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幕策》 1、进京 大胤咸宁七年 乌云罩月,夜雨淅淅。 兆京城的悦昇客栈外,两排府兵列队以待。 栈内灯火燃燃,兵卫上下进出,发出阵阵的踏步声。 “出来!全都出来!” 外面有人大力叩门,震得门板霍霍作响。 任知宜猛地惊醒,望见门窗外被火光照出的乌黑人影,心跳漏了一瞬。 “小姐,出什么事了?”宝珠揉着惺忪睡眼。 “我去看看。”任知宜披衣下床。 房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兵卫,黑衣劲袍,腰间别着柄刀。 他上下打量着她们主仆二人,口气生硬,“打哪儿来的?” 任知宜镇定下来,伸手递上路引。 路引上的“灵州”二字让兵卫稍感意外。灵州地处大胤西南边境,与兆京城相隔千里,这两个姑娘看着柔弱,竟然是从灵州而来。 “从灵州到京城,你们走的陆路?” 任知宜缓缓道:“不敢走陆路,大部分时候都是乘舟顺水,走了半月有余,直到昨日才抵。” 兵卫朝着房间里面觑了一眼,房间不过方寸之地,仅一床一柜,看不出什么异常。 任知宜心下一松,正要关门。 “等等!” 突如其来的厉声响起,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来人走近,黑色披风上挂着水滴,剑鞘透出肃肃光寒,腰间别一枚玄色令牌,正中是个“南”字。 南衙监门卫! 持玄色令牌者,当为监门卫郎将。 掌管京城大半守卫的南衙,如今在大胤朝堂上可谓炙手可热。 任知宜心下剧烈一跳,“这位大人,还有事吗?” 严风也不答话,径直跨入房间,锐利的双眸环视四周。 “大人你……”,任知宜吓了一跳。 严风的眼神在她们二人身上逡巡片刻,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听见姑娘说从灵州而来,不知姑娘此次只身赴京,所为何事?” “家父乃灵州长史任平,我此次来兆京,是代家父前来恭贺刘府尹大寿之喜。” 灯影幢幢,严风打量着任知宜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青玉色襦裙,肌肤冷白,姿仪端静,像是官宦出身。 兆京府尹刘明扬明日寿宴,请了不少京中官宦勋贵,严风自己也收到了帖子。 严风不紧不慢地问道:“令尊为何不亲自前来?” 任知宜目露愕然,“大人应知,地方官非诏不得入京……” 话未说完,她戛然顿住。 她突然明白,这位南衙监门卫大人并非不知,而是在故意试探于她。 任知宜秀眉轻蹙。 严风感受到她因为被冒犯而隐忍的怒气,反倒神色稍霁,这才是一个官家小姐应该有的反应。 灵州千里之遥,料想该与那件事没什么关系。 严风敛了周身的冷意,与她闲话家常起来,“灵州虽不繁华,城西有家酒铺的茶尾酒却很是香醇,让本将一直怀念得紧啊。” 任知宜淡淡应道:“大人许是记错了,那茶尾酒是城东十风酒铺的招牌。” “是吗?那可能是本将记错了。” 严风随意笑笑,突然身形一定,猛地打开立柜的门。 因为力道太大,柜里掉出一件女子贴身小衣,上面绣着团玉兰花。 任知宜花容失色,冲到立柜前慌忙遮挡,又羞又恼,“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本将奉命搜查,职责所在。”严风面色不改。 “将军要搜东西,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任知宜气得小脸绯红,赌气似的将立柜中的衣物一股脑儿地全都拽出来,“我们二人的东西都在这里,你想搜就搜吧。” 严风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立柜。 此时,一个兵卫跑过来,小声道:“将军,衙内有急事。” 严风神色一凛,留下一句“打扰了”,转身离去。 客栈外响起马鸣的嘶声。 透过窗棂的缝隙,任知宜瞥见严风跳上骏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确定人走后,任知宜猛地瘫坐在椅上,掌心一片濡湿。 “出来吧。” 宝珠掀开屋顶的一块木板,上方露出一片狭长空道,仅半尺高度,刚好能容纳一人趴在里面,应是多年前房子的主人用来存粮的地方。 一位穿着青绿色胡裙的姑娘从里面钻了出来,散乱的发髻垂在胸前,脖颈和手臂上都是淤伤,脚踝还在流血。 任知宜面沉如水,“你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惊动到南衙监门卫。” 这个姑娘身着胡舞纱裙,薄如蝉翼,胸前露着大片的雪肤,她原以为是哪家乐坊逃脱的舞姬,却未料到竟然是南衙卫郎将亲自捉拿之人。 “算了!” 任知宜绷着脸,“我不想知道,你速速离开。” “外面全是官兵,我无处可去,求姑娘再收留一夜。”姑娘倏地跪在地上。 “小姐……”,宝珠眼巴巴地看着她。 “闭嘴!” 任知宜怒极,狠狠地睕了宝珠一眼,“你忘了我们来京城是做什么的,什么样的麻烦你都敢招!” 宝珠缩着头,不敢再吱声。 任知宜面无表情看着姑娘:“若不是我的丫鬟自作主张救了你,我刚才绝不会帮你。你快走吧。” 姑娘跪着不起,“我虽命不足惜,但却是牵涉朝廷的一桩大案子。” “不要说了。”任知宜冷冷地打断她:“今夜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们主仆二人差一点跟着你送命。若我没料错,找不到你,南衙卫极有可能去而复返。” 姑娘苦求无果,只得撑起身子离开。 “等一等。” 任知宜突然喊住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套男子衣物和假胡须递给她。 “这几日不设宵禁,你换装之后,从后门出去,朝着大路走。” “还有……”,任知宜瞥了她一眼,缓缓道:“走之前,抹几滴血在客栈楼阶的扶手上。” 那姑娘怔怔地接过东西,敛目垂眸,“谢姑娘大恩。” ———— 待她走后,宝珠怯生生道:“小姐,我知错了。” “这里不是灵州,日后切不可任性妄为。”任知宜长叹了口气:“你去将那块木板封死。” 宝珠依言。 “小姐!”宝珠突然喊道:“这里面有东西。” 任知宜盯着桌案上的册子,秀眉深蹙。 册子不过手掌大小,二十几页,里面记录了一些人名和地方。 粗略看了几眼,任知宜摸不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猜测是刚才的姑娘留下的。 她微叹了口气:“先收起来吧,明天的正事要紧。” 她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匣子,将小的木匣递给宝珠,“明日你带着这东西去博文斋见他们东家,按我之前教你的去做。” “小姐呢?” “我去刘府送礼。” 南衙卫问话,任知宜不敢扯谎。 她的父亲的确是灵州长史任平,只不过,如今已深陷囹圄。 两月前,灵州刺史暴毙。任平代知灵州,总领全州政务,却遭遇州仓被盗,一夜之间,三千石粮不翼而飞。 有灵州官员站出来指证此案乃任平监守自盗,人证物证俱在。 山南道节度使听闻此事大怒,将任平革职下狱,案卷转呈刑部,按大胤律疏,官员监守自盗最少是流刑。 任知宜与母亲商量后,变卖了家中田产,去狱中探望父亲,才知晓这案子甚是古怪,无从查起,能证明任平无罪的几份关键证据都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一切就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了一般。 她在家中苦思一日。 敌在暗,她在明。陷害她爹的人在灵州,能做下此等大案之人,身后必有强大的背景势力。 若是她在灵州追查她爹的案子,无异于以卵击石。 倒不如,破釜沉舟,直奔京城。 只要能打通京城的关系,案子重审就有希望;即使不成,若能将她爹的案子拖延数月,同样有回圜的余地。 “小姐,刘大人真能帮到老爷?”宝珠抱着木匣问道。 “兆京府尹掌京畿治安、刑诉,我爹的案子归在刑部,不是他的职权范围。” 宝珠泄气,“那找他有何用?” 任知宜将长形木匣小心地包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咱们在兆京人生地不熟,没有门路,只能先指望他了。” 兆京府尹刘明扬,与任平同是顺景十三年的进士,是任家在京城中唯一能搭上的门路。 宝珠点点头,“刘大人愿意帮咱们,看来还是个顾念旧情的人。” 任知宜目色微凉,嘴角噙出一抹嘲意,“大胤的官员,有几个是清正廉洁,心怀公义之人。” 宝珠铺好褥子,主仆俩一同钻进衾被中,冰冷潮湿的触感让俩人同时瑟缩了一下。 “好冷!”任知宜忍不住打颤,不自觉地往宝珠那里凑近了些。 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又一同跋涉千里来到京城,彼此之间早已没有什么秘密。 宝珠心大,想着听小姐的总是没错。 毕竟任府的开支是靠着小姐经营书坊贴补出来的;还有她,也是小姐救下来的…… 宝珠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长夜漫漫,透着料峭春寒之气。 任知宜躺在床上,盯着客栈的屋顶,久不能寐。 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 她那日去狱中探望,一见到父亲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瘦得两颊凹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加之牢里阴冷,犯了咳疾,说没两句话,就咯出血来。 父亲是个读书人性子,温和谨顺,从不得罪人,在灵州为官十几年都无事,她实在想不通究竟谁会这么害他。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隔壁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将她的思绪骤然打断。 任知宜翻了个身。 书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侥幸中个进士,在大胤这污浊的官场里宦海浮沉个几年,谁还记得当年“在明明德”的初心。 几句诗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从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解,州。” 黑夜中,她喃喃自语,双眸幽沉如渊。《 》 2、献礼 晨起,曦光破云而出,空气中残留着雨后的潮湿之气。 悦昇客栈外,两个南衙兵卫在搜查两辆马车,帷帘一白一青,华冠锦幔。 宝珠倚窗下望,“小姐,南衙卫果然去而复返,他们这次搜查得更细致,连咱们的马车都不放过。” “无妨,让他们查。”任知宜不以为意。 照昨夜的情形,南衙卫只说“搜查”,不说“搜捕”,搜的究竟是人还是物都不敢说清楚,可见事有隐晦。只要他们没在客栈抓到人,便不能将窝藏的罪名安在她们身上。 听小姐这么说,宝珠放下心来,专心为她描眉画钿,不一会儿的功夫,铜镜中清丽容色愈加夺目。 “小姐,咱们的银子本就剩得不多,何必非要雇两辆马车?”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若你一身素衣,又无车马代步,恐怕连博文斋的大门都走不进去。” 任知宜转过身,将一支碧玉钗插在宝珠头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只是我,你去博文斋谈生意也要精心妆扮,这样才不会让对方看轻你。” 宝珠叹了口气,“我担心会把小姐交代的差事搞砸。” 任知宜纤指抹上口脂,在宝珠的唇瓣上轻轻一点,小脸立添两分娇艳。 “不要在对方面前露怯,那是行商大忌。” 二人下楼,店家早已等在客栈外。 他主动撩起马车帷帘,语带感激,“多谢姑娘昨日提点,今早我已将那做假账的伙计送了官。若不是姑娘,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客栈生意这么好,您还愁没有银钱?”任知宜淡淡一笑。 店家微微一怔,旋即会意。 大胤会试春闱方过,外地的举子大多留京等待放榜,兆京客栈是一房难求,任知宜是多加了五两银子,店家才腾出一间房。 店家搓着手掌,哂笑道:“您瞧我这脑子糊涂的,姑娘帮了小老儿这么大的忙,后面的房钱就不必再给了。” 任知宜莞尔一笑,“多谢店家。” ———— 马车行过两条街,到达刘府。 任知宜轻启帷帘,拢了拢青色羽纱披风,袅袅婷婷地下了马车。 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侍从见到任知宜,立刻上前见礼,满脸堆笑,“您是?” 任知宜递上拜寿帖,温声道:“家父灵州长史任平,应刘世伯之邀,前来贺寿。” 侍从心领神会,忙领路进门。 庭深院长,曲径扶疏,花园回廊旁假山林立,错落有致。 侍从一边殷勤带路,一边解释道:“北面是府中厅堂,东面是书房,南面是两位少爷的书阁。眼下老爷正在厅堂待客,他提前吩咐过,让小人先带姑娘去书堂等候。” 任知宜眉心一蹙,“世伯大寿,我理应亲自献上寿礼,为何要去书堂?” 侍从遥遥指着不远处的二层书阁,“老爷说,寿礼直接交予大少爷即可。” 任知宜眉峰一聚,紧了紧怀中木匣,拿出几粒碎银递给他,“今日我有极重要的事情需要与世伯当面商谈,还请代为通传一声。” “姑娘有所不知。”侍从接过银子,掩口低声,“近一年里,刘府的人情琐事都是大少爷在拿主意。他的意思,就代表我们老爷的意思。” 任知宜微愕。 侍从又小声问道:“姑娘带的寿礼可是字画?” “是。” “我们大少爷精研书画,一眼便可辨识藏品真伪。姑娘若有什么难处,直接告知大少爷即可。” 二人还未走到书阁,路上碰到刘府的管家,管家劈头便骂那侍从不去前面招待贵客,到这里躲清闲。侍从顾不得给她指路,撂下一句“前面左拐就是书阁”,飞也似地跑了。 任知宜循着南向,找到书阁。书阁分上下二层,一层地阔,外有檐廊,内有厅堂;二层窗牗紧闭,是藏书之所。 她从廊道拐出,却不料此时有人从正门快步走出,与她恰巧撞了个满怀,躲避不及,摔倒在地,怀中长匣倏地飞了出去。 匣中画轴被甩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右下角被沾上少许灰迹。 她低头一看,急怒交加,脱口而出道:“莽货!” 莽货是灵州俚话,专骂那些愚笨痴傻,粗鲁莽撞之人。 一双黑色厚底皂靴走到她眼前,任知宜的视线顺着石青色素面直裰向上移去,心中咯噔一下。 男子玉冠束髻,眉宇间仿若峨峨青山,似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白衣男子,与其年龄相仿,虽不若他俊美无俦,却也是潇洒俊逸。 听刚才的侍从说,刘大人有两位公子,弱冠之龄,相貌俊秀。 任知宜捏着卷轴的指尖微动,面上因怒气升腾的血色渐渐消退下去。 与她相撞的男子微微俯身,与她视线相平,和言问道:“姑娘手中拿的,可是程临开的《北岳松枝图》?” 任知宜抬眼望去,此人双眸温和,还有一种猝然临之而不见惊色的沉静。 仅凭画中一角的题词就能辨认出来,不愧是自小精研书画,难怪刘府尹会这么信赖这个儿子。 “刘公子好眼力。”任知宜起身轻整仪装,屈身见礼,“刚才一时情急,多有失礼,请公子勿怪。” 卫枢眉宇微动,继而和言道:“不怪姑娘,是在下差点弄坏了姑娘的珍品。” 言辞切切,尽显君子端方。 画轴展开,画中青松俊立,苍翠挺拔,虬枝从山岩中盘旋而起。 “公子觉得此画如何?” 卫枢神色温和,“笔锋精妙,静中取动,不愧是书画大家之作。” “公子喜欢就好,请公子笑纳。”任知宜唇角含笑,卷起画轴,顺势双手奉上。 卫枢眉头轻蹙,“在下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 任知宜一怔,指尖顿了一下。 她轻轻拂掉画卷蹭上的灰迹,浅笑道:“公子请看,此画绝无半点瑕疵。” 卫枢凝眉不语。 任知宜笑道:“听闻公子精通书画藏品,须知这幅画可是程临开晚年最出色的画作,市面上的价格绝对不会低于一万两。” 卫枢眸色变了少许,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既然此画如此金贵,姑娘好生保管便是。在下还有其他要事,先行告退。” “等等!”任知宜见他真得对画毫无兴趣,心中一急,伸手拦下他。 她咬着下唇,轻声道:“公子莫不是怪我刚才出言不逊?” “若是因为这个,我向公子赔礼。” 任知宜欲福身行礼,被卫枢右手一扶,拦了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那双托住她小臂的手,素手修长,大指上戴着一枚日月纹玉韘,愈发显得骨节分明。 四周空静,仅闻簌簌风声。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半点情绪。 “请问姑娘府上是?” 任知宜突然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方才缓缓回道:“家父是灵州长史任平,与刘世伯是昔日同窗,如今深陷囹圄,还请公子垂怜搭救。” 她顿了一下,暗暗抬眸瞥了一眼卫枢,“世伯曾在信中提过,他极钟爱程临开的画,但是如果公子喜欢其他名家画作,我也可以更换。” 卫枢长眉微压,不动声色。 任知宜心下渐凉,沉声道:“公子若另有要求,请尽管直说。” 卫枢缓缓开口,“你打算让我如何搭救你父亲?” “父亲的案子传至刑部已半月有余,能重审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希望公子能让刑部将案子押后,拖延数月。若有用到银子的地方,绝不会让公子为难。” 卫枢神情莫测,辨不出喜怒,“任姑娘,须知行賕官员乃是重罪。” 任知宜一怔,旋而笑道:“公子说笑了。京城是天子脚下,灵州偏远,何人会在意灵州发生的事情。” 此时,北面厅堂传来一阵嘈杂声,喧哗中夹杂着众人疾行的脚步声。 听声音,似有贵客临门。 卫枢沉吟片刻,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任知宜,缓缓地接过画轴,递给身后的白衣男子。 任知宜见他收下画,又惊又喜,深深地作了一揖,“多谢公子!” 午时,天光扶摇,雾霭散去,正是春日晴暖之际。 任知宜步履轻快地走出刘府,站在门口等了片刻,不远处传来宝珠的声音。 “小姐!小姐!” 宝珠从白色马车的帷幔后露出头来,神情雀跃。 另一辆马车停在旁边,车毂坚实厚重,无半点华饰,颇为务实。马车里的男子年约五十,长着一张富态的方脸,正是兆京最大的书坊博文斋的东家陆三爷。 陆三爷抚着短须,笑容可掬,“在下想与姑娘谈生意,不知姑娘能否移步博文斋?” “不必了。”任知宜笑道:“宝珠已给三爷看过东西,三爷直接开个价吧。” 陆三爷微微一愕,爽朗一笑,“姑娘倒是快人快语,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举起宽厚的手掌,伸出一根手指。 任知宜摇头浅笑,“两千两。” 陆三爷笑容一滞,“姑娘开价,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吧。” 被他数落,任知宜也不着恼,依旧盈盈笑道,“我的东西物有所值,若是三爷改了主意,就派人去悦昇客栈传个信,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说完,轻身跳上马车,离去。《 》 3、入狱 二月的京城,萧冷瑟瑟,夜里更是透凉。 从刘府回来之后,任知宜一直拿着几页纸笺翻来复去地看。 宝珠为她披上薄衣,觑了一眼她手中东西,“这是什么啊?” “入京前,我曾花重金打听京城的消息,都记在里面,我想从中找一个人。” “找谁?” 任知宜脑海中闪过卫枢的身影,喃喃道:“按年纪看,或许是位世子,我不太确定。” 今日在书堂遇见的二人,起初她以为就是刘府尹的两位公子,直到看见那人手指上戴的玉韘。 那是一枚日月纹回凉玉韘,她在父亲的书房见过图样,是前年灵州进贡皇室的珍品。 一个普通的府尹公子,绝不可能佩戴此物。 她惊觉认错人,可是转念一想,倒不如将错就错。 此人必定身份显贵,他既然肯收下画,父亲的案子就多了几分把握。 宝珠没听懂,也未深问,只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今夜怎地这么安静?隔壁的书生夜夜读书,吵死人了。” 任知宜放下书,若有所思,“明日应该是今科会试放榜的日子,他们这些举子大概都去守榜了。” “难怪整个客栈都这么安静。”宝珠恍然,“这么早过去,岂不是要要守一夜。这些人何必非急于一时呢。” 任知宜掩唇笑笑。 二人随意闲聊一会儿,方熄灯入睡。 ———— 翌日清晨,博文斋派人传来消息,陆三爷改了主意,还专程派马车来接她们。 坐在马车里,宝珠咧嘴笑道:“小姐,我们成功了。” 任知宜唇角含笑,心中的重负亦是轻快不少。 此行兆京还算顺利,不管那位“勋贵”是什么身份,他既然已经收下她的礼,便是应下这桩事。她今日与陆三爷达成生意,赚到银子,接下来用这银子疏通刑部的关节,她爹的案子就会有转机。 宝珠撩开帷帘一角,望着外面的大街,一脸的新奇。 兆京与灵州不同,街边商肆林立,商铺、酒楼皆客似云来,杂耍之人在街头卖艺,百姓的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京城繁华可见一斑。 马车右拐,进入石方街。 宝珠“咦”了一声,回头道:“小姐,我好像看到霍举子了。” “谁?” 任知宜一怔,随即会意,宝珠说的霍举子是住在她们隔壁的书生。 她向外望去,霍举子身着一件褐色旧深衣,站在南院门口,人群熙攘,他几次想要挤上前去,都被推搡出来。 众人簇拥的地方是一堵丈余白墙,两侧檐角作飞天状,墙下人头攒动,高声鼎沸。 任知宜缓缓道:“那是礼部官署的南院,那面墙被称为南墙。每逢放榜之日,在天未亮时,礼部的人就会将今科会试的榜单贴在这南墙上。” 说话之际,南墙之下突然起了骚动。 人潮汹涌,马车行进地愈发缓慢。 任知宜看到那霍举子被两个仆从打扮的人扭住胳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书生朝他胸口重重一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讽我?” 那书生锦衣高靴,一身江南富贵子弟的打扮。 他脚踩在霍举子的腿上,狂笑着骂道:“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们房州这种粗鄙之地出来的人是中不了进士的。” 霍举子梗着脖子,想抬头却被死死压着,憋得满面通红。 宝珠惊讶道:“这人谁啊?光天化日的,又在京城,怎么还能随意打人呢?” 任知宜望向外面,围观之人大多是各地来京赴考的举子,看到此人羞辱霍举子,却都退避三舍,假作不见,可见此人有些来历。 宝珠义愤填膺道:“这算什么读书人啊?霍举子平日里行事可比他们斯文知礼多了。” 任知宜叹道:“不要多事。我们初到京城,自顾尚且不能,如何管得了别人的是非。” 接着,放下帷帘,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 早年的博文斋只是一间小小的书坊,因为陆三爷善于结交权贵名士,后来博文斋渐渐成为兆京文人雅士的会聚之所。 正可谓,“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 任知宜细细打量着博文斋门前的进出之人,皆衣着华美,非富即贵。 宝珠掩着嘴,小声问道:“小姐让我带陆三爷去刘府找你,是不是为了借刘府的势?” 任知宜但笑不语。 被下人引至博文斋的后院,满院绿柳,清沁雅致。屋内几案上果品、茶水一应俱全,足见博文斋的待客之道。 任知宜坐定,将三支毫笔铺于一绢丝帕之上。 “三爷,觉得东西如何?” 彤管通体美玉,莹白润滑,最难得的却是笔毫。 毫尖黑紫,不见一丝杂色,执笔而握,毫似锥尖,挥利如刀,乃是紫毫笔中的极品。 陆三爷眯着一双细眼,露出满意的笑容,“甚好,甚好。不过,这好东西,姑娘是从哪儿弄来的?” 任知宜蹙眉,“三爷信不过我?” 陆三爷啜了口茶,“陆某做生意一向谨慎,不知道来历,总归是心里不踏实。” “倒也没什么特别。”任知宜眼波流转,“我找了灵州最有名的养兔人,许以重金,给了他十只初生山兔。每日只喂最青翠的绿竹叶,只饮最清甜的甘泉水,然后让这些山兔在灵州广袤林间肆意奔跑。” 任知宜悠悠叹道:“可惜啊,生生养了五年,才得到这一点点紫毫。” 灵州多山野峻岭,不宜种植五谷,却是山间野兽的绝佳栖居之地。 紫毫笔乃是取山兔项背之上最尖利的一簇制成,极其稀有,所以为文人墨客所喜爱。 “姑娘好心思。”陆三爷由衷赞叹道。 任知宜轻笑,“现在,三爷可以谈生意了吧。” “姑娘开的价……”,陆三爷缓缓笑道:“有些高了。” “嗳!你这人!”宝珠气呼呼道:“之前说好的,怎么出尔反尔?” “在商言商。”陆三爷气定神闲道:“你这东西,一般人根本要不起!只有我这博文斋。” 博文斋不差这一单买卖,可是任知宜不同,她急需要钱财。 陆三爷赌得就是,她没有门路。 市面上的三七毫大约五百两,这种十成紫毫少说也能卖到一千五百两以上,不过…… 任知宜沉吟片刻,“不如这样,我将这三支紫毫笔放于博文斋代卖,不管最终卖到什么价格,三爷都可得三成。” 陆三爷有些意外,“姑娘为何这么笃定,一定能卖得出去?” 盏中茶香四溢,淡淡的清气沁入鼻中,任知宜轻推杯盏,“若是往常,或许有些难。” 她话锋一转,“可如今却不同。” “有何不同?” “春闱刚过,下个月便是御试。我的紫毫仅有三支,三爷若放话出去,非一甲之才不能与之相配,你说会试入甲者会不会纷纷争这个彩头呢?” 陆三爷瞪大了眼睛,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特意只卖三支吧。” 任知宜笑笑。 “哈哈哈!”陆三爷笑得开怀,“姑娘聪慧,陆某愿意交姑娘这个朋友,这单生意我接了。” “多谢。以茶代酒,敬三爷。”任知宜执盏浅笑,顾盼生辉。 主仆二人做成一桩大买卖,心情大好,待回到客栈时已是入夜。 客栈外立起的火把将街边照得亮白如昼,又是官兵巡查。 任知宜心中一紧,停下脚步。 隔着街望去,看这些官兵的衣着,不是南衙监门卫,倒像是兆京府的人。 心下稍安,她向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路人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些官兵来客栈做什么?” 路人掩口悄声道:“在查客栈里的举子呢。” “有举子犯了官司?” “不清楚。他们一直在问举子之前的行踪,整条街所有举子都查了一遍,问得可详细了。” 任知宜眉间一跳,眼神微变,“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路人摇着头道:“官府的事儿,谁敢过问。” 任知宜进入客栈时,帐台前的府兵正在翻查客栈的入住名册。 那府兵瞥见任知宜,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高声喊道:“就是她。” 数十府兵轰地冲了进来,将任知宜和宝珠团团围住。 “抓走!” 几个府兵上前箝住她,将她扯拽到带头的府兵面前。 任知宜双手被枷,目色惊疑,“为什么抓我?” 府兵粗鲁地推她,“别废话,快走。” “你们凭什么抓我家小姐?” 宝珠又急又气,眼见他们要带走任知宜,正欲出手。 “宝珠。”任知宜厉声喝道,以眼神制止了她。 任知宜稳住心神,“看诸位衣着应是兆京府的官差,是不是弄错了?家父灵州长史任平,与刘世伯同朝为官,昨日我才刚去刘府为世伯祝寿。” 领头的府兵不耐烦道:“抓得就是你,任知宜,灵州长史任平之女。” 任知宜的心陡然一沉。 她眸色明暗交替,缓声道:“能不能容我跟婢女交代一句,绝不耽搁各位的差事。” 领头的府兵未答话,算是默认。 “宝珠,切不可胡来,乖乖地在客栈等我。”任知宜握着宝珠的手,趁人不注意,快速地在她掌心里写下几个字。 宝珠怔然,乖觉地点了点头。《 》 4、太子 潮漉漉的杂草铺在石床上,墙角处泛着难言的腥味儿,整个牢房像被巨物吞噬,黑暗而压抑。 任知宜靠坐在石床上,听到“吱呀”一声,牢房的铁门被打开。 脚步声停在牢门前,来人的身影隐在黑暗中。 “燃灯。”一道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 伴随着烛台燃起,昏暗的牢狱渐渐明亮起来。 一道有如苍岭之松的身影出现在任知宜的眼前。 是他! “刘大公子。”任知宜心内一紧。 她从石床上走下来,隔着狱门,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睛长得极好,既不锐利,也不委顿,犹如山涧之泉,淡静,深沉,还有隐隐的威势,似静水流深。 眼下的情势让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公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呵……”,一声轻笑自外间传入。 白衣男子沿石阶而下,赫然是那日所见的刘府二公子。 他轻声谑笑道:“殿下,你这不是替别人枉担虚名。” 冷风自墙隙间透进来,任知宜拢了拢单薄的囚衣,凝视着那双沉静的双眸,向后退了两步。 白衣男子称他为“殿下”,他果然是皇室中人。 他收下她的礼,却将她抓入牢中? 她将指甲掐入皮肉之中,想要保持理智,理清这其中哪一环节出了纰漏。 “你究竟是谁?” 那人未说话,白衣男子嗤笑道:“你倒是挺能钻营,前脚被关,后脚就贿赂牢头想见刘府尹。罪证确凿,还关心其他的作甚?” 大胤刑律,官员贪墨千两者,降官阶四级,笞三十,而行贿之罪则是十年深狱。 任知宜双耳内发出嗡嗡的空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被关深狱也就罢了,父亲的案子…… 眼看二人转身要走,她突然冲到牢门前喊道:“太子殿下请留步!” 卫枢转身,长眉微动,眸间闪过一抹异色。 任知宜心知,自己猜对了他的身份。 “臣女不服!既是行贿之罪,当是已成事实。臣女送错了人,便是未能成功,如何能判臣女的罪?” 任知宜继续道:“再者,臣女若触及刑律,刘大人同样有罪,行贿和贪墨,莫非还有亲远之分?” 卫枢静静地听了半天,面色不变,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如何猜出我的身份?” 任知宜轻咬下唇,听闻当今陛下有四子三女,太子为嫡长子,时年二十三岁,为人冷酷,御下严苛,曾于大理寺亲手斩杀过一名贪墨的官员。 直觉告诉她,此人就是太子。 “臣女观殿下龙章凤姿……” 卫枢打断她,眼神中透出一丝嫌恶,“大胤吏治不清,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你虽行赇未成,也是触犯律法,此后一年,就在牢中静思己过吧。” 一年! 任知宜面色刷白,脱口而出道:“那我爹的案子……” 卫枢倏地沉下脸来,“你爹挪盗官粮在前,遣子女行贿在后,还想逃脱罪责?” 任知宜急声辩解:“进京一事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爹对此毫不知情。” 卫枢冷冷道:“既然你这么想做个孝女,那便与你爹一同入罪吧。” 说完,转身离开。 “殿下!” 任知宜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幽声问道;“殿下是否在查科举舞弊?” 冷风摇动,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在卫枢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臣女想帮殿下查案,恳请殿下给臣女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任知宜跪在石地上,伏拜于地。 卫枢声音愈冷,“凭你?” 任知宜手指微颤,冷静道:“臣女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就像刘府尹那样!” 卫枢凝视着她,双眸锐利如刀,似要看穿她的意图。 任知宜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昨日殿下出现在刘府,今夜刘府尹便派兵查会试举子的行踪,臣女便做了这个大胆的揣测。” 卫枢唇角轻勾,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确聪慧,敏锐,只可惜,和你父亲一样,没用在正道上。” 此话极尽讥讽。 任知宜想到他的身份,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忍了下来。 “殿下容禀。我父冤枉,若不是投靠无门,臣女也不会出此下策。” “……” 任知宜见卫枢仍然不为所动,朗声道:“我父为官十二载,未贪墨一分一毫,未枉判一桩官案,他不是殿下口中的贪官。此次进京,是我身为女儿的不忍之情,望殿下明察!” 阴冷的气息渗入她的膝盖中,像针扎般刺痛,任知宜仍将背脊挺得笔直。 卫枢长眉微挑,如今大胤国中,敢站出来说自己未贪墨一分一毫的大胤官员,真可谓凤毛麟角。 “惟启殿下明察。”任知宜再次伏身拜地,“臣女愿戴罪立功,助殿下破科举舞弊。希望殿下念臣女一片孝心,行贿未成,能为我父申冤。” 卫枢默了半晌,沉声道:“你父亲的案子,孤自会派人去查。” “至于你……”,他淡淡地瞥了任知宜一眼,眼神寒凉,“就好好地在牢中自省吧。” 卫枢径直离去,留下任知宜跪在原地凝神静思。 此次进京,便是要寻一个靠山,翻正她爹的案子。 太子位高而权重,较之刘府尹,则是更好的人选。 只不过,太子此人外表温和知礼,实则是一个防备心极重之人。 弯月躲入云层之中,周围愈加黑洞洞的,任知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了无睡意。 ———— 牢头掂了掂宝珠送来的金钗,成色、份量都不错,“进去吧。” 宝珠见到任知宜,眼泪直流,“小姐,你在里面冷不冷啊?我给你带了件衣服。” “我没事儿。咱们时间不多!”隔着牢门,任知宜握着她的手,“你尽快通知陆三爷,别计较价格,两日之内卖掉那三支紫毫。” “小姐,还管银子作甚!我还是先想办法救你出去吧!” “不行。”任知宜秀眉微蹙,“迟了,我怕连一半钱都拿不到。” 科举舞弊非同小可,不管最后是否定案,都会形成轩然大波。 拜托陆三爷代卖的三支紫毫一定要尽快脱手,否则消息一旦传出去,今科贡士人人自危,哪有人有心思买这个彩头。 任知宜四处望望,眼见四下无人,“我被抓之前交代你找的东西,可有带在身边?” “嗯!”宝珠止了哭泣,从怀中掏出一摞纸,是今科进士的三甲榜单。 任知宜快速地翻阅了两遍,眼底渐渐清明起来。 “宝珠,这两日客栈的举子都在做什么?” “咱们客栈的举子大多落榜,都在收拾行囊,准备返乡。” “解州的举子呢?” 宝珠一怔,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关心解州,但还是解释道:“来的路上,我看见凌云楼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听说是解州举子连开三日酒席,庆贺高中。” 任知宜捏紧纸笺,上面是宝珠誊抄的今科会试榜单。 解州举子高中者共计二十一名,为大胤各州之首。 如此惊人的结果,却在世人的预料之中。谁让他们是解州举子呢。 大胤名城之中,解州必然要占一席之地。 世人皆说,解州人杰地灵,乃是福地。 自大胤开国以来,解州已出过三位状元,四位探花,中进士者一直是江南各州之首,所以解州官员在朝中的同乡故旧不知凡几,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解州举子的才学名满天下,即使今科高中二十一人,也无人怀疑。 可是,偏偏这么巧。 那胡裙姑娘留下的册子里,恰恰就有这二十一人的名字。 任知宜沉思半晌。 或许,这就是她的转机。 ———— 兆京城南的一处别院,外观上瞧过去极为普通,平日里只有一个老哑仆守着房子。 苏叶踏入别院,穿过一片小竹径,走到后院。 卫枢身着短褐,袖子被挽起来,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喀啦!” 随着斧头砍下去,木头应声而裂。 卫枢头也不抬,闷声劈柴,“你怎么来了?” 苏叶靠立着墙,无奈道:“殿下,你好好的东宫不住,为何隔三差五要来这里砍柴种菜!” 卫枢放下斧头,扯下脖子上的汗巾,在脸上抹了一把,“习惯了。” 这句“习惯”让苏叶想到往事,收起笑容。 嘉以元年,大胤国遭遇边将叛乱,战乱一路蔓延至兆京城,皇宫陷落,帝后逃亡,当年的卫枢就在那一场混乱中失踪,流落民间数年方才回宫。 即使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是极为亲近的表兄弟,卫枢也极少向他谈及那几年发生的事情。 苏叶提及正事,“刘明扬这两日拿着你给的礼部花名册,将兆京城的举子全查问了一遍,如今,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卫枢披上外衣,将劈好的木柴捆成一扎一扎,放在墙头。 “让他收手吧。” “呵,他恐怕求之不得。”苏叶笑道:“那刘大人是个纯纯的软骨头,这两日查几个举子,已是吓得半死。” “好一个蝇营狗苟的兆京府尹。此案了结,必要整治他。”卫枢冷哼道。 “他若不是个庸才,殿下也不会选他做这个出头鸟。”苏叶突然想起来什么,“听说,殿下将狱中那个女子给放了。” 卫枢神情不动,淡淡道:“嗯。” 苏叶啧啧称奇:“殿下那日不是说,此女心思狡诡,让我吩咐刘府尹在狱中好好威吓一番。这才不过两日,怎地将她给放了。” 卫枢递出一样东西。 苏叶接过来,瞪大了眼睛,“这……” 一方罗帕,上面的四个字以血写成,分别是“解州”和“郓国”。 解州代表科举舞弊,而郓国则是太子卫枢的心头之患。 见微知著,洞若观火。 “她不甘心继续呆在牢中,想用这血帕作投名状。” “殿下这是答应她了?” “此女聪敏狡黠,善解人心。” 苏叶不解,“再聪敏,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官宦女子,殿下为何要给她机会?” “暗卫赶在南衙卫之前救回了窈娘,不过名册不在她手中。”卫枢淡淡道。 “在谁手里?” 卫枢淡淡道:“那名册在任知宜手中。” 苏叶听完前因后果,恍然道:“难怪殿下要放了她。” “她能从南衙卫手中将窈娘救下来,或许,是真得有几分聪明。” “可是……”,苏叶蹙眉,“如今名册在她手里,她又猜出殿下的意图,会不会于我们的计划有碍?” 劳作之后,卫枢习惯泡一壶清茶。 他慢条斯理地倒掉茶沫,三遍之后,茶香渐浓,氤氲而出。 雾气缭绕,双眸清寒。 “林四在跟着她。”卫枢淡淡道。 苏叶了然,林四是太子暗卫中第一快剑,犹擅暗杀,可于三步内杀人于无形。 卫枢浅啜清茶,“她救下窈娘,孤便给她这个机会。七日为限,看她能翻出什么天地。”《 》 5、救人 春寒料峭,欲暖还寒。 宝珠扶着任知宜跨过客房门口的小火盆,双手合十拜道:“大吉大利……祛灾除恶!” 任知宜回过神来,不以为然地笑笑。 太子放她出狱,将血帕还给她,上面的“解州”二字被以朱笔标注。 嘉以之乱后,皇帝曾经一度忌惮武将,重用文臣。 文臣之中,解州一派势力最为庞大,在民间声望盛隆。若不能一击即中,即便是太子,也会遭遇反噬。 科举舞弊,无怪乎两种方法。一是替考,前朝曾有人借此过了乡试和会试,可是本朝好文,举子之间常常集会,交往密切,极难代考。另一种方法则是贿赂主考官,考生在糊名文卷上留下彼此能辨认的记号。 若要查舞弊线索,少不得要查一下解州举子与主考官的交往…… 她正凝神想着,宝珠不知从哪儿拿了一张大蒲叶,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絮絮叨叨道:“莫名其妙坐了几日的牢狱,必须好好去去晦气!” 进屋后,任知宜的目光被桌上的一方靛青色雕花漆金盒吸引住,“这是?” “今早陆三爷送来的。” 任知宜打开,里面放着一沓银票。 数了数,足足五千两。 任知宜眉头轻舒,“这么短的时间就卖出这个价钱!不愧是陆三爷!” 她攥着银票,思索片刻,“一会儿去挑个上等的楠木匣,将咱们从灵州带来的墨砚装好,给陆三爷送过去。” 宝珠奇道:“小姐不是说,除了那幅画,咱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墨砚吗?” “嗯。一方面是感谢陆三爷,另一方面我想求他办件事。” “什么事?” “借陆三爷的人脉,结识解州举子。” 宝珠懵懵懂懂,不知道小姐究竟要干什么,只知道是和一位贵人有些关系,小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她们将剩余的银票缝入二人的小衣中。 有前车之鉴,任知宜也不敢再去打点刑部的官员,正好用来打探科举的消息…… “呜呜……呜呜……” 隔壁房间传来悲戚的哭声,起初还是放声大哭,后来只剩下低声的呜咽。 哭声甚是凄凉,令人动容。 任知宜心内微叹,“这位霍举子还没有返乡?” “听说是手臂受了点伤,耽搁了行程。” 任知宜想起那日南墙榜下所见,沉默下来。 “举足,望何处,悠悠君莫问……” 一声悲切的低吟后,隔壁渐渐安静下来。 ————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咚”地一声巨响传来。 震得任知宜心头一颤,她面色一变,“宝珠!刚才是不是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像……是吧。”宝珠茫然。 “不好!” 任知宜扔掉手中的针线,快步冲到霍举子的房门口,发狠地捶打门板。 “霍举子!开门……霍举子,开门!开门!” “出什么事儿了?”店家和几个举子闻声而来。 “房门紧闭不应,霍举子可能出事了!” 众人不敢迟疑,踹门而入,见人吊在房梁上,双腿软软地垂坠着。 众人合力抱他下来。 人已经晕死过去,面容青紫,呼吸微弱。 任知宜喊道:“都退后,让个空地出来。” 店家忙不迭地打开窗户,一边通风散气,一边嚎哭道:“霍举子啊……你这不是害我嘛!” “这可如何是好?”一个同乡举子解开他的襟领,颈间的深痕发紫。 任知宜试了试他的脉,尚有一丝脉息。 她拿出一粒丹药递给那位举子,“这是上清丹,劳烦公子喂给霍举子。” “什么上清丹?”同乡举子犹疑不接,“我没听说过。” 任知宜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上清丹是我们家乡的一味灵药,最是危急的时候用,你信我。” “我看他是不行了,咱们还是先报官吧!”眼见霍举子气息渐弱,店家慌里慌张地开始喊人。 “他还有气息。” 任知宜的视线掠过其他举子,众人皆面露难色。 任知宜不再言语,推开前面挡着的人,捏着霍举子的下巴,把上清丹投喂进去。 宝珠憋屈得不行,跳脚骂道:“一个个的,不知道读的什么圣贤书!这般自私怕事!” “别说了。宝珠,去找床被子给霍公子裹上,他身子太冷了。”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霍公子悠悠地醒转过来,众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各自散去。 ———— 那位同乡举子姓费,他临走前向任知宜致谢:“多谢姑娘救了霍兄的性命。” 任知宜神情淡淡,不予理会。 费举子面露尴尬,“非是我等自私,实在是会试落第已无仕途可言,若再惹上人命官司,便连举人身份也没有了……” 听完他陈诉苦衷,任知宜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落不落第重要吗?” “姑娘此话怎讲?” “你若中了进士,只会更珍惜自己的身份,更加不会出手救他。这世道的人情薄如纸,何必非要给自己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费举子被骂得面色胀红,仓皇离开。 ———— 宝珠匆匆跑过来道:“小姐,霍举子醒了,又要轻生。” 任知宜薄唇抿成一条线,她走到他的床前,自上而下地俯视道:“死之前,先把银子还给我。” “咳咳……我,我何时欠过姑娘银子?”霍思修喉咙受伤,说话还有些费力。 “我救你的那粒上清丹,价值四百三十两。你就算要死,也要先还钱。” 霍思修仰面苦笑,“那就来生再还姑娘的恩情吧。” 任知宜冷冷道:“你这种懦弱自缢之人,若有来生,也只配做狗畜,如何还钱!” 霍思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天仙般的姑娘居然会这么说。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来生便可金榜题名,一雪前耻?”任知宜轻笑道。 霍思修喉头一梗,之前的屈辱感重新涌上心头。 任知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么死了,只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这一世的债和仇,就该在这一世了结。” 一朝死生,大梦初醒。 “想明白了?” 霍思修苦笑道:“姑娘放心,我不会再轻生了。” “……” 任知宜柳眉一挑,“我问得是,想明白怎么还钱了?” 霍思修一噎,结结巴巴道:“暂,暂时还没有……” 此时,宝珠端着碗走进来。 “我跟店家要了碗厨房的鸡汤,还热着。快喝吧。” ———— 书案上摞着厚厚的书稿,任知宜随意拿起一本,葱白的指尖拂过书页,她抬头瞥了霍思修一眼。 “这些都是你写的?” “一堆,一堆废纸而已。”霍思修喉咙刺痛,禁不住重重地咳了几声。 任知宜翻了几页,赞叹道:“好文章!” 霍思修面色灰沉,不在意地摆手道:“姑娘过誉了。” 任知宜上下打量着他,脸颊瘦削,身形单薄,一副文质羸弱的模样,缺了几分刚强之气。 但是,他也确实是才华出众。 文章锦绣,意境深远,尤其是她手中这篇,写得典雅工巧,颇为难得。 她沉思了半晌,缓缓问道:“霍举子,你为何要轻生?” “说出来让姑娘见笑。”霍思修颓然道,“会试落第,无颜再回家乡。” “大丈夫志存四海,此番不行,还有下一次。” 霍思修半倚在床上,脸色变得更加灰败,“若真是我才学不如人倒也罢了!可是李佑康和罗汉之流居然高中,这如何让人信服!” “他们二人才学不佳?” “不学无术,诗赋一窍不通,策问行文毫无章法,每日只是流连赌坊和青楼。” 任知宜心中一动,“这两人可是解州举子?” 霍思修愕然,“姑娘如何得知?” 任知宜似乎在思考什么,并未答话。 霍思修双手握拳,不甘心道:“都说天下学子千万,尽看解榜风流!咳咳……什么解榜!之前我亲耳听到罗汉说会试考题已在手中,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他说得是醉话……” 此时,外面传来嘈杂的喧哗之声,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任知宜推窗望去,一群百姓簇拥着几个举子高声欢呼。 站于正中,身着蓝衣的举子正是那日在南墙下殴打霍思修的人。 他朝着人群洒出一把银钱,满脸的春风得意,“在下李佑康,为庆贺今科高中,今日请诸位去凌云楼吃酒……” 高呼之声不绝于耳。 任知宜指着窗外问道,“他就是李佑康?” 霍思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咬牙切齿道:“就是他!” 任知宜关上窗,阻隔了外面的喧闹,“你可敢揭露他们的科举舞弊之行?” 霍思修愀然变色,目光躲闪。 任知宜冷笑道:“公子不敢提及,不如就这么算了!回乡苦读,三年后再考便是。” “不考了。”霍思修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房州已多年未有人入甲……” 任知宜一怔。 “我是这届乡试的头名,州府和乡里都对我寄予厚望,一直照应我们母子的生活。没想到今次还是名落孙山。 难道要我回去告诉乡里,非我房州无才,乃朝廷不公……” 霍思修说到此处,哽咽难言。 任知宜霍地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光哭有什么用!” “我一介书生,人微言轻,如何能与他们相抗?” 任知宜轻声道:“你不去做,又怎知一定不成!” 窗外柳枝摇动,阴风渐起,天光黯淡下来。 骤雨将至! 窗棂被风吹开,冷风嗖地一下窜了进来,一页页书稿被吹地片片翻飞,落在霍思修的眼前。 ——“北风知吾念,尤恨世不平。”《 》 6、赌坊 接连多日的阴雨停歇,空气中仅余湿漉之气,大地现出萌发之意。 春闱放榜之后,兆京城热闹了好几日。 再过一月便是殿试,如今都在猜测谁会成为今科的状元。 有人说是解州才子宫北楼,他才比子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也有人说是安州举子刘泰,少有才名,深得安州王的赏识;还有人说是当朝宰辅景郦之子景随,文辞瑰丽,人品贵重,也许能成就一门父子两状元的佳话。 所以,在兆京城私下设的赌局当中,以这三位人选最热。 ———— 霍思修站在聚盛赌坊的门口踟蹰不前,半捂着脸问道:“任姑娘,当真要进去吗?” “当然!这里可是个知己知彼的好地方。”任知宜一袭白衫,青带束发,一身的男儿装扮潇洒倜傥。 “这,这是不是有辱斯文……啊啊……” 任知宜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樗蒲、叶子牌、投壶、弹棋……三位客官想玩点儿什么,咱们赌坊都应有尽有。”小厮口齿利落地介绍道。 任知宜掩着口,小声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状元局?” “有的,有的……”,小厮心领神会,领着他们三人穿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又走过一个长长的廊道,右拐到一间房门前。 木门上的漆色掉了大半,从外面看去是个极不起眼的地方。 任知宜轻轻一推,透过门缝往里面望去,但只是瞧了一眼,她就倏地缩回身子,一脸的凝重。 宝珠见状,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小姐!里面有什么?” 真是冤家路窄! 那位“刘府二公子”居然坐在里面! 任知宜抿唇,什么“刘府二公子”,她如今也已知晓,此人实际上是太子的表弟,长公主之子,户部侍郎苏叶。 她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房内外围是一圈环形坐台,开局之人立于环台中间,旁边是一排挂着名牌的木质立柱,名牌之上标记有名字和赔率。 三人寻了个位置坐下,开局人正讲到安州举子刘泰。 “刘泰其人,八尺昂藏,四方脸,长着一双剑眉;自幼家贫,事母至孝,乡野传颂。传闻他八岁那年随叔父去安州王府做客,席上赋诗一首,满堂宾客喝彩,自此得到安州王的赏识。诗词歌赋、礼仪策问无一不通,据说还懂些武艺……” “唔……”,一阵惊呼声发出,很多人脸上都现出赞叹之色。 “小姐,我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啊?”宝珠弱弱地问道。 任知宜目不斜视,“你猜!” 宝珠挠了挠小脸,“莫不是……来挑姑爷的?” 任知宜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霍思修坐在旁边,听着主仆俩的对话,哭笑不得。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任知宜走上这条道! 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当时他看到自己曾经写下的诗句——“北风知吾念,尤恨世不平”,心中突地涌上一股热潮,脱口而出道:“你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任知宜神色微凝,“你待如何?” 霍思修激动得面色发红,“明日我便去府衙提告!” “证据呢?” “有一日罗汉醉酒,他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说他花重金买到了今年会试的考题,他还说这题只卖解州举子。” 霍思修越说越气:“初时我也以为是他自大吹嘘,可是他当时无意中透露的一句,恰恰出现在会试考题中。” “呵……”,任知宜啐声道:“一朝科举锈烂至此,难怪选出来的大胤官员净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倒也,倒也不必这么说……”霍思修一噎,嗫嚅道:“偌大的朝廷总还是有清官和好官的!” “他们官官相护,随便安个罪名便能让你生不如死!” 任知宜定定地望着他,“若你真想求一个公道,我帮你!” “……” 霍思修不解道:“姑娘为何要帮我?” 任知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灰云飘散,天光渐暗。 “我自然有我的私心,只是暂时不方便告知。你只需要知道,我既然答应了,便会倾尽全力助你,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霍思修默然良久。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人生苦短,总要做一些自己认为值得的事。 ———— 赌坊开局人润了口茶,继续道:“……好!咱们最后说的这个人,想必大家都很熟悉,景家二公子景随。” 任知宜双眸一动,嘱咐霍思修道:“关于此人,你务必听仔细了!” “说起这位景二公子,道一句玉磬天成真是毫不为过!论相貌,温润如玉,风林俊秀;论才学,他的诗作京城无人不晓;论家世,他可是景相之子……” 开局人讲完一众才子的生平,笑眯眯道:“状元局,迎状元。诸位尽可挑选最合自己心意的状元人选。” 隔着帷帽,任知宜瞥见苏叶将一包银子放入开局人的手中。 她方才明白,京城中的状元局人尽皆知,其后可能有太子在推波助澜。 人人都想做状元,此时正是人心易动之时。 太子放她出狱时,言明给她七日之限,她若不能证明自己的用处,还是会被重新投入大狱之中。 她必须要尽快取得太子信任! 待苏叶走后,任知宜拿出几两碎银子放在安州举子刘泰的名牌之下,“我买他!” “公子,请留步!” 任知宜转身回望,喊住她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对方瞧见任知宜清丽的模样,双眸一亮,“原来是位姑娘!” 任知宜不想理会他,戴上帷帽,转身要走。 “暧……”,那男子拦住她,“姑娘何必走这么快呢!” “让开!” 那男子笑得肆意,“姑娘为何要买刘兄赢啊?” 任知宜好笑道:“与你何干?” 那人一顿,保持着笑容道:“姑娘不要误会!在下解州李佑康!与刘泰兄同为今科贡士。” 任知宜闻言,眉心一蹙,原来是他! “你要做什么?”霍思修看到李佑康,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任知宜和宝珠都护到身后。 “是你啊!霍大才子!” 李佑康的眼神在他们三人身上逡巡片刻,冷嘲道:“你不是一向嫌弃我等声色犬马,流连赌坊嘛!怎么……今次会试落第,你倒是想通了!” 霍思修气得说不出话来。 任知宜轻轻推开霍思修,站到李佑康面前。 “李公子说得对!” 任知宜樱唇微启,绽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霍公子发现,原来勤勉苦读毫无用处,只有像李公子这种终日流连赌坊的人才能考得上进士,所以霍公子今日是特意来请教的。” “你……” 李佑康没料到任知宜看起来温婉纤弱,竟是个伶牙俐齿的。 待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他恼羞成怒道:“这个女子刚才玩樗蒲时诈赌,我全都看到了,你们赌坊不管吗?” 赌坊的人不敢得罪他,又见任知宜只是一介弱女子,全都拎着棍子跳了出来。 十几根长棍迎面挥来,直把霍思修吓得血色全无。 他咬了咬牙,闭着眼睛冲上前去,挡在任知宜和宝珠面前。 “咔嚓……” 木棍断裂的声音传来,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霍思修只感受到一股劲风从耳边擦过。 他蓦地睁开眼睛。 正看见宝珠自高处飞掠而下,一记有力的旋踢踹中赌坊打手的胸口。 那人整个被踹飞到墙上,一大口鲜血汹涌而出。 宝珠飞上腾下,如履平地。 虽然她看起来身形娇小,使出的拳脚却刚劲猛烈,不一会儿的功夫,所有的赌坊打手被打得哀嚎遍地。 霍思修张大了嘴,呆呆道:“宝,宝珠姑娘……” 任知宜眼波流转,笑得一脸温柔清雅,“我们宝珠可是被西域天师所称赞,是他所有徒弟中,最具武学天资的一个。” 西域天师是谁,大家并不知晓,可是方才这些人骨头碎裂的声音都听得分明,众人纷纷点头退后,仿佛在避毒舌猛兽一般。 “你们敢在这里闹事儿!”李佑康怒吼道:“不怕我把你们送官?” “好啊!” 任知宜眸中含笑,笑容温雅而恬静。 “咱们一起去趟兆京府衙!最好再去趟礼部,让尚书大人瞧瞧李公子的殿试准备得如何。” 李佑康气结,又不敢真得去。 事情闹大了,万一以科举期间六博为由抹了他的功名,那便得不偿失了。 任知宜轻轻拂掉裙摆处的尘土,“其实,才学这种东西,有没有一试便知。古来欺世盗名者,终将作茧自缚,贻笑大方。” 她浅笑问道:“李公子,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呢?” 李佑康面色阴鹜,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任知宜,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既然李公子不敢将我们送官,那我们就后,会,有,期!” 任知宜收起笑容,冷冷迎视回去,毫不怯懦。 那笃定的眼神让李佑康心中暗暗一惊,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 7、回宫 日落西空,佳木成阴。 天边云霞染照,余晖落在休枝雀鸟的尾羽上,浮起一层柔光。 小雀鸟纹丝不动,在那温柔的浮光之下睡得香甜。 假如此时睁开眼,它便能看到树干依偎的墙头上坐着一人,浑身僵直,动也不动。 围墙丈高有余,宝珠站在墙外,犹自喊得起劲,“小姐,别害怕!闭上眼睛,猛地一跳,就能进到院子里了。” 任知宜坐在墙头上,扯了个无力的笑容。 今日探听到太子在别院,求见不得,才出了这爬墙的下策。 没料到,千辛万苦爬上来才发现,墙下站着一排黑衣劲卫,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也不说话,周身散着冷意。 这真是,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手臂撑了片刻,她感觉有些僵麻,于是轻轻挪动了半寸。 唰地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一闪,雀鸟受惊倏飞。 她笑容微僵,拱手道:“任知宜有要事求见太子,烦请通传。” 等了半晌,黑衣劲卫依旧岿然不动。 任知宜求请半天,却像是自说自话,对方连个眼风都没有扫给她一个。 默了半刻,她咬牙笑道: “今日若是见不到殿下,我就坐在这墙头不走了。 ———— 别院中,卫枢正在劈柴。 苏叶站在一旁,苦着脸叹道,“殿下近来总是不回东宫,陛下和皇后问起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皇和母后找我有急事?”卫枢微微蹙眉。 苏叶清了清嗓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乐坊新进了一个胡姬,舞姿出众,陛下和皇后娘娘都非常喜欢,想邀你一同赏舞。” 卫枢沉默半晌,拎起炉上的銚子,倒了一大碗水,仰头饮尽。 苏叶心知他不喜奢靡之风,劝慰道:“之前陛下和皇后担惊受怕了好些年,好不容易等到叛乱平息,现在求些安逸的生活也是常情。” 说话之际,暗卫走进来,如实禀了任知宜的话。 “赖在墙头不走了?”苏叶惊得瞠目结舌,心想这灵州来的女子好生妄为,又想起那日在兴盛赌坊所见,“赌坊的事儿,可听林四提起了?” 他啧啧叹道:“那日的情形殿下没瞧见,场面壮观得很,此女胆子可真不小。” 卫枢将劈好的木头捆扎好,摞在墙角。 苏叶抚着下巴笑道:“她带着一个落榜举子,一个傻呆丫鬟,将个赌坊搅得天翻地覆。丫鬟是个绝顶高手,看着身量不大,却有着一身的刚勇之气。难怪两个弱女子敢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來京城。” 卫枢长眉深蹙,“林四说,她们和一个解州举子起了冲突。” “李佑康。”苏叶笑道:“此人一向不学无术,声名狼藉。” 卫枢若有所思。 思忖半刻,吩咐暗卫,“将任知宜送回客栈,这几日盯紧她的行踪,但无须干涉。” 暗卫领命。 苏叶笑叹,“急得都要翻墙了,恐怕是真得有所求,不如先听听看。” 卫枢将捆扎好的木柴落在墙角,淡淡道:“若她想不出应对之法,便不足以让孤网开一面。” “回宫!” 卫枢披上墨青色外衣,一方汉玉九龙珏挂于腰间,广袖轻甩,繁复的祥云纹饰在光下清晰可见。 锦衣着身,眉目凛冽了三分,似是又恢复如碎玉般的清冷矜贵。 苏叶紧跟其后,嘱咐道:“陛下近日为了重修懿华宫的事儿心中不快,你今日回宫,记得切不可提此事。” ———— 任知宜回到客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霍思修不解,问宝珠是何缘故。 “我家小姐每当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便要静思。” 霍思修又问,“那得静思多久?” 宝珠歪着头想了想,“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一日。” 眼前确实有一桩亟待解决之事摆在任知宜面前。 她要去见那个人,若无太子引荐,她如何能做到。 太子此人,冷心冷情,心思深沉。以今日举动来看,他想考验于她,在她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太子不会给予她任何助力。 七日之限一过,她将被重投大狱,父亲的案子也再无指望。 绝境行险,或可逢生。 毕竟,她已无路可退。 ———— 太子的骏马行至皇宫东英门,卫枢隔门下马,宫道之上众人跪伏两侧,谒太子千岁。 宫城分东西两侧,正中为正极殿和清和殿,由文华门而入,可直接到达西侧的文昌阁和乾元殿议事堂。 将至文华门,卫枢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停下脚步。 大胤为官者,可于文华门下马的朝中仅一人而已,乃是当朝中书令,人称景相的景郦。 顺着重叠的宫门望去,景郦的身影渐行渐近,座下的白义马通体雪白,胸叶缀满珠片,赤色的飞卢极其耀目。 据说,这是当年安丘国进献的贡马,陛下赞此马“类景卿之高洁儒雅”,将其赐予他。 卫枢站在文华门前,静静地等待着景郦。 “景相辛苦!”卫枢施礼,态度恭谨。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景郦历经两朝,花甲之年,早已得圣令加恩免跪,可是每次见到卫枢,他都要正式地行君臣之礼。 他身姿挺拔,双目矍铄,惟有面如沟壑,似刀斧镌刻一般,显得人不怒自威。 “殿下可是去面圣?” “正是!”卫枢问道:“景相是否要与孤同行?” 景郦眉间紧皱,像是在思考什么,眼角的纹路显得愈加深刻,“陛下看到老臣,恐怕什么好兴致都没有了。” 卫枢淡淡道:“景相何出此言?” “殿下稍后见到陛下,务必多多规劝。当年懿华宫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再说修葺也是毫无意义,请陛下三思。” 嘉以元年,赣南道节度使叛乱。叛军一路打到了兆京,帝后出逃,只留下一些嫔妃和宫女因为反抗叛军而被烧死在懿华宫。 皇帝回京后想要重修懿华宫,可是景相一直不同意。 卫枢面色平静,目送景郦的背影远去,目色幽深。 他随口问道:“景相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禀殿下,听说是有流民作乱的奏报呈上来,景相与几位尚书在文昌阁会谈。”内侍叹道:“今夜恐怕又是一宿,如此操劳,不知道景相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嗯。”卫枢淡淡地应了一声。 —— 御苑之中,琴音袅袅,绵密轻柔。 风情万种的胡姬站在舞台正中,和着节拍,舞动着细软的腰肢,足尖旋转,宛若即将飞升的仙子。 待卫枢的身影出现,皇帝微笑着挥挥手,示意他近前。 藤萝掩映,水净空明。 “枢儿来得正好!看这胡舞,与我大胤的舞姿截然不同!” 皇帝捋着几缕髯须,看上去像个儒雅的文士,“几日不见,枢儿怎地又瘦了些!” “见过父皇、母后!” “是不是宫人伺候得不顺心?”郑皇后生着一张白皙的圆脸,整个人丰腴圆润,仪态万方。 “母后多虑。”卫枢低声道。 面对太子的清冷,郑皇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她柔声道:“枢儿,当年你走失之后,母后夜夜睡不安稳,梦见你饿得瘦骨嶙峋,哭喊着让母后救你……” 说着说着,她又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地又提起此事!”皇帝有些无奈道,递上帕子为她拭泪。 御前的胡总管见状,赶忙让舞姬散去,自己也远远地退到一旁。 郑皇后攥着帕子,凝视着卫枢的脸庞,想要从他脸上寻得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卫枢神情不变,“母后,儿臣在民间的那几年,过得很好。” 如何能好? 餐风露宿,饥不饱食。 卫枢自从回宫,一直与父母不算太亲近,难道是怪他们早早地放弃寻他? 这又如何能怪她? 叛军投降后,有个兵士亲口招认,太子已死。 郑皇后心思周折良久,归于默然。 卫枢躬身问道:“父皇近来身体可好,可有按时召见太医?” “李太医说朕和你母后身体都不错,下个月参加春猎绝无问题。” 圣体安康,卫枢亦觉欣慰。 “春猎时,儿臣恳请,与父皇一同狩猎。” “哈哈哈………好啊!”皇帝开怀大笑,“朕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朕让你端臂执弓两个时辰,你却说什么弓无箭矢,实在寡淡无趣!” 察觉卫枢对这段记忆似乎没什么印象,皇帝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踏马游春是朝廷盛事,琼林宴一过,也让今年的新科进士一起热闹热闹。” 听到皇帝提及新科,卫枢修长的手指微蜷,“父皇,今科的主考官可是范昉范大人?” 皇帝笑道:“不错,范昉的学问极高,也有选拔人才的眼光,春闱过后朕还打算让他参与前朝修史。” “父皇觉得范大人人品如何?” 皇帝面上笑意骤停,蹙眉道:“范昉怎么了……你又听说了什么?” “儿臣只是随口一问!”卫枢缓缓道。 “枢儿,你实话实说,这次又要做什么?” 皇帝凝视着他,面露不豫。 自从卫枢回宫之后,他便觉得这个儿子变了许多,卫枢以前是个桀骜不羁的性子,如今却变得深沉内敛,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去年入朝,你亲手查办三位文官,惹得朝廷上下都对你极为不满。” “父皇!他们贪墨渎职,是罪有应得。” 皇帝蹙眉道:“你甫入朝堂,根基尚且不稳,不宜与朝臣起冲突。” 卫枢沉默半晌,缓缓道:“儿臣希望卫氏江山稳固,如此蠹虫,除之方可得民心。” 四下寂静。 皇帝微微动容,“皇儿真地是这样想的?” 卫枢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深处的幽微,“如今朝廷之内,文臣结党,掣肘皇权,已失臣子本分,外面还有郓国虎视眈眈。儿臣根基尚浅,空有抱负,却想为父皇解忧。” “好!好!” 皇帝精神大振,“有些臣子,口口声声说什么社稷为重,民为贵,君为轻,何尝不是僭越?还是我儿至忠至孝。” 他凝视着自己的嫡子,蓦然想起嘉以之乱的那一年。 当时叛军一路杀到皇宫,他和郑皇后带着八岁的卫枢仓皇逃窜。 箭矢如阵雨般飞掠而下,宫中禁卫以血肉之躯挡住乱箭,待到他们跑出城门时,身边已无一个守卫。 他们栖身矮丛,眼看叛兵快要追上来,三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火光渐近。 靠在他身前的卫枢突然攥着匕首冲了出去,陡然的声响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 如今的卫枢,生得眉目疏朗,清隽旷逸,与年幼时样子并无二致,只是性格清冷了许多。 皇帝心中生出几分愧意。 枢儿失踪后,起初的两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他还经常想起这个儿子,后来重回宫中反而渐渐忘却了。 皇帝露出慈爱的笑容,“枢儿能有此心,父皇甚慰,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吧!” 卫枢敛袍伏拜。 抬头时,视线越过重重宫檐,高耸的城墙之外是浩瀚的沃土和巍峨的高山。 兆京城的似锦繁华隐藏在大胤曾经的支离破碎之下,掩盖着其下的风起暗涌。《 》 8、作伪 月落,天际微白。 冷风阵阵,柳叶沙沙,响在寂静的巷道中,分外地扰人心绪。 巷道的最深处是一间昏黄破败的屋舍,窗框晃晃啷啷地挂在墙上,地上满是碎屑。 “喀,喀……”,帘帐内,燃灯如豆,刀笔划刻玉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任知宜扶了扶遮面的帷帽,掌心轻攥,望着内里的身影一言不发。 窗外浮起一缕微光,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前,她们必须离开这里,这是黑市的规矩。 若东西无法在天亮之前做出来,这桩生意也要收一半的银钱,这同样是黑市的规矩。 宝珠面露焦色,正欲开口。 任知宜冲她摇了摇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玉刻讲究的是凝神静气,若是此时出声催促,惹得玉匠心绪不稳,反倒坏事。 像是又过了一个漫长的夜,帐内的玉匠终于放下刀,掀开帐帘,将东西递了出来。 “成了!” 任知宜立刻上前查看,玉白如脂,雕工不错,仅有一处不明显的细微瑕疵,与卫枢手上戴的那一枚日月纹回凉玉韘极为相似。 起伏不定了一夜的心终于沉下来,只要不是亲近之人,很难分辨真假。 “好!”她吩咐宝珠,“给银子。” 玉匠擦了擦额角的汗,斜睨了她们一眼,“这东西如此精巧,恐不是寻常人家所用吧?” 隔着帷帽,任知宜淡淡笑道:“黑市的规矩,是不问来历。” “那是自然!”玉匠收了银子,笑道:“只是我瞧这玉韘样子设计得很是别致,不知姑娘能不能将你画的图样留下,我可以少收你些银钱。” 私自伪造太子之物是大罪,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她也不会出此下策,怎么可能将证据留在黑市。 任知宜将图纸置于灯火处,一烧即着,转瞬成灰。 玉匠面露遗憾。 任知宜幽幽道:“若不想惹祸上身,绝不要跟别人说曾经见过我们,也不要提及这玉韘半分。” 天色初明。 出了黑市,二人帷帽遮面,快步驾车离开。 宝珠问道:“小姐,接下来去哪儿?” “大胤四大书院之首,松石书院。” ———— 卫枢步出乾元殿议事堂,指捏眉心,目色微倦。 靖南道流民作乱之事,十几位朝臣议了一整夜,最终也不过是在等景相一句话。 果然是文臣之首,大胤脊梁…… 苏叶随后走出殿来,面色亦不好看。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要以百姓为重,却一直拖延赈灾款项,酿出这等流民之祸。” “苏叶!”卫枢低声喝道。 苏叶满腹怨愤,这个户部侍郎做得实在憋屈。 户部上下以尚书柳德马首是瞻,他这个侍郎不过是个摆设,如今酿出祸事,御史台那几个不懂事的倒来指摘他的不是。 卫枢斜眉一瞥,苏叶意会。 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正事要紧。 二人回到东宫。 阖上门,苏叶低声道:“已按殿下的吩咐留下线索,让南衙卫找到了“窈娘”的尸身,他们将尸体扔在城西的一处乱葬岗。” “他们可有怀疑这尸体的身份?” “暂时没有。” 卫枢手指轻敲书案,眉心聚拢,“没有拿到名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南衙卫连续搜捕了数日,对外宣称,是因为一个凌香阁的舞姬刺伤当朝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殿下还是觉得,南衙卫搜捕窈娘是因为发现窈娘偷偷记录了名册?” 卫枢背手而立,神情凝肃,“于文崇与严风一向素无交往,南衙卫怎会为了区区小事大肆搜捕,还要遮遮掩掩。” “呵……”,苏叶敛了笑容,“若真如殿下所说,今日早朝于文崇以老父年迈为由请辞,便是背后之人打算弃车保帅。” 于文崇任礼部侍郎多年,处事圆滑,人缘颇佳,他膝下有一独子,名唤于靳,好色成性,每日流连青楼舞坊。 几日前,于靳在凌香阁被一舞姬刺伤,于文崇大怒之下,找上南衙监门卫中郎将严风。 御史台听闻此事,正欲弹劾于文崇,没想到于文崇倒是自请致仕。 卫枢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于文崇可是解州籍出身?” “不错!这一次扳倒于文崇容易,但解州一派在朝廷得势已久,实难撼动。若没有十足的证据……”,苏叶瞥了卫枢一眼,斟酌道,“就连陛下,也难以动摇他们的根基。” 当年嘉以之乱,京城沦陷,数百士子慨然悲歌赴死,刀下血流成河,流淌过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件事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直至今日,文人傲骨清名,重于泰山,已成为天下共识。 卫枢背手而立,“那些解州举子呢?” “之前兆京府衙一番探查,只有于文崇有动作,那些解州举子依旧有恃无恐,忙着四处结交权贵,与他们有往来的朝官众多,一时无法判断。”苏叶道。 卫枢沉思片刻,“如今南衙监门卫坐掌京畿,炙手可热,能让他们牵涉其中的,必定位高权重。” “你是说……”,苏叶欲言又止。 他不是没猜过幕后之人是景相,毕竟他的儿子景随是今科会元。 起初窈娘说,此次科举舞弊,除了解州举子之外,还有两位京官之子牵涉其中。 当时,他猜的第一个人就是景随。 “坊间流传,景随学贯古今,文采斐然,极有可能会成为大胤第一位三元及第。” 卫枢神思微恍,想起多年前他与景随的那次相遇,少年身着白衣,一脸的冷漠和脆弱,没想到多年后竟已成为众人趋之若鹜的才子。 “一番查探之后,我发现景二公子不但不涉舞弊,还貌比潘安,才学过人,品性高洁,不赌博,不酗酒,还从不入烟花之地,不逞口舌之利……可以说,就是一个完人。” 卫枢淡淡一笑,“没想到,苏侍郎也有嫉妒别人的时候!” “非也!非也!”苏叶摇摇头道:“我只是感慨景相家风,非一般人家可比啊。”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林四求见殿下。” 门开,林四卸剑而入,恭谨下跪。 “属下奉命监视任知宜,殿下之前言明不去干涉,不过此女大胆妄为,属下不敢不禀。” 林四是暗卫营第一快剑,擅长近搏暗杀,心思却不算机敏。 “她做了什么?” 林四禀道:“属下一路跟着她去了鬼市,她在鬼市找玉匠做了一枚玉韘,后来又与兆京府衙的刘府尹一起去到松石书院,见了书院的山长,徐胤台。” “徐山长?”苏叶讶道。 大胤国建有四大书院,鼎盛时期与国子监地位相当,门下弟子无数,多居高位而品性高洁,其中以松石书院声名最盛。 只是嘉以之乱,松石书院的众多弟子血溅明镜台,徐山长经此一事,深受打击,多年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林四继续道:“属下隐于檐上,听到她说,太子殿下请徐山长出山,并拿出那枚黑市里做的玉韘作为太子信物,令徐山长信以为真。” “岂有此理!”苏叶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惊得双目圆睁,“她居然敢如此妄为,连太子的信物都敢伪造。徐山长就这么轻易相信她?” 林四道:“她先是向刘府尹出示此物,言明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刘府尹便主动要求,要陪她前往书院。” 呵…… 苏叶冷笑,“该死!” 林四低着头,闷声道:“属下当时也是这么想。” 卫枢声音清冷,“你将她杀了?” “属下本已出剑,可是她丝毫不惧,说这一切皆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大业,事急从权,她死而无憾。” 林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韘,双手呈递上来,“她还说,殿下看过信后,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这东西也交予殿下毁掉。” 展信一阅,卫枢瞳眸紧缩,神情莫测。 苏叶接过信来匆匆看罢,结结巴巴道:“她,她……” 那枚假的日月纹回凉玉韘被卫枢捻在指尖,他眼睫微垂,覆住眼底的情绪,“好一个死而无憾!倒是有几分手段。” 林四不明,抬起头来望着太子。 卫枢轻声道:“起身吧。” 苏叶攥着纸笺,声音喑哑,“此女行事诡秘乖张,我立刻快马出宫,去到松石书院,阻止徐山长。” “不必了。”卫枢轻声道。 苏叶急了,“殿下不是真得任由她胡作非为吧?” 书房内,燃香袅袅,缭绕而上。 卫枢临窗而立,目色悠远,“她说,朝廷上下已如一潭死水,扔个石子儿进去,根本听不见响动。你我身处其中太久,倒不及她看得透彻。” “这响动是不是大了些?”苏叶无奈地扶额,“咱们不是说好要徐徐图之!” “这几年的吏治每况愈下,文官结党成风,枉法犯律之后,总是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朝廷内外变成了两个隔绝的世界,孤就是要借这次的机会揭开这层藩篱。” “你觉得她能成功?” 缕缕清风拂过,池边树影摇动。 卫枢淡淡一笑,“搅动一池春水,惟她适耳。”《 》 9、曲水 杨柳飞絮,新燕琢泥。 大胤国的上巳节,曲水流觞、春歌宴饮是一贯的习俗。 曲江河畔,彩帷遍地,为大胤风雅之地。年老的长者,儒雅的文士,甚至及笄的女子都喜欢来此欣赏曲水流觞的盛况。 每隔三年,春闱会试之后,入甲的举子都会临水设宴,以文命题,以诗会友。 借着陆三爷的关系,任知宜三人得以坐到望江楼的一处高台雅座,推开窗棂,即可将曲水宴饮尽收眼底。 望江楼下,江畔有一流杯池,长三丈,宽一寻,内有曲水、石阶,众人列坐其中,一觞一咏,畅叙幽情。 任知宜侧立窗前,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指着坐于上首的文士问道:“那人是谁?宽袍、广袖,面带微髯。” “好像是今科主考官范昉范大人。”霍思修坐立不安,“啊!连范大人都来了!” “你怕了?”任知宜秀眉一挑,额间梅花花钿轻动,现出美人薄笑的样子。 “不,不是。”霍思修咽了咽口水,慌忙摆手道:“只是心中有些慌乱。” 任知宜撩起卷帘,指着不远处大笑的举子们,“你今日若退缩,在他们面前,你们房州便永远是粗鄙之地。” 霍思修双拳紧握。 这时,宝珠端着一大碗荠菜木须汤走进来。 在上巳节喝荠菜木须汤,是中原地区的传统,传闻可祓禊除恶,祛病添寿。 任知宜盛了一碗递给霍思修,“霍书生,趁热喝。我信你,今日必能除恶扬清,荡平不公。” 霍思修胸中酸涩,强忍着眼眶中奔涌的泪意,闷头将汤喝净。 絮絮嘈声,窗外阵阵惊呼起。 众人让路,两位灰色锦衣男子阔步而来。 走在前面的人身高八尺,宽肩阔腰,双臂壮力,走起路来若流星踏步,颇具武人风范。 不像书生,倒像个将军。 任知宜心中暗奇,正在猜测此人是谁,突然瞥见他身后那个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 脸庞方正,一双剑眉,炯炯星目,神情很是肃穆。观这形貌,似乎是那位安州才子刘泰。 那么走在他前面的这位,难道是? 她心中暗暗一惊,听说安州王视刘泰为亲子,事事为他铺路,难道此人竟是安州王何卢? 不远处的帷帐之内,另有二人看到此人,也相视一惊。 大胤有令,王侯非诏不得入京。 苏叶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其实,安州王是被陛下宣召入京。” 来人,确实是安州王何卢。 “皇后娘娘有意与安州王结亲。” 苏叶说完,眼观鼻,鼻观口,不敢去看卫枢的脸色。这件事连他都知道,却独独瞒着卫枢,这自然是郑皇后的意思。 卫枢果然面色骤沉,眉头紧皱。 安州王何卢原本是一名军中校尉,因为在嘉以之乱平定叛乱有功,一路扶摇而上,被封骠骑大将军。 叛乱平息后,何卢急流勇退,主动上交兵符,领了安州王的虚衔,退守安州,成为大胤唯一一个异姓王。 虽说军权已收,但是却可在规制范围内屯田养兵,这些年安州在何卢管辖下日渐富庶,不容小觑。 卫枢心中不豫,移开视线。 不远处望江楼的卷帘被轻轻撩起一角,女子的容颜一闪而过。 熠熠曦和之下,白色丝带飘于发间,若流风回雪,额间花钿色胜丹朱,释出几分惊人心魄的美。 “她果真来了。”苏叶也瞥见任知宜的身影。 “不过……”,苏叶面带忧色,“没有人料到安州王会不请自来,她可千万不要一意孤行,将情势搞得一发不可收拾。” 流杯池上,安州王与范昉互揖见礼,从容地坐于上首左座,范昉居右。 参加此次集会的多为文人士子,眼见何卢大大咧咧地坐下,举止粗鄙,大多人心中禁不住鄙夷,笑他一个莽汉出身的武将,却学人行风雅之事。 何卢手执酒杯,袍袖一挥,“今次本王是陪义子刘泰前来,你们文人弄墨的事情,本王不懂,自然也不会多言。” 任知宜听到他的话,露出几分微妙的神情,“霍书生,你与刘泰,谁的才学更高?” 称呼从霍举子到霍书生,霍思修感觉自己在这主仆俩面前的地位越来越低。他面露难色,“若传言不虚,当是不相伯仲。” “那你一会儿跟他说话的时候,尽量客气些。”任知宜不放心地嘱咐道。 “那是自然。”霍思修想当然地赞同,以文会友,又怎会不客气。 两人正兀自说话,流杯池上已起喧声。 有一举子缓缓站起,“在下解州宫北楼,我提议将羽觞置于木舟之中,顺渠池而流,流至谁的前面,谁就饮酒一杯,并赋诗一首。如今是暮春时节,不如以春为题,各位意下如何?” 原来他就是这届解州举子的魁首宫北楼。 任知宜远远望去,此人身量单薄,面瘦额窄,身上带着几分阴郁之气。 范昉轻轻点头,众人纷纷附和,场面登时活络了起来。 不多久,羽觞停在一名豫州举子的面前,他先施一礼,仰饮杯中酒,微微迟疑道:“在下豫州左池,献丑了。春风识百草,凝碧弄青萍。君莫问归期,但解杨柳意。” “好!”众人拊掌,这位豫州才子的诗虽不算惊艳,但胜在清新雅意,算是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又有几位才子赋诗歌咏,好不热闹。霍思修有些着急,“我何时过去?” 任知宜视线扫过众人的表情,“再等一等。” 酒酣耳热之际,一人微晃着身体,站起来道:“如此流觞,雅则雅矣,却有些乏味,不如我们行酒令吧。” “如何行?李兄可有建议?” “久闻刘兄乃安州第一才子,少有才名,是不是也让我们解州举子见识一下刘兄的文采。” 任知宜嘴角轻轻上扬,这个主动提行酒令的人正是冤家路窄的李佑康。 “走!时机到了。”任知宜扫了一眼霍思修的装扮,极合时宜。 那边有几个解州举子起哄道:“李兄莫不是想要向刘兄切磋?” “我哪敢啊。”李佑康笑笑:“我是想请宫兄与刘兄一试,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齐齐望向宫北楼,又望向刘泰,一位面带笑意,神态自若,另一位神情冷漠,不置可否。 这竟是默许的意思了。原本热闹的气氛登时变得有几分微妙起来。 江畔的彩帷轻飘,祓禊的人们都被两大才子的较量吸引过来,大家静静观望着,周遭反而安静了许多。 “等一下。” 一道清婉之音响起,众人闻声望去,一道轻灵身影携江水之雾蹁跹而来。 玉色长裙随风摇曳,透着山水灵秀之美,肌肤冷白,眉眼带笑,淡静婉约。 霍思修和宝珠紧随其后。 李佑康倏地跳出来喊道:“你们来做什么?把他们轰出去。” 粗莽无礼的举动引得众人皆侧目而视。 李佑康心下懊恼,想起那日任知宜所说的“后会有期”,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 他按压住性子,解释道:“大家有所不知,此女身后之人乃是房州落榜举子霍思修,他性情乖戾偏执,经常找在下的麻烦,在下刚才一时激愤,才会出言不逊。” 任知宜浅笑连连,“是谁乖戾偏执?你在春闱榜下侮辱房州学子在前,赌坊召打手殴打我们在后,桩桩件件,目睹的人可不在少数,要不要找个人来问问。” “你!” 李佑康气急败坏地要骂人,被身旁的宫北楼拦下。 宫北楼轻咳一声,声音不紧不慢道:“姑娘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私人恩怨请容后搁置,安州王和范大人都在,这里还容不得你放肆。” 任知宜面向众人敛裾行礼,仪态大方,挑不出半点差错,落在众人眼中,端静清雅,让人顿生好感。 “宫公子说得极是,小女子是陪朋友参加曲水流觞的。” 霍思修上前一步行礼,他身上所着的旧白衣袍立刻引得几人低声讪笑。 宫北楼微微蹙眉,“此处乃是会试入榜者的集会,霍公子是不是……” “古人云,君子之接如水,曲水流觞本就是以诗会友的风雅之事,宫公子莫非还要分个高低贵贱不成?”任知宜声音婉转轻柔,却字字见针。 宫北楼眸中闪过一丝阴鹜,右手一挥,“霍兄,请坐!” 霍思修谢过,却身姿不动,“在下刚才在望江楼听到李兄的提议,心中向往,也想借行酒令向宫兄讨教一二。” 这番话说得慷慨而挚诚,站在一旁的任知宜忍不住抿唇轻笑,对着霍思修点了点头。 宫北楼眉头蹙得更深,却有别的解州举子站出来奚落道:“不是我等夸口,宫兄是什么才学,你就算是讨教,也该先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郭兄不要……”,宫北楼突然明白任知宜他们来的意图,赶忙急声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 等的就是这一句!霍思修精神一振,声音清朗而振动人心,“好!房州学子霍思修,求请解州贡士郭宪赐教。”《 》 10、曲水 曲江之畔,云雾缭绕,江风乍起。 被陡然喊出名字,解州郭宪怔愣片刻,方才后知后觉,对方一早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十几位解州举子面色都变得青白一片。 宫北楼远远地望向范昉,却见范昉只顾垂头饮酒,他心中失望,温和道:“今日乃上巳节,佳节良辰,霍兄何必非要一争胜负。” “哈哈哈!”,安州王何卢一声大笑:“这是李贡士的提议,刚才你和泰儿不是也未反对嘛!本王久居安州,就让本王见识一下真正的江南文士吧。” 不远处的帷幔轻启,又缓缓落下。苏叶转身对着卫枢笑道:“他们拿安州王当个大老粗,不料被人家摆了一道。” 卫枢淡淡道:“何卢一心为刘泰造势,想在朝中培植势力,解州一派便是他绕不过去的坎,今日任知宜误打误撞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只不过……”,卫枢欲言又止,“范昉这个人,你可了解?” “范昉也是解州人,状元出身,前年获封文昌阁大学士,我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为人低调讷言,但是官声还不错。我调查过他的私产,只有一处宅邸和几亩田产。” 卫枢点了点头,送了一块儿茶煎入口。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之下,郭宪喉头发涩,看了一眼满脸阴色的宫北楼,闷声道:“请!” 霍思修微微沉吟:“春江玉水暖,行人濯足清。” 行春令,霍思修的诗句中,“春”在第一字,则接下来的诗句便在第二字的位置,依次类推下去。 郭宪沉默半晌,应道:“暮春三月气夕佳,杨柳青青江上斜。” 霍思修不假思索:“潇潇春来晚,烟雨杏花寒。” “桃花迎春红……”,郭宪面色微白,停了一会儿继续道:“黄莺争暖树。” 此诗一出,众人失望之中带点惊讶,若说郭宪的第一句诗是差强人意,那么这第二句则是毫无可取之处,解州才子名满天下,没想到郭宪的诗作如此不济。 “夜雨残花枝惊春,江烟雾霭意浓浓。” “好诗!好才思!”人群中有学子拊掌赞叹道。 霍思修的诗作得飞快,郭宪额前渐渐渗出薄汗,“宿鸟,宿鸟归……”,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来。 “不如请郭兄身旁的王易之王兄补句。”任知宜淡淡道,二十一名解州贡士的名字、相貌她全部了熟于心。 没过几轮,王易之也败下阵来。 流杯池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开始对解州举子指指点点,霍思修恍若未闻,朗声再道:“房州学子霍思修,求请解州关忻行令赐教。” “房州学子霍思修,求请解州路寻行令赐教。” “房州学子霍思修,求请解州刘相永行令赐教。” ———— 一个个铩羽而归,霍思修不见之前的拘谨,越发才思敏捷,一首七言弹指即成,人群中不时地传来为他喝彩的呼声。人们看他的目光从不屑到惊讶,从惊讶到赞叹,宛如看到了一颗大胤文坛的明珠,璀璨夺目。 人潮汹涌,苏叶也不自禁地步出帷幔赞叹道:“这位霍公子才华横溢,如此才学名落孙山,真是明珠蒙尘,世道不公啊。” 卫枢抬眼,望着任知宜的笑容,缓缓道:“也许这个书生真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越过数人,霍思修走到李佑康的面前,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我房州并非北地穷蛮,不曾开化!房州学子同样十年寒窗,求取科举也绝不是痴心妄想。” 曾经,他还会为了这人的奚落而自缢轻生,如今想来着实可悲可笑,终究要死,何不奋力一争,打破这不公;即使只是看他们图穷匕见的狼狈,也同样畅快淋漓。 李佑康未及发作,宫北楼先一步站起来道:“霍公子才学过人,是我等妄自尊大,有眼无珠,我代李兄向霍公子致歉。” 霍思修微微一笑,“无妨!房州学子霍思修,求请解州宫北楼行令赐教。” 眼见好话说尽,霍思修仍然不依不饶,宫北楼心中怒极,面上却笑意更盛,“既然如此,宫某荣幸之至。” 宫北楼提议:“以江为名,以赋为令,霍公子意下如何?” “好啊!”任知宜拍掌笑道:“不如设置一炷香的时间。” 有人问道:“如何判断,谁写得更好?” 任知宜巧笑倩兮,“那就有劳安州王和范大人了。” 何卢哈哈一笑,摆摆手道:“姑娘太瞧得起本王了,本王于作赋一窍不通,做不来的。” 宫北楼闻言,心下稍安,却听人群中一道声音传来,“不知道老朽有没有这个荣幸做一次评判?” 一位七旬老者捻着白须,从人群中缓步走来。 “啊!是徐山长!”有人认出了老者的身份。 松石书院是大胤第一书院,虽不若当年鼎盛,但是当世有名的才子都曾在松石书院读过书。山长徐胤台乃是当代大儒,极为受人尊敬,由他来评判两个举子的才学,自然不会有任何一人反对。 任知宜与霍思修对视,眼中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在座诸人,能有资格做评判的无非只有范昉一人,可是他是解州籍,还是今科会试主考。若他偏向解州举子,今日只会铩羽而归;所以,任知宜不惜伪造太子信物,也要请徐山长出山。 范昉快步走过来,眸中带笑,“多年不见,山长依然健如松柏!” “范大人。”徐胤台感慨道:“是啊,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书院的旧人就剩老朽一个了。” 宫北楼、霍思修等一众学子皆上前见礼,“徐山长!” 徐胤台望向霍思修,笑容和煦,“才思不错。” 霍思修闻言,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多,多谢山长夸奖。” “不过,年轻人行事还是不要太过于锋芒毕露才好!”徐胤台捋着白须,缓缓笑道。 霍思修讷讷不得言。 任知宜笑着替他答道:“去尽锋芒,更无退路。” 徐胤台怔了一瞬,不置可否。 莲花形铜香炉置于方桌正中,以一炷香为限。 绢纸铺就,彤管在握。霍思修远望江波浩瀚,百感交集,迟迟不能落笔。反观宫北楼那边,洋洋洒洒的书迹已然跃然于纸上。 霍思修深吸一口气,执笔挥毫,写下开篇第一句:“梅落江北,依依江南,摇落知宋玉之悲,凄怆重重……” 一炷香后,两幅绢纸悬挂于流杯池正中,任知宜不自禁地顺着霍思修的赋诵读而出,心中生出悲歌之感。 “忆荒岁兮飘零,惜丰年兮锦绣……江清不可俟,随水亦逐流,义理不可明,生而匪存乎………” 卫枢席地而坐,慢慢地将手中茶盏放下,静静地聆听着。 偌大的曲江之畔,安静到能听见江上的簌簌风声。 读罢良久,徐胤台与范昉相视苦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霍公子更胜一筹。” 此时,没有人再去在意宫北楼的江赋究竟写了什么,也没有人记得安州王身边那位少有才名,有望位列一甲的刘泰,所有人都记住了霍思修的名字,一个寂寂无名的房州落第举子,在上巳节的这一天,写出了足以令兆京纸贵的名赋。 任知宜走到霍思修面前,声音低颤而压抑:“霍书生,你欠我的银子应该能还得上了。” 霍思修朝任知宜深深地作了一揖,“姑娘深恩,没齿不忘。” “不用这样。”任知宜伸手扶他,双眸闪动,“我说过,我有自己的私心,承不起你全然的感激。” “不管姑娘有什么样的私心,都给了霍某两个机会,霍某此生都会记得!” “两个?” 霍思修心中沉静了许多,缓缓道:“一个向生,一个忘死!” 任知宜心中一动,犹豫道:“不出一日,整个兆京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如今你已声名鹊起,我们约定后面要做的事,不需要勉强。” “不会。”霍思修望着远处重重青山云雾,神情豁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答应姑娘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卫枢远远地望着二人面对站立的身影,淡淡道:“走吧!” “就这么走了?殿下不去见一见任知宜?” 卫枢淡淡道:“七日之限已到,她会来见孤的。” 苏叶轻摇折扇,缓缓叹道:“此女着实不简单啊!” 卫枢沉声道:“灵州传回来消息,任平官声清明,案子的确大有蹊跷。” 苏叶的眼神一动,“殿下想要重用她?” “今日解州一派盛名尽丧,民间很快会起流言蜚语,她行事的确聪慧果敢。” “不过……”,苏叶喃喃自语道:“此女心思深沉,市侩狡滑,我总担心她不会真心辅佐殿下。” 卫枢打断他的话,“好了,那是后话。” 苏叶摸着下巴,悠悠长叹道:“没想到,堂堂解州,百年才名,居然一朝尽毁。刚才我看宫北楼临走时的眼神,阴鹜地让人肝胆俱颤。” “解州一派,在朝中骄恣跋扈日久,迟早会有这一天。” 卫枢望着愈来愈浓的江雾,渐渐遮挡住远处的青山,“大厦将倾,时不我待。” 风起,雾终将散尽。《 》 11、刺杀 黑黝黝的云似要团团地压将下来,天地一片乌色,大雨顺着檐廊倾泻而下,四下空寂。 轻轻的叩门声悄然响起,三下一停,再一次三下一停。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扣门之人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已经淋成了个水人。 来人步履匆匆,不及脱下蓑衣,甫踏入厅堂便跪地哭道:“老师救我!” 厅堂座上之人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惹下的祸事,还有脸让别人救。” 声音低沉沙涩,正是景郦。 来人跪着,膝行数步,伏在景郦的脚前泣道:“老师,朝中关系盘根错节,我若不答应,日后与他们必生嫌隙啊。” 景郦怒起,右手一挥,打掉了他的斗笠,露出一张仓皇惊惧的脸庞。 “我当初真是昏聩了,居然选了你做礼部尚书!你还有脸说朝中关系,那十几份相似的考卷,听说一份就要两万两银子,你将大胤科举当作什么!” 礼部尚书肖显秀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学生,学生一时昏了头……” 景郦闭上眼睛,拨动着手中的念珠,“今日曲江河畔的事儿你也都听说了吧,你想想如何应对天下悠悠众口吧。” “学生听说,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房州举子和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灵州长史的女儿,料想翻不起什么波浪。” 景郦冷笑,“那你漏夜冒雨前来,找本相作甚。” “听说……”,肖显秀脸色一白,嗫嚅道:“听说太子有意要查科举……” “毕竟是年轻人嘛。”景郦长长叹道:“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的想法和抱负,不像本相,已垂垂老矣。” 肖显秀惊惧不已,“听闻太子极恶贪墨,我若犯在太子手中,该如何是好!求老师给指条明路吧!” “呵!”,景郦放下念珠,动了动眼眸,“你过来。” 几句低声耳语后,肖显秀怔了半晌,一阵夹着夜雨的风穿堂而过,他的里衣早已湿透,被这冷风一吹,当真是刺骨寒凉。 景郦再一次拿起念珠,悠悠叹道:“为官者,清正廉洁乃是第一要则,你既然出了此等事,仕途就莫要再想了。” 肖显秀背脊僵直,重重地叩首,“学生明白了!” ———— 自景府厅堂而出,可见石桥架于荷塘之上,夜雨淅沥,一串串地打在荷叶上。 景郦站在石桥之上,驻足道:“把伞给我,你回去歇着吧!” 仆从走后,他穿过卵石径,花木扶疏,尽头是一座竹精舍。 精舍之内,放着一把素鸣琴。琴音清温松透,岳山处有一截断纹,极为难得。 景随一袭白衣,乌发松散,修长瘦削的手指抚过琴弦。 “今日为何没去曲江?” “不想去!”景随漫不经心道。 “你没去,刘泰也未赢得半分声名。一场曲水流觞的聚会,全给一个落榜的房州书生作了嫁衣。” “好啊!”景随小心地擦拭着琴身,嘴角轻轻勾起,“那不是正合您意!” “景随!”景郦厉声喝道:“你是我的儿子!不要一直用这种口气同你的父亲说话。” 景随手下一顿,“父亲有话直说吧!” 景郦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明日你去趟范府,他是本届主考,你问问他这次会试解州举子的才学究竟如何。” “父亲为何自己不去?” 景郦冷嘲道:“你拜他为师,待他如父,由你去问他才能说实话,不要像今日这般任性。” “……” 景随眼眸微缩。 “别忘了,你答应过你娘,会考中今科状元,告慰她在天之灵,为父等着你的好消息。” 景随目送他远去的身影,眼底一片淡漠。 ———— 悦昇客栈门前,店家笑逐颜开地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龙,清了清嗓子道:“上房四十两,中房二十两,下房十两。仅打尖的客官请这边移步……” 自从霍思修一战成名,每日过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慕名拜访,有的是求学问道,还有的想借挑战他扬名天下。 霍思修不胜其扰,任知宜倒是欢喜,找了店家商量,将这些人的客栈房费加倍,多出来的利润分她五成。 店家一口应下。 —— 入夜的兆京带着些许冷意。 摊前,三人接过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深深地吸了口香气。 任知宜轻轻吹着热气,与他们商量道:“我打算明日拜访陆三爷,请他帮咱们租一处宅子。” 霍、宝二人面露不解。 任知宜解释道:“客栈人多眼杂,有些事做起来不太方便。” 霍思修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宝珠,复又看看任知宜,面带难色,“有句话霍某一直想说,不知当不当讲。” 望着二人探究的眼神,霍思修不好意思道:“你们与霍某住在一起,恐怕……恐怕于二位姑娘闺誉有损。” 任知宜和宝珠面面相觑,像是从未考虑过此事。 霍思修看任知宜思索沉默半晌,怕她着恼,忙不迭解释道:“不是霍某不知好歹,只是如今这世道对姑娘家不是那么宽容,我怕会有流言蜚语中伤你们。” 任知宜咬了一小口馄饨,赞同地点点头道:“霍书生,你说得对。” 霍思修心下一松,却听任知宜又道:“霍书生如今已是处在风口浪尖,若是有人借着“德行有亏”为由攻讦,日后倒成了祸患。” “不如这样……”,任知宜微微思索,闪着明眸,“我年方十七,不知霍书生你虚龄几何,不如你我结成异性兄妹,之后便再无惧流言蜚语。” “啊?” 霍思修一怔,张大口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意?”任知宜蹙眉,“还是说,你想与宝珠结成异性兄妹?” 宝珠眨着眼睛望过来。 霍思修慌忙摆手,“怎敢不愿!姑娘救吾性命,是霍某高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任知宜樱唇微扬,“霍书生,日后你就是我的义兄,明日咱们就去兆京府刘府尹那里做个公证。” “咕咚!” 三人闻声侧望,一个头发花白的卖油老汉不小心摔倒在地,鹿车掀翻,茶油流了一地。 “老人家您没事吧?”霍思修冲上去扶起他。 “……我的油!”老汉痛惜道。 宝珠和任知宜亦上前帮忙,合力将油桶搬回鹿车。 “多谢!多谢!小娘子们真是心善啊!” 任知宜侧目一瞥,鹿车上没有固定油桶的麻绳,亦没有桶盖。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笑笑问道:“老人家,近来茶油价跌得厉害,生意不好做吧?” 老汉含含糊糊道:“还行吧,都是混口饭吃。” 任知宜心中一沉,眼下京城是会试之期,米缺油贵,何来跌价? 她冲宝珠使了个眼色。 宝珠会意,一把将霍思修推到身后。 突然,空中寒光一闪,她急声大喊:“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一柄飞刀破空而出,因着那一声提醒,任知宜慌忙侧身,飞刀贴着她耳廓堪堪擦过,扎落进馄饨汤碗里,碎片四溅。 老汉一把揭掉伪装的发套,从车下摸出一柄长刀,满脸凶煞地朝他们走来。 宝珠拔剑,迎了上去。 任知宜拉着霍思修躲在灶台后面,却又听到巷口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的是十几个手持短刀的黑衣蒙面人,行迹鬼祟,步履匆匆。 “怎,怎么办?”霍思修紧紧地抓着任知宜的袖摆,手指颤得厉害。 眼见宝珠被那老汉缠斗地脱不开身,任知宜急声道:“不知道是冲咱俩谁来的,分两头跑吧!” 二人腿脚慢,没跑出多远,便被抓了回来。 这些人话不多说,径直挥起短刀,齐齐地朝二人的手脚砍去。 “小,姐!”宝珠远远瞧见,心急如焚,失声喊道。 “铛!” 一柄长剑破空飞来,格开刀刃。 两个黑色劲装男子自墙上飞身而下。 “小姐,你们没事吧?”宝珠擒住假老汉,飞奔而来。 任知宜跌坐在地上,两腿弛软,兀自大口喘着气,“还,还好。” “姑娘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救她们的人正是林四和他的同伴,殿下有言在先,抓到的人交给任知宜处置。 任知宜走到蒙面人眼前,扯掉领头之人的面罩,露出一张惊惧交加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 一片沉默。 任知宜从地上拎了一把刀,搁在那人的颈上,笑靥如花,“我从没拿过刀,手可能不太稳。” “说,说……”,这人哆嗦道:“我家公子让我们给你们点儿教训。” “你家公子是谁?” “宫,宫北楼。” “那他呢?”黑衣男子指着粗衣老汉问道。 “我们,我们不认识这个人。” “哈哈哈!”,粗衣老汉被捆坐在地上,笑声粗粝,透着几分阴狠,“本以为一个女娃子和一个书生好对付地很,没想到今日竟折在此地。” 此人功夫高,绝不是一般护卫随从的身手。 林四捏住他的锁骨,腕上一使力,他登时痛得面色惨白,头上渗出滴滴汗珠。 “他奶奶的!老子这次真是折了!” 粗衣老汉痛得哆嗦,还骂骂咧咧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老七就是我。” “你是宋老七?”林四解释,“此人是个赏金杀手,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任知宜了然,“既然是赏金杀手,便是有人花了重金让他取我二人性命。” “是谁?” 宋老七不屑地偏头,“老子只管收金办事,买主是谁,我不关心,也不知道。” 厮杀了半夜,街上残留着道道血迹,在月光的照耀下分外瘆人。 林四抱剑拱手,“公子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在别院等姑娘解释玉韘一事。” “请公子静候,必如约而至。”任知宜凝然应道。《 》 12、效忠 熹微破夜,天空中泛起鱼肚白。 街上比往常更安静,很多人半夜里听到刀剑声,躲着不敢出来。 直到天明,街上锣鼓喧天,才有人试探着向外望去。 十几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在板车上,被人敲锣打鼓地送到兆京府衙。 有人认出,当中有宫家的家仆。 众人听说,纷纷纳罕称奇。 不到半日,京城的流言甚嚣尘上。 霍思修遇刺已成为兆京百姓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 任知宜带着宝珠出城。 “小姐,我们是去太子的别院吗? 任知宜一夜未睡,靠在马车后壁解乏,“嗯!” 宝珠兴冲冲地问道:“这次还需要翻墙吗?” 任知宜闻言一哂,轻声道:“此事日后不要再提。” 马车停下,两名黑衣男子等在门口,“任姑娘,请!” 进到别院,碧树之下,身影修长如竹,一袭烟灰色布袍,玉笄束发,清贵逼人。 任知宜缓步上前,心潮翻涌。 听闻太子为人清冷自持,御下严苛,她假借太子之名,引徐山长出山,不知太子会作何处置。 “臣女见过殿下。” 卫枢转身,高高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的发顶,似是在细细地打量她。 任知宜垂首敛眉,凝神屏气,维持着端庄的跪姿。 “起来吧。” 声音清如碎玉,透着温煦平和,有如春风拂面。 较之上次狱中相见,太子的态度和缓了不少;任知宜心下微舒,僵挺的肩头缓缓松落下来。 “伪造皇室信物,形同谋逆。” 话语轻飘飘地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任知宜的心口上。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眸,淡静无波,却威压深重。 晨露未散,草木初萌,尚透着几分春寒料峭之气。 她呼吸一顿,生生倒抽了一口寒气。 思忖半晌,她重新伏跪下来,恭谨道:“殿下容禀,臣女事急从权,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卫枢坐下,执壶沁茶,姿态清贵风流。 “若人人都像你这样任意妄为,朝廷法度何在?” 那么,科举舞弊之人又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处? 任知宜心中暗忖,不以为然。 她垂着头,做出一副聆听训示的乖觉模样,眸色平淡无波,唯有蜷缩的指尖泄露出些许情绪。 “臣女知罪。” 卫枢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兆京府衙,自领三日牢狱。” 任知宜微怔,没料到会是这种责罚。 转念一想,三日之期,足以令曲江比赋和行刺之事传遍京城,时机刚刚好。 想到这里,她心中多了三分底气,斟酌着问道:“殿下,七日之限已过,不知我父亲的案子……” 卫枢道:“起来说话。” 任知宜又是一怔,越发摸不准太子的性情。 卫枢缓缓道:“孤已派人查过任平。” “……” 任知宜心中一紧,明眸转动。 卫枢望着她,提到她父亲的案子时,她的眼睛里溢满流光,即使今日她未像在曲江时盛妆花钿,仅用一根木笄绾住乌发,也现出几分清灵的生动。 “你父亲官声不错,算得上清正廉洁。” 任知宜惊喜,“殿下明察!” 卫枢啜了口茶,“州仓被盗,证据中有盖着你父亲印鉴的支粮单,户部所下的文书却不翼而飞,此案的确有几分蹊跷。” 任知宜敛起裙裾,屈身跪地。 “求殿下救我父亲。” 风吹柳动,一声雀鸟惊鸣。 半晌过去,未得到预期的回应,她心凉了半截,素手紧握,莹润的指甲陷入掌心,被攥得泛白。 “殿下,臣女的谋局还没有完。” 卫枢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静静地看着她。 任知宜缓缓抬起头,眼睫微微作颤,“殿下须知,要清解州一党,必要有非常手段不可。臣女愿为阵前之士。” 卫枢薄唇轻勾,噙出凉凉笑意,“你是在要胁孤?” “臣女不敢!” 她在赌。 赌太子,会借她的谋局顺势而为。 大胤文臣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解州一派更是高高在上。太子早已掌握科举舞弊的证据,可是若要将解州一派连根拔起,就不但要销其形,还要毁其骨。 卫枢默然,瞳眸阗黑,辨不清情绪。 阵风起,天光被浮云遮蔽,一时明,一时暗。 在这漫长的,寂静的等待中,任知宜心头愈沉。 太子心思难测,可是经曲水流觞之后,她已无退路。 父亲面色苍白,挣扎咳血的模样和母亲痛哭流泣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过。 她心中一恸,脱口而出道:“虽身弱力薄,此生愿供殿下驱策,死而后已。” 周遭的空气又凝滞了些许,她似乎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喟叹。 “你觉得,孤查科举舞弊是为了与解州一派争权?” 声音清冽,娓娓而来,如同静水之下流淌着暗涌。 任知宜对于太子在此时问出这个问题感到意外,顺着卫枢悠长的视线,她亦遥望远方。 雾霭沉沉之中,高山巍峨,山峦叠嶂,若隐若现。 她思忖片刻,坦率道:“不管殿下的目的为何,科举是朝堂最后一方净土,若科举舞弊不除,吏治难清,民心必失。” 卫枢瞥了她一眼,眸中多出些许深意。 片刻后,卫枢沉声道:“任知宜,孤会按你之前信中所写的时机行事。” 任知宜扬起头,眼神闪得发亮,既惊且喜。 “至于你父亲的案子,孤需要一些时间。” “知宜明白。” “最近一段时日,林四和林七会跟着你们,以防不测。” “谢殿下。” ———— 得了太子的承诺,任知宜在大牢中睡得极安稳。 三日牢狱,倏忽而过。 宝珠接她出来的那日,正赶上迁新居。 拜托陆三爷找的宅子定好了,新宅虽小,却是在石方街街尾,离着宫城不远,极为清静。 一个小院,四间房,收拾得干净雅致,任知宜围着院子左转转,右转转,心中满意,更觉欢喜。 宝珠手脚麻利,灶膛添柴,不一会儿,面已滚水下锅。 任知宜特意嘱咐她多做两碗。 霍思修奇道:“今日有客?” “是那日救咱们的两位,一位叫林四,一位叫林七。” 汤面出锅,热气腾腾。宝珠厨艺不错,用了少许小葱和腐乳,面汤香味四溢,闻之食指大动。 日落西山时,林四和林七到了。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篮黍米,可是腰别长剑,通身的肃厉之气,看着不像是来新宅温居,倒像是来杀人的。 众人面面相觑。 菜肴备齐,案上摆好烤鹅腿、煨羊汤、八珍糕,还有笋泼肉面,香气扑鼻。 “林四哥,林七哥,请上坐。”任知宜摆好竹筷,笑着招呼道。 林四抱拳,沉声道:“我二人奉公子之名护卫姑娘和霍公子,乃份内职责;姑娘无须多礼。” 任知宜笑笑,“话虽如此,二位于我三人也是救命之恩,此处亦无外人,不用如此拘谨。” 表面上是请二人做客,实际上她也存了别的心思。她日后效力东宫,想要了解太子,有谁能比终日在身边的暗卫更清楚主子的性情呢。 “听闻公子极恶贪墨,曾弹劾过三位朝官?”任知宜状似无意问道。 林四无言。 林七没忍住,“不是三个,是十四个。” “这么多,未曾听闻啊。” 林七道:“那是因为……” “阿七!”林四突然喝道,“你的面汤快凉了。” 林七惊然,自觉多言,再不开口。 任知宜暗自揣测,看来京城朝局复杂,文臣结党,同气连枝,不打破这一局面,什么都做不成。 一顿饱食餍足之后,任知宜和霍思修送林四、林七出门。 日气渐散,霞光的绯色缓缓褪去。 不远处,停着一辆罩着青色帷幔的马车。 帷幔被撩起一半,露出一张清隽无双的面容。 林四打了个“请”的手势。 任知宜心中一紧,扯着霍思修缓步上前。 卫枢立于车前,宛若青松俊立。 霍思修见他姿仪出众,不由心生好感。 一顿寒暄,霍思修遗憾道:“可惜魏公子今日有事,不然与林四哥,林七哥一同来家中做客,我也可以与公子畅谈一番。” 卫枢温言,“多有叨扰。” “观公子谈吐,气度,不似一般人家,不知魏公子家中是作何营生?” 卫枢略一迟疑,“家中做官,也有些产业。” “难怪!”霍思修由衷地赞叹。 卫枢礼貌一笑,“霍公子曲水比赋,壮怀慷慨,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霍思修赧然,“借公子吉言,我辈苦学多年,一心期盼着为陛下,为百姓一展所长,可惜朝廷不公……” 话说得正起劲,冷不防髌骨一痛,霍思修察觉自己是被任知宜踢了一脚,茫茫然地望了过去,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任知宜绷着脸。 “义兄,小妹有些事,想要与魏公子单独商量。” 素月升空,清辉洒落,入夜的空气微凉,流淌着如水的静谧。 目送霍思修离开,任知宜面容微凝,恭谨颔首,“殿下亲自到来,可是有事吩咐知宜?” 卫枢凝视着她,“三日深牢,姑娘倒是安之若素。” 任知宜神情一僵。 “伪造信物,易落人把柄,日后不可为之。” “是。” 接着,卫枢解下腰间的汉玉九龙珏,递给她,“这是孤的随身之物,你且先拿着。” 任知宜双手接过,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马车离开,从车内传出轻飘飘的声音。 “后日辰时,见机行事。”《 》 13、朝议 卯时,文华门前。 大胤皇宫又名熙宫城,临水而建,外宫城东西南北共四个门,分为溧水门、庆阳门、文正门和宁德门。 正南为文正门,直行可经文华门入内宫,沿皇宫中轴线,越过三千汉白玉阶,为清和殿。 天尚未破晓,宫中内侍分列两侧,等候即将上朝的官员。 按照惯例,大胤官阶在六品以上者方可参与朝会。每日卯时三刻朝会,官员要提前步行至文正门,勘验身份之后再走到到文华门门前侯着。 一个新任的刑部主事小声问身旁同僚:“咱们要在这文华门前等多久啊?” 被问的官员瞧着他是个生面孔,低声道:“你没看见景相没到吗?大家都在等景相。” 小主事“哦”了一声,恍然道:“那若景相今日不来……” 那官员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入朝三载,从未见景相告假过一日。” 话音刚落,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宫侍听到声音,知是景相已到,立刻打开朱漆大门,为官员提灯引路。 景郦在前,众臣跟随在后,走在青石阶路上,步子迈得持重缓平。 清和殿前,卫枢背立在廊庑之外,一袭玄色银丝广袖长袍,雕镂金冠,腰间银色袴带,长身玉立,萧萧风举。 重檐之外,天际破晓微明,露出一团曦光。 众人与太子相互见礼后,一同踏入清和殿。 殿内立有十六根楠木檐柱,其上刻有九龙戏珠纹饰。额枋高丈余,殿顶加红色檀木桁条,衬得整个大殿庄严肃穆。 皇帝驾临,诸臣叩拜行礼,二品以上落座。 “诸卿有事可奏。” 景郦第一个开口:“陛下,老臣与工部司尚书计算过,重修懿华宫大约要耗费十三万四千两银子。” 皇帝温和地点点头,“景卿辛苦了!何时可行修缮?” “陛下,还有一事!”景相的声音沙涩低沉,“户部刚刚收到两份陈请,靖南道节度使和山南道节度使都奏请朝廷下拨军费。” 皇帝面色一沉,“朕记得,靖南道驻军早已整顿缩减,如何又提请军费?” “陛下,去年靖州流民在山间流窜作乱,惊扰过往客商,当时靖南道节度使白坚派兵平乱,朝廷承诺会拨一部分军费给他。”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此时提起。 因为今年靖州流民又起纷乱,一度骚扰至应国边界,白坚心知肚明,朝廷不得不管。 皇帝右手扶额,“山南道那边呢?” “郭嘉说,郓国三番两次扰我边界……” “好了!好了!”皇帝感到头痛欲裂,“朕知道了!” 景郦面色无波,颔首道:“今春雨水较多,料想今年会是个丰年。陛下不如再等几个月,赋税收上来后,再行修缮之事。” 皇帝叹了口气,“岁余民丰,国泰民安,朕当心满意足!至于懿华宫,如何能与天下万民相较!此事便依景卿所言。” “陛下圣明。” 曦光透过大殿的窗格,稀稀落落地洒在清和殿的石板上。 日升当空,辰时已至。 卫枢手指轻蜷,侧前一步,颔首进言:“儿臣有事启奏。” 皇帝和言道:“你说!” “儿臣要告礼部尚书肖显秀、礼部侍郎于文崇、太常寺卿钟黎、中书舍人裴宜,十一名解州举子及两名兆京举子,会试进士科科举舞弊。” 卫枢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好似缓缓道出一件寻常事,却是平地惊雷,四方震动。 满朝一片哗然。 中书舍人裴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双腿颤颤,几乎站不住。 他面色惨白地望向旁边,却见肖显秀和钟黎一个沉郁不言,一个有恃无恐,心中更加惶惶不安。 景郦沉声道:“太子有何凭据?” “这是今年会试解州举子的考卷!”卫枢袖出一摞纸,放在众臣面前。 景郦眸色微变,“会试举子的考卷都由礼部专人封存,殿下从何处得来?” “景相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考卷的内容?” 十三份考卷,铺陈于大殿之上。 浮光斜照,考卷上的墨迹被映照得有几分模糊,却显得愈加刺目。 卫枢淡淡道:“大家手中的这份,乃是孤请一位书画大家按照各举子的字迹誊抄所得,至于原卷,当请礼部解开封存之后,自可一目了然。” 他面朝众臣,朗声道:“今年会试有一题,是论《公羊传》“臣义而行,不待命”。大家请看,这些卷上的回答几乎完全一致。” 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凑过来,细细地看了又看,面色变得愈加凝重。 “各位都出身于明经和进士两科,熟知经史策论,当知此论各有所解,断不会出现有这种情况。” “太子所言是真的?”皇帝似是不敢置信,沉声道:“诸卿倒是说话啊!” 卫枢面若寒冰,不怒自威,众臣噤若寒蝉,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卫枢的目光逡巡片刻,最终落在翰林院大学士范昉身上,“敢问范大人,如此回答若还不算舞弊的话,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岂有此理?竖子坏我朝纲!”范昉尚未答话,翰林院的老明经姚学士先跳起来怒骂,整个人气到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好大的胆子!”,皇帝一掌拍在扶几上,震得茶盏滚落,碎裂四散。 众臣伏地,“陛下息怒!” “反了天了!”皇帝怒极,“礼部的人呢……今科主考是谁……统统给朕滚出来!” “儿臣查到,春闱之前礼部侍郎于文崇的儿子于靳与解州举子方荣在凌香阁密会,将考题给予方荣,再由方荣转手,共计卖出十一份考题,买家全是解州举子,每份要价一万两银子。” 卫枢转身,“这是凌香阁舞姬的证词,请父皇过目!” “于文崇他人呢?”皇帝厉声问道。 内侍赶紧回道:“于大人因病告假,现在应该还在府中,太子已着人去拿。” 皇帝缓了口气,“此事又与肖显秀、钟黎还有裴宜有何关系?” 卫枢视线扫过三人,声音清冷如水,“肖尚书既是礼部尚书,又是今科主考,他将考题借于文崇之手传于解州举子,一来是利益驱动,为钱所惑,二来是为壮大解州在朝堂之上的威望。” “至于另外两位……”,卫枢冷眼瞥向一脸平静的钟黎,声音愈冷,“钟黎和裴宜二人身为朝官,知法犯法,为保其子仕途,同样行賕肖显秀。” 裴宜闻言,心胆俱裂,倏地跪在地上,两股战战,“臣,臣……” “殿下!”肖显秀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暗哑,“臣有辩解。” 卫枢唇角噙出一抹冷笑,“肖尚书请说。” 肖显秀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眸中露出几分空茫之色,“其一,您手中誊抄未必是真,真相如何需要将礼部封存的考卷抽出,才能一辩真假。 其二,凌香阁乃烟花之地,区区一个舞姬,焉能知道不是受了什么人收买,诬陷于大人和众学子。” 其三,即使证据确凿,那也都是于文崇一人所为,与下官何干?” 卫枢瞳眸微缩,冷冷笑道:“刚巧,五日前于大人家中失火,全家一十二口险些命丧火场。幸好被人所救,纵火之人也抓到了,是江湖上一对双生杀手中的哥哥宋老六。” 肖显秀闻言大骇,面色白得像鬼一样,一双肩膀慢慢地垮了下去。 见此情状,裴宜更是惊不择路,跪在地上抖得厉害,“殿,殿下,臣知罪……臣知罪……” 卫枢没有去看他,只是凝视着肖显秀,“肖大人,你可知罪?” “……” 肖显秀垂着头,好似没有听见。 卫枢走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他突然木木地抬起头,颤声道:“臣……无罪!臣冤枉!” 卫枢的视线扫过殿中大臣,人人低头无言,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先开口。 他冷冷一笑,上前奏言道:“儿臣恳请父皇,立刻彻查会试科举舞弊一案,并推迟下个月的殿试,待案子结束之后再行定夺。” “殿下!”景郦突然沉声道:“兹事体大。肖尚书尚未认罪,怎可轻言推迟殿试。” “既然景相认为肖尚书无罪,不如请大理寺查实,当可还他清白。” 景郦怫然,“科举大事,乃是天下读书人的头等事。此事一经传出,朝廷威望何存?殿下就不怕酿出文祸?” “景相所言甚是!”户部尚书柳德上前进言:“此事不宜广为周知。况且解州举子中,真才实学者不知凡几……” 苏叶故作惊讶地提醒道:“柳尚书您可能还不知道,之前解州乡试榜首宫北楼在曲江败于房州霍思修后,他竟然挟怨报复,派了十几名家丁去打杀霍举子……” 柳德一噎,愤愤地瞪了苏叶一眼。 景郦从交椅上缓缓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哑肃,“陛下,老臣不是解州人,亦不认识什么宫北楼。老臣只知道,此等事断不可与朝纲稳固相提并论。文祸一起,会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朝臣纷纷附议。 “咚……咚……咚!”,远处传来重重的擂鼓声,一捶,一声,一捶,一声,每一下都像擂在心门之上。 众人皆愕,这是何处的鼓声? 皇帝亦惊然立起,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是文正门前的登闻鼓!” 登闻鼓,乃大胤建国之初太祖所立,旨在广开言路,上达圣听,擂鼓状告者不计其数。 直到有一年,有人擂鼓告县令贪腐,最后三司核查后,证实此人乃乡间地痞,属于恶意诬告。当时皇帝极为震怒,下令以绞刑处死了擂鼓者,并声明若再有诬告,必处以极刑。 自此,登闻鼓为世人所惧,已有十数年未响起。 宫侍急匆匆跑进殿内,“回陛下,房州举子霍思修在宫外擂登闻鼓,告今科会试进士科,科举舞弊!” 鼓声风雷动,一夕震九州。《 》 14、擂鼓 登闻鼓,立于文正门前的高台之上,径约六尺,敲响之际,可声传数里。 每日,宫门前负责洗扫的宫人都会顺道擦拭上面的灰尘,只是鼓身太高,宫人无力顾及的地方,便经常敷衍了事。久而久之,原本明黄色的鼓变得色泽暗淡,鼓上尽是斑驳的痕迹。 不远处的茶楼上,任知宜倚栏远望着那面鼓,“你真得想好了?” “嗯!” “若是告不赢……”,任知宜面带犹豫,“可能性命难保!” 霍思修笑道:“岂止没命?弄不好会把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绞下来。” 任知宜脸色倏变。 “哈哈!你终于也有被我吓到的时候!”霍思修不在意地笑道:“你放心吧!陛下是仁德之君。” “等等……”,任知宜思忖半响,终于开口道:“在你决定做这件事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霍思修依言坐下,静静地听着。 任知宜丹唇微抿,声音透着几分涩意,“我曾经说过我帮你是出于私心。因为我父亲含冤入狱,求助无门。我知晓朝中有位贵人在查科举舞弊,所以自请效力。” 霍思修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说的贵人莫不是那位魏公子?” “不错!”任知宜别过脸,望着远处的浮云聚了又散,飘忽不定。 霍思修默了半晌,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你能选择告诉我,证明我这个义兄总算不是假的。” 任知宜秀眉蹙起。 霍思修不以为然道:“对我来说,你们怀有什么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亦想这么做。” 云层散去,光束打在霍思修白色如意长衫上,折射出耀目的光晕。 任知宜的心,像是被烈火淬过一般,升腾的激荡渐渐冷却下去。 霍思修朗声笑道:“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已成了一缕孤魂,也做不到痛骂李佑康的畅快事儿!自从曲水流觞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还自己一个公道,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任知宜眼睫微颤,眸色幽暗。 落在霍思修眼里,他突然站起身来,澄亮的眼神温润而泽,“知宜,别忘了你告诉我的话——行前路,莫回头!” 任知宜望着他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 “况且……”,霍思修低声道:“你不是说了嘛!咱们还有魏公子这位贵人相助!” 任知宜望向文正门内掩住的层层宫墙,不知道那里面又是怎样的波谲云诡,她眸色几经变换,“好!走吧!我与你一道。” ———— “春事何如,细草如烟,莺莺燕燕春春,良辰美景,暮暮朝朝……”。 街边有人抱琴弹唱,声音袅袅。 二人踏步前行,沿路春景甚好,杨柳三月,最是一年中须记的时节。 霍思修登上高台,拎起鼓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人?干什么呢?” 文正门的守卫见有人要擂登闻鼓,挥戟大喝。 任知宜一边望着天估算时辰,一边答道:“擂登闻鼓!” 这句话,算是回答了文正门的守卫! 守卫吃了一惊,“此处乃宫门,尔等放肆!” 任知宜玉容冷肃,声音若静水流深,“大胤律疏第一卷,太祖设登闻鼓,无论士绅商贾,抑或贩夫走卒,有冤难申者皆可捶响登闻鼓,由陛下亲审。你是什么人,敢逆太祖之令?” 守卫见任知宜姿容出众,气势逼人,在高台前微微迟疑了一下。 正是这一迟疑,震天的擂鼓声已然敲响。 “我乃房州举子霍思修,状告今科会试进士科科举舞弊,跪请圣裁……” 咚咚的擂鼓声与霍思修高亢的声音交替响起,四面八方的百姓闻声而来,全都涌至文正门前。 天边,云散日明,曦和熠熠。 —— 人潮汹涌,任知宜被推搡着挤出高台。 她回到茶楼,远远望着登闻鼓。 茶楼离着文正门不过百步,二人原本的位子上坐着一位陌生的公子。 玉树兰芝,遥若青山,是男子中绝少见到的好样貌,说一句宋玉在世亦不为过。 “占了姑娘的位子,抱歉!”那公子淡淡笑道。 任知宜随意笑笑,“无妨!” 林四俯身,附耳低声道:“姑娘,他是景相家的二公子,景随!” 任知宜一愕,旋即起身,落落大方地坐到景随的对面,“我坐这里,可会打扰到公子?” “姑娘随意!”景随和言道。 任知宜的视线越过长街,落在高台前的登闻鼓上。 鼓下的人越聚越多,人声鼎沸,霍思修的身影立于其中,显得格外渺小。 任知宜暗自打量着景随,长眉斜飞,眸色清明,周身透着一股清冷之意。 “公子似乎不关心擂鼓之事?” “姑娘关心的是你的朋友,可是此事与我何干?” 任知宜秀眉微挑,“听公子的口气,好像不太认同我朋友的举动!” “书生意气,螳臂当车!”景随斟茶自饮,举手投足皆是清贵之姿。 任知宜眸光潋滟,盈盈笑问道:“何以见得?” “南衙距此处不过三里,你猜监门卫几时会到!” 话音刚落,整齐的踏步声从远处传来。 “南衙监门卫郎将严风在此,不相干之人速速退下。” 百姓惧怕府卫刀兵,人群倏地像潮水一般退了下去,让开一条阔路。 “下来!”严风肃然而立,寒刀出鞘,直指霍思修。 霍思修放下鼓槌,缓缓转身。 不远处的茶楼上,任知宜目睹这一切,眸色晦暗不明,监门卫来得好快! 她看向景随,他还是淡然自若,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听闻景公子乃是今科会试榜首!有人告会试科举舞弊,公子不恼怒?” “呵……”,景随笑若清风,“任姑娘有时间关心景某,不如去帮一下霍公子。” 彼此的身份都已挑明,二人索性都不装了。 任知宜眼睛紧盯着登闻鼓的方向,“景公子可有高见?” “严风此人行事大胆果敢,且手段阴狠。” 回想起那一夜在客栈里的盘查,任知宜攥紧手掌,手心变得愈加冰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蓦地站起身,甩下一句“多谢景公子提醒”,拔腿走人。 望着她匆忙奔下楼梯的背影,景随敛住唇边笑意,清醇的声音响在身后。 “任姑娘,景某就在这里,等着看你们的结局!” 好狂的口气! 任知宜绷着小脸,脚下如风,朝着登闻鼓奔去。 到达时,监门卫的刀尖正刺在霍思修的脖颈上,红色的血滴冒了出来。 任知宜心胆俱颤,高声喊道:“慢着!” 严风眯着鹰隼般的双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是你?” 严风阴鹜地笑了笑,“没想到,本将居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还未审讯,大人凭什么当街诛杀擂响登闻鼓之人?” 严风朝着众人朗声道:“南衙卫接到密信,此人乃当年嘉以之乱的叛军余孽,要借着擂响登闻鼓的机会,意图行刺陛下。为保陛下安宁,当杀一儆百。若有差错,南衙卫愿一力承担。” 听了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任知宜差点咬碎一口贝齿。 严风好谋算!只要杀了霍思修,死无对证,一切都将被掩盖。 人群一片安静。 霍思修满眼愤怒,“你们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严风拽起他的衣领,俯身耳语道:“下,辈,子,吧!” 他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右手一扬。 日光照在刀刃上,借着反射的光,他瞥见任知宜的唇角微微勾起,释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严风手下一顿,回身刹那,瞥见任知宜来不及掩饰的笑容凝结在面上。 他微微迟疑,眸中疑窦丛生。 不过片刻,远处陡然传来破空之声,“噹”地一声,震落掉霍思修颈前的长刀。 宝珠飞身一跳,左右各一脚,将箍着霍思修的监门卫踹翻在地。 紧接着,刘府尹带着大批兆京府卫赶到。 严风猛地惊醒,看向任知宜的目光淬满了毒,“你刚才是故意作戏给我看?” 任知宜拭掉掌心的汗,缓缓道:“大人生性多疑,是优点,也是弊端。” 严风目眦欲裂,“当初,就该杀了你。” “大人何必如此!肖显秀已成弃子,景相知晓今日,恐怕还要庆幸保住了大人。” 严风瞥见刘府尹跑得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子,阴笑道:“姑娘诡诈多谋,不过今日就凭他,恐怕是走不了。” 他横刀入鞘,发出咣啷一声,“刘府尹,你敢抢我监门卫的人?” 刘府尹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既然是发生在兆京的事,本府自是不能推卸责任。” “若是本将军今日不让呢?” 刘府尹深吸了一口气,“严大人,太祖、太宗之时,有人敲登闻鼓,都是先由兆京府接手,而后待圣裁。” “陈年旧事,本将军管不着。今日我就是不让,你待如何?” “那,那……”,刘府尹咽了咽口水,“本官也不能让!” “刷刷……”,监门卫兵齐齐拔出刀来。 “刷刷……”,兆京府兵亦齐齐拔出刀来。 僵持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众人忽闻快马蹄声,文正门豁地被从内打开。 侍卫未及下马,便高喊道:“陛下有令,宣霍思修入宫觐见。”《 》 15、入殿 宫中空寂,不闻鸟鸣,领路的侍卫和宫人俱默不作声。 殿群重檐重顶,巍峨端肃,霍思修抬眼望去,春日的晴空也似要压降下来,令人喘不动气。 清和殿近在眼前,他深深地提起一口气,踏步进去。 “学生房州举子霍思修,叩见陛下。” “平身!” 皇帝声音和缓,“霍思修,你敲响登闻鼓,告今科会试存在科举舞弊,可有凭据?” “学生亲耳听到解州举子罗汉说,他与李佑康二人买下科考试题。他醉酒后向学生吐露过其中的内容,正是会试考题,分毫不差。” 有官员问道:“或许是凑巧呢?” “初时学生也不敢断定……”,霍思修继续道:“后来会试放榜,学生发现罗、李竟然高中,学生与他们曾经同在松石书院求学数月,深知他们的才学,若无舞弊,绝不可能高中。” 众臣闻言,皆面露惊诧。 原以为霍思修手中握着什么十足的证据,却没料到他只是凭着一点猜测,就冒着被处以极刑的风险敲响登闻鼓。 若不是太子进言在前,兆京府衙搅局在后,一个小小的举子,无凭无据,可能来不及得见圣颜,便早已被监门卫斩于鼓下。 景郦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卫枢道:“一鼓敲,天下震。如今百姓知晓,朝廷不可能再遮掩下去,只有查明真相,还天下举子一个公道,才能挽回朝廷的威信。” 听到这个声音,霍思修惊地抬起头,是魏公子! 玄色银丝广袖长袍之上,袖着四爪龙纹…… 霍思修眼前一黑,此卫非彼魏,卫乃国姓……所以,任知宜所说的,要查科举舞弊的贵人便是当朝太子卫枢。 霍思修低下头,半阖双目,掩掉眼底的惊骇。 皇帝问道:“太子觉得,该如何应对?” “儿臣建议,由大理寺核查舞弊一案,儿臣、景相和翰林院姚学士监查审理,一经查实,重开会试进士科。” 柳德本欲开口,偷偷觑了一眼景郦,又按捺了下来。 大殿静寂了片刻,有宫侍来报:“安州刘泰,带着十多名举子跪在文正门前。” 卫枢神情一顿,“他们所求为何?” “刘泰说,既然科举有舞弊之嫌,他们希望朝廷重开会试,还其清名。” 卫枢眸色微变,刘泰此举,定是安州王何卢的授意。顺势而为,击溃解州一派,何卢才能将势力插进这个密不透风的朝廷。 这个党同伐异的顺水人情,他还不得不要。 皇帝沉吟半晌道:“如今有贡士要求自证其名,诸卿对太子之提议,可还有异议?” 景郦站起身来,沉声应道:“臣无异议!” 众臣附议。 “好!”皇帝道:“宣朕旨意,将肖显秀、于文崇、钟黎、裴宜和一干举子暂押入狱,令大理寺主理,太子、景相、姚学士监查,七日后三堂公审。 废今科会试贡士之名,通知各道、州、县,四月十五日重开会试进士科。” “遵旨!” 皇帝顿了一下,继续道:“将霍思修关押大理寺刑狱。” ———— 文正门前,圣旨宣读完毕,百姓之间一片沸腾。 任知宜站在人群中,望着文正门内深不可及的宫墙,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父亲曾说过,科举乃是大胤官场的最后一方净土,如今女儿也算尽了一份力…… 宝珠问道:“小姐,为什么还要关着霍书生?” “只是一时的。而且他在牢里,比在别处更安全。” “今日真得好险,差一点,霍书生就要命丧那严风剑下。”宝珠拍着胸口后怕道:“都怪那个刘府尹,磨磨唧唧的,不敢前来。” “你绑他来的?”任知宜笑道。 “我将小姐给的汉玉九龙珏拿出来,说是太子之命,他才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玉珏冰寒沁凉,握在掌心里也不暖。 任知宜苦笑,“太子答应帮我们调查父亲的案子,日后我可能回不去灵州了。” 柳絮纷飞,一团团地飘落于掌心,缠绕在玉珏上。 她怔怔地看着,不自觉地出神。 宝珠心大,不以为意道:“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待得老爷出狱,再同太子殿下求求情。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太子也不像是不通情理之人。” 任知宜听她宽慰,笑了笑。 “小姐,还有个事。”宝珠嗫嚅道:“这几日租宅,打探消息,家中剩的银子不多了。” 任知宜微讶,“还剩多少? 宝珠叹了口气道:“之前赚的约略还剩一半。” 任知宜扶额,此时此刻她真想去问问太子,效力东宫,可有俸禄? 飘忽的目光掠过文正门前渐渐散去的百姓,似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着擂响登闻鼓的事情。 ———— 入夜,一辆马车停在范府宅邸的后门,毫不起眼。 范昉立在堂前,向来人施礼道:“殿下!” “范大人知道孤会来?”卫枢淡淡笑道。 范昉面容瘦削,说话慢条斯理,“料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卫枢环顾范府,小院清幽,绿柳修竹,与他的别院有异曲同工之妙。 “请殿下入内,臣刚沏好茶!” 卫枢坐定,茶一入口,便知是天下第一名茶,馥安茗。 此茶产于高山,一年之中仅有数日可采摘,味甘而清,极为达官显贵、文人才子所喜爱,只是价格太高,堪比黄金,令很多人望而却步。 皇后知他爱饮茶,所以将宫中大部分的馥安茗都送到东宫,只是他嫌此物过于奢靡,多有不喜。 “馥安茗的确好,入口甘甜清冽,回味悠长……”,范昉缓缓道,继而自嘲道:“唯一的缺点是太贵!若不是有人相送,以臣的俸禄是买不起的。” 卫枢动作一顿,眸色明暗交错,“孤就不与范大人绕弯子了,那东西是不是范大人送来的? 今日在清和殿上,卫枢故意只是拿出了考卷的誊抄本,肖显秀则以为考卷还在礼部完好无缺地封存着,其实早在十几日前这些东西便已落入他的手中。 春闱后的一日,卫枢在别院收到一封信,信中提到有举子舞弊,证据就藏于一个破庙之中。 他与苏叶从破庙中翻出十三份考卷,这才揭开了这场科举舞弊案的序幕。 从一开始,卫枢就猜测过这个送信的人到底会是谁,但是他从未想过会是范昉。 卫枢问道:“孤记得,范大人是解州人!” “是啊!”范昉轻叹,“祖上世代都在解州……” 范昉沉吟半晌,叹息道:“解州自古即才墨之薮,人杰地灵,解州百姓,无论尊卑上下,皆引以为傲。此番声名尽毁,遭世人唾弃,全是因我而起。” 说话间,他手指微颤,盏中茶水上下波荡,溅出少许。 卫枢瞥过一眼,直言道:“今科会试,大人与肖显秀同为主考,可是只有大人与解州举子过从甚密,不但收了举子们送的茶礼,还接受邀请参加了曲水流觞,孤初时以为泄露考题的人是你。” 范昉苦笑道:“臣寄出东西之后,一直不安,怕肖显秀会怀疑到我身上,所以跟举子们走得更近了些。” 他继续道:“会试之前,解州的举子都给我送过诗作,我认得他们的字迹。臣身为主考,本想装作不知,划掉他们的名字,不予取士就好!没想到肖显秀又重拟贡士名单,将这些人列了上去。 我一时激愤,便寄了那封信出去,只是我万万没料到殿下会彻查此事。” “你是想让孤介入此事,除掉那些人的名字之后便息事宁人?”卫枢眉心一皱,“范大人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吧!” “所以,从看到殿下大动干戈地调查开始,臣就后悔了!” 卫枢重重地放下茶盏,“范大人!你是当代大儒,当知此事何等恶劣。孤既然知晓,如何能视若无睹!” “……” 范昉无言。 卫枢缓缓道:“范大人,据孤所知,你是第三次任进士科主考……” 范昉心头一跳,恳切道:“殿下!臣一向洁身自正,从不涉足官场之争,此次踏出这一步,属实不易,望殿下莫再强求。” 卫枢压下心中失望,冷静道:“孤明白了,孤绝不会提及范大人。” “多谢殿下!”范昉谢恩。 夜色渐深,卫枢披上大氅,正欲离开,一个浅绿色的蹁跹身影闯入堂中。 “爹,什么时辰了!连饭也不记得吃!” 范昉大声斥道:“胡闹!没见到有客人在嘛!” 来人正是范昉的独生女范瑶,长得灵秀可爱。她放下刚刚热好的餐食,好奇地瞥了一眼,卫枢已然戴上兜帽,遮住了容颜。 “范大人,在下告辞!”卫枢低着头,从范昉身边走过。 他突然脚下一顿,问道:“还有一事,想请教范大人!大人为何将东西寄给了我,而不是景相?” 范昉一怔,下意识地望向范瑶,嗫嚅道:“我与景相有些私事上的龃龉,所以不太方便。” “原来如此!” 卫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范瑶奇道:“爹,这人是谁啊?你为什么说和景伯伯有龃龉啊?” 范昉安抚地摸着她的头,笑得云淡风轻,“不用担心,爹是骗他的!”《 》 16、触动 这两日,博文斋开始售卖新话本,名为《三声鼓》。 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舍身取义的举子,为求公理擂响登闻鼓,却血洒台前,引人泪目。 话本一经面世,引得京城洛阳纸贵,博文斋门庭若市。 ———— 夕阳西落,暮色渐浓。 任知宜手打算盘,将这几日的盈利整理成账。 此番博文斋刊印话本,她和陆三爷二人五五分成,进账近万两,接下来再将霍思修的诗集编纂成册,利润只会更高。 唯一麻烦的是,霍思修如今还在大理寺的刑狱中关押着,无法签契书,她少不得还要去大理寺一趟。 快到晚膳时,林四带话,说有人想要见她。 相约之地是一处民宅,寻常的二进院落,院落中老树盘虬,枯井杂草丛生,少了几分烟火气。 四名黑衣劲卫守在房间门口,衣着与林四相近。 推开门,卧榻上放着半面团扇,其上绣的海棠花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拿起来细细端详着,扇绣尚未成,却能看出绣工精巧,绣法用的是难度极高的双面针法,技艺精湛。 屏风之后走出一位姑娘。 白色莲纹长裙,乌发间别着一朵藕色绢花,姿容明丽,正是当日南衙卫追捕的那位胡裙姑娘,窈娘。 她今日穿得素淡,与当日妩媚妖娆的样子天差地别,以至于任知宜第一眼未认出来。 窈娘见人,立刻双手交握,行大礼伏拜。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任知宜赶忙伸手相扶。 窈娘跪在原地,动也不动,“若不是姑娘当日施以援手,窈娘早已殒命,请姑娘受我一拜。” 咚地一声。 窈娘直通通地磕了个头。 回想起那一夜,任知宜心口发涩,声音虚飘飘的,“我只是为了自保,当不起你这样的感激。” “我虽出身风尘,却也不是个糊涂人。”窈娘捋了捋鬓发,“那日姑娘为了保全我,已尽了全力,我心里明白。” “咱们还能有再见的缘分,是你福泽深厚。”任知宜扶她坐榻,笑得温柔,“你是东宫的人?” 窈娘摇摇头,“我是个普通的舞姬,只是恰巧参与到太子的案子中。” 任知宜凝神静听。 “数月前,礼部侍郎于文崇之子于靳在凌香阁中设宴,我妹妹淑儿是席间的一名舞姬,因为不小心跳错一步,惹得他大怒,被他一脚踹在心口上。淑儿那日发着高热,原本就不舒服,被他像布偶一般地踢了几脚,很快就晕死过去。” 窈娘眼眶发红,声音痛苦而压抑,“后来他踢得累了,便让人将淑儿扔了出去。她那时尚有一丝气息,可是于靳醉酒时说了一句——“晦气!我以后都不想在凌香阁再看见她。” “就因为这一句话!”她浑身抖颤,“阁主将她关在能冻死人的柴房里,还不许别人为她请大夫。” “我好不容易偷跑出去将大夫请回来时,淑儿已经咽了气,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扔去了乱坟岗。”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一汩一汩地流出。 任知宜递上帕子。 窈娘哽咽道:“我想不明白,我们的命就只能这么贱吗?” 她继续道:“我父母双亡,只剩这一个妹妹,想着与其日后被人糟践,落得跟淑儿一个下场,不如早早地去陪她。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我的命是条贱命,若能拉他们一起死,才算值了。” 任知宜微怔。 “为了给淑儿报仇,我一直盯着于靳。有一次被我无意中发现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于是我主动找去,才知是太子在查他。” 任知宜了然,“那日你被南衙卫追捕,是因为偷名册时不小心被于靳发现。” “嗯,我慌忙之中刺伤了他的腹部,逃了出去。” 任知宜眉间泛起三分戾色,“既然有机会手刃仇人,倒不如刺得深一点,直接杀了他!” “不!”窈娘泪眼含悲,“他若这么死了,天下人只会感慨一句,又多了一个死于风月的公子哥儿,又有谁会惋惜淑儿?” “我想要的,是替淑儿求一个公道。等科举舞弊一案了结,我便带着淑儿的尸骨去大理寺提告,让天下人明白,舞姬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任知宜神情动容,默默地怔了半晌,“姑娘高义!” “说什么高义!”窈娘摇摇头,“我出身卑贱,飘零于世,不过是肯舍了这一条性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任知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窈娘轻声道:“太子宽厚仁德,已为我脱掉贱籍,还赐我一些银钱,让我待案子了结后离开京城重新生活。” 一道涟漪从任知宜心湖上划过,复又归于平静。 窈娘浅笑,“姑娘大恩,不知何以为报。我不如姑娘聪慧,且身无长物,但是若姑娘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融融笑意,灼灼其华,灿若三月杏花。 ———— 银丝攒珠步摇被解下,檀木梳蓖顺着一瀑青丝滑下,乌发垂坠,铜镜前的任知宜,秀目半阖,神态惫懒。 宝珠一边梳头,一边问道:“小姐是不是累了?” 任知宜揉着鬓角,轻声道:“许是前些时日崩得太紧,一松懈,这乏劲儿就出来了。” “可不是嘛!临走前,夫人再三叮嘱我,让我照顾好小姐,说是女子不宜过耗心血,于身子有碍,老爷的事尽力就好;夫人还说了,人这一辈子,万般皆是命。” “还有啊,我觉得小姐你自从去见了那个窈娘,回来之后就有些心事重重,她到底跟小姐说了些什么啊?” 任知宜浑身乏力,头也晕晕的,宝珠絮絮叨叨了大半天,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门外,响起林四的声音,“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林四哥,有事吗?” 林四在外面回道:“姑娘送去大理寺的信,被林大人着人退了回来,而且,林大人还说,霍公子牵涉朝廷要案,闲杂人等一律不可与之接触。” 任知宜倏地睁开双眼,薄唇紧抿。 兴许是那本话本的缘故,惹恼了大理寺卿林居正。 听闻陛下令他限期破科举舞弊一案,此时正是分身乏术之际,却被她一本《三声鼓》的话本,惹得一众举子闹上大理寺,日日于门前高声喧喝,不胜其烦。 进不去大理寺,她该如何去见霍思修谈诗集编纂之事。 思忖片刻,更觉头重体乏,浑身冷战。 宝珠瞥见她双眉深拧,两颊泛红,有些担心道,“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无事!” 宝珠冰凉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引得她一阵战栗,“小姐,你好像发热了!” “小姐!” 伴随着宝珠的惊喊,任知宜突然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 ———— 好黑!好冷! 在梦里,任知宜似乎回到了七岁那年。 辛岐山山势陡峻,古木参天,白日里一眼望不到出路,到了夜里更是乌压压的一片,犹如鬼魅山精一般晃动着。 外面呜声阵阵,分辨不清是狂风卷山石的声音,还是饥饿的野兽在嚎叫。 她环抱着双臂,瑟缩在山洞里的一角。 洞里终年不见日光,阴寒潮湿,她身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齿关不停地上下打战。 整整五个时辰,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的洞口,一次次地希望那空荡荡的地方能骤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但是,她始终盼不到她要等的人。 一个答应了自己,断腿也要回来救她的女孩儿。 她不会再出现了。 她抛弃了她。 一种彻底的失望溢满心间,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失神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任知宜委屈地抹掉眼泪。 父亲常说,施人勿念,乐也。 根本不是真的! 在辛岐山脚下,她看见几个郓人偷偷地绑走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农家女孩,一路进了山,她便尾随其后,找机会帮她逃跑。 郓人很快就发现她们,那个女孩的腿受了伤,她就负责引开郓人,让女孩沿着一条较为平顺的小路下山找人救她。 分别时,女孩感受到她的害怕,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舍了你,就算是腿断了,我也会爬着回来见你。 可是,五个时辰了。 谁都没有出现。 任知宜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响起另一个声音。 是了!她们非亲非故,萍水相逢,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好不容易逃走,怎么会愿意回来! 又或许,是她家中父母惧怕郓人,不让她回来…… “好冷!我也想回家!” 身上越来越冷,冷地彻骨,像是睡在一张冰床上,全身都冻麻了。 梦里,阴风怒号。 “在这里!找到一个丫头!” 两个郓人发现了山洞,冲进来抓她。 她发狠地咬上那人的手臂,郓人大怒,甩了她一巴掌,掐住她的喉咙,窒息的感觉袭来…… 任知宜猛地惊醒,心跳地飞快,就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 幸好,只是一个梦! 坐在床沿缓了片刻,待颤动的心跳渐渐平复,她擦去额汗,怔怔地望着周遭。 沉香木浮雕胡床,石青色云纹织锦床幔,袅袅香气自高几上的错金如意香炉飘散而出。 这里,不是她的宅子。《 》 17、幕僚 宝珠端着药碗,走进内室。 瞧见任知宜赤着双足踩在地上,又喜又惊,“小姐,你终于醒了!地上凉,快回床上躺着。” 一位老者从外间走进来,银发白须,双目矍铄。 老者搭三指于任知宜的脉搏上,过了片刻,他捋着长须道:“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照此药方,一日两次煎服。” 他缓缓道:“姑娘是劳心过度引发的心肾阴虚之症,又碰上个庸医以正虚邪郁胡乱用药,眼下挨过去便是没事了,近日莫要劳累,安心静养。” 待他走后,宝珠抱着她的胳膊,心有余悸道:“刚才那位是太医院院首李太医,多亏有他,小姐你已经昏睡两日了,身子滚烫,还一直说胡话,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任知宜微怔。 “这里是哪儿?” “太子的别院啊。” 宝珠道:“前夜小姐突然高热,我就赶紧请了个大夫,没想到那人竟是个庸医,两副药吃下去,不但不好,反而烧得越发糊涂。我又急又怕,听说宫里的太医特别厉害,就哭着央求林四哥,把小姐送到这里来了。” “扶我起来。”任知宜环顾四周,屋子是间客房,陈设清简,一应器物崭新,似是之前未有人住过。 “太子人呢?” “殿下宿在宫里,昨日曾来看过小姐一眼。” 任知宜淡淡地应了一声。 “眼下什么时辰?” 宝珠自顾自道:“快酉时了,小姐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端饭。” 说完,风也似地跑出去。 任知宜披衣而出,院落里绿竹疏疏,幽静清落。 微风拂面,心境清明了少许。 林四走近,“姑娘身体大好了?” 任知宜笑笑,“又欠林四哥一条救命之恩。” “不敢!”林四后退两步,抱拳拱手道:“是殿下亲自去请李太医前来,姑娘要谢,还是谢殿下吧。” 那日宝珠跪在地上求他,哭得撕心裂肺,他斟酌半晌,方着人传信东宫。 本来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料到太子竟然亲自请了李太医过来,还允许她们二人暂住别院。 “殿下说,姑娘只管住在这里静养,李太医每日的这个时辰会来为姑娘把平安脉,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属下。” 任知宜客气道:“叨扰殿下,实在过意不去。我欲亲向殿下谢恩,不知是否方便。” 太子答应会过问父亲的案子,不知进展如何。她心里记挂,日日睡不安稳。 竟然又开始梦到多年前遭郓人掳劫之事。 林四说话一向单刀直入,“不瞒姑娘,近来殿下领了礼部的诸多差事,政务繁杂,千头万绪,恐怕不会有时间来见姑娘。” 任知宜微微失望。 转念一想,此时是太子借机扩展朝堂势力的大好时机,加之本届会试重考,有朝一日今科进士入朝为官,都将感念太子之恩,成为真正的东宫柱石。此时,他自然无瑕顾及父亲的案子。 少不得,须得耐着性子再等两日。 林四走后,任知宜沿着别院的竹径四处悠转。 太子的别院分三个院落,除了前院有几个仆从,后院东西两院都显少有人,极其清静,院落内格局带着几分江南小院的风致。 宁静悠远,清幽旷怡。 东院中初见早春之象,柳枝飘飞,几团飞絮乱舞,落在她的鞋舄上。 她蹲下身,轻轻吹拂,柳絮随风而走。 起身的时候,眼前猛然一黑,身子骤然失衡,眼看就要张倒。 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免她跌倒。 “多谢!” 任知宜神魂回聚,难怪太医说她心肾阴虚,醒来时尚不觉得,竟然真是不济。 她侧头一瞥,清隽秀逸,萧萧风举,不是太子,又是何人。 慌忙行礼。 “病才刚好一些,这些虚礼,都免了吧。”卫枢收回手,轻声道。 他瞥了她一眼,语带关切,“可还有气力行走?” 任知宜忙不迭点头。 二人并行。 任知宜有意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却又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顾及她的身体,卫枢走得极慢,“姑娘这些时日为科举舞弊一案劳心周折,辛苦了。” “不敢!都是知宜的份内之事。”任知宜眼睫微垂,想开口问父亲的案子,又隐隐觉得太子可能有话要与她说。 “太祖之时,有女子沈氏入朝,官至五品,姑娘可是希望效仿先贤?” 任知宜微怔,抬起头来望向太子。 和光落于清俊的面容上,释出几分温文之意。 一如刘府初见太子之时,虽然清冷疏离,却温和有礼,不带压迫。 任知宜答得谨慎,“但听殿下吩咐。” 卫枢默然半晌,“令尊的案子确有蹊跷,刑部方面,孤已让他们将案子延后;灵州府衙方面,已将你爹移至府司狱关押,也派了大夫过去治他的咳疾。” 府司狱设在衙内,常被上官用来惩戒府中犯错的僚属,比之刑狱的环境,实在是好太多。 惊喜骤至。 任知宜难掩激动,双目红通通,似有热泪翻涌。 她心里清楚,破案并非一日之功,即使有太子斡旋,父亲也不可能立刻洗刷冤屈出狱。一直以来,她最担心的是父亲的身体,怕他撑不住牢狱之灾。 “殿下大恩,知宜定当铭记。”她拜倒在地。 卫枢扶她起身,“你助孤破科举舞弊,孤为你父亲翻案,无须如此。” “如今你暂时没有后顾之忧,孤再问一遍,你是否有意效仿先贤,入朝为官?” 任知宜微微迟疑。 卫枢又道:“孤希望听实话。” 任知宜思忖半刻,直视卫枢的眼神,坦然道:“其实臣女从未有过匡扶天下之向,臣女的心愿是踏遍山河,四处行商,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此番助殿下破案,纯粹是为了父亲。” 卫枢点点头,“那你为何又要告诉霍思修真相?” 任知宜一怔。 这些时日,身边有太子的暗卫,既是保护,又是监视;太子知道此事并不奇怪。 “义兄为人赤诚,为天下公义甘心赴死,我不愿欺瞒。” 卫枢又问,“那你为何要故意提醒孤,科举是朝堂最后一方净土,若科举舞弊不除,吏治难清,民心必失。” 任知宜心头一凛,慌忙跪下。 “臣女失言。” “你说得不错。”卫枢目色幽沉,“如今的大胤朝堂,持经世之才者众,怀济民之心者寡。孤希望你能助孤一臂之力。” “殿下所指为何?” “孤想为你请封女史之名,正七品阶,名为女史,实为东宫幕僚,你可愿意?” 望着卫枢的眼神,任知宜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若臣女不愿呢?” 卫枢手指轻蜷,淡淡地笑了一下,“幕僚一事,孤自然不会勉强。你父亲的案子孤会继续查下去,日后山长水阔,也祝姑娘万事顺遂。” 缕缕晨曦从树影间掠过,流泄了一地。 落在任知宜眼中,那笑容,惟山涧之清风,与空明之皓月不能与之相配。 任知宜垂下眼睫。 她轻攥掌心,突然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要让我见窈娘?” 卫枢神色平澜,“是她自己的请求。” 任知宜双眸轻动,胆子愈发大了起来,“难道不是殿下吩咐她,在见我之时务必将前后的遭遇尽数告知于我?” 卫枢脚下一顿,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凝视着她,“那姑娘觉得,我是否达成了目的?” 既没有矢口否认,也没有强行辩解。 太子故意为之,她却甘心入毂。 世间公理难存,即使身如蝼蚁,也总有人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性命,以身证道。 ———— 东宫 守在殿外的内侍心头惴惴。 方才皇后娘娘突然驾临东宫,将所有宫人屏退,只留太子一人在殿内。 棂窗半开,风卷纱帘,紫檀香炉烟气袅袅。 “儿臣见过母后。” 郑皇后面色微沉,端严凝肃。 “枢儿,听说你向你父皇请命,要于东宫设七品女史一职,为何?” “儿臣有意延揽一位女子入宫,她机敏善谋,堪为大用。” 郑皇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枢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卫枢神色平淡,“儿臣要做的事,父皇也是认可的。” 郑皇后双眉深蹙,“你父皇这些年被朝臣掣肘,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你羽翼不丰,却要动其根本,真得不担心他们会将你拉下储君之位?” 毕竟,皇帝有三位皇子,一切皆有可能。 “母后,一味姑息,也未必能坐稳这个位子。解州结党营私,舞弊科举,已超过儿臣容耐的底线,不可不除。” 郑皇后幽幽道:“枢儿,母后提醒你,文臣是大胤朝堂的根基,这是天下共识。” 卫枢微微抬眉,“母后是何意?” 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郑皇后声音染怒,“你本可借舞弊一案与解州一派周旋,巩固储君之位,可是你却万事做绝,如今又要封那姑娘为东宫女史,你这是要与解州不死不休?” “解州一派早该瓦解。” 郑皇后掌拍榻几,一怒而起,“解州一派不只有文臣势力,背后还有江南的世族,你将人逼至绝境,说到底,究竟是为了重掌皇权,还是为了你的初心?” 她望着她唯一的嫡子,流露出一丝失望。 少年在外流落多年,一朝回宫,竟与她说,平生只愿海清河晏,四海清平。 彼时,她慈爱一笑,笑叹稚子天真。 可是,自从卫枢入朝之后,她愈发看不懂他。 卫枢沉默以对。 “罢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郑皇后声音肃厉,“安州王何卢之女懿靖郡主明艳丽质,淑宜端静,与你恰为良配。母后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拂袖而去。《 》 18、命案 内室的火烛快要燃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虫鸣阵阵,衬得室内更加幽静。 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汉玉九龙珏,质地润泽,触之清寒,正像这玉珏的主人,温润如玉,却又淡漠清冷。 那日,卫枢问她窈娘之事,她没有回答。 随后,他领她入了西院。 西院之中,茅屋两间,灶台瓦罐,刀斧犁锄,农家田间之器具一应俱全。 卫枢泰若平常地添柴烧水,泡茶斟盏。 茶气氤氲,如烟似雾,飘忽在眼前,令她看不清眼前之人。 茶歇之际,他递给她一份卷轴。 卷上记载着江南道、靖北道和靖南道三道九州刺史的籍贯生平。 卷一入手,她便已瞧出端倪,可是当时她迟疑了一下。 卫枢轻声道:“但说无妨。” 任知宜犹自惊疑,一场科举舞弊案,太子重创解州一派,已是引得朝堂震荡,若继续深究下去,恐怕会动摇东宫。 她嗫嚅道:“九州刺史皆出自江南世族,而且都是在咸宁元年至咸宁四年期间擢升。” “还有这个!”卫枢递给她另一份卷录,“这是三道九州六品以下的官员名单,大多是咸宁四年的三甲进士。” 任知宜心中一凛。 江南世族存续超过两百年,在前朝时可谓一手遮天。大胤建朝之后,族中子弟有才名者俯拾皆是,却甚少庙堂居高。 没想到,这十来年,他们竟然悄悄地利用科举一途,牢牢把控住三道九州。 她谨慎地揣测着太子的意图。 默然半晌,才轻声开口,“殿下前路所求为何?” 卫枢的视线越过她,停在更远的远山之上,目色深幽,“惜生者安平,枉死者安息。” 说这话时,卫枢声音沉郁,没有半分壮怀激荡之意,反而透着浓浓肃杀之气。 她胸中震动,那一刻,似有所感。 何人能真正明哲保身! 灵州,京城,皆是如此。 原本一心要踏遍千山,万里行商,做一道自由自在的风,可是从灵州一路走来,心绪已悄然改变。 有些事,或许真得是事在人为。 可为!可争! 卫枢轻声道:“幕僚一事,孤绝不勉强,一年为限,姑娘便可离开。” 思绪百转千折,终尘埃落定。 她双手交叠,伏拜于地,朗声道:“臣定尽己所能,助殿下成事。” ———— 大理寺 灿金之色闪得耀目,放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十两重。 牢头瞅了瞅眼前这锭金子,咽了咽口水,“二公子出手阔绰,可是小的着实不敢放您进去。” 景随笑得温文尔雅,“我只进去一刻钟,而且,只见钟黎一人。” 牢头仍然有些犹豫。 “这样吧!”景随笑得泰然,“你随我一同进去,站在我身旁守着!” 守卫眼神一亮,“公子说真的?” 景随点头微笑。 “好!公子随我来!” 沿阶而下,行了一段暗路,中间经三道精钢所筑的铁门,到达大理寺最深处的暗狱,这里的牢房相互独立,关押的都是牵涉大案的疑犯。 钟黎盘膝坐于石床上,双目闭阖,像一个老僧在禅定正念,不见丝毫落魄。 听到脚步声,他纹丝不动,“让本官猜猜,第一个来见我的会是谁!” 他自言自语道,“是柳德吗?” 钟黎睁开眼睛,看到景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之间笑容凝结在面容上。 “景随?”他皱着眉头道,“是你爹让你来的?” “见过钟世伯!” 钟黎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他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站在角落里的牢头闻言,浑身抖了一下,恨不能立刻堵上自己的耳朵。 景随瞥见碗里的米饭没有动过,唇边噙出一抹笑,“钟世伯是嫌这米糙不入口?要不要侄儿为你准备些可口的饭菜?” 钟黎双眸微眯,“景郦从来不会与我说这等废话!你有话直说吧!” “咸宁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你当时任兵部侍郎,我哥景远在那一日去兵部见你,所为何事?” 钟黎怔了一瞬,神思陷入回忆中,摇摇头道,“我从未见过你哥。” “那他为什么找你?还是在会试的前一日,必是极之重要之事。” “呵!”钟黎懒懒地翻着眼皮,“这么久的事,我怎么会记得!何况我并未见到他。” “真可惜!”景随幽幽叹道,“令公子的舞弊之行一旦定罪,便会被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入仕。只要你告诉我我哥见你的原因,我便想办法让他脱罪。” 钟黎收起散漫的笑容,静静地凝视了他半晌,复又摇了摇头,“我是真得不记得了,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景随的笑容渐渐散去,双眸幽黑如墨。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有什么好查的!”钟黎不在意地笑道,“你哥在会试当日投江,恐怕就是读书读得痴了。” 景随眸色更深,抬起脚,朝瓷碗轻轻一踢,碗被踢翻在地。 米沾了泥,自然是吃不得的。 钟黎面色阴沉,“小子,莫要猖狂!小心你爹没儿子送终。” 景随笑笑,“听闻钟公子乃世伯独子,会审过后,没有儿子送终的恐怕是世伯。” “景,随!”钟黎眸中布满阴鹜。 景随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 肖显秀死了。 消息传来之时,任知宜正在拟霍思修和博文斋的契书。 经太子作保,大理寺卿林居正已答应将契书送进狱中。 却在中途又出了这等岔子。 肖显秀原本声名不显,三年前骤然拔擢,是因为当时的礼部尚书程可靖回乡丁忧,其实于朝中根基不深。 这样的人,正适合做一个替罪之羊。 肖显秀一死,科举舞弊之案便成了无主公案。 东宫女史的敕封诏书已下,太子言明,除宫中重要的节宴、祭祀,她须于东宫行使女史之职,其余时间可宿于宫外。 言外之意,这个案子,她须得尽快查证。 窗外,月光被云层掩盖,夜色幽如黑域,不见树影。 ———— 暗狱幽深。 肖显秀的尸体陈于石床之上,仰面朝天,双手交叠于胸前,穿戴整齐,像是熟睡。 走近一看,尸体的手脚发僵,面色青灰,脖颈处现出大片暗黑色的斑点。 仵作勘验过后,放下手中刀具,“大人,肖尚书唇齿间有血斑,似乎是中毒。” 大理寺卿林居正面色沉凝,“不能确认?” “唇齿间有血斑,却无青黑之色。属下一时之间还难以判断。”仵作掰开尸体的嘴,从口中抹出一小点黄色油膏状的东西,“不过我在他口中发现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和肖尚书的死有关。”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腰部和后背部有小范围腐肉,大概死于三个时辰之前。” 三个时辰的意思,便是说,关在暗狱中的犯人,半夜才签供画押,清晨便死了。 大理寺要如何向朝野上下交代! 林居正的双眸似要喷火,“看守肖显秀的狱卒呢?” 虽然肖显秀临死前留下供词,十一名解州举子的罪名无疑,但是钟黎和裴宜若是咬死了不认,想要将钟文远和裴建入罪,还得费一番周折。 两个狱卒被押到林居正的面前,点头如捣蒜,“大人明察,和我们无关啊!” “你们也清楚本官的手段,尽快说实话,还能留个全尸。” 两个狱卒梆梆地磕头,磕得鲜血直流,“小的以全家性命起誓,绝不敢杀害人犯。” 其中一个哭喊道,“大人,这等一定会杀头的事我们怎么敢去做!” 林居正靠在椅背上,眼神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 “昨夜可有人见过肖显秀?” “大人!”一个狱卒想了想,突然喊道,“小的想起来了,虽然没人来见肖尚书,但是小的亲眼见过牢头放了一个人进来,还在隔壁的牢房门口逗留了一段时间。” 两个狱卒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齐声喊道,“对,就是牢头放人进来!” 他们二人想得简单,如今遭逢大难,攀咬出牢头,兴许能保住性命。 更何况,那牢头终日里对他们呼呼喝喝,又打又骂,犯人关照的银钱都进了自己腰包,半分未给过他们。如今他们遭了罪,也不能让牢头好过。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牢头供出来的人,居然会是景相的儿子。 眼见林居正面露犹豫,一旁的主事低声进言,“大人怎好去相府拿人,也许这件事只是凑巧。” 林居正长叹着摇摇头,“景相为人向来公私分明,料想不会怪罪。本官稍后亲自前往相府,先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再确定是否拿人。” “至于你们……”,林居正对着牢头和狱卒厉声斥道,“玩忽职守!三个人先各打四十大板,关押起来。” “大人!大人!” 铁门外面传来书吏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本官在此,何事惊慌?” 暗狱之中乌漆麻黑,书吏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脸惊惶。 林居正蹙眉道,“又出了什么事?” “大,大人,曲江岸边飘上来一具浮尸。”《 》 19、查案 曲江河畔,朝露日晞。 上巳节的流觞作赋,好不风雅,如今江水清澜如许,却不见当日盛景。 江雾霭霭,细润如丝,一具男子的尸身横陈于江岸上。 男子的面容被江水泡得发白肿胀,眼球外凸,唇翻舌露,污绿的皮肤与挂在身上的水草凝成一体。 一股酸气从腹腔直直地向上涌,任知宜乍见尸体,立刻掩口,后退几步。 卫枢察觉她脸色苍白,“还好吗?” 任知宜摇摇头,颤着眼睫又瞥了那具尸体一眼。 不过一眼,她便坚持不下去,大口地呕了出来,直呕地内腑翻涌,难受至极。 “孤第一次见尸体,亦是如此。”卫枢伸出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透过衣衫,灼热的掌温一寸寸地渗进皮肤,力度轻柔而缓和,令人心安。 卫枢递出一方青竹帕,“去擦擦脸,会好一些。” 帕子带着淡淡的松香味道,浸水敷面,清凉冰沁,缓解了些许呕意,任知宜稍稍恢复,“殿下可知此人身份?” “贡士院的一名举子,名唤高期。” 原本沉入江中的尸体腐烂愈快,不过昨夜恰有潮汐,将尸体浮了上来,模样尚能辨认。 “肖显秀死在大理寺,如今又死了一个贡士院的举子,会不会影响舞弊之案的审讯?” 卫枢沉然。 贡士院的举子被取消贡士之名,心怀不忿,日日去礼部讨要说法,可是礼部却闭门不应,反倒惹得人心惶惶。 如今,还出了命案。 仵作在一旁验尸,大理寺卿林居正过来见礼。 “殿下怎地也来了?” “父皇听闻这浮尸是贡士院的举子,很是忧心。” 林居正唇角微动,没有说话,最终化成两声沉沉的哀叹。 “何必如此想不开,实在是可惜。” 卫枢眸色深幽,“林大人也觉得他是因为贡士之名被废而投江自尽?” 林居正心头一跳,太子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此时,仵作上前禀报,“尸体口鼻中有水草,应是溺死于江中,按照尸腐程度来看,当是死于昨日戌时至子时之间。” “林大人,借一步说话。”卫枢道。 “殿下请说。” “陛下担心会因此案兴起文祸,命东宫襄助大理寺破案,孤会将任女史留下。”卫枢指着不远处的任知宜道。 林居正侧目瞧去,容貌清丽,身形纤弱,毫无一丝公门中人的气质。 他下意识地蹙眉不语。 前几日太子为此女向陛下求请正七品女史之职,朝中传言此女将成为太子最信任的东宫幕僚,却未料到竟是真的。 林居正面色沉沉,“不知任女史对这个案子有何见解?” 任知宜笑道:“见解不敢,只是有些浅薄的想法。从贡士院到这里一定要出城,四方城门皆有守卫,将昨夜戌时至子时的出城记录逐一盘查,当有所获。” “还有呢?”林居正面色不改,继续问道。 “另外,就是须查高期是否与人结怨。” 林居正唇角轻勾,噙出一抹淡淡的嘲意,“姑娘未接触过刑案,有此见解也算不错了。” 听出这话中的轻蔑,任知宜淡淡一笑,姿态放低。 “林大人执掌大理寺多年,知宜岂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话音一顿,“只是如今朝廷上下担心兴起文祸,对贡士院的举子一味姑息。要查此案,大理寺少不得要去贡士院调查,不如让我去与他们周旋,大理寺也可专心于肖显秀的案子。” 林居正望着任知宜,颇有几分意外,“任女史愿意揽这个麻烦上身?”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任知宜不以为然地笑笑。 她回答地过于理所当然,倒让林居正收了几分轻慢之色,“实不相瞒,肖显秀之死尚未查清,本官如今确实力有不逮;但是任女史不熟刑名之道,恐怕很难有进展。” 任知宜思忖片刻,“林大人可否在大理寺内寻一位擅长刑名之人,与我一道查案?” 林居正沉思片刻,答应下来。 任知宜领了查案之责,不敢怠慢,立刻寻了仵作问尸验细节。 江水澄绿,雾霭潮潮。 卫枢与林居正沿江缓步慢行。 “听闻林大人今日还去了景府。”卫枢问道。 林居正瞥了一眼太子的神色,垂眸应道:“回殿下,肖显秀死的那个时间,景随曾私入大理寺暗狱。他承认见过钟黎,对于其他一概不知。” “林大人相信吗?” “臣只相信证据,待仵作查验出肖显秀所中何毒,再行判断。” 卫枢淡淡问道:“你从景府带走景随,景相可有为难你?” “景相为人清正,不但没有阻拦,还怒斥景随罔顾朝廷法度,擅见人犯。” 卫枢沉默半刻,缓缓道:“科举舞弊一案查到如今,种种证据皆指向肖显秀一人,这么巧,他恰在此时暴毙。” “殿下所言极是。”林居正沉声道:“臣也担心,这案子的背后另有他人,不过臣是刑名出身,只信证据。”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林居正在委婉地提醒他,无论卫枢这次想要对付的人是谁,他都视而不见,证据摆在哪儿,他便站在哪儿。 林居正为人圆通,常常不拘小节,予人方便;却又从不涉党争,多年来在朝堂中起起伏伏,却也争得一席之地。 卫枢和声道:“孤知晓大人秉性,绝不会为难大人。东宫与景相之间,也并无龃龉,孤只求真相,大人无须多虑。” 去岁,因着两个户部员外郎的贪墨,林居正与太子一同查案,亲眼见过他的手段,知太子看似清冷淡漠,却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林居正笑笑,“臣必要查出一个真相,不辜负殿下信任。” 曲江浩瀚,淡静无波,一切的暗潮似乎都被掩于江面之下。 ———— 贡士院 站在院门外,任知宜正了正襟领和官帽,一身绛红色的女史官服,穿出三分英气,七分清贵。 “任女史真得要孤身一人进去?” 任知宜朝着身着黑甲的国字脸将军深深地作了一揖,“有庞将军在外面坐镇,我没什么可怕的。” 庞大海是北衙卫龙武将军,日常职责是守卫禁宫安全。今日接到太子之命,协助任女史查案,以防贡士院生乱。 任知宜笑笑,“将军不用担心我,读书人最喜欢轻言生死威胁朝廷,但是若碰上我这种弱女子,反而束手无措。” 进入贡士院,一面白玉龙纹照壁映入眼帘,黑底金漆,大胤建国以来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之名,皆在其上。 一声怒吼从院内传来。 “我们在这里继续读这些圣贤书还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几本书被扔了出来,恰好砸到任知宜额头。 “啊!” 一声惊呼,引得举子们走出。 其中一个头戴纶帽的举子见自己扔的书砸中了个姑娘,慌忙上前赔礼,“学生一时激愤,未曾想过外面有人。” 任知宜抚着额角,掩面垂眸,似是在忍痛。 “实在失礼,失礼。”那举子见状,更是窘迫。 另一个瘦脸举子问道:“姑娘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贡士院?” 任知宜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奉大理寺卿林大人之命,前来查一桩命案,请问贡士院的主事何在?” 一众举子怔在当场。 本以为是个官家小姐,却没想到是个官家。 大理寺何时请了这么一位女官! 而且,她身上的七品官服更像是内廷的制式。 瘦脸举子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命案?” 任知宜拿出画像,“此人你们可认识?” 其中一个举子站出来道:“这是学生的同舍,高期。” “高期昨夜死在了曲江!”任知宜缓缓陈述,眼睛盯着众人的反应。 众人俱皆惊异,唯有墙角一个蓝衫书生神色闪过一丝仓皇。 任知宜问道:“请问昨夜有谁见过高期?” 高期的同舍道:“他子时睡下,待我丑时起夜出恭时,高兄已不在床上。” 头戴纶帽的举子名唤应宣,他直言道:“我也见过。这几日高兄为了科举的事,一直心情很低落,每日都会在院中的怡然亭静坐一宿,昨日直接饮酒大醉。高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蓝衫书生许乐元也问道:“高兄是不是自己想不开?” “为何这么说?”任知宜柳眉一挑。 许乐元道:“他这几日夜夜饮酒哭嚎,说自己一辈子都没什么运道,唯一的好运就是这次会试,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不如一死了之。” 话到此处,几个举子亦生出同感,义愤填膺道:“朝廷如此行事,致令举子心灰意冷,威信何存?” 任知宜淡淡道:“你们先不要揣测,案件尚未查清。” “事实不是已经明摆着了,高兄十几年寒窗苦读,之前屡试不第,今次好不容易入了三甲,朝廷说废就废,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轻生。” “你怎知他不是被人害了?”任知宜盯着这个应宣,举子当中属他最为激愤。 “高兄从不与人结怨,只不过总说自己无颜回乡,不如死在兆京!”应宣愤愤不平道:“照我说,这就是朝廷之过!” 旁边的举子轻轻扯扯他的衣袖,“应兄,慎言!” 应宣甩开他的手,愤慨道:“如今,咱们之中已经有人含恨而死了,你还要苟且偷安吗?” “是啊!”有人附和道:“咱们应该去文正门前为高兄之死讨要个说法!” “对!” 这群贡士愈发激愤,说着就往门外冲去!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任知宜突然对着院中石壁缓缓念道。 石壁上的字是太祖亲手镌刻,每任学子路过此壁,皆要叩拜行礼。 众人不解她何意。 任知宜声音清凌如冰,“高期不是自尽。”《 》 20、周旋 此言一出,整个院内鸦鹊无声。 “请诸位慎重!”任知宜的声音温雅清润,却掷地有声,“背后之人的目的或许就是要煽动举子兴起事端。” 几个举子面上现出犹疑之色。 应宣问道:“你说高期不是自尽,有何凭据?” 任知宜淡笑道:“今日四处奔忙,至今滴水未进,不知可否先跟诸位讨杯水喝?” 众举子闻言,皆面露窘色。 眼下这情状倒好似是他们一群男子在为难一个弱质女流。想到此处,满腔的意气散了大半。 应宣搬来一把楠木椅,又将茶盏盛满茶水,置于旁几上。 “姑娘请坐!” 任知宜言笑晏晏,“多谢应举子。” 应宣沉声道:“请姑娘尽快告知高兄的死因。” “啾啾,啾啾……” 两只十四雀落在院中的银杏树上,争相啄着树干,发出嗒嗒的声音。 任知宜啜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证据有三。” “其一,仵作发现,高期虽是溺死,口鼻中吸入的水草却较一般的溺水之人少很多,证明他入水时是半昏半厥,显然他并非独自去往曲江,最大的可能是他当时已被人迷昏。 其二,他的两个手腕处有很深的勒痕,手背上还有利石划伤的小创口,应当是有人将重石以绳索绑于他的手腕上,以期他沉入江底。没想到,昨夜月动,江波翻浪,将尸体飘了上来。” “其三,高期死于戌时至子时,我已问过四方城门守卫,未有人见过他出城。” “姑娘所言差矣。”人群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任知宜凝神望去。 发声之人身量不高,脸颊瘦削,站在人群中极不起眼,唯有双眸锐利而沉静。 “在下董嗣业。”他面容沉肃,“不同意姑娘所说。” 任知宜笑如春风,“愿闻其详。” “昨夜高期在怡然亭醉酒,贡士院人尽皆知。口鼻内吸入水草较少,不一定是被人迷昏,也有可能是因为酩酊大醉。” 任知宜反问道:“既已大醉,如何能孤身走到曲江?” 董嗣业漫不经心道:“或许高期先到了江边,又醉饮了一场,也未可知。” 任知宜淡淡一笑,“董举子这么猜测,倒也有几分道理。” 众人见她相貌清丽,行事温柔知礼,渐渐地卸下防备,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昨夜我见过高期,他酉时就开始在怡然亭喝酒,一直喝到半夜。” “没到半夜!”另一个举子道:“我戌时出来过,他不在亭中。” “我们几个明明看见,快至子时,董兄和许兄背他回房。” “还有应兄和况兄也在一起。” “……” 任知宜静静地听着,暗暗记下其中的信息。 这些举子如今对朝廷有怨气,若是逐一盘查审讯,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不如抛砖引玉…… 若他们未说谎,如今能够确定的是,高期在亭中饮酒至戌时,但是中间消失了一段时间,约摸子时被几个举子背回房间。 董嗣业也发现了任知宜的目的,沉声道:“姑娘,你说高兄手上有绳索捆绑的勒痕,焉知不是高兄怀着必死之志,自己绑上去的呢?” 一众举子齐齐地望向任知宜。 任知宜起身福了一礼,“诸位有所不知,高期腕上的勒痕深浅不一,最深处在他的手腕内侧,除了勒痕,腕内侧还有数道擦痕。 这两种痕迹足以证明,当时他的双手应是被绳索反缚于背后,他独自一人,如何能做到?” 几个举子闻言,下意识地背手而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任知宜又道:“我猜想,杀他之人或许是担心他于水中醒来解开绳索,所以如此行事。” 察觉高期死因不明,有几个举子萌生退意,“这位姑娘说得有几分道理,若高兄真是被人所害,我等不明真相,岂不是成了帮凶。” 任知宜松开袖中紧握的手指,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说是证据,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地很。一无人证,二无物证,眼前不过是利用了几个取巧的疑点,唬唬人还行。 幸好,人心易变。 只要众人心中生出一丝疑虑,文祸一事,便不会酿起。 董嗣业突然生出几分冷笑,“姑娘舌灿莲花,令人钦佩。” 话音一转,“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姑娘一人前来,不带府兵,不报身份,对着我们一番旁敲侧击,究竟意欲何为?” 应宣像是突然被点醒,上前一步问道:“姑娘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只是诸位举子扪心自问,为了一时意气罔顾前程,真地值得吗?” 她从容地摘下官帽,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和远山含黛之眉,融融的笑意噙在唇间,“在下任知宜。” “任知宜?”有举子惊叫道,“她是霍思修的义妹!” 她站上石壁前的高阶,朗声道:“诸位若听我一言,静待五日,大理寺必会对高期一案给各位一个交代。” “若我们不从呢?” 她手托官帽,以最轻淡的口吻说着最凛冽的话:“若诸位执意去文正门前,我今日便血溅于此。 我义兄霍思修,舍身取义,擂响登闻鼓,为天下读书人求一个公道,至今仍在大理寺的牢狱中关押着。 我为保大理寺顺利公审科举舞弊一案,今日亦不能堕了义兄之威名。”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众人俱皆面露惊然,渐渐黯然散去。 歩出贡士院,被炎炎烈日一照,任知宜生出几分恍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门前。 庞大海赶忙扶了一下,“女史可还好?” 任知宜揩了把冷汗,只觉心神俱疲,勉强挤出个笑容,“总算幸不辱命!” 从军中探子那里听闻里面的情况,庞大海面对任知宜,禁不住肃然起敬,“女史聪慧果敢,一腔忠义,难怪能得太子殿下器重。敢在太祖石壁前说血溅当场,女史当为我大胤第一人。” 任知宜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庞将军说笑了!我怎么会真得去撞壁!” 庞大海怔怔地立在当场。 任知宜唇角轻勾,“自古文人最重清名。若我只是个普通朝廷小官,倒也罢了,可是我是霍思修的义妹。 他们的贡士之名乃是因我义兄擂响登闻鼓而失,若是此番逼死我这个义妹,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是挟怨报复,到时候要面对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他们宁可去死。” 庞大海怔了半晌,蹙着眉问道:“若他们不从呢?” “不会的!”任知宜淡淡笑道。 庞大海不死心地问道:“若真得就是不从呢?” 任知宜想了想,轻声笑道:“那我就打出信号,然后晕死在他们面前。庞将军可以依照之前你我约定好的冲进来……” 她语气一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以救我的名义维持住贡士院的秩序!” 庞大海沉默了良久,挤出几个字,“女史真是……急智!” 任知宜笑问道:“大人可找到贡士院的主事?” 马车后面走出一个须发半白的男子,庞大海道,“他就是伍主事。” 任知宜道:“麻烦伍主事找个理由,将高期的同舍移到他处。” 伍主事忙点头应下。 ………… 清和殿外,下了早朝,众臣散去。 卫枢行于殿外高阶之上,有人喊住他。 “殿下!” 景郦走近了,面色微沉,“殿下觉得安州王何卢可信?” 他所指的,乃是今日早朝时,有人上奏,言明礼部侍郎从缺,举荐安州刺史赵轲为礼部侍郎。 翰林院和御史台皆称赞此人博学笃思,清正自省。 众臣附和。 赵轲是安州王何卢的嫡系。 卫枢并未答话,只是淡淡问道:“景相入朝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二年。” “景相历经两朝,看尽朝堂变幻,当比孤更能看透这一切。” 此次何卢进京,是有备而来。 他看似心思粗粝,实则长袖善舞,不到半个月,已结交了京城大小权贵。除此之外,他还从安州带来了百匹良驹和奇珍异宝,京城百姓皆目睹十辆舆车浩浩荡荡地行过朱雀街,驶进文华门。 景郦双眸微凝,“若不是殿下为了一桩科举舞弊之案,弄得朝中人心浮动,也不会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很多时候,朝堂上的得失未必是殿下心中原本所想的结果。” “景相,何为得失?”卫枢凝望长空,缓缓问道。 “于江山稳固则为得,于社稷难安则为失。” 卫枢的视线落在重重宫墙之外,“狼放于山林则肆意横行,难道养于人前便会收起利爪?” 景郦微怔,沉默了下来。 卫枢抿唇,“孤认为,与其终日提防,不如将其置于毂中。” 景郦双眸幽深,“殿下真得是这么想的?” “自然。”卫枢淡淡应道。 “老臣只是担心,殿下被奸人所惑,抑或是妇人之仁。” 卫枢拱手淡笑,“景相多虑,父皇早已告诫于孤,他说,大胤建朝百年有余,安邦定国靠的是诸位臣工,而不是未曾开化的百姓。” 景郦闻言,面色稍霁。 “孤昨日已上表,举荐了两个人选继任礼部尚书。” 景郦挑眉。 “一位是吏部侍郎袁宏,一位是国子监祭酒程可靖。” 这两位,皆是景相的得意门生。 此言,已表明太子的立场。 “老臣还以为,殿下会举荐苏叶苏侍郎。” 卫枢眸色清润,“苏叶资历尚轻,历练几年再说吧。” 景郦沉思片刻,“明泽近年来体弱多病,老臣觉得,礼部尚书的人选还是袁宏更为适宜。” “景相所言极是。” 烈日晴空,清和殿的砖红瓦当在明晃晃的日头照耀下,折射出血红的色泽。《 》 21、 追查 夜色浓深,树影婆娑。 高期的房间在贡士院最偏僻的西北一角,四周被低矮树丛环绕。 伍主事领着任知宜走到门前,“听从女史吩咐,已将高期的同舍移至他处。” “多谢。” 伍主事不放心,“仅女史一人查探?” “庞将军有公务在身,已经回宫。不过是一间空房,我且进去随意看看。”任知宜不以为意,“伍主事辛苦,先歇息吧。” 她推开门,房间宛若黑洞,阴森之中透着鬼气。 点燃烛台,她环顾四周。 房间一分为二,东西格局相同。西侧为高期所住,书案置于黄漆胡床边,衣奁内叠放着三四件旧长衫。 案上笔墨纸书摆放齐整,既有经史子集,又有日常写的策论和诗作。 从他所写文章来看,高期才学平平,无论文思还是立意,皆差强人意。 可是,她曾查过会试榜单,高期名列二甲第二十八名。他是乡野出身,家境贫寒,断无可能重金贿赂考官…… 正凝思之际,她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 她全身僵直,心口一窒。 握着书册的手轻触烛台,推着它朝外窗的方向挪动数寸。 烛台的光照在窗上,陡然现出一道暗黑的人影。 “谁?”任知宜颤声喝道。 那影子顿了一下,反而将头向前探得更深,一张脸紧紧贴着窗,暗光之下,窗纸被扭曲成人脸的轮廓,宛若鬼面,双眸幽芒闪烁。 ———— 门房来报,有人要入院。 伍主事披上中衣,连连打着哈欠,“这都什么时辰了!谁啊?” “来的是两路人,一路是个女的,另一路是坐马车来的。” 伍主事不解,“什么急事非得晚上来?” “两边都拿着剑,小的也不敢多问。” 伍主事无奈叹气,“带我去看看吧,院里已是一团乱麻,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院门外,左侧石阶上坐着一个抱剑的年轻姑娘,右侧停着辆马车,帷帘半卷,露出车内男子的侧脸,驾车的黑衣人手握长剑,正是林四。 伍主事走到年轻姑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姑娘粗衣裹身,头发随意一挽,肤色透着健康的黑,浓眉英挺,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与伍主事想象中的举子家眷不同,他不确定道:“姑娘有何贵干?” 那姑娘抱剑拱手,示出大理寺腰牌,“听说这里出了命案,非我不可,我刚刚连夜从怀县赶回来。” 伍主事神情一顿,又转头望向林四。 林四示出东宫腰牌,面无表情,“殿下要见任女史。” 伍主事浑身巨震,慌忙跪拜相迎。 ———— 众人行至高期房门前,忽见窗前一道黑影闪过,倏地窜进一丛矮林中。 “抓活的。”卫枢沉声道。 林四闻言一跃,追了上去。 卫枢和年轻姑娘踏进房内,房间漆黑一片。 “任知宜?”卫枢轻唤。 “我,我在这儿。” 点亮火折,卫枢循声,发现任知宜蹲在书案下面,环抱双臂,小脸惨白。 卫枢扶她出来。 站定之后,她面容渐渐恢复血色,镇定下来。 卫枢淡声道:“好胆气。若不是林四告诉孤,孤都未想到,你敢深夜到这里独自查案。” 这语气半是关切,半是责备,令任知宜哑然。 原本以为贡士院是朝廷之所,应是安全无虞,可是刚才的一幕,着实将她吓得不轻。料想高期之死,必和贡士院的人脱不了关系。 任知宜赧然道:“连累殿下担忧,是臣的不是。” 卫枢神色稍霁,温声道:“日后无论去哪儿,带上林四或者林七。” “是。” 紧接着,任知宜瞧见卫枢身旁的姑娘,“殿下,这位是?” 姑娘抱拳,“大理寺,唐橘!” 原来是林大人推荐的那位擅长刑名的捕快,没想到是个姑娘。 “唐姑娘有礼。”任知宜颔首,“东宫女史,任知宜。” 唐橘摆摆手道:“唐姑娘听着别扭,叫我唐橘好了。橘树的橘,庄户人家起名没你们官家那么讲究。” 任知宜莞尔一笑,“我爹为我起名时,希望我宜室宜家;这么看来,也不算讲究。” 唐橘抬眼望去,此女气韵纤弱,清雅端静,但又好像和京城的贵女不太一样。 “这些是什么?”唐橘翻开书案上的东西,拧着眉头道。 “你们来之前,我作了整理。左边的书稿是高期的诗作,右边那一摞是家书。” “可有发现什么?” 任知宜摇摇头,“我看不出来,都是些寻常东西。” “这是什么?”唐橘从地上捡起一块儿黑色的硬物,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子墨香味儿。 “是砚台!”卫枢轻声道:“这个房间有笔墨,却没有砚台。” “不错,这应该是砚台磕坏的一角。”唐橘凝神细看。 任知宜凝视着她,这位唐姑娘开始查案之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满眼都是神采。 “这砚台有何紧要?” 唐橘指着书案道:“你看这些诗作和家书,放得井井有条,甚至按照时间顺序做了归整;地面纤尘不染,连衣奁中的衣物摆放都有既定的顺序,可知高期应是一个极爱整洁之人。” “那又如何?” “这种人为什么没有打扫地上的碎块儿?” 任知宜沉眉深思,“或许,他是死的那日打破了砚台,却未来得及收拾。” 卫枢淡淡道:“这里只有小小碎块,剩余的砚台去了哪儿?” 任知宜猜测,“有没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唐橘摇头,“来之前我去看过他的尸身,身上没有半分重物击打的伤痕。砚台不是凶器,凶手何故拿走?” 卫枢沉思片刻,“会不会是高期自己拿去修补了?” 任知宜心中一动,“我明日去城中书坊问问。” “等等!”唐橘若有所思,“你们说他在什么情况下会打翻砚台?” 三人相视对望。 任知宜先反应过来,“他每隔一日要作诗两首,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唐橘接着她的话,继续道:“每月初十,他会写家书寄回,然后月末收到回信,这个习惯也从未变过。” “所以……”,任知宜抿唇,“三月初十那日,高期很有可能是在写家书时不慎将砚台打破。” 她突然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那他写的家书呢?” 唐橘闻言,眸色一变。 此时,林四回来了。 “属下未能追上,那个黑影极熟悉贡士院的环境,属下担心惊扰到其他举子,未敢继续追下去。” 任知宜蹙眉,“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又极熟悉院中环境,此人定是贡士院的人。” 卫枢吩咐,“明日你将那人身形画出来,交给林九探查;不管是举子,还是官吏、杂役,一律查清底细。” “是!”林四端肃应道。 外面锣梆之声响起,已是四更天。 唐橘提剑,大喇喇道:“咱们走吧!” “去哪儿?”任知宜不解。 “致行街有一驿站,离贡士院最近,那里经常出没一些为赶考举子送家书的信客。” ———— 一壶清茶,两碟桂花糕。 “二位姑娘,请慢用。” 卫枢回宫,她二人坐在驿站对面的茶楼,点了些早食。 清茶醇香,桂花糕晶莹剔透。 “呵!华而不实。”唐橘朝桌上瞥了一眼,塞了个花糕进口,囫囵着吞咽下去,“填饱肚子最重要。” 任知宜一顿,“要不换去隔壁的玉春楼?它家的煎饺不错。” “玉春楼那个位置不方便蹲人!”唐橘不以为然道。 一夜未睡,任知宜掩唇微欠,“若那人今日不来,我们岂不是白等?” “这算什么!”唐橘的眼睛始终盯着对面的驿站,嘴里塞得鼓囊,“我前夜在怀县的墙头上趴了整整一宿,做捕快这行就是得沉得住气。” 她突然瞥了任知宜一眼,“有没有想过进大理寺当差?” 刚才在驿站,驿站管事起初拒不承认自己假借信差牟利之事,后来任知宜翻了几下账册,便指出其中几笔驿费有异,吓得管事跪地求饶,接着供出常与高期往来的信客。 唐橘觉得她有几分查案的资质,想替大理寺拉拢一番。 任知宜淡定道:“没想过。” “可惜。”唐橘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子骨是柔弱了些。” “多谢抬举,志不在此!”任知宜淡定地抿了口茶。 二人一见如故,交浅言深。唐橘知晓她在为太子做事,笑着揶揄道:“你不会想说,你的志向是做大胤第一幕僚吧。” “那倒不是。”任知宜笑笑,“我幼时曾立志,有朝一日必要成为灵州首富。” “咳咳……”,唐橘被茶水呛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纵使长得再仙姿玉貌,清雅出尘,也未必没有一颗世俗之心啊。 “如今呢?” 任知宜淡淡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视线飘远,突然指着楼下一人道:“唐橘你看,那人是不是很像驿站管事给我们画的人?” “就是这小子!等他半天了!” 唐橘右手借力,倏地从凭栏处飞跳而下,追了过去。《 》 22、证词 二人追上信客。 信客名唤赵虎,靠着和驿丞有姻亲,时常将外地举子的家信夹在驿站快报中,一同送出城去,他趁机收些跑脚费。 据他所说,三月初十酉时,高期确实找过他,寄出一封家信。 那赵虎是个标准的混痞,唐橘素知这等人的脾性,对他所说的半信半疑。 任知宜心中一动,“确定是酉时?” “这时间有何不妥?”唐橘问道。 任知宜将贡士院举子说的告诉她,众多举子都说高期酉时在亭中饮酒,为何赵虎却说高期与他在一起。 “他身上可带酒气?” “没有!” “赵虎!”唐橘厉声喝道,长剑出鞘,搁于颈前,“又给姑奶奶放屁?” “没!绝对没有!”赵虎梗着脖子,急得脸色通红,指天起誓道:“他来的那日,正是我爹大寿,我吃了寿宴之后去的驿站,我倒是一身酒气,还被那高期嫌弃了。” 他见二人仍疑心,又继续道,“他还说要去修补砚台,让我推荐家书坊,你们若不信,就去前街那家问问,看我有没有说谎。” 任知宜和唐橘相视一眼。 砚台之事,她们只字未提。这么看,赵虎的话倒是有几分可信。 任知宜沉思半晌,问道:“那封信你看过吗?” 赵虎道:“虽未看过,但是高期一直催促我尽快送出,说是家中接到贡士被废的消息必定心急如焚,看了这封信,他们就能安心了。” 特意写信让家人安心,高期又怎么会自尽! 唐橘收剑,慢慢悠悠道:“赵虎,实话跟你说,高期死了。你须得去大理寺公堂上将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他死了?”赵虎惊得一哆嗦,目瞪口呆地连连摆手,“我不去公堂!刚才那些都是胡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橘拎起赵虎的衣领,露出几分凶相,“你是高期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嫌疑最大。你若非不说,也不是不行。” “高期这个狗杂碎!”赵虎面色惨白,啐声道:“平日里抠抠搜搜,就没让我赚到几分银钱,死了也给我惹这么大麻烦。” “高期很吝啬?”任知宜突然问道。 “可不是嘛!”赵虎骂骂咧咧,“若不是瞧他是个举人,谁愿意赚那么少,帮他送信。” 不多久,大理寺的人押了赵虎回去。 唐橘带着任知宜去到马市。 “按照惯例,驿站每月十一日会发出官府邸报公文,按脚程,我们快马去追,应该能追回那封信。” 卖马人为她们挑了匹黑马,鼻肥口红,双眼发亮。 唐橘拍了拍饱满的马腹,很是满意,“这匹精壮,送给你。” 瞥了一眼高厚的腰墩,粗壮的马蹄子,任知宜忙不迭后退两步,面带难色,“我不会骑马。” 她自幼有畏高之症,上树,骑马都不行,一上去高处便两眼发黑,双腿战战,上一次去太子的别院翻墙,全凭一股意气撑着,下来时腿都软了。 “罢了!”唐橘眉头一蹙,“我一人去追。你去寻书坊问高期的行踪,再转告林大人先别开堂审案,最迟三日,我定赶回。” “好!”任知宜道。 唐橘利落地跳上马,缰绳勒在手中,冲着任知宜飒飒一笑,“等我回来!” ———— 三四月的天,变得极快。 前一夜落下小雨,今日晌午刚过,便见天光大照,草木微萌。 大理寺卿林居正跪于乾元殿外,等着谒见陛下,面圣告罪。 圣令言明,限七日内将科举舞弊结案,本是一十三人的舞弊之罪,却堪堪少了一人。 肖显秀死前,对其他人舞弊之举供认不讳,唯独不提钟黎,像是铁了心要保钟家父子。 林居正本想与他再周旋两日,没料到人却突然身死狱中,缺了他的证词,便无法定钟黎之罪。 皇帝听完,手里把玩着新进的贡品九莲白玉璧,头也不抬道:“算了。” 林居正一怔。 皇帝微抬眼皮,漫不经心道:“朕知卿行事谨慎周全,不过此案的重心乃是解州举子,卿须记住,要立大局而非小节。” 林居正躬身应道。 出来时,乾元殿前的汉白玉阶被明晃晃的日光一照,折射出耀目的光,刺得林居正双眼迷离。 陛下的言外之意,莫说钟黎之罪,竟是连肖显秀之死也是无足轻重。解州一派声名尽丧已成定势,此时朝局不宜再经动荡,他这个大理寺卿要懂得审时度势。 今日早朝,景相荐吏部侍郎袁宏接任礼部尚书一职,太子附议,不日将颁下圣令。 果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案子须尽快了结了。 林居正扯扯嘴角,甩了甩宽大的袍袖,晃晃着出了宫门。 ———— 驿站前街只两家书坊。 任知宜拿着高期的画像一一查问,两家书坊都说从未见过此人。 她不死心,又将整个前街的酒肆茶楼,杂耍摊贩全部查问一遍,从晌午跑到天黑,直跑得饥肠辘辘,两腿发虚。 随意寻了个面摊,坐下。 带着破口的碗,油腻的面汤,汤上飘着几片菜叶,任知宜顾不得嫌弃卖相,大口吃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的时间太久了,几口下去,竟觉得这面是天下至味。 “看姑娘吃的香,我都有些饿了。” 任知宜回头一看,景随发垂披风,衣染微尘,虽然像是几日未及膏沐,却带着几分青衫落拓之意。 此处离大理寺不远,看样子,景随应是刚刚从大理寺出来。 “景公子这么快就出狱了。” 景随笑笑,“有劳姑娘挂心,是林大人明察秋毫。” 他从容地撩起衣角,径直坐在了任知宜的旁边。 “我坐这里,可会打扰姑娘?” 擂鼓当日,任知宜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她学着当日的景随,淡笑道:“公子随意。” “还未恭喜姑娘升任东宫女史。” “也恭喜景公子无罪开释。” 二人虚虚一笑,不太真切。 景随直白道:“林大人说,肖显秀所中之毒名唤心挠,中此毒者,会在一刻钟之内突然心滞而死,形同胸痹之症。姑娘猜,会是何人给他下了心挠之毒?” 任知宜挑眉,却不答话。 景随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还听说,三年前,高期曾参加过会试,并与五位举子一同告上礼部。” 竹筷一顿,任知宜缓缓抬眼,眸色一变,“为了何事?” 此时,摊主端面上桌。 景随也不说了,挽起宽袖,好整以瑕地吃起面来。 任知宜深呼一口气,绽出清如芙蕖的笑容,“烦请公子解惑。” “呵!”景随失笑,“景某已释出诚意,姑娘却还在处处提防于我。” “我奉太子之命核查高期一案,想要知道案情,理所应当。可是,景公子数次旁敲侧击,意有所指,个中缘由我却一无所知。” 景随吃了口面,眸色淡淡,“我兄长死于会试当日,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留意与会试有关的事,不知道这个答案,姑娘是否满意?” 如此直白的坦诚,令任知宜一怔。 她心中掠过一丝歉然,“景公子,抱歉。” “无妨!”景随不以为意道:“若姑娘肯帮景某一个忙,景某便将所知和盘托出,还会助姑娘一臂之力。” “何事?” “暂时还未到说的时机。” 任知宜拧眉,“这就是景公子的诚意?” 景随慢悠悠道:“等到姑娘能帮的时候,我再开这个口。” “好一个待价而沽!”任知宜冷笑,“景公子也不怕我这东宫女史之位坐不长久。” 景随似是听不出话中嘲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三年前,上届会试同样传出过舞弊传闻,只是最后不了了之。据上届一位举子说,高期与同窗闹到礼部,正是因为质疑科举舞弊。” 任知宜凝神沉思。 贡士院里或许有上届会试的知情者,究竟是赵虎在说谎,还是他们在隐瞒什么。 “哇啊……” 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将她的思绪打断。 街角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跪在地上,低眉垂眼,衣衫单薄。 “各位看看我家女儿,貌美如花,只需要一百两银子,就可以领回家。”姑娘身旁站着一个粗俗的方脸老汉,一番话说得唾沫横飞。 姑娘听到这些话,头垂得更低。 老汉沉下脸来,抽出一根藤条抽了上去,“老子让你抬起头,露出脸来,你一直耷拉着头,诚心让老子被赌坊的人打死吗?” 藤条落在姑娘瘦薄的身体上,单衣破开,露出白皙肌肤上的血痕。 那姑娘怯怯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沁满泪水,荏弱无依。 “啧啧啧……”,一个围观的中年男子咂声道:“真是作孽啊。” “为了还赌债,这么对亲闺女,真不是人啊!”另一个男子亦大声骂道。 任知宜环顾四周。 围观的男人们虽然嘴上说着同情的话,身体却诚实得很,无一例外地,都盯着姑娘姣好的面容和雪白的藕臂,眼睛一眨不眨,脚下却不挪动半步。 她微微蹙眉,“堂堂京城,天子脚下,也敢如此?” “京城又有何不同!”景随唇角含笑,眼神淡漠,像在看一场寻常的皮影戏,“青楼、赌坊的门口,每日都有这等事情发生。” 入京以来,任知宜见惯京城繁华似锦,文士倜傥风流,便以为京城与灵州不同,百姓安居乐业,是大胤鼎盛所在。 围观的人看热闹的多,真正肯花一百两银子的人却没有。 姑娘望着周遭人群,脆弱的眼神里满是恳求。 当视线落在任知宜身上时,她看出对方眼神中流露出不忍,忙不迭磕头道:“求姑娘怜悯。” 景随望着任知宜,神情微妙,“你想救她?” 任知宜默然。 “世间不平千千万,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景随淡淡道。 任知宜尚未答话,那姑娘突然踉跄而奔,扑跪在她脚边,拽着裙裾一角痛哭,“求求你,求求你。” “你先起来。” 姑娘不依。 任知宜无奈,只好伸手去扶她。 来自手掌的粗粝触感传来,任知宜微微一怔。 掌心微胼,不似一般女子手骨柔嫩细软,一看就不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任知宜神色微顿,轻声道:“你手上的茧?” 姑娘垂着头,抹着眼泪道:“姑娘别嫌我粗手粗脚,我曾跟着表姑给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两年帮厨,什么样式的菜都会做。” 厨子常年用刀,所以指根和掌根处皆有胼茧。 可是…… 厨子用刀,惯用虎口连接食指的地方,而这个姑娘的无名指根部胼茧较之别处厚硬,更像是江湖人士惯常练刀剑所致。 这两者之间的微小差别,若不是宝珠曾经告诉过她,她绝然分辨不出。 “这是一百两,你先收下。” 姑娘千恩万谢。《 》 23、会审 夜雨沥沥,落在地上结成一个个小水圈,雨滴之声响在寂静的夜空里。 北衙外门大敞,一行人踏步而入,步履匆匆。 卫枢一身黑色披风,坐于衙堂,披风沾了雨丝,略带寒气。 “审得怎么样?” 庞大海恭谨回道:“赌徒招了,可是那个女的嘴硬得很,一句都不说。” 今日暮时,太子突然遣人送来一对父女,关押在北衙狱中,命他调查其来历身份。 他不敢懈怠,亲自去查。 明面上,这女子是随爹爹从江南来的佃户之女,她爹好赌,欠下一屁股赌债,只好卖女还债。 细细查下去,却发现此女身份有异,二人根本不是亲生父女,而是半路认的假爹。 “那赌徒说,数日前,这女子自己找到他,给了他二百两,说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将她当亲闺女卖掉即可。那赌徒见有这等好事,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用重刑了吗?” 庞大海道:“尚未。” 卫枢瞳眸幽深,清清淡淡道:“挑断她左腕筋脉,若还不说,继续挑。” 庞大海神情一震,“是。” 过了半刻,庞大海来报,“那女子想见殿下。” 卫枢步入刑室。 女子双手被绑在刑架上,纤细的手腕皮肉翻飞,血筋断裂,令人见之胆寒。 她浑身抖颤,眼神中满含不甘,“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卫枢面无表情,“什么人派你来的?” 女子眼神闪过一丝挣扎,可是亲眼看着手筋被挑断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她颤声道:“如果我说了,你能不能保我性命?” 卫枢眼神微冷,带血的刀匕再一次贴上她右腕的肌肤,轻轻划动着。 那触感森然冰冷,毫无温度,像一条缠绕在腕间游走的蛇。 女子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凄喊,“我,我是安州王府豢养的护卫。” 卫枢冷冷道:“你刻意接近任知宜,为什么?” “王爷让我到京城接近新任东宫女史,探听她的下一步举动,绝对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卫枢她右腕上有被清除的刺青痕迹,“这是什么?” 女子颤声道:“蝴蝶刺青,小时候收养我们时刺上去的,后来为了不引人注目,便用药水消掉了。” “除你之外,安州王有没有派其他人到她身边?” 女子摇头。 庞大海冷嘲,“你那个假爹说你曾偷偷地见过一个中年男子。” 女子面露惊惶,“我说得都是真的,那个人只是负责向我提供任知宜的行踪,我也不认识他,你们放过我吧……” 看她样子不似作伪,庞大海道:“安州王明里与殿下结盟,暗地里却行之诡秘,他既然能在任女史身边安插眼线,自然也会将手伸向东宫。” “孤知晓。”卫枢轻声道:“景相也好,安州王也罢,都不可信。如今东宫势弱,留些许破绽给他们,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任知宜初入朝堂,身边还是须干净些,这一次也幸亏她机警。” 思索片刻,吩咐道:“将近来出现在她身边的所有人再查一遍,随时来报。” “是。”庞大海又问,“殿下,这女子该如何处置?” “利用她引出那个男人,将二人暂且关在北衙。” ———— 长空万里,纤凝无迹。 乌压压的人群聚于大理寺堂前,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内望去。 大胤建国百余年未闻的科举舞弊大案,太子监察,三司会审,称得上是举国震动。 大理寺卿林居正端坐正中,太子卫枢于左,刑部尚书席白、监察御史蔡崇华和翰林院姚大学士分坐于右。 司直得令,押解众人上堂。 “本官乃大理寺卿林居正,奉陛下之命审科举舞弊之案,今已查实,特昭示于天下。” 林居正立于堂前,高声道:“礼部尚书肖显秀身为进士科主考官,私泄考题,贪墨罔利,混淆圣听,罪处极刑,因其自尽身死,着抄没家产,全家十五岁以上男子流放南州。” 人群中,百姓一片惊呼。 任知宜心中泛起波澜。 大胤重文,文臣无死罪,乃是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朝廷借此重立威信,大胤朝堂才能稳固。 她侧目一望,霍思修于堂前跪着,衣衫齐整,面色如常,知他在狱中未受磋磨,终于放下心来。 林居正的声音再度响起,“礼部侍郎于文崇父子,笞四十杖,抄没家产,流放靖州三十年;中书舍人裴宜官降四级,裴复与解州举子宫北楼、郭宪等十一人,舞弊之行罪证确凿,革除功名,永不入仕。” 一直默不作声的宫北楼遽然抬头,“学生不服!” 林居正肃着脸,“这个结果,是三司会审一致通过的。你有何不服?” 宫北楼倏地直起身来,不甘心道:“以学生的学问,看不看考题都是一甲之才。” “本官查案,只重证据。” 宫北楼再拜,“林大人,学生若能重新参加下月会试,当可证明。” “不必了!”卫枢出声打断。 他阔步而下,青衣锦袍,气韵华然。 “德行乃立身之本,空有才学,却蝇营狗苟,如蚁附膻,终是朝廷之祸。” “殿下!”宫北楼身旁的举子突然将头磕得咚咚作响,涕泪横流,“殿下能不能再给学生一个悔过的机会?就这样回乡,难见父母亲朋啊。” 卫枢冷冷拂袖,连一眼也不愿意再施予二人。 周围的百姓望着这些举子,皆窃窃私语,面带鄙夷,似乎在说,这些解州举子除了才学不济,连最后一点敢作敢当的气节都没有了。 碎语嘈嘈,愈热愈烈。 一丝狠戾自宫北楼眼中一闪而过,他突然朝着人群高声大喊,“北楼无话可说,惟有一死以证清白!” 话音甫落,他朝着堂前抱柱猛然撞去。 事出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宫北楼身上,未防范有人突然跃起,拽过人群中的任知宜,将缠绕在指间的铁丝,环勒住她的脖颈。 情势急转直下,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出手之人叫韦尚,正是刚才跪在宫北楼身旁磕头求情的举子。 任知宜被挟着后退,喉间剧痛难忍。 铁丝是用特殊的生铁精铸而成,如发丝一样细,极具韧性,轻轻一使力,便能够嵌入人的皮肉之中。 见大理寺衙役要上前抓人,卫枢寒声厉喝,“都退下。” 他面色发青,冷眸紧紧地盯着韦尚的手,“你放了她。” 韦尚双眸猩红,神色癫狂,“若不是她,我们怎会变成阶下囚!” 疯狂之下,铁丝箍得更紧,任知宜被勒得颈项高扬,露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勒痕。 卫枢欺身上前,沉静的眸子现出一丝焦灼,“你想如何?” “我要她死!”韦尚双目呆直,面容扭曲。 “呃……”,铁丝越勒越紧,任知宜几乎喘不动气,窒息的感觉袭来,几乎要将整个人湮灭。 卫枢双眸森然,“她是听孤命行事,你真正恨的人是孤,不如孤与她换。” 堂前皆惊。 任知宜闭阖的眼睛蓦地睁开,望着卫枢,目色惊然。 “殿下,不可!”林居正失声喊道。 “谁都不要过来,近前者死。”卫枢狠声戾喝,吓得众人浑身一颤。 卫枢自缚双手,走向韦尚。 铁丝松开,任知宜得到片刻的喘息,捂着脖颈的伤口大口呼吸。 过身之际,二人四目相接。 卫枢突然嘴唇翕动,以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同时屈身。 刹那间,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正中韦尚伸向卫枢的右手,箭矢透穿手掌。 紧接着,围墙上早已架起的排弓弩齐声发箭,二箭中眉,三箭穿心。 “你没事吧?”卫枢解去自缚,扶着任知宜,任她靠在怀里。 任知宜重重地咳了几下,颈间皮肤犹火辣辣地疼,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指着自己的喉部,摇了摇头。 “立刻去请李太医!”卫枢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行刺,公堂之外的百姓早被遣散。 眼见太子安好,林居正长长地舒了口气,朝着撞柱未死的宫北楼重重地踹了一脚,气急败坏道:“本官一条老命差点被你们吓死!” 任知宜口不能言,指着韦尚的尸体摇摇头,又指着宫北楼点点头。 霍思修不解,“知宜在说什么?” 卫枢缓缓道:“她大概是说,韦尚已死,林大人别把宫北楼也踹死了,还要追问他幕后之人。” 众人恍然。 任知宜想起昨日之事,眼皮微动,示意卫枢伸出手掌。 细白的手指落在宽大的掌心处,一笔一划,写出了她想问的问题。 卫枢忽略掉心头细密的痒意,附耳低语,“你放心。她已招认是安州王的人,应该只是个普通的眼线。” 竟然是安州王何卢! 安州王与东宫素无仇怨,在科举舞弊一案上,甚至可以称得上立场一致。任知宜拧眉深思半晌,依然想不明白安州王的意图。 不过,两日之后便是大理寺堂审之日,高期之案迫在眉睫,暂时顾不得其它。 她继续以指代笔,写下景随所说上届科举之事,请太子派人查实。 “殿下。”刑部尚书席白上前行礼,“宫中内侍传信,景相请殿下回宫,商议迎接应国使臣团一事。” 卫枢一怔。 今年应国使臣到得比往年早,许是靖州流民作乱之故。 “劳烦席尚书转告景相,待李太医诊过任女史,孤自会回宫。” 席白瞥了任知宜一眼,掩下心中纳罕,“臣先告退。”《 》 24、对峙 “一日两敷,莫沾水。” 李太医捋着白须,面无表情地写下药方。 任知宜颔首谢过,因为不能说话,便以纸笔交谈。 “您之前说我伤在喉部,除了暂时不能说话,应该是不妨碍出门吧?” 李太医抬起眼皮,斜睨她一眼,“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再伤一次,可是要留疤的。” 任知宜笑笑,“李太医说笑了,只是见天朗气清,想出去呼吸几分山间空气。” 李太医复又低头写方,慢条斯理道:“少许活动,倒无不可。” “多谢李太医。” 任知宜捏着手中的信笺,莞尔笑道。 景随来信,约她上山。 在信中,他特意提到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住在城郊半山。 高期一案疑点重重,众人各执一词,窥不出真相,或许问题就出在尸验上。 她暂时猜不透景随为何不遗余力地帮她,只不过,双方若能各取所需,未尝不能做同路之人。 ———— 山岚缭绕,水色空蒙。 沿石阶而上,行至半山腰处,可见一座竹屋。 竹屋外面是木栅圈出的园圃,种了两叉尺的薤菜。屋内杂乱,陈放着各种瓷瓦器具和厚薄不一的刀片。 老仵作坐于圆凳上,手上动作翻飞,片片竹篾编成方筐。 二人进屋。 老仵作看到景随,手下一顿,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兄长就是自尽!既然不信,还来找我做什么!” 景随也不恼,拱手笑道:“卓老,这次是我朋友有问题想请教。” 卓老望向任知宜。 容貌清丽,姿态纤柔,白皙的面庞现出些许因为爬山而带起的润红,一看便知,是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 “何事?” 任知宜歉然地指着自己的口,摆了摆手,表示口不能言,只能以笔代之。 卓老这才瞧见,她颈部以白色丝帛缠了两圈,隐隐有药液渗出。 “这是一份尸验单,请卓老过目。” 卓老拿过来粗略看了一眼,随手一丢,扔在地上,“写的什么验单!大理寺的仵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有什么问题?” 卓老斜睨了她一眼,“你是死者的家人还是官家?” 任知宜道:“官家。” 卓老冷冷一哼,“小老儿不替官家办事。” 上山之前,景随曾经告诉过她,卓老过去是一名官府仵作,奈何性情孤傲,不懂迂回,得罪了上官,被撵回家。 后来,有些衙门碰到查不清的案子,找到他头上请教,他一概不理;若是死者的家人前来,他便答应帮忙。 “真是可惜!”任知宜面露遗憾,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案明日便要开堂,他的家人远在千里之外,尚不知情。看来这真相注定是要被掩盖了。” 二人转身欲走,却听后面响起声音。 “等等,先说来听听。”卓老不自在地撇撇唇。 任知宜唇角轻勾,掩下眼底笑意。 卓老生活清苦,竹屋里的东西却都与验尸有关,甚至有几样刀具用料极贵,足见他醉心仵作之术,一片赤诚。 这样的人,必然不愿意真相尘封。 卓老重新拿起验单,细细读了一遍,“不行!” “什么不行?” “这里写着“双肋之下有压痕”,是什么颜色的压痕?又是什么形状?全都没写。” 他又指着验单之中的“腹中水草少许”,冷笑两声,“写得如此模糊,如何破案?” 任知宜不解:“卓老何意?” “除非……”,卓老斜凝视着她,冷冷道:“让我亲自验尸。” 任知宜怔在当场,薄唇紧抿,目色沉静下来。 门外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林四推门而入,“女史,贡士院的举子去了大理寺静坐。” ———— “微子兴悲,良有以也……” 公堂之上,一众举子盘膝列坐,背脊挺得笔直,俱皆口中低吟。 卫枢跨步而入,眸色幽沉凛冽。 这些人,竟敢效仿当年士子坐地悲歌! 嘉以元年,赣南道节度使盛齐月发动叛乱,因为此前毫无预兆,判军以势如破竹之势直捣京城。 当时在松石书院读书的一位士子听闻城破,悲愤交加,写成一篇未署名的《讨贼檄》,其他士子连夜誊抄数千份,很快传诵京城。 盛齐月武将出身,心胸狭窄,行事残暴。破城之后,将四大书院的士子尽数抓到京城的明镜台。 明镜台,以史为镜,以行昭明。 原本是士子集会,高谈阔论之所,却被盛齐月设上刑架,利刃高悬。 盛齐月逼迫士子说出檄文是何人所写,何人所传。 有士子站出来大骂盛齐月乱臣贼子,天下当共诛之,结果被放在刑架之上,刀刃裂身,胸腹异处,血流满地。 一个士子,接着一个士子被送上去…… 那日天光黯淡,大雨滂沱,翻滚的雨珠落在明镜台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所有士子悲愤交加,盘膝列坐,齐声高唱檄文,声音传遍整个京城,如同丧钟齐鸣,苍凉而悲壮。 三百二十八名士子,全数葬送在明镜台。 如今…… 这当年的隐痛却成了他们与朝廷对抗的凭恃。 卫枢拢袖握拳,眉目凛然,“林大人,驱走所有人。” 林居正一惊,“殿下!” 卫枢神情冷冽,“孤知道,当年数百士子悲歌赴死,时至今日你们仍怀旧痛,对这些士子格外宽忍。可是,他们是未来大胤的肱骨,不是遇水即化的泥塑。” 林居正尚未答话,堂外传来声音。 “知宜拜见太子殿下,林大人。”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正是宝珠代任知宜见礼。 任知宜踏入堂中,敛起浅云色褶裙,福身行礼。 见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卫枢神色稍霁,缓缓道:“李太医说你还要静养,今日之事,无须勉强。” 任知宜颔首。 接着,着人铺好纸墨笔砚,她执笔挥写,神态自若。 宝珠高声念出,“昔日明镜台上,面对贼子,士子慨然赴死是何等气节!如今尔等却是为了仕途,求一己之私,着实令人作呕。” 举子们纷纷怒目而视,“同窗含冤而死,我们效仿先辈,何错之有?” 宝珠再念,“是求公道还是借机威胁朝廷,你们心知肚明。 “我们就是为高期求一个公道!”举子怒喊,“你所说的证据呢? 任知宜冷冷地扫视堂前众人。 “明日即是开堂之日,你们却要提前一日发难,无非想要以舆论裹挟百姓,以文祸牵制朝廷,实在是其情可耻,其心可诛。” 有举子恼羞成怒,“废话少说。” “若是今日证明高期并非自尽,而是有人刻意挑起文祸,你们当如何?” 举子应宣第一个站出来,朗声道:“受人挑拨,不明是非。若真如此,我愿即刻返乡,自此不问科举。” 他话音一顿,“若是反之,姑娘欲如何?” 宝珠高声喊道:“我家小姐愿拿出一万两白银,送至高期家中。” 此话一出,众士子皆一怔。 应宣讥讽,“姑娘将士子之清白前程与区区黄白俗物相提并论,实在是可笑。” “高期家贫,母亲体弱多病,妻子有眼疾,还要照顾四个孩儿,我家小姐拿出一万两白银,足以让他家中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应宣怔了怔,未再言语。 —— 府兵带证人上堂。 赵虎跪在地上,颤声道:“三月初十酉时,高期找我送家信……” “小小信客,偷奸逐利之人,岂能相信。”许乐元大声道:“多位同窗皆可证明,高期在院中怡然亭饮酒,醉得不省人事。” “谁能证明?” 话音刚落,从地上站起来十几名举子,面带愤慨。 赵虎傻了眼,“这,这不可能啊。” 许乐元轻嗤。 宝珠问道:“林大人,我家小姐问,是否可以让我代她问举子几个问题?” 林居正瞥了一眼太子,“问吧!” 任知宜缓步走到一个蓝袍举子面前,“那一日,高期饮的是什么酒?” 蓝袍举子一怔,嗫嚅道:“……这我怎么会记得。” “我再换一个问题。”任知宜继续问,“那一日,高期穿得是长衫还是直裰?” 蓝袍举子神色微惶,急声辩驳道:“我没有撒谎,他在怡然亭饮酒,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看见。” 任知宜未置可否,“那你如何清楚地记得,高期是从酉时便开始在亭中饮酒呢?” 对方犹疑之际,她步步紧逼,“你是真得记清楚了,还是因为身边之人人云亦云,被你误以为是事实?” 蓝袍举子与身旁好友相视一眼,又沉思良久,以不太确定的口吻道:“或许不是酉时,是酉时二刻或者三刻,这有何区别吗?” 任知宜轻快地笑了笑。 “若非酉时,赵虎供词便是可信的。他供称,高期那日寄出一封家信,言明定会高中,让家人安心。若真如此,他又怎么会在当夜自尽?” 应宣蹙眉问道:“信呢?” 任知宜抿唇,“证据明日自会呈上公堂。” “哼!”有举子讥讽,“今日怎么不行?无凭无据,全凭空口白牙。空话说得太多会自招报应,难怪变成一个哑巴!” “放肆!”卫枢突然厉声喝道。 如冰碎玉的声音逸出,惊地堂前众人猛然一震。 “任知宜奉孤命协查此案,此案亦是东宫之责,孤会一力承担,还轮不到你在公堂之上大放厥词。” 卫枢的维护之言,令所有人安静下来。 堂外,马蹄声传来。 唐橘翻身下马,一身红色劲衣,风尘仆仆地走进堂中。 任知宜见到她,眼神一亮。 唐橘神情肃穆,越过众人,于堂前跪下。 “大理寺捕快唐橘,行追三百里,于扈县官道截回高期所寄信笺,请大人过目。” “呈上来!” 林居正阅过,蹙着眉朝任知宜望了一眼。 一股不详的预感袭来,任知宜蓦地心头一坠。 林居正沉吟半晌,缓缓道:“举子高期的家信,乃是一封自绝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