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骨》
1. 灭国
草原上,在偌大的宫殿深处有这么一处院子,种满了飘香的白梅,一个圆脸丫鬟端着盘子穿梭在矗立的嵌金红柱间,脚步匆匆地往里院里赶去。
一位样貌乖张的少女趴在覆着雾气的石桌上,身上裹着上好的狐裘,整个人被包绒绒的领子包得只剩一个脑袋在外面,白皙的脸透着红润,樱桃小嘴,头发呈棕色,打着小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仔细一瞧,还能见额间坠着一颗上好的玛瑙。
她嘴里抿着红茶,闭着眼似乎在等着什么。
“公主!公主!出大事了!”圆脸丫鬟语调急促,脚步都有些不稳。
魏清伊蹙眉,转头扶了一下她,将盛着红枣的盘子放好后道:“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丫鬟顺了口气,道:“大将军!他反了!”
此话一出,魏清伊的心中闪过一道惊雷,她猛地抓着丫鬟的袖子,颤声道:“你再说一遍,哪个将军?”
圆脸丫鬟似乎被吓到了,毕竟在平日里她从没见过公主流露出这种神情。
圆脸丫鬟竟有些不敢直视面前的人,红润的嘴唇咬得泛白:“就是…几年前归顺我们的楚大将军,你的未婚夫…他现在已经带着燕军攻上大殿了。”
腊月初八,院里的白梅开得娇艳动人,雪落枝头,更添一分神秘。
大雪纷飞之际,远处的雪山也披上了厚厚的雪被,草原的冬日到底还是不一样,雄鹰盘旋于高山之上,天冷下来,牛羊也踢着蹄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挪动着。
冬天恰是牧民们最头疼的时候,牛羊的吃食也是个很大的问题,绿草被厚雪掩埋,它们只能刨雪觅食,牛倒是还好,但羊的蹄子小些,刨起来更是费劲许多,近些年国家安定下来,但这种安定跟这些底层的人并没有干系。
从草原一眼望去,便能看见岐越的宫殿,那叫一个恢宏雄伟,白墙黑瓦,虽然和中原的规模不能相比,但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也足够引人注目。三年前,岐越与燕国的战局发生了大变,常年不败的燕军全数被虏,而他们的大将军楚霁却叩首投降,于殿外拜岐越首领阿苏勒为王。
魏清伊坐不住了,提着裙子就往正殿跑,一刻也不敢耽搁,她眼里含着泪光,脑子乱成了一团。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呢?他们明日就要成婚了啊!
他明明答应了自己忘掉那些仇恨,她会用尽余生去填补他那些过往的悲痛,难道他反悔了吗?
难道他是骗自己的吗?
魏清伊脚步有些虚浮,平常不起眼的石缝都可以成为她前行的阻碍,让她时不时踉跄几步。
去大殿的路她走了十六年,却从未觉得像今日这样漫长过。
魏清伊逐渐放下提裙摆的手,她走到了正殿前,同时数不清的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她没看见自己想见的人,只是哽咽着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没有一丝犹豫脚步决然地向前走去,士兵也跟着她的步子向后退去。
似乎是没有伤害她的打算,都只是一副凝重的神情。
此时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时怔愣了片刻,随即向她走近,“公主,将军说了,你待我们有恩,他会保住你的命,所以你还是回去吧,我们就当没看见你。”
“陈添,我要见楚霁。”她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固执地看着这个以前服侍在父王身边的人,“你听到了吗?我要见楚霁!”
“恕难从命。”
魏清伊向前踉跄了几步,抬起左手抓住陈添的衣领,右手猛地扇了他一巴掌,不顾手心的痛麻,咬牙道:“好!”
她拔出陈添腰间的佩剑架在了脖子上,朝着殿内吼道:“楚霁,你今日不见我,那好,以后你我阴阳两隔,从此不负相见!”
方才魏清伊跑得急,狐裘落在了道上,此刻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头发散乱,眼里布满了血丝,白雪飘落在她发间,最终融化开来。
“公主,你这是何必?”陈添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哒哒哒’的靴子声,那个她以前朝思暮想的人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看见楚霁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袋子,右手持剑,脸上溅上了一道道血痕,正当二人对上眼神的那一刹那,魏清伊仿佛在他的黑眸里看见了万千罗刹,似乎多看一瞬就会将她拉入无尽深渊。
她跌坐在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布袋,楚霁停在了她跟前,将其随意的抛在了魏清伊的面前。
魏清伊双唇颤抖,眼泪已然决堤,顿时,质问他的话哽在了喉咙,她只是死死盯着他,他想听他叫自己一声,想让他告诉自己,他楚霁没有背叛父王!更没有背叛自己!
但楚霁没有,他只是冷冷地甩了一句:“打开看看。”
她不想猜里面是什么,也不敢猜。
纵使万般不愿,她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颤巍巍地掀开了黑袋的一角,从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看了过去,只那一眼她就闭眼转过头去,而胃里开始止不住地翻涌,眼前层叠不清的画面,让她大脑一阵晕眩。
血淋淋的事实已经摆在她面前了,她还有什么不信的?
露出来的那一角正好能看见她昨日吵着闹着给阿苏勒编的辫子,她编的辫子很丑,很好认,楚霁是知道的,他知道。
但是现在她再也不能给阿苏勒编了,以后都不能了。
魏清伊抑制不住地抱着黑布袋崩溃大哭起来,血水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流,哭到最后,她忍不住干呕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摇晃着身体站起来,再次看向楚霁。
这次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狠毒和不甘,还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死死攥着衣角,直到发皱,直到手指泛白,直到指缝渗出血液,她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吐出了一句:“楚霁,你演得真的很好。”
楚霁沉默地蹲下,抬眼跟魏清伊对视,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指甲嵌进了肉里:“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刚入宫那阵子,你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天天跟个哈巴狗一样跟在我后面献殷勤,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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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伊瞳孔骤缩,满脸悲痛地看着他。
“你猜我在想什么,我一想到还要陪你演情难自抑的戏码我就恶心,特别是听到你叫我阿霁的时候。”他拿开抓着魏清伊的手,抬步就要离开,“你的命是阿苏勒拿命换的,别死太早。”
“哈哈哈哈哈。”魏清伊突然癫狂地笑起来,“所以!你以前都是骗我的?爱我是假的,说要跟我白头偕老相爱一生都是你演出来的,对吗。”她攥着手,心中一片死灰。
楚霁头也没回:“是又如何。”
楚霁走了,就在骑兵尽数退去的那一刻,一支利箭破空穿透了魏清伊的胸膛。她的嘴角渗出血,低头看着那支染血的箭,自嘲的笑了一声。
最后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姑娘,姑娘你醒醒。”
伴随着一道虚弱的女声,一位陌生少女的脸闯入了魏清伊的视线。
她缓缓睁开双眼,胸口传来了剧烈的刺痛感,她看见胸口缠着一圈圈的布,布料上面绣着十分精致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同时刚刚那道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你终于醒了!”
魏清伊忍着痛撑起身子,这才看清那人的脸,对方墨发如瀑,嘴角带着血,脸此刻与白纸无异,嘴唇乌青,看样子是中了毒。
少女伸出手在魏清伊眼前晃了晃,这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魏清伊轻捂着胸口咳了几声,问:“是你救了我?”
少女点了点头回道:“是,但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血其实已经止住了,为了防止感染,就给你找了些药重新包扎了一下。”
虽然她的声音沙哑,但仍然能听出来对方年岁不大,原本的声音应该挺好听的。
魏清伊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荒山野岭,空无一人,周围遍布着死状各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气息,她又看了眼面前的少女。
“目的。”
似乎是看出魏清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警惕,少女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误会,我是正好在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活人,然后正好看到你还有呼吸,所以…”
说着她还指了指那些躺着的尸体,眼神无比诚挚。
魏清伊:“这些人是谁?”
“是我的朋友。”她又指向远处的两座山包,“还有我的父母。”
她有些自责:“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安葬其他人了。”
魏清伊不知道怎么安慰,二人沉默了片刻。
她迟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哦哦。”她这次重新笑起来,热情地开始介绍自己,“忘了给你介绍了,我叫花倾城,是个小医师。”
“你叫我魏清伊吧。”她从地上撑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你看起来是从草原来的,不像是中原人,那你怎么会在这…”花倾城说完就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胸腔起伏凌乱,当她摊开手,一摊粘稠的黑血布满了手心。
2. 客栈
魏清伊扶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她栽下去,皱着眉问:“你还好吗?”
花倾城还是笑着,但眼眶看起来有些湿润,她胡乱擦了一把,故作坚强道:“没事…活不久了,死前还有人能跟我说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微微攥着裙角:“只可惜…他们用命保下我,但我却不能帮他们报仇。”
魏清伊垂眸:“你中的什么毒?可有办法?”
花倾城摇了摇头:“上品毒药,闻香,解药很难得,至少现在配置不了。”
“我还从未听闻。”魏清伊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说不定我有办法救你。”
魏清伊在身上摸索了片刻,终于摸到了一个药瓶。
她摊开手心,伸手将药递到了花倾城面前,那是一颗非常小的药丸,此时静静地躺在她手中。
“试试?”
花倾城抬头望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有?”
“我经常被人下毒,有位故人给我准备了解药,我便贴身带着,只需一颗便可解百毒。”
花倾城语气激动起来,胸腔的血液倒流,让她猛地咳嗽起来:“这是倾心丹?!”
“世上只有此药可解百毒,千金难求,你这位故人…对你真好。”
魏清伊苦笑,千金难买或许是真的,至于真心有几分她不敢认了。
魏清伊看着她吃下去后,就站起了身。
药起效得很快,花倾城嘴巴的乌毒已经退了些许,看着魏清伊摇摇晃晃地站着,连忙问:“你去哪?”
“天太晚了,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快点找个地方落脚吧。”魏清伊笑着对花倾城伸出了手:“在狼肚子里可报不了仇。”
“你说的对,我们先离开这里。”她握着委魏清伊的手站了起来,正当她们准备走时,花倾城突然停了下来。
她郑重地走到了地上躺的所有尸体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皎洁的月亮挂在山中,远处传来一阵狼嚎,但距离不是很近,应当是没发现她们。
“走吧。”花倾城扶着魏清伊一步一步向西边走去。
山中视野不好,在月光下她们只能勉强看见路,想要凭借视角来辨认该走哪条路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只能赌一把了,我之前来这采过药,我记得一路向西就可以回到路上,你相信我吗?”
魏清伊没直接回答,只道:“走吧,天越来越暗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见了火光。
花倾城指着火光,激动地对着魏清伊道:“我们没走错!那是客栈挂着的灯笼!”
她们逐渐加快了步伐,没过多久,二人就进了客栈,她们提心吊胆了一路,此刻终于放下心来。
“老板,给我们安排一间客房!”花倾城朝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招呼道。
“诶!客官,一共五十文,晚些再给你送些吃的上去。”白胡子老板笑嘻嘻道:“在二楼,让小二带你上去吧。”
花倾城从头上拔了根簪子拍在桌上道:“不用找了,随便弄两套衣服给我们,成不?”
“客官,这么晚了,我从哪搞来两套衣服呀。”白胡子老板擦了把汗,看起来这个姑娘可不是个好惹的主,旁边那个卷头发的也是一声不吭。
一直不说话的魏清伊又推过去一个手镯,其质地细腻,敲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真不可以?”花倾城挑眉,说着就要把东西收回来:“那我就全部拿走了。”
“诶,别别别,客官,你看我把我媳妇的衣服给你们拿两件行不行?”白胡子老板拦下了她的手,有钱不挣王八蛋吗这不是,更何况这些已经够给他。
一家老小都添置许多套新衣了,半年衣食无忧。
他笑着从花倾城手中拿过镯子和簪子:“我等会叫小二给你们送上去。”
“别忘了就行。”花倾城扶着魏清伊上了二楼房间,将她扶到了床上。
她如释重负般躺在魏清伊旁,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魏清伊看着房顶,惊叹于花倾城睡着的速度,她绕过花倾城下了床,此时小二正好敲门,应当是上来送吃食和衣物的。
“进。”
话音落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走了进来放下了一盘东西。
魏清伊拦住即将离开的小二:“等等,能烧水吗?”
“能!客官,当然能。”浓眉毛小二知道了她们的大手笔,别说烧水了,现在就是让他们干什么都成!
客房内,屏风后。白皙的手指划过肩侧,水盆里的清水被血色浸染。
魏清伊一头棕发随意地挽起,刚好露出侧脸,正低头避着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体。
她轻轻抚摸着那道痂,垂眸若有所思。
魏清伊还记得那天她胸口被贯穿的场景。楚霁和士兵刚走,那箭矢就立刻贯穿了她的胸口。
楚霁说了要放过自己,按她的行事作风,要杀人根本不会藏着掖着。更何况自己一个亡国公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有什么理由赶尽杀绝?
客栈旁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类似婴儿哭泣的鸟叫声,听得人直发毛,睡在床上的花倾城被吵得皱起了眉。
不知不觉间,魏清伊感觉到肩上传来凉意,裹在白布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将其叠好放在了桌上。
她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起来。
想这些有什么意义,楚霁就是个疯子。难道她还要自己为他开脱,告诉自己一个疯子是一个信守诺言,光明磊落的人?
那她真是疯了……
最疯的事情楚霁已经干过了,杀她也只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清伊,你还不睡吗?”花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伸了个懒腰走到了魏清伊身旁。
“嗯,睡不着。”她轻声回应。
“有心事?”
魏清伊将衣服外衣披好,将另一件衣服递给了花倾城:“你觉得…人会一朝之间判若两人吗?”
花倾城思考了片刻,道:“会吧,就比如我认识的张大婶,她以前挺开朗的,抓着我能唠半天。”
“但是自从她丈夫被马车撞死之后就整天郁郁寡欢的,在我离开京城之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魏清伊:“被马车撞死了?她没报官吗?”
花倾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拍桌道:“说到报官我就来气。那些狗官串通一气,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张大婶打发了。”
“说什么…他们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那是位大人物,他们只能认栽,恶心!下流!简直…”
“简直臭不要脸。”魏清伊半是疑问地补上一句。
魏清伊第一次听闻这种事,从小到大她确实被阿苏勒保护得很好了。
官官朋比为奸…百姓的衣食父母官居然变成了蚕食他们的恶犬。
花倾城顺了口气,手还插在腰上:“对!我正要说这个。”
魏清伊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向头顶望去。
花倾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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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此刻房间里针落可闻,所以她更清楚地听到了房顶上传来的异响。
她拍了拍魏清伊的肩,用口语小心问道:“什么声音?”说着她指了指头顶。
魏清伊蹙眉,小声说道:“有东西。”
门外忽地刮起狂风,窗口开始吱吖作响。
花倾城打了个喷嚏,觉得背有些冷飕飕的,正当要伸手刚要关上窗户。但一个沾满了血的大手突然扒住了窗户阻止了她的动作。
花倾城被吓得猛地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向魏清伊。
魏清伊将其拉到身旁,手摸进腰间,二人就这样看着一个黑影滚了进来。
暗光一闪,房内的烛光被熄灭,只留下桌上一盏还摇曳着火苗,下一秒一把匕首在黑夜中架住了花倾城的脖子。
有两个人。
魏清伊抓着花倾城的手不放,死死盯着站在她身后的人。
“别动,小心刀剑无眼呐。”
说话之人声音轻佻戏谑,听起来应该是一位男子。
魏清伊一双眼睛看向黑暗深处,警惕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同时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对方身上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想吐。
“不干什么,你们配合得好,就没有性命之忧。”
“不用太久。”黑衣人手指一转,将匕首收了回去:“只需要让我们家公子在你们这躲一会,不过分吧?”
魏清伊看着他:“可以,但是你不能伤害我的朋友。如若不然…我就算拦不下你们,搞出些动静也足够让你们的行踪暴露。”
“成交。”
这一道声音不同,更加沉稳。但对方似乎伤势过重,这两个字是咬着牙说的,听不出来原本的声音。
“……”
咚咚咚。
“客官,我听到你们这有…有什么声音,需要我帮忙吗?”来的是来送衣服的店小二,他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颤抖。
魏清伊轻咳一声:“没事,刚刚我们把烛台打翻了,现在已经重新点上了。”
“不要进来。”
………
“真的不需要吗?我还是进来看看吧。”
魏清伊语气有些不耐烦。
“不要…”
不要进来这四个字落到一半,门被轰然打开。三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闯了进来,抬着脚步就往里面,他们环视了一圈。
店小二被人松开后就连忙跑下了楼,一刻也不敢多待。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声音粗犷,面露不悦。
“有人来过吗?”
魏清伊不慌不忙,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她不知何时坐在了桌旁,桌上的烛火映照着她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庞。而那张脸的主人此刻手里正拿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男人又压低了声音,给魏清伊一种野兽蓄势待发的感觉。
“我再问一遍。”
“有没有人来过?”
她们这间屋子血腥味极重,魏清伊当然知道她的一面之词起不了任何作用。
魏清伊不自觉地吐出一口浊气道:“我说了你也不信,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方不悦地哼了一声:“搜!”
一声令下,另外两个黑衣人便迅速拿了几盏蜡烛,匆匆忙忙地在房间内翻找起来,连浴桶也没放过。
“里面为何有血腥味?”一个黑衣人站在床旁,看着那粉色纱幔后诡异拱起的被子问。
3. 进京
眼看着黑衣人的指尖就要靠近床幔,魏清伊抬手拦住了他,佯装生气道:“朋友,得了病,大人要是染上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黑衣人哪里管她,抬手将魏清伊狠狠推开。
他拉开了床幔,嫌弃地掰过了床上之人的脸。
霎时一张布满红斑的脸露了出来。
花倾城睁眼望着黑衣人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俨然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不一会枕头上顿时布满了血迹。
黑衣人甩了甩手,嫌弃地退了一步,他躬身朝着为首的人禀报。
“大哥,看起来是个得了脏病的女人。”
另一个精瘦的男人也跟着说道:“大哥,床底,浴桶能搜的地方都搜了,没有。”
花倾城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领头环视四周,最后瞪了魏清伊一眼,招手带人退出了房间。
脚步声逐渐远离了二楼。
人刚走,一只手便扒着窗台翻了上来。魏清伊只能听见脚落地的声音,随后床上的人也跳了下来。
要不是那人嫌弃花倾城,只拉开了一角,多半现在这人已经被抓了。
“公子,你的手扒那那么久,没事吧?”
“该走了。”
但魏清伊听这人的气息明显比之前急促了许多,反正不关她的事。心里盘算着既然来者不善,死了不也挺好,免得落下什么麻烦。
“这下可以走了吗?”花倾城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脸上的“红斑”,怯生生地问。
这时,先前那个声音轻佻的男子却哼笑一声:“公子,我看这两人还是留不得,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除不快嘛。”
花倾城脸都顾不上洗了,语气不善道:“你…你要恩将仇报!”
魏清伊倒是不慌不忙,指尖转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只轻声提醒了一句:“公子,人还没走远。”
那二人当然看见了那道暗光,但谁知先前那人却笑得更大声:“逗你们的。”
他身旁的人重重地拍了那人的肩膀,狠狠捏了一下,语气带着不耐烦道:“走了。”
随后两人迅速地翻窗离开,只留一扇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的窗户。
魏清伊走到桌边将烛火吹灭,指尖的银子早已不知所踪。看花倾城有些生气,于是便出声安慰了她几句。
“不必计较,睡吧,明天我们进京。”
她褪衣服的手停顿片刻:“只希望我们不要在京内遇见这二人,免不了不必要的麻烦。”
阳光穿透云层,如同金丝织就在床前。魏清伊伸了个懒腰,顺道摇了摇还在睡梦中的花倾城。
她不情愿地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这么早。”对方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魏清伊正坐在门边那张扶椅上,自顾自地开始梳头。但是以往她都是长佩在伺候,毫不意外地把头发搞得乱糟糟的。
整个头发分成了许多份,也许插几根鸡毛上去就能成鸡窝了。
花倾城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看到这幅场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来吧?”
她边穿衣服边说道:“进京可不太容易。最近京里发生了大事,进出都很严格。你一个从草原来的无籍之人,我一个已经“死了”了活死人,想直接进去…实在是比梳开你的头发还要难。”
说着她就走到了魏清伊的身边,拿起了梳子。
魏清伊:“那我们先找老板打听一下现在什么情况吧,谨慎点总是好的。”
梳到一半,花倾城呆了一瞬,她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她认真思索着,心想魏清伊说不定可以在京城美人榜排第一?
她整理着发髻,心想要一定找个机会给她投名。
魏清伊不知道她的盘算,见她发呆,出声道:“真好看。”
花倾城耐心回答道:“这叫双螺发髻,以其形似螺而得名,是中原很时髦的样式。”
此时魏清伊披着家常半旧素色衫,本来就精致小巧的脸,将头发梳了上去变得更加突出。浓眉大眼,额头饱满。活像一只刚从山林中出来不问世事的小鹿。
她想起自己在宫殿中,父王为了保护她,禁止她与任何人来往。所以从小到大她没有一个朋友,倒是没有别人像这样给她梳过头。
埋怨是有的,但是那终归是阿苏勒说的话,一定是为了自己好,她一直是这样觉得。
当然,她的母亲魏雨晴给她梳过,只不过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六岁,二人两月未见,最后只等来了魏雨晴的死讯。
她从回忆中抽了出来,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喧闹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她们站在楼梯上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老妇人揪着客栈老板的耳朵,周遭都是看热闹的客人,她嘴巴里还骂着什么,字里行间应该是跟衣裳有关。
“大婶,是我叫老板帮我们找衣服,你别怪他。”
老妇人抬眼看见了她们,连忙上去握住了魏清伊的手:“原来是你们啊!”
她闻言连忙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
“你们两个就歇一晚,但我看那两样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她又皱着眉打了一下老板:“我早跟他说了,做人做生意不能贪心,她死活听不进去,让你们见笑了。”
“你们还是如数给钱吧。”
花倾城松了口气:“没事的大婶,我们两个不在意这点钱。”
魏清伊也不是很想追究这些,因为在她看来这些银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大婶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刚刚正跟他说呢,你们花了这么多钱,他就拿了这么两套衣服敷衍你们,粗衣烂布的。”
花倾城无奈。
“真的没事大婶,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我们两个正好进城,你能不能给我们说道说道。”
大婶脸色瞬间变了,冷着脸挥手让看热闹的人都散了,拉着她们俩走到了角落。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
魏清伊:“此话怎讲?”
“你们不知道吗?那个三年前叛国贼楚霁回来了,京里数不清的大人物想杀他,赶着这个时候进京就是自寻死路!”
花倾城不解。
“他回京,跟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大婶思考了片刻,为难道:“是没有直接关系,封锁城门是座上那位的意思,说的是检查了就能进,但是前几天进去买菜的人连个信也没有,肯定是被…”
大婶用手抹了下脖子,一副你们懂的模样。
花倾城一脸着急,转头却看见魏清伊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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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伊,你怎么了?”
魏清伊回神,勉强地笑了笑。
“没事的清伊,我们会找到进去的办法的,你别太伤心了…”
花倾城不知道的是,魏清伊哪里是伤心。楚霁现在带军队回京,虽然灭了岐越立了功,但天子生性多疑。他一旦回京,对皇帝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要杀楚霁她并不意外。
她认为里面想杀楚霁的人绝对不少,这可比她亲自动手来得更容易。
她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我没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和大婶告别后,走出了客栈。
客栈离城门并不远,她们走了十里就看见了那道无边的红色城墙。魏清伊常听楚霁提起京城,他十分抗拒京城,原因倒是从没提过。
“清伊,我们已经绕这里走了很久了,我看都没人进去啊。”
花倾城擦了把头上的汗,心里十分绝望。
但是魏清伊还是垂着头一直往前走,她突然停了下来。
“有了。”
花倾城一下撞到了魏清伊的背上,捂着脑袋问:“你想到溜进去的办法了?”
“没有。”
眼看花倾城要倒下了,魏清伊补充道:“我们直接进去不就行了?”
花倾城扒着魏清伊的肩膀来回摇晃,她觉得魏清伊肯定是疯了。
“清伊,说真的,要不然我们休息一下吧,你看你都累糊涂了!我们直接进去不就死翘翘了吗?”
就这么一会,花倾城已经幻想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了。
魏清伊回道:“话是这么说,但老板娘没跟我们说不能进去,只是说进去生死不论而已。”
花倾城恍然大悟,觉得有些不对,但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对呀!你说的太有道理了,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她刚走一步就被魏清伊拉住了。
“你不怕?”
花倾城以为她要说什么呢,转身对她认真而又确定地说道:“清伊,你知道吗,京城吃人。我家人和朋友都死于京城,杀害我家人的仇人都还没死,我绝不会害怕更不会退缩。”
“站住。”
两个士兵用长枪挡住了门口的二人,语气严肃:“官府例行检查,请配合。”
一番搜查过后,其中一位官兵看着花倾城,打量了许久。
见状不对,她塞了几张银票过去,念叨着:“各位兄弟幸苦了,这是应该的。”
两个官兵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有诚意,让你们进去可以。”
“但是…这些可不够。”
花倾城简直想打他们一顿,刚刚伏低的姿态转瞬间消失不见:“你们要不要脸?”
魏清伊平淡地将身上的首饰全部取了下来,递给了二人。在摸到额间那颗玛瑙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一起给了他们。
她抬眸:“够了吗?”
如若二人再变本加厉,她们面临的处境可不止进不了门这么简单了,她们也许只能在城周围简陋的马棚过夜。
她不太愿意,不对,是非常不愿意!
值得庆幸的是官兵见状心满意足地移开了长枪:“当然,进去吧。”
花倾城觉得他们欺人太甚,险些控制不住情绪,要不是魏清伊拦了一下,她怕是要多骂几句。
4. 叛将
魏清伊一入京城,心里便冒出一个念头,京城这般称之为人间富贵天也不为过。
花倾城凑到魏清伊面前问:“怎么样,京城可如你想象那般?”
花倾城对这景象司空见惯,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魏清伊却不同,她确实没见过这样繁华的街景。
但她也不羡慕,毕竟草原的风景也是这里无法比拟的,那里充满着自由的气息。
琳琅满目的商铺排列在大路两边,周遭充满了商人的叫卖声,时不时还有马车奔驰而过。
她答道:“确实不太一样。”
就在魏清伊想向深处望去时,一道红色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两位请留步,我们奉命捉拿无籍的擅闯之人。”
来人身穿红袍,个个手持长刀,有几个手快的没等她们反应便将二人扣下。
“将军即将归京,我们奉命守住城门,不允许他人入京,叨扰了将军。”为首之人向北方拱手示意。
魏清伊只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一副小人姿态。
随后他自上而下地扫了眼二人:“长得不错。”
花倾城当然不爽,怒气上头,忍不住想站起来,一声骨头的脆响,那些人竟险些要将她的手给按断!
“前脚拿了人钱,后脚就想杀人灭口,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这就是她讨厌京城的原因,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她大概一辈子都不想回来。
“我们受官府派遣,城门外的不归官府管,他们做什么自然与我们无关。”
魏清伊哼笑一声,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一唱一和,门外的拿钱放人,里面的人只要抓了人,人进不去里头,最好是消失在城门口,死无对证。要是上面的人问起来,就说这些人违抗命令擅闯京城,没人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这笔横财会进谁的口袋,也没人会知道了。
魏清伊扫了门口一眼,思考着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那人挥了挥手,道:“带走。”
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魏清伊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随后是漫长的颠簸。
等她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她已经被关在一间漆黑的柴屋,鼻尖还时不时传来丝丝霉臭味,魏清伊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花倾城的身影。
难道…她没有被关在这里?
但她余光注意到在角落有一个非常瘦小的身影,似乎已经昏了过去,她尝试轻声呼唤她,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当务之急,她必须要想办法离开这里,没想到…这京城果真如花倾城说的那样混乱不堪。
虽然已然开春,可屋子里仍有些发冷。
突然,门“吱吖”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扭着腰,捻着帕进来了。
本来满脸嫌弃的脸,见到魏清伊时瞬间变了神色。
她笑着靠近魏清越:“哎呦,上哪找的人啊,这小身材真不错。”
女人笑着比划着,让魏清伊恶心得不行。
旁边的小厮回道:“尹大人派人送过来的,本来是要送进大狱的,他说这个样貌好,就说卖给我们了。”
“啧。”女人翻了个白眼:“他要价多少?”
小厮犹豫片刻回道:“他说…要十两银子。”
“十两!他怎么不去抢?”
“尹大人说,你看见她自有决断。”
“把这小妮子给我拖出来,我倒要好好看看她值不值这十两。”
两个人小厮一人一边把魏清伊从暗处拖了出来,女人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她一手摇着扇子,一边来回踱步眯着眼审视着魏清伊。
她在一众女子中来往多年,是她看上的,没有一个没成为了花魁的,而面前的女子是她平生见过最为丽质的,十两,买一个鸳鸯楼头牌,将她拘禁在此,等她过了圆润水灵的年纪再卖去做奴。
她脚步一顿,重重地一拍扇子。
“你去给姓尹的回话,十两,就十两,多的不给,下次再在我这赚便宜可不能了,多伤和气。”她心情极好,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这妮子当真生了副狐媚子脸。”她笑着用扇子勾起魏清伊的下巴,“看上去还是西北来的。”
魏清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此时冷眼看着老鸨。
她也是够倒霉的,刚入城就被人送进了青楼,看样子她现在都自身难保。
那人口中的尹大人想必就是方才领头那人,如若是这样,那花倾城必然也被卖到了类似的地方,谁知道这里是不是只有一家青楼呢?
“怎么?不高兴啊,你已经被卖给了我,你以后就是我鸳鸯楼的人,这辈子都出不去。”
她打量了对方几眼,面前这人应当就是老鸨。
“你们就不怕这勾当被人知道?”
老鸨突然笑出声来,觉得眼前的少女天真的有些可爱。
“你觉得是谁送你过来的?你要去找他伸冤尽管去就好了,真不知好歹,随便把你送进哪个府宅,都够一辈子衣食不愁了,这是你天大的福气。”
魏清伊知道被送去府邸是什么下场,“大娘你风韵犹存,我福薄命浅,这福气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油嘴滑舌。”老鸨冷哼一声,无所谓地对着身旁吩咐道:“大将军可是最爱来鸳鸯楼了,他今日回京,这小妮子就先备着吧,让几个姑娘来给她打扮一下,扔哪里不用我说吧。”
随即一个小厮将她捂晕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床头,试了一下,一只手解不开。
红缦垂落,朱楼倚户,烛影摇红。
芙蓉帐的银钩上,悬着一枚银制镂空香薰球,随着微风轻轻转动,丝丝香甜便由镂空处飘进鼻尖,惹得魏清伊有些头晕。
朱红屏风竖立在窗前,透过屏风,便可见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套紫檀木的桌具,空气中都残留着檀香,足见这房间的奢华。
不知过了多久,魏清伊只觉得一阵目眩,有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睁开了眼。
寒风入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魏清伊警觉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青一黑背对着她在谈论着什么。
“砚祠,你刚回京,怎么就往这跑,我看啊,你这放荡纨绔的名声算是要彻底坐实了。”
“求之不得。”
青衣人放下茶盏,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了,你这叫暂避锋芒,对吧!”
“你说是就是。”那人还是淡淡的。
“你刚回来就敷衍我,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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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
“你的魂被那位草原小公主勾走了是不是,明明她应该…”
黑衣男子放下茶盏,狠狠扫了他一眼:“那个铺子你到底还想不想要?”
“别呀!”
今日回京的将军?
魏清伊已然认出了这人是谁。
楚霁!
她攥着拳头,想透过缝隙看清对方面貌,不料挪动间竟不小心碰落了身旁的香炉,香炉滚过屏风,停在了二人脚边。
“谁!”
一道剑光飞了过来,穿过了屏风,插在了魏清伊的耳边。
那人正要绕过屏风,门外便传来叩门声,是那个老鸨。
“将军,今日我们新来了个漂亮姑娘,已经安排在了你的房内,你可还喜欢?”
魏清伊趁此拔过剑,割断了绳子,小声说道:“如果公子能将我救出去,今晚的事我就当不知道并且帮你这场戏做完。”
楚霁看着断掉的红绳,冷声笑道:“如果我不呢?”
魏清伊握紧剑柄:“公子是个聪明人,你的身份我不多问,你将我放了,我们都没有坏处。”
“好啊。”楚霁笑了一声。“那就请姑娘陪我好好演演。”
他猛地转身,翻过屏风,将魏清伊抵在墙上,捂住了她的嘴。
同时另一只手夺过了剑,横在她的脖间。
他朝着门外,故意用着纨绔独有的语气道:“不劳你费心了,这姑娘我喜欢得紧,定会好好赏你。”
魏清伊挣扎着,再次触碰到他,一股恶心感由小腹蔓延至喉尖。
门外的老鸨听到这句话便笑着离开了。
楚霁看着魏清伊,眼里满是不屑,轻佻问道:“演技不错?”
魏清伊静静地看着楚霁,随后嗤笑一声:“楚霁,你也配说这种话。”
“要杀要剐随你便,还是说除了演戏,羞辱我也是你的恶趣味?”
陈子瑜看楚霁一直没出来,心里有些着急,但是他能看出来自己应当是最好不要进去,要不然必会被楚霁揍一顿。
他弱弱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楚霁冷声道:“不用。”
陈子瑜撇了撇嘴,没再多问。
屏风后,楚霁垂眼看着魏清伊,面前的少女眼里早已没有了以往的神采,更多的是警惕与防范。
“你觉得我想杀你,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吗?”
他剑眉一挑,那双蚀人心魄的眼睛仿佛要把魏清伊的内心深处看穿。
魏清伊死死贴在墙上,喉结滚动,但此刻她已无路可退,她默默蜷紧手指,掌中的银制发簪沾上了冷汗。从她醒来开始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酸软,她只能用时不时掐自己来保持清醒。
突然,魏清伊露出了一抹笑,左手抚上了对方胸口。楚霁却全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与其让这里沾满鲜血。”她一双水润的大眼直直地看着楚霁,眼神不太清白,“不如…做些我们该做的事。”
她顺手手勾上楚霁胸前垂落地发丝打了个卷。
楚霁额间一跳,闻言心脏不自觉地有些抽痛,却又默默地按了回去,神色凝重。
“……”
5. 惊马
他咬牙道:“魏清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魏清伊盯着他的眼睛,反手暗暗握紧银簪。
随即,在楚霁恍神之际毫不犹豫地将那根银簪插入了他的胸膛。
魏清伊接着道:“要了我这簪子,送你了。”
楚霁吃痛,闷哼出声,倒是看不出有多震惊,仿佛这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魏清伊冷漠地看着他,不留余力地顶着顶端狠狠地转动着簪子,血水瞬间浸红了楚霁的衣服。
“我一开始就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楚霁微微抬头看着魏清伊,看不出痛与否,只有额间滑落一滴汗证明那根簪子确实活生生地扎进了他的肉里,他拧着眉看着面前的人。
魏清伊移开视线,头也没回地往窗户处跑,单手一撑越过栏杆,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而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陈子瑜嘴巴都张大了。
陈子瑜:???
楚霁捂着胸口,背靠着墙滑了下去,此刻脸色发白,指尖缝隙不断渗出汩汩的鲜血,语气虚浮。
“进来…,要不然真死了。”
陈子瑜还没从魏清伊跳窗的举动缓过神,听到这么一句更是魂都要吓飞了,连忙跑去察看楚霁的情况。
于是他进来便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满手的血,和闭着眼感觉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的楚霁。
“我靠!你怎么搞的,一个小姑娘给你伤成这样子?”
陈子瑜比划了一下:“你看你这,旧伤疤都没长好,又扎了这个大个窟窿。”
“你叫我怎么跟峮隐交代!是我叫他今天不用跟过来的来着。”
“你说话呀!”
陈子瑜语气焦急,碎碎叨叨了半天,但是没有一句是有用的。
楚霁被吵得厌烦,忍痛道:“你就不能安静点。”
陈子瑜一下蔫了:“那现在怎么办嘛?。”
他心里盘算着非得找人把这鸳鸯楼给砸了,劳什子鸳鸯楼,依他看还不如改名叫暗杀楼,每次来这不是别人被杀就是他们被杀,死在这的官员大大小小凑一凑能同时开七八局麻将。
但是还没等到回答,陈子瑜一回头就发现,楚霁好像已经快晕过去了。
……
随着一道翻窗声,一道黑影闪到了陈子瑜的面前。
“我靠!”他大叫一声。
“闭嘴。主上怎么了?”这黑影正是陈子瑜口中的峮隐。
他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眸子,如同夜晚中的狼,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被一个姑娘扎了。”
峮隐翻了个白眼,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别说姑娘了,就算是他挥刀砍向楚霁,几十个回合都不一定能伤到他,陈子瑜却说伤人的是一个姑娘,反正他不信。
陈子瑜啧了一声:“你爱信不信,当务之急是先把他送去疗伤!”
“人呢?”
峮隐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处伤口,说严重倒也不至于,对方的力气看起来挺大的,但没伤到致命的地方。
陈子瑜摆了摆手:“跳窗跑了。”
峮隐甩过去一个眼刀,把陈子瑜吓得一颤。
随即他又连忙解释道:“诶诶诶,你可别说我没保护好他啊,我可问过了,他自己不让我进去的。”
陈子瑜上下打量了峮隐一遍,摸下巴问:“你身上怎么这么大血腥味。”
“哦,我还以为我话这么好使,叫你不来你就不来,合着是被楚霁支走了。”
也是,这几天这两人神神秘秘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底是什么事呢?能让楚霁把峮隐安排过去亲自调查。
此时峮隐正扶着楚霁往外走,转头看了在原地发呆的陈子瑜,无语道:“你就不能过来搭把手。”
“哦。”陈子瑜回神。
他连忙跑过去,将楚霁另一只手搭在肩上:“你就这么光明正大的送出去?”
“我看我们刚踏出门就会被那些刺客追着砍。”
二人顺着楼梯向下,尽量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峮隐看了眼陈子瑜,又看了看在不远处招呼客人的余三娘,小声道:“走后门。”
“有道理,抓紧点吧。”陈子瑜着急。
楚霁是他的钱罐子,京城很多铺子都是楚霁投的钱,他死了陈子瑜第一个不乐意。
“你叫人去查查,那个女子什么来历。”陈子瑜面容严肃,看了看楚霁:“能把他伤了的,京城可没有几个,想必是不得了的高手,也许还牵扯到云家。”
此刻,高手魏清伊早就逃之夭夭。
她跳下窗后就躲进了一个小巷,巷尾挂着一盏画着荷花样式的纸灯,灯芯稳稳地燃烧着,将纸灯映得发出暖暖的黄。
夜风吹得人仿佛憔悴了许多,魏清伊心中思绪万千,也顾不得样貌这些身外事。
一是她没来得及问楚霁婢女长佩的情况,二是她想找花倾城,但根本无从查起,三……
她回忆起那根簪子刺进楚霁胸口时对方的表情,带着的那一瞬的不可思议和掠过眼底的怜惜。
真让人恶心…
魏清伊擦了擦手上的血,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铃铛,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提着它轻轻拨弄了一下,霎时寂静的巷尾发出了一声银铃的脆响。
她的眼底是鲜少流露的柔软。
只见那银铃下坠着一个银片,上面的刻字已然留下了被岁月打磨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出上面刻着一个字体娟丽的“鱼”字。
魏清伊长长的睫毛轻垂,下巴搁在膝上,盯着这个字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她察觉到自己心脏突然绞痛起来,毫无征兆地,一大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她捂着胸口,低头看了眼看着手中的黑血,一眼便知。
她这是…中毒了。
春日的阳光温暖宜人,河边长柳成幔,俨然一副春日好景色,但魏清伊却没心情欣赏。
长街的屋檐下栖息着春燕,窝里的小燕在热闹喧嚣中歪头打量着路过的行人,随后展翅穿梭在大街小巷。
魏清伊不经意间抬头,看着小燕儿飞过头顶,最后消失在远方。
她低头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头,不自觉地想起昨晚那席卷全身的毒,服用倾心丹并非无济于事,但却也只是压制了一定的药性管不了一两天。
这样的毒绝对称得上世间少见,只怕是只有给自己下毒的人知道解药配方。
在岐越她阅毒无数,试毒无数,这样的毒她却是闻所未闻,到底是何人能研究出这样的毒药。
通过昨晚的症状来看,中毒者会全身发麻,毒发是周身寒冷异常,但心却跟火烧了一般难受。
只是,这下毒之人是谁…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让开!快让开!”
一声马的嘶鸣声响起,距离之近,刺地她耳膜生疼。
魏清伊闻声猛地抬头,就见一辆马车极速向自己冲了过来,车夫脸瞪得溜圆,手上卯足了劲想止停马儿,但根本无济于事,转眼间就理她只有几步的距离。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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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距离她根本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猛地扑了过来,带着魏清伊一起滚到了街道旁,与此同时,马车也被马夫勒停,马立起前足嘶叫了几声才落了地。
刚刚那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魏清伊伸出了手,他呼出一口气,爽朗地笑道:“姑娘,你没事吧。”
魏清伊顺着对方的手抬眼看去,这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此时一头墨发被一条黄带高高束起,衣角绣着一只金丝燕,看起来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她扶着对方的手起身,摇了摇头:“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我该…如何称呼?”
丁闻彦看清魏清伊模样时明显怔愣了一瞬,但表情也没多大变化,随即他笑了起来,嘴角跟着带起两个小酒窝,声音爽朗:“叫我丁闻彦就行,你呢?”
“我…”她的话被一道怒呵身打断。
在两人交谈之际,一个粉衣婢女走到了魏清伊跟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她刚要开口询问,就听那婢女骂道:“贱人。”
眼看对方抬手就要扇过来。
魏清伊拧眉,先一步拦住了她,对方的手腕被她死死掐住。
那人面上带着震惊但更多的是气急败坏,于是用力想要甩开魏清伊,丁闻彦见状抓着婢女的手腕将她推开。
“惊了我们公主的马车,还如此无礼,你会付出代价的!”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带着些可怜地看着魏清伊。
“我打赌,她肯定活不过今天。”
“谁说不是呢。”
“惹到那位公主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位姑娘。”
“前几天刚把一个男人撞死,让别人家破人亡,今天又…”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她的嘴,声音沙哑:“你不想活命了?”
“真是造孽啊!”
人群中一位三四岁左右的妇人一言不发,只是带着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眸死死盯着这边。
魏清伊也听了些进去,她看向那台轿子,回想起花倾城说的那位张大娘。没想到自己也遇到了这样的事,只不过她比对方的丈夫幸运得多。
她转头看了眼面前的婢女,言辞迟疑地问:“我何错之有?”
“你们的马车自己失控险些让我送命,若不是旁边这位公子相救,我早就死于马蹄之下了。”
那婢女满脸鄙夷,看魏清伊的样子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条狗。
丁闻彦看不下去对方这种姿态:“本公子就在旁边,明明是你们马车失控在先!简直是强词夺理。”
“住口!”一声严厉的,充满质问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个紫衣妇人面容严肃地走了过来,横亘在婢女与丁闻彦之间,她睨了眼婢女,抬手狠狠扇了过去,显然对对方办事拖沓有些不满。
“你要谁死?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是谁?”
她端起声音,垂首道:“她没长眼冒犯了世子,还请世子见谅。”
“只是公主让我带给世子一句话,她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那婢女听到世子二字,有些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嬷嬷恨了她一眼,又对着丁闻彦道:“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应当好好珍惜才是,别又让清融将军担心。”
丁闻彦明显有些紧张,硬着头皮道:“你少拿我爹压我,你们仗势欺人就是不对!信不信我把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送到衙门去?”
魏清伊站在一旁多多少少也看出了点什么,也许…这位小公子有点“自身难保”?
6. 重逢
她很识趣地对着丁闻彦笑了笑:“世子,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也不愿给你添麻烦,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丁闻彦看起来还想说几句,正巧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他的眼神闪过一瞬震惊,然后整个人带着头发丝都蔫了下去。
“那你自己小心,实在不行…”他递给了魏清伊一个腰牌:“你就来找我。”
魏清伊犹豫了片刻,笑着推了回去。
“多谢世子好意,你帮我的够多了。”
当然,丁闻彦当然知道,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想麻烦自己了。
丁闻彦有些惊讶,但回过神也觉得此举确实不妥,这已经超过乐于助人的范畴了。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满脸不愿地跟着那侍卫走远了。
魏清伊心里根本没想着什么信不信任的,只不过是单纯不想给别人惹麻烦。
见丁闻彦走后,紫衣妇人气势明显高了一节,面露不善地看着魏清伊,那粉衣婢女也不知何时走到了轿子的窗旁,掀开了窗帘的一角,与里面的人交代着什么。
“你运气不太好,惊扰了我们公主的马车,就老老实实等死吧!”那粉衣婢女此时还不忘讥讽了她一番,想着抓了魏清伊后怎么折麽这人来偿还刚刚自己的耻辱呢。
魏清伊也不急,只是静静地靠近那匹马。
“你干嘛!”粉衣婢女抬手拦下她:“你还想再惊扰这畜生一次吗?”
她没多看她一眼,抓着她的手随意扔到了一边,完全不管对方吃瘪一般的表情。
只是心中暗暗感叹这人怎么一推就倒,这样的身体恐怕连马背的颠簸都受不了。
见自家公主没有什么出声,紫衣嬷嬷也没阻拦,婢女只能满脸怒气的站在一边诅咒魏清伊马上就被马踩死才好。
只见魏清伊抬手抚过那马的鬓毛,随后碾了碾手指。
没想到吧,她还略懂草药。
魏清伊对着车窗微微行了个礼,随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请恕我无知,皇室的宝马向来是训练有素。”
“是谓,过闹市,可遇锣鼓而不惊,亦可见豺狼而不怯,为何仅仅因为见到我就惊扰至此。”
她装作真的很单纯地问:“若…马为良马,而我也问心无愧,可见…是否是调教不利,或是…本有暗疾?”
“为了街上百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公主的安危着想,还请公主查明真相,还小女子清白才是。”
魏清伊声音扬得高,周围的人交头接耳起来,本就有些怨愤的人们,此刻都将想法写在了脸上。
良久,窗内传来一声轻笑,一只手探出窗轻轻挥手:“走了。”
那紫衣妇人跟了过去,其余伴轿的人也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就这样离去了。
只是那婢女临走前不善地了她一眼。
“公主,你怎得就放过她了?”她有些不甘心地问。
“今日我们不是来跟人扯皮的,没必要跟她浪费时间,更何况…”她琢磨了一下魏清伊的话:“这人还算有点脑子,一招釜底抽薪使得我都佩服几分,还会利用人心,就暂且留她一命吧,京城好久没出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不是吗?”
她指尖捻着扇子,冷声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杀你,但下次再惹到什么人,可不像今天这么好福气,世子没跟你计较什么,我眼里却容不下,今晚去领罚吧。”
那婢女周身一僵,碎发下落下一颗滚圆的汗珠,随机弱弱回了个是。
此时风掀起窗帘,露出了里面那人的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微微翘起。
妖异而又美艳,此等绝色,除了当今二公主李沅熙还能是谁。
“还是要给丁裎禹一个面子才行啊。”她小小酌了口茶:“要不然怎么让他给我卖力呢?”
紫衣嬷嬷点了点头:“他这儿子是最大的弱点,我们只要利用好这点,必然有益。”
“只是…今日马失控这件事,公主打算怎么处理?”
李沅熙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想杀我的人不少,胆子也不小,叫人去查这马身上的药粉。”
似乎又记起什么,她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凡事相关的人全杀了吧。”
而与这相关的,少说也是十几人起步,她的一句话,鲜血当晚就染红了公主府的大院,血流成河。
魏清伊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公主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本来她打算自己试着在京城站稳脚跟。
但自己身份太过特殊,现在又得罪了公主,活下来都成了难事,至少是…现在必须要先把毒搞清楚。
魏清伊摩挲着腰间的银铃,嘴里喃喃着:“只好去找那个人了…”
她打听了一路,终于停在了一个府邸前。
牌匾上赫然写着——云府。
“站住,你是什么人?”门口的小厮不客气地问道。
“我找云大小姐。”
“云大小姐?云大小姐是你能见的吗?”他一副嫌弃地模样,跟赶叫花子一样要赶她走。
“请你帮我通传一下,我母亲是云大小姐的旧识。”魏清伊皱了皱眉。
“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赶紧走!”
突然,沉重的大门“吱吖”一声开了条缝,随后两名梳着双髻的丫鬟一左一右地立在一位红衣少女身旁,此刻她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清伊。
“云府的门槛一般人踏进来只有死。”
“你想死吗?”
她腰间的一道鞭子,泛着光。
魏清伊抬头打量了一下对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气势却格外咄咄逼人。
她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下走,直到停在了魏清伊的面前,盯着她看了许久,发现对方却一点怯意也没有。
“喂。”对方鼓着嘴,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魏清伊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少女还是瞪着她,把魏清伊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看她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少女气呼呼地问:“你!你是哪里来的土包子?连本小姐都不认识?”
“整个京城就没有人没听过我云二小姐云易岑的名字!”
她插着手,觉得有些无趣,没再看魏清伊。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吧,你找我姐姐干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达。”
魏清伊:“我必须当面跟她谈。”
云易岑坚决道:“不可能。”
“你没有被我们小厮打一边去都不错了,你居然还想进去。”
她侧着身,睁开一只眼看着魏清伊,又道:“你给我个理由,我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你你带到衙门那去。”
魏清伊有些无奈,她取出胸口的银铃提在指尖,试探着问:“这下行吗?”
云易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不对起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
对方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神色复杂:“这个东西你可还给别人看过?”
“倒是不曾,我进京后便摘了下来。”
云易岑缓了口气,面前这个人居然把一个随时都可以惹上杀身之祸的东西带在身上。
虽然这样想着,随即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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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驳了自己,其实倒也未必。
云易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你不要大摇大摆地挂着这个了,不想被追杀就赶紧收起来吧。”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跟我进来。”
屋外抄手长廊上。
两人脚步一前一后地走着,云易岑脸色算不上苍白,但也大差不差了。
魏清伊走在后面,当时母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带着这个银铃,说这是关乎她命运的东西。
她会来云府,也是因为魏厌离的遗言,如果她有机会来到京城,走投无路时就拿着这个银铃来找云亦霏。
看样子,这银铃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重要?
“待会进去你不要说话,听到了吗?”
“我姐姐喜静,要不是你身份特殊我是不会把你带进去的,她生起气来…”
云易岑在脑海里想了一下,又搓了搓手臂咦了一声。
“还是挺可怕的。”
魏清伊心想:“看样子这云大小姐脾气可能不太好,我能应付得了吗?”
云易岑停在了庭院门洞前,顺着一根红绳摇了摇,直到门口的铃声响起,她才示意魏清伊跟着她往前走。
魏清伊点头,随着深入,沁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这才注意到庭院里全是盛开的梨花,让她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院里的石头,一花一木都像是被刻意安排好的,从她进门开始,就总觉得这布局很眼熟,跟她母亲的院子真像啊,也许中原就时兴这样?
云易岑带着她停到了一扇门前,小声又说了一遍:“记得我刚刚给你说的吗?进去先别说话。”
魏清伊嗯了一声,老实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就是几道叩门声:“阿姐,我能进来吗?”
不一会,一道清扬透着细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何时如此守规矩了?”
云易岑轻轻推开了门,跟着被推开的是门后数不清的书卷,被迫堆成两堆小山。
门彻底敞开,魏清伊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房间中央提笔作画的女人,梳着祥云髻,发丝轻垂在耳边,身后是如瀑布般散开的墨发,她垂眸,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
这便是京中第一才女,云家嫡女,云亦霏。
她没有抬头,只轻声开口:“阿清,这是你第几次带人来了?”
“你不要仗着我拿你没办法,就老是这样任性,要不我找几间铺子给你管管,也好磨磨你这随心所欲的脾性。”
“阿姐!”云易岑鼓着嘴,插手不满道:“这次我没想给你添丫鬟。”
她转头朝魏清伊伸手,又眼神示意了一下。
魏清伊歪头,有些不解。
云易岑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道:“铃铛!”
魏清伊反应过来,抬手就要递过去,就在指尖晃动间,银铃发出了一声脆响。
一直没抬头的云亦霏笔尖猛地一顿,好看的山水画上留下了重重的一道痕迹。
“厌离…”
她睫毛微颤,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魏清伊闻言手一顿,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云亦霏的视线。
“你是厌离?”云亦霏唇瓣有些颤抖,随后她又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不…,你不是她。”
她完全不顾脚下未干的墨迹,一步一步地朝魏清伊走来,抬手想抚上魏清伊的脸颊,却又放了下来,替云易岑接过了那个银铃,
她摸着那银铃的纹理,眼里泛着泪光:“你跟厌离是什么关系?”
魏清伊看出来了,面前这人与自己的母亲关系应当不简单,自己也没必要瞒着。
“她是我母亲。”
7. 云姨
云亦霏颤抖着手,指缝摩挲间感受着银铃的每一处纹路。
她抬眸,眼角挂着泪,她想伸手摸摸魏清伊,但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还是放了下来。
云亦霏擦了擦泪,喉间有些哽咽,语调激动,但到底没失了分寸,她牵起魏清伊的手试探性地问:“你姓魏?闺名唤做阿鱼,是与不是?”
云易岑已经很久没看见云亦霏哭了,最后一次,她记得是在伯母病故那天…
她们二人关系本是极好的,云亦霏的朋友她也见过不少,魏姓的…那就只有那位长公主了,在她小时候甚至还见过那银铃的主人,只是岁月流逝太快,那人的面貌早已模糊不清。
这几年云亦霏过得深入简出,加上族内的明争暗斗,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如果不是她厚着脸皮来找她,或许两人根本就见不到几面。
她想,云亦霏有情绪起伏就好,至少能证明这些时日她的姐姐不是呆傻了。
“阿姐,我先去找二弟了,他叫我给他修木马来着。”
云亦霏这才发觉云易岑还在身边,还是那副姐姐的样子嘱咐她道:“别又吵起来了,二弟还小,你让着他点。”
她撇了撇嘴,还真有点嫉妒,为什么姐姐不多对自己倾诉些呢。
“好好好,知道啦。”云易岑语气又轻又快,显然也没听进去,身影绕过了月洞消失在转角。
云亦霏看着魏厌离,发现她脸色不太对,从她进来开始,魏清伊就透着淡淡的疲惫感,她蹙眉轻声叫了叫她。
“怎么了?”
但此刻魏清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悄悄收紧了指尖,这个人知道她的乳名,这个称呼隐秘到连她父皇都不知道。
魏厌离告诉过她,这是她和自己的秘密,是她保护自己的一个重要手段,如果她哪天遇到危险,走投无路时只有第二个叫出这个名字的人,才是她可以完全信任之人。
但为什么这个人会是在京城?
难道面前的人,是魏厌离给她在京城留下的后路,母亲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吗,或者说…她早就知道岐越会被灭?
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十年了啊…
魏清伊不敢再深想。
云易岑又提高了声音:“阿鱼?你在想什么?”
魏清伊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心中有些感触罢了。”
“继母亲后,云大小姐是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人。”
云亦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哀伤,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姑娘。
“世上只有我和你阿娘知道,毕竟这个名字是我和厌离一起给你取的。”
说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往事。
“十年前,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就是她的死讯,我竟连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她生前…在那边过得好吗?”她问这句话时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魏清伊沉默了片刻后道:“母亲走得早,我当时太小了,也不太记事。”
“况且…母亲自我出生以来就常常把自己关在殿中,但我想来应当是有些郁结,但她和父皇感情甚好,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云亦霏拧眉,面色不悦,原来魏厌离什么都没告诉她的女儿。
“她还是这么爱逞强…”
魏清伊没听清,问:“云大小姐,你说什么?”
云亦霏苦笑了一声,也没重复这句话。
她拍了拍魏清伊的肩膀,露出了一个爽快的笑容:“你叫我云姨吧,我是你阿娘的挚友,我们本是挚交,只不过你母亲和亲后,我们的联系少了些,以前我还说认你做了我的干女儿呢。”
“你暂且就在这住下吧,你不必在意,这是我和你母亲的承诺。”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前段时间她们传信回来说楚霁…”云亦霏没敢说下去:“然后你被一箭穿心而亡,不知所踪。”
“你是如何到京城的?”云亦霏追问。
魏清伊仔细想了想了,斟酌着道:“事实上我并没有被一箭穿心,那一箭只是擦过心脏而已,这侥幸活了下来。”
但她自己知道,她那时一定是死透了的,她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但为何又活了过来,她自己也不清楚。
“至于我怎么到的京城,我也不知道。”
魏清伊先前就觉得事情古怪,只不过变故太多,来不及多想罢了。
比如自己为何伤口会被处理,又是如何千里迢迢被人带到乱葬岗的,这些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又试探性地补充道:“只不过…,我当时伤口情况不好,如果不是一个医女救了我,要是我还在那里躺着怕是早就死了。”
云亦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细声问:“那她人呢?”
魏清伊抓紧袖口,不知是情绪起伏太大,还是别的原因,她感觉心脏有些不适,声音也变小了许多。
“她不见了,但是我猜测她应该是在某个青楼。”
“我们给了守卫好处,这才混了进来,但我们进来就被一群人抓了,我被卖去了青楼,我想她也是。”
魏清伊没想提起楚霁的事,所以真话掺着假话详细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云亦霏一猜就知道是尹成渠干的好事,他们这种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处置一个小小的尹成渠倒不是难事,但奈何对方背后的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京城现下不太平,圣上下旨封锁了京城,这些官倒是挺会做事,在皇帝眼皮底下谋利。”
“只是这京城乱象也不是你我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乱世即将来临,宦官权势膨胀,朝廷混乱,普通官员光是保足自身都不易,他们这些苍蝇也就没人有空敲打了。”
她揉了揉额角,语气颇为无奈:“京城现在就像是盖不住沸水的盖子,封城封了的是百姓的生路,肥的却是尹成渠这些人的钱袋子,前几日,还有两人因为斗米价吊死在了闹市口,把巡查的官员吓得两天没敢出门。”
魏清伊点头:“只是可惜了那些无辜之人。”
云亦霏话头一转,宽慰道:“阿鱼不必着急,我虽然时常深居闺中,但我的人脉广,查人不在话下。”
“我会叫人去调查那医女的下落,至少云家要的人没人敢抢。”
魏清伊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回了云亦霏一个浅笑,不知为何她在云亦霏面前心里十分踏实,因为对方看起来是那样可靠。
“谢谢云姨。”
此时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铃响,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跟云易岑进来时的不同,这次铃铛响了三次,看得出来那人非常急促。
云亦霏面色凝重,向魏清伊点头致意,起身到房内拉响了铃铛,同样是三声在门外响起。
随后一个丫鬟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云亦霏已经回到了庭院,见那丫鬟着急忙慌的样子,忙问:“什么事?”
那丫鬟咽了声口水,急忙道:“小姐,云来香被人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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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拿着把剑,正抵着王掌柜的脖子呢!”
云来香是云家手下的大产业之一,但说到底就是一个茶楼,平时是供一些大人物进入的场所,但哪个不长眼的再不要命也不敢惹云家不是?
云海越可是当朝丞相,往上数几代那也都是大官。
云亦霏倒不是担心云来香出事,只是…她害怕那人不是冲着茶楼来的…
魏清伊还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她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更深露重,寒风侵袭,刚刚的不适感瞬间放大,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毒发了。
她本身就有伤在身,此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痛苦疯狂侵蚀着她的理智。
魏清伊眼前一阵模糊,耳边的交谈声也小了许多,毫不意外地倒在了桌上。
云亦霏刚从房内披上了一件狐裘,本是安排了马车要赶去云来香,但出门就见魏清伊趴在桌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姐快走吧!”丫鬟催促道。
她这会连事也顾不上了,连忙叫那丫鬟去喊大夫。
“叫御医来!快点。”
丫鬟有些踌躇:“可是小姐,云来香…怎么办?”
“还不快去!”云亦霏此刻已经焦头烂额了,她压下急切,冷静地吩咐道:“先等大夫来,至于云来香那边…你叫易岑先去拖住,不论什么人,尽量拖延时间,我很快就到。”
云亦霏一把扯下刚盖在身上的狐裘,疾步上前裹住了周身冒着寒气的魏清伊,触手传来一片冰湿。马车在门外焦急地轻嘶,她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女孩,眉目间透露着故人的身影。
十年了,她好似终于接住了从那血火中飘摇而来的亡魂,只不过终究不是她罢了。
她拢了拢衣领,只觉初春的夜晚,当真是寒凉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府上的丫鬟纷纷入院,两个力气大的合力将昏睡过去的魏清伊抬进了内室,云亦霏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包着银丝棉套的手炉,又随意地将它搁置在手边的檀木小桌上。
她细心地帮魏清伊掖好被子,此刻床上之人正咬紧牙关,身体正止不住的颤抖,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云亦霏坐在床边,细心地为她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疑虑丛生。
不论如何,这...看起来都不像普通病症。
大约一炷香后,青衣丫鬟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而入,这正是告老后被奉为座上宾的王御医。
“王老,烦请您看看她。”云亦霏迅速让开位置,给王御医留出位置。
王御医也不多礼,救人要紧,伸出指尖探上了魏清伊的脉搏,凝神诊脉,他又翻开魏清伊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了?”云亦霏急问。
王御医摇了摇头,示意云亦霏到外面说话。
“云小姐,这位姑娘...”他叹了口气:“脉象奇特异常,时急时缓,有邪毒侵扰之象啊。一股极其阴寒的毒性盘踞在其体内,只是用什么方式压制下去了。或许是旧伤未愈,情绪波动,又沾染了些许寒气,导致毒性反复。”
“毒?”云亦霏心下一沉:“可能辨出是何种毒?可有解法?”
“恕老夫无能。”王御医摇了摇头:“此毒诡谲,我行医几十年也未曾见过。毒性阴寒刺骨,毒发时痛彻骨髓,长此以往,恐怕会伤及心脉根本。现下,只能用温补驱寒的方子缓解毒性,再用针灸辅助,减少毒发,如要根治必须要找打毒源和独门解药。”
8. 危机
他顿了顿,看着云亦霏凝重的脸色,补充道:“好在这姑娘求生意识很强烈,方才撑到现在。她现在寒气入体,云小姐务必在其醒来后,嘱咐她务必静养,我现在就开方施针。”
“那就麻烦王老了。”云亦霏沉重地点了点头:“事后银钱方面不会亏待你的。”
王御医活到这个岁数,哪里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他本是被牵入后宫漩涡中,有人污蔑其诊脉有误导致贵妃早产,迫于各种压力下,他只能背负耻辱选择“告老还乡”。
要不是云家,他的晚年生活必然与现在有着云泥之别。
他打开脚边的药箱,摊开装着银针的布袋,取出长短不一的针一根根地在摇曳的烛火中灼热其尖端,随后分毫不差的插在了对应穴位上。
烛芯逐渐燃尽,门外的丫鬟连忙上前换上新的,以此确保室内保持光亮。
在焦急的等待中,垂落的床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和深深的呼气声,魏清伊终于醒了。
她缓缓掀起眼皮,刻花的床顶映入眼帘,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让她感觉心肺都舒畅不少。
一只纤细的手臂缓缓掀开床幔,就像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一张熟悉的脸闯入魏清伊的视线,充满担忧急切的眸子和她的视线相撞,云亦霏轻声问道:“阿鱼,你怎么样了?”
她略带干燥的唇瓣轻抿,眼角绯红,声音细若蚊蝇:“云姨,我冷。”
这种冷,让她梦起儿时被阿苏勒仇家扔进大雪堆里,没日没夜地冻了她一天的那种彻骨的痛苦,一些细小的冰渣刺进了每个毛孔,肆意地释放着寒气,麻痹着她本就娇软的身子。
她明明有机会,只要拿起身旁那个石头砸向那熟睡的男人就有机会逃走,但她不敢最后石头落下惊醒了男人。
那年她只有六岁,在挨了一顿毒打后一个人裹着沁湿的棉袍在雪地里爬了两个时辰,硬生生逃出了仇人地界,她一想起往事就仿佛置身冰雪。
从小到大宫中人都知道她怕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怕的是自己的弱小和怯懦。
风吹过透过窗缝挤了进来,烛火摇曳。
云亦霏将方才自己的手炉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扶着魏清伊坐在床头,随后将其放在了她的手心。
“还冷吗?”她蹙眉问。
魏清伊摇了摇头:“让云姨担心了,我现在好多了。”
“你怎得会中毒?”云亦霏坐在床边,将魏清伊身上的狐裘裹了裹:“阿鱼,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语气听起来透露着着急,与其说是质问,更多的是对魏清伊竟如此谨慎的心疼。
魏清伊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撑住的,没想到还是给您添了麻烦。”
“我想…这毒应当是我在鸳鸯楼染上的,至于是谁…我不太确定,但也略有猜测,从时间来讲只能是在我被他们迷晕的时候,但我与那老鸨无冤无仇,我实在没想到她有什么道理给我下毒。”
“我…还见了楚霁,我被安排到了他的房间。”
云亦霏闻言心头一跳:“他是否对你做了什么?”
魏清伊摇头:“没有,他被我伤了,我这才趁机逃了出来。”
她又阐述了一遍她被射箭的前楚霁说的那些话。
“那就好。”云亦霏沉默片刻,站起来在床前来回踱步:“依你所说,下毒之人就只能出在楚霁和那老鸨二人之间,但楚霁并无机会。”
她嘴里念叨着:“老鸨…鸳鸯楼…”
她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这一瞬间正好被魏清伊看见。
“云姨,你可是想到什么了?”她问。
云亦霏犹豫片刻,薄唇间吐出了一个人名:“齐云升。”
房门被吹开一条缝,一丝月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正好被云亦霏挡在身后,她凝重的脸被藏在阴影中,月光透过发丝泛着微光。
魏清伊不解:“和我中毒有”关系吗?”
“他是鸳鸯楼的东家,齐家大公子。”
“但我与他连面都见过,他又为何…”魏清伊喉间一痒,干咳了一声,本就挂在肩膀上的狐裘此刻因肩膀的耸动彻底滑了下去。
云亦霏接住了往下滑的狐裘,重新挂在了她的肩膀上,朝她摇了摇头。
只见她缓缓开口:“齐云升或许不认识你,跟你更没有仇恨可言,但他们背靠当今皇后,而皇后从来就和你母亲不对付,尹成渠或许将你的行踪汇报给了她…”
“当年你母亲根本不是自愿嫁到岐越,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她。”
魏清伊瞳孔猛然一颤,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手心的床单已经被她捏地变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丫鬟的喊叫:“小姐!云二小姐被他们抓了!说你…说你再不过去,你只能见到她的尸体了。”
云亦霏收紧指尖,回道:“备马!去云来香。”
“阿鱼,我现在必须得走,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招呼丫鬟就行,在这里没人敢苛待你。”云亦霏接过一套崭新的白色狐裘起身就要走。
“等等!”魏清伊拉住她,此刻脸色红润了许多,她问道:“我可以去吗,我想帮上忙。”
云亦霏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看见对方真挚的眼神时咽了下去。
“可以,跟我出去透透气也好,但是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必须要以性命为前提。”
魏清伊点了点头:“京城应当鲜少人能取了我的命。”
随后云府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行人匆匆向外走去,魏清伊也在其中,出门前云亦霏叫她换了一套衣服,上着碧色刻金绒领对襟,下着银丝暗纹百褶裙,此刻已用白纱覆面,免得多生事端。
夜幕降临,薄云笼住了一片月光,显得天空雾蒙蒙的,至少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发出难听的叫声。
马车静静候在门口。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云亦霏只叫了一位贴身丫鬟随行,而府里的打手则从小路绕行。
无心睡眠的云沉夜,也就是云家的三姥爷。在散步时正巧看见了这一幕,私自带打手出府这种事在云家是不被轻易允许的,要经过云二姥爷的同意。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叫人拦住了那些多嘴的丫鬟和侍卫叫他们莫要说出去。
他蹲在地上抚摸那只黑猫,黑猫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他手心蹭了蹭,逗地他轻轻一笑:“以后自己也要活得好好的。”
没一会他就剧烈咳嗽起来,身后跟着的云三夫人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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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眉连忙给他披上了披风,扶着他进了屋。
马车上,魏清伊端坐于下座,而云亦霏掀开了帘子,正面色凝重地看着窗外。
魏清伊觉得气氛有些紧张,轻声开口问道:“云…姨,我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事情听起来很麻烦…”
云亦霏转头,放下帘子时,坠在上面的流苏跟着哗啦作响。
那一瞬魏清伊看见了对方眉眼间的愠怒,但面对她时便烟消云散。
“是,云来香是云府直接管理的店铺,是我手下的人在管,平日里出入的都是些大人物。”她语气一顿,不解道:“但…不管怎样我实在想不到谁会这么不要命跑来找云家麻烦。”
“甚至…还敢打易岑的主意,倘若真伤了易岑不管对方何种身份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话及此处,座上的女子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虽说这两年她们两姐妹来往少了些,但却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云易岑,将她当亲妹妹看待的。
“云姨不要担心,我想若云来香的东家是你,那他们应当不敢轻举妄动。”
魏清伊抿了抿红唇,又正色道:“关于此人身份,云姨想来有所猜测,对方来势汹汹蛮不讲理,你可想到如何应对?”
云亦霏倒了一口茶,温了温茶杯,顿时雾气在眼前升起,藏起了她那晦暗不明的神色。
“或许和尹家有关,他们向来和我们不对付,还得皇帝青睐。若真是如此,我倒是有所准备,具体如何还得看情况而变。”
半炷香后,在马车的颠簸声中终于到了目的地。
名叫翠竹的丫鬟将轿凳放在侧边,随后云亦霏便提裙先下了马车,魏清伊在丫鬟的搀扶下也稳稳落地。
夜色浓稠,云来香的牌匾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下格外醒目。
里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使得三人不得不加快脚步,生怕晚一步再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若再不将我阿妹还给我,我就算是死也要将这个二小姐带着一起下地狱。”
说话的是一个男子,他正站在戏台上,持剑挟持着云易岑,面目狰狞地看着周围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放了我?”云易岑愤愤地警告道。
“闭嘴,你再说一句话,我立马让你去死。”
云易岑浑身一颤,说到底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此情此景不免生出一丝绝望。
“什么死不死的…,这人真是粗鄙。”她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到底什么时候来救她啊,她在心里哭诉。
来之前没人告诉她这人身手这么好啊,上一秒自己还在跟他讲道理,下一秒对方就把掌柜甩到一边,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了。
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收越近的剑峰让所有人都靠近不了半分。
“若她人再不来。”他咬牙哼笑了一声,右侧脸颊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也跟着扭曲:“而云大小姐,也就是你们的东家云亦霏,就只能跑去地府找她了!”
说着就要转动剑峰一剑抹了云易岑的脖子,送她去见阎王。
而刚进门云亦霏便看见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住手!”云亦霏大喝一声,她站在台下,和所有人一样保持着和那人相对稳定的距离,以保证云易岑的安全。
9. 阿妹
云易岑闻言,猛地回头,眼睛里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掺杂着激动,害怕还有看到救赎后的喜悦,当然…为了保住小命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伤疤男见到云亦霏,表情一下子凝住:“你就是云亦霏是吧。”
他带着人往后又退了一步:“不想让你的妹妹受伤,那就把我的阿妹还我!”
“你别激动,你先把她放了,至于你的阿妹,我虽不认识,但能帮你找。”云亦霏没想到,这人不是什么官差之子,也没有爵位加身,竟以一己之力将云来香搅得一团糟。
更何况,云来香可是有打手的,她说着望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一个个都好狼狈地躺在地上,甚至有些已经被打晕了过去。
这人会武功,云亦霏脑海中立马闪过这个念头。
“你凭什么叫我别激动?凭什么!”他神情悲痛,咬牙道:“她是我阿妹,不是你的,她本是来云来香寻个差事,而你们非法买卖人口,让我妹妹签了奴契,最后还将她活活饿死!自上个月开始她就跟我断了书信往来。”
他声音突然变大起来,胸腔剧烈起伏:“而你们一个个的,居然敢说不知她去了哪?”
魏清伊站在云亦霏旁边,感觉得到对方身边的气压都在降低,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抬眼望去,只觉得台上那人竟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像谁。
“好,那你凭什么觉得你妹妹死在了我们这里?”云亦霏缓了口气,这才能保证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是谁你不需要知道,要不是那位大人,我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事实,她还那么小,被囚那天就跟你们就签了卖身契。”
“可是你们没想到吧,红契早就被那位大人派人截了下来,现在已经被我烧了。”
云亦霏闻言不禁有些诧异,随后转为愤怒,她哼笑一声。
“你笑什么?”
伤疤男蹙眉,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早就听说这云家大小姐是个经商的疯子,却没想到居然还是如此冷心冷情的人,她的妹妹可是还在自己的剑下,生死不知。
她怎么笑得出来?
而此刻被气笑的云亦霏,讥讽地开口:“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云来香违法,但是你真的读过大燕律法吗?”
她早没了刚进门时的那种慌乱感,又回归到了那令人心安的沉着从容。
云亦霏随手拉开身旁的一个檀木凳坐了下去,对着伤疤男淡淡开口:“大燕律令第二百五十条,良民签订卖身契约,需经两个部门,一是官司,买卖双方拟定契约,需确定双方来历并核实发放公据,二是税部,若双方确认,则需到税部缴纳税款,最少三日才能拿到盖章红契。”
她顿了片刻,补道:“所以你听懂了吗?云来香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一日之内拿到红契?”
“不…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欺负俺不识字是不是?”他语气已然有些没有底气:“更何况你们云家权势这么大,串通几个小部门根本不是问题,不是吗?”
云亦霏有些语塞,一种对牛弹琴的绝望感扑面而来。
“你被人骗了,虽然不知道云来香到底与他有什么仇怨要安排你来陷害我,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妹妹绝对不在我们这里。”
魏清伊见状上前一步,用清亮而又平和的声音说道:“小兄弟,你的担忧我们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真的担心妹妹,更不应该让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死呢?”
“那人利用你救人心切的心理,设下了一个针对云来香的局,现在放下刀,云家或许还能给你机会,但若是让事情如你口中那位大人安排的那样发展,对你,对云来香都没有任何好处,为了你妹妹,切莫鲁莽行事才是。”
见身后之人有些犹豫,云易岑手肘往后猛地一顶,对方一个踉跄,云易岑直接趁机跳下了戏台。
就在这时,伤疤男反应了过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刺出了手中的剑,失去了云易岑这个筹码他就再也没有了谈判的底气,于是想要将云易岑一击毙命。
“小心!”云亦霏惊呼。
关键时刻,魏清伊眼疾手快地拿起手边早已冷却的茶杯迅速抛了过去。
茶杯与刀尖产生共鸣,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刺啦”一声,刀剑染上了血色,云易岑应声坠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云府的打手瞬间围了上去将那面带伤疤的男人扣押。
魏清伊身手敏捷,先一步地接住了下坠的云易岑,对方眉头紧锁,脸上不着血色,且冒着虚汗,顺着脸颊和发丝往下滴。
她又回想起那剑划过的地方看了看,那处的皮肉翻了过来,伤口深可见骨。
“只不过…”魏清伊的话被一道焦急的声音打断。
她只好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易岑!”云亦霏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样了。”
看见对方惨白如纸的脸色瞬间失去了理智。
她拉起云易岑外侧的手,丝丝冰凉的从手心触感传来,云亦霏颤声道:“都怪我,是阿姐不好,没考虑到对方实力,这才让你身处险境。”
“这…不是…你的错。”云易岑气息有些飘渺,“阿姐…”
对方声音细若蚊蝇,云亦霏只能附耳去听。
“对不起,是我没有完成你给我的任务,还给你惹了麻烦。”
她刚坠下来时便摸了下伤口,此刻掌心鲜红一片,只看了一眼就让她冷汗直流,胃里翻腾不断。
“好多血…怎么这么多血,我好痛啊,阿姐。”她忍不住哭出声。
“别怕,你会没事的,你前些天不是缠着我要买马吗?阿姐给你买好不好,你不要离开我。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象失去厌离的那些年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老是说打扰到我了,不是的!你每次来找我,我心里面都高兴得不得了。”
云易岑笑了笑。
“我本来是攒了钱…想给你买文书先生的珍藏墨宝。”她眼角划过一滴泪,语气哽咽,满是不甘,“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屋外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春雨向来细小绵延,但总会无声无息地给人带来冷意,不至于刻苦铭心,却会慢慢浸入骨髓。
“你好久没跟我说这么多话了。”她靠在云亦霏肩上,抽泣着。
云亦霏想起以前和云易岑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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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每次拉铃进来时那灿烂的笑脸,想起她每次都冒着禁足的惩罚为自己说话的模样,就忍不住一阵心酸。
她抱住云易岑,将自己憋了几年的话一股脑倾诉了出来。
“是阿姐的错,以后你想让我跟你说多久就多久。”云亦霏摇了摇头,泪水浸湿了衣襟:“易岑,是阿姐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因为家事和你保持距离,不应该逃避你的关心。”
“阿姐,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云易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随后她余光又瞟到了一眼手中的血,下一刻便就毫无征兆的闭上了眼。
就在云亦霏抱着她痛苦流涕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
她抬头看见向魏清伊,只见她一脸犹豫着说道:“其实我觉得…”
“云二小姐或许还有救?”
云亦霏一怔,顺着魏清伊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那处伤口已经被魏清伊紧紧包妥当,早已止住了血。
毕竟那伤口只是看着深,长度却只有两指节那么长。之所以看起来吓人是因为刚刚流了太多血,虽说严重但也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魏清伊看着抒发着真情实感的两人也不好意思打断。但由于再不去正规包扎,伤口就面临着感染的风险,如若不然她倒是不介意她们再多聊几句。
虽然她只有一个哥哥,但是她知道姐妹直接像这样互诉心肠的机会真的不多。往往只有要阴阳两隔时人们才会坦诚相待,而大部分人已经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但已经为时已晚。
云亦霏看着闭着眼的云易岑不解道:“那为何她现在…”
魏清伊思考片刻:“云二小姐是否晕血?”
“是!”云亦霏惊喜地看着她,“但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极少人知道,易岑从小便晕血,从前看见杀畜生的场面都会吓个半死。”
“这倒不难猜,我读过相关书籍。”她伸手抚上云易岑的胸口,“云二小姐面色苍白,汗出如浆,心跳加快,实是晕血之兆。”
“而晕厥也是情理之中,很快便会醒来。若云姨不放心你来探探鼻息便知。”
云亦霏依她所说探了过去,她紧张的神情在几息后便舒展开来。
“果真如阿鱼你所说。”她松了口气,“我现在就叫人把易岑送回府,给你看诊的王御医此刻还留宿在府上,回府便是最好的选择。”
魏清伊点了点头,给那些侍女让开位置,好让她们搬动云易岑。
云亦霏拉着叫玲玉的丫鬟吩咐道:“务必小心,若小姐在醒来,就告诉她我不多时便会回来,叫她莫要担心,好好养病。”
“知道了大小姐。”那丫鬟回道。
玲玉就是先前受吩咐带二小姐来镇场子的丫鬟,在歹人想要擒住云易岑时挡了过去,嘴角此刻还挂着血。
“等一下。”云亦霏叫住她:“易岑一个人在轿里我不放心,你也跟上去吧,好好照顾她。”
“车上有伤药。”
玲玉笑了笑,高兴地点了点头:“是!小姐。”
一行人匆忙地离开了云来香,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和正被打手压在地上的男人。
“把他的脸抬起来。”云亦霏冷声道,“现在该来好好算算账了。”
10. 皇后
男人的被钳住下巴将脸扳正,一脸不屑地对上了蹲下与他对视之人的脸。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满脸胡茬,皮肤黝黑,不修边幅,一副糙汉子的模样。
霎时,魏清伊的脑海中闪过一道人影,虽然这人相貌老了些,但依稀和那人有几分相似,她瞳孔猛然一怔。
这时云易岑开口:“说吧,谁派你来的?”
“俺呸。”
“凭啥告诉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
云亦霏揉了揉额头,放弃了和他讲理的打算:“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整个云家?”
“敢伤云家二小姐,威胁云来香,你就不怕死?”
只见那人挣扎几下,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俺不怕!俺只要我的阿妹回来。老汉我是个粗人,只知道一个道理,你们这些高官贵族做的每一件恶事,都记在账上哩!”
“你们不怕死后见阎王过地狱,俺还怕砍头剁手?就是要我去油锅里滚一遭也没事,只要能让我阿妹回来!”
云亦霏表情复杂:“那你是铁了心不愿意告诉我你幕后之人了?”
那汉子撇过头,算是默认了。
“那就送到衙门去吧。”云亦霏朝打手说道。
魏清伊心头一动,伸手制止了他们:“等等!”
她将云亦霏拉到一旁,在云亦霏耳边耳语道:“云姨,让我试试。”
云亦霏皱了皱眉。
“你能行吗?这人蛮不讲理,要从他口中问出什么绝对不简单,只能送到衙门用刑。”
魏清伊点了点头:“我或许见过她妹妹。”
“真的?”云亦霏又惊又喜,“既然如此,说动他便也没那么难了。”
魏清伊走到那汉子跟前,轻声道:“放开她吧。”
“魏姑娘,这人会功夫…”打手提醒道。
“无事,他将我杀了,便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他妹妹的下落了。”魏清伊轻轻一笑,扶着椅子淡定地坐了下去。
见打手松开自己,那汉子转了转手腕,当真没什么动作。
“你知道我妹妹在哪?”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怀疑。
“当然。”魏清伊手指点了点椅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杏眼,柳叶眉,嘴唇较厚,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一顿,随即缓缓开口:“脸上有一块黑色胎记。”
本来还不相信对方的汉子此刻手止不住地颤抖,他身上布满了血痕,那一半烧伤的脸隐没在阴影中。
“果然是你们!”他伸手想去触碰魏清伊时又被打手按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怒气,一字一顿道:“她在哪里。”
他看见魏清伊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示意打手放开他。
“鸳鸯楼。”
“不可能!”那汉子立马出声反驳,压低眉头,“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
云亦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仿佛在情理之中。
这反应也正巧顺应了魏清伊的猜测,她扮作不知晓一般问:“为何不可能?”
“我想想…”
“因为那位大人物跟鸳鸯楼有关系,对吗?”
她想起云亦霏先前说的那个名字,鸳鸯楼的东家。
“齐云升,你总知道吧,毕竟就是他教唆你来云来香找事的,不是吗?”
那汉子攥紧拳头,没想到面前这个病怏怏的小姑娘竟然直接说出了那位大人的名字。
他不敢相信,嘴上说着要帮助自己的人竟然才是那个伤害自己妹妹的罪魁祸首。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写在脸上的憔悴和悔恨。
“你叫什么名字?”魏清伊默默叹了口气。
那人嘴巴轻碰两下,念出了一个名字:“陈石。”
“陈石?”魏清伊玩着手旁的茶盏,但里面不知何时添了茶水,指尖刚碰到就缩了手。
“确实…是挺实诚的,你这种人最好骗了,我要是齐云升,我也找你。”
陈石想开口说些什么,像是想反驳,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你武功如此之高,师出何门?”魏清越问出了早就好奇的问题。
门外的雨声转小,风穿过茶楼镂空处发出呼呼的响声,吹落了戏台上那本就不稳的道具,使其“哐当”一声倒了下去。
魏清伊耳发吹地贴在了脸颊上,她正专心致志地等着汉子回答。
不多时,她便在杂乱的风声中听陈石回道:“四大天人之一,七绝散人。”
七绝散人,石桥安?
江湖上的四大天人屹立之久,虽然近些年也有许多人想去挑战,但终究只是蜉蝣撼树罢了。说简单点四大流派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江湖上称这些人为蕴生。
魏清伊还是保持着敲击的动作,但是心思却不在这里。
按理来说,四大天人的徒弟根本不会参与这些家族争端,更别说什么党派之争,或是将手伸到皇家,那更是不被允许的事。这也是她师父再三警告她的事。
不可轻易出手,不可战败。
她还记得对方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话:“若你我还有师徒之情,战败便不要报为师名字!”
当然她也从没报过,毕竟跟人单挑她从未输过。
魏清伊看向面前的人,盯着对方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若有所思。
这人既然选择了插手,虽说身不由己,但最后还是会被同门追杀,至于他们如何得知他们是否背叛无从知晓,应当是有些门道。
“虽说你这武功确实霸道强悍,但据我所知,七绝散人手下的的绝对强者一只手也数不过来。”她的额间已经被冷汗打湿,老实说她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抗议,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血腥味被咽了下去,“你打算怎么逃?还是说齐云升已经给你找好了退路?”
“我们没有直接会面,全是他的手下在传递消息。”
魏清伊眉头一挑,那就是连口头保证都没有。
“行,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就去衙门报道,我会保你活着出来,并且救回你的妹妹,只不过你会牢里受些苦。毕竟你伤的人是云二小姐。二,让这些打手把你押过去,等着这位齐大人去救你,当然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你觉得呢?”
陈石“嘁”了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魏清伊轻笑着点头:“当然…没有啊。”
她笑得妖艳又诡异,整个人却平淡地出奇。
“等你出来,我要你陪我们演一场戏。”她冷下脸,眼中是藏不住的阴冷,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饥蛇,“云家不会纵容齐家的行为,比起你。他们的重心一定会放在更深一层的家族暗斗中。”
“你要做的,就是帮云家反吃齐家一子,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
“至于你需要做什么,得等你出来之后我再告诉你。”
陈石用拇指擦过嘴角,往旁边啐了口唾沫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这句话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要求。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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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线人是在那跟你会面,长什么样?”她问。
陈石呵呵一声才说:“我说出来,你们云来香就要来一场大扫除了。”
“什么意思?”魏清伊蹙眉。
在旁边许久未说话的云亦霏攥着扶手,手背冒出青筋:“你的意思是……云来香出了叛徒?”
“云大小姐果然如外界所传那样聪明。”他转头对她调侃了一句,随后揣着意味不明的笑着望向王掌柜:“那人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本还躺在地上上的王掌柜见状连滚带爬地到了云亦霏脚边,他抓住云亦霏衣脚颤抖地抓住她的衣角,抬眼就对上了那双写满怒意的眼睛。
“拿下!”云亦霏拍桌而起,“你好大的胆子啊!王富景。”
王掌柜被压在墙上,咿咿呀呀地喊痛。
“冤枉啊小姐,我跟了你十年,你莫要听这歹人信口雌黄!你知道我不会背叛云来香的。”
云亦霏扶了扶额头,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做痛,她只唤了声:“阿鱼。”
魏清伊心领神会,对着一旁的打手吩咐道:“搜搜吧。”
不多时,他便从王富景衣服内侧拿出了一张纸条。
王富景见状针扎着要来抢,但又过于矮瘦,被按在墙上动不了一点。
魏清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按计划行事,不必管陈石死活,只需拿到我需要的东西。
“这你要怎么解释?”魏清伊将纸条递给云亦霏,转头质问王富景。
王富景心中打着鼓点,血液仿佛都要倒流。他两只眼睛左右乱转,手脚冰凉。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摸到了腰侧。
此时,刚接过信条的云亦霏失手让它掉到了桌上。它飘过烛火上端,在一瞬间浮现出了一行层叠在上的字样,最后稳稳落在墨台上。
云亦霏就着光小声念出:“必要时,务必自尽!?”
“拦住他!他要服毒!”
她挥手,迅速发出指令。但他动作太快、太隐秘,以至于众人终究没有阻止住王富景。
他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失去打手的支撑后“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王富景顶着最后一口气,嘿嘿笑了一声,吐出了一句:“没想到吧,我的…主…子可不是…齐云升。”随后他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彻底失去了呼吸。
霎时间,整个装潢富丽的茶楼透出股凉气,所有人喉咙里都挤不出一丝声音。
魏清伊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寂静:“云姨,他已经死透了。”
云亦霏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整个人看起来魂不守舍。
魏清伊上前扶了她一把,其实她觉得云姨身体应当也不见得多好,看起来应当是常年偏头痛。
但当下又是为何?
难不成云姨怕死人?也是,普通人应当很少看见这种场面。
“先拖下去吧。”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谨慎行事:“先别埋,照我说的做就行。”
她看了看怀中的依旧无精打采的云亦霏,又道:“备车回府吧。”
次日正午,魏清伊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她趴在床边,睡眼朦胧地抬头看去,发现云亦霏早已不见踪影,而自己身上又盖了一张毯子。
她伸了个懒腰,想起昨日陈石确实按照要求配合在她的安排下去了衙门,她打算去找云亦霏商量一下,好保住陈石的命。他伤的不是别人,那是云家的掌上明珠。
魏清伊正没想好到哪去找,打开门便见到云亦霏在门前踱步,脸上满是苦恼之色。
11. 阴谋
“云姨?”她轻唤了一声。
云亦霏这才回神,回道:“你醒了?昨日多亏了你,我确实状态不太好。”
她暂时放下了商量的打算,因为对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你这是在干嘛?”魏清伊指的是她一大早在院里踱步的行为。
“又发什么事情了吗?”她问。
云亦霏不好意思的撇过头,指尖轻轻摸了摸鼻头:“是有一件事…”
魏清伊向她走去,这么几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她本身身体素质就好,加上王御医的医术,让她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打十。
“我能帮上忙吗?”她试探地问,因为她不知道云亦霏到底愿不愿意告诉自己。对方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为难。
云亦霏思索片刻便招手让她靠近。
魏清伊照做,只听对方对自己耳语道:“我不敢去看望易岑。”
事实也正如她所说,云亦霏起了个大早,想要去看看云易岑。她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直到走回院子看见魏清伊她都还没下定决心。昨晚晕过去她就一直很担心云易岑,没曾想自己也晕了过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有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魏清伊点了点头,有些搞不懂,但还是老实地问出来了:“为什么?”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一是我觉得对不起她,二是我已经很久没抛开姐姐的身份在其他场合和她说话了,而且在云来香我们…”
她犹豫了半天,脸红了又红,还是没说完。但魏清伊这下却懂了。
看来云姨是觉得有些尴尬,毕竟看样子她们已经很久没交心了。昨晚对方以为是生离死别一股脑把心里话全吐出来了。别说云亦霏,她猜测云易岑多半也没好到哪去。
魏清伊勾唇一笑:“既然如此,我代云姨去看看吧?我去了解一下二小姐的想法,如何?”
“这样可以吗?”云亦霏不确定地问。
其实她现在确实不敢见云易岑,心里别扭地紧。或许让魏清伊去了解一下自己妹妹的想法,情况应当会好许多。
“放心吧云姨,交给我就行了。”魏清伊回了她一个你瞧好了吧的表情,便跟着玲玉走出了月洞。
她走后,云亦霏坐在石凳上,撑着手,对着一旁的翠竹道:“翠竹,你说我平日里对易岑会不会过于严苛了。”
翠竹长嗯了一声,试探地道:“这是没办法避免的事,但是我想二小姐应当知道你的良苦用心。所以小姐何必如此自责?”
云亦霏若有所思,感慨道:“我们二人生在云家便是最大的苦,她又何必再经历这些。”
魏清伊跟着玲玉越过一道道门洞,往云易岑的院子走去,路上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她们两个平日里关系如何?”
玲玉猝不及防地被搭话,差点有些没反应过来,肩膀被吓得一抖。
魏清伊没曾想她胆子这么小,尴尬地朝回过头的玲玉点了点头。
玲玉在心中打好腹稿,良久才听她结结巴巴开口:“从十年前开始,大小姐很少跟二小姐说话。加上五年前,大老爷逝了,大夫人也忍受不了悲痛跟着去了。自那以后小姐便更沉默寡言,除了店铺上的要紧事从不出门。”
她说着思绪回到了以前,她亲眼见证了云亦霏那时的表情,从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绝望而后麻木。
“我和翠竹与大小姐一起长大,向来是形影不离。前几年我们除了送东西,都不被允许入院,近一年来才好起来。”
她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魏清伊点头,没想到云姨竟凭一己之力在云家立足。这时她们正路过云府后花园,她余光瞥见远处的凉亭立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个人看起来格外眼熟。
“那是谁?”
玲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一会就回道:“哦,那是我们现在的家主,二老爷。”
“至于另外一个…想必是清融将军吧。”
“清融将军?”魏清伊突然想起来这个名号是谁了。
“楚霁怎么会在这?”
玲玉见魏清伊直愣愣地念了出来,吓了一跳:“姑娘小声点吧!那位将军脾气可不太好。他灭了心患岐越,当下是戴功之身又封了长平侯,连陛下都要敬他三分。”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楚霁转头便撞上了魏清伊的眸子。他笑了笑,轻蔑地点了点自己胸口,用口型说道:“我会还的。”
魏清伊面露不悦,玲玉一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怯生生地问:“姑娘……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转过脸,摇了摇头,语气略带嘲讽道:“没有,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离这种人远点。走吧。”
“莫让二小姐等久了。”
“清融将军。””云海东出声喊了一句。
他当然注意到了走过去的魏清伊,云亦霏给了他很多钱,买了魏清伊一个云府表妹的身份。他全当看不见,只是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却也想不起。
楚霁将手按在颈后,扭了扭脖子,指尖银戒闪过亮光:“左丞现在当真是老糊涂了,记性也跟着差了不是?”
云海东察觉了对方表情不对,尴尬地笑了声便改口道:“是我老糊涂了,现如今应当称你长平侯大人才是。”他边说边抱手弯腰。
“诶。”楚霁伸手接住他,勾唇笑着,“这我可受不起,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清融将军。”
云海东心里不爽,嘴角暗自抽搐了一下。
他还在想怎么快点把这家伙给打发了,就听身前的人又开口道:“今日是您生辰,身为晚辈我才当行礼才是。”
但显然这句话也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罢了,他也没打算真行礼。
“今日我特地带了上好的贺礼来,就在前厅放着呢。左丞大人要去看看吗?”
云海东呵呵笑着,这人居然还想赖着留下来吃饭,但又不好驳了楚霁,只好伸出手道:“那就请吧。”
楚霁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跟着云海东走着。反正他现在就是个立了功无法无天的纨绔侯爷,什么参与别人家宴觉得不自在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清水院内。
一阵叩门声响起,玲玉敲完便收回手等着,但却久久没有应答。
不知多久,门这才被打开,一个样貌秀丽的宫女开了门,让开了身子。
玲玉等在门外,只有魏清伊跟着那贴身丫鬟走了进去。
她入门便踩住了一张红毯,顺着往上看去是书桌。一眼扫过去,房内没有什么特别,非要说的话,便是那书桌上堆了许多书,一本没有规则地叠着一本。
丫鬟走到内室门口,没有什么表情地弯腰拉开了缀着金黄流苏的粉帘子,示意魏清伊进去。
但她刚进去,便发现里面哪有什么人。
同样吃惊的还有一同进来的丫鬟,她可不比魏清伊冷静,快步跑出去对着院里的丫鬟喊了一句:“二小姐不见了!”
就在院内丫鬟着急忙慌地寻找云易岑时,魏清伊正在原地发呆。她可不觉得人会凭空消失,这院里丫鬟这么多,加上云府守卫森严,谁敢来云府绑人?
那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就是云易岑自己跑出去了,要么就是熟悉云府的人干的。
她自己一个外人调查这些,实在有些奇怪,云府又不缺人。要不是看云姨实在苦恼,她不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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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沾这个麻烦的。
云姨应当知道了,她还是打算先回去。
“姑娘,大小姐找你。”玲玉倒是出奇地平静,这让魏清伊有些诧异,她又补道,“说是想找你商量些事。”
她一踏入院,就看见正准备出门的云亦霏。
“二小姐不见了。”她道。
“我知道。”云亦霏见她来,带她坐回了屋内,她靠着椅背略显疲惫,“我也是才知道,易岑被二叔连夜送到了寺里,说是修性。”
魏清伊:“我回来时听说今日要举办家宴,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她去…修性?”
魏清伊也知道,这肯定是个说辞。
面前的人冷笑一声:“家宴?生辰前晚把自己女儿送入了寺,易岑好歹是他亲女儿,他能做出这种事。”
魏清伊:“他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的婚事。”云亦霏语气没有起伏地道:“我今年三十有一,手下是数不清的产业,他想要钱,想要用我的身份去给他未来的官位铺路。”
“小姐…”
玲玉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她本身就性子软,看着云亦霏这样也觉得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云亦霏的志向从来不在婚姻嫁娶上,以往跟云海东争论的也多是此事。
但她们谁也没想到,云海东会为了这件事,用云易岑威胁她,可能就连云易岑也没有想到。
禁足她能忍,言语威胁她可以当作看不见,要钱她就给,要铺子她就交。但现在关乎云易岑,关乎皇帝的意思,云亦霏只能认。
云海东居然为了这件事,专门上奏提议此事。她想都不用想皇上为何同意,他信任云家,信任云海东,所以她成了牵制那人最好的棋子。
“不知道易岑在那怕不怕。”云亦霏垂着眸,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表情。
寺庙在山上,虽说云海东不会真地对云易岑做什么。但云家二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云亦霏从她能赚钱开始便事事都给她安排最好的,说是娇生惯养的掌上珠也不为过。
不就是嫁人吗?她早就不求什么两情相悦的婚姻,所以对于她来说嫁给谁都一样。
“她很快就能回来了。”云亦霏拉住魏清伊的手,递给了她一个盒子,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店契。
“这些我留给你,给易岑她绝对守不住,但是你…我很放心。”
“你不想嫁?”魏清伊没有接。
“是不能不嫁。阿鱼,易岑于我而言很重要。这个府上除了我,没有人是真正爱她的。如果我嫁的话能让她过得好一点,更何况这次是皇上指婚,没有人能拒绝。”
魏清伊冷着脸道:“我可以帮你杀了那人。”
云亦霏苦笑一声,她对上魏清伊的眸子:“说来还真是巧,那人正是清融将军,楚霁。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去杀他?”
她本是说笑,没想到魏清伊只低头忧郁了片刻,道:“现在确实不好杀。”
“云姨,婚期是何时?”
云亦霏不知为何心里仿佛有种预感,她攥着袖子,试探着道:“腊月二十,怎么了?”
“清伊你别干傻事,他不是你我能对付的人。”她又提醒道。
现下蛮夷蠢蠢欲动,陇州尚未收复。而再过不久楚霁就将出征,一路穿过令门关跨越金山直抵陇州,而以云亦霏来看,楚霁此次必胜,毕竟他是跟岐越对抗数年之久的人。他手下的陈情军向来所向披靡,立于不败之地,当然除了三年前那场意外。
云亦霏被魏清伊一句话拉回思绪。
她又说道:“我来替你嫁过去,你带着二小姐逃吧。”
“后面发生任何事,都与你们无关。”
12. 争执
“不行!”云亦霏拍桌,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她此刻温婉的脸庞带着怒气,根本没想到魏清伊会说出这种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魏清伊露出这种神情,但魏清伊的态度却不会变:“云姨,我魏清伊向来说一不二。你可能不了解我的为人,但只要是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语气一步不让,很是决绝,决绝到让云亦霏意想不到。她知道他们相逢不过数日,虽然魏清伊会看在魏厌离的面上尊敬她,但她终究不是她的亲人。换句话说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改变魏清伊的想法。
但是她不想让魏清伊有那样的想法,婚姻可不是儿戏,她也不想让魏清伊在这样的年纪就经历这种事。
云亦霏抬眸,眼里是说不尽的忧伤,她静静地看着她,眼角绯红:“阿鱼,你知道嫁入将军府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婚姻嫁娶意味着什么吗?它会葬送你的一生,你既然叫我一声云姨,既然厌离将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让她失望。”
“至少我不能害了你,你知道吗?”
魏清伊攥紧手,她自打来了京城便无依无靠。是云亦霏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所以她打心里感激云亦霏。
但她觉得自己至少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婚姻不能解决云亦霏的问题,但将其化为手中利刃,杀了楚霁就好了,更何况…这本就是她的目的。
她握住云亦霏颤抖的手,垂着眼,睫毛弯出一个月牙,微弱的灯过映在她的脸庞。
云亦霏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的手被越收越紧。
魏清伊的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她以为自己好歹是死过一次,经历过背叛的人。
她以为自己能变得像话本里那样冷酷无情,失去感知人心中柔软的能力。但她发现好像不是,至少自己做不到。
对她好的人她有献出真心的勇气,却也对背叛伤害过她的人有绝对的决绝。
她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并不是完全的无情无义之人。
魏清伊酝酿了好久才抬起头,透过云亦霏的眼便能看见她落寞的脸庞:“云姨,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其实我本来是想将这一切自己扛过去的,但我好像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失去了爱我的父母,失去了手足兄弟,失去了站在草原上的自由,这种感觉就好像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我本是不相信你的,但是你对我真的很好……”说着她喉咙发紧,眼角的泪水呼之欲出:“好到我真的不愿意世上再失去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云亦霏眼眸闪烁,有些不忍:“阿鱼,你何必相信我至此?你就不怕我是装的,万一我收留你是想利用你呢,玩意有一天我会让你受到伤害呢?”
魏清伊犹豫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解释。”
“我想替嫁不只是为了你,楚霁是我不幸的开端,我现在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了楚霁。云姨,你知道吗……”她整个人趴在桌上,送去的眼神让云亦霏都为之颤动:“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在我睁眼的那刻我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去见他们。”
魏清伊语气偏执,仿佛迷失在荒野之上的饿鹰,若是找到一个猎物便会振翅俯冲将它撕成碎片,拆吃入腹。
“但我想……一个人去死太孤独了,我得拉楚霁跟我陪葬。”
魏清伊固执地看着她。
云亦霏呼吸一滞,在魏厌离不在的日子里,故人的娇宠的花已经被人扎满倒刺。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这个倒刺早就被她一根根拔出,直直向外。
她不禁鼻头一酸,倒了两杯热乎的茶水,其中一杯推给了魏清伊,她低头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店契你拿着吧,此事尚不成定数,若是那事成了我便不必履行婚约。”
云亦霏不敢那自私的计划透露给魏清伊,她的目的根本没有表面那样干净纯粹,这是她欠她的,若日后能摆脱云海东她愿意给魏清伊最好的来补偿她。
“他既然说了,我便答应下来就是,离婚期还久,我还有机会。”
“好。”魏清伊喉咙有些沙哑,点了点头,“先接二小姐回来吧。”
云亦霏点头,寂静的院落偶尔传来风吹过的簌簌声,挠得人心不安。
半柱香后她们起身前往前厅,路上有许多下人议论纷纷,应当也是知道了云易岑的事。
抄手长廊上。
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摇着金丝团扇迎面而来,等在走进写,魏清伊从她眼神里看到了轻蔑和不屑。
魏清伊没去看她,云亦霏也没停下来的意思,她便也没多想只是默默往边上移了一步,直到那女人路过时用肩膀顶了她一下,停了下来。
“你是哪来的野种?如此没有教养。”她回头,皱眉轻拍了一下肩头,满是嫌弃地抬眸,“衣服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魏清伊很想揣她一脚,但碍于这是云家,她也不好发作,便只是笑了笑道:“这位夫人,这路这么宽,我都贴着红栏走了。是你肩宽是天生的,路又不是。是云府走廊修窄了那便拓宽好了。”
“再说了,云家好歹是个大家族,衣服质量如此堪忧,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但我看……”她打量对方一眼,嘲道,“夫人却没有那么节俭,这些年战乱频发,百姓愁苦,身处国公府,你却不遵循国公爷的教诲,如此奢侈铺张,数千两银子不够,还要要云家小辈再出钱补贴。”
云家确实是皇帝亲封的国公府,恩宠无边,只是那国公爷不过是个入赘的,受封的本也是他们的祖母。后来祖母病逝,鸠占鹊巢成了云家姥爷,云亦霏等多数人不认,便也没承认国公府这个叫法,只称是云家。
“你竟敢这样同我说话。”女人恼羞成怒,觉得面前这死丫头牙尖嘴利,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她瞥见云亦霏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她,她现在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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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半都是云亦霏出钱补贴给云府的,她也懒得跟对方起口舌。她以往尝试过惩罚云亦霏,仗着二夫人的名头让她跪了两个时辰,后来却被云海东减了半月的银子,给她气个半死。
云亦霏上前一步:“二伯母,她是我带进来的人,如何教训也是我说了算。如果你实在闲得无聊,我就给二叔说你想去山上为大燕祈福如何?”
她端着袖,语气不算太客气。
姚苒情“嘁”了一声,觉得甚是无趣,扭着腰擦着魏清伊的肩走了过去。
魏清伊手里捻着一根针,一抹一挑朝着还没走远的姚苒情腰部射去。此针刚入体不会察觉,但过了几天便会溶于皮肉之中,让人腰酸背痛,半月下不了床。只是不至于伤人性命罢了。
“走吧,阿鱼。”云亦霏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
她们跨入前厅,正在应付天降大佛——楚霁的云海东转过头,面露不悦。
“亦霏,你越发没规矩了。”他一开口,俨然一副长辈的样子,“大哥生前应当有教你这些礼仪才是。”
云亦霏忍下厌烦:“二叔教训得是。”
他有看向魏清伊,这次距离近,他终于认出了这丫头的身份,笑了笑道:“既是国功夫的远亲,你也当跟着亦霏学些礼仪才是,在国公府……”
他停顿片刻,改道:“在京城可还习惯?”
魏清伊警惕起来,蹙眉道:“拖大小姐的福,挺好的。”
她立刻反应过来,面前这个透着儒雅气的男人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哟,看来左相家有家事,我在这可还方便?”
楚霁不知何时立在门的另一侧,手里无聊地把玩着一根金簪,此刻抬眸笑着问。
魏清伊循声望去,对上了他那玩世不恭的脸,怎么又是他?好在她现在面对楚霁已经可以控制住自己情绪。
云亦霏朝楚霁行了个礼:“竟不知长平候大驾光临,恕我失礼扰了兴致。”
楚霁眯着眼:“当然无事,云大小姐近来身体可还好?听闻云来香有人闹事,没什么问题吧。”
云亦霏良久才开口道:“无碍,多谢侯爷关心。”
魏清伊站着没动,楚霁也没计较,只是对着云海东轻飘飘扔下一句:“礼已经送到了,有点忙,走了。”
楚霁临走前抛着那根金簪,路过魏清伊身旁时停了下来,随手插在了她头上。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笑着道:“还给你,这个可比你送我的贵。”
云海东看着楚霁离开,他巴不得这人赶紧走。至于忙什么,他觉得这种人除了忙着去喝花酒,应当也干不了什么事了。
毕竟,宫中传出,大燕天下无敌的清融将军在回京当天便请了御医,都说是他在路上遭遇埋伏右手手筋断裂,往后再也握不住剑了。
而事实也正如那样,刚刚插簪子时楚霁没用最近的右手,而是用的左手。
13. 筹码
魏清伊有些忘了云亦霏是如何在与云海东一阵群抢舌战中说服对方的。总之,三日后云易岑就回到了云府,两人闹的别扭在见面那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她正式以云府远房表妹的名义住在了云府,被安排在离云易岑不远的潇湘院。里面种着一颗细矮的梨树,发着嫩芽,先前云亦霏还说要把它拔了,栽一棵大梨树,但是被自己拒绝了。
她很想尝试一下如何种树。
魏清伊坐在那颗梨树旁把玩自己的针,想起昨夜里云亦霏对她说:“阿鱼,我要和易岑去绮州看看府邸…”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道:“但是手底下的店铺实在是离不开人,除了易岑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所以…”
所以必须要她来把关,但这些店铺云亦霏本身就会送给自己,倒也不算什么。
除了……
魏清伊看着叫漓安的丫鬟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沓账本。
“小姐,这是东边的那几家商铺。”
她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累。”漓安擦了擦汗,她长相十分讨喜,“小姐,这就是所有的账本了。”
魏清伊皱眉,看着手边那五沓账本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也突然开始好奇云亦霏多有钱。
直至最后一抹暮色被黑夜吞没,魏清伊此时已经算了半个时辰的账本,腰酸背痛得不行。她起身将账本全都移入了房内。
烛光下,魏清伊手执的毛笔突然一顿,她拿出几个账本一对比,脸色一变。
“什么?这些人胆子这么大?”魏清伊气愤道。
漓安本在帮魏清伊研墨,没多久就睡着了,嘴边还淌着口水,此刻被魏清伊猛地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清醒过来,忙问。
“漓安,这些店铺分别是哪的?掌柜叫什么?”魏清伊推给漓安那堆可疑的账本,面色凝重。
“哦,我看看啊。”漓安拿过来端详了几眼,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清伊,又补充道:“这些店铺好像都在西边那块,就是东水街。”
魏清伊颔首:“明天我们去东水街。”
漓安看起来还有些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小姐,我们去东水街干什么?”
“当然是要钱。”
随后她在漓安耳边吩咐了几句,又抽开身:“记住了吗?”
“小姐…这些东西是干嘛的?”
魏清伊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你别管,备着就行。”
次日,魏清伊起了个大早,催促漓安给自己迅速梳妆打扮后快步出了门。
路上她又碰到了云海东,虽然魏清伊不想跟他碰面,但她好歹是寄住在云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二老爷。”魏清伊行了个礼就要走。
谁知云海东不依不饶,又将她喊住了:“这么早,你要去哪啊?”
魏清伊端着笑,这人还不知道云亦霏将店铺交给自己的事情。
“回老爷,我初来京城,想着去飘花阁添置几件新衣裳。不知…老爷有何事?”
“你可知亦霏将铺子给谁打理了?”他盯着魏清伊,等待着她的反应。
“大小姐只是收留我,没道理跟我说这些。”魏清伊不紧不慢地回道,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罢了。”云海东松了口,自顾自地走远了。
魏清伊不觉得云海东作为左丞连这点事都查不出来,她听闻云家大老爷诡谲多变,为人雷厉风行,正直坦率。为何这二老爷却只占个诡谲多变四字。
她没再多想,招呼漓安快走。
门口早已备好马车,魏清伊踩着轿梯上去后便倒了一杯花茶,一丝香甜入嘴,刚刚面对云海东的不适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拉开前壁的帘子,对着漓安道:“叫车夫慢些,不要着急,此地正是闹市。”
漓安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何魏清伊每次出门都要交代这句话,她估摸着应当是害怕撞着人。
“是,小姐。”漓安心中欢喜,她这主子不仅脾气好,心肠也和大小姐一般。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漓安扶着魏清伊下车带着她停在了一家叫晚来阁的店铺门口。
“进去吧。”
漓安点头,带着她就要进去。不知为何,本该大开的店门还虚掩着。
漓安一把推开,门内的杂役们瞬间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位年纪不大但周身充满压迫的女子。
魏清伊冷着脸环顾四周,问道:“王德发呢?”
此刻王德发本人还坐在角落拿着一根金手镯一脸痴样,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魏清伊今日披了朱红斗篷,显得格外艳丽。
她缓步走到王德发侧边,抬脚直接踹了过去。王德发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中的金镯也滚了几圈然后盖在了地上。
“你妈,哪个狗东西敢踢本大爷?”王德发人还没坐起来,嘴先张开了来。
他刚说完,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冷岑岑的声音。
“是我踢的,怎么了?”
魏清伊揣着手,垂眸毫无表情地对上了王德发的眼睛。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王德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面露狠辣地看着对面。
魏清伊轻挑了一下眉,笑了笑,又朝着还没站稳的王德发来了一脚,不知何时从漓安手中拿过了一根手臂大小的木棍,直指着王德发面门。
王德发“哎呦”一声,本又想张口却又被那根极粗的棍子堵了回去,他咽了咽口水。
只见魏清伊缓缓开口:“首先,我知道你是谁,其次我打你不需要理由。”
她一手摊开账本,一手拿着棍子,问:“钱呢?”
王德发这才想起大掌柜说这个月东家加了个云家表妹,他恍然大悟,顿时声线都有些颤抖:“什么…什么钱?”
魏清伊眯着眼睛,见对方死鸭子嘴硬,扬起棒子就要给他脑子来上一下。
王德发伸手阻挡,连忙道:“我说!我说!别打我。”
挥到一半的木棍稳稳停了下来。
魏清伊收回木棍,扶起王德发先前坐过的凳子坐了下去。
王德发颤巍巍地站起身,生怕自己某个动作惹恼了面前的女子,他怕魏清伊吗?怎么可能?但是他刚刚起身时余光一瞥,就看到到门口几个黑压压的打手,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他就站在那,等魏清伊翻看着手中的账本,良久她指着一处念到:“腊月购金陵云锦十匹,单价记为八两银。二月购齐州生丝五十担,记为五两银。四月购徽州松烟墨百斤,三两银。”
王德发站在原地,随着魏清伊念出的三处记帐,腿有些发软:“这…是正常采买,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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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清伊哼笑一声:“没有不妥你倒是看我的眼睛啊。”
她换了个姿势:“老实说,这做账本的倒是做得漂亮。要不是这做账簿的太贪,不仔细看没人能发现。三个错处就想吞了这铺子?”
王德发一言不发。
她懒得跟他废话,不慌不慢地指出:“腊月金陵水患,运输早已中断,现市价已上涨至十二两。”
“二月湖州生丝因虫害减产,均价在七两。”魏清伊依旧翻着手中的账本,随后“啪”地一声合上道:“而徽州墨坊四月才开窑,三两那是去年陈墨的价!这三样,你全用了过时或不可能的低价。”
“你告诉我这是正常采买,骗鬼呢!”魏清伊将手中的账本一下摔到了对方脸上,一字一句都带着威慑力。
王德发冷汗滑落,小声道:“这账簿不是我在做…而且以往东家也不曾查过。”
“你管以往查不查?现在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要查,天天查。以往不查那是大小姐不想跟你们计较,而我魏清伊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忍不了别人从我指缝里扣东西。”
魏清伊用棍子抵着王德发的下巴,语气带着警告:“明晚前把真的账簿给我交过来,不然我亲自派人给你送到衙门去。”
王德发慌忙点了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庆幸,悄悄松了一口气。
谁知在这时,魏清伊又突然开口道:“哦,若只是蠢,倒也罢了。只是这第二笔运费…”
她冷笑一声道:“是觉得我没走过镖,当我是傻子不成?”
是了,这些账本常年没被打理,魏清伊又刚接手,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懂。但魏清伊看过的东西基本过目不忘,参透力也极强,所以这些在书上就能知道的东西,她基本过了个遍。
王德发松下的神经霎时间又紧紧绷起。
“五月,运闽茶一百箱自福州至京城,走陆路,运费计八百两。”
魏清伊“啧啧”一声道:“从福州到京城,运茶叶不走成本更低、更快的漕运,反选耗时长、损耗大的陆路?此其一。更可笑的是,这一百箱茶,按陆路镖局公价,至多三百两。你这多出的五百两,是给马匹镶了金蹄,还是路上遇了山贼,交了买路钱?”
王德发早就吓坏了,哪里还敢回答她。
门被风吹得吱呀呀响,方才的杂役早就被漓安给结了账散走了,此时房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别人。
魏清伊又接过了一张纸,掀开眼皮道:“七月初九采购,但府中大型节庆仅在中秋与年关。七月无节,何需提前数月,巨资购香?”
“龙髓香虽贵,市价最高不过六十两一斤。五十两香,市价最多一百八十七两。你这五千两,价超二十六倍?”
魏清伊突然拍桌而起:“更可笑的是,我查过商事备案,青水号的东家明面上是芜商,但三年前就已暗地被江南齐家的旁支控股!这五千两,根本不是买香,而是借着采买之名,向齐氏商号输送利益!”
“说!”魏清伊质问生响彻店内,“是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还是奉命行事,替云家养着死对头!”
王德发此刻冷冷地抬头看着魏清伊,随后一咬牙,起身就要撞向柱。
经历过类似事情的魏清伊哪能让他入愿,一脚就把他绊倒在了地上,被魏清伊踩在了脚下。
她轻笑一声:“想死?没这么容易。”
14. 陈婴
魏清伊拍了拍手,站起身。
“去死的勇气都有了,却不敢被抓去衙门?”她抓着王德发的领子,发现对方眼里只有一片死寂,随意地耷拉着脑袋。
魏清伊松开手,抱胸从高向低地俯视着他。
“齐云升从哪找了你们这群人,培养地跟死士无二。”她凝眸看着王德发,满是不解。
“二十年前,你从王家村进京,彼时只是一个店里打杂的小二。仅仅一年时间就被云大夫人看中,成了这的掌柜,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按理说,像普通人混到这种地步都会格外谨慎,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身份。但王德发不仅对云家一点赏识之情都没有,更是联合外人要扳倒云家。
这是为什么?魏清伊思考良久也没有一点头绪,这人多半也问不出什么,她只好写信给云亦霏看她了不了解此事。毕竟事关云家手下的店铺,云亦霏前些年或许确实有些疲乏,但依她的性子绝对不会对此等大事坐视不管。
“先把他带走,不要让他死了。”她只能先静观其变,种种迹象表明云家和齐家确实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只希望这一个月不要和齐家有什么正面冲突,她到底还没有站稳脚跟,处于一种“一推就倒”的阶段。
王德发被押着从云府后门绕到了私牢。
“对了。”魏清伊朝着漓安问,“骄上可备有纸笔?”
“有的小姐,需要我现在去拿吗?”
云家马车常年备有笔墨,这是云亦霏的习惯,倒也方便了魏清伊许多。
很快,漓安一手托着纸墨,一手抓着毛笔进来了:“小姐,这些够了吗?”
魏清伊点头。
漓安将一切准备妥当,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研墨,她看着魏清伊唰唰地写下了几行字。
她忍不住伸脖子去看,就见上面的字体有些飘逸还带着些圆润,说难看吧但又格外整齐,说好看吧却又一处顿笔转折也没有。
不多时,魏清伊将笔搁下,把面前的信纸对折了两次。里面的内容大致是询问云亦霏是否知晓王德发此人的细节,并且她是否知道对方联合齐家在吞并云家店铺之事。
她将其递给漓安:“寄给云姨几日能到?”
“大抵两日吧。”漓安回道。
魏清伊颔首,走出了晚来阁,回望过去。心想这掌柜谁来当比较好,她眸光流转间想到了一个人,拍手道:“说不定可以试试!”
“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魏清伊拢了拢袖子,看着漓安弯笑着道:“去鸳鸯楼。”
漓安满脸震惊,脸一下子涨红:“小姐,你怎么能出入那种地方呢!”
魏清伊在漓安心里的形象有些破碎,但又悄悄被她拾起。
仅片刻后她便自我安慰道:“小姐,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魏清伊走在前面,有些没听清,等她反应过来时漓安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她看着漓安,不知道她为何亢奋起来,她到底把自己想成什么人了啊?
“我是去找人的。”
“是小姐的故人吗?”漓安抬脚追上已经走了几步的魏清伊。
“我不认识,只有一面之缘。”
漓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开口道:“那我们要女扮男装吗,比如画几根胡子什么之类的?”
漓安正认真思索,就听耳边响起一道轻笑。
魏清伊闻言笑得肩头耸动起来,眼睛都笑眯了。
“小姐,你笑什么!”漓安耳尖微红,有些羞赧,“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魏清伊站直身子,曲指轻敲了下她额头:“都叫你少看些话本子了,看多了要变笨的!”
她笑着加快脚步,漓安在后面叽叽喳喳地问是不是魏清伊在逗她,两人很快就到了鸳鸯楼。
魏清伊顺着阶梯向上,被一位娇艳的女人拦了下来,她袖帕一甩,娇羞道:“这位姑娘,鸳鸯楼不进女子。”
“不进女子?”她笑问,“当真?”
“当然,这是我们楼里的规矩…”她话还没说完,手上就落下一锭银子,沉甸甸的。
“我来捉奸。”魏清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水,接着哭诉道,“我家男人不在家备考,跑来喝花酒睡女人,我实在气恼,不知姑娘可否通融一下?”
她顿时见钱眼开,眸子都亮了几分,连忙改口道:“哎呦,瞧我,嘴真笨。”
“姑娘尽管去吧,这种男人是该好生教训一下,姐姐我也不好拦你不是?”
魏清伊一半脸挡在面纱后,但那女人瞥去却也看不出对方有什么伤心的表情。她摸了摸银子,没再多想了,反正不关她的事了。
看着魏清伊抬步就向里走去,就收回了目光。
“小姐,你什么时候有男人了?”漓安小声问道。
“这你也信?”她抬头看了眼四周,避开了人群,带着漓安爬向了二楼,“我只是找了一个借口罢了,她也需要一个借口让我进来罢了。”
她搓了搓双指,停步对她道:“钱才是最重要的。”
“哦。”漓安意味深长地点头,“可是小姐,这里这么多人,我们该在哪去找那位陈小姐呢?”
魏清伊比了个“嘘”的手势:“别让别人听见了,这里的老鸨肯定知道。本来是可以用银子搞定的…”
她可惜道:“只不过这里的老鸨认识我。”
看魏清伊好像不愿多说的模样,漓安也没再多嘴,只是跟魏清伊游走在外廊。
她见魏清伊抓着栏杆往下看去,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底下摆满了桌子,每张方桌都坐着一人,有些在吃酒,有些正在和怀里的美人腻歪,你一口我一口地亲着。而正中央许多舞妓正在卖弄着自己身体。
“……”
魏清伊眉毛微皱,这场面属实有些刺激到她的神经,让她一眼都不想再看。
找了一圈,她能确定那群人里面没有那张熟悉的脸,便就移开了视线,当真一眼也没再多看。
“既然这里没有。”她看向周围一圈密密麻麻的房间,“那就只有在房内了。”
魏清伊吐出一口气,心中对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生出了一丝惋惜,只希望她能在自己找到她之前,少受些痛苦。这里面的男人个个都堪比禽兽,折磨人的手段一般都不会太简单。
这时,一处房门被猛然撞开,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得空中的灰尘都在颤抖。
一位粉衣女子蜷缩在门口,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满脸痛苦。
魏清伊迅速捕捉到了那一块黑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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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骤然放大。
居然是她。
“长得丑就算了,连怎么服侍人也不知道。”一个胖子走了出来,带着金扳指的手一把抓起女子的头发,怒道,“要不是看你便宜,谁想要你这个丑女。”
眼看那人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女子眼角挂着泪,只能闭眼妄图减少一点痛苦。
魏清伊一个跃身,在那一巴掌落下时扼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扭,对方便吃痛往后退了几步,眼中燃气滔天的怒意。
漓安在旁边都看呆了,急忙跟上前去。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魏清伊甩了甩手,护在了那女子身前,“就是肥肉太多,差点没抓住。”
“你说谁肥肉多呢?我可是二殿下的表哥。”
“停。”魏清伊打断了他,“我发现了,你们这些人很爱把自己的身份挂在嘴边啊?”
“但是我不吃这一套,再说一句刚刚那一巴掌我不介意下一刻就落在你脸上。”
这边发出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周边的人都投来了目光,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胖子“呵呵”一笑,曲指招了招手,瞬间背后就出现了两个高大的人影,各自配着一把剑在腰上,来势汹汹。
这人还有暗卫?
魏清伊往后退了一步,贴着漓安耳边小声道:“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你趁乱带着她跑出去。”
“可是小姐,你怎么办!”漓安有些不放心,踌躇着不愿走。
“快点!我自有办法。”魏清伊看着步步紧逼的二人急忙催促道。
漓安一把拉起地上颤巍巍的陈婴混入了人群。
不知是谁先出的手,一道银光闪过三人便扭打在一团。魏清伊擅长单挑,但自己终究是女子,力量这一块根本不敌对方。
她只能靠着走位来规避剑势,尽量不直面剑锋。随即她摸出从腰间摸出一把红扇,一把把利刃自扇间弹出。
她一个转身,一脚踏上了红栏翻身向前,挥扇间对面二人身上已经挂了彩,反观魏清伊却只有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站在二人身后,淡定的收扇,甩血一气呵成,随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将其收回了腰间。
这还是她自己改造的,不过终究只是一个残次品,她想着事情结束就去东街那边的铁匠铺打一把类似的暗器。
收扇的瞬间,那两人应声倒地,剑落在地上发出铮鸣声。
那胖子一下子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清伊,一脸恐惧。
此时一旁看热闹的人群中,早已等候多时的老鸨挤开人群,钻了出来。她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魏清伊,怒骂道:“好你个贱蹄子,自己跑了就算了,居然还把我的人给放跑了,得罪了王大人!”
老鸨头上的步摇随着她夸张的动作胡乱摇晃着,招手就要让人抓了她。
魏清伊不想这人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也是,老鸨这样的角色眼睛一般都很尖。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就跑。
这里人多,好歹顶着云府表妹的身份,她不想给云亦霏惹太多麻烦。
魏清伊在走廊穿梭着,后面是急促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她上了三楼——专门找待贵客的楼层。她拐过一个弯,停在一道房门前,伸手就要拉开房门,却没想到门竟先从里面打开了……
15. 冤家
魏清伊抬头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又是你?”
楚霁本就是按往常一样来鸳鸯楼做下样子,而且都没带上陈子瑜,本想坐坐就走。要不是门外的打斗声太大,他可能还在里面睡觉。
“不能是我?”他平静问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魏清伊顾不了那么多,伸手就推着楚霁往里走,惹得对方一个踉跄。
随后她转头轻轻地关上了门,心中仍然吊着一口气,他们必然会查房。
她背靠紧闭的门,看向楚霁,警告道:“你最好老实点,一打一我没怕过谁。上次要不是我被下了药,那一簪子下去就得戳进你的心脏了。”
魏清伊眼中充满攻击性,额头因为汗水贴着几绺发丝,此时胸腔缓缓起伏,仿若一头紧绷着的野兽。
“那我得谢谢给你下毒的人了,还…救我一命?”楚霁抱胸站在她面前,耳边垂落的发带上缀着一支银铃,他指着魏清伊抓着暗器的手漫不经心道:“所以…你在威胁我?”
“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巴不得你早点死。”
魏清伊又扫了一眼,发现对方腰处也有一圈铃铛。他有病吧?挂这么多铃铛干嘛?
她无力吐槽,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迎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叩门声,随即一道男声响起:“有刺客闯入,不知侯爷能否让我们查房。”
魏清伊抓紧扇柄,想着如果楚霁同意就立刻先攻楚霁,从窗户跳下去。下面就是西街最热闹的地段,她一跳下去就很难被找到了。
可就在她连攻击楚霁的角度都找好时,就听对方说道:“行啊,你们想死就进来。”
对方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桌边,铃铛也跟着哗啦啦地响。
“这……”门外的人怔住了,传闻楚霁自从回京后便便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这下他们是真的信了。
“侯爷莫怪,是我们扰了你的雅兴,我们这就走。”
门外众人本来就是鸳鸯楼招的小打手,没什么通天的背景,哪敢得罪楚霁,一群人顶着吃瘪的脸灰溜溜地去他处查房了。
“???”魏清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霁,质问道,“大将军,你这是什么路数?”
楚霁翘着腿,百无聊赖地晃着手中的酒盏:“你就这么对你的旧情郎说话啊?”
魏清伊站直身子,“你还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了。楚霁,现在没有别人,也不在岐越,你在装什么?“
楚霁饮了一口酒道:“你中毒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魏清伊反问道。
闲暇之余她想过自己是如何中毒的,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不然就是那一箭,或者就是她被抓进来时那奇异的怪香,但不论是哪一种都跟楚霁脱不开关系。
他蹙眉,脸色一怔,似是有些不悦。
楚霁声音冷了下来,没再谈论这个话题,揣着笑道:“听说你成了云府的表妹?什么时候跟云府扯上关系了?”
“侯爷消息这么灵通,听谁说的?”
“你猜呢?”他只一笑,没点明,但魏清伊却心知肚明了。
“你在云府安了眼线?”
她没想到楚霁的眼线竟然能延伸至云府,他已经离开了大燕三年,如何能巩固这里的势力?她突然心中一惊,她一直以为楚霁是突然叛离,或许对方从归降那刻就一直跟大燕保持联系,跟京城保持着联系。
魏清伊越深想,越发觉得自己以前蠢得可怕。
她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间,鼻子有些发酸。不过仅至如此罢了,她再也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哭泣。
既如此,她往后在云府要更加谨言慎行了。不过……她抬眸,眼中闪过暗光。
下一刻,空中气流涌动,楚霁斜眸接住了她挥过来的扇刃:“眼线而已,你至于这么激动?”
“我如今想杀你还需要理由吗?你在我心里早就是个死人了。”魏清伊转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冲对方脖颈而去。
这次,楚霁不再从容淡定,下腰的同时酒盏中的酒水撒了大半。他摸了摸脸颊,指腹出现了一抹艳红。
他勾唇调侃道:“你武功长进了不少啊。”
一招接着一招,魏清伊出手霸道,不遗余力,还有空回嘴:“打你从来都绰绰有余。”
楚霁有些招架不住,他连一把剑都没有,手腕还时不时传来刺痛,很快就落了下风。他只能跃身拉开距离,他见魏清伊还要打,出声提醒道:“你现在可还是云家表妹,我记得你和云家大小姐关系匪浅吧?杀了我,明日我手底下的人便能血染云府。”
魏清伊收手:“好啊,那你尽管去好了,毕竟她不在京城。”
“你觉得我的人找不到她?”
魏清伊不敢赌,她讨厌楚霁这种仿佛早就把握了一切的模样。
她咬牙道:“你最好不要动她,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楚霁走了过来,又带起铃响,惹得魏清伊心烦。她喜欢铃铛,但此刻出现在楚霁身上她却厌恶得不行。
“挂这么多铃铛,夜里仇家找上门更好杀了。”
楚霁无所谓地笑道:“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
虽然杀不了楚霁,但她此刻也不想再跟对方多说一个字,转头就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楚霁认真的声音,仿佛酝酿了许久:“毒……不是我下的。”
魏清伊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楚霁撑着头看着朱红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才缓缓张口,唤道:“峮隐。”
声音刚落下,一个人便出现在了眼前,他抱拳单膝跪地,回道:“属下在。”
“去查,谁给她下的毒。”他又心不在焉地补了一句,“从这里的老鸨开始查,跟齐云升脱不了关系。”
“是。”峮隐回道,他犹豫了片刻又道:“只不过……主上,你为何不将那时的真相直接告诉魏姑娘?”
楚霁没回答,只问:“峮隐,你是相信眼睛看到的,还是耳朵听到的?”
峮隐认真思考,抉择半天才道:“若要选,当然是眼睛看到的。”
“所以,她已经看到了‘真相’,我说的你觉得她还会信吗?”
峮隐心里了然,抿嘴没再多问,退下去查自己主子吩咐的事了。
魏清伊转入巷尾,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上了那架朴素的马车。
漓安早就等在了车里,见魏清伊进来,关切道:“小姐,你没受伤吧?”
魏清伊看着漓安紧皱的眉头,揉了揉她的头,安抚道:“没事。”
她看着惊吓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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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靠着车壁昏睡过去的陈婴道:“她如何了?”
漓安点了点头:“她只是太害怕了。刚刚我们跑了太久,她有些脱力,上车没多久就睡过去了,并无大碍。”
魏清伊伸手扯下面纱:“回去吧,走后门。”
漓安招呼车夫驾马,随着车轮咕噜噜的滚动声,三人很快就到了云府。
此时已然正午,后门没什么人,只有车马管事在那商量购置马粮的事。
“李叔。”魏清伊招呼他。
李管事回头便看见魏清伊,立刻迎了上来,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身后的陈婴,他开口问道:“小姐,怎么了?”
“现在姥爷和夫人们是否都在用膳?”
“是了。”他眼神时不时瞟向陈婴,这么冷的天,对方却穿得很薄,很难不引人注目。他犹豫地道,“小姐,这是?”
“我买的丫鬟,漓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想着多添一个人。”魏清伊撒谎起来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事实就是她说的那样。
“好好好,小姐还是得跟姥爷交代一句,他非常忌讳带生人进府,仆役招揽都得经过他的眼皮下才行。”
李管事早些年就在云府做事了,云府从上到下的仆役大多都是向着云亦霏的,她出手阔绰,新年还会多发些银子给他们。但现在云府还是由云海东管着,他们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魏清伊听得懂李管事话外的提醒,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你忙吧,若是有事亦可同我说。”
毕竟云海东自视清高不管事。所以这些杂事只有落到云亦霏头上,而云三姥爷处处都被云海东压着,在府了也没什么话语权,鲜少插足府内事务。
这些天魏清伊就没见过他,听说他时常是在房内读书,他倒是挺好奇这人到底怎么样。
李管事点了点头,又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魏清伊绕小路将陈婴带回了自己的院子,打算等碰了面再告诉云海东。她将陈婴安置在床上,很快就醒了过来。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
魏清伊还在整理账簿,闻声望去,对上了陈婴惊恐的脸色。
“你醒了?”
陈婴愣愣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这就是救了她的女子。
她也不顾身体的酸软,下了床就要给魏清伊跪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便哭边抹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魏清伊吓一跳,叫漓安将她扶了起来。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跪。”她现在不是什么公主,自然觉得自己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不是…呜呜,要不是姑娘,我都不知道……被折麽成什么样了。”她语气断断续续,抽抽嗒嗒着道,“除了跪谢,婴儿也没什么能报答你了。”
魏清伊递过去一个手帕,认真解释道:“你不要谢我,这是我跟你哥哥做的交易,你要谢就谢谢他。为了你他可把云来香搅了个天翻地覆,差点害死云二小姐。”
陈婴抽了抽鼻子,语气激动:“哥哥他去云来香找我了,还差点杀了云二小姐?”
说着她头一昏,膝盖一沉又跪了下去。
“诶!”魏清伊拉住了她,“怎么又跪?”
陈婴抬头,眼里还含着泪,不好意思道:“我…我腿软了。”
魏清伊:“……”
16. 云二
“说说你自己,我了解一下。”魏清伊将陈婴扶着坐了下来。
陈婴收住哭哭啼啼的样子,缓缓讲述起来。
“我们是从城东的一个小村子来的。父母都死光了,从小我就和哥哥相依为命。”陈婴忍不住攥紧手指,“五年前村里闹蝗灾,饿死了一大片人。我们入京本想讨生存发现根本没生路,我和哥哥就只能做一些小玩意勉强营生。”
“你父母是病死的?”
“被吃了。”陈婴眼神暗了下来,忽然又不哭了。
魏清伊又道:“村里野兽确实较多…”
“人吃的。”陈婴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在我和哥哥来京城的那个晚上。”
魏清伊瞳孔一怔,她不知道为什么陈婴能用如此平淡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人?”
对于她来说,这种事简直惊世骇俗。
门外响起闷雷,乌泱泱的黑云逐渐笼罩了整个京城,一场瓢泼大雨蓄势待发。
陈婴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十分凝重。
她缓了片刻,一直瞪着桌子:“后来…哥哥常常十日有八日不回家,每次都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找了个杀畜生的工作…”
“啪。”
外头刮起风吹倒了院里的扫帚,把陈婴吓了一跳,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手有些颤抖。
魏清伊老觉得陈婴有些不对劲,但却又说不出来。
就像对方一举一动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只要一有动静对方就跟触发什么机关一样做出反应。
外面的光照急地暗了下来,随即门外便响起若有似无的雨声。
魏清伊撑着身子,静静等着下文,陈婴刚要开口却被一声惊呼打断,两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外。
“小姐!”
只见漓安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顾不得身上沾满了雨水,疾步进了门,对上二人的眼神,她险些被吓到。
魏清伊见被打断有些不爽地蹙眉:“怎么了?”
“三姥爷…三姥爷他…”漓安一想到府上丫鬟描述的那个场景便有些恶心,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口。
“到底是什么事?三姥爷他怎么了?”魏清伊预感不妙,看这反应府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足以轰动整个云府。
“三姥爷他吊死了!”她鼓足勇气喊了出来,腿都发软。
“他吊死在了二姥爷房内,他们说吃完午膳后,二姥爷说要去出恭。没想到…二姥爷手下的侍从闯进了前厅,那人脸都吓白了,问了半天才问出实情。二姥爷很是生气,下令彻查。”
魏清伊捂嘴,遮住了自己大半的脸,看不出表情。
这三姥爷鲜少出门,既没有仇家,官职也无足轻重,在官场上几乎算是小透明。那他难道是自杀吗,他跟二姥爷有过节?
魏清伊正发着呆,又见陈婴突然抬眼看向她淡淡地插话道:“好巧,我哥哥专杀官员。”
“你不必现在就说。”魏清伊对陈婴的眼力见保持怀疑,有些无奈道。
漓安慢慢凑到魏清伊跟前小声说道:“本来所有人都觉得是三姥爷在报复二姥爷之前害死三房孩子的事。”
魏清伊疑惑地问:“还有这种事?”
“是。”漓安声音更小了,“一年前,他们的长子也就是云大公子离奇病故。据当年在场的老管事说在其死了三天后,三姥爷便从二姥爷房内拿出了一个装着符水的诡异罐子,那符纸上…”
漓安咽口水,放缓了语速:“据说那符纸上写的正是大公子的生辰八字。后来二姥爷丢过去了一个丫鬟,对方承认了是自己干的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魏清伊敲了敲桌面,然后道:“何时下葬?”
“已经验了气了,此时应当是派人在举行复礼,哦。”漓安解释道,“也就是在招魂什么的。但是…小姐下一个步骤恐怕不是下葬,因为马上就有人要来抓你了。”
魏清伊噌的一下站起来:“你这么不早说!”
漓安慢吞吞地开口道:“我们已经跑不掉了,二姥爷在发现的那刻就把府上围起来了。”
“为什么是我?”魏清伊根本想不通,到底跟她有啥关系,这云海东是疯了吗?
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通:“小姐,你是不是有一个这么大的铃铛,下面还有个刻着鱼字的银片?二姥爷说那是你的。”
魏清伊猛然一证,伸手在胸前摸了一通。
铃铛不见了!
见魏清伊的反应,漓安又道:“那个铃铛现在在三姥爷手里攥着。”
不安的感觉逐渐侵袭全身,铃铛怎么会不见呢?
什么时候?
她一直贴身带着,怎么会好端端地跑到三姥爷手里,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还来不及思虑太多,院外就传来脚踩过地砖的声音,人数之多。
到底怎么掉的,不,应该是说谁拿走的?魏清伊蹙眉敲着脑袋,瞳孔皱缩。
魏清伊扫了一眼漓安。
不,不会是她。
漓安根本没有机会拿那个铃铛,自己晚上十分谨慎,常常会锁上门窗,而在平日里她醒着的时候就更不可能了,若是警惕性那么低,她也成不了余文最喜欢的徒弟。
“小姐……”漓安看着魏清伊脸色异常惨白,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坐在一旁的陈婴一言不发,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零碎的脚步声最后停在门口,一只强有力的手缓缓推开了门,雨声随着冷风的灌入变得更加清晰。
门开了一半,魏清伊看着那处光亮,目光寸步不移。
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使得钻入屋内的雨声仿若能刺穿耳膜,那人身上的雨滴顺着衣角滑落,沾湿了一部分地砖。
随着透进房内的光线越来越多,房内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魏清伊呆住了,那只手停了下来,没再继续开门,随后是寂静,无边的寂静。
“什么?”魏清伊顿了一顿。
漓安试探着去靠近门,此时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发丝,门已经被打开了。
她回过头,看着魏清伊,一脸惊恐。
”小姐…”一把刀瞬间架在了漓安脖子上,让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人没开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人的手。
霎时间云海东写满严肃的脸露了出来,他身旁的人给他撑着伞,而他则是居高临下地盯着魏清伊,语气极冷地开口道:“拿下她。”
魏清伊被架了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云海东,直至被二人拖到灵堂用手钉在了地上她都一声不吭。
陈婴和漓安被扣在她身旁,三人都被雨冲湿了个透,浑身泛着冷意。
漓安被吓坏了,但看魏清伊没什么动作,眼泪只是在眼里打转,终究咬着嘴没哭出来。
小姐也是女子,她都没哭,自己一定也能做到,她靠这样安慰自己,自己还在乡下的时候可是单挑过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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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
至于陈婴…
她从最开始就没有什么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样,不在乎死,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自己。
魏清伊不由得觉得,这可能才是陈婴的真实面目,她终于明白了先前那种不适感从何而来,这人根本就全是演的啊,为了博取自己同情心然后收留她,现在看自己也保不了她便不演了?
她倒也没多生气,自己总要学会习惯这种事情。发丝贴在脸上,雨滴顺着脸颊滑落最后落在同样湿透的衣料上消失不见。
灵堂的门大敞开着,吹得漓安生冷,止不住地打颤。
悬在梁上的白步随着风飘荡,而灵堂中间摆了一个棺椁。魏清伊冷笑一声,她突然开始怀疑这里面躺的是谁,究竟是不是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三姥爷。
魏清伊被人扣着脑袋,她被绑着手,浑身都发不了力,只能咬着牙任由对方将自己的头磕了下去。
地砖发出一声闷响,魏清伊的额头紧紧挨着地。
这时,沉默半响的云海东开口道:“孽女魏清伊,你可知罪?”
“什么孽女,什么知罪?”魏清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还是笑着就为了气对方,“二姥爷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混账!”云海升怒喝道。
“那你是不承认杀害三姥爷的罪名了?”他轻飘飘地问道。
“你无非是想杀了我,然后一揽云姨手中的店铺,又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给我扣上杀人犯的帽子。”魏清伊又想踹人。
“你投靠云家,无感恩之心也就罢了,居然敢打三姥爷的主意,被戳穿了还如此嘴硬,实是罪孽深重!”
魏清伊呵呵地笑起来,肩膀也跟着剧烈颤抖。
她被气急败坏的云海东抓起了头发,直直看着对方眼睛开口:“真不好意思,我可不认。”
“撼动不了云亦霏,所以对我这个云家‘表妹’动手,二姥爷真是打了手好算盘。但店契只有我能找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她眼里充满血丝,眼底是藏不住的野性,太过肆意张扬,连云海东这种常年混迹于官场的人看到都忍不住蹙眉。
他突然有些摸不透,到底什么样子才是最真实的魏清伊,若非要形容,他觉得对方或许跟魏厌离一样,长相圆软实则是个疯子。
不过,在她眼里,魏清伊终究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杂种罢了,是个从草原来的蛮人,根本掀不起起什么风浪。
他凑到魏清伊耳边道:“好啊,你不怕死,但我有办法折磨你,让你觉得生不如死。”
“你可以试试,被你藏在院地下的王德发已经帮你试过了,但是可惜啊,他不能告诉你他的感受了。”
魏清伊挣扎,怒道:“你杀了他?”
“当然。”云海东站起身,无所谓道,“不过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杀就杀了。”
“那他也是一条人命。”魏清伊咬牙。
“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把他带回来,不是吗?”
魏清伊沉默片刻,觉得对方可能在跟她讲笑话,她睨着他:“你是想让我觉得内疚,还是觉得这样我就会害怕,就会求饶?”
“我带他回来是因为他背叛了云姨,我问清楚真相会让云姨决断。而真正的杀人者是你,你把我当什么好心人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愧疚?”
“真正罪孽深重的不应该是你吗?”她看着云海东,平静地说道:“三姥爷是你安排人杀的,我没说错吧?”
17. 濒死
云海东转身眯眼冷冷看着她,似乎也没多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物证都有了,你还想怎么狡辩?”
“那就上报衙门,邀百姓听诉,我与左丞大人跟你公堂上对峙,你敢吗?”
云海东摩挲着扳指,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他敢吗?
毫无疑问,他肯定敢,他是谁他可是当朝左相总领省务,怎会不敢?但云海东活了四十年,极其好面子,死了也要风光体面地大葬的那种人。
要不是云亦霏早已向外宣称魏清伊是云家表妹,他怎会犹豫是否将此事捅到公堂之上。他恨云亦霏恨得牙痒痒,他这位哥哥的女儿竟然生得跟对方一样谨慎。她害怕自己会伤了魏清伊,所以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若自己真做了,那便是对国公府名节的损毁。
当然他可以悄无声息地让她去死,但是自己却再也没法触碰那笔巨产。
“哼!”云海东嗓子低吼一声,“家丑何必外扬,让国公府丢脸的事我云海东绝不会做。既然你不认罪,那我就让人打到你认罪为止。”
他一甩袖,魏清伊正又要被提走时,她那双眼逐渐清明,手腕一拧手上的绳子忽地散开。
那把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装饰的红扇,此时锋芒毕露,稳稳地被她抓在手里。
暴雨骤然降临,刚刚淅淅沥沥的雨点逐渐变得格外大,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仿佛震得地都在响动。
魏清伊抓着扇,不带好气地回道:“那我只好送你去死了,我本是无家之人,既然云姨如此厌烦你们,我不介意送你去碧落黄泉给被你谋害的三姥爷陪葬。像你这种无德无义无心之人,死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够!”
她提着扇子就冲过去,迅速放倒了那两个刚刚压着自己男人。正要朝着云海东而去时,却被拦了下来,云海东作为一个朝中的大人物,他又怎会没有些自保手段,魏清伊早该料到的。
只见横梁上迅速闪下一道黑影,随即左边,右边都出现了人,云海东笑了笑:“那我就看看你个女娃娃如何杀得了我。”
很快魏清伊就跟这三人缠斗起来,刚开始还算能够应付,随着她扇子划过一人的脖颈倒下去之时她的力气也逐渐软了下来。
魏清伊吐了口血,这是体力透支的前兆,她必须速战速决。
“啊!”忽地这一喊,让魏清伊注意到身后被黑衣人抵着脖子的漓安。
她此刻的害怕已然达到了顶峰,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
魏清伊本就在想为何自己身后没有人,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就在此刻,正面的人挥刀砍向恍神的魏清伊。
“刺啦”一声,她的左肩便出现了一道可怖的伤痕,顺着湿答答衣服染红了整个左肩。
魏清伊痛嘶了一声,同时甩出了手中的扇子,重伤了对面,但伴随着伤痛的加持,她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抽出扇子,胸膛距离起伏着,本身画着几枝红梅的扇子又添了几点红,在它主人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妖艳诡异。
云海东已经微微放下了嘴角,眉头紧皱,她根本没想到魏清伊居然这么能打,这种不受掌控,超出预期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有些害怕。
他猛然看向对面的漓安,边往后退边开口道:“你如果再动手,我不建议现在就让她身首异处。”
魏清伊闻言迟疑了许久,果然没再动手,她攥紧了拳头,有一根筋始终隐隐作痛。
对方的步子越来越紧,难道她就只能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他人了吗?
魏清伊手微微颤抖,却在这时对上了沉默已久的陈婴,对方看着自己,眼波流转。
她这是什么意思?魏清伊正疑惑,又见对方看了一眼那持刀之人,魏清伊刚好将云海东的视线挡住,无人注意的角落,陈婴也早已将束缚自己的绳子解开。
魏清伊略略握紧了扇子,超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身前人出手的那一刹那,陈婴直接站了起来趁对方不注意,用最大的力气推向他,虽说不至于摔倒,但也确实让对方踉跄了一步,分神看向了陈婴。
魏清伊抓住机会,脚一蹬,整个人腾空躲掉了那来势汹汹的刀忍,她脚直接踩向了威胁着漓安那人的肩膀,“砰”的一声,那人应声倒下。
还不等发出闷哼,扇刃直直插进了对方的心脏再抽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这样带走了那人的性命。
她站起身,护在了二人身前。
魏清伊身体已然达到极限,此刻能站起来全靠她的毅力,心脏处传来猛烈的振动,随后是如蚂蚁啃食一般的心痛。
她眼睛逐渐模糊,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只剩下一人能战…她还不能倒下才对,难道她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异国他乡,连尸首也无处安葬。
她险些跪了下去,被一旁的二人扶住才没倒下去。
魏清伊有些恍惚,她好久没被人扶住过了,好像她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如果死了,她还能记得回家的路吗?
她忽然记起魏厌离的手就很有力,小时候她总能稳稳扶住自己,那种感觉跟现在如出一辙。
云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魏清伊已经神智不清,她只能堪堪听到漓安叫自己别睡的话语,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又是马蹄声,怎么阴魂不散的…”魏清伊想说话,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说出来没有,可能就在嘴里过了一圈,漓安和陈婴一个字都没听清。
大门被一脚踹开,一阵嘈杂后,一个左脸青肿的守门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二姥爷,有人闯来了。”
小厮口水都没咽下去,一把箭破空射了过来,稳稳掠过小厮耳边插在了那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众人循声望去,就那箭矢的主人正是楚霁,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弓,弦刚被松开的那一瞬带出了一道闷响,把云海东吓得一惊。
他一身黑衣劲装,此刻冷着脸将弓箭丢在一旁,提着长枪就往里走,在他进来的那一刹那身后顿时涌进了大量守卫
楚霁?
他怎么会在这?
云海东心里发慌,远远地看向他久久才说出一句:“楚霁,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这里是国公府,不是将军府更不是边疆战场,你胆敢拿长枪带私兵闯进来!”
楚霁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要把云海东大卸八块。
“我他妈闯的就是国公府。”他满脸无所谓,眼底汹涌着怒意,“而且…”
他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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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灵堂内虚弱不堪的魏清伊,提着长枪的手紧了又紧:“你凭什么伤她?”
“她谋害云家三姥爷,不该死吗?”云海东不屑地立在一旁,带着责问的语气对着面前之人道,“倒是你,胆子未免太大了,无故带兵私闯国公府,也不怕我到御前参你一本。”
皇帝看中他,再过不久他就不止是左丞相了,他会走到更高的位置,他眼里露出一丝狡黠,或者是百官之首,别说是楚霁,连皇帝也得给他面子。
但他话刚落下就见楚霁挑眉:“谁告诉你我是无故闯入?”
“我是依令行使。”
随后云海东见抓着长轴一端甩出,金黄的长轴被他那修长的手指缓缓铺开,赫然是一道圣旨。
楚霁抬眸,冷声道:“左丞大人,接旨吧?”
云海东看见圣旨的那一刻瞬间呆住了,一瞬间府内乱做一团,能跪的全跪了下来,而左丞本人冷汗淋漓,大脑混乱,完全搞不清情况。
楚霁开口念道:“左丞相张明远,侵吞军资,祸国通敌,罪证确凿。据查,其将征西大军军粮和草料暗中替换为霉烂陈腐之物,致使边关将士饥疲,更将克扣钱粮,私输敌国,暗约生乱。此等行径,断我军魂,资敌祸国,罪实不赦。然朕念上天好生之德,除首恶必究外,余者分罪而罚。”
“今特此昭示国法如山,然不滥及无辜,天威似火,亦留悔过之门。望臣民共鉴,各守忠义。”
“钦此。”
他缓缓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卷起的圣旨悬在云海东手心上,补充道:“剥夺国公府名号,左丞云海东削爵抄家,即日处斩,家产充公以补军需。只有其他人,罪不及孥,无关自己人皆可免罪,各自散去即可。
楚霁始终不放下圣旨,任由对方的手悬着:“左丞相为何还不接旨?”
云海东瞳孔颤动,满脸不可置信地接过圣旨。
他突然抬头,却对上了楚霁那冷若冰霜的眸子,他颤抖着嘴唇,双目充血,咬牙道:“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
他情绪激动,几度想要去拉扯,但见到那把银枪又收回了手。
“姥爷!”姚苒情的声音尖锐,惹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她右手还牵着云家小公子,云越,在家中排行第二,但因其对方年岁过小,只有七岁,便都常唤他小公子而不是二公子。
“姥爷!”她喊着就要冲过去,却被周围的人拦住了,“你们放开我,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云越在一旁吓坏了,一直哭个不停,姚苒情无心管他,他现在只在乎云海东会不会死。她姿态太过难堪,如果不是她姚家大小姐的身份挡着,谁还想给她好脸色。
但楚霁可不在乎什么姚家大小姐,他觉得对方太吵,就让人捂了她的嘴。
姚苒情只能被拦在离云海东一步的位置,她被按着肩膀,只能时不时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楚霁往里走去,漓安有些警惕地护着半昏半醒的魏清伊,生怕对方做出什么举动。
但他的手只是在空中顿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他甩给漓安一个药瓶:“她要毒发了,不想让她死,就给她吃了。”
漓安接过药瓶犹豫了好久,就又听楚霁开口道:“我不会害她。”
18. 算账
陈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对方身上那骇人的气息让她急忙收回了视线。
楚霁紧了紧长枪,回到了云海东身旁。他清呼出一口浅雾,说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拿到这道圣旨的?”
他撑着长枪的手一转,那锋刃便搁在了云海东脖子上。云海东一愣,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脖子旁的那团冷气,仿佛顺着皮肉钻入了骨缝一般。
他一时间竟动弹的不得,只得跪在地上,从喉咙挤出一句话:“我问了,侯爷便会说了?”
“你不问我也会说。”楚霁脸上挂着不屑,“让你死个明白不是?”
他蹙眉,平淡地开口:“不日我就要出兵平定裎州,这件事众人皆知,左丞大人看我不爽很久了这件事我也知道。”
说到这里,楚霁的长枪移近了一点,说出来的话冷漠至极:“你与将军府的私仇私下报也就罢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军中战士的性命开玩笑,私自调换粮草,勾结外邦势力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他从胸卡掏出一叠信纸,甩在云海东跟前,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落在了满是雨水的地上,湿透了。
云海东慌忙捡起,不可思议道:“你什么时候!”
他突然想起楚霁破天荒来拜访国公府的那天对方好像一直在引导自己去前院,听他介绍了半天的金银珠宝。
“你真是卑鄙至极啊楚霁。”云海东眼神黯淡了下来,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卑鄙?”楚霁重复了一遍。
“你在京城中,不染狼烟,不沾风霜,这都是将士们用生命守来的。”他咬牙,修长的身躯将云海东面前的光挡了个透,语气发狠:“蛮夷年年进犯,沙场上死伤无数。而你!却想让他们穿着破洞的行装,吃着发霉的粮食来守护你们这种出生不如的东西!你怎么没想到卑鄙二字?”
云海东疯癫地抓着楚霁的衣角,大吼道:“这些关我什么事!死了伤了那都是将帅的责任,那是你们计谋不精,无法取胜于人!”
“若你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战无不胜,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楚霁嫌弃地一脚踢开他,攥起他的衣领,眼神凶狠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年前那场战败也有你的份,你包括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云海东浑身震颤,浑身软绵绵地塌了下来,他不是知道错了,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他一直只在乎他自己,而不是朝代兴衰。
雨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几片黑压压的云挂在天边。
他只是知道怕了而已,他怕死,怕到没日都在观察着自己这垂垂老矣且疾病缠身的身体,怕到一想到这件事便止不住发抖,他不甘愿在还没爬到那个位置前死去。
但如今他很快就要死了,不得不,无路可逃,无处可走。他怕极了,求生欲激地他提起早已酸软的腿就要跑出门。
就在他刚走没几步,楚霁便挥出了枪。但就在长枪即将贯彻云海东之时,旁边的姚苒情冲了过来。
云越看着远离自己的母亲哭得更凶了,他被眼泪模糊的双眼清晰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长□□穿,嘴角带着笑意就那样向前栽去,彻底没了声息。
而云海东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就在离门还有一步之遥之际,门口的守卫举起长枪拦住了他的前路。
他的手穿过层层叠叠长枪缝隙,却根本越不过那道门槛。
身后他能听见楚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如同死神步步逼近:“云海东,你真是自私得可怜啊。自己的结发之妻为你而死,你却都不愿回头看一眼。”
“若我没正巧拦截那辆你派去裎州的车马,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你能承担数以万计的将士们的恨意吗?在京城,你能承受那些被你害死或因你而死之人的恨意吗?你真不该死得那么轻松,但也就只能如此了。
说着楚霁就扬起长枪,毫不留情地砍了过去。一道血光闪过,云海东的头就滚了下来在地上咕噜噜地转着。
云越身旁的丫鬟见此情形立刻捂住了他的眼睛,但奈何云越看得太过认真,对方早就目睹了一切,只是两个瞬间,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似乎无法承受这种痛苦,他倒在了那丫鬟的怀里。
楚霁脸上沾了血,伸手随意地擦拭了一下便带着魏清伊离开了云府。
“主子,那云三姥爷怎么办?”峮隐随于马旁,他现在还在云家灵堂。”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云家人自然由云家人安置。”
峮隐想起了一月前,楚霁入宫上完朝回府后收到的那封信,那封信来自云亦霏,里面装着一些云海东勾结外邦,贩卖私盐等事。
对方请求自家主子能在今日上书捉拿云海东,等他们一到云府便见到了伤痕累累的魏清伊。
楚霁本也是在神游,冷不丁冒出一句:“云亦霏已经算好了每一步,我们没必要做些多余的事情。”
但他终究来晚了一步,魏清伊还是受了伤。
“云亦霏应当没想到云海东在府内就想对魏清伊动手,她终究是对她这个二伯父的了解太少了。不然此时二人应当在公堂对峙。”
峮隐点头:“既然云家依然溃败,那你与云大小姐的婚约还做数吗?”
“本身这道婚旨从下达那一刻就是个笑话,讨这道旨意的人是云海东,此时他已沦为罪臣,云府在他眼里犹如眼中钉,亦有反叛之心,陛下他怎会容忍一个护国将军与这样的家族联姻?
他眸子冷了又冷:“毕竟陛下向来多疑,眼里容不得沙子。”
马车将熟睡中的魏清伊颠醒,她刚要起身肩膀处就察觉肩膀处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她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漓安率先注意到动静:“小姐,你怎么样了?”
魏清伊刚睁眼便看见漓安的脸怼在自己面前,她伸手扒拉开道:“反正还死不了。”
她注意到了同样投来目光的陈婴,二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漓安嘟囔道,她一直不敢去看魏清伊肩膀上那道伤疤,尽管那处已经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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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纱布,但仍然渗出了血。
“好了,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肩膀上的纱布问:“是谁救了我们?”
漓安有些害怕外面的人听到,抬手捂着魏清伊耳朵小声说道:“是长平侯大人。”
“他为什么会来?”魏清伊不解,自从她重新遇见楚霁就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对方从来没有对自己散发过敌意。
虽然如此,但并不代表魏清伊会放过他。
漓安也不知道,只好摇了摇头。
“云海东怎么样了?”魏清伊也不用再看对方脸色,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
“死了。”
“死了?”魏清伊蹙眉,“谁杀的,楚霁?”
“嗯。”漓安描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道,“你当时昏迷了过去,长平侯还给了我一颗药说是可以压制你体内的毒性。”
魏清伊很怀疑楚霁是不是想用这个来压制她的,她倒是没怀疑过这个解药的真实性,事实上她的身体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冰凉了。
她越来越搞不懂楚霁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又习惯性地敲着手指:“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漓安掀开帘子,有些惊讶:“好像…是皇宫。”
她话音刚落下,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不知道…长平侯会不会被陛下责罚。”
“为什么这么说?”
漓安转过身,又坐了回去:“因为他提前杀了云二姥爷,陛下本是下旨明日处死,但长平侯不知怎的,好像很生气,一怒之下就把云二姥爷杀了。”
此时,一只手伸了进来掀开了帘子:“你,下来。”
楚霁毫无温度地说道,看都没看一眼魏清伊就落下了帘子,但她们都知道这个“你”就是说的魏清伊。
见魏清伊迟迟没下车,他又道:“你想让我把你哄下来?”
魏清伊不想听他的话,但碍于自己现在性命状况,她只好下车。
就在她弯腰离开车内时她瞥见了伸出手臂等在面前的楚霁。
什么意思,要扶她?
魏清伊没理会,径直跳下了车,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哼笑,对,楚霁气笑了。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神情,走在了前面:“你跟我一起进宫。
“凭什么?”魏清伊不想去。
楚霁剑眉一挑:“就凭你现在命在我手里。”他说着还环视了一圈周围。
全是皇家禁卫军,即使他不能带病进京,但至少现在还任凭他调遣,真要打起来,魏清伊也脱不了身。
“你…”魏清伊心中的怒气到底是没表现在脸上,只是笑着回道,“那就走吧?侯爷。”
魏清伊一路上都在思考他带着自己进宫有什么用?她又没有参与云海东的计划,自己只是暂且借住在云家罢了。
她看着楚霁笔直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你带我进宫干嘛?”
楚霁走了了几步路后才回道:“当然是跟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