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黑月光[快穿]》 1、雾会散1 “沈小姐,你母亲的骨灰在我们这放了两天了,请你抽个时间过来拿走。” 第四次接到火葬场的电话,听得出来,对面的工作人员已经很不耐烦了,沈青青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 “我下午放学后过去。” 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沈青青洗了个脸,烦躁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生个瘦,身量修长,皮肤很白,五官生得优越,但是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是很颓的低马尾,一身青白色的校服,整个人透着一副不修边幅的衰样。 真丧。 随便把手上的水擦擦,沈青青拿起手机,转身走出厕所。 “听说了吗?林清雾的妈妈是做那种生意的,他妈妈来者不拒,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大小姐,他那么穷,大小姐手上随便漏点啥,都够他的生活费了……” “林清雾那种穷比,还挺有骨气,好学生?希望…不是假清高。” 女厕所是在二楼,台阶下是来来往往的高中男生,有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吸烟,二流子似的,衣服松松垮垮穿着,沈青青很清楚他们议论的谁。 但……不关她事。 下节就是语文课了,还要回去背书呢。 回到教室,昨天学的诗文还没有读上两遍,上课铃便响了。 “啊,还没背好啊,好难,希望老师不要点我的名……” “我也是,希望不要点到我……” 从中还有其他的声音,沈青青隐约听见几声询问。 “你们看到林清雾了吗?” “没,好像也没请假……” “那我们作业交给谁?” “沈青青不是他同桌吗,问问她学习委员去哪了……” 还没交流出结果,语文老师便抱着教案走进来,顿时教室里一秒安静。 “起立!” “老师好!” 语文老师瞥了一眼沈青青身旁的空位,随口问了一句:“林清雾呢?” 一个人突然不见了,就是最有存在感的时候。 况且这个人是林清雾,一班的学习委员,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学神,整个高三年级膜拜仰望的人。 语文老师是盯着沈青青的方向,沈青青垂了垂眼,说不知道。 她也是真的不知道。 高三时间很紧,语文老师没有多问,叫同学们坐下后便开始上课。 窗外日头逐渐变得金黄,十月的暮阳斜红脉脉,浓墨重彩。 快放学了。 林清雾还是没来,班主任似乎追问了几次,沈青青除了记好老师布置的作业,其他的不太上心。 尽管这个人,是她的同桌。 同桌而已。 放学了,她收拾好书本,把破旧的书包甩上背。 人海如潮水般从学校里出来,迅速延申到周围的大街小巷,高中学生大多还是很有朝气的,青春洋溢的脸上都写着少不更事。 真令人羡慕啊。 火葬场有些远,沈青青本来是要打车的,但是看了看价格,她还是老老实实走路吧。 跟着导航走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此时天际残红渐退,只余夜幕即将来临前的青黑。 “喵呜……”周围传来几声猫叫,几只流浪的三花猫矫健地从沈青青身旁掠过,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落荒而逃的模样。 沈青青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把包里的手机掏出来,刷刷手机转移注意力,脚上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她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伙人骂骂咧咧的迎面走来。 “妈的那娘们自己去了乔家拿她没办法,这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让守在乔家的兄弟想办法通知她,如果再还不上钱,下次就先废她儿子一只手。” “……” 这群人有的精瘦,有的高壮,面相凶狠,看上去就不好惹,沈青青绕到路的另一端,进了家精品店等他们过去了才出来。 那些人走后,沈青青在路边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哒哒的坐在路边,穿着他们中学的校服,鼻青脸肿地望着她。 “沈青青…” 就算是狼狈成这样,沈青青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林清雾。 林清雾啊…… 沈青青停下了脚步。 “喵呜…”小奶猫的声音从林清雾的怀中传出,沈青青才发现,这人怀里竟然还抱了一只虎斑小猫。 “抱歉,”他不好意思地说到,“它一直在我包里,我差点就连累到它了,你……你能给我买瓶水吗?” 沈青青沉默,然后向他伸手。 “钱。” 林清雾沉默了。 他长得很出众,肤白俊俏,身高腿长,平日里干净的时候就像日系撕漫男神,就算是脸上多处擦伤和淤青,也只是为他添了几分脆弱和破碎。 “你知道的,我妈欠了高利贷,刚刚那伙人来找我要钱,我被他们打成这样……”他故意把伤口露出来,好博得一丝一毫的怜悯,沈青青无意和他纠缠,转身买了瓶水丢给他。 他脸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身体的其他部位不知道,但他有说有笑的,应该一时半会死不了。 沈青青多嘴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他摇了摇头,沈青青知道他的意思,他之前也报过警,但该被打还是被打,甚至他那欠钱的老妈还埋怨林清雾报警,说林清雾年轻,被打打没事,不能激怒那些人。 哈哈,年轻被打打没事…… 他妈早年迎来送往,赚的钱全输在牌桌上了,赌瘾越来越大就借各种网贷高利贷,林清雾很小的时候就捡垃圾赚钱了,他不仅要自己养自己,还要接受他妈留下的烂摊子。 挺惨的…… 但沈青青马上想到了自己,惨什么惨,不关她事。 她没问林清雾需不需要去医院,把水递给他之后,捋了捋自己的书包,准备走了。 “早点回家吧,今天的作业可以问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身后的林清雾没说话,只是传来小奶猫喝水的声音,沈青青顿了顿,心底有一种啼笑皆非的荒唐感。 他让沈青青买的那瓶水是用来喂猫的。 同样的境地,一样的不幸,林清雾可以做淤泥里开出的月亮,沈青青只会说关我屁事。 殡仪馆不是个好地方,这里沉闷压抑诡异,工作人员嫌沈青青让他加班了,看起来态度不太好,一脸晦气把沈亦琳的骨灰交给沈青青,并让沈青青付两百五的骨灰盒费用。 沈青青比他更晦气:“这玩意值二百五?” 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瓷器骨灰盒,沈青青觉得最多三十块,但这里不是讨价还价的地方,工作人员也是照规矩来,说归说,她还是把钱付了,抱着那坛骨灰盒回去了。 夜色悄悄上人间,灯火渐渐兴盛,路边暖黄色的路灯像蒙上了一层雾,沈青青捧着骨灰盒,要说心底没一点感觉是不可能的。 这是沈亦琳,她妈。 生下她就把她丢在乡下给外婆,十几年不闻不问,要不是十四岁那年外婆突然去世,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妈。 沈亦琳啊……沈青青没叫过她一声妈,现在对着个骨灰盒就更叫不出来了,她低头望着怀中的东西,然后道:“先说好,我没钱给你买墓地。” 十月仍是晚秋,枫叶在夜灯下暗红至艳,悄悄弥漫起的雾,让这条路多了几分幽怨。 沈青青无意逗留,她是个俗人,路只会用来走,眼底只看得到对世人凉薄和对生活焦虑,她匆匆而过,却被人叫住了。 “沈青青…”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清雾。 他穿着校服,在夜灯下踏着枫叶追上她,递上一杯温热的奶茶。 “我送你回去吧。”他微微喘气,眼神明亮,脸上的淤青并没有使他有丝毫的狼狈。 连买杯水的钱都没有,竟然有钱买奶茶?不知道为何,沈青青心里轻松了些,她没有拒绝他,只笑道:“你没事吗,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你了吧?” 他亦笑:“我没事,你手上拿的什么,我帮你吧。” “不用了。”奶茶的温度在夜晚刚刚好,沈青青看了看前方的红绿灯,静静地等待着,林清雾不近不远在她身后。 沈青青的目光只会是前方,她不知道,会有人温柔眷眷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而忘了满身的伤痛。 “今天语文课,是不是讲到了《滕王阁序》?” “嗯,语文的作业就是背它,但是你不用了,你初二就会了,不像我,我就记得一句哈哈哈…”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不是,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默默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记得这句。” 记得的,沈青青默默想着,还记得在镇上上小学时,学校校庆,班上准备了一个叫落霞孤鹜的舞蹈节目,有个小女孩买不起跳舞的小裙子,哭了许久,是班上的林清雾,用自己存了很久的捡瓶子卖的钱给她买了。 沈青青忘了自己当时领舞获奖是什么感受了,但是她永远记得,小小的林清雾把裙子捧到女孩身边,小女孩那个破涕为笑的笑容。 很快就到家了,林清雾把她送到楼下,而后才慢慢离去。 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夜,相对而已。 在破败的阁楼上,沈青青望着林清雾离去的背影,她看到了他步履蹒跚,知道他的伤并没有他表现的那样若无其事,也知道,这个人和她不一样。 一个一身狼藉的人,会记得给流浪猫带罐头,一个穷得连资料费都要一拖再拖的人,会把辛苦捡瓶子卖来的钱,去给孤儿院的小女孩买裙子,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被母亲拖累承担着不该承担的恶意诋毁追债殴打,他很幸苦了,但是还会在满身伤痛的情况下送走夜路的女孩子回家。 沈青青想到了他刚才一脸轻松的说明天见,那样落拓不见一丝阴霾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当初在镇上读书时,就有很多人叫他小菩萨。 可是菩萨,不是救苦救难,就是受苦受难。 林清雾在后者中做到了前者,不管是讽刺还是调侃,很多人都承认,他是个好人,而好人,往往没有好报。《 》 2、雾散了2 鹿城这个地方,多山,多水,多林,多雾,景色既清透又朦胧,山色水光少了几分人工雕塑,倒是被称为最接近自然的城市。 沈青青却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她住的阁楼光线不好,窗子外爬满了房东养的青藤,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记得春天会开白色的花和夏天灭不完的蚊虫,以及常年阁楼里晦暗的光线。 清晨,沈青青从睡梦中醒来,看了看时间,从小铁床上爬起来,迅速收拾好出门,在路上她思考着待会语文早读要赶哪科作业,还没等她想清楚,她就看到公交车上的林清雾被人故意推了下来。 少年似乎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推他下来的那几个男生,窗边的几个男生挑衅地做了几个鬼脸,然后把手中的饮料瓶砸在他身上。 “死娘炮,穷比,听说你拒绝了唐薇?” “你什么品种?跟你玩玩而已,唐薇是什么人,你配吗?” 公交车缓缓离去。 沈青青没有上前。 深秋的雾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一点一点把林清雾吞噬掉,他在原地站了会,而后回到公交站等车的亭子下。 他无疑是出众的,身上干净的少年气和周围清透的雾形成了难以言喻的氛围美感,周围一起等车的人频频看向他,他原地张望了一会,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单手挎着书包的沈青青。 他扬起了笑容,沈青青不懂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沈青青,”他招手,沈青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们那么对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的笑容没有阴霾,“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这样的行为就是想让我难受,我生气了,才是让他们如愿了。” “精神胜利法是吧?” 他有些沉默,然后道:“我习惯了。” 其实从小到大,不被尊重是常态,因为没有父亲,母亲常年埋在麻将桌旁,他很小就自力更生学会了做饭,因为过得艰辛,常常被人说是要饭的,很多人可怜他,但是往往那些可怜他的人,会在丢了东西后无缘无故的找上他,说他偷,说他摸,他的处境有多不好,那些人就越有理由证明他不干净,越有不尊重他的借口。 不是没有反抗过,不是没有解释过,不过那些人总会说,不是你是谁,那些东西也不算多好,只有你没有,只有你需要。 只有他需要……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才能挣得到尊严呢?他不知道,他只能自己尊重自己。 沈青青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他笑道:“青青,我们都长大了,小时候谁没有做过几件糗事,你不能用小时候的眼光来看我。” 小时候的林清雾,会在被人冤枉偷东西后拼命解释,没人听他的,没人给他作主,会闹着要报警,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了,会想方设法的报复回去,好像受不了一点委屈似的。 但是人都会变,沈青青没资格定义什么,被欺负的不是她,她就是一旁观者。 但她没想到,接下来她也是真的,彻彻底底变成了旁观者。 … … “我喜欢你。” “我对你没感觉。” 一场很普通的告白,在林清雾的记忆里,已经褪色的仿佛不需要在乎的一次告白,最近被频繁提起。 他只是照常拒绝了一个女生,或许是被纠缠得有点久,所以他才会疾言厉色地说出那句我对你没感觉的话,如今这句话,传遍了整个校园。 沈青青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议论。 “那就是一班的林清雾吧?” “就是他拒绝了校花?” “什么拒绝,人大小姐就是玩玩而已,就是有些人,不识好歹,只怕是要倒霉了。” 沈青青想,怎样才算倒霉? 林清雾还不够倒霉吗? 人们印象中的林清雾,是年级第一,很高,很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长年作为年级第一上台领奖,一个字正腔圆,身高腿长的正统帅哥,光论这些来说,他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光鲜。 但同时,伴随他的,还有各种笑话。 他很穷,他的穷,如影随形,时不时的为这个校园增添笑话。 头发很长,甚至可以用皮筋扎起来了,上台领奖被校领导说了,他说他没钱理发。 穿人字拖上学,被纪检部逮着了,他:没钱换。 班级交十几块钱的资料费,他也总是拖拖拉拉,资料都快做完了,他才磨磨蹭蹭的交了。 说是捡瓶子的钱不好攒。 男默女泪。 他一个人领贫困补助、优秀学生补助、年级奖学金、国家奖学金……学校能给他的都给了,但他还是吃饭连菜都不敢打,就打一碗免费的菜汤,泡着白米饭,无视所有人同情的目光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在他被校花递情书之前,他也算一个传奇,毕竟他的成绩足以赋予他各种光环,就算是许多人觉得他虚伪矫情圣母,也不妨碍他最受女生欢迎,暗恋的人数不胜数。 但这一切,在最近全部消失了。 沈青青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化。 校花好像请假了,两个星期没来上课。 一班这个平日里只有学习的地方最近却热闹了不少。 走廊里时不时走动的男生,窗边打量的眼神,校花闺蜜团时不时的造访,厕所边聚首大声的谩骂。 “林清雾啊,那死娘炮真把自己当回事。” 明明是深秋,却有什么开始躁动起来了。 压抑的,需要宣泄的氛围,在唐薇回来上课那天彻底被打破。 沈青青一直记得那天,林清雾先是被人拦在校门口迟迟不让进,在唐薇的车子到学校后,唐氏大小姐的拥蹩者胁迫着林清雾过去道歉。 林清雾没有道歉,他被泼了一身水,唐薇从车上下来,笑容灿烂。 “我叫唐薇,林清雾,你要好好记住我。” 那时候林清雾不懂这句话,沈青青也不懂,她只是觉得,林清雾,永远都是这么狼狈。 为什么他都这么狼狈了,还能每天坚持去喂猫。 沈青青跟他说话越来越少了。 一班是一中尖子班中的尖子班,平日里学习很高压,沈青青应付得身心俱疲,加上晚上和周末昏天黑地的兼职,她纠结语数外物化生,纠结下个月的房租水电,纠结早上吃什么,晚上能不能早点睡,旁的,她不想管,所以在察觉林清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时,她没有多问一句。 林清雾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所有的指指点点都开始化为具体的行动,一场盛大的霸凌开始了。 唐薇是校花,据说她爸爸是市政府的某位书记,妈妈则是唐氏集团董事长,这种家世对于一中的人来说可望不可及,身边除了什么生活助理外还有一堆拥蹩者,所以当她把情书递给贫困生林清雾时,没人会想到,林清雾会拒绝。 那天有很多旁观者。 一个空气很好的晨间,第一节课刚下,沈青青和一班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骄矜明艳的大小姐,在他们班门口,递上了她手中的情书。 “林清雾,你很特别,跟我在一起吧,我喜欢你。” 校花的脸上是有笑容的,带着笃定带着势在必得,她穿着红色的小裙子,精致的妆容像是盛放的玫瑰,像一朵很名贵的玫瑰,名贵得把她和周围的野草隔开,能让所有人看得出来她是住着庄园,拥有城堡的公主。 公主似乎必须拥有一切,可是林清雾的一句话,让公主变得不在完美。 “抱歉,我对你没感觉。”卑贱如泥的林清雾拒绝了公主。 一个,生母是小三,是赌徒,靠着捡瓶子交资料费的林清雾,拒绝了他们唐氏集团的小公主。 公主的拥蹩者由此发疯。 是发疯吧? 体育课上有目的的针对,课桌椅上粘胶水,撕毁他的课本和试卷,泼他一身水,打翻他好不容易打来的饭,走在路上无缘无故被撞到,撞到他的人还会一脸挑衅地人身攻击:呸,杂种,你妈妈是贱人,你也是。 林清雾报警,把这些事情告诉老师,但是学校和警局不痛不痒的惩罚激怒了施暴者,他们开始了更加严重的报复,他们剪烂林清雾的校服,一遍又一遍地把他按在游泳池里,喝他们的洗脚水…… 越来越过分了,那个清隽的少年逐渐变得沉默。 他不是真的菩萨,起初也会愤怒也会反抗,只是无人在意,只是难寻公道。 沈青青一直是旁观者。 当林清雾收作业时有人不应,却在他把作业本交给老师以后,没交作业的人却给老师说学习委员故意不收他的作业,林清雾解释,但全班没有一个人为他作证,沈青青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卑劣的人,冷漠和自私让她在某些时候会减少愧疚。 当放学时人来人往的时候,有人叫住林清雾,他停下脚步却被叫住他的人扇耳光。 那个时候,沈青青捏起拳头又放下,反复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你管不起。 “你就是林清雾?”一个满脸横肉的小混混甩了甩手,他刚刚打了林清雾的耳光,然后极其轻蔑地看了看林清雾微长的碎发和迅速红肿的脸颊。 “头发这么长,死娘炮,你说说,现在什么感觉?” 众目睽睽之下,却尽是旁观者,没有一个帮忙的人,就连站在林清雾身边的沈青青,也被林清雾自己下意识推开远离了他。 这种情况下,这个人依旧记得不要连累人,所以把她推开了。 她不敢看这一刻的林清雾。 她在他身后,煎熬,震惊,害怕,愤怒。 尊严被踩在脚下,周围都是指指点点,之前那些人掀翻林清雾的餐盘,他的午饭刚好倒在她面前的地上,他清扫垃圾的时候,对她说是不是吓到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种感觉。 这种,林清雾已经彻底坠入地狱的感觉。 地狱啊……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穿着精致的唐薇被人簇拥着走过来,她没有看被打的林清雾一眼,但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莫名的,沈青青对这种场景有一丝熟悉。 仿佛很久之前见过一样。 沈青青和林清雾是小学同学,小时候沈亦琳把沈青青丢给外婆抚养,外婆家正好挨着林清雾妈妈的小院,他们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后来外婆病逝,沈青青被沈亦琳接走,再之后就到了高三,沈亦琳做了那件事后,用最后的人脉把沈青青送回鹿城转到一中。 沈青青想问林清雾以前认识唐薇吗,但想了想又算了,沈亦琳多管闲事把自己装进了骨灰盒,前车之鉴,她不能重蹈覆辙。 不关我事…… 沈青青愈发疏远林清雾,在她眼中,林清雾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小学同学,她一直洗脑自己,只是同学而已。 而林清雾,也默许了这一行为。 从那以后,她会在走廊的那边,和其他旁观者一样,看着林清雾被人揪着头发,拖进男厕所,一身伤一身脏的出来。 可是,他们还是有交集,不断的交集。 在林清雾被一群人关进器材室被放火烧的时候,曾经在走廊上揪住沈青青的衣角,满眼希求的对她说:“青青,可以帮忙叫一下老师吗?” 沈青青记得自己当时的怎么回答的,她不敢看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不敢看那双渴求祈求的漂亮眼眸。 拖住林清雾的那一群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青青慌忙扯开林清雾的手,不知道是怕被他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还是怕被缠上被拖下水,她赶忙说:“对不起,我怕。” 对不起,我不能,我也怕。 她厌弃这样的自己,可是她是真的怕。 “真不长记性啊…”有人感叹着,然后用力一脚揣在林清雾的背上,他狼狈地滚出去几步,像死狗一样被拖着走了,好像有人问,“林清雾,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林清雾终究是失望的,那双漂亮的眼睛蒙上了灰,他喃喃道:“沈青青,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以前吗? 他自己就说过,不能用小时候的眼光来看待现在的他们。 是人都会变,所以别怪她。 沈青青只记得灼热的空气中被风吹散的痛吟,好像无人听到,又好像全世界都听到了。 不关我的事,沈青青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她走得很急,她在酒吧做兼职服务员,晚上十点到一点,一晚上一百块,工作很累,但她没有选择。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半个月前装进了骨灰盒,没有钱,也没有优异亮眼的成绩,平时就像一粒灰尘,足够艰辛和沉重的生活让这粒灰尘负重,成为不起眼的泥点子,默默无闻没人关注却依旧一身狼狈。 所以,林清雾,你错得离谱,沈青青哪来的资格去管你的事。 本来只是一个小插曲的,沈青青强迫自己忘掉。 “青青,205包厢去招待一下,来了几个学生。”酒店经理正在和调酒师说着什么,转过头来对沈青青说到,沈青青点头,拿着菜单往205走去。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吵得震耳欲聋,沈青青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人。 她愣住了。 又遇见了,唐薇,唐薇的跟班,二十几个人,一半都是熟面孔,还有一半不认识,有个长得很帅的男生坐在沙发上,双腿很随意的搭在茶几上,姿态和神情都很大爷,那个人旁若无人地抽着烟,眉宇情绪淡淡,他们在玩牌。 林清雾呢,沈青青带着疑问低眉走过去,把菜单放在唐薇的面前。 “客人你好,这是本店的菜单,请问需要点什么?” 沈青青画着淡妆,穿着酒吧特制的服务员服装,和在学校里不同,这里的她意想不到的的漂亮, “哟,这里的服务员质量不错,可惜是个不懂事的。” “可不是嘛,乔哥的场子,她把菜单给唐薇是什么意思…” 被叫乔哥的男生就是那个叼着烟的男生,他头也没抬,玉节似的手指间夹着三张牌,吐出一口烟圈,他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同花顺。” “哇,又是乔哥赢,这都多少把了,乔哥给条活路…” “薇薇,洗牌。”叫乔哥的男生随意吩咐道,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唐薇就真的乖乖收拾桌面上的牌,乔哥拿起菜单瞥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沈青青道:“青青,熟人有没有优惠?” 终于,还是,来了。 “乔哥你认识?” “有点眼熟怎么回事?” “卧槽,这不是一班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青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青青,沈青青依旧低着眉眼,尽量忽视掉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回答道,“客人,没有这个优惠,但本店今天推出的鸡尾酒套餐打八折,你们人多,客人可以选择这个套餐…” “沈青青,你是在装不认识我吗?”乔哥叹了口气,他把沈青青推荐的套餐勾选了两套,却不急着把菜单给她,而是慢悠悠道:“青青,可以申请让你服务我们包厢吗?” 沈青青只能点头。 实际上,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傀儡一样,那个人说一句,她回答一句。 “青青,这里生意挺好的,你过来上班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啊,原来都过去两个月了,沈青青,这两个月没有人打扰,你是不是过得很心安理得?” “没有。” 包厢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几个人拖住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丢在众人的面前。 “乔哥,这小子嘴硬得很,腿都打断了还不肯承认他妈是婊.子……” 扔在众人面前的,不是什么东西,是林清雾,奄奄一息的林清雾。 衣不蔽体,遍体鳞伤,他躺在地上,双腿弯曲成一个扭曲的形状,惨烈而可怖。 沈青青僵直着看向地上那个血淋淋的人,恐惧爬上脊背,眼前一阵眩晕,胸腔里泛起恶心感。 这一刻,沈青青觉得她有罪,旁观也有罪。 “青青,你认识他吗?” 沈青青如同惊弓之鸟,僵硬着回答:“他是我们班的林清雾。” “呵呵,青青呐,你看他的眼睛,他和我爸爸一样有一双特别会骗人的眼睛,青青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我爸爸骗了我妈妈,他骗了我的未婚妻,还说对我的未婚妻没有感觉,他怎么配呢?” 沈青青想,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别说了,她不想听,她也不想看,可是她又忍不住想,林清雾是不是死了? 要不然怎么一动不动…… 旁边的唐薇似乎哭了,眼底泛着泪花,爱恨交织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夺目异常,所有人都在观察她的反应。 “怎么,大小姐心疼了?” 乔想似笑非笑地问,眼底仿佛酝酿着风暴。 “只是有点恶心罢了,”唐薇不愧是唐薇,沈青青竟然有点佩服她,她面不改色地洗好牌放在乔想面前,而后随意道:“他毕竟是你弟弟,你确定要玩得这么过火?” 林清雾,乔想同父异母的弟弟。 乔想恨他的理由有很多,同样的,乔想讨厌她沈青青的理由也非常多。 乔想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精英教育,三个月前回国。 因为他妈妈住进了精神疗养院,据说是林清雾的妈上蹿下跳上门挑衅害的。 因为他舅舅被人检举贪污受贿革职被查,证据确凿判了无期,舆论甚嚣尘上,外公因此高血压去世,唯一的表哥从一个滑雪拿过世界冠军的天之骄子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瘾.君.子,被强制送进了戒.毒.所。 而一切的开始,源于沈亦琳处心积虑的举报。 乔想抽着烟,淡淡看了唐薇一眼,沈青青很懂那个眼神,在通知沈青青去给沈亦琳收尸时,这个人也是这种眼神,很显然,唐薇惹到他了。 沈青青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下一秒,乔想漫不经心对她说:“他说对你没感觉,老子的未婚妻他都没感觉……啧啧,”乔想恶劣地看着唐薇,“过去,亲他,亲到他对你有感觉为止。” 唐薇震惊了,然后愤怒了,不可置信道:“我是你未婚妻!” 乔想说:“跟别的男人表白的未婚妻?” “唐薇,你那点子事圈里谁不知道,当初要不是唐老爷子见你可怜,把你带回来养在姨母名下,不然你一个私生女,真当自己是唐家大小姐了?” 唐大小姐没受过这种侮辱,震惊地看着乔想,见乔想没有一点玩笑的样子,她终于哭着跑了出去,出包厢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清雾,她尖叫一声,被生活助理搀扶着走了。 好像一场闹剧。 “呵呵,小丑。” “青青啊…”唐薇走后,有人推着酒车进了包厢,一排排颜色鲜亮的瓶装酒放在茶几上,除了酒吧推出的酒,还有十几瓶名贵红酒,酒吧经理让他们认识过各种酒,沈青青认识这种酒,据说一般这种瓶子装的酒都是私人珍藏,市面上不流通。 清脆的碰撞声可以称得上悦耳,沈青青慢吞吞想着酒的名字,她克制着不去看地上的林清雾,极力压下自己的恐惧,乔想却不准备放过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青青的身上,满含恶意的眼光毫不掩饰,他说:“你是不是,也想救他?毕竟你们都是那种人养的,也算同病相怜,听说今天他还向你求救,哼哼,年级第一呢,他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会不知道…婊.子无情。” 沈青青僵直着背,不敢应声,其他人神色各异,试图缕清乔想的话。 “这妞和乔哥有仇啊,以后工作量是不是要翻倍…” “这个沈青青在学校里完全没印象,没想到出了校门这么漂亮,怪不得在这里上班,这里生意这么好,这妞服务手段肯定不错吧…” “技术好不好,让她展示一下不久知道了。” 这场恐怖的校园霸凌原来有迹可循,眼前的乔想,便是始作俑者。 林清雾都这样了,那她呢……沈青青控制自己不去想自己的下场。 乔想坐在沙发上,突然嗤笑一声:“青青,可以帮忙让他们涨涨见识吗?林清雾就在那里,我很好奇,是沈亦琳的女儿技术好,还是林关夏的儿子有耐心。”《 》 3、雾会散3 沈亦琳的女儿? 那个女人算什么妈妈。 沈青青痛恨她,痛恨沈亦琳在声色犬马中的迎来送往,痛恨她的烟视媚形,痛恨沈亦琳为了那个可笑的理由一次又一次的抛弃她,痛恨沈亦琳留给她的一切。 她没得到作为一个女儿该有的一切,从小到大有的只是童年无休止的谩骂,时不时的抛弃,以及沈亦琳女儿这个头衔带来的异样眼光和仿佛没有尽头的欺凌。 生前让她蒙羞,死后也留下一堆烂摊子,一堆沈青青根本没法应付的烂摊子。 沈青青咬了咬牙,低低问乔想:“你要我,怎么帮忙?” “唐薇没有做到的事,你来做。”他又点了根烟,俊俏疏离的眉眼藏着一股躁郁,无法疏解。 唐薇没做到的事? 去亲地上昏迷的林清雾,亲到他有感觉? 看着乔想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沈青青拿了桌上的一瓶酒,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林清雾的身边,沈青青先蹲了下去,她颤抖着伸手去碰毫无意识的林清雾,碰到被血糊住的脸。 幸好,脸是温的。 胸口也还有起伏,太好了,他还没死。 沈青青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但是接下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能看向沙发上的乔想,祈求这个人能够大发慈悲让她停手。 但事与愿违,这个包厢里都是疯子,乔想没看她,倒是围着他的那些人起哄。 “上啊!小妞!” “夜色台柱子沈亦琳的大名谁没有听过,小妞你可别堕了你妈的威名。” “别磨蹭,快点!” 沈青青没法,只能在心底诅咒这些人都去死,诅咒完了,又带着歉意看向地上的林清雾。 对不起啊林清雾… 她用牙咬开酒瓶的盖子,然后用那一瓶酒,对准林清雾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浇了下去。 “唔…”或许是太痛了,昏迷的林清雾被她用酒浇醒,睁开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沈青青伸手捂住了那双眼睛,一只手拖住他的后脑勺,然后附身吻了下去。 “吁吁!”不知道是谁开了音乐,在劲爆舞曲的氛围下,一群人看着他们吹起了口哨。 “这小妞腿不错。” “你过去点,我要看他们伸舌头。” “小妞,让他张嘴……” “不行了,这妞真漂亮,这方面也真有点天赋,可惜了,便宜了一条狗。” “可惜什么?那啥配狗,天经地义,难不成你还想自己上?” 好吵。 太吵了。 吵得沈青青想发疯,但是她不能发疯,她只能一边亲,一边对她手底下毫无反抗能力的林清雾徇徇利诱。 “林清雾,他们说只要你被我亲出感觉,就会放了我们。” 他们没说。 昏昏沉沉中意识是断断续续的清明,林清雾想,还是这么会骗人。 “林清雾,你配合我,来点感觉好不好?” 身体痛到麻木,双腿好像毫无知觉了,但林清雾还是想—— 亲就亲,别舔行不行。 他受不了的。 “林清雾,我好怕,你快说话好不好?” 刺鼻的酒味,还有一身的血腥味,混杂成了一种很难闻的味道,背上被酒淋过的伤口扯着后脑勺痛,与之相对的,林之乔完全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 鼻尖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清香,好像是薰衣草。 沈青青亲了一会,亲完了就看不远处的乔想,那眼神无辜又纯稚,像是询问。 够不够? 够了吗? 好了吗? 换来的是乔想漫不经心的一撇。 没够,不够,不好。 沈青青只能继续。 会把林清雾亲死的吧,或许乔想想要的就是这样,让这个人,死在她手里。 最后她亲不下去了,把手从林清雾的眼睛上放开,让人靠在她怀里。 对着那双伤痕累累的眼睛,她可怜兮兮的祈求:“帮帮忙,林清雾,说爱我。” 林清雾闭了闭眼,慢慢张了张嘴。 沈青青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忙凑了过去。 他说:“爱你。” 沈青青很高兴,高兴得快哭了,她激动地看向沙发上的乔想。 “他说爱我,这是不是有感觉了?” 嘴都肿了,怎么可能没感觉? 乔想没说话,半响,他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审判。 “服务技术不错,都能让狗起感觉了…” “啪!” 他突然摔碎了一个酒瓶,碎裂的玻璃片从沈青青眼前飞过,印照着她的眼神,无限放大她的惊惧。 “啪!啪啪!”他又砸了许多瓶子,那些玻璃瓶变成碎片掉在地上,透着包厢里五颜六色的光。 “沈青青,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两个月了,你不出现我都快把你忘了。” “现在,放下那条狗,爬过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斯文清俊的外表完全压不住那股疯狂,眼角眉梢都是迫人的冷意。 那条狗是林清雾吧,那她呢? 沈青青有些无措地抱了抱自己,她感觉到冷,被无所适从的屈辱感包裹着,怕到了极点,这一刻,她对那个女人的怨恨到了顶峰。 沈亦琳,你看看,你留给我的是什么? 沈亦琳,求求你,把这个逼带走吧。 无论心里怎么咒骂,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准备走过去。 “我说的是,爬过来,听不懂?” 听得懂啊傻逼! 沈青青又想发疯了,她也想像乔想一样,随时随地发疯,想搞谁就搞谁,想弄谁都能弄,有钱有势有排面。 然而她还是不能。 她只是被上位者掌控的蝼蚁,叫亲别人就亲别人,叫爬过去就必须爬过去。 她又蹲了下来,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制服裙底下的黑色丝袜被地上的玻璃渣划破,掌心和膝盖同时传来疼痛感。 她又站了起来。 她做不到,做不到那么屈辱那么下贱的姿态。 “过来,听不懂吗?” “够了,乔想。”就在沈青青六神无主的时候,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林清雾躺在地上,沈青青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怒气。 “什么时候,乔大少爷需要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找存在感了。”林清雾慢慢地,虚弱而坚定地坐了起来,那张清俊温柔的脸上第一次是嘲讽的嗤笑:“父亲说,你在国外不学好,原来真的是这样,有点格局行不行?这么对一个女孩子,难怪让人失望……” 林清雾还是林清雾,就算菩萨的脸上出现了尖酸刻薄,说话处处踩人痛脚,他也依旧是,骄傲的温柔的林清雾。 沈青青很佩服他,却不会成为他,在他出声吸引了乔想的目光后,沈青青慢慢后退到墙边,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一条狗还想英雄救美?”乔想的声音有一种故意放慢的慵懒性,那种明明已经很愤怒了,却强行让自己云淡风轻的感觉,比之前更让人头皮发麻。 “行啊,想要英雄救美我就成全你,如果你能替她从这上面爬过来,我今天就放过你们。” “好。”林清雾应得毫不犹豫,然后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拖着废掉的双腿开始爬行。 不到三四米的距离,满地的碎玻璃渣,沈青青不知道林清雾痛不痛,只看到他的掌心血肉模糊,血迹糊在暗色的地板上,形成了一条湿漉漉的爬行痕迹。 “真像一条狗。” “没意思,”乔想居高临下撇了他一眼,“这么贱,你怎么配?” 他恨不得这个人身上的那一半血流干,和他从此再也没有关系。 沈青青低着头。 “我不配,”已经到极限的林清雾还是服了软,“只要你高兴,我怎样都可以,让沈青青走吧?” “怎样都可以?去杀了你妈。” 林清雾没有应声。 “不是说怎么都可以?那你说你妈是表.子…” 还是沉默。 “不想让沈青青走了?哑巴了?叫两声来听听?” “对不起……” “狗是这样叫的吗?” “汪……汪……” “真听话。”乔想突然看向角落里的沈青青,大发慈悲道:“沈青青,你可以走了,但是提醒你一句,你该清楚自己是谁的人,要是我发现你有一点对不起我哥,你知道结果。” 乔想承认的哥哥,是他舅舅的独生子,十七岁的滑雪世界冠军,二十二岁在顶尖学府攻读博士的传奇,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神仙,贺家耀眼璀璨的朝阳。 毁在沈青青的手里。 是沈青青摘下的一朵高岭之花,是沈亦琳利用沈青青去伤害的无辜少年,朝阳坠落在淤泥里,沈亦琳卑鄙地让他染上一身可耻的瘾,从此再也没有余力发光。 沈青青不敢忘了的人,也是不敢记起的人。 她只是哭。 鼻尖通红,声音细细碎碎,哭得可怜,妄图引起乔想的怜悯,可是这个人不会怜悯她。 她抬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对乔想说:“我要带林清雾一起走。” 她竟然还敢讨价还价,乔想气笑了,他看了看沈青青,又看了看林清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指着桌上的酒:“喝完这些酒,我可以让你们滚。” 沈青青僵硬地转动脖子,望见了桌子上未开封的几十瓶酒。 会死的吧? 她做不到。 但是……她的目光落在林清雾的身上,咬咬牙点头。 有人开了瓶盖,把装满酒的酒瓶塞在她手上,她机械地拿起来对准瓶口就吹。 一瓶…两瓶…三瓶… 好辣。 四瓶…七瓶…九瓶… 喝不下了。 十一…十四…十九… 肚子好胀,好难受,脸上好烫,烧起来了。 二十一… 醉了。 真醉了。 “这妞可以呀,你们有谁能一口气吹这么多瓶?” “乔哥,我看她快到极限了…” “那就去帮帮忙吧,喝不完也要灌下去。” 沈青青感觉自己被很多人压着,数不清的酒从嘴里灌进胃里,她挣扎着,被灌到吐,吐了又被继续灌,最后血和酒一起被吐出来。 很多声音都听不清了。 “乔哥,喝完了。” “嗯?” “乔哥,再喝下去会出人命。” “很晚了,你们先走吧。” “……” 原来真的喝完了,原来会有结束的这一刻,沈青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包厢里只剩下没有声响的林清雾,还有呼吸平静的乔想,以及沈青青。 乔想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再看着和玻璃一样破碎的林清雾。 林清雾望着沈青青的眼神,让乔想觉得熟悉,这种眼神,在他哥身上出现过,他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的哥哥,在进戒毒所前,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沈青青的照片对他说:“乔想,我只信任你,那些事情都与青青无关,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好好照顾她,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乔想记得自己是答应了,他当然会好好‘照顾’沈青青…… 他又点了根烟,看向沈青青。 喝得醉眼朦胧的女孩子娇嫩而残破,像是被风强行从树上吹落的花。 漂亮,可怜,幽怨。 可惜还不够可怜。 贪生怕死,毫无骨气,除了漂亮一无是处,这样的人,也配让他仰望的兄长落入泥潭,葬送大好前程。 真让人失望。 乔想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见,他走后,林清雾撑着的那口气没了,就这样晕了过去,沈青青快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忍着痛,一边快速跑过去查看林清雾的情况。 还好,还没死。 她快速打了个急救电话,然后偷偷摸摸出去给经理说了包厢里的事,经理带人过来处理,迅速叫人送林清雾去医院。 看沈青青的模样太惨了,经理本来也想连她一起送过去,却在半路上接了个电话后突然改变主意。 “是乔少……对对对,是我们酒吧的人不懂事…什么?报警?没有的事……不好意思啊改天再叫上青青上门给乔少赔罪……” 因为一个电话,经理把她和林清雾仍在半路。 沈青青其实不怪经理。 只是夜风,冷得让人受不了。 沈青青抱着昏迷不醒的林清雾等救护车来,又冷又难受,胃却像火烧一样,脑袋胀痛,太阳穴抽痛,她抬头,不小心看到了月亮和星星。 月亮还是月亮,星星还是星星。 但沈青青突然想到有人说死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不信这个,但是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沈亦琳变成星星,我许愿让她落下来,先把乔想砸死…《 》 4、雾会散4 林清雾进了重症监护室,他后背的伤需要马上手术,沈青青给他交了两千块钱的住院费,然后就翻开他手机拨打他妈妈的电话。 第一次,响了两声,挂了。 第二次,没打通。 第三次,第四次依旧打不通。 沈青青换了她的手机打,这次,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尾音自带媚意的女声,噼噼啪啪在弄着什么。 沈青青只说了一句话:“阿姨,我是林清雾的同学,他现在……” 他现在在医院这句话都没有说完,那边啪的一声便挂了。 沈青青不理解。 她又打了过去,这次被挂断了,又打又挂,最后便打不通了。 为什么?沈青青非常不理解,就算是沈亦琳,在外婆死后也会把她接过来,临死前也给沈青青安排后路,为什么林清雾妈妈是这个态度? 她不理解中带着踌躇难受,如果林清雾妈妈不管他,那林清雾怎么办? 打电话期间,护士找过沈青青两次,让她缴马上要做的这个手术费,问她是不是家属,让她找家属签手术同意书…… 怎么办? 林清雾怎么办? 留给沈青青思考的时间不多,她在急救室门外看着病床上血淋淋的林清雾,想起来林清雾刚刚为了让她走,在碎玻璃渣上爬过的模样,她最后还是转身去交了所有的费用。 两万六,她所有的钱,外婆死前留给她两万块钱,她从来没动过,现在,全完了 说不心痛是假的,她这样的人,从来不觉得救人很高尚。 她自私得跟林清雾像是两个极端,可是林清雾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大不了以后让他还回来。 沈青青给他和自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沈青青请一个星期,班主任还会问为什么,但是听到林清雾的名字,他就没说什么了,只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别的不要管。 别的…是什么? 果然,林清雾的事,班主任是知道的。 班主任是物理老师,平时很正派,幽默,风趣,富有责任心,到底是什么,会让他在对待林清雾的事情上这样让人失望? 沈青青其实明白,和沈亦琳交出那些证据后短短一个月就落得了尸骨无存的下场一样,在鹿城这个地方,有拨不开的乌云,散不去的雾。 林清雾是在两天后醒来的,醒来看了沈青青一眼,沈青青坐在窗边,耳朵上挂着口罩,她的目光落在外面灌木丛中的灰色小猫身上,听到身后仪器波动的声音,回头才发现林清雾醒来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刻她有多高兴,她走过去问他疼不疼,问他饿不饿,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嘴上挂着氧气罩,不能说话,那双眼睛下意识地弯了弯,清澈得像一汪湖水。 他没事,就是背上被缝了十几针,双腿被仪器矫正,再加上失血过多,没有波及到生命危险,醒来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林清雾挂着水躺在病床上,难得的清醒,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刷题的沈青青身上,就那样默默注视着。 他看到了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身上。 他注意到了窗外有晚霞,电线杆,房屋,路灯和广告牌,有蓝天白云,有各种色彩,他能听到车子鸣笛的声音,能看清楚少女校服的颜色,能见她发如墨,肤如雪,见她在低头沉思中蝶翅般的眼帘稀疏留在脸上的阴影。 那么美那么静,让人流连向往。 这世界是真实的,她也是真实的。 背上又在疼了,他翻不了身,他默默忍着疼,想到了酒吧里被少女用酒冲过伤口醒来的时候,嘴唇被亲被吻,美好的像是他的臆想。 那一刻他贪心得想要永久,就算是生命那样结束也没关系。 在病房照顾林清雾的这几天,沈青青知道了很多他的事,这几天来来去去有很多来看他的人,有工地做工的叔叔,有失去老伴独居的奶奶,有孤儿院的院长,还有班上一个很受欢迎的学霸女同学。 那个同学颜值很高,长发扎成马尾,额前有细碎刘海,五官秀气漂亮,一身书卷气。 沈青青没和她说过话,没想到学霸来看林清雾,第一句就对沈青青说:“很谢谢你,照顾他。” 学霸带来了自己煮的鸡汤,还有一束栀子花,栀子花的香味很好闻,鸡汤的香味也很好闻,沈青青站在门外,在学霸忙碌的身影中,感觉到了一丝与世隔绝。 就像是代表了林清雾的过去,他们相处自然,自然中带着亲昵。 但很快,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由于失血过多,林清雾大部分都在睡觉,这次也一样,和女同学说了几句话以后便睡着了。 学霸在他睡后,主动找沈青青聊天。 她说林清雾很反人类。 沈青青问为什么。 “人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歌颂为他人无私奉献,他们管这个叫做善良,我不反对善良,但我想我最该先顾好自己再去考虑自己力所能及的善良,可是林清雾不同,他总是先顾好别人,再考虑自己,这样对我来说就是反人类…” 学霸说,林清雾小时候会把自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钱去帮一个小女孩买裙子,会无底线地照顾那些猫猫狗狗,去河边洗衣服还会帮忙最小的孩子洗,他在养老院帮忙那些阿姨做饭……他总是很心软,从来不会主动招惹别人。 “林清雾天性带着阳光和浪漫,他很有才华,初中在网站上写文,第一本书就火了,有了很不错的收益,可是在邻居弟弟患上白血病后,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二十万给那个弟弟治病,那是他第一次拥有那么多钱,邻居弟弟的父母和姐姐对他感恩戴德,承诺把他当亲人看,但是之后邻居弟弟的爸爸在外面喝酒,直言林清雾是冤大头,是个不正常的傻子,自己鞋都穿开胶了还能把二十万拱手让人不求回报,要是这小子是他的种,他非得把这个儿子揍死,他喝醉了就骂帮他儿子捡回一条命的恩人是傻子。” “那二十万的事情就这样传开了,林清雾的妈妈也知道了,林阿姨也觉得儿子无可救药,把属于她的二十万给了别人,他妈妈早前对他非打即骂,他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在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学会了做饭养自己养妈妈,可是他的妈妈并不爱他,把他当成免费的佣人,曾经三次遗弃过他。” “二十万,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了,普通人永远都做不到那么潇洒地给别人,林妈妈也做不到那么潇洒,要不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她都准备向法庭起诉了,但是她不能起诉,所以她为了要回那二十万,天天逼她的儿子,在麻将桌上输了就回家用扫把用电线抽打自己的儿子,最严重的一次,她用菜刀砍了林清雾。” 沈青青听得心惊肉跳,沈亦琳从来没打过她,只是从小把她丢给外婆,只是时不时地骂她嘲讽她几句,好像很厌恶她似的,用那种毒刺似的眼神剜她,只是利用她让那个人染上了毒.瘾……算了,不想了,沈亦琳算什么好货色,都是垃圾,劳资大不了攒钱给她买块墓地。 学霸说了很多,她说林妈妈心情好点就逼林清雾写文,心情不好就去邻居家骂街,让林清雾跪在邻居家的门前,逼迫他要回那二十万,那段时间林清雾过得很艰难,但好在,他又写了新书,并且成绩比上一本还好,在连载期间还卖出了各种版权,但是他未成年,他的书,还有那些版权都是林阿姨代理的,他没有,拿到过哪怕一分钱。 “林妈妈的赌瘾越来越大了,她开始出入那些地下赌场,赌桌上的都是大手笔,林清雾赚的多,可是她花得更多,那些钱很快就花完了,之后,她借了高利贷。她欠了几百万,被那些人追着要债,她还动过让儿子去卖肾的念头,只是还没有付诸行动,就被要债的人打得半死,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依旧天天被骚扰,她怕了,她没有办法,最后,她半夜爬起来,用刀抵着林清雾的脖子,拍了一张威胁性很浓的照片给林清雾的生父,要求林清雾的生父给她提供庇护,不然就杀了林清雾。” “她就这样进了乔家,林清雾留了下来,他不仅要应付妈妈的债主,还要应付妈妈住进乔家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生父的妻子被母亲气得进了精神病院,同父异母的哥哥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还有年幼时帮助过的小女孩,向他告白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由爱生恨的聚众霸凌。” “你还不知道吧,唐薇就是当年那个因为跳舞没有裙子穿,放学了躲在教室里哭,林清雾把所有积蓄给她买裙子的那个女孩。” 沈青青说:“那你呢,你又是谁,关于林清雾,你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是,邻居弟弟的姐姐,我和弟弟的感情很好,我很感激他。” 沈青青忍不住刺了一句:“你的感激,就是在他被霸凌的时候冷眼旁观,在他被冤枉的时候毫无作为。” 学霸:“所以说,林清雾的善良很反人类。” “我愧疚,但我更害怕,如果我站出来,我就要和他一样,我承受不来的,我说了,我是永远都只会最先考虑自己的人。” 学霸的黑框眼镜有点反光,驱散了厚重刘海给她带来的呆气,她注视着沈青青,那张青涩的脸上浮现了几分稳重老成的精明感,她说:“我不是反感这样的善良,而是觉得不值,他喂那些猫猫狗狗,他会得到猫猫狗狗的喜爱,可是他帮助人类,得到的反馈却是诋毁和侮辱,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 “会的,”沈青青背靠着雪白的墙,一米六九的身高比学霸高一点,她扎着低马尾,两鬓的碎发垂落在精致的锁骨上,她低头笑道,“我希望林清雾对这个世界失望,然后变得和我们这种芸芸众生一样自私。” “你不自私,沈青青,你也不是芸芸众生。”学霸很羡慕地看着她。 学霸没有说,沈青青是林清雾喜欢的人。 她很早就知道沈青青了,林清雾收集了很多国外的周刊,她知道沈青青十五岁代表国家舞蹈队在维也纳参加国际大赛拿到冠军,她知道沈青青的天赋超凡脱俗。 林清雾说过,舞台上的沈青青,漂亮,浪漫,是诗人的诗,是巅峰画家的画作,是所有艺术创作者的梦,是月亮,永远皎洁。 并非全然是溢美之辞,以前的沈青青,担得起这样的赞美。 “嘶……原来我连芸芸众生都不是吗?”沈青青显然想歪了,或许不是想歪了,是故意发泄,她自嘲道:“我以为我至少还是个人。” “你是月亮。”学霸呆萌气质下那股子精明又出现了,她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沈青青根本不信这样的赞美。 美丽的少女耸耸肩,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我去看看林清雾。” 就这样谢绝了谈话。 学霸看着她走入病房,唇角的笑慢慢隐没,她低头望着手中的栀子花,神色半明半暗。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 她可以有很多说辞,但是看着救了她弟弟的恩人深陷泥潭冷眼旁观是事实。 我才是芸芸众生,她想,普通得没有一丝可取之处的普通人,天之骄子令人向往,平凡的栀子花配不上他们任何一个人,也经不起他们所经的风浪。 月亮会留住天使的,看,他们都踏出了第一步,她可以帮天使再靠近月亮一步,这样就够了。 学霸就这样走了。 学霸走后,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唐薇。 大小姐的排场永远很大,有鞍前马后的生活助理,还有形影不离的小姐妹团体,五六个人顿时挤满了整个病房。 听到唐薇的声音后,沈青青有点想跑,不过唐薇进来后竟然带上了门,让她错失良机。 “……” 她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林清雾,你还真是招蜂引蝶。”唐薇站在林清雾的床边,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的林清雾。 几乎是瞬间,林清雾便醒了过来。 那双温柔漂亮的眼睛,从睁开后看到唐薇,一瞬间有鲜明的厌恶一闪而过。 唐薇清晰地看清楚了那一抹厌恶,心像被刺了一下,随即恼怒涌了上来。 “你学不乖是不是?你只是一个穷学生而已,你哪来的胆子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刚要发脾气,视线触及到少年脸上的伤,然后刚冒上来的火便哑了声。 “算了,我今天是来看你的,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气。” 唐薇的生活助理把一篮子苹果放在林清雾的床头,她拿出一个慢吞吞地削着,而后道:“你没有钱吧?没关系,我有,你……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你想要的,你没有的,我都会给你,当然,前提是你听话,你爱我。” 她自觉自己已经很给林清雾台阶下了,然而林清雾很冷淡,甚至还让她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真是爱死了林清雾这一副倔强清高的模样了,“不知道,你还能挺多久,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林清雾,你最好一直如此。” 她真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恶毒,把一张卡甩在林清雾的脸上,“我等着你来求我,我等着你摇尾乞怜的那天,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林清雾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打了护士站的电话,对护士说有人吵到他了。 唐薇也不在意,她把苹果削得乱七八糟只剩一个果核,最后嫌弃地丢进垃圾桶。 在护士来赶人之前,她拍拍手道:“乔想是个疯子,你也领教过了,你那个倒霉妈,迟早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我爱你,林清雾,我等你,等你来求我。”《 》 5、雾会散5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地走,临走前,唐薇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沈青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不要被我发现,有人不知死活去碰我的东西。” 是警告吧…… 是警告。 沈青青低着头,不言不语,低眉顺眼。 “抱歉,青青,给你带来了麻烦。”林清雾道歉,并且还信誓旦旦说他会解决这一切。 解决?“呵呵……” 沈青青蹲下去捡起被林清雾丢在地上的卡,小心翼翼地擦拭,而后把卡揣进兜里。 她不讨厌唐薇,在唐薇丢下这张卡后就不讨厌了。 大小姐出手,数目应该会很客观,沈青青自认不是清高的人,何况林清雾还欠她两万六,这张卡她收得心安理得。 “沈青青,那是别人的东西。”林清雾没忍住说了一句。 声音有些大,沈青青皱了皱眉,道:“他给你了,而你欠我。” 沈青青永远都不可能做慈善,在未知条件下给林清雾两万六应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别人的东西不要碰,青青,欠你的我会还你。” “怎么还?”不怪她不信,她不止一次看到林清雾去食堂吃饭只打饭和菜汤那个寒酸的样子 “我有存款,70万。” “?” “???” “!!!” “真的假的?你确定?肯定?不要骗我。” “真的,”他解释道:“我是一个网络作者,写了几本书,小有成绩。” 可是那些钱,不都是在你妈妈手上吗?,她带着疑问问了,林清雾笑了笑,道:“我高二便成年了,重新换了个笔名,母亲不知道。” 她没有问,为什么你有钱在学校里还是那样一副穷得发笑的衰样。 她只是确定了林清雾有钱。 无所谓地把唐薇的卡拿出来丢给林清雾,然后伸手,面无表情道:“还钱。” 林清雾说卡在他书包的夹层里。 沈青青在那个破旧的书包里找到了卡。 她当即便去查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七十万,沈青青取了自己的两万六,然后恋恋不舍地把卡还给林清雾。 傍晚,她点了一份热干面在林清雾旁边吃,林清雾难得没有睡觉,在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沈青青觉得他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她也不关心,她关心的是,请假的时间结束了。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乔想会选择在学校里对付她吗? 会是林清雾经历的这些吗?狂风暴雨人人践踏,走在路上都有人来送她一个耳光? 还是,会像沈亦琳一样屈辱而凄惨的死去? 太黑暗了,连想都不敢想。 算了,见招拆招吧… 她惧怕的明天来得很快,林清雾也是在今天办理出院,他的腿还不能行走,但他已经可以自己给自己请假了。 沈青青不知道他有没有请假,她在惶恐不安中去了学校。 一中没有丝毫变化,但同样的景色,在沈青青眼里却翻天覆地。 那天见过乔想后,之后的几天夜里,她的梦里都会反复出现沈亦琳死前的模样。 沈亦琳,鹿城有名的交际花,夜色著名台柱子,勾魂眼夺命腰,她多看哪个富豪两眼,富豪的太太都能几个月吃不下饭。 十几年来,那些所谓的上流男人,争先恐后的向她献殷勤,以获得她的垂青为荣,谁跟她吃过饭,谁跟她跳过舞,都是值得拿来吹嘘的资本。 她苦心经营二十年,混迹于富人圈子,积累的人脉广泛得难以想象,没人知道贺家与她的恩怨,却唏嘘佳人二十年筹谋,花费了多少精力才能一点一点收集到那些证据,最后以鱼死网破的代价拉仇人落马。 没有人会想到,她会死的那么惨。 被灌了过量的药物,被侵犯折磨致死,被堂而皇之的丢在臭水沟里,脏水泡得她面目全非。 沈青青记得那天早上,许多人冲进沈亦琳的小洋楼里,肆意□□掠,最后结束了一把火把所有都烧得干干净净。 她就站在那条臭水沟旁,面前是母亲惨烈的尸体,身后是被烧掉的家。 手机里传来乔想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沈青青是吗?想必你见到你妈妈最后一面了。” “如果不是我哥,你现在就和那栋楼一样,被烧什么都不剩,或者和你妈妈躺在一起,传一段母子佳话吧…呵呵,我答应过我哥,不对你出手,给你一个逃跑的机会,永远…永远别让我看见你,否则…贱.人的女儿,应该会有不少人怜惜……” 沈青青以为,只要她小心,再小心,她不会那么倒霉再遇见这个人的。 但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 她在忐忑中走进教室,装作很平静地向往常一样坐到座位上。 “沈青青,”有人叫她,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林清雾还好吗?” 有一种草木皆兵的荒诞感,挺可笑的,可以预感,今后都是这样战战兢兢的状态,畏惧和未知像慢刀子炖肉一样凌迟,或许乔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脑袋里乱糟糟的,沈青青忘记是如何跟同学回答的了。 她上课,下课,麻木地坐在座位上,听不进去老师所讲的知识,就连去厕所,也像是受刑一样,生怕会蹦出一些不认识的人,像对待林清雾那样对她,殴打她,拿脏水泼她,像个异样的生物一样彻底失去被同类接纳的资格。 短短一个上午而已,就有种要发疯的感觉了,但很奇怪,和林清雾呆在医院里的那几天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她没有去吃饭,才想到林清雾,林清雾便出现了,他坐在轮椅上,自己摇着轮椅进教室。 清瘦的少年依旧看不出丝毫的阴霾,清新得仿佛没有经受过那些黑暗,他学什么都很快,接受什么也很快,学习推轮椅,接受自己暂时站不起来,好像连过程都不需要,这几天,从未见他怨天尤人,从未见他有丝毫抱怨命运的残酷与不公。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到座位上了,他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面上。 “沈青青,吃饭。” 一直到他说话,沈青青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仿佛知道一切。 “好什么?”这句话触到了沈青青紧绷的神经,她顿时愤世嫉俗,只顾发泄:“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都不希望自己是其中一个,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读书,普普通通的活着,那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眼前又浮现了沈亦琳泡在臭水沟里的样子,沈青青惊恐焦虑,那天晚上喝酒喝到吐血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不是自乱阵脚,她只是本能的恐惧。 林清雾沉默,然后慢吞吞道:“吃饭,好不好?” “你是有受虐体质吗?为什么你可以做到不在意?”就像是被打了左脸,还能笑嘻嘻地用右脸迎上去,沈青青恶毒地揣测,“还是说你就喜欢别人这样对你。” 很过分的话,可是说出来后,她的焦虑竟然散了不少 “没有人可以不在意吧,”他唇边竟然泛起了温柔的笑,“你这样说,好像我就只能去死了,但是我不会的。” 他买了奶茶,用吸管插上后把奶茶递给沈青青。 “不要怕,乔想暂时不会来打扰你了,我把我的伤情发给了乔先生,他毕竟是父亲,会约束好乔想的。” 沈青青诧异地看着他。 林清雾和乔想同父异母,按理说林清雾不该流落在外的,当初林清雾的妈妈也是打着母凭子贵的念头,但是这招对乔父不起作用,在林清雾九岁之前,他甚至没有见过生父一眼。 九岁那年,林清雾妈妈的生日,林妈妈带回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让林清雾叫爸爸,林清雾沉默了半天,一声不吭。 那男人叹了口气,给他切了蛋糕,就在林清雾犹豫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的时候,男人放下刀叉,很平静道:“一个不该出生的错误,这样也好。” 一个,不该出生的,错误。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几天在回忆里特别鲜明,总会有难忘的记忆。 林清雾就忘不了这一句话,也忘不了那个男人带给他的一切。 男人告诉他,蛋糕要慢慢吃,男人给他买了干净整洁的新衣服,带他去吃好吃的,却又在他拿起喜欢的小吃时皱着眉头说那是廉价品。 林妈妈说过让男人带走九岁的林清雾,男人没应,只说了一句:“他姓林。” 那皱着眉头隐隐不耐的模样,和说林清雾喜欢的小吃是廉价品一模一样。 父亲这个词,从来不属于林清雾。 就连乔想这样对他,他联系那个男人时,也只能说一句,“如果管不好你的儿子,我会报警。” 世界上只有黑暗吗?他配不上这唯一的仅有的一次生命吗? 林清雾不信。 “青青,新品红豆奶茶,尝尝味道吧。奶茶是热的,先喝点再吃饭,没有必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心。” 奶茶是甜的,饭菜是香的,情绪慢慢平复。 “对不起,林清雾。” “我太害怕了,我没有办法,乔想,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光是看到这个人,我都觉得我一定会没有好下场。” “这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你永远都不需要道歉,轮椅上的少年半垂着眼帘,伸出去安慰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高三生的桌上放满了一摞一摞的书,明亮的窗户外面安静无声,吹进来的风带着十月天气特有的凉意。 雾起了又散,像总是克制和隐忍。《 》 6、雾会散6 时间悄悄走过,转眼来到冬天。 林清雾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能正常行走了,但他很少来学校,偶尔的几次,都是来找沈青青吃饭。 沈青青不知道,每天放学后,林清雾会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确认她安全到家后,才转身消失在沈青青的阁楼下。 路两旁变黄了的银杏树开始落叶,被风吹起飘在空中飞舞,就像夏天的枯叶蝶。 雾多的鹿城地面上总是湿漉漉的,就像少年的眼神。 林清雾报名参加了全国物理竞赛,等他一路过关斩将,进了决赛,引起轰动,市教育局局长亲自带着记者来到一中,沈青青才知道,一中的人才知道。 两个月而已,那场人尽皆知的霸凌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就在昨天,霸凌者还在沾沾自喜,旁观者余愧未消,但林清雾消失许久。 教育局局长亲自下访,和校长还有一班的班主任面谈两个小时,这件事势必要有一个结果。 第二天,校长亲自去林清雾家,把他接回来上课。 并通知了几十个学生的家长,告知那些家长他们的孩子对林清雾所做的事,并按照他们所参与的程度,做出相应的处罚和赔偿,警告记过劝退都有,最重要的是,这些学生要公开对林清雾道歉。 林清雾来上课后,时不时的有家长带着学生过来道歉,看着那些在家长面前唯唯诺诺的同学,林清雾一改常态,非常冷峻道:“我不接受。” 他终究还是有了锋芒。 “你们真的知道错了才道歉吗?还是不得不道歉?” “都高三了,在欺凌别人之前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吗?你们知道,但还是做了,你们没资格道歉。” “我不原谅。” “我会起诉。” 周一是升旗仪式上,校长花了两个多小时来阐述这件事,并对事件的参与者念名字通报批评,一个又一个的学生被叫上升旗台。 道歉的人在台上,被道歉的人却没有来学校。 今天是物理竞赛的最后一天,电视上播放着他获奖的消息。 天才黑马少年冷门夺冠,将代表我国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物理大赛,下面有请冠军上台… 林清雾没有见到这些人痛哭流涕说我错了,没听到校长对自己和老师在林清雾被欺凌时不知道不作为的悔恨。 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还是作秀,都不影响电视里的少年发光发亮,他在万众瞩目下有条不絮说着获奖感言。 他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说生命只有一次,就要追逐自己热爱的一切,他说他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垮。 他光明正大堂堂正正,阳光而又坚定,温柔中带着向上的积极,隔着一块荧幕,他突然就变成了需要仰望的人。 不,他一直是普通人需要仰望的人。 生命只有一次,就要追逐自己热爱的一切… 真的,真的让人很羡慕啊林清雾。 鹿城的空气逐渐寒凉,几场雨过去,就要下雪了。 沈青青租房的阁楼上漏水,房东找人来看,那个人发现了沈青青把死人的骨灰放在阁楼上,房东也知道了,沈青青被臭骂一顿,然后就让沈青青卷铺盖走人了。 这件事确实是沈青青做得不地道,所以被骂也一声不吭。 她的东西都被房东丢了出来,她一点一点把东西搬到合适的地方,然后坐在台阶上,等着冬雨停。 滑动手机在网站上看租房信息,冷不丁有个小女孩走过来,问她:“姐姐,你怎么坐在垃圾堆里?” 小女孩说的垃圾堆,是沈青青的东西。 棉被床单锅盆衣服书本保温瓶这些混杂成一堆,因为房东生气之下什么都没有管顾,直接把她的东西丢在湿着的马路上,弄脏了,确实很像一堆垃圾。 就连她这个人,身上大片泥渍,也脏得像垃圾一样。 小女孩牵着一位年轻妈妈的手,那位妈妈怪异地看了沈青青一眼,在她面前留下二十块钱。 “……” 真是充满真善美的世界。 她面不改色地把钱捡起来,微笑着说谢谢。 天渐渐暗了,得快点找到落脚的地方,房子一时半会找不到,她就开始找旅馆,在左右衡量旅馆的价格的时候,一个人影撑着伞走过来。 “沈青青。” 她抬头,是已经变得光鲜亮丽的林清雾,哦,竞赛结束了,他昨天跟沈青青说过今天回鹿城。 “跟我回去吧。”他说:“天要黑了,晚上不安全。” 沈青青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叫了车过来帮沈青青拉东西,看沈青青狼狈的模样,给她买了身衣服,然后带她去吃饭。 鹿城这个地方,出名点的饭店、小吃,林清雾都吃过,他觉得好吃的,会请沈青青去吃,他觉得好玩的,会请沈青青去玩,他对着沈青青描述自己喜欢的一切。 如果没有那段黑暗的日子,真正的林清雾温柔阳光、绅士有礼,和他在一起,有一种很舒心的被照顾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这家店的川菜很不错,我上次吃过后一直恋恋不忘,等待会儿上了你就知道了。” 沈青青拿着菜单,瞄了眼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西装,问:“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周一吧。” “他们说唐薇也要回来了,国外的那个舞蹈学院没收她,她要回来参加高考。”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她现在,打扰不了我们的生活。” 我们? 沈青青没有接话。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还有陆陆续续摆上餐桌的饭菜,这些,都是林清雾给的。 距离酒吧的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个人已经从泥潭里爬出来,完全今非昔比。 凭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的未来肉眼可见的光辉灿烂。 吃完饭后,回到林清雾的家,那是一座独栋的小洋楼,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摆满了林清雾种的玫瑰。 他很喜欢玫瑰。 这间小洋楼是完全属于林清雾的,他自己全款买的,不知道是多少钱,并且这栋房子的存在林清雾的妈妈并不知道。 沈青青羡慕妒忌,还有向往。 她想,她势必要成为这样的人。 他向她证明了他们这样的人完全可以这样立足于世上,他的积极和努力融化了沈青青的消极,他对自己人生的热爱和绝对的实力驱走了那些黑暗,也让沈青青荒芜冷漠的世界照进了一束光。 她想到了领奖台上的林清雾,现在她就记得这个人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模样。 人生总是会变好的不是吗。 “你的小说,断在那里多久了,能不能把它更完?” “不会坑的,我的女主和男主冲破了层层黑暗,我要给他们一个完美结局。” “怎么样才算是完美?”沈青青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汤汁,白色的发带垂落在耳边,她看过林清雾新开的小说,并不可自拔的爱上了那本小说。 初中写书就一炮而红的清雾大神,全国物理竞赛冠军,高三全年级第一,甚至还是整个鹿城的第一,这些标签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青青慕强,这个人的耀眼让她开始敬佩痴迷。 她很认真道:“保家卫国的将军被自己守护的人民伤透了心,和不被理解受尽谩骂的摄政长公主,他们前半生都为那个国家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可他们在天牢里相遇,他们的子民因为莫须有的罪审判他们,凌迟他们的至亲友人亲信,你告诉我,他们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自己的曾经,才能走上自己想要的路?” 怎样才能有一个完美结局? 林清雾说秘密。 沈青青说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结局,那个世界让将军和公主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不可能会完美。 “就算是迎来阳光,驱散了黑夜的阴私,晒干了他们为此流的血,但却抹不掉流血的曾经,命运的残酷,他们不可能完美。” “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把命运看作生命,他们拥有这样绚烂这样跌宕的生命,总能慢慢修补遗憾,再说了,我是作者,我说了算。” “……写了我要第一个看。” 姑且信你,信你所热爱的生命。 周一,林清雾和沈青青一起去上学,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林同学,这双鞋不错,中午一起打篮球吗?” 同性释放的善意,让林清雾怔愣许久,过了好一会才礼貌回绝了那个男同学。 “谢谢你,不过很抱歉,我中午有别的安排。” “沈青青,你看到了吗?” 这个宛如破茧成蝶的少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走在校园的路上,温柔而阳光地说一句。 “沈青青,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我做到了。” 嗯,你不是。 他走在她身旁,瘦高的身躯可以轻易为她拂开挡在眼前的树枝,可以隔开拥挤的人流。 好像开始下雪了,雪带来了寂静。 沈青青再也没有孤独的感觉,她发自内心笑了笑。 “林清雾,你真棒。” 雪花落下的时候,你竟然让人看到了希望。 “沈青青,你也可以。” “可以什么?” “你属于万众瞩目的舞台,你喜欢那个世界,你应该回去接受赞美。” “赞美?别太荒谬,你不知道我的舞蹈老师是怎么骂我的…”她面色如常地应和,却没有反驳林清雾说重新去跳舞的话。 尽管她知道,她不可能回去。 曾经有一个人用命告诉她,有些东西是下九流,上不得台面。 舞蹈和舞者本身是没有错的,唯一有错的是, 她是沈亦琳的女儿,重新踏入那个世界,代价她付不起。《 》 7、雾散了7 天地纯白,冬日的雪容不下一点点的污秽。 路边的枯树枝上站了几只鸟,陶醉地啄着雪,沈青青站在树下,看着对面的公示栏。 上面张贴着月考成绩,林清雾依旧是稳稳当当的第一名,总分超过七百,甩第二名几十分。 沈青青也看到了自己的成绩,还好,595,班上第二十一名,比上次进步了五个名次。 她很满意。 “手套。”林清雾用手指轻轻戳了她一下,接着递给她一双红色的棉手套。 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接过来带好,正要说些什么,余光里却出现一个死死盯着她的人。 短裙,高靴,千鸟格马甲,大波浪,清一色的校服中,她显得很是与众不同,整个校园里,只有唐薇敢这么嚣张。 发现沈青青的视线,唐薇挑了挑眉,涂着口红的唇角却泛着莫名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不要妄想抢我的东西。”沈青青脑海中莫名的浮现出这句话。 可是林清雾,并不是她的。 但沈青青想错了,有些人,并不会和你讲道理。 高三学生的节奏很快,沈青青并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在紧张的学习氛围里,她和其他人一样努力,她成绩在一班不好不坏,但她仍旧觉得充实与满足。 林清雾是她唯一的朋友,他们上课,下课,吃饭,喂猫,在周末特意去爬山看日出,在每一个学习到深夜的时候互相提醒对方去睡觉。 这样亲密的陪伴会滋生暧昧,会产生闲言碎语,但他们都不在意。 他们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她以为,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她想过高考,想过未来,想赚钱先给沈亦琳买个墓地。 她想的那么远,就没想过眼下这段日子会如何过去。 乔想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折断了林清雾的手,他说林清雾的手伸得太长了。 那天是立春,有雨水,淅淅沥沥凄凄苦苦,天空灰暗无色,惨白萧瑟的景色因为小雨染上湿气。 鹿城总是这么潮湿。 沈青青穿着咖色风衣,带着帽子,两只耳朵都塞了耳机。 她在听舒缓的芭蕾舞曲。 她尚有闲情重温旧梦,感叹遗憾,殊不知,真正的遗憾从这一刻开始。 头顶为她遮雨的伞倏地掉落,接着便是一句闷哼,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沈青青迅速回头,只见刚才在她身边撑伞的林清雾被几个人拿着铁棍在死命的打。 “沈青青,快跑!”他拿手挡住脑袋,在躲闪的同时还不忘朝沈青青喊道。 “别过来啊…” 你在做什么啊? 雨中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林清雾看到沈青青向他跑来。 他以为沈青青会走的,但这一次,沈青青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他,一边报警一边拿有点重量的书包扔过去砸向那群行凶的歹徒。 你在做什么!林清雾无缘无故被打,疼痛和震惊尚不及此刻的惧怕。 他怕连累沈青青,一想到这些铁棍会打在沈青青的身上,他顿时极怕极怒,无名的戾气蔓延至全身,此时此刻,他希望这些歹徒都去死。 在沈青青扔书包的一刹那,林清雾终于抓住机会,抢了其中一人的铁棍,不管不顾地挥向这些歹徒。 去死啊你们! 少年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鱼死网破一般地挣扎和反击。 但他终究不是神,他被钢管敲在腿上,被铁棍打在头上,背上肩上颈部被打出青紫渗血的痕迹,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 与此同时,沈青青也跑了过来,拎着从路边摩托车上拿的头盔对着其中一个歹徒的头部砸了过去。 “嘶!”那个被砸的歹徒眼冒金星,后脑勺闷闷的痛,他回头,还没有反应过来,额头又挨了沈青青一头盔。 “找死!” 沈青青显然激怒了这些人,在她要砸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伸手拿住了她的头盔。 “艹,又来个不怕死的!” “收拾了这小子这么多次,没见林关夏那贱女人管过,这小丫头出什么头!” “小娘皮!”那个人面带狞笑,虽然吃痛却因为沈青青的模样而不以为然。 送上门来的新鲜货色,这么漂亮,待会该怎么玩呢……男人这么想着,却在下一秒倒在地上。 “糟了,老李被捅了……” 沈青青把一柄尖锐的匕首从他肚子上抽出来,迅速扎往下一个人,利刃刺进歹徒的血肉里,插进去又抽出来。 林清雾不知道,为了更好地掌握那些高难度舞蹈动作,她学过柔道和体操技巧,身手好像能称得上一句敏捷。 她没打过架,但是用刀子捅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好像也就那样,被拳头被铁棍打在身上,也没什么。 “把她的匕首抢过来!” 同归于尽吧。 她手持利器,面色冷漠,灵活地周旋在人群中,毫不手软地用匕首刺向这些人,血喷溅在她脸上,混合天上落下来的小雨流进脖子里。 其实很难受。 “沈青青……” 小雨落下是没有声音的,却能吞掉别的声音,比如林清雾的呼喊,比如这些歹徒的怒骂和痛叫,还有不远处的警笛声。 “妈的遇到疯子了…” “警察来了,大家快走!” “带上老李!” “来不及了大哥……” 最终,除了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那个人外,其余人在警察来临之前都跑得一干二净。 沈青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跑掉,然后又低头看向地上那个人。 手很痛,头很痛,腿上背上都传来火辣辣的焦痛感,她不是电影里无所不能的女侠,她也受到了殴打踢踹,只不过她运气好点,有一把匕首侥幸让这些人投鼠忌器。 他们赢了。 他们真的赢了吗? 地上毫无声息的男人流了一地的血,红得刺目。 湿透了的校服凉得刺骨。 沈青青又想起了沈亦琳,想到她泡在水里的样子,想起她在别墅的花园里抽着烟,看着年幼的沈青青感慨。 “你爸爸啊,他杀过人……” 我好像也杀人了。 握紧的匕首尖上淌着粘稠的血,沈青青在警笛声中缓缓蹲下,湿发湿衣低着头,露出半截嫩白的脖颈,单薄的身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林清雾过来抱了抱她,但她没法从这个人身上汲取到一丝温暖。 “青青啊,对不起。” “不要怕,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么? 他拿走了她手上的匕首,然后独自走向警察。 … 那个人还是死了,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体已经冷了。 林清雾自首时说匕首是他的,他是正当防卫。 他说了那些人是地下赌场的,负责高利贷收款,他说他妈妈林关夏欠这些人两百多万的高利贷,林关夏躲了起来,这些人就时不时的来骚.扰他,殴打他,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只好买了把匕首防身。 他说他不止一次遭受过这些人的围堵,沿河路的几个店家都看到过,他前段时间被打得断了脚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他报过不止一次警。 警察走访了那几家店,在医院找到了林清雾的病例,在警察局找到了林清雾前几次报警做的笔录。 警察调查的结果和林清雾所说的情况差别不大,唯一没有定论的是,那些歹徒凭空蒸发了,还有沈青青为什么会在现场? “那个女孩和你什么关系?” “同学而已。” “她为什么会在现场?为什么受伤?” “倒霉呗……” “林关夏女士还是坚持不接受警方的传唤,她否认借高利贷赌钱这条指控,我们还查到,她与你在去年就不存在事实上的监护关系,是你主动和她断绝关系的,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林关夏女士的债主,我是一个网络作者,她拿着我卖版权的稿费去赌钱,你们可以查一下她的账户,她没有工作,但是去年和前年她的账户里进账了几百万…她把我当赚钱机器,我的编辑知道后应我的诉求说会帮助我起诉她,林关夏女士权衡之下与我断绝关系……” 那段路是监控死角,路上很巧地没有行人,除了那天动手的人,没人知道真相。 沈青青披着毯子,蜷缩在警局的椅子上,医生简单给她处理了伤口,之后警察就让她进去录笔录。 “是你报的警吗?” 沈青青愣愣地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就像是被吓傻了。 “不要怕,小姑娘,只是简单做个笔录。” 沈青青的眼中蓄满泪水,整个人瑟瑟发抖。 “再问一遍,小姑娘,是你报的警吗?” “你亲眼看到林清雾杀了人吗?” “歹徒有多少人?”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你看清楚了吗?” 沈青青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框里流下来,她肤色白,衬托得额头上的淤青格外的醒目。 好半响,她才颤抖着崩溃的声音说道, “他们打我,好疼!” “他们拿着钢管,提着铁棍,带着口罩,我看不清,我好痛啊……” 通红的鼻尖,惨白的脸色,颤抖的嘴唇,惊惶的眼神,瓷白的脸上交错着晶莹的泪痕,少女无助地抱紧自己。 乔想跟着律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幅画面。 真可怜啊… 楚楚可怜,漂亮柔弱的姿态轻易就勾起人们心底的恻隐之心。 也许不只是恻隐之心。 乔想目光对上沈青青,在她看过来时绽放笑容。 律师是乔想带来的,或许有乔父的交代,总之,律师保释了林清雾和沈青青。 他把林清雾带出警局后,把他和沈青青丢在一个荒凉的巷子里,然后一群人上来,按住林清雾硬生生折断了林清雾的手。 这些人比之前那些歹徒专业多了,也危险多了,沈青青被乔想拉着,身上的剧痛疲累让她只能旁观林清雾的狼狈。 “沈青青,你不会想救他吧?” “你不知道你自身难保吗…” 乔想点燃手中的烟,漆黑的夜里除了林清雾的闷哼,就只能看到他指缝间烟草的猩红。 “我说了,你敢对不起我哥,你会有什么下场?” “是不是真把你送去陪他,你才舒服?” 他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捏住沈青青的下巴,用力迫使她抬起头。 在她惊恐的眼神中,瞳孔里清晰地照出眼前这个魔鬼拿着点燃的香烟离她的眼球越来越近… 沈青青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嗤笑:“这就怕了?” 温热的液体流到乔想的手上,乔想皱眉,想到了警局里那个凄惶的沈青青。 心脏像被什么咬了一下,说不出的痒和烦躁。 “别哭,脏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放开了沈青青,然后带着人离去。 夜太黑了,也太冷了。 沈青青觉得自己就像被世界抛弃了,乔想的样子、沈亦琳的样子、还有消失很久在戒毒所的贺司渺……最后,是刚才那具没有生息的尸体。 如果可以,我想死。 她第一次有了这个念头。 身后林清雾从地上爬起来靠近她。 “沈青青,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让你遇到了这一切,都怪我,我就是一个不祥的人,林关夏说得对,我不该活着的……” 少年的双臂耷拉着,呈现出僵直的状态。 他不知道,他再也没法拥抱,再也没法用这双手敲出他心目中的故事结局。 …… 乔家出手,最好的律师替林清雾辩护,除开乔家这个庞然大物,基于事实,林清雾也只是正当防卫,他被无罪释放。 乔想不仅要了林清雾一双手,还把林关夏赶出乔家。 林关夏是一个文化水平不高、没有丝毫责任心以及嗜赌如命的女人。 她有很多缺点,但是她漂亮。 杏眼桃腮,肤白胜雪,腰肢如风中杨柳,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三十几岁了依旧是我见犹怜。 她穿着碎花裙,拉着皮质拉杆箱,在一个午后,敲响了小洋楼的门。 是沈青青开的门。 “我找林清雾,不是说这是我儿子的房子吗?你是谁?” 不等沈青青回答,她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行李丢在一旁,等确定这真的是林清雾的房子,她就越来越尖酸刻薄。 “你就是那个小小年纪就跟男同学搅和同居的女同学?你有没有礼貌?去给我倒杯水…给我倒杯水再去外面把行李箱提进来。” “……” 沈青青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了,回到房间关上门,任由她在外面破口大骂。 “你妈妈来了。” 房间里暗红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 林清雾看着桌上玻璃匣中的蝴蝶标本,头也不抬道:“我没有妈妈。” 沈青青说,我也没有。 沈青青觉得他们是被这世界抛弃的可怜虫,竟然妄想接触外面的光,真是可笑之极。 林清雾说:“如果可以,我想抱抱你。” 我想抱抱你。 可是我做不到。 被废掉双手的林清雾和她一样见不得光,昔日意气风发说他不会逆来顺受的少年陷入更大的阴影里,他推掉了国际物理竞赛,他鸽掉了新书的结局,他看着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尖锐的沈青青心痛难忍。 他没能力改变任何事情。 外面林关夏大力拍着门,骂骂咧咧咒骂不停,林清雾打了小区保安的电话,保安来了之后,林关夏才被带走。 林清雾也变得絮絮叨叨的了,坐在椅子上,诉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但我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十月怀胎生下我,一个人在超市打工养活我,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会记得我的生日,教我认字,教我怎样和同龄人相处,在我拿到小红花之后会赞扬我…” “但是这一切很短暂,短暂得像是我臆想出来的,我小学的时候,她染上了赌瘾,然后她就变了。” “她因为赌钱丢了超市的工作,因为赌钱被一些地痞缠上了,赌钱,输钱,欠钱,她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她觉得我是负担了,她还学会了酗酒,我五岁的时候,她想把我送给别人,她说给我买雪糕,把我骗去了一个陌生的叔叔家,我自己找回去了,她又听说有家小孩在游乐场被人贩子偷走了,她就把我带到带到那个游乐场丢在那里……” 沈青青一直没说话,直到林清雾说:“我十一岁,自.杀过。” 沈青青抬头看他,他却无所谓道:“林关夏把我卖给了一个变态,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她却拿着钱去外地旅游了,那时候我无家可归,睡在马路上好几天,被雨淋感冒了,发高烧又长了一身疮,他们都说我有传染病,叫我滚远点,小孩子还说要烧掉我,我信了,然后自己走了很远的路,找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准备去死。” “我想被水淹死,想跳悬崖,想喝毒.药,但最后,我在苹果树上坐了一上午,还啃了一肚子的苹果。有个小女孩路过,也想吃苹果,最后,我给她苹果,她带我回家。” 沈青青被林清雾的话勾起了回忆,之前在乡下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她每天不是去田里捡人家鸡下的蛋就是去苹果树下捡掉下来的苹果,有一天,她吃上了树上的苹果,还大发善心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满脸脓疮的丑八怪,外婆会很多土方子,治好了丑八怪,丑八怪变成了林清雾,她天天指使那个林清雾去树上给她摘苹果。 可惜后来,外婆突然离世,他们便分道扬镳。 “带我回家的小女孩,羡慕人家带花园的小洋楼,喜欢美食,喜欢跳舞,外婆教她的民族舞她跳得比谁都好,她说要买光镇上所有的奶茶,长大了要带外婆去最繁华的城市看电影……” “她热爱这个世界。” 沈青青麻木的神情出现一丝波动,眼前浮现一个弥漫着苹果香的村子,太阳东升西落,永远金黄的阳光照着那片苹果林,慈祥的外婆坐在竹屋门口,编织着各式各样的花篮。 “青青啊,跳累了吧,什么?老师又夸我家青青了,我家青青就是优秀哟,将来一定是个冠军……” 暗红色的窗帘被风撩起来一角,依稀可见外面日斜西山,庭院里洒满阳光。 就像外婆在时的模样。 坦然接受一切吧。 沈青青拉开了所有的窗帘。 她打开门,看着外面的霞光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林清雾。” 林清雾说好。 他们收拾了东西,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日落西沉,银杏冒了新芽。 沈青青恍然,是春天了呀。 公交车缓缓驶来,满载着日暮霞光。 就在公交车将要到达时,一辆黄色出租车率先疾驰而来,停在他们面前。 一个陌生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掏出一把铖亮的尖刀。 “小心!” 寒冷的刀尖对准沈青青的腰后,林清雾跑过去,本能地伸出手,但两只手像挂件一样,一丝反应也没有。 下一秒,他用身体替沈青青挡住了刀。 “啊!”有人尖叫。 “林清雾!” “给老李偿命吧!”黑色鸭舌帽下的脸扭曲地狞笑着,凶手把刀抽出来,公交车此时在旁边停下,人越来越多,他看看周围,心有不甘地看了沈青青一眼,而后持刀逼退人群,坐上那辆出租车迅速逃逸。 “林清雾,求你了,你别死!” 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刺目的红,沾满她的双手。 “救命!救命啊!”她无助地大喊。 “青青啊,真想抱抱你。”少年的双手无力地垂着,始终没法抬起来,他想为她擦眼泪,然而他做不到。 最后他说:“沈青青,离开鹿城,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噩梦。” “我不!林清雾,不准你死!不准你死!求你了求求你,别……” 别留下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这句话。 太阳彻底被地平线吞没,黑夜来得那么快。 没有任何沈青青期待的奇迹存在,在她崩溃恐慌的嘶喊中,少年漂亮的瞳孔渐渐涣散。 他死了。 沈青青从此憎恨这个世界。《 》 8、蜕变 世界一点点的碎裂,再也无法找补。 林清雾的尸体在她怀中变冷,冷到极致,从没有任何一刻让沈青青这样觉得,死亡就是这样轻易。 围观的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人群窃窃私语,谴责凶手的变态和嚣张,对惨剧的发生唏嘘不已,还有最边上的有些人冷眼看着,自以为是地说一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呵呵… 沈青青赤红的眼眸盯住那个自以为中立的人,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她想,死的人为什么不是这个人?为什么不是目中无人的乔想?不是放高利贷的赌场?不是那些当街打人的暴徒?不是害人害己的林关夏? 为什么会是林清雾? 林清雾…… 虚空中,俯瞰世间的神明被一股黑暗的力量惊动,祂的化身前往万千世界,一双看不见的巨大眼睛在云层上注视着沈青青的世界,最后精准地定位到她身上。 “你还是堕落了。”神明只叹息一声,便收回目光。 三月的第一场雨在林清雾的葬礼上。 他死了,形形色色的人冒出来,说他的好,很多人出现在葬礼上,哀戚与悲伤似乎都不似作伪。 有他帮助过的养老院的大爷大奶,有孤儿院的院长,有认识的左邻右舍,还有一班的班主任和几位科任老师,以及很多同学。 沈青青是很多同学的一员,她把一只白花放在林清雾的灵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余光撇过边上的林关夏,林女士抱着一个礼盒,参加葬礼的人随礼的钱都在那个箱子里,她紧紧抱着箱子,像是搂住自己的命。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起身,全黑的连衣裙裙摆扫过边上的白花,像沾之即离的蝴蝶翼。 春雨来的及时,这个坟场处处开花。 她退到一边的梨花树下,静静地看着所有吊唁的人。 人来人往人散场。 他们关于林清雾的记忆,可能就止步于今天。 莫名悲哀。 上次去医院看望林清雾的学霸也来了,她送完花后就朝着沈青青过来。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学霸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罩在沈青青头上,“他就这么死了。” “他本该走一条不平庸的路,在某个领域发光发热,受到尊敬,光辉地过完一生,而不是让别人感叹天妒英才。” 沈青青没说话,她安静的模样内敛文秀,完全看不出丝毫的黑暗和麻木,但此时她听着学霸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真吵,真虚伪。 学霸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高挺秀气的鼻梁线条流畅地连接饱满的眉弓,肤白如玉,鸦羽似的长睫低垂着,每一处都让人感叹天生丽质。 沉默在微雨中蔓延。 梨花树下出现几只舔着爪子的小猫,沈青青呆呆地看着,学霸见了,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好可爱……它们喜欢你。” 喜欢有什么用? 沈青青空洞的眼睛里浮上冷漠,透过浅浅的小雨,漂亮得像一尊神像。 琉璃般易碎的少女,一举一动都带给人十分舒缓的美学冲击。 学霸其实很理解林清雾会喜欢她,有一种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就是越靠近越难以自拔。 即使她不理你,眼里根本没有你,你也很难抗拒去靠近。 学霸并不觉得尴尬,她又说, 林清雾喜爱这些猫猫,却不会带回家养,林关夏是一个因素,除了这个,林清雾说带猫猫狗狗回家的话就要全心全意爱它们,他怕自己养了小动物以后不够爱它们,所以从不养猫。 “但他很轻易就接受你了。” “我不是说你是小动物,我是说即使你是小动物他也只会养你……不是,我又说错了,我想表达的是,他不会考虑会不会不够爱你,他早就认定你了,他非常非常爱你。” 沈青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可以看到她眼底狂风暴雨过后的荒凉与寂静,略微上挑的眼尾仿佛有诉说不尽的故事。 只是被看了一眼,学霸却像得到了某种鼓励,明明之前面对沈青青是没有这种感觉的。 有点蛊惑人心的意味了。 “抱歉,我不知道这种对不对,但是林清雾死了,我想让他的遗憾少一些,他喜欢你,我想让你知道他喜欢你,最喜欢你。” 少女依旧沉默,目光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学霸不信沈青青对这些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开始佩服沈青青控制情绪的能力。 春雨绵绵,春花烂漫,小雨浸透春花,形成娇艳欲滴的露。 终于,学霸听到沈青青开口,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遗憾。” 学霸无言以对,正想起身离开,却看到校花唐薇带着几个跟班走了过来。 “啪!” 非常莫名其妙的,沈青青脸上挨了一巴掌。 大小姐真是随性,生气发火都是这么不合常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沈青青笑了。 迎面就来的耳光让沈青青想起来以前的林清雾,她在想那时候的林清雾是什么感受? 很荒唐吧? 凭什么呢? 沈青青站了起来,然后抬手,非常利落地扇了回去。 “你!”唐薇没想到还会有人敢还她的手,瞬间暴怒:“你敢打我?你找死?” 她的几个跟班瞬间冲了上来,然后又瞬间胆怯。 沈青青手上转着一把精巧的蝴蝶刀,她的嘴角带着冷笑。 “我不是林清雾,谁要是惹我,我就拉谁同归于尽。” “你敢!” “试试呗。” 让唐薇这些人想要靠近的时候,蝴蝶刀在沈青青手上被玩成了花,像电影里演出来的模样。 玩刀玩得这么熟练,看起来确实是不好惹。 唐薇被气走了。 那个学霸也走了。 所有人都走后,林关夏过来了。 她仍旧抱着她的箱子,那里面都是用林清雾死换来的钱。 真可笑,林清雾是她的亲身儿子,没得到过她如此珍视,用林清雾的死换来的钱,她却觉得那是她的命。 沈青青知道,有些人,是不配为人母的。 “沈同学,那是青雾的房子,和你没有关系,我才是林清雾的母亲,他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希望你把它还给我。” “是吗?”沈青青的声音轻飘飘的,但犀利的目光让林关夏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仿佛在沈青青面前,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这种感觉让自诩长辈和母亲的她倍感愤怒和屈辱。 “你这小姑娘你这是什么态度!”年近四十的林关夏轻易就被激怒了,“你霸占我儿子的东西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你最好主动还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沈青青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报警吗?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有完整的赠与协议,你想想为什么林清雾会和你断绝关系?为什么宁愿把房子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也不给你?” “因为你小小年纪不知廉耻勾引我的儿子,骗的他头脑发昏……”林关夏怒火中烧,余光却瞥到树下的少女缓缓拿出一把折叠刀。 “!” 火发到一半,林关夏想起来林清雾死的那天她去警局遇到沈青青,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姑娘用那双死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当着所有警察的面,给了她一巴掌。 “你生了一个宝藏,然而你终于把他害死了。” 女孩像压抑的火山,倏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径直朝她走过来,要不是被警察拦住…… 林关夏相信,这个小姑娘想让她死。 这里还是坟场,她还是不敢冒险和沈青青多呆,骂骂咧咧跑走了。 雨停了,已近黄昏。 沈青青打了一个电话。 “我找贺司渺。” “请问你是?” “沈青青。” “稍等,”“贺司渺,你等的沈青青来电话了。” 重新拿起电话的男人喘息明显,像是飞奔过来接的电话,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声音,温柔的喊:“青青。” “贺司渺,我需要你。” …… 洁白的花瓣时不时地被风吹落,悄无声息。 沈青青靠在梨树下,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穿着漂亮的黑色玛丽珍小皮鞋,脚背上的绑带是水晶链,这双鞋是林清雾送的。 她身上无袖收腰的及膝小黑裙,裙边镶嵌白色珍珠,面料和垂感都很好,很漂亮,是林清雾买的。 她耳朵上带着的珍珠耳环和头上扎丸子头的珍珠发圈,都是林清雾费尽心思挑选的。 她想,她怎么会不知道,林清雾喜欢她。 遗憾的是,那个人从没听过她说,她接受他送这些东西的理由。《 》 9、起风了 坟场是在山上,下山的路不好走,沈青青叫了车。 进城的时候,沈青青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到了路边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的旗袍,长发及腰,本来应该是精致的,但她好像才被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衣服被撕破了甚至不能遮体。 沈青青叫司机停下,她下了车,撑着伞走到女人身边。 看着地上可怜狼狈的女人,沈青青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女士,你怎么躺在地上?” 她的语气很夸张,夸张到生怕地上的女人听不出来她的嘲笑讽刺。 目光瞥到不远处散了架的箱子,她好奇道:“你卖儿子尸体的钱,是不是都被抢走了?” 这句话触动了林关夏的神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像个死狗一样的女人,突然对着沈青青迸发出针扎似的仇恨和怨毒。 “小.贱人,轮得到你来嘲笑我?我告诉你,不把我儿子的房子还回来,老娘找人弄死你!” 沈青青好笑道:“你怎么弄死我?” “你惹的这些事,没有林清雾在前面扛着,你觉得你能撑几天?” “你能够在外面逍遥,就以为真的是你躲得好?你难道没有考虑过你一个只知道赌只会输钱只会伤害儿子的人渣有什么价值呢?凭你你是有钱人的情妇吗?把原配气到疗养院人人喊打的本事?” “别搞笑了,你爱的那个人,连林清雾都不认,你能捞多少好处呢呵呵……别搞笑了阿姨,因为你有一个林清雾这样的儿子,他能赚钱,那些人才抓着他不放,明明是你惹的祸,你却只是那些人压榨林清雾的借口,现在没有林清雾,那些人会怎么对你呢?” “别说了!”林关夏怨毒的眼神变得惊恐,声音尖锐地叫起来。 她崩溃了,因为她知道沈青青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她见过不止一个还不上赌场钱的人被掏了身上所有值钱的器官后,被丢进化工厂处理,最后消失得彻彻底底。 “滚!滚啊!”林关夏痛苦地捂住头。 “这就受不了了?”沈青青蹲下来,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地上的女人,瞳孔深处倒映出一种对一只肮脏臭虫的厌恶恨意。 “但林清雾因为你遭受的,可不仅仅是如此,他多少次像你这样被人殴打躺在街上,你身为妈妈,你有没有管过?有没有一点点的心疼和愧疚呢?……算了,我知道你没有。” 她看不出这个人对林清雾的死有没有痛苦,也许是有的,但在下一秒,林关夏又刷新了她的三观。 “我儿子都填命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明明很听话,他们要林清雾的住址我也给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还有你,小贱人,林清雾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生的,他的一切应该是我的,你一个不自爱的小贱人住在别人家里,还骂别人的妈妈,你才应该去死!” 沉默。 无言地沉默,手上的黑伞被风吹翻,沈青青也懒得去捡,她觉得全身上下好像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力气。 所以,在林清雾搬家后,在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是这个女人,给那些恶鬼指路,再次把林清雾拖入地狱是吗? 雨突然变得很大,林关夏被淋得睁不开眼睛,她狼狈地爬过去,想捡沈青青落在地上的伞,捡到以后,她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攥在手心里的几张纸币塞进胸.罩里藏好。 儿子才死,自己也才被人殴打差点站不起来,但她看着自己死命护下来的这点钱,就觉得自己还有一口气。 钱,本钱,只要还有一点本钱,她就还有翻身的希望,她才不会被那些人打死呢… 女人身形单薄,全身带伤,可怜又可恨,她踉踉苍苍上路,准备进城。 下一秒,一辆疾驰而过的跑车从沈青青身旁开过,溅起一地的水。 沈青青看到了车上的人,是面无表情的唐薇,娇贵的大小姐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是坚定吧……坚定地撞上前面的林关夏,把人撞飞了以后又开车辗了一回。 疯子。 车里的大小姐把做过美甲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神透过玻璃透过雨帘,落在不远处的沈青青身上,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 沈青青觉得,在这一刻她就被死神盯上了。 但下一刻,她掉转车头扬长而去。 林关夏还没死,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被撞了,躺在地上的她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吐血。 她看着走过来的沈青青,痛苦地求救。 “救我…救救我…” 呻.吟声支离破碎,但沈青青内心毫无波动。 “果然,巴掌自己挨才知道有多疼。” 瘦弱的女人有半截身子都被碾碎了,雨水冲洗着血水,五脏六腑粘在公路上,多看一眼都会做噩梦。 沈青青恶心得只想吐,但眼前浮现出林清雾死前的模样,她又觉得挺畅快的。 她没理会林关夏的求救。 她这个人向来最喜欢做一个旁观者。 大雨滂沱,早就把沈青青淋湿了,她低着头,头发上的水滴落进脖子里,睫毛上的水汇聚滴落如同眼泪。 但那不是眼泪。 “等你死了,我在给你叫救护车,嗯,不行,我还是帮你报警,鹿城的警察都知道你吧,林清雾说你之前因为弃养因为卖儿童进过无数次警局,后来你被高利贷缠上就死活都不敢报警了……” “真可怜啊林阿姨,”她看着林关夏睁着几欲爆裂的眼球不甘地咽了气。 她说:“林关夏,下辈子做一个畜牲吧。” 沈青青捡起地上的伞,缓步离开,雾蒙蒙的鹿城就像一个地狱一样,迎接她的到来。 回到家的沈青青,换下了湿透的衣服,在窗边擦着头发,手机亮起,她拿起来不紧不慢地回着信息。 “礼物收到了,你们贺家人,手果然脏。” “沈亦琳要是知道你们还有这么大的能量,估计都要气活了。” 手机上很快亮起那边的回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贺家在鹿城的关系错综复杂,青青,我还是有用的,你都开口了,我肯定是尽全力办好。” 沈青青没再回复。 那边又发信息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青青,我很想你。” 可是我一点也想你。 杀父仇人的儿子,贺司渺。 沈亦琳和贺家的恩怨源自二十年前,沈青青的父亲带着沈亦琳来到鹿城,沈亦琳在ktv上班,靓丽的外表被有心之人盯上,送到了当时的贺家大公子的床上。 沈父为了给沈亦琳出气,失手杀了一个贺家人,然后他自己也被报复,被贺家人注射毒.品,成了瘾,那种毒不能戒断,沈父只能不人不鬼地活着,沈亦琳为了供他毒.品保住他的命偷偷下了海挣钱,沈父知道后绝望自杀,从一百多层高的楼下跳下去。 让给沈父注射毒.品的人,就是贺司渺的父亲。 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的贺家大公子。 那时候沈青青还没满一岁,沈亦琳把她送去了乡下。 她对这些一无所知,没背负这段仇恨,外婆死后,沈亦琳把她接到身边,又送她去维也纳学舞,阴差阳错,沈青青遇见同样在维也纳留学的贺司渺。 舞蹈天才,世界冠军,两个都是光环加身,他们认识,然后交往。 然后被沈亦琳知道。 沈亦琳报复了仇人的儿子,利用沈青青给贺司渺用了和沈父一样的东西。 贺司渺废了,贺家震怒,但沈亦琳抢在贺家之前出手举报贺父,贺父下马,贺家老太爷被气到中风离世,贺家被搞得天崩地裂。 沈青青那时候才知道真相,但她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沈亦琳的安排下进入一中读书。 乔家和贺家是姻亲,在国外的乔想匆忙回国,然后雷厉风行地处理掉沈亦琳,同时接手贺家的势力。 沈青青翻着手机上面的信息,忽略掉那些肉麻的话,她放了一段贺司渺发过来的录音。 “唐小姐,我是听了你的话去找林清雾的,现在林清雾留下来了,但是老李死了,兄弟们也被警察盯上了,你说怎么办?” 录音里传来唐薇的声音,莫名的张狂:“怎么办?你在威胁我?” “哪儿敢呢,我只是提醒唐小姐,我们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原来说好的价钱已经不合适了。” “你想要多少?” “再加两倍。” “可以给你加五倍,但林清雾身边的女孩,我要你把她处理掉。” “就是那个小娘皮杀了老李,唐小姐不说,我也不会放过她…” “……” 林清雾死后,沈青青用了所有的积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请私家侦探调查凶手,在凶手的家附近蹲点了好几个星期,才查到凶手的一点蛛丝马迹。 凶手是坐唐氏旅游公司的大巴车逃逸的。 对上唐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沈青青根本没法抗衡,因为沈亦琳,她太知道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能量到底有多大,无论是乔想,还是唐薇,他们都能随便动动手指碾死她。 所以她只能主动联系贺司渺,借助贺家的势力,沈青青很快就有了凶手的消息,然后就得到了这样一段录音。 录音里还有一段,凶手在死前涕泗横流地交代,唐大小姐在国外没有考上自己心仪的舞蹈学校,所以她不希望林清雾出国,她认为,林清雾出国参加竞赛集训的话,会偷偷跑掉。 林清雾是她的,谁都不能碰,为此她警告过沈青青。 这么牵强而又生硬的理由,她凭什么她为什么? 但原来如此。 竟原来如此。 林清雾就这样死了。 知道这些真相后,沈青青匿名把证据发给了林关夏,没想到那个女人自作聪明,以此要挟竟然勒锁到大小姐的头上。 所以她死了。 窗外雨声残响,沈青青想起雨中唐薇开车撞人的那一幕。 撞得那么干脆那么冷血,沈青青搞不明白刚才唐薇放过她的原因,或许和贺司渺有关,几天前贺司渺警告过唐薇,不能动沈青青,所以今天沈青青只是得了一个耳光,是这样吗? 沈青青懒得想。 既然没死,那她和这个世界总要毁一个。 生父抛弃,生母的债,极端爱慕者的操纵,歹徒的欺凌,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恶意发泄,还有她的靠近。 林清雾的死,和所有人有关,但是就是和他自己没关系。 她想不通,乔想,唐薇,还有二十年前的贺父,他们为什么能这么无法无天呢? 想不通没关系,她会一个一个问的。《 》 10、变坏 时间骑着风车,转走了春天。 鹿城进入了闷热潮湿的季节,暴雨,烈日,树冠茂盛,只不过很少能见到去年那种清透而又静谧的雾。 和沈青青所想的一样,林关夏的事,唐薇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在校园里依旧被前呼后拥,偶尔遇见了,还会朝沈青青笑一笑。 大小姐飞挑的眼线和鲜红的嘴唇永远抓人眼球,夏天的她穿着美式背心和短裙,肆无忌惮地穿梭在清一色的校服人群中。 如此鲜明如此放肆,所到之处尽显特权和嚣张。 沈青青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阳光下的大小姐。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一中引进了一个转校生,转校生是高二的,但他参加了高三的月考,然后力压高三所有学霸,成为月考第一。 一战成名。 和传奇的成绩相比,转校生的身高和颜值也不落下风,因此在一中迅速走红。 然后有人说他像林清雾。 沈青青没在意这些,就算整个学校都在热议这届高三辣鸡被一个高二的打败了很丢脸怎么怎么,她都没太大的感觉。 黑板上高考的倒计时越来越近,沈青青没思考过高考完她要怎么办,要去哪里。 她每天隔着人群看着众星捧月的唐薇,想得最多的是她要怎么走到唐薇这个位置。 这世界的规则就是,同等地位下,才可以要求犯错的人道歉。 她要怎么才能站在犯罪者的面前,宣读她的罪? “还有两个星期就校庆了,”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女同学和闺蜜有说有笑,青春的脸上充满着天真,她们讨论着校庆那天要穿什么衣服,要穿什么鞋子。 “青青,你会参加校庆吗?”听着别人的讨论,沈青青的耳边也出现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沈青青奇怪地看了看问她话的同学,自从林清雾走后,现在这个学校还愿意跟她说话的就是之前的学霸,她叫梁凉。 梁凉是个很有辨识度的名字,她是一个时而跳脱时而文静的女生,从林清雾走后,梁凉便努力地靠近沈青青,狗皮膏药似的。 在一班,只有她能忽视掉沈青青迫人的冷漠,时不时打断她的孤僻,她试图让沈青青融入这个校园,融入她们这些女孩的圈子,忘掉一些沉痛的回忆。 梁凉不知道自己成功没有,但现在的沈青青,不会忽视她的问话,会对着她笑了。 她有些好笑地对梁凉说:“我参加这个做什么?” “你可以跳舞呀…”梁凉迫不及待道,她看到沈青青遮住眼帘的厚重刘海,就觉得恨铁不成钢。 沈青青这么漂亮一女的,但黑白校服低马尾和长刘海几乎都把她的颜值封印了大半,再加上我行我素的散漫和颓废,几乎看不出从前光芒万丈的模样。 梁凉好想看她收拾打扮,最好是穿着优雅的舞裙,像林清雾收集的光碟和报纸里那样,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释放她的灵气和魅力,只要是她的观众,都站起来为她欢呼…… 沈青青在梁凉期待的目光中不置可否。 现在是课间,走廊上很热闹。 忽然间走廊上的吵闹声小了,原本是走在走廊中央的几个同学也自觉往边上靠。 沈青青目光一瞬间变得冷淡,她背靠在墙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出现了。 连老师都没有这种待遇,全校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 果然,穿着短裙的唐薇从人群中走过,一头深栗色的长卷发秀丽飘逸,如同盛放的玫瑰。 她身上名贵的香水味发散在空气中,霸道得令人不适。 “不是说像林清雾吗,去看看。”她跟周围的人讨论着什么,嘴角的弧度漫不经心,耳朵上夸张的耳环碰撞着她漂亮的锁骨。 大小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走廊上的人群又重新热闹起来,有女生讨论着大小姐拴在腰上的格子衬衫是哪个大牌的新品,手上的铂金手链是某个拍卖会的拍品,她的头发保养一次要多少钱。 沈青青听得发笑。 唐薇在一中总是万众瞩目的,没人敢争夺其光芒,她想要认识新来的转校生,她的跟班就去高二那边把人带出来。 沈青青和其他人一起,看到了被带到唐薇身边的少年。 那是个很秀气的少年,高,瘦,腼腆,面对与众不同的唐大小姐,没说几句话就红了脸。 “原来真的很像林清雾,”身边的梁凉惊叹不已:“是成绩好的都这个样子,还是这个长相气质的人智商都高啊…” 长相其实不像,但是身上那股干净善良的气息很像。 是有几分故人的模样,但林清雾只有一个,沈青青很讨厌别人把谈起林清雾时那种无所谓的模样,很讨厌很讨厌。 但她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返回教室。 休息时间还有几分钟,她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习惯性地翻开林清雾连载的将军公主的故事,刷了半天也没看到自己想看的。 没劲透了,一本永远也不会有结局的书。 正要放下手机,微信里弹出一个消息。 贺司渺:我下个月回鹿城。 沈青青没回复,她看了看对话界面上,上一句还是她发的信息,贺司渺也没回她。 “可以帮我杀了唐薇吗?就是乔想的未婚妻,我真的很想让她死。” 她礼貌地请求,贺司渺却没有任何回复。 沈青青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不回复?为什么不答应我? 得不到回复,她就觉得这个人虚伪可恶,又想到贺司渺的出身,她觉得自己的怨恨都正当有理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沈亦琳是对的。 对的不能再对了。 哈哈哈,她觉得自己坏掉了。 丢掉手机,她翻开书,看着书上林清雾的笔记,她忍不住把脸埋了进去。 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我该怎么办,林清雾。 我难受… 她拼命地学习,然后像一个小丑一样跟踪唐薇和乔想,出现在这两个人出现的地方。 在学校里,默不作声地路过唐薇的班级,装作不经意地看上一眼,看她和同学说笑,看她恩赐般的把自己不用的包包送给簇拥她的女同学,看她坐在课桌上,挑剔地扫视班里的同学。 沈青青见过大小姐因为借不到同学的杂志,转头就让人撕了别人的书,她见过大小姐在体育课上把生理期的女同学推进游泳池,见过她因为觉得男同学送自己的生日礼物廉价去嘲笑男同学的父母是收垃圾的,见过她因为同桌给她买水买慢了,然后把装满水的瓶子用力砸在同桌身上…… 观察了这个人这么久,沈青青没有发现这个人对林清雾对林关夏的死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缅怀和愧疚。 她真坏。 该怎么让她痛苦呢? 比她更坏可不可以呢? 在窗帘背后,在树冠阴影里,在墙的侧面,在不被察觉的人潮里,沈青青像个变态一样怨毒地注视着唐薇。 终于,她发现了这个人在乎的东西。 唐薇喜欢跳舞,唐薇有一个严厉的母亲,严格来说只是她的养母,她的养母是乔想的姑姑,优雅、板正,讲究名媛气度,唐薇每次回家,都要换上柔顺的淑女裙,拉直自己的大波浪。 大小姐只是一个私生女,被父亲送给没有儿女的原配,她的一切都仰仗着她的养母,她当然不敢反抗养母。 养母喜欢她做优雅的公主,不喜欢她跳舞,她想出国学舞得不到支持,只能灰溜溜的回来,养母希望她笼络住乔氏继承人的心,尽快把那句口头上的婚约做实。 所以大小姐只能伏低做小地跟在乔想身边,但她不喜欢乔想,她喜欢林清雾这种类型的男生,所以她在学校里轰轰烈烈地追求一个高二的学弟。 那个学弟就是新来的转校生,这次月考力压高三众人的传奇。 因为唐薇,沈青青注意到了这个人。 他叫陈冽,成绩很好,长相清秀,性格很腼腆,太容易害羞了,会因为唐薇直白的追求感到手足无措,嘴笨得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笨拙地把唐薇送的早餐还回来,他羞涩得像个姑娘一样,在大小姐唐突地亲了他一口后抱着头在桌上哭。 他这个传奇很快变成了笑话,大家都笑他被一个姑娘追哭了。 沈青青用手机拍下了他被唐薇亲吻的画面。 她从贺司渺那里搞到了乔想的微信,她一边把这个照片发给乔想,一边在陈冽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夏天太热了,浑身都出了汗,沈青青扎了个丸子头,抱着一束花在树下张望。 少年出现的时候,她抱着花走过去,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背。 在他转身时露出失望沮丧的表情:“我以为是他呢……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陈冽是莫名的,他淡淡地应了声没事,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他很少和女生说话,太容易害羞的体质让他根本藏不住心事,比如现在,他觉得眼前的女生太漂亮了。 他不敢看。 丸子头花苞裙,幼嫩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眼神弥漫着湿气,乍一见,像是一个刚成精的小兔子,随随便便就可以把她骗走。 没有人知道,陈冽就喜欢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小动物,他家里收藏了许多这种角色的二次元手办,其中兔小姐,猫女郎最多。 沈青青也是观察许久,才决定以这样一个形象出现在陈冽的面前。 她抱着纯白的风信子,忧愁地退后了一步,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还不来啊,电影都要结束了。” 那个他自然是不存在的。 她装作被辜负真心的少女,把风信子摔在陈冽面前的地上,然后又赌气般的捡起来,拿走花束上面的电影票。 “你可以陪我看场电影吗?” 陌生的女孩。 唐突的邀请。 或许陈冽一开始便应该走的,但他没有,此刻他也应该拒绝的,但他没有。 于是他陪沈青青看了场电影。 电影很无聊,是部不合格的文艺片,讲爱不够爱,讲爽不够爽,剧情平得让人提不起兴趣。 陈冽不喜欢,在影院昏暗的环境下,他变得有些大胆,他好奇地盯着沈青青看。 看她目不转睛的神情,看她突然的眼泪,红色的眼眶让她看起来更像兔子了。 他不多话,却在电影结束时问了沈青青的名字。 “沈青青么,我叫陈冽。”他腼腆地笑了笑,递上一支雪糕。 “电影看完了,快回家吧,”他不好意思地催促,“你家住哪?我给你打个车吧。” 再蹩脚的相遇也是一段缘分,陈冽是这样认为的,他不知道沈青青的别有用心。 他们加上了微信,沈青青开始若有若无的撩拨。 她说她失恋了,忘记伤痛的办法就是迅速开启下一段恋爱。 她说她要找一个喜欢风信子、jk和猫娘的人。 她在朋友圈发cos兔女郎的视频伤风悲秋,转头又在周末的时候穿着猫娘的日常洛丽塔小裙子约陈冽出来吃炸鸡汉堡。 陈冽沦陷得很快,他面红耳赤地喂沈青青吃下奶白的薯条,再轻轻为她擦去唇边的番茄酱,看着她吃下他手中的东西,他的胸腔里生出难以抗衡的满足感。 这就是投喂吗?他羞耻地想着。 好想养一只兔兔…… 还有猫猫…… 他飞快地看沈青青一眼,露出羞涩的笑。 一定会被允许的吧。 单纯的少年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看不到沈青青俯视冰冷的眼神。 他不知道,校花唐薇越是对他穷追不舍,沈青青就越对他百依百顺。 在他又一次拒绝唐薇,并把唐薇的东西丢进垃圾桶后,忍无可忍地和沈青青吐槽他的烦恼。 “我真的很困扰,我说过很多遍我不喜欢她,但她就是听不懂,总是做一些我不理解的事情,青青,你会理解我的吧,我只喜欢你…” 又是课间,沈青青看了看黑板旁的倒计时,原来才过去一个月啊。 校庆来了,唐薇报名了一个舞蹈节目,正式给陈冽送了一张前排的门票。 唐薇准备的节目很用心,用心到除了唐薇是本校的人外,其他伴舞都是专业的舞蹈演员,舞蹈排练得很唯美,碾压一中校庆历史上上的其他节目。 沈青青看着第一排的女人,女人注视着台上的唐薇,一身珠光宝气,但是气质沉稳内敛,脊背挺直,优雅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这就是唐薇的养母了。 大小姐这次表演,梦想用实力征服母亲,让母亲不再反对她学舞,最好获得母亲的支持。 台上鼓点声起,沈青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台上的唐薇。 唐薇表演的舞蹈节目名为《落霞孤鹜》,伴舞穿着橙色的舞裙像霞光一样散开,沈青青看着唐薇踩着鼓点在舞台上像花一样绽放,像蝴蝶一样翩飞,娇美的少女陶醉在自身的演艺里,每个精巧的动作里都写着对舞蹈的热爱。 很难不打动人。 只是不知道,跳这场舞会不会想起故人。 会不会想起儿时的林清雾花了所有积蓄给她买的舞裙。 一场舞下来,沈青青发现,大小姐竟然也有真正喜欢的东西。 她喜欢跳舞,发自心里的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沈青青像个恶毒女配一样,不想让唐薇如愿。 她也报了一个节目,就在唐薇的下一个。 她也给陈冽一张前排的门票,陈冽坐在她给的门票座位上,笑着朝她招手。 还有梁凉,没有人知道,看到沈青青上台,最激动的就是梁凉了。 她想大声喊沈青青的名字,她想好了怎么在沈青青表演到高.潮的时候怎样撕心裂肺去表达她的喜悦。 但她想错了,看沈青青跳舞,观众在途中常常忘我,根本想不起来去表达什么。 只是一束雪白的灯光照在舞台中央,换上黑色舞裙的少女在台上鞠躬,然后起舞。 伴奏是大提琴。 琴声舒缓时是简单的起跳和旋转,随着音乐层层递进,她的动作从简单逐渐华丽,随心所欲地踩着音乐的节拍,完成一个又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完成的华丽动作。 不疾不徐的呼吸声能看出她的游刃有余,你能看出她是在显摆,是在炫技,但是太漂亮了,太震撼了,随意而张狂,释放的尽是天赋和灵气。 台下鸦雀无声。 唐薇的手指紧紧扣进掌心,她第一次感觉到嫉妒,完了。 看过这种的舞蹈,谁还会觉得她刚刚的舞蹈其实也不错,她被衬托得俗不可耐,被衬托得普通平凡毫无亮点。 妈妈一定不会满意的,她会不会觉得我连一个校庆上的普通人都比不过,怎么可能送她出国,怎么可能再让她继续学舞? 真该死…她的目光毒蛇似的盯着台上的沈青青,怨毒无比。 这还不够呢,沈青青看着唐薇的方向,露出冰冷的笑。 舞蹈结束,谢幕之时,沈青青鞠躬时,一个少年抱着提前准备的白玫瑰上了台。 “沈青青,你真棒。” 那个少年是陈冽,他曾经拒绝过唐薇送出的玫瑰,他笨拙地解释玫瑰是不能轻易送人的。 然而他也会手捧玫瑰,为了别人。 唐薇第一次感觉到愤怒。《 》 11、坏掉了 她接过白玫瑰,站在舞台上,望着台下为她欢呼的观众,微微笑了一下。 观众不知道为什么,掌声更热烈了些。 进来接姨母的乔想站在角落里,目光随着众人看着沈青青,他站了很久,一直到沈青青跳完,谢幕。 舞是好看的。 有一种精灵赶着鹿出场,全世界都在向她告白的灵气。 过目不忘,过目难忘。 这才是沈青青么… 这才是贺司渺爱得没有原则的人。 他看着她,直到台上的少女转向幕后,不见踪影。 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呼~” 乔想感觉到了热。 他扯了扯胸前的领带,抬脚像姨母走去。 校庆还有其他的节目,但经历过才刚才是视觉盛宴,此时人们都有些意兴阑珊,唐薇坐在母亲旁边,如坐针毡。 “薇薇,这就是你为了你的梦想准备说服我交出的成绩吗?” 唐母的语气温和,但其中的失望不难看出,唐薇有些恐慌,看到下来的沈青青更是藏不住自己的怨怼和嫉妒。 为什么这个人会跳舞? 为什么沈青青跳得这样好,把别人衬托得像一个张牙舞爪用力过猛的小丑,她为什她都这么努力了还是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给比了下去? 她看不起沈青青,但是现在她觉得,如果那天一起把这个人撞死就好了…… “母亲,对不起……” 沈青青看到唐薇神情焦急地对唐母解释着什么,乔想也在那边,她拉了拉陈冽的衣袖,脆生生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吧。” 经过唐薇边上的时候,她突然把手中的白玫瑰丢进了垃圾桶。 她就站在唐薇旁边,毫无理由地对陈冽发难道:“校花唐薇追你也是送玫瑰吧,别人送过你的,你也拿来送给我。” 唐薇听见了。 唐母也听见了。 乔想站在阴影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眸中快速闪过一丝笑意。 只有陈冽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你不喜欢吗?那我下次…”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追过他了……”唐薇根本不敢看旁边唐母的眼睛,她不安地搅着手指,色荏内厉地质问着沈青青,仿佛被污蔑了一样气愤。 “谁知道呢,你喜欢纠缠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青青第一次底气十足地站在大小姐面前,轻蔑地看着她道:“以前是林清雾,现在是陈冽,你就喜欢纠缠不喜欢你的人,被拒绝了还带头霸凌别人。” 唐薇终于看懂了,沈青青今晚就是对着她来的。 她怎么敢? 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大小姐,愤怒让唐薇几乎失去理智,她抬起手,巴掌将要打在沈青青脸上时被陈冽拦住。 “你要做什么?”腼腆的陈冽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生气,“她有说错什么了吗?你的事情一中谁不知道?” “陈冽,你…”不知道为什么,唐薇感觉到一中莫大的委屈,她失望地看着陈冽,就像很久之前,看着拒绝她的林清雾一样。 你明明不是他,你凭什么让我这么难受? 唐薇还要说些什么,就看到唐母从座位上起身,面色愠怒地拂袖离去。 “妈妈,”唐薇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追上去。 她们走后,乔想慢悠悠地从阴影里出来,走到沈青青面前。 他很高,比陈冽还高,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却挂着笑。 “沈青青,”他看着眼前的两人,嗤笑道:“我哥知道你这么不乖吗?” “一个林清雾,一个…”他看了看清秀的陈冽,实在是叫不出陈冽的名字,转头询问沈青青:“你就这么喜欢这种廉价品?” 沈青青没有说话,倒是陈冽恼了,他烦躁地对乔想道:“你又是谁?” 不等乔想回答,沈青青便把他拉走了。 “青青,”出了校庆会堂,陈冽跟在沈青青身后,“你还没吃饭,我们去吃饭吧。” 沈青青闻言,停了下来。 路灯昏暗,街边商店放着劲爆的音乐。 陈冽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毫无感情的声音。 “陈冽,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往来了。” 陈冽问为什么。 他觉得莫名,觉得突然,觉得难受。 沈青青告诉他:“如果唐薇不那么大张旗鼓地追求你,我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她毫不心软,没有愧疚,只想快刀斩乱麻,少年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丝毫的情意和不舍,然而注定失望。 “你真是……”陈冽有些被伤到了,想说些狠话,但面对这张让他心动的脸,他连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送你回家吧。”最后,他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不需要,对不起,还有,别跟着我。” 夜风潮湿,人影冷淡,看着沈青青远去的背影,陈冽后知后觉。 难以发泄的愤怒像夜色一样铺天盖地,还有说不出的酸涩委屈不忿。 好狗血,因为别人追他就来接近他什么的,好恶劣好幼稚,在他喜欢上她的时候,说他只是一个让别人难受的工具… 他想讨厌这个人,最后又忍不住给她开脱,算了,她只是还不太成熟…… …… 校庆第二天,唐薇没有来上课。 贺司渺回来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形销骨立,瘦得可怕。 他坐在沈青青家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行李,只背了个黑色的单肩包。 沈青青放学回来,就看到一个眼窝深陷,嘴青脸白的男人像个鬼一样坐在她的门口。 “沈青青。”他出声,明明是熟悉的声音,但其中的阴郁让人胆寒,尤其是惨白的肌肤表层下依稀可见青色的毛细血管让他像中毒了一样。 沈青青皱了皱眉头。 贺司渺。 才一年而已,这个人就和从前判若两人,他好像被剥夺了血肉精气,如同一具骷髅架子,瘾.君子这个词有了具象。 我该报警吗?沈青青冷漠地想着。 “你好像,不想看见我?” 难以置信,贺司渺站起来,宽大的夹克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走过来,不由分说抱住沈青青。 “可我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在戒毒所一次次毒.瘾发作的时候,疼到痒到想把自己的骨头拆掉,想自残自虐,每次发作都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但他总能做一个梦,梦见有人等他,等他变好,梦见那个人抱起碎掉的他一块一块的拼起来,让他得以重生。 没有人告诉他,那只是毒.瘾发作的幻觉,也没有人发现,他就在这样的幻觉里难以自拔,世界颠倒地沉浸其中。 我恨你又想你,你怎么会不想看见我?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抚平他身上所有的不安和躁动。 “放开我!贺司渺……混蛋,你太用力了,放开我…” 他抱的那样紧,沈青青被勒得难以喘息。 他埋在她的颈后,贪婪地吸取她的味道,这一刻,就像经历过漫长戒断的人,突然间就得到了满足。 沙漠里饥.渴的旅人喝到了甘甜的泉水,长途迁徙的候鸟终于到达目的地,有一种眩晕一般的满足感。 他当然不会放开她。 信徒带着信仰回来,被信奉的人却没有多少怜爱,沈青青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以前也许喜欢过这个人,但稀薄的爱意在沈亦琳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得一丝不剩。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她只觉得烦躁。 贺司渺的回来,让沈青青多了一个极端守护者。 他就像一个护食的恶狗一样,谁要是多看沈青青几眼,他都要发狂。 “沈青青,还有几天就高考了,你说唐薇还会来学校吗?” 梁凉作为沈青青唯一的朋友,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牵着沈青青的手走出校门,她觉得女生间这样再正常不过,但突然蹦出来的男人吓坏了她。 那个高瘦奇怪的男人走到她们面前,强硬地分开她和沈青青的手,用深陷的眼睛仇视地盯着她。 梁凉正要生气呢,然而却看到男人转头温柔地沈青青说到:“不要让她碰你,不要让别人碰你,好不好?” 眼神委屈,几乎称得上是祈求。 梁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男人的不对劲。 沈青青没解释什么,她任由贺司渺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放纵默认的模样似乎带着安抚。 然后,这个像疯狗一样的男人便被顺毛了。 沈青青同梁凉告别,转头便带着男人走了。 梁凉看着她离去,想到前几天一个传言,有个校外的男生是沈青青的护花使者,为了沈青青还出手对付过高二的陈冽,梁凉不知道沈青青是怎么和陈冽认识的,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但他们和她的牵扯同样的暧昧模糊。 我姐妹真牛! 梁凉有点感叹,倒不是担心沈青青还是别的,她很想近距离围观这些男生和沈青青的拉扯,但又怕那个男人一巴掌把她扇飞,至于沈青青会不会翻车什么的,她完全没有考虑过。 林清雾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 还有几天就高考了,唐薇在校庆以后就没有来学校了,听说是接受了家里的安排,准备出国,去国外有名的大学学习金融管理。 沈青青知道后,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 贺司渺完全没有以前的样子了,沈青青也几乎想不到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只依稀记得是高傲的,从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中,慵懒随性矜贵,无数的姑娘追求过,大把人捧着。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贺司渺,像被关久了的狗,失去了身为人的矜贵和骄傲,围在她身边祈求怜爱与垂幸。 。 他住在沈青青家里,成了一个贤惠的田螺姑娘,做菜做饭打扫卫生,会因为沈青青多吃了一碗饭而感到愉悦和开心,反之,他就觉得烦躁。 他请了知名厨师教他做菜,把沈青青的衣柜整理得整整齐齐,会在沈青青起床后默默走进她的房间,整理好凌乱的床铺,再拿起她换在地上的脏衣服,变态地用脸埋进去,就算是只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他也觉得满足。 沈青青知道他已经坏掉了。 她也是。 她总觉得鹿城过于潮湿,谁都飞不出去,一起在这里腐烂才好,但有人告诉她,有罪的人即将飞向外面的天空,获得自由。 她的心中就像呕着一口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贺司渺回来,利大于弊,她在确定赶不走他后,就开始权衡利弊。 昔日的贺家继承人在她身边,就连大小姐唐薇也不敢找她麻烦,就算是乔想过来看哥哥,也会谨慎地叫她一句沈小姐,会提上一箱水果,恭恭敬敬地喊贺司渺哥哥。 可惜,贺司渺这个哥哥已经变了。 他拒绝掉乔想让他回乔家的想法,像一条狗一样围在沈青青身边,端茶倒水,没有一丝自我,有时候正在和乔想在场上热烈地打着排球,等到了沈青青快要放学时毫不犹豫地丢下乔想去接沈青青,乔想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也会因为看医生的时间和沈青青吃饭的时间冲突而拒绝。 乔想快不认识这个哥哥了。 印象中的哥哥,宽厚包容却也倨傲冷淡,很难想象他会这样跟在一个女人身后。 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几乎没有温情可言,贺家从政,乔家是游走于黑白地带的庞然大物,宗族关系盘中错节复杂,人情浮于表面虚伪至极,父母兄弟都会彼此算计,但贺司渺和乔想是不一样的。 他们童年是彼此陪伴长大的,哥哥保护弟弟,弟弟敬仰哥哥,年复一年发酵的兄弟情谊深厚得难以想象。 沈青青听贺司渺提过乔想,他说过,我有个弟弟,人很好,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嗯,他会喜欢你的,你也会喜欢他的,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吗? 那我和他,你选谁? 乔想看不惯沈青青,他不止一次威胁警告过沈青青,让沈青青配合说服贺司渺接受医生治疗,接受体检。 而沈青青回答他的方式是在乔想出现的时候故意打翻饭菜,当那些饭菜的汤水被恶意掀翻,落在地上弄脏她的鞋,贺司渺会一点一点地先帮她把鞋擦干净,再去打扫地上的赃物。 乔想是气愤的,他恨不得当场弄死沈青青。 但他不能。 贺司渺的毒.瘾根本没有戒掉,或者说,心狠手辣的沈亦琳根本没有对贺司渺留情,这个毒.品只要染上便不可能有戒掉的可能性,他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呆在沈青青身边,他才没有那种毒.瘾发作时万虫噬心痒到想去死的感觉。 但沈青青是不太相信这么疯狂的爱.欲的,贺司渺突然回来的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贺司渺的到来让她发现了对付乔想的办法。 她故意暧昧地亲近来看望贺司渺的乔想,引得贺司渺醋意大发,对弟弟没有好脸色。 她故意用贺司渺的名义约乔想出来,然后当着乔想的面,在酒吧的包厢里不断地灌贺司渺的酒,等乔想看不下去了主动来替乔想喝,然后冷眼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一瓶又一瓶地灌着自己。 直到喝得胃吐血也没有得到赦免。 她真的很坏,抓住别人的痛脚踩,捏着别人的软肋,还觉得高兴。《 》 12、妥协 “渺渺,最近有没有做梦啊?” 笑容明亮的少女弯腰,拨开男人额头上的碎发,六月的阳光太刺眼了,贺司渺觉得自己看不清沈青青的样子,他有些恐慌地站起来,把她拉到屋子里。 拉到屋子里,关上门。 门关上之前,沈青青看到了不远处的乔想,和他身边的心理医生,他们站在门外,顾忌着什么没有推门进来。 沈青青知道他们在顾忌在盘算什么。 贺司渺这个王牌永远让乔想投鼠忌器。 沈青青漫无边际地想着,但才进门就甩开了贺司渺的手。 他太瘦了,骨瘦如柴,手就像骷髅包了一层皮,触感并不是很好,沈青青有些嫌恶。 他又犯病了,拉着沈青青躲在暗红色的窗帘背后,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他碰了碰她的肩膀,自己的身躯却像站不稳似的开始颤抖。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瘾.君子看着他最喜欢的毒.品一样,青黑的眼下,是极度的渴望。 “抱抱我,抱抱我好吗,青青……”颤抖的唇部泛着不正常的青色,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倒下,极端脆弱和渴求的姿态足以激起一般人的不忍,但却没有打动沈青青。 他明明可以用力地抱住她来填满自己,可他没有得到允许,所以只能祈求,就算是难受得快要站不住了,他也不能伸出手去,环抱住自己的渴望。 求求你,抱抱我吧,求你了。 他倒了下去。 倒在沈青青的脚边。 分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的毒.瘾发作得很频繁,早饭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深夜白天不分场合地发作。 他咬自己的舌头,用头去撞墙,摔东西,用匕首割自己的手腕,全身痒到发抖,冷汗浸湿肌肤,平时最爱干净的人,痛得在地上打滚。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有抱住沈青青,他才能得到片刻解脱。 但他不敢轻易触碰,他病态地把沈青青当作救赎,把她的意愿高高地凌驾在自己的渴望之上,所以要得到沈青青的允许,他只能固执地祈求。 真可怜。 沈青青看着快要碎掉的男人,几乎想不出他从前的模样了。 她也懒得想,整个人显得平静而冷漠。 窗帘并没有拉合,中间留白的地方有光照了进来,在暗色的屋子里,像一束光墙,这一束光墙把她和贺司渺隔开,泾渭分明如同两个世界。 终于,她蹲了下来,留着几分耐心对贺司渺说:“渺渺,最近有没有做梦?” “没有…”他像一具会流汗的骷髅头,怪诞可怖,但他又脆弱得一碰就碎。 “那你有没有睡觉?” “没…有……” “渺渺,不睡觉会死的,你想让我心疼你吗?” “不……不是的……” 沈青青发现自己逐渐擅长欺骗和辜负,她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听的话,却连伸伸手都不愿意,她明明知道,只要她给这个人一个拥抱,这个人就会好受许多。 很显然,她实在是没有同情心。 地上的人疼得快哭了,沈青青却起身,抬脚从他旁边走过,打开了门。 “乔总,贺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如果长期没有睡眠,贺先生撑不过一年。”心理医生刷刷刷地写着观察笔记,“沈小姐能够缓解他的精神压力,如果让沈小姐说服贺先生配合治疗,是最好的办法……” 乔想没说话,沈青青在旁边,无声地挑衅。 “求我,求我啊。” 要我帮忙就求我。 乔想一动不动。 最爱的哥哥如同废人一般躺在地上,房间里充斥着哀求痛苦和呐喊。 和沈青青不同,乔想忘不了哥哥从前的模样。 鹿城只有一个贺司渺,十四岁就拿了全国游泳冠军,他喜欢运动,游泳和滑雪被他玩到极致,这些几乎是独属于贺司渺的天地,鲜花喝彩掌声奖杯。 乔想还记得他小时候不小心摔坏了贺司渺的一个奖杯,贺司渺毫不在意道:“没关系的,这个东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乔想记得自己问过哥哥:为什么喜欢游泳滑雪这些运动? 贺司渺说:游泳有鱼的自由,滑雪有飞翔的自由。 哥哥最爱自由。 如今,最自由的风被锁在残破的躯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骷髅般的身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卑微地祈求别人的施舍,再也没有真正站起来的时候。 怎么能不恨呢? 乔想恶狠狠地盯着沈青青,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晤…”沈青青皱眉,她很反感这样的接触。 “突然觉得,你那个肮脏下贱的母亲,还是让她死得太便宜了。” 乔想总是这么居高临下的模样,总是一幅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像臭虫不配得到他的眼神,但那股烦躁的恨意冲淡了他的高高在上,沈青青看出来了他的色荏厉苒,也瞧清楚了这个人的束手无策。 “有种就掐死我。”脖子被掐的难以呼吸,沈青青却笑了笑,她有恃无恐地挑衅:“掐死我,来啊!” 少女的皮肤很白,微微缺氧造成脸上出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双眼黑白分明。 明明懒散又颓废,偏偏有恃无恐的样子给了她几分生机,那眼睛里清晰地倒影着男人的模样,脸上的潮红突然变成诱人的模样。 乔想越来越能理解哥哥对她的痴迷了。 他看到她又笑了,朝着他的身后喊:“渺渺。” 地上死狗一样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乔想感觉自己被毫不留情地打了一拳,打在脸上。 他只好放开沈青青,少女柔软的头发从他的手背上滑过,他被扯开,又被扇了一巴掌。 “渺渺,打死他。”沈青青在一旁起哄,“打死他,有奖励哦。” “哥哥……”不是不能反抗的,乔想也想一巴掌把贺司渺弄清醒,但贺司渺的身体可能连他一拳都扛不住,他只能被动地任由贺司渺发泄。 那位心理医生早就溜出去了,他不敢看乔想的笑话。 但沈青青没有这个顾虑,她在贺司渺打累了,会去捏捏他的手,会拨开他汗涔涔的额头,让他靠在她身上。 那便是给他的奖励了。 乔想看得有些悲哀。 哥哥变成了别人的疯狗。 … “我说了,想让我帮贺司渺,那乔总怎么求我呢。” 沈青青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车厘子,她没有吃,而是把车厘子的果肉捏烂了,淡红色的汁水染透了她莹白的指尖,漂亮到糜烂。 “乔总还没试过怎么当狗吧?”她把捏得烂红的果肉扔在地上,笑笑:“很简单的,你跪在地上,用嘴把它捡回来,再回来,把这里舔干净。” 乔想坐在她的对面,冷峻的脸上充满着被挑衅的不耐。 “沈青青,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西装革履的乔想有一种斯文败类的嚣张气质,他的长相偏野性,俊美得充满攻击性,听说他接手贺家与乔家,手段漂亮得让老一辈惊叹,就连他父亲也不得不退居二线,他奔走于贺氏残部与乔家之间,还要兼顾疗养院的母亲和贺司渺,不可谓不辛苦。 但这些不关沈青青的事,她巴不得这个人过劳死,猝死,吃饭噎死,走路摔死。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车厘子的汁水是粘腻的,红木沙发铺着红垫子,沈青青穿着宽大的睡衣窝在上面,嫩白的脚随意地搭着。 乔想尽量不把自己的视线放在上面。 沈青青说:“乔总,渺渺对你很重要么?让我看看,你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她招招手,花园里正在给花浇水的贺司渺便放下花洒走进屋内,单膝跪在沈青青的沙发前,等沈青青伸出手,他便如饥似渴地舔.着上面的果肉和汁水。 沈青青说:“你看你哥哥,都下.贱成这个样子了,但他还是不肯为了我去杀一个人。” 她求他,引诱他,逼迫他,他就是不肯帮她把唐薇和乔想干掉。 于是她讨厌他,折磨他,侮.辱他,当着乔想的面,训狗一样让他去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乔想恨死她了,那种恨不得把她抽皮剥骨的恨意让沈青青觉得畅快。 哎,贺司渺舔完她的手后,把头靠在她的身上,满足地深吸一口气,不顾乔想在场,他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痴迷的眼光追随在沈青青的脸上,不由自主地说:“好喜欢你。” 真是廉价。 沈青青用脚踹开贺司渺的脸,一旁的乔想忍无可忍。 “沈青青,适可而止。” 她当然不会适可而止,她说:“我要唐大小姐坐牢,我要她为林清雾和林关夏的死在监狱里忏悔一辈子,我要你去林清雾的坟前道歉。” “你在做梦!” “做梦是吗?”她又捧着贺司渺的脸故意问道:“渺渺,你最近有做梦吗?” 贺司渺深陷的燕窝里,眼白布满血丝,沈青青白嫩纤长的手指掐着他瘦骨嶙峋的脸蛋。 “渺渺,你快死了哦。” “渺渺,你想不想好好睡一觉,想不想我陪在你身边?” “渺渺,你弟弟就想看着你死……” 乔想终于妥协。 他说:“唐氏不能有一个犯罪的女儿,但唐氏可以有一个早夭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