,指着书房的方向,“里面设了浴桶。” 苏嘉言来到书房前,恰好看见谭胜春出现。 “小侯爷?”谭胜春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他想说你怎么敢来。 苏嘉言朝书房看去,没见到人,猜想是在内室,“谭管家,王爷现在如何?” 谭胜春如实说:“伤口的余毒引起的,王爷看起来不太好。” 苏嘉言清楚这本该是自己受的罪,现在都落在了顾衔止身上,到底还是过意不去,“谭管家,你去命人取针。” “小侯爷这是”谭胜春听见可能有损主子身子的事,难免多了顾虑,“青缎已在回京途中了。” 苏嘉言知道他说的是道观那位神医。 “现在能回到?”他冷声反问,下人忠心固然是好事,但三日红连太医都无法解决,倒不如试试其他办法,“若现在不能出现,就听我的。” 谭胜春愣了下,明白已无计可施,想到主子痛苦的模样,立即去取东西。 苏嘉言推门而去,顺手接过侍女手里的木桶,疾步往内室而去。 刚一进去,就听见痛苦的呻吟声,隔着屏风,朦胧间看见匕首的寒芒。 “哐当”一声,木桶掉落,残影掠过,举起的匕首悬停空中。 苏嘉言紧握顾衔止的手,挡住落下手臂的利刃。 顾衔止未料他会出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辛夷?” 苏嘉言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顾衔止额角的青筋突起,注视着他的眉眼,极力克制着,语气比往日带了些沙哑,“松开,出去。” 明明是命令,却更像是哄人。 “我不。”苏嘉言靠在浴桶,青丝滑落在荡漾的水面,“我有办法,让我试试。” 顾衔止面色绯红,嘴唇干裂,肩上还带着伤,握着匕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可见体内的药多么汹涌,像猛兽的利爪,要从身体里撕裂而出。 看着他坚定的神情,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打算把人敲晕,余光瞥见谭胜春急忙跑来。 “小侯爷!”谭胜春喊道,“您要的针!” 苏嘉言看向顾衔止,眼神里带着决绝,“顾衔止,给我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6章 第 46 章 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 十指被刺破, 搭在浴桶两侧,顾衔止端坐其中,阖眼抿唇, 一言不发, 脸上布满密汗。 苏嘉言从左边走到右边, 认认真真检查每根手指,担心哪里没被刺破放血。 当手指再被握住时,顾衔止缓缓睁眼, 偏头,看向苏嘉言低垂的眉眼。 苏嘉言挽起长袖, 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指冰凉, 带着些许粗粝,垂落鬓边的青丝染了潮湿,外袍因为沾湿而褪去,只穿了件松垮垮的长衫。 此时正弯着腰, 心无旁骛检查,全然没注意到敞开的衣领垂落。 感觉到有视线掠过,他一抬头, 撞上顾衔止的双眸。 “王爷?”内室太冷,又临湖, 如今正值开春时节, 夜里风大,加上衣袍潮湿, 难免有些发寒,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了点鼻音,“有没有好些?” “一点。”顾衔止倒不避嫌, 脸上除了苍白什么都看不出来,“衣服,穿好。” 苏嘉言顺着目光低头,顿时看见空荡荡的衣领,里面装着春色,错愕后,脑袋空白,立刻支起身子,手忙脚乱整理衣袍,偷偷瞥了眼顾衔止。 只见顾衔止收起目光,闭目养神,好像只是为了提醒这么一句。 苏嘉言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想起那个断袖的传闻,回看他们的相处,顾衔止永远都是君子姿态。 不像断袖,像断情绝爱。 内心的慌乱平复下来了,但又泛起丝丝郁闷。 莫名其妙的。 鲜血滴滴答答,成了内室唯一的声音。 苏嘉言用起秦风馆的手段,因为只在地牢见过,从未上手尝试,所以万分小心,每一步都会认真思考才下手。 而他每逢思考片刻,顾衔止的难受就会加深几分,只有针扎下的那一刻,才能挽回些许清醒。 但这样的清醒不过须臾,当苏嘉言再次触碰他时,翻涌的欲望会再次席卷,连冷水都无法压制。 等指尖的血止住后,顾衔止挪了挪身子,踢起一侧放着的茶壶,谁知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了。 苏嘉言瞥见时上前,顺手接过晃了晃,“没水了,你别出来,我去添。” 谁知一声“哗啦”,浴桶的冷水扑了出来,顾衔止猛地攥紧他的手腕。 刹那间,苏嘉言感觉皮肤被什么烫了下,是顾衔止的掌心。 眼看浴桶要被掀翻,他手疾眼快扶住,用尽全力把人推了回去,“怎么了?” 顾衔止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紧紧抓着他不放,两人手背的青筋都崩起了。 “不用了。”他咬牙道,“继续。” 苏嘉言说是把他推回去,实则费了好大力气,整个人都落入了他怀里。 快速瞥了眼顾衔止的上身,被冷水泡过的地方发红,其余的皮肤虽看着无恙,但只要一触碰,就能感觉到温度高得可怕。 顾衔止垂着眼帘,紧咬牙关,因为被架着,离得近,能嗅到苏嘉言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类似安息香的熏香,还夹杂淡淡的中药味。 比往日更重一些。 “辛夷。”他慢慢将人从怀里推出,回到冷水里坐着,“你睡不好?” 苏嘉言胸口的衣领都被沾湿,湿答答贴着身上,那截腰身若隐若现,摄人心魄。 但他却不甚在意,因为历经两次三日红发作后,觉得顾衔止连七情六欲都能克制,已非凡人,自然也不会以普通的眼光去看待。 眼下听见询问,如实回答,“会有一点。” 顾驰枫没死,他一天都睡不着。 顾衔止道:“我让谭胜春给你备些安神香,你若离开便带上。” 苏嘉言看了眼天色,已是夜深时分,齐宁还没出现,“今夜恐要叨扰王爷了。” 顾衔止微微侧脸看他,“你要留下?” 苏嘉言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衣袍都湿透了,忽略他的话,抬头问道:“王爷可有衣袍一换?” 顾衔止没再看他,“转身。” 苏嘉言意识他不打算泡了,观察他片刻,看起来似乎无碍,不由刮目相看,“那我出去等王爷。” 话落转身,恰好一阵夜风吹进来,他冷得一个哆嗦,肩上披落一件外袍。 他想回首看,但侧脸伸来手掌,轻轻推回他的脸,顾衔止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先去更衣。” 苏嘉言离开了内室,许是累过头,未曾察觉身后灼热的目光。 人一走,顾衔止猛地扶住浴桶,阖上眼,深吸一口冷气。 念头自脑海闪过,不能让苏嘉言留下。 这个人堪比催/情/药。 寒风掠过,华盖宝马自宫门驶向东宫。 顾驰枫在倚在车厢,满脸颓然,身侧还端坐了个人。 “苏大人。”他的语气非常不耐烦,“看看你办的好事!” 一声怒吼,将在宫里所受的气全部撒向苏御。 他怒目圆瞪,几乎要掀了马车。但反观苏御却是面不改色,端端正正坐着。 “殿下稍安勿躁。”苏御让他撒完气,这才不急不缓说了起来,“虽然失手,但如今能笃定秦风馆的人没死,殿下,苏嘉言可是在欺骗你。” 提及此事,顾驰枫就一肚子火气,从前宫外的活儿都是交给秦风馆去干,很多时候也不会牵连自身。后来没了秦风馆,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累及自身,被母后责罚。 如今得知被欺骗,他心中岂止愤怒? 换作从前,现在会立刻召见苏嘉言处置,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能控制苏嘉言就算了,还把解药多给了,想要问责谈何容易。 他往软榻瘫倒,翘着二郎腿,“你有办法让苏嘉言来东宫?” 苏御摇头,“不瞒殿下,他此刻在摄政王身边。” “什么!”顾驰枫拔高声,“他们怎么又在一起了!” 苏御道:“摄政王为苏嘉言挡箭受伤了。” 顾驰枫心想怎么不死了算了,若是为了苏嘉言受伤,想来苏嘉言是心软才去了王府,肯定是顾衔止诡计多端,这才把人诓骗走的。 苏嘉言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吃醋吗? 心里一阵烦躁,顾驰枫换了个姿势躺着,吩咐说:“你去调查苏嘉言的行踪,明日我要当面问他。” 秦风馆还是要纳为己用,绝不能被他人掌控,到时候给这群人下同样的毒,日后想跑都跑不掉。 苏御应是,“鱼相近日数次登门拜访雨花街的掌柜,臣担心” “担心就杀了。”顾驰枫轻飘飘的一句话,“科举将至,顾衔止和鱼承龄未必有空管雨花街的事,趁着这段时日,你赶紧把账都梳理干净,将这些臭鱼烂虾都处置掉,别再让本宫看到今夜这种局面。” 苏御是聪明人,怎会不知东宫要除掉摄政王的意思。 马车急行,车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得白鹤阁的绿帘浮动。 苏嘉言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松松垮垮的,全靠腰带系得紧,勒出一截瘦削的细腰。 这里当然没有合适的尺寸,只有顾衔止的衣袍。 换好后,仍不见顾衔止从内室出来,欲查看一番,却见谭胜春从屋外进来。 “小侯爷。”谭胜春熬到此刻已经满脸疲色,干活的动作依旧利索,“马车已备好,齐宁在外等着了。” 马车? 苏嘉言不解,率先问起齐宁的情况,“他没事了?” 谭胜春点头,“齐宁说要离开,正好王爷有令,让我们送小侯爷回府。” 苏嘉言听闻是顾衔止的命令,往内室看去一眼,心里有些不快,“行,王爷既然好了,我留着也碍事。” 谭胜春嗅到异样,赔笑说:“小侯爷莫怪,王爷并非要赶您的意思。” “无所谓。”苏嘉言挑眉,“我也不在乎。” 这话刚说完,内室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了。 苏嘉言脸色一变,提起衣袍往里去,看见破裂的浴桶后,连忙去找顾衔止的身影。 “顾衔止!”他皱着眉,见谭胜春进来,急忙喊道,“你家王爷不见了!” 谭胜春忙不迭召人来寻,也顾不上要把苏嘉言送走一事。 苏嘉言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在后方游廊停下,低头看去,瞧见湿漉漉的脚印,看样子是往外走的。 沿着脚印追上去,很快看见夜幕里的身影。 顾衔止一袭宽袍,夜风将袖口吹得鼓动,松了发髻,乌发垂落,挽袖向前,似要去往何处。 苏嘉言跟上他,急急忙忙拽停脚步,在隔着衣袍触及他的手时,终于意识到三日红还在发作,方才心里的不悦消散,变作担忧道:“你去哪?” 顾衔止呼吸很重,显然一直在压制,才能让表面看着与往日无异。 “辛夷。”他看见苏嘉言身着自己的衣袍,眸色暗了暗,几近哄人的语气,“听话,回府。” 因为担心面对苏嘉言会失控,连话都不能多说。 苏嘉言不想松开,执着说:“那你告诉我,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顾衔止目光紧锁着他,呼吸渐渐急促,明白不能再周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需得离开。” “我” “立刻,马上。” 苏嘉言听到他亲口赶走自己,莫名生气,“我凭什么走?你是因为我才中的三日红!解药无非就一种办法,若你今晚熬不过去,暴毙而亡,天下人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到时候我就是罪人!” 顾衔止无奈,“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都死了还如何阻止!”苏嘉言破罐子破摔,“你要是实在熬不过,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又如何!” 此言一出,远处找来的谭胜春和重阳脚步刹停,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7章 第 47 章 “脱了。” 顾衔止寂然的眸光一蹙, 难得怀疑是克制久了,才会出现幻听。 沉默少顷,他深深看着苏嘉言, 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嘉言鼓足勇气说出这话, 并非没做过思考, 昔年秦风馆让人沦陷,三日红功不可没,中了此药, 不亚于受刑,顾衔止能忍到至今, 已非常人。 他不排斥顾衔止,又受过恩, 用这种方式偿还并无不妥,也心甘情愿。 但他不仅仅想还恩,内心深处,更想证明一些事。 “我知道。”苏嘉言心里有些乱, 抓了把脑袋,“你装出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无非是想赶我走, 你明明很难受,对我却毫无动容, 你要是看不上我就直说!” 顾衔止的眼神有刹那顿住, 知道这孩子是误会了什么,这才气得说胡话, “辛夷,你误解我了。” “你就当我是误解吧。”苏嘉言没有耐心了,靠近一步, 扬起脸,盯着他的双眼,“到底睡不睡?” 两人离得近,紊乱的呼吸交缠。 顾衔止敛眸,视线在他挣扎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转身,阔步而去,把人拉至离得最近的厢房中。 远处,重阳朝主子的背影伸手,“王” “重阳!”谭胜春连忙拦住重阳,心里念叨他不懂事,“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别坏事。” 重阳指着自己,“我哪里坏事了?我这是关心主子。” 谭胜春把人全部赶出去,推搡着他离开,“好好好,都去歇息吧,忙了一晚上了。” 庭院化作寂静,昏暗的厢房只有凌乱的脚步声。 苏嘉言脚步趔趄,完全跟不上顾衔止的步伐,直到被拽到床边时,心里窜了丝后悔,觉得自己真被冲昏头脑了,居然想试探顾衔止有没有七情六欲。 这人看起来就不像有吧。 借着月色,顾衔止捕捉到他的神情,“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 苏嘉言未经人事,滑了下喉咙,昂首挺胸,一脸赴死的态度,佯装镇定说:“来吧!” 怕什么,大不了就痛两下。 顾衔止注视着他,缓缓才道:“脱了。” “什么?”苏嘉言愣了下,脑袋空白,没想到这么直接,低头看看身着的衣袍,共两件,然后问,“那要脱光吗?” 顾衔止道:“随你。” 苏嘉言不懂了,脱个衣服还这么讲究,磨磨唧唧的,两个时辰够用吗? 思忖着,手已经自觉解开腰带,外袍褪去,里面是一件更贴身的里衣,也是顾衔止的。 衣袍松垮垂坠,腰间结带松散,如稚子偷穿大人衣,清癯的身子挂着里衣,空荡荡的,衣摆拂过时,腰线隐现,长腿笔直若竹。 窗外流光倾洒,月光漫过松林,他只顾着脱外袍,全然未觉袍襟半敞,锁骨微露,气质清冷,又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蛊惑,疏离却勾人。 外袍没了,本来想接着脱,莫名觉得别扭,怎么感觉像小偷被迫搜身。 “好了。”他的脸好热,忍不住扇了扇,“然后呢?” 顾衔止往床榻看了眼,“躺上去。” 苏嘉言无措点头,到这一步了,该来的总会来的,也没什么好害怕,鞋子一脱,爬上床榻,往里面挪了挪,平平躺下,长吁一口气。 顾衔止面向床上,垂着眼眸,沉静的眉眼少了温和,望着榻上紧紧阖眼的人,抬手一扬,落了床幔,把视线隔绝眼前,转身更衣。 苏嘉言心里砰砰乱跳,攥着被褥,呼吸乱作一团。 只是等了片刻,也不见动静,眼睛慢慢撕出一条缝隙,发现床幔落了,身边连个人都没。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扑面而来。 搞什么?顾衔止居然敢羞辱他! “可恶!”他用力一捶被褥,“负心汉。” 床幔被掀开,顾衔止换了一袭衣袍回来,肩上缠了新的绷带,“谁是负心汉?” 苏嘉言怔住,发现他褪去潮湿的里衣,说明刚才是去更衣换药。忽地脸颊涨红,羞耻极了,话也不说,倒下转身,蜷缩着身子,只留了个后背给顾衔止。 这下算什么,他上赶着把自己送给别人,误会被嫌弃,骂了一嘴,然后被正主听见了。 老天爷,今夜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他像失智了? 思绪正乱窜着,腰间忽然环上一双手,苏嘉言猛地绷直脊背。 被褥隔着体温,却挡不住那掌心的灼烫,紧接着,身体落入一个怀抱里,耳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搅得心跳乱成一团。 原来,顾衔止也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三日红。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人始终无动作,只有手臂越收越紧,像要把他嵌进怀里。 苏嘉言觉得奇怪,他们还隔着被褥,只是抱着,然后没有下文了,想翻个身去看,余光瞥见伤口,又停了下来,接着听见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别动。”顾衔止声音喑哑却清晰,“睡吧。” 苏嘉言诧异,一脸迷惑,小声嘟囔,“只是这样吗?” 顾衔止听见了,轻轻笑了声,“你说睡一晚。” 苏嘉言触碰到他的手臂,有力而滚烫,“这样能解决吗?” “嗯。”顾衔止似乎很累了,“抱着就够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苏嘉言难以置信,看着床幔外的月色,有点茫然,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顾衔止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他。 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腰间的双手规矩环抱,指节蜷缩,呼吸拂过后颈时,有种触电感的酥麻,浑身会跟着发软。 他的确是说睡一晚,但没想到真的只是睡觉。 回想秦风馆那些中了三日红的人,莫说第二次发作,就算是第一次,都是狼吞虎咽,整夜不停歇的。 可是到了顾衔止这里,靠自伤、靠拥抱便能解决,简直出乎意料。 一方床榻,静得落针可闻,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 苏嘉言瞥了眼腰间的手臂,慢慢搭上去,感觉到那炙热的体温,心跳渐渐加快。 月色如纱漫过床幔,一切归于夜色。 苏嘉言熟睡时,会无意识抱东西,往日是被褥,今夜连着身前的手臂一同抱紧了。 殊不知,顾衔止并未睡去,借着流光月色描摹他的眉眼。 尽管隔着被褥相贴,依旧能触碰到衣袍下的腰线,平日束着的腰已够招人,此刻触及,只觉得细软,腹前有层薄肌,可见从不懈怠习武。 单凭这点,都足够令人失控。 凝视着那张安睡的面容,一声轻叹,动作轻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慢慢闭眼,压下翻涌的欲望 翌日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厢房门就被拉开了。 谭胜春和重阳走了过来,“王爷。” 两人声音不大。 谭胜春压低声说:“圣上召见王爷。” 顾衔止披了件外袍,脸上有些倦色,很显然没睡好,但幸好挨过了这一次的发作。 行至庭院水榭,从谭胜春口中了解事关科举,便示意他去备车。 重阳说道:“王爷,青缎今早快马加鞭入京了,此刻正在白鹤阁等着。” 顾衔止揉了揉眼角,“让他先给辛夷把脉。” 重阳担心他的身子和伤,“那王爷” “无妨。”顾衔止望着平静的湖面,“三日红已过,眼下朝中有要事,回来再说。” 到了日上三竿,苏嘉言才从被窝里醒来,四肢伸了个懒腰,看着屋檐,突然想起这里是王府,猛地扭头看向身侧,顾衔止不在,又摸了下被窝,冷的,说明人早就离开了。 他不知顾衔止何时离去的,但很意外自己睡得这么好。 重生以来,就没睡过安稳觉。 这是第一次,无梦安眠整夜。 醒来后,洗漱更衣,侍女送来的衣袍是合身的,料子也是新的,颜色是平日所着的玄黑,像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想起顾衔止昨夜的举止,除了拥抱外,没有一丝逾矩,靠着拥抱挺过三日红,实在厉害。 就连齐宁听闻此事也是满脸震惊。 两人往白鹤阁去,齐宁跟在身侧,一直追问,反复确认有没有做其他事。 苏嘉言不厌其烦回答,“没有,什么都没做。” “我的老天爷!”齐宁捂着嘴小声说,“那可是三日红啊,朝中多少官员尝过的滋味,清官难免贪官角逐的东西,就连秦风馆的地牢,都爱拿来折磨审问,居然无事发生挺过两次,摄政王恐怖如斯。” 和他一样反应的,还有白鹤阁的青缎,那位道观的大夫。 青缎搭着苏嘉言的脉象,听着齐宁连连称赞摄政王惊人的耐力,甚至说到后面,聊起顾衔止在坊间的传闻。 “你们说”齐宁狗狗祟祟说,“那个不举的传闻,会不会是” 青缎是个好性子,那些古怪的手段,只会用来区别对待不听话的病人,但终究是个青年才俊,也难免爱八卦。 这会儿听见齐宁怀疑顾衔止不举,青缎第一时间不是反驳,而是思索顾衔止的脉象,“我瞧着,不像不举。” 齐宁并非不信这大夫,而是太清楚三日红的效果了,“大夫您是不知,这药可不一般,若非不举,那你说——” “不是。”苏嘉言突然发话,支着额角阖目,“他不是不举。” 两次发作,他都在身边,说实话,要是一点都没瞧见,那是不可能的,就凭那傲人的姿态,说不举也太侮辱人了。 话音刚落,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睁开眼,有四只眼睛盯着自己,狐疑极了。 “做、做什么?”他咽了下喉咙,看向青缎,“你不是把脉吗?” 青缎已经号完脉了,按捺不住问他,“你们没做,你怎么知道他举?”——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8章 第 48 章 “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 苏嘉言避开他们的眼神, 不自在挠了挠脸颊,掏出玉佩递到嘴边,含糊不清说:“总之都听我的,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到后面没了底气, 叼着玉佩转身, 懒得搭理他们。 齐宁盯着他红透的耳廓,好震惊,“老大, 你的耳朵好红!” “行了!”苏嘉言打断他的话,瞪了眼, “闭上你的嘴。” 齐宁讪讪,“哦。” 倒是青缎, 打量他良久,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提笔蘸墨,开始写药方, 说起关于解毒的事,“你身体里的毒,我目前只能开药给你压制, 至于解药,还差一味药, 容我再找找。” 苏嘉言道:“什么药?我可以找。” 青缎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露出初见时的严肃,“毒的药引。” “药引?”苏嘉言蹙眉, “其他的药都齐了,就差这一个?” 青缎掀起眼皮看他,“当然, 为了你,我可是跑遍了大江南北。” 苏嘉言不解,“为了我?” 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可能。 直到青缎搁笔说:“从我第一次搭你的脉开始,王爷就命我为你解毒,这事儿你都不知道?” 苏嘉言心头一跳,适才的念头被印证,难以置信,“那时我与他素不相识。” 青缎把药方推给他,耸了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需好好吃药,待我了解清楚药引是什么,才能给你解毒。” 苏嘉言搁下玉佩,接过药方向他道谢,思绪飘远了,“哦那他身上的三日红。” “不碍事。”青缎让他放心,“他能熬过两次,等第三次发作我施针入穴,针到病除。” 齐宁竖起大拇指,“神医。” 青缎抱拳,“谬赞谬赞。” 寒暄一会儿后,苏嘉言心不在焉告辞,连玉佩也忘了取,拿着药方离开了。 马车往药铺去,刚下马车,他想起玉佩漏了,便让齐宁去抓药,自己回了王府。 这一回去,就撞见从宫里回来的顾衔止。 两人站在府门前,重阳奉命去取玉佩,他们并肩而站,春风拂过,衣摆在空中交缠,又款款落了回来。 苏嘉言有些不自在,视线乱飘,心想玉佩怎么还不来。 顾衔止看出他的异样,对昨夜一字不提,只是问起诊脉上的事,“青缎怎么说?” “青缎?”苏嘉言料想是那位大夫的姓名,“哦、哦,就差个药引。” 顾衔止往白鹤阁看了眼,“既如此,若有不适,我便让青缎去给你看。” 提及此事,苏嘉言想到青缎此前不在京都的事,“王爷,我有一事想问。” 顾衔止约莫是猜到了什么,轻轻一笑,“救你无需理由。” 救你无需理由。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有股难言的情绪翻涌,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追问,可是顾衔止都这么说了,搅乱心绪,担心问了不是想要的答案,感觉会徒增失望。 “辛夷。”顾衔止一动不动看他,“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中毒?” 话落,苏嘉言脸上的尴尬消失,冷漠悄然爬了上来,抬眼直视他,“我若说了,王爷会为我报仇吗?” 顾衔止并未回答,因为猜过下毒之人会是谁。 他给出了沉默,让苏嘉言也明白他的态度。 报仇是不可能的。 但杀了顾驰枫这件事,没人能阻止。 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一定要这么做?” 苏嘉言毫不犹豫,“对。”他想起前世凌迟太子的传闻,“我赌你会动摇的。” 顾衔止眉梢动了动。 苏嘉言有些遗憾说:“但不是因为我。” 虽然他不清楚前世的原因,不过仅仅因为一个人,实在有点荒谬。 顾衔止转动扳指,“为何?” 苏嘉言说:“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顾衔止轻声笑了下,接过重阳递来的玉佩,伸到他面前,“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告辞离去,马车往药铺的方向去。 齐宁刚上马车,药味就飘了过来,苏嘉言的小脸皱成一团。 “老大。”齐宁见他那表情,举起药包在空中晃了晃,好生劝说,“有了这个,日后无需东宫施舍解药了。” 这话说得倒不假,有青缎在,确实安心很多,只是那药引到底是什么,还需打听打听。 苏嘉言说:“找个时机传信给” 话音未落,两人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 齐宁看他,“有人跟踪,可要我去杀了?” 苏嘉言按住他的手腕,掀起车帘一角看出去,“是东宫的人。”齐宁想说什么,但被拦住了,“我去王府时他们不在,说明是冲着你来的,近日不可独自行动了。” 言罢,他放下车帘,对赶马的说:“掉头,去乾芳斋。” 马车在原地转了一圈,快速朝乾芳斋而去。 车厢里,苏御收回视线道:“殿下,他们去乾芳斋了。” 顾驰枫知道顾衔止一掷千金,把乾芳斋送给了苏嘉言,目的是不留在身边,减少父皇对摄政王断袖的怀疑。 只是,朝贺宴已经种下疑心,如今的父皇断不会像从前那般信任,否则岂能让苏御当了这户部尚书。 “掉头。”顾驰枫淡定说,“找人把乾芳斋四周看紧了,今日本宫若问不出秦风馆,就让乾芳斋变成秦风馆,到时候看看皇叔如何向父皇交代吧。” 苏御虽然觉得这主意上不了台面,但能让苏嘉言身败名裂,也是件痛快的事,“殿下英明,祝殿下早日得到所爱。” 顾驰枫冷笑一声,什么叫他早日得到所爱,是他成全苏嘉言对自己的感情。 抵达乾芳斋后,只有苏嘉言下了马车。 掌柜见到他来喜笑颜开,“东家,丁老今日还念叨你呢,要不去庖屋看看?” 苏嘉言看了眼后门,“丁老身子可好?” 掌柜笑道:“自然是好的,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让大夫来把脉,确定安然无恙,才能让他去忙活。” 说着像记起了什么,拍了下手掌续道,“东家推荐来的萧娘当真厉害,就连宫里的雕花都会,丁老有她帮忙,简直锦上添花。” “是吗?”苏嘉言回笑,“也好,我许久未见萧娘了,劳烦掌柜请她来一趟包厢。” 掌柜高兴应是,“我让她送些茶水果子去。” 上了三楼,苏嘉言找了件最敞亮的包厢,不许小厮关门,撩袍而坐,面向门口,直到顾驰枫的身影出现。 多日不见,顾驰枫看起来并不愉快。 “殿下。”苏嘉言起身行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驰枫反手把门阖上,门外一排排的侍卫,把想上楼的客人都吓跑了。 “苏嘉言。”顾驰枫一步步走向他,坐了他的位置,掀起眼皮子看去,“你胆子挺大的,仗着我宠你,连秦风馆都敢吞。” 苏嘉言搭着眼,站在对面,看起来很乖巧,“殿下恕罪,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顾驰枫挑眉说,“既如此,那我大发慈悲,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嘉言欲将编好的话说出,突然又被他打断。 “且慢。”顾驰枫从袖中取出一枚瓶子,放在案上,然后靠在圈椅,翘着二郎腿,“先把这个吃了,再慢慢说。” 苏嘉言看向那药瓶,蹙眉,“殿下,这是毒药吧。” 顾驰枫安慰他,“你不吃下去,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当然,你也可以不吃,那皇叔送你的乾芳斋,可能就要成为下一个秦风馆了。” 到那时候,要背负罪名的可不是东宫,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苏嘉言咬了咬牙,一股恶心涌上来,“殿下若要折磨我,不如杀了我吧。” 说话间,他取出匕首,惊得顾驰枫从圈椅跳起,“你做什么!苏嘉言!”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纷纷靠近门外。 苏嘉言往后睨了眼,眼看顾驰枫往窗边贴去,手腕一转,将匕首抵在自己喉间。 “苏嘉言!”顾驰枫意识到他要自伤,“你住手!” 换作别人,他只会落井下石,但苏嘉言不同,这是个连中毒都不肯妥协,为了让疼痛减轻,还能用刀划伤自己转移注意力的人。 苏嘉言往脖颈推进匕首,一丝鲜血冒了出来,面不改色盯着顾驰枫,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笑着说:“以我之命,换乾芳斋平安,应该是划算的吧。” 顾驰枫瞥见那丝鲜血时,心中一颤,觉得他真的疯了,疾步上前,一把夺走匕首丢远了,“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小事,连命都不要了!” 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害怕苏嘉言割喉,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他转身取来桌上的药瓶,怒视着说:“你就不能服软一下吗?你就觉得我一定会给你下毒?这里面装的,就不能是解药吗?” 苏嘉言望向他手里的药瓶,眼神薄凉,“是毒药还是解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重要?反正你给的解药,都是有期限的。” 顾驰枫心里难受,不敢看他的眼神,囫囵把解药塞进他手里,“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解药。” 苏嘉言听见这句话,连逢场作戏的心思都没了,再看他闪躲的神情,怀疑连他都不清楚解药何在,“什么意思?” 顾驰枫不愿说,这毒药其实是母后给的,至于解药的药方,一直都在母后的手里,从来不在东宫,眼下被追问,并非不肯透露,而是想找到药方后,亲自送给苏嘉言。 “你快吃了。”他催促说,“还有,你日后不许再拿性命要挟人了!” 谁知苏嘉言根本不领情,把解药一丢,把他往后逼退,“你说,这不是真正的解药,那真正的解药呢?” 昔年在东宫数次翻找,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却说,这不是真正的解药。 顾驰枫指着他说:“苏嘉言,你别恃宠而骄,我警告你,你现在若不吃,我以后都不会拿来给你了。” 苏嘉言不屑道:“不拿也罢,我自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不说清楚,大不了我们一起同归于尽。” 顾驰枫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堂堂东宫太子,平生第一次被威胁,这口气哪能受得了,见他步步紧逼,那张小脸气势逼人,把满腔的征服欲都激起了,心里那点怜悯都没了。 “行,你想知道是吧。”顾驰枫停下脚步,倏地抓住他的肩头,推向桌案上按倒,“你陪我玩一晚上,我立刻进宫找解药给你!” 苏嘉言并未反抗,眼眸微微眯起,在他的手触碰衣领之际。 “嘭”的一声,大门被人推开。 “谁敢放肆!”顾驰枫大吼一声,扭头看向门口,所有动作僵住,难以置信朝来人唤道,“老太师?”——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9章 第 49 章 “我要他死。” 门前, 丁松山看到徒弟被压着,气得火冒三丈,抄出齐宁身上的剑指去, “顾驰枫!你简直是畜生不如!” 顾驰枫被吓得跳起, 连连后退避开直指的剑锋, “老太师息怒!是误会!误会!” 没想到离开多年,会在这撞见他最怕的先生。 “误会?”丁松山气得满脸通红,“老夫这一剑下去, 见到圣上是不是也能说是误会!” 苏嘉言从意外回神,未料是丁老出现, 当即拦下,“师父, 别冲动,他是太子。” 丁松山才不管那么多,上下打量徒儿,除去腰带歪了, 其余都完好无损,“就算是太子也不能无法无天。” 说罢,挥袖扬开苏嘉言, 眼看就要刺向顾驰枫。 余光忽地跑出一抹瘦小的身影,毫不犹豫来到顾驰枫面前, 用身体挡住剑锋, 对丁松山直直跪下,“大人, 求您绕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丁松山其实不会真刺下去,只是想把人逼远, 这会儿出现一个人,当即就被剑收回了。 “萧娘?”他瞧出这是庖厨的老妪,“你替他挡着做什么?” 萧娘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注目,“大人,我只是看他可怜,求您手下留情!” 说话间,往地上狠狠磕了个头。 顾驰枫这会儿倚在屏风边上,见到萧娘义无反顾挡在面前,舒了口气,旋即觉得耳熟,小心探头去端详,脑海闪过一人,但看这身型又陷入怀疑。 丁松山胸膛起伏,把剑一掷,冷冷哼了声,“他有什么可怜?可怜的是被他看上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是当了天子,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嘉言默默把师父拉远,寻了个圈椅给老人坐下,扫了眼门口的齐宁,只见他满脸为难,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拦不住。 “师父。”苏嘉言放软声音,“喝杯茶消消气。” 知道丁松山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索性把人留下,一起看今日这出好戏。 萧娘一直低着头,解释说:“大人,这孩子只是一时冲动,绝无坏心的,您绕过他这一次,我今后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不需要。”丁松山一口拒绝,“我今天只要他一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日后不许再惦记我徒儿,若敢再犯,我定状告御前,去敲登闻鼓,让天下人都瞧瞧,未来的天子都是什么德行!” 苏嘉言连忙给师父顺气,心里生了担忧,怕给老人家气出病来。 顾驰枫本来还在想老妪是谁,一听丁松山这么诋毁自己,还要棒打鸳鸯,气不打一出来,“老头,别以为本宫——” “殿下!”萧娘直起身拦他,“祸从口出!” 顾驰枫心烦,抬脚欲踢过去,看到脸的那一刻心脏骤停,怒气消散,化作震惊,仔仔细细打量,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臂膀,“你你是奶、奶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萧娘泪如雨下,不敢承认,只敢看他一眼,复又垂下。 顾驰枫很惊喜,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还活着,原来一直活着,“奶娘!本宫是我是顾驰枫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找了你很久,你为何不来东宫寻我,我做了太子,你要的好日子,我都可以给你了!” 萧娘攥紧衣摆,低头不语,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厢,丁松山从圈椅里坐直身子,观察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苏嘉言,眼底带着探究。 苏嘉言垂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中盘算着解释。 顾驰枫得不到萧娘的回应,几乎要被逼疯了,“奶娘,你看看我,我是顾驰枫啊,母后说你病死了,你到底为何不肯见我?” 提到皇后,萧娘的身子倏然紧绷,本来想说话的,现在徒剩惊恐,“不!殿下,我不认得你,我不是什么奶娘!” “你是!”顾驰枫抓着她不肯放,“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是太子!谁敢欺负你!” 萧娘像受到惊吓,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爬到一侧躲着,“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顾驰枫诧异,眼底带着受伤,难以置信看着她。 苏嘉言察觉不妙,给齐宁递了个眼神,示意把师父带走。 很快,齐宁走进来,和丁松山低语两句,出了门外。 随后苏嘉言行至萧娘身侧,轻声安抚,“萧娘,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害你。” 把人扶起坐好,又端来温水。 顾驰枫捕捉到他的话,追问说:“谁害她?你说,到底谁害她?” 苏嘉言摇头,“殿下,是秦风馆的暗卫,从刺客手里救下萧娘,至于谁追杀的,如今还没查到。” “那你倒是查啊!”顾驰枫吼道,“给我找出来杀了!” 苏嘉言道:“殿下既要回收暗卫,我身子不好,亦无人可用。” 顾驰枫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他,“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偷藏暗卫?” 难怪苏御说找到萧娘被追杀的踪迹,但又消失了,原来是秦风馆的暗卫救下了。 此前还记恨苏嘉言背叛自己、欺骗自己,如今一看,其实苏嘉言一直爱着自己,总是默不作声在付出,却从来不声张。 “苏嘉言。”顾驰枫见他默认,心里那股情绪愈发放大,又感动又心疼,“是我是我错怪你了。” 这是平生第一次认错,没想到是对着喜欢的人。 苏嘉言害怕他的靠近,朝萧娘挪了挪,“殿下客气了。” 顾驰枫看着眼前两人,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手足无措抓着萧娘说:“奶娘别怕,无论是谁欺负你,我都让他们不得好死。” 萧娘立刻搁下茶杯,哀求他们,“不要管,不要查,当奴婢求你了殿下。” “不可能。”顾驰枫攒了股狠劲,“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站起身,看向苏嘉言,眼底带了些柔和,庆幸刚才没做什么,否则当真要让爱人心灰意冷了,“日后秦风馆的暗卫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你的心意我明白,奶娘能平安无事多亏你了,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随我回一趟东宫领赏赐吧。” 苏嘉言冷眼相看,此前计划让顾驰枫带走萧娘,但适才见萧娘的反应,很显然是揣着什么秘密,否则岂会被皇后追杀多年。 “殿下若肯听我一句劝,切勿把萧娘带走。”他说,“如今萧娘换了身份,才能安然藏匿京都,殿下愿相信我的话,不如把人交给我保护,莫要打草惊蛇。他日若想见萧娘,便称来乾芳斋喝茶吃点心,既能叙旧,还能免于被人发现。” 他需先一步打听萧娘身上的秘密。 顾驰枫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反倒是萧娘十分配合,帮着劝说顾驰枫,“殿下,听小言的吧,若非他保护我,又让我有活干,恐怕早死街头了。” 有了萧娘的话,顾驰枫动摇许久。 只是他心有不舍,一来多年不见,希望能让萧娘过上好日子,二来苏嘉言如今中毒,还没找到解药,想把人留在身边好生照看。 “我”顾驰枫迟疑。 萧娘抹了把泪,满眼欣慰看他,“没事的,你别担心奴婢,奴婢如今过得很好,下回你若是来,奴婢给你□□吃的点心。” 既如此,顾驰枫只能沉默,卸去桀骜,多了几分孩子气在脸上,连望向苏嘉言的眼神也变得多情了。 目送东宫的马车离去,苏嘉言转身一看,远远瞧见面色冷硬的丁松山。 一丝心虚涌上,他悄悄吸了口气,迎上前,“师父。” 话音刚落,丁松山丢了句,“跟我来。” 苏嘉言看了眼齐宁,只得到保重的眼神。 师徒两人钻到后厨的一间小木屋,庖丁平日在这小憩,是冬暖夏凉的好地方,这时门口都爬满了藤曼,绿油油的。 甫一进去,苏嘉言就屁颠屁颠倒茶,结果被一只柴手挥开。 “站好!”丁松山吆喝,“我自己来。” 苏嘉言抿了抿唇,乖乖站在面前,妥妥做错事的小孩,“师父。” “打住。”丁松山喝了口水,“你别喊我师父,应该是我喊你师父了。” 这阴阳怪气的,倒不像是以前直来直往的人,更像跟着年轻人学坏的老头子。 苏嘉言双手放在跟前,盯着靴尖,等着被责罚。 然而等了半晌,一点责备都没有,反而听见一声长叹。 抬头看去,见老人家神色沉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父?”苏嘉言转身取来一块板子,“若你不开心,你打我发泄吧,别憋在心里。” 丁松山夺走木板,看着有动手的架势,实则把板子拍在案上,无奈看着他,压着嗓子说:“孩子,你想扳倒东宫?”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苏嘉言倏地收回视线,不想让人发现什么。 可是他忘了,面前之人,曾是领教天家官场数十载的太师,若非今日的闹剧,这个身份完全不必挑明。 有了默认,老人家更加不解,追问他:“你告诉师父,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看上你,让你觉得难以忍受,所以变着法寻死?” 话落,眼前清癯的身体突然落下,跪在了面前。 苏嘉言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磕头,“师父请原谅徒弟不孝,若仅仅如此,徒弟自可避开,但如今是我主动接近,那我要的不仅是扳倒。”他直视师父,“我要他死。” 丁松山一惊,握剑板子,不可置信重新审视他——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0章 第 50 章 “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师徒两人谁都没说话。 丁松山从椅子起身, 来回踱步许久,隔三岔五就叹气一声,时不时扫向苏嘉言的背影, 又失望又高兴。 失望的是, 乖乖徒弟连师父都利用。 高兴的是, 捡了个有勇有谋的徒弟。 事已至此,苏嘉言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说:“我被下毒数年, 身子根基已毁,若非内力深厚, 绝对无法撑至今日。为东宫效命数年,手中沾了无数人命, 若进了考场,入了朝廷,这些事就会成为东宫拿捏我的把柄。而今不知寿命几何,我无法成为师父所培养的父母官, 我只想为自己争口气。” 说到后面,他的眼中含着怨恨,连语气都带了些许颤抖。 丁松山张望窗口, 见没人,几步走到他面前, 欲言又止。 “师父!”苏嘉言不想辜负他的期盼, “是我让您失望了,若师父不要我, 我也认了,但是希望师父不要阻止我!” 眼看要磕头,丁松山按住他的肩膀, 做足了心理斗争,长吁一口浊气,把人扶起,负手而立,“我知太子非明君,才会离开皇宫,这些年来,我曾想过,若来日是这样的人登基,我朝可还有繁荣昌盛。小言,我知你心有不甘,但你又可知,当今的太子,是谁人推举上去的?” 苏嘉言当然知道,“摄政王。” “不错。”丁松山颔首,想到自己的学生,又看向面前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摄政王奉文帝为上,若无文帝授意,顾驰枫岂能坐上储君之位,何况,东宫还有皇后一族。你要对付东宫,无异于蚍蜉撼树啊。” 苏嘉言清楚,但已筹备至今,就算希望渺茫,他也要一试。 “我不怕。”他扯了抹笑,“我只怕今生带着遗憾死去。” 丁松山看着他的笑脸,一股心酸涌上,犹豫片刻,“师父老了,也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道:“师父不阻拦我就足够了。” 丁松山一甩袖,板着脸问:“你就告诉师父,为师能为你做什么。” 苏嘉言愣了下,“什么?” 丁松山严肃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但说完后又补充一句,“包括我那学生。” 苏嘉言明白了,师父这是要相助自己,忍不住“噗呲”一笑,“此事太危险,不想让师父涉险,只希望师父和师母安生过晚年。” “你懂什么。”丁松山剜了眼他,“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苏嘉言拧不过他,“说起来,确实有一事想请师父帮忙。”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萧娘处。 离开乾芳斋,马车往东宫而去,车厢里,顾驰枫难掩喜色,让苏御以为事成。 “恭喜殿下。”苏御道,“所愿皆所得,今后侯府将为殿下所用,绝不敢忤逆半分。” 谁知顾驰枫笑容一收,布满阴翳,“你说什么呢?” 苏御抬眼,捕捉异样,顿时意识不妙,“殿下这是” “你还有脸恭喜本宫。”顾驰枫嘲讽道,“若非你出的蠢主意,本宫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 苏御蹙了蹙眉,快速思考哪一步算错了,“殿下息怒。” 顾驰枫冷哼一声,“日后不许再提秦风馆之事。”想了想,又说,“还有苏嘉言的事,你也别管了。”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苏御的预判,原计划最坏的结果是苏嘉言平安无事,但能拿回秦风馆的暗卫,再从这个蠢货手里接管,拷问这群人拿到口供,好彻底掌控东宫在手。 眼下苏嘉言不但平安无恙,就连暗卫也没夺回,简直满盘皆输。 顾驰枫难得察觉别人的不甘,落井下石说:“管暗卫这种事,还是交给苏嘉言吧,你做不来的,至于鱼承龄和雨花街,希望科举过后,你能交出份让本宫和母后都满意的答卷,否则,你这袭红袍也没有穿的必要了。” 车轮滚滚,御街的喧闹声消失耳畔,苏嘉言回到侯府,一下马车,苏子绒快步跑来迎接。 “哥哥!”他用力抱着苏嘉言,“你一夜未归,吓死我了。” 苏嘉言拍拍他的后背,对迎面走来的陈鸣笑了笑,“你也来了。” 陈鸣看着兄弟二人关系亲密,难掩羡慕,“听闻言兄遇刺,我心有不安,便来陪着子绒了。” 话虽如此,其实昨夜得知消息后,一夜没睡好。 “辛苦你们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苏嘉言把挂在身上的弟弟拽下来,抬首看去,捏着脸蛋检查了下,“你也是,眼圈乌青乌青的。” 陈鸣闻言碰了下眼睛,有些失态低头。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拍掉苏子绒揉眼的手,“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一段时日就要科考,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把好友都带坏了。” 说起来,过去半年领着苏子绒训练,不知不觉身高也跟着窜,这会儿都高半个头了,骨架也大得惊人,往面前一站,跟座山似的。 苏子绒搭着哥哥的肩膀,脸颊贴着头顶蹭了蹭,“我这是担心你才无心温书,看到你无碍,我终于可以好好闭关了。” 陈鸣笑着附和,“言兄有所不知,子绒近日勤奋刻苦,颇有中举的信心。” 苏嘉言转眼问苏子绒,“是吗?” 苏子绒拍了拍胸脯说:“哥哥你就等我消息吧。” 三人进府,一同用饭后,周海昙命嬷嬷传话,让苏子绒回屋温书。 见状,陈鸣也不好逗留了,起身告辞离开。 苏嘉言送他出门,结果撞见东宫送来的赏赐。 什么山珍海味,珠宝首饰,黄金白银,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 陈鸣站在身后瞧了个遍,心里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传闻。 一炷香后,赏赐全部搬了进去,两人恭送东宫的礼官离开,陈府的马车紧随其后出现。 苏嘉言转身看去,捕捉到陈鸣眼中一抹失落,“子渊。” “祝你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陈鸣怔愣须臾,因为他喊了自己的字,眼底的沮丧一扫而空,有些无措挠了挠脸颊,“我、我会努力的。” 尽管深知在天家面前没有竞争力,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只要这次中举了,一定会和眼前人说明心意,就算被拒绝,也心甘情愿。 苏嘉言朝他抱拳,“待放榜后,我们再相约繁楼不醉不休。” 有了这句话,陈鸣感觉身上充满动力,重重点了下头,高高兴兴告辞离开。 目送马车远去,齐宁走上前,行至身边摇头叹气。 “老大。”他偷窥一眼苏嘉言,见面无表情,很显然是郎有情,但老大无意,“难道就一直不说清楚吗?” 一阵晚风拂来,卷着春日的气息飘向人间。 远处的街角已没了影子,苏嘉言依旧目不转睛注视前路,“我非良人,有些话自然要说的,但不是现在。” 春日暖阳映着青衫学子,笔墨间凝聚十年寒窗。 自考场出来当日,苏嘉言和周海昙驱车前去接人,途径繁楼看见挂起的天灯。 落了车帘,身侧坐着的周海昙说:“你可知这天灯是谁点的?” 见他摇头,又道:“是摄政王点的,听说祝天下学子高中,希望子绒这次能沾沾喜气,光耀门楣。” 这番话,看似是寄托希望,实则在暗戳戳点苏嘉言不科举一事。 苏嘉言装作没听见,今天是好日子,不然肯定要阴阳怪气两句。 考场前人山人海,马车和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苏子绒和陈鸣相伴出来,前者意气风发,后者垂头丧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海昙快步上前,先是查看吃睡如何,后问考得如何,反反复复给孩子都问烦了。 “哎哟母亲。”苏子绒示意周遭全是人,“回家说回家说。” 周海昙这才罢休,注意到他身边的陈鸣,寒暄两句。 陈鸣回了话,迫不及待看向苏嘉言,“言兄近日可好?” 苏嘉言礼貌回笑,“一如既往,考得如何?” 两人闲聊起来,身旁的苏子绒偶尔插话两句,边说边朝着马车走去。 其乐融融的画面,全都落入繁楼中人的眼里。 “王爷。”重阳走过来,“马车备好了,要出发去老太师家中吗?” 顾衔止依旧望着御街熙攘的人群,“一炷香后出发。” 重阳领命退下,倒是听见一短促的笑。 顾衔止瞥了眼对面品茗的青缎,“笑什么?” 青缎朝侯府的马车扬起下颌,“站在苏嘉言身边那位,不就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吗?” 年初六部不少晋升,其中便有陈鸣的父亲。 只是陈尚书年迈,怕是做不了几年官了,家中孩子数陈鸣最小,读书也是最厉害的,自然寄托不少希望在身上。 顾衔止知道他在调侃什么,像是没听到,轻转扳指。 青缎也不敢过分,小声提醒说:“我瞧着,这小子很喜欢你的人哦。” 顾衔止侧目看去,神色虽是温和,却让青缎狠狠打了个激灵。 “我错了。”青缎立刻道歉,“以后不拿他开玩笑了。” 直至看着那抹身影上了马车,顾衔止才慢慢收回视线,拾了颗黑棋,终结面前这盘棋局,“老师近日身子如何?” 听着他转移话题,青缎笑笑,“还可以,就是操心些,不知在忙什么。” 前段时日乾芳斋出事,他有所耳闻,知晓苏嘉言无碍了,想派人打听也不知细节,本来懒得八卦下去,结果丁松山上赶着去乾芳斋忙活,险些把身子累倒了,惊动顾衔止这尊大佛。 他深知顾衔止对这位老师的看重,隔三岔五就去号脉。 今日正要出门,就遇见顾衔止要一同前往,谁知途中来了繁楼,以为是破天荒的消遣娱乐,乍一看竟是铁树开花——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抱歉,是我来晚了。”…… 放榜日转眼便到。 周海昙一早起来烧香, 看准了吉时才肯出门,一家人春风满面前去看榜,中途遇陈鸣结伴而行。 甫一下马车, 学子全部涌向榜前, 人挤人, 好不容易来到前排,苏嘉言抬眼扫去,果然见到陈鸣在榜, 与前世相同,高中三甲。 紧接着听见苏子绒为好友喝彩, 有听闻陈鸣高中的商贾,一股脑冲上来要抢女婿。苏子绒横着身躯一撞, 险些把这群人撞到两里地外。 “做什么做什么!”苏子绒护着好友在侧,撸起袖子,把结实的臂膀露出,“谁敢动我兄弟, 今日都别想回去嗷。” 陈鸣打趣他别闹,赶紧来找自己的名字。 但这时的苏嘉言脸上已无笑意,因为来来去去看了三遍, 都没有苏子绒的名字。 很快,他们两人也发现了。 尤其是陈鸣, 不相信苏子绒没中举, 催促家丁快些找。 “哎呀!”苏子绒挥手示意不用,敛起眼底的失落, 爽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一次中举那是人中龙凤,大不了再来一次, 我还年轻,又不差这点时间。” 说到这,他还故意提醒,“何况我出身侯府,将来能封荫官,你以后可要好好提拔我。” 他们朝马车走去,这时听见陈鸣说:“只怕未必能留在京中。” 苏子绒不解,“为何?” 苏嘉言说:“地方官职悬空诸多,几年前苏御中举状元方至翰林院上任,但一直没高升,虽说年前六部出了事,但适合子渊的空职也不多。” “言兄说得不错。”陈鸣道,“父兄已为我相中一切地方,若不能留在京都,也会为我做打算。” 得知此事,苏子绒像是找到发泄的空隙,垂头丧气说:“若无你在京都,我岂非没有知己在侧,多无聊啊。” 陈鸣笑了笑,快速看了眼苏嘉言,“我会记挂你的。” 说话间,周海昙上前询问结果如何,得知没有中榜,脸上虽有失望,但嘴上还是鼓励下次再接再厉。 苏嘉言站在身后,察觉有目光,偏头对视上陈鸣的视线。 陈鸣顾及好友,哪怕中举了也没有很开心,这会儿偷看苏嘉言被发现,脸也跟着羞怯起来。 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齐宁突然走来,来到苏嘉言身边低语两句。 “真的?”苏嘉言的笑意褪去,“去盯着,我晚点来。” 见齐宁离去,陈鸣趁机上前说:“不知言兄今日可有空?” 苏嘉言道:“子绒若得闲,我便也有空。” 苏子绒没中举不算意外,只是有些可惜罢了,一日之功都有千锤百炼,运气也许差了些。 陈鸣知道要安慰好友为先,“子绒心情不佳,唯有吃喝玩乐消解,父兄曾说,雨花街有个酒肆,环境不错,也足够隐蔽,若子绒要发泄情绪,想必是个好去处。” 提到雨花街,苏嘉言扬了下眉,没想到这么巧,适才齐宁来报,称鱼承龄已得了那掌柜的信任,现下恐要状告什么了。 “子渊。”苏嘉言突然问,“你想留在京都吗?” 问题来得突然,陈鸣一时恍惚,心头乱跳,“想倒是想的。” 若是离开京都,日后想再见苏嘉言恐怕更难,甚至想好在离京上任前,一定要表明心意。 苏嘉言看着苏子绒送走母亲后走回来,面上情绪平复不少,实际心里还是不痛快,“想留下就行,时候不早,我们去雨花街吧。” 今日有人欢喜有人愁,偶尔路过茶楼府邸,能听见炮仗声传来。 来到酒肆方落座,苏子绒就吆喝着来两坛好酒,陈鸣捎了消息回府,仗义陪玩。 齐宁也是这时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苏嘉言起身,寻了处栅栏询问情况,“鱼相可还好?” “人是无碍的。”齐宁说,“但我们人手不够,我亲自勘察一番,那附近全是东宫的人。” 苏嘉言疑惑,“顾驰枫如今已不查秦风馆,我们的人呢?” 齐宁说:“是苏御搞的鬼,乾芳斋以后,他勾搭上城防,如今正抓我们的人。” 其中目的不言而喻,这是想抓点把柄在手,以便日后明哲保身。 苏嘉言扫了眼畅饮的两人,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若人手不够,到时候只保鱼相安危,速战速决,将损害降到最低。” 今日鱼承龄一旦待久了,东宫就会有所怀疑,虽不会当街杀害朝廷命官,但也不能让罪证完好无损呈至御前。 齐宁颔首,欲离开时,转身回来说:“对了老大,我突然想起,好像摄政王的人也在附近。” 苏嘉言有些意外,“是保护鱼承龄的?” 若顾衔止查到蛛丝马迹也不奇怪,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看着不像。”齐宁说,“我瞧着好像在保护咱们。” 苏嘉言诧然,“我们?” 齐宁道:“先前繁楼刺杀案后,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但踪迹很隐秘,是最近才明显了些。” 这点苏嘉言也有同感,可仔细想想觉得不可能,繁楼刺杀案之时,和顾衔止的关系称不上相熟,没理由派人保护。 “先盯着。”他也无心思虑,“今日最要紧的是鱼相的安危。” 回到酒桌前,苏子绒已下肚一壶,脸上的沮丧难掩,恨不得喝饱,不断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吃着吃着,眼看苏子绒想抱着兄弟放声大哭时,听见一声巨响,桌上出现摇晃,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不多时尖叫声喝哭喊声传遍四周。 苏嘉言人已至酒肆门前,还没了解清楚情况,爆炸再度传来,震碎桌上的酒杯,远处火舌吞噬半条街,浓烟裹挟焦糊味翻涌,百姓们踉跄逃窜,呼救声传遍大街小巷,残垣断壁间,火花明灭。 他快速取下腰间的竹哨,准备吹响召来暗卫时,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出现眼前,面容冷硬,显然是常年杀戮之人。 “小侯爷。”一声称呼打破警惕,“雨花街炮仗坊爆炸,你随我速速离去。” 苏嘉言回想齐宁所言,“你是王府的人。” 那人抿唇不语,当作默认了。 恰好这时苏子绒和陈鸣冲了出来,询问出了何事。 苏嘉言见齐宁没回,朝那暗卫说:“既然派来护我,便是为我所用,你现在帮我把他们”他偏头看向身侧两人,心里想的是要求暗卫护送离开,但话锋一转,“把他们送去雨花街,疏散人群,救治百姓要紧!”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苏嘉言,这个吩咐本是违背了命令,但爆炸声接二连三,难保苏嘉言还是会去雨花街救人,只能临时听命,召集一众人往雨花街飞奔而去。 私炮坊“轰”地炸开,碎砖头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整条街的木头房梁都烧起来了。 苏嘉言刚扑灭胳膊上的火苗子,低头一看,见地上半截没烧完的引线。 凑近嗅了嗅,这味儿不对,分明不是店铺所卖的炮仗,肯定是有人故意干的! 找到齐宁,瞧见他身后的鱼承龄,“大人可有碍?” 鱼承龄被这场意外吓得不轻,身前紧紧抱着个黑麻袋,可见其中装的东西贵重,“小言,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东西送给摄政王,我去救人!” 他完全忘记自己还负伤,竟还想着回去救人。 苏嘉言按住他的手,“大人,这里交给我,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说着不给机会他逗留,命令齐宁把人护送离开。 齐宁推着人往马背上送,听见一个妇人的尖叫,转眼看去,妇人抱着孩子,被断木头压住了腿,“老大!” 苏嘉言已拔腿前去相救,内力催动,浑身经脉跟刀割似的疼,但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周遭的哭声和求救声让他丢了痛觉,反反复复穿梭在火堆里。 官兵已出现,将四周围起,有官兵去排查,却被爆炸震飞,若非引水较快,只怕大火要烧至隔壁街了。 苏嘉言气喘吁吁,期间齐宁给他送了水来,才抿了一口,喉间一热,鲜血吐到水杯里。 盯着杯中的黑血,眉梢一蹙。 本以为火场无人,结果刚才的爆炸震开废墟,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苏嘉言用力点穴两下,冲进火场,眼睁睁看着女孩被气浪掀得飞起来,不顾自身,欲扑过去接,一抹身影从余光掠过。 “子绒!”他大喊,“小心!” 昔日的训练,磨练出苏子绒的耐力,前来忙活两个时辰依旧生龙活虎,这会儿不但接住小孩,还把掉落的木头扬手挥开。 他刚要转身去讨夸奖,谁知脸色一边,盯着哥哥头上的屋檐,“哥哥——” “咔嚓”一声,头顶房梁往下掉! 苏嘉言抬头一看,瞳孔骤缩,来不及抬脚,眼看梁木砸下,后腰突然被箍住,一只手臂拦腰拎他护进怀里,旋即快速往后连退数步。 瓦片擦着耳朵边掉下来,听见后方传来粗重的呼吸,熟悉的味道沁入鼻息,透过废墟缝隙,隐约看见王府的马车,那马车华贵,非平日出行所用,许是从宫里快马赶来的。 瓦砾落地之际,顾衔止沉重的轻唤自头上传来。 “辛夷。” 苏嘉言抬眼,看到熟悉的脸庞,称呼还未喊出,一道力气将他用力拥入怀里,后脑勺被手掌覆住。 顾衔止袖袍一甩,挡住飞来的碎石,垂眸时,视线落在他嘴角的血渍,眉头紧皱。 苏嘉言轻咳两声,想说一句无碍,“我唔。” 顾衔止的指腹覆上那瓣薄唇,稍稍使力堵住声音,轻轻一抹,血渍从嘴角转移自手指。 “抱歉,是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2章 第 52 章 “若不解毒,寿命不过两…… 劈里啪啦的火声响在耳边, 苏嘉言在听见这句话后,耳朵出现极强的嗡鸣。 被顾衔止抱紧时,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四肢百骸的疼痛如潮水似的, 排山倒海涌向脑袋。 “呃。”他喉间一疼, 试图撑到大夫出现,“顾衔止” 话刚喊出,双腿一软, 还没倒地,就被顾衔止拦腰抱起。 紧接着, 鲜血从鼻腔涌出。 他抓着顾衔止的衣袍,想说话, 但好痛,说不出来,视线渐渐模糊。 耳边的嗡鸣持续不断,隐约听见急传青缎。 他贴着顾衔止的胸膛, 耳鸣和心跳声交错,震得他心脏发烫。 原来温柔平静的人,心跳声能这么快。 他费力仰头, 想看一看顾衔止的脸。 就像心有灵犀,顾衔止低了头, 苏嘉言一脸病态。 心头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疼得发涩。 “辛夷。”顾衔止压着嗓子,“别睡。” 苏嘉言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 苍白的小脸上毫无痛苦,反而带了好奇。 真意外啊,他在顾衔止身上捕捉到紧张。 顾衔止在紧张他吗? 手腕被人搭上, 一根银针施了下来。 他浑身一抖,脸蛋皱成团,蜷缩进顾衔止怀里,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青缎还在喘着气,人是被重阳拎过来的,这会儿搭上脉象,脸色越发诡异。 “不对啊。”他双手搭脉,不敢去看顾衔止的神情,语气弱弱,“这、这脉象,怎么比道观那晚还严重了。” 顾衔止抿唇不语,显然这不是想听到的话。 青缎很惊恐,扭头去找齐宁的身影,想问清楚,但没瞧见人,咽了咽喉咙,小心看向顾衔止,欲哭无泪,“王爷,他他平日用内力压制着体内的毒,所以脉象才会平稳,如今,如今” 话音未落,顾衔止忽地低头,感觉胸口有些湿热,捏起怀里的脸颊,眼底发生变化,“青缎,施针。” 胸膛的衣袍被鲜血洇湿一片,苏嘉言昏过去了。 青缎再施银针,尽管额头布满密汗,动作却相当稳。 “青缎。”顾衔止看着他,“把话说完。” 只见青缎抽空抹了把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真的要听实话吗?” 马车朝王府疾驰,车厢里沉默少顷,他的手离开脉象,跌坐在地上,低声续道:“若不解毒,寿命不过两年了。” 顾衔止很清楚青缎的本事,自道观找回苏嘉言后,青缎也曾提醒过,以苏嘉言这副身子,能熬到如今,全靠深厚的内力。 若少用内力,加以调理,兴许还能活多几年。 所以自道观后,他在苏嘉言的身边布下暗卫,命青缎离京寻解药。 世事难料,唯一的不可控是苏嘉言。 这么不惜命的人,也称得上平生初见了。 “救他。”顾衔止说,“就算叩开你家师门,也要他长命百岁活着。” 青缎震惊,“你要找我师父?” 老人家闭关十余载,从把他一脚踢出师门就没音讯了,这些年,他都怀疑师父是否活着。 顾衔止道破他的心思,“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解毒的办法。” 青缎知道他动真格了,“王爷,我就算穷尽毕生所学,也会救他,但是我告诉你,你修道数年,应该清楚生死有命!” 马车停在王府前,顾衔止望着他着急的双眼,“当年尊师能为安亲王的续命三日,让我见上一面,求得朝堂太平。我想,你亦能让宋国公之子活下去,让他看到洗清冤屈那日。” “什、什么?”青缎难以置信,看了看苏嘉言,欲言又止,“你说他是” 顾衔止抱着人起身,步履沉稳走向白鹤阁。 春雨飘摇,雷电交加,一闪而过的光芒,照亮东宫的狼藉。 私炮坊爆炸,顾驰枫连裤子都来不及提,立刻召见苏御前来。 此时此刻,苏御直挺挺跪在地上,脸颊有几道淤青,是顾驰枫拿他发泄时所打。 尽管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私炮坊爆炸与他无关,但顾驰枫一字都听不进去。 因为他们都清楚,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他们做的,只要鱼承龄把私炮坊的账目捅出来,一桩贪污案,一桩上百人伤亡的爆炸案,联想一起,足够让太子无容身之处! “殿下!”门外有侍卫来报,“雨花街已被摄政王派人围起,我们的人去了,发现济王殿下也在其中施救!尸体都挖出来了,还在辨认!” 顾驰枫才懒得管什么济王,得知苏嘉言去救人,至今没有消息,心急如焚大喊:“苏嘉言呢!本宫让你们找苏嘉言!” 侍卫支支吾吾,“问了,只有苏子绒” 顾驰枫随手抄起花瓶砸去,“滚!还不给本宫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话,当即又给苏御踹了一脚,“你不把这件事摆平,莫说是你的性命,我要你们苏家上下给苏嘉言陪葬!” 苏御从地上跪起,直起腰说:“殿下,鱼承龄既已无恙,说明人在府上,请以皇后娘娘口谕,邀宰相夫人入宫,只要鱼府见不到夫人,鱼承龄迟早会来求殿下放人,到时候只要把人扣留东宫,便能取回账册,雨花街爆炸一事,想必不会牵连到东宫。” 顾驰枫叉着腰来回踱步,闻言顿足,倏地转头看他,“鱼承龄为人清正,夫人亦是刚正不阿,若知晓用账目换人,你如何笃定他们不会舍命?” 苏御磕头,“鱼承龄既受伤,臣以探望之名前去,定有办法说服此人前来。” 顾驰枫默不作声,并非是犹豫,而是如今别无他法,母后如今是不知东宫牵扯其中。若知晓,定不会再护着了,他必须要处理掉账册。 “好,就按你说的做,现在马上去办,要人手全部从东宫调!”顾驰枫抓着他的衣领,“想想你身上的人命,别再让本宫失望。” 雨花街的火星渐渐消失,灰烬飘向了皇宫。 文帝得知此事,连夜召见朝臣商讨,掩着手中带血的锦帕,交代两句想法,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摄政王。 一夜之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科举放榜当日的喜悦被冲散,御街上出现数不清的流浪汉,各大茶楼酒肆门前施粥救济。 细雨连绵,阴霾笼罩整个京都。 夜色已深,顾衔止走出皇宫,欲往雨花街查看情况,走出宫门时,忽见鱼府的马车路过,车帘被风掀起,里面空无一人。 “重阳。”他道,“鱼将军还要多久回到?” 重阳禀道:“预计明日一早入京。” 顾衔止站在宫道的风口处,夜风刮得衣袂猎猎,“快马加鞭传话给虞平候夫人,安排女暗卫乔装侍女随行,请虞平候夫人入宫拜见皇后,务必护宰相夫人安危。”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前,像伫立了根定海神针,朝廷里暗潮翻滚,权力沉得像块石头。 夜幕深蓝,云被扯开两片,悄无声息拉锯,没有硝烟的战争自雨花街开始。 苏嘉言躺到次日,醒来时,屋外滂沱大雨,乌云密布,分不清日夜。 厢房里,只有青缎守着,此刻躺在贵妃榻上歇息,看起来累极了,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苏嘉言起身,走出厢房,拦下一名侍女打听时辰。 谁知侍女还未说完,齐宁急匆匆来到面前,“老大,你终于醒了!” 苏嘉言心怀不安,追问他,“鱼相可还好?” 提及此事,齐宁脸色发生变化,“宰相昨日已平安回去,也看了大夫,但夜里宰相夫人被传入宫,整整一夜未归,今日午后。宰相突然带上账册出门,到现在也没消息。” 苏嘉言意识不妙,“人呢?是不是去东宫了?还是后宫?” 齐宁意外,不解老大如何未卜先知,“我来就为了说此事,宰相大人去了东宫。” 闻言,苏嘉言愣住,前世的记忆涌来,鱼承龄的死萦绕脑海。 他猛地连声咳嗽,大声喘气,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去救人。 齐宁被咳嗽吓着,急急忙忙说:“老大!王爷已在东宫四周布防,鱼将军也回京了,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苏嘉言想说话,但喉咙实在痒,视线出现模糊,哑着嗓子喊,“水,找水,再叫人找车!备车!” 齐宁连忙去找水,回来时,发现谭胜春和青缎都围在美人靠前。 “老大!水来了!”齐宁抱着水,拨开人群,看到一抹清癯的身子蜷缩眼前,急出哭腔了,“老大!老大!我带水来了!” 苏嘉言掀起眼皮看去,看见是齐宁,拽着他的手,随意灌了口水,睁着猩红的眼睛,忍住浑身不适,咬牙说:“备车,我们去东宫,一定要救出宰相大人!一定要救他!” 否则他此生不安! 青缎呵斥,“你不能去!” 他知道苏嘉言的身世后,昔日的吊儿郎当都没了,眼神里多了真情实意。 只是他不能说,这个身世的背后,是更大的痛苦,诚如顾衔止所说,苏嘉言如今的身子未必承受得住。 与其这般,不如瞒着一辈子。 谭胜春也劝说:“小侯爷,你如今身子未好,若非方才有人瞧见你不适,叫了青缎来,你这会儿恐又晕过去了。” 苏嘉言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眼下雨花街出事,又有东宫的罪证在手,已足够把顾驰枫从储君之位拉下来,不需要任何人再为此牺牲了。 “不行。”苏嘉言反握青缎,“当我求你,王爷擅自围剿东宫,若被圣上知晓,整个王府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3章 第 53 章 “宰相薨于东宫了。”…… 青缎当然知道此事严重, 可是放走苏嘉言,他害怕顾衔止回来问责,“你不能” 苏嘉言看出他动摇了, 强行坐起来, 打断说:“你看!施针后我就无碍了, 相信我,只有我进东宫,宰相才能安然无恙出来, 顾驰枫绝对不会杀我的。” 大雨滂沱,苏嘉言赶去东宫途中, 一直在找顾衔止的踪影,但最后只找到重阳。 若顾衔止不在, 基本能确定被软禁宫里了。 文帝召见,不得不去,这才命人围剿东宫。 车厢颠簸。 重阳道:“王爷有命,一旦鱼相放出信号, 我等必将破门而入。” 苏嘉言问他:“鱼将军人呢?” 重阳脸色为难,“他也带人把东宫包围起来了。” 东宫外的事态已是最坏,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到那时, 定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都说鱼府这位将军, 打小就是个暴脾气,嫌文人墨客的周旋麻烦, 听不得父亲那套文臣说辞,这才弃文从武,选择镇守边疆。 出关前, 鱼相还特意给他改名鱼无灾,希望此生平安。 如今回京述职,传来父母受胁的消息,又岂能沉得住气? 指不定还没收到信号,就想冲进去救人。 抵达东宫时,苏嘉言还没下马,吵嚷声就穿破车壁传来。 东宫阶下,数十人站在暴雨中吆喝交人,为首的男人身着甲胄,饱经风霜的面容硬朗肃然,黢黑的脸颊侧还有一道陈年旧伤,像蜈蚣黏着其中,随着表情蠕动,让他看起来杀气十足。 此人便是鱼无灾。 正和太子党臣交涉。 说是交涉,实际上喊话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太子党不乏有巧言善辩之人,站在鱼无灾面前那人,反反复复说鱼承龄吃醉了酒,早已离去,不在东宫。 但鱼无灾偏不信,非要亲自进去看看。 重阳开伞为他遮雨,朝门前疾步而去,“东宫确实给他们进去搜人,但是担心动武,所以只给文人进去,鱼将军临时找来鱼府门生,结果门生没找着宰相,将军怒斥东宫藏人,要求亲自进去搜,如今就被拦了下来。” 苏嘉言一听,就知道顾驰枫把人藏地牢了。 那里隐蔽无比,昔年拿来处置逆党或罪奴,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让这群武将进去,没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未必能找到位置。 府门前吵吵嚷嚷,忽地一枚令牌从雨里伸出来。 太子党臣一看,这不是东宫的腰牌吗? 转眼时愣了愣,“是你?” 原来这位就是坊间传言太子男宠之人。 对比之下,这位党臣浑身干爽,衣角沾湿,是推搡时被将士们溅的。 苏嘉言对他眼中的打量和鄙夷视而不见,“开门,我要进去。” 党臣嗤笑了声,“殿下今日身子欠佳,谁都不见。” “是吗?”苏嘉言瞥了眼紧闭的大门,“我劝你先通传后,再决定要不要说这句话。” 党臣有恃毋恐,今日就是要死守大门,只许出不许进。 苏嘉言扭头,看见鱼无灾时,怔愣须臾,竟觉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当务之急,以救人为先,旋即抽出鱼无灾腰间的佩剑,搭在党臣肩上,“不通报,就劳烦大人带路。” 谁能想到他敢当众刀架朝廷命官? 党臣脸色大变,又不敢乱动,嘴上不断念着律法要挟。 苏嘉言不为所动,把剑挪近他的脖颈,“你耽误一刻,刀剑无眼。” 党臣往后退一步,苏嘉言前进一步,身后的鱼无灾带领众人上前一步。 步步紧逼。 党臣卸了气势,却不忘使命,高声喊道:“来人!鱼无灾要围剿东宫,忤逆太子,给我拦着他!” 这句话并非喊给下人听的,而是喊给天下人听。 鱼无灾若真的进东宫,坐实刺杀储君之名,诛九族的罪名,足够让鱼承龄在东宫死一万次。 党臣此言一出,不必东宫的侍卫出手,重阳已至鱼无灾跟前,抵着他前进的步伐,沉重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鱼无灾目光锐利,“和这个草包储君多说一句,老子都嫌浪费时间。” “将军慎言。”重阳逼着他退下阶梯,干脆把伞也弃了,“让小侯爷先进去。” 鱼无灾扫向苏嘉言的背影,“凭他这小身板?” 重阳道:“将军可是忘记同僚,苏侯爷之子?” 鱼无灾一刹止住戾气,望着走进府门的身影,有些诧异,“他怎么瘦成这样!那我更不能让这孩子独自冒险!让开!” “将军!”重阳有些无奈,“莫要为一时冲动,而牵连亲朋好友。” 他巡睃一圈四周数十条人命,按着鱼无灾的肩头。 踏入东宫后,苏嘉言反手拍晕党臣,拖着长剑,走进雨幕,任由大雨浇头,被一圈侍卫围着,朝着正殿靠近。 有人慌不择路进殿禀报,高声大喊:“殿下!苏嘉言杀人了!” 殿内更衣的顾驰枫一听,“苏嘉言还活着?” 随后迫不及待挥开侍女,往殿门快步而去。 当那张心心念念多日的脸出现时,像得到失而复得的东西,喜上眉梢,“苏嘉言,你回来了!” 话落,顾不上那么多,让人打伞,拨开侍卫,疾步走去,想把人揽入怀里。 眼角寒芒闪过,长剑自党臣脖颈转移自他肩头,直直逼停脚步,想拥抱的双手悬停半空。 “你” “顾驰枫。”苏嘉言连称谓都省了,“把宰相大人交出来。” 利剑出鞘,四周的侍卫抽出直指他。 顾驰枫得知他也是来找鱼承龄,觉得不可理喻,“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明明是喜欢自己的人,为何要替外人主持公道? 苏嘉言环视周围,看着他说:“若我拼了命,这群人未必护得了你。” 顾驰枫看出他动了杀心,肩上的剑就像无形刺入胸口,疼得阵阵酸麻,“你可知鱼承龄做了什么,你就这么保他!” 苏嘉言觉得可笑,“能做什么?还不是一些让你不如意的事。” 顾驰枫的心思被戳穿,倒不像从前那般恼羞成怒,而是无所谓笑笑,“是啊,所以他才该死。” 苏嘉言皱眉,从他神色瞧出不妙,视线往下一扫,注意到他换了衣袍,但靴子没换,靴尖处显然被浸湿了,衣摆扫过靴面,沾上殷红,站在雨里,脚边是一圈圈的红晕。 瞳孔逐渐放大,随着“哐当”一声,掷下长剑,拔腿往地牢的方向去。 死了。 鱼承龄死了。 这一世,仍然无法善终。 突然一抹红袍出现,挡在游廊前方。 “别找了。”苏御面无表情看着他,“救不了鱼承龄,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苏嘉言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毫不留情挥向他的脸,“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苏御竟任由他坐在身上殴打,也不还手,口舌越是尝到鲜血,嘴角的笑就越灿烂。 “苏嘉言。”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脸,好像有一口气舒了出来,却还是不畅快,“你真的不一样了。” 不知打了多久,好好的一张相貌,最后变得鼻青脸肿。 而顾驰枫就远远看着,像看戏似的,就等着苏嘉言发泄完,再灰头土脸回到自己怀里。 苏嘉言喘着气,垂着头,身上的雨水滴落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双眼潮湿,连声音都变了。 他清楚,打苏御没用,因为鱼承龄是死在顾驰枫手里的。 “你赢了。”他压着声音,冷眼俯视,“我会先杀了顾驰枫,再让你下去赔罪。” 欲起身之际,腰间突然被一双手扣住,苏御强行按着他坐在身上,低声斥道:“你这是,要让整个苏氏断送在我们手里!” 苏嘉言又给他一拳,雨水混着血水溅落四周,“就算是,也是你害的!你就算是死了,也要记住,是你害的!” 苏御捕捉到他眼中的忿忿不平,展颜笑出声,扣着腰间的双手松开,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这张小脸拉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你说得对,所以我给你个杀我的机会,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你现在架着我的脖子,把我送出东宫。” “呸!”苏嘉言啐了口,“老子不稀罕。” 苏御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掌覆他脸侧,狠狠抹去脸颊的湿润,“把我,送出去。” 刹那间,苏嘉言眸色蹙闪,沉默看着他执着的眼神,撑在胸膛的手指动了动,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眼底的不屑褪去,骤然起身,带着满脸肃杀,缓步行至顾驰枫面前,谁知被侍卫拦住去路,一排排长剑架在眼前。 但苏嘉言只是捡起地上的长剑,单单是这个动作,就吓得顾驰枫一激灵。 “苏嘉言你做什么!”顾驰枫见他拖着剑走向苏御,“他是你亲人!是朝廷命官!” 长剑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空气,架在了苏御脖颈。 “走。”苏嘉言紧紧握剑,“出去!” 顾驰枫不知发生何事,站在伞下,被侍卫护在身前,专心欣赏兄弟二人互相残杀,缓慢跟在后方,目睹他们走出府门。 大门敞开之际,众目睽睽之下,苏嘉言把苏御刀架身前,立于阶上。 鱼无灾和重阳冲上来,却不敢靠太近。 重阳问道:“宰相大人呢?”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答非所问,“苏御诓骗上官至此受害,请诸位大人——将他送官查办。” 重阳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噩耗,意外看向府门内、肉墙后的太子。 等鱼无灾意识到什么时,神色俱变。 “啊——”他怒吼一声,拔出利剑,“把我父亲还给我!还给我!” 齐宁早有准备,带着一众人强行拦下,场面险些乱作一团。 “将军!”苏嘉言高声喝道,“户部尚书交由你押送!” 说罢,将苏御推了出去。 东宫大门后,站着两名侍卫,受顾驰枫的命令,准备将大门阖上,把所有乌烟瘴气和撕心裂肺隔绝在外。 不曾想,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惶恐跪下,“殿、殿下,账册不见了!” 顾驰枫脸色霎白,欲转身去查看,脑子灵光一闪,拔高声下令,“弓箭手!” 苏嘉言倏然回神,长剑挥动,斩断射来的箭矢。 “齐宁,重阳!”他边抵挡边后退,“快马加鞭,送苏御走!” 看着仓惶逃离的苏御,顾驰枫这时已经意识到什么,咬牙切齿,弯腰拾起弓箭,站在肉墙的后方,寻一缝隙,搭箭上弓,怨恨的眼神平视弓箭,落在苏御身上。 拉弓,松手,冷箭破空,如闪电掠过雨幕,穿透一袭红袍。 苏御上马车的脚步顿住,瞳孔放大,颤抖垂眸,看到胸膛带着血肉的长箭。 这箭,不但刺穿了他,还刺透了胸膛下藏着的账目。 轰然一声,东宫大门阖上,马车延长而去,长街血流成河,像极了雨花街那场大火。 苏嘉言把苏御挪进车厢,眼看着他将账目硬生生从箭身扯下,将账册颤颤巍巍递给鱼无灾。 “将军。”苏御无力道,“宰相大人的遗物。” 这一刻,鱼无灾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父亲死去的现实。 他紧紧抱着账册,难以想象父亲死前花费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让苏御带着账册出来。 原来数年前送子出关的那一面,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苏嘉言,你赢了。” 突然间,苏御唤了一声。 苏嘉言抬眼对视,深知一切冰释前嫌,生死之际,却还是无言以对。 他们中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早已砌成一堵墙挡住了。 苏御也明白,所以只是释怀笑笑,那笑悲凉,如同鱼承龄死前对顾驰枫那番话一样。 “食民不馈,业兴百废,民穷生变,国之将亡,尔等岂能独善其身?” “先帝择我淤身,万民举我病骨,今后主无徳,豁命以报君——” 鱼承龄被他诓至东宫,他被鱼承龄救出深渊。 春雨冲刷大地,有雨水撒进车厢,苏御慢慢抬手,接住飘摇的雨珠,还没握住,手掌蓦然坠落。 车厢里,沉默许久,久到齐宁护送账册回来,掀起车帘,苏嘉言还倚在其中。 “老大。”齐宁小声轻唤,不知他是否在难过,见浑身淋湿,生怕他受寒,“我们要回去吗?” 苏嘉言循声慢慢扭头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声,“齐宁,我们去东宫玩吧。” 顾驰枫绝对不会把鱼承龄的尸体留下,趁着东宫最放松警惕之时,杀个回马枪,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齐宁被他的笑吓出冷汗,“什、什么?” 苏嘉言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显得笑容诡异又可爱,“别怕,玩玩而已。” 当马车停在宫门前,有两名妇人脚步匆忙走来,脸上满是憔悴,她们身后是一抹紫袍护送,直至走出宫道。 重阳低着头,“鱼夫人。” 手臂被人猛地拽住,鱼夫人红着眼问:“孩子,无论什么消息,都只管说,别担心我。” 重阳犹豫看向她们身后的人,得到同意,往后退一步,躬身道:“宰相薨于东宫了。” 鱼夫人身子晃了晃,好在身边有人搀扶,这才免了跌倒。 她抬袖用力抹了把眼角,敛起眼底的悲痛,深深吸气,欲离开之际,忽地想起护送自己的侍女,转身回头,行礼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那两名侍女” “无妨。”顾衔止道,“会有太医治好她们。” 鱼夫人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刻都无法停留,告辞后上马车,快马加鞭回府。 这时,重阳身边还有位夫人没走,正是虞平候发妻马氏。 “王爷。”她道,“鱼相既死,虞平候可还能生?” 他们同为世交好友,得知鱼夫人被扣宫中,男眷不便入后宫,马氏毅然进宫拜见,这才得以保住鱼夫人的安危。 可是她清楚如今天要变了,鱼府尚未能保身,那他们这些公侯,又该如何自处? 顾衔止眺向东宫的方向,雨幕中,很多东西是模糊的,想要看清,要么等雨停了,要么走进雨里,“还请夫人转告侯爷,近日无要事切莫出门,此事一过,还请侯爷相助。” 马氏不解此言何意,但也算得到了定心丸,不再多言,“王爷多保重。” 言罢离去。 重阳上前给主子撑伞。 但顾衔止只是慢慢走出伞下,淋雨上了马车,“重阳,让言官不必拘着,入宫上奏吧。” 重阳有些担忧,“王爷,圣上若问起东宫” 事关重大,他随主子多年,这一刻岂会嗅不到危险。 隔着车厢,顾衔止的声音有些沉,“看好苏嘉言便是,别让他再出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4章 第 54 章 “辛夷,是你的话,我都…… “母后!儿臣听闻母后受伤了, 马不停蹄进宫求见!” 人未至,声先至。 顾驰枫只知皇后被人不慎碰伤,却不知皇后披发跣足, 在皇帝榻前跪了数时辰才回。 这会儿一进殿, 直奔佛堂而去, 见母后安然无恙,又不搭理自己,很自觉跪在身侧。 四周香火袅袅, 只有佛珠拨动的声响。 胡氏正闭目养神,听见儿子的问安, 眼皮都没掀一下,“怎么进宫了?” 顾驰枫深知今夜过后东窗事发, 无论是杀宰相一事,抑或是雨花街一事,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但他还有母后。 胡氏一族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肯定有办法摆平此事的。 “母后, 求求您帮帮儿子。” 他扑在地上,小心翼翼去窥皇后的反应,结果瞥见曹旭冷漠睥睨的眼神, 心头升旗一股无名火,却又不好发作。 殿内沉默良久, 胡氏捏着珠子慢声问道:“鱼承龄的尸体呢?” 顾驰枫积极回道:“已命人走暗道出府, 丢去城郊了。” 胡氏动作一顿,“照太子所言, 应当无人能发现东宫的龙床才是。” 顾驰枫猛地抬头,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惶然往前爬去, 小心翼翼抓住皇后的衣摆,“不、不可能,不是,母后,东宫怎么会有龙床!” 胡氏道:“你身为储君,斩杀朝廷重臣,引万民愤,铸私炮坊贪污,使百姓亡,这些事也许还有回旋余地。但龙床一事,已然被传至你父皇面前,为今之计,你只有一条路,就是把后事料理干净。”她缓缓睁眼,望着佛祖神像,续道,“莫要连我胡氏这条后路都折进去。” 顾驰枫攥着衣角,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母后这是要将他和胡氏分割,“那、那母后,日后可还会爱惜儿子啊” 胡氏站起身,去给佛祖点香,语气平淡,“事未了,就不必再来请安了。” 刹那间,顾驰枫感觉天都塌了,追着过去抱住皇后的腿,撕心喊道:“母后!儿臣是您的亲儿子啊!没有母后的扶持!儿臣与废太子何异?” 他心怀不甘,明明是为了不牵连胡氏,这才想办法处置账目,如今失败了,母后却要弃之不顾,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无论怎么说,皇后还是一言不发,完全无视是无视他的态度了。 沦落至此,顾驰枫已是没了理智,口不择言,“母后!你已经无视一次宋国公和姨母的死了,如今亲儿子出事,你不能袖手旁观啊!母后,我只有你了!” 胡氏点香的手一抖,躲开了香火,导致线香未能点燃。 他低头看向太子惊恐的眼神,突然唤道:“曹旭。” 曹旭闻言上前数步,来到哭喊的顾驰枫面前,把人猛地拽开。 顾驰枫跌倒在地,觉得被阉人碰了都受尽屈辱,正想还手时,“啪”的一声,巴掌落在左脸。 他一愣,“曹旭,你敢打——” “啪”又一巴掌落在右脸。 连续两个耳光,将顾驰枫彻底打懵。 他受挫了,走投无路了,委曲求全来求母亲相助,换来的只有无情的掌掴。 动手的甚至不是母亲,只是个拿着鼻孔对他的太监! 皇后继续点香,像是厌烦了,打发道:“太子失言了,送回东宫吧。” 苏嘉言自东宫离开后,夜色已深,身上的衣袍半湿不干的,冷风吹来,和齐宁一起打了个冷颤。 看样子,他们收获颇丰。 有暗卫前来禀报,说丁松山收到好友死讯,正在写祭文。 苏嘉言怅然,想起前世,沧海桑田,唯有历史无法改变。 正打算回侯府,身后忽地传来马车声,两人欲避开,结果那马车停在跟前。 车帘被掀起一角,熟悉的侧脸出现眼中,齐宁倏地转脸朝老大看去,“是王爷。” “我看见了。”苏嘉言应道,嗓子发干,跟火烧似的,“你先回侯府报平安,我去王府取东西就回去。” 齐宁想起他落下的玉佩,想必是回去找此物了,便听命离开,眨眼消失在接道上。 车帘落下,苏嘉言也上了马车。 入眼见一套崭新干净的衣袍,摸上去还有些许烘烤过的余温。 苏嘉言拿起一看,这尺寸,顾衔止穿了肯定嫌小,能放在这的,大概率是给自己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多问一嘴,“这是给我的吗?” 顾衔止看起来一如既往,没什么改变,“先更衣,莫染了风寒。” 苏嘉言在打量这衣袍,闻言探出脑袋看他,“现在换?” “嗯。”顾衔止道,“在这换。” 苏嘉言愣了下,车厢不算小,但两个人在这,换衣服恐怕不太方便,而且这等私密之事,鲜少在外面做,想想都有点害羞。 良久没听见动静,顾衔止缓缓睁眼,见他不为所动,“怎么了?” 苏嘉言被问得耳根发热,抱着衣袍,眼神乱飘,“不着急,回去再换。” 顾衔止看穿他的心思,没说什么,挑起车帘说:“停车。” 马车逐渐停下,苏嘉言看着他起身,从面前走过。 意识到顾衔止在避嫌,突然拽住掠过膝头的衣袖,“王爷,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这是非要他换了衣袍才罢休。 顾衔止垂眸,目光掠过他烧红的耳廓,“会染风寒的。”顿了顿,“你换好了再叫我,不急于一时。” 苏嘉言又拽他一下,“不至于避嫌,你我皆为男子,这么客气,倒显得我心思龌龊了。” 一番话说得直白,马车外,重阳听见偷笑了声。 顾衔止静静看他片刻,转身回到榻上,继续阖目养神,“听你的。”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苏嘉言没坐稳,身子晃了下,连忙坐好,紧握手里的衣袍,又悄悄看了眼顾衔止,确认他没看着自己,这才伸手松了腰带。 照理说,昔年做任务时,也没少在同僚面前更衣,怎么到了顾衔止跟前,就莫名觉得羞耻? 他们同在浴室待过,还一起睡过,到底在客气什么。 好一顿自我解释完,苏嘉言的动作也利索多了,背对顾衔止,开始解下腰带,除去外袍,脱下里衣,光溜溜套上干净轻软的衣袍。 谁知里衣刚穿上,马车像磕到石子,颠簸了下,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马车外扑去。 苏嘉言手疾眼快扶住车厢,站稳脚跟,赶紧把腰带绑好。 待马车平稳前行后,听见顾衔止开口说话。 “东宫龙床的消息,是你传的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苏嘉言险些没反应过来,立即转身看去,见他掀起眼帘对视,平静的神色仿佛识破所有,只等一句解释罢了。 “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苏嘉言低头,在一堆衣物里找干净的外袍,“王爷若觉得此事有违自身原则,也可以去御前状告我。”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瞧不见一丝悔过,显得这番话更像是挑衅。 顾衔止自上而下端详一眼,衣袍的尺寸恰好合适,薄衫贴着腰线,细得能一把掐住,烛火下的轮廓忽隐忽现,像只勾魂的狐狸,眼尾一挑就缠得人挪不开眼,魂儿都要被那截腰身勾走。 勾人目光,夺人心神,别有风华。 他看向边上的衣物,伸手去拿那件干净的出来,恰逢此时,苏嘉言也发现了,弯腰去捡,同时扯住,抬眼相视。 “我未曾看见,何来状告一说?”顾衔止轻轻笑道,“只是下回不要孤身冒险了。” 苏嘉言睁了下美眸,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情况下,东宫大厦将倾,顾衔止不该坚守原则,奉文帝的血脉为上吗? 两人谁也没松手,顾衔止脸上的笑意悄然褪去,像在回想过去,藏着心事,“君王之尊在徳在才,若徳不配位,自有后来者居上。”顿了顿,续道,“老师他会明白的。” 他说得很轻,仿佛谈的并非国事。 苏嘉言有些意外,记起苏御临死前所言,鱼承龄用命去唤醒一个人徳良知,如此壮举,绝非常人能及。 他杀过太多的人,见过太多死亡,以至于麻木了。 可此时,心头竟涌上自责,因为从未想过,前世鱼承龄能成为扳倒东宫的功臣,原来是因为牺牲了自己。 而这一世,是他亲手将鱼承龄推向死亡。 苏嘉言垂眸不语,心绪复杂。 他能想到师父此刻有多么伤心,却又太清楚师父为人,不能前去打扰,否则师父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无法宣泄。 顾衔止看穿他所想,安抚道:“鱼相一生克己奉公、以俭修身,我想,他在雨花街接手此案时,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身居高位,各有使命,若能死得其所,也不枉此生。 苏嘉言静默片刻,倏地抬首,诧然望着他。 “王爷。”他适才为了更衣而站起,此时看着顾衔止,偏生居高临下的错觉,“你何时知道我要对付东宫?” 顾衔止说:“从初见起便知。” 苏嘉言心中骇然,想过会是薛敏易出现时,未料竟是初遇已被识破。 那顾衔止一直瞒着不说,配合着自己逢场作戏,这是当作看戏吗? 思及此,忽然有点生气。 “王爷!”他语气有点不好,鼻音更严重了,“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一早不说?” 顾衔止听出异样,像看着孩子耍脾气,包容笑笑,拿着衣袍的手稍稍使力,把人往前拉了半步,“因为你从未问过我。” 苏嘉言心脏漏一拍,半晌竟无法反驳。 这时有冷风灌入车厢,顿时打了个哆嗦,见两人还扯着衣袍,那点生病带来的小脾气,此刻都撒在衣袍上,“你松手。” 顾衔止笑了声,手刚松开,马车又一阵颠簸。 苏嘉言的注意力都在衣袍上,脚下没站稳,眼看要倒,手上传来一股力道,扯着衣袍把他往前拽了拽。 本来这是个平衡的好机会,但他被晃晕了脑袋,直接扑向顾衔止的方向。 顾衔止眼中闪过意外,出手相当快,掐着他的腰接进怀里,被撞得往后倒下。 苏嘉言趴在他的身上,熟悉清冽的熏香,好似回到两人抵足而眠的那晚,心脏也砰然乱跳。 经过这阵颠簸后,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 “王爷,到了。” 重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嘉言倏地撑直身子,跨坐在他身上,看着被推到的人,脑袋发热,眩晕感又传来了,还有胸膛的心跳,变得好快。 顾衔止扶着他的腰起来,解下外袍给他披上,旋即手背覆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语气无奈,“辛夷,是你的话,我都会毫无保留。”——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5章 第 55 章 “他想去哪,我陪他去哪…… 回到王府, 青缎不知从哪窜出来,抓着苏嘉言的手腕开始号脉,“我的小祖宗, 说好两个时辰就回来, 怎么这么久!” 苏嘉言有些尴尬, 挠了挠脸颊,“突发意外。” 说着瞥了眼顾衔止,想暗示他不要说出真相, 却见一双含笑的眼眸,正肆无忌惮打量自己呢。 “还好还好。”青缎双手同时号脉, 顺带夸一下自己,“我的药果然厉害。” 不过他还是皱着眉头, 盯着说:“但还是染了点风寒,行了,回去吧,我让人给你熬药。” 苏嘉言一听可以回家, 笑得灿烂,“不麻烦你了,我回家熬就行。” “回家?”青缎扫了眼王府, “这里就是你的家!谁允许你走?你赶紧给我躺下,我要施针了。” 苏嘉言怔愣, 看向顾衔止, 要为青缎的话解释,“这里不是” “无妨。”顾衔止轻轻笑道, “可以是。” 青缎指使重阳给自己干活,“快去找个厢房安置,他要是没了, 我的招牌都要被砸了。” 重阳往主子看去,接到命令,立刻干活去。 苏嘉言无法,只好耷拉着脑袋跟上脚步,平生第一次感觉被支配的恐惧。 青缎指着他身上几处穴位,“这里、这里、那里、这里全部要扎,你回房直接脱衣服。” 苏嘉言心想里面也没穿很多,全靠顾衔止的外袍够大,这才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缎,你说我身子好了之后,身上会不会全是针孔。”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青缎剜了眼他,板着脸,“只要你能好起来,全是针孔又如何。” 说到这,就想起数日前摸到的脉象,心里闷闷的,不想多说。 苏嘉言这会儿脱了上衣,正趴在榻上,瞧不清他脸上的沉重,还在有说有笑,“身体什么的无所谓,如今还差一步,只要能成功,就算是死,我也愿意呃!” 青缎一针扎到哑穴,强制关闭声音,“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 苏嘉言乖乖抿唇,美眸带笑,无辜扑闪两下,开始卖乖。 只是方才那番话并非玩笑,如今顾驰枫已是走投无路,大仇将报,他真的要了无遗憾,日后可以逍遥自在了。 和青缎闹归闹,动作还是十分配合,趴在榻上,看着熟悉的被褥和陈设,突然想起这是和顾衔止同睡的地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不知不觉抚上枕过的位置。 刹那间,心头一跳,浑身紧绷。 青缎还搭着他的脉,眼神幽幽,“想到什么,心跳这般快。” 苏嘉言躲开视线,撇过头不看他,叼着玉佩在嘴里,恍惚间发现自己的异样何在,每逢身处王府防备心都会降低,渐渐变得放松起来了。 好像真把这里当家了。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竟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趴着姿势一直没变过,四肢有些麻木,眼睛眯了眯,发现身上没有银针,衣袍不知何事穿好,心里大喜,给自己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时,听见屋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苏嘉言的耳力好,这是练出来的,只要厢房足够安静,注意力集中,就能听清远处的动静。 此刻分辨出是顾衔止和青缎在交谈,他虽然困得不行,还是想听听出了何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拖着脚步起身,在昏暗里摸索往前,双手刚覆上紧闭的窗棂,交谈声里传来自己的小名,动作顿住,甩了下脑袋清醒清醒。 “待事情结束,我带辛夷离京。”是顾衔止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做决定,“即使找不到尊师,也要救他。” 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贴近些窗边。 青缎长长叹气,压着声音说:“王爷,我就算、就算找到药引,他的寿命也长不了,你又何苦带着他奔波?我哪怕是尝尽百草,也会想办法的。” “但他等不了你两年。”顾衔止撕开真相摆在他面前,望着湖面上的涟漪,“也许再过一段时日,他未必想留在京都,相比困在京都养病,他要得或许是逍遥自在的江湖。” 青缎语气着急,“你要带他去哪?” 沉吟少顷,顾衔止的目光从湖面眺向高墙外的天边,“他想去哪,我陪他去哪。” 一年四季,春季赏花,夏季戏水,秋季尝果,冬季煮雪,总有一件苏嘉言喜欢做的事情。 青缎从他左边绕到右边,“你走了,朝堂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苏嘉言没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顾衔止从始至终都不打算回答。 他松开抓着窗棂的手,转身背靠着墙,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前世蹲在冰室的角落里一样,双眼空洞望着前方。 原来寿命不长了。 幸好,赶在大仇已报之前。 但是好像没那么痛快,明明也该是高兴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御街上飘着哭声,素幡飘摇,纸灰作蝶,万民泪落,孩童举着自制白幡追灵柩,嘴里高喊着祭文。 京都三日,举国追思鱼承龄。 不久后,齐宁突然来传,说丁松山有急事约见。 苏嘉言当即明白是萧娘那边的消息,连忙洗漱更衣吃药,这几日睡得不安,反反复复做着前世的梦,导致此刻精神欠佳,不得不在马车歇息一会儿。 醒来时,丁松山竟出现眼前。 苏嘉言怀疑自己做梦,迷迷瞪瞪起身,刚要掐自己一把。 丁松山按住他的手,“别捏疼了,是为师。” 苏嘉言见他神色憔悴,看起来老了许多,立刻在师父面前跪下,重重磕头,“求师父责罚!” 丁松山惆怅叹息,举起手,迟疑了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很沉,“孩子,往前看,不要让老鱼失望。” 他把苏嘉言扶起来,侧过身,指着案上的东西,“看,师父给你带了什么,快笑一个给师父看。” 苏嘉言偏头,发现师父带了茶点,全是亲手做的,心里淌过暖意,用力眨了眨眼,朝师父开心一笑,“师父对我真好。” 丁松山揉了下他的脑袋,“快尝尝味道。” 两人落座各自对面,把伤心抛掷脑后,慢慢吃起东西。 苏嘉言整理好思绪,边吃边问:“师父叫我来,可是萧娘那边有消息了?” 提及此事,丁松山脸上难得出现犹豫,“有是有的,但我打听几日,这萧娘仍是守口如瓶,不过,能和皇后有关,大概只能是那件事了。” “师父但说无妨。”苏嘉言道,师父不知他是重生的,若有些许蛛丝马迹,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作用,“如今还差一步,逼得圣上下决心就足够了。” 雨花街一事后,朝廷百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人人自危。 丁松山给他支招,“听说文帝昏迷一日未醒,若东宫此时不犯错,不过是个废太子,依旧能东山再起。” 这句话点明了苏嘉言,手里的点心搁下,抹了抹嘴角,“师父说得是,现在还欠一把火。”他话锋一转,“不知萧娘的消息是什么?” 丁松山好不容易错开这个话题,没想到被他绕了回来,迟疑须臾也不见回答,“为师想想从何说起” 苏嘉言知道师父或有心事,也没追问,这会儿由着老人家自己想。 茶点的香气溢满车厢,感觉身上的疲惫都消失。 丁松山布满褶皱的手来回搓,“你可知当年宋国公一事?” 苏嘉言从茶点里抬首,见师父谈及此事面色凝重,顿时想起安亲王府和宋国公是世交的传言,“徒儿不知,师父请说。” 丁松山娓娓道来,“国公夫人与皇后乃是姊妹,我便拿宋国公的事去试探,未料萧娘反应很激动。” 苏嘉言满是疑惑,“难道萧娘和此事有关?” 丁松山捕捉到他的神色,便知这孩子对过去的事不甚了解,小声说:“说来话长,当今圣上能夺嫡登基,是倚仗宋国公手中的兵权,但文帝登基第二年,宋国公出兵边塞,本来是一场小战,却被拖了数月,捷报传回时,连带着宋国公通敌的消息一并带回。宋家觉得此事有蹊跷,要求派人去调查,但只带回宋国公的死讯。” 苏嘉言听得有些入迷,前世对此事知之甚少,听闻宋国公是为了深入敌营被杀,也有人说深入敌营事假,通敌才是真,“老师可知宋国公?” 只见丁松山点点头,眼里带着惆怅,“那真真是位天纵奇才,武学造诣极高,想当年凯旋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当真迷倒不少人,与国公夫人被称颂天赐良缘,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苏嘉言喝下一口茶,“所以宋国公真的通敌了吗?” “绝无可能。”丁松山这句话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你可知侯府如今仰仗的,正是宋国公当年的部下?” 此前文帝之所以邀侯府前去朝贺宴,正是因为苏华庸病倒,手握兵权的将领登门拜访,让文帝意识到,即便是宋国公的部下,也是情同手足,互相照应,可见凝聚力。 苏嘉言问:“所以安亲王才会为宋国公申冤?” 说到安亲王,丁松山愣住,问他如何知晓这些。 苏嘉言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坊间那么多传闻,我听到了不少。” 丁松山嗤之以鼻,“是否申冤未可知。” 谁知道是不是文帝做的一场大戏。 见状,苏嘉言心生疑惑,都说顾衔止是文帝的帮凶,又为同辈,称兄道弟,师父既怨恨,为何将顾衔止视作学生? 看出师父眼中的深恶痛绝,不想惹老人家伤心,转而问道:“萧娘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与国公夫人为姊妹,若皇后派人追杀萧娘,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丁松山觉得这孩子聪明,刚要接话,齐宁突然掀起车帘,脸上带着兴奋。 “老大!”他小声说,“太子乔装来乾芳斋了!” 苏嘉言倏地放下茶杯,眼中也有意外,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这时候顾驰枫出现,大概是皇后不肯出手相助,心里不快,无异是寻求慰籍。 他太了解顾驰枫了,一旦冲动必然做错事,萧娘倘若真心帮他,也会忍不住说出些什么。 苏嘉言看了看师父,“师父在此等我,既然来了,想必萧娘不会瞒下去,我去去就回,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事情功亏一篑。” 丁松山看着徒弟急急忙忙跑了,也拦不住,想到顾驰枫还觊觎自己徒弟,不免心生忧虑,担心上演强抢民男之事,连忙赶马往王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6章 第 56 章 “你会在无能为力时,需…… 苏嘉言来到包厢前, 里面已经传出了吵闹声,听起来似乎生了分歧。 “萧娘!”顾驰枫在包厢呵斥,“如今母后不要我了, 若连你都不肯回东宫陪我, 那我真的没有依靠了!” 他如今被禁足, 东宫的人待他远不如从前,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东宫好大, 大得叫人觉得害怕。 萧娘哽咽着,拽着他的手说:“殿下, 求您听奴婢劝,就回去向圣上和娘娘认个错吧。” 顾驰枫甩开她, “我凭什么认错!我哪里做错了!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无能,说我侵吞赃款,可是那些钱将来也属于我的!母后说过,这天下将来都是我的!” 萧娘缓缓跪在地上, 掩面抽泣,既无助又心疼这个孩子。 如今太子失徳,昔日支持的朝臣像鹌鹑似的, 面对言官接二连三的追问,要么支支吾吾憋不出半个字, 要么装聋作哑选择沉默。 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受不得半点刺激,所有人都在看摄政王的脸色行事, 根本无人过问太子的想法, 雨花街正在修缮,怨气沸反盈天, 只要还有百姓无家可归,这件事都不会结束,东宫泥足深陷,前途一片灰暗。 顾驰枫身置水深火热中,如今整日窝在东宫不敢出门,天天听着朝廷传来的消息,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毫无往日的光鲜亮丽。 他想到幼时奶娘的呵护,打算把人接回东宫去住,陪着他熬过这些折磨。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萧娘都不愿意! 听着脚边的哭泣声,他心里很烦躁,换作以前,定要动手制止烦人的哭声。 可想到无依无靠,又不忍说重话,顾不上身份高低,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肩膀,用一种近似乎哀求的语气说:“萧娘,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父皇病重,母后闭门不见,外面的人都在攻击我,没有人帮我了,我只想你来东宫陪我,就陪陪我!” 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重,几近嘶吼。 萧娘摇头说:“殿下,娘娘怎会弃之不顾呢,您是她亲生的孩子,就算她不管,还有摄政王,他是您的皇叔,是扶持您上位的人啊。” “别提他!”顾驰枫一听到此人就不适,“就是因为他!我如今才会成了废太子!他奉父皇的血脉为上,父皇那么多孩子!我身后还有个顾愁!难道顾衔止就不会扶持他?” 萧娘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求求你了,认个错就好了,认个错就好了。” “我不要——” 顾驰枫站起身,一脚踢翻四周的东西,吓得萧娘跌坐在地,抱着头痛哭。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别哭了!”顾驰枫大喊一声发泄,心里又生愧疚,踌躇再三,抓了把头发,憋着口气来到萧娘面前,“娘,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随我回东宫?” 一个“娘”字,让萧娘再也没有办法了,哪怕心再疼,渴望陪在身边,也不能不拒绝,她背负太多,不能害了这孩子。 “殿下。”她爬到顾驰枫面前,鼓足勇气颤抖抱着他的手,像幼时那般轻抚,眼泪不慎撒在手背上,断断续续说,“奴婢心疼你,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过去数年,从来没忘记过殿下,但是奴婢真的不能回去了,她会杀了我,还会杀了你的” 顾驰枫不明白,“谁?” 萧娘死死抿着唇,任由他怎么问,都不敢说。 顾驰枫眼前浮现母后冷漠的脸,“是不是是不是母后?” 萧娘抱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娘!”顾驰枫察觉到秘密,突然升了希望,兴奋拽着萧娘,“是不是母后?母后到底有什么把柄?是不是你发现什么?是不是母后追杀你?” 萧娘摇摇头,“殿下别问了,求你了殿下。” 顾驰枫才不听,“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只有这样,母后才能帮我,只有握着母后的把柄,母后才能帮我!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啊!” “她不会的!她和圣上都不会!”萧娘的心早就寒了,“她若是会帮你!就不会陷害亲姊妹!” 话音刚落,她立刻捂住嘴,四肢发寒,满脸惊恐。 顾驰枫愣住了,不仅如此,就连门外的苏嘉言也诧然。 原来,这就是萧娘被追杀的秘密。 包厢里,顾驰枫本来还沉浸在希望的雀跃里,听闻此言,才算明白萧娘为何让他认错了。 因为,母后和父皇沆瀣一气,他们夫妇,才是宋国公逆案的主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嘉言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倘若如此,那安亲王的死,会不会和文帝和皇后有关? 可世人皆知,文帝疼惜弟弟,此事断不会有假,就连皇宫亦有传闻。 像被一团巨大的迷雾,重重困住其中。 有刹那,苏嘉言仿佛置身在安亲王的那场大火里,脑海闪过那个高门大户的梦,好像那是真实存在的。 额头一阵发疼。 包厢里,有人往门口出来,他想躲起来,但思绪缠着他,竟没能急事反应。 眼看大门将开,手被一道力气牵走,僵硬的四肢像得到解放,眼睛清明,注意到带他离开的人是谁。 “顾衔止。”他讷讷唤道,“你怎么来了?” 顾衔止回首看他一眼,“先走。” 大门被人拉开,顾驰枫瞥见楼梯出一闪而过的身影,愣了下。 是苏嘉言! 他不会认错的,心心念念许久的人,每日每夜都盘桓在思绪里的人,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二话不说追上去,冲出乾芳斋后,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脚步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御街对面的马车,伸出的手悬停空中,不可思议看着苏嘉言被人拉进车厢。 低调朴素的马车扬长而去。 他见过这辆马车,是顾衔止的。 顾衔止把苏嘉言带走了。 顾衔止把他的人带走了。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顾驰枫双手紧握成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人敬畏他,无人爱惜他,无人听命于他。 都是因为没有权力。 若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算是皇帝也拿他没有办法! 马车疾驰而去,车厢里一阵良久的沉默。 苏嘉言搓着手腕,那里还有些许酥麻。 顾衔止看着他的手腕,白皙的皮肤红了一片,“疼吗?” 苏嘉言还沉浸在萧娘所说的事情,反应有些迟钝,扫了眼手腕,“不疼的。” 他看着顾衔止沉静的眼眸,不知该如何说起。 顾衔止问:“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离开?” 苏嘉言避开他的目光,“知道,废太子私自出宫,若我知情不报,恐会连累侯府。” “不仅仅如此。”顾衔止见他心不在焉,“重要的是你,你曾为东宫效命,即便此事与你无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不但脱不了干系,还有陪绑受罪的可能。” 苏嘉言有些走神,嘀咕了声,“不是还有你在吗。” 此言一出,错愕抬眸,欲解释什么,却听顾衔止率先开了口。 “你真的这样想吗?”顾衔止注视着他,“你会在无能为力时,需要我,而不是自己硬撑吗?” 苏嘉言只一眼就躲开了视线,答案是会的,只要无能为力,想到顾衔止,更有撑下去的动力。 但不知如何如何说出来罢了。 好在顾衔止没有继续问,在马车抵达王府后,苏嘉言一溜烟跑了。 跳下马车,看见师父迎面走来。 “小言!”丁松山抓着他检查,“太子有没有欺负你?” 苏嘉言未料师父在这,眼中闪过慌张,“师父,这可是摄政王府。” 此前三人互相隐瞒,这会儿却忘了身份。 丁松山掐他的手臂,“少在为师面前装了,你们两个背着我结识,这笔账我全部记在无相头上。” 苏嘉言抿了抿唇,尴尬挠头。 丁松山想问打听的事,“对了,萧娘那边” 话未说完,突然打断,瞥见后面缓缓走来的学生,咳嗽两声,对苏嘉言挤眉弄眼。 苏嘉言反手握住师父,狗狗祟祟回头,“师父走走走。” 顾衔止看着一老一小两人,放慢脚步,目送距离越拉越远。 “重阳。”他道,“顾驰枫所为何事出宫?” 重阳跟在身后回禀,“太子想把萧娘带回东宫。” 他们知道皇后追杀萧娘多年,但始终没查出为何。 顾衔止道:“把萧娘接来王府安置吧。” 重阳颔首,意识到皇后恐怕知晓萧娘的存在,继续留在乾芳斋,苏嘉言会被连累其中,“王爷,小侯爷若问起来” 顾衔止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他会明白的。” 转角处,苏嘉言紧紧抓着丁松山,“师父所言不错,萧娘确实与宋国公逆案有关。” 丁松山神情凝重,“果不其然,让为师猜猜,事关冤情?” 苏嘉言往后瞧一眼,发现没人,拽着师父说:“是主谋。” 丁松山脸色大变,“你说,皇后是那圣上岂非!” 苏嘉言示意噤声,“师父,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我知道,我知道。”丁松山意会,只是心情难以平复,且不说事关安亲王,此事已牵涉文帝,绝不能儿戏,“你还没告诉无相?” 苏嘉言点头,犹豫着说:“这是顾氏的家事,我毕竟是外人,还是让他自己调查吧。” 丁松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我们不能说,萧娘呢?把萧娘护好,为师再和她谈谈,让她亲自和无相说。” 苏嘉言赞同这个提议,把师父送至厢房歇息,出来时,瞧见齐宁疾步走来。 “老大。”齐宁跟着他到院子,“东宫有动静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7章 第 57 章 “你可以吻我吗?” 京都, 金明池畔。 龙舟竞渡破碧浪,彩舫笙歌绕琼楼。 远处,飞檐画栋倒影在池面, 丝竹管弦乘风而来, 万民簇拥, 烟火璀璨,盛世繁华,欢声笑语跃然眼前。 京贵的马车停在各式酒楼前, 雨花街的苦难似乎烟消云散,在此刻无人提及。 一抹身影穿梭拥挤的人潮, 最后顿足在一颗树下。 “老大。”齐宁附耳说,“太子随皇后上了斋月楼, 夜宴设在楼上,不在宫里。” 苏嘉言望着池畔最高的楼阁,灯火通明,犹如琉璃宝塔, 问道:“东宫什么情况?” 齐宁道:“整装待发,不知何时起兵。” “王府呢?”苏嘉言问,“顾衔止可知此事?” 齐宁看向斋月楼, 示意顾衔止也在宴席上。 苏嘉言眯了眯眼,前世太子被凌迟, 他不知中间具体发生何事, 但有一场大火,将斋月楼烧成火柱, 整整一夜,大火不息,最后斋月楼倒在金明池里。 此事过后, 废太子被摄政王下令凌迟。 他刚才勘察一圈四周,斋月楼位于皇城边沿,断不会有百姓出现,这场大火烧的是朝廷百官和帝后。 凌迟是必然。 但顾驰枫的私兵皆在东宫,若无人相助,这场大火要如何烧得起来? “齐宁。”苏嘉言说,“让苏子绒和陈鸣去斋月楼附近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拉爆烟火。” 司天监为斋月楼今夜的烟花盛宴选了吉时,若要放火,那是最好的时机。 齐宁转身离开,往繁楼找人去了。 苏嘉言眺望斋月楼的歌舞升平,心里想着如何让顾衔止离开。 恰逢此时,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着,显然心意相通,却还未说开,身边跟随小厮婢女,悄无声息给两人制造机会。 看到这一幕,苏嘉言脑海里浮现顾衔止的脸。 等等,他在想什么? 猛地捂住胸口,心跳莫名加快,难以置信心里想到顾衔止。 “公子!” 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他没放在心上。 “公子?” 肩膀被人碰了下,苏嘉言倏地转身,拽着来人的手臂,欲动手过肩摔,发现只是个陌生人,连忙松手。 “抱歉。”他朝来人颔首,“你在喊我吗?” 男子挠头笑笑,“我远远见到你独自一人,想邀公子一同游船,不知公子可愿意?” 苏嘉言往远处看去,那里确实有不少花船夜游,都是为了方便一览龙舟竞赛。 但他素来不爱玩乐,加之今夜有要事在身,毫无玩心。 正想婉拒对方,忽见男子脸红,话锋一转问道:“你为何邀请我?” 说到这个,男子面露羞赧,支支吾吾道:“若我说,我、我对公子一见钟情,公子可相信?” 如此直白袒露心意,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四周人声鼎沸,他的声音不算大,大概只有苏嘉言听得清楚。 其实苏嘉言是意外的,但面上不显,因为在对方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原来如此。”他呢喃,“一见钟情日久生情。”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原来竟是这种感觉。 男子以为他在和自己说,紧张问道:“若公子愿同游,只要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送给公子。” 苏嘉言沉吟须臾,回以一笑,“多谢,但我好像已有心上人了。” “啊?”男子愣住,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有些不甘心追问,“那、那不知对方是哪家姑娘?品行相貌如何?家境如何?” 苏嘉言搭下眼帘,思考着如何形容顾衔止,心里带了点甜,“他温柔体贴,有云端之姿,是神仙中人。” 男子从讶异到失落,颇有自知之明,“我明白了,能得公子这般评价,想必是极好的人,才能让公子托付心意。” 苏嘉言眼中荡着笑,看向斋月楼的方向,“嗯,他确实是极好的人。” 男子无奈,搭讪两句后,满脸失望告辞离去。 一抹烟花在头顶绽放,所有人抬眼看去,原来是花船上的富商,为了引人注目,点了不少金贵的烟花。 苏嘉言顺着一排排的船只转身,想看清热闹,神色顿住,望向后方站着的顾衔止,心跳骤停。 顾衔止何时出现的? 他不知道。 他在意的是,顾衔止是否听见刚才的对话。 思忖间,顾衔止朝他走来,站在面前问道:“怎么自己在这?” 苏嘉言怀疑眼花了,顾衔止不该在斋月楼吗? “王爷?”称呼只有两人才听得清,“你不是在” 顾衔止知道他所指,笑了笑,“出来透透气。” 宫宴觥筹交错,身居高位难免需要周旋,像摄政王的地位,即便坐在席上不动,也无法避开主动上前的交谈。 苏嘉言感觉心里有颗巨石落下,那些担忧似乎也没有了,“来看龙舟吗?” 顾衔止往水面看去,金色的龙舟浮在岸边,像在等着号令出发。 “此处人多。”他收回目光,“能看到吗?” 苏嘉言站在他身边,总觉得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能看到。” 龙舟似乎没那么重要。 顾衔止看向远处的廊桥,“那边也许更好,不如过去看看?” 苏嘉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桥上挤满了人,但胜在高处,确实是个好位置。 正打算应下,余光一顿,巡睃人群,眼底带了些警惕。 有人跟踪。 顾衔止捕捉到异样,并未放在心上,因为选择去桥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躲避耳目。 但苏嘉言是迎难而上的性子,知道有人跟踪了,一味避开不是他的风格。 “王爷。”他说,“我知一处位置人少,也能瞧见龙舟。” 顾衔止看出意欲何为,顺着应下,“好。” 两人远离池畔,走进园林,往城墙的方向去。 金明池是天家园林,占地之大,白天穿梭其中尚且迷路,何况入夜。 他们看似闲散,实则慢慢远离人群,逼得跟踪的人现身。 苏嘉言来到一处偏僻的水榭,这里能听见池畔的热闹,亦能瞧见斋月楼,唯独看不见龙舟,所以极少有人来这。 两人站在曲桥上,脚下的湖面开满莲花,幽香迎着晚风徐徐而来,花瓣轻颤,偶尔能听见鲤鱼摆尾惊动的水声。 苏嘉言打算去会会跟踪的人,“王爷在此等我片刻。” 欲离开之际,手腕被握住。 “辛夷。”顾衔止拦住他,“不用去。” 听这话,说明知晓是谁在跟踪了。 苏嘉言问:“是谁?” 顾衔止微微偏头,看向密林,“太子。” 从他离开宫宴后,顾驰枫就派人跟踪,起初打算利用人潮摆脱,谁知途中遇见苏嘉言。 随后入了园林,跟踪的人不再是东宫的侍从,而变作了顾驰枫。 苏嘉言辨别出顾驰枫的位置,粗略是能看清曲桥上的动静,能亲自跟踪,说明真的很在意他和顾衔止的关系了。 曲桥蜿蜒,碧水潋滟,托着粉白莲花轻摇,柳丝垂帘拂水,烟雨氤氲间,一池温柔揉碎了倒影。 顾衔止松开他的手腕,谁知被反手按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看着他,“王爷,你曾说过,只要是我所问,你就会回答,这是真的吗?” 顾衔止静静注视着,试图在他狡黠的美眸里发现什么,“是。” 苏嘉言说:“若我想与王爷逢场作戏一次,不知王爷可会答应?” 顾衔止看了眼密林,想知道他会做什么让人知难而退。 “你想如何做?” 苏嘉言屏着呼吸,走近一步,双手攀上他的胸膛,贴近问:“你可以吻我吗?” 刹那间,顾衔止的眸光蹙闪,眼中闪过意外,未料这是他能提出的要求。 桥下的水波轻轻晃着,挨挨挤挤的莲花颤动。 沉吟片刻,顾衔止托着他的后腰,俯身而下。 这一刻,苏嘉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暮色里,眼睫轻颤,脸颊发热,眼看顾衔止真的要吻下时。 忽地,顾衔止抬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脸颊,轻轻捂住了柔软的唇瓣,手掌压着唇角,那个吻,落在了手背上。 苏嘉言瞳孔放大,是诧异,更是迷茫。 他以为世间的吻都是毫无距离的,所以当顾衔止隔着掌心吻他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心想不该是这样的。 密林中,有身影狠狠甩袖离去。 斋月楼的吉时将至,那场烟花盛宴即将到来,顾衔止似有要离开的准备。 夜风往肩上蹭过,两片影子在水里缠成一块。 苏嘉言感受到掌心离开脸颊,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欲想办法把顾衔止强行留下,却被困惑搅得心乱如麻。 他此刻不在乎顾驰枫是否还在,只想问顾衔止为何这样吻他。 “王爷。”他有点受伤,“你既不想吻我,为何多此一举?” 顾衔止看着他的唇瓣,“我们没有合适的身份,倘若逾矩,你以后该当如何面对我?” 苏嘉言未料他在为自己的名声考虑,心里的不甘没有平复,反而被越发放大了。 他倏地抓住顾衔止的衣领,像豁出去似的,踮起脚,作势要证明什么,可拉近距离后,竟生了退缩,咬了咬牙,一脸不服气,“我不要以后,我只求当下。”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勇气吻上去。 心生颓败,攥着衣领的手松开,后背出现一只掌心,轻轻回推。 湖面有温柔的晚风拂过。 顾衔止低头吻住了他。 苏嘉言瞳孔放大,四肢瞬间僵住,思绪空白,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鼻间充斥着清冽的气息,唇瓣被压了压,温热触感不重不轻落下,一切变得出乎意料。 呼吸温暖,唇齿被撬开。 苏嘉言踮起的脚一软,没站稳,欲倒下之际,后背的手嵌住他,给了足够的支撑力,让他有机会抓着顾衔止的手臂,往前靠去,不经意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脑子像被塞进一团浆糊,失了理智,忽略了被风卷走的一声极轻的笑。 当这个吻停下时,他还抓着顾衔止的手臂,低着头,盲目看着地面,手指抬起,碰了下嘴唇。 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心跳好快。 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东西,而前世的他从来没尝过。 一只手覆在脑袋上,抬起头,迎上顾衔止含笑的眼眸。 “还满意吗?”顾衔止问,“小祖宗。” 语气温和,像哄着般,无形中仿佛在给猫顺毛。 苏嘉言感觉有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想到适才的举动,身上的血液全部涌向脑海。 无措低下头,舔了舔唇,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还还不错。” 顾衔止轻轻一笑,“走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8章 第 58 章 “就像父皇逼死自己的兄…… 离开园林, 吉时已到,斋月楼的烟花盛宴如常。 苏嘉言对这场火心怀不安,把顾衔止拖着, 无法回斋月楼, 眼看着烟花结束后, 无事发生,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于十字路口分别,苏嘉言往前走了几步, 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竟发现顾衔止还在目送自己。 远远对视, 天边的烟花绚烂,光芒落在眼角化作笑意。 他打算去找苏子绒, 让两人撤离,早些回家,莫在外面逗留太久。 东宫一日未行动,京都处处皆有风险。 马车抵达繁楼时, 还未上去,齐宁手握佩剑出现。 苏嘉言神色凛然,明白东宫开始行动了, 但是他不明白,“帝后皆在斋月楼, 顾驰枫为何要起兵进宫?” 有暗卫传来急报, 齐宁去而复返。 “老大,我们失策了!”齐宁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文帝根本没上斋月楼!”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今夜坊间收到的传闻,皆称帝后上斋月楼为百姓祈福, 实则祈福是假,想告诉天下人文帝身体健朗是真,加之有摄政王陪演,便不会有人怀疑文帝是否出席一事。 顾驰枫出现在斋月楼,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让他们忽略皇宫,使百官毫无察觉,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人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去。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乌黑的青丝在黑夜中交缠。 宫门近在眼前,苏嘉言问道:“我们的人呢?” 重生之后,他杀了不少东宫派来的人,那些腰牌全部被收集起来,就是为了应对有这一天的到来。 不是为了阻止宫变,而是加入这场宫变。 前世今生,顾驰枫为何追杀他? 皆因他不慎听见的秘密——东宫豢养私兵,只为有逼宫的底气。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难免,储君一日未登基,便有被废的风险。 顾驰枫自知靠胡氏撑腰,若无胡氏,便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早早给自己铺下死路。 嚣张跋扈,自食其果。 齐宁拽着马绕进小道,里面出现两名暗卫,身着东宫甲胄,乔装成私兵。 他们互相换了衣物,苏嘉言接过腰牌,“王府可有动静?” 暗卫表示没有。 苏嘉言清楚,鱼承龄的死,让顾衔止不再插手东宫任何事,旋即对暗卫下令道:“传话鱼无灾,速速领兵进宫护驾。” 暗卫领命离去,巷口出现两抹身影,消失在城墙附近。 月色如凝脂,巡夜的禁军穿着铠甲,于深夜中穿行。 空气里刮来一阵邪乎的风,有禁军偏头查看,箭矢正中眉心! “有刺客!” 马蹄声踩得地面直颤,火把像毒蛇吐信子,游走进城门里,刀光劈开宫道,亮得晃眼。 高墙之上,有两抹身影,立于昏暗的树荫下。 苏嘉言收起弓箭,看着黑压压的禁军涌向东宫的私兵,还有一部分往内宫护驾。 “老大,我们的人都撤了。”齐宁看向他手里的弓箭,面露疑惑,“为何要提前惊动禁军?” 苏嘉言丢下弓箭,除去甲胄,剩一袭能轻松行动的玄衣,“跟上禁军,去内宫看看。” 殿外,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殿内,帝王正若无其事喝着汤药。 而在他身前伺候的,是苏嘉言一直忽略的人。 济王顾愁。 刀光剑影眼看步步逼近,文帝却没有丝毫恐惧,就像戏台下的观众,早有预料这一天的到来。 苏嘉言射杀禁军,想提前找到文帝藏身何处。 四周暗藏了不少杀手,他和齐宁能进来,纯靠一身过人的本事。 此刻殿内传来交谈声,隐约能听见关于对顾驰枫的处决。 文帝重重咳嗽两声,被太监扶着起身,坐在榻边,看着面前尽心伺候的儿子,“你比那个孽障懂事,也有远见和胆量,若非提前准备,只怕东宫那群畜生现在都杀进来了。” 帝王即使病弱,声音依旧有气势。 顾愁跪在面前,低着头,看不出丝毫风流的影子,“是父皇教导有方。” 文帝听着外面的厮杀,“今夜事毕,朕自有决断,如今太子大逆不道,即便朕不出手,也有朝臣百官上奏。” “是。”顾愁应道,“儿臣听候父皇旨意。” 文帝缠绵病榻多年,已无甚可依,本就不知何时会撒手人寰,又贪恋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奈难以紧握,便一层一层放下去,用百官牵制摄政王,用东宫牵制百官,自己捏着储君在手,试图把一切控制在掌心。 太子无德,他深知多年,好在靠着宋国公逆案,牵制皇后以及胡氏一族,逼得他们辅佐管制东宫,才得了数十载的平静。 如今东宫起兵,他有了由头剪除朝中的权势,再度将大权紧握,何乐而不为? 看着眼前跪着的儿子,既欣慰后继有人可用,又忌惮臣子再生异心。 “济王。”文帝道,“朕且问你,摄政王断袖,是否确有其事?” 突然提及顾衔止,藏匿暗中的身影动了动,苏嘉言皱起眉,和齐宁对视一眼。 寝殿沉默许久,久到这个问题几乎要石沉大海时,顾愁开口了。 “确有其事,那人是苏侯爷嫡孙。” 此言一出,苏嘉言于暗中慢慢垂下头,再也捕捉不见脸上的神情。 齐宁觉得四周变得森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文帝并不意外,毕竟早前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能佐证罢了。 “那朕问你。”他凝视着顾愁,疲软的眼底毫无感情,像一潭死水,“若朕给你权力处决,你会如何做?” 一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任何人,也许是太子,也许是摄政王,还有可能是苏家,甚至其他人。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 顾愁并未问及是谁,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谁的敌对,所以他选择一视同仁。 “全部凌迟。” 文帝眼帘抬了抬,似有意外,又有欣赏,仿佛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做得好。”他夸道,“需有这等手段,才配做朕的儿子。” 说话间,似想到了什么,哑声续道:“想当年,安亲王得知宋国公逆反,却不相信,反而要为其辩护,盲目自大,以至最后引火上身,走到家破人亡的路,这么多年过去了了,朕既心疼又生气。” 顾愁附和道:“父皇说得是。” 他是那样的平静,乖巧顺从。 雾霭压着檐角,鲜血浸染宫墙。 鱼无灾领兵后绕,铺天盖地的箭雨吞没东宫私兵。 顾驰枫的蟒袍被烧得去一角,手里的长剑更是被劈断,围剿的甲胄像潮水卷来,他处在漩涡中心,大势已去。 殿门被缓缓打开,文帝被搀扶出现,身后还藏着个身影。 当顾驰枫定睛细看,他的父皇安然无恙,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儿子。 “呵。”他自嘲了声,“藏得好深啊,顾闻野。” 文帝身后之人毫无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顾驰枫脸上带着悲凉,不畏任何直指的刀剑,往长阶走去几步,试图离梦寐以求的权力近一点。 “父皇。”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哀求,“你心里真的有孩儿吗?” 文帝没有丝毫动容,眼神像看阶下囚,“自作孽,不可活,这个道理,你母后没教你吗?” 这一句话,连带胡氏并罚。 顾驰枫对母后早已心凉,又何曾会为其脱罪,恨不得拉下水,“母后?”他放声大笑,“母后教了啊,教得很好,生在帝王家,有你们这样为人父,为人母,怎么可能没教好!” 文帝蹙了蹙眉,“来人,把废太子打入天牢。” 顾驰枫失心疯似的大笑,摸出袖子里的匕首,抵在脖颈上,眼看血珠冒出,依旧得不到父皇些许慈心。 这把本来要扎向龙椅的刀,现在沾着自己的血,混着眼角的泪,绝望架在要害。 “父皇是要将儿子逼死吗?”他嘶喊道,“就像父皇逼死自己的兄弟一样!” 文帝脸色微变,“胡说八道!鱼无灾,还不动手!” 顾驰枫觉得有意思,握着匕首的手用力,猛地刺向脖颈! 一支冷箭猝然飞来,毫不留情扎进他的胳膊,血溅玉阶,身子失重,摔了个踉跄,跌倒在地。 鱼无灾带人涌上,将顾驰枫压在地上,连自刎的机会都不给。 文帝朝远去眺去,对面的宫门处,玉冠束发的摄政王缓步踏出,衣袂被夜风吹得鼓动,搭箭拉弓的手上扣着龙纹扳指,那是象征着地位的东西,却被顾衔止用作拉弓的工具。 他有着上位者难得的温柔,此时此刻,更像掌握实权的王。 墨云侵吞明月,风雷撕裂宫墙。 金明池,斋月楼,西风助燃星火,刮倒风花雪月,坠入涟漪池面。 一场宫变,一场火光,摧毁的不仅是东宫,还有天家的威严。 无人在意文帝是否健朗,只记住文帝不曾为百姓祈福。 皇城再传帝王病重,缠绵龙榻,但这一次,百姓当作笑话,听过消遣便罢。 侯府门前停了辆马车,随后见陈鸣走了下来,疾步往府内而去。 苏子绒得知好友前来,欢喜上前相迎,“子渊!听闻你连升三官,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不错,前有雨花街援助之功,后有斋月楼救百官之功,如今的陈鸣,不但无需离京,还破例被提拔,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但陈鸣脸上并无喜色,而是拽着苏子绒说:“快,速速带我见言兄!” 那日宫变后,苏嘉言便闭门谢客,声称在家中养病,侯府像隐匿京都,无人再去聊小侯爷和天家的八卦。 百姓茶余饭后皆谈太子如何倒台,济王如何名声逆转崭露头角,摄政王如何整顿朝纲。 而这一切,都在朝着另一件事围绕。 未来天子会是何人。 推开院门,大夏天的,湖边被围起一角,有两抹身影在里面走动,缠着襻膊,卷起裤管,看样子像在抓鱼,哪是养病的模样。 “言兄!”陈鸣急匆匆上前,被两条白花花的腿晃了眼,连忙避开,左右看看四周,低声说,“废太子在天牢被毒哑了。” 苏嘉言弯着腰,青丝拂过水面,双手在湖里摸索着,“宫里可有传太医?” 陈鸣连连点头,“传了,如今太医每日都要去天牢,不过,听闻废太子绝食多日,已无求生之念了。” “哗啦——” 苏嘉言猛地起身,一条大鱼被高高举起,“抓到鱼了!” 齐宁连忙接过,向苏子绒展示今日的收获。 陈鸣看着苏嘉言脸上明媚的笑,这是第一次,从这张脸看到发自内心的开心。 “劳烦你一事。”苏嘉言说,“明日我想去天牢。” 闻言,齐宁转眼看去,知道老大这是要去找药引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 地牢幽暗潮湿, 石壁苔痕斑驳,铁链锈迹斑斑,一边深嵌墙缝, 一边嵌锁囚犯。 霉腐之气混着血腥, 廊上一豆油灯摇曳, 鼠影穿梭其中。 天牢相对安静很多,以至于,铁链拖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一抹身影落进牢房内, 顾驰枫枯瘦的脸转过去,看到来人的那一刻, 眼底似有星芒闪过,似乎想到什么, 眨眼间化作灰败。 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来。 铜锁解开,身影走了进来, 紧接着有一头戴黑帽的男子上前,先给顾驰枫把脉,而后身上的穴位扎了一针。 只听闷哼响起, 顾驰枫浑身哆嗦,像被惹怒似的, 下意识斥道:“滚!” 含糊不清的发音, 勉强能辨出话语,带着厚重的嘶哑, 让他愣了下。 “我”他难以置信,瞥了眼来人,“我能说话了?” 重重咳嗽几声, 喉间阵阵刺痛,让他喜上眉梢,不断呢喃重复着方才的话。 黑衣人离开,偌大的牢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嘉言沿着墙壁左右踱步,视线落在角落的窗口,拳头大小,和前世的冰室好像好像。 他把手里的食盒提到顾驰枫面前,蹲下身打开,取出里面的小菜和酒水,默不作声斟满,然后抬眼看向顾驰枫,“这是萧娘让我带来的。” 顾驰枫才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断不敢随意进食,如今被困在这生不如死,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宁愿绝食,也不会再吃一口, 苏嘉言看出他的心思,捏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吃了,又拎起酒壶喝一口。 片刻过去,安然无恙。 见状没毒,顾驰枫连忙捡起长箸,夹起菜,拼了命往嘴里塞,像饿死鬼似的,被噎到后,打开酒壶仰头就喝,直到填饱肚子,才长长打了个嗝,倚在墙上喘气,吃得太急,不得不缓缓。 “你怎么来了?”他盯着苏嘉言,眼中没有欲望,是羞怒和不甘,“替顾衔止来看我笑话?” 苏嘉言站在他对面的墙边,“他不知道我来。” 顾驰枫皱了下眉,他故意提顾衔止,就是想在苏嘉言脸上捕捉变化。 可是苏嘉言没有任何反应。 像心灰意冷。 一股希望涌上心头,顾驰枫直起腰,看着他问:“苏嘉言,你来救我出去的是吗?” 无人回应。 顾驰枫不死心,又问:“是不是顾衔止逼你了?他逼你和他在一起的对吗?” 依旧无人回应。 顾驰枫没有耐心了,见苏嘉言垂着眼帘,好似失落。 他心疼苏嘉言,阵阵抽痛,切切实实的感到了难过,“苏嘉言,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带你离开顾衔止,绝不会让他找到你!” 话落,沉默良久。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低低的嘲笑声。 顾驰枫愣住了,看着他,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苏嘉言和他对视,眼底的清疏像被撕开,露出其中藏着多年的怨恨,让嘴角的笑变得十分诡异,像疯了。 “你疯了?”顾驰枫的语气还是疑惑,但渐渐的,四肢逐渐变得寒冷,胸口莫名传来钝痛,耳边的笑声明明停下了,却又挥之不去,让他恼羞成怒,却又不忍大声斥责,用力捂着胸口,指着苏嘉言,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疯了,苏嘉言,你疯了!来人!有人疯了!” 苏嘉言看着他狰狞的表情,“顾驰枫,别自作多情了。” 冷冷清清一句话,像巴掌,狠狠抽在顾驰枫的脸上,让适才发自内心倾吐的真心化作笑话。 顾驰枫想发怒,可是浑身上下都疼,冷汗自额头滑落,浸入眼睛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毒了。 “苏、嘉、言!”他咬着牙大喊,“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 苏嘉言慢悠悠取出一个瓶子,手扬起,抛向他的眼前。 瓶子轱辘滚了几下,落在顾驰枫眼里。 强行集中精神去打量,瞳孔骤睁,惊恐望向苏嘉言,“是我给你的毒药” “不错。”苏嘉言说,“这药,本来是你给齐宁的吧,你想用同样的手段,把秦风馆的暗卫都捏在手里,只可惜,那日被萧娘的出现打断你的计划。” 他慢条斯理算账,无视顾驰枫眼里的震惊。 顾驰枫似乎想通了什么,无力喊道:“是你,是你故意安排萧娘在乾芳斋,然后引我出现,就连就连喜欢我,都是假的?” 窗口透进一丝光芒,苏嘉言伸出手,用掌心乘住倾泻的阳光,“对呀,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心你。” 顾驰枫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可是毒药疼得他难以发声。 他既羞耻又愤怒,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酸酸痛痛,却无能为力。 “苏嘉言!苏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顾驰枫,你毕竟是皇后所生。”苏嘉言放下手,瞥了眼沾了毒药的长箸,“我已经帮你透露消息进宫了,且看皇后会不会出手救你。” 顾驰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四肢渐渐无力了,听闻此言,愤怒的眼中闪过意外,“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苏嘉言替他把话说完,弯腰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他捏着手指一弹,石头击中穴位的银针。 “我知道你愚蠢,自大,天真,还有一点重情,你渴望权力,享受声望,试图证明自己,其实不过是个草包。” “我还知道你养私兵,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胸无大志。” “我甚至清楚,道观那晚,你在繁楼饮酒作乐,等着别人把我送上门,想让我死在你的垮下。” 这段话让顾驰枫几近奔溃,无能嘶吼,却没办法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又不能说话了。 他说不出话了。 苏嘉言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 两人隔空相视,苏嘉言看着他,像看着死人。 不够,还是不够。 这点折磨,简直便宜了顾驰枫。 牢门的铜锁再次落下,天牢里只剩无力的痛哭,而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化作平静。 离开牢房,上了马车,身披黑袍的青缎看来,“问到药引了吗?” 苏嘉言摇头,“等皇后那边的动静吧。” 还需要找到解药,才能让顾驰枫死。 看到青缎,就忍不住想到王府,想到那个人。 “对了。”他迟疑了下,“王爷可还好?” 青缎没察觉他的异样,权当是在问关于宫变之后的事,“宫里乱作一片,圣上也不知怎的,感觉在刻意打压他,估计是受储君风波的影响。” 苏嘉言其实想知道顾衔止有没有好好生活,会不会睡不好,三日红有没有发作。 但他无法向旁人问出口。 尤其得知文帝刻意打压顾衔止后,难免想起文帝和顾愁的对话。 前世,顾衔止断袖一事被世人皆知后,文帝不止打压,甚至削减顾衔止的权力,助长东宫的风气。那段时日,摄政王仿佛消失般,即便言官三番四次上奏顾衔止遇刺,皇帝充耳不闻,东宫趁机铲除异党,势力日渐壮大。 这本该是朝贺宴后发生的事。 如今因为重生,时间和人都有了改变,唯独历史没有变化。 天下风声鹤唳,错走一步,万劫不复。 马车往王府而去,先把青缎送回。 青缎抓紧时机把脉,“你好好吃药,若再有不适,别怪我把你强行留在王府治病。” 苏嘉言乖乖听话,“知道了大夫。” 他如今不能再和顾衔止走近了。 也绝不能让顾愁成为第二个太子。 听完青缎的嘱咐,把人送走,马车逐渐起步,齐宁跳进马车,见老大神色不对,以为是没找到解药而伤心。 “老大你别难过啊。”齐宁说,“我在天牢布满了人,只要皇后那边出手救人,我们就能找到解药。” 苏嘉言掀起车帘,看着王府的围墙从眼前划过,“齐宁,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但是继续相处会害了他,你会怎么做?” 齐宁想了想,盯着他说:“就拿我和老大说,若太子真的给我下毒,拿我要挟老大,那我宁愿死,都不想让老大为难。” 苏嘉言握着腰牌,心不在焉,无非是早有答案了。 从要杀顾衔止,到利用其复仇,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的照顾,这些慢慢变作依赖,润物细无声。 哪怕顾衔止中药,也从未想过碰他。 这样好的人,怎么能不心动,又怎么能使其为难。 “停车。”苏嘉言突然说,“你们先回去。” 齐宁追问:“老大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见个故人。” 身影像轻巧的猫,悄无声息溜进小巷,即使面对高墙也如履平地,翻身入内,往白鹤阁的方向快步跃去。 朱阁临碧水,竹影松风绕檐,夏风穿堂而过,氤氲清润,藏一襟温柔。 顾衔止自书房走出,行至廊下,拿起其中的卷轴和奏疏。 往日书案上的东西总是堆积如山,如今却寥寥无几,可见青缎说得不错,文帝或许真的在刻意打压。 苏嘉言藏在暗中,窥见顾衔止在白鹤阁穿梭,不多时,谭胜春来了。 “王爷。”谭胜春把一封信递过去,“西域的消息。” 顾衔止并未急着拆开,而是落座棋盘前,一边煮茶,一边取出两只茶杯洗净,“萧娘那边如何?” 谭胜春道:“得知废太子出事,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良久,顾衔止才开口,“先下去吧,把白鹤阁的人都撤了。” 谭胜春放下书信,有些不解,“当下时势,王爷的安危要紧。” 顾衔止道:“无妨,不会有事的。” 谭胜春颔首应下,来到廊下,取出一枚哨子吹响。 暗中,苏嘉言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息减少,甚至消失,怔愣了下,恍然明白自己暴露了。 待谭胜春离开后,一抹身影走进阳光,远远和阁中之人对视。 杯中已经添上热茶,顾衔止看着他,“打算一直站着吗?” 苏嘉言顿了顿,挪着脚步上前,时隔许久,再见顾衔止,依旧还会想起金明池的吻,不由心跳加快,喝茶的动作都没那么流畅了。 而且明明是在喝茶,却一点都不专心,时不时会偷瞄一眼,显然不如从前自在。 顾衔止静静打量他,莫名笑了下。 他始终觉得苏嘉言像个辛苦的孩子,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是潇洒自在,不受约束,享受快意人生,可这个孩子却背了个包袱在身,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也不会喊累喊疼,坚韧不拔,顽强得令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0章 第 60 章 他想和顾衔止在一起。…… 一杯茶被慢吞吞喝完, 苏嘉言放下杯子,快速看他一眼,又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有些后悔偷偷摸摸来了, 居然还被逮个正着。 风吹动绿帘, 像浪花浮动, 凉爽而悠然。 顾衔止见他如此,笑着问:“想找我说什么?” 苏嘉言脑海闪过无数个问题,然后脱口而出, “你睡得好吗?” 无厘头的一句询问,让顾衔止也怔了怔, 看着苏嘉言脸上出现窘态,不由笑了笑。 “睡得还行。” 苏嘉言听见他的回话, 垂下头,又抱起茶杯,脸上是难得的失措,“那”顿了顿, 还是没想好要说些什么,“那你吃得好吗?” 顾衔止看着他,“还可以。”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 顾衔止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温和地、平静地回应着所有问题。 苏嘉言实在喝不下茶了, 取出玉佩拨弄, 想抬头,又不知如何面对才算自然。 他和顾衔止接吻了。 但是他们没有挑明任何关系, 仿佛和从前无异。 那个吻,就像露水情缘。 而顾衔止仍旧一如既往相待,既看不出喜欢, 也不再重提旧事。 微风几许,吹得竹影摇晃。 顾衔止收起视线,转头看向院中湖面,那里有几条新养的锦鲤,还在努力适应新环境。 “辛夷。”他轻唤道,“你的心愿已了吗?” 苏嘉言倏地抬首,顿时想到牢狱里的太子,他很笃定,顾衔止是在问复仇一事,所以思忖片刻,才认真回道:“我想应该快了。” 顾衔止又问:“若事了,你想去哪?” 苏嘉言看着他的眼眸,试图在里面找到什么,可是直到这双眼转过来,和自己对视,也无法窥见任何情绪。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苏嘉言还记得那晚的对话,顾衔止说要带他去求医。 求医只是目的,沿途他们还有无数的风景。 “王爷呢?”苏嘉言问他,“想带我去哪?” 顾衔止知他聪慧,这些话的背面,是发现了什么,以至于有了试探。 “春夏秋冬,万千世间,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语气是那样的温和沉静,像拂到脸上的风,叫苏嘉言甘愿沉沦。 他清楚顾衔止绝不会轻易向谁许诺,因为承诺可以随时随地给出,只有行动了,才有让人相信的底气。 但此时此刻,顾衔止像做了个郑重的决定,这个决定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一句回应。 苏嘉言停下把玩玉佩的小动作,看着顾衔止温柔的神色,意外于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 如若答应了,他相信,也许今夜,或许明日,就能离开京都,从此逍遥自在。 这是他曾几何时的梦想,第一次觉得近在眼前。 他心中竟有一丝庆幸,自私地想,还好萧娘什么都没说。 只要顾衔止不去掺和陈年旧事,就能少一些负担,即使是不公平的。 然而,顾驰枫还没死。 再给一点时间,是需要一点,就能和心上人远走高飞了。 “王爷。”他低头盯着玉佩,指腹不断摩擦上方的齿痕,“快了,很快了。” 顾衔止明白,他想亲眼目睹顾驰枫的死,“好。” 短短一个字,藏着漫长的等待。 苏嘉言不想让他失望,甚至迫不及待想和他一起离开。 他们要在这仅剩的时光里,拥抱属于他们完整的四季。 他从榻上起身,跟着顾衔止的目光,落座在身边,微微仰着下颌,执着而认真对视,“王爷,立秋那日,我听闻金明池会放孔明灯,你想去看吗?”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带着期待和紧张发出邀请。 顾衔止眉间漾着笑意,忍不住抬手,想揉他的脑袋。 掌心悬停空中须臾,然后慢慢朝他脸侧垂落,拨开眼角的一绺青丝,“这句话,本该是我征求你才是。” 自金明池后,他偶尔会想,这个孩子喜欢什么,又在想,这孩子为何会喜欢自己。 指尖轻轻掠过脸颊,苏嘉言眨了下眼角,顺势去蹭他的手,像渴望被抚摸的猫儿,觉得这样的触碰远远不够,干脆贴着掌心,搭下眼帘,享受这一刻的亲近,“我想和你去。” 他想和顾衔止在一起。 顾衔止用掌心托着小脸,指腹抹过潋滟的眼尾,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好,我和你一起去。” 苏嘉言感受到举止里的温柔和克制,心脏酥酥麻麻的,放下玉佩,抱着他的手臂,再次拉近一点距离,眼里带着紧张,屏着呼吸,欲言又止,似不好意思,又实在难抑心绪的翻涌。 “王爷,我想做一件事。” 顾衔止垂着眼帘,感觉到他握着的手很紧张,也看出他眼中的雀跃,慢慢地,抚触脸颊的手转了下,缓缓擡起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上去。 苏嘉言眼睛慢慢放大,即使做足了准备,也没想过主动的人是顾衔止。 似有一声极轻的笑,亲吻缓缓加深。 湖面波光粼粼,楼阁绿帘浮动,碎了一地斑驳夏花,两个身影朦胧重叠 王府的马车渐渐停在侯府门前,一抹轻快的身影跃下。 紧接着,见到齐宁从府内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苏嘉言抿了抿唇,头一次生怕被发现破掉的嘴角,“你怎么这副表情?” 齐宁往内院的方向瞥了眼,“济王来了。” 得知是顾愁,苏嘉言一扫心中愉悦,面色也沉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两人往府里走,天潢贵胄来了,必要相迎。 齐宁说:“说是来探望老侯爷,还带了无数奇珍异宝来,要嘉赏老大和二少爷。” 苏嘉言知道绝非这么简单,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才是。 但无论前世今生,他对顾愁都是知之甚少,正因如此,才会忽略了此人的存在。 在宫变后,回来和齐宁复盘数日,有些事情也昭然若揭,他们才后知后觉此人的城府和手段,一点都不逊色顾衔止。 眼看将到厢房,余光闪出一抹身影。 转眼看去,见苏子绒垂头丧气走来。 “哥哥!”苏子绒二话不说搂上去,“我不想入朝为官!” 苏嘉言听出了异样,没急着推开他,而是小声问:“济王让你去的?” 苏子绒松开他,点点头,还是跟个没长大的孩子,遇到不开心的事全表现在脸上了,“说是圣上有意,特意来询问。” 圣旨没下,只是来询问,说明文帝还在犹豫中。 苏嘉言问:“母亲意下如何?” 说到周海昙,苏子绒就更难受了,“母亲自是开心的,满口答应,但不知为何,济王殿下一直询问你在哪。” 苏嘉言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侯府并非什么御前红人,靠着个头衔撑着体面,若非此前的变故他们参与其中,露了脸,得了功劳,文帝断不会重视。 现在突然提起此事,只有一个可能。 顾愁在文帝面前为他们邀功。 苏嘉言忽地蹙眉,所以顾衔止要带他离开,是发现了什么吗? “齐宁。”他道,“去查顾愁和皇后。” 齐宁立即领命退下,剩下兄弟两人面面相觑。 苏嘉言想了片刻,深知绝不能将苏子绒交给顾愁,否则整个侯府,乃至苏氏一族,都要成为争权夺势的工具。 他拽住苏子绒的肩膀,猛地拉近距离,吓得苏子绒愣了下,盯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出神。 “哥?”苏子绒不解,“你、你干嘛?” 他也不知为何结巴,但看着哥哥的脸,真好看,突然理解为何京贵都贪恋他的哥哥了。 苏嘉言见他走神,晃了两下示意他清醒,“子绒,为兄问你,你想不想为侯府争光?” 苏子绒避开哥哥的视线,“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苏嘉言第一次拿出长兄的架势,“若你现在想不清楚,他日便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你难道想为仇人效命吗?” 苏子绒不是蠢的,这点时势怎会看不懂,顾愁坐收渔翁之利,说明过去诸多事情都有他暗中插手。 连忙摇头说:“哥、哥哥,我不要给这些人卖命。” “那你听我说。”苏嘉言把他的耳朵拉到面前,压低声说,“去找鱼无灾,现在,马上。” 苏子绒愣住,先是不理解,然后逐渐恍然醒悟,欲张口时,被一只手捂住。 苏嘉言朝他摇摇头,示意隔墙有耳,“这是唯一的机会,苏子绒,父亲的衣钵,就靠你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自己,好吗?” 苏子绒满脸委屈,眼眶迅速红了一圈,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猛地,他握住哥哥的手,紧紧按住,低下头,沉声说:“我知道了。” 言罢,本该离开,又不舍得松开哥哥,僵持良久,才小心翼翼放开手,坚决转身,往鱼府而去。 苏嘉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整理情绪,转身之际,见到不远处笑吟吟的脸。 遥遥相望,眼中有些东西是看不清的。 直到走上前,行礼过后,抬眼看见顾愁的视线一直停留某处。 他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未曾变过,就好像宫变时,那个言听计从的皇子是假的。 “辛夷。”他伸手,想去触碰眼前人的脸,“好久不见了。” 苏嘉言偏头躲开,脸上没有丝毫恭维,“殿下如日中天,竟屈身至此,乃侯府荣幸。” 顾愁没能如愿碰到他,倒也不恼,反而调侃起来,“我说过,你可以叫我闻野,不必如此拘束。” 苏嘉言也不忍着他,迎着他的目光相识须臾,突然笑了起来,“殿下的名讳,我一平头老百姓岂敢冒犯,若一个不慎得罪了,岂非落得和苏御一个下场?”——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你不死,他如何袭爵?…… 目睹宫变之后, 苏嘉言对过去的事复盘,其中一事想不明白,苏御为何会为太子所用? 前世尚且不知缘由, 今生更没有细想过此事。 苏御心气何其高, 曾厌弃东宫, 不屑为其效命,后来为何心甘情愿为太子所用? 若是为了升迁,里有远远不够。这样的人, 唯有把柄在手,才能真正拿捏在手。 而苏御的把柄是什么? 是和周海昙联手陷害侯府一事。 “殿下好手段。”苏嘉言绕着顾愁踱步, 一字一句道,“过去, 你设大小宴席,看似邀京贵前去,实则接近子绒和子渊,就是为了打听侯府中事。朝贺宴后, 我不再为东宫效命,又知太子不想失去侯府,用箭书的方式告诉太子苏御的把柄, 当初,苏御害了祖母祖父, 为此也离开了侯府, 你趁此机会,让苏御成为太子手中第二个我, 背负苏氏,为东宫效命。” 顾愁不语,笑意盈盈, 目光跟随着他。 苏嘉言走到一侧的花丛,垂手拨弄花瓣,悄无声息捏着花茎,一折,漫不经心续道:“太子调查苏御,得知苏御算学科了得,那时,户部换囚一事,导致东宫折了户部,急需有人撑着这块肥肉,苏御是最好的选择。苏御呢,明知是个烂摊子,他也要接手。因为你算准了我们,既知道苏御记恨我,也清楚我会为了祖母对付苏御。” 拎着花,徐徐行至顾愁面前,用花瓣在顾愁胸膛上扫了扫,啧啧两声,“但是殿下的心,好狠呐。为了让太子走投无路,发现了鱼承龄去雨花街一事,索性炸了太子的私炮坊,不惜用上百条人命,只为自己的前途铺路。最后还能假惺惺去救灾,既得圣心,又得民心。” “不知,圣上可知殿下有这般本事?” 话落,手腕被猛地攥住。 顾愁抓着他,使力拽到怀里,垂着笑眼说:“这花挠人心痒。” 苏嘉言动了动手腕,没法儿挣开,倒也不及,挑起清疏的眼尾,嘴边笑意不达眼底,看似调情,却有没有半分欲望,更多的是警惕,“殿下难不成也是断袖?” 顾愁的手紧了紧,“辛夷,过慧易夭,到了这一步,我们做搭档是最优的选择。” 他打量着苏嘉言的嘴角。 破皮了。 有意思。 像找到什么乐趣,想捏起这张脸仔细再看看。 但抬起的手忽地顿住,视线朝下,瞥见抵在腰间的乌金铁扇,眸子里的笑意渐渐淡去。 “殿下。”苏嘉言低声说,“你我成不了搭档,慢走不送。” 顾愁轻哼了声,虽有瞬间不悦,但看着这张脸实在无法动怒,只好松开他,双手举在胸膛,掌心朝外,朝后退去两步,轻挑眉梢,“不过为了活着。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辛夷,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嘉言已想好了离开,就等解药到手,又岂会和他周旋。 收回乌金铁扇,噙着浅笑,行礼相送,“恭送殿下。” 顾愁凝视他片刻,转身离去。 目送身影消失,苏嘉言进了祖父的院子。 时隔许久未见,苏华庸已是骨瘦如柴,躺在榻上,双眼空洞,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 大约是察觉到苏嘉言来了,僵硬颤抖着扭头看去,眼底的怨恨不减分毫,仿佛在说,今天他有这样的下场,全是拜此人所赐。 苏嘉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祖父还好吗?” 苏华庸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恨不得杀了他。 “看来挺好的。”苏嘉言擅作主张替他回答了,“祖父要好好活着啊。” 言罢,挥手落了床幔,转身走出厢房。 不过他站在廊下并未离开,因为游廊上出现一抹身影,神情复杂走上前。 苏嘉言和往日一样,礼貌相待,“夫人也来了。” 周海昙心里憋着股气,想发泄,却又不想对苏嘉言说什么,导致言行举止都很别扭,“你也别装了,这么有本事,怎会不知我一直在院子里。” 苏嘉言笑笑,算是默认了此事。 周海昙见他没离开,算是印证心中的想法,“你在这,不就是想知道济王为何而来吗?” “不错。”苏嘉言道,“夫人这般聪慧,和聪明人讲话就是好。” 周海昙觉得他才适合混迹官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言不合还会斩草除根,简直是个人才。 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子绒去找鱼无灾?” 这话其实更像明知故问,今日顾愁前来,想拉拢的目的不言而喻,换作从前,有这等好事,肯定要上赶着去。 可是侯府经历变故,苏御惨遭杀害,宫变后朝廷动荡,太子下牢,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不能再攀附权贵,活着才是重要的。 苏嘉言知道她爱子心切,才会忍着厌恶前来,沉思片刻,敛起笑,“鱼相死后,鱼无灾远离朝廷常驻边疆,世人不会时刻去留意他,子绒若跟去,将来兴许能立功回京,戴功袭爵依旧能保侯府光荣。” 听闻“袭爵”二字,周海昙先是愕然,转而嘲讽道:“这种话你说得倒轻巧,你不死,他如何袭爵?” 苏嘉言沉默了下,心头像被一堆泥土砸下,缠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 “总之。”他说,“若夫人觉得我的决定不好,可以登门拜访济王,想来,不出三日,子绒便能走马上任了。” 周海昙不耐烦扫了眼他,“行了行了,”其实她清楚苏嘉言对儿子的好,就是为着个爵位心里不快,若能让儿子平平安安,就算不在身边也无妨,“我不知济王所谓何事而来,粗略只听到关于宋国公的事,老侯爷说不了话,屋内也没别的动静,大致就这些。” 苏嘉言蹙眉,顾愁来侯府谈及宋国公,难不成是和父亲有关? 只是父亲已过世许久,对祖父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无事不登三宝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朝周海昙颔首,“多谢。”随后告辞离去。 “等等!”周海昙语气颇重,端出长辈的态度,“你如今当家,济王既是为了旧事而来,你就该居安思危,多去了解为何。” 苏嘉言道:“好的。” 周海昙见他没顶撞自己,锦帕一甩,“我找小厮问了下,济王好像知晓老侯爷为何不喜你一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说完瞪了眼苏嘉言,之后入厢房请安。 离开院子后,齐宁正好从外面回来,黄昏将至,他们回去书房,阖上门说话。 齐宁道:“老大,如你所料,皇后果然和济王勾结了。” 苏嘉言拿着掸子扫师父的字画,“可是在私炮坊事发后?” “正是。”齐宁说,“如此一来,皇后恐怕不会出手救太子了吧?” 苏嘉言扫灰的动作一顿,想想也是,若皇后愿倾力相助,顾驰枫也不至于下牢。 不过,到底还有母子情分。 “她会出手的,这时候顾驰枫若死,定会把旧事翻出来。” 现在他只需要等。 齐宁知道老大会有安排,紧接着说起玉石,“对了,方才暗卫传回消息,关于西域的玉石已找到下落,那玉商也认得老大的玉佩,不过,他表示玉石不愿出售。” 苏嘉言看向他,“可有说为何?” 说到着,齐宁变得鬼鬼祟祟,走上前说:“玉商说是故友所留,此物用来纪念的,你可知故友是谁?”见苏嘉言摇头,他满脸惊悚续道,“暗卫到那玉商家中蹲守许久,才得知线索,居然是宋国公!” 苏嘉言倏地握紧掸子,“什么?” 他把玉佩摘下,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且不说能找到这块玉石已足够让人意外,这块玉佩居然还和旧案有关,简直不可思议。 今日顾愁也为此案前来,或许真的值得一查。 “齐宁。”他道,“这块石头要买,但这玉商我们也要见。” 听闻此言,齐宁一脸靠谱,看样子是早有准备了,“老大,我们已经打听好了,秋冬时节,会有商船集结,玉商会上京采办,暗卫一路跟随,预计就在近日抵京。” 苏嘉言摩擦着手里的玉佩,“做得好,所有人都有赏。” 齐宁想起顾愁来访一事,“老大,济王来做什么?” 苏嘉言简单和他说了下,“最近盯紧他,若有动静立刻回报。” 说到这,齐宁拍了下脑袋,突然说:“暗卫查到济王和皇后勾结前,曾去过京郊道观。” 夕阳为白鹤阁镀上金色。 顾衔止把手边的密信看完,恰逢此时重阳和谭胜春前来,站在身侧,默默看着主子把信放在炭火上。 一簇火光升腾,转眼又慢慢熄灭,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廊上掌了灯,晚风一吹,地面的灯花摇晃。 谭胜春问:“王爷,西域那边出事了吗?” 顾衔止行至湖边,手里捏了点鱼饵,抬手撒了些许,“国公夫人当年途径营地后销声匿迹。” 那个营寨地在边疆一带。 重阳问道:“王爷,当年宋国公出事后,国公府中没找到夫人和孩子,会不会被麾下的将士们救了?” 谭胜春说:“当年逆案事发突然,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夫人怎么可能提前得知消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此事。 顾衔止轻抚掌心,转身看了眼他们,交谈声戛然而止。 “重阳。”他道,“鱼无灾眼下在京,你去找他调查此事,不得声张。” 重阳闻言领命退下,谭胜春站在原地,询问是否用膳一事。 顾衔止回到楼阁里,捏了颗盐梅在手,端详道:“明日准备些点心,备车去道观。” 既提及故人,便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2章 第 62 章 既然命不久矣,更要勇敢…… 朦胧雨雾中, 青砖灰瓦的道观藏在山里,古树参天,香火味混着雨打的草木香, 偶尔几声鸟鸣, 清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 马车停在山阶前, 苏嘉言撑着伞下车,抬眼时,看见两抹人影从长长的阶梯往下。 其中一人是鱼无灾, 身着素衣,另一人虽不认得, 但身形魁梧,气质凶悍, 大约是鱼无灾的同僚罢。 “鱼将军。” “小侯爷来了。” 相识的先问候,随后鱼无灾主动介绍,那人果真是军中同僚,名唤奚樵。 苏嘉言知道他们将要回营, 顺口问起具体日期,“将军们可是近日离去?” “立秋前走。”鱼无灾爽朗笑了几声,“侯府家的二公子当真不错, 一身力气,就算没训练过, 也能捶死一头牛。” 这话说得夸张, 倒是惹得众人失笑。 苏嘉言行礼,“今后还请将军多费心。” 鱼无灾记得他东宫救人一事, 既佩服又感激,接纳苏子绒且当还人情了,“这京都凶险, 小侯爷还是要处处留心。” 苏嘉言颔首,转眼注意到奚樵垂眼看着腰间,顺着视线低头,原来他在看玉佩,顺手摘下来,“奚大人难道对这些俗物有兴趣?” 奚樵脸上虽带笑,但看起来仍旧严肃,口吻有些口音,“我只是觉得小侯爷有些眼熟。” 苏嘉言和鱼无灾对视一眼。 鱼无灾拍了拍兄弟的肩,“这是你初次上京,怎会识得东京里的人?” 奚樵也觉得奇怪,但不敢乱猜,谨慎起见,还是先说了个地方名,“不知小侯爷可曾到过此地?” 鱼无灾怕苏嘉言不了解,又补充了句,“营地就在这附近。” 苏嘉言想了想,一片空白,“我未曾到过此地。” “那也许是我认错了。”奚樵抿唇笑笑,“见笑了。” 几人寒暄一会儿,提到给苏子绒送行之事,鱼无灾叮嘱两句,随后告辞离开了。 目送马车远去,苏嘉言走上山阶,远远察觉四周有气息。 他顿了顿脚步,和齐宁对视一眼,明白有人来了道观,他们率先想到的是顾衔止。 苏嘉言回首看了眼离开的马车,示意齐宁跟上打听。 并非是他多疑,只因奚樵出自军营,平日所见最多无疑是同僚,如鱼无灾所言,初次上京,怎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眼熟的话。 何况此处为城郊道观,与顾衔止相约至此,必然有要事相商。 他当然还会在顾衔止身上打听。 踏入金殿,行至长明灯前,点了三支线香,来回磕首后,起身时发现母亲的长明灯旁,有盏描了“宋”字的新灯。 苏嘉言往前走两步,想看清楚上面的字。突然间,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转身看去,微微愣了下。 来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王爷。”苏嘉言展颜,“你果然在。” 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开心,轻轻笑了声,“果然吗?” 苏嘉言没瞒着他,就说道观四周皆是暗卫,于自己而言太容易被发现了,“直觉告诉我你在这。” 言罢,又接着说:“适才我在山下见到将军和奚大人。” 顾衔止并不意外,但也没细说所谓何事,“我找他们调查事情。” 苏嘉言想继续问的,但又无意党争,若事关朝廷,更多时候帮不上什么,索性就此结束话题,懒得问了。 两人往后山自雨亭而去,清幽长廊上,顾衔止靠着庭院外,步履缓慢,挡住扑来的水雾。 檐上飞流四注,亭里十分凉快,雨帘将蒸发的暑气隔绝在外。 亭中放着一把七弦琴,他们站在前面,互相对视一眼。 顾衔止道:“会抚琴吗?” 苏嘉言用手拨动一根弦,低沉的琴音绕梁。 但也只是拨了一下。 然后抬眸对顾衔止笑道:“我只会杀人。” 顾衔止看着他的笑容,能感觉到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苏嘉言又问:“你能为我抚一曲吗?” 顾衔止道:“若你不嫌弃的话。” “我想听。”苏嘉言绕至一侧坐下,双手支着脸颊,摘下玉佩叼在嘴边,满眼期待,“我坐好了。” 他不知现在的自己,落在顾衔止眼中是多么可爱。 仿佛看到一只雀跃的猫儿,乖巧坐在亭中,用尾巴圈着爪子,仰着脑袋等着。 是本该属于这个年纪才有的孩子气。 行至琴身前,款款落座。 自雨亭顶的水帘淙淙,细密水珠在青石地上敲出细碎雨声。顾衔止端坐蒲团,素衣广袖垂落,指尖在七弦琴上轻拢慢捻,泠泠琴音裹着水雾漫开。 曲子雅俗共赏,调子简单,琅琅上口。 苏嘉言不爱勾栏瓦舍,爱的是为他抚琴的顾衔止。 雨声渐小,青竹摇晃,白雾在山间散开,晕染一片,山雀偶尔啁啾,清风卷起几片松叶,悠悠飘向池中睡莲。 一曲落,余音萦绕山间,悠悠扬扬。 顾衔止抚平颤动的琴弦,偏头看去,见一双如星子坠落的眼眸,仿佛藏着燃起两簇灼灼的火,那是难得一见的炙热痴缠。 “看什么这么入迷?” 苏嘉言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认真回答他,“在看你。” 饶是心如止水的人,在面对这样一双动人的眼眸和真心吐露,也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顾衔止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注视他。 苏嘉言少了一直对视的勇气,实在是觉得顾衔止太温柔,好像抚平的不是颤动的琴弦,而是经年留下的创伤。 他移开视线,发现顾衔止今日衣着素雅,圆领白袍,青色交襟,腰间连个挂饰都没有,“王爷似乎不爱佩戴配饰。” 顾衔止看了眼他把玩的玉佩,笑了笑说:“昔年曾有一枚玉佩,但” 声音停顿了下。 苏嘉言追问:“不见了吗?” 顾衔止看着他,“被一个孩子拿走了。” 重阳给他们端来茶水,后又退下。 苏嘉言捧着茶,轻吹茶面,有些好奇,“王爷是担心又被抢走才不佩戴吗?” 顾衔止听到这里忍不住失笑,转眼看向亭外山景,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道:“我曾担心他过得不好,后来我担心他不记得我。” 苏嘉言磨牙的动作顿住,怀疑他说得不是玉佩,而是人,“那你还记得他吗?” 顾衔止道:“我愧对他。” 苏嘉言听着悲伤,转而问道:“那玉佩丢了多久?” 顾衔止看向他,想了想,“约莫二十载。” 苏嘉言捏着自己的玉佩端详,“所以王爷才要寻玉石,重新打一块玉佩吗?” 这一次,顾衔止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手里的玉佩,似乎很喜欢。 想到不日上京的玉商,苏嘉言心想,若是同一块玉石,届时可以打一块玉佩送给顾衔止。 停雨后,侯府的马车赶至山脚,他惦记着奚樵的事,虽有不舍,还是告辞离开了。 马车里,齐宁说道:“老大,这奚樵说来奇怪,多年来从未调任离开营地,像是要一辈子守在这。” 苏嘉言道:“可知为何?” 齐宁摇头,“但我跟踪发现,此人曾为侯府所用。” “侯府?”苏嘉言猜到是父亲,“可是父亲从未掌管此地。” 齐宁猜道:“老大,会不会事关宋国公?” 又是宋国公。 苏嘉言垂眸思忖,有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要为宋家翻案” 齐宁道:“不过,我从鱼将军口中听闻,奚大人这次回去似要调查什么,估摸过段时日还会上京。” 既如此,那等下回再找顾衔止问个明白。 随后,齐宁问起调查顾愁来道观一事。 苏嘉言摇头表示没有异样,中途他离去打听消息,但道童说,顾愁只在金殿上香,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 近段时日,提及宋国公和安亲王之事增多,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齐宁。”他道,“你想离开京都吗?”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齐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废太子不是还活着吗?” 苏嘉言道:“他一死,我们就离开可好?” 朝廷动荡,摄政王权力被削,此时绝非翻案的时机,他担心是顾愁和胡氏联手,打算用此事去触文帝逆鳞。 顾衔止的处境尚且艰难,他们这等蝼蚁岂能安生? 齐宁很高兴,终于能远离京都是非,“老大想好先去何处游玩吗?” 苏嘉言没想过这个,但是提到离开,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顾衔止。 他要和顾衔止一起远走高飞。 “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既然命不久矣,更要勇敢一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巍峨的城门下,几人牵着马出城。 未亮的天气微凉,苏嘉言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周海昙的后方,看着她和苏子绒告别。 这趟行程说走就走,昨夜兄弟二人还在彻夜长谈,此刻过后,侯府也愈发冷清了。 苏嘉言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沉郁,又像不舍,他近日又梦见了前世,有些不曾在意过的事情,偶尔在梦里出现,让他释怀又释怀。 母子二人说完话,然后看见苏子绒投来目光。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开了口,“莫要懒怠,勤加训练。” 他的眼中带着离别的无奈,握着苏子绒结实的肩膀,转而拍拍。 苏子绒眸光闪烁着泪花,不舍全写在脸上了,“我一定不会让哥哥失望的。” 苏嘉言下意识看了眼周海昙,见她默默避开视线,不似以前那般奚落。 “也别让母亲失望。”他说,“侯府永远需要你。” 苏子绒狠狠抹了下眼睛,咧嘴笑道:“等我回来,一定能打得过哥哥和齐宁。” 苏嘉言笑笑,余光见齐宁走上来。 齐宁一点也不客气,“回来好好打一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鱼无灾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子绒,出发吧。” 苏子绒看着家人,后撤一步,郑重行礼,头也不回翻身上马。 鞭子一扬,马蹄声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3章 第 63 章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 立秋前日, 天牢传来了动静。 苏嘉言靠着陈鸣之便,提前来到顾驰枫隔壁的牢房藏身。 等了许久,终于有人出现。 皇后还是出手救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 皇后并非派人来, 而是和曹旭亲自前来。 牢房里, 顾驰枫被毒药折磨许久,蜷成一团,瘫在茅草堆里, 囚服碎成布条,上面沾满血痂, 像是痛不欲生时,自己疯狂挠出来的。 胡氏踏进, 被臭气熏得皱眉捂鼻,袖口滑落,手腕的佛珠串露了出来,一袭华服与天牢格格不入。 顾驰枫拖着断腿, 往华丽的裙摆爬去,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皮肉,喉咙沙哑, “母后儿臣错了,求母后赐解药” 看着他爬来, 胡氏往后退半步, 金钗上的东珠晃了晃。 顾驰枫扑空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母后退离, 眼里的光熄灭了。 胡氏睥睨着他,眼底毫无感情,仿佛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 连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曹旭。” 话落,曹旭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枚药瓶,弯着腰,掐开顾驰枫的嘴,把药瓶往里灌进去。 顾驰枫意识到那可能是解药,饥渴张开嘴,贪婪舔着解药。 曹旭看出他的意图,厌恶松开,把药瓶也丢远了,之后佯装无事,又回到胡氏身后站着。 顾驰枫见药瓶被丢开,狼狈爬去捡,谁知“铮”的一声,铁链绷直,拦住了他的去路,伸出的手指,被迫停在还有半指距离的位置。 “母后,母后——” 极其难辨的两个字,被他不断重复。 他踉跄扑倒,指甲抠地,喉咙嘶吼,眼眶欲裂,血沫溅到发霉的草屑上。 胡氏侧目,给曹旭递了个眼神,偌大的天牢只剩母子二人。 她冷眼看着顾驰枫蜷在墙角抽搐,毒血顺着嘴角移除,化作一条黑线流落地面,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回荡在牢房里。 “这毒能熬过去便能活,熬不过去”胡氏摘下佛珠串,一颗一颗捻着,“就当替本宫清理废物了。” 顾驰枫瞳孔骤缩,好像明白了什么,满头冷汗,泥灰和伤口混成一片,嘶哑大吼,“原来所谓的解药就是以毒攻毒吗?” 胡氏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无情笑了声,“倒也不算蠢。” 顾驰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却被毒发拖回原地,仰着头,满眼血丝,咬着牙说:“皇后难道不怕,我将你追杀亲姐、宋国公夫人的事情告知天下吗?” “本宫追杀?”胡氏撇过头,看他一眼,“你觉得,本宫为何要追杀他们?” 顾驰枫大声道:“因为你要保住胡氏!你眼中只有你的权力地位!你根本没有感情!” 胡氏像是认可了他所言,却又不甚在意,“胡氏不是支撑着你吗?所以要杀宋国公的,不是本宫,而是你和你的父皇。” 他们要胡氏的权和利,要胡氏在朝中的地位,去为一抹病躯,和一个草包,撑着本就摇摇欲坠的朝堂。 顾驰枫吐出一口黑血,眼前天旋地转,意识涣散。 胡氏来回慢慢踱步,“本宫知道,你的毒是苏嘉言下的,他无非想找到解药,本宫本来可以不给。但是,本宫想到他被那毒药浸淫多年,就算得了解药也活不久,干脆赏给你了。” 顾驰枫一听后半句话,心头阵阵抽搐,分不清是毒发所致的疼,还是听闻苏嘉言活不久才感觉的心疼。 胡氏顿足,捕捉到他脸上的异样,莫名笑了声,“没想到,我竟生了个情根深种的儿子。” 她像在嘲讽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昔日,本宫曾说,让你杀了苏嘉言,你没做。”胡氏居高临下看着他,“如今你的死,也是他一手造就的,顾驰枫,你可想过,他为何杀你吗?” 顾驰枫抿唇不语,虚脱倒在地上,死死抓着枯草。 胡氏道:“他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为国公府翻案之人。” 这句话没说满,可是身在天家,生在顾氏,谁人不知这桩冤案跑了一对母子。 顾驰枫想说话,但疼痛让他无法发声。 他想问,想问苏嘉言是不是那个遗孤。 想问皇后是如何知晓。 像是要抓住一个又一个把柄,让皇后能费尽心思救自己。 但胡氏看出他的心思,这些话戛然而止,不再有后续了,“别痴心妄想了,这世间,除了以毒攻毒,没有旁的办法,若你能熬过今夜,神智尚且正常,本宫会让你离开京都,只要不回来,就能有你一条活路。” 母子一场,至此缘尽了。 顾驰枫从未想过母亲会这么狠心,此刻倒在地上,望着母亲模糊的身影,心如刀割。 “为何” “为何要这样对孩儿” 他那样的可怜、无助,蜷缩时,像无人在意的流浪儿。 胡氏眸光蹙闪,无奈轻叹,俯视着,一字一句将真相告诉他,“其实,给你下毒的,是你的父皇啊孩子,你还不清楚吗?知晓此事的人,都不能活着,这是圣旨。” 这是圣旨。 是天子之命。 顾驰枫意识到他们也会杀了苏嘉言,想争取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化作沉默。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瞥见有影子出现,以为是母亲心软,费尽全力踢着地面,翻身跪起来,欲求母亲对苏嘉言手下留情。 可是,抬眼的瞬间,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苏嘉言。 “你”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你” 为何会在这。 苏嘉言捡起那枚掉落的药瓶,准备带回去给青缎。 顾驰枫见他不语,又是一袭囚服,很显然,适才所言,都被听了去了,“你都听见了?” 苏嘉言脸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只在乎那解药。 可是落在顾驰枫眼中,就像感同身受,心疼他,替他感到委屈的感情,快速覆盖此前被下毒产生的痛恨。 “苏嘉言!”他抱着臂膀,像一条丧家犬,撕心裂肺喊出自己的心声,“我会熬过的!我会熬过的!你等我,我带你远走高飞,我可以、我可以给你家,可以保护你的!” 苏嘉言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掀起眼帘,轻轻笑了声,只是那语气并不温和,更像冷嘲热讽,“不如先走出这天牢吧。” “你也走不出去!”顾驰枫红着眼看他,“皇后岂会不知你来,这外面必然布满了杀手,你就算能来,难道能出去吗?” 苏嘉言道:“杀这群蝼蚁,不需要我动手。” 他的话提醒了顾驰枫,背后还有一整个秦风馆的幸存者撑腰。 这一刻,顾驰枫彻底败了下来。 他爱的人不爱他,他们是仇人,本该爱他的人,最后还抛弃他。 “待人如初很难吗?” 这句话更像喃喃自语。 但是留住了苏嘉言要离开的脚步。 他转头看向牢房的人,眼底只有厌恶,“难,你我本该如此。” 本该是你死我活。 走出天牢,先有齐宁上前,告知四周暗藏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后见青缎连忙过来检查安慰,发现苏嘉言安然无恙,心里松快了些。 面前递来一个空药瓶。 苏嘉言道:“只有这个了。” 青缎接过,递到鼻尖嗅了嗅,神色骇然,“以毒攻毒?” 苏嘉言颔首。 青缎气得破口大骂,“这群人简直疯了!” “无妨。”苏嘉言说,“毒而已,痛不过死。” 青缎听不得死字,“你能懂什么,你又没死过。” 苏嘉言语气轻松,“你怎么知道呢。” 青缎舍不得揍他,只能捶了下齐宁,“我要去找王爷告你们的状。” 齐宁甘愿挨这一下,为找到解药感到高兴,催促青缎赶紧去研制解药出来。 好在青缎分得清事情孰轻孰重,叮嘱几句按时吃药,坐上马车飞奔回去。 晚霞像拨开的橘子皮铺在天边。 苏嘉言敛起脸上的轻松,沉着心事,望着侯府的方向,“齐宁,我想见见祖父。” 如顾驰枫所言,他都听见了,并且皇后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什么叫“他最有资格为国公府翻案”,他不明白,尽管心里有个想法,怀疑自己并非父亲所生,但也不会立刻下决定。 他现在急需一个解释。 马车朝着侯府飞驰而去,苏嘉言下了马车,快步往祖父的院子。 苏华庸的心腹见他出现,拦着不许他进去,“少爷,老侯爷已安睡了。” 苏嘉言上前一步,袖口挥下,直接把人拍晕,推门而入。 苏华庸确实睡下了,但老人家浅眠,屋外一有动静便惊醒,看到来人更是没好脸色。 “祖父。”苏嘉言还是喊了他,只是不知这句话是否喊对人,“你恨我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苏华庸是年纪大了,还无法动弹,但脑子还是好使的,只是无法像从前那般利索罢。 这会儿瞧见苏嘉言的异样,浑浊的眼里不是带着怨恨,而是意外。 苏嘉言捕捉到他的神色,心底揣着忐忑,盯着他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孙子?” 苏华庸这次连一句嘶吼都不给,平日见着他,恨不得骂上千遍万遍。 现在却沉默、惊恐,点头后又摇头。 苏嘉言得不到他的回应,心里欺骗自己,却忍不住回忆前世今生,思考着与国公府有关的人,他痛苦想着,但是找不到蛛丝马迹。 因为他从未了解过此案,更不清楚其中缘由。 所以,是漏了哪个与国公府亲近的族人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4章 第 64 章 白帝城托孤。 苏华庸在床榻挣扎, 像是不愿面对他,使劲侧身,躲避对视。 苏嘉言对一个瘫了的人不抱希望, 找到真相才更重要, 否则自己的姓名, 乃至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面临陷害。 他转身离开,刚走出门, 就看见出现的周海昙。 几乎是下意识,他喊了声, “母亲?” 周海昙点了点头,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反感, 自苏子绒离开后,对苏嘉言反而和颜悦色许多。 “听说你气势汹汹回来。”她看了眼厢房,“出了何事?” 苏嘉言不知如何阐述此事,也不想给她添烦恼, “没事,让您挂心了。” 周海昙是个心细的人,对后宅的事情多为敏锐, 平日苏嘉言一来,这里都是吵闹的, 但是今日恰恰相反, “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有什么事不能对家人说的?” 苏嘉言心绪本乱作一团, 听闻此言,略带诧异看去,没在她脸上看到昔日的抵触, 竟有几分对苏子绒时才会流露出的关心。 沉默片刻,他搭着眼帘,有些疲惫问:“我好像,从未去过父亲的书房。” 周海昙有些不解,但也没追问什么,从她嫁入侯府起,见到夫君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等怀了孩子,再到孩子落地,她收到的并非夫君归家的好消息,而是死去的噩耗。 那时候,她每日听着苏华庸对这个孩子的责怪,久而久之,守寡多年,也将怨气撒了上去,只要苏华庸骂这孩子,似乎就能畅快些。 但如今,好像并非如此。 她知道,苏华庸从不让这孩子接近父亲的院子,所以这些年来,对父辈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 “一个书房而已。”周海昙无视厢房的动静,“母亲带你去就是了。” 这是苏嘉言第一次进入父亲的书房。 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相貌,只依稀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总是远远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戏耍。 那双眼中不会带着慈爱,而是心疼、可怜。 书房的陈设简单,没有过多的东西,落了一层灰在上方。 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不解祖父为何多年不许他进来。 当他准备再细细打量时,眼眸抬起,忽地注意到悬挂在上方的一幅画——白帝城托孤。 这幅画表面的灰层比陈设的浅,可见平日有人打扫,只是这书房极少人会来,除了苏华庸。 苏嘉言回头,往门口的周海昙看了眼。 周海昙意识到他想取画,转身背对,当作没看见,“这画,是他从边疆带回来的,当时也是你初次回到侯府。” 苏嘉言默默回首,把画取下来,仔仔细细看一遍,却没看出有何异样,突然想到师父懂画,可以带去给老人家一观。 此时天色已暗,本不该去打扰老人家。 可是皇后的话、祖父的反应,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也拔不掉。 马车使出京郊,摸黑绕进小道,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前。 夜里开始下雨,空气很凉,他们站在门口拍了片刻,很快见丁松山走了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老人嘴上说着,脚步还是利索前来,“到底是——咦,小言?” 苏嘉言把字画裹在怀里,乌睫落了些雨水,眨掉水珠,着急看着老人家,“师父,求师父为徒儿解画。” 丁松山见他淋湿,哎哟一声,把外袍脱下让他披着,然后撑着他和齐宁,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进了屋里。 师母给他们去了炭盆来烘干,又煮了姜汤,生怕他们染了风寒。 丁松山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书案摆着画,他一手举着烛台,弯腰低头,借着烛火细看画中的细节。 “啧。” “哎。” “奇怪了。” 连着几声充满疑惑的语气,让他的眉头紧皱。 苏嘉言一会儿看着师父,一会儿盯着画,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越沉越重。 这时丁松山抬起头,问了一嘴,“这画从何处而来?” 苏嘉言如实说:“父亲的书房。” 丁松山知道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但这画显然不是从边疆带回来的,“画风倒像京都的。” 苏嘉言道:“师父可看出什么寓意?” 丁松山指着右上角的字说:“若是白帝城托孤,这里写得应该是典故,但此处却写了” 白帝城头暮霭沉,今朝蒙冤难复还。 属中为质无所依,弥留托孤付同俦。 丁松山长叹,“这是在借白帝城托孤,把孩子交给同僚了。” “孩子?”苏嘉言想起周海昙说的话,“夫人告诉我,我是和这幅画,被父亲一起带回来的。” 丁松山觉得奇怪,“我听闻,你生母出生边疆,亡于边疆,怎会有一副出自东京的画?” 苏嘉言看着画,“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母亲了,父亲说,母亲只有个小名,连我的名字,都是母亲死后,父亲给我取的。” 嘉言善行,君子所贵。① 丁松山想到京中关于侯府的传闻,都说老侯爷不喜嫡孙,厌恶大的,偏爱小的,倘若传闻不假,加上这幅画的出现,难免叫人觉得苏嘉言并非亲生。 此刻莫说是丁松山了,就连苏嘉言自己也无法保证什么。 此前有顾愁来打听,后有皇后所言,祖父的异样,而今又找到白帝城托孤画,种种异样,似乎都指向这同一件事。 丁松山小声问他,“孩子,你在查什么?” 苏嘉言将天牢听见的事情一一告知,眼看着丁松山逐渐变惊讶的神情。 “师父。”他道,“我断是不相信,可有一事摆在眼前,父亲曾是宋国公的属下,这一点不会有错的。” 也是因为这点,多年来,文帝对苏氏都是爱答不理,有想要边缘化的心思。 若非屡次立功,岂会将他们放在眼中? 如今发现他和宋国公有关,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若不查清,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凶险? 丁松山明白他的处境艰难,“那你打算如何?” 苏嘉言道:“我要离开京都。” 事关重大,离开只能保全自身,侯府仍处危险中,为今之计,他还要和侯府断绝关系,不能牵连侯府。 丁松山也赞同他的做法,但想到他今后要不断逃亡,难掩心疼,“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比如,为师让无相帮帮你如何?” 苏嘉言不敢说出想和顾衔止离开一事。 更不敢告知自己命不久矣。 “更好的办法吗?”苏嘉言也不知道什么才叫更好,只知道要活在当下,“此次离开,我会去调查母亲的身世。” 不管如何,他也要查清楚和这幅画的关系。 这次和师父告辞的时间有些长,老人家很不舍得他离开,总说那是亡命天涯的日子,一直劝说再想想办法。 但苏嘉言心意已决,考虑到侯府和师父的安危,将秦风馆的暗卫全部留在京都,到时候只带齐宁,至于乾芳斋,写了书信,打算以分钱的方式,请陈鸣打理。 一切准备好后,已是后半夜了。 想到再过几个时辰,就到和顾衔止的金明池相约,睡意好像也少了许多,忍不住起身去找要穿的衣袍。 打开柜笥一看,除了玄色还是玄色。 杀手做久了,都忘记生活了。 用手拨动几下,忽地一顿,注意到下方还叠着一件青灰白里圆领长袍。 弯腰抖开一看,是过年所裁的新衣,当时家中不得穿艳色,所以裁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袍,只是他没有穿罢了。 选定衣袍,将玉佩摘下放置上方,突然想起入京的玉商,似乎也是立秋当日抵达。 次日一早,厢房被敲开,有人快步走到榻前,掀起床幔道:“老大,玉商到了,还带了妻儿前来。” 苏嘉言翻了身,“想必是为了放孔明灯的。” 齐宁坐在榻上,抱着剑,“他们此刻在乾芳斋,我们要过去吗?” 乾芳斋点心闻名天下,凡是上京之人,总少不了要去浅尝一二的。 苏嘉言迷迷糊糊起来,问起天牢有没有消息。 齐宁摇头说没有,担心顾驰枫真的挺过去了。 但苏嘉言了解顾驰枫,“他若能挺过去,我倒要敬他是条汉子。” 早上空气清爽微凉,昨夜似刮风下雨,庭院被浅黄的落叶铺落满地,秋日的迹象已经浮现了。 换上新衣,至前厅和周海昙用过早饭便出门。 乾芳斋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尤其今日立秋,庖屋都忙不过来。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给师父打下手,随后上了包厢,手里端着做好的枣泥糕,找到玉商所在的包厢,发现门敞开着,里面只有玉商一人。 看样子,像是妻儿都去挑选点心了。 时机正好,苏嘉言端着点心进去,迎着玉商狐疑的目光,“客人请用,这是乾芳斋的招牌枣泥糕。” 这玉商并无那商门禄气,颇有两分文人墨客的气质,不卑不亢,更不会贪小便宜,“我记得,贵斋的枣泥糕供不应求,今日来时已售罄,怎会还有呢?” 苏嘉言礼貌一笑,“这是我特意吩咐留给您的。” 玉商意识到不妙,顿时起了警惕,“你是谁?” 苏嘉言转身阖上门,回首时,见他一脸惶恐,干脆站在原地,保持距离,“我相中阁下手中一块羊脂玉,不知能否割爱,重金卖给我?” 玉商几乎瞬间意识到是冲着什么来的,不假思索拒绝,“此物乃故人所留,不能卖给你。” 苏嘉言道:“不知阁下口中所指的故人,可是宋国公?” 此言一出,玉商骇然,左右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知晓惹来杀身之祸。 苏嘉言安抚道:“此处,乃至这一层,只有你我二人。” 玉商指着他道:“你到底、到底是谁?” 苏嘉言将腰间的玉佩取下,举在面前,“不知阁下可认得这玉佩?” 玉商目光转移,落在玉佩上,神情顿住,下意识走了过去,来回端详,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反复查看,“这、这不是当年安亲王的玉佩吗?” “谁?”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查的是宋国公,怎么又和安亲王有关,“你确定是安亲王?” 玉商的警惕卸下,满脸难以置信,看看玉佩,又打量面前的人,猛地抓住苏嘉言的臂膀,眼眶湿润,压低声问:“你你是安亲王府的人吗?” 苏嘉言感觉像要拨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是。” 玉商一愣,猛地松开他,抓着玉佩问:“那这个东西从何而来!” 苏嘉言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等玉商追问,接着相告,“我是苏氏侯府中人。” 玉商大喊一声不可能,“这是安亲王的玉佩!”可才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摇着头,有点神神叨叨说,“不对不对,我听说,这玉佩后来赠与一孩子,宋国公又命我重做一块,可是玉佩未成,他们都都死了。” 苏嘉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缅怀的模样,“阁下可否告知玉佩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里,玉商连连后退几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既是京都权贵,必然知晓那件事,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求公子别再追问,就当给我们、我们平民老百姓一条生路吧。” 线索戛然而止,苏嘉言没想到他这么谨慎,这等信守承诺,怀有义气之人,绝不会轻易松口的。 他又不想就此错过知道一切的机会,只能多有得罪。 “阁下若不说。”苏嘉言道,“不知阁下的妻儿,还能走出我的乾芳斋?” 玉商震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闹出人命不成!” 苏嘉言语气淡淡,“我非君子,既有权有势,为何不能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说:①《尚书·大禹谟》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5章 第 65 章 玉佩。 玉商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 妻儿轮作他人把柄,即使会惹来杀身之祸,也不得不将所知实情相告。但在此之前, 他还是想求得妻儿平安, “公子, 我只求你别伤害他们。” 说着眼看跪下,苏嘉言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瞥了眼他手里的玉佩,“我今日只想调查玉石和玉佩, 你若能一一道来,绝无虚言, 我定不会动他们分毫。” 玉商连连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锦帕和火齐珠,将玉佩放置帕上,低头细细端详数遍, 语气笃定道:“就是安亲王的玉佩,绝不会有错的,我亲手刻的字。” 苏嘉言道:“阁下从何断定这玉佩是他的?” 玉商指着上面的字道:“此字虽被齿痕模糊, 却依旧能辨别出是个‘无’字。” 苏嘉言赫然想到一个人,脱口问:“这字, 可是意指谁人?” 玉商回想片刻, “嘶,说是出自道家的‘我本无相, 亦有万相’的意思,倒没说是指谁。” 苏嘉言抿了抿唇,心里不由落空, 以为是巧合,不料想多了。 玉商继续端详玉佩,“我手中的玉石,乃宋国公当年于边疆所寻宝物,后机缘巧合下,交由我开石,只是国公大人当年并无子嗣,听闻好友家中有喜,便让我刻了这枚玉佩,天家中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苏嘉言道:“阁下适才说,这玉佩赠与一孩子,又是何意?” 玉商放下火齐珠,“数年后,我带妻儿上京,受邀至国公府,要我再取一枚同样的玉佩,款式和字与当年相同,我当时不解,见国公大人性情爽快,好奇欲追问其缘由,谁知遇见安亲王出现,竟不嫌我是商户,为我解释玉佩之事。” “原来,宋国公为其子办抓周宴,当日席上,那孩子抓走了这枚玉佩。” 苏嘉言的眼神空洞,伸手去碰桌上的玉佩,指腹抚过玉佩上的字,呢喃道:“宋国公之子” 心脏像有东西砸下来,压得喘不上气。 不可能的,他有父亲母亲,怎么会和国公府有关? 父亲是宋国公属下,肯定是巧合。 苏嘉言倏地握紧玉佩,认真看着玉商,“你说,这玉佩会不会有两个,你不是做了两个吗?” 只听玉商叹气道:“后来我忙完之后,复还家中,准备动工时,京都传来了噩耗。” 宋国公逆案。 苏嘉言抓着他粗糙的手,紧紧拽住,“对啊,然后就出事了,那些金银珠宝肯定会遗漏的,会不会是我母亲捡到的?” 玉商表示不知,“公子生母既出生优渥,想必也有所耳闻此惊天大案,断不至于沾上此事,我虽不在京都,对此案知之甚少,却也打听过一二,这桩冤案,当年可是谁沾谁死!” 苏嘉言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但玉商的话提醒了他一事,“他们都说,我母亲并非京都中人啊” 玉商一听,就说:“那便更不可能拾到此物了,这玉佩可是贴身之物,岂会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他看着苏嘉言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续道:“我虽不知公子玉佩从何而来,但还是想劝公子一句,万万不可被人知晓此物,否则后患无穷。” 苏嘉言道:“是他,是他让我找这枚玉佩的,他肯定知道这一切。” 难怪。 难怪他一直不解,前世顾衔止为何要留着他的尸首,非要直到顾驰枫死了才带走。 是因为他和国公府有关。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漏掉的事情吗? 苏嘉言连忙起身,谁知心不在焉,不慎把自己绊倒在地,恰逢此时,房门被推开,见一对母女出现门前,满脸的欢喜,在看到苏嘉言错愕了下。 玉商看到妻儿无恙,立刻上前抱住,然后示意赶紧离开。 苏嘉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狼狈追了出去,齐宁也拦住了玉商一家的去路。 玉商以为自己要完了,把妻儿护在身后,打算求饶,突然见苏嘉言眼中满是痛苦,话到嘴边,想到妻儿出现时的神情,显然没被要挟,求饶的话又成了安慰,“公子,这样吧,我能为你解答的事情有限,倘若你还想要那块玉石,到时候带上这枚玉佩找我,我定将玉石送给你,你看可好?” 苏嘉言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找顾衔止问清楚,可是还没查清楚,又该问谁啊。 “我不知道要问谁”他迷茫看着众人,“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玉商见状,也是可怜这孩子,“我记得老侯爷尚存于世,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他?” 苏华庸? 苏嘉言眼底又燃起希望,是啊,还有祖父,就算不能说话,一举一动也骗不过自己。 “齐宁!齐宁!”他绕过玉商,“快,备车,回侯府!” 马车疾驰在暴雨中,还没停稳,两抹身影跃下马车,朝侯府里飞奔而去。 有下人见到苏嘉言回来,想拦下告知有贵客来访,被撞了个措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游廊上。 “砰!” 厢房门被推开,苏嘉言快步走去内室,绕过屏风,脚步一顿,“顾愁?” 顾愁负手而立,循声看去时,自下而上打量,挑眉笑道:“你不穿玄色更好看了。” 苏嘉言担心他对苏华庸动手脚,害得自己查不了事情,上前拨开床幔,看到惊恐到颤抖的祖父,暗暗松了口气。 “你来做什么?”他看向顾愁,“我以为上次说得足够清楚了,这是要我再说一遍吗?” 顾愁像个多情又有风度的浪子,不管苏嘉言如何恼怒、厌弃、排斥,都是以笑意面对,保持着距离,不会轻浮靠近,“我只是想给你带个好消息。” 苏嘉言沉默看着他。 顾愁瞥了眼苏华庸,“顾驰枫死了,就在方才,据说狱吏送了两次饭,看到他保持同一姿势未曾变过,进去轻轻一碰。”他抬手,惟妙惟肖做了个推人的动作,“不但僵硬,还七窍流血。” 是苏嘉言能想象到的死状。 若换作平日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痛痛快快畅饮庆祝。但这个消息是顾愁带来的,不但没有丝毫喜悦,还嗅到了危机。 “说完了吗?”他道,“说完了,慢走不送。” 顾愁好像习惯被这样对待,所以不会有什么羞耻心,反而镇定自若,侃侃而谈,“辛夷” 苏嘉言打断,“别喊我小名,我听着恶心。” 顾愁眼底的笑淡了些,“好,那我应该唤你什么?苏公子?还是宋公子?” 刹那间,苏嘉言神情顿住,警惕盯着他,默了默才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愁自顾自落座一侧的圈椅,上身前倾,手臂撑在膝头,十指交叉,抬眸扫向祖孙二人,最后视线落在苏华庸狰狞的脸上,“上回我来,便是向老侯爷确认此事。”他看了眼苏嘉言,“听闻我离开后,你先是去了道观,后又去了天牢,我想,你不仅看到皇叔为宋国公供奉的长明灯,应该还听见皇后说的话了,是吗?” 苏嘉言冷眼相视,并不意外他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这种事情,本就是互相追踪的,且看想不想刻意隐瞒而已。 顾愁说:“说起来,若非那日在道观看到宋国公的长明灯,恐怕我也辈子也不会知晓,皇叔为何初见你,便对你上心了。” 苏嘉言绝不会相信这番话,“只凭一盏灯?” 顾愁见他愿意和自己交谈,直起身,靠着圈椅,姿态慵懒凝视着他,“当然不会只凭此事。所以,我才要来探望探望老侯爷。” 这时,床榻上出现踢床声,可见苏华庸对此事的忌讳。 顾愁笑道:“不过,我看你的神情,想必也发现了异样,否则也不会这般失了冷静,急匆匆来质问老侯爷。” 苏嘉言朝床榻投去视线,眼底倒映着老人奔溃的神色,很显然,想奋力阻止却无果,最后只能闭上眼。 断断续续的抽噎从榻上传来,成了此刻厢房里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想起狱中的对话,冷冷道:“你既有了真相,又把消息透露给皇后,让我‘不慎’听见,心思缜密周全,何须在这惺惺作态?” “且慢。”顾愁叩了叩圈椅,“我只是把猜测告诉皇后,其余是她一意孤行,我不过想换取信任,想活下去罢了。” 苏嘉言不语,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顾愁不是故弄玄虚之人,既然带了目的前来,也会给足诚意,“我会告诉你所知的一切,但我要你手里的力量。” 苏嘉言蹙眉,“你想要秦风馆?” “不错。”顾愁道,“昔年东宫借秦风馆控制官员在手,想必有不少胡氏的把柄。后来秦风馆坍塌,你能凭一己之力掀翻东宫,恐怕少不了秦风馆残存的势力。” 苏嘉言久久不语,反复思索前世,试图找到关于这些记忆。 可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啊。 前世得知顾驰枫被凌迟后便烟消云散了,如何还能知晓后来的事? 他如今想知晓,顾衔止后来可还好? 是否有好好活着? 又为何会被世人所恐惧? “你既与皇后联手。”苏嘉言道,“就别痴心妄想毁了秦风馆。” 顾愁道:“皇后害死我母妃,我岂会和她联手。” 苏嘉言笑了声,“与我无关。” 他完全又能力杀了仇人,何须与人为伍。 顾愁点破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可以不靠我,但只有我登上那个位置,你所做的一切才不会连累苏家,才能为宋国公翻案。” 苏嘉言沉默片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们共同的仇人是胡氏。”顾愁站起来,走向他,“凭当年处决国公府的人,是顾衔止。”——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6章 第 66 章 我都不想,我不想和你一…… 苏嘉言绝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可是,当三司的卷宗摆在面前,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顾愁所言, 都是真的。 他想骗自己, 但是找不到理由。 从官署离开,夜色已深,金明池的孔明灯早已放完。 苏嘉言漫无目的走在路上, 神情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在街上行尸走肉。 二十年前,宋国公逆案发生, 顾衔止不过八岁,站在皇帝身边,面无表情看着变故。后接受圣旨,以皇子身份, 督察逆臣家眷被处决。又站在火光冲天的安亲王府前,目睹大火焚烧三日三夜,一言不发。二十年后, 顾衔止救下了宋国公遗孤,暗中照顾他, 说愧对他, 说担心他,说怕他忘记他, 却从不说那个他是谁。 王府门前的灯盏轻转,灯花重影,阖上的大门被打开, 马蹄声出现身后。 “小侯爷?”是重阳的声音,“原来你在这,王爷今夜在金明池等你几个时辰了。” 苏嘉言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门打开,就走了进去。 他往白鹤阁的方向缓步行去,身子摇摇晃晃的,双眼空洞无神,直到阁楼出现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绿帘浮动,像抹春日草浪,隐约藏着两抹身影,即使不存在,也能感觉到那个轻吻。 熟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前世今生,竟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他的父亲为何总是满眼怜惜他?他的母亲为何无名无姓?他的祖父为何厌弃他?他的爱人为何心事重重?竟是因为他的身世。 脚步踏上阶梯,一个不留神,整个人被绊倒,眼看前方,手臂一紧,有个手掌握住了他。 “小心。”一直跟在身后的顾衔止出手了,将人扶稳,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温柔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苏嘉言抬头,对视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顾衔止,良久,往回路看了眼,后知后觉顾衔止跟在身边。 视线缓缓垂落,注意到顾衔止手中的孔明灯,未明的纸灯上,隐约能见到两行字。 顾衔止把灯提起,这小玩意儿在他手里,实在有些不搭,但想到有个孩子会喜欢,就忍不住买回来了。 他抬起苏嘉言的手,把孔明灯放在掌心上,“有个老人家告诉我,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我没等到你,所以把灯带回来,你何时想许愿,就把灯点上。” 纸灯挡住他们半张脸,苏嘉言因此看清纸上的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苏嘉言鼻子一酸,向他扑去。 “啪嗒”一声,孔明灯掉落地上,顾衔止被怀里人撞得趔趄了下,平静的眼底泛起涟漪。 苏嘉言紧紧抱着他,几乎用尽全力去拥抱他。 好像再不抱紧,就会彻底失去一样。 顾衔止悬空的手收回,轻轻去拍他的后背,像安抚,像哄人,“为何不开心了?” 苏嘉言埋头不语。 顾衔止清楚他的性子,若藏心事,说明他还没想明白,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金明池的天空有万千明灯,我们明年再去也不迟。” 沉默少顷,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不想去了。”苏嘉言慢慢退出他的怀抱,低着头重复,“我不想去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 良久,温声说:“好,听你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条件地答应。 苏嘉言猛地抬眸,竟追着问:“你不想问为什么吗?” 语气像在赌气,又充满痛苦。 顾衔止注视他的眼睛,缓缓问:“为什么。” 苏嘉言克制情绪,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去,什么孔明灯,什么云游天下,我都不想,只要和你一起的,我都不想,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风吹得周遭沙沙作响,掩盖了声音里的哽咽。 顾衔止搭着眼帘,眸色昏暗,默了默,才慢慢说出一个字。 “好。” 苏嘉言一诧,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眼底闪过无措,这一切,仿佛被顾衔止当作闹脾气、赌气,没有责备,没有怪罪,只是轻轻的一个“好”字,把一切都化为乌有。 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知道顾衔止在看着自己,眼神依旧柔和,可他没有勇气对视。 心口难受,感觉有只手抓着心脏不放。 又沉默了很久,他拖着脚,后退一步,双手抬起,弯腰,行礼,“承蒙王爷照顾许久,有些事已告一段落,这么久以来,多谢王爷的包容。我仔细想过,觉得此前过于冲动,将感情当作儿戏,这才冒犯了王爷,即便被骂负心汉,我也绝不辩驳一句,许多事既未表明,我想,王爷应当有所顾虑,既然从未一起,不如就此划清。你瞒我瞒,不如就此别过,过去恩情,他日我将携重礼登门谢恩,望王爷珍重,岁岁平安。” 一番话说出来,谈不上是轻松还是痛苦,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喉间发紧,有点苦涩。 抬起头,对视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下意识躲开视线,恰好看到脚边的孔明灯,心刺痛了下,抿了抿唇,许久,见顾衔止没说话,兀自提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顾衔止看着他,“你累了,先回去吧。” 苏嘉言抓着衣袖,点了点头,最后看一眼孔明灯,没捡,绕过他快步离去,像落荒而逃。 有风拂过湖面,吹动脚边的孔明灯。 顾衔止不知何时转过身,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那抹清癯的身影仿若眼前,好像从未离去过。 良久过去,地上的孔明灯被拾起,他动作轻柔,将沾到的灰尘拂去,带回了白鹤阁。 “重阳。”顾衔止看着孔明灯,直到身后出现一抹身影,“查。” 重阳知道主子要调查苏嘉言,是铺天盖地去查一个人,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上一次这么做,还是调查宋国公遗孤。 帘子摆动,白鹤阁内,又剩一人。 顾衔止看了一会儿孔明灯,慢慢移开视线,朝昏暗的夜色看去,手指搭在桌案,指尖屈起,轻轻敲了敲案面,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谭胜春掌灯前来,询问主子何时下榻。 桌案的声音停下,顾衔止将目光收回,“萧娘如何了?” 谭胜春道:“派人将太子的死讯告知后,哭了几个时辰,晕过去了,老奴怕她哭哑了嗓子,说不了话,已命大夫时时盯着。” 顾衔止没再说话 苏嘉言回了侯府,甫一进到院子,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齐宁根本来不及接住。 “老大!”齐宁满脸担心,“你还好吗?” 苏嘉言双手撑在地上,垂着头,无力说:“闭门谢客几日,就说我病了。” 齐宁不知发生何事,没过问,乖乖点头,听话照做。 后来几天,院子确实没有动静,连吃的,都是下人送进去的。偶有一次两次,是周海昙带人过来,说是济王赏了东西,想和苏嘉言商量如何处置,但都给打发掉了。 不日后,内外宅的管家权都交到周海昙手里。 这日,侯府连夜传大夫,事发突然,惊动周海昙起身,来不及梳妆,忙不迭进了院子,一看屋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大夫的影子,疑惑上前,恰好撞见走出来的齐宁。 齐宁捧着铜盆,看见夫人时一愣,满盆鲜红的水没地儿藏,只能让路,给夫人气汹汹进了屋里。 苏嘉言的臂膀受伤了,此刻一手拽着纱布,嘴里叼着纱布另一边,听见脚步声,以为齐宁折返回来,还在低着头包扎,“齐宁,把消息传出去,就说祖父突发恶疾请的大夫。” “怎么回事?”周海昙上前,“怎么受伤了?” 苏嘉言微微愣住,抬眼,看见来人,嘴里咬着纱布,含糊不清说了声,“夫人?” 周海昙拧着眉,下意识给他包扎起来,“我问你怎么回事,关在屋里数日,不知死活,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嘉言看着她的举动,抿了抿唇,心里说不上抗拒,就是觉得别扭,“近日京中无论发生何事,还请夫人莫要打听,更不要参与其中,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周海昙绑纱布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苏嘉言一把撕掉半边袖口,“我先更衣。” 周海昙还想问什么,见状只好先避嫌,出了房门,意外撞见出现的顾愁。 来得悄无声息,可见不是走正经大门进来的。 “济王?” “夫人好。” 两人碰面,倒是客气,没瞧出有何异样。 周海昙见他要推门进去,连忙拦住,“济王且慢,嘉言在更衣。” 虽说男子之间没什么可避讳的,但她此前听闻,苏嘉言是断袖,若擅自闯进去,只怕有嘴也说不清。 顾愁未料这也能被拦,见长辈在,也不好说什么,索性乖乖等上一等。 直到房门被打开,苏嘉言顶着苍白的脸色出现。 “母亲。”他率先看向周海昙,“明日我想补补身子。” 周海昙看着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苏嘉言出门相送,目送背影离开后,转身看向顾愁,“说好了没有急事不相见。” 廊下灯笼摇曳,灯花在他脸上游走,颇有几分别致的美。 顾愁险些看入迷,一听这赶人的语气,耸了耸肩,“我听说你受伤,特意冒险前来,你不必这般排斥吧。” 他像没脾气似的,无论苏嘉言给什么脸色,都当作赏赐一样,笑纳了。 也正因如此,苏嘉言才会有所防备,这样的笑面虎,浑身藏着刀。 他领着顾愁进屋,提醒说:“你与我走得太近,只怕也会沾上断袖的流言,若圣上知道,还会不会把你封作储君呢?” 顾愁自顾自坐下来,支着额角,笑眯眯说:“朝贺宴上,我不是表态了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7章 第 67 章 “我和他,一刀两断了。…… 苏嘉言分不清他的话, 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当然,也没兴趣去分。 臂膀的阵痛还在持续, 提醒他一件事, “你父皇派人来试探我了。” 顾愁看向他的手臂, 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你我近日联手拔除胡氏的势力,就算不惊动父皇, 皇后也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她怀疑你是国公府故人。” 说到身世, 苏嘉言不由冷笑,“皇后能猜到, 还得多亏你的提醒。” 这番阴阳怪气,顾愁一时无言以对,纳闷笑笑,“你别生气, 我这么做,无非想让她放松警惕支持我,否则, 我们也不能快速铲除她的势力。” 站在他的角度,这样做并没错, 前面得到胡氏的信任, 后面利用秦风馆铲除,还不会暴露和苏嘉言的合作, 大功告成,自能全身而退。 站在苏嘉言的角度,合作的目的是为了快速报仇, 他不确定还有多少日子,如果有机会,在能保住苏子绒的前途下,他不在乎生死,只在乎成功。 “希望你别忘了。”他瞥了眼顾愁,“此事若成,顾衔止交由我处置。” 顾愁看着他,须臾,扬了扬眉,面露伤心,调侃道:“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苏嘉言站在案牍前,上面放了碗黑乎乎的药,紧锁眉头迟迟不肯喝,正愁着,听见顾愁的语气,冷冷扫了眼,毫不留情说:“你当然可以失约,用你的命来赎罪就行。” 顾愁托腮打量他,接住扑面而来的威胁,指腹在脸上轻敲,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过嘴巴还是老实的,“你放心,皇叔只要不碍着我就行。” “就算碍着你。”苏嘉言拿起药碗,皱着眉警告,“也轮不到你动手。” 顾愁挑眉,“行,都听你的。”欣赏完他吃药,又道,“说起来,皇后近日让我找一老妪,名唤萧娘,你可知在哪?” 苏嘉言憋气喝药,闻言泄气,苦得小脸皱成团,好不容易喝完了,连忙找水过喉,直到苦味减少,这才有空理他,“在顾衔止手上,你要去抢吗?” 顾愁状作沉思,然后摇头,“那些陈年旧事,我没有兴趣,此人我不管了,交给你。” 他的目的很明确,拔除胡氏一族,成为天子,其余的 想到这,他看了看苏嘉言,其余的都不重要。 顾愁离开后,齐宁进了屋,神情有点凝重,“老大,你的身子” 今晚的行动本来一切顺利,在潜回府的路上,遇到蹲守侯府附近的杀手,说来奇怪,这些杀手不像来袭击的,更像潜伏四周打听消息的。 他们亲自动手解决这些人,奈何近日任务重,老大身子抱恙,不慎被弓箭射伤。 “无妨。”苏嘉言猜到有这一天,所以并不意外,“无论谁派人前来,都解决便是,若不出手,那才叫可疑。” 齐宁道:“接下来怎么做?” 苏嘉言倚在窗边,月色洒下,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乌睫的阴影遮去双眼,似在思索,“今夜的大夫是为祖父诊脉,明日自有人登门探望,你派人盯着,若祖父胆敢泄露一字,便解决掉吧。” 齐宁“咦”了声,仔细确认一下,“解决谁?” 苏嘉言偏头看他,“苏华庸。” 不管是苏子绒的前程,还是自己的计划,都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毁掉。 翌日。 如苏嘉言所说,皇宫大内派人前来,说是给老侯爷诊脉,实则来打听身世消息。 街上风言风语太多了,多到病重的皇帝疑心过重,生怕旧案重审,让一世英名添上污点。 但苏嘉言偏偏要掀翻这浪花。 既是宫里来人,自是要去相迎。 不料瞧见熟人,就站在太医身边。 齐宁险些喊了青缎,幸亏被制止住,随后送太医去给苏华庸把脉,闲杂人等自觉出厢房等候,这时青缎才眨巴眼,让苏嘉言随自己走。 他们回了自己的院子,甫一进屋,青缎就急急追问,“你和王爷吵架了?” 这话问的,让人猝不及防。 苏嘉言没说话,乖乖坐下,伸手给他把脉,“你怎么来了?” 青缎配合上手,不许他说话了,紧接着自言自语,“听闻侯府昨晚传大夫,王我怕你不适,就寻机来了。” 话还是说漏嘴,苏嘉言不会装傻,知道这是顾衔止的意思,就算青缎不说,能混在太医身边的,也不是常人。 他这会儿不说话,除了要把脉,更多的是,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段时日,靠着任务麻痹自我,宛如行尸走肉,无非想让内心平静些,不要总是想起那个人。 可夜里要入睡时,又会辗转反侧,反复想起过去,几乎失眠到天亮。 正是状态不佳,才让敌人的箭矢有机可乘。 青缎还在嘀嘀咕咕,苏嘉言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等换手把脉时,突然听见青缎说:“那个萧娘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寻死,劝都劝不住,我天天蹲门口扎针,累死俺了。” 苏嘉言看着他,皱眉,“萧娘为何寻死?” 青缎开始检查他的伤口,“说是废太子死了,没有盼头了,活着没意思之类的。” 苏嘉言觉得奇怪,照理说,萧娘若知道顾驰枫死了,断不会抱着秘密寻死,如今安然无恙,反而想不开,更像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是皇后。 顾衔止是天家中人,只怕是这个身份,才让萧娘有顾虑。 苏嘉言按住青缎的手,回想前世,告诉他,“我记得,虞平候之子曾与顾驰枫同窗一年,想必萧娘知晓虞平候夫人,你替我传达”顿了顿,没说出尊称,“传达给他。” 青缎当然知道他所指是谁,瞥了眼他的神情,边上药边说:“你这么惦记,就亲自告诉他。” 他当然想,但是不能了。 “你去吧。”苏嘉言说,“我和他,一刀两断了。” 青缎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弯下腰,探着脑袋,逼近看他,“你在说什么?小辛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嘉言举起手指,抵住他的鼻子,推开,闭目养神,“我知道。” 青缎仿佛发现天大的秘密,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偷听,“辛夷,你们要是一刀两断,我就不会在这了!” 苏嘉言只能说:“他是好人。” 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了。 青缎觉得古怪,“你们为什么” “你应该清楚。”苏嘉言睁眼看他,“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国公府遗孤了,不是吗?” 这句话的出现,让青缎无地自容,当初知道时也很震惊,如今被发现戳穿,难免有点尴尬,挠挠头,快速给他包扎伤口,抿唇不语。 苏嘉言不是在怪他,隐瞒此事,于大家都是好的。 但是他现在知道了一切,若装作不知,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 他对青缎说:“他既姓顾,就是杀害国公府的仇人。” “胡说!”青缎拔高声,“他绝无可能!” 苏嘉言不懂他为何笃定,疑惑看着他。 青缎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竟哑然了,因为他看到苏嘉言的神情,似乎对某些事不知情。 苏嘉言见他不语,“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缎欲言又止,替顾衔止解释的终究没能说出口,气急败坏,拍了下桌,还给自己的手拍疼了,瞥了眼苏嘉言,又不敢正视,支支吾吾说:“反正、反正无相绝不是你的仇人!” 苏嘉言满脸狐疑,半晌没得到有效讯息,索性不追问了。 无论如何,故人已亡,再辩解又有何意义。 诊脉结束后,齐宁也回来了,说太医在等青缎。 随后把人相送离去,齐宁才敢说话,“老大,太医并未询问,只是把脉开药便走了。” 苏嘉言道:“没打听什么?” 齐宁摇摇头。 看着离开的马车,苏嘉言知道这是顾衔止的安排,心里不是滋味。 那厢,马车抵达王府,一抹身影从车上跃下,提着衣摆,急匆匆赶去白鹤阁。 绿帘后,一人端坐棋盘前,迟迟不见落子。 青缎跑到面前,气喘吁吁质问:“你为何不向他坦白身世?” 顾衔止捏着黑子,沉吟须臾,待棋子落下,抬起眼帘说:“若能坦白,你又何须来询问我缘由。” 青缎呼吸一顿,慢慢冷静下来,“那你打算这样下去?” “他有说什么吗?”顾衔止问。 青缎坐在他对面,自顾自倒了杯茶,把侯府的事一一说了遍。 突然,一枚白子落下,清脆的触碰声,惊得湖中鲤鱼跳跃。 “一刀两断。”顾衔止重复说,“他说的?” 青缎觉察棋盘气氛不妙,但见他神色平静,犹豫再三点头。 一阵沉默过去。 顾衔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唤来谭胜春,带话去虞平候府。 苏嘉言去了祖父的院子,在门口遇见请安的周海昙。 两人相视,客客气气微笑。 周海昙往屋里看了眼,“来得巧,他吵着要见你。” 苏嘉言颔首,随后进了屋里。 床榻上,老人瞪着浑浊的双眼,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瞧见来人,眼神复杂,“你你离开” 他想让苏嘉言离开侯府。 人虽然老了,但脑子还能转,不算愚蠢,知道文帝怀疑了。 苏嘉言也有这个打算,但需要相助,“若祖父愿意成全,我可以立即离开。” 苏华庸愣了下,转念想明白了,这人想让自己死,脸色瞬间涨红,含糊大喊,“孽、障!”——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8章 第 68 章 “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 苏华庸盯着离开的背影, 眼神从愤恨不甘,慢慢地,化作妥协, 阖上了眼。 他虽卧病在床, 消息还是灵通的, 侯府的变化如何,苏子绒的变化如何,都一清二楚, 如今天家怀疑苏嘉言的身世,一直瞒着绝非良策。 苏嘉言愿意离开, 说明实实在在为侯府打算,他一老弱病残, 再拖着,恐怕侯府都要为此丧命。 不甘心。 他不甘心,死到临头,被一个外人操控摆布, 堂堂侯爷,被一个逆贼遗孤谋害。 他不甘啊! 屋外夜风微凉,树声沙沙作响。 关上窗户, 苏嘉言转身,看到齐宁翻身跃下门前, 随手拨开脸上的碎发, 惊讶说:“老大老大,老侯爷真的找人写遗书了。” 苏嘉言给两人倒了杯水, 坐下,想了想,嘲弄笑笑, “时至今天,他无非想找人牵制我,捏着我的秘密,防止我过上好日子罢了。” 齐宁担心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嘉言看了眼他,“能怎么办?他不想让我过好日子,我不让他们有日子过就行了。” 齐宁恍惚了下,然后听懂了,点点头认同。 全杀掉,不能碍着老大。 东京城,迷人眼,长街弹曲,消杀人心,欲念游行,虚妄其命。 茶余饭后,所谈将相王侯家中事,最是唏嘘的,莫过于侯爷苏华庸离世。听说死前与逆孙吵架,争论不休,半夜气急而亡,死不瞑目,沸沸扬扬传开了,苏嘉言遭阖族驱逐,销声匿迹。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总说,苏氏摊上了灾星。 黄昏,一处废弃的府邸中,有身影晃过,站在安亲王府的后门处,“嘎吱”一声,门被打开,入眼见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眼前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国公府。 苏嘉言坐在阶梯,咬着玉佩,抱膝看着废墟,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未有人提过国公府所在,并非忘记了,而是不敢认。 谁能想到,文帝对国公府这么绝情呢。 在他离开侯府后,就在安亲王旧居后方找到自家,一对废墟是他的家,听起来都觉得可怜。 大家只知安亲王府和国公府的正门隔两条街,却不知去对方家中,只需跨过一条小巷,如今背对背的两座府邸,空无一人了。 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像阴天,沉闷的,潮湿的。活了两世,命不久矣,本想复仇后潇洒快活,却发现敌人自在那苍穹之上。 他不知命有多长,只知,若不复仇,死不瞑目,无颜去见亡人。 皇后所言解毒的方式,以毒攻毒,熬过了,就是新生。 熬不过,死路一条。 他的命,像玩笑。 “谁!” 身后听见脚步声。 苏嘉言立即起身,转身时,愣了下,“王爷?” 遥遥相望。 他想问顾衔止为何在此,但转念记起,安亲王亦性顾,顾衔止又怎么来不得。 顾衔止站在荒凉的庭院,捏着手中扳指,后方是橘色的夕阳,一袭白衣染了金,双眼平静端详。 相视须臾,才开口道:“听说你离开侯府了。” 语气与从前无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嘉言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把天子利剑,终究是斩断了情分,和顾衔止一起,亡人如何安息。 “是。”他说,“侯爷被我气死了。” 这是坊间传闻,实际上,苏华庸写完遗书后,选择绝食而亡。 周海昙并不知实情,但她懂权衡利弊,即使有苏嘉言在,儿子不会差到哪去,但他不在,儿子就是新袭的侯爵,将来带回军功,更是风光无限,所以没有追问,没有阻拦他离开,而是裁了套新衣给他。 依旧玄色,但料子是极好的,正穿着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他,“这几日睡得不好吗?” 苏嘉言别过脸,不敢和他对视,“睡得很好。” 其实非也。 顾衔止知道他在撒谎,并没有戳穿,也没接着说下去,而是给他卸下紧张的时间,不知不觉,也想起立秋那晚所说的话。 当时事出突然,他见苏嘉言情绪起伏大,不确定是否属真心话,所以没追问。后来命重阳去查,得知苏嘉言见过顾愁,两人去查宋国公逆案,调出卷宗查看,他猜想,苏嘉言应该发现自己身世了。 到这里,原以为还有相见的可能,可是,青缎带回一刀两断的消息。 想了许久,深知这孩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怀疑问题出在卷宗上,本打算将事情调查彻底,再当面解释,谁知朝廷接二连三出事,苏华庸又离世,兜兜转转才在安亲王府找到他。 庭院里,枯叶飞舞。 顾衔止道:“那日你情绪激动,我无法冒然询问,以至于拖到今日才开口,你所说的话,我仔细想过,大概是和你的身世有关。此事我早已知晓,但从未和你提及,很抱歉,只因事件重大,恐会招来祸端。” 苏嘉言未料他主动提起此事,不过既然说了,那心里也有些话想问问:“你为何瞒着我?” “最初我不曾想过瞒你。”顾衔止看着他,“那枚玉佩,是我想让你知道的真相,你有权知道一切并且做出选择。至于后来,我想,是我的私心在作祟,在很多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想你涉险其中。如果是因为我的隐瞒让你不适,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能仔细照顾到你。” 这么认真的一番话,让苏嘉言竟无言以对,他以为那日在白鹤阁已经结束了,而且顾衔止当时也应了好,现在突然又提起,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这是第一段感情,要说游刃有余处理,那是绝不可能的,此刻面对真情实意的坦白,心中难免慌张,率先低下头躲避。 如果可以,真心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 顾衔止见他这样,缓了缓,接着说:“辛夷,你既说了不想和我一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我对你怀有愧疚,是出自宋国公一案,若你还愿意相信我,此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而我对你产生感情,与世间所有事都无关,当初你说心悦我,今日,我也将这句话说与你听,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还请你告诉我,我会成全你的所有想法。” 听到这段话后,苏嘉言难以置信,抬眼对视那双眼睛时,心跳如擂鼓,却也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些都是顾衔止深思熟虑过的,否则绝不会说出口。 可是要他如何接受? 如何接受一个灭他满门的人? 顾衔止朝他走近两步,见他没后退,这才续道:“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续吗?” 苏嘉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看他,而是反问:“王爷难道要我做不孝之人?” 顾衔止蹙了下眉,又在转念想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苏嘉言也不想藏着掖着,反正都会被看穿的,干脆说:“王爷,若我早知真相,一切都不会发生。如今既已定局,也请放下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衔止默念这句话,良久,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 欲回应之际,见一抹身影出现苏嘉言后方。 两人看去,见到顾愁身着紫袍,歪了下头,一脸好奇看着他们,“辛夷?”顿了顿,“皇叔也在,这么巧。” 苏嘉言看到这张笑脸,不像是路过的,那只能是跟踪来的。 有点不悦。 顾愁自顾自走进来,然后站在苏嘉言身边,手臂还没分寸搭上来,“辛夷,又说待一会儿就离开,我在外面都等久了。” 苏嘉言知道他来解围,心里还是会对肢体接触很抗拒,又不得不逢场作戏。 “忘了时辰。”他牵强笑笑,“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们表现出很亲密,像羡煞旁人的伴侣。 顾愁听说要走,朝顾衔止看去,“皇叔,我和辛夷还有事要做,就不奉陪了。” 顾衔止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搭在苏嘉言肩上的手。 苏嘉言快速扫他一眼,对视瞬间又移开了,紧接着微微颔首表示告辞,连忙转身离开。 两个背影有说有笑离去,踩着夕阳,影子在巷道慢慢拉长,最后消失不见。 顾衔止看着铺落的残阳,眼睛略感不适,动了动,觉得这阳光刺眼。 “王爷。”身后传来重阳的声音,侧身看去,听见续道,“虞平候夫人来话,说萧娘要单独见王爷。” 回了王府,一厢房中,烛火摇曳,两位妇人自圈椅起身,朝来人行礼。 顾衔止示意重阳送马氏离开。 偌大的屋子里,突然听见“扑通”一声,萧娘跪落在地,重重磕头,身子骨瘦嶙峋,满脸憔悴,已是绝望之状。 “起来吧。”顾衔止说,“辛夷既能把你留在这,你应该清楚谁能救你。” 萧娘深知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这几日马氏屈尊降贵,并非是为了劝说,而是将当下的局势慢慢道来。顾驰枫的灭亡是咎由自取,她也万万没想到,好好的一个孩子,最后被教成这样,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王爷恕罪!” 她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顾衔止也不勉强,由着她跪着,平静看着妇人声泪俱下,自我忏悔。 萧娘断断续续说:“民妇绝非有意隐瞒,这些年,靠宫里学的手艺易容,和牲畜同眠,东躲西藏多年才寻了庇护,并非是为了皇后,而是那件逆案、那件逆案,民妇并不清楚缘由,只是、只是那晚,我听见殿内有争吵声。” 顾衔止道:“按大内记载,当时你在皇后身边贴身伺候。” “没错没错!”萧娘连连磕头,神情惊恐,有些语无伦次,“那晚,我隐约听见,皇后斥骂胡氏中人办事不力,放走了国公夫人。” 顾衔止想了想,此事确实有迹可循,国公府出事后,有人说胡家人不忍国公夫人受罪,想办法让夫人离京,虽然只是传闻,没有证据。但夫人逃离乃事实,胡家上下因此受牵连,连皇后都被文帝斥责几回,禁足寝殿,无诏不得出宫,甚至传出废后的流言。 萧娘咽下紧张,哆嗦续道:“那晚皇后打算处置族人,但曹旭来报,声称安亲王入宫,为国公府伸冤求情,皇后就、就命那族人,办一件事将功抵过” 说到这,声音渐小。 顾衔止眼底带了几分冷意,心中有所猜测,却还是问:“什么事?” 萧娘把头贴在地上,说出了那句话。 “烧了安亲王府,阻止任何人翻案。” 顾衔止问:“为何?” 萧娘道:“因为、因为当初状告宋国公逆反的人,是、是胡氏中人。” 顾衔止慢慢皱起眉,刹那间,有一口气吐了出来,积郁多年的困惑,在此时得到了答案。 要杀宋国公的,其实并非胡氏。 而是文帝。 也是文帝,明知安亲王府出事,选择称病不出,无视兄弟赴死,最后于皇陵前忏悔数日后晕倒,以换得孝贤美名——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9章 第 69 章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马车驶向乾芳斋, 车厢里,苏嘉言拨开肩上的手。 “行了。”他说,“都离开了, 就别搂搂抱抱。” 说着, 起身坐到顾愁对面。 顾愁笑道:“做戏要做全套, 要是被看出破绽,你以后还怎么拒绝皇叔。” 苏嘉言阖眼,想闭目养神, 但眼睛才闭上,就看见顾衔止在面前, 倏地又睁开,深吸一口气, 看了眼顾愁,“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顾愁面不改色,对他的疏离并不恼怒, 转而问道:“你打算一直住在乾芳斋?” 苏嘉言道:“乾芳斋平日人多,能掩藏踪迹,虽然离开侯府, 但总觉得人有跟踪我。” 说到正事,顾愁收起笑脸, 若有所思, “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人,若有异样, 应当早被发觉。” 苏嘉言也觉得奇怪,照理说,现在身边除了顾愁的人, 大抵还有顾衔止的人,只是这些人他都能察觉到,唯独有些气息若隐若现,不像是自己人。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眼神坚定,“不管如何,你我都得小心为上。” 顾愁听见后半句话,看向他,“我可以当作你在关心我吗?” 街景转瞬消失眼前。 苏嘉言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顾愁笑容加深,直至车子停下,主动为他掀起车帘,“早点休息。” 苏嘉言行礼,“多谢殿下。” 两人告辞离去。 混在人群里,进入乾芳斋,回到厢房,推开门,齐宁连忙起身,“老大,刚才收到风声,陛下要给济王赐婚。” 苏嘉言走到窗边,往外巡睃一圈,随后关紧门窗,“谁家姑娘?” 齐宁道:“皇后的表侄女。” 这是为了巩固胡氏一族的势力,曾几何时,文帝靠胡氏登上皇位,后身子抱恙,三番四次无法上朝,引得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议年幼太子执政,实则想胡氏干涉朝政。 文帝不满胡氏势力庞大,强行扶持顾衔止上位,借其傀儡,整肃朝纲,胡氏一党认为不合规矩,文帝一枚扳指,扶正摄政王。 “如今文帝要压制顾衔止,又不想皇位流落他人之手,卧病在床,只能再次倚仗胡氏,我这位皇姨母,为了权势,倒是什么都愿意牺牲,包括亲姐妹也不放过。” 苏嘉言抿了口茶润喉。 齐宁有点担心,“老大,你说济王一旦接受,岂非和皇后同阵营了?” 苏嘉言道:“他肯定会接受。”这是对顾愁有利的事,“原本我也不指望他翻案,不过他应该会解决皇后,但我要的,是给国公府翻案,还他们和安亲王府众人安息。” 齐宁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仔细听敲门的频率,确定是认识的人,连忙开门。 陈鸣披帽出现,双手紧紧抱着东西,一进来就把东西放在桌上,等门关上,连忙说:“言兄,我把当年的案子都誊抄出来了。” 他们赶紧打开,把案件的来龙去脉了解一遍。 屋内的烛火续了又续,直至深夜,所有卷宗都翻看完,齐宁已经趴在案上熟睡,陈鸣呵欠连天,支着下颌小憩,就差倒头睡去。 苏嘉言自圈椅起身,不慎惊醒陈鸣。 “言兄?”陈鸣跟着站起,“有头绪吗?” 苏嘉言给他倒了杯浓茶,轻声说:“当年此事,起因一封密信,把信送至朝廷的人,是如今的禁军头领胡城烈。” 陈鸣诧异,“此人乃皇后表兄。” 胡城烈的女儿,指婚给了顾愁。 最巧的是,顾愁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对准了胡城烈,取得禁军的掌控权。 苏嘉言不确定顾愁对此事的态度,但文帝能同意这门指婚,说明在用心扶持顾愁,目的是为了对付顾衔止,让自己的血脉稳坐皇位。 “子渊,近日圣上身子状况如何?” 陈鸣思索道:“听闻有回春之势。” 话落,一阵咳嗽声响起,转眼看去,太监从寝殿走出,行至顾衔止跟前。 “王爷,圣上请您移步偏殿。”太监恭敬行礼。 顾衔止听着殿内的重咳,颔首,随后往偏殿去,那里已经摆好一局棋盘,只等对手出现。 秋日金叶铺阶,红墙映日,檐角听风吹拂,花园菊花盛漫。 一局棋下得相当慢,偶尔能听见咳嗽,呼吸声犹如风箱,循声看去,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好不容易落下一子,又要掩嘴重咳,额角青筋崩起,脸如白纸,唇色发黑,像樽骇人的雕塑。 “今日怎么有空来陪朕下棋?” 文帝没什么力气问他。 顾衔止端坐软榻,微微垂首,看着棋盘的局势,“想起了些旧事,就进宫看看圣上。” 说到圣上二字,文帝看向他,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这种称呼总觉得见外,“你比你父亲安亲王还刻板,私下臣来臣去,没有丝毫家人的样子。” “臣不敢。”顾衔止道,“一日君臣,终身君臣,何况臣已过继先帝,不敢称安亲王为父。” 黑棋落下,收回白棋。 文帝看回棋盘,思忖半晌,才迟迟落下白棋,大概是分心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错棋,“朕近日,时常梦见他,那时候年纪尚幼,在御花园中,兄弟几个一起打闹,就属你父亲时常被皇兄们欺,朕只能带着他去先帝面前告状,替他出头。”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事,往日文帝极少提起,大概是身子每况愈下,意识到命不久矣,慢慢开始忆往昔,对旧事念念不忘。 “朕带着他读书、打马球、游山玩水、骑射,他的表现永远都是出彩的、亮眼的,但最难得的,还是性子谦逊,从不争强好胜,还说什么,只要是为百姓,他甘做天家绿叶。”文帝说着说着,眼中带笑,似乎想到开心的事,“那时,父皇见我二人形影不离,取笑他是兄长的跟屁虫,他居然说,他愿意做我一辈子的跟屁虫。” 说到这,文帝忍不住摇头笑了两声,沉浸在回忆里,明明还是开心的,结果下一刻,嘴角的笑渐渐淡去,脸色变得凝重,然后沉默了。 顾衔止看了一眼,知道他想起那件丑事。 文帝沉着脸色下棋,眉眼蓄着厌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嫌弃,全都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场打闹。 他带着被欺负的弟弟再次告状,父皇和大臣商议朝政,迟迟未能面见,兄弟二人蹲在殿前,等了很久才见大门打开,大臣们散去,父皇坐在龙椅,招手让他们过去,听完来龙去脉后,父皇没有召见皇兄,而是亲去寝殿责问。 谁知,撞见两位皇兄行苟且之事。 那日明明是烈日当空,寝殿却如冰窖,父皇气得凶,将皇长子的腿打断,让所有孩子各自禁足寝殿。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直到弟弟哭着跑来告诉他,两位皇兄殉情,父皇气急攻心吐血了。 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接触弟弟,生怕被父皇误会,直到得知弟弟娶亲的消息。 “圣上。”顾衔止突然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吗?” 文帝动作一顿,白棋夹在指尖,即将落棋时,扫向棋盘,把手收回。 一旦下了,满盘皆输。 将思绪拉回,丢回棋笥,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顾衔止,这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侄儿,是亲弟弟唯一的孩子,也只有看着这个孩子,他才能有所慰籍,能光明正大怀念死去的弟弟,才觉得没有辜负那份兄弟情。 他太疼安亲王了,以至于爱屋及乌,对弟弟的孩子百般器重。 而顾衔止不负所托,比他的弟弟更出色,温和、稳重、有分寸。 但是,也是因为太出色了,除了他无人能掌控,将来谁还能压制得住此人? “无相。”文帝再次落棋,话里带着试探,“朕听说,苏华庸的嫡孙苏嘉言,被逐出家门,如今是由远在边陲的次孙——苏子绒承袭爵位了,是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文帝从不会过问。 现在谈起,无非是察觉苏嘉言和国公府有关,向顾衔止打听对此事的态度。 顾衔止不动声色下棋,闻言点头,“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边陲,希望苏子绒能赶回来送葬。” 文帝说:“那个苏嘉言,从前孝名在外,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顾衔止道:“大概是被逼无奈。” 文帝一听,盯着他问:“何出此言?” 顾衔止察觉到目光的犀利,淡淡说道:“先有废太子下毒,后有表兄苏御暗算,被长辈打骂长大,遭流言蜚语缠身,活得辛苦又无依无靠。”他抬起眼,看着文帝,“试问,谁还愿意忍气吞声?” 阶上秋叶被风吹起,飘零空中半晌,最终无声坠地。 文帝望着他平静的眼睛,有刹那间捕捉到杀意,心头一震,皱了皱眉,内心里,数不清是第几次生的怀疑,已经看不透面前的摄政王,甚至觉得是否掩饰太好,伪装多年滴水不漏,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能觉察到异样。 白棋惊落,搅乱了局势。 棋子的噪音打破沉默,文帝垂眼,认真看着棋盘时,才意识到满盘皆输,无论如何走,都是走投无路。 黑棋就像局外人,欣赏着白棋垂死挣扎,默不作声把人逼上绝路。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突然,顾衔止的身影动了动。 文帝猛地往前看,目光随着顾衔止的起身上移,咳嗽几声,指着问:“你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顾衔止正襟,随后行礼,搭着眼帘,居高临下注视着皇帝,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臣去帮圣上给苏侯设路祭。” 文帝睁着双眼,质问道:“朕何时要你去设路祭了?”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就算是摄政王都不行! 顾衔止无声看他,片刻,转身离开,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作者有话说:本文进入收尾阶段,因为身体不好,目前连载的两本文暂时缘更,一定会完结,小天使们完结来看吧,祝你们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0章 第 70 章 我是孤儿!孤儿!…… 月黑风高, 城下禁军换值,一辆马车驶离宫门,往胡氏的府邸而去。 车轮颠了下, 呵斥声马上传出。 “怎么回事!会不会赶马?” 声色粗犷, 语气不耐, 听起来是个凶悍之人。 斥责后,马车没有加速前行,反而慢慢停在路上, 四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像在城郊附近, 远离京城。 车厢里的人似察觉异样,一把掀开车帘, 中年男人探出头,巡睃一圈,脸色阴沉凶狠,紧握着手中佩剑。 这位是胡城烈, 皇后娘家人,手握皇城禁军,当即明白被换了车夫, 中了圈套,脸皮抽搐了下, 往空无一人的四周怒喊了声, “装神弄鬼!老子手上沾血无数,就怕你们不敢露脸!” 话音刚落, 寒芒自余光出现,刀剑交加声肆起。 不远处,一棵参天榕树上, 有两条腿在晃动,优哉游哉欣赏着交战。 “老大。”齐宁站在树下,瞥了眼树上的人,又过目胡城烈的一招一式,“这是济王要处理的最后一人,但济王还没下达命令杀他,我们提前行动,会不会被怪罪?” 苏嘉言晃腿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又接着晃,“要杀岳父的人是他,要怪就怪他自己。” 他知道顾愁是笑面虎,既要又要,这种人想成大事简单,想干干净净难。 他们和胡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说好了合作复仇,将来借权力翻案。 可是,自顾愁被赐婚后,近日迟迟不动。若想为了一段婚姻,让翻案的计划半途而废,那他苏嘉言只能我行我素了,让天家乱作一团。 秦风馆的暗卫并非要杀人,而是寻机给胡城烈下药。 苏嘉言打算问一问逆案的事。 一炷香后,胡城烈招架不住,动作变得迟钝,走神瞬间,佩剑被打落,后膝吃痛,猛地跪落在地,发髻被拽起,仰起头,欲破口大骂时,有东西滑进喉咙。 见到暗卫得逞,苏嘉言笑了笑,轻松跃下榕树,走出树荫,行至胡城烈面前。 迷药起效快,容易扰乱神智,审问者只需提问,中药的人自会回忆。 暗卫悄然散去,齐宁把胡城烈拖进暗巷。 苏嘉言打量挣扎的胡城烈,“大人,不知您可还记得宋国公?” 此言一出,胡城烈使劲甩头,不是否认,而是在试图清醒,“你你是谁!” 他的视线朦胧,只能看到人的轮廓,看不清人的脸。 齐宁把人捆起来,省得等一下逼急了,用自残的方式清醒。 苏嘉言来回踱步,把卷宗里的细节说了遍,相当于帮他回忆了,“我好奇的是,状告宋国公逆反的那封信,到底是谁让你送的?” 胡城烈大口喘气,“听不懂你说的信!你到底是谁!本官乃禁军统领!皇后亲信!你敢这么对本官,是死罪!” “死就死吧。”苏嘉言无所谓说,“反正你手上沾那么多人命,也不差我这一条,就是不知道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见过我国公府的人?” 最后那句话一出,胡城烈明显僵住了,狠心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找回两分清醒,“你是你是国公府的人?” 还没等苏嘉言发话,胡城烈狐疑盯着人影,试探性问:“你是苏嘉言?” 没人回答。 苏嘉言停下脚步,睥睨他狡诈的神情,“统领大人,踩着国公府上位的日子,过得安稳吗?” 胡城烈没得到答案,怀疑也没打消,索性将计就计,“你父亲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说起来,皇后与国公夫人乃是姊妹,论起辈分,我与你还有几分亲戚,你敢这么无礼!目无尊上!何况,你父亲会死,那是他叛变,丢下兄弟们不管,你来质问我,不如下地狱问问你父亲,当年为何要通敌!” 苏嘉言看着他,少顷,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掐着他的脸,把迷药全部灌下去。 这样的份量,吃了不会立刻死,就是会语无伦次,需费心辨别言语。 药瓶一丢,道:“说吧,当年为何要陷害宋国公。” 药效加重,胡城烈就算再又意志力,到了这会儿也招架不住了。 浑身发冷,神志不清,记忆混乱,仿佛看见宋国公回来寻仇,双手挣扎,双腿踢着地面,痛苦求饶,“国公爷?” “别别别——别动手!国公爷!是圣上要杀你们啊,是你功高盖主!是你和安亲王走得近啊!” 苏嘉言慢慢蹲下身,盯着他问:“宋国公死在何处?” 胡城烈嘴角流着口水,像被吓到了,“好大的火,好大的火!全死了!全军覆没!宋家不死!天子难安!不能怪我啊!胡氏不这么做,将来死的就是我们!属下有罪!属下有罪!圣上拿国公府要挟你去死!你为何不逃!你为何拼死抵抗!你死了!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你为何不带走他们,为何不带着他们一起死——” 苏嘉言蹙眉,见他逐渐疯癫,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文帝为了权力布局,胡氏为了自保配合,帝后的一场戏,牺牲亲人,诬陷忠臣,成全自我,好一对豺狼虎豹的黑心夫妻。 “齐宁。”苏嘉言站起来,后退半步,“杀了吧。” 轻飘飘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得到了个意料中的答案,让他坚定一事,不但要翻案,他还要杀了帝后,哪怕同归于尽。 齐宁拔剑,就在出手时,胡城烈语无伦次大喊安亲王。 “国公爷!安亲王和你一样!也死在火里啊!安亲王为你伸冤,引火上身!可恨我们胡氏是圣上的刀!可恨啊——” “就算我胡氏放火烧王府!圣上也不会保你们啊!” “一个功高盖主,一个贤名过人!” “你们都该死——合该死啊——” 苏嘉言一听,咬着牙,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胡城烈,眼中杀意翻涌,抢过齐宁手里的剑,扬起一挥。 “锵——” 箭矢击中长剑,剑身偏移,只砍断胡城烈的手臂! 哀嚎声响彻巷口,胡城烈有清醒之势! “老大!有追兵!”齐宁吹响口哨召唤暗卫,担心老大暴露,拽着人就跑,“走!” 苏嘉言怒视着胡城烈,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我要杀了他!” 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只有下地狱赔罪,才能解此刻心头之恨! 齐宁愕然,从未见过老大生这么大的气,拦着说:“老大!他断臂了!你不能让他认出!否则乾芳斋和侯府都要出事!” “我不是侯府的人!”苏嘉言有些失控了,“我没有家,我没!我是孤儿!孤儿!” 齐宁听见这句话也难受,可大事未成,帝后如今只是试探他们,就已经有数不清的危险,一旦笃定身份,必定将他们置于死地。 “老大冷静!”齐宁用力拽着他躲起,“我们有的是机会杀他,还有机会的!” 苏嘉言抱着头,冷静不下来,一阵头痛欲裂。 重生一世,还是这么艰难,好不容易杀了顾驰枫,却有更大的敌人,他命不久矣啊,老天爷何苦这么折磨。 他也劝过自己别管,可良心难安,每每想到这条命是国公府护下来的,侯府千瞒万瞒长大的,他就做不到无视,无法独善其身。 痛苦得想吐,好想吐! “齐宁,我难受,我难受,他们被烧死的,活活烧死的,他们比我死得还痛苦,齐宁,坠楼而亡,我自己选的,他们连死都没得选,我心里好难受啊,好难受!” 齐宁见他崩溃,第一次,竟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脑子第一时间想到顾衔止。 “老大!”齐宁用力按着他,“我带你走,我带你去见他!” 说着忙把人拉起来,打算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谁知杀手堵路,四面八方涌出人。 苏嘉言集中不了注意力,胸口闷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四肢麻木,在齐宁放开他时,眼前天旋地转,趔趄两步,猛地跌倒在地,撞翻农户堆积的簸箕。 天空流光倾泻,洒在他茫然的脸上,猩红的双眼朦胧,分不清前世今生。 这一刻,好像前世死前。 也是这样,看着天空,不甘心死去。 “老大!”齐宁杀掉几人,朝地上的人大喊,满脸担忧着急,“老大快醒醒!” 苏嘉言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嗡鸣,浑身无力,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可无论怎么做都动弹不了。 直到,一抹黑影出现眼前,挡住月色,银剑对准眉心,倏地刺下! 内力在瞬间运转,苏嘉言还没意识过来,身体先一步给出反应,翻身而起,侧身闪避长剑,赤手挥向杀手,夺走武器,反手刺入杀手喉间。 鲜血喷涌! 齐宁愣了下,看到老大站起来时,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担心。 他很清楚,苏嘉言在拿寿命杀人。 来不及阻止,源源不断的杀手出现,苏嘉言不费吹灰之力清空小巷,抹去嘴角的鲜血,翻看手中佩剑,咽下毒血,用剑划破掌心清醒,给暗卫们杀出血路,带着人逃离此地,兵分数路,隐匿在京都各处。 巡兵出现时,只剩一地狼狈 “叩叩叩——” 王府大门被敲开,白鹤阁起灯,夜色如昼。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齐宁跪在地上,哭得伤心,抹着鼻子喊道:“求王爷出手相救!老大他、他毒发了!” 顾衔止披着外袍,眉间微微蹙着,面色凝重。 “先起来吧。”他道,“青缎已经在救他了,你且将今夜之事慢慢说清。” 一刻钟前,护卫苏嘉言的人传来急报,说京郊出事,他派重阳前去找人,奈何迟了一步,重阳回禀人不见了,话未说完,齐宁背着人出现在王府。 此刻,齐宁跪在地上,哽咽着,仔仔细细把话说清。 顾衔止眺着湖面,没有追问之前有何行动,而是静静听他说完后,沉吟许久,偏头问道:“是他亲口说,自己是坠楼而亡的吗?” 齐宁对天发誓,“绝无虚言,这些都是老大今夜所说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评论区掉落红包。 暂时还无法日更,身体不好卧床了,抱歉宝宝们,等好些我会回来的。《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 时隔许久, 苏嘉言梦回道观,梦回前世死后。 从繁楼坠落,五彩斑斓的夜景流转眼前, 还有数不清的陌生人。 他听见很多交谈声, 有些熟悉的声音掺杂里面, 好像还有顾衔止的,就在身后,他转身去看, 街景消失,面前是长明灯海。 诵经声不断, 香火弥漫,耀眼的灯海里, 他看见自己的牌位,牌位前,跪着一抹白袍身影,若隐若现, 似触手可及。 这一次,他没走近,不似从前执着, 非要看清此人。 因为他认出那是顾衔止了。 那声短暂的抱歉,困了两世的疑惑, 在此刻得到答案。 过去, 他从未认真去听诵经内容,如今身在其中, 听懂是超度亡人的道经。 很奇怪,这明明是梦,哪怕死后, 也未曾见过的场景,却在前世今生反复出现。 “抱歉。” 又听见了。 他又听见那句道歉了。 是愧疚,是亏欠,温柔而痛苦。 可是他清楚顾衔止没做错什么,逆案发生时,他们都还小,若非要找出错处,大抵只有生在天家这点。 窗外雨打松柏,秋水倾盆而下,雷鸣电闪间,苏嘉言被惊醒了。 急喘两声,望着悬梁,憋气须臾,长舒一口气,从梦里回到现实。 “醒了?” 床幔被掀起,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 是顾衔止。 苏嘉言先是愣了下,后面慢慢回神,意识到身处王府后,也想起审问胡城烈的事。 夜里有点凉,他是畏寒的,裹紧被褥,坐起身,看向顾衔止,“我是不是毒发了?” 顾衔止坐在榻边,端起药试探温度,道:“嗯,睡了一天一夜。” 苏嘉言嗅到药味,蹙了下眉,试着运气,却发现身体气息紊乱,像经脉断裂,碎了一地,修复不上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若想保住这身本事,先喝药再调息。”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苏嘉言迟疑了下,不是抗拒,而是怕接近了,会舍不得离开。 少顷,为了吃药,还是爬过去了。 顾衔止端着药碗,“自己喝还是我喂?” 苏嘉言双手捧过,热意从掌心传至全身,驱赶了身上的寒冷,他想一口闷,但太烫了,准备捏着鼻子强灌时,药碗被端走了。 顾衔止轻轻吹着药,耐心搅动,将温度降下。 雨声淅淅沥沥,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看着他,许久不见,好像没什么改变,比起梦里的人,多的是温柔,少的是疏远。 “王爷。”他喊了声顾衔止,“我做梦了。” 顾衔止慢慢抬眼,目光平静,“梦见了什么?” 苏嘉言攥着衣袍,很认真说:“梦见了你。” 搅动汤药的声音顿住,须臾,又响了起来。 顾衔止道:“梦见我,会让你开心还是难过?” 苏嘉言低下头,仔细回想梦里的感受,“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顾衔止把药递给他,“如何奇怪。” 他们像回到从前,无论苏嘉言说什么,顾衔止都会耐心陪着他。 苏嘉言捧着碗,没急着喝,心不在焉搅动了下,突然问:“王爷,你可曾想过,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超度?”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照理说,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若平白无故为他人超度,倒是显得古怪。 就连苏嘉言问出口时,都觉得荒唐。 可是,顾衔止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我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超度。” “除非,我知道此人对我极其重要。”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两只眼睛睁大,从碗里探出视线,接着把药一口闷,不顾苦涩,追问他:“有多重要?” 其实他听过同样的答案,是在侯府的湖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哪怕不是同一个人,他也想深究答案,想扒开顾衔止的心,就为了找那一点稀有的安全感。 顾衔止接过碗放好,不知从哪拿出的琉璃糖,本来想放在他的掌心,让他拿着自己吃,看到他像孩子似的着急,把糖递到他唇瓣,慢慢推进去,“不可或缺,足以让我失控的人。辛夷,希望这是你想要的答案。” 糖推进去了。 苏嘉言含住了糖,抱住他的手掌,指尖还抵在唇瓣,他望着顾衔止,片刻,微微张嘴,含住了唇边的手指。 刹那间,顾衔止眼神一沉,指腹触及温软的舌尖,湿濡包裹手指,只需搅动,就能让这张嘴无从招架。 “辛夷。”他一动不动,“放开。” 语气平静,像在哄人。 苏嘉言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了。 两情相悦,既不能一起,何不珍惜眼下。 “王爷。”他咬了下手指,感觉到抱着的掌心绷紧,随后吐出来,把脸贴在手掌,歪着脑袋,“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顾衔止注视着他,巴掌大小的脸,只需收拢,就能把人拉到面前。 苏嘉言见他沉默,也不着急,手指顺着他的臂膀游走,抚过锁骨,手腕轻转,触及脸侧,描过眉眼和鼻梁,指腹按在唇上,身子前倾,贴近,声音里带着魅惑,又轻又软。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呼吸交错,气氛暧昧。 顾衔止抬手,按着他的腰,警告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嘉言当然知道,所以心跳很快,全靠肢体动作缓解,连触碰顾衔止脸侧的手指,都在微不可察颤抖。 事已至此,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顾衔止。”他坐到顾衔止腿上,呼吸略带急促,像个主导者,“你无法拒绝我。” 话落,慢慢阖眼,欲吻上之际,后脖颈出现一股力道,捏着他往前推。 猝不及防的深吻落下,毫无预兆,不受控制。 苏嘉言猛地睁眼,面前的顾衔止,不再是平静的,欲望瞬间爆发,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腰间的手臂收紧,逼着苏嘉言挺直腰,搂紧顾衔止的脖颈,接受唇舌的啃噬。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爱人,贪婪汲取对方的温度。 药的甘甜蔓延在齿间,琉璃糖的甜味变重了。 苏嘉言被吻到几近窒息,顾衔止吻得不算用力,是温柔的,可交缠时,后颈的手会捏紧,强行让亲吻加深,像是他主动的,而非顾衔止操控的。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从身上换到身下,唇瓣分离,看到顾衔止昏暗的眼神后,不禁笑了声。 “笑什么?” 顾衔止声音沙哑,用手背轻抚他的脸颊。 苏嘉言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双腿缠在他的腰间,气息急喘而满足,“我开心。”说话间,用手拉开自己的腰带,“王爷,只要是你,我都很开心。” 哪怕不能在一起。 顾衔止无声看着他,身体里忽地翻滚起欲望,皱了下眉,意识到有东西发作。 “辛夷。” 苏嘉言眼神一顿,察觉到不妥,手掌触碰他颈侧的皮肤,温度高得可怕,当即慌了神,“三日红!” 居然在这时发作了。 他连忙起身,“我去找青缎!” 顾衔止掐着他的脖子,按回床榻,锦帛的撕裂声响起。 苏嘉言身子一僵,顾衔止的声音落在耳畔。 “何须多此一举。” 下个瞬间,白光自脑海闪过,陈设在眼前轮转,欢愉变作求饶,逃不掉,躲不掉。 绵密雨声时而呼啸,时而轻柔。 整整一宿 雨后凉秋,檐角立了鸟雀,叽叽喳喳,惊起湖中鱼。 白鹤阁燃了熏香,四处清爽,驱散残留的狼藉,午后,厢房的床榻才算有动静,苏嘉言翻了个身,听见倒抽一口冷气,忍着疼,又想沉沉睡去。 “辛夷。” 熟悉的声音传进被窝,蜷缩一团的人动了下,又没了下文。 直到一截白皙的腰身露出,青紫的痕迹上被涂了药,贪睡的人这才不情不愿探出脑袋。 眯着眼,只看到顾衔止从容的神色,小小哼了声,盖上被褥,谁也不搭理。 三日红和顾衔止的本事都领教了。 他苏嘉言两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顾衔止见他不愿理睬自己,无奈起身,落了床幔,“我让齐宁来陪你用膳。” 苏嘉言一听,当即掀开被褥,“不要!” 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被发现端倪的。 隔着床幔,看见顾衔止顿足,侧身看来,似在打量。 尽管没看清人,但苏嘉言还是躲开视线,想到昨夜种种,不自在说道:“我疼。” 随后听见一声轻叹,有脚步靠近榻边,床幔掀起,修长的身影笼罩而下。 顾衔止弯下腰,用被褥裹着人,拦腰抱起,走向浴室,“青缎备了药浴,泡会儿就好了。” “什么?”苏嘉言听见青缎给自己备药,满脸羞耻,“那他们不都” 顾衔止知道他在想什么,垂眸看见他通红的脸,轻轻笑道:“你在害羞吗?” 苏嘉言只露了颗脑袋出来,想躲也不知道往哪钻,嘀咕两声,“床笫之事,岂能宣之于口。” 顾衔止把他放在圈椅,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泡澡,我让人送吃的进来。” 苏嘉言点点头,察觉他真的离开后,从被褥溜出,扑进浴池里。 热意席卷全身,将身上的酸疼驱赶,让他忍不住谓叹一声。 “舒服——” 顾衔止站在门口,侧目看了看,抬脚朝外走去。 当脚步声再出现时,苏嘉言偏头瞧见齐宁,正端着漆盘,上面放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齐宁被他憔悴的脸色吓一跳,“老大,你怎么像被抽干了?” 苏嘉言拍拍脸蛋,制造点红润,“没有吧,就是累了点。” 齐宁当然不知昨晚的事,还以为他是病成这样的,担心说:“青缎说这次毒发很危险,让我问你想不想解毒。” “解毒?”苏嘉言吃了口点心,“解毒有当场身亡的可能,不解毒还能活久一点,我何必找罪受。” 如今既要为国公府翻案,还要杀了文帝,绝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齐宁道:“老大,奚樵将军回京了,不知所为何事,这次是秘密回来。” 提及此人,他们不约而同想到道观初见。 明明是初见,奚樵却觉得苏嘉言眼熟,又盯着玉佩端详,想必是藏着什么没说。 苏嘉言问:“奚樵可曾见谁?” 齐宁摇头,“一直住在客栈,不过我猜是为了找王爷。” 上回奚樵上京,于道观和顾衔止相见,想必也只有顾衔止能驱策此人。 苏嘉言心想找个时机和奚樵相见。 齐宁出去端药,折身回来时,神情凝重说:“老大,济王好像来了。” 苏嘉言抿了口药,这会儿顾愁出现,肯定是找不到他,才会怀疑到王府头上。 “这么兴师动众找人。”他看着黑黢黢的药,“是担心我和顾衔止联手,故意来警告我们的。” 齐宁有点生气,“这么不信任又何必合作。” 苏嘉言思索齐宁说的这句话,想起遇刺那晚的剑鞘,仰头喝药,随后把药碗一搁。 “齐宁,帮我置办些东西送来王府。” 顾愁既多疑,那他需和顾衔止断干净,再好好算旧账——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2章 第 72 章 “你是好人。” 苏嘉言抵达花厅时, 齐宁正好将东西都采办来了。 三架马车,整整齐齐停在王府门前,让王府众人面露疑惑。 当苏嘉言出现时, 顾愁率先站起身, 迎面走来, “辛夷,我听闻你出事了,可有伤到哪里?” 他的脸上满是关心, 瞧不见半点愧疚。 苏嘉言躲开他伸来的手,陪着演起来,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毒发了, 多亏摄政王出手相助,这才从阎王爷手里夺回半条命。” 大概是刚才药浴泡太久,雨后天气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轻咳两声。 顾愁发现他躲避自己,收回手,把关心贯彻到底, 强行搀扶他的双肩,一同行至顾衔止面前, “多谢皇叔相救。” 顾衔止转动扳指的动作停顿, 适才一直在端详他们,这会儿走到面前, 倒显得他像两人的长辈。 苏嘉言也觉得古怪,若是往日还好,今晨才和顾衔止睡完, 现在随顾愁上演情谊深厚,和晚辈似的,对着顾衔止就是一顿谢恩。 这算什么? 他和顾衔止是偷/情吗? “辛夷?”顾愁见苏嘉言不说话,肩上的手稍稍用力,“皇叔救了你,你应该当面谢恩才是。” 苏嘉言偏头看他,笑吟吟的一张脸,心眼子百八十个,看来真的是演上瘾了。 无视顾愁眼底的疑忌,苏嘉言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咳嗽几声,借着喝茶摆脱肩上的双手,放下茶杯后,往大门望去。 “当然要谢恩的。”他拍了拍手,示意齐宁送东西进来,“我正好备了些薄礼,准备送给王爷。” 话落,十余人跟随齐宁走来花厅,数不清的珍品宝物出现,但最特别的,还是齐宁手里端着的玉石。 玉石比巴掌大些,外表生沙,其内生油,有一处被凿开取件,其余部分仍可见温润如凝脂,细腻无瑕,光泽夺目,可见价值连城。 这是玉商离京归家后,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玉佩原石。 仆人站在廊下,一字排开,所有东西一览无余。 苏嘉言把玉石拿在手里,走上阶梯,站在顾衔止面前,“王爷,昔日的诺言我已兑换,过去种种,都用这块玉料还清了。” 当初秦风馆坍塌,他们在冰窖里的承诺,时隔许久,终于兑现了。 倘若早知顾衔止寻玉的原因,也许一切都结束,他们也不会有今天。 此刻抱着玉石,苏嘉言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天意弄人。 顾衔止只是看了眼玉石,“还清了?” 苏嘉言抬眼,从他眼中看到不解,仿佛在看一个薄情郎。 “王爷。”苏嘉言淡淡道,“镜花水月,露水情缘,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相信顾衔止能明白此言。 既然未曾挑明要在一起,离开时也不必纠缠,互相理解和尊重梗重要。 也确如他所想,顾衔止听懂了,所以没说什么,也没有挽留,沉默接过玉石,注视着他道:“想清楚了吗?” 苏嘉言倒是爽快,“想得非常清楚。” 顾衔止沉默良久,道:“好。” 苏嘉言见他这么决断,悄然松了口气,示意齐宁把东西都搬进去。 顾愁站在阶下,提醒道:“辛夷,天色不早了。” 他们要离开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抬手,朝顾衔止弯腰行礼,“王爷今后多珍重。”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直到苏嘉言直起身,回想过去种种,满怀感谢说:“谢谢你的相助。” 相视须臾,顾衔止道:“不用谢。” 苏嘉言瞥了眼等着自己的人,“那我走了?” 顾衔止道:“嗯。” 苏嘉言扬起一笑,“你是好人。” 这一次,顾衔止没回应。 苏嘉言也不勉强,转身,无视顾愁接他的手,肩并肩,头也不回离开了王府。 顾衔止伫立阶上,静静看着那抹背影消失,轻启唇,慢慢吐出三个字。 “我不是。” 车厢里,苏嘉言闭目养神,并未理会顾愁。 顾愁不恼,只是比平日少了些笑,因为他看到苏嘉言衣领下藏着的痕迹。 是咬痕,也有吻痕。 这种位置,绝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说明消失的两日两夜,苏嘉言和顾衔止的关系更进一步,也许在王府撇清关系的一幕,都有可能是演的。 “辛夷。”他道,“我们之间是否也要坦白?” 苏嘉言闻言缓缓睁眼,这是第一次,顾愁对他表现出严肃,藏在伪装下的占有欲扑面而来,那种不信任、怀疑,弥漫在车厢四周。 大约是料到会有这一刻。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意丢在地上。 剑鞘轱辘两下,停在两人之间。 他淡漠看着顾愁,“就凭殿下派人保护你的岳父胡城烈,还把我的人伤了,我不觉得还需要坦白什么。” 顾愁扫了眼剑鞘,那是自己的暗卫所用兵器,眼神微变,“这批人是胡氏向我索取的,我并不知道派给了胡城烈。” “不重要。”苏嘉言本来也不信任他,“秦风馆的暗卫虽不见得光,但也是我亲手栽培的人,你既要又要也罢了,打着结盟的旗号,实则眼看目的将成,就想把我一脚踹开,这种诚意,我实在觉得害怕。” 嘴上说着害怕,脸上满是轻蔑。 顾愁一脚踩在剑鞘上,凝视问:“你想终止这场计划?” 苏嘉言察觉他的杀意,耸了耸肩,“你觉得你能阻止吗?” 大计未成,顾愁不舍得动手,如今文帝垂危,却迟迟不立太子,皇后几番打听无果。只知不久前,文帝和摄政王下棋后,病情突然加重,近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皇后收买太监,得知文帝有先废摄政王之意,再去考虑立储一事。 立储未决,众人难安,顾愁不得不早做打算。 胡城烈眼下还是禁军统领,只有把皇城守卫控制在手,待文帝病危,才有可能逼着写下继位诏书。 他铲除胡氏的权势,就差这一步了,谁知文帝赐婚。 这种事,只能是皇后的试探,便想借成婚打消疑虑,未料苏嘉言竟提前出手,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保护胡城烈的暗卫是他的人,他岂会不清楚? 那晚他想过苏嘉言死了更好,得知人逃了,他并未派人追杀,实在因为太喜欢了。 这是个顽强而美丽的玩具,他不想弄坏,这才亲自把人接回来。 可是,现在玩具告诉他,不想做他的玩具了。 比起大业,他宁愿毁了玩具,也不能沦落他人手中。 沉默对视,苏嘉言别开视线,“说到底,你我的目的皆是相同,我既不碍着你争皇位,你也别碍着我弑君。” 一番话说得大胆,完全没把天家放在眼中,显然是抱着赴死的心去做此事。 顾愁生了耐心,端出苏嘉言最在意的事,“辛夷,再给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国公府洗清冤屈。” “洗清冤屈?”苏嘉言觉得可笑,“人证物证俱毁,我想让胡城烈作证,让胡氏一族还国公府清白,但他们敢吗?他们敢拿全族人性命,拿胡氏上下的荣誉,去与天子相抗吗?” 话到后面,已含愠怒在其中。 若非无路可走,何至于今日这般,不惜性命也要走绝路,和一个笑面虎逢场作戏。 顾愁看到他眼中的决绝,明白事已失控,思忖一番,打算将人诓至府邸再做打算,“我昨夜从胡氏得知宫中消息,不如过府从长计议。” 苏嘉言冷冷看他一眼,忽地笑了声,“殿下觉得我很好诓吗?” 顾愁蹙了蹙眉。 苏嘉言续道:“今日既和你说了这番话,我便没想过日后与你相见,此后,我与你们顾氏,亦是不共戴天。” 顾愁见他心意已决,触及袖口,决定将人强行带回府邸。 突然,马车一颠,袖口晃动,迷弹掉落。 苏嘉言冷笑了声,出手极快,抬脚踢掉弹药,眼看两人即将交手,车厢外传来着急的禀报。 “殿下!不好了!统领大人之女出事了!” 苏嘉言一听,甩开顾愁拽着自己的手,幸灾乐祸道:“殿下,赶紧去处理家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3章 第 73 章 “我们永远是兄弟。”…… 文帝钦定的济王妃, 在金明池游玩时被捋走了。 消息还没走漏,众人只知胡姑娘转身不见,苏嘉言的消息来源, 还是回京的苏子绒告知的, 听说事情还在调查。 雨花街一间酒肆, 门窗紧闭,屋内三人举杯畅饮。 陈鸣打量苏子绒,“许久未见, 人晒黑了,也高大了, 瞅着比我这种文官还霸气。” “文官清流。”苏子绒说,“我们二人, 一文一武,也称的上绝代双骄了。” 陈鸣被他逗乐了,笑着看向苏嘉言。 自从苏嘉言离开侯府后,再也没提过有关苏家的事, 连苏子绒得知哥哥离家后,都是快马加鞭回京,操办葬礼时, 还想偷摸去见一见哥哥,奈何寻不见人影。 今日还得多亏陈鸣组局, 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上面。 陈鸣见他们沉默, 识趣起身,扬言去添酒, 出门避嫌。 包厢里,曾经的兄弟面面相觑。 苏嘉言来时备了说辞,虽然不打算说身世, 却也不想随意搪塞,怕伤了苏子绒的心。 这会儿正准备开口,却听见苏子绒说:“哥哥,我知道你有苦衷。” 一句话,让苏嘉言哑然。 苏子绒双手撑在膝上,开了口,也没那么多顾虑,开始滔滔不绝说:“我不要你的解释,也知道我不能帮你什么,更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侯府好。所以今日我来,只是想问一句哥哥。”他抬头,盯着苏嘉言,“我们还是兄弟吗?” 苏嘉言怔住,看见他湿润的眼睛,准备的说辞咽了下去,“子绒” 苏子绒喝了口酒壮胆,昂首挺胸,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哥哥,我会撑住侯府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但是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鼓足勇气说这番话,本来就觉得羞愧,哪有人一直黏着哥哥不放的。 可是他想了好多天,就想要一个回答,他不信,这么多年,哥哥能随意舍弃自己。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今生,他从不敢渴望的亲情,居然近在眼前。 他甚至怀疑,前世从未认真活过。 “子绒。”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我们永远是兄弟。” 也是他唯一的兄弟。 话落,苏嘉言被扑了个满怀。 低头一看,见苏子绒还像个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肚子,哼哼唧唧闹腾,“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我回来看到母亲一人,觉得她好孤独,哥哥,母亲也很担心你,她真的刀子嘴豆腐心,我说来见你,母亲还让我打听你吃住好不好,问你如果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她说房间一直留着,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抬起手,僵在空中,半晌,覆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安慰,眼眸低垂,眨了眨,让模糊的视线更清晰些。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了 出了酒肆,苏嘉言问起苏子绒何时离京。 苏子绒说:“等奚大人消息。” 苏嘉言一听,和齐宁对视了眼,转而压低声问苏子绒:“是奚樵?” 苏子绒点头,这事不算秘密,只是不清楚奚樵入京的时间,便道:“祖父去世后,我赶回京都途中收到调任,从鱼将军麾下调至奚大人营地,我心想也好,离京都近些,家中若有什么事,也能早几日回来。” 苏嘉言没说什么,只觉得蹊跷,如今文帝病重,此前又盯着侯府,断不会随意调任苏子绒,尤其离京都近的营地。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顾衔止。 可此举何意呢? 苏嘉言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但奚樵既然上京,也正好借苏子绒牵线一见,如此做能免去许多麻烦。 他和苏子绒沟通两句,这件事很快敲定下来,三人于酒肆前告别。 马车上,齐宁把打听的消息细细说来,“胡府门前有人闹事,听闻是胡姑娘的青梅竹马,京中有人传,胡姑娘是为了私奔,不愿嫁给济王才自导自演。” 无风不起浪,多数是半真半假。 苏嘉言常年受流言缠身,一听这话,大概能猜到哪些真,哪些假,“青梅竹马应该不错,但私奔未必。” 齐宁手掌一拍,“老大猜得不错,我和暗卫顺着苏子绒的线索调查,发现金明池那晚,有一群乔装打扮的公子出现,起初是这群人围着胡姑娘,搭讪完后,一转眼,姑娘就不见了。” 苏嘉言神情凝重,“若当真如此,只怕这姑娘名节难保了。” 事情蹊跷,他才和顾愁断绝,胡城烈就出事了。 若说是姑娘自导自演,他宁愿怀疑是顾愁操控此事。 但,近日顾愁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帮胡城烈找人,说明不是他做的。 苏嘉言想到了顾衔止。 可是想不到原因何在。 御街上,听见有孩童吆喝卖花。 车帘吹起,他们看见孩童手里的菊花,忽地想到了什么。 “重阳节。” 胡城烈站在皇后面前,面目狰狞,“不错,重阳节是我们的机会。” 大相国寺,香火萦绕。 今日十五,皇后借出宫为文帝祈福之由,置身禅房,约见胡城烈谈事。 皇后端坐窗边,四周无人,手里捏着佛珠,正闭目养神。 “圣上今早转醒,太医院值守三日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悲伤,“往年重阳节圣上亲去太岁山祭拜,今年派济王前去,储君之意不言而喻。” 说到顾愁,胡城烈就想到失踪的爱女,浑身疼痛,分不清是断臂伤口的疼,还是心里的疼,“娘娘,你让臣交出女儿,说是为了江山,为了胡氏满门荣耀,可我女儿如今下落不明,连人都找不到。济王眼下为了太岁山祭拜,无暇理睬我女儿之事,你让我如何全相信此人?” 说着,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续道,“断臂之仇尚未报,娘娘,你又让我如何心全意效忠此人?” 皇后拨珠的动作顿住,缓缓睁眼,瞥他,又闭眼,莫名笑了声,毫不关心侄女生死,而是说起那条断臂,“我以为,你会知晓仇人是谁,没想到这十余日过去,竟连蛛丝马迹都寻不见。” 听这嘲讽的语气,胡城烈愣了下,他不是没想过,奈何没有足够的证据,否则也要去端了苏嘉言的老巢。 “小王八羔子。”他斥了声,“让我逮着他,定严刑逼供!” 皇后道:“严刑逼供?”她收起念珠,顺手捏起线香点燃,“他身边如今皆是顾衔止的耳目,若不替圣上铲除顾衔止,莫说胡氏,恐怕就连济王都不会有好下场。” 胡城烈捕捉到话中的要点,压低声追问:“圣上要除摄” 皇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闭嘴,“此事事关重大,否则也不会让济王去祭拜。” 换作从前,只怕要顾衔止去操持此事。 难得有一事能让胡城烈开心了,扬眉吐气说:“既如此,禁军要如何,全凭娘娘吩咐。” 皇后把香插上,摆了摆,看向佛祖的眼神冷淡,藏着野心,“太岁山,皇宫,届时一个不留。” 胡城烈闻言愕然,上前两步,空袖管摇摇晃晃,“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想起年久的事,直至今日,都还记得顾愁母妃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怨恨和不甘的颜色,那女人怀里抱着的儿子,当初亦是同样神情。 所以,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为文帝杀了那么多人,早就厌倦了当棋子。 “总要活着的。”皇后转身,冷眼看着胡城烈,“那些年纪尚幼的世子皇子,也得为自己寻一条活路,顾愁既无意胡氏,此人也不必再留。” 胡城烈心中骇然,明白她的野心之大,不由生了退缩,“可是——” “没有可是。”皇后打断,“就凭宋国公逆案,一旦圣上驾崩,胡氏满门皆会落得同样下场!” 胡城烈哑然,想到自己的女儿,再痛心,也无法舍弃前程和荣耀。 良久,终于是跪了下去。 京中贵女被捋一事,终究是没瞒住,不多时,消息传开,相比顾愁的不予理睬,胡姑娘的青梅竹马痛敲登闻鼓,整整一日一夜,最后晕倒在宫门前,再无消息。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生怕自家女儿出事,不容女子出门采买。 直到一具女尸出现城门外,统领之女受辱遇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京都,不少百姓至京兆府闹事,要求彻查此事,找到凶手斩立决,否则无法平息民心。 事态越闹越大,文帝卧病在床,听着朝堂急报,再次咯血,顾愁又无暇调查,不得已之际,只能召见许久未上朝的摄政王入宫。 皇帝病危,世道将乱,册封济王为太子的风声传开。 彼时,苏嘉言从陈鸣口中得知重阳节祭拜。 当日,皇后将随济王前去太岁山。 时机已至——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4章 第 74 章 摄政王弑君! 太岁山被枫叶染红。 祭坛四周庄严肃穆, 皇后皇子率宗室诸王、文武重臣,身着华服,缓步至宗庙。 远处, 竹林摇曳, 两抹身影藏匿其中。 “老大, 暗卫准备就绪。” 齐宁来到苏嘉言身边,将计划进展一一告知。 盯着远处的人马,为首是顾愁, 后面紧跟的马车华贵,大概是皇后的不错。 苏嘉言道:“要活的。” 他不是来杀皇后, 而是要把人掳走,逼着写一封陈罪书, 要用这封书信,给国公府和安亲王府翻案。 齐宁颔首,“只要哨响,暗卫就会出手, 到时候我去抓人。”顿了顿,又问,“老大, 济王会拦着我们吗?” 苏嘉言看了眼顾愁,“他恨不得胡氏一族灭亡。” 否则, 为何对胡城烈的女儿不闻不问。 说话间, 他们看到为首的顾愁转眼,巡睃一圈四周, 看起来像是留意到什么。 苏嘉言寻一处隐秘的位置藏身。 齐宁消失在林子里。 队伍有序前行,万里无云,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眼看将入树林, 苏嘉言捏紧哨子,看着所有人进入林子后,把哨子抵在唇边,全神贯注,将要吹响之际,余光出现一抹身影。 转眼,发现是重阳,愣了下,刚要说话,一缕白雾扑来,哨子坠地。 队伍顺利穿过树林,没有任何危险。 齐宁回到竹林时,发现老大不见了,竹子上,赫然挂着重阳的腰牌 苏嘉言从王府醒来,但并不自由。 身处厢房,四周全被封锁,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重阳!”他大喊一声,“放我出去!” 俘虏皇后的计划失败,这次之后,这样的机会,短则等数月,长则一年,他的寿命已尽,又如何能看到翻案的那天?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能嗅到有人的气息。 “嘭——” 圈椅砸向大门,毫无损伤。 倒是他,累得喘气。 “今日若不将我放出去,等我见到顾衔止,我必杀了他!” 这时,屋外传来重阳的声音,“公子,王爷料到公子有这番话,让属下转告一句,要杀要剐皆可,只要平安过了今夜。” 只要平安过了今晚。 苏嘉言捕捉到这句话,快速嗅到不妙。 调整好思绪,想从齐宁口中试探一番。 刚要开口。 齐宁先一步道:“公子,接下来你说任何话,我都不会回答。” 苏嘉言当即明白这是谁的安排,那个男人,就像有读心术,能精准无误推测出他心中所想。 来回踱步片刻。 如此大费周章禁锢,必然有事瞒着,若为了劝说,肯定亲自前来,但却只有重阳在此,说明顾衔止抽不开身,无法出现。 更重要的是,顾衔止限制他的自由,难道是怕他知道今夜发生之事,会出手阻止? 察觉四周把守的气息增多,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追问。”苏嘉言站在门后,“总要找些事情让我解闷吧。” 闻言,重阳犹豫,仔细想想,主子倒没说过要注意这些。 “公子想要何物?” “我要见人。” 重阳率先想到齐宁,正想拒绝,还是决定问仔细些,“公子想见谁?” 苏嘉言沉吟须臾,见齐宁是难的,这种时候,只能找没有武功的人来。 思索一番,道:“我要见师父。” 丁松山出现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嘉言心里惦记着事,表面还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直到师父进屋,锁门,屋内只剩师徒两人。 乖巧的面具撕下,迫不及待询问:“师父,京都可出事了?” 丁松山听说来王府宴饮,还拾掇了一番,这会儿瞧见紧闭的厢房,还有爱徒满脸的着急,意识到有事发生,“出什么事?”四处看看,又问,“他们为何将你锁起来?” “我也想知晓为何。”苏嘉言心烦意乱,“重阳还不让我见顾衔止。” 三两句话,丁松山听出了端倪,“你们吵架了?” 苏嘉言愣了下,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正在一起过似的。 挠挠头,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深知瞒不住师父的,干脆把近段时日的事情粗略说了遍,瞧见师父脸色微妙,小心翼翼说了去太岁山之事,气氛以肉眼可见的凝重。 丁松山盯着他,“你想杀谁?” 苏嘉言心里一紧,“我没” 像个孩子做错事被发现。 丁松山问:“若你不是为了杀人,为何要在今日去太岁山?”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 见状,丁松山开始回想近日发生的事,脸色古怪,“先前你与济王走近,后圣上赐婚济王,胡城烈之女出事,济王不闻不问,有传济王生母被皇后所害,倘若你不是为了济王而去,那就是要杀皇后?” “我不是要杀她。”苏嘉言想,只是想取证词,“总之我现在不会让她死。” 丁松山道:“那也不行!若济王与胡氏有仇恨,你也绝不能沾上,那可是死罪!” 苏嘉言道:“那她害了国公府,难道要我视而不见?” 话落,一片沉默。 丁松山站起来,急急踱步,心生后怕,明白顾衔止为何将人囚禁于此了,就是怕这孩子一时冲动,铸下大错,“那也与你无关!就算是就算是要翻案,那也是无相的事,这桩冤案,本该由幸存者翻案,孩子,你听话,废太子既死,你就莫要再掺和进这些事中,可好?” 苏嘉言想为无关之言驳斥,忽而皱起眉,重复道:“幸存者?” 什么是幸存者? 难道他就不是幸存者吗? 而且,顾衔止和幸存者有何关联? 丁松山未觉察不妥,负着手,看着被封死的窗棂,长吁短叹,“他是安亲王之子,过继先帝,方顺理成章辅助圣上。” 苏嘉言愕然,刹那间,重生后种种连成线,变得清晰明了。 当初得知身世后,被仇恨蒙蔽双眼,决心划清界线,待大仇得报,再与顾衔止清算,即便受相助数次,也不曾牵挂心上,现在细细想来,他能得到顾衔止的相助,既是为他们,也是为安亲王。 “原来如此。”苏嘉言笑着说,“竟是如此。” 那笑容,有种怪异的无力再其中。 虽为同舟人,却不解对方。 他不懂顾衔止的温柔下,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顾衔止亦不懂他的重生,隐忍着周而复始的挣扎。 丁松山转过身,看见徒儿的苦笑,担心这孩子受刺激过度,才上前两步,猛地被他抓着手臂,“小言?” 苏嘉言被这声唤醒,从记忆中抽离,想到当下情况,担心有变故发生,急着问:“师父!你说,若身居高位者,短短时日内,风评有了云泥之别,会是为何?” 前世顾衔止声名狼藉,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定然出了大事。 他不敢想,即使有个念头盘旋脑海。 丁松山见他神色慌张,带着苍白,认真思索一番,分析道:“想必此人,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违背人伦” 苏嘉言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压低声问:“师父,你来时,可知王爷去了何处?” 丁松山道:“进屋前我问了下人,听闻在宫中等等。” 老人家慢慢意识到有异样。 苏嘉言稳住他,摇摇头,“师父,这只是我的怀疑,圣上重用济王,可见立储之心,今日重阳节,王爷入宫,还未知所为何事。” 丁松山干脆问:“你想如何?” 苏嘉言扫了眼紧闭的门口,“请师父助我出去。” 秋高气爽,太岁山见青烟袅袅。 顾愁立在一侧,目视着仪式进行,身后有人靠近,垂着头。 “殿下,侍卫排查山下,并无人迹。” 顾愁噙着笑意,“排查仔细了吗?” “排查仔细了,山中无异,但有人来传,摄政王进宫了。” “什么?”顾愁蹙眉,心生警惕,偏头扫去,“父皇召见他?” “属下查了,圣上并未召见,且虞平候也入宫了,听闻是给圣上请安。” 危险的念头涌上,顾愁问:“城门内外有何异样?” “苏家二公子苏子绒今日去了巡检司。” 顾愁盯着红枫,出神片刻,眼神一冷,倏地转身,“不好!速速回宫!” 有官员拦下,“殿下,仪式还未” 顾愁将人拂开,“备马,随我回宫救驾!” 一声令下,金殿大门骤然破开,有抹身影洒在地面,偌大的殿中,空无一人,直至顾衔止掀袍入内,视线落在龙椅后方,有个影子似蜷缩着。 “圣上。” 影子抖了抖,意识到走投无路了,这才扒着龙椅站起,迎着那道平静的眼神抬眸,看清来人身着一袭玄袍,指腹轻转扳指,身后的殿门外,是一群手持血剑的士兵。 文帝狼狈后退,期盼着救兵出现。 “胡城烈!胡城烈!救驾!救驾!”文帝明知大势已去,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来人!救驾!摄政王弑君!反了!都反了——” 可惜病弱,这些话说完,为本就不堪的身躯平添负重,撑在龙椅的手青筋崩起,死死不愿松开。 顾衔止注视着他,从脸到手,扫过这具颤颤巍巍的身体,眼里没有对皇位的贪婪,也不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像回到安亲王府的那场大火。 在得知王府出事,年幼的他大惊失色,却被文帝警告,切不可让半点情绪外露,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才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来。 他做到了,也活下来了,然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明明不再需要隐忍着什么,却又无法挣脱面具的桎梏,慢慢地,他习惯了如今的模样。 将面具化作自我,直到旧事重现,仿佛又看到王府的熊熊烈火,挣扎在火舌里的人脸,一张张、一个个,分不清是火还是血,游离着、叫嚣着,最终聚在文帝的脸上。 要说先帝真正的儿子中,文帝的才能只称得中规中矩,在这之上的皇长子,那才是惊世之才,未册封太子,便能随先帝同批奏本,不慎弄坏先帝龙袍,不但未受责罚,还得先帝一句称赞。 若非与手足苟且一事伤了先帝之心,又岂会下了狠手杖责,又哪能轮到文帝继位。 文帝心脉受损多年,引起不治之症,手握大权,胸无阔达,用人疑神疑鬼,眼中无君无父,为一己私利和名声,使权利操控人心,终落得孑然一身。 此刻的帝王,像摇摇欲坠的枯枝,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双眼怒睁,神情看起来比平日还生动许多,妥妥的纸老虎,不堪一击,试图要挟,“济王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发现你的诡计,不管你动不动手,弑君的罪名都逃不掉了!自今日起,你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乱臣贼子!” 他说完,却见顾衔止并未受胁,心中愈发后怕,全因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那种被背叛,被剥夺权力的恐慌,致使他变得语无伦次。 文帝扶着龙椅,拖着病躯坐上去,像稀罕心爱玩具的幼童,抓着身下的龙椅不放,满脸病态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觊觎皇位的人,不!你比你父亲还狠,顾衔止啊顾衔止,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怪朕,怪朕当年心软,对你父亲存有愧疚,都怪朕,留了个祸患,还让你这祸患做了摄政王!” 可到底是不是愧疚,他又说不上来,那时候,更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将来的利益,又在穷途末路,看着胡氏一步步壮大,无所依时,想到了这个孩子吧。 然而,现在呢,更多是失望,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嘶吼了声,“是朕给你的活路!你怎能弑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顾衔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起脚,步步往前,惊得文帝后仰。 “你不能弑君!顾衔止!你怎么能——” 天子尚方宝剑一出,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殿内鸦雀无声,龙椅上,倒了俱不瞑目的尸身,急急风声穿堂而过,几乎要掀翻璀璨的瓦檐。 这一代的君主,终究落幕。 顾衔止提着宝剑走出大殿,立在染血的长阶前,身侧是一身银光甲胄的虞平候和鱼无灾。 阶下,有人策马而来,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报——” “济王携禁军攻至城门前!” 急报传至东京城,像冷箭划破黑夜,惊动世间。 摄政王顾衔止弑君,将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一经传开,唾骂声如约而至,轻易推翻过去为朝堂、为百姓、为天下所行明策。 顾愁带着胡城烈等人,奔赴城门,打着剿灭乱臣贼子之名,行争夺皇位之事。 胡城烈虽断手,却有一腔恨意,将断手的罪,全部怪在顾衔止身上,扬言是摄政王姑息养奸,与宋国公逆案贼人联手,谋权篡位云云。 这时,大批兵马已至城下,几声震耳欲聋的砰声响彻天际,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势必要攻入皇城。 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大开。 为首的胡城烈高举长剑,朝天大喊:“给我杀——” 策马而起,就在这时,一支银箭划破长空,精准刺穿前方将领的头颅。 手中长剑坠落,他瞪大双眼,仰起头,看向城墙,瞧清悠哉搭箭的苏嘉言,错愕过后,连忙下马应战。 后方的顾愁抬首,难以置信。 苏嘉言在师父的相助下逃出,总算赶上这场变故,为顾衔止争更多时间。 此刻,他举着弓箭,拉弓,抬手,直指顾愁的眉心。 这支箭定会被挡下,可不妨碍射出。 他现在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其说为谁抵挡,倒不如说助顾衔止一臂之力。 走向这一步,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和顾愁是互相利用的人,到最后皆是互相残杀,谁叫皇位只有一个。 百姓受顾愁散发的谣言影响,把顾衔止认作叛军,无所谓,世间清醒之人本就不多,杀奸后重塑也不迟。 这箭,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去。 叛军声明何为惧,话语权只在高位者手中。 随着文帝死去的,还有一众妃子和宦官,他们不清楚前路何在,性烈之人宁愿死得光荣,贪生怕死之辈趁机出宫。那些曾为储君之人争论不休的大臣和贵族,此时只能噤声,直到变革彻底熄停,才敢冒出头来。 丧钟敲响,朝堂天翻地覆,顾愁被扣押至殿前,常挂脸上的笑消失,换上一副阴鸷颓败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既不生怨怼,也不指摘,但若说心甘情愿,也绝无此意。 兵败之时,原想自刎宫中,却被鱼无灾挡下。 鱼无灾知晓他是推波助澜者,一手策划导致父亲死去,气愤许久,断不会让他死得安详。 雨花街死伤的百姓,东京街上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自刎简直便宜了他。 一场政变,于三日内,如暴风席卷皇朝上下。 三日后,彻底尘埃落定。 随顾衔止登基,第一道圣旨自大内传出,安抚各方势力、掌控史官、整肃朝纲,不出半月,除去遗留的骂名,一切太平。 不久后,大内传出新皇有意为宋家翻案,此事涉及文帝名声,何况尸骨未寒,若为此翻案,意味顾氏薄待忠臣,不但天家声誉受损,连顾衔止都未能得人心。 不出意外,此举遭群臣反对。 正值此时,先皇后胡氏忽卸去凤冠,呈上一封罪状。 诉其宋国公蒙冤的来龙去脉,群臣震惊,由此拉开宋国公逆案的重审——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5章 第 75 章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 侯府。 “那些酸腐老臣, 竟在大殿上,说什么‘先帝方殁,尸骨未寒。若于斯时翻旧案、复冤情, 岂不有负先灵?’然后又说什么‘陛下宜待天下晏然, 逾年再议。如此, 则孝名彰于四海,民心归焉。若贸然行之,恐失人望, 于社稷无益,望陛下三思之。’等等的胡言乱语!” 齐宁一口气说完, 恼怒不打一出来,这会儿叉着腰, 在湖边来回踱步,扭头却见岸边捕鱼之人无动于衷。 “老大!你倒是说两句啊!” 苏嘉言系着襻膊,不顾寒冷,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 不亦乐乎。 正准备开口安抚两句,远处见苏子绒阔步跑来,满脸笑意, 似有喜事。 “哥哥。”他行至湖边,拍了拍齐宁的肩膀, 看向哥哥续道, “这次哥哥打算回来住几日?” 苏嘉言没摸到鱼,有点不快, 回来侯府旧院住了两日,就想放松放松,谁知这小湖这么不给面子。 “什么时候湖里有鱼, 什么时候再回来。”他直起腰,甩了甩手掌,“齐宁,回乾芳斋。” 苏子绒追着说:“我现在就让我放鱼下湖!” 齐宁却道:“二公子,你这是要冻死我老大吗?天气寒凉,不日便立冬了,若老大生病,宫里那位——” 苏嘉言偏头扫了眼,止住他的话。 齐宁和苏子绒面面相觑,心照不宣,不敢在他面前提顾衔止。 虽说大事已定,但苏嘉言郁闷许久,为顾衔止瞒着种种感到不快,甚至还想把他禁锢王府,不许相助。 若非那日有师父帮助,得以逃脱,才能赶至宫门,及时拦着顾愁和胡城烈,想来大内又是一场血战。 走出侯府,苏嘉言回身,拦住苏子绒的脚步,“你若想见我,就来乾芳斋,还有吃的喝的,断不会亏待了你。” 苏子绒拽着他,先哎呀了声,“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偌大的侯府,冷冷清清的,你回来也能热闹些。” 苏嘉言调侃说:“听闻夫人近日给你相看姑娘,将来你成亲,侯府子孙满堂,还怕不够热闹?” 苏子绒哑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去意已决,说再多也没用, 苏嘉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平步青云,忠君爱国,光耀门楣才是大事,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听闻此言,齐宁转头看向老大,面色凝重,想起青缎打听解毒的事。 从侯府离开,马车朝乾芳斋去,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苏嘉言裹着外袍,闭目养神。 天冷,气候干燥,颠簸一会儿,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 “老大若不适,我去请青缎来!” 齐宁反应很快,睁着眼,亮晶晶的,像迫不及待要见青缎。 苏嘉言慢慢掀起眼皮,无声看着他,好一会儿,见他坐立不安,欲言又止间,才说破,“你想我解毒,是吗?” 齐宁先愣了下,而后直言,“是,我要和老大长长久久。” 苏嘉言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熬不住,当场去世吗?” 这话一出,齐宁沉默,看样子是想过的,又觉得老大是心志坚定之人,断不会挺不过去,现在被反问,心里又没底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回了乾芳斋,就瞧见掌柜匆匆出现,手里捏着一张请帖。 原来是陈鸣在繁楼设宴,仕途顺利,近日高升,特请三两知己好友前去赴宴。 既是喜事,就没有不去之理。 数日后,苏嘉言换了新衣,备了厚礼,才抵达繁楼,就瞧见早早出来迎接的陈鸣。 陈鸣衣着低调,但难掩一身浩然正气,如今官运亨通,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一段时日,褪去几分书生稚嫩,多两分成熟,倒真有当官的样子了。 “言兄何必如此客气。”他接过随礼,分量不轻,面露羞涩,不见方才待客的游刃有余了,赶紧欢迎入内,“只是好友小叙罢了。” 进了包厢,有几人已到,见到苏嘉言,起身抱拳,不敢多言。 宫变之后,谁不知道苏嘉言和新帝关系,虽说如今不见来往,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有从龙之功的人。 陈鸣简单介绍后说:“子绒有公事缠身,说是迟些才到。” 苏嘉言表示无妨,见他欲言又止,猜到有话想说,主动问道:“这繁楼其他地方还没去过,我倒是想去走走。” 陈鸣一听,眼睛瞪亮,主动说要引路。 两人上了三楼,小二得知他们需要商谈要事,推开一扇门,三面栅栏环绕的阁台,白纱随风轻飘,拂来爽爽秋风。 陈鸣率先走进去,却不见身侧之人,回首一看,见苏嘉言站在门口不动。 “言兄?” 苏嘉言听见喊声,回过神,对他笑笑,“抱歉,想到一些旧事。” 这里,便是前世坠楼之处。 陈鸣邀他入座,又命小二备了些茶水。 苏嘉言侧脸看着栅栏,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更不会有顾驰枫的声音,连自己都是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的。 原来,前世已经过去了,身处此地时,竟后知后觉感受大仇得报的实感。 陈鸣好奇他在看什么,“言兄,是此处不合你意吗?” 苏嘉言摇摇头,收回视线,先举杯恭贺高升,“寒窗十年,苦尽甘来。” 说到这个,陈鸣是打心底谢他的提点,面对别人的道贺,自是能应对过去,但眼前是苏嘉言时,却做不到自然交谈,聊多几句都变得腼腆,“陈子渊有今日,是言兄的功劳” “且慢,不能这么说。”苏嘉言道,“机会是自己抓住的,莫要将功劳他人化。” 陈鸣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待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腿上,抓着衣袍,垂眼思绪良久,才敢说:“不瞒言兄,我已向新帝请旨,愿离京调任,远离富庶之地,去为百姓解忧。” 苏嘉言喝茶的动作顿住,眼底先是诧异,再看清他坚定的神色后,诧异化作敬佩,为对方添茶后举杯,无言相碰。 这件事还未传开,说明文书还未完全拟好,看样子,陈鸣不打算和太多人说,今日看似贺宴,实则算是一场分别了。 陈鸣说:“我与子绒不同,家中有人打理,无需我操心过多,自能安心离京,把仕途当作人生历练,为百姓分忧,方能对得起族中长辈一番教导,我希望自己能像”他沉吟了下,想到雨花街的变故,“希望能如鱼相一般,躬身为民。” 提到鱼承龄,有些画面浮在眼前,苏嘉言的心动了动。 纱帘飘扬,晚风催动思绪,像天边翻滚的橘云。 楼下有数辆马车出现,大约是陈鸣的同僚同窗前来,需他出面相迎,暂时失陪。 偌大的阁台就剩苏嘉言一人。 他看着栅栏,鬼使神差走过去,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心脏颤动,忍不住伸手去触栅栏,在碰到之际,又似触电般闪开,片刻,确定无误后,微微颤抖的双手抬起,用力按在栅栏上,然后往前一步。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敞开心扉享受难得的晚风,轻轻阖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栅栏上的手,欲张开手臂迎风时,眼帘忽地睁开,身子迅速闪至一侧,躲开自后背劈来的剑刃! “是你!”苏嘉言蹙眉,“胡城烈!” 胡城烈换了囚服,身着麻衣,单手挥剑,恶狠狠朝他刺去,满口唾沫星子,“苏嘉言!是你害我的!是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胡氏在京都扎根数辈,把人从牢狱换出来的手段还是有的,算是穷尽最后的关系,才得以换来今日报仇的机会。 可他终是独臂之人,身体的平衡难以掌握。 苏嘉言轻松躲开后,冷笑了声,“难得逃出生天,不想着逍遥法外,竟上赶着来送死吗?” 胡城烈杀红了眼,如今家破人亡,已是孑然一身,想到断自己手臂的人安然无恙,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被仇恨蒙了眼,只想杀了苏嘉言。 “你的话——留着下地狱说吧!” 又是一剑挥下。 苏嘉言懒得和他废话多说,指尖夹住剑刃,一挥开,长剑从胡城烈手里脱落,欲一拳了结,忽地,面前被撒来铺天的粉末。 不慎吸了口,双眼顿见重影,意识到是致幻的药粉,连忙捂住鼻尖,后撤数步,后腰撞上栅栏,用力甩了下脑袋清醒,刚看清扑面而来的胡城烈,来不及闪躲,胸口猛地受击,吃了胡城烈一脚,全身向楼下仰去! 风声在耳畔疯狂呼啸,失重感如汹涌浪潮将身体彻底淹没。 前世,便是如这般坠落,那时是不甘和绝望,乃至最后死不瞑目 原以为,今生能逃过这宿命劫数,奈何命运弄人,熟悉的场景再度上演。 快速坠落间,苏嘉言望着胡城烈快意的双眼,明白此人将来也是必死无疑,内心竟涌起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日自己若死了,不必担心和顾衔止未了的感情,不必害怕自己命不久矣给他人带去的折磨。 尽早离去,于所有人而言,反而是一场及时止损的因果了结。 他的前世今生,随着坠落渐渐消散。 了无遗憾吧,他想,只愿顾衔止余生安好。 “辛夷!” 一声失控的大喊,自远处传来。 仿佛来自前世的声音。 苏嘉言像断线的纸鸢,长袍飞散,和风穿插而过,原本呼啸的声音随着呼喊变小了。 直到腰间一紧,跌落的地方不是坚硬的青砖地,而是温暖的胸怀。 他听见了顾衔止剧烈的心跳声。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住了——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6章 第 76 章 失忆。 繁楼的栅栏碎裂, 一抹人影自楼上倒下,顾衔止抬眼的瞬间,仿佛要魂飞魄散的是自己。 重阳先一步拔腿向前, 谁知余光有残影闪过, 下一刻, 便瞧见一惯冷静自持的主子失态,不顾一切朝坠楼的身影而去。 不知谁的脑袋被踩了一脚,那人一抬头, 见身影跃上繁楼飞檐。 每一步似踩在刀尖,借力向上,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重阳扫过他们脚下,故意惊马朝前。 “主子!” 顾衔止裹住人之际, 马车出现在下方,眉梢蹙紧,稳稳抱住怀里人,毫不犹豫跌向马车, 以自身为垫,轰然撞破车顶,车厢四分五裂, 直到他们摔入车厢的软榻上,惊起一片尘埃。 繁楼的一场意外, 让满朝臣子惶惶不安。 直到太医自殿内出来, 长叹一口气,对包围自己的朝臣出声安抚后, 这才让众人舒了口气。 顾衔止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被他护着的苏嘉言也平安无事。 不过, 胡氏得知此事,还是匆匆赶来看了眼。 她脸上挂着担忧,除了对胡氏一族处置的关心外,还有对新帝难得的忧心。 身居高位多年,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顾衔止真的出事,以胡氏如今的地位,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苏嘉言自寝殿醒来,知道躲不掉了,也懒得跑,只是久久不见通传。 回想繁楼的惊险,顾衔止接住了他,用自己受伤,换他的安然无恙。 此刻听说人已醒来,以为在忙,便想先去殿外候着,不巧途中碰见了胡氏。 说起来,两人还有血缘关系,若没有那桩冤案在,天下谁不羡慕苏嘉言的身世。 “娘娘。” 胡氏看着面前的孩子,近看仔细打量眉眼,记起朝贺宴一瞥,当时觉得这孩子眉眼有几分熟悉,如今看来,便是像极了死去的姐姐。 这张皮囊,美得雌雄难辨,既有姐姐的温婉,又有宋国公的凌厉,时而清疏,时而张扬,倒能理解顾驰枫念念不忘了。 “我已被褫夺了封号,戴罪之身罢了,无需行礼。” 苏嘉言起身,抬眼看去,愣了愣,仿佛记忆里生母的模样有了轮廓,但很快敛起思绪,清楚这只是有血缘的仇人,不再说什么,主动让路给她先行。 胡氏身边跟着两名侍卫,看似陪同实则禁锢。 从苏嘉言面前走过时,她顿足须臾,偏头又去看那孩子,想到与姐姐的过去,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听说,你迟迟不肯解毒。” 苏嘉言与之相觑,明知身上的毒出自她手,却因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而无法发怒,“娘娘问我此事,是希望我解毒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胡氏道:“若是废太子未死,我想,你尚有一线生机,靠着复仇的念头,也要熬过这解毒时的煎熬。只是如今你大仇已报,恐怕只想一心赴死,就算能解毒,怕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苏嘉言不再言语,只丢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他的心思,若是连胡氏这样的人都能看破,顾衔止又岂会不懂。 这次入宫,恐怕逃不掉要面对解毒的问题了。 苏嘉言如是想。 眼看寝殿在前,却见重阳原地徘徊,殿门紧闭,迟迟不入内,看起来忧心忡忡。 “重阳。”他走上前,“怎么了?” 重阳立马看来,拦着他的脚步,“公子不可入内。” 苏嘉言蹙眉,“不是说王爷“顿了顿,改口称,”圣上无碍吗?” 重阳面露愁容,“主子身子是无碍,但未必记得公子了。” “什么?”苏嘉言心头颤了下,迟疑后追问,“什么意思?” 重阳正要解释,余光见太医走来,慌慌张张抹了把汗。 太医既来,重阳干脆让他人解释。 深秋未至,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苏嘉言却觉得手脚冰凉,盯着喋喋不休的太医,慢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只记得一句,顾衔止失忆了。 受坠楼时重创所致,身体的内伤尚可调养,但脑袋受击引起的问题,则需看时机恢复了。 若好运,数月内或有好转,若不幸,怕是好不了了。 苏嘉言喃喃,“他还记得多少?” 太医嘶了声,若有所思说:“此事难说,有些人圣上还记得,比如安亲王宋国公等人,但有些却说记忆模糊,如先帝胡太后。” 重阳惊喜,“我懂了,主子记得对他好的,不记得那些坏的,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摇头说:“非也非也,失忆是自身选择,痛苦之事当需释怀,但人的记忆一旦不连贯,便会时时回想,神魂不定,反而龙体受损,折磨不断,老臣建议,命史官前来,为圣上说说过去发生之事,让圣上莫要为往事耿耿于怀。” 目送太医离开,重阳见苏嘉言一动不动,欲说什么,突然见他重咳起来。 “公子!”重阳上前扶着他,“我去传青缎。” “不用。”苏嘉言按着他,哑着嗓子问,“重阳,他醒了多久了?” 重阳想了想,“约莫一个时辰,公子若想见主子,属下去通传” “不必了。”苏嘉言打断,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说,“若他记得我,想必醒来时,我便能见到他了。” 只有不记得,才会迟迟不见。 这样也好,苏嘉言想,此前还为永别而怅然,眼下人失忆了,倒不必为此苦恼,忘了也好。 他应该开心的,缓缓转身,望着偌大的皇宫,想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轻松。 心口的位置,好像还有点难受。 日落黄昏,映在身上,像镀了层金。 重阳见他欲走,想开口挽留,又想到此前青缎所言,说他若不解毒,再过三月,寿元将尽,若解毒,虽能久活,却在解毒过程中,有当场毙命的危险。 想要熬过后者,必定有强大的求生欲。 可如今,苏嘉言大仇已报,每日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在,相比从前,少了求生欲,更像是努力享受性命最后的时光。 他皱着眉,眼前闪过主子和苏嘉言相处的日子,那是主子最放松的时候。 “公子留步!” 重阳开口想劝,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嘉言转身,恰好抬眼,对视上殿门中间站着的人。 那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重阳跟着转身,随后行礼。 顾衔止静静端详苏嘉言,仿佛不曾相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看向重阳,“何人求见。” 语气依旧温和,亦无高高在上之意,但还是叫苏嘉言心凉了一截。 重阳道:“回禀主子,此乃”说到身份,竟找不到合适的,“乾芳斋斋主,苏嘉言。” 苏嘉言远远行礼。 安静须臾,忽地,听见顾衔止道:“我记得你。” 刹时间,阶下两人同时抬首,意外看着殿门前的人,似惊喜。 苏嘉言目光紧锁他,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听见顾衔止续道:“史官禀过了,此人有从龙之功,却迟迟未得封赏,若为此事前来,进殿说吧。” 这一番话,让苏嘉言犹如雷击,仿佛被一股力量,无形定在原地,甚至不知何时走进寝殿。 金碧辉煌的陈设,在熠熠灯火下晃得眼疼。 待殿门阖上,顾衔止也从帷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檀木紫金盒。 新帝一袭素色长袍,青丝垂落,面带些许苍白,依旧不改从容,若非亲眼所见繁楼前的失态,难以想象这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也有叫人心生恐慌的一日。 苏嘉言以前总想,前世那个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到底从何而来? 乃至顾衔止登基了,也未曾窥见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可现在,他却想,顾衔止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他让顾衔止感到痛苦吗? “辛夷。” 一声轻唤,让苏嘉言的心几近死灰复燃。 可顾衔止却说:“若我没记错,你的小名是这个,当年我曾去国公府,参加你的抓周礼时,便听公爷和夫人这般叫你。”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盒子递来,“这是奚樵带回的东西,他说,这是我命他所寻之物。” 原来他还记得年幼之事,苏嘉言心想,木讷抬起双手,接过,想到奚樵所在的地方,是生母失踪的地方,当初顾衔止命奚樵调查,大约是去苦寻母亲的事情。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色的珠串,下方还压着一块布料,料子陈旧,大概是很多年前的。 他对国公府的记忆不多,那个小时候的梦,也是零零散散的,如今看到生母留下的东西,仿佛置身虚无中,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变得清晰。 这种感觉,和身处冰窖时一样。 珠串落在手腕,先是一阵冰凉,后面慢慢温和,珠子温润有光泽,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 “圣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咳嗽两下,才接着说,“为何要帮我找此物?” 他在试探顾衔止,亦不死心,仍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骗自己。 顾衔止看着这孩子,听出其中的试探,皱了皱眉,似在回想,奈何一片空白,“适才你与重阳在殿外谈话,我听了五六分,我想,大致是想念在情分,为此事有个好结果,何况,此前定是与你渊源颇深,才会相救你于繁楼之上,可惜如今我没了印象,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我之间的过去?” 你我之间的过去。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前世今生的过去,从怨恨到心动,最后化为乌有,长长短短的两辈子,现在要一一道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抱着盒子,不再看顾衔止,良久,自嘲笑笑。 “过去吗?”他做了个决定,扬起脸看去时,咽下喉间不适,故作轻松说,“我和圣上之间,没有值得说的过去。” 既是过去,便是历史,何必提了徒增忧愁。 他已经习惯天意弄人的安排了。 顾衔止凝视着他,似要在这双眼里找到什么,但除了释怀,别无他物。 天色不早,有宫人来传用膳之事。 苏嘉言紧紧抱着木盒,行礼要告退,“多谢圣上替我寻回亡母之物,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听到他说“家”字时,顾衔止忽生一阵沉闷。 宋国公已亡,这孩子何来的家。 “且慢。”他下意识想把人留下,却见一脸疏远,转而道,“可会下棋?” 苏嘉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如实道:“会一些。” 顾衔止道:“你我两家先辈乃故交,本是互相照拂,如今你有功在身,无需以草民自称,我已下令工部,命其重新修缮国公府和安亲王府,待修好后,你且搬回去住便是,往后若得闲,也来宫里陪我下棋吧。” 得知国公府重新修缮,苏嘉言既喜又悲,自己还有命住吗? 殿门处,重阳前来,得知主子要用膳,也没留人,打算为苏嘉言引路,听闻对话,不由诧异,过去主子皆是独自对弈居多,此番邀请苏嘉言,若不是记起什么,便是有意想照料。 苏嘉言听见重阳靠近的脚步,一时没想到婉拒的理由,只能颔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7章 第 77 章 “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 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这种话也只有青缎说得出来,重阳别无他法,想到主子近日忙于朝政,一如从前那般静得令人害怕,做属下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安排一场棋局,快快请苏嘉言入宫。 谁知,苏嘉言拒绝了。 几人站在庖屋,看着他熟练揉面,颇有几分丁老从前的样子。 重阳苦口婆心劝说:“小公爷,只有你的棋局,主子才有兴趣,你就当是救救下人们,虽说主子待人温和,却总叫人害怕。” 苏嘉言专注做点心,为的是分散注意力,“今日乾芳斋很忙。” 苏子绒和齐宁附和点头,不肯把人让出。 有厨子掀开蒸笼,枣泥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阳嗅到了,突然记起什么,走近说:“小公爷,数日前,主子提过想吃枣泥糕,我等来乾芳斋买回去,但主子说味道太甜,想吃酸的,不知小公爷可知是哪位名厨所做?” 苏嘉言揉面的动作一顿,有规律的动作被打乱。 如今丁老携夫人回娘家,这后厨中,能复刻丁老手艺的人,只有苏嘉言。 但众所周知,枣泥糕味道带甜,何来酸味一说。 连苏子绒都说:“重阳大哥,这世间的枣泥糕都没有酸的,枣泥糕只有两种,一种是枣泥糕,另一种是乾芳斋的枣泥糕。” 重阳强调,“主子平日不喜甜食,常吃盐梅,是喜酸之人,这点我从不记错。” 苏嘉言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问他:“你确定是他说,要吃酸的枣泥糕吗?” 重阳点头,发誓绝没记错。 苏嘉言握紧拳头,面粉从指缝洒落,沉默须臾,方道:“好,我进宫,不过,你需等我将枣泥糕做好。” 这天难得天气好,没刮干燥的秋风。 皇宫一处临湖亭台,见两抹身影面对面而坐,身边摆着暖炉,手边搁着一碟枣泥糕。 对局未开,苏嘉言捏着棋子,轻轻“笃”的一声,棋子落下,抬首时,却见对面的人拿起枣泥糕,浅尝了口,顿了顿,慢条斯理吃掉。 他看着顾衔止吃完那块枣泥糕,心里竟有些紧张,本不想问,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圣上觉着,味道如何?” 顾衔止朝他看去,对视上双亮晶晶的美眸,忍不住笑了下,“不错。” 苏嘉言追问:“会很酸吗?” 顾衔止下意识说:“无妨,我爱吃酸。”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苏嘉言听过这句话,而顾衔止,脑海中则闪过些画面,尤其看着苏嘉言时,觉得那脸上,似沾了点面粉。 可眼前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棋子落下。 若按苏嘉言从前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调侃一番,但如今不想欠情债,也无需利用谁了,便收敛了。 他渐渐回神,压着心头的混乱,垂眼看向面前的棋局,随后捏起棋子,追着对手杀,“你喜欢就好。” 顾衔止看了眼他,“新府邸不喜欢吗?” 苏嘉言举棋的动作犹豫了下,盯着棋局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顾衔止道:“今后有何打算?” 苏嘉言没立刻回答,此前礼部透露,新帝有意让功臣入朝为官,或赏赐封地,但说到宋国公府的事,又迟迟不下定夺,今日询问,大概是希望他亲口说。 “什么都不要。”他回顾衔止,“至于打算,眼下快入冬了,我怕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死。 黑白棋厮杀,两人面色平静,谁都不相让。 顾衔止想了想,“你想离开京城,独自等死吗?” 一颗棋子掉落棋盘,惊乱棋局。 苏嘉言看他,“青缎告诉你了?” “不是。”顾衔止说,“是我命他说的。” 那日醒来时,听太医提及苏嘉言脉象奇怪,像患病在身,后听见咳嗽声,只是咳几下,脸色便会瞬间苍白,且咳嗽的样子,和文帝生前相似,便生了疑心。 顾衔止慢慢摆好棋局,问道:“为何不解毒?” 苏嘉言忍不住想去看他,想去看那双眼睛有没有自己。 大概察觉目光,顾衔止投来视线,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苏嘉言失落垂眼,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囫囵下了颗棋,“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会勇敢一点。” 这句话,像在说解毒,又像在解释此前不愿见面的自己。 顾衔止端详少顷,看着必赢的棋局,将棋子下在角落,“我曾记得,年幼时的你,执着于某个东西时,即便他人如何阻拦,你都从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苏嘉言听到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余光瞥见腰间的玉佩,解下,看了看,“你说的是这枚玉佩吗?” 顾衔止看了眼玉佩,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转动扳指,“既说玉佩,也说生死。” 苏嘉言不甚在意,把玉佩叼在嘴里,磨了磨牙,若有所思道:“若圣上为了劝我,那我只能说,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如今,他没有非生不可的执着,即便是这段感情,也未曾奢求过长相厮守,只求活在当下。 历经前世后,太清楚生死有命,他的命是苍天给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一局棋落下,顾衔止输了。 苏嘉言没想到能反败为胜,叼着玉佩细细琢磨,把这盘棋记在心里。 顾衔止见他眉眼挂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突然问:“离开京城会开心吗?” 苏嘉言用力咬了下玉佩,想到了某个人,曾说春夏秋冬,万千世间,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惜那人不见了。 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得知他会开心,顾衔止便静静看着他,有些话不再说,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此事苏嘉言没想好,随意找了个回答敷衍,“既要远行,怕是要祈祷平安,我无父无母,随意寻个道观祈福便出发吧。” 顾衔止不再说话。 下完棋后,天边铺满橘色,碍于苏嘉言体弱,在起风前,对弈便结束了。 重阳惯例送人。 通往湖心亭的路上,见一人走来,撩袍而坐,填了空缺的座位。 “我的圣上,你到底怎么想的?”青缎着急,今日听见他们的交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若是离京,出事了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死了,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 顾衔止拿起枣泥糕,“他下定决心之事,谁又能轻易改变。” 心中虽有挽留之意,可看见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眸时,又难以宣之于口。 他们是故人之子,除了情分和君臣,没有身份将人留住。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苏嘉言开心,如何都好。 青缎不懂他在想什么,跺脚说:“你让他走,你会后悔的。” 顾衔止沉吟,心中是有后悔,他后悔没能早些认出故人之子,让他安心度日,不为复仇而活。 咽下口中的枣泥糕,酸味化作苦味,充斥整个胸腔。 这段时日,相似的感觉总出现,他不解为何有这样的情愫,若苏嘉言很重要,自己又为何会把人忘了。 “若一早便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何要后悔?”顾衔止望向湖面,“花开花落,人来人往,死是必然之事。” 青缎一时无语凝噎,气得抓起枣泥糕,塞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喊:“好酸!” 说着,不信邪又嚼了下,腮帮子一阵发麻。 眼看要吐掉,一声淡淡的命令扑来。 “咽了。”顾衔止道,“不得浪费。” 青缎欲哭无泪,痛斥一声,“到底是谁,居然敢谋害神医!”看着顾衔止面无表情吃下,难以置信,“还有你,你怎么吃得下的!” 顾衔止道:“习惯了。” 青缎喊人拿了糖,含在嘴里化了会儿,酸味才稍微减轻些,“我真不明白,你既看出辛夷不愿接近你,又为何召他入宫?” 顾衔止把糕点吃完,起身往御书房去,想起近日做的梦,“做了个梦,事关繁楼的,梦见他从繁楼坠落。” 青缎说:“是啊,但你不是接住他了吗?还处死了胡城烈。” 顾衔止摇头,目视前方,思索道:“我没接住他。” 甚至眼看着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就像看着安亲王府的大火窜天,却无法挽救半分。 斜阳落日,月上眉梢。 青缎跟在身侧,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不明白这梦从何说起,只觉得阴森森的,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中邪了,见鬼了,若实在诡异,不如去城外道观作法事,反正你以前也常去。” 闻言,顾衔止偏头看他。 青缎读懂眼神里的询问,反问道:“你将安亲王和王妃供奉在那,可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8章 第 78 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说起祈福, 只是苏嘉言随口胡诌的话。 但提起道观,便忍不住想到更多。 长明灯如星河,在眼中熠熠生辉。 苏嘉言上了香, 此刻站在灯海前, 看着国公府的长明灯, 一侧是安亲王府中人,另一侧是盏无名灯。 那是点给前世的自己。 “许久未见小公爷了。”观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闻圣上为宋国公翻案, 又命人重建国公府,沉冤昭雪, 夙愿得偿,小公爷为何生愁?”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观主, 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观主,可否在三月后, 为我再添一盏灯。” 得知是盏有名字的灯,观主脸上并无意外,豁然笑道:“三魂七魄, 终入五道轮回,为人道, 是为情所困, 亦苦亦乐,这盏灯, 到底是为自己,还是留作他人念想,小公爷心中可想得明白?” 沉默须臾, 苏嘉言抬手捂着心口,单手撑着蒲团下跪,起身时问道:“不日我将离京,本想为远行祈福,但忽而想起一事,梦里的我死去了,却有人为我送葬,我却不知是谁,观主替我算上一卦?” 观主道:“小公爷为何想知道此人?” 苏嘉言想了想,“若有机会,我想报答他。” 重生后,他曾想过,能有今生,是多亏此人送葬,想来是相识之人。 如今命不久矣,倘若有机会寻到此人,便将一切相赠,聊表心中的谢意,也算是了结前世善缘。 “恕我不能从命。”观主说,“梦是冲破自身拘限之物,人生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小公爷若想找寻此人,且需观其自身,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之事。” 苏嘉言匍匐在地,紧紧抓着蒲团,叩首神前,心中裹着一团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正是因为查不到,哪怕将国公府和侯府的所有关系找遍,依旧没能寻到合适之人。 他想过,会是顾衔止,但那时候的顾衔止,若要下葬,为何迟迟拖着? 顾衔止说过,留着尸首,是想让灵魂看到什么。 可是,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无法回到前世,又如何求得答案。 拳头紧握,他不死心问:“那观主觉得,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看出他的执着,无奈叹了声,“小公爷,与其执着,不如顺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是要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前世执意报仇,如今做到了,却始终无法轻松。 因命不久矣,选择远离顾衔止,想淡忘这段感情,不想越陷越深,得知被遗忘后,再生执念,痛苦于无法久活,难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算什么重生。”他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重生” 两世竟修不了一次圆满。 观主看着他,无奈叹了声,朝神像三拜,“以生度死,以己度人,修今生,换重生。” 修今生,换重生。 苏嘉言默念此言,反复回想前世今生,却又被困在那梦里迟迟不出。 是谁修前生换他重生。 到底是谁,要他活着。 又为何要他活着 从道观回来后,苏嘉言生了场病,再次回到那个梦里。 奇怪的是,相比从前,现在他只能听见诵经声,看不清顾衔止的身影了。 梦里,他生了股强烈的茫然,有种顾衔止故意离自己而去,使得他更迫不及待去看清。 奈何越着急,道观越来越远,直到变成缩影。 而他自己,则置身黑暗中无法抽身。 这一次,意识忽地告诉他。 他在梦里,不要挣扎了。 这病来势汹汹,将原本离京的计划粉碎,被青缎按在京中强行治疗。 但青缎觉得乾芳斋不够清净,不适合他养身体,趁人虚弱,怂恿齐宁和苏子绒出手,把病人腾去自己的府邸。 府邸挨着摄政王府,后面贴着后门,正门则要绕两条街,不细细研究,倒是发现不了。 苏嘉言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环境,没有第一时间生戒备,而是翻身起来,朝无人的厢房唤了声,“齐宁。” 听见声音,齐宁忙不迭出现,几步来到面前问:“老大,你终于醒了!我去叫人!” “等等。”苏嘉言胸口发疼,还头晕脑胀着,“这是哪?” 齐宁适才瞧着老大波澜不惊,以为知道身处何处,突然被发问,愣了愣,明白老大不生警惕的原因,是无所谓了,不管生死,都无所谓。 他带了点郁闷解释,“青缎的府邸。” 苏嘉言没去管他想什么,从榻上起身,推开窗棂,迎接寒风灌入,狠狠打了个哆嗦,正想询问睡了多久,肩上一沉,齐宁给他盖了件披风。 “老大,冷啊。”他说,“都入冬了,你别又病了。” 入冬,说明已经病了多日。 苏嘉言朝空气中呼出一口白雾,忍着呼吸时胸腔的疼,面色平静看向窗外,呢喃道:“还能赶上南边的春暖花开吗?” 话音刚落,未等齐宁回答,厢房门被人推开,青缎闻声走进来说:“你若好好吃药,我定能保你看到春暖花开。” 三人迎面而上,青缎瞧见齐宁懂给人披衣,顺口夸了句,“还得你上心” 说着让他去煎药,用了早膳后要吃。 苏嘉言给自己倒水,后知后觉渴了,水碰到唇,口腔里的苦味被稀释,顿时蔓延起来,害得他打了个冷颤。 青缎打量道:“知道苦了?这几日你喝不下药,吃进去又吐出来,难照顾得很,若不是他” 说着顿了下,没说完。 苏嘉言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谁?” 青缎想到顾衔止的命令,连忙改口说:“若不是齐宁他费尽心思,和苏子绒配合,这才把药灌下去。” 这番话说得心虚,他深知自己不善撒谎,故意借关窗关门避开视线,回身时见苏嘉言兀自喝水,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苏嘉言病倒当天,顾衔止便去了乾芳斋探望,连挪地方休息的提议,也是顾衔止说的。 包括喂药一事,也是顾衔止做的。 这明明是可以修复感情的契机,却被下令不许声张,说是不想苏嘉言多想,徒增烦闷。 真是古怪的一对。 青缎上前把脉,“辛夷,你不能离京,这次若非及时施救,只怕你还要昏迷许久。” 苏嘉言想问他生病是否和中毒有关,但记起把脉不可语,遂眨巴眨巴眼睛,以表求问。 青缎见状,从这人病态的脸上捕捉些许孩子气,无奈点头,“是,你若是离京,我真怕你中途扛不住。” 把完脉,苏嘉言见缝插针调侃,“那我把你一起带上。” “我倒是想。”青缎打趣说,“那也得有两个分身,宫里还有尊大佛要我盯着,你们小两口,净让我操心。” 听见‘小两口’,苏嘉言没反驳,眼底闪过笑意,但转而又化作平静,蓄满疲倦。 “这几日,他”他忍不住想问顾衔止是否来过,迟疑了下,换了个话题,“他恢复了吗?” 青缎察觉他想问什么,“他很好,一直在宫里养身体,你别担心他,多担心自己才是。” 苏嘉言得知人无恙,也并未来过,无视心里那点失落,勉强扯了个笑,“他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有银针扎进身体穴位,毫无防备下,他猛地咳嗽,脸颊瞬间涨红,银针在身上抖动,随着持续不断的咳嗽后,喉间一噎,顿时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刚吐完,余光瞧见青缎递来锦帕,接过时道了声谢,紧接撑着软榻慢慢躺下。 青缎给他排毒,厢房门便被人推开。 瞧见齐宁出现,疑惑问:“药呢?” 齐宁嘴快,想也没想就说:“圣上又来了。” 闻言,苏嘉言快速掀起眼皮,为话中的‘又’字沉思,最后看见青缎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念明白了什么,无声阖眼。 顾衔止进来时,身上带了些许寒气,不过,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气冲散。 照理说,才是初冬,不至于点上暖炉。 但这屋里,不仅点了炭火,软榻上的人还盖着被褥。 苏嘉言起身欲行礼,被一道温和的声音阻止了。 “不必行礼。”顾衔止说,“身子如何?” 苏嘉言表示无碍,“习惯了,倒是令圣上费心。” 顾衔止总有两人太客气的错觉,“是我让他们不告诉你的。” 初衷是不想平添压力,可内心深处,更多是觉得会让苏嘉言困扰。 他们之间,到底少了什么? 苏嘉言笑笑,“我明白的,若知晓你来过,我反而有压力,指不定醒来就要进宫谢恩。” 如今身份悬殊,哪怕袭爵,也是君臣关系。 他们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顾衔止见他手里抱着暖炉,“你想去南边?” 苏嘉言颔首,“那边天气暖和,如果能去的话,自然是想去的。” 顾衔止缓缓道:“若想看春暖花开,我知京城有一处地方,也许你会喜欢。” 苏嘉言认真看着他,想从眼中发现独属自己的温柔,奈何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赏赐,无疑是基于国公府恩荫,亦或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对赏赐,当然也只能接受。 “不知圣上说的好地方在哪?” 顾衔止道:“京郊皇庄。” 苏嘉言愣了下,想到往事,“难不成是汤泉?” 皇庄的温泉乃天然形成,听说前朝皇后手足冰凉,皇帝便命人寻得此处,辟一处常年花开的庄子,每逢天寒,皇后会到此处避寒过冬。 顾衔止颔首,“不错,如今朝堂安定,武将提议狩猎,正好举办一场,就定在皇庄附近。” 苏嘉言听出他的意思,调侃的话脱口而出,“你在邀请我吗?” 话落,发觉有些冒犯了,连忙想解释,却见顾衔止低低一笑,率先开了口。 “是。”他承认,“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苏嘉言略略走神,有刹那间,像看到以前的他们。 须臾,敛起神色,托着腮,若有所思道:“不确定,我先去看看再说。” 顾衔止见他晃动的小腿,笑了笑,“好。”——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9章 第 79 章 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新帝的第一场狩猎, 满朝文武皆至,等待狩猎结果的间隙,场上有不少人打马球, 京中官眷衣着光鲜, 为自家郎君喝彩。 另一处的皇庄中, 宁静悠远,庄子四处开满鲜花,大约是有温泉所在, 此处十分温暖,气候湿润, 当真是避寒圣地。 苏嘉言褪了大氅,一袭墨蓝长袍, 行走其间也不觉得冷,心情多了几分愉悦。 自生病后,能感受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想着去狩猎, 却发现一步三喘,差得简直不像武功高强之人。 齐宁往日时常陪在他身边,今日难得出来, 他索性把人赶去猎场玩了。 眼下,苏嘉言身边空无一人, 大约平日被盯得紧, 现在反而觉得舒坦。 听说温泉在后山,原本宫人提前准备了, 等他抵达时就去泡,结果来的途中,齐宁和苏子绒得知此事, 嚷嚷说着天冷泡温泉才舒服,尤其要下雪时,简直人间美事一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嘉言特意询问天文院的官员,得知近日会有初雪,所以他要忍着,等下雪那天扑通下池。 傍晚,顾衔止来庄子时,询问他泡得如何,他将想法告知。 顾衔止噙着浅笑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两人饭后下棋,苏嘉言正琢磨棋局,托着腮,像只猫似的,举着爪子拨动棋笥的棋子,这会儿闻言,想也没想就顺着说:“圣上是打算把庄子赏赐给我吗?” 棋子落下,他刚一抬头,就听见顾衔止反问:“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是在暗示先前被搁置的赏赐。 苏嘉言一时语塞,巡视四周,实在喜欢在这避寒,脸不红心不跳说:“好吧,给你个机会。” 顾衔止看着他,温声提醒下棋,“到你了,小主人。” 入了夜,山里的温度冷上几分,对弈不久,顾衔止念及他沉疴未愈,不愿陪玩,示意他吃了药早些休息。 苏嘉言没搭理,想着他不愿意陪玩,总有人愿意,结果齐宁和青缎像消失似的,怎么喊都不见人出现。 无奈之下,他又不舍得早睡,总担心自己睡过去了,不知何时又能醒来,干脆披上氅衣,到后山闲逛。 后山郁郁葱葱,白天的时候,能看到一副奇特的景色,靠近温泉的植物枝繁叶茂,到了山上,只能见一片金黄,颇有两个季节交替的意境,若是到了下雪,又是另一番景色。 苏嘉言溜达至温泉附近,站在廊下,远远瞧见水雾萦绕,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落了满地松针和松果,温泉就在树木环绕之间,抬起头时,若幸运,还能看见松鼠在大树之间跳跃。 他看得入迷,连身侧来人了都不知。 “怎么在这?” 是顾衔止,手里还拿着卷轴。 苏嘉言闻言偏头,猜想他为朝政忙活,这才途径此处,“圣上日理万机,倒是显得我一无是处。” 顾衔止见他姿态放松,想来是很喜欢此地了,“重阳曾和我说,你的武功京中无人能敌,岂会是一无是处之人。”他将卷轴交给宫人,示意众人退下,“练得这身本事,吃了不少苦吧。” 苏嘉言心脏颤动,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早也练,晚也练,年幼懈怠了是长辈的同僚教训,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又中了毒,不敢懈怠,怕那天吃了亏,没有人替自己出头。 现在有个人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该怎么说,才能将平生诉说,而这个人,又是否还有兴趣听。 “是有点累。”他说,“但是都过去了。” 时至今日,这身本领,已无用武之处,即便有,也力不从心了。 两人伫立廊下,肩并肩,眺望着后山的夜色。 忽地,苏嘉言耳朵动了动,倏然盯着远处,看清在树上的动物,惊喜之余又是担心。 “是猫!”还是一只黑猫,他想起祖母的黑猫,连忙跑向树林,站在那颗树下,不等顾衔止叮嘱,人已经跃到树上,蹲在黑猫一侧,拎起幼猫的后颈,举在眼前端详,“小家伙,你怎么爬上来的?” 他在问猫,猫除了喵喵叫,什么都没听懂。 顾衔止站在树下,还好树不算高,但幼猫毕竟还小,借着乱七八糟的树枝爬上去了,往下看才知道害怕。 苏嘉言举着小猫朝他炫耀,“看,王爷,我捡到小猫了。” 顾衔止一听这声称呼,并无不悦,而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熟悉。 苏嘉言说完后,意识自己说错了,正想改口,一阵夜风袭来,他晃了下身体,连忙把猫揣兜里,结果还没放好,脚下一滑,小猫挣扎掉落,四肢张开,在惊呼声中落入顾衔止的掌心里。 “王爷!”苏嘉言又喊了声,眼看小猫从顾衔止手里溜走,情急之下也要追,“它想跑!” 顾衔止打算拎回来,余光瞥见树上的人影坠下。 “呲啦——” 布料撕裂。 苏嘉言转眼一看,自己被挂在树上了! 四周树枝太多,没留神就容易勾上,眼看后背衣服破了,不但勾破衣服,还阻止他下树的动作,整个人成了树的挂件,摇摇晃晃,欲有摔倒之势。 忽地,眼前出现一双手。 他垂眼看去,是顾衔止朝他伸来。 “弄断树枝。”顾衔止抬首看他,“跳下来。” 苏嘉言想说自己不是那只小猫,就算摔了也不怕,“不用,我——啊!” 树枝毫不留情了断,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直直坠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随后被掂了掂,调整动作,双腿自然而然圈在顾衔止腰上,就连手,都搂上了顾衔止的脖颈。 意识到两人的举止,他猛地想推开落地,不想被按住后背。 “别动。”顾衔止钳着腰上的人,见后背的衣袍裂开,肤如羊脂,明晃晃露出大片,轻易能被人看清,他不由蹙了下眉,语气却听不出异样,“衣袍破了,先回厢房更衣再出来玩。” 苏嘉言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话虽如此,顾衔止已经抱着他往前走,显然是不会将人放下了。 苏嘉言挣扎两下,发现圈禁的手越收越紧,索性放弃,乖乖搂着顾衔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熟悉的味道弥漫鼻尖,许久不曾贴近的身体,让苏嘉言心生贪恋,小心翼翼深吸,阖上眼,想把这个人的味道记在心里。 顾衔止缓步前行,大掌覆在怀里人的后背,明明隔着衣袍,却仿佛触碰到那白皙的肌肤,以至于觉得掌心都在微微发烫。 腰间的腿一晃一晃,但这姿势却意外熟悉。 他并不喜欢和人过于接近,或者说,没人敢和他过度接触,可是抱住苏嘉言时,内心并无任何抗拒之外,甚至觉得他们理应亲近。 这种情绪让他不解,似乎有东西失去了掌控,握不住,找不回。 思索间,脖颈间洒了些热意,脚步僵了下,偏头看了眼埋在肩上的人,发现苏嘉言像个识别气味的小动物。 他轻声问道:“在闻什么?” 苏嘉言吸上瘾着,听见这话,背脊一僵,屏着呼吸,拧过脑袋,不吸了,小声嘟囔道:“才没有。” 顾衔止笑了笑,“以前我有这样抱过你吗?” 苏嘉言一愣,又把头扭回来,不懂这句话从何说起,“你想到了什么吗?” 顾衔止摇摇头,“只是觉得熟悉。”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忽地记起这个姿势,是在三日红发作那次,他们翻云覆雨时,也曾这样过。 思及此,脸颊渐渐发烫,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把整张脸埋在颈窝,结巴否认,“才、才没有。” 声音越说越小。 顾衔止怀疑这孩子说谎了,无奈笑笑,猜想定是难堪之事,这才不愿细说。 “好吧。”他道,“不过我记得一些。” 苏嘉言一听,立刻挺直身,面对面定睛看他,急忙追问:“你记得什么?” 顾衔止停下脚步,见他着急,打量他发红的脸颊,思忖道:“记得你的小时候,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准确来说,是被小孩子黏上了,每回去国公府时,苏嘉言都会拽着他不放,但凡离开了视线,马上就哇哇大哭,要众人哄许久才能消停。 苏嘉言愣了下,听见小时候的自己,陌生之余又觉得意外,原来年幼时竟这般缠人。 还是缠着顾衔止。 他又把头埋了下去,不说话了。 顾衔止继续往前,“所以,你能告诉我,方才为何脸红吗?” 苏嘉言才不会说,语气闷闷,胡说八道解释:“我也是想到小时候。” 这次顾衔止能笃定他说谎,毕竟那时候还年幼,哪能记得住这些事情,不过并未戳破,权当是时机未到,将来总能等到他主动说。 回到厢房,苏嘉言被放在床榻,连忙跳起来去找衣袍,却怎么都找不到,想到今日是齐宁放包袱,欲拔腿去找人。 “等等。”顾衔止拉住他的手臂,见他裸/露的后背,稍微再动一下,衣袍便要从肩头滑落了,“找不到衣袍?” 苏嘉言觉得背脊一阵凉飕飕的,拽了下欲将滑落的衣袍,“包袱不见了,我去找齐宁。” 顾衔止道:“这样去找?” 苏嘉言颔首,“不然呢?”话音刚落,似意识到什么,歪了下脑袋端详,“圣上觉得我不雅?” “不是。”顾衔止脱口而出,还没想明白心中醋意何来,便解开外袍递过去,“外面冷,披上出去。” 苏嘉言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结果是怕生病,回头看了看衣袍,反而先觉得不雅观,又见顾衔止递来外袍,爽快拿着披上了。 这衣袍穿着宽松许多,还得提着衣摆,才不至于拖地弄脏,随后转身离开,边走边喊,“齐宁!我的包袱在哪了!” 顾衔止看着他小跑的身影,衣袍在他身上飞扬,像只随时飞走的蝴蝶。 忽地,脑海里闪过王府的厢房,他们似乎曾共处一室——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0章 第 80 章 “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 夜里, 庄子静谧无声,一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见人影站在书案前, 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本。 房门被推开, 青缎随风灌入, 阖上门后,瞧见屋内没其他人,便省去行礼, “听说你找我。” 顾衔止抬了抬眼,又接着去看奏本, “我有一事想问,有关辛夷身上的毒。” 虽然此前已有所了解, 但近日从一些细节中发现蹊跷。 青缎见他又要打听苏嘉言,自顾自坐下喝茶,不懂两人此前的关系多深,加之苏嘉言有所顾虑, 说过不许他们随意提起从前之事,此刻也不敢贸然调侃,只道:“有何发现?” 顾衔止搁下毛笔, “此毒可会让人畏寒?” 青缎放下茶杯,思索片刻, 摇摇头说:“不会, 此毒发作时心如刀绞,四肢刺痛, 人犹如提线木偶,动一下浑身剧痛难忍,头疼欲裂, 不动时全身犹如刀割,痛不欲生,备受折磨是其次,重要的是疼久了只会冷热交替,不会只有畏寒。” 听闻此言,顾衔止连奏折都看不进去,搁置案上,眼底带了几分冷意。 他知晓此毒乃何人所下,也清楚解药只能以毒攻毒,解毒甚至有性命之忧,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难熬的毒缠身,苏嘉言竟硬撑过来了。 心中再生难言悔意,倘若早日寻到这孩子,便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是顾家对不起他。” 更对不起国公府。 听闻此言,青缎正襟危坐,怀疑他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四处观察。 顾衔止有所察觉,“并未记起什么。” 青缎一听,失望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随意拿了个奏折翻看,“说起来,我也不解他的畏寒从何而来,照理说,练武之人体热,即便底子差些,也不至于在秋高气爽时就穿上厚衣,往日我给他把脉,用药方调理他的身子,但奇怪的是,他是下意识畏寒,暖和能让他有安全感。” 顾衔止慢慢抬头,看着他继续说。 青缎道:“我猜,要么就是心脉受损所致,或许是顾驰枫折磨过他?” 这不怪他多想,毕竟得知顾驰枫的手段后,他觉得苏嘉言但凡有点不适,都是顾驰枫造的孽。 顾衔止沉默不语,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一切,思绪便容易受困。 “心脉受损。”他重复道,“会是何事。” 青缎也想不明白,跷着二郎腿说:“也多亏辛夷练武,有个深厚的内力扛着,换作旁人,毒发几次还不如自寻死路,我呢,现在只求他想活下去,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将奏折放好,看了眼窗外月色,轻转手中扳指,“朝中近日有要事处理,你留在山庄,过几日我便回来。” 听说要回京,青缎也不意外,现在朝中还有余孽未清,又逢失忆,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置,若想过个好年,这个冬天怕是要多费心思了。 “你也多些休息。”他叮嘱说,“我恨不得有两个自己,可以盯着你,还能盯着辛夷。” 顾衔止无奈笑了声,“你替我照顾好辛夷便足矣。” 一夜过去,寒风渐浓。 苏嘉言躲在被窝,看起来睡得不错,手里还抱着件衣袍,熟悉的味道充斥整个被窝。 那是顾衔止留下的外袍,原本应该还回去的,但想到每夜辗转难眠,皆是因为这个人,干脆留下来抱着睡觉了。 眼下看来,效果十分不错。 醒来后,用了早膳,听闻顾衔止要回宫处理朝政,随后跟着相送。 但奇怪的是,顾衔止似乎不想他送,刻意没下令通传他,导致赖床许久,等他赶到时,远远瞧见顾衔止上马车的背影。 远远看去,那人身着一袭牙白常服,外披绣金长袍,若不了解,只觉得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子,谁能想到会是当今天子。 苏嘉言小口喘气,隔着人群眺望,目睹人上马车的举止。 然而,顾衔止的脚步却顿住,不由侧身看了眼,这一看,恰好对视上人群后方的眼睛。 苏嘉言未料他回首,被发现时,心头跳了下,竟生出些许紧张。 但既暴露了,便也不躲着,主动上前,穿过人群,行至顾衔止面前。 “圣上要回去吗?”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气,似有下雨之兆,“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顾衔止见他近日心情不错,并未告知回来的日程,只道:“此处偏僻,夜里冷,记得多添衣。” 苏嘉言低头扫向自己的氅衣,示意穿了很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圣上不必担心。” 顾衔止轻轻笑了笑,“回去吧,天色恐有变。” 眼看他要离开,苏嘉言忍不住抬了下手,动作幅度并不大,但还是被捕捉到了。 顾衔止问道:“还有什么想对我说?” 苏嘉言知晓这人洞若观火,尴尬抓了下袖口,踌躇问道:“初雪那天你会在吗?” 顾衔止眼底掠过笑意,见他眼神闪躲,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会回来的。”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碰自己,大约顾衔止也没料到动作娴熟,神色怔了下,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好。”苏嘉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我等你。” 目送马车离开后,众人回了庄子。 齐宁摩拳擦掌,说狩猎那日,发现附近不少野味,非要磨刀霍霍一番,绕着老大身边,怂恿和自己一起去打猎。 苏嘉言觉得提议不错,本来就是等雪天泡温泉,眼下未见下雪,倒是可以去狩猎。 他换了一袭红袍,身披玄色外袍,束起青丝,挽弓行过长廊,撞见迎面而来的青缎。 青缎得知他们的计划,强制要求他喝药,然后逼着他们带上自己。 本来是三人小队,都计划好了,不料苏子绒来庄子探望,一听要打猎,撸起袖子强势加入,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几人组队出发了。 青缎不会打猎,到了山上后,原地扎营,直接生火等吃的。 本来是在营帐外等候,谁知午后竟飘起毛毛细雨,不得不将火堆搬进去,用铜盆装起来,搭好架子之际,营帐外听见苏子绒风风火火大喊。 “青缎大夫!生火!烤兔子!”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起,苏子绒拎着两只灰兔进来,往火堆边上丢去,一抹去脸上的水珠。 青缎屁颠屁颠去捡兔子,“等着,我马上给你们做药膳兔子。” 苏子绒大喊不要乱做菜,又左右巡视,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打猎回来的,兴奋说道:“哥哥输给我了!” “谁说的?” 反驳声自帐外传来,帐内两人循声看去,帘子先被一张大弓撩起,紧接着,红袍衣摆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脸跟着低头进来,朝里面的人挑挑眉,另一只手猛地用力,将野鹿提到面前,扬了扬下颌。 “小兔崽子,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够填肚子。” 苏子绒大惊失色,“不可能,这鹿我追了许久,还射中一箭没死,肯定是你和齐宁联手欺负我。” 苏嘉言将大弓抛给他,“你若有这张弓,何愁打不到。” 那张弓,是宫变后顾衔止给他的,当日站在宫门上,便是用这张弓射杀敌人。 苏子绒一拿过就爱不释手,正拉弓试手感时,帘子掀起,几人看去,见齐宁摘了一手野菜,淋湿全身,欲哭无泪大喊:“雨太大了,我什么都瞧不清,摘了把野菜回来,荤素搭配。” 众人闻言大笑。 顾衔止听完暗卫的禀报,神情染了些笑意,仿佛那张清疏洒脱的脸蛋就在眼前。 暗卫退去,重阳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书信递交上去,“主子,这是胡姑娘传来的书信。” 提到胡氏,顾衔止的记忆带了些模糊,接过拆开,看完后放置一侧。 来信之人,是胡城烈遗女,此人先前被文帝赐给顾愁,后传被俘,又遇难而死。 当时,胡姑娘有一青梅竹马,得知此事痛哭流涕,敲击登闻鼓,不惜坦言倾慕胡氏之女多年,如今佳人身死,愿自称鳏夫,今后绝不再娶。 之后,此人一病不起,杳无音信,听说家族嫌丢人,将他送离京都。 然而,事实上,胡姑娘并未死去,而是假死脱身,在青梅竹马离京后,两人于江湖相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目的是为了不嫁顾愁,不愿成为胡氏牺牲的棋子。 此计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全因顾衔止暗中安排。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破顾愁和胡氏的平衡,可此时此刻,顾衔止脑海却闪过一些事。 他看向重阳问:“当初胡姑娘可知晓此事?” 重阳知道主子失忆,许多事情都会询问自己,所以时刻不敢懈怠,动不动就回想以前的事。 眼下被问起,脑子快速思考,随后道:“此事乃胡姑娘上门所求。” 原来,胡姑娘得知被赐婚后,在家中大闹数次,甚至以死相逼。 此女性子颇像胡城烈,面对不愿之事,总是要为自己争上一番。 胡城烈疼爱掌上明珠,经不住被女儿以死相逼,便将皇后的计划告知。 姑娘得知缘由,明白世家儿女,对于婚事总是身不由己,后来悄悄和竹马相见被抓,还被罚跪多日,竹马上门求见,被胡城烈刀架颈侧赶了出去,两家险些闹翻脸,姑娘日日以泪洗面,直至卧病在床。 那时,胡府常见大夫出入,姑娘看病时,得知了些朝廷中事。 摄政王受文帝冷落,却未被废黜,可见还有权力在手,又是被忽视之时,姑娘便想求摄政王相助,想出此计,愿与郎君远走,也不愿成他人棋子。 夜色渐浓,冷雨渐小,气温骤降。 此刻,顾衔止立于岿然宫殿前,负手站在檐下,眺望京郊皇庄的方向,想起胡姑娘求见那晚所言。 他当时问那姑娘,此计在于心上人的选择,若不成,便是名声尽毁,此生只能为他人所选,或连济王府的荣华富贵都将拱手让人。 但那女子却道:“世事总归簪上雪,不过一场大梦,我与郎君相识相知多年,今朝被拆散,身作他人筑高台的骨泥,济王生母乃皇后所杀,他日济王若登基,恐未必是我为后,听闻济王心有所属,乃是苏氏大公子,既如此,我更不愿前往。至于青梅竹马”① 她扬起一抹幸福的笑,道:“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音?”② 顾衔止静静望着远方,似皇庄于眼前,想到那张脸,心中有往事再生。 明明假死的计划并非上上策,于他平日处事而言,绝不会选此计。 但是,还是选了,大约,是因为女子所言顾愁心有所属之人,是苏嘉言。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顾衔止眼神沉静,慢慢念出此诗前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八个字,他似乎在孔明灯上写过送给了谁。 会是谁? 其实,又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白玉蟾《易道录招饮五首》 ②改自佚名《子衿》 谢谢阅读和支持。《 》 80-85 第81章 第 81 章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雨水持续数日, 气温愈发低,对苏嘉言而言,就像进入深冬。 好在庄子炭火充裕,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 四周都是暖烘烘的。 庄子里有一处池塘, 因为近日的低温,水面结了层薄薄的冰,今日一早, 齐宁和苏子绒忍不住冰钓,苏嘉言嫌冷, 不肯落地,坐在廊下, 和青缎围着暖炉,等着他们的鱼。 估摸鱼也被冻迷糊了,迟迟不肯吃鱼饵,急得苏子绒想要下水。 结果, 就听见齐宁那边上钩了。 宫人将鱼处理好,然后放在暖炉的架子上,开始围炉烤鱼。 苏嘉言裹着大氅, 眼睛一眨不眨,就盯着面前的鱼看, 嗅到香味后, 喉头也跟着滑动,惹得青缎发笑, 说他像只贪吃的猫。 “我才不是。”苏嘉言咬着玉佩,含糊否认,“猫可无需喝药。” 青缎正在给他煮药, 一听这话,把桌面的琉璃糖拿走,“行,猫也不吃糖。” 苏嘉言恶狠狠瞪他,却毫无威慑力,理所当然说:“你若不给我,我去找圣上告状。” 青缎无所畏惧,不但收起来,还准备把糖给别人拿走。 见状,苏嘉言连忙起身去抢。 这边闹哄哄的,池塘那边也在吵吵闹闹,院子十分热闹。 等第二条鱼上钩时,前面的鱼也烤熟了,四人围着炉子,手握长箸,一人一口分食。 鱼肉鲜香,鱼皮焦脆,搭上一杯清茶,说是人生趣事也不为过。 忽地,齐宁瞧见鱼竿有动静,忙不迭起身,刚走出廊下,脚步顿住,抬头往天上看,意外道:“咦,下雪了。” 一说完,鱼竿眼看沉水,拔腿上去抓鱼。 炉前三人听闻下雪,转头看向院子,果真见如鹅绒似的雪花飘扬,渐渐变大,随风起舞,片刻后铺满在地,仿佛为天地披上一层轻纱。 苏子绒和青缎起身,跑到院子里闹腾,又是看雪又是抓鱼,完全闲不下来。 徒余苏嘉言一人至廊下。 他放下长箸,裹着大氅起身,望着初雪飞舞,想到皇宫里的那个人。 这场雪先从京郊而下,渐渐往皇城移去。 顾衔止抵达道观时,初雪还未落下。 此前青缎怀疑他见鬼,让他来道观驱邪,话虽荒唐,但想到父母的长明灯在此,今日出城去皇庄途中,顺便绕道至此。 踏上长阶,许多熟悉的画面自脑海闪过。 可惜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道观静谧雅致,有位道童路过,瞧见他时,行礼道:“圣上。” 除此之外,并无繁琐的迎接,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走入院落,欲往记忆中的地方去,忽地,站在院中,偏头看向一侧的游廊,有些记忆慢慢出现,让他想起在此和苏嘉言的相遇。 有关相识,他曾问过重阳,当时重阳说过,他们是在道观中认识。 虽然和记忆对上了,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并非初遇的地方。 他们,好像在繁楼相遇的。 但那个人并非活着的。 奈何想不起细节,只能暂且搁置,往金殿而去。 甫一踏入,瞧见中央摆着画案和太师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匾额,似在描字。 观主净手回来,看到熟悉之人,起卦算了算,褪去眉眼的凝重,带了些许笑上前,“圣上许久没来了。” 顾衔止循声看去,打量一会儿,轻轻颔首,“许久不见观主了。” 观主见他记起自己,倒不意外,引他去上香。 顾衔止站在灯海前,许多有关这里的记忆也出现了,可是总觉得不完整,还是忽略了很多东西。 目光从父母的长明灯移向一侧,先是看到宋家的长明灯,随后,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没有名字,却在宋家之间,不难猜出是谁。 “观主。”他问道,“辛夷为何点一盏无名灯?” 观主道:“他曾说,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顾衔止无声看着,却始终想不清楚缘故,反而记起了那场荒唐的梦。 梦里的苏嘉言,自繁楼坠楼而亡,后来尸首出现在王府冰窖中,再转眼,便入了黄土。 明明是梦,却又十分真实,恍若眼前。 观主问道:“圣上今日怎么想起来此?” 顾衔止道:“路过。” 观主看了眼安亲王等人的长明灯,顺手打理灯台,提醒道:“换季时节,人心会有所浮躁,不免多梦难免,圣上若有心烦,不如回来随我打坐静心。” 顾衔止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目光仍旧徘徊在长明灯处,凝视良久,忽地问道:“观主,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打理的动作一顿,笑了声道:“不日前也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顾衔止看向他,没问是谁,“当时观主如何回答?” 观主道:“我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懂了没有,还是依旧执着。 观主转身去描匾额,说是山门的匾额需要添色。 顾衔止上前,一眼认出文帝的字迹,或许是太久了,那字都快看不清楚了。 观主准备提笔,忽地想起这字是文帝所写,眼下新君在此,笑着问:“圣上不如为道观重新题字?” 这种话,换作旁人,断不敢随意开口,但观主不同,好像除了尊称有所改变,态度上却像对待家人那般和蔼亲近。 顾衔止颔首。 恰逢此时,余光见道童匆匆跑过去,透过道童,他们看见了飘动的雪粒。 观主搁下笔,走出金殿,“瑞雪兆丰年。”说着看向身侧之人,“圣上,这是好预兆。” 顾衔止望着漫天飞雪,想起从庄子离开前的笑脸。 这时,重阳走过来,行礼道:“主子,雨天路滑,可要启程?” 观主得知他们有事缠身,也不挽留,“题字一事不急。” 意思是让他先去忙。 顾衔止道:“告辞。” 刚转身,突然听见观主说:“圣上,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若实在想要寻回记忆,可多去梦中的地方走走,若不想,便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顿足须臾,继续抬脚前行。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似柳絮因风起,天地间银装素裹。 随着哗啦水声响起,苏嘉言沉入了温泉中,暖泉轻拥,热意裹身,寒意皆消散,沉浸于惬意静谧的林子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粒落在身上,眨眼融化,不会感到任何寒冷。 苏嘉言伸出手,接着落下的雪花,自娱自乐起来,旁边还放着热茶点心,舒服极了。 不过,想到答应回来的人,此刻迟迟不见,带了点失落,叹了声。 “为何叹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猛地转身,看见撑伞出现眼前的顾衔止。 苏嘉言眼底的失落扫空,扬起笑说:“你来啦。” 顾衔止眸色动了动,池中,氤氲热气如轻纱缭绕,苏嘉言半倚池壁,露出白皙瘦削的肩膀,皮肤在暖泉浸润下泛着柔润光泽,似被精心雕琢的羊脂玉,水珠顺着肩头滑落,滴入池中,无声撩拨着平静的池面,荡起涟漪。 刹那间,竟有几分熟悉。 似乎这身体少了些痕迹。 苏嘉言见他不说话,一直看着自己,下意识摸了下脸,以为有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舒服吗?” 苏嘉言点头,不忘热情邀请,“圣上为何不随我一起泡?” 顾衔止见他邀请自然,好像他们应当如此,不该有所距离。 苏嘉言以为他不愿意,想到两人关系,抿了抿唇,决定找个台阶给自己下。 不想,听见顾衔止道:“好。” 随后就去更衣了。 苏嘉言看着他的背影,知晓要去更衣,却还是心生奇怪,总觉得两人不远不近,关系都变得模糊。 顾衔止的确去更衣,但中途喊来齐宁和青缎,听他们禀报苏嘉言的身子状况。 说到后面时,青缎先离开,徒留齐宁还在原地。 顾衔止问道:“此前你们可常去繁楼?” 齐宁先是点头,后来又摇头,“除了小侯爷和陈公子相邀,平日老大都极少去繁楼。” 以前京贵都瞧不上老大,去了都是自讨没趣。 顾衔止道:“那他可曾在繁楼出过事?” 提到此事,齐宁想起许多,“有的,不久前胡城烈陷害坠楼,还有此前济王遇害,这两次圣上都出手相救过。” 后面还说了点零零散散的事,不过比起这两桩,那些都是鸡毛蒜皮了。 顾衔止听闻济王遇害,皱了下眉,恍然间有些记忆闪过,逐渐拼凑出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是苏嘉言救起苏子绒后,倒在自己怀抱的样子。 那时,苏嘉言说过,救苏子绒,是在救自己。 顾衔止低声重复,“救自己。” 救哪个自己? 他不由联想起梦里的场景。 齐宁极少见顾衔止神色凝重,多数时候,都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好像谁都能亲近,却又不敢随意亲近。 他不知顾衔止想查什么,不过,既然是关于老大的,当然是尽心尽力,脑子不断回忆,生怕漏了哪些细枝末节。 好一番绞尽脑汁,突然。 “啪!”齐宁拍了下头,“对了,还有个很奇怪的。” 顾衔止朝他看来。 齐宁道:“先前截杀胡城烈时,老大毒发,一直说什么是自己选择坠楼而亡的话。”——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2章 第 82 章 由爱故生怖。 苏嘉言还没等来顾衔止, 因为泡得太舒服,又嫌空气太冷,不肯从池子出来, 蒸太久犯困, 想趴在边上的石头歇会儿, 奈何一睡,直接昏迷不醒。 后来青缎才说是晕过去了。 幸好顾衔止发现及时,赶来时把人横抱离开, 安顿在厢房。 苏嘉言醒来时,已是翌日。 人是慢吞吞爬出被窝的, 身上还卷着被褥,以及一套陌生的衣袍。 他下意识看向枕边, 顾衔止的外袍还叠在榻上。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但被窝外太冷,他不想出去,伸了个懒腰打算接着睡。 房门被推开, 以为是齐宁送来早膳,嗓子黏糊糊说:“齐宁,不要早膳, 午后再送来。” 奈何没有回应,脚步声反倒越来越近。 此地是皇庄, 数不清的暗卫在, 断不可能有贼人,所以他也没放心上, 权当是齐宁他们的打闹,翻个身朝向帷幕外,接着赖床, 准备开口赶人。 “圣上!”见到身影,他从榻上弹起,定睛看着顾衔止,“你怎么来了?” 想到昨晚温泉一事,他虽昏迷过去,却能隐约听见耳边的吵闹声,只是醒不来罢了。 顾衔止见他脑袋蓬松,衣袍挂在肩上,睡意全无,呆愣盯着自己,浅浅笑道:“来看看你睡得如何。” 苏嘉言挪了下身子,挡住床头叠好的外袍,肩上的衣袍滑落,顾不上拉起,无措拍了拍被褥说:“挺舒服的,不过,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要是让顾衔止发现外袍,不知道会不会怀疑。 闻言,顾衔止道:“是我。” 苏嘉言愣住,咳嗽两声,“是你?” 顾衔止轻轻颔首,视线从他的肩头移开,看了眼床头的衣袍,一切不言而喻。 苏嘉言尴尬瞥向身侧,并未解释,而是挠挠头,“忘记还了。” “无妨。”顾衔止道,“既然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你歇息。” 苏嘉言下意识问:“你去哪?” 顾衔止道:“用早膳。”顿了顿,又问,“你要一起吗?” 苏嘉言睡意全无,听见要一起用膳,就忍不住想和他多在一起,连忙起身下床,“好,我要和你一起吃!” 顾衔止看着他,目光不由落在身上,松垮垮的衣袍,还是昨日临时找来给他换上的,这会儿穿在身上,腰带紧紧绑着,勾勒出一节薄腰,上衣随意挂着,锁骨一览无遗,动作大点,衣袍都会掉下来,下摆拖在地上,走多两步都要被绊倒。 明明不合身,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苏嘉言不知他所想,急着先去洗漱,但跑太快,又是刚睡醒的状态,果不其然,一脚踩中衣摆,整个人往前扑去,“啊!” 见状,顾衔止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拦腰抱住,“小心点,不着急。” 苏嘉言刚站稳,双手拉起衣摆,嘀咕道:“谁的衣袍,是要谋杀我吗。” 顾衔止轻轻一笑,放开那截柔软的腰身,温声道:“是我的。” 苏嘉言愣住,抬眼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的?” 顾衔止倒不隐瞒,“昨夜你昏过去了,我随意取来件衣袍给你换的。” 苏嘉言听见后半句,瞪大眼,“你给我换的?” 顾衔止不解他为何这般神色,诧异又害羞,“你我皆男子,有何不妥吗?” 此言一出,苏嘉言像被泼了盆冷水,紧张感一扫而空,垂下头,抓着衣袍摇头,“没,没什么不妥。” 是啊,他们并非从前的关系,又有何羞耻。 说罢,去了盥洗室中。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察觉他生了失落,忽地想起昨夜更衣的画面。 昏迷的苏嘉言十分不安,蜷缩一团在榻上时,翻来覆去,完全无法更衣,只有他靠近,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不乱动,这才能将衣袍换好。 若不换,会有染风寒的风险。 现在的苏嘉言,一生病就有毒发的危险。 所以他只能亲自动手,自然看到榻上放着自己的衣袍。 虽不知对苏嘉言有何作用,但只要他喜欢就好了。 说来奇怪,当手触及苏嘉言的身子时,竟有恋恋不舍的感觉,甚至觉得熟悉,比如触碰耳垂时,怀里人会瑟缩躲起来,触及腰间的软肉时,或有嘤咛声。 甚至其他地方,即便不去触碰,亦能笃定会有何反应。 他清楚自己是清心寡欲之人,这是多年修身所致,从不贪恋情/欲上的事,也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想法。 唯有苏嘉言是个例子。 苏嘉言洗漱后,把顾衔止的衣袍交还,心里其实带了点不舍,面上却不显,努力表现出很情愿,实则心生歹念,想找个机会偷拿回来,不然实在睡不好。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青缎在打趣昨夜之事,说苏嘉言身子不好,不宜泡太久温泉,下回要安排药浴给他泡。 屋外还在下雪,一夜过去,气温骤降,天地白茫茫一片。 这种时候,最适合踏雪寻梅,不过皇庄梅花不多,加之庄内气候温暖,雪融得快,雪景不如别处好看。 所以,当顾衔止问苏嘉言想去哪时,苏嘉言想回京中赏梅。 京中最大的梅园在金明池。 自顾衔止登基后,金明池园林每逢初一十五,百姓能进园子观赏,眼下冬季,赏梅的人数不胜数,更有青年才俊在树下吟诗作对。 今日十五,苏嘉言嫌人多,懒得出门,何况还下着大雪,他畏寒不肯离开被褥,竟就这么躺了整日。 倒也不怪他,就连他自己都难控制,时常犯困,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白天睡久了,夜里就醒来,没事干了,就跃上屋顶,披着大氅看月亮看星星,虽然冷,但胜在安静惬意。 这夜子时过后,他再度醒来,屋外不见下雪,院子冷冷清清,人也没有。 眼下住在青缎的府邸,此处没人守夜伺候,他也不需要,平日无事,院子不会有旁人。 齐宁近日见他嗜睡,夜里呼呼大睡,不似平日提心吊胆。 此刻,苏嘉言身披大氅,跃上屋顶,望着皎皎月色,似有月满之象,天空繁星点点,照得地上人影凄凉。 他凝望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吐掉,气息化作白雾消失眼前。 这样好的月色,他想好好看,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看了。 其实,嗜睡的问题一直持续,青缎总说是药物所致,但他心中清楚,是时日无多了。 他总是觉得疲惫无力,哪怕没有毒发,也能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甚至想,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试一试解毒,也许能熬住呢。 可是他怕啊,他会怕。 由爱故生怖。 他牵肠挂肚的人还在世上,能见则多见,少一日便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舍得。 所以他犹豫、纠结,失了果断。 屋顶铺了层雪,薄薄的,因为厢房有暖气,所以积雪不厚。 他走在上面,踮着脚,轻轻的,一转身,眺见远处的府邸,似有光芒闪过,不由心生好奇。 说起来,总是夜里上屋顶,顾着看月亮看星星,未曾留意远处的府邸乃何人所有,又为何总是黑漆漆不见人居住。 好奇促使他追去那抹光芒。 光芒偶尔闪烁,应当是穿过游廊水榭,偶尔被草木或柱子挡住,但好在,能辨出方向。 追踪这事儿,于苏嘉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大氅和衣袍在冷风中飞舞,他躲在氅帽里,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直至落地府邸的院中,恍然愣住。 “这是摄政王府?” 未料竟是背对背,若不细看,真的发现不出来。 许久未曾踏足此地,府内虽无人居住,却能看出整洁干净,看得出来,这府邸将来或赏赐、或空置,直到有合适它的臣子出现。 来到这,苏嘉言忘了去找那抹光,下意识就往白鹤阁去。 这是冬日,不知白鹤是否会飞回来。 万万没想到,那抹光芒出现在白鹤阁中,奇怪的是,只有一盏宫灯,却不见提灯之人在何处。 苏嘉言不怕鬼怪,甚至能自称鬼的人,当然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踏进白鹤阁,绿帘浮动,行至宫灯前,正琢磨着,余光瞥见人影,倏地转头,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来人,神色顿住,呼吸间吸进冷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衔止一袭白袍,月色洒落身上,后方帘子飘动,松树摇曳,落叶飘过身后,衬得他想落入人间的神仙似的。 “辛夷?” 顾衔止似有意外,未料刚从冰窖回来,竟能遇到梦里出现的人。 适才有瞬间,就连他都荒唐想着,难不成是梦里的苏嘉言来找自己了。 苏嘉言平复不适,从声音里回神,提灯上前,看清是顾衔止,也很诧异,“圣上为何至此?” 顾衔止没急着反问,看清他脸颊通红,浑身寒气,大约又是去屋顶赏月,这才发现王府有人,“近日多梦难眠,便想出宫走走。” 其实是想去梦里的地方走走,希望能记起什么。 苏嘉言想起朝中的事,问道:“听说明日有月圆夜,百官至金明池祈福,圣上不早些歇息,如何能应对祈福大典?” 顾衔止闻言笑了笑,“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苏嘉言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承认,“圣上乃明君,国不可一日无君。” 顾衔止垂眼,见他提灯的手没戴手衣,摘下自己的,递过去,又接走宫灯,“把手衣戴上,别冻伤手了。” 苏嘉言乖乖接过,戴上,感受到一阵温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雀跃。 总算拿到一件顾衔止的东西了。 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听见顾衔止问:“那你又为何睡不着?” 苏嘉言如实交代,“实在睡得太多了,我希望明日不要这样,日夜颠倒其实也不好受。” 顾衔止想了想,说:“不如,你明日来参加祈福大典,正好梅园花开了,正是赏梅的季节。” 苏嘉言看着他,想到能见面,多了分期待,笑着说好。 次日,礼部来了趟府邸,送了些祈福大典的东西。 到了吉时,苏嘉言随百官踏入园林,前至宫殿途中,意外遇见重阳,随后被领去梅园。 重阳衣着官服,颇有武官的气势,“小公爷,主子说祈福典礼繁琐,你不必前去,只需在梅园游玩便是,可随时命宫人伺候,再过片刻,齐宁和青缎会来陪你。” 苏嘉言一听,既然不必和那些朝臣周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深吸一口气,梅香扑鼻,浑身舒展。 见重阳欲离开,连忙问道:“对了,他会来吗?” 他还想见顾衔止呢。 重阳思索道:“主子没说,不过,小公爷若想见主子,可至池边楼阁,今日主子歇在那边。”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小公爷的厢房也在那边,若还想赏花,今夜可留宿在此。”——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3章 第 83 章 “我能抱你吗?”…… 如重阳所言, 青缎和齐宁前来了,居然还提着野味,说是苏子绒出去训练时抓到的, 拿来给哥哥补补身子。 几人围炉而坐, 身侧是满园梅花。 有了炭火, 苏嘉言也不觉得冷,三人其乐融融,聊着京中趣事, 直至夜幕降临,被邀去宴席, 随百官一同享用佳肴。 整日的行程,令苏嘉言有些扛不住, 被人敬了几盏酒后,身子不禁乏了,便请辞去更衣,其实是为了逃离酬酢。 他不喜人多, 总觉得耗费心神,顾衔止又在高位,无法接近, 唯有远远看着。 一旦看见,徒增忧虑, 还难消心中欲贴近的念头。 眼下被宫人领路, 厢房就在前方,但他忽地停下脚步, 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心亭,曲桥莲池,此刻覆满了雪和冰, 白雪皑皑中一点色,颇有水墨画的感觉,也蓦然记起一些事情。 “且慢。”他对宫人说,“我想自己去走走。” 宫人给他取来宫灯,随后目送他朝莲池而去。 夜里的园林犹如夜明珠。 尤其挂灯后,雪地的光芒折射而来,映得四周别有意境。 苏嘉言呼吸有点重,是喝了酒的缘故,心情也不似白日那么高亢,尤其站在曲桥时,醉意熏心,催得他思绪沉沉,恍惚回到那个晚上。 当时的他,迫切想知道顾衔止的心意,哪怕是被拒绝也好,他也不会打退堂鼓,甚至想暴掠,也要顾衔止把自己放在眼中。 未料,顾衔止吻了他,回应了他。 然而,现在呢,这一切烟消云散,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寿命等顾衔止记起。 他怕被遗忘,所以想更靠近点,再靠近点,让顾衔止记得他存在过,哪怕是故人之子,也是特别的。 心里越想越深,胸口便是一阵难受,似有东西哽在喉间,随着冷风扑来,喉咙滚了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 他弯下腰,搁下宫灯,越咳越重,恨不得把心肺咳出来,最后眼眶都咳红了,醉意也跟着上头。 直到一口鲜血吐出,身体失重,倒在曲桥的雪地,倚靠在桥上,扫了眼雪地的鲜血,犹如红梅绽放。 他抬手抹了把咳湿的眼睛,咽下口舌中的血腥味,仰起头,望向满月。 好累。 他无力说,“好累啊。” 脑袋一阵头晕目眩,不但醉意上头,就连胸口都泛起酸疼,好在他习惯了,也懒得去分这是毒发还是心疼,只想呆呆看着月色,沉浸在往事。 当眼睛变得沉重,很疲惫很疲惫的时候,月亮被挡住了,他的眼前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王爷” 他抬起手,想要去碰那人的脸。 顾衔止解下氅衣,盖在他的身上,迅速把人抱起,“传青缎!” 苏嘉言有些神志不清,感受不到氅衣的温暖,只是看着面前的脸,小声呢喃,“王爷,你还记得这里吗你还记得吗?” 顾衔止阔步往前,闻言回首去看曲桥,又继续往前,不敢耽搁片刻。 “我会记得的。”这句话像安抚,又像是承诺,“辛夷,再给点时间我。” 苏嘉言使了点力气,轻轻拉着他的衣袍,哽咽两下,哑着嗓子说:“能不能,能不能陪我,我自己睡,有点害怕。” 顾衔止将人搂紧,温柔应了声,“好。” 苏嘉言安心躺在他的怀里,当一切是梦,抛弃平日的克制,蹭了蹭他的身体,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语气恋恋不舍,轻轻叹了声才说:“不要忘记我,顾衔止,求你不要忘记我” 顾衔止垂眸看向蜷缩的人,在他闭上眼那一刻,再次回应。 “好,我答应你。” 怀里的身体温度褪去,仿佛抱了个冰块在手里。 今夜宴席上,得知苏嘉言更衣,许久未归,询问宫人得知去了莲池。 他将厢房设在莲池附近,无非是想到一些画面,细碎的,分不清是前世今生的,便选择遵从内心,至故地重游,也许能想起什么。 谁知,等他来了莲池,却见一抹身影倚躺在桥上,青丝垂落湖面上,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舞,那身影孱弱飘零,却有一股硬抗的执着在,只一眼,便能认出是苏嘉言。 深刻心底的人,即使有些记忆消失,也能在看到的瞬间,身体主动靠上去。 等看清雪地的鲜血时,他的心脏莫名震了下。 那一刻,有股强烈的念头涌上,要活着,要苏嘉言平平安安活下去,陪在身边。 紧接着,脑海掠过他们亲吻的一幕。 原来,他们竟是这样的关系吗。 厢房中,火龙烧得旺,整个屋内都是暖烘烘的。 青缎来施了针,苏嘉言紧皱的眉头舒展,不过手里还拽着龙袍一角。 无奈,顾衔止只能遣退众人,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榻上之人。 苏嘉言的脸上毫无血色,薄唇发白,灯火通明下,铺落榻上的青丝中,可见一缕白发。 顾衔止慢慢拿起那缕白发,放在掌心,沉眸看了许久,许久。 这一夜,苏嘉言睡得十分安稳,彻夜无梦,以至于睡醒时,频频称赞昨夜的酒水不错。 他问齐宁昨夜如何回来的,齐宁被迫领下功劳,扬言是自己找到他,当时已经醉醺醺了,摸黑把人背回来的。 苏嘉言有点断片,敲了敲脑袋,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却又想不起了,脑袋一阵疼,索性不想了,早早去梅园赏梅。 没想到遇见顾衔止在此。 新帝穿着常服,正与大臣在其中慢行,似在谈论事情。 见状,苏嘉言心想来得不是时候,甫一转身,就听见声音。 “辛夷。”声音温和从容,只能是顾衔止了,“过来。” 苏嘉言收回迈开的脚,转身,亦步亦趋走到他身边。 那些老臣对他呵呵笑道:“小公爷身子可好些啦?” 他们像看小孩似的,深知这是宋国公家遗孤,心疼之余更多是唏嘘,所以态度都极好,尤其有从龙之功加身,更不会轻易怠慢了。 其实苏嘉言很怕被围观,越是闲聊,身子就越往顾衔止身后挪。 直到,他的手被抓住,逼着他止住脚步。 温暖自掌心席卷,让他错愕,低头去看两人躲在氅衣的手。 顾衔止为何牵他?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顾衔止道:“诸卿先移步暖阁稍歇,可随时用膳。” 老臣们精得很,一听逐客令,前前后后告辞离开。 人一散,苏嘉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 紧接着,人也被顾衔止拉到面前,本来牵着的手松开,寒风吹散指尖的温暖。 顾衔止见他穿得厚,耳朵却还是通红的,“冷吗?” 苏嘉言一听,把注意力从手挪开,连连摇头,“不冷不冷。” 顾衔止低头,看见脚边乱七八糟的脚印,温声道:“不必怕,他们只是想关心你。” 像是在为刚才的牵手解释,希望苏嘉言别再躲,否则地上的脚印要出卖他的恐惧了。 苏嘉言耸了耸肩,被戳穿了也不尴尬,还要辨上一辨,“我怕走太近,会被圣上误解我党同伐异。” 两人朝花开的地方去,顾衔止把手里的暖炉给他,闻言轻轻笑了声,“不会的。” 声音温柔,带了些许笑意,像春风拂面。 苏嘉言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顾衔止沉吟须臾,望着眼前的梅花,慢慢说道:“若你这么做了,我想,定是有身不由己的缘由。” 苏嘉言顿足,立在梅花树下,眼看他从身侧走前两步,最后停下步伐,转身对视。 红瓣映雪,暗香浮动。 他问顾衔止,“你怎么能如此信我?” 顾衔止看着他不解的眉眼,里面似藏着难以置信。 忽而见轻风吹拂,有花瓣落在苏嘉言的脑袋上。 “若我不信你了。”顾衔止走上前,抬手去拿他头顶的花瓣,垂眸看他,“定是我先对不住你。” 苏嘉言看到那片花瓣了,但此时此刻,抬首看向了他,几乎陷进那双温柔的眉眼中,难以自抑。 他想抱顾衔止,很想很想。 但没组织好措辞,思绪还在纠结时,嘴巴竟先一步开口。 “我能抱你吗?” 语气带了点紧张,小心翼翼的。 顾衔止静静看着这孩子,眸中带笑,轻轻颔首。 苏嘉言再也忍不住了,快速搂紧他。 下一刻,顾衔止指尖捏着的花瓣被扑飞,迎风盘旋而上。 有声极轻的笑消失在风雪中——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4章 第 84 章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宴席之后, 金明池有放灯祈福,既为天下,也有为新帝。 说起来, 弑君一事, 终究有人忌讳, 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总是想做些法事或是旁的,让太平延续。 苏嘉言自认不是胸腔豁达之人, 为天下祈福,这种祈愿显得太过宏大, 他只想为身边人,甚至为顾衔止就足够了。 金明池畔夜色如墨, 盏盏河灯悬挂河畔,似星河倾落,结冰的河面上,见京贵冰嬉, 热闹声肆起,孔明灯升空,悠悠飘向天际, 与皎月同辉映。 苏嘉言站在桥上,接过齐宁递来的毛笔, 盯着灯纸, 思索许久才写下一行字,搁下笔后, 不等齐宁他们,率先将孔明灯推向空中。 齐宁一转身,瞧见老大抛弃自己的灯先走, 急冲冲说:“老大!你又搞特殊!” 苏嘉言笑了下,“是你们动作太慢了,你看他。”说着朝青缎看了眼,“青缎都要把孔明灯写满了,老天爷能岂能忙得过来。” 青缎闻言嗤了声,不屑说:“你懂什么,我这是要老天指引我,找到好弟子,这样就不必累死累活了。” 想到太医院那群老头,整日拉着他互相讨教,简直比当官还累。 几人闻言大笑,都围着他打趣,又是说腰酸,又是说腿疼,吓得青缎赶紧把孔明灯放了。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后,笑着看大家打闹,正走神着,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为何只身在此?” 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一转头,就看见身着白袍鹤氅的顾衔止。 愣了下,转而说道:“他们太吵。” 话虽如此,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顾衔止看见他眉眼的喜悦,浅笑道:“放了孔明灯吗?” 苏嘉言颔首,行至桥边,抬首,想去找自己的孔明灯,但漫天灯盏如星河,早已看不见自己的灯在哪了。 顾衔止似看出了什么,眺着灯海问:“可是飞走了?” 苏嘉言挠了挠头,点头,“不过无妨,我记得曾有人说过,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上达天听,能实现愿望。” 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他,眼神带了些探究,“那个人是我吗?” 苏嘉言神情一顿,心脏震荡了下,猛地转眼看他,“你”本来想问是否都记起来了,可看到他眼中的探究时,紧张的心渐渐沉下,苦笑续道,“是你。” 顾衔止捕捉到他所有神情变化,从诧异到紧张探寻,最后变作失落,很显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辛夷。”他道,“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很抱歉。” 尽管知晓记忆和苏嘉言有关,却不能随意告知,给了希望,若最后成了失望,倒不如暂且不说。 眼下记忆混乱,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今生的,哪些又是梦里出现的,亦或是说,哪些是前世的。 苏嘉言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失望,扬起笑说:“无妨无妨。” 就算记起来了,难道还能改变必死的结局吗? 顾衔止道:“所以,你在孔明灯上写了什么?” 苏嘉言看向天空,思索片刻,故意不说,“反正你也不记得,那我也不告诉你。” 顾衔止轻轻笑了声,不由记起白鹤阁那只孔明灯。 苏嘉言似想到什么,突然问:“听闻圣上要微服出巡?” 顾衔止道:“为粮道一事,此前胡氏旁支握着粮道肥差,如今粮道尚有麻烦未了。”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此次前去,快马加鞭十余日便能回来。” 粮道关乎天下,需皇帝亲自前去,可见此差事隐患颇重,是要将其陋习连根除掉。 苏嘉言看着众人放灯,深知身子不好,亦无法前去,只好说:“那我给圣上祈福,愿此次出巡凯旋。” 顾衔止道:“好。”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天河。 次日,新帝摆驾回宫,免去百官百姓朝拜,不乘御车。 青缎拖着苏子绒等人,把苏嘉言的马车塞满了,将马车的主人丢给顾衔止,先一步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苏嘉言端坐马车里,身侧是顾衔止,两人皆不语,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反观顾衔止,就算是行车途中,也不忘处理朝政。 苏嘉言看了好一会儿,抱着暖炉都快睡过去了。 “困了吗?”顾衔止突然问,“雪天路滑,马车行驶慢,若是困了,便睡一下吧。” 苏嘉言一听,也不客气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眸,直接和衣躺下。 要说皇帝的马车就是好,即便不是御车,也十分宽敞舒适,加之暖炉在侧,完全不觉车外的寒冷,躺下片刻竟真睡着了。 翻书声依旧,但随着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翻书声渐渐消失。 顾衔止抬眼,看向软榻上蜷缩的人。 青丝垂落,额前一绺发丝落在眼角,眉梢随着熟睡紧蹙,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紧闭,乌睫长而翘,鼻尖耳尖因暖和而泛红,嘴唇红润,手里抱着玉佩,手腕还见一串红玉珠串,沉睡时,偶尔能见眉眼颤动,像做梦了,但不知是不是美梦。 顾衔止无声看着,尽管那夜在莲池阁楼的厢房上,也是这般看了整晚,但心中清楚,无论哪次,都并非第一次。 抬手解下鹤氅,将其披在那孩子身上,只是须臾,就看见紧蹙的眉眼舒展,脑袋还往鹤氅里钻去,活脱脱是只抱着尾巴睡觉的猫。 翻书声再度响起。 马车驶入京都后,四周的嘈杂声便多起来了,苏嘉言虽说贪睡,但也追求安静,马车入京不一会儿,便从梦中渐渐起来。 睁眼时,瞧见顾衔止依旧在忙,想起身,又不舍得被窝,打算翻身接着睡,却注意到盖在身上的鹤氅,蓦然清新,坐起身,鹤氅落下,被他接住,迟疑抬眼,对视上顾衔止平静的眼睛。 “圣上?”苏嘉言还有点懵,“这是你的吗?” 鹤氅脱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衔止见状,笑了笑,“刚睡醒会冷,先穿着吧。” 这话倒不假,按理说,是应该第一时间还回去,但拿着的人是苏嘉言,他惦记顾衔止的衣物已久,能披一时就一时,若能拿回去就更好了,这样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他乖乖披好鹤氅,面前就递来茶杯。 清新温暖的茶香飘来,嗅到时,他忍不住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顺手接住,刮了刮茶沫,抿了口,温度恰好,正打算大喝一口,马车突然颠簸,茶水不慎撒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袍。 苏嘉言低头一看,还好湿的不是鹤氅。 顾衔止给他递去帕子,欲询问何事,车帘掀起,重阳探头说道:“主子,是一群孩童跑了出来。” 透过车帘,见一群孩子抱着玩具,正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玩得不亦乐乎。 顾衔止表示无碍,马车继续前行。 恰好苏嘉言也掀起车帘,瞧见一侧的繁楼,经过胡城烈那次刺杀,现在已修缮好了,仍是门庭若市。 他看得入迷,没注意顾衔止的眼神,从繁楼落在他的脸侧。 对顾衔止而言,繁楼的记忆是复杂的,既有活着的苏嘉言,也有死去的苏嘉言,以至于叫人分不清,记忆里哪个才是真实存在的。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乾芳斋。 如今丁老不在,乾芳斋的后厨需时常盯着,苏嘉言近日收了不少徒弟,更请了曾在宫中的御厨坐镇,如今的乾芳斋如火如荼,既保留枣泥糕的招牌,又有不少新花样。 这是他能为乾芳斋铺的后路,哪怕将来交给丁老,也不会让老人家太过操心。 午后天空下起小雪,苏嘉言从马车跳下,忽地想起身上的鹤氅,连忙掀起车帘,伸进脑袋,眼睫上挂着雪花,欲归还鹤氅。 顾衔止见眼睫颤动的雪花,衬得欲言又止的表情生动,轻轻笑道:“先留着吧,外面冷,早些回去歇息。” 苏嘉言有点小雀跃,连连点头,“好,谢谢圣上赏赐。” 说着裹紧大氅,快步进了乾芳斋。 目送人离开后,马车才往前而去。 这条路是途径王府的,起初想把苏嘉言送回青缎府邸,但中途改了目的地,眼下所经的地方,皆是京中权贵之地。 重阳想起主子近日总去王府,思索是否要停车时,忽地,车厢里传出声音。 顾衔止道:“重阳,到王府时停下吧。” 重阳怀疑主子有读心术,在马背上打了个哆嗦,示意车夫停靠王府门前。 冬雪纷纷扬扬,将搬空的王府覆上一层素白,往昔热闹的庭院如今空无一人,廊下不见仆从穿梭。 顾衔止在雪中静默,上次深夜前来,是自梦中惊醒,想来一探究竟,此刻再次身处此地,望着远处的花厅,有些画面逐渐闪过。 他看到苏嘉言的身影,被一只手搂着肩膀,似在告别。 脑海响起句奇怪的话。 像是苏嘉言说的。 “你是好人。” 顾衔止望着前方,意外蹙了下眉。 为何要说他是好人,苏嘉言又与谁在一起过? 金明池那晚,他们不该在一起了吗?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雪渐渐变大,积雪压弯了庭院松树的枝头,寒风掠过回廊,发出细微呜咽,更添几分冷清寂寥。 重阳送伞前来,之后退至一侧,并未跟随主子的脚步前去,目睹主子走向白鹤阁后方的厢房。 顾衔止本想去冰窖,试图拼凑残存的记忆,一寻苏嘉言畏寒的缘由,却在中途停了脚步,立于一间厢房前。 比起冰窖的尸体,眼前的厢房,竟给人一种炽热急促的错觉,催生他主动推开房门,看清布局的瞬间,眼前闪过些朦胧的画面,若要细想时,额角又是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停止思考,走出厢房,任由寒风扑面。 顾衔止紧握青伞,往冰窖的方向去,沿途脚步越来越慢,梦里的画面和眼前交叠,有些记忆也清晰起来。 棺木、尸体、纸钱,还有苏子绒在墓碑前的哭声。 从繁楼的坠落,看到血泊里的玉佩,再三确认后,目睹那孩子死不瞑目的尸体。 雪花在眼前飞扬,随着冰窖的门打开,刺骨寒风带着雪花灌进冰窖,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冰室,仿若出现一张冰床在中间,上面躺了个面容苍白的孩子。 那孩子静躺着,明明一动不动,却能让人感到他的害怕。 顾衔止站在一旁,下意识朝那张脸伸手,想去触碰,却徒余冰冷。 眼前闪过一抹畏寒的身影,有些事情恍然大悟。 原来,那是国公府遗孤。 是死去的苏嘉言。 是自己困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5章 第 85 章 “青缎,求你,解毒。”…… 前去粮道一事隐秘, 出发时日无人知晓。 苏嘉言收到消息时,还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是青缎匆匆进来, 带着一身寒气, 有种气得不清的感觉。 “辛夷!”青缎扑到榻上, 趴在肿起的被窝,大声控诉,“等无相回来, 你必须好好管教他!” 苏嘉言闭着眼,抱着顾衔止的鹤氅, 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管教什么?” 他下意识便说了, 甚至没想过身份有别。 青缎控诉,“你不知道他中邪了吗?”想起今日进宫把脉的画面,“我听重阳说,他近日总往王府去, 昨夜竟想命人在王府冰窖砌冰床,奈何冰块不够,竟在里面静坐整夜, 今早请脉时,我才从脉象发现受寒。” 苏嘉言迷迷糊糊听着, “既然无碍便” 青缎还趴在身上, 下一刻被窝直起,人被弹到床尾去了。 “什么!”苏嘉言爬到床尾捞他, 神情失措,“你刚才说他去哪里?做什么?什么冰床?” 青缎被拽起,头晕目眩, 在摇晃中把事情重复说了一遍,然后看见苏嘉言呆愣原地,抓着鹤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帮苏嘉言把脉,只觉得心跳过快,“辛夷你别吓我!” 苏嘉言呆呆看着前方,“他难道记起什么了吗?” 明明是一句自言自语,但青缎还是认真听了,把脉后发现无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他还没恢复呢。” 说着从榻上起来,看见苏嘉言投来迷茫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道:“绝对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和他的梦魇有关,此前他曾说,受困一些奇怪的梦里,何况我每日请脉,如今的脉象比之前的还乱,幸好的是,起码有恢复的迹象了。” 苏嘉言追问顾衔止的近况,“那他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青缎想了想,将梦见繁楼尸体的事告知,又补充说:“我说他中邪了,还叫他去道观作法呢。” 苏嘉言一听,恍惚想起前世死前,确实见到顾衔止的身影出现,但那时,顾衔止见到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尸首了。 他们前世并无交集,即便想起来了,又有何意义。 思及此,苏嘉言垂下头,看着搭在身上的鹤氅,伸手轻抚,心中只剩无奈。 “罢了。”他道,“那他身子可有不适?” 毕竟活人睡在冰窖,岂能不染风寒。 青缎却说:“他身子好,倒是险些把重阳冻病了。” 说说笑笑间,齐宁带人送来早膳,见天色昏暗,大概又是下大雪。 苏嘉言长廊挂起的灯笼,想起那日在金明池桥上的长明灯,喝了口清粥,“齐宁,明日我们去道观吧。” 答应要给顾衔止祈福的。 齐宁则以为去祭拜先人,没多问,颔首应下。 翌日,大雪纷飞,街上人迹罕至,道观落了雪,仿佛只有黑白两色,像极了水墨山水画。 这次前来道观,苏嘉言才发现道观的牌匾消失,好奇询问观主,才知原委。 长明灯前,跪落一抹身影。 再次抬头,苏嘉言看见自己的长明灯,不由想起青缎说的话。 和顾衔止的前世,说到底,若非重生,岂能知晓其中误会,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未了吗? 正想着,余光见观主出现,偏头看去,率先见到一封无名信。 他没接,而是看着观主,“这是?” 观主道:“昨夜有人留下给你的,他说,只要你来为他祈福,便交这封信给你。” 闻言,苏嘉言连忙接过,未料是顾衔止出发前写给他的。 院子外雪花飘扬,静得落针可闻,金殿徒剩他一人,跪在灯海前,拆开那封书信。 说实话,他想不出顾衔止能给自己写什么,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些分别前的叮嘱,大约是要他好好吃药吧。 书信展开。 苏嘉言看了很久,平生第一次,觉得看不懂字,直到反复看了数次后,终于将里面的内容看清楚了,顾衔止写道:“我梦见他自繁楼纵身跃下,剩一具尸首在眼前,我只能抱着他求至道观,愿舍己命,换他来世平安喜乐。所以,辛夷,那个人是你吗?” 最后一笔,相比前面所有工整的字,都显得用力。 顾衔止是何时想起一切的,苏嘉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重生回来的,不止自己。 深吸一口气,不慎被冷风呛了下,顿时弯腰咳嗽起来,那样子,恨不得将肺都咳出。 他捂着胸口,撑在蒲团上,不顾冲进来的齐宁,跌在蒲团,木讷望着前方,失魂落魄看了片刻,而后竟笑了起来。 原来,是顾衔止修前生换他重生。 要他活着的人,也是顾衔止 难怪,他看到顾衔止跪在牌位前,难怪会有诵经声,难怪要将他困在冰窖。 原来,是要他看到皇位易主,要他看到顾驰枫五马分尸,让他能安心投胎,下一世平安喜乐。 可是可是顾衔止不知,他被锁在冰窖,无门可出,无路可去,看不了天下大变,看不了摄政王暴戾的一面,亦看不到复仇那日,以至于死不瞑目,误会至深,又回到了今生。 面前的灯火闪烁,他掀起眼皮,但眼前却是一片朦胧,跳跃的灯火化作闪闪星光,像极桥上那晚满天的孔明灯,他反复咽下喉间不适,将眼神复明,盯着那盏无名灯,紧握书信,久久不言。 我想见顾衔止,很想很想 青缎正在药房配药,书案上,铺满各种药方,唯有角落的木盒中,放着一张落灰的方子。 当齐宁急匆匆进来时,一听是苏嘉言出事,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跟随离开。 榻上,苏嘉言蜷缩着身体,额头布满冷汗,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书信,身上盖着鹤氅,还有一袭厚厚的被褥,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他身上的寒冷缓解。 齐宁急得跺脚,“青缎青缎,到底怎么样!” 青缎抹一把额头的汗珠,让他把暖炉拖远点,自己快被蒸干了。 无奈,齐宁只能听话,换了个方向,以免老大着凉。 青缎双手搭脉,片刻,正色道:“施针!” 银针扎下,苏嘉言浑身一颤,险些被梦魇拖入深渊。 然而,迟迟不见睁眼。 因为他停下脚步,看见前世的棺椁。 铜钱黄纸迎面扑来,泥泞的道路前,不似前世朦胧,而是清晰可见的山路,他认得这是太岁山,皇陵便是在此。 这次,他尝试往前走一步,发现能靠近了。 有哭声不绝于耳,熟悉到让人不解,到底是何人,竟能为他哭坟。 绕过小道,穿过竹林,远远的,终于看清两抹身影。 站着的,是一眼能认出的顾衔止。 而跪在坟墓前的,竟是苏子绒。 苏嘉言愣住,想了许久,都不明白苏子绒为何在此。 他慢慢靠近,站在他们身后,清晰看到他们的脸庞,恍惚间,想到苏子绒险些坠楼那次。 那会儿为救苏子绒,他不幸毒发,当时梦见前世,不同于往日的诵经声,梦里的哭声如此时这般,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哭喊,可见伤心,犹如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醒来后,他发现是苏子绒在哭,不由心想,前世死得那般惨烈,连坟冢都没有,怎会有人为自己哭丧呢。 未料,竟真的有。 竟也是苏子绒。 而身侧的,是顾衔止。 自看到那封信后,他恨不得即刻见到顾衔止,想把心中疑惑全部问清楚。 此时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只需上前一步,就能抓住那人的手,得到所有答案。 抬脚往前,贴近,伸手,眼看要触碰瞬间,心脏猛地刺痛。 霎时间,面前的一切消失不见,慢慢聚焦成熟悉的床幔。 “辛夷!” “老大!” “醒了醒了!” 青缎抽出银针,紧张盯着榻上的人,生怕下一刻被阎王带走。 苏嘉言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扭头看向身侧,嗅到鹤氅上熟悉的气息,起伏不定的心逐渐平静,随后转头,看清榻边的人,用了些力气抬手,轻轻拽住青缎,虚弱说:“青缎,求你,解毒。” 这条命,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 【完结章】 第86章 第 86 章 完结章 解毒一事定下后, 府邸众人行事节奏都快起来了。 不过,苏嘉言不许此事传开,言外之意便是不许让顾衔止知晓。 他怕, 若熬不过了, 又该如何是好。 庭院中, 太阳当空,今日天气好,青缎不许他憋在屋里, 专门搬了张躺椅前来,让他去院子中晒太阳。 暖炉放在一侧, 齐宁正捣腾着煮茶烤橘子。 苏嘉言躺在椅中,阳光下的脸犹如白纸, 满脸病态蜷在毯子中,似株奄奄一息的花儿,青丝披在身上,衬得纯色愈发苍白。 橘子的香气飘来, 他虚弱嗅了嗅,慢慢掀起眼皮,神采虽不复往日, 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心疼。 齐宁瞧见老大醒了, 拿着杯茶靠过来, 瞥见老大肩上得青丝,其中还藏着一缕白发。 看到时, 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等老大接过茶杯,借掩被褥的动作,将那缕白发藏起来。 谁知, 下一刻听见声闷笑。 抬眼时,见老大憔悴的脸上挂着无奈。 苏嘉言抱着茶暖手,调侃他,“藏着难道就会不在了吗?” 齐宁一点都不心虚,只觉得老天不公,“老大还年轻,不许有白发。” 这话说得像闹脾气。 苏嘉言找到那根白发,朝天举着,在阳光的照耀下,似闪闪发光,平静的心头不由泛起涟漪,有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你说,再过不久,我会不会满头白发,和丁老一样。” “胡说。”齐宁应得很快,“丁老白发可没你多。” 苏嘉言扭头,瞪他一眼,却又笑起来,“师父许久未曾远游,这次出去,必定对吃的挑三拣四,说不得为了吃的,长出白发了呢。” 齐宁夺走他手里的白发,塞到被窝里,“老大,你还说自己,若被丁老知晓,你瞒着他生病一事,那才会气出白发。” 苏嘉言一听,慢慢安静下来,也没力气拌嘴了。 此事齐宁说得不错,此前宫变后,让丁老离京,既是为了不要被余孽盯上,更是为了瞒着命不久矣的事。 师父待他好,他不想让师父整日整日发愁。 苏嘉言道:“不过,上回坠楼,想必师父有所耳闻,怕是在回来途中了。” 也不知能否见最后一面。 齐宁道:“对了老大,粮道那边有好消息传来,说是贪官落马,其蝇营狗苟之辈更是数不胜数。” 苏嘉言安静听着,心里想的,还是顾衔止留给自己的信。 良久,吃掉齐宁剥好的橘子后,说道:“齐宁,备纸墨,我想给顾衔止写信。” 青缎说过,不日后,解毒需数个时辰,他不禁想起顾驰枫死前,也是被毒折磨得七窍流血,那样的惨状,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顾衔止。 前世已经被看过了,这一世,怎么也要漂漂亮亮的。 信中内容很短,寥寥数字,展开时,已是一目了然。 但顾衔止还是看了许久。 ——来信已细阅,千言万语难书,听闻诸事顺遂,归期将至,数日后冬至,吾于道观候君凯旋,望君安,盼君归。 敲门声响起,顾衔止折起书信,藏于袖中,看向门口,“进。” 重阳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湿气,透过房门,看见屋外纷飞的雨夹雪。 “主子。”重阳神情严肃,颇有如临大敌的感觉,整个人很谨慎局促,“按吩咐,我等命人搜查众官员旧宅,发现黄金白银无数,更有地下粮仓,派人调查后发现,往年冬季若遇雪灾,百姓断粮,粮仓便会大开,以此发国难财。” 说话间,他拿着一封奏本上前,小心搁置桌案,不敢多说。 以往,或敢偷偷打量主子神色,但不日前,主子从冰窖出来后,处事方式相比从前的四两拨千斤,竟多了几分心狠手辣,即使不动声色,那种弥漫四周的压迫感,仍旧让人喘不上气来。 他怀疑,主子只有在苏嘉言身边,才能恢复如初。 实则是,顾衔止有了前世的记忆,知晓此次出巡粮道,会有一场蓄意已久的刺杀。 前世给棺椁下葬后,粮道便出了事,当时顾愁还活着,承袭太子之位,又逢文帝已时日无多,和胡氏密谋粮道刺杀。 这次刺杀,顾衔止虽没死,但落得重伤,回京后处置顾愁,扶持他人上位,在道观中休养生息,背地里执掌朝政,硬撑多年后,在某个夜里,察觉寿元将尽。 他跪在苏嘉言的牌位前,最后一次诵经,于牌位前溘然长逝。 有了前世的记忆后,他应该当面和苏嘉言说清楚,但贼人潜藏京都,已盯上苏嘉言等人,有随时动手的风险,若不调虎离山,只怕牵连无辜之人。 如今苏嘉言需静养,绝不能再让其涉险。 放下奏本,他看向重阳,“既寻到粮仓,便动手吧。” 重阳领命,有点诧异,“主子要提前回京吗?” 顾衔止轻轻颔首。 但重阳迟迟不见退下,换作从前,动手的话是需要留活口审问,但如今,他有些迟疑,捉摸不透主子的想法。 “主子。”他问道,“余孽如何处置?” 顾衔止没抬眸,语气淡淡,“杖杀。” 重阳背脊一寒,明白不留活口 苏嘉言掐着日子算,冬至前,若活下来,恰好能在顾衔止回到前抵达道观。 若活不下来,他留下话给齐宁,务必要把自己的尸首整理干净,方可让顾衔止见面。 虽然齐宁不愿意,但还是被逼着点头。 解毒的方子早已备好,一直放在青缎的书案上,就连药也熬制好了。 尽管如此,苏子绒和齐宁还是不放心,每日每夜蹲守青缎,盯着问是否有错,一遍遍复盘,生怕出差池。 三人熬了数日,个个眼周乌青,直到解毒前夜,苏子绒更是睡不着,拖着失眠的齐宁,再次敲开青缎的房门。 “青缎!”苏子绒坐在榻上,掀开被褥,寻到还在榻上自我催眠的人,“你明明也睡不着,快快,起来检查检查!” 齐宁连声附和。 青缎翻个身说:“谁说我睡不着,我这不是睡着吗?你们别吵我了,都检查上百遍了,明日恐要忙活许久,快歇息吧。” 齐宁也凑上来,“听说解毒很痛,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缓解吗?比如一觉睡到天亮那种。” 青缎闭着眼,拽着被褥一角,语气闷闷,“没有,而且还要去王府冰窖,发作时浑身疼痛,还会吐血排毒,甚至出现发热的情况,若控制不好,有可能就烧到七窍生烟了,那顾驰枫的死状你又不是没瞧过。” 提及此事,当初顾驰枫死后,青缎为了了解毒药,特意找仵作要尸首,可谓检查到彻头彻尾,才敢重新配一副不那么烈的毒药。 苏子绒听得胆战心惊,“哥哥畏寒,还要去冰室呆一晚上,我害怕他难受。” “你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苏大人!”青缎忍不住起身,瞅着他闷闷不乐的神情,揭开现实,“你哥哥若不解毒,过了这个冬日,可能连活的机会都没有了!” 被吼一嗓子,苏子绒弯折的腰塌下,看起来颓丧极了,双手捂着脸,“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哥哥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报仇了,眼看要过好日子” 话到后面,都听见了哽咽声。 齐宁咬着牙,没说话,脸瞥向一边。 青缎看着两人,也没心思哄,说实话,他的内心也很忐忑,尤其被这两人天天折腾,就愈发焦虑,那毒药的烈性虽少了些,但始终在。苏嘉言的身子已不如从前,事到如今,肯解毒了,反倒是他们变得不安起来。 他狠狠搓了把脸,心想也睡不着,难受得很,索性不睡了,“行了,我比你们轻松不了多少,药都备好了,我们去看看冰窖吧,不日前叫人砌了张冰床,正好去检查一番。” 三人齐齐出动,大半夜的,险些连伞都忘带,冒雪出门,夜潜摄政王府。 青缎府邸没有冰窖,离得最近,也是最方便的,便只有王府了。 他们如是安排,却不知苏嘉言对此颇感意外,未料前世今生都和此处脱不了干系。 三小只出现后,满脸诧异,率先上前的是苏子绒。 “哥哥?”他把伞撑在苏嘉言头上,连忙拍掉哥哥肩头的雪,“你怎么不歇息?” 苏嘉言没说自己习惯日夜颠倒,夜里睡不着,总是想到这里看看。 “不困。”他咳嗽两声,语气很轻,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憔悴极了,“你们怎么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默然不语。 苏嘉言仔细打量,看到苏子绒略带红肿的眼,心中也明白了,不由笑笑,“我既说了解毒,定是能挺过去的,别怕。” 苏子绒和齐宁闻言沉默。 青缎见状,往两人身上推了一把,“听见没有,垂头丧气算什么,快给爷笑一个。” 见他们不笑,他也不逼着,朝苏嘉言看去,说道:“要进去看看吗?” 苏嘉言想了想,颔首。 推开冷冰冰的门扇,冷气扑面而来,入眼见一张冒着寒气的冰床,刹那间,他竟有瞬间置身前世,即便没躺在上方,亦能感觉寒冷丝丝钻骨。 四周冰壁冷光幽幽,似藏着无数刀尖,又似夜里闪烁星光。 面前的一切,与前世无异。 不同的是,他的心境有了变化,不再是害怕,而是出奇的平静。 前世被藏匿于此,尸身静静躺卧,灵魂躲在角落,终日孤寂,直至被抬入棺椁离去,今生命运齿轮再转,不知是否会重蹈这场覆辙。 指尖抚过冰壁,前世今生的记忆闪过,不禁想起厢房的鹤氅,那里面,有一封留给顾衔止的绝笔信。 他们的前世今生,到最后,发现不过一页纸。 年关将至,朝中事多如毛。 此前想日日见顾衔止也难,虽说能随时进宫,但并无官职在身,加之顾衔止失忆,总是进宫,难免惹人闲话。 他只是想两人独处,即使不在身边,也能掰着从前的记忆去活着。 自金明池回来后,偶尔会去王府闲逛,心里还是带了点期待,希望能见到顾衔止,可惜如今身体总是疲倦,沉睡的时间愈发长了。 今天夜里,是再次从梦中醒来,上了屋顶,率先朝王府看去,以为看见灯火,裹着大氅朝灯火的方向去,谁知来到白鹤阁,才发现是生了错觉。 冬日雪纷扬,天地灰蒙蒙一片,马车疾驰在路上,马蹄卷起碎雪,车轮滚滚,扬起一路雪雾,朝着道观的方向前行。 眼看入夜,雪天路滑,夜行危险,重阳缓下速度,看了眼朦胧的前路,转而问车厢里的人,“主子,今夜恐大雪将至,不如先去驿站避一避风雪,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车厢中人并未立即回应,过了半晌,才听见声音传出来。 “慢速前行,明日前抵达道观即可。” 声音温和,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重阳一听,将命令吩咐下去。 车帘被掀起一角,犹见顾衔止的侧脸,似在打量此地身在何处。 重阳上前,“主子。” 顾衔止看了看,转而道:“派人先入京,去青缎府中打听近日可有要事。” 重阳明白这是要问苏嘉言近况,旋即应下去办。 雪天,道观隐于皑皑之中,飞檐挂素,香炉凝霜,殿宇素裹,青烟袅袅融于雪幕,随着吱呀一声,山门打开,道童看着来人,有些诧异。 “圣上。”道童行礼,“夜色已深,师父已睡下,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迎着人入内,本想引路去禅房落脚,但行至中途,顾衔止想到匾额题字一事,改道去了金殿。 入内时,道童见画案前的人,意外道:“师父怎么起身了?” 观主笑吟吟看着他们,“来了。” 顾衔止轻轻点了下头,行至画案前,见静止上面的纸墨,“观主等候已久了。” 观主并未说什么,只道:“离天亮还有些许时辰,圣上若是累了,可到禅房歇息。” 言罢,便离开了,留下顾衔止一人。 画案上,比上次多摆了一盏长明灯,还未点亮,不过,应当是早已准备好的,上方还刻着经书。 他落座太师椅中,看着空白的宣纸,在下笔前,不知为何,抬眼朝灯海看去,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烛影憧憧,灯盏的火光微弱,仿佛下一刻要熄灭了。 灯花晃动间,脑海中浮现各种细碎的画面,皆和苏嘉言有关。 然而,记忆仍旧不完整,唯一的,便是能区分前世今生了。 提笔,蘸墨,笔锋婉转如游龙,墨韵流转似仙舞。 松山观三字落于宣纸上。 搁置笔墨后,顾衔止寻着记忆中的画面,离开金殿,朝后山而去,站在游廊上,远远见到自雨亭,亭上覆雪,垂挂一盏明灯,映得亭中七弦琴寂寥。 他凝望良久,仿佛看到两抹身影在其中,抬脚靠近,垂视琴弦,似想到什么,眉梢微微蹙起,撩袍落座,端坐琴前,搭上指尖,轻轻拨动。 “铮——” 琴弦弹动,挟万般思绪涌来。 ——“我曾担心他过得不好,后来我担心他不记得我。” ——“那你还记得他吗?” ——“我愧对他。” 大雪纷扬,如银蝶狂舞,将道观裹进素白中,亭中青灯摇曳,灯花迷离,顾衔止静坐其间,缓慢抚动七弦琴。 ——“我心悦你。” ——“你可以吻我吗?” 琴声空灵,却又藏着声音。 ——“你要是实在熬不过,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又如何!” ——“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辛夷,是你的话,我都会毫无保留。” ——“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续吗?” 辛夷。 辛夷啊 琴音似山间清泉流淌,又似寒风穿林而过,袅袅余音,在寂静中回荡,与道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共生。 “铮!” 琴声戛然而止,天光大亮,一夜过去,大雪倾覆,使得天地一色。 往昔片段如潮涌来,那些失去的人、消逝的景,如风雪消融后的春色,肆意长出。 垂眸间,见琴弦断裂,几滴鲜血落在琴身。 重阳从京都抵达道观,得知主子在自雨亭坐了整晚,赶来时,只看到主子负手而立,擦去指尖的血,偏头看来。 “主主子?”重阳觉得这眼神熟悉,却不敢随意试探,“京都的消息来了。” 顾衔止慢慢偏头,看着他脸上的局促,敛起冰冷的神色,化作平和,“辛夷如何了?” 重阳听着,竟不觉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小公爷在冰窖解毒。” 冰窖的门扇缓缓阖上。 苏嘉言站在其中,一股彻骨的寒意扑来,似无数细针直刺肌肤。 巡睃一圈,可见冰壁泛着幽光,冰床静卧在中央,由寒冰堆砌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森森寒气。 这榻上空无一物,不似前世,他的尸体就躺在上方,灵魂惶惶不安。 那时,满心想着复仇,更不解顾衔止为何如此过分,他们不曾有交集,却将尸体困于冰窖,迟迟不肯下葬,亦是不肯让他如轮回。 直到如今,他看清一切,看清顾衔止的苦心和真情,奈何病魔缠身,临死之际,想着平平静静死去,了结这场苦修,谁知,一场坠楼,意外揭开另一段纠缠。 每每回想,深觉世事无常,又似大梦一场,缘起缘灭,不过是一个复一个轮回。 站在冰床前,取出一枚玉瓶,凝视片刻,仰头一饮而下。 刹那间,苦涩与辛辣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灼烧而下。 很快,毒发的症状袭来,四肢逐渐发麻,身子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紧接着是剧烈的抽疼,似有无数利刃在体内肆意切割。 他撑着冰床,硬撑着爬上去,躺下之际,寒冷瞬间包裹全身,随着胸口疼痛蔓延,身子如坠入无尽深渊,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每一丝气息都化作白雾。 他好疼。 疼得恨不得死去。 攥着胸口的衣袍,嘴里咬着玉佩,瞥见手腕的红玉珠串,恍惚间,像落入梦里,看见无数的人围绕自己,大家笑着、哄着,在众星捧月长大。 他看不清任何人,只有那枚垂挂腰间的玉佩,吸引着他前行,直到拽住玉佩,小小一只的他,被一双手抱起来,然后他看到了顾衔止。 疼痛加剧,他几乎昏死过去,却在顾衔止出现瞬间,又多了分清醒,更平添一分期待。 他想着,熬过后,便能与那人长相厮守,好好活着,弥补他们的前世今生。 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渗出,忽地,心脏如被重击,疼得他喉间挤出痛吟。 蜷缩的身体翻转至另一侧,黑色的鲜血溢出嘴角。 眼前一晃,记忆里的面容出现,眸光含笑,温柔沉静,眉若远山,唇角微扬似春水化冰,举止似云卷云舒,周身流转着静谧的月光。 他想伸手,想要顾衔止抱抱自己。 可那人却一动不动。 良久,才问道:“你是谁?” 蓦然间,心口酸涩,想到他忘却今生情意,难过和失望卷席,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落入冰床,与寒霜相融。 顾衔止,你在哪 冰床上的身影痛苦地挣扎,瘦削的身躯变得扭曲、痉挛,嘴角和枕边皆是黑血,这一幕,落入顾衔止眼中时,胸口的撕心裂肺愈烈。 他解下大氅,裹在苏嘉言身上,轻轻一揽,把人抱在怀里,示意青缎关上冰室大门。 苏嘉言只觉得身体一暖,意识模糊间,用力咬了下舌头,逼着自己寻回些许力气,努力掀起一点眼皮。 “顾衔止。” 这是梦吗? 如果不是,他为何听见回应了。 顾衔止听见虚弱的呼唤,低头吻了吻他的青丝,“抱歉,我来迟了。” 这个吻温柔缱绻,裹着强烈的心跳声,像个难得的美梦。 苏嘉言心想,梦就梦吧,起码他们能拥抱了。 “我疼”他说,“你陪我说说话,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顾衔止搂紧他,“好,我不会离开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苏嘉言声音小小的,“孔明灯。” 顾衔止道:“我们明年一起去放灯。” 苏嘉言在剧痛中想起自己的孔明灯,想说话,却疼得只能呻吟,直到喉间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明君高台上,与我共此生。” 顾衔止闻言,覆在他后背的手慢慢紧握,指甲掐入掌心,记起桥上那只飘远的孔明灯。 半晌,回应的声音里带了点轻颤。 “辛夷,是我负了你。” 苏嘉言听了,只觉得奇怪,顾衔止为何这么说,这一生,明明是自己明白得太晚,又错过了太多,还有前世,追究起来,还是自己负了他才对。 可想着想着,竟又释然了。 他们本就是互相亏欠, 他困了,眼皮沉重,语气变得很轻很轻:“我爱你,顾衔止,就算死了,我也要缠着你,生生世世,飘在你身边,看着你为江山、为百姓鞠躬尽瘁,要你孑然一身,为我守身如玉,让你再也无法摆脱我。” 顾衔止道:“那我会带着你,与江山共存亡。” 苏嘉言安静听着,乖乖蜷在他的怀里,牵了牵嘴角,不再言语。 世间万般情与愁,教人心旌摇荡,又教人肝肠寸断。 人难猜,心难猜,叩问天地,试问春风,岁月如旧,日月悠悠,归付一场笑谈中——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元旦快乐!新年快乐!番外后续将随缘掉落,希望读者小天使们健康快乐,感谢陪伴,祝你们事事顺顺利利。 谢谢阅读和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