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 第205章 告知陛下 朝议兀自未休。 户部尚书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响,时而激昂,时而沉重,说的全是江南的水患和赈灾的银两。 可这些,谢怀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立于丹墀之侧,身形端方如松,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那藏在朝服广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泛白,掌心沁出津津冷汗来。 少年阿青的眉眼,与龙椅上那九五之尊的面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地叠印。 十三年前那场宫闱秘辛,此刻竟如惊涛骇浪般,搅得他心乱如麻。 “沉住气,万不能露了破绽。”谢怀瑾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非但会撼动大胤朝局,怕是满门性命,乃至朝野上下,都要落得个人头滚滚的下场。 也不知捱了多久,忽闻内侍监拉长了调子唱喏:“退朝——”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次第退出大殿。 谢怀瑾却立在原地未动,待殿中人影散尽,方抬脚,径直奔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司公公正指挥着小太监洒扫阶前落叶。 见谢怀瑾来,忙堆起笑迎上前:“谢大人,可是有要事要面呈圣上?” “圣上可在里头?”谢怀瑾沉声问。 “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呢。” 谢怀瑾颔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臣有机密要事,需单独觐见圣上。” 司公公闻言一怔,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平日那般从容,心下便是咯噔一跳,哪敢怠慢,忙躬身道:“大人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须臾,司公公掀帘而出,侧身恭敬相请:“大人,圣上宣您进殿。” 御书房内,檀香馥郁,氤氲满室。 喻崇光端坐龙案之后,手中朱笔未曾放下,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爱卿有何要事,只管讲来。” 谢怀瑾眸光一扫,瞥见左右侍立的内侍,便迟迟未言。 喻崇光何等通透,当即会意,搁下朱笔,朝司公公挥了挥手。 司公公心领神会,忙率一众内侍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尽数隔绝。 偌大的御书房,只余君臣二人。 谢怀瑾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皇上,臣……似是寻得皇长子的踪迹了。” “啪嗒!” 喻崇光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砸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谢怀瑾抬眼,飞快觑了觑皇帝骤然绷紧的侧脸,方接着道:“臣于六月底,携家眷往京郊别院避暑。小儿长风、小女婉兮,在镇上游玩时,救了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彼时见他可怜,便带回别院调养,后来索性接入府中安置。” “前日,长风偷懒,遣他替自己送文章来府上。臣这才得见他真容……” 谢怀瑾语声一顿,似有千斤重,一字一句道:“竟与皇上,生得一般无二。” 话音未落,喻崇光“霍”地自龙椅上站起身来。动作过急,腰间龙纹玉带狠狠撞在书案角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此话当真?” 喻崇光的声音竟止不住发颤,几步便冲下丹陛,一把将跪着的谢怀瑾拽了起来。 那双执掌生杀大权、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此刻死死攥着谢怀瑾的胳膊,力道之大,似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当真与朕相像?眉眼之间,还有……还有那颗痣?” 喻崇光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右眉骨处——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是他长子降生时便带在身上的,亦是他们父子二人独有的印记。 谢怀瑾重重点头:“圣上一见便知。那孩子眉骨之上,也生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快!快带他来见朕!” 喻崇光松开谢怀瑾,在殿内焦躁地踱来踱去,龙靴踏在金砖地面上,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他猛地驻足,转身望向窗外朗朗晴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素来威严的眸子里,竟泛起了点点水光。 “若当真如此……若当真如此,便是苍天垂怜,厚待于朕啊……” “朕以为他已经……一十三载……整整一十三载啊……” 那声音里,满是酸楚与悲切,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分明只是一个寻子多年的苦父。 殿外的司公公似是听见了殿内动静,刚要抬手掀帘,便被喻崇光一声厉喝止住:“严守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奴才遵旨!” 谢怀瑾躬身应诺,辞别了仍沉浸在激动之中的皇帝,快步出宫,登上马车回府。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谢怀瑾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只觉这繁华京城,怕是要生出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局了。 马车行至相府门前,稳稳停住。 谢怀瑾纵身跳下马车,脚步匆匆穿过前院,直奔内院而去。 沈灵珂正歪在窗前软榻上看书,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盘切得匀匀的瓜果。 听得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丈夫神色凝重,步履匆忙,不由得疑惑起身:“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谢怀瑾挥手屏退左右下人,快步走到沈灵珂面前,不及落座,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阿青那孩子,怕是当年被歹人换出宫去的……皇长子!” “什么?” 沈灵珂手中的书卷“啪”地掉落在地,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谢怀瑾,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你说的是……当年皇后娘娘诞下的那位皇长子?那个生下来便被换走,遍寻无着的皇长子?” “正是。” 谢怀瑾颔首,“我方才从御书房回来,已将此事禀明圣上。圣上听闻之后,激动不已,催着我尽快带阿青入宫觐见。” 沈灵珂下意识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能料到,当初两个孩子一时心软救下的小乞丐,竟藏着这般惊天的身世。 她忆起福管家说起那孩子满是赞叹,原来…… 谢怀瑾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道:“我先去祖母那里禀明此事,随后便带阿青入宫。你且安心在家等候,一切有我。”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认亲 沈灵珂定了定神,忙俯身拾起地上的书卷,指尖触着纸页,只觉一片冰凉。 她抬眸望着谢怀瑾,声音里尚带着未散的颤意:“这可如何是好?阿青自入府来,性子腼腆又懂事,若是知晓了这般身世,只怕是受不住这惊天的变故。” 谢怀瑾蹙着眉,面上满是忧色:“此事干系重大,圣上催得紧,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圣上见了他,能念着父子情分,好生相待。” 说罢,谢怀瑾便转身欲往老祖宗的松鹤堂去。 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细细嘱咐道:“你且寻个妥当的借口,将阿青唤到前厅候着。切记莫要声张,免得府里下人多嘴多舌,生出是非来。” 沈灵珂连连点头,望着谢怀瑾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扶着门框,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唤来春分,命其去寻阿青,只说大爷有要事吩咐。 不多时,阿青便跟着春分来了前厅。 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见了沈灵珂,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灵珂的目光落在他眉骨处那颗淡淡的朱砂痣上,心头又是一咯噔,脸上却勉力挤出温和的笑意:“阿青不必多礼,你且在此稍候,老爷去给老祖宗请安,片刻便回,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阿青应了声“是”,便垂手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懵懂。 他哪里晓得,一场足以颠覆他一生的风浪,已在悄然酝酿。 另一边,谢怀瑾快步赶到老祖宗的松鹤堂。 彼时老祖宗正歪在榻上,听着丫鬟念话本解闷。 见谢怀瑾进来,忙摆手让丫鬟退下,含笑问道:“今日怎的这般早便回府了?朝堂上的事可还顺利?” 谢怀瑾敛了神色,先恭恭敬敬行了礼:“见过祖母。” 待屏退左右,才凑近老祖宗,压低了声音,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老祖宗听罢,惊得险些从榻上坐起来,忙抬手捂住心口,好半晌才喘过气来,喃喃道:“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意!当年东宫那事,我也曾听闻一二,只道那皇长子早已不在人世,谁知竟还有这般造化,落在了我们府中。” 她顿了顿,紧紧握住谢怀瑾的手,目光里满是郑重:“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你带那孩子入宫,切记谨言慎行。圣上虽盼子心切,但帝王心思难测,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谢怀瑾颔首应下,又劝慰了老祖宗几句,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府邸。 见阿青正局促地立在厅中,他忙走上前,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阿青,今日有位贵人想见你,你且随我走一趟。切记莫要胆怯,只管跟着我便是。” 阿青虽满心疑惑,却素来听话,闻言便恭恭敬敬应道:“是,小的听凭大爷吩咐。” 谢怀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吩咐下人备车。 须臾,马车便已停在府门前。谢怀瑾携着阿青上了车,车帘一落,隔绝了外间的日光,也隔绝了少年眼中的茫然。 马车辘辘,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一路行来,街景渐次后退,谢怀瑾望着身旁端坐的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他晓得,这一入宫门,不仅阿青的命运会彻底改写,整个首辅府,乃至这大胤的江山,都可能因此天翻地覆。 马车停在宫门外,谢怀瑾领着阿青,踏着金砖铺就的甬道,往御书房偏殿而去。 少年人第一次入宫,眼底满是怯生生的好奇,却强自绷着脊背,步子迈得又稳又轻,生怕踏坏了这宫阙里的一砖一瓦。 偏殿的门虚掩着,未等谢怀瑾叩门,里头便传来司公公低低的应声:“谢大人,圣上已候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暖融融的檀香扑面而来。 喻崇光早已立在殿中,龙袍未卸,却褪去了朝珠,往日里威严的眉眼,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他的目光,自阿青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死死黏在了少年的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乃至眉骨处那颗浅浅的朱砂痣,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喻崇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的脸颊,指尖却抖得厉害,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阿青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谢怀瑾身后缩了缩,小声唤道:“谢大人……” 谢怀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莫怕,这位是圣上。” “圣上?” 阿青猛地睁大眼睛,慌忙跪下身去,“草民……草民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带着颤意,行礼的动作却规规矩矩,是谢怀瑾府里教过的礼数。 喻崇光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亲自将阿青扶起。指尖触到少年单薄的肩膀,那温热的触感,竟让他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在阿青脸上反复流连,“像,太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内的气氛凝滞又滚烫,谢怀瑾躬身立在一旁,屏声静气。 半晌,喻崇光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司公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取一碗清水,再备一根银针来!” 司公公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了,转身便去吩咐小太监备物。 不多时,一碗澄澈的清水便被端了上来,放在殿中的紫檀木案上。 喻崇光攥着银针的手微微发颤,他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碗中。血珠坠落在清水里,缓缓散开,晕出一抹淡淡的红。 而后,他看向阿青,目光里满是期盼与忐忑,声音也温柔了几分:“孩子,别怕。” 阿青虽不知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伸出手。 谢怀瑾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喻崇光手中的银针轻轻落下,刺破指尖,一滴鲜血也随之落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碗清水。 只见阿青的那滴血,在水中漾开,竟不偏不倚地朝着喻崇光的那滴血靠去,转瞬间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融了!真的融了!” 喻崇光失声惊呼,猛地踉跄一步,扶住案几,眼眶瞬间红透。 他望着碗中相融的两滴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的儿,是朕的皇长子……朕的儿回来了……” 这十三年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 他再也顾不得帝王的威仪,俯身紧紧抱住阿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孩子,委屈你了……这些年,你受苦了……” 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身子僵了僵,却在感受到怀抱里的颤抖时,轻轻抬手,笨拙地回抱住了眼前的帝王。 谢怀瑾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良久,喻崇光才松开阿青,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目光依旧黏在少年身上,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司公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语速快得惊人:“司礼!你速去凤仪宫,请皇后来一趟!要快!” “奴才遵旨!”司公公应声,脚步匆匆地便往殿外走去,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你可愿意 司公公领命而去,偏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余三人错落的心跳声,在梁枋间轻轻回荡。 喻崇光攥着阿青的手,引着少年坐在身侧绣墩上。 他目光黏在少年脸上,一会儿端详眉眼间的轮廓,一会儿摩挲他削瘦的肩头,只恨不能将这十三年的空白,都从这副模样里细细补回来。 看得久了,眼眶便微微发热,连带着掌心都烫得惊人。 阿青由着他握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是半点主意也无。 大爷带他进宫时,只说去见一位贵人。 他心里揣度了千百种可能,或是权倾朝野的阁老,或是煊赫一时的国公,却万万没料到,这位贵人竟是当今天子。 更没想过,那说书先生嘴里才有的滴血认亲,竟会真真切切落在自己头上。 自从养父养母去世后。 父亲,母亲。 这两个字眼,于阿青而言,便如天边浮云,缥缈得没个着落。 可眼前身着龙袍的男人,眼底的湿意与掌心的热度,却又那般真实,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阿青下意识扭过头,望向不远处的谢怀瑾,目光里满是无措的求助。 谢怀瑾朝他温和点头,眸光沉静,示意他且放宽心。 正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皇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凤钗上的东珠随着莲步轻摇,坠出细碎的光晕。方才司公公来禀,只说皇上在偏殿有要事相商,她只当是寻常政务,并未多揣度。 “皇上,您这般急召臣妾前来,是……” 话语未落,她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谢怀瑾,直直落在喻崇光身旁的少年身上。 只一眼,陈皇后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当地,连最熟稔的宫廷礼仪,竟也忘了个干净。 那张脸……分明是喻崇光少年时的模样。 他们是少年夫妻,从潜邸太子府一路相伴,携手走到这九五至尊的位置,丈夫年轻时的眉眼,她怎会认不出? 陈皇后嘴唇微微哆嗦,伸手指着阿青,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这……这是哪个?” 喻崇光见她面色煞白,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攥住她冰凉的手。 “梓童,你仔细瞧瞧他……”喻崇光牵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阿青面前,声音里的激动,险些要破腔而出,“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儿,就是当年生下来,便被说没了气的那个。他没有死,是被人用个死婴换出宫去了。” 喻崇光语声发颤,眼底水光潋滟:“是老天有眼,谢首辅家的一双儿女在别院山下玩耍,无意间救了他性命……真是老天有眼啊!” 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陈皇后心上。 她怔怔望着阿青眉骨处那颗熟悉的朱砂痣,望着那与记忆中少年帝王如出一辙的眉眼,心里紧绷了十三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铮”的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陈皇后再也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仪,一把将阿青紧紧搂进怀里,失声恸哭。 积压了十三年的思念、委屈、心疼,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少年的衣襟。 “我的儿……我的苦命孩儿……” 喻崇光看着泣不成声的皇后,眼眶也跟着泛红。 他抬手轻轻拍着皇后的脊背,柔声道:“别哭了,别哭了,咱们的孩儿找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他长叹一声,语声里满是愧疚:“梓童,其实朕早就知道,当年那个死婴不是咱们的孩儿。只是苦寻多时,始终没有他的下落,朕不敢同你说,怕你空欢喜一场,再受那撕心裂肺的苦楚……” 被这样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紧紧抱着,阿青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已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那陌生的怀抱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脂粉香,竟让他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阿青再次望向谢怀瑾,目光里的迷茫与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谢怀瑾上前一步,对着阿青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郑重:“阿青……不,如今该称您为大皇子殿下了。” 他望着少年惶惑的眼眸,缓声续道:“殿下不必惶恐,事情正如同您心中所料。您本就是皇上与皇后的嫡长子,只因当年宫闱之中出了差错,才流落在民间十数载。” 言罢,谢怀瑾转过身,对着刚止住哭声的帝后二人,撩起朝服衣摆,郑重其事地俯身叩拜。 “臣,请皇上、娘娘降罪。” 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不休。 “臣先前不知大皇子殿下的真实身份,竟让他屈尊,给臣的长子当了一段时日的小厮。此乃臣治家不严、识人不明之过,恳请皇上降罪。” 喻崇光刚寻回爱子,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怎会真的怪罪于他?若非谢怀瑾,他这辈子恐怕都无缘再见这个孩子。 “爱卿快快请起。” 喻崇光亲自上前扶起谢怀瑾,脸上是掩不住的真心笑意,“爱卿何罪之有?你非但救了皇子性命,还将他教养得这般端正,朕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谢怀瑾与阿青之间打了个转,随即朗声笑道:“不过,既然谢爱卿主动请罪,朕若是不罚,倒显得朕赏罚不明了。” 话音顿了顿,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那朕便罚你,给大皇子做师傅,教他读书识字,明事理、懂礼仪。爱卿,你可愿意?”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泼天的恩赏! 皇子师傅,是何等的尊荣,何等的倚重。 谢怀瑾心中巨震,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他再次撩起朝服下摆,郑重地跪了下去,声音沉稳如磐,掷地有声:“臣,领旨谢恩!定不负圣上与娘娘所托!” “好!好!”喻崇光连说两个好字,总算是松了一口郁结多日的气。他亲手扶起谢怀瑾,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是失而复得的舒展。 寻回了亲生骨肉,又为他寻了个最可靠的师傅,这双喜临门的事,叫他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司公公,声音朗朗,中气十足:“司礼,去,传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即刻来偏殿见朕!” 司公公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陈皇后此刻情绪已稍稍平复,她拉着阿青的手,指尖轻颤,柔声细语地问着他这些年的境况,问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跟着人家读书习字,可曾受了委屈。 每问一句,眼圈便红上一分,那积攒了十三年的疼惜,尽数揉进了话语里。 阿青被她问得手足无措,只讷讷地应着,有一句没一句地答。他的目光,仍是时不时飘向谢怀瑾,像迷途的雏鸟寻着了归巢的方向。 没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又不失规矩。 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跟着司公公匆匆赶来。 他年过半百,身形清瘦,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疏朗风骨。 “臣苏明成,参见陛下,参见娘娘!”苏明成一进殿,便俯身行了个大礼,动作一丝不苟。 “苏爱卿平身。”喻崇光抬手虚扶,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叫你过来,是要你即刻拟两道圣旨。” 苏明成心中便是一凛。 能叫皇上在这偏殿之中,如此急切地传旨拟诏,必是天大的要事。他躬身肃立,恭恭敬敬道:“不知陛下要臣拟何圣旨?” 喻崇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身旁的阿青,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道,拟旨昭告天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 “朕失散一十三载的皇长子,今日合浦珠还!此乃上天垂怜,社稷之福,理应布告天下,与万民同庆!朕赐其名为——喻景明!” 苏明成的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 皇长子? 那个十三载前,便已传夭折了的皇长子? 竟找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皇后身侧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像! 实在是太像了! 那眉峰,那眼尾,那下颌的轮廓,简直和少年时的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明成的心脏狂跳不止,咚咚地撞着胸膛。 他为官数十载,自认早已看惯风云,处变不惊,可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喻崇光并未留意他的失态,只顾着将胸中的快意与盘算,一一道来:“着宗人府重拟玉牒,将皇子们的次序尽数调整。现太子,改为二皇子,其余皇子,位次依次顺延。太子之位,暂且不变!” 苏明成闻言,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皇长子归位,却暂不动太子名分。 这一手安排,既给了皇长子应得的名分尊荣,又稳稳按住了朝堂后宫的悠悠众口,不可谓不高明。 “另外,”喻崇光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谢怀瑾,笑意更深,“再拟一道圣旨,连同赏赐,一并送到首辅府邸,赏给谢首辅的长子与小女。此次皇长子能安然归来,他们二人,居功至伟!” 苏明成此刻已强自镇定下来,将心底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脸上恢复了臣子应有的恭谨与沉稳。 他再次躬身下去,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臣,领旨!”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旨意 暮色四合,翰林院的值房里还亮着一盏明晃晃的烛火。 掌院学士苏明成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正伏案挥毫。 案上摊着两幅明黄的圣旨绢帛,狼毫饱蘸了朱砂墨,笔锋起落间,字字端方遒劲,带着几分皇家的威仪。 他奉旨草拟两道圣旨,一道昭告天下皇长子归宗,一道封赏谢家兄妹,皆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半分不敢懈怠。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在砚台上。 苏明成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随即俯身逐字逐句地校对着绢帛上的文字。 从皇长子流落民间的前因,到谢家兄妹救驾的功绩,再到封赏的条目与普天同庆的恩旨,皆要合乎礼制,更要将天子寻回皇子的欣喜与皇恩浩荡的气象,尽数融在笔墨之间。 “大人,您的字是越发风骨凛然了。”一旁伺候的小吏捧着一盏热茶上前,压低了声音赞道。 苏明成淡淡颔首,目光仍凝在绢帛上,语气平和:“这是圣上口述的心意,我不过是代笔罢了。” 他又细细看了两遍,确认无一字疏漏、无一语不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起,装进描金的紫檀木匣里。 夜色渐暗,苏明成提着木匣,跟着引路的内侍,踏着青石板路穿过寂静的宫道,一路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恍如白昼。 喻崇光正披着一件常服,与谢怀瑾说着话,案上还搁着半盏温茶。见苏明成进来,他抬手示意免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苏爱卿,圣旨拟好了?” “回皇上,臣已拟好,请皇上御览。”苏明成躬身将木匣奉上,内侍连忙接过,呈到龙案之上。 喻崇光亲自打开木匣,取出两道圣旨,逐字细看。 他看着那“合浦珠还,骨肉团聚”的字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帛,眼底漫过一层暖意。待看到封赏谢家的条目,他又想起阿青初见时那惶惑不安的模样,嘴角不禁弯了弯。 “好。” 喻崇光放下圣旨,满意颔首,“苏爱卿果然不负朕望,字字句句,都合朕心。”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司公公,朗声道:“取玉玺来。” 明黄的绢帛上,一方鲜红的玉玺大印稳稳落下,龙纹凤篆清晰可见,顿时龙章凤姿,皇威俨然。 喻崇光看着那两道盖了印的圣旨,长舒一口气,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笑意:“明日一早,便命人将圣旨颁下去吧。” 翌日晨光熹微,两道圣旨便从皇宫里传了出来。 谢府 谢长风和谢婉兮兄妹俩听得宣旨太监的声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怔怔地听着那字字句句的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谢家有一子一女,性行温良,智识卓绝。前者别院山下行乐,偶遇大皇子遇险,二人临危不乱,协力相救,护皇子周全。朕心甚慰,感念其恩,特降恩旨,赏赐如下: 谢家长子,勤学苦读,志在圣贤,今秋闱在即,朕特赐乡试免试举荐资格,可径赴礼部会试;赏御用澄心堂纸百刀、端溪龙凤砚一方、紫金笔十管,以助其文思泉涌;敕翰林院掌院学士,每月亲临谢府,为其指点文章;另赐良田千亩,蠲免十年赋税,许其专心向学,无后顾之忧。 谢家幼女,年方八龄,聪慧伶俐,有勇有谋。朕特封其为正五品安乡君,赐霞帔小袄一袭、赤金镶宝石项圈一枚、羊脂玉平安扣一对;许其逢年节入宫伴驾,与宗室贵女同习诗书礼仪,由宫中资深女官亲授女红典籍;内务府记档,待其及笄,由朕亲自指婚,嫁妆从内库支取,规格视同宗室郡主。 谢家有此佳儿佳女,实乃国之幸事。望尔兄妹,常怀感恩之心,勤勉修身,日后为社稷分忧,为黎民造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谢怀瑾带着沈灵珂和谢家兄妹,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声音朗朗:“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上前一步扶起谢怀瑾:“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大人!” 谢怀瑾扶起沈灵珂,对着太监客气道:“公公,请到厅上用些茶。” 那太监摆了摆手,笑道:“不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呢!” 沈灵珂给身旁的春分使了个眼色,春分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到太监手里,笑道:“公公辛苦,天热,这点薄礼权当给大家的茶水钱,还请公公笑纳。” 太监掂了掂荷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称谢,这才带着一众小太监转身离去。 另一边,城中各处张贴皇榜的地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统御万邦,惟宗祧永续、国本攸关为念。昔年皇长子诞育之初,遭奸佞构陷,以死婴偷梁换柱,致朕嫡嗣流落民间一十三载。朕与皇后思子心切,夙夜难安,遍寻天下而未果,常怀锥心之痛。 幸得上天垂佑,社稷有福。日前谢首辅家子女于别院山下,偶遇皇子遇险,临危协力相救。经滴血验亲,勘明真相,今吾儿终得认祖归宗,合浦珠还。观其形貌,酷似朕少年之时;察其品性,端方纯良,勇智兼具,实乃上天所赐之福、皇家之幸。 兹昭告天下:封皇长子为和硕瑞王,赐金册金宝,暂居撷芳殿,待瑞王府建成再移居;追封其幼时抚育之人,厚恤其家。感念谢怀瑾救驾有功、教养得宜,加官太傅,食双俸;其子女封赏已另颁恩旨,以酬其忠。 今骨肉团聚,国祚绵长,当普天同庆。特颁大赦令,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囚悉皆减免一等;天下赋税蠲免半年,与万民共沐皇恩。 愿吾儿聿修厥德,敬天法祖,勤学明理,他日为辅弼社稷之器;内外文武群臣,当同心辅翼,共襄盛治。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大皇子找到了?那不就是谢家兄妹在别院救的那个小乞丐吗?”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惊羡的目光纷纷投向谢府的方向。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兄弟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便如热油溅了水,霎时炸开了锅。 茶馆里,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把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尽数撇在一旁,唾沫横飞地讲起“瑞王归宗”的传奇。 酒楼中,食客们连杯中酒都顾不上饮,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压着嗓子,交换着彼此听来的、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那大皇子,就是谢首辅家公子在山脚下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可不是嘛!据说当时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吊着!谁能料到,那竟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 “这谢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救个人,救出个皇子,这泼天的富贵,便是做梦都羡慕不来啊!” “何止是富贵!你们看那圣旨,谢家公子直接免了乡试,一步便能登礼部会试的门!谢家小姐更了不得,直接封了五品安乡君,往后竟是要当郡主般教养的!” 街头巷尾,贩夫走卒,口中议论的全是这件奇事。 一个险些饿死道旁的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大皇子,这种只在戏文里才有的桥段,竟活生生在他们眼前上演了。 谢家兄妹的善举,也被传成了京城佳话,一时间,“好人有好报”这句话,成了京中百姓挂在嘴边的话头。 百姓看的是热闹,可朝堂上的官员们,却从这桩喜事背后,看出了别的门道。 早朝一散,官员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和硕瑞王……陛下这个‘瑞’字,给得可有深意啊!”吏部的一位侍郎捻着颔下长须,目光沉沉。 旁边户部的官员连忙压低了声音:“何止是封号!你们看那居住地,撷芳殿!那可是东宫地界啊!虽说太子殿下居于主殿,可让大皇子也住进去,这……这算是什么章程?” “兄友弟恭,陛下想让两位皇子多亲近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嘛。”一个年轻官员笑着打圆场,话虽如此,眼底的惊疑却半分也藏不住。 另一边,几位勋贵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今年才十一岁,虽说聪慧早慧,但到底年幼。如今凭空多出一位年长的兄长,这储君之位,怕是……” “慎言!陛下圣旨里明明白白说了,太子之位,暂且不变!” “是暂且!一个暂且啊!”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浮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东宫的方向。 此刻的东宫,毓庆宫内,倒是和外头的纷纷扰扰截然不同。 年仅十一岁的太子喻景宸,正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颜真卿的字帖。 他生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眉宇间便已有了一股沉稳气度。 贴身太监小安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一张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看着自家主子平静无波的侧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了口:“殿下,您……您都听说了?” 喻景宸的笔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安子急得险些跺起脚来:“殿下!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说那大皇子……瑞王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子!还住进了撷芳殿!您就不怕……” “怕什么?”喻景宸终于放下手中狼毫,抬起头来,清亮的眸子望着小安子,“怕父皇废了我,立他为太子?” 小安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替殿下担心!” “起来吧。” 喻景宸轻轻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竟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孤知道你在想什么,外头那些人心里揣的念头,孤也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澄澈的晴空,轻声道:“孤只是没想到,孤的同胞兄长,竟然真的还活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母后每每提及那个未曾谋面的兄长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伤痛。如今兄长回来了,母后该有多高兴啊。 “可……可是殿下,他是兄,您是弟啊!”小安子急声道,“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 “那又如何?” 喻景宸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父皇圣明,自有决断。更何况,皇兄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才回到宫中,孤身为弟弟,理应为他高兴,怎能心生嫉妒?” 他想起昨日在凤仪宫初见的模样,那个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怯意的少年,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那是他的亲哥哥啊。 “母后终于得偿所愿,孤心中,只有欢喜。” 喻景宸转过身,望着小安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于这太子之位……若是皇兄比孤更合适,这位置,让给他又何妨?” 小安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喻景宸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尚书房快到下学的时辰了。你去传话,让几位皇弟下学后,直接到养心殿外候着。” “殿下,这是要……?”小安子愣愣地问。 喻景宸浅浅一笑,眉眼间漾着温润的光:“父皇让孤带皇兄熟悉熟悉皇宫,孤自然要尽好这个做弟弟的本分。正好,也让弟弟们都见见咱们的大哥。” 没过多久,尚书房的钟声悠悠敲响。喻景宸整理好衣冠,带着几个年纪尚幼的皇弟,浩浩荡荡地往养心殿而去。 “儿臣等,给父皇请安!” 几个半大的少年,齐刷刷地跪在殿外青石板上,恭恭敬敬地行礼。 喻崇光看着跪在最前面的二儿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都起来吧。今日下学都过来了,正好。” 他朝喻景宸招了招手,温声道:“景宸,你带几个弟弟去你母后那儿,见见你的同胞哥哥,带他熟悉熟悉皇宫的路。” “是,儿臣领命!”喻景宸恭声应下,眼底满是澄澈的笑意。 没一会儿,喻景宸便带着几个皇弟,来到了皇后的凤仪宫。 一进殿门,便瞧见母后正拉着一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年,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眼角眉梢的笑意,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兄!”喻景宸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里满是真挚的亲近。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兄友弟恭 陈皇后闻言,方转过脸来瞧着二皇子,唇边噙着一抹温软笑意,轻声问道:“下学了?今日功课可还顺当?” 说着便朝喻景宸招了招手,待他走近,又将身侧立着、兀自有些局促的喻景明拉至跟前,语气温柔得似浸了春水:“快上前来,这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名唤景明。” 复又转向喻景明,细细为他引见:“景明,这是你的二弟景宸。后头那几个,也都是你的弟弟。” 喻景明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与自己容貌颇有几分相似,一身锦斓蟒袍衬得他容光焕发,自有一股天家贵子的矜贵气度。再看他身后几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好奇打量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笨拙地回忆着往日听来的礼数,局促地拱手作揖。 那几个小皇子见了,也忙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喊道:“见过大哥!” 唯独喻景宸未曾理会这些虚礼,只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喻景明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喻景明浑身一怔,竟忘了抽回手去。 “皇兄,你从前在外面,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喻景宸凝望着他,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真挚,“如今既回了宫,往后我便与你一同去尚书房读书,一同去校场习骑射之术!” 少年说着,胸膛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字字恳切:“你且放心,往后有我在,定叫旁人再不敢欺辱你分毫!” 陈皇后瞧着兄弟二人这般亲近和睦的光景,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皆是欣慰之色。 “罢了,你有这份心,便已是极好的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喻景宸的肩头,缓声解释道,“只是你父皇已然吩咐下去,让谢首辅先单独教导你皇兄识字读书,怕是要过上一段时日,方能与你们同去尚书房。” 喻景宸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其中原委。想来皇兄流落宫外这些年,功课定然是落下许多的,这般单独施教,原是最妥当不过的。 他忙点了点头,恭谨地对陈皇后道:“儿臣省得。那便只好再等些时日了。” “既如此,眼下也无甚要事,你们几个,便带着你皇兄在宫里四处走走,也好叫他早些熟悉这地方。”陈皇后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几个儿子身上。 听闻要离开这方才堪堪熟悉的凤仪宫,喻景明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陈皇后,脚下竟是半步也挪动不得。 陈皇后瞧出他的不安,忙柔声安抚道:“莫怕,这里原就是你的家。且跟着弟弟们去逛逛,仔细瞧瞧这宫里的景致。” 得了母亲这番温言劝慰,喻景明悬着的心才算落定,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是。” 喻景宸见状,忙攥紧了他的手,又回头招呼着身后几个弟弟,一群少年郎说说笑笑,簇拥着往宫外走去。 方出得宫门,午后的日头正暖融融地洒落下来,金辉遍地,连带着廊下的雕栏玉砌,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皇兄你瞧,那边红墙掩映的,便是御花园了。”喻景宸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院墙,耐心细致地解说,“园子里的奇花异草,是宫里最多的去处,待得明春花开时节,满园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再往前些,便是德妃娘娘的永和宫,那里是嫔妃居所,咱们等闲是不能随意进去的。”他又指着旁边一条蜿蜒小径,续道,“倒是旁边这条小路,直通校场……” 身后几个小皇子听得热闹,也都耐不住性子,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七嘴八舌补充。 “大哥大哥,校场可好玩了!能骑马射箭,还有蹴鞠呢!” “御花园里还有秋千架,春日里我们常去那里顽耍!” 被一群活泼烂漫的弟弟们围在中间,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笑语声,喻景明先前紧绷的身子,竟是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 他试着张了张嘴,回应了几句,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宛若春雪初融。 原来,这条归家的路,竟也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般,难行至此。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生产 皇长子归位,朝堂上的风波翻腾了数日,终究是天子一言九鼎,雷霆雨露无非君恩,那些暗流涌动的计较,渐渐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喻景明三个字,也从能掀翻整个京城的秘闻,成了人人皆知的定局。 倏忽间,已是九月。 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满院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沈灵珂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原想着能安安生生养些时日,谁料从九月到岁末,竟是一日安生日子也没得过。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宫里依例设了赏菊宴,帖子早早就送到了各府,谢家自然也在其列。 沈灵珂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早早便递了牌子告假,免了这入宫的劳顿。 可她不去,府里的人却不得清闲。 谢长风、谢婉兮兄妹,前番得了圣上的厚赏,婉兮更是新晋的安乡君,这般宫宴,是断断不能缺席的。 一大早,梧桐院里便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春分,长风那孩子的玉冠可整治好了?仔细别戴歪了,让人看了笑话。”沈灵珂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绫罗小被,看着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 “夫人放心,都妥当了。”春分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霞帔小袄,是内务府刚送来的,专给谢婉兮今日入宫穿的,“您瞧瞧这料子,这绣工,真真儿是宫里的手艺,寻常人家哪里见得着。” 那小袄是上品的云锦,织着缠枝宝相花的纹样,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看着既华贵又暖和。 沈灵珂只扫了一眼,便转过脸去,轻轻叹了口气。 赏赐是体面,可这体面,也把谢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的情势,谢家最宜韬光养晦,实在不宜这般惹眼。 好在今日入宫,谢长风跟着父亲谢怀瑾,走的是外臣的路子;谢婉兮则随着老祖宗,在女眷的席面上伺候,倒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有这两位镇着,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因着这份低调的心思,谢长风九月十五的十五岁生辰宴,还有谢婉兮十月二十的九岁生辰宴,府里都办得极是简省。 没有大摆筵席,只是在府里设了几桌家宴,请了未来的亲家——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一家,再加上二房、三房的叔伯兄弟,关起门来,自家人乐呵乐呵罢了。 九月十五那日,谢长风的生辰宴上,少年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稚气淡了几分,添了些许沉稳。他收了不少贺礼,最上心的,却是父亲谢怀瑾亲手送的一柄宝剑,据说能削铁如泥。 宴席正酣,满室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际,福管家却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惶。 “老爷,夫人,”他紧走几步,凑到主桌旁,压低了声音禀道,“宫里派人来了,说是……瑞王殿下遣来的,给大公子送贺礼呢。” 一句话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谢怀瑾放下手中的酒杯,与沈灵珂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透着一丝无奈。 他们千方百计想藏拙,可这份来自大皇子的恩宠,偏生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想掩也掩不住。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沉声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在福管家的引领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奴才给谢首辅请安,给谢夫人请安。”小太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瑞王殿下听闻今日是谢大公子的生辰,特命奴才送来薄礼一份,聊表寸心。” 托盘上盖着红绸,小太监上前一步,轻轻将红绸揭开。 只见一套文房四宝静静躺在里面,砚台是澄泥所制,色泽古朴;毛笔是上好的狼毫,笔杆温润如玉;墨锭上刻着山水楼阁,隐隐透着淡淡的墨香。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方镇纸,竟是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上面镌着“学海无涯”四个大字。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更难得的是那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谢长风怔怔地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件,半晌没回过神来。 谢怀瑾最先反应过来,对着小太监拱手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还请代为转达,谢家上下,感念瑞王殿下厚爱。” 沈灵珂也笑着示意春分,递上一个厚厚的荷包。 小太监笑着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告辞离去。 人虽走了,厅堂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轻松。 苏明成望着那套文房四宝,眼神复杂;二房、三房的亲戚们,则是满脸艳羡,又带着几分敬畏。 这事儿还不算完。 到了十月二十,谢婉兮生辰那日,那位瑞王殿下,又遣人送来了一箱子新奇玩意儿。有会自己走动的西洋木偶,有能变幻七彩光芒的琉璃珠,还有一整套做得惟妙惟肖的金丝楠木小家具,显然是花了心思,投了婉兮的喜好。 谢家人除了叩谢皇恩,还能说什么呢。 这份来自皇家的恩宠,是荣耀,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沈灵珂的肚子也愈发沉重,行动越发艰难。 到了孕晚期,各样的不适接踵而至。夜里睡不安稳,常常被腿脚抽筋的疼痛惊醒。 每当这时,身旁的谢怀瑾总会第一时间醒过来。他也不多言语,只是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腿上,用宽厚温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僵硬的小腿肌肉。 烛火昏黄,映着男人认真专注的侧脸,沈灵珂心头的那些委屈与难受,便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白日里,他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是满朝文武仰望的存在;可到了夜里,他只是她的夫君,会为她担忧,为她心疼。 为了让她好受些,谢怀瑾每日都尽量准时下值。晚膳过后,不管外头天寒地冻,他都会披上大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慢慢地散步。 “慢着些,脚下有台阶呢。”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披风?” 他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比院子里烧得旺的炭火还要暖人。 稳妥的产婆和奶娘,早早寻好了;产房也按最高的规格布置妥当,熏了艾草,换了全新的被褥,只等着那个期盼已久的小生命,瓜熟蒂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腊月。 到了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家家户户都熬了腊八粥,满街都飘着甜香。 沈灵珂用过早膳,正坐在暖阁里,听福管家回禀各府年礼的预备事宜。 “……镇南王府那边,按着旧例再加两成。苏学士府上,除了文房四宝,再添一对上好的玉如意。还有范阳那边……” 福管家正说得仔细,忽见主母脸色一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夫人?您怎么了?” 沈灵珂只觉小腹一阵坠痛袭来,比往日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忙扶住桌子,勉强站稳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春分,张妈妈!” 一直守在旁边的春分和张妈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夫人!” “快……快扶我回屋,”沈灵珂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紧紧抓着春分和张妈妈的手臂,“我……我怕是要生了!” 福管家一听,也唬得脸色大变,却到底是老成持重,瞬间便镇定下来。 “张妈妈!”他朝着外头高声喊了一嗓子,“快!让产婆、稳婆都到正房候着!热水!参汤!都赶紧预备着!” 待春分扶着沈灵珂急匆匆往卧房去了,福管家立刻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待命的小厮丫鬟,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去!套车!把老祖宗,还有二房、三房的夫人们都请过来!” “再派人快马加鞭,去平安侯府,请侯夫人过来!”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了最要紧的人。 “对了!快!挑个脚程最快的,去把老爷请回来!就说夫人要临盆了!”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龙凤呈祥 谢府里霎时乱作一团,却又乱中有序。 春分和谷雨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沈灵珂,脚下踩着厚绒软毡,步子却慌慌张张,不多时便将人扶进了早已熏好艾草、收拾得妥帖的产房。 几个产婆早候在里间,为首的李产婆忙上前掀了锦帐,一面叫丫鬟奉上参汤,一面软语安抚:“夫人且宽心,里头诸事俱备,您只顺着气力来,保准母子平安。” 沈灵珂疼得浑身发颤,十指紧紧攥着床头的缠枝莲锦缎,指节泛出青白,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只虚弱地朝产婆点了点头,额角的冷汗早濡湿了鬓发。 未过多久,老祖宗由周妈妈搀扶着,带着二房三房的夫人们急匆匆赶来。一群人皆是满面焦灼,却碍着产房的规矩,只得敛声屏气守在旁边的暖厅里。 平安侯夫人也随后至,一进院门眼圈便红了,几步攥住老祖宗的手,声音发颤:“我的儿……她可千万要挺住啊!” 正说着,便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午后刚下学的谢雨瑶几个小姑娘,跟着谢婉兮一路小跑过来。给长辈们行过礼,谢婉兮便提着裙摆要往产房闯,想起母亲近日挺着沉重的肚子、夜里辗转难眠的模样,心头阵阵发紧。 “哎哟!我的小祖宗!”张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她,“产房里血腥气重,咱们可进去不得,添了乱反倒不好。里头有产婆们照应,夫人定是无碍的,咱们在外头候着,便是帮了大忙了。” 谢婉兮被拦住,脚步顿住,却不肯走,只仰着小脸望向老祖宗,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曾祖母,我能……我能在门口同母亲说句话吗?” 老祖宗见她这般懂事贴心,心里一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好孩子,去吧。只在门口告诉她,咱们祖孙和平安侯夫人都在外头守着,叫她安心就是。” 得了这话,谢婉兮立刻跑到产房门口,踮着脚尖朝着紧闭的房门高声喊:“母亲!母亲!您还好吗?我和曾祖母、平安侯夫人都在外头等您!您一定要好好的!” 产房里的沈灵珂,正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折磨得意识昏沉。 忆起现代里,是有诸多法子可免这般苦楚的,偏生到了这地界,万般疼痛都只能自己硬扛。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门外传来婉兮带着哭腔的呼喊。 那声音像一缕暖阳,暖了她冰凉的心,添了几分气力。尤其听得母亲也来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滚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回应:“婉兮……母亲没事……你们放心!” 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怀瑾几乎是闯进来的,身上朝服未解,头上的冠帽歪了半边,朝靴上沾满了尘土,显见是从宫里一路策马奔回的。他一眼望见厅里的众人与那扇紧闭的房门,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妈妈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带了颤:“如何了?夫人如何了?” “回……回大爷的话,夫人刚进产房,产婆们正在里头照应呢。”张妈妈被他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唬了一跳,忙擦着额头的汗回话,“稳婆说了,夫人身子素来康健,底子好,定是无碍的。” 谢怀瑾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应了一声,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产房走去。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连忙上前,躬身拦住:“大爷,使不得啊!产房血腥气重,男子阳气盛,恐有冲撞,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吧。”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眉头拧成了川字。他的小妻子正在里头受着他无法替的苦楚,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忍不住学着谢婉兮的样子,朝着那扇门高声喊道:“灵珂!灵珂,你还好吗?” 沈灵珂刚熬过一阵剧痛,正大口喘着气,忽闻丈夫熟悉又满含担忧的声音,再也绷不住,回话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夫君……痛……我好痛啊!” 这一声“痛”,直叫谢怀瑾的心狠狠一抽。他身子一颤,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替她承受这万般苦楚。 产婆在里头听得真切,忙高声安抚:“夫人稳住!可不能哭,一哭便泄了气力!想想肚子里的哥儿姐儿!有我们在,夫人和孩子定能平安!” 门外的谢怀瑾到底还是退了回来,不再言语,只沉默地立在廊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一般。暖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透廊下的半分寒气。 产房里的痛呼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针似的,扎在谢怀瑾的心上。他只觉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老祖宗看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上前劝道:“瑾儿,莫急,放宽心。灵珂是个有福气的,定能顺顺利利的。” 谢怀瑾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视线却半点未曾移开。 时间在众人的焦灼等待中缓缓流逝,转眼便是两个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暮色四合,廊下早已点起了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大家的耐心快要被磨尽时,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哇——!” 这一声啼哭,划破了谢府的沉寂。 暖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老祖宗更是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声念佛:“阿弥陀佛!生了!生了!” 平安侯夫人喜极而泣,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得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 满院子的欢喜声刚起,却听得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啼哭! “哇——!” 这一声与前一声一呼一应,同样清脆响亮。 满院的欢腾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皆是一愣,福管家更是惊得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 他的话尚未问出口,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产婆掀帘出来,满脸喜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也顾不上行礼,朝着谢怀瑾高声笑道:“恭喜老爷!恭喜老祖宗!天大的喜事!夫人生了!是一对龙凤胎!先出来的是位公子,后出来的是位千金!都平安,哥儿姐儿康健得很呐!”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短暂的寂静过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龙凤胎!竟是龙凤呈祥!” “阿弥陀佛!谢家这是积了多大的德啊!” 谢怀瑾心头那块压了几个时辰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高大的身子晃了一晃,被身后眼快的小厮稳稳扶住。 他望着那扇门,眼圈瞬间红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平安就好。” 平安侯夫人早已泣不成声,拉着老祖宗的手,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二房三房的夫人们和姑娘们纷纷上前道贺,脸上满是欢喜,更藏不住艳羡——龙凤呈祥,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福气。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产房的门再次打开。 一个产婆抱着一个襁褓,另一个产婆也抱着一个,笑呵呵地走到谢怀瑾面前:“老爷您瞧,公子眉眼生得像您,英气得很!千金长得玉雪可爱,这小嘴小鼻子,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中接过一个襁褓。触手温软,低头望去,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正微微蹙着眉,模样惹人疼惜。先前所有的担心与后怕,此刻尽数化作了满腔的柔肠与父爱。 老祖宗与众人都凑上前来瞧,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好模样!好模样!瞧这眉眼,这鼻子,将来定是有大出息的!” 谢怀瑾将两个孩子小心转交给早已候着的张妈妈与周妈妈,郑重叮嘱了一句“好生照看”,便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大步迈进了产房。 屋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沈灵珂已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正虚弱地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谢怀瑾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一阵后怕,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灵珂,你辛苦了。” 沈灵珂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与后怕,还有那化不开的温柔。 她虚弱地笑了笑,缓缓回握住他的手。 当夜,圣上与皇后便得了消息,知晓谢首辅喜得龙凤胎。 次日一早,宫里的赏赐便流水般送入谢府。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自不必说,圣上更亲手御笔题了一块“龙凤呈祥”的匾额,光彩熠熠。 瑞王亦遣人送来一对精致的羊脂玉长命锁,上面分别镌着“福泽绵长”与“平安喜乐”八个字,玲珑剔透。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人人皆说谢家福气深厚,得了皇家这般独一份的厚爱。 唯有谢怀瑾与沈灵珂,在接过赏赐后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那一丝无奈。 这份泼天的恩宠,是福气,亦是甩不开的牵绊。 如今的谢家,怕是再难藏拙,低调度日了。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脸好软 沈灵珂诞下一双龙凤胎,身子亏损得厉害,谢怀瑾心疼不已,便和祖母商议将寻常一月的月子,硬是延到了两月。 偌大的梧桐院,如今竟是悄没声息的,下人们走路都提着气儿,蹑手蹑脚的,生怕惊扰了主子和两位娇嫩的二公子和二小姐。 这日,外头又飘起了细雪,朔风裹着碎玉似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倒添了几分幽趣。 屋内却是暖融融的,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只觉暖意袭人,半点烟火气也无。 沈灵珂斜倚在床头,身上盖着簇新的厚锦被,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正小口小口地啜着。 “再过两日,便是三朝了。”谢怀瑾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柔和了几分,“按规矩,该给两个孩子办一场三洗礼才是。” 沈灵珂咽下燕窝粥,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叹道:“夫君,罢了吧。这般冷的天,孩子们又这般小,若是折腾起来,万一受了寒,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又道:“不如一切从简,待满月之时,若天公作美,暖和些,再办一场满月酒,只请几家至亲近邻过来热闹热闹,也就罢了。” 谢怀瑾凝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也罢,都依你。你身子要紧,这些虚文俗礼,能免便免了。” 沈灵珂原想将那些接踵而至的贺礼都挡回去,怎奈谢家如今势大,又添了这对龙凤胎的喜事,便是她明明白白说了不收,各府送来的贺礼,依旧堆满了前院的库房,叫人无可奈何。 年底本就是各家各户走动最繁乱的时候,谢怀瑾身为当朝首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似的。 幸得老祖宗带着经验老道的周妈妈,从松鹤堂挪到梧桐院坐镇,里里外外调度得井井有条,这才让初为人母的沈灵珂、分身乏术的谢怀瑾,还有府里的福管家,都松了一大口气。 这日,天公难得放晴,暖阳融融地洒下来,倒驱散了几分寒意。 梧桐院里,竟是一拨接着一拨的来客。 平安侯夫人、谢长风未来的岳母苏夫人,还有定国公府的潘氏,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都备了礼来探望沈灵珂和两个孩子。 因着临近年底,各家事务繁杂,众人也不好久坐。 苏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苏芸熹、苏芸汐,与沈灵珂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封,便匆匆告辞了。 定国公夫人潘氏亦是如此,殷殷叮嘱了沈灵珂几句好生将养身子的话,也起身离去了。 唯有平安侯夫人,沈灵珂的亲生母亲,留到了最后。 她先是让身后的丫鬟捧上两个朱红漆木匣子,脸上漾着笑意,对沈灵珂道:“这是给安安、乐乐的见面礼,你且收下。” 沈灵珂一见那匣子的成色,便知礼不轻,连忙推辞:“母亲,府里如今也不缺什么,您何必这般破费。再说,孩子们还这般小,哪里用得上这些。” 平安侯夫人却按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柔声道:“珂儿,你只管放心,这些都是我当年的嫁妆,给我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我心里乐意得很。” 她拉着女儿的手,压低了声音,细细道:“你也不必担心我,如今你父亲待我敬重,我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舒心顺遂。这些东西,我自有安排,你安心收着就是。” 见母亲态度坚决,沈灵珂也不好再推拒,只得唤春分上前收下。 平安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色,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坐月子的诸般讲究来。 “如今孩子也生下来了,该圆满了。月子里千万仔细,切不可劳神费力,孩子那边有乳母照看着,断断饿不着他们的。” 说着,平安侯夫人顿了顿,凑近沈灵珂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郑重:“还有一桩事——月子里,切不可让女婿近身。你此番生双胎,身子亏空得厉害,非得坐满这双月子,好好将养回来不可。不然,落下什么病根,往后遭罪的,终究是你自己。” 她觑了觑女儿的神色,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若是……若是女婿不乐意,大不了……大不了就抬举个通房丫鬟伺候着,总不能叫你受了委屈。” 沈灵珂听着母亲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只觉一股暖意从心头漫上来,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笑道:“母亲,您只管放心。夫君他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整个孕期,他将我照顾得妥帖周到,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平安侯夫人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间满是坦荡,不似作伪,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她拍了拍沈灵珂的手背,笑道:“你且好好歇着,我去瞧瞧我的两个乖外孙外孙女去!” 说罢,便起身跟着乳母,喜滋滋地往两个孩子那边走。 两个小家伙正并排躺在小小的摇篮床里,睡得酣甜。 男孩是哥哥,小名叫安安,大名是谢怀瑾亲自取的,唤作谢长意。女孩是妹妹,小名叫乐乐,大名谢婉芷。 平安侯夫人俯身下去,望着那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颗心都要化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乐乐的脸颊,只觉软乎乎的,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回头对沈灵珂笑道:“你瞧瞧乐乐这模样,眉眼鼻子,简直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在里间逗弄了孩子半晌,又出来陪着沈灵珂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直至天色渐渐暗了,才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又过了两日,谢长风总算从国子监年底考评的忙乱中脱了身,回府来了。 他前两日便得了消息,知道母亲平安生下一对龙凤胎,只是被考评之事缠得脱不开身,一直未能回来。 一回府,他先去荣安堂给老祖宗请了安,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谢婉兮,一同往梧桐院来。 兄妹二人进了屋,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沈灵珂请了安。 沈灵珂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眉宇间带着倦色,便温声道:“考评辛苦,快坐下歇歇。” 谢婉兮却早已按捺不住,踮着脚尖凑到床边,伸长了脖子往里面间张望,脆声问道:“母亲,弟弟妹妹呢?我瞧瞧他们。” 乳母闻声,连忙笑着将两个襁褓都抱了出来。 谢长风与谢婉兮立刻围了上去,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两个小小的襁褓。 两个小家伙被裹在柔软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小嘴微微抿着,还在梦里咂巴着,睡得香甜极了。 谢长风望着那个眉眼间隐隐有几分父亲影子的男婴,素来沉稳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而谢婉兮的目光,却是一下子被那个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似的妹妹吸引住了。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乐乐的脸颊,又飞快地缩了回来,转头看向谢长风,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兴奋,雀跃地分享着自己的发现: “哥哥,你看,妹妹的脸好软啊。” 第214章 满月宴 小孩果然是一天一个模样儿。 初降生时,脸儿皱巴巴的,活脱脱两个小老儿。 堪堪一月的光景,谢长意、谢婉芷两个竟已长开了,肌肤莹白似软玉,脸蛋儿鼓溜溜的,透着一股子憨态,一双乌油油的眸子骨碌碌转着,瞧着便知是个灵透的。 老祖宗早被这两个曾孙儿迷了心窍,整日守在梧桐院,连自己的荣安堂也懒得回了,更不用说回三房那边的松鹤堂了。 一会儿摩挲摩挲这个的小手,一会儿又捏捏那个的小脚,嘴里不住口地念着“我的心肝肉儿”,脸上的笑纹堆得能夹死蚊子。 先前沈灵珂说过洗三之礼从简,这满月宴断断不能再这般素净。 谢怀瑾原想着,谢家如今正当风口浪尖,凡事还是收敛些的好。 偏生老祖宗不依,拍着炕几道:“这可是咱们谢家嫡长房时隔多年添丁,还是这般难得的龙凤胎,天大的喜事,怎好不大办一场?” 最后还是沈灵珂出来打圆场,定了主意只请几家至亲密友,在府里热闹半日也就是了。 帖子虽这般下了,谁知到了正月初八这天,来贺喜的人竟比预料的多了数倍。 府门前的长街,大清早便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福管家领着一众仆役在前院迎来送往,脚不沾地地忙活,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原先预备下的酒席哪里够用,只得急忙差人去京里最大的两家酒楼调拨菜蔬,这才勉强应付过去。 梧桐院里更是热闹非凡。 廊下挂满了彩绸红灯,映着院中盛放的红梅,满院喜气洋洋,暖香袭人。 沈灵珂虽说还在坐双月子,可今儿是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好一味躲在屋里。 内堂里,各府的夫人们正围着老祖宗和钱氏、周氏说些体己话,笑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忽听得门帘处,丫鬟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笑意扬声道:“夫人来了!” 满堂的说笑之声,竟戛然而止。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都朝门口望去。 只见沈灵珂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款步而出。 她身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缠枝莲纹锦缎袄,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雪练似的毛边衬得那红愈发鲜亮,映得她面色红润,唇儿艳若点朱。 众人看了,俱都怔住了。 这位谢夫人刚生产完一月,竟恢复得这般好!哪里半分像个刚出月子的妇人,简直比未出阁时还要娇艳几分。她褪去了少女的清瘦,添了几分丰腴,眉眼间漾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致。 她身后跟着两个奶娘,各抱着一个用大红销金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孩,谢长意和谢婉芷的额头上,都点着一枚朱砂吉祥痣,正睡得香甜。 沈灵珂走到厅中,先向老祖宗和钱氏、周氏行礼:“祖母,二婶、三婶。” 老祖宗笑道:“无需多礼!快带我这两个乖曾孙给大伙瞧一瞧。” 沈灵珂敛衽向众人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多谢各位亲友赏光,你们肯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满座宾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起身回礼。 “哎哟,谢夫人快请起,这可折煞我们了!” “夫人这气色,真真羡煞旁人!哪里像是刚出月子的模样!” 一时间,厅内尽是恭贺与赞美的话语,暖香氤氲,好不热闹。 定国公夫人潘氏素来是个爽利性子,笑着上前一把拉住沈灵珂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啧啧称奇道:“我的好妹妹,你这身子骨可真好!才出月子,这精神头儿竟比往日还要足!瞧瞧这气色,这身段,竟比从前还要娇嫩几分,真真是不让人活了!” 旁边一位珠翠满头的王夫人也凑趣,目光却胶着在奶娘怀里的襁褓上,拍手赞道:“这哥儿生得可真好!你瞧这眉眼,这鼻梁,竟像是从首辅大人的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 另一边的贾夫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还有这姐儿,才这么点大的小人儿,已是个美人胚子了!你瞧这小巧的嘴儿,将来长大了,还不知要迷倒多少王孙公子呢!” 沈灵珂听着这些恭维话,只是含笑谦让,一面命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近前,让众人细看,一面吩咐丫鬟:“快给各位太太奉上新沏的六安瓜片,再把那匣子松子糖和小蛋糕端上来,给各家的小爷小姐们尝尝鲜。” 乳母得了吩咐,便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抱近。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一个个探着头,笑盈盈地瞧着。 谁知那襁褓里的谢长意,竟似听得人声热闹,小小的眼皮轻轻动了动,随即慢悠悠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他骨碌碌转了两转,仿佛在打量眼前这些生面孔,随即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把满堂的夫人们稀罕坏了。 潘氏忙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脸蛋,笑道:“哎哟,好个灵透的小宝贝!定是知道今日满堂喜气,特意醒了给大伙儿瞧呢!” 沈灵珂见了,眉梢眼角的笑意更浓,忙叫丫鬟取来一个红绒布做的小老虎,递到哥儿手边。 谢长意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任谁也掰不开,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又逗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内堂里一派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谁想前厅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随着门房一声高亢嘹亮的唱喏:“瑞王殿下到——” 热闹喧腾的前厅,竟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正在推杯换盏的官员,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刷刷地停了动作,一个个满脸愕然地望向门口。 瑞王殿下?他怎的会来?谢家并未给他下帖子啊! 还是谢怀瑾反应最快,他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快步迎了出去,身后跟着一群品级较高的官员。 “臣等参见瑞王殿下!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息一致。 喻景明立在门口,身着一件玄色绣四爪金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 几个月的宫廷生涯,已褪去了他往日山野间的生涩,举手投足间,俱是皇室子弟的矜贵气度。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稳沉润:“诸位请起。今日是谢首辅爱子爱女的满月之喜,本王特来沾沾喜气,还望谢大人莫要怪本王不请自来才好。” 谢怀瑾连忙侧身退至一旁,躬身伸手引路:“殿下言重了,殿下亲临,实乃谢家的无上荣光。殿下,请!” 喻景明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贺礼的太监,个个敛声屏气,一丝不苟。 谢怀瑾引着喻景明,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内堂而来。 沈灵珂正与诸位夫人小姐说笑着,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夫君领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走了进来,忙不迭站起身来。 内堂的众人也纷纷起身,敛衽行礼道:“见过瑞王殿下!”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喻景明的目光在人群中轻轻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正躲在苏芸熹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打量着他的小姑娘身上。 谢婉兮是第一个抬起头的。待看清来人,她的眼睛猛地一亮,惊喜地喊出声来:“阿青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似是想起了这是什么场合,连忙吐了吐舌头,改口道:“瑞王哥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这一声“阿青哥”,竟让整个内堂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我的个乖乖!这谢家小姐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敢当众喊瑞王殿下的曾经的名字?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瑞王殿下的脸色,生怕他发怒。 谁知出乎众人意料,喻景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他看着谢婉兮,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婉兮倒是又长高了些。” 谢婉兮听得有人夸她长高,顿时欢喜得眉飞色舞,早忘了方才的紧张,挺起小胸脯,骄傲地宣布:“那是自然!我都九岁了,如今也是做姐姐的人了,自然该长高些!” 喻景明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小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 九岁……还得等上好几年呢。 沈灵珂看着女儿与瑞王殿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浑然不觉满屋子夫人小姐们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头疼。 她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谢怀瑾递了个眼色。 谢怀瑾心领神会,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婉兮听见父亲的咳嗽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忙躲回苏芸熹身后,再也不敢出声了。 喻景明这才想起今日的正事,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本王今日前来,乃是奉了父皇母后的旨意,特为谢家二公子、二小姐送来满月贺礼。” 他侧身朝身后的太监递了个眼色。 领头的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礼单,用那独特的、尖细而响亮的嗓音高声唱喏起来: “皇上、皇后娘娘贺礼——” “赤金长命锁一对,上镌‘长命富贵’‘岁岁平安’八字!” “金镶七宝项圈一对!” “南海东珠、东海玛瑙小挂件各一对!” “纯金打造洗儿盆一具!” “和田羊脂白玉如意一双!” “西域犀角雕琢小玩件一套!” “宫廷造办处特制,嵌宝石小拨浪鼓一对!” 那太监每唱念一件,身后的小太监便上前一步,将手中托盘里的贺礼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观看。 只见满眼的金翠辉煌,宝光四射,晃得人眼花缭乱。 满堂宾客,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半晌也合不拢。 这……这哪里是给臣子家儿女的满月贺礼?皇子公主降世,才有的赏赐规格啊! 天家的恩宠,竟已隆宠到了这般地步? 第215章 又是一年元宵 宫人捧着一份份贺礼进来,这些赏赐,件件皆是皇家规制里的上等好物,直教在场所有人的贺礼都显得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内堂里霎时鸦雀无声。 夫人们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却都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份赏赐实在太重太厚,早已不是寻常的天家恩宠,分明是皇帝要向满朝文武宣告,谢家是他极为信重的人。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下摆,当先跪了下去。 他神色肃穆,声音沉稳如磐,响彻整个厅堂:“臣,谢怀瑾,携阖府上下叩谢天恩!皇上、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的官员,连同内堂里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命妇们,便也跟着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仿佛要冲破屋顶。 沈灵珂跟着跪在人群里,垂着眼帘,一颗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心里透亮,往后但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喻景明立在众人面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添了几分复杂。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谢怀瑾,语气温和得如沐春风:“谢大人快请起。父皇常说,龙凤呈祥乃是国之大瑞,两位小公子、小小姐的降生,是为我大胤朝带来了天赐福气,父皇心里着实欢喜得很。” 有了瑞王这番话,厅内凝滞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可这满月宴,终究是没法再像先前那般轻松热闹了。 众人看向谢家的眼神,都悄悄带上了几分敬畏,几分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大家伙又勉强坐了片刻,便纷纷起身告辞,生怕与谢家走得太近,平白惹上什么是非麻烦。 人潮散去,热闹了整整一日的谢府,终于重归清净。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宴席的残羹剩盏,将满府的喧嚣一并收拾得干干净净。 谢怀瑾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踏进梧桐院内室,便瞧见沈灵珂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盛开的梅花发怔。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艳若霞帔的海棠红锦袄,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竟像是独自一人,守着一场寂寥。 谢怀瑾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在想什么?” 沈灵珂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望着丈夫近在咫尺的眉眼,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夫君,今日皇上这般重赏,咱们家,怕是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谢怀瑾见她愁眉不展,心里便是一疼。他拉着沈灵珂在榻上坐定,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柔声安慰:“我懂你的担心,树大招风,这道理我岂能不知。” 他抬手,替她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且放宽心,等过了元宵,我便向陛下辞去瑞王太傅的差事,往后只安安分分做好分内的政务便是。” 沈灵珂闻言,不由得惊讶地抬起头:“辞去太傅之职?可这职位,原是皇上对你格外看重的意思。” “看重二字,里头也藏着试探。”谢怀瑾的眼神沉了沉,“如今瑞王既已回,若是个无心的也罢,倘若有意要……储君之争迟早摆到明面上。我若再占着太傅的位置,便是明晃晃的靶子,于我、于瑞王、于朝廷,都无半分好处。” 他说罢,便将沈灵珂整个人揽进怀里,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脖颈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让我好好抱抱你。” 沈灵珂静静靠在谢怀瑾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份只对自己展露的脆弱。她因白日那番赏赐而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她的夫君,向来是个有分寸的,总会替她,替整个谢家,想好万全的退路。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直到乳母抱着谢长意、谢婉芷进来,低声回禀哥儿姐儿饿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转瞬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宫里要摆上元宫宴,阖宫欢庆。 沈灵珂一早便起身,亲自叮嘱乳母仔细照看好两个孩子,又替要一同进宫的谢婉兮理了理衣襟裙摆,这才与谢怀瑾一道,坐上了往皇宫去的马车。 宫里早已张灯结彩,千盏花灯悬于廊庑殿角,各式各样,流光溢彩,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暖香,混着元宵的甜意。 太和殿里,早已设下数十席华筵。 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官窑粉彩的碗碟,盛着御膳房秘制的珍馐——水晶脍、如意卷、八宝鸭子、岁岁平安糕,旁侧更立着鎏金的酒壶,漾着琥珀色的御酒,香气扑鼻。 未时三刻,钟鼓齐鸣。 皇帝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携皇后升座于正中的九龙御案之后。 两旁的嫔妃、宗亲、文武百官,皆依品级次第入座。 乐部伶人奏起《霓裳中序第一》,丝竹悠扬,绕梁不绝。 酒过三巡,内侍总管尖着嗓子高声唱喏:“赏灯——” 立刻有宫人捧着各式灯谜灯牌,错落悬于廊下。 皇子皇女们最是雀跃,围在灯前指指点点,或蹙眉思索,或拍手叫好,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 亲王们则与御前大臣闲话,说着坊间灯市的盛景,言笑晏晏。 皇后亦命人取来备好的赏赐——赤金的锞子、宫缎的荷包、新蒸的元宵,分赐给各宫妃嫔与命妇。 沈灵珂随定国公夫人潘氏落座于女眷席中,手中捧着一碗桂花元宵,望着满院灯火,只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漫过四肢百骸。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却是几位公主牵着宫女的手,手中还提着一盏走马灯,灯上绘着“太平有象”的图样,转起来时灯影婆娑,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皇帝见此光景,龙颜大悦,举杯笑道:“今宵上元,与诸卿同乐,共贺太平!” 满殿之人皆起身举杯,山呼万岁。 正热闹间,廊下忽有一盏八角琉璃灯引得众人驻足,灯面上题着一谜:“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众人正猜度间,却听瑞王朗声笑道:“此谜甚易,谜底乃砚台。”众人闻言,俱都点头称是。 一旁的谢婉兮早按捺不住,拽着瑞王的衣袖脆声道:“瑞王哥哥且慢得意,我这里还有一则,你且猜猜——‘小时青,大时黄,老来金打两头霜’。” 喻景明低头看她眉眼灵动,唇边笑意更浓,略一思忖便道:“这是谷穗。”婉兮拍手笑道:“果然厉害!” 二人一问一答,引得旁侧命妇们纷纷侧目,连皇帝也看了过来,捋着胡须,面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 陈皇后凑到皇帝耳边,轻声笑道:“陛下,景明这孩子待安乡君,好像格外不同些。” 喻崇光听了,抚掌哈哈大笑:“救命之恩,自然与旁人不同!” 宫宴至申时,帝后携手而去,众人也纷纷起身离宫。 待到酉时 宫外,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朱雀大街上的花灯,把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长街两侧的朱楼绮户,皆悬灯结彩,或挂琉璃八角灯,或垂走马宫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的图样,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姑娘们鬓边簪着闹蛾儿、雪柳,罗裙曳地,与三五女伴并肩而行,指指点点着灯上的灯谜。 公子哥儿们摇着折扇,驻足于灯市前品评画工,偶有笑语声随风漾开。 小贩们挑着担子穿梭其间,高声吆喝着“冰糖葫芦——”“桂花元宵——”,与丝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处,满街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更有那杂耍艺人,在街心空地上耍着刀枪、变着戏法,引得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几声爆竹响,漫天星火簌簌落下,与街中灯火相映,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谢长风与二房、三房的小叔们,同谢雨瑶几个小姑娘一道出了门。他看似与众人说说笑笑,走在一处,一颗心却早已飞出天外,眼角的余光不住在熙攘的人群里打转,寻着那个约好的人影。 而另一边,镇南王世子贺云策,因要陪着父王进宫赴宴,这会儿坐在马车里,撩着车帘望着街市的繁华盛景,心里暗暗,希望不要错过与心上人相见相处的机会。 第216章 范阳来信 上元喧嚣褪尽,京华重归岑寂。 倏忽间,已是数日光景。 这日,御书房内暖炉炽旺,融融暖意漫过金砖地,拂过紫檀架上的青玉如意。 谢怀瑾刚与皇帝喻崇光商议南边盐税改革的要务,躬身欲退,话到唇边,却又凝住了。 喻崇光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他尚有心事,抬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一众太监。“怎么?谢爱卿还有未了的话?” 御书房中只余君臣二人,谢怀瑾这才直起身,眉目恭谨,语调平稳如春水:“陛下,此乃关乎瑞王殿下学业之事。” 他微微垂眸,眼底不见半分波澜,“殿下天资颖悟,又肯沉心向学,这些时日下来,经义策论,已是不逊于宫中任何一位皇子。臣以为,殿下足以出师,不必再劳臣单独督导了。” 喻崇光执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向自己最是倚重的股肱之臣,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谢怀瑾有何等要事,竟不料是要辞去瑞王太傅之职——这可是满朝文武挤破头也求不来的美差。 然转念一想,喻崇光便豁然开朗。 自谢家那对龙凤胎降世,宫里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谢府;上元家宴之上,自己又对婉兮那丫头、景明那孩子多瞧了几眼,多分了几分关注。 这般光景,怕是早将谢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个臣子,终究是太过谨慎了。 罢了,谨慎些也好。 喻崇光心中掠过一丝赞许。 身居高位而不骄,手握权柄而知进退,这才是他能全然放心的股肱之臣。 他将茶杯搁在案上,青瓷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喻崇光轻叹一声,起身踱至谢怀瑾身侧,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总是这般思虑过重。朕明白你的顾虑。”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寥廓的宫墙,宫墙上爬着几枝枯藤,在日影里静静垂着。 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如金石相击:“朕准了。只是太傅的差事卸了,这首辅的担子,你还得替朕稳稳挑着。朝中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朕离不得你。” 谢怀瑾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再度躬身行礼,恳切无比:“臣遵旨。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薄暮时分,夕阳熔金,泼洒在谢府错落的亭台楼阁之上,飞檐翘角镀着一层暖红,连阶下的青苔都染了几分暖意。 谢怀瑾一踏入梧桐院,便见着一幅叫人瞬间卸去满身疲惫的光景。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笼上搁着半盏温茶,氤氲着淡淡的茉莉香。 沈灵珂斜倚在铺着厚锦软垫的榻上,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拨浪鼓,轻轻摇着,“咚咚”声细碎温柔。她身侧,谢婉兮正趴在摇篮边,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微微低垂,伸出葱白似的小指头,小心翼翼地逗弄着摇篮里那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妹妹。 另一具摇篮里的小哥哥,却是半点不给面子,兀自睡得酣甜,嘴角还淌着一丝口水,对周遭的热闹浑然不觉。 谢怀瑾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衣袂拂过窗棂的声响都刻意压了下去。 还是谢婉兮眼尖,最先瞥见他的身影,立时站直身子,敛衽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铜铃:“父亲!” 沈灵珂闻声抬眸,望见是他,眼底霎时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如春溪解冻。 谢怀瑾摆摆手,示意女儿不必多礼,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先在沈灵珂身侧坐下,方才俯身去看摇篮里的一双稚子。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蛋,那小家伙不过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谢怀瑾忍俊不禁,眉眼间的肃穆尽数化作柔波。继而又看向那个正好奇地瞪着他的女儿,指尖轻点她的小鼻尖。 小丫头似是觉着痒了,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像只撒娇的小猫儿。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娇憨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直起身,对一旁侍立的乳娘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带哥儿姐儿回屋安歇吧。”又转头看向谢婉兮,语气愈发柔和,“你也早些回自己院子去,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寒。” “是,父亲。”谢婉兮乖巧应了,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弟弟妹妹,这才跟着夏荷,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暖阁中,顷刻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怀瑾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下来,顺势将头枕在沈灵珂的腿上。 沈灵珂伸出纤纤玉指,替他轻轻按着额角的穴位,柔声问道:“今日朝中,可是有许多冗杂事务?” 谢怀瑾闭着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今日,我已同皇上说了辞去太傅之事。” 沈灵珂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力道轻了几分。 “皇上准了。” 短短四字,却叫沈灵珂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连声音都添了几分雀跃:“当真?” 谢怀瑾睁开眼,望着妻子眉眼弯弯的模样,那眸子里盛着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沉声应了一个“嗯”字,字字笃定。 沈灵珂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嘴角的梨涡都漾了出来,整个人都似轻了几分。 她正待说些什么,忽而一拍额头,似是想起了要紧事:“你瞧我这记性!今日管家递来一封范阳那边的信,说是给你的,我让他好生收在书房里了,你快去瞧瞧,莫要误了要事。” 谢怀瑾正贪恋着妻子指尖的温软,懒洋洋的不愿动弹,侧过脸,脸颊蹭了蹭她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看与我看,又有什么分别?” 沈灵珂被他这般模样逗得笑出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嗔道:“那怎可一样?那可是长风与婉兮的外家来信,万一里头有什么急事呢?” 谢怀瑾嘴角噙着笑,故意逗她,双眼依旧阖着:“那……便劳烦夫人替我跑这一趟?” 沈灵珂白了他一眼,终究是依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挪到软枕之上,这才袅袅娜娜地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封信回来了。 刚要将信递到仍赖在榻上的谢怀瑾手中,不防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沈灵珂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手中的信也轻飘飘地落在一旁。 谢怀瑾顺势将她圈在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软软地靠在自己胸前,这才慢悠悠地捡起那封信,凑到她耳边,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暖意:“咱们一同看。” 沈灵珂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两人并肩低头,一同望向那封来自范阳的信笺。 信是范阳卢家寄来的——那是谢长风与谢婉兮的亲舅舅家。信上的字迹清秀俊逸,内容却不甚长,无非是说开春之后,族中会有两位子弟来京,入国子监读书,预备明年的春闱。同行的,还有家中两位姑娘。因是初来京城,人地生疏,故而希望谢家能代为照拂一二,也好让孩子们少些窘迫。 第217章 抵京 沈灵珂闻言,微微颔首。 范阳卢氏乃中原望族,诗书传家数百年,能得族中举荐入国子监的,定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 她从杌子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里已是细细盘算起来。 “那可得好好安排。他们大老远跋山涉水而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做主人家的,断断不能慢待了。” 谢怀瑾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莹白的脸颊,语声含笑:“这点子琐事,交给福管家去办也就是了。你如今仔细养着身子,比什么都强。” 沈灵珂却摇摇头,眉宇间自有一番当家主母的从容:“那可不成。这是长风和婉兮的亲舅家,是顶要紧的亲戚。旁人去办,我终究是不放心的。” 说罢,便扬声唤道:“春分!” 门外侍立的丫鬟连忙应声,掀帘而入。沈灵珂吩咐道:“去请福管家过来。” 不多时,福管家便迈着小碎步匆匆赶来,一身藏青绸衫,头上戴着小帽,见了二人,忙躬身行礼:“大爷,夫人。” 沈灵珂将炕几上的信笺递给他,温声嘱咐道:“福伯,你瞧瞧这个,是范阳卢家来的信。你即刻让人把前院的云飞居,还有婉兮院子旁边的秋水苑,都仔细打扫出来。” 她略一沉吟,又道:“云飞居给两位表少爷住,离长风的清风院近,兄弟们晨昏相见,也好走动。秋水苑给两位表小姐住,挨着婉兮的清芷院,姐妹们做伴说话,也不寂寞。” 福管家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心里暗赞夫人思虑周全。 “院子里的陈设,都按北方的样式来布置,”沈灵珂细细叮嘱,“不必太过华丽张扬,免得他们初来乍到,住着拘束。但凡是吃穿用度,一概要与长风、婉兮一般,可不能叫人说咱们首辅府慢待了贵客,你明白吗?” 福管家心里一凛,忙躬身应道:“老奴省得。这就去吩咐底下人办,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丢了咱们府里的脸面。” 看着福管家领命退下,谢怀瑾重新靠回软枕,眼底笑意更浓。 他的小妻子,如今是越发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这份干练周全,便是宫里的娘娘们,怕也不及她半分。 沈灵珂见他这般含笑睇着自己,腮边不觉染了点霞色,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带着几分娇嗔道:“你瞧瞧你,如今越发有那富贵老爷的谱儿了!我这里为着卢家的事,里里外外操心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只歪在榻上看热闹,还笑得这样没正经。” 谢怀瑾见她娇嗔带恼,忙不迭从榻上坐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手,脸上笑意更浓,却偏生摆出一副惶恐模样,连声认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 沈灵珂本就没真恼,被他这般一逗,忍不住抿唇轻笑,佯作恼怒地将手往回一抽:“你这张嘴,越发会油嘴滑舌了。我看往后啊,这府里的事,你也别管了,只管用这张嘴哄人便罢。” 谢怀瑾哪里肯依,索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夫人这话可冤枉我了。我这嘴,除了哄夫人,旁的人,我半句多余的话也懒得说。” 说罢,便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沈灵珂最怕痒,被他这么一闹,顿时笑倒在他怀里,连连告饶:“别闹了,别闹了……我饶了你便是!” 谢怀瑾这才住了手,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夫人既饶了我,那可得罚我做点什么才是。不如……罚我替夫人描眉?” 沈灵珂抬眸瞪他一眼,嘴角却噙着笑:“你那手,只会写策论,哪里会描眉?仔细描成个丑八怪。” 话虽这般说,却也未曾挣开他的怀抱…… 次日一早,沈灵珂便将这事说给了谢长风与谢婉兮听。 彼时谢长风正在自己院书房里练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手握一支紫毫笔,正写着颜体楷书。 听闻这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眼皮也未曾抬一下,笔下的字迹却越发沉稳有力,一个个方正饱满的大字,跃然纸上。 “表哥来京读书,原是好事。”他一边落笔,一边徐徐说道,“想来他也是将学业放在首位的,咱们只消好好招待便是。” 那语气平淡得很,竟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谢婉兮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小姑娘一听有两位北方的表姐要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霎时亮了,如同缀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下午从学堂回来,她便扑进梧桐院,拽着沈灵珂的衣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母亲,母亲!”她抱着沈灵珂的胳膊,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好奇,“范阳在北边,是不是远得很?听说那边的路,都是黄沙漫天的?” “可不是远得很。”沈灵珂正坐在摇篮边,逗弄着里面襁褓中的小女儿,闻言笑着答道,“不过黄沙漫天倒不至于,只是风土人情,与咱们这大不相同罢了。” “我听人说,北方的姑娘,个子都生得高挑,性子也爽利泼辣,跟咱们南边的姑娘不一样。她们是不是都会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厉害得很?”谢婉兮一边说,一边还比划了个拉弓的架势,小脸上满是向往。 沈灵珂被女儿这番天真话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小丫头,脑袋里整日都装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想知道?等你那两位表姐到了,你亲自去问她们,岂不是更好?” “那她们什么时候才到呀?”谢婉兮歪着脑袋,追着问道。 “信上说了,约莫是这个月底。” 日子在这般殷殷期盼中,竟是过得格外快。 倏忽间,便到了正月二十八。 彼时京城的天气,依旧是料峭春寒,清晨的檐角还挂着冰棱,日头虽好,却没什么暖意。 申时一刻 城门脚下,几个谢府的下人,早已跺着脚、哈着白气,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这是沈灵珂两天前特意打发出来的,领头的是个名叫平安的小厮,生得眉清目秀,手脚也麻利。 “平哥,你说这范阳卢家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这天可真冻得慌!”一个年纪尚小的仆人,缩着脖子搓着手,牙齿都在打颤。 平安裹紧了身上的青布棉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官道尽头,沉声说道:“这是夫人吩咐的差事,再冷也得等着。都打起精神来,别叫人家看了咱们首辅府的笑话!” 话音刚落,就见那官道尽头,遥遥出现了一队车马的影子。 几辆青布马车,被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这边行来。 车辕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平安的眼睛顿时亮了。 等车队渐渐走近,他一眼便瞧见头一辆马车的车帘旁,用黑漆描着一个大大的“卢”字。 正是他们! 平安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襟,带着几个下人快步迎了上去。 他躬身立在路边,等第一辆马车稳稳停住,才朗声开口,语气恭敬得很:“敢问车上,可是范阳卢家的公子与小姐?”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俊秀温和的面庞。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着一袭玄色绣云纹锦袍,头戴一顶羊脂玉冠,脸上虽带着几分行路的疲惫,一双眸子却清亮有神,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端方。 此人正是谢长风与谢婉兮的亲表哥,卢一清。 卢一清的目光在平安身上扫过,见他衣着整齐,言行恭谨,便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正是。足下是?” 平安忙又躬身行了一礼,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是首辅府的下人。我家夫人算着日子,知晓公子与小姐今日抵京,特意命小的们在此等候。” 卢一清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拱手还礼:“原来是夫人费心安排,辛苦各位了。” “公子客气了。” 平安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夫人早已在府中备下了热水与酒菜,专候各位公子小姐前去歇息。请随小的来。” “有劳。” 卢一清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 车队便在平安的引路下,缓缓驶入了京城。 穿过几条热闹繁华的街市,又拐进几处静谧幽深的小巷,不多时,那几辆青布马车,便在一扇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这并非首辅府的正门,而是西边的角门,平日里专供亲友出入的。 平安率先跳下车,走到头一辆马车旁,恭敬说道:“公子,小姐,府里到了。” 第218章 卢家兄妹 侧门“呀”的一声轻响,合着檐下铜铃的微颤,悠悠荡开去。 福管家早领着几个伶俐仆妇候在门内,青布袍子上连半点褶皱也无,见那车队稳稳停住,忙不迭趋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声音洪亮却不张扬,透着首辅府下人特有的规矩:“可是范阳来的公子、小姐?福安奉夫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头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先下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少年郎。 为首的正是卢一清,锦袍上沾了些行路的风尘,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端方,对着福管家拱手作揖,语声温润:“有劳福管家久候,叨扰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二房的堂弟卢一林,瞧着年纪尚轻,一双眸子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名动京城的首辅府邸,眼底藏不住的新鲜。 紧跟着,后面一辆马车也下来两位姑娘。 头一个是卢以舒,她与堂妹卢以臻早在离京不远的驿站里,换上了京城时兴的装束。 一身葱绿织锦小袄,配着月白撒花长裙,外头罩了件青灰鼠毛披风,衬得她身姿越发高挑挺拔。那眉宇间的爽利劲儿,带着北方女子特有的明朗,与京中闺秀的温婉娴静,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随在她身后的卢以臻,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桃红碎花夹袄,裙摆上绣着几枝嫩黄的迎春,粉嫩的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东瞧西看,将这陌生的府邸,悄悄收进眼底。 四人随着福管家,往府里缓步而行。 一脚踏进谢府的门槛,卢家兄妹四人俱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座府邸,竟全然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处处江南园林景致,透着一股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安宁。 九曲回环的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点青苔的影子也无。 沿途遇上的下人,皆是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走着,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见了他们一行人,也只是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行礼。 四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俱是一样的惊疑。 这位传闻中权倾朝野的姑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那位据说身有痼疾、原是被侯府半卖半送,嫁过来继室姑母,在这样一座宅院里,又过得是怎样的光景? 一时间,几人心头皆是沉甸甸的,竟隐隐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姑母,生出几分不值的怅惘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绕过几竿翠竹,几丛芭蕉,终于到了正厅。 尚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子温软的说话声,夹着一阵小姑娘清脆的笑闹,将一路的拘谨,冲淡了几分。 福管家在门口立定了脚,扬声通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张扬:“夫人,卢家公子、小姐到了。” 厅里的笑语声霎时停了。 四人连忙理了理衣襟,各自敛了神色,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一进厅中,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上首主位上。 只见一位身着家常软缎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秀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娇弱,却丝毫不减那份从容温婉的气度。 她身侧立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神情却略显冷淡,旁边还偎着个九岁上下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灵动得很。 这,便是他们的继姑母,沈灵珂了。 四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行礼,语声恭谨:“侄儿(侄女)见过姑母。” 来的路上,他们早已在心里揣度过千百遍,想着这位身处首辅府的继姑母,要么是冷淡疏离,要么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少不得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谁知,上首的沈灵珂竟是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语声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快快请起,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她说着,便亲自款步走下台阶,伸手拉住了卢以舒与卢以臻的手。 那指尖的温度,暖融融的,叫人无端端地便安了心。 她引着二人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春分,快奉上好茶来,再去把厨房新做的几样点心取来,都是些爽口不腻的,让公子小姐们尝尝鲜。” 卢家四兄妹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捧着温热的茶盏,尝着清甜软糯的点心,一路的风尘仆仆,竟是散了大半。 四人对视一眼,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这位继姑母,竟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她看过来的目光,没有半分审视,也无半分不耐烦,只像寻常长辈瞧着晚辈,满是真切的关切。 卢一清身为长兄,连忙站起身来,又对着沈灵珂拱了拱手,态度愈发恭敬:“多谢姑母体恤,我们一路尚算安稳。此番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姑母莫要见怪。” 他略顿了顿,又指着身旁三人,一一介绍道:“您是长辈,直呼我们的名字便是。晚辈名唤一清,这是舍妹以舒。旁的两位,是二叔家的长子一林,与其妹以臻。”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还有,祖母特意嘱咐我们,将这封信带给您,另外……还有给小表弟、小表妹的满月礼。” 春分连忙上前接过信笺,转呈给沈灵珂。 沈灵珂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 她将信纸细细折好,妥帖地收进袖中,语声愈发亲和:“难为老人家还这般惦记着。” 她望着四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你们祖母在信里可是说了,要你们在京中一切都听我的安排,还让我好好管教你们呢。往后可得乖乖听话才是。” 一句家常话,便如春风化雨,将彼此间那点生分,尽数消融了。 卢一清与卢以舒皆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沈灵珂转头看向身侧,一直安静立着的谢长风与谢婉兮,温声吩咐道:“长风,婉兮,快来见过你们的表哥、表姐。” 谢长风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卢一清与卢一林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淡的,语气却还算客气:“见过一清表哥、一林表哥,见过以舒表姐、以臻表妹。” 谢婉兮却是个活泼性子,早就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从北方来的亲戚。一听母亲发话,立刻脆生生地喊道:“婉兮见过一清表哥,以舒表姐,一林表哥,以臻表姐!” 她的目光,尤其在卢以舒与卢以臻身上打了转,心里暗暗嘀咕:这两位表姐,生得可真高呀! 一番见礼过后,沈灵珂瞧着卢家四人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便不再多留他们说话。她柔声说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定是累极了。院子早就收拾妥当了,你们先回去洗漱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底下人,不必拘束。” 她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晚些时候,我再让人去请你们过来,一同用晚饭。” “是,多谢姑母体恤。”四人齐声应下,随着引路的丫鬟,缓步退了出去。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灵珂才缓缓走回椅子上坐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丝沉沉的思量。 她侧过头,对着福管家吩咐道:“福伯,瞧他们这般模样,晚饭前怕是还要歇上一阵子。你先去吩咐厨房,炖些温补的热汤,再做几样好消化的点心,先送到他们院里去垫垫肚子,别饿着了。” 福管家连忙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安排。” 沈灵珂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身前的谢长风与谢婉兮身上。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长风,婉兮,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更是你们的至亲。在京城里,你们要好好陪着,尽一尽地主之谊,万不可慢待了,明白吗?” “是,母亲。”兄妹二人齐声应道。 沈灵珂这才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头却是千回百转。 范阳卢氏,那可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齐名的顶级门阀,赫赫扬扬的四姓高门。其家族的底蕴之深,人脉之广,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如今的谢家,看着是有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在,谢怀瑾权倾朝野,风光无限,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的对手,更是数不胜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与范阳卢氏交好,何止是为了长风与婉兮,更是为了整个谢家,为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能多一条退路,多一座靠山。 这几个卢家子弟的到来,于她而言,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契机。 只是,这高门望族的水,向来深得很,往后的路,还得一步一步,仔细地走。 第219章 形势如何 晚膳的气氛,比卢家兄妹揣度的和暖许多。 那在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什么冷面寡情的姑父谢怀瑾,饭桌上原是个寡言的,唯有偶尔睃向姑母沈灵珂的目光,含着几分旁人难见的温软。 他会自然而然地替她布菜,不动声色将一盏温茶递到她手边。这般细致妥帖,竟似那寻常巷陌里疼惜内人的汉子,半点不沾朝堂上那运筹帷幄、威压百官的首辅气度。 再看那传闻里病恹恹、惹人怜的姑母,她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满桌的气氛,竟大半是靠她支应起来的。 卢家四兄妹原是揣着几分忐忑来的,此刻一颗心便都落了地,安稳了不少。 及至晚膳撤去,丫鬟们捧上新沏的雨前茶,又摆了些时新的果子以及新式糕点(奶油小蛋糕)。 卢以臻拈起一块奶油小糕,指尖先沾了些乳白的奶油,只觉腻滑如凝脂。送入口中时,糕体绵软如云,一抿便化在舌尖,甜香不齁,只觉一股清润的奶香漫开来,夹着糕胚里细碎的果脯丁,酸甜交织,直教人舍不得咽下去。她眯着眼喟叹:“竟有这般妙物!甜得妥帖,软得温存,比那酪酥还要细腻几分呢!” 眉眼间皆是赞叹,拍着掌笑道:“真真奇了!竟不曾想这牛乳还有这般吃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不枉我千里迢迢来这京城一趟!”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 沈灵珂扶着鬓边的珠钗,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不过是一些糕点,若你喜欢,改天尝一尝其他口味的。” 谢婉兮更是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道:“表姐若是喜欢,往后我日日让厨下做来,管保你吃个够!” 卢以舒也笑着打趣:“瞧你这点出息,回头传扬出去,说咱们范阳卢家的姑娘,竟被一块糕点勾了魂去。”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谢怀瑾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卢一清、卢一林两个后生,沉声道:“一清、一林,你二人随我到书房说话。” “是,姑父。”卢家兄弟不敢怠慢,忙忙起身,跟着谢怀瑾,又伴着一旁始终缄默的谢长风,跟了去。 厅中便只余下女眷们。 没了谢怀瑾在跟前拘束,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谢婉兮早坐不住了,挪着绣墩往卢以舒身边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澄亮澄亮的,娇声问道:“以舒表姐,你们在范阳老家,平日里都作些什么?莫不是真如那些女诫书上写的,日日只围着针线笸箩,读什么《女则》《女训》不成?” 闻得表妹这天真话语,卢以舒与卢以臻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卢以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谢婉兮粉雕玉琢的脸蛋,声音柔婉,却透着一股爽利劲儿:“那些劳什子自然是要学的,只是咱们的日子,哪里只拘着这些。” “那还能学什么?”谢婉兮忙不迭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卢以舒说起这个,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自得:“除了这些,我们还能跟着父兄们学那骑马射箭的本事。咱们范阳卢家的女儿,可不是那等风吹就倒的娇小姐。” “哇!”谢婉兮惊得眸子都瞪圆了,拍着手道,“竟还能骑马射箭?表姐们也太厉害了!” 一旁的卢以臻素来活泼,可一提起家乡的光景,话又多了几分,抿唇笑道:“正是呢。尤其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在咱们涿郡北边的草场上纵马驰骋,那才叫一个畅快淋漓。往后若有机会,婉兮表妹定要去范阳走走才好。” 谢婉兮听得心驰神往,两只脚在绣墩下都不安分地蹭着,恨不得此刻便飞去那草场之上。 她猛不防转过头,搂着她的胳膊娇声撒娇:“母亲!女儿也要学骑马,母亲应允了我罢!” 沈灵珂正低声吩咐乳母照看小儿小女,见婉兮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嗔道:“你这猴儿。” 她先让乳母抱了昏昏欲睡的谢长意、谢婉芷回房安歇,方转过头,望着一脸期盼的谢婉兮,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带宠溺:“这事可由不得我做主。” 她抬眼朝书房的方向睃了睃,柔声道:“须得问你父亲。你父亲若是点头了,母亲便无有不依的。” 谢婉兮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出笑靥来。她素知爹爹最疼自己,娘亲既不反对,此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沈灵珂瞧着谢婉兮那雀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罢了,你两位表姐一路车马劳顿,早该乏了。且让她们回秋水苑好生歇息,那些个絮话,改日再慢慢说,可好?” “嗯!” 谢婉兮虽满心不舍,却也知疼惜表姐,乖乖点头应了。 沈灵珂便对一旁侍立的春分道:“你去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两位卢家小姐回苑。那秋水苑里的热水、安神汤,可都预备妥当了?” 春分垂手回道:“回夫人的话,都早已预备周全了。” “那就好。”沈灵珂颔首,又转向卢以舒、卢以臻,含笑道,“你们且去歇着,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 “是,多谢姑母体恤。” 卢以舒、卢以臻忙起身福了一福,方跟着丫鬟们款款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顷刻间便静了下来。 沈灵珂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几分难以言说的思绪。 而另一边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怀瑾的书房,与其说是藏书治学之地,倒不如说更像一间要务的地图室。 四面墙壁上,尽皆挂着大幅的大胤朝疆域图,图上用朱笔黑墨标注得密密麻麻,皆是边关要塞、漕运粮道的紧要去处。 卢一清、卢一林甫一踏入,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怀瑾并未落座,只负手立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面前两个后生,未曾问及半句功课学业、家中琐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直刺要害,声线沉如古钟: “范阳如今的形势,究竟如何?” 第220章 范阳事峻 谢怀瑾的声气不甚高,却教书房里的空气霎时间凝住了。 卢一清与卢一林二人的心,皆是猛地一沉,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来京之前,祖父千叮万嘱,非到山穷水尽之际,断断不能将范阳实情和盘托出——只因一旦将谢家拖入这浑水,便是将整个家族的气运,都押在了这位首辅姑父的身上。 可谁曾想,谢怀瑾一语便问到了要害处,半分兜圈子的余地也不给他们留。 在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下,任是半分隐瞒与巧辩,都显得那般可笑,那般苍白无力。 卢一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原本挺直的脊梁竟不自觉矮了三分。 他不敢再有丝毫藏掖,躬身垂首道:“回姑父的话,范阳……已是危在旦夕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厉害:“近半年来,北境的西奚部落屡屡犯边。起初不过是小股人马滋扰,抢掠些牛羊粮草。可自入冬以来,他们竟是愈发猖獗,如今已是集结成群,公然攻打村镇,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一旁的卢一林,到底是年纪尚小,远不似兄长那般沉得住气。 一提起这桩事,他便气得双拳紧握,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那些畜生!竟还屠戮百姓,将人头堆砌成京观,以此炫耀武力!范阳郡守几番组织郡兵反击,奈何兵力单薄,次次皆是大败而归。我们卢家虽也组织了乡勇驰援,可……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啊!” 谢怀瑾的脸色,一分一分沉了下去,周身的寒气愈发重了。 一旁始终缄默的谢长风,听得“京观”二字,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也骤然绷紧,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凛冽的杀气。 谢怀瑾冷声发问,字字如冰珠砸落:“郡守府就不曾向朝廷求援?” 卢一清惨然一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求了。” “范阳郡守与祖父,前后递了七道请援的折子,皆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可那些折子送上去,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回音也无。” 话音落,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卢一林也跟着跪了下去,兄弟二人皆是面如死灰,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 卢一清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恳求:“姑父!这是祖父命侄儿呈给您的亲笔信!范阳……范阳快要守不住了!求姑父发发慈悲,救救范阳百万黎民百姓!” 谢怀瑾却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精准地定格在北境“范阳郡”三个字上。七道请援的折子,石沉大海。 京城里,依旧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景象,竟无人知晓北境已是烽火连天,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 好,真好! 一股滔天怒火,猛地从他胸中窜起,直烧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燃起来。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厚重,带着北地凛冽的寒意,更托着一个百年世家沉甸甸的希望。 他抬手撕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信上的字字句句,比卢一清兄弟口述的还要触目惊心,字里行间,满是一个老臣对家国的耿耿忠心,更藏着一个家主对族人未来的深切忧惧。 信的末尾,卢家老爷子这般写道:若事不可为,唯望怀瑾看在长风、婉兮血脉之情,保全我卢氏一族几分骨血,聊以慰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看到此处,谢怀瑾心头已是雪亮。 将族中子弟送来京城,哪里是为了求学,分明是卢家在做最坏的打算,是在安排后路,是在托孤啊! “砰!” 一声巨响,谢怀瑾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火星四溅。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竟似能滴出水来。 “欺上瞒下,狼子野心!”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相击,虽不甚响,却教跪在地上的卢家兄弟齐齐和一旁的谢长风打了个寒颤,连头也不敢抬。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的怒火渐渐敛去,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冷与平静。他看着眼前眼前的三个少年,语气重归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都起来吧。” “这件事,我来处理。” 谢怀瑾走上前,将卢一清与卢一林一一扶起,目光又扫过谢长风,沉声道:“你们三人,先回院里歇着。今夜书房中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便是你们的姑母与妹妹,也半句不可泄露。” “是,姑父(父亲)。”三人喏喏应下,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扇“吱呀”一声合上,书房内复又归于死寂。 谢怀瑾独自一人立在灯下,将卢家的书信,连同那几份被拦截的奏报摹本,一一整理妥当,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待明日早朝,定要给那些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奸佞之徒,一个天大的“惊喜”。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待谢怀瑾忙完诸事,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梧桐院时,已是三更天了。 内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他原以为妻子早已安歇,便放轻了脚步,绕过雕花屏风,却见窗下的软榻上,竟还坐着一道纤瘦的人影。 是妻子沈灵珂。 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银鼠披风,手里捧着一卷书,显见是在灯下等他归来。 谢怀瑾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夜深露重,怎么还不睡?” 沈灵珂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望他。 灯光朦胧,映得她清丽的容颜上,不见了往日的温婉从容,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她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今日,几位侄儿也将卢家的信,给了我一封。” 沈灵珂望着谢怀瑾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恳切:“我已看过了,才知范阳竟已是这般境地。夫君,此事……当真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了吗?” 谢怀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半晌,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 “唉!” 他将妻子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在书房里,他们将卢家主的亲笔信呈给了我,我才晓得,事情竟已棘手到了这等地步。” 谢怀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晦暗不明,轻声道:“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第221章 夜谈 沈灵珂埋在谢怀瑾怀中,听得他那句“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了”,肩头微微一颤,却无半分惊慌失措。 她抬手环住丈夫的脊背,指尖触到他衣衫上未散的寒气,轻声道:“夫君不必忧心,此事虽难,却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谢怀瑾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人。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面庞,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竟清明锐利得很。 “你有主意?”他沉声问。 “我可说?” 沈灵珂从他怀中起身,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眸光沉静:“范阳是卢氏根基,亦是北境屏障,断断不能丢。夫君手握首辅权柄,朝堂之上虽有奸佞作祟,却也不乏忠直之臣。只是那七道折子石沉大海,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截断了北境与京城的声气。” 她顿了顿,纤指轻轻点在榻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据我所知,前朝会灭亡,始于那场祸乱,祸根便是节度使一人独揽三镇兵权,钱粮民政皆由其专断,方才有了尾大不掉的祸患。夫君欲解范阳之危,需得从根上除弊。明日早朝,不必急着发难,可先以整顿北境边备为由,奏请陛下拆分边镇兵权——范阳邻近云州、幽州,当各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再派吏部文官为监军,掌监察之权,行兵权、财权、行政权三权分立之策,断不许再有人如前朝那位一般,一人兼领数镇,手握重兵。” 谢怀瑾眸色微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素知妻子并非寻常娇弱女子,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识,竟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你说的,与我心中盘算的不差分毫。”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只是选派亲信一事,需得避过兵部那几位的耳目。吏部尚书李大人,是先皇留下的老臣,为人忠正,可堪此任。” 沈灵珂闻言,眉眼舒展了些许:“李大人自然是妥当的。除此之外,更要强化京畿禁军,补其兵员、精其军械,立强干弱枝之势——当年潼关失守,便是因中央禁军孱弱,无力抗衡边镇叛军。卢家在范阳经营百年,乡勇虽弱,却也熟悉地形。夫君可暗中调拨一批军械粮草,走密道送往范阳,先解燃眉之急。” 她话锋一转,又道:“再者,卢氏门生故吏遍布北境,夫君可奏请陛下擢升其麾下忠勇校尉为副将,分掌兵权,许以厚禄封赏,分化拉拢,使其心向朝廷——如此一来,便是有人心存异心,也断无可能一呼百应。待核查的折子递回京中,陛下震怒,那时再请旨出兵,名正言顺。” “军械粮草?”谢怀瑾挑眉,“此事若被人察觉,便是通敌的罪名。” “我晓得。” 沈灵珂抬眸望他,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坚定,“谢家在京郊有三处隐秘的粮仓,是为今后留下的后路。我明日便让平安带人去清点,连夜调拨。至于军械,夫君手中握着禁军的三成调令,只需假借修缮边隘的名义,便能悄无声息运出京城。更要紧的是,需奏请陛下设北境转运使,收回各镇盐铁赋税之权,由中央统一调度钱粮——前朝那位能举兵作乱,正是因他掌控辖区财赋,得以以镇养兵。断了他们的经济命脉,纵有反心,也无反力。” 她说到此处,忽而浅浅一笑,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夫君主外,周旋朝堂,肃清朝中奸佞,整饬吏治;我主内,调度粮草军械,安抚后方人心。卢家的儿郎们在前方守土,你我在后方支撑,这范阳,定能守得住。” 谢怀瑾望着她眼底的光,心中那股翻涌的怒火,竟渐渐化作一股暖流。 他这一生,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过人心叵测,唯有眼前人,能与他并肩而立,同担风雨。 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好。便依你所言。此事凶险,若有半分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我不怕。” 沈灵珂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夫君要保的,是北境百万生民;我要保的,是夫君的赤子之心,你我夫妻同心,又有何惧?” 窗外夜色沉沉。 内室里,一对璧人相拥而坐,烛火跳跃,映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竟似将这漫漫长夜,都暖出了几分光亮。 良久,谢怀瑾才低声道:“还有一事,需得叮嘱长风与卢家兄弟。他们年少气盛,恐会行事莽撞。” “此事我来安排。” 沈灵珂应声,“明日我便寻个由头,将他们召到我院中,细细嘱咐。范阳的事,未到尘埃落定之日,半点风声也不能走漏。”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默契一笑。 第222章 对策 次日凌晨 寅时末,夜色如墨,城角楼只余一道朦胧剪影。 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停在吏部尚书李嵩府门前。 谢怀瑾掀帘下车,整了整玄色朝服衣襟,步履沉稳。 门房似是早得了吩咐,眼皮不曾抬过半分,更不敢多言半句,只躬身引着他从侧门入府,脚步匆匆,直奔府邸深处的暖阁而去。 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嵩未系玉带、未戴官帽,只一身素色常服,发鬓松松束着,正临窗翻看一卷卷宗。 听得脚步声,他立时放下卷宗,快步起身相迎,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首辅大人,天尚未亮便屈尊至此,想来是为北境的事了?” 他神情凝重,眼底攒着几分难掩的忧色。 谢怀瑾微微颔首,反手将暖阁门轻轻掩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伯庸兄既然已然知晓,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范阳七道急奏遭人截留,竟如泥牛入海。西奚寇边,百姓流离失所,更遭屠戮之祸。此事背后,定然有人蒙蔽圣听。若不趁早处置,任由事态蔓延,他日酿成大祸,便如前朝之乱!” “前朝之乱”四字,他咬得极重,字字掷地有声。 李嵩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末了化作一声长叹:“我何尝不知?我府中亦收到旧友从范阳寄来的私信,信中所述情状,简直惨不忍睹!”他踱步至桌案边,愤然一拍,压着满腔火气道,“只是那兵部尚书王承业,与户部左侍郎赵全早已沆瀣一气。一个把持边军军械调拨,一个卡死粮草发放,在陛下面前更是百般粉饰太平。朝中不是没有明白人,可……可大多是敢怒不敢言啊!” “正因这敢怒不敢言,才教那些奸佞愈发嚣张!” 谢怀瑾移步至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如炬,指尖重重落在北境“范阳”二字之上,那力道之大,竟似要将舆图戳破一般。 “今日清晨寻你,便是要借你吏部之手,行一招釜底抽薪。” 李嵩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来,目光紧紧追随着谢怀瑾的指尖。 谢怀瑾眼神锐利,缓缓道来,声线冷冽如冰:“第一,拆分边镇兵权。” “范阳郡守卢大人手中兵力本就薄弱,王承业非但不予增援,反倒处处克扣军械,其心思昭然若揭,便是要放任西奚作乱,削弱卢家在北境的根基。故而,我即刻便拟一道奏折,请陛下下旨,将邻近范阳的云州、幽州两镇兵权彻底拆分,各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关键在于,再由你吏部遴选可靠文官,以监军之名派驻各镇,执掌监察审计之权,断不许再出现一人兼领三镇兵马、大权独揽的局面!” 李嵩眼前一亮,忍不住击掌赞道:“妙!此计甚妙!文官监军,纵然会引来武将非议,说咱们以文制武,却能死死盯住各镇兵权钱粮动向,从根子上杜绝拥兵自重的祸患!” 谢怀瑾颔首,神色依旧沉肃,续道:“第二,强化京畿禁军。” “我会找禁军统领私下商议妥当,不日便会上奏,借整顿京郊防卫、清剿流寇之名,增补禁军三万。兵员,便从各地边镇抽调忠勇可靠的校尉入京担任教习,重新操演战阵之法。至于粮饷,自然由户部拨付——此事,需劳烦伯庸兄在其中周旋,务必压下赵全可能生出的任何阻挠。” 李嵩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禁军乃天子亲军,卫护京城,扩编禁军本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赵全纵使有心阻拦,也断不敢在明面上发作。只是……户部府库如今并不宽裕,这三万人的粮饷绝非小数目,怕是……要从陛下的内帑中支取。” “此事,待会儿早朝,我自会亲自面奏陛下。”谢怀瑾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游移。 “第三,分化边镇势力。范阳卢氏世代镇守北境,门生故吏遍布云、幽二州,乃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你可暗中拟一道调令,将卢家在军中的几位旧部,譬如张、王、李三姓的几位校尉,擢升为副将,分掌部分兵权,再许以厚禄封赏,教他们感念朝廷恩德。如此一来,卢家内部便不再是铁板一块,纵使有人心存异心,想勾结外敌,也断无可能一呼百应。” 李嵩抚着颔下长须,连连点头,沉吟道:“此乃良策,只是王承业那边,怕是要抓住此事,攻讦我们结党营私。” “他若敢发难,便是自曝其短。”谢怀瑾冷笑一声,“正好引蛇出洞。” “第四,亦是最要紧的一步,收回边镇财权。我会奏请陛下,在北境重设转运使一职,由中央直接派遣大臣,统一调配北境各州盐铁赋税,统管钱粮调度。如此,便能彻底断绝边镇以镇养兵的后路,将财权牢牢收归朝廷之手。” “王承业与赵全贪墨克扣的那些粮草军饷,正好借着转运使彻查账目的由头,一并清算,定要将所有牵连之人尽数揪出!” 李嵩听到此处,只觉背后阵阵发凉。王承业与赵全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百般算计,在谢怀瑾眼中竟全是破绽。 谢怀瑾话锋一转,眼神愈发锐利:“至于朝堂之上……赵全之流,靠谄媚逢迎上位,最喜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才是祸乱朝纲的真正毒瘤。我已暗中收集了他克扣军饷、勾结藩镇的证据,只待北境之事初定,便联合都察院御史,一道参奏,将这些蠹虫尽数拔除!” 李嵩望着谢怀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既是敬佩,又是心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首辅大人,您这计策,牵连甚广,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谢怀瑾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着李嵩,眸中却似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他忽然抬起手来。 李嵩一愣,下意识也抬起了手。 “啪”的一声清响,两只手掌在半空重重相击。 谢怀瑾目光坚定如铁,沉声道:“为北境百万生民,为大胤江山稳固,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李嵩重重点头,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决然。 第223章 朝堂对峙 五更鼓敲过三遍,宫门“嘎吱”一声缓缓开启,露出幽深甬道。 夜色沉沉如墨,宫墙悬着的灯笼淌下昏黄光晕,将百官的影子拽得老长。 文武百官身着簇新朝服,立在凌晨的风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一沾凉霜便散了。 众人皆低着头,踩着脚下冰冷的汉白玉石阶,默不作声地随着人潮往太和殿而去,满殿周遭,竟连一丝低语都无,只余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气氛压抑得似能拧出水来。 谢怀瑾走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朝服上绣着仙鹤凌云纹样,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劲松。 他面色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他身后,吏部尚书李嵩亦步亦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李嵩眼底犹存几分忧色,谢怀瑾的眼神却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和殿内,蟠龙金柱冰冷矗立,殿顶琉璃瓦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御座之上,大胤帝喻崇光正揉着发胀的眉心,面带倦容——昨夜宫中设宴,他多贪了几杯,此刻酒意未散,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阶下臣子,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话百官早已听腻。 往常时候,总要等上半晌,才有部院官员出列,奏报些河工修缮、粮价涨跌的不痛不痒琐事。 可今日,皇帝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百官前列缓步而出。 谢怀瑾躬身拱手,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不甚响亮,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臣,有本启奏。” 一瞬间,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尽数聚在谢怀瑾身上,惊的、疑的、看热闹的,各色眼神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人群里,兵部尚书王承业的眼皮猛地一跳,他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户部左侍郎赵全,两人眼底皆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这厮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御座上的喻崇光也愣了一瞬,随即打起几分精神,抬手道:“首辅请讲。” 谢怀瑾缓缓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寒刃,从王承业与赵全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定落在御座之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弹劾兵部尚书王承业、户部侍郎赵全二人,欺君罔上,通敌误国!” 这话一出,太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竟弹劾王、赵二位大人?” “欺君通敌可是灭族的大罪,首辅可有真凭实据?” “莫不是疯了?这二人素来圣眷正浓,他这是要同归于尽不成?” 百官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满殿哗然。 目光在谢怀瑾、王承业与御座之间来回打转,人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状,惊得心神震荡。 王承业的脸色先是涨成了猪肝色,转瞬又变得铁青。 他猛地冲出队列,指着谢怀瑾的鼻子厉声嘶吼:“谢怀瑾!你血口喷人!我王承业执掌兵部,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何曾有过欺君罔上之举?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赵全也紧跟着出列,一张胖脸因激动微微发抖,转身对着御座连连叩首,涕泪横流:“陛下明鉴啊!臣在户部日夜操劳,和户部同仁唯恐边镇将士挨饿受冻。首辅大人这番话,是要置臣于死地啊!求陛下为臣等做主!” 两人一唱一和,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一些平日里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官员,也纷纷出列帮腔: “是啊陛下,王大人与赵大人一向勤勉奉公,首辅这话,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无凭无据,一句话便要定两位重臣的死罪,也太过草率了!” 一时之间,殿中风向大变,大半官员竟都站到了王、赵二人那边。 御座上,喻崇光早就想将王、赵二人除去了,整日让王美人与丽嫔(之前的丽妃)在眼前晃来晃去,为王、赵家谋好处,故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看一脸激愤的王承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谢怀瑾,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沉吟道:“谢爱卿,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谢怀瑾冷笑一声,那笑声清冽,竟带着几分讥诮。 他迎着满朝文武各异的目光,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起。 “臣听闻,北境范阳,近来屡遭西奚铁骑滋扰,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郡守卢大人与范阳驻军,先后七次发出八百里加急奏折,请求朝廷援兵!可这七道折子,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京城里,依旧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假象!” 他目光灼灼,望向御座:“陛下,您收到过这七道急奏中的任何一道吗?” 这话一出,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坐直身子,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问道:“你说什么?范阳遭袭?七道急奏?朕……朕怎么半点不知?!” 王承业的心狠狠一抽,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立刻大声反驳:“胡说八道!我执掌兵部,北境各镇军报每日皆有呈报,尽是太平景象!哪里来的西奚犯边?谢怀瑾,你手中之物,定是伪造的!你这是要扰乱朝纲,图谋不轨!” “没错!” 赵全也壮着胆子附和,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范阳若真有战事,粮草消耗定然陡增,户部账目上岂能毫无记录?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户部拨付边镇的粮饷,一分一毫,从未短缺!这定是谢怀瑾与范阳卢氏串通一气,编造谎言,陷害忠良!” 提到卢氏,王承业立刻抓住话头,添油加醋道:“陛下!满朝皆知,谢怀瑾与范阳卢家乃是姻亲!他这分明是偏袒外戚,挟私报复!其心可诛啊!” 听到这话,殿中刚歇下的议论声又起,窃窃私语里,满是动摇之意: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难怪这般咄咄逼人……” “为了外戚,竟敢在金銮殿上构陷同僚,这首辅的胆子,也太大了!” 看着百官神色渐变,王承业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谢怀瑾啊谢怀瑾,任你机关算尽,终究还是嫩了些! 然而,谢怀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直到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王大人说北境太平,赵大人说粮饷无缺,很好。” “那两位大人,敢不敢与我当庭对质?” 谢怀瑾将手中文书递给身侧的内侍,沉声吩咐:“呈给陛下。” “这是范阳郡守卢大人冒死派人送出的亲笔手书,还有那七道被截留奏折的抄本!信中字字泣血,言明西奚人已在范阳境内屠戮三镇,残杀我大庆百姓数千余人,甚至堆砌京观,炫耀武力!范阳郡内生民,已是危在旦夕,朝不保夕!” 喻崇光接过文书,匆匆翻阅几页,脸色愈发铁青,猛地将奏折狠狠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怒声喝道:“欺君罔上!你们好大的胆子!” 御座之下,王承业与赵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发抖。 王承业仍不死心,嘶声辩解:“陛下!冤枉啊!这不过是卢氏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求陛下派人核查,一查便知真伪!” “查?自然要查!” 谢怀瑾的目光冷如寒冰,一步步朝他走近,威压赫赫。 “王大人既然这般有底气,想来也不介意臣提几个建议吧?” 他猛地转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第一,请陛下即刻下旨,拆分边镇兵权!废除一人兼领数镇的旧制,将范阳、云州、幽州各镇分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另派吏部忠正文官为监军,执掌监察之权,行兵权、财权、行政权三权分立之策,杜绝武将拥兵自重之患!” 王承业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嘶吼:“胡闹!文官监军,只会掣肘军务,败坏大事!这是自毁长城!” “是吗?” 谢怀瑾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王大人怕的,不是掣肘军务,是断了你的财路,毁了你中饱私囊的门路吧?” “第二,强化京畿禁军!” 谢怀瑾不理会他的叫嚣,继续奏道,“臣恳请陛下,增补禁军三万,遴选边镇忠勇校尉入京教习,整肃军纪,精练战阵!所需军械粮草,由内帑直接拨付,确保京畿防务,固若金汤!” “第三,收回边镇财权!”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赵全身上,“臣恳请陛下,在北境重设转运使,由朝廷统一调配盐铁赋税,掌管钱粮调度!赵侍郎,你不是说户部账目分毫不差吗?敢不敢现在就把户部拨付边镇的粮饷账目,与兵部的军需接收记录,当庭核对一遍?!” 赵全的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谢怀瑾看都未看他一眼,声音铿锵,继续奏陈:“第四,肃清朝堂奸佞!凡牵涉截留奏折、贪墨军饷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第五,分化边镇势力!”他语气沉稳,字字皆是定国安邦之策,“范阳卢氏世代镇守北境,忠心可嘉,然其麾下将士良莠不齐。臣恳请陛下,擢升其部下沉勇善战、忠于朝廷之将为副将,分掌兵权,恩威并施,使其心向君上,不敢有半分异心!” 五条对策,条条直击要害,句句诛心。 方才还帮王、赵二人说话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御座之上,喻崇光的目光在面如死灰的王承业与一身正气的谢怀瑾之间来回移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准奏!” “王承业、赵全二人,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涉何人,一概捉拿归案,绝不姑息!”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王承业的嘶吼声凄厉刺耳,却被疾步上前的禁军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般,拖拽出了大殿。 第224章 北境的路 天光大亮,晨光穿窗而入,将太和殿的金砖地照得明晃晃的,连柱础上的蟠龙纹路都清晰可见。 阶下百官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殿宇,此刻静得只余大庆帝粗重的喘息,一声声撞在金砖上,竟透出几分惶然。 喻崇光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地砖上犹残留着王承业被拖走时挣出的凌乱痕迹,胸口一阵起伏,后怕之意层层漫上来。 若非谢怀瑾今日撕破脸皮,将这惊天隐情抖搂出来,他竟还被蒙在鼓里,坐看北境沦丧,百万生民陷于水火。 “谢爱卿。” 喻崇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你方才奏陈的五条对策,即刻拟诏颁行天下。吏部速择忠正官员,星夜赶往范阳核查;禁军扩编之事,由你全权督办;北境转运使人选,也由你举荐,朕无有不准!” 谢怀瑾俯身叩首,脊背挺得笔直,沉声应道:“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护我大胤河山无恙。” 他话音未落,吏部尚书李嵩便跨步出列,朗声道:“臣遵旨!三日内必敲定人选,即刻启程,绝不延误!” 御史大夫亦紧跟着上前,声如洪钟:“臣请旨,彻查兵部、户部近年一应账目!凡与王、赵二人勾结贪墨者,无论官职尊卑,一概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摇摆不定的官员,此刻纷纷躬身表态,唯恐慢了半步,被视作奸佞同党。 谢怀瑾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眸中波澜不惊。 他心里透亮,这事远未了结——王承业与赵全在朝中经营多年,背后牵连外戚势力盘根错节,今日这一击虽重,却未必能斩草除根。 退朝的钟声悠悠响起,清越绵长。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再无人敢如往日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每个人路过谢怀瑾身边时,都下意识地躬身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亦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李嵩快步追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谢老弟,王承业背后是外戚势力,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谢怀瑾颔首,指尖在袖中藏着的那份名单上轻轻划过,纸页微凉,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与王、赵二人往来密切的官员姓名。 “善罢甘休?”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们纵有此意,也得问问北境的百万生民答不答应。” 两人走出太和门,晨光正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着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宫墙下,一个青衣小厮正踮着脚焦急张望,正是谢府的平安。 见了谢怀瑾,平安忙上前行礼,敛衽道:“大人,我们夫人遣小的在此等候,说有要紧事回禀。” 谢怀瑾停下脚步,眉峰微蹙:“何事?” “夫人说,京郊那三处隐秘粮仓的粮草,已是尽数清点妥当,今夜便可起运。只是……”平安压低了声音,眸光里带着几分忧色,“方才府里传来消息,说王承业的家仆,竟在咱们府外鬼鬼祟祟徘徊,怕是……” “怕是狗急跳墙,要对核查的官员动手。”谢怀瑾打断她的话,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李嵩亦是脸色一变,急道:“那派去范阳的官员,岂不是危在旦夕?” “无妨。” 谢怀瑾抬手拍了拍李嵩的肩头,语气笃定,“明面上颁旨选派的官员,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核查官员,早已乔装改扮,混在前往北境的商队里,今日午时,便已离京了。” 他顿了顿,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宫门前的宁静。 禁军统领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首辅大人!刚从王承业府中搜出私藏的军械与往来密信,其长子欲携家眷潜逃,已被末将拿下!” 谢怀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押入天牢,与王承业一同候审,严加看管,不许出半分差错。” “是!” 禁军统领领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李嵩望着谢怀瑾,眼中满是敬佩,由衷叹道:“老弟运筹帷幄,步步先机,李某佩服。” 谢怀瑾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范阳的方向,是狼烟四起的北境。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轻声道:“这才只是开始。北境那边的路,比京城要难走得多。” 第225章 心安 朝堂上的风波正烈,谢府却是一派静穆。 暖阁之中,熏笼燃着上好的百合香,将清晨的最后一丝薄寒涤荡干净。 沈灵珂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穿一件月白绫棉褙子,素净得不见半点艳色,鬓边只斜斜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衬得她眉目愈发温婉。 她垂着眼,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茶盖,琤琤琮琮的瓷响,在这静悄悄的屋里,倒添了几分宁帖。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几声轻唤:“母亲。”“姑母。” 谢长风、谢婉兮并卢家兄妹三人,次第走了进来,齐齐给沈灵珂行了礼。 几个小辈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愁云。 沈灵珂缓缓抬眸,温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并不急着开口,只示意身侧的丫鬟素心:“给少爷、姑娘们看座,沏新茶来。” 茶盏捧上来,袅袅的热气氤氲着,将屋里紧绷的气氛稍稍融解了些。 沈灵珂这才轻启朱唇,声音柔缓,却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力量:“范阳的事,我与你们姑父都已知道了。” 这话一出,卢家兄妹三人霎时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似凝住了。 沈灵珂瞧着他们的模样,徐徐又道:“今日早朝,你们姑父已在金銮殿上,将前因后果回禀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怒,已降旨将那蒙蔽圣听、克扣军饷的奸佞打入天牢了。” 她语气淡淡,仿佛说着一件寻常家事,卢家兄妹却听得心头剧震。卢一清“霍”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姑母,此话……此话当真?我祖父和父亲他……” “陛下已遣了忠正官员星夜赶往范阳核查,不消多久,便能解范阳之困。” 沈灵珂微微颔首,话锋忽的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只是朝堂之事,波谲云诡,眼下虽是占了上风,越是这时候,越要步步谨慎。” 她目光扫过谢长风并卢家兄妹,沉声道:“你们姑父特意嘱咐我,近段时日,你们只管安守在府中,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叫小人抓了把柄,徒惹祸端。” 谢长风最先回过神,忙起身躬身应道:“儿子明白。” 其余四人也连忙起身,齐声应道:“是,侄儿(侄女)谨记姑母教诲。” 看着他们恭谨的模样,沈灵珂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复又温和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卢一清和卢一林身上,柔声道:“一清和一林,你们且安心。待风波平定,国子监那边已托人打点妥当,你们只管去潜心读书。卢家世代书香,断不可因一时困顿,误了学业。” 卢一清眼眶一热,重重地拱手作揖:“侄儿谢姑母周全!” 安抚了卢一清,沈灵珂又将目光转向卢家姐妹,声音愈发柔和:“以舒、以臻,这段时间你们定是受了惊吓,而且一直赶路。且放宽心,好生将养着。等缓过这阵子,若不嫌拘束,便跟着婉兮去府里的学馆坐坐,听先生讲些诗书,也可解解闷。” “若是实在闷得慌,我便让婉兮陪你们出府走走,瞧瞧京城里的街景,切莫总闷在屋里,反倒拘坏了身子。” 沈灵珂话音刚落,一旁的谢婉兮早已按捺不住,忙亲热地走上前,拉住卢家姐妹的手,笑盈盈道:“两位表姐,母亲说得极是!咱们府里的学馆可热闹呢,雨瑶姑姑、雨欣姑姑都常去听讲。先生讲得乏了,我们便去园子里投壶、踢毽子,比闷在屋里有趣多了!” 谢婉兮生得明眸皓齿,性子又活泼,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卢以舒、卢以臻姐妹俩那颗紧绷的心,不知不觉便松快了几分。 谢婉兮见状,更添了几分兴致,又道:“如今才是二月,天气尚有些凉。等过了清明,到了四五月份,母亲便要带我们去南山别院小住。那时候,满山的桃花、杏花开得如云似霞,别提多好看了!我们还能去山里采撷野花,在溪边煮茶作诗,可比闷在这京城里有趣百倍呢!” 小姑娘清脆的笑语,如春风拂过,将屋里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 沈灵珂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笑意,颔首道:“婉兮说得不错。待到那时,范阳的事定也该尘埃落定了,你们便能放下心来,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这话既是赞女儿,亦是给卢家兄妹一个定心丸。 卢家兄妹四人闻言,忙又离座,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多谢姑母、姑父这般体恤周全,这份大恩,我们兄妹……” 沈灵珂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目光温润如水:“一家人,何出两家话。你们的家人在北境抗敌,是为保家卫国;你们姑父在朝堂力争,是为护佑苍生。我一介妇人,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后宅一方天地,护着你们,也护着这个家。” 第226章 鱼已入网 沈灵珂几句话便将几个小辈安抚妥帖,这后宅里,复又归了静穆。 她轻言嘱咐了众人几句,便教谢婉兮引着卢家姐妹往园子里散心,又令谢长风送卢家兄弟回院歇息。 偌大暖阁,一时只余她孤身一人。 沈灵珂款步踱至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梧桐,枝头已抽出星星点点的新芽,她眸光却渐渐凝了霜色,没半分暖意。 少顷,她唤进张妈妈来,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你且去,将府里上上下下,再仔细排查一遍。但凡与王、赵两家沾亲带故的下人,莫管什么情由,都寻个妥当的由头打发出去,银钱须得给足,别叫人落下话柄。” 张妈妈闻言,心头便是一跳,忙垂首应道:“奴才晓得。” “还有一层,”沈灵珂顿了顿,眉峰微蹙,声音又冷了几分,“暗中盯紧了,看是谁在这当口,还敢私外传信。若有此等行径,不必声张,先把人扣下,记清了姓名,候我发落。” 张妈妈连声应了“是”,躬身退了出去。沈灵珂复又看向侍立一旁的春分,缓声道:“你去库房走一趟,把前些日子新织的那几匹云锦,还有那套新设计的头面,都拾掇出来,送到宫里去,交给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只说……是我这做臣妇的,略表寸心。” 春分听得糊涂,不由得轻声问道:“夫人,这风口浪尖的,怎好往宫里送礼?” 沈灵珂闻言,唇边浅浅牵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添了几分疏离:“首辅大人在朝堂上,怕是把人都得罪遍了。我这做夫人的,自然要在后宫里,替他周全些人情。皇后娘娘是个通透人,见了这些物事,自会明白我们的心意。” 诸事安排妥当,沈灵珂方觉有些倦怠,重又坐回紫檀木大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漫过舌尖,倒教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城外十里处,官道旁的密林之中。 一支打着吏部旗号的车队,正缓缓行来。车前后不过十几名护卫,个个面色凝重,护着中间那辆瞧着平平无奇的马车。这正是谢怀瑾特意摆出来的,那桩明面上的幌子。 行至一处狭窄山谷口,变故陡生! 只听“嗖嗖”几声破空响,几十支淬了毒的冷箭,自两侧林中疾射而出,直奔那辆马车! “有刺客!护着大人!” 护卫头领厉声喝喊,抽刀便去格挡。怎奈刺客攻势迅猛,不过片刻,护卫们便倒下了好几个。 紧接着,近百名蒙面黑衣人从林中呼啸而出,各执钢刀,直奔马车而来,其势汹汹,目标竟是再明确不过。 眼看那伙人就要扑到马车跟前,车帘却“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只见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将领,从车中大步而出。他双目圆睁,声如洪钟般喝道:“关门!打狗!” 一语未了,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涌出数百名早已埋伏妥当的禁军士卒。他们张弓搭箭,霎时间,箭矢如蝗,密密匝匝地朝着黑衣人射去!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头的几十名刺客,应声倒地。 余下的刺客见状,方知中了计策,顿时慌了手脚,转身便要逃窜。 可他们的退路,早被另一队从后方包抄而来的禁军,堵了个水泄不通。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这场厮杀便尘埃落定。除了几个负隅顽抗、当场殒命的,其余刺客尽皆被生擒活捉。 为首的将领缓步走到一名被卸了下巴的刺客头目面前,伸手从他怀中搜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那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狼头,背面却镌着一个小小的“杨”字。 将领看罢,冷笑一声,将令牌掷给身旁副将,沉声道:“即刻飞马回京,禀明首辅大人。鱼已入网,只待收网了。”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按品阶排班肃立,一个个垂首敛目,连气息都不敢透出半分粗重。 御座之上,喻崇光面色沉郁如墨。 王承业、赵全的案子甫定,北境核查官员遇袭的消息,便已传遍九城,搅得人心惶惶。 “列位爱卿,”喻崇光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北境之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伙刺客胆大包天,竟敢戕害朝廷命官,尔等可有什么章程?” 阶下鸦雀无声。 先前那些嚷着要彻查到底的官员,此刻都缄口不言,只把脑袋埋得更低——谁都晓得这潭水深不可测,这时候冒头,无异于引火烧身。 户部侍郎缩了缩脖颈,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依臣愚见,此事或许是江湖匪类作乱,未必与朝中相干。不如先……” “江湖匪类?” 一声冷冽的话音,陡然截断了他的话头。 谢怀瑾自班列中缓步而出,衣袂无风自动,带出一身凛然之气。他手中擎着一封密函,那金漆封口处,还凝着一点刺目的血迹。 “陛下,臣昨夜收到北境急报。那伙刺客,并非什么江湖草莽,乃是王承业豢养的死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户部侍郎霎时面如白纸,嘴唇翕动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怀瑾上前一步,将密函高举过顶,朗声道:“刺客尽数被擒,从头目怀中搜出此物——一枚镌着狼头与‘杨’字的令牌。这令牌,正是兵部侍郎杨慎的私铸信物!不知杨大人,你可有话说?” 末了一句,他霍然抬眸,目光如寒刃,直刺向班列中的一人。 杨慎浑身一颤,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臣冤枉!这是谢怀瑾蓄意诬陷!” “诬陷?” 谢怀瑾冷笑一声,转向御座上的喻崇光,“陛下,臣尚有佐证。杨慎与王承业私相授受的书信,臣已着人从其府邸搜出。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克扣军饷、暗通敌国的铁证!” 他话音未落,禁军已押着几名杨慎府上的亲信,捧着一摞书信案卷,跪伏在殿中。 铁证如山,满朝文武无不色变。那些平素与杨慎过从甚密的官员,只觉后颈发凉,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喻崇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慎,声音都变了调:“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奸佞!朕待你不薄,你竟敢通敌叛国!来人!将杨慎拿下,打入天牢,与王承业、赵全一同候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杨慎的哭嚎声响彻大殿,却只换来禁军冰冷的锁链声,铿锵刺耳。 谢怀瑾立于殿中,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陛下,杨慎伏法,不过是冰山一角。王、赵二人党羽众多,若不连根拔起,北境永无宁日!臣请旨,彻查六部,凡与逆党勾结者,无论官职尊卑,一概严惩不贷!” 他话音方落,御史大夫率先出列,高声道:“臣附议!” 紧接着,吏部尚书李嵩、礼部尚书等人亦纷纷应声。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百官,见风向已定,也忙不迭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喻崇光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准奏!此事便由谢怀瑾全权督办!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藏着多少吃里扒外的蛀虫!” 谢怀瑾俯身叩首,声音沉稳有力:“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还朝堂一片清明,护北境万里河山!” 晨光穿殿而入,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那一身清正之气,映得愈发凛然。阶下百官望着他的身影,敬畏之余,更添了几分不敢言说的忌惮。 谁都心知肚明,这一场清算,终是图穷匕见了。 第227章 避风港 退朝的钟磬之声悠悠荡开,太和殿朱门启处,百官如惊弓之鸟般蜂拥而出,一个个面无血色,步履踉跄,只恨不能肋生双翅,速速遁回府中,再不敢轻易踏足这是非地。 唯有那殿中身影,留至最后。 谢怀瑾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定夺百官荣辱、搅动朝局风云的朝会,不过是寻常闲话。 可若细看,他广袖之下,指节微微泛白,便知其心绪,未必如面上那般平静。 宫门外,谢府的马车早已候着。 谢怀瑾登车落座,便阖了双眼,倚在软垫之上,眉宇间晕开一抹倦色。 车轮碌碌,碾过长街。 昔日里车水马龙的京城,今日竟透着几分萧索。 街上行人寥寥,铺面多半掩了门板,偶有几个胆大的,掀了帘子探头张望,瞥见车辕上的谢府徽记,便慌忙缩了回去,仿佛那马车是什么吃人的猛虎。 朝堂上的波诡云谲,竟已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市井巷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大爷,到府了。” 谢怀瑾睁开眼,眸中的倦意已然散去,复又凝成平日的深沉内敛。 他缓步下了车,穿回廊,过月洞门,径直奔着梧桐院而去。 未及近前,一缕奶香混着清茗的甘醇,便丝丝缕缕飘入鼻端,将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几分。 房里之中,沈灵珂正临窗而坐,和春分几个逗弄两个小儿。 见到他回来,行礼后推出房里,给一家四口留一方安静的相处空间。 檐外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的玉簪上,漾出温润的光晕。 听得脚步声,她缓缓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望过来,不似寻常妇人那般慌慌张张追问,也无过分热络的嘘寒问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里盛着的了然与疼惜,却比千言万语更熨帖人心。 “回来了。” 她放下拨浪鼓,起身迎上前来,声音轻得像一缕春风。 谢怀瑾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怀瑾解下朝服。 玄色的官袍褪去,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整个人的气场,也柔和了几分。 “今日朝堂之上,想来是棘手得很。”沈灵珂一边给他递上家常的素色袍子,一边轻声问道。 谢怀瑾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不值一提。” 沈灵珂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将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热茶递到他手中,轻轻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怕那些暗里作祟的小人,他们再怎么折腾,也终究是釜底游鱼。只是……只是怕你把所有的气闷都憋在心里,伤了身子。朝堂之上,本就不是论理的去处,不过是看谁的手段更硬。你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也太累了。” 这番话,如同一泓清泉,淌过谢怀瑾的心间,瞬间便暖透了。 满朝文武,只道他手握权柄,行事果决,令人敬畏。 天下百姓,只知他高高在上,护佑一方,是仰之弥高的谢首辅。 唯有眼前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能看透他铁骨之下的万般疲惫。 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有你在,便不累。” 他顿了顿,又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决意彻查六部,这京城里,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沈灵珂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我已经晓得了。府里的门禁早已加严,那些来历不明的下人,也都寻了妥当的由头打发了。库房里的粮食药材,仔细清点过,足够咱们安安稳稳过上一年半载,外头便是天翻地覆,也扰不到这方寸之地。”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他,眸光里透着几分慧黠:“只是,咱们自家安稳还不够。北境的将士们,还在忍饥呢。我已经让春分她们再备妥了车马,京郊粮仓里清点出来的一些粮草,今晚便分批送出城去,绕开官道,直接运往范阳。” 谢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尚未提及一字,她竟已将所有的事都思虑周全,且做得滴水不漏。 “灵珂。” 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声音里满是感慨,“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灵珂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说这些没正经的话。快坐陪陪两个小儿,我让厨房炖了清肺的雪梨汤,估摸着眼下也该好了。” 窗外,忽起了一阵风,卷起院中的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一场席卷大胤的风雨,已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暖香氤氲,安宁祥和,成了这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谢怀瑾唯一的避风港。 第228章 林三的计谋 谢怀瑾依言在榻边坐了,将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团子揽入怀中。 幼子长意只睁着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瞧他,眉宇间竟带了几分沉静;小女儿婉芷却娇憨的紧。 谢怀瑾的心,霎时便软了。 他搂紧了女儿,又侧身去逗弄儿子,那朝堂上沾染的一身威严戾气,在这方寸屋里,竟都化作了绕指的温柔。 不多时,便闻帘栊轻响,沈灵珂端着一盅白玉碗缓步进来。 一股雪梨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润,霎时间漫了满室。 “趁热喝了罢,也润润你这几日嘶哑的嗓子。”她将汤盅递过,又俯身从他怀中抱过已然揉眼犯困的女儿,动作轻得似怕惊碎了窗边的月影。 谢怀瑾接过汤盅,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壁,暖意顺着脉络一路淌进心底。 他却不急着饮,只凝眸望着妻子拍着女儿哄睡,望着幼子偎在自己膝头,连带着眼底的霜色,也一点点融了。 偏在这万籁俱寂的光景里,门外陡地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大人,夫人。” 是平安的声音,隔着窗纱传进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凝重。 谢怀瑾的眸光倏地一凛,与沈灵珂交换了一眼。 “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几步便趋至跟前,敛声屏气的回话:“按夫人的吩咐,头一批粮车混在出城贩菜的队伍里,已是顺利出去了。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沉了:“城门的守卫,陡地加严了数倍,五城兵马司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各条要道都设了卡子,盘查得厉害,竟像是在全城搜捕什么要紧物事一般。” 谢怀瑾握着汤盅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柔光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深潭似的沉凝。 比他预想的,竟还要快上几分。 王承业的党羽,到底是忍不住要反扑了。他们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便是要截断送往北境的粮草,困死范阳的守军,好将这泼天的黑锅,稳稳扣在卢、谢两家的头上。 “这是要关门打狗了。”他的声音,冷得似檐下的冰棱。 “狗?” 沈灵珂将睡熟的女儿轻轻放进摇篮,闻言转过身来,唇边却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究竟谁是那待宰的狗,可还未必呢。” 她走到谢怀瑾身边,取过他手中那碗已微凉的雪梨汤,搁在一旁的海棠木几上,又亲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我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手。” 沈灵珂的语气轻缓,竟似在说家常一般,“今夜送出城的那些粮车,不过是些寻常米面,原是预备着接济城外庄子上佃户的。我特意嘱咐车夫们张扬些,原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谢怀瑾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妻子面上,添了几分讶异,又添了几分赞许。 只听她不紧不慢的续道:“真正要送往范阳的粮草,早在三日前,便已分批混进了南边几家粮商的漕船里。算算时辰,此刻怕是早已过了通州,顺着运河,一路往北去了。” “水路?”谢怀瑾先是一怔,旋即看向妻子的目光里,已然漫上了几分激赏。 京城戒严,盘查的重点自然在陆路关卡,谁又能想到,那批关乎北境数十万将士性命的粮草,竟会悄无声息的,从众人眼皮子底下走了水路。 “水路虽慢了些,却胜在稳妥。” 沈灵珂垂了眼睫,望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轻得似一缕烟,“我让商队的人带了户部的通关文书,又备了些银钱,打点沿途的官吏。他们只当是寻常的商贸往来,断断不会起疑的。” 平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望着这位平日里瞧着温婉娴静的夫人,心中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谢怀瑾凝望着身侧的妻子,胸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这一回,却握得格外的紧。 “灵珂,我……”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沈灵珂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快喝茶吧,再耽搁下去,茶也要凉了。外头的那些腌臜事,便由着他们去折腾,左右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夜色深了 屋里烛火摇曳,鎏金鹤颈灯吐着橘色的光晕,把夫妻俩的身影映在梨花木屏风上,影影绰绰,交织在一起。 “虽说已开春了,但是倒春寒可厉害着,仔细冻着。”沈灵珂替他拢了拢衣袍的领口,指尖拂过他颈间露出的一点肌肤,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 同一时间,京城西北角一处偏僻的民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低矮的屋檐漏着风,一盏羊角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屋里混杂着呛人的烟味、劣质烧酒的辛辣气,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霉味。 “废物!一群废物!” 暴喝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林三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料子是上好的江宁织金,却被他穿出几分暴戾之气。脸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在昏灯下更显狰狞。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青瓷碗碟噼里啪啦摔在青砖地上,碎成满地狼藉。汤汁混着残羹溅了一地,连带着洒了他一袍的油渍,他却浑不在意。 地上跪着几个黑衣人,皆是一身短打,头埋得低低的,肩膀簌簌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爷……息怒!”一个瘦小的汉子颤巍巍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也没想到,那谢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是个厉害角色……竟用假的车队引开我们,真粮草早换了水路走了!” “我不想听这个!”林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臂弯用力,竟将那汉子生生提了起来。他双眼赤红,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我只问你,现在粮草到了何处?还能不能截住!” 那汉子被勒得脸色发紫,手脚乱蹬,结结巴巴道:“走……走了运河,沿水路往范阳去了,如今恐怕……恐怕已过了通州!沿路都有漕运衙门的官船护送,我们的人几次想靠近,都被官兵打了回来,根本……根本近不得身!” “砰!” 林三一拳砸在他面门上,汉子闷哼一声,像袋破布般摔在地上,口鼻淌出血来。 林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完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粮草一旦送到范阳,卢家便如虎添翼,卢家这棵快倒了的大树,转眼就能枝繁叶茂。卢家站稳了脚跟,谢怀瑾在朝堂上便如日中天,到那时,王爷的复国大业,他林三和王爷这十几年的心血谋划,全都要化为泡影! 等着他们的,只会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不!绝不能这样! 林三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来,他却浑然不觉。 眼底的绝望,渐渐被一种阴鸷的狠厉取代。 既然明着动不了谢怀瑾,那就从他的软肋下手!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谢怀瑾,不是把他那继室当成眼珠子一般疼惜吗?” 他蹲下身,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汉子,语气森然:“我倒要看看,他家后院若是烧起一把大火,他还有没有心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的刀疤越发可怖。 “听着!” 林三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第一,把谢怀瑾那继室的底细给我扒得干干净净!她的出身、她的亲眷、她平日里的喜好、每日里的行踪,哪怕是她爱吃哪家的点心,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二,去找几个嘴严手巧的婆子,最好是家里有把柄攥在手里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买通也好,威胁也罢,三日之内,必须把人安插进谢府!” “谢怀瑾不是想清君侧、除奸佞吗?”林三冷笑一声,一脚踩碎地上的瓷片,“我便先让他家宅不宁,鸡犬不宁!” 第229章 将计就计 林三的号令,早如那离弦的箭一般,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次日天明,平安侯府的朱漆大门外,日头才刚爬上柳梢头,便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三三两两在街角停了脚。他们的眼风,却全不在那担子上的物什,只时不时往那侯府的门里瞟,那目光,倒比那钩子还勾人。 不多时,侯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丁,缩头缩脑地溜了出来,径直走到一个货郎跟前,假意拨弄着担子里的糖葫芦,嘴里却低低问道:“可打听清楚了?” 那货郎头也不抬,手里慢悠悠整理着草把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细说与我听。” 家丁飞快摸出一张纸条,趁势塞进货郎的袖口,又拿起一串糖葫芦,假作咬了一口,含混道:“便是如今的首辅夫人,从前在府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亲爹不疼,亲母软弱无能,府里那妾室柳氏把持,身子骨又弱,一年到头也难得出一回院门。听说未嫁进谢家时,还大病了一场,险些就没了性命呢。” “哦?” 货郎闻言,眼中陡地闪过一丝精光,指尖捻着那竹签子,又问,“那她身边,可有什么亲近的人?或是……结过什么仇怨的?” “亲近的人?一个也无。” 家丁摇了摇头,声音又压低几分,“据说回门时,她惩治了柳氏,现在府里是她的母亲平安侯夫人当家做主,那以后就再没看到她回过侯府。不过她有个乳母,姓刘的,当初偷了夫人的几件首饰,被打了一顿板子,撵出府去了。听说那刘婆子,如今就住在城南的破瓦巷里,日子过得……啧啧,竟是比那乞丐还惨几分呢。” 说罢,他捏着那串糖葫芦,也不付钱,转身便一溜烟去了,只留下那货郎,立在原地,半晌才挑起担子,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转个街角,便没了踪影。 …… 不消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林三的耳中。 那密室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摇曳曳,映得林三的脸半明半暗。他听着手下的回禀,嘴角的狞笑一点点绽开,竟比那灯花还要灼人几分。 “一个背后毫无助力的病秧子?一个被撵出府的下人?”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咯吱作响,“好,好得很!这般人物,心里的怨气,怕是比那深潭还要沉呢!” 他猛地顿住脚,眼中闪着阴鸷的光:“给那刘婆子送去一百两银子,告诉她,只要肯替咱们办差,事成之后,再添一千两!这泼天的富贵,看她心不心动!” 手下忙躬身谄媚笑道:“三爷英明!那刘婆子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又恨透了平安侯府和那位大小姐,只要咱们略加提点,她必定肯为三爷卖命!” “只一个刘婆子,终究是不够的。”林三捻着胡须,眉头微微蹙起,眼中的狠厉却更甚几分,“谢府的门禁,如今定是严得很,想安插人进去,比登天还难。但若是……从谢夫人那两个娃娃身上下手呢?”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那寒冬的冰碴子:“小孩子家,哪有那么容易养的?你们寻几个机灵的,在谢府附近转悠,伺机去亲近那两个小崽子。两个月大的孩子,悄无声息的……” “釜底抽薪不成,那便在釜底再添一把火!”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灯盏都晃了晃,“我要叫谢怀瑾后院起火,叫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再也腾不出手来管旁的事!” 与此同时,谢府的梧桐院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两个乳母把两个孩儿带下去补觉后,沈灵珂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细细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那叶片生得葱翠,只梢头有些许焦黄,她剪得极慢,竟似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春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敛衽道:“夫人,这两日府外,总有些鬼鬼祟祟的人在转悠。奴婢让护院去盘问,他们都说是做买卖的小贩,可奴婢瞧着,却不像是正经生意人。” 沈灵珂剪下最后一片枯叶,轻轻将银剪搁在案上,又端起一旁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拂着浮沫,眼皮子也未曾抬一下,只淡淡道:“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不值当费神。” “他们既想查,便由着他们查去。我倒要瞧瞧,他们能从我这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侯府嫡女身上,查出什么惊天的秘密来。” 春分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色便散了大半,原是夫人要将计就计! 沈灵珂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那窗棂外的日头正盛,映得她眼底的那一丝冷笑,愈发清晰。 “常言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们越是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便越是要往那陷阱里钻,到头来,也不过是死得更快些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吩咐下去,府里的门禁,须得外松内紧。孩子们身边伺候的人,再添一倍,务必寸步不离。至于府外那些转悠的小贩……” 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方缓缓道:“寻个由头,送他们去顺天府的大牢里,好生喝几日茶。便说他们卖的糖人,吃坏了哪家官员家小公子的肚子,闹得正凶呢。” 第230章 刘婆子 翌日 顺天府的差役,来得竟比那檐前的急雨还要迅疾。 前一刻,那几个乔装的“货郎”还在街角懒洋洋晒着日头,眼风不住往谢府的朱门里瞟,只当是无人察觉。 下一刻,七八条精壮的差役便从巷口冲将出来,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几人齐齐按在地上,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官爷!官爷饶命!冤枉啊!”为首的货郎唬得脸都白了,嗓子扯得像破锣,“小的们都是安分良民,不知犯了什么王法?” 那带头的班头,抬脚便踩在他脊背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朗声道:“犯了何事?兵部李右侍郎府上的小公子,吃了你们挑子里的糖人,回去便上吐下泻,此刻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险些没了半条小命!还敢狡辩?随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方落,几条麻绳已是粗粗捆了上来,连人带担子,一股脑儿押往顺天府大牢去了。 街角看热闹的百姓,俱是看得呆了,谁也不曾料到,几个不起眼的小贩,竟会牵扯上侍郎府邸。 一时间议论纷纷,嘁嘁喳喳声不绝,却无一人敢上前多置一词。 这番沸沸扬扬的动静,早落入了谢府门房的眼里。他面上半点波澜也无,只默默合上侧门,转身便快步向内院去了。 消息传到林三耳中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啪!” 一声脆响,一只细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上好的雨前龙井泼得满地都是,一股子清苦的茶香混着尘土气,弥漫了整间密室。 “吃坏了右侍郎家公子的肚子?”林三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不住抽动,一双眼瞪得通红,“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一个敲山震虎的下马威!” 密室里的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连那灯烛的火苗,似也被这寒气逼得微微发颤。 他派出去的探子,莫说谢府的墙角,竟是连府门前的石阶都没摸透,就这般不明不白栽了进去。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那个女人,借着旁人的手,给他的一个狠狠的警告! 那个瞧着弱不禁风、病病歪歪的沈灵珂,竟有这般雷霆手段! “三爷……那咱们……还继续吗?”一个手下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问道,连大气也不敢出。 “继续!为何不继续!” 林三双目赤红,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她以为这般关起门来,便能高枕无忧了?她越是这般防备,便越是说明她心里有鬼!”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似淬了毒的尖刀。 “外面的人进不去,那就让里面的人,自己跳出来!”他霍地转身,看向一旁侍立的心腹,声音沉得像块铁,“即刻去办那刘婆子的事!告诉她,只要能搭上谢府的线,想方设法见到首辅夫人,凭着她从前奶娘的身份,只管在跟前哭诉几句,念及几分旧情,只要能踏进那府门一步,先前许的银子,加倍!” 林三心里透亮,如今想往谢府安插人手,已是难于登天。 可一个被撵出府、穷得连隔夜粮都无的老婆子,回头去求旧日的主子,却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光景。 只要这第一步棋能走通,往后的文章,便有的是法子做了。 …… 城南,破瓦巷。 这地界,原是京城里最腌臜不堪的去处。巷子里阴暗潮湿,遍地是污泥浊水,腐臭的气味飘得老远,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婆子便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快要塌了的窝棚里。 林三的心腹寻到她时,她正缩在墙角,跟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争抢着一块发了霉的麦饼,满脸的污垢,身上的衣裳破烂,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 当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元宝,“哐当”一声丢在她面前的泥地上时,刘婆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间迸出两道精光,直勾勾盯着那银子,再也移不开了。 “要……要我做什么?”她一把将银元宝死死抱在怀里,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去,抬眼警惕地打量着来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我家主家,想请你帮个小忙。”来人捂着鼻子,嫌恶地瞥了瞥周遭的污秽,压低了声音道,“去谢府,找你从前的主子——如今的首辅夫人沈灵珂。就说你日子过不下去了,走投无路,求她看在昔日主仆一场的情分上,赏你一口饭吃,留你一条活路。” “沈灵珂?” 刘婆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可那恨意转瞬即逝,余下的,竟是满满的惧意,“她……她如今是首辅夫人,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会肯见我这等卑贱之人……” “你只管去哭,去闹,把姿态放得越低越好。”来人冷笑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定金。只要你能踏进谢府的大门,亲口跟她说上三言两语,事成之后,还有二百两银子等着你。” 二百两! 刘婆子倒抽一口凉气,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连二十两银子都未曾见过,更何况是二百两? 那点对沈灵珂的惧意,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竟如冰雪遇了烈日,瞬间消融殆尽。心底的恨意,混着对富贵日子的热切向往,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压倒了所有顾虑。 “好!我去!” 她将两锭银子死死揣进怀里,生怕揣得不牢,又用力按了按,狠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豁出去的狠劲,“老婆子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便是跪在谢府门前,也要见到她!” 第231章 请进府 次日平旦,天色才蒙蒙亮,疏星犹挂檐角。 她寻出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掸了掸浮尘,又往脸上胡乱抹了几道灶灰,将鬓边白发揉得蓬蓬松松,一路踉踉跄跄,直奔谢府而来。 晨光熹微里,那朱漆大门铜环兽首,凝着一层清寒的露水,望之便有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刘婆子定了定神,“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门前石阶之下。 “珂儿……我的苦命珂儿啊!” 一声凄厉哭喊,穿破了长街的晓静,惊得枝头宿鸟扑棱棱飞起。 门内护院闻声,顿时涌将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睃将过去。 只见那老婆子以头抢地,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老天爷睁眼瞧瞧!我那苦命的小姐啊!老奴当年猪油蒙了心,偷拿了夫人的首饰,被撵出府去,原是罪有应得!” 她一面哭,一面拿额头不住磕碰青石板,“咚咚”几声,额角便渗出血迹来,殷红的点子染在青石之上,越发瞧着可怜。 “可如今老奴走投无路,连口糙米饭也吃不上了……珂儿啊,看在老奴当年抱过你、喂过你奶水的情分上,发发慈悲,赏碗残羹冷饭,容老奴苟延几日,便是菩萨心肠了!” 这般哭诉,再加上满头满脸的血污,早引了几个早起的路人围将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老婆子是哪一个?听话音儿,竟是首辅夫人的奶娘不成?” “啧啧啧,瞧着这光景,真真是可怜见的。做错了事该罚,可到人穷志短的地步,好歹主仆一场……” “首辅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想来夫人也不是那等刻薄成性的。” 门房管事听得外面喧嚷,眉头拧作一团,快步走将出来,沉声喝道:“你是何方泼妇?在此撒泼喧哗,成何体统!再敢纠缠,便叫人送你见官!” 刘婆子见有人出头,哭声越发响亮,索性扑上前去,死死抱住管事的腿,哀哀切切道:“管事爷,您行行好,让老奴见一见我们家小姐,只说一句话,说完便走,绝不搅扰府上安宁!” 管事唬得脸色铁青,却碍着围观人多,不好对一个头破血流的老婆子动粗,一时竟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 消息分作两路,须臾便传入内院。 外书房里,墨砚正垂手侍立,低声回禀朝中动向。 “大人,林三那边已然动手了。寻来的,正是夫人当年的奶娘刘婆子,此刻正在府门前哭闹不休。”墨砚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属下先前奉旨查探此人踪迹,原想将她送出京城,不承想她藏得严实,竟叫她躲了过去。如今瞧来,必是有人暗中收留了。” 谢怀瑾搁下手中狼毫,指节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 他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不必理会。遣个人从后门出去,寻个麻袋将她套了,丢去城外乱葬岗,是死是活,全凭天意。此事,不必让夫人知晓,免她烦心。” “是。”墨砚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另一边,梧桐院中。 沈灵珂正临窗描花样。 春分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将门前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明,脸上又是气忿,又是焦灼。 “夫人,那刘婆子明摆着是受人挑唆,故意来败坏您的名声!您可千万莫要心软!” 沈灵珂手中紫毫微微一顿,恰将那花蕊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满。她将笔搁在笔山之上,轻轻吹了吹纸上墨迹,抬眸时,那双清澈眼眸里波澜不惊,反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慌什么。”她语声轻柔,如春风拂过水面,“人家既费了这般心思唱这出戏,咱们若不接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春分一愣,茫然道:“夫人的意思是……” 沈灵珂扶着春分的手站起身,缓步走到窗下,望着庭院中那株长得正盛的梧桐树,悠悠道:“去,将后门开了。” “叫两个妥当的婆子,带上伤药,悄悄将人从后门……请进来。” 墨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廊下阴影里。他几个起落,便掠至府邸后巷的一处高墙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府门前哭天抢地的刘婆子。 他心中盘算已定:只待这婆子哭得力竭,或是被门房驱赶,便寻个僻静处动手,干净利落了却此事。 大人吩咐过,此事断不能叫夫人知晓。 可就在他凝神屏息,正要发号施令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平日里紧锁的后角门,竟“呀”的一声,缓缓开了一道细缝。 两个身影从门内闪出,正是夫人院里的婆子,二人探头探脑张望片刻,便快步绕着墙根,径直朝前门而去。 墨砚心头咯噔一响,暗叫不好。 夫人……竟已知晓了? 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瞧着那两个婆子挤进围观人群,凑到刘婆子耳边低语数句。方才还哭得天昏地暗的刘婆子,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竟掠过一丝难掩的狂喜。 随即,她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麻溜地从地上爬将起来,虽故作踉跄,脚下却步子飞快,跟着二人绕到后巷,从那角门闪身入了府。 前门围观的众人,只当那老婆子是被府里人劝走了,议论几句,便也渐渐散去。一场风波,竟似这般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可墨砚的心,却沉甸甸沉了下去。 夫人这般手段,竟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没有避祸,反倒将这烫手山芋,亲手接进了府中! 这……这教他如何向大人交代? 他不敢耽搁,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过房檐,转瞬便回到了外书房。 “大人。” 谢怀瑾正低头批阅一份公文,见他去而复返,眉头微蹙,抬眸道:“何事?人已处置妥当了?” “……未曾。”墨砚语声干涩,艰涩道,“人……被夫人请进府了。” “什么?” 谢怀瑾手中狼毫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猝不及防落在宣纸上,霎时晕染开来,如同一朵墨色的花,狰狞地绽放在素白的纸页之上。 他霍然抬首,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墨砚,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夫人遣人,从后门将刘婆子接入府中,安置在梧桐院的偏院了。”墨砚垂首躬身,将方才所见的一幕,一字一句,细细禀明。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谢怀瑾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解。 他原是想替她扫平这桩麻烦,断不让这些腌臜事扰了她的清净。 可她,偏偏要亲手揽下这烂摊子! 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走!”谢怀瑾豁然起身,袍袖一挥,带起一阵疾风,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紧绷。 …… 梧桐院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偏院耳房。 刘婆子被两个婆子引到此处,只丢给她一瓶伤药,便冷着脸转身出去,顺手将门锁“咔哒”一声锁了个严实。 她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得干净。环顾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蛛网结在梁间,灰尘厚积窗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心里顿时打起了鼓,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这光景,竟与她预想的天差地别。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请进窗明几净的厅堂,见到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然后声泪俱下,博取几分同情,再顺顺利利地拿到那笔银子。 可如今,竟被关在了这鬼地方。 正当她心下忐忑不安时,只听门锁轻响,“咔哒”一声开了。 沈灵珂扶着春分的手,款步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秋水浸了寒星,看得人心里发慌。 “奶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语声柔婉,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刘婆子一见她,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上前去,抱住她的裙摆,嚎啕大哭:“小姐!我的好小姐!老奴总算见到您了! 沈灵珂站着没动,只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不带半分波澜。那目光似有千斤重,看得刘婆子心里发毛,哭声竟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的,没了方才的气力。 “奶娘,你的额头流血了,疼不疼?”沈灵珂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不疼!不疼!” 刘婆子连忙摇头,哽咽着表忠心,“只要能见到小姐,便是叫老奴立时死了,也是甘心的!” “是吗?” 沈灵珂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听说,差你前来的人,许了你二百两银子呢。为了二百两,便甘心来送死,奶娘,你的性命,何时竟变得这般不值钱了?” 第232章 买命钱 沈灵珂这话,直如冰锥子般扎进刘婆子心坎里,教她那点指望,霎时碎得七零八落。 二百两。 她这条贱命,在贵人眼里,竟只值这区区二百两。 沈灵珂唇边噙着一抹笑,眼底却寒浸浸的,不见半分暖意。 她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缎钱袋,轻飘飘往刘婆子面前一掷,袋中银锭相撞,叮当作响,清脆得刺耳。 “这里是三百两。” 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敲在刘婆子的心上,震得她三魂七魄都颤了颤,“一百两,酬你方才在门口磕的那几个响头。余下二百两,算是我的赏钱。拿了它,离了这京城,走得越远越好,今生今世,莫要再踏回来半步。” 刘婆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看看地上那鼓囊囊的钱袋,又望望沈灵珂,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三百两?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许多银钱! “小姐……您……您这是……”刘婆子激动得泪珠子滚滚而下,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喜极而泣。 “拿了钱,从后门去吧。” 沈灵珂再不看她,转身扶住春分的手,缓步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吩咐,“春分,你盯着她,务必瞧着她出了这条巷子,方能回来复命。” “是,夫人。”春分敛眉颔首,应声答道。 沈灵珂一走,那股教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方才算散了。 刘婆子抖抖索索伸出手,捡起那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险些教她笑出声来。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朝着沈灵珂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把钱袋紧紧揣进怀里,跟着另一个婆子,往后门去了。 梧桐院里,沈灵珂亲自哄着两个孩儿午睡,只觉浑身酸软,倦怠之意漫了上来。 那头刘婆子揣着满袋银钱,只觉脚下发飘,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不多时便走出了谢府后巷。 她脸上的皱纹,都因这满心欢喜舒展开来,心里头打着算盘:是回乡下置几亩良田,还是寻个僻静去处,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子? 三百两,再加上林三爷先前给的二十两定金,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晚年了。 她越想越是得意,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些。 谁知刚拐出巷口,墙角忽地闪出一道黑影。刘婆子惊得魂飞魄散,尚不及出声呼救,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 那黑影快步上前,像拖一只破麻袋般,将她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暗影深处。 …… 密室之中,灯火昏昏暗暗,只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林三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脚下的干草被踩得沙沙作响,一声声,更添了几分烦闷。 他对面坐着个孙参事,头发已半白了,正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啜着茶。这孙参事是王承业父亲当年的亲信,如今正是这群人的主事之人。 “三儿,你寻来的那个老婆子,到底靠不靠得住?”孙参事放下茶盏,目光里满是疑虑,“这都过去几日了,半点动静也无。莫不是拿了你的银子,径自跑了不成?” 林三对这老头,尚算恭敬,闻言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回道:“孙参事放心,那刘婆子是个贪财的,定是在寻机会,想多讨些好处。我这就派人去催上一催。” 说罢,他朝角落里立着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先前派出去的那手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打颤。 “三爷,不好了!不好了!” 林三心头咯噔一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慌什么!快说,出了何事?” “刘婆子……刘婆子不见了!” 那手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去了她住的那处破屋,里头空空如也,咱们给她的那二十两定金,也不见了踪影!” “什么?” 林三一把将手下推开,双目赤红,怒声大吼,“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的吗?连一个老婆子都拿捏不住,你们这群废物!” 密室里霎时静了下来,气氛凝滞得教人喘不过气。余下几个手下,皆是垂头敛目,连大气也不敢出。 谁能料到,这计划的第一步,竟这般莫名其妙地折戟沉沙。 林三怒从心头起,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木凳,只听“哐当”一声响,更显一室狼藉。他胸脯剧烈起伏着,一甩袖子,转身便往外走。 密室之外的院子里,还聚着不少人,皆是王承业的老部下,或是他豢养的死士。众人见林三黑着一张脸出来,心知定是事情败了,一时间人心惶惶,窃窃私语之声,渐次而起。 “慌什么!” 角落里,陡然传来一声低喝,声如金石,压过了满院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林三去而复返,脸上那道的刀疤,愈发狰狞可怖,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子狠戾。 “王大人早有万全之策!”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钻入众人耳中,“咱们手里的东西,足以将这大胤的天,掀个底朝天!” 第233章 前朝遗孤 此言一出,院子里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一个个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孙参事也快步跟了出来,急忙问道:“林护卫,此话怎讲?难不成,大人还另有安排不成?” 林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他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将木盒打开。只见盒中铺着明黄的绸缎,其上静静躺着一方玉印。 那玉印通体莹润,上刻龙纹,虽边角略有磨损,却自有一种皇家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诸位可知,王大人为何在朝堂之上,隐忍了这许多年?” 林三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个个屏息凝神,这才缓缓开口,“王大人的尊父,乃是前朝重臣,当年宫闱之变,大人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尊父带出宫去,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忍辱负重数十载,为的便是今朝——光复前朝,重登大宝!”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方玉印之上,眼神变幻,贪婪与激动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复国! 从龙之功! 这四个字,如同一团烈火,霎时点燃了众人心中的野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孙参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那咱们还等什么?即刻昭告天下,便说如今这大胤的江山,本就是窃夺而来,王大人才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 “此事,急不得。” 林三抬手按住他的肩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首辅谢怀瑾老奸巨猾,又是那喻崇光的心腹肱骨,必先除之而后快。只是如今,咱们却有了更好的目标。”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话语里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已联络了宫里的旧识,三日后,便是祭农耕田。届时,只需在其中略动手脚,送那喻崇光上路!再趁大乱之际,率领诸位兄弟杀入皇宫,控制局势,拥立王大人登基称帝!” 摇曳的烛火之下,众人的脸庞,皆因这滔天野心而扭曲变形。 倒春寒的风,呜呜咽咽地刮着,似在为这场注定虚妄的幻梦,奏响一曲悲戚的挽歌。 与此同时,谢府的书房之内,亦是灯火通明。 谢怀瑾、李嵩与大理寺卿,相对而坐。 几个人之间的桌案上,摊着一叠卷宗,皆是方才从王承业府邸的密道之中搜出的。 李嵩伸出手指,缓缓划过卷宗上那些用朱笔圈点的名字,面色凝重,沉声道:“竟有这等事……前朝皇室遗孤,竟在我大胤朝堂之上,潜伏了这么多年,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这份名单之上,牵扯的朝廷官员,竟有三成之多,一旦事发……” 他说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卷宗之上,字字句句,皆记录着王承业“父子”的身世隐秘。 从当年如何从宫闱大火之中逃生,到王承业如何改名换姓,寒窗苦读,一步步跻身朝堂,官至兵部尚书,字里行间,皆是掩不住的勃勃野心。 谢怀瑾拿起一枚玉佩,那是从密道之中搜出的,玉佩上的龙纹。 若林三手在此的话就会发现这龙纹与那方玉印上的,分毫不差。 他沉声叹道:“王承业,王承业……原来,是‘承继前朝基业’之意。好一个藏得深的奸佞小人!”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天下必定大乱。” 李嵩忧心忡忡地说道,“那些心怀不轨的藩王与地方官,怕是会趁机兴风作浪,届时战火四起,黎民百姓,又要遭逢劫难了。” “无论天下是乱是治,此事,总得让陛下知晓真相。” 谢怀瑾将卷宗仔细收好,眼神坚定如铁,“王承业布下这三十年的惊天棋局,我们断不能让他得逞。明日早朝,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翌日,太和殿。 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间透进来,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熠熠生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往日肃穆了百倍,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谢怀瑾手持象牙笏板,缓步从百官之中走出。 他将那叠卷宗与玉佩高高举起,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昨日臣奉旨搜查王承业府邸,于其密室之中,查获一桩惊天秘闻——兵部尚书王承业,实乃前朝皇室遗孤!他“父子”二人,隐姓埋名数十载,暗中结党营私,意图颠覆我大胤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尽皆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不绝于耳。 总管太监司礼司公公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卷宗与玉佩,小心翼翼地呈到皇帝面前。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大胤天子喻崇光,拿起那薄薄一卷宗卷,一页一页细细翻看。他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愕,渐渐转为阴沉,最后,竟是布满了滔天怒火。 忽地,他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中带着几分癫狂,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听得百官心头一颤,纷纷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朕倒是万万没有想到啊!”喻崇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用整块沉香木雕成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纹。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百官,一字一句,寒彻骨髓:“王、承、业!好一个‘承业’!原来竟是这般用意!难为他们“父子”二人,为了朕的这大好江山,竟隐忍了这么多年!真是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狠戾无比,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王承业为我大胤江山,如此‘费心劳力’,朕若是不好好‘赏赐’他一番,倒显得朕这个皇帝,太过不近人情了!” 阶下百官,皆是噤若寒蝉,将头埋得更深了,连大气也不敢喘。 谢怀瑾与李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皇帝这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只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果不其然,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指着殿外,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将王承业的所有卷宗、画像,尽数昭告天下!王承业及其所有党羽,无论逃至天涯海角,一经查实,格杀勿论!诛其九族,一个不留!” “臣等遵旨!” 阶下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唯有龙椅之上,那帝王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之中,显得愈发威严,也愈发可怖。 谢怀瑾低头领旨,心头却沉甸甸的,如压了一块巨石。 第234章 遇刺 三日后 晨光熹微,晓雾未散,先农坛内已是旌旗招展,猎猎生风。 黄土夯筑的耕坛之上,铺着明黄毡毯,耀人眼目。 大胤天子喻崇光,一身玄色祭服,腰系玉带,面容肃穆,正依礼官指引,肃立以待亲耕之礼。 坛下百官,冠带整齐,肃然而立。谢怀瑾与李嵩并肩立于前列,二人目光如炬,四下扫视,眉宇间皆是警惕。 禁军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布下防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晨风里摩挲作响,透着森森寒意。 昨日一道密报传来,言逆党残余似有异动。二人俱是心头沉甸甸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亲耕始——” 礼官尖着嗓子唱喏,声穿晓雾,划破了坛上的宁静。 喻崇光缓步上前,接过内侍双手捧来的鎏金犁杖,亲自扶了,在那片早已松透的田垄里,缓缓犁出第一道土沟。 “陛下圣明,风调雨顺!” 百官齐声山呼,声浪滚滚,传出数里之遥。 田垄之侧,农官早已捧着饱满谷种候着,只待天子犁过,便要撒下,以兆丰年之喜。 就在这一派肃穆祥和之中,异变陡生! 东南角观礼台后,忽地窜出数道黑影。他们皆是布衣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手中却握着雪亮短刃,口中呼喝着“为我朝复仇”,如疯似魔般直奔耕坛而来。 “护驾!” 谢怀瑾低喝一声,声如金石,立刻从禁军手里夺过一副弓箭,立即将之拉满。 禁军反应亦是极快,刀盾手瞬间结成一道坚壁,将喻崇光死死护在中央,雪亮刀锋齐齐对外,杀气凛然。 那伙逆党,显然是蓄谋已久。 前队冲杀的,不过是诱敌的幌子。 后队之中,竟有人悄然掣出弩箭,箭尖泛着幽幽蓝光,分明是淬了剧毒!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毒箭撕裂空气,直取盾阵之中的喻崇光。 “小心暗箭!” 李嵩嘶声大喊,挥起宽大袍袖,猛地扫开身旁一个吓傻了的内侍,自己肩头却被箭风擦过,官服霎时破开一道口子,殷红血珠渗将出来,触目惊心。 危急关头,谢怀瑾将箭射出。 他手腕轻抖,却快如闪电,只听几声惨叫,那几个放冷箭之人的手腕,尽皆被射中。 弩机滚落在地,血溅当场。 然而,祸事未了。 又一名逆党,自怀中掏出火折子,脸上带着狞笑,扬手便掷向早已埋好的火油引线! 原来这先农坛的田垄之下,竟被他们偷偷埋了满桶火油。只需火星一落,整座耕坛便要化作一片火海,届时乱军之中,天子安危,危在旦夕。 眼看那点火星,便要落在引线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疾射而来。 却是禁军统领,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他那支箭,竟比火折子更快,破空而至,精准无误地将火折子射爆,火星霎时间湮灭无踪。 “逆贼休走!” 禁军统领一箭建功,当即厉声喝道,率着麾下兵士,如狼似虎般围杀上去。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殷红鲜血,很快染红了坛上的黄土。 喻崇光被护在盾阵之中,脸色铁青如墨,双目之中怒火熊熊。 他指着那些被生擒的逆党,字字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寒意:“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谢怀瑾收剑而立,肩头亦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他随手撕下袍角一块布帛,草草缠住伤口,沉声奏道:“陛下息怒,此辈皆是死士,背后主使,定然是林三那伙逆贼!” 被押上来的逆党,个个牙关紧咬,眼神凶狠如狼,竟是一言不发。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忽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响彻坛上:“哈哈哈哈!王大人乃真龙天子,你们这些窃国之贼,迟早要遭报应!” 喻崇光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末了,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案几,案上铜鼎玉盘,尽数摔落尘埃,叮当作响。 “就他?前朝如何覆灭,尔等心里莫非没数么!” 喻崇光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就地正法!” 他胸口剧烈起伏,余怒未消,又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封锁全城!禁军、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给朕挨家挨户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逆党余孽,尽数擒杀!” 天光大亮,旭日高升,金辉洒满先农坛。 那坛上的斑斑血迹,在日光之下,愈发刺目。 方才的祥和之气,已是荡然无存。 谢怀瑾望着那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田垄,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这场刺杀,看似是逆党的困兽之斗,实则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喻崇光怒气冲冲,在一众禁军簇拥之下,登辇回宫。只留下谢怀瑾与李嵩二人,收拾这满坛残局。 谢怀瑾命人将生擒的逆党,拖至附近偏殿,亲自审勘。 那些人果真是铁骨死士,任凭烙铁烫得皮肉焦糊,筋骨寸断,也只骂一句“窃国贼”,再无半分言语。 还是李嵩心思缜密,从一具逆党尸体的靴底夹层里,搜出半块碎裂的木牌,上头用尖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井”字。 “井?”谢怀瑾捻着那半块木牌,在掌中慢慢转动,眸色沉沉,沉吟不语。 他倏然想起,前几日搜查王承业府邸之时,曾在一卷尘封的旧档之中,见过一条记录——城西有处废弃的古井坊,原是前朝囤积粮草的秘密据点,后遭战火焚毁,便就此荒废,无人问津。 谢怀瑾眼神陡然一冷,对李嵩道:“此处定是逆党老巢!” 谢怀瑾顿了顿继续道:“狡兔三窟!分两路人马,一路去西北角的民宅,一路去这古井坊。”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点了三百精锐禁军,尽皆换了便装,悄无声息地往城西赶去。 那古井坊,果然荒败得紧。 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满目萧索。唯有一处地窖入口,被乱草与破木板遮盖得严严实实,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透过木板缝隙,竟还隐隐透出些许灯火微光。 “围起来!” 谢怀瑾一声令下,三百禁军立时散开,如天罗地网般,将整座古井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 他走在最前,示意身旁墨砚与自己同往。 二人合力,猛地掀开那入口的木板。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火油的污浊之气,霎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窖之内,林三正与几个心腹,围在一张破桌旁窃窃私语,地上还堆着几桶火油,看那架势,竟是还想再行诡谋。 听得头顶响动,林三脸色骤变,猛地抄起桌上的鬼头刀,厉声嘶吼:“不好!走漏风声了!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他手下皆是亡命之徒,闻言亦是红了眼,嘶吼着便扑将上来。 狭小的地窖之内,霎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谢怀瑾身旁的墨砚,剑法甚是迅捷,不过三两下,便挑飞了林三手中的鬼头刀。林三虎口震裂,鲜血淋漓,身子踉跄后退,尚未站稳,便被蜂拥而上的禁军按倒在地,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谢怀瑾!”林三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之上,脸贴尘土,却仍梗着脖子,破口大骂,“王大人乃前朝正统,你们这些鹰犬,迟早要遭报应!” 谢怀瑾缓步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如寒冰,不起半分波澜。 “正统?” 他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在地窖之中悠悠回响,“前朝何以覆灭?便是失了民心。末代君主耽于逸乐,不理朝政,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地方官吏贪墨成风,敲骨吸髓,百姓民不聊生;皇子争位,权臣作乱,朝局动荡不安。再加上天灾连年,饿殍遍野,军备废弛,武备不修——如此腐朽之朝,焉能不亡?” “如今大胤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岂是尔等逆贼,能轻易倾覆的?” 谢怀瑾说罢,抬手示意。 禁军立时上前搜身,果然从林三怀中,搜出那方前朝龙纹玉印,更有一本名册,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 李嵩接过名册,匆匆翻看几页,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竟还有这许多人蛰伏暗处,里头竟还有不少朝堂官员!” “一个也跑不了。”谢怀瑾语声沉沉,带着刺骨的杀意。 他当即命人,将地窖内的逆党尽数押走,又令人点起火把,将那几桶火油,尽数焚烧。火光冲天而起,映得他冷峻的面庞,忽明忽暗。 待押着林三等人,返回谢府之时,已是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谢怀瑾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裳,正欲入宫复命,却见春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夫人遣奴婢前来禀报,府门外石狮子底座之下,拾得一封无名书信,瞧着模样,怕是漏网逆党所留。” 谢怀瑾接过那封粗糙的信纸,缓缓展开。只见纸上以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永定河畔见真章。” 他指尖微微一颤,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眸色之中,掠过一丝惊疑。 林三已擒,逆党主力近乎一网打尽,而王承业早被押在牢中,竟还这般猖狂? 第235章 骗局 那团糙纸被谢怀瑾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交错,几欲将那纸捻得粉碎。 他默然无语,转身踱至烛台边,将纸团掷入火中。 看着那焦黑的纸烬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尽,他才缓缓开口,声沉如夜,带着彻骨的寒意:“备车,去大理寺狱。” 春分捧着伤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闻言不由得一惊,忙上前劝道:“大人,您肩头的伤口才刚裹好,这般深夜奔波,怕是要挣裂了……” “顾不得了。” 谢怀瑾扯过一旁的玄色披风,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便往府外去。 披风的绦带被夜风卷着,猎猎扬起,如振翅的鸦羽。 墨砚早已备妥了马,正在府门外焦灼等候。 见谢怀瑾出来,他半句多言也无,只稳稳扶了人上马,自己亦翻身跃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在寂静无声的长街上,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得得,敲碎了夜色的沉寂。 夜色沉沉如墨,泼洒了满天满地。 大理寺狱的高墙,在幽幽烛火之下,投下幢幢巨影,墙角石缝里,透着砭人肌骨的寒气。 守门的牢头从睡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睡眼,一见来人竟是当朝首辅谢怀瑾,唬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摸出钥匙,哆哆嗦嗦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牢门。 “首辅大人……您……您怎的深夜驾临?”牢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颤巍巍在前引路,脚下步子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 越往牢深处走,那股子霉腐气与血腥气便越发浓重,熏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黑洞洞的甬道深处,不时传来铁链拖拽的叮当声,混着犯人的呜咽呻吟,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直教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关押王承业的牢房,在天字号监区的最尽头。 牢头提灯的手簌簌发抖,离着尚有丈余远,便再也不敢上前,只瑟缩着立在一旁。谢怀瑾挥手令他退下,只与墨砚二人,缓步走了过去。 隔着冰冷刺骨的铁栏望去,牢中的王承业,竟是半点狼狈模样也无,正安然端坐于乱草堆里。他身上虽穿着囚服,发髻散乱,沾了不少草屑尘土,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竟如在自家厅堂之上闲坐一般,气定神闲。 他的手中,还慢悠悠捻着一块残破的玉佩,正是那方龙纹玉印上崩下的一角,莹白的玉光,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听得脚步声,王承业缓缓抬眸,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脸,那双眸子竟亮得骇人。看清来人是谢怀瑾,他的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首辅大人深夜到访,当真是稀客。怎么,莫不是来给我送行的?” 谢怀瑾立在牢外,目光如刀,死死剜着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声冷如冰:“永定河畔的事,是你设的局?” 王承业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低低嗤笑,继而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狱道里来回冲撞,带着几分疯魔之气,刺耳得紧。 “谢怀瑾啊谢怀瑾!你素日里自认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今日怎的问出这等蠢话来?”王承业笑到酣处,忽地收了声,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死死盯着谢怀瑾。 “林三那等蠢货,不过是我扔出去喂狗的骨头!古井坊里那点藏了几十年的老弱病残,也配称作我王承业的底牌?” 他从草席上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铁栏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栏杆,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字字如淬了毒的针:“你道我为何敢让人留下那封信?那封信,便是给你的讣告!” “三日后的永定河畔,不独是你谢家满门的坟茔,更是我朝的龙兴之地!” 谢怀瑾瞳孔骤然一缩,正要再问,身后的墨砚却低低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骇。顺着墨砚颤抖的指尖望去,王承业宽大的囚服领口,因起身的动作微微敞开,夹层里,竟隐隐透出一点刺目的明黄! 那颜色,那锦缎的光泽,还有其上暗绣的金线龙纹……分明是龙袍的一角。 “你……” 谢怀瑾的声音陡然一滞,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直教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你早留了后手……这牢里的人,根本就不是王承业!” “哈哈哈哈!” 牢中的“王承业”笑得愈发得意,一张脸因这狂笑而扭曲变形,狰狞可怖,“首辅大人总算回过味来了!不错!此刻坐在这腌臜牢里的,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真正的我,早已在永定河畔,备好了登基大典,只等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献上项上人头,为我朝,贺这复国之喜呢!” 话音未落,监狱之外,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火光熊熊,竟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大人!大人不好了!”方才那牢头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一张脸白得如同纸糊,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逆党……是逆党冲进大理寺狱了!外头的禁军弟兄……怕是……怕是顶不住了!” 谢怀瑾的脸色,霎时沉得如同泼墨。 墨砚猛地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映着牢中那人狰狞的狞笑,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气。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从先农坛刺杀便开始,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惊天骗局! “走!” 谢怀瑾低喝一声,再也不看那牢中的替死鬼一眼,带着墨砚,便朝着牢外疾冲而去。 才刚冲出监牢大门,眼前的景象,便教他生生怔住。 狱外早已是一片混战,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直欲掀翻了这天地。 无数黑衣逆党,手持利刃,正与守卫的禁军浴血厮杀,刀光剑影交错,血光四溅,地上早已倒下一片尸身,惨不忍睹。 火光之中,谢怀瑾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猛地定格在高处的一道人影上。 那座监察哨塔的高坡之上,立着一人,身上穿的,正是一袭刺目的明黄龙袍!那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时明时暗,不是王承业,又是何人? 他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场血腥的混战,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眼神里竟满是玩味的欣赏。 “陛下登基!”逆党之中,忽有一人高举手臂,声嘶力竭地呐喊。 “光复前朝!诛杀国贼!”无数声音轰然应和,汇成一股汹汹声浪,震动了整座京城的夜空。 谢怀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似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全明白了! 先农坛的刺杀是饵,古井坊的围剿是戏,就连这大理寺狱中的替身,都是为了将他这个首辅诱来,困死在此处!王承业真正的图谋,是趁着京城兵力被调去清剿余孽,城内守备空虚之时,趁机劫狱,公然举旗造反! “墨砚!” 墨砚一剑劈翻一个扑上来的逆党,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连拭也顾不得,只声嘶力竭地嘶吼道,“速去永定河畔!王承业的主力,定然在那里!” “是!” 墨砚轰然应诺,再也顾不得缠斗,几个腾跃,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死死盯着高坡上那道明黄的身影,手因握得太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青筋暴起。 他居然被这王承业摆了一道。 终究是小觑了王承业的狼子野心,小觑了他的狠戾与疯狂。 三日后的永定河畔,哪里是什么约战对峙,分明是一场布好了天罗地网的血战。 而此刻的京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之下,早已乱作一团,成了一座困死百万人的瓮城。 第236章 围剿 夜色沉沉如墨,大理寺狱的厮杀声,顺着夜风传出数里之遥,惨厉得骇人。 高坡之上,那身着明黄龙袍的人影愈发清晰,不是王承业,又是哪个? 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俯瞰着狱前这场血肉横飞的混战,脸上竟是一派胜券在握的得意。 “谢怀瑾!你瞧这光景,像不像当年的宫变?” 王承业扬声高喊,声音穿透刀光剑影,直震得人耳膜发疼,“当年你们大胤铁骑踏破我赵氏宫门,今日我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逆党们听得此言,个个如打了鸡血般,嘶吼着便朝禁军的防线扑去。禁军虽皆是精锐,悍勇难当,怎奈对方人多势众,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那道防线已是摇摇欲坠,眼看着便要溃散。 谢怀瑾心头一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晓得,若让王承业趁乱突围而去,这京城便要沦为人间炼狱。他正欲率着亲信,冲去擒贼擒王,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伴着震天的喊杀:“陛下驾到——禁军增援——” 火光之中,只见喻崇光一身玄色铠甲,威风凛凛,亲自率着御林精锐疾驰而来。 那铠甲在冷月清辉之下,泛着森森寒光,衬得他面色冷峻如霜,眉眼间尽是杀伐之气。 原来谢怀瑾适才让墨砚报信,喻崇光料定王承业必有后手,竟是御驾而来。 “王承业!” 喻崇光勒住马缰,声如惊雷,“你亡国鼠辈,也配穿这身龙袍?” 王承业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他万万没料到,喻崇光竟会亲自前来。 他咬着牙,目眦欲裂:“喻崇光!这江山本就是我赵家的基业!当年你祖父趁机窃据皇位,也该物归原主了!” “一派胡言!” 喻崇光抬手一挥,声震四野,“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雨,破空而来,带着尖啸之声,直扑逆党而去。 逆党们惨叫连连,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王承业身边的亲卫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朝着城西北方向仓皇逃窜——那里有条羊肠小道,可直通永定河畔。 “追!” 谢怀瑾一声令下,与喻崇光兵分两路,如两道利刃,直插逆党腹地。刀锋过处,血光四溅,喊杀声从深夜持续到黎明,直震得山河变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永定河畔已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王承业被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卫尽数战死,无一生还。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方龙纹玉印,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谢怀瑾立于他面前,看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承业惨然一笑,猛地将玉印一角朝着地面狠狠砸去,似要将这数十年的执念,尽数砸碎。 “住手!” 墨砚眼疾手快,手腕轻抖,长剑一挑,稳稳将那玉印挑入掌中,半点损伤也无。 喻崇光策马而至,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王承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以为凭着这群乌合之众,便能颠覆我大胤江山?前朝覆灭,是失了民心;你今日败亡,是顺了天意!” 王承业望着脚下滔滔东去的河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挣脱禁军的束缚,朝着那湍急的河水,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浪花翻涌,转瞬便将他的身影吞没,再无踪迹。 谢怀瑾望着那奔腾不息的河水,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 李嵩气喘吁吁地赶至他身边,低声叹道:“此等奸佞之徒,便是死了,也难消心头之恨。” 喻崇光收了兵刃,望着河面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沿河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逆党余孽,尽数肃清,一个也不许放过!” 天光大亮,旭日东升,金辉洒满永定河畔。 河水被血染红了半边,残破的旌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尸身之中,甲胄上的血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谢怀瑾握着那方龙纹玉印缺角,只觉入手冰凉,寒意直透骨髓。 他抬眼望去,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之中若隐若现,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那潜藏在暗处的余波,怕是还未散尽。 喻崇光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郑重:“谢爱卿、李爱卿,此番平乱,你俩居功至伟。只是这江山社稷,还需咱们君臣一齐,好生守着。” 谢怀瑾、李嵩躬身行礼,“臣定不负皇命。” 但他们晓得,先农坛的惊变,不过是大胤万里江山长卷中的一笔。 往后的路,道阻且长,还需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237章 为妻求恩典 永定河的浊浪,卷不去浮世的腌臜,只将几分秘密沉在了河底。 三日后,下游浅滩上,一具浮肿的尸身被渔翁打捞上来。 面目早已被水泡得辨不出轮廓,唯独身上那件暗绣龙纹的锦袍,虽浸满了泥沙,那金线织就的纹路,依旧隐隐透着昔日的尊荣;腰间一枚羊脂玉印,刻着“承业”二字,方方正正,将这具无名尸的身份,昭然于天下。 王承业,死了。 消息传进宫闱,早朝的气氛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凝滞。 太和殿的金砖地,光可鉴人,映着龙椅上喻崇光沉肃的面庞。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那眼底的寒意,竟比殿外的春寒更甚几分。 永定河畔那场喋血厮杀,恍如昨日,血腥味似还萦绕在殿宇的梁枋之间,未曾散尽。 谢怀瑾立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唇边不见半分波澜。禁军统领严峻,则披了一身亮银铠甲,立在武将班列,甲胄间似还凝着未散的血腥气,无声诉说着这几日京城的大清洗,何等雷霆。 王承业的余党,早已被连根拔起,京中诏狱,一时竟人满为患。 “陛下,” 吏部尚书李嵩颤巍巍出列,躬身奏道,“逆贼既除,朝野暂安。只是前番动乱,误了春闱的筹备。如今已是二月下旬,三月中旬的春闱,还能照常举行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皆是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春闱选官,关乎的是朝堂未来的格局,更系着无数寒门士子、世家子弟的宦海前途,半点马虎不得。 喻崇光的目光从李嵩身上移开,落定在谢怀瑾面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照常举行。朝廷方经动荡,正需汲引贤才,以固国本。”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扶手的频率慢了几分,复又开口:“至于此番春闱的主考官……” 李嵩的心猛地一紧,忙又躬身,语气愈发恭谨:“主考人选,干系重大,还请陛下圣裁。” 喻崇光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几位重臣身上逡巡一遭,而后朗声道:“便令翰林掌院苏明成、礼部尚书胡义文,同为主考。” 苏明成与胡义文闻言,皆是一愣,旋即不敢怠慢,忙不迭出列跪倒,山呼道:“臣,领旨谢恩!” 这二人素以清流自居,在朝野间颇有声望,此番任命,倒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诸卿,还有何事要奏?”喻崇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处理完大事后的疲惫,目光扫过殿中,便要宣退朝。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划破了殿中的沉寂。 “启禀皇上,臣有事要奏。” 百官心头皆是“咯噔”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声音来处——百官之首的首辅,谢怀瑾。 又是这句“有事要奏”。 前番他这般开口,兵部尚书……呸…… 前朝余孽王承业便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牵出了一场惊天谋逆大案,教京城血流成河。 这一次……又要轮到哪个倒霉的?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后颈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 龙椅上的喻崇光,却半点意外也无。 经此一场叛乱,他对谢怀瑾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非同一般。 “谢爱卿,讲。” 谢怀瑾手持象牙笏板,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以为,此番春闱,乃至日后所有科举,皆当增设新规,以防舞弊,为朝廷甄选真正的栋梁之才。” 他微微一顿,待殿中众人的目光尽数聚在自己身上,方才不疾不徐地续道:“其一,行糊名之法。凡考生试卷缴上,即令专人将姓名、籍贯等项,悉数以纸糊蔽,考官评卷之时,便无从知晓考生身份。其二,行誊(teng读第二声)录之法。考官所阅之卷,并非考生亲笔,乃令誊录官以统一楷书,尽数重抄一遍,如此便可彻底杜绝考官辨笔迹徇私之弊。其三,细分考场职掌。增设监试官,由御史台官员充任,巡查考场内外;增设点检试卷官,专司试卷收发、糊名、封存诸事。各职分司,相互监督,以防疏漏。” 糊名?誊录? 这闻所未闻的规矩,恰似一颗石子投入静水,霎时在殿中炸开了锅。 百官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也压不住。 这般法子,未免太过周密严苛!若真依此施行,从前那些攀亲托故、贿买关节的路子,岂不是尽数被堵死了?这分明是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与人情路! “好!好!好!” 龙椅上的喻崇光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连唤三声好,眼中精光迸射,看向谢怀瑾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与赞叹,“不愧是朕的辅臣!此计甚妙,从根上便除了科举舞弊的弊病!就依此法施行!往后科举,皆照此规矩办!” 天子金口玉言,此事便算定了。 喻崇光转向早已听得怔忪的胡义文,沉声下令:“胡爱卿,退朝之后,即刻会同翰林院,将此制细则拟就,颁行天下!” “臣……遵旨!”胡义文如梦初醒,忙不迭叩头领命。 处置完此事,喻崇光的目光复又落回谢怀瑾身上,又扫过一旁的李嵩与严峻,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谢爱卿,李爱卿,严爱卿。此番荡平王承业余党,你三人功勋卓著,朕心甚慰。今日朕便许你们,凡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殿中众臣的眼中,齐刷刷漾起了艳羡之色。天子亲口许诺,这可是泼天的恩典,多少人求之不得。 严峻与李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前的谢怀瑾,衬得愈发醒目。 谢怀瑾静默片刻,神色愈发郑重。他缓缓撩起袍角,对着龙椅上的喻崇光,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声如玉石相击,沉稳有力:“陛下,臣……想为臣的妻子沈氏,求一个恩典。” 话音落定,偌大的太和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殿外檐下的铜铃,被春风拂过的叮当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阶下百官,目光交错,有惊愕,有揣测,亦有不解。 唯有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依旧捻着胡须,面色波澜不惊,只以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在谢怀瑾身上打量着。 拼却身家性命平定谋逆大案,手握泼天功劳,又得天子亲口许诺,旁人便是求官、求财、求兵权,也都在情理之中。偏这位谢首辅,竟只为自己的夫人求一个恩典? 这位谢首辅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谢怀瑾却似浑然不觉周遭的异样目光,躬身再拜,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声音里满是恳切:“臣的妻子沈氏,闺名灵珂。自嫁入谢门,贤淑恭谨,持家有道。臣身担国事,夙夜在公,无暇顾及内宅琐碎,皆是沈氏在后操持,教稚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今春闱将启,臣蒙陛下隆恩,得与礼部同掌科场事务,只恐届时事务繁冗,更难分身顾家。臣斗胆,请陛下赐沈氏恩典,一则彰其贤德,二则慰其辛劳。如此,臣方能安心辅弼陛下,整肃科场,不负圣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见臣子对君王的感念,亦显丈夫对妻子的体恤,半点不逾规矩。 喻崇光听罢,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击扶手,那有节奏的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年设棚施粥,沈灵珂呈上的那份计划表,周详备至,至今整个朝廷都在用,方便至极。 他凝望着阶下神情恳切的谢怀瑾,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哦?朕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是为夫人求诰命。这有何难?” 他略一停顿,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而后朗声道:“首辅谢怀瑾,鞠躬尽瘁,其妻子沈氏,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今特赐沈氏一品夫人诰命,赏真红大袖衫一袭、金镶东珠头冠一顶、霞帔一件、御制云锦二十匹、赤金百两、和田羊脂玉摆件一对!” “诰命文书,着翰林院撰文,内阁核校用印,再令礼部择吉日,遣銮仪卫护送至谢府!” 谢怀瑾闻言,猛地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真切感激:“臣,臣妻沈氏,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胡义文,忙不迭出列附和,声音洪亮:“陛下圣明!谢大人一心为公,正因内宅安稳,方能无后顾之忧,为国效力。此恩典,实至名归!” 其余官员见状,亦纷纷躬身附和,山呼之声,在殿中久久回荡。 “陛下圣明!” 喻崇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一转,落在阶下的李嵩与严峻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明快:“李爱卿执掌吏部,此番春闱后,还要劳你多费心,为大胤遴选人才。朕赏你京城骑马的恩典,再赐御书房秘藏的《古今岁时杂咏》一部,内帑所出的端溪砚一方,也当是朕谢你勤勉的心意。” 李嵩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忙不迭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些微颤:“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驽钝,将为我朝遴选栋梁之才妥当,不负陛下所托!” 殿中众人瞧着,眼底的艳羡又浓了几分。 那御书房的秘本,岂是寻常臣子能得的?更不必说在京城骑马的体面,便是一品大员,也未必人人有此殊荣。 喻崇光又看向一旁的严峻,见他身披铠甲,依旧是一副肃然模样,便颔首道:“严爱卿统领禁军,此番肃清逆党,坐镇京畿,劳苦功高。朕赏你太子少保的虚衔,食双份俸禄,再赐蟒缎十匹、白银千两,另赏你府上护卫亲事官四名,往后出入,也更稳妥些。” 严峻闻言,虎躯一震,跪地叩首,声如洪钟:“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恪守本分,护卫京畿,保陛下与朝堂无虞!” 他本是武将,不重那些文绉绉的赏赐,可这太子少保的衔头,却是实打实的荣耀,足见陛下对他的倚重。 喻崇光看着阶下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扬声道:“好了,诸卿的赏赐,朕都已给了。往后还需尔等同心同德,辅佐朕,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第238章 读书是为什么? 诸事料理妥当,谢怀瑾方得抽身回府,彼时暮色四合,夜色早已浸了窗棂。 只见正厅里灯火煌煌,沈灵珂端坐在上首,下首陪着谢长风、谢婉兮,还有卢家的四兄妹,一家子齐齐整整的,竟是都在候着他。 谢怀瑾面上那紧绷了一日的霜色,顿时便化了开,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几分,口中却道:“往后我回来得晚,你们只管先吃,何必巴巴地等着。” 话音未落,坐在沈灵珂身侧的谢婉兮,早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他跟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道:“父亲,一家人围在一处用膳,才算是真正的好光景呢。” 听着女儿这软糯的话语,谢怀瑾一身的疲惫竟散了个干净,忍不住便笑了,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又揉了揉她鬓边的软发:“你这个小机灵鬼,偏生会说这些暖人的话儿。” 他俯了俯身,温声道:“父亲记下了,往后定赶在晚膳前回来,陪着你们一道吃饭,可好?” 谢婉兮闻言,眉眼立时弯成了两弯新月,脆声应道:“爹爹说话要算话!若是迟了一步,女儿便叫厨下把那莲子羹温着,直等到您回来,才算完事儿呢。” “哈哈!”谢怀瑾被她逗得朗声大笑,又揉了揉她的发顶,细细叮嘱,“在家须得好好听先生的话,莫要淘气,惹你母亲操心。父亲得空了,便给你带城南画舫上的糖人,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本《山海经》图册。” “就这么说定了!”谢婉兮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指头,一脸认真地要与他拉钩。 “好了,你们父女俩也别在门口腻着了,大家伙儿都等着呢。”沈灵珂柔声开口,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她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张妈妈吩咐道:“张妈妈,叫人传菜吧。” “是,夫人。”张妈妈敛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往厨房去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满室融融。 饭后,沈灵珂见那近三个月大的谢长意与谢婉芷,已是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便叫乳母与丫鬟抱了两个小的回房安歇。 卢家兄妹瞧着这般光景,也是个有眼色的,连忙起身,预备回自己院里去。 “且坐着吧。”谢怀瑾的声音忽的响起,将几人拦了下来,“正好有桩事,要与你们说道说道。” 他这一开口,厅中的气氛便陡然肃了几分。 一旁的春分原是个极伶俐的,见状忙会意,悄没声息地领着一众丫鬟仆妇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那厚重的厅门轻轻掩上了。 门扇合拢,厅里的光线便暗了些许。 谢怀瑾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目光扫过谢长风与卢一清那两张略带紧张的少年面孔,这才缓缓开口:“今年三月的春闱,比之往届,要严上许多。”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谢怀瑾的视线落在谢长风与卢一清身上,语气郑重,“往后的时日,你二人须得加倍用心温书,半分松懈也不得有。”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谢婉兮与卢家姐妹,温声道:“婉兮,还有你们两个丫头,平日里出门顽耍,也须得仔细些,谨防宵小之徒。” 这番话落了地,几个孩子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沈灵珂听罢,轻轻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不疾不徐:“夫君这般安排,原是极好的。只是我倒有个想法,想与夫君商议商议,你们几个也听听,瞧瞧可行不可行?” 谢怀瑾略有些意外,却还是侧过身来,摆出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夫人请讲。” 沈灵珂也不推辞,目光转向谢长风与卢一清,直入正题:“长风,一清,你们即将赴考的是会试。” 她略顿了顿,方才续道:“会试所考的八股、诗律、经义与策论等项。前面考的是你们的学问与笔力,只要肯下苦功,将先生所授融会贯通,再添上几分自己的见识,原也不算难事。” “可唯独那策论……” 沈灵珂的语气,重了几分。 “策论一道,考的是经世致用的真本事。考题往往关乎国之重务,或是时下的政务,或是黎民的生计,甚至是边疆的防务、河道的水利,都要你们对症下药,拿出切实的法子来。” 她望着两个挺直了脊背、凝神细听的少年,缓缓问道:“关于这个,你们都预备妥当了么?” 一句话,竟将谢长风与卢一清问得怔在了当场。 预备妥当了? 他们日日埋首于四书五经之中,将历代的佳篇策论背得滚瓜烂熟,这……难道还不算预备妥当么? 不等二人回过神来,沈灵珂又抛出了更具体的话头:“且说开年以来的两件大事。近的,范阳一带外族来犯,有前朝余孽作乱;远的,去岁江南遭了大水,北边又逢大旱。” “你们对此二事,可曾细细探究过?可曾想过,若是你们身居其位,该当如何处置?对于朝廷眼下的应对之策,你们是心悦诚服,还是另有高见?” 一连串的诘问,直叫谢长风与卢一清面面相觑,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们……竟从未将这些坊间传闻般的时事,与自己的功课、与即将到来的春闱,真正联系起来过。 一时间,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卢家姐妹坐在下首,听得亦是睁大了眼睛,瞧瞧自家涨红了脸的兄长,又望望上首那位语气温和却字字珠玑的姑母,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这……便是祖母口中那位“胸有丘壑、腹藏锦绣”的姑母么?寻常世家主母,操心的不过是内宅琐事、人情往来,可这位姑母,一开口便是朝堂大政、民生疾苦,眼界竟是这般开阔。 过了半晌,谢怀瑾方喟然长叹一声,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惊叹与赞许,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这番话,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坦言道:“我只知逼着他们埋头苦读,却忘了提醒一句,读书原是为了经世济民。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纵然笔下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也不过是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站不住脚的!” 这番话,说得谢长风与卢一清二人,头埋得越发低了。 是啊,连父亲(姑父)这般身在朝堂的人,都险些忽略了这要紧处,他们这些埋首书斋的少年人,又如何能窥得其中的门道? 谢怀瑾瞧着两个孩子愧疚的模样,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幸而有夫人在。 他望向沈灵珂——到底是他的夫人,总能一语道破关键,这般的见识与胸襟,放眼天下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及得上? 忽听得“噗通”两声。 谢长风与卢一清竟是齐齐离了座位,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谢怀瑾与沈灵珂,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 “姑父、姑母的金玉良言,侄儿终身铭记!” 两个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庆幸与感激。 他们心里透亮,若不是今晚这番话,只怕此番春闱,他们定要栽个大跟头。沈灵珂这寥寥数语,竟为他们指明了一条明路。 谢怀瑾望着二人,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板着面孔,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抬手摆了摆:“知道错了便好。起来吧,今夜便随我去书房,我与你们细细讲讲这些年朝廷的政务卷宗,也好让你们多些实学。” 说罢,他便率先起身,领着这两个如获至宝的少年以及尚小些的卢一林,大步流星地往书房去了。 厅中,只剩下沈灵珂与卢家姐妹。 两个小姑娘望着姑母平静恬淡的侧脸,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敬佩。 第239章 卢家姐妹感悟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卢以舒姊妹两个,兀自呆呆坐着,四只眼睛直勾勾望着上首姑母,心头翻来覆去尽是方才那番话,竟似魇住了一般,回不过神来。 在她们想来,京中那些诰命夫人、名门闺秀,平日里聚在一处,说的无非是新出的珠翠花样,哪家绸缎庄的锦缎鲜亮,或是谁家公子议了亲、哪家小姐定了户。争的是头上钗环的成色,身上绫罗的贵贱,比的是夫君的品阶高低,家世的煊赫与否。 偏她们这位姑母…… 言谈之间,竟是朝堂的风云变幻,天下的生民计议。她语气从容,神色淡然,说起那些能定万民生死、朝野沉浮的大事,竟如同闲话家常的饭食一般,无半分滞碍。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世家主母,真正的簪缨贵女的气度与眼界!姑母素日里那般不疾不徐、弱柳扶风的模样,原是不屑与那些妇人争一日之短长罢了。在她眼里,那些脂粉钗环的计较,恐怕竟如孩童的玩物,半分也不值得挂怀。 沈灵珂自然觉察到那三道热切的目光,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抬眸望过去,唇边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 “你们三个,傻坐着作什么?夜静天寒,仔细受了凉。”她的声气依旧温软,带着长辈的体恤,“且回去安歇罢,明日还要早起,跟着先生念书呢。” “是,母亲(姑母)。” 谢婉兮和卢以舒姊妹两个这才如梦初醒,忙忙起身,恭恭敬敬给沈灵珂行了礼,揣着满肚子的心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走到分叉口,谢婉兮和卢以舒、卢以臻分开走回各自的院子。 到秋水苑门口,夜风扑面一吹,姊妹两个打了个寒噤,这才彻底醒过神来。“姐姐……”卢以臻忍不住出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意,“姑母她……” “嗯。” 卢以舒重重颔首,攥住堂妹的手,低声道,“我们卢家久居范阳,快跟不上……往后,咱们便以姑母为榜样。” 打发了卢氏姐妹回去后,沈灵珂也不留步,带着春分,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先去看看两个小儿,然后一径进了东次间的书房。 春分是个伶俐妥帖的,不消吩咐,便点上了烛台,又捧过一盏新沏的热茶来。 沈灵珂落座,从架上取下几本账簿册子,一一摊在案上,却是各处铺子、田庄送来的岁末细账与今年的筹划。 她垂着眼,一手捻着书页的边角,一手握着狼毫,时不时在纸页上圈点批注,神情专注,竟仿佛方才在厅中议论天下大势的,是另一个人一般。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院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是谢怀瑾从外书房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灯下那道纤瘦的身影。她一手支颐,一手翻看账册,在烛火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谢怀瑾的脚步,不觉便放得更轻了些。 方才在书房,他对着那些卷宗细细思忖,越想便越觉出妻子那番话的深意。 他这位夫人,总能于寻常处窥见先机,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关节。 谢怀瑾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掠过,末了,又落回她的脸上,眼神里的柔意,竟似要化出水来。 沈灵珂似是未曾察觉他进来,眼皮也未曾抬一抬,只淡淡开口:“我还得忙一阵子,夫君且先去梳洗罢。” 那语气,竟像是吩咐身边的侍婢一般,自然而然。 谢怀瑾望着灯下凝神的妻子,听着这略带吩咐的言语,非但不觉半分怠慢,唇角反倒微微勾起,低低应了一声“嗯”,竟真的依言转身,往卧房相连的耳房去了。 一旁的春分见了,悄悄吐了吐舌头,暗自思忖:这天底下,能将首辅大人支使得这般妥帖听话的,怕也只有自家夫人了。 又过了半晌,沈灵珂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长长吁出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也起身往耳房去,预备梳洗一番,解去这一身的疲惫。 待她再出来时,身上已换了一袭素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垂在肩头。 卧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光影朦胧。谢怀瑾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那点微光看书。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见是妻子出来,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沈灵珂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春分刚要上前,替她绞干发上的水汽。 “我来吧。” 谢怀瑾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春分手中接过那块软布。 春分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福了福身,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掩上了。 第240章 夫妻闲聊 卧房里静悄悄的,只闻得软布擦过发丝的窸窣轻响。 谢怀瑾的动作极轻,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将她湿淋淋的长发一缕缕拭干。 沈灵珂闭着眼,静静受用这难得的温存,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皂角清芬,只觉满心安稳。 两人一语不发,却自有一股融融的默契,在昏黄的灯影里流转。 过了许久,谢怀瑾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头顶悠悠传来,打破了这一室静谧。 “今日在朝堂上,我把你那两条建言,说与圣上了。”他的声气不高,带着白日理政的倦意,却又藏着笑意。 沈灵珂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静等他往下说。 “圣上听了,龙颜大悦,当场便定了下来,往后科举取士,都依着这个法子行事。” 谢怀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只可惜,不能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这利国利民的良策,原是出自我夫人沈灵珂之口。”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满是憾然。 在他看来,这桩功劳,本就该是她的。 沈灵珂这才睁开眼,透过面前的菱花镜,望着身后男子那张俊朗的脸,瞧着他脸上那几分孩子气的惋惜,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身,仰头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有什么可惜的?由你这位当朝首辅说出来,才更有分量,更能让百官信服。再说,为国家献策,为朝廷遴选真才,到头来得益的是天下百姓,这主意出自何人之手,又有什么要紧?”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寻常女子难有的胸襟与气度。 谢怀瑾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听着这番言语,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与心疼,霎时间涌了上来。 他喉结微动,声音微哑:“我谢怀瑾……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方能娶到你这般好的妻子……” “哎——”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住了嘴唇。 沈灵珂调皮地眨了眨眼,打断了他的感慨,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夫君,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若是真被我打动了,不如给些实实在在的奖励?” 说罢,她当真收回手,摊开一双白嫩的手掌,递到谢怀瑾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眸子,此刻竟灵动俏媚,亮闪闪的,像是盛着两汪秋水。 这般模样,与平日里那个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判若两人。 谢怀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撒娇的小妻子,只觉心都化了,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长臂一伸,便将她从绣墩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紧紧圈进怀里。 “还真有一桩。”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灵珂敏感的耳畔,声音沙哑动听,“只是……夫人打算怎么谢我?” 温热的气息,惹得沈灵珂的耳朵瞬间红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夫君快说,休要卖关子。” 谢怀瑾却铁了心要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夫人先说,要怎么谢我?” 沈灵珂见他不肯松口,索性便跟他犟上了。 她伸出双臂,环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赖在他怀里,声音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软糯,像是能掐出水来:“夫君,快说嘛,我自然有我的谢法。” 那软软的尾音,像是一把小钩子,挠得谢怀瑾心尖发痒。 他到底是扛不住小妻子这般娇嗔软语,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度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我今日早朝,向圣上求了一道恩典。” “圣上……已然准了。” “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过几日,圣旨便会送到府中。” 沈灵珂只觉脑子“嗡”的一声。 一品……诰命夫人?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望着谢怀瑾近在咫尺的俊颜,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对这个时代的规制,并非全然无知。官员妻眷的诰命品级,素来是跟着丈夫的官阶走的。谢怀瑾身为首辅,她得封一品诰命,看似合情合理。 可她是继室啊! 自古以来,继室的地位本就尴尬,能得诰命封赏,已是不易,更何况是与丈夫品级相当的一品诰命?这在大胤朝,可是极为罕有的殊荣。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明白了。 这绝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谢怀瑾,拿平定王承业之乱的功勋,拿整顿吏治的卓著政绩,甚至……拿献上科举改制良策的功劳,硬生生从圣上那里,为她求来的。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便淹没了她的四肢。 眼眶一热,水汽迅速在眼底氤氲开来。 沈灵珂再也忍不住,双手紧紧环住谢怀瑾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用力地蹭了蹭,活脱脱像一只寻到了安心港湾的小猫。 “夫君……谢谢你……” 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谢怀瑾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发颤,心中一片柔肠百转。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满眼都是宠溺与疼惜:“谢我做什么?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若不是有你,各处差事的计划表与统计表,怎会那般简明清晰,让政务效率大增?若不是有你,范阳那边的防范措施,怎会那般周密妥当,让外族无隙可乘?” “还有此番科举的新法子……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 他轻叹一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语气中满是感慨与不平,“唉!若是这世道对女子不这般苛刻,以你的才能,又岂会只囿于这后宅之中?你呀,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委屈了自己。” 听到这番话,沈灵珂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一双刚哭过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含着一汪水,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楚楚动人。 那副可怜兮兮又全然信赖的模样,直直撞进谢怀瑾的眼底。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方才满腔的感动与温情,霎时间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取代。 他看着小妻子那被水汽浸润后,愈发娇艳欲滴的红唇,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罢了罢了,自己的福利,终究还得自己谋划才是。 第241章 玩过头了 念头既定,便再无半分迟疑。 谢怀瑾刻意将语速放得缓了,声线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喑哑:“夫人,夜深了,该安置了。” 话音未落,不待沈灵珂有所反应,他便将怀中人打横抱了起来,几步便踱到了床前。 骤然离地,沈灵珂忍不住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圈紧了他的脖颈。待被他稳稳放在软缎床褥上,还未及定神,男人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下来,将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他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带着灼人的温度,里头的热切与渴望,竟是半分也不遮掩。 谢怀瑾微微俯首,鼻尖堪堪要触到她的鼻子,一双眸子沉沉地锁着她,片刻不离:“夫人不肯给我谢礼,我自己来讨那份谢礼,可好?” 这声音,比先前又哑了几分,一字一句,都像是碾过人心尖儿,惹得沈灵珂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如何不晓得谢怀瑾的心思,分明是拿她先前的话来反将一军,真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瞧着他眼底那份直白的热切,她心底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念头,竟也被勾了出来。 方才的感动温存尚在心头萦绕,此刻又添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混杂着莫名的冲动。 沈灵珂心念一转,忽地生出个主意来。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抵在谢怀瑾的胸膛上,将他稍稍推开些许,一双杏眼,狡黠地眨了眨:“夫君既想要谢礼,且稍候片刻,容我取来便是。” 说罢,不待谢怀瑾应声,便伸手去推他的肩头。 谢怀瑾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怔,瞧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心中虽有疑惑,更多的却是纵容与好奇。 他顺着她的力道,翻身躺到一旁,倒要看看,自己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妻子,究竟要弄出什么花样来。 沈灵珂见他这般听话,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赤着一双玉足,轻轻巧巧地下了床,踩在绵软的锦毯上,快步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尖,在柜中翻找了半晌,再回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条水红撒花的披帛(bO第二声)。 谢怀瑾望着她手中的物什,眸中闪过一丝疑云,却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声。 沈灵珂走到床边,柔声道:“夫君,快闭上眼睛,我把谢礼给你。”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甜腻的软语,听得人心头发痒。 谢怀瑾纵有满腹疑问,可对上妻子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眸子,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他依言照做,平躺在床上,缓缓合上了双眼。 沈灵珂见他这般顺从,心头的主意愈发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竟直接跨坐在了谢怀瑾的腹上。这般出格的举动,饶是在现代,她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烫,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谢怀瑾只觉身上一沉,那股熟悉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将自己笼罩,下意识地便要睁眼。 “别急着睁眼,再等等!” 沈灵珂连忙出声阻拦,话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说罢,她再不犹豫,俯身下去,捉住谢怀瑾的两只手腕,将它们举到头顶上方。 直到此时,谢怀瑾才觉出不对来。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小妻子坐在自己腹上,正低着头,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灵珂,你……”谢怀瑾的语气里,满是错愕,他刚想运劲挣开,却被沈灵珂伸出手,轻轻按在了胸膛上。 “别动,夫君。” 沈灵珂抬眸,迎上他那双写满惊诧的眸子,脸上绽开一抹计谋得逞的、灿若星辰的笑容,“我给你备了一份谢礼,保准你永生难忘。” 随即,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谢怀瑾紧蹙的眉头,将那点疑虑抚平,又缓缓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 指腹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沈灵珂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夫君,长夜漫漫,我们不如做些正该做的事,可好?”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再配上她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魅惑,听得人心头发紧,浑身的血液,都似要烧起来一般。 谢怀瑾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素来对自己这位小妻子,便是没什么自制力的。 瞧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掌控意味的狡黠,心底竟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与兴奋。 看着自家夫人兴致勃勃的样子。 他这才晓得,他的夫人,竟是玩真的,半点玩笑也没有。 谢怀瑾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望着身上巧笑倩兮的小女子,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夫人,这份谢礼……为夫已经收到了。” “不行。”沈灵珂答得干脆利落,眉眼间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说罢,她便不再言语,一双素手,开始在他身上缓缓游走。谢怀瑾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寝衣,不消片刻,便被她用剪刀剥了下来,丢在一旁。 沈灵珂今夜,算是彻底放了开来。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青涩的生疏,却又透着一股子大胆的热烈,时而轻柔抚过,时而微微用力,惹得身下的男人,很快便浑身紧绷,肌理贲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发丝也散乱开来,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难耐的低喘。 “夫人……灵珂……饶了我……”谢怀瑾的声音,早已不成调子,沙哑得厉害,里头的恳求,浓得化不开。 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理智像是被投入了烈火的残烛,摇摇欲坠。这般被人掌控、却又偏偏无力抗拒的滋味,竟比在朝堂上与群臣唇枪舌剑,还要磨人几分,耗费心神。 沈灵珂听着他近乎哀求的低语,心头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俯身下去,凑到他的耳边,用气声低语:“夫君,莫非是不喜欢这份谢礼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的,惹得谢怀瑾浑身一颤。 他哪里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得紧。 这般的刺激,直叫他快要…… 身体里的火愈烧愈旺,几乎要将他的神智,焚得干干净净。 沈灵珂瞧着他隐忍难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 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男人的失态,心头忽地掠过一句诗来。轻声念:“夫君此刻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真真合了我的心意。” 这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便如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彻底引燃心火的催化剂。 谢怀瑾再也忍耐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此后的辰光里,沈灵珂使尽了浑身解数,直闹得自己也香汗淋漓,浑身酸软,再没半分力气,这才软软地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气息不匀。 她终于“大发慈悲”。 束缚一松,谢怀瑾几乎是立刻便翻身而起,快得叫人反应不及。不过瞬息之间,两人的位置,已是彻底颠倒过来。 沈灵珂尚在怔忪之际,已被男人牢牢压在了身下。她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里头的欲望,似烈火般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夫人,”谢怀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危险笑意,他俯首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方才的谢礼,为夫很是喜欢。”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里的缱绻,裹着几分不容抗拒的霸道:“《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如今,该轮到为夫来伺候你了!” 瞧着男人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热切,沈灵珂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 不好,玩得太过火了! 第242章 代价 她终究是为自己方才的顽劣,付出了真切的代价。 谢怀瑾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带着强势与满溢的占有之意。 沈灵珂被吻得几欲窒息,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早成断了线的珠子,散作一团混沌,再难捕捉半分。 她身上残存的那点气力,在男人沉雄的力道面前,竟如蚍蜉撼树,半分用处也无。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唇齿却被紧紧封缄,只能溢出几声细碎的、不成调子的嘤咛。 那双先前在他身上肆意撩拨的手,此刻也只得无力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这般推拒,不过是徒增几分旖旎罢了。 谢怀瑾分明是被她撩拨到了极致,早失往日的半分耐心。 他掌心滚烫,烫得……。 中衣轻解暗褪,很快,那融融的暖意,似要将彼此都焐化了。 屋内的气温,不觉间攀至顶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窗外的月色,早被云层掩了去,只余下案头红烛,跳跃着昏黄的光,将两道人影,投映在墙与帐幔之上,影影绰绰,忽长忽短,伴着烛火摇曳,好一场皮影戏。 沈灵珂只觉浑身气力都被抽干了去,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抓不住半分实在的东西。 意识渐渐化作一片迷蒙的白雾。 不知这般光景,持续多久。 待一切终于停歇时,浑身的骨头,都似被拆开重又拼过一般,酸软得厉害,连呼吸都微弱了几分。 谢怀瑾将她汗湿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汗涔涔的额头,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低头在她光洁的眉心,印下一个吻,带着淡淡的汗咸,却与方才的炽烈截然不同,满是安抚与餍足的温柔。 “往后,还敢这般胡闹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却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沈灵珂闭着眼,连开口回话的力气也无,只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倒更像是在他怀中撒娇似的蹭了蹭。 瞧着她这般疲惫又温顺的模样,谢怀瑾心头那点因被捉弄而起的燥意,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他抬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两人,随即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动作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睡吧。” 他低低地说着,手掌轻抚过她光洁的脊背,力道轻柔,带着令人心安的规律。沈灵珂在他这般安抚下,意识愈发昏沉,很快便坠入了甜乡。 临到彻底睡熟之前,她脑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招惹谢怀瑾的后果,竟是比她预想的要重上太多太多了。 …… 次日天明,窗棂上才染了几分鱼肚白。 沈灵珂是被身侧的动静扰醒的,一睁眼,便撞进谢怀瑾含笑的眸子里。 他不知醒了多久,正支着胳膊瞧她,目光里的温存,似能溺出水来。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昨夜的光景,霎时如潮水般涌来,惹得她脸颊发烫,忙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敢再看。 谢怀瑾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肌肤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青丝,指尖划过她汗湿的鬓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如今晓得怕了?昨日那般大胆的劲头,都跑到哪里去了?” 沈灵珂被他说得愈发羞赧,闷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细若蚊蚋:“不许再提了。” 谢怀瑾便不再逗她,只将她搂得更紧些,鼻尖蹭着她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香气,心头一片安宁。 帐外的晨光渐渐亮了,透过藕荷色的帐纱,漏进几缕柔和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馨得不像话。 过了半晌,沈灵珂才敢抬起头,瞧着他下巴上冒出的淡淡青茬,伸手轻轻碰了碰,轻声道:“该起了,再赖着,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谢怀瑾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底的笑意更深:“怕什么?左右这府里,谁敢笑话你我?”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又道,“再歇片刻,我让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燕窝粥,等会儿用了再起身不迟。” 沈灵珂听着他温声细语,心头暖洋洋的,便不再推辞,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又生出几分倦意来。 第243章 圣旨到 沈灵珂这一觉睡得十分酣沉,及至醒转,窗外日头已是高挂,金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满室亮晃晃的。 身侧枕席早已空了,只余一缕谢怀瑾惯常的熏香气息,幽幽绕在帐幔间。 她略一动弹,只觉浑身酸软,骨节里似浸了春水般,半点力气也无。 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光景,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霎时便惹得两颊火烧火燎的。 真真……是胡闹了。 她忙拉过锦被蒙住头脸,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两遭,才勉强将那股子羞窘压下去。 “春分?” 她低唤一声,嗓音竟是干涩沙哑,带着几分慵软。 守在门外的春分听得声响,忙不迭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温的冰糖燕窝水。 一见自家夫人醒了,春分脸上便漾开一抹促狭的笑,那双眼睛滴溜溜在她身上转了几圈,直看得沈灵珂浑身不自在。 “夫人,您醒了,这都快近晌午了。” 春分将燕窝水递到她唇边,抿着嘴笑道,“您再不起身,大爷下朝回来,少不得又要念叨您没用早膳,心疼得紧呢。” 沈灵珂被她取笑的越发脸红,接过碗盏一气饮尽,喉咙里方觉滋润些。她瞪了春分一眼,佯嗔道:“就你嘴碎,还不快伺候我起身梳洗。” “是是是,奴婢遵命。”春分笑得眉眼弯弯,手脚麻利地取过衣裳,伺候着沈灵珂穿戴。 只是那双眼睛,仍不住往夫人颈间锁骨处瞟——那里尚留着几缕浅浅的红痕,直教沈灵珂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梳洗罢,又匀了面,沈灵珂方觉精神了几分。 她坐在镜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梢眼角似浸了春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媚,倒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正用着早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快步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与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夫……夫人!不好了!啊不!是天大的好事!宫……宫里来人了!说是……是来传圣旨的!” “传旨?” 沈灵珂闻言一怔,手中象牙箸“啪嗒”一声掉在描金漆盘上。纵然事先知晓,她仍然下意识按住心口,只觉那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快!速去前厅摆下香案!” 沈灵珂定了定神,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沉稳,瞬间压下了满室的慌乱。 一语既出,张妈妈指挥着仆妇们,手脚麻利地在前厅设好香案,卢氏兄妹并谢长风、谢婉兮,也被各自院里的下人匆匆请来,一个个面带茫然,神色间满是紧张。 待沈灵珂领着一大家子赶到前厅,只见一个身着赭色内侍官服的中年太监,正手捧明黄圣旨,满面堆笑地立在阶下等候。 “奴才参见夫人。” 那传旨太监见沈灵珂出来,忙客气地躬身行了一礼。 “有劳公公。”沈灵珂亦敛衽回了一礼,礼数周全。 “夫人,接旨吧。” “臣妇遵旨。”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领着身后谢家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朗宣读起来:“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性行温良,克娴于内,肃雍德懋,秉性端淑。自入谢府,辅佐夫君,教养子女,厥功甚伟。兹特晋封尔为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一品……诰命夫人! 这五个字入耳,跪在地上的众人,除沈灵珂,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敢置信。卢氏兄妹与谢长风、谢婉兮几个,更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愕与狂喜。 一品诰命! 大胤朝自开国以来,继室夫人能得此殊荣者,真是凤毛麟角,这何止是沈灵珂一人的荣耀,更是整个谢家的无上光彩,是天子格外的隆恩! “臣妇沈灵珂,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灵珂稳住心神,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从那太监手中接过圣旨。 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绫缎,厚重而真切的触感传来,她才真正相信,这一切都不是梦。 “夫人快快请起。”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地将沈灵珂扶起,那态度,竟比先前又恭敬了几分,“咱家在宫里当差数十载,传过的圣旨没有上百也有八十,这般隆恩,尤其还是颁给继室夫人的,可真是头一遭见!可见皇上对首辅大人,对夫人您,是何等的器重!往后啊,这京城里的命妇们,谁见了您,不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一品夫人!”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谢家人个个脸上放光,喜不自胜。 “公公一路辛苦。” 沈灵珂脸上噙着得体的笑意,朝一旁的春分递了个眼色。春分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那太监手中。 太监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哎哟,这可使不得,都是咱家分内之事。夫人太客气了!” 嘴上说着推辞,那手却早已将荷包揣进了袖中。又寒暄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传旨太监,前厅里的气氛炸开了锅。 “母亲!您太厉害了!” 谢婉兮第一个扑上前来,紧紧抱住沈灵珂的胳膊,仰着一张兴奋的小脸,满眼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恭喜姑母!” “恭喜母亲!” 卢氏兄妹与谢长风也纷纷围拢上来,一个个喜形于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被一群孩子簇拥在中间,沈灵珂捧着那卷分量千钧的圣旨,心中五味杂陈。 她晓得,这一道圣旨背后,是谢怀瑾在朝堂上多少殚精竭虑的筹谋,多少不为人知的付出。他将她这个继室的身份,抬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她低头望着那明黄卷轴上,朱砂御笔亲书的“一品诰命夫人”六个大字,恍惚间,竟似嗅到了那个男人身上清冽的熏香气息,带着几分霸道,又藏着几分温柔。 这个男人…… 沈灵珂望着那圣旨,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转头对张妈妈道:“吩咐厨房,今晚全府加两个菜!” 张妈妈得令,脚下生风往厨房去。 第244章 圣旨到(二) 这一道圣旨,恰似投石入静水,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激起了千层议论的涟漪。 一时间,各府的后宅里,俱都将谢首辅的这位继室夫人当作了话头。 “你们听说了没有?谢家那位继室,竟被皇上亲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了!” “我的天爷!继室得封诰命已是罕事,何况还是一品?这谢首辅,竟是把这位夫人宠到了骨子里去!” “可不是嘛!我听宫里当差的亲戚说,这恩典,还是谢首辅亲自向圣上求来的,竟是拿自己的功劳换的呢!” “啧啧,这沈氏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将咱们那位冷面冷心的首辅迷得这般模样?” 有人艳羡,便有人嫉妒,言语间酸溜溜的,暗忖沈灵珂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亦有人真心叹服,感慨谢怀瑾用情至深,对这位继室的看重,竟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更多有眼力见的,却瞧出了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这哪里只是夫妻情深那般简单。 这分明是谢首辅,以最直白的方式,向整个大胤昭示:他谢怀瑾的夫人,无论出身如何,名分怎样,其尊荣地位,皆是旁人不能轻辱的。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还想看沈灵珂笑话的夫人们,俱都敛了那些不尴不尬的小心思,暗自庆幸先前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而那些本就与谢家交好的府邸,更是连夜备下厚礼,遣人登门道贺,只盼能与这位新晋的一品诰命夫人攀些交情。 不消几日,谢府的朱漆门槛,竟险些被前来贺喜的车马踏平了。 沈灵珂应对起来,却是从容不迫。她吩咐张妈妈,将那些过于贵重的贺礼一概退回,只收下些寻常的笔墨、花茶之类的薄礼。又亲自出面,接待了几位身份贵重、不得不见的老诰命。 她言语有度,举止端方,既有一品诰命的雍容气度,又不失晚辈的谦逊恭谨,竟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这般一来,她非但没因这份泼天荣耀招来更多妒恨,反倒博得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待到傍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整个谢府才算彻底清静下来。 沈灵珂揉着笑得发僵的脸颊,只觉应付这些夫人小姐,竟比核计一整天的账册还要累上几分。 她遣散了左右伺候的下人,独自回了卧房,将那道在香案上供了大半日的圣旨,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她并未将其收进匣子,反倒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借着残阳,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与玉玺印记。 直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缓缓抬眸。 是谢怀瑾回来了。 他一踏入屋内,便瞧见自己的妻子正抱着那卷明黄圣旨出神,晚霞的金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还在看?” 谢怀瑾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 沈灵珂并未起身,只仰起脸,一双水润的眸子定定望着他,眼眶竟一点点泛红。她就这般瞧着,半晌未发一语。 谢怀瑾被她这模样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在她身边坐下,伸出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怎么了?今日可是累着了?” 沈灵珂摇了摇头,依旧不说话,只将手里的圣旨往他怀中塞了塞。 他不再追问,顺势将她连人带圣旨一同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似在安抚:“好了,都过去了。” 怀中人安静地靠着,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低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夫君,你这般……倒叫我觉着,自己像是个仗势欺人的狐狸精了。” 这话里,半是自嘲,半是娇嗔。 谢怀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拉开些许,低头望着她泛红的眼角,故作肃然道:“胡说什么。我谢怀瑾的夫人,本就该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区区一个一品诰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愈发温柔:“灵珂,这不过是个开始。往后,我定要让你成为全天下女子都艳羡的人。” 沈灵珂听着这番话,心头那点不安与惶惑,尽数烟消云散。 她破涕为笑,主动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夫君,多谢你。” “傻丫头。”谢怀瑾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第245章 在等心上人长大 翌日 晨光熹微,窗纱上晕开几缕淡金,沈灵珂方从睡梦中醒转,耳畔却飘进细语软哝,夹着稚子咿呀的笑声,清清脆脆,煞是悦耳。 她缓缓睁了眼,只觉浑身骨软筋酥,连抬手拢一拢鬓边乱发的力气也无。 自从前夜起, 那个素日里冷肃端方、惜字如金的夫君,褪了那层清冷自持的壳子,竟似换了个人一般,那股子缠磨的狠劲,直教她此刻思及,还心有余悸。 幸而谢家并无晨昏定省的规矩,若依着旁人家的礼法,她这日头高挂才起身的光景,怕不早被族中长辈揪去祠堂罚跪,丢尽了脸面。 沈灵珂暗自庆幸,撑着酸软的身子,从锦被绣褥中坐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肢。 “春分。”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门外侍立的春分闻声,忙不迭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抱着双生子的乳母。 “夫人醒了?” 春分快步上前,嘴角噙着一抹心照不宣的促狭笑意,“二公子与二小姐天不亮就醒了,巴巴地念着夫人,奴婢便让乳母抱来瞧瞧。” 沈灵珂抬眼望去,果见乳母怀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是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孩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瞅着她,见母亲醒了,立时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作一团,煞是喜人。 沈灵珂心下一软,连忙朝乳母招手。 春分上前搭手,将两个孩儿抱到她怀中,又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气,似笑非笑地道:“夫人昨夜辛苦,老爷今早出门时特意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不必急着起身理事呢。” 那话里的揶揄之意,直教沈灵珂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她嗔怪地瞪了春分一眼,抱着孩儿,只作不理会这个没上没下的丫头。 陪着两个孩儿玩闹了半晌,春分才伺候着沈灵珂梳洗更衣。 待坐到妆镜台前,沈灵珂望着镜中女子,竟有些恍惚。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漾着一股子被春风拂过般的柔媚风情,哪里还有半分初来时的疏离病弱模样? “夫人如今的气色,可真是越发好了。”春分一面为她梳理着如云长发,挽着流云髻,一面由衷赞叹,“想来这府里的日子,真是把夫人养得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沈灵珂从镜中望着春分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是啊,养得极好。 有他的疼惜呵护,有孩儿绕膝承欢,这样的日子,如何能不好? 主仆二人正絮絮说着话,忽闻门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探头探脑,神色甚是焦急。 “何事这般慌张?”春分先开了口。 那小丫鬟这才掀帘进来,对着沈灵珂福了福身子,急声道:“回夫人,春燕姐姐在花厅候着,瞧那模样,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呢。” 春燕? 沈灵珂心中一动。 春燕如今是她手底下铺子的总管事,等闲不回府中,此番匆匆赶来,必然是出了要紧的变故。 “我晓得了。” 沈灵珂点了点头,对着镜中理了理鬓边的珠钗,见发髻已然齐整,便起身道,“先去用早膳,用过了,再去见她。” 沈灵珂携着春分,款步来到饭厅。 一碗冰糖燕窝粥下肚,腹中暖意融融,身上那股子酸软倦怠之意,才散了几分,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主母样。 方踏入花厅,便见春燕正急得在厅中团团转。 一见沈灵珂进来,春燕如见救星,忙不迭上前见礼。 “夫人!” “坐下说。” 沈灵珂径直走到主位上坐定,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瞧你这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可是哪个铺子出了差错?” 如今的春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小丫鬟了。 自跟着沈灵珂打理产业,见过了三教九流,经了无数风浪,整个人都历练得沉稳干练,颇有几分气度。 可此刻,她却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夫人,是沁芳斋。” 春燕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今日一早,宫里遣了公公来,说是皇后娘娘要办春日宴,尝过咱们沁芳斋的糕点,赞不绝口,竟要让咱们铺子承办宴上所有甜品点心。这原是天大的体面,可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赶紧回来,请夫人示下。” 宫中春日宴? 皇后娘娘钦点? 沈灵珂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如何不明白,这定是陈皇后有意抬举,卖她与谢怀瑾一个情面。 此事若办得妥当,沁芳斋的名声,便能在京城乃至大胤天下,再上一层楼,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金字招牌。 可这荣耀的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般的风险。 宫宴不比寻常宴席,但凡食材上出半分差错,或是哪位贵人吃着不舒坦,那都是掉脑袋的弥天大罪。 更不必说,若有人暗中使坏,在糕点里动了手脚,那她谢家、沈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万劫不复。 这差事,接了是泼天富贵,不接是明哲保身,可若不接,便是拂了皇后的颜面,日后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接,还是不接? 春燕见沈灵珂凝眸不语,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沈灵珂才缓缓抬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接。”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似掷地有声,震得春燕心头一跳。 富贵险中求。 陈皇后递来的橄榄枝,她没有理由不接。 若是因惧怕风险便畏缩不前,那她又何必苦心经营这些产业? “你即刻回沁芳斋,告诉那位公公,这差事,我们接了。” 沈灵珂思路清晰,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落下去,“再者,你与他说,为保春日宴糕点万无一失,我们需得三日时间预备样品,让他三日后再来,届时将样品呈进宫去,请皇后娘娘过目。” “这三日,你什么也不必管,就给我守在沁芳斋。将铺子里所有匠人师傅都召集起来,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下去——此番宫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从食材采买、验看,到制作、装盘,每一步都要三人交叉复核,半点差错也容不得!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偷懒耍滑,或是出了纰漏,别怪我心狠,直接乱棍打出,丢去乱葬岗喂狗!” “是!奴婢省得!”春燕应声,准备转身离去。 “且慢。”沈灵珂忽又唤住了她。 春燕连忙止步,垂手侍立。 沈灵珂右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继续道:“光有谨慎还不够,还得有新意,方能讨得贵人欢心。” “我前些日子,琢磨出几样新点子,原是给这春日糕点带来些新鲜。现在先就着春日宴吧,方子都写在纸上了。春分,你去我书房妆台底下,第三个紫檀匣子里,取那份封皮写着‘春日’二字的稿纸来。” “是,夫人。”春分不敢怠慢,应声而去。 须臾,春分便捧着一叠厚厚的稿纸回来,交到春燕手中。 春燕粗粗翻了两页,眼睛立时亮得惊人。 只见稿纸上不仅写着详尽的配方步骤,旁边还以细笔绘着成品模样,什么奶油千层糕,什么鲜果酪酥,什么桃花雨、醒春饮品,名目新奇,图样精巧,光是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心向往之。 “这些……竟都是夫人亲手琢磨出来的?”春燕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抬眼望着沈灵珂。 “照着方子做,让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师傅,三日内务必做出样品来。记住,既要做得好吃,更要做得好看,色香味俱全,方才能在宫宴上拔得头筹,明白吗?”沈灵珂叮嘱道。 “而且方子一定要妥善保管。” “是!奴婢遵命!”春燕捧着那叠稿纸,如获至宝,揣着稿子,步履匆匆地离去。 申时末刻,凤仪宫内。 陈皇后正含笑看着膝下两个儿子,在棋盘上对弈。太子喻景宸棋风沉稳,步步为营,颇有王者之风;瑞王喻景明虽起步晚,则棋路诡谲,剑走偏锋,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母后,您就别只顾着看热闹了,快给儿臣支上几招!”喻景明眼看就要落入下风,连忙向一旁观战的皇后讨饶。 陈皇后只是笑着摇头,正要开口,身旁的大宫女可心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陈皇后听罢,脸上立时漾开一抹满意的笑容。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可心退下,才转头对两个儿子道,“沁芳斋那边应下了,说三日后,便将春日宴的样品呈进宫来,请本宫过目。”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满是赞许,“这位谢夫人,行事当真是周全妥帖,教人放心得很。” 一旁的瑞王喻景明听到“沁芳斋”三字,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问道:“母后,此番春日宴的糕点,竟是由沁芳斋承办?” “正是。” 陈皇后慈爱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看着他长成这般俊朗挺拔的模样,心中甚是欣慰,“怎么,明儿在宫外,也曾听过这家铺子的名声?” “岂止是听过。”喻景明失笑,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索性认了输,“儿臣府里的小厮,隔三差五便要去铺子里排队,去晚了,竟是连一块糕点也买不到。儿臣也曾尝过几回,那滋味当真是与众不同,比御膳房做的那些老方子,多了几分新巧别致。用在春日宴上,想来定能让各家夫人小姐们眼前一亮。” 听着长子对沁芳斋赞不绝口,陈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茶盏,话锋忽的一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看向喻景明道:“明儿,你也不小了。你皇弟的太子妃早已定下,你的正妃之位,却还悬着。此番春日宴,京中各家适龄的贵女都会进宫赴宴,你且仔细瞧瞧,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母后,本宫去同你父皇说,请他下旨指婚。” 喻景明万没料到,母后竟会突然提起此事,前一刻还说着糕点,下一刻便催起了婚事。 他那张俊秀的脸庞“腾”地一下红透,下意识地看了看端坐的母后,又瞧了瞧身旁憋笑的太子弟弟,支支吾吾地开口:“儿臣……儿臣还不急……” 话未说完,耳根已是红得滴血。 一旁的太子喻景宸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对着陈皇后促狭道:“母后,您就别再为皇兄操心了。他呀,心里头早就有了主意。”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冲喻景明挤了挤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这是,在等着他的心上人长大呢!” 第246章 戳破 “等那丫头长大?” 陈皇后闻言便是一怔,旋即凤眸里漾开融融笑意,伸指虚点着长子泛红的面颊,笑啐道:“好个没羞的小子,在本宫跟前还装什么糊涂!” 太子喻景宸忙凑到皇后身侧,压低了声:“母后是没瞧见元宵宫宴那光景,皇兄对谢家小妹妹,那叫一个殷勤备至!又是帮着猜灯谜,又是忙不迭送玩意儿,那眼神儿,恨不能粘在人家身上才好。儿臣在一旁看着,都替他臊得慌!” 这话入耳,陈皇后顿时恍然。 元宵那日宫宴上,那个眼波灵动、娇憨可喜的小姑娘。 这两个猴崽子! 皇后捂着帕子,笑得浑身发颤,再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喻景明时,眼底的揶揄都要溢出来了:“闹了半天,原是你这浑小子,早就惦记上谢家那丫头了!” 这门亲事,她本就暗中属意。 谢怀瑾乃是圣上心腹肱股之臣,谢家门风清正,素有贤名;那谢婉兮又是沈灵珂一手教养长大的,品貌才情,定然不差。 若能与谢家缔结秦晋之好,于朝廷于皇家,皆是一桩美事。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心悦于她。 思及此,陈皇后心中已有了定计。 她敛了笑意,神色渐趋郑重,对喻景明缓声道:“你既心有所属,那便是再好不过。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断不能草率。待到春日宴,本宫会颁下懿旨,着谢夫人携婉兮姑娘以及范阳卢家的两位姑娘一同入宫赴宴。” 她顿了顿,眸光深远了几分:“届时,你且在一旁仔细看着。本宫也要亲自考校考校那丫头的品性德行。若她果真是个端庄贤淑的好姑娘,这门亲事,本宫便亲自去求你父皇,为你定下。” 喻景明万没料到事情竟会这般急转直下,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原是想着,等婉兮再长几岁,等她及笄之后,再缓缓求父皇母后赐婚…… 谁成想,竟被母后与皇弟这般当面戳破,闹得人尽皆知!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看一旁挤眉弄眼的太子,又瞧瞧神色笃定的母后,急得话都说不囫囵,只一个劲地躬身作揖:“母后,儿臣……儿臣并非此意……如今实在太早了些……” “早什么早?” 陈皇后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就这么定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也乏了。” “儿臣告退。” 太子喻景宸强憋着笑,忙拉住还想分辩的喻景明,一同躬身退出了凤仪宫。 方出宫门,喻景明便一把甩开弟弟的手,又羞又气地低喝:“喻景宸!你这混账东西,简直要害死我了!” “我怎的害你了?”太子揣着手,一脸无辜地挑眉,“这分明是帮你!你瞧母后方才那模样,多欢喜?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成了!”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皇兄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皇兄,好姑娘可是金贵得很,多少人盯着呢。你再这般温吞下去,等你的心上人长大了,怕是早被别家的少年郎捷足先登,抢了去!” 喻景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只得恨恨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去了。 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太子喻景宸终于忍不住,扶着宫墙,哈哈大笑起来。 …… 倏忽三日,弹指而过。 这三日里,京城沁芳斋的气氛,竟是比宫宴前夕还要紧张几分。 春燕将沈灵珂的话传下去之后,那句“若是出了半分差池,便拖出去乱棍打死,丢去乱葬岗”的训诫,唬得从掌柜到烧火的丫头,个个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哪里还敢有半分懈怠? 食材采买,皆是由三位管事共同经手,一人采买,一人查验,一人复核,务必要让送进后厨的每一样食材,皆是新鲜上乘的佳品。 而沈灵珂拿出来的那几张新方子,更是在后厨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唤作千层的点心,一层皮子一层馅儿,竟叠了十几层之多!这……这是如何能做得这般轻薄均匀,层层分明的?” 后厨的姑娘们,皆是春燕她们一手带出来的,可瞧见这些闻所未闻的点心样式与之前又有些不同,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尤其是沈灵珂亲自莅临后厨,挽起衣袖,用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法子,将冰镇过的奶油拌着细糖,须臾之间便打发得蓬松雪白时,满屋子的人,更是看得呆了,只觉这位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东家夫人,简直如神仙一般。 几番试验,几经琢磨,三日后的清晨,几样精工细作的样品,终于齐齐摆在了沈灵珂的面前。 剔透的琉璃盏里,盛着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之上,点缀着切得方方正正的玉色莹润苹果肉,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一方方切成小块的芒果千层,黄白相间,层次分明,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琉璃盏中盛着半盏浅粉琼浆,浮着几瓣嫣红桃花,望之便如暮春落英逐水,澄澈又带着几分娇柔。 还有那经典的珍珠奶茶,醇厚的奶茶之中,沉着一颗颗乌黑莹润的木薯圆子,盛放在琉璃杯里,瞧着便透着几分新奇别致。 “夫人,都……都做好了。” 春燕捧着食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沈灵珂拿起银勺,每样都尝了一口。 而后举起那名为“桃花雨”的饮品。 入口清甜不腻,一缕花香缠上舌尖,咽下去时,喉间还留着淡淡的桃韵,直叫人觉出几分春深的软媚来。 半晌,她才缓缓放下,面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熬得通红的双眼,语气愈发肯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听得这话,在场众人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这三日来不眠不休的辛苦劳碌,总算是没有白费。 “装盒吧。”沈灵珂淡淡吩咐道,“就用我前日让人送来的那套紫檀食盒。” 春燕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几样点心分门别类,装入那只雕花紫檀木的多层食盒之中。 她捧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到沈灵珂面前,郑重地福身行了一礼。 “夫人,奴婢这便给小允公公送入宫去。” “去吧。” 沈灵珂抬眼,目光沉静而自信,“你且让小允公公告诉皇后娘娘,这几样不过是开胃的小菜罢了。待到春日宴那日,沁芳斋定能让她,也让满宫的贵人,都大开眼界。” 第247章 皇后试吃 凤仪宫内,陈皇后正合目养神,宫女轻舒玉指,在她肩后徐徐捶按。 大宫女可心蹑足上前,敛声回禀:“娘娘,沁芳斋管事在宫门外候着,说各样新样吃食已备妥了。” 皇后这才展眸,凤目里漾出几分殷殷盼切。 “传她进来。” “是。” 须臾,春燕随着小太监的引路,双手拿着一方紫檀雕花食盒,款步而入,恭肃立于阶下。 她目不旁斜,步履沉稳,竟无半分后宫威仪下的局促怯意。 这般从容气度,教皇后暗里颔首。 “奴婢春燕,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春燕将食盒高举过顶,盈盈下拜。 “平身吧。”皇后语声含着几分慵懒,“这便是你家沁芳斋,为春日宴预备的新样儿?” “回娘娘的话,正是。” 春燕起身朗声,“我家夫人言道,这几样不过是小试牛刀的开胃点心。若娘娘瞧着尚可,宴饮那日,定有叫满座宾朋耳目一新的珍馐呈上。” 好大的口气! 殿内宫娥太监闻得此言,无不暗自咋舌。 竟敢在皇后驾前说此大话,这位谢夫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皇后反倒来了兴致,扬袖拂过:“打开来,让本宫瞧瞧,是何等样的‘小菜’,敢出此狂言。” “是。” 春燕应诺,将食盒置于旁侧案几,屏息敛气,缓缓启开第一层盒盖。 刹那间,一股奶香糅着果香的甜润之气漫溢开来,馥郁却不腻人。 “呀!” 近旁几个宫女忍不住低呼出声。 只见盒中安放着一只玲珑琉璃盏,盏内盛着雪练似的一物,红白相映,竟似瑶池仙品,不似人间滋味。 “这是何物?”皇后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眸中满是新奇之色。 “回娘娘,此名唤奶油蛋糕。”春燕话音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 众人尚在怔忡之际,她已接连启开第二层、第三层食盒。 第二层是黄白相间的芒果千层,层层叠叠,精致如画;第三层则是数盏浅粉琼浆,浮着几瓣嫣红桃花,望之便如暮春落英逐水,澄澈又带着几分娇柔。 还有一盏中沉着粒粒乌黑圆珠,望之便觉醇厚绵滑。 一样样皆是闻所未闻的新鲜光景,直教满殿人看得目眩神迷。 这哪里是凡间点心? 分明是月里嫦娥也未必能尝得的琼浆玉食! “娘娘,请用。” 可心早取来银簪,在各样点心里细细探过,又亲口尝了一箸,确认无碍,方将那碟奶油蛋糕恭恭敬敬捧至皇后面前。 皇后执起一柄小巧银勺,带着几分探奇之心,轻轻舀了一勺雪色奶油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的凤目倏然睁大。 那是从未尝过的绝妙滋味,难怪自己的儿子会那般盛赞! 入口即化,轻盈若云,浓郁奶香混着砂糖清甜,霎时在舌尖漾开,甜而不齁,滑而不腻,竟似能将人心中的褶皱尽数抚平。 再佐上一口松软香甜的糕体,混着莓果的微酸…… 皇后只觉,自己前半生尝遍的珍馐百味,在这一口酪糕面前,竟都成了索然无味的糟糠! 她默然无语,又执勺尝了芒果千层与珍珠奶茶。 千层细腻绵密,奶茶香醇弹牙,一样样皆是生平未见的鲜奇滋味。 整座凤仪宫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望着皇后脸上神色,从初时的好奇,转为惊艳,终至掩不住的震撼与满足。 良久,皇后方缓缓放下琉璃盏,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向春燕的目光,竟似在打量一件稀世瑰宝。 “这些……当真都是你家夫人想出来的?” “回娘娘,千真万确。这些方子,皆是我家夫人亲手誊录,连各样图样,也是她亲笔绘就的。”春燕不卑不亢地回话。 “奇才!当真是奇才!”皇后抚掌赞叹,“本宫活了半世,竟不知世间还有这般仙品滋味!一介深闺妇人,竟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思慧心!” 这般女子,除却容貌才情,更有一颗能酿出无限惊喜的七窍玲珑心!若她是男子,得此妻,也如同谢首辅那般宠。 “可心!”皇后忽地扬声,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奴婢在。” “传本宫懿旨!”皇后起身,在殿内徐徐踱了两步,“其一,此番春日宴上所有茶点,尽数交由沁芳斋承办!所需银两物料,着内务府加倍拨付!其二,宣谢家夫人沈氏,携其女婉兮并卢家两位姑娘,入宫赴宴!” 第二道懿旨一出,殿内众人尽皆愕然。 单独宣召臣妻携女入宫赴宴,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尤其是那句“携其女谢婉兮”,更是透着一番非同寻常的深意。 春燕跪在地上,听得懿旨,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再愚钝,也瞧出了端倪。 皇后娘娘这番举动,哪里是为了点心?这是冲着自家小姐来的! 她不敢再多揣度,只管重重叩首:“奴婢……代我家夫人、小姐并表小姐,叩谢娘娘天恩!” …… 第248章 春日宴(一) 待凤仪宫的管事太监,亲自将皇后懿旨送至谢府时,整座府邸霎时又沸腾起来。 尤其是听得“携其女谢婉兮”一语,谢长风并卢氏兄妹几个,皆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中的婉兮。 谢婉兮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怔怔出神:春日宴那般的场合,我一个小丫头也能去得? 竟要随母亲入宫赴宴? 皇后娘娘还……还特意点了我的名?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沈灵珂。 灵珂面上依旧一派沉静,恭谨地从太监手中接过懿旨,又依例递过荷包,将人客客气气送出门去。 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波澜骤起。 她蓦地想起瑞王喻景明。 当初婉兮无意间救了他性命,此后他便在婉兮生辰宴上馈送厚礼,及至两个小儿的满月宴,更是亲自登门。 元宵宫宴之上,瑞王对婉兮的照拂呵护,更是显见。她原以为,瑞王不过是感念救命之恩,兼之怜惜婉兮年幼,才多加照拂。 如今想来,竟是自己小觑了。 那少年郎,分明是早就将一颗心,系在了婉兮身上! 灵珂暗自懊恼,竟不知皇后动作这般迅疾。 送走太监,灵珂回身,正撞见婉兮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雀跃欢喜。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晚间再与谢怀瑾细细商议便是! 她敛了心绪,扬声吩咐:“都各自回去预备着,春日宴上,仔细伺候。莫要在此杵着了,散了吧。” 又看向婉兮,柔声道,“婉兮,你随我来。” 二人回了梧桐院,灵珂屏退左右侍婢,拉着婉兮在软榻上坐了,亲自斟了一盏热茶递与她。 “婉兮,你道皇后娘娘此番举动,是何用意?”她温声探问。 婉兮捧着茶盏,歪头思忖片刻,小声回道:“母亲,皇后娘娘莫不是……瞧上女儿了?”话一出口,又忙不迭摇头,旋即眉眼弯弯,“不过女儿不怕!女儿凡事都听母亲的话。况且入宫还能见到瑞王哥哥,女儿好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灵珂暗自叹气:这傻丫头,自己被人惦念上了,竟还这般欢天喜地! “傻孩子。”灵珂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想当初自己初入谢府,这孩子便是她在深宅里唯一的暖。 她捧起婉兮的小脸,凝眸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虽不是我沈灵珂亲生骨肉,可在我心中,却与亲生女儿一般无二。你是圣上亲封的安乡君,是当朝首辅谢怀瑾的掌上明珠,你的身份,比这京中十之八九的贵女还要尊荣。你不必畏惧任何人,更不必刻意讨好任何人。” “宫宴之上,你只消记着,有母亲在,有你父亲在,有整个谢家为你撑腰。你只管做个真真切切的自己便是。皇后娘娘教你做什么,你便依着做;问你什么,你便据实答。不必紧张,更不必怕生。” 灵珂这番话,说得婉兮云里雾里。 “母亲,”婉兮仰头望着她,满眼困惑,“今日母亲怎的与往常不同,倒教女儿觉得有些异样。” “好孩子。”灵珂揉了揉她鬓边的碎发,温柔浅笑,“到那时,你只消打扮得齐齐整整,跟在母亲身侧,吃些精致点心,看些歌舞便罢了。” 是夜,谢怀瑾下衙归来,踏入梧桐院,见灵珂独坐灯下翻书,却不见孩子们的身影,便问道:“婉兮与长意、婉芷,都往哪里去了?” 灵珂抬眸望他:“婉兮去秋水苑寻以舒姐妹说话,长意和婉芷,乳母带着往园子里顽耍去了。” “你且坐下,我有要事与你说。” 怀瑾见娇妻眉宇间似有郁色,依言落座。 灵珂便将白日皇后懿旨之事,细细说与他听。 怀瑾听罢,亦是错愕不已——自家女儿才堪堪九岁年纪,这瑞王怎的…… 他头一回懊悔,当初不该允准长风带着婉兮去别院镇上玩耍,竟惹出这许多事端来。 灵珂望着他,忧心问道:“倘若皇家当真存了那层心思,该如何是好?婉兮她才九岁啊。” 未等怀瑾答话,她又自顾说道:“我不管,你须得想个法子回绝了才好。咱们家的姑娘,还没娇养够呢,怎能轻易许给旁人?无论如何,也得等婉兮及笄之后再说,这是我的底线!” 怀瑾瞧着妻子急得泛红的眼眶,忍不住失笑。 被灵珂狠狠白了一眼,他才敛了笑意,细细道出自己的思量:“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是寻着瑞王喻景明,教他亲自去劝皇后收回此意。” 次日散朝后,怀瑾在去往尚书房的途中,正撞见喻景明。 多久不见,这少年郎身形又拔高了几分,气度俨然,已不复当初化名阿青时的青涩模样。 “臣谢怀瑾,见过瑞王殿下。”怀瑾躬身行礼。 “谢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喻景明见着他,眉宇间漾出几分喜色,“不想竟在此处邂逅大人。” “臣特在此处等候殿下。”怀瑾道,“不知殿下可否移步亭中,容臣说几句话?”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亭内。 景明的随侍立于亭外,不多时,便见自家殿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亭中,怀瑾未做半分迂回,直言道:“殿下对小女婉兮的照拂,臣铭感五内,只是……” 瞧着少年郎瞬间涨红的面颊,怀瑾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换了说辞:“婉兮尚且年幼,殿下此刻提及此事,未免为时过早。还请殿下容她长成,待及笄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心事被这般直白点破,喻景明又羞又窘,却仍是郑重颔首:“我答应谢大人!我会等婉兮长大!也请大人届时莫要再行阻拦。” 怀瑾望着眼前坦荡磊落的少年,默然无语,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他心知,有瑞王这句承诺,此事便能暂且搁置,待到婉兮及笄之日再说。这漫漫数年光景,其间变数,谁又能说得准呢。 怀瑾去后,喻景明亦步出亭中。 随侍连忙上前,关切问道:“殿下,无恙否?” “无妨。”喻景明深吸一口气,“走吧,去凤仪宫见母后。” 那日,喻景明在凤仪宫内,与皇后聊了许久,殿内究竟说了些什么,却无人知晓。 …… 饶是如此,其后数日,灵珂仍请了府中教养嬷嬷,来教婉兮宫中礼仪。 无论是行止步态、请安叩拜的分寸,还是言语应对的措辞、眉眼神色的收放,嬷嬷皆亲自示范,细细讲解。 婉兮本就聪慧伶俐,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已是学得有模有样。小小年纪,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稚气,平添了几分世家贵女的端雅沉静。 春日宴这日,天色未明,整座谢府已是灯火通明。 灵珂亲自为婉兮拣了一身樱花粉的留仙裙,又为她梳了个灵动的双环髻,只在发间点缀了几颗圆润的东珠。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少女的娇憨灵动。 当婉兮身着华裳,亭亭玉立地站在灵珂面前时,灵珂竟有片刻的恍惚。 “走吧。” 灵珂含着笑,朝她伸出手来。 她带着婉兮,还有卢以舒、卢以臻两位姑娘,一同赴那春日宴了。 第249章 春日宴(二) 晓色方醒,宫墙之上已染了一抹赤霞。 往御花园的甬道上,宫人内侍络绎往来,脚下青石苔痕尚润。 御花园中早已铺设停当。 亭台楼阁俱挂了素色鲛绡帐幔,风过处,帐幔翩跹若飞,竟似瑶台仙境一般。 宴客的席位依着品阶排开,各张案上摆着掐丝珐琅的果盘,盛着时新的鲜荔、蜜桃、林檎之属;又有鎏金的酒觥、白定窑的茶杯,处处透着天家的富贵精致。 御花园主亭侧的长案之上,早被沁芳斋的人布置妥当。 案面铺着素色暗纹锦缎,四角垂着流苏,与周遭的鲛绡帐幔相映成趣。 正中设着一架三层紫檀木食格,层层皆是精巧点心。 上层摆着樱花酪糕,莹白糕体上嵌着细碎的樱花瓣,粉白相间,宛如落英缀雪;中层是芒果千层,薄如蝉翼的饼皮叠着鹅黄奶油,边缘撒了一层椰蓉,瞧着便觉清甜;下层则是莓果慕斯,胭脂色的膏体盛在白玉盏中,顶上搁一颗鲜红的覆盆子,煞是喜人。 食格两侧,一字排开各色小碟。 左边是桃花酥,捏作半开的桃花模样,酥皮层层分明,咬一口便簌簌掉渣;右边是青团子,翠色如茵,裹着豆沙馅,外头滚了一层松花粉,透着山野的清芬。 更妙的是案边几个大的琉璃盏,里头盛着牛乳茶冻,澄澈透亮,底下沉了几粒蜜渍红豆,恰似春水映着红霞。桃花雨饮品浅粉摇曳、醒春则绿如碧波荡漾! 微风拂过,点心的甜香混着花香漫开,引得亭中众人频频侧目,连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这时,御花园里的众人见沈灵珂款步而来。 所着是一身石青色蹙金云霞翟纹大袖礼服,正合一品诰命的规制。 大袖衫的料子是江南贡的素绉缎,色如深潭映月,暗纹是缠枝莲,需得借着日光才看得真切,低调里藏着贵气。胸前肩头,以赤金绣线织出云霞缭绕的翟鸟纹,翟鸟羽翼层叠,金线捻得极细,针脚密不透风,翅尖处还缀了米粒大的东珠,走动时微微晃动,流光细碎。 下身配的是月白色织银玉兰裙,裙摆曳地,裙裾上的玉兰花是用银线掺着珍珠粉绣的,花瓣莹白,花蕊嫩黄,风一吹,裙角翩跹,竟似枝头玉兰随风轻颤。 外披一条朱红色蹙金霞帔,霞帔两头垂着金衔珠络,络子上坠着三枚羊脂玉扣,玉色温润,与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嵌东珠的分心遥遥相映。 唇上点了海棠色的胭脂,鬓边斜插两朵新折的白梅,既守了诰命的庄重,又添了几分春日的清雅灵动。 沈灵珂左手牵着谢婉兮,右手边随着卢以舒、卢以臻两位姑娘。 三个女孩儿皆是一身素雅华服,谢婉兮穿的是樱花粉留仙裙,衬得那张小脸儿天真烂漫,灵动可爱,髻上嵌的几颗东珠,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卢家姐妹一个浅碧,一个雪青,皆是以银线疏疏绣了几朵蝴蝶穿花,仿佛远远就要到来的一点春意。 一路行来,宫娥太监俱是垂手躬身,低眉敛目。 见了沈灵珂一行人,都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灵珂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离身侧三个小姑娘。 瞧着婉兮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不住打量着周遭景致,偏生又记得敛容屏气,步子走得四平八稳,便知这几日嬷嬷的教导,竟是半点不曾白费。 行至皇后所在的主亭外,早有宫女入内通报。 陈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锦缎软垫的宝座上,头戴七凤朝阳冠,身着织金云霞凤纹霞帔,神色端严庄重。 待见了沈灵珂一行人,方纡尊降贵,脸上漾开几分笑意。 “臣妾沈氏,携小女谢婉兮,暨卢氏姐妹以舒、以臻,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灵珂屈膝行礼,婉兮与卢家姐妹亦紧随其后,盈盈下拜,声如莺啭,礼数竟是半点不差。 “快起来吧。”皇后抬手示意,语声温和。目光落在婉兮身上时。 这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澄澈如秋水,年纪虽小,举止却落落大方,隐隐已有了京中名门贵女的风范气度。 皇后暗自忖度:果真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这般模样,这般气度,难怪景明那孩子心心念念。 只是前几日,她那傻儿子还红着脸踱进凤仪宫,嗫嚅着说小姑娘年纪尚幼,那桩心事暂且搁过。 唉! 谢首辅与谢夫人护女如珍,半点不肯松口,也只得让景明那孩子耐着性子等了。只是这丫头这般齐整,须得仔细看紧了,莫教旁的人家捷足先登才好。 皇后含笑颔首,目光又扫过身侧卢家姐妹,见二人亦是眉清目秀,温婉娴静,便笑道:“谢家姑娘真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将来定是个有大福的。卢家这两位姑娘,也是水葱儿似的好模样,瞧着便知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沈灵珂忙含笑回道:“娘娘谬赞了。孩子们不过是些顽劣丫头,日后还要仰仗娘娘多多提点教诲呢。” 皇后便与灵珂闲话几句,问起沁芳斋的点心,又赞她心思灵巧,竟能做出那般新奇滋味。 正说着,外头有太监高唱,说几位王妃、郡主已至。沈灵珂是个通透人,忙起身告退:“娘娘且忙,臣妾带孩子们去一旁落座,省得在这里聒噪。” 皇后点头应允,又命宫女引着她们往预留的席位去了。 那席位临着一池春水,岸边柳丝低垂,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婉兮刚在锦凳上坐定,便眼尖瞧见不远处一行人走来,为首的正是苏芸熹与苏夫人。 “芸熹姐姐!”婉兮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起身迎了上去。 苏芸熹亦是满面含笑,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婉兮今儿个打扮得真鲜亮,越发像个瑶池仙童了。” 婉兮凑近她耳畔,压低了声音,软语哝哝道:“嫂嫂才是呢,比往日里越发标致了。” 一声“嫂嫂”,说得苏芸熹脸颊绯红,连耳根子都热透了。她嗔怪地瞪了婉兮一眼,眼底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灵珂瞧着苏芸熹泛红的面庞,便知是婉兮又淘气了,遂轻声斥道:“婉兮,休得胡闹。” 说着,又转向苏芸熹与苏夫人,温言道:“芸熹,苏夫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苏夫人亦含笑颔首,与灵珂寒暄起来。 沈灵珂便拉过婉兮,柔声道:“婉兮,还不快给你芸熹姐姐引见你的两位表姐。” 婉兮吐了吐舌头,这才乖乖拉过卢以舒、卢以臻,脆生生道:“芸熹姐姐,这是我的表姐卢以舒、卢以臻。两位表姐,这位便是我常与你们说起的苏芸熹姐姐。” 第250章 拉到怀里 这边厢,沈灵珂与苏夫人正低低喁喁,说些各家府邸的新鲜趣闻。 那边厢,几个小姑娘早已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婉兮最是自来熟,拉着苏芸熹的手,一双杏眼亮得似浸了春水,满是好奇道:“芸熹姐姐你瞧,这御花园竟偌大如斯,那亭子玲珑剔透,池子里的水又清得能瞧见游鱼,咱们可过去逛逛?” 说着,她便回眸,一双眸子盼兮顾兮地望向沈灵珂:“母亲?” 沈灵珂瞧她那副坐不住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去逛逛也罢,省得你在这里心猿意马。”又温声嘱咐,“只是须得跟紧姐姐们,莫要乱跑,更不许往人迹罕至的去处,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谢婉兮得了准话,当即欢呼一声,拽着苏芸熹便走,又回头招呼两位表姐,一行人兴冲冲地往园子深处去了。 四个姑娘,或娇憨,或温婉,或清丽,或英爽,行在这烂漫春色里,端的是惹眼得很。 …… 与此同时,御花园另一侧的男宾宴席上,亦是热闹非凡。 皇子公侯、文臣武将聚在一处,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定国公秦致远端着酒杯,目光却不住往自家二郎秦朗身上瞟。 秦朗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似玉,正与几个同龄世家子弟低声谈笑,瞧着倒也人模人样。 可一想起出门前,夫人潘氏的千叮万嘱,秦致远便觉得头疼欲裂。 “老爷,你今日务必替我盯紧二郎!他都快二十的人了,亲事还没个着落,整日只知摇头晃脑,真真愁煞我了!” “今岁宫宴,京中名门贵女齐聚于此,你教他仔细瞧瞧,但凡有看得顺眼的,只管回来与我说,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替他求来这门亲!” 潘氏的絮语犹在耳畔回响,秦致远又瞥了眼自家那不开窍的儿子,暗暗叹了口气。他放下酒杯,凑到秦朗身边,压低了声音,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 “咳,二郎。” 秦朗正与友人聊得投契,闻言回头:“父亲,何事?” “你……你且往女眷那边多瞧两眼。”秦致远说得有些赧然,“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 秦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父亲的意思,一张俊脸霎时染上薄红:“父亲说的什么浑话!这是宫宴,岂容我随意窥看女眷?” “你这浑小子!” 秦致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我是教你光明正大的留意,留意懂不懂?你母亲为了你这亲事,头发都快愁白了!” 定国公说罢,也不理秦朗了,端着酒杯找谢怀瑾和李嵩等人。 秦朗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只得含糊应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欲将那股子烦躁压下去。 又坐了片刻,秦朗只觉胸中憋闷得紧,便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起身往园子里来透气。 春日的御花园,惠风拂面,裹挟着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秦朗沿着池边小径缓缓而行,心头的烦躁也散了大半。 正行着,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笑语,如黄莺出谷。 秦朗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俏生生立着四个姑娘。 领头的粉衣小姑娘是谢首辅家的千金谢婉兮,瞧着年纪尚幼,却眼波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身旁那位,乃是翰林院掌院苏家的千金苏芸熹。 苏芸熹身侧,还立着两位姑娘。 其中一位,比京中寻常大家闺秀要高出半个头,身着一袭浅碧色长裙,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周遭那些娇柔婉转的女子,竟是迥然不同。 秦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位碧衣姑娘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这边看得出神,那边四位姑娘也已瞧见了他,正要上前行礼问安。 秦朗连忙收回目光,亦敛容上前,预备回礼。 谁料他方才只顾着看那碧衣姑娘,竟未留意脚下,一块青石上生了青苔,湿滑得很。 只听“哎呀”一声,秦朗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朝旁边的池子倒去! “呀!” 谢婉兮与苏芸熹忍不住低呼出声。 就在秦朗以为自己要摔个狼狈不堪、落汤鸡似的跌入水中时,一道碧影如疾风般掠至他身前。 来人正是离他最近的卢以舒。 她见秦朗失足,想也未想,当即抢上一步,玉手一伸,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向后用力一拉。 她常年跟着兄长骑马射箭,臂力本就比一般闺阁女子大上许多。 这一拉,力道用得极猛。 秦朗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非但未曾落水,反倒被这股力道拽得朝前扑去。 下一刻,他竟直直撞进了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 四周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 秦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竟被一个姑娘家抱在了怀里? 卢以舒亦是懵了。 她不过是想拉他一把,怎的竟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只见怀里的男子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自己一手紧紧攥着人家的手腕,另一只手为了稳住身形,不知何时竟揽住了对方的腰。 这般姿势…… 卢以舒的脸颊,“轰”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直似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谢婉兮、苏芸熹与卢以臻,也都看得傻了眼,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柳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是谢婉兮最先回过神来,她瞧瞧自家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表姐,又瞧瞧僵在表姐怀里、同样一脸呆怔的秦朗,小小声地提醒了一句:“表姐……手……” 这一声轻唤,如醍醐灌顶,令卢以舒瞬间回神。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数步,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公……公子,失……失礼了!”她语无伦次地致歉,头垂得极低,哪里还敢看秦朗的脸。 “我……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提着裙摆,也不等谢婉兮她们,转身便跑,那背影,竟比受惊的小鹿还要慌乱几分。 “表姐!” 谢婉兮唤了一声,见她跑得飞快,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与苏芸熹、卢以臻一道,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转眼间,池边便只剩下秦朗一人,兀自愣愣地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望向那道越跑越远的碧色背影,脑子里一片混沌。 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己险些落水,然后……被一个姑娘救了? 还被她……抱在了怀里? 那温软的触感,那清雅的花香,还有她近在咫尺、泛红的耳根…… 秦朗的脸颊,在和煦的春风里,也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子,都烫得惊人。 第251章 意外而已 秦朗兀自立在池边,兀自有些怔忪。 春风拂过面颊,那股热意却迟迟不散,反倒似有燎原之势。 方才那个怀抱,软中带着几分紧实,淡淡的花香混着少女的清芬钻入鼻端,竟教他心跳漏了半拍。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腰间,那处仿佛还留着她手臂环住时的触感,温温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瞧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不成?” 一声戏谑的笑语自不远处传来。 秦朗回头,只见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一脸促狭笑意,缓步走来。为首的正是吏部尚书的嫡孙李蕴。 “秦二哥,好本事!” 李蕴几步凑上前来,拿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道,“英雄救美倒是常见,这般被美人救的光景,我却是头一遭瞧见。快说说,是何滋味?” “去你的!” 秦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推开他,“混说什么!不过是我脚下不慎,踩滑了青苔罢了。” “踩滑了?” 旁侧一位公子哥拊掌笑道,“依我看,怕是心先滑了吧?你瞧那姑娘,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那背影慌慌张张的,莫不是被你吓破了胆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调侃个不停。 秦朗被说得无言以对,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心里却反反复复,皆是那道碧色的身影,那双透着倔强的眼眸,还有她红得似要滴血的耳根。 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谢家千金唤为表姐……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再也挥之不去。 …… 另一边,假山之后。 卢以舒将脸埋在膝头,恨不得就此化作一抔泥土,再也不见人。 “我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她瓮声瓮气地低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怎的就……就那样抱了上去?” “表姐莫急。” 谢婉兮蹲在她身侧,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小声安慰道,“你那是救人,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再说,那秦二公子生得那般俊朗,你也算不得吃亏……” “婉兮!”卢以臻又气又急。 苏芸熹亦柔声劝道:“以舒姐姐,婉兮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你本是一片赤诚好心,秦二公子明事理,断不会怪罪于你。” “他怪不怪罪,我哪里晓得?” 卢以舒的哭声更甚,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这宫宴之上,与外男拉拉扯扯,还……还这般投怀送抱,传将出去,我往后还有何颜面立足?” 她越想越觉委屈,眼泪便越发止不住。几个姑娘正乱作一团,身后忽传来一道沉静温和的语声。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慌慌张张的,失了往日的分寸。” 众人回头,只见沈灵珂立在不远处,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她见孩子们去了许久未归,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一见沈灵珂,卢以舒的眼泪便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得更凶了,哽咽着唤了一声:“姑母……” 沈灵珂的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卢以舒身上。她并未立刻追问缘由,只是静静立着,那沉静的眸光,竟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婉兮终究顶不住压力,走上前去,拉着沈灵珂的衣袖,将方才御花园池边的事,一五一十小声说了。 听罢原委,沈灵珂缓步走到卢以舒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轻轻为她拭去颊上泪痕。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力道。 卢以舒抽抽噎噎,慢慢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我问你,方才你上前相助,是为了什么?” “我……我见他要摔进水里,情急之下,便想拉他一把……”卢以舒哽咽着答道。 “那你可知晓他是何人?” “先前不知……后来听婉兮说,才晓得是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 “很好。” 沈灵珂微微颔首,收回素帕,一字一句道,“你不识他身份,却能在他遇险之际,不顾自身上前援手,这是行侠仗义,何错之有?”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朗声道:“至于那无意间的触碰,不过是救人心切的意外罢了。你们须得记着,女儿家的声名,从不是一碰就碎的薄纸,而是立在品行与心性之上的磐石。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心底坦荡无愧,便无惧任何流言蜚语。” 这番话,说得几个姑娘皆是一愣。 卢以舒怔怔望着眼前的姑母。 “可……可姑母,旁人若要嚼舌根,该如何是好?”卢以舒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旁人?”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他们只会道,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在宫宴之上险些出丑,幸得一位不知名的姑娘出手相救。他们只会好奇,这位胆识过人的姑娘,究竟是哪家的千金。” 她顿了顿,眸光变得深邃,“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寥寥数语,便将一桩可能沦为笑柄的意外,转成了一段令人称道的美谈。 苏芸熹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对这位未来婆母,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以舒也渐渐止住了哭泣,望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好了,都拾掇拾掇仪容。” 沈灵珂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宴席怕是要开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她伸出手,拉起卢以舒。 微凉的掌心温度透过衣衫传来,竟让卢以舒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行人重回席位,卢以舒颊上虽仍带着红晕,神色却已镇定许多。 她挺直了脊背,努力做出平日那般从容的模样。 沈灵珂瞧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心性倒是不错,是块可塑之材。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余光却瞥向了男宾席的方向。 只见定国公秦致远,正拉着自家儿子秦朗,朝着谢怀瑾的席位,缓步走来。 沈灵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第25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身影早已大步流星,径至谢怀瑾席前。 “谢老弟,久违久违!” 定国公秦致远一身玄色劲装,浑身上下带着沙场上历练出的凛凛豪气,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谢怀瑾肩头,力道着实不轻。 身后跟着的秦朗,却要恭谨许多,连忙趋前一步,深深作揖道:“晚辈秦朗,见过谢大人。” 少年颊上犹带未褪的红晕,目光不敢旁骛,只老老实实凝在自己脚尖之上。 谢怀瑾面上噙着一贯温煦的笑意,从容起身,引着父子二人道:“定国公快请坐。” 他目光在秦朗身上淡淡一掠,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周遭官员纷纷侧目。 定国公府掌兵,首辅谢家主政,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私交也算不得深厚。此刻宫宴之上,秦致远这般不见外的模样,怎能不惹人暗暗纳罕。 秦致远也不客气,在谢怀瑾身侧空位落座,秦朗则垂手恭立在父亲身后。 方一坐定,秦致远便开口笑道:“谢老弟,我可听说了,前番范阳卢家有两位本家子弟前来,正跟着府上大公子一同读书备考?今日这般好光景,怎不见你带来见见世面?” 这话问得直白,倒像是长辈间寻常的闲话家常。 谢怀瑾端起面前酒杯,与他遥遥一敬,这才慢条斯理答道:“国公爷说笑了。几个孩子正逢紧要关头,三月便是会试,哪里敢有半分懈怠?这几日正被我拘在家里,闭门苦读呢。” “哦?竟如此刻苦?”秦致远浓眉一挑,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我还听闻,随那两个小子一同来京的,还有两位卢家姑娘?” 谢怀瑾心中透亮,执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笑意依旧。眼角余光轻轻扫过秦致远身后的秦朗,果不其然,少年闻言,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一抬,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心虚的局促。 呵,这哪里是来叙旧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特地替儿子来打探人家姑娘的底细。 谢怀瑾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方才醒悟的模样,徐徐道:“国公爷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卢家两位姑娘同来京城,暂居府上。” 他既不隐瞒,也不添油加醋,只据实而言。 秦致远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似还要再问些什么。 谢怀瑾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话锋一转,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国公爷也是知晓的,范阳如今是何等光景。当初卢家将孩子们送来京城,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求能为家族留一线血脉。至于其他,当时行色匆匆,我也不清楚。” 这番话甚是巧妙,既解了卢家姑娘来京的缘由,又点出她们的窘迫处境,更暗指自己对姑娘们的婚事无从置喙,也无权插手。寥寥数语,便将秦致远心中那些“姑娘可曾许配人家”“品貌性情如何”的问话,尽数堵了回去。 秦致远是何等通透之人,一听便知谢怀瑾话中深意——人是我护着的,但儿女亲事,须得循规蹈矩,由卢家本家做主,他谢怀瑾断不会在此事上多置一词。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秦致远朗声一笑,半点不见尴尬,顺势将话题岔开,“说起来,近日北境似有些不太平,谢老弟听闻了吗?” 一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便被两个官场老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此后时光,二人天南海北地闲谈起来,气氛甚是融洽。从朝堂风云聊到边防军务,间或也夹杂几句京城坊间的趣闻轶事。 一直肃立一旁的秦朗,听得他们谈论军务时,偶尔也会插言一二,寥寥数语,却条理分明,见解独到,显然不是那等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 谢怀瑾一边与秦致远对答,一边暗中打量着这少年。见他虽在父亲面前略显拘谨,言谈举止却颇有分寸,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刚毅沉稳,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颔首。 抛开旁的不谈,定国公府这位二公子,单论品貌见识,也算得上是一位青年才俊。何况秦家满门武将,他却弃武从文,前番还考中三甲,如今供职翰林院,可见绝非平庸之辈。 茶过数巡,秦致远自觉聊得尽兴,便起身告辞。 “谢老弟,今日与你一席话,当真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府拜访,与你再作长谈!” “国公爷慢走。” 谢怀瑾亦起身,含笑相送。 父子二人转身离去,秦朗转身的刹那,似是不经意地朝女宾席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谢怀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缓缓坐回席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他心中的念头却转得愈发迅疾。 定国公府…… 卢家…… 那桩突如其来的“英雄救美”——不,或许该称作“美人救英雄”,竟牵出这般意料之外的机缘。 于眼下处境艰难的范阳卢家而言,若能与定国公府结亲,便如寻得一座坚实靠山。 而于秦家来说,卢家虽暂时失势,却有着百年望族的底蕴与名望,于巩固秦家在朝中的地位,亦是大有裨益。 这桩亲事,倒像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买卖。 谢怀瑾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 看来,今夜回府,必得与灵珂好好商议一番。必要时,还需速速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知会卢家家主,看他究竟作何想法。 毕竟,此事关乎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做姑父的,最多也只能从中牵线搭桥,最终的主意,还须得卢家自己拿定。 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满堂人影,望向女宾席的方向。 隔着摇曳的烛影与缭绕的香烟,他一眼便寻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灵珂正端坐在席间,目光亦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未曾言语,唯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谢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他这位夫人,怕是早将前因后果,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第253章 才艺 谢怀瑾正自出神,忽闻尖细一声,殿内融融之气,竟霎时冷了几分。 只见阶上内侍趋前一步,拂尘轻扬,朗声唱喏:“陛下有旨,春日宴集,当以雅乐佐兴。诸府贵女,可各展才技,以娱宸襟!” 一语既出,座中原本松弛的气氛,陡地便绷紧了。 女眷席上,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年少的姑娘们,或强作镇定捧了茶盏,指尖却微微泛白;或与身侧手帕姊妹窃窃私语,眼底里,半是紧张,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这春日宴,原是御前献艺的机缘。一朝扬眉,或是得哪位皇子、权贵青眼相加,于她们而言,不啻于平地青云,一步登天。 沈灵珂安坐席中,只含笑看着这一场热闹。 她眸光流转间,竟辨出好几位贵女身上的华裳,皆是出自自家“云想阁”的款式。 前几日里,为着这场春宴,京中有名的成衣铺子、珠宝行、胭脂阁,俱是门庭若市,门槛几乎要被踏破。她那铺子,因着款式新颖、用料考究,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望着这一群活生生的“招牌”,沈灵珂端起茶盏,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身为这场锦绣争妍的幕后受益者,她此刻的心境,当真是舒畅难言。 须臾,便有一人款步而出。 “臣女陈疏仪,不才,愿抚琴一曲,为陛下、娘娘助兴,权作抛砖引玉。” 那少女身着一袭鹅黄宫装,身姿窈窕,正是当朝陈皇后的嫡亲侄女。 她甫一现身,座中便有无数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皇后含颔首,示意宫人将早已备妥的古琴抬上殿来。 陈疏仪敛衽而立,先净了手,又焚了一炉沉香,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指尖轻挑琴弦,一道清越之音,便悠悠扬扬地漫了开来。 琴声时而高亢,如金石相击;时而低回,似流水呜咽。满园宾客,无论赳赳武将,还是儒雅文臣,竟都听得痴了。先前的喧闹,早已荡然无存,唯余泠泠琴音,伴着幽幽茶香,在殿中萦回不散。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赞了一句:“好!” 顷刻间,满殿喝彩声顷刻间,满殿喝彩声,便如春潮般涌了起来。 “果真是陈家教养出来的姑娘,这般琴艺,京中怕也难寻对手了!” “琴音里竟有铮铮风骨,难得,实在难得!” 主位之上,陈皇后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赞许地点了点头。 有陈疏仪开了这般好头,后头登场的贵女们,更是个个卯足了精神。 吏部尚书的孙女李明玥,一支《惊鸿舞》舞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引得满堂彩声不绝。此后,又有贵女吹箫、作画、吟诗,人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领,唯恐落了人后。 沈灵珂看得兴味盎然。 这些后世早已失传的古典技艺,如今活生生呈于眼前,于她这般“特殊”的人来说,不啻于一场难得的眼福。 她正盼着接下来的才艺时,忽有一道极不谐调的声音,自斜对面席上突兀响起。 “呀,这不是谢夫人么?” 那声音不高,偏生带着几分刻意的尖细,在一片低低的品评声里,竟格外刺耳。 沈灵珂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郑家那位继夫人赵明悦,正满面堆着笑,目光牢牢锁着自己。 这位赵夫人,乃是工部尚书的郑重仁的继室,素日里最爱在贵妇圈子里搬唇递舌、争强斗胜。沈灵珂与她素无深交,不过是前年腊月赏花宴上,见过一面罢了。 后面听闻嫁给了郑尚书…… 此刻赵明悦一语出口,周遭不少人的目光,便都被吸引了过来。 “许久不见,谢夫人竟是越发的容光焕发了。”赵明悦端着酒盏,遥遥一敬,话里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沈灵珂只淡淡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岂料赵明悦竟是不依不饶,话锋陡然一转,直冲着她而来:“说起来,至今还记得,前几年夫人在赏花宴上那首咏梅诗,当真是字字珠玑,惊才绝艳,一夜之间便名满京华。想来,有夫人这般兰心蕙质的母亲教导,府上的千金,定也是得了真传,才情不输分毫的吧?” 此言一出,非但女眷席上,连邻近的几处官员席位,都霎时静了下来。 满殿目光,“唰”地一下,尽数凝在了沈灵珂身上。 这赵明悦,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 谁不知晓,首辅谢怀瑾与原配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后来续娶了沈灵珂,亦后添子嗣。 那九岁的谢婉兮和三个月大的谢婉芷能上吗? 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来找茬的! 短暂的沉寂过后,四下里便起了窃窃私语。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说的是那两位寄居在谢府的卢家表小姐?” “卢家?可是那从范阳逃难来的卢家?我听说,近年来范阳那边情况严峻,他们家一边守着北境那边线,哪里还有闲钱去培养女儿的才情啊!” “那这个郑夫人这般,如此不知轻重!” 或是“啧啧,这郑夫人当真是厉害,这不是明摆着要让谢家下不来台么?” “听说郑尚书与谢首辅,前日在朝中不睦,这是借着内眷的口舌,来折辱谢家的颜面了。” 落在沈灵珂身上的目光,一时百态纷呈,有同情,有讥讽,更有不少幸灾乐祸的。 便是主位上的陈皇后,眉头也蹙了一下,看向赵明悦的眼神里,已然带了几分不悦。 而身处这场风波中心的沈灵珂,却依旧安坐如常。 沈灵珂也是心里暗道:本想安静地坐,看看姑娘们的才艺表演罢了。这赵明悦还是如此不长记性! 唉!那就教她做回人吧! 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盏刚递到唇边的茶,缓缓放回了桌案之上。 “叮”的一声轻响,清越脆亮,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沈灵珂抬眸,望向那满面堆笑的赵明悦。 第254章 半分未改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明悦,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忘了恭贺郑夫人,新婚燕尔,可喜可贺。只怪我这记性糊涂,险些还唤错了旧称。只是瞧着郑夫人这脾性,竟是半分未改,依旧是往日模样。” 一语落罢,赵明悦脸上那刻意堆起的笑意,霎时便僵住了,宛若敷了一层冰壳子。 周遭的贵妇们,一个个都低了头,指尖捏着茶盏,似是专心拨弄浮沫,耳根却竖得笔直,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新婚燕尔? 半分未改? 这谢夫人,当真是骂人不见血的厉害!明摆着是点她赵明悦初入郑府,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专爱惹是生非,全失了新妇的体统。 沈灵珂却浑似未见她那难看的面色,自顾自续道:“这春日宴的才艺比试,原是皇后娘娘与陛下体恤,为各家闺秀备下的机缘,讲究的是百花齐放,更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 “咱们做长辈的,何必跟着小辈们凑热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们少年意气,各展所长,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滴水不漏。 既将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上,又暗讽赵明悦多管闲事,硬生生将她架在了“为老不尊”的尴尬境地。 赵明悦的生母吴氏,坐在不远处的席上,一张脸早已气得铁青,恨不能立时上前,捂住自家这不知轻重的女儿的嘴。 这是发的什么疯!竟要去招惹沈灵珂这个厉害角色! 赵氏正要开口打个圆场,赵明悦却已是恼羞成怒,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谢夫人说的极是!” 她字字句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却强撑着笑意,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沈灵珂身侧的卢以舒与卢以臻身上。 “春日原该百花齐放,我瞧着夫人身边这两位姑娘,倒是面善得很。不知是哪府的仙媛,竟有这般福气,能常伴夫人左右?” 这是铁了心要将这把火,烧到卢家姐妹身上了。 沈灵珂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淡淡应道:“是我谢家的侄女,名唤以舒、以臻。”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少女,声音霎时柔和了几分,与方才那份锋芒,判若两人。 “以舒,以臻,上前见过郑夫人。” 卢家姐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默契,轻轻点了点头,方袅娜地起身,走到席前,对着赵明悦盈盈一拜,举止大方得体,不见半分局促之态。 “卢以舒(卢以臻),见过郑夫人。” 赵明悦用锦帕捂着唇,发出一声夸张的轻笑,那声音尖锐刺耳,听着便教人心里生厌。 “卢家?哎呀呀,谢夫人恕我愚钝,我只记得夫人是姓沈的,却不知这沈家何时竟出了两位卢姓的侄女?” 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教周遭之人尽皆听闻。 “莫不是……谢夫人瞧着哪家门第富贵,便随意认下的亲戚不成?” 这话,可就说得有些诛心了。 明晃晃是指责沈灵珂趋炎附势,为攀龙附凤,竟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敢拉来充数。 座中贵妇们闻听此言,脸色齐齐一变,看向赵明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吴氏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椅上,心头只叫得苦:完了,完了!这个蠢货!这是生生要将谢家往死里得罪啊!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数凝聚在沈灵珂身上,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场难堪的羞辱。 孰料,众人皆是意料落空。 沈灵珂非但未曾动怒,反倒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轻,却似一根细针,刺得赵明悦心头莫名一紧。 “郑夫人嫁入尚书府,想来也有些时日了吧?”沈灵珂避而不答,反倒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 赵明悦一愣,一时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灵珂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明悦,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莫不是……郑夫人嫁入尚书府,便连先夫人的娘家侄女,都认不得了?”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众人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好家伙!当真是好一番唇枪舌剑! 谁个不知,在座的这两位,赵明悦与沈灵珂,俱是填房继室! 沈灵珂这句话,当真是又狠又准,一下便掐住了赵明悦的七寸! 她非但未曾撇清与卢家的干系,反倒主动点明,这卢家姐妹,乃是她丈夫谢怀瑾原配夫人的娘家侄女! 她一个继母,非但不忌惮打压原配留下的亲眷势力,反倒这般善待,将她们带在身边。 这般胸襟,这般气度,当真令人折服! 再反观赵明悦,同是继室,却这般尖酸刻薄,处处刁难旁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顷刻间,周遭那些看戏的目光,尽数变了模样,不少贵妇看着沈灵珂,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称赞。 “原来竟是谢首辅原配的侄女,难怪,难怪……” “谢夫人当真是心胸宽广。” “唉,同是为人继室,这人跟人的胸襟,怎的就差了这般多呢?” 赵明悦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宛若被人当众掴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当此时,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殿中的僵局。 卢以舒上前一步,对着沈灵珂敛衽一福,仰着的小脸上,满是亲近与敬佩。 “姑母,方才看了诸位姐姐的绝妙才艺,以舒也有些技痒。不知可否容侄女登台,为陛下与娘娘舞上一曲,聊表寸心?” 这一声“姑母”,唤得自然又亲昵,霎时便击碎了方才赵明悦所有的污蔑之词。 不等沈灵珂答话,身侧的卢以臻也跟着站了起来,眸光清亮,语气恳切:“姑母,姐姐若要献舞,侄女愿为姐姐抚琴配乐。” 沈灵珂望着眼前两个明眸皓齿的少女,眼中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 “去吧。” 她柔声叮嘱,“仔细些,莫要伤着自己。” 得了应允,卢以舒与卢以臻相视一笑,旋即并肩向着殿中高台走去。 二人行至台前,对着凤座上的陈皇后深深一拜,声音清亮:“臣女卢以舒,愿献丑舞剑一曲,恭祝陛下与娘娘圣安。” 说罢,她微微一顿,朗声道:“还请娘娘恩准,赐臣女一柄长剑!” 剑?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舞剑? 这可比抚琴作画,要热闹有趣得多了! 这剑舞,既要女子的轻盈柔美,更需风骨,刚柔并济,方为上乘。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皆凝聚在高台之上那个身姿纤细的少女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好奇。 第255章 技惊四座 凤座之上,陈皇后初时微露讶色,转瞬便添了几分兴味。 舞剑? 这满园笙歌、觥筹交错的宫宴之上,倒真是桩新鲜趣事儿。 她微微颔首,向身侧宫女递了个眼色。 那宫女心领神会,款步退下,未过片刻,便捧了一柄长剑上来,双手恭谨,递至跟前。 卢以舒探手接过,五指甫一握住剑柄,那周身的气度竟陡然一变。 先前那个敛衽行礼、温婉和顺的世家闺秀,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眸光陡然锐利,身姿亦挺拔如松,活脱脱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剑客。便是那原本柔和的眉眼,也平添了几分锋棱。 这瞬息的转变,直教殿中众人暗暗心惊。 便是那一旁揣着看热闹心思的赵明悦,也不由得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讥诮尽数敛去,神色渐次凝重起来。 另一边,卢以臻在宫人呈上来的诸多乐器里,拣了一管通体碧绿的玉笛。 她将玉笛凑到唇边,轻轻试了几声,随即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清越悠扬的笛声便穿云裂帛般响起,悠悠荡荡,传遍了整个园子。 是《梅花三弄》。 这首曲子本是古琴上的绝调,曲调清幽冷冽,一层一层,渐次递进。如今换了玉笛来吹,更添了几分清脆空灵,如空谷传音。 卢以臻的技法端的是娴熟,气息绵长不绝,竟无半分凝滞。 笛声时而轻柔婉转,带着几分幽幽的迟疑,如寒梅初绽,怯怯探看这尘世风霜。 时而又急促铿锵,节奏陡然加快,满是不屈不挠的抗争之意,似梅枝斗雪,铮铮傲骨。 到得最后,笛声攀上顶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那股坚韧不拔的气节,直透人心。 笛声方起,卢以舒的身影便翩然动了。 她的身形随着笛音流转,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浑圆的剑花,寒光乍闪,耀人眼目。 笛音轻柔时,她的剑招也灵动婉转,剑尖轻点,如蝶穿花,剑光流转间,步法轻盈若絮,一招一式,皆是柔中带韧,暗含力道。 笛音转急时,剑势也陡然凌厉起来,长剑破空,发出一阵清越的吟声,招式大开大合,却又法度森严,半点不失章法。她的身影在园中穿梭如电,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飒飒劲风。 及至笛声攀上顶峰,卢以舒猛地旋身,长剑斜指苍穹,单足独立,身姿挺拔如松,那股逼人的气势,直教满园之人屏息凝神。 卢以舒本就身形高挑,此刻舞起这套剑法,非但美得惊心动魄,更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儿绝无仅有的飒爽英气。 满殿的文臣武将,竟都看得痴了。 他们见过柔曼如水的霓裳羽衣,也见过刚猛雄浑的沙场剑术,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二者融得这般天衣无缝,刚柔并济。 女宾席上,沈灵珂望着台上的卢以舒,眼中满是赞许之意。 这孩子哪里是在舞剑,借这一剑一笛,诉尽了范阳卢氏纵使身陷困局,也绝不肯低头折节的风骨。 果真是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这份心性,这份气度,岂是寻常膏粱锦绣堆里的贵女能比的? 她看得入了神,竟未留意到不远处的男宾席上,有一道目光,比她还要专注几分。 秦朗的一双眼睛,自始至终,便没离开过台上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自她接过长剑的那一刻起,他的眼中、心中,便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的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剑,每一抹流转的眸光,都教他心头重重一颤。 他又想起方才池边被她一拉,然后…… 原来,她竟是这样一个奇女子。 秦朗只觉心头小鹿乱撞,跳得越发急促,连脸颊也烫得厉害,竟不敢再与台上的目光相接。 “表姐好厉害!真真厉害极了!” 一声雀跃的低呼,将沈灵珂的思绪拉了回来。 “母亲,母亲,您瞧见了没有?以舒表姐的剑舞得这般好看!等回了府,我也要跟着表姐学舞剑!” 望着谢婉兮那一脸痴迷崇拜的模样,沈灵珂不由得莞尔。 她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小琼鼻,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打趣:“我怎么记得,前儿个不知是谁,听见以舒、以臻表姐骑马射箭,也吵着闹着要学那骑术呢?” “哎呀,母亲!” 谢婉兮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扭捏着拉住沈灵珂的衣袖,娇声撒娇,“您就莫要取笑我了嘛!” 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笑,融融泄泄,却不曾察觉,斜后方不远处的席位上,有一人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谢婉兮。 那人将小姑娘方才的雀跃之言,一字一句,尽数听了进去。 学骑马……学舞剑……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端起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此时,台上的剑舞已至尾声。 随着笛音最后一个长音袅袅消散,卢以舒手腕轻振,长剑铿然归鞘,随即转身对着主位遥遥一拜,身姿端然,稳稳立定。 整个御花园,竟是落针可闻。 满园之人,尽皆沉浸在方才那场剑舞笛音之中,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人率先回过神来,猛地拍响了手掌。 “妙!当真是妙不可言!”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范阳卢氏,当真是名不虚传!”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直要掀翻了殿顶。 就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赞美声中,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带着威严,硬生生压过了满殿的杂音。 只一个字—— “好!” 第256章 赋诗 一声“好”,清越不高,却生生压过了满园的笙歌笑语、喧阗声浪。 满座的赞叹与私议,霎时间都敛了声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簇拥的人群如分波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一道明黄身影,在众臣扈从之下,龙行虎步而来。那人面如冠玉,气宇轩昂,不是当今圣上喻崇光,又是哪个? “哗啦啦”一阵衣袂窸窣,满座宾客,无论前朝的簪缨官员,还是后院的珠翠贵妇,齐齐离席跪倒,山呼之声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座上的陈皇后先是一怔,旋即满面喜色,忙起身迎了上去,含笑娇语:“皇上怎的也过来了?” 台上的卢以舒、卢以臻姐妹,此刻也回过神来,慌忙敛了长剑、收了玉笛,盈盈跪倒,心头却是怦怦乱跳,指尖都微微发颤。 喻崇光脸上噙着和煦笑意,抬手虚扶了扶:“都平身吧。” 他的目光掠过阶下众人,径直落在台上那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女身上。缓步上前,绕着卢以舒踱了一圈,末了,目光凝在那柄尚未完全归鞘的长剑上,颔首赞道:“不错!不曾丢了你们卢家先祖的风骨!”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片哗然。 这一句赞誉,可比那满座的喝彩分量重了何止百倍。 卢氏姐妹心头一震,忙俯身叩首:“吾皇谬赞!不过是些粗鄙把式,倒污了圣上的耳目,实在献丑。” 喻崇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袖袍一拂,便立在当地。 他这轻描淡写一句“不错”,却教底下众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圣上这是何意? 莫不是看中了卢家女儿,有意纳入后宫? 一时之间,前朝的官员们暗自盘算,这桩事体于朝局利弊几何;后院的夫人们则满眼艳羡,只叹卢家好造化;便是那些随驾的嫔妃,也个个芳心悬起,看向姐妹二人的目光,不觉便带了几分审视与敌意。 喻崇光转身走向陈皇后,在众人瞩目之下,自然而然地执了她的手,笑意愈发温和:“这春日宴,皇后办得周全。诸位贵女也是个个身怀绝技,风采过人,皇后可莫忘了备下彩头才是。” 这般亲昵举动,配着温润言语,教陈皇后悬着的一颗心,稳稳落定。 她面上漾开柔婉笑意,顺势接话:“臣妾备下的彩头,哪有什么分量?终究是皇上亲赏,才算她们的体面。” “哈哈,你就躲懒吧!” 喻崇光朗声大笑,也不推辞,当即大手一挥,朗声道:“今日献艺的贵女们,才情卓绝,为宫宴添了无限生色,皆有赏赐!” 卢家姐妹在内的一众贵女,闻言忙叩首谢恩,莺声燕语汇成一片:“臣女叩谢皇恩!” 喻崇光环视满园的才子佳人,含笑道:“这般满园春色,良辰美景,正该与诸位共赏。你们也不必拘礼,若是有兴致,尽可触景生情,吟诗作赋,倒也是一桩雅事。” 这话音刚落,便教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公子、闺秀们个个跃跃欲试。 若能作出一篇锦绣诗文,得圣上青眼相加,往后的前程,便是大不相同了。 一语未了,便见席间一人起身。 正是头戴金冠、身着锦袍的十二岁太子喻景宸。 他上前一步,对着喻崇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愿作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满座目光,朗声吟诵: 春日宴 晴光暖透紫金梁, 柳眼初舒拂玉觞。 舞罢剑华凝晓露, 歌残笛韵绕垂杨。 鬓边钗影摇春色, 座上笙声漾暖香。 最是人间行乐处, 东风沉醉日初长。 喻崇光听罢,连连颔首,脸上满是赞许之色:“不错,格律工整,意象贴切,较往日精进良多!” 得了父皇夸奖,喻景宸嘴角噙着笑意,躬身退了下去。 有了太子打头阵,其余才子佳人更不甘落后,纷纷起身应和。 只见一人青衫磊落,缓步而出,正是久未在京中露面的苏家公子苏慕言。他对着御座遥遥一揖,声音清朗,吟道: 御花园春日宴 雕栏晴日映繁花, 玉盏春风奏落霞。 一曲笛飞莺欲和(he第四声), 满园春色醉皇家。 紧接着,一身红衣的谢雨晴也盈盈起身。她是谢首辅的堂妹,素来以才思敏捷闻名。她敛衽一福,声音清脆,朗然诵道: 观春宴诸艺 霞裾摇曳逐春风, 剑影翩跹笛韵融。 满座惊呼珠翠乱, 欢声遥逐落花红。 这首诗专写方才卢以舒舞剑的光景,用词灵动鲜活,引得满座纷纷颔首称赞。 一时之间,佳作迭出,宫人捧着笔墨,忙不迭地记录。 御花园里,诗酒唱和,雅兴盎然。 喻崇光听着一首首称颂盛世的诗篇,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啊!我大胤人才济济,国祚绵长,此乃天佑我朝!” 满朝文武并一众宾客,再次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动寰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场宫宴,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夕阳余晖染红了宫墙殿宇,才缓缓落下帷幕。 宾客们带着几分酒意,三三两两,迤逦散去。 第257章 大胤“德华” 归府的车驾里,气氛与来时迥然不同。 另一辆翠幄车中,谢婉兮正拉着卢以舒、卢以臻两个表姐妹,手舞足蹈地说个不休,将宫宴上的光景从头细说,惹得卢家姐妹笑个不住。 这边厢的黑漆描金马车里,却是静悄悄的。 沈灵珂一上车便斜倚在引枕上,长长吁了口气,浑身的骨头似都散了架,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也无。在宫里枯坐了半日,处处谨言慎行、提心吊胆,那份劳乏,竟比跑上几里路还要磨人。 谢怀瑾看她眉宇间倦色沉沉,也不多言,只伸手取过一旁的软缎靠枕,轻轻塞在她腰后,方低声问道:“可是累坏了?” “累是不觉着的。” 沈灵珂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整个人陷在软垫中,声音慵慵的,带着几分娇懒,“只是久坐下来,腰也酸,背也疼。” 她说着,蹙着眉尖,抬手便去捶那后腰。 “别动。” 谢怀瑾轻轻攥住她的手。他掌心温热,衬得她指尖微凉。 他往旁侧挪了挪身,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温声道:“挪近些来。” 沈灵珂眨了眨眼,虽不解他用意,却还是依言挪了过去。 方坐稳当了,便有一双宽厚的手掌,隔着素色绫袄覆在了她后腰上,轻轻揉捏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那酸痛处。 一股暖意自腰间漫开,熨帖得人浑身都松快起来。 沈灵珂舒服得轻哼一声,索性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身后男子的胸膛上。 夕阳余晖从车窗格子里穿过,柔柔地笼着二人。 谢怀瑾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替她揉着腰,一语不发。沈灵珂也闭了眼,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两人俱是无言,却偏生有几分脉脉温情,在这方寸车厢里悄悄流淌。 及至谢府二门,车驾方停。 沈灵珂吩咐丫鬟先引着依旧兴头十足的谢婉兮与卢家姐妹回房歇息,自与谢怀瑾并肩,往梧桐院缓步而去。 尚未进得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人无奈又温和的哄劝声。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 只见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谢长风正略显笨拙地抱着妹妹婉芷,手里摇着一只漆木拨浪鼓,叮铃作响。旁边的长意则攥着他的衣摆,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少年与两个孩童身上,融融泄泄,看得人心头一片温热。 谢怀瑾脚步顿住,目光落在眼前的光景上,眸中的冷峻之意尽数化作柔波。 沈灵珂亦是心头暖暖,偏生脑子里忽地蹦出个不搭调的词儿——德华。 可不就是那长兄如父、任劳任怨的德华在带孩子么? 她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谢长风正专心哄着弟妹,猛一回头,瞧见门口立着的父亲、母亲,一张脸霎时红透。 他颇有些赧然,忙将妹妹递与一旁侍立的乳母,又理了理被长意抓得皱巴巴的衣襟,方上前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父亲,母亲。” 谢怀瑾缓步踱进院中,目光一一扫过三个孩子,最后落在长子身上,望着他温声叹道:“‘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吾家儿女这般和睦友爱,实乃人间至幸。” 谢长风的脸越发红了,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他会在此处,原是巧合。 方才从后花园回来,路过梧桐院时听见妹妹啼哭,便进来瞧瞧。谁料婉芷一入他怀中便止了哭,他只得抱着哄弄。 不多时,睡醒的长意被乳母出来黏着他,一来二去,竟耽搁到了此刻。 偏生就叫父亲母亲撞了个正着。 谢怀瑾负着手,转头见沈灵珂犹自含笑,便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目光复又落回孩子们身上,声音轻得似晚风拂叶:“你方才失笑,可是想起了‘棠棣之华,萼不韡韡’?兄弟姐妹的情分,原是这般难得。” 沈灵珂哪敢说,自己竟是把他这俊秀挺拔的长子,比作了现代里德华似的人物? 她只得憋着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嗯。” 顿了顿,她瞧着谢长风那副窘迫模样,又真心实意补了一句:“长风这孩子,将来定是个疼弟妹的好兄长,也会是个尽责的好父亲。” 听得这话,谢长风的脸简直要滴出血来。 他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神,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匆匆行了个礼,便借口要去温书,逃也似的走了。 望着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怀瑾不由得摇头失笑。 待乳母与丫鬟们领着尚在咿呀学语的长意、婉芷退下,梧桐院里便只剩他二人。 沈灵珂转身欲往屋里去,手腕却被身后之人轻轻拉住。 “今日在宫里,辛苦你了。” 谢怀瑾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听来格外轻柔。 沈灵珂回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盛着满溢的温柔,静静凝视着她。 她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辛苦倒也罢了,只是觉着那般光景,实在没甚趣味。” 她垂下眼睫,语声低低的:“人与人之间,何苦要这般算计来算计去?瞧着郑夫人那副模样,我只觉心口发堵,连气儿都不顺了。闹腾出这许多事端,究竟是图些什么呢?” 说着,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尖微蹙,竟似真的有些难受。 这副模样落在谢怀瑾眼里,叫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只当她心性单纯,最厌烦这后宅里的阴私算计,今日宫宴上的腌臜事,定是惹得她不快了。 一股护犊之意油然而生,他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里满是歉疚:“是我的不是。原是我思虑不周,竟让你独自去应付那些龌龊事。” 沈灵珂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闷闷说到,“唉!谁让谢首辅魅力无边,爱慕者甚多,我只好辛苦些了!” “夫君,这郑夫人几番地寻我晦气,这两遭我念着夫君的情面,只当是风吹过,不曾与她计较。若再有下回,休怪我不顾及夫君的体面,搅扰了你与郑尚书的情分。” 谢怀瑾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声续道:“今日之事,你处置得极好。再有,你不必客气!” “今日既护住了卢家两位表姑娘,也保全了咱们谢家的颜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以退为进,借力打力,既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又叫那赵明……郑夫人吃了个暗亏。” 闻得此言,沈灵珂在他怀中,悄悄弯了弯唇角。 原来她这位夫君,并非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是不屑于理会罢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巴,眼眸里满是无辜与依赖,柔声说道:“夫君在说些什么,我竟听不明白。我只是想着,两位表姑娘既住在咱们府上,我便该护着她们。何况,她们还是……还是姐姐的亲人。” 提及“姐姐”二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 谢怀瑾的心,霎时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望着她这般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替旁人着想的模样,只觉得心疼不已。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搁,也别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有我在呢。” “只要夫君信我,我便不委屈。” 沈灵珂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只是怕……怕我行事莽撞,思虑不周,坏了夫君的名声,给你惹来麻烦。” 这话入耳,谢怀瑾心头便是一动。 麻烦? 这世间能叫谢怀瑾视作麻烦的事,原就寥寥无几。怀中这个处处为他着想,又带着几分娇俏小脾气的女子,自然更算不上。 他低下头,在她如云的发髻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第258章 还原以舒事件 回屋的路原不算远,两人却走得极慢。 丫鬟们早已备妥了温热的梳洗水,见二人进来,便识趣地敛衽退下,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尽数留给了这对璧人。 沈灵珂端坐在梳妆台前,任谢怀瑾替她卸去满头钗环。 他的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几分格外的认真。冰凉的金簪银钗被一根根取下,紧绷的头皮霎时松快下来,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惹得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今日里,以舒在池边,可是与定国公府的二公子起了争执?” 谢怀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支点翠嵌珠的钗子,轻轻放在铺了锦缎的妆奁里,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谁。 沈灵珂从菱花镜里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答话,只将谢婉兮日间说与她听的那些话,原原本本道来——卢以舒、卢以臻与苏芸熹在池边赏景,偶遇秦朗,那秦二公子不慎失足踩滑,竟被以舒一把揽进了怀里。 她的口齿伶俐,学起小姑娘娇俏的语气来,更是惟妙惟肖。讲到那“揽进怀里”的光景时,特意顿了顿,隔着镜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怀瑾的反应。 果不其然,那双正替她拆解发髻的大手,微微顿了一顿。 沈灵珂心头暗暗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接着问道:“我瞧着后来,定国公是领着那位秦二公子,径直往夫君那边去了。可是为了这事?” 谢怀瑾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复又变得自然,取下了最后一支羊脂玉簪。霎时,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颊边肌肤愈发莹白。 “他未曾明说。” 谢怀瑾道,“只是话里话外,总在打探卢家姐妹的家世与人品。如今听你这般讲来,我便晓得了。想来定国公,是动了结亲的心思。” “那可真是巧了。” 沈灵珂转过身,仰头望着他,一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如浸了春水。“范阳的祖母之前让一清侄子带来的信里,也是托我在京中,替两位侄女留意一门好亲事。我还记得,定国公夫人潘姐姐,也曾同我抱怨过,说她家那位二公子性子跳脱,亲事最是难定。” 她掰着纤纤玉指,一条一条数着,眉眼间满是笑意。“这么瞧着,倒真是天作之合。只是不知,秦二公子与以舒,他们二人心里,又是个什么主意?” “我今日看那秦二,瞧着以舒舞剑时,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谢怀瑾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他的心,定然是有几分的。” “那以舒呢?”沈灵珂追问不休。 “这,便要你多留些神,仔细观察观察了。”谢怀瑾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好。”沈灵珂被他撩得耳根发烫,连忙点头应下,“若是以舒也愿意,我便修书一封寄往范阳,也算了却祖母的一桩心事。” 提及范阳二字,沈灵珂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脱口便道:“也不知,范阳那边的事,如今进展得如何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世道原有着“女子不得干政”的铁律。她竟又一次在谢怀瑾面前,这般毫不避讳地谈论起朝堂之事。甚至在过往的许多夜里,她还仗着自己那点超前的见识,对着他的布局谋划,指指点点。 他从来都未曾说过什么。 可从来不说,未必便是不在意。 一时间,沈灵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看向谢怀瑾的目光里,也染上了几分紧张。 谢怀瑾将她这番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如何不明白她心底的顾虑。他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觉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是化不开的温柔:“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有半分顾忌。”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只是到了外头,自己多留意些,别叫人抓了把柄去,也就是了。” 这话落进耳中,沈灵珂的眼眶倏然一热。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衣襟间。 谢怀瑾笑声温柔而低沉 ,带着宠溺:“灵珂,这是邀我同洗鸳鸯浴吗?” 第259章 酒后吐真言 那点缠绵旖旎的心思,被他一句戏言搅得粉碎。 沈灵珂只觉脸上热气腾腾的,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娇嗔:“没个正形!” 说罢,便转身朝屏风后的盥洗处去了,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待她梳洗妥当,换了一身素净轻便的家常衣裳出来时,却见屋里那张梨花木小圆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了几碟精致小菜,旁边还温着一壶琥珀色的酒,配着两只莹白的玉杯,静静候着。 沈灵珂脚步便是一顿,心里暗暗纳罕:这人,又在搞什么名堂?深更半夜的,莫不是要与她小酌一番? 她压下心头疑惑,款步走到菱花镜前坐下。 一旁侍立的春分见了,忙捧着一方干净棉巾上前,手脚麻利地替她绞那半湿的长发。 “春分,”沈灵珂望着镜中的自己,便随口问道,“今日府里,可是有什么别样的事?我瞧着你们家大爷的神色,倒像是十分欢喜的。” 春分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气回道:“夫人,您……竟不知晓?今日,原是大爷的生辰呢。” “生辰?” 沈灵珂闻言,也是一愣,握着桃木梳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竟把这般要紧的日子忘了! 不对,她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一日! 难怪他今日这般……不同寻常。 “往年府里,可会为大爷办生辰宴?”沈灵珂又追问道。 春分轻轻摇了摇头:“头两年,老祖宗和福管家都提过,想着热闹热闹。偏是大爷自己不乐意,说不喜铺张,往后便再没人提了。每年也只是小厨房里头,悄悄做一碗长寿面罢了。” 沈灵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这般位高权重的人物,竟连自己的生辰,都过得这般冷清么? 头发约莫干得差不多了,她挥退春分,自己取了一根素色发带,松松地将长发束起。 略一思忖,又把春分叫了回来。 “春分,你去找春燕,让她往小厨房走一趟。”沈灵珂也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就用平日里剩下的食材,做个……蛋糕。再另外煮一碗长寿面来。切记动静小些,莫要惊动旁人。” 春分见夫人说得郑重,便不敢多问,忙点头领命去了。 恰在此时,谢怀瑾也从盥洗处出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水汽,眉目舒展。 沈灵珂迎上前去,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棉巾,柔声道:“夫君,坐下吧,我来替你绞发。” 谢怀瑾望着她,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顺从地在妆凳上坐下,温言道:“有劳夫人了。” 沈灵珂站在他身后,指尖穿过他微湿的黑发,动作轻柔。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跳跃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气氛安逸又温暖。 “夫君,”她的声气柔得像水,“方才我瞧见桌上的酒菜,心里还纳闷。后来问了春分才知道,原来今日是夫君的生辰。” 她望着镜中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歉然:“都怪我疏忽了。夫君,生辰吉乐。等会儿,我定要陪夫君小酌一杯,权当赔罪。” 谢怀瑾从镜中望着她,反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原是我自己不愿办。”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有你在旁陪着,我便心满意足了。” “好了好了!”沈灵珂被他握得心尖微微发颤,忙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不与你争这个。我让春分去煮长寿面了,想来也快好了。” 说罢,便拉起谢怀瑾的手腕,将他引到小圆桌旁。 “走吧,寿星公!我陪你过生辰!” 两人刚坐定,春分便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脚步轻快地进来了。 “大爷,夫人,长寿面来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稳稳放在谢怀瑾面前,上头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看着便让人欢喜。 “大爷生辰吉乐!”春分福了一礼,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灵珂望着他,柔声道:“夫君,快些吃吧,别等面坨了。”说着,便动手替他布菜。 谢怀瑾拿起象牙箸,挑起面条送入口中。不知是不是心里的缘故,只觉今日这碗面,竟比往年吃过的任何一碗,都要香甜几分。 沈灵珂自己则盛了一小碗山药茯苓粥,慢慢喝着。一整天的疲惫,仿佛都随着那温热的粥水,缓缓散了去。 等谢怀瑾吃得差不多了,沈灵珂才拿起酒壶,将两只白玉杯都斟得满满当当。 她举起酒杯,烛光映在她眼底,亮闪闪的。望着谢怀瑾,轻声念道: “值君生辰,妾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谢怀瑾静静望着她,目光里都是柔情。他也举起酒杯,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清朗地和道: “卿言三愿,字字含情。吾亦有三愿相和:一愿卿心常悦,二愿岁月长安,三愿举案齐眉,岁岁与卿共此盏。” 话音落了,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是两杯酒入了肚,屋里的气氛愈发松弛和暖。 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从谢婉兮的描红功课,到谢长意和谢婉兮最近的趣事,再到府里的些许琐事,偶尔还会为了某件事的看法,轻轻争辩几句,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 不知不觉间,那壶中的酒,已是见了底。 沈灵珂的酒量本就不算好,此刻更是双颊酡红,眼神迷蒙,整个人斜倚在桌边,一反往日的端庄娴静,竟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谢怀瑾含笑听着,只当是她酒后的娇憨情态。 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住了。 他这才知晓,她平日里那副无忧无虑的笑脸背后,原来藏着这许多的无奈,这般的身不由己。 而真正让他心头猛地一震的,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 “我跟你说……本小姐不过是在回学校的路上,被车……撞了一下……结果呢!”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空中胡乱点着,语气里满是委屈,“眼睛一睁,就到了这鬼地方,还要立马嫁人!” 说罢,她忽然抬起一双迷蒙的醉眼,定定地看向谢怀瑾,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带着几分嗔怪。 “年纪比我大上许多,还带着两个孩子,刚开始对我……态度还那般不好,哼!” 她嘟囔着,身子往前一倾,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谢怀瑾的脸颊,那动作,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细细评判。 末了,还带着几分嫌弃又几分满意的语气,轻声道: “还好……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 第260章 缘分深 谢怀瑾望着眼前人醉意醺然的模样,指尖还留着她脸颊温软的触感,只觉心乱如麻,半晌竟回不过神来。 什么回学校,什么被车撞了一下。 这些陌生的词句,从她殷红的唇边吐出来,一字一字砸在谢怀瑾耳中,竟似有千钧之重,直教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来她那些种种不合时宜的言动,竟都是因此而来。 他蓦然想起,沈灵珂初入府除夕夜时,教下人做那劳什子“西洋蛋糕”;想起她闲来无事时,哼些他从未听过的古怪调子;又想起她依在窗下那张榻上望着窗外发呆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丝他当时未解的迷茫怅惘。 那些他从前只当是随口杜撰的痴话,此刻竟丝丝缕缕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是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但是他的夫人实实在在的,是与他们全然不同的。 也知她没有说谎。 她心心念念的,原是一个他完全无从想象的故里他乡。 他先前总以为,沈灵珂纵是天资聪慧、有几分小性儿,也终究是这世间的寻常人。 何曾想过,她竟是从另一个天地,误入这红尘俗世的异乡客。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长寿面上,方才还觉满口香甜的滋味,此刻再忆及,竟隐隐透着几分苦涩。 她初来乍到,糊里糊涂换了一副皮囊,又身不由己嫁入谢家,要面对他这个素昧平生的丈夫,一双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这满府的规矩束缚,她心里该藏着多少惶恐,多少无助? 可他呢?这些时日,又都做了些什么? 谢怀瑾想起初见她时,自己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想起自己暗中揣度她别有用心,处处提防的戒备。 他从前还怪她待自己不冷不热,怨她眉宇间偶尔流露的失落,如今想来,竟是自己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是什么矫情的愁绪,而是她孑然一身,困在这陌生之地,说不出的孤苦与辛酸。 谢怀瑾的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一阵阵疼得厉害。 正自酸楚间,耳畔又似响起她方才那句带着醉意的嗔怪。 “老男人,年纪比我大,还带着两个孩子,刚开始对我……态度还不好,哼!” 句句都是实情,字字都像刀子,直直扎进他的心里。 偏偏末了,她又眯着一双水雾濛濛的眸子,带着几分憨态,补了一句“还好……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 那点娇俏的埋怨,混着几分口是心非的认可,竟将他心头的酸楚与沉重,瞬间化去,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眼前这个女子,便是在醉酒吐真言的时候,也还是这般鲜活灵动,教人又气又怜,又忍不住心生欢喜。 谢怀瑾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酡红的脸颊,那软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暖到了心底。 他低低呢喃,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怅然:“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灵珂,”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唤着她的名字,“你听着。” 他不管她此刻是醒是醉,听与不听,只想将这番话,说给她听。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过往有多少难言的旧事,都没关系。” “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做了我谢怀瑾的妻,往后,有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掷地有声的郑重。 “我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分颠沛流离之苦,让你在这陌生的地方,也能有一处安稳的归宿,一世欢喜无忧的日子,当然……还有我的一片真心。” 他望着她睁不开的眼眸,看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只餍足的小猫,眉眼间尽是柔软。 谢怀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波澜尽数褪去,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灵珂从椅上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沈灵珂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彻底睡熟了,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谢怀瑾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床榻,脚步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谢怀瑾将她放到床上,望着她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截莹白脖颈的模样,心底那点对“异世来客”的惊诧,早已化作了满心的怜惜。 纵是真有什么鬼神之说,纵是她真的来自九天之外,又如何呢? 她是他的妻,是方才在烛光下与他碰杯,念出“岁岁长相见”的人,是他要护一生的人。 他抬手,轻轻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怪力乱神,不过是你我缘分深重,跨越了时空,也要凑到一处罢了。” 第261章 聊天 次日清早,窗隙里透进几缕清光,檐外雀鸟啾唧之声,已是聒噪盈耳。 沈灵珂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头疼欲裂,四肢百骸都似散了架一般,绵软无力。 她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眸光惺忪里锦被绣枕,氤氲着一室甜香,是她与谢怀瑾的卧房无疑。 正自怔忡间,昨夜光景陡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案上那只空了的银壶,她脱口而出的三个心愿,还有……还有她酒后胡言乱语,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掀了! “轰”的一声,沈灵珂只觉脸上热得发烫。 她忙不迭抬手捂住脸,恨不能寻个地缝钻将进去,永世也不出来才好。 老天爷! “学校”、被车撞、一朝穿越嫁入此间……这些话若是漏了半句出去,她不被人当作疯魔,绑去烧了才怪! 沈灵珂心烦意乱地抓了抓鬓发,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自己昨夜疯癫模样。 她不止是说了,竟还动了手!依稀记得自己眯着醉眼,伸出手去,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谢怀瑾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嫌他年纪大,又嫌他带着两个孩儿,末了却又没羞没臊地赞一句——长得有几分姿色。 “丢死人了!” 沈灵珂低低唤了一声,再也受不住这羞窘,一头扎进暄软的锦被里。 恰在此时,房门“呀”的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本来上早朝的谢怀瑾端着一碗粥缓步进来,身上穿着一袭家常袍子,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含笑意,瞧着竟是满心欢喜。 他将粥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语声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戏谑:“醒了?想来宿醉头疼得紧,我让厨下备了醒酒汤,又熬了些小米粥,你且先吃些垫垫肚子。” 沈灵珂埋在被中,一动也不敢动,只觉谢怀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闷着嗓子应了一声。 谢怀瑾见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他在床沿坐下,锦榻微微一沉,沈灵珂的心,也跟着咯噔一跳。 他伸出手,隔着锦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昨夜睡得可好?瞧你睡得沉酣,便没舍得叫醒你。” 不提昨夜倒也罢了,一语提及,沈灵珂的脸,更是烫得能煎鸡蛋。 她从被中探出半张脸来,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眼波流转,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嗫嚅着问道:“我……我昨夜,可还说什么胡话?” 话一出口,她便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谢怀瑾瞧着她眼角泛红、水光潋滟的模样,嘴角笑意愈深,却故意蹙了蹙眉,作思忖状。“胡话?倒也算不上。” 沈灵珂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他慢悠悠续道:“不过,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还说为夫年纪大、带孩子,最后又夸为夫……有几分姿色,这话,算不算胡话?” 沈灵珂闻言,只惊得心头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旋即又涨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便掀开锦被,伸出双手捂住了谢怀瑾的嘴。“休要再说了!不许说了!”她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又羞又急,身子都微微发颤。 谢怀瑾未料她竟如此,只觉唇上温软馨香,一双柔荑覆了上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胸腔里溢出低沉的笑声。他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温热,轻轻地将她的手轻轻挪开。 他凝望着她,瞧她窘迫得眼眶泛红,泪光盈盈,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水雾濛濛,竟像只受惊的小鹿。 谢怀瑾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语声也低沉了几分:“无妨。”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因羞窘而沁出的泪珠,语气郑重:“你的过往,你的隐秘,我都听着,也都信。” 沈灵珂怔怔地望着他。 她预想中的质问、怀疑、惊惧,竟是半点也无。 他的眼底,不见半分厌弃与防备,唯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包容。 心底那点惶恐与羞臊,在他这般目光注视下,竟如冰雪般渐渐消融。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怯意:“你……你当真不怕?” 谢怀瑾手臂一揽,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沈灵珂后背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背上,也敲在她的心坎上。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笃定安稳:“夫人,你是我谢怀瑾明媒正娶的妻。我怕什么!” 话虽说得轻巧,他环着她腰肢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仿佛生怕下一刻,她便会消失不见。 “你昨夜还与我许愿,要‘岁岁长相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人可不许反悔。” “先不说这些。” 他松开她些许,端起床头小几上的粥碗,“你酒意未散,我喂你吃些粥。” 谢怀瑾用银勺舀了一勺温热的小米粥,轻轻吹了吹,方才递到她唇边。沈灵珂下意识地张口,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熨帖得胃里舒服了许多。 一勺复一勺,一碗粥很快便见了底。两人之间那股子尴尬羞赧的气氛,也渐渐化作了脉脉温情。 “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何模样?”谢怀瑾放下粥碗,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沈灵珂偎在他怀中,浑身都松快下来,闻言便讲起自己的故乡。 她说那里的世道,男女皆是平等,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读书应试,建功立业;又说起自己的家,说起那所谓的“学校”,还有那些一同读书嬉闹的“同窗”。 谢怀瑾默然静听,偶尔才插言问上一句。他瞧着她谈及旧事时,眉眼间那份飞扬的神采,那份自信快活,那份缱绻怀念,竟似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晓得,她是念着故乡的,念着那方水土上的亲人。 可他纵有满腹心思,却也无从相助,唯有伸手取过案上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润润嗓子,灵珂。” 沈灵珂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谢怀瑾凝视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低声叹道:“若我大胤也能如你所言那般……女子不再是男子的附庸,亦可凭一身本事立足于世,那该多好。” 沈灵珂心中暗道,那一方世界的光景,原是历经千年岁月打磨,方才成就,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改换的?可她不忍拂他的意,只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会的。” 谢怀瑾听了,只淡淡一笑,旋即敛了神色,郑重叮嘱道:“今日这些话,除了入我的耳,便烂在你的肚子里。往后在外头,半句也休要再提,一字都不可泄露。” 他一想起她昨夜酒后失言的模样,心里便又是好笑,又是后怕。“尤其是在外头,断不可再这般贪杯。酒喝多了,是要出事的。” 谢怀瑾特意将“出事”二字咬得重了些,那话里的意有所指,教沈灵珂的脸腾地又红了。她忙不迭要从他怀里挣起身来,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灵珂。”他在她耳畔低语,语声里带着几分蛊惑,“你是老天爷赐给我,最好的生辰之礼。” 方才的话原还是正正经经的,怎的突然就……沈灵珂心头正自嗔怪,便觉颈间一阵温热。 青天白日的! 两人在床沿腻歪了半晌,谢怀瑾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亲自伺候她起身梳洗。 沈灵珂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低声啐道:“无赖!” 谢怀瑾却一本正经地回道:“与夫人相较,我这点伎俩,原是差得远了。譬如上次夫人送我的那个‘礼’,我便很是喜欢。今夜,我们大可再细细探讨一番。” 沈灵珂把他的手放到一边:“起来,我去看看两个小儿!” 第262章 卢以舒 话音方落,便闻帘栊轻响,春分引着乳母们鱼贯而入。 两个孩儿,被乳母抱在怀内,乌溜溜一双眸子,骨碌碌打量着周遭景致,咿咿呀呀的,正是谢家长意、谢婉芷。 沈灵珂见了,眸里满是慈光,从乳母怀中接过尚不能言语的婉芷,在她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逗得那小丫头咯咯娇笑,两只小手乱挥,抓挠着沈灵珂的衣襟。 她抱着女儿,转首看了一眼一旁含笑旁观的谢怀瑾,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道:“夫君,你来抱抱婉芷。” 说罢,不待谢怀瑾应声,便将怀中软乎乎的小人儿径直塞到他臂弯里。 谢怀瑾霎时僵立在当地,整个人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抱着这团奶香氤氲的软玉,只觉比捧着十万火急的军报还要烫手。 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蠕动了一下,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喘,浑身上下的筋骨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失手摔着了宝贝女儿。 他忙抬眼向沈灵珂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她杏眼圆睁,眉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位当朝首辅大人,登时便敛了那点慌乱,忙不迭调整了抱姿,小心翼翼将婉芷搂稳当了。 沈灵珂见状,方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又回身将谢长意从乳母手中牵过来,揽入自己怀里。 寝房之中,当朝首辅与夫人,一人怀内抱着一个孩儿,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洒在四人身上,镀了一层融融暖意,一派天伦和乐、温馨美满的光景。 沈灵珂望着眼前这般景象,心头却已转过了别的念头。 她想起昨日与谢怀瑾闲话时,提及的卢家姐妹,尤其是那卢以舒的婚事——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倒不失为一个良配。 沈灵珂眸光微微一闪,一个妥当的主意,已在心底悄然成形。 一家四口用过早膳,沈灵珂便吩咐春分:“去请婉兮姑娘并卢家两位姑娘过来梧桐院一聚。” 不多时,便见夏荷引着三个少女款步而入。 “母亲!” 谢婉兮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外飘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来,亲昵地挽住沈灵珂的胳膊,仰着一张娇俏的小脸,笑道,“母亲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晚?莫不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不成?” “无事!”沈灵珂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目光转向一旁敛衽而立的卢家姐妹,温声笑道,“以舒、以臻,快请坐。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卢家姐妹忙裣衽行了一礼,待沈灵珂在主位落座后,方才拘谨地各择了杌子坐下。 “昨日在宫中,倒叫你们受了些许委屈。今日在此,只管自在些,不必拘束。”沈灵珂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案上的几碟精致点心,推到三人面前。 谢婉兮原就是个嘴馋的,早盯着那些点心垂涎欲滴,当下也不客气,捻起一块桂花糕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混不清地嚷道:“可不是嘛!母亲你是没瞧见,昨日以舒姐姐在台上舞剑时,那模样何等威风!台底下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那些个公子哥儿,平日里个个端着,昨日恨不能把眼珠子剜出来粘在姐姐身上呢!” “婉兮!”卢以舒被她这番话臊得脸颊绯红,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嘛!”谢婉兮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又神神秘秘地凑到沈灵珂耳边,压低了声音,活脱脱一副小探子的模样,“母亲,昨日我跟您说,那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不小心差点……其实是在池子边上瞧着以舒姐姐,竟瞧得痴了,脚下一个趔趄,才险些一头栽进池子里去!” “噗——” 卢以舒正拈了一块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吃着,闻言,刚咽下去的那口点心,险些喷将出来。 她一张俏脸,霎时涨得通红,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放下点心便起身要去捂谢婉兮的嘴。 “你这促狭的死丫头,看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 “我哪里胡说了!” 谢婉兮身子一矮,灵巧地躲到沈灵珂的椅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咯咯娇笑,“苏家姐姐她也瞧见了,不信你去问她!” 一时间,梧桐院的花厅里,笑闹声、嗔怪声交织在一起,满室皆是快活的气息。 沈灵珂含笑望着她们打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卢以舒身上。 只见她虽是一副追打的模样,那泛红的双颊,连同那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却早已将她此刻的羞赧心绪,暴露得一览无余。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卢以臻,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拉了拉自家姐姐的衣袖,柔声劝道:“姐姐,婉兮妹妹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你莫要真恼了她。不过……那位秦公子,我昨日也远远瞧了一眼,瞧着倒不似那等刁钻顽劣的坏人,只是性子未免冒失了些。” 卢以舒追打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瞪大了一双杏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啊,好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个两个的,竟都合起伙来打趣她! 沈灵珂见时机已然成熟,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霎时将厅内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来。 她语声温和,语气平淡得似在闲话家常一般:“说起来,我与定国公府的潘夫人,也算有些交情。她家那位二公子,我也曾见过几面,性子虽是活泼了些,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诚朴之人。”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霎时便变得微妙起来。 沈灵珂却似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徐徐说道:“当初你们祖母托我照料你们兄妹人时,曾在信中提及,盼着能为你们在京中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定国公府虽是武将出身,家风却是极好的,在京城里也是有口皆碑。府中上下,孝悌和睦,为人处世,亦是正直坦荡。府里的子弟,也都是勤勉上进的,并无那等斗鸡走狗的纨绔膏粱。” 她微微一顿,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卢以舒身上,将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神情,都尽收眼底。 “若说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便是这位秦二公子了。他不曾承袭祖上的武艺,反倒一头扎进了书堆里,潜心向学,倒也是个难得的妙人,去岁考取功名。” 沈灵珂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道:“我正想着,改日得空,便下帖请潘夫人过府来喝杯茶,一同赏赏花。到时候,你们姐妹二人也一同作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闹不休的花厅,霎时间便静了下来。 谢婉兮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自家母亲,又瞧瞧那满脸通红、头都快要埋进胸口的卢以舒,登时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忙不迭捂住了嘴,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卢以舒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跳得她嗓子都有些发干发紧。 她如何听不出来沈灵珂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要为她牵线搭桥,说合这门亲事啊! 她只觉两颊烫得厉害,头垂得越发低了,一双素手紧紧绞着手中的锦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了青白之色,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卢以舒窘迫得手足无措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凭姑母做主。” 关键时刻,妹妹卢以臻站了出来,为她解了围。她对着沈灵珂款款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浅柔和,却带着几分坚定。 沈灵珂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这卢家二姑娘,瞧着影子活泼,实则是个心思通透、极有主见的。 她当下便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此事定了下来:“好,既如此,那这事便这么说定了。” 送走了谢婉兮与卢家姐妹,沈灵珂立刻便唤来了春分,吩咐道:“你且拿着我的名帖,亲自跑一趟定国公府。就说我近日得了些新采的雨前茶,念及潘夫人,特邀她三日后过府,一同赏花品茶。” 春分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夫人。” 沈灵珂略一沉吟,又不动声色地补充道:“你顺带与潘夫人提一句,就说我院中新移栽的几株桃树,不知怎的,今年竟开得格外繁盛。若是府上的二公子得空,也可一同前来,帮我这个外行人品鉴品鉴这桃花的品类。” 春分原是个伶俐通透的,一听这话,便已明白了夫人的深意,连忙垂首应道:“奴婢省得。” “去吧。”沈灵珂轻轻挥了挥手。 望着春分快步离去的背影,沈灵珂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至于这桩姻缘能否成就,终究还要看三日后,那两个年轻人的缘分深浅了。 若成了,她也是完成了卢家那边的一桩事了。 除了此事,第一要紧的事便是春闱了。 第263章 开窍 申时方至,定国公府内院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雀儿吱喳几声。 潘氏正歪在梨花木榻上,大儿媳妇王氏一旁捧着小槌轻轻捶着腿,忽闻门外丫鬟打起帘子回话:“太太,谢府遣人送帖子来了。” 婆子忙将那洒金红帖呈上来,潘氏伸手捻过,指尖抚过烫金字迹,末了瞥见一行娟秀附言:“若二公子得闲,亦可同来,帮衬着赏鉴一二。” 她那嘴角儿,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眉眼间霎时漾开笑意,侧头对王氏道:“你瞧瞧,这谢夫人,可真是个有心人。” 王氏忙停了手,欠身笑道:“母亲说的是,谢夫人素日里最是热心肠的。” “何止热心!” 潘氏将帖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拍,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前儿我不过在她跟前闲话,提了句老二的亲事尚无着落,日日只闷在书房里,不知几时才能开窍。你看这才几日的功夫,帖子竟就送上门来了!” 王氏听了,也跟着喜上眉梢,直起身子温婉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母亲素日为二叔的亲事操心,若真能成了,往后二叔也有知冷知热的人,咱们一同孝敬母亲。”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母亲既觉着是好事,不如……这会儿便叫二叔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对对对,你这话极是!” 潘氏一拍大腿,立时扬声朝外唤道,“来人!去二公子书房走一遭,说我有要紧事寻他,叫他即刻便来!” 那大丫鬟领了命,忙不迭地踩着碎步去了,不消片刻,便引着一个青衫身影进了院子。 来者正是二公子秦朗,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不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书卷气,倒与国公府尚武的门风有些格格不入。 他进了屋,先恭恭敬敬地给潘氏与王氏行了礼:“见过母亲,见过大嫂。” 礼毕,方抬眸看向潘氏,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母亲急着唤儿子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潘氏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朝他招招手:“吾儿近前来。”待秦朗走近,便指着几上的帖子道,“方才谢夫人差人送了帖子来,请我三日后去府上赏桃花,说她家新植的几株桃花开得正好。”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儿子的神色,这才慢悠悠地道出关键:“帖子上还特意提了一句,邀你同去。我便是来问你,三日后,可有空暇?” 秦朗一听“谢夫人”三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昨日御花园假山旁的那桩糗事,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霎时间,一张俊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 潘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纳罕,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你若实在不得空,也无妨,我回了谢夫人便是,我自个儿去也就是了。” “母亲!儿子同您一道去!” 潘夫人的话尚未说完,秦朗已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只得尴尬地移开视线,不敢与母亲对视。 一旁的王氏是个通透人,瞧着这光景,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连忙起身,给潘氏福了一福,柔声道:“母亲,儿媳想起厨房里还炖着您的燕窝,这会儿该是要好了,儿媳去瞧瞧火候。” 说罢,也不等潘氏应答,便悄悄给屋里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领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转瞬间,屋里便只剩了潘氏母子二人。 潘氏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 “说吧。” 秦朗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将昨日御花园偶遇卢家姑娘,看得失了神险些失足落水,偏又被卢家姑娘救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被姑娘家抱在怀里时……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发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去。 潘夫人听罢,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气得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门外的丫鬟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啊!好你个秦朗!还有你那个爹!”潘夫人气得手指都发起抖来,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父子俩竟合伙瞒着我!若不是今日谢夫人主动送了帖子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叫我知晓?”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可是范阳卢家!世代书香的好人家!你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入了人家的眼?结果倒好,你们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地能憋!这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算完吗!” 潘夫人一口气骂了个痛快,胸口才算顺了些。 她端起那早已微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才重新坐下,看向儿子。 “我再问你,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对那卢家姑娘……” “母亲!哪有这般快的!” 秦朗一听这话,急忙打断她,脸上满是窘迫,“当时那场面,连话都未曾说上几句,儿子……儿子实在说不准。” 他梗着脖子辩驳了两句,气势却渐渐弱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再说,就算儿子有心,人家那样的家世,也未必……未必看得上儿子……” 末了那句话,轻得几不可闻。 潘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一听这话里的那点不自信与酸溜溜的意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罢了! 霎时间,心里的火气散了个干干净净,潘夫人险些乐得笑出声来。 这孩子,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整日价只知抱着书本啃,今日可算是开窍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淡淡瞥了儿子一眼,挥了挥手道:“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没你的事了,回你书房去吧。” 秦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待儿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潘夫人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对着门外扬声吩咐大丫鬟:“你去前院传个话,给国公爷说,他回来之后,即刻到我院子里来一趟!就说我有天大的要紧事,要与他商议!” 第264章 定国公背锅 定国公秦致远方掀帘跨进屋里,便见夫人潘氏敛眉垂目端坐在上首椅中,面前那盅雨前茶早已凉透,显见是等了好半晌的光景。 他忙解下身上玄色披风,递与身侧侍立的小厮,方迈开大步趋上前去,口中含笑道:“是谁家不长眼的,又惹得夫人动了气,巴巴遣人唤我回来,倒像是天塌下来的一般。” 潘氏闻言,缓缓抬眸睇他一眼,那目光冷飕飕的,似含着霜雪,跟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秦致远被她这眼神瞧得心里发毛,忙在一旁锦杌上落座,陪着小心,低声试探道:“到底是何事?夫人且说句话,也好教我明白。”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潘氏终是开了口,语气冰寒彻骨,“我只当自己是这府里的聋子瞎子,任凭什么事都瞧不见、听不着。你们父子两个,竟联起手来将我蒙在鼓里,我纵有千言万语,又与谁说去?” 秦致远一听这话,眉头当下拧作个疙瘩,心知此事定是与老二脱不了干系。 他心里已猜着七八分,面上却故作糊涂,连连拍着大腿道:“莫不是朗儿那孽障又惹你生气了?这小子越发没规矩,回头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教训?” 潘氏冷笑更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舍得吗?那可是你捧在掌心里的宝贝疙瘩,与你一个鼻孔出气。便是看上了人家姑娘这等要紧事,也只肯悄悄告诉你,对着我这个亲娘,竟是半个字也不肯露!” 秦致远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瞪圆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潘氏,脱口便道:“他……他竟都与你说了?” 话刚出口,他便晓得自己失言,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啊!”潘氏猛地一拍梨花木桌案,霍然站起身来,伸手指着秦致远的鼻子,柳眉倒竖,厉声斥道,“果然,你已知情!秦致远,我嫁与你二十余载,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何曾有过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到头来,你们父子二人竟将我视作外人一般提防!” “不是的,你且听我解释!”秦致远也慌了神,忙不迭站起身,伸手便想去拉潘氏的手腕。 “有什么好解释的?” 潘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眼圈早已泛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那姑娘可是范阳卢家的千金!咱们家如今虽是国公府的门楣,说到底不过是武将出身。人家卢家却是百年清贵的书香门第!朗儿能入得人家的眼,这是多大的造化福气?倒好,你竟捂得严严实实,难不成是怕我知道了,会将那姑娘生吞活剥了不成?” 秦致远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抢白,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活脱脱像个熟透的虾子。 “我……我不过是想着,此事八字还未有一撇。” 他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底气却早已泄了大半,“朗儿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面皮薄得很。我怕这事说早了,万一不成,他脸上须不好看。” “不好看?我看是你这脑子被门挤坏了!”潘氏毫不客气地啐道,“这等终身大事,原就该趁热打铁!你倒好,还想着等,再等个三年五载,便是黄花菜也凉透了!” 骂完这一通,她胸中的郁气似也散了大半。 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这才将谢夫人递来帖子,邀她母子过府赏花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与秦致远听。 秦致远听罢,脸上的窘迫之色一扫而空,双目顿时亮了起来。 “这位谢夫人,当真是个通透伶俐的奇女子。” 他不由得击节赞叹,“行事滴水不漏,竟这般不着痕迹地,便为咱们铺好了台阶。” “如今才晓得人家的厉害?” 潘氏白了他一眼,语气却已缓和了不少,“人家都把路铺到了咱们脚底下,咱们若是再不肯迈步,那可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了。” 她顿了顿,敛了脸上的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这门亲事,依我看是再好不过。朗儿的心思,我方才已旁敲侧击探过,八九不离十,原是看上了人家姑娘。如今,便看咱们做父母的,如何帮他把这事办得周全漂亮。” 秦致远连连点头,一脸的心悦诚服:“夫人说得极是,此事全凭夫人做主,我无不依从。” 在这等儿女婚嫁的事情上,他素来是佩服自家夫人的。 看看老大的媳妇就知道! 潘氏见他这般恭顺的模样,终是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她便有条不紊地一条条安排起来。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库房,将那尊前朝流传下来的白玉观音请出来。再挑一套上等的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须得配得上卢家书香门第的身份。这几样,是三日后带去谢府的谢礼,既要显出咱们的诚意,又不可太过张扬,免得落了俗套。” “是,谨遵夫人吩咐。”秦致远忙不迭应下。 “还有,” 潘氏纤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脑中念头飞转,“待三日后,若此事能成,你便修书一封,寄与你江南的那位同袍,务必让他帮我寻一套正宗的双面苏绣屏风。这物件,是将来下聘时要用的,万万不可轻忽。” “另外,我嫁妆里的那几家绸缎铺子,你着人去将近几年的账本都取来,我要好好盘算盘算,给朗儿备一份丰厚体面的聘礼,断断不能让卢家小瞧了咱们定国公府!” 潘氏的安排一桩接着一桩,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秦致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夫人,这般安排,是不是……是不是太早了些?万一……” “没有万一!”潘氏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果决,“我儿子的亲事,只能成,不许败!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余下的,便看我的手段!” 望着自家夫人这般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模样,秦致远忍不住咧嘴一笑,心头的那点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走到潘氏身后,伸出手轻轻为她揉捏着肩膀,口中笑道:“好,都听夫人的。咱们的好儿子,定能娶个如花似玉的仙女回来!” 第265章 心动不自知 这厢正议论热烈,当事人秦朗从母亲院子踱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反手掩上那扇梨木小门,将廊下的风隔绝在外,只余下窗棂上的竹影,随着风影轻轻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无声。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未动,方缓缓移步至书案边,从案头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素色罗帕。 那罗帕质地柔软,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正是昨日在御花园中,那位卢家姑娘慌乱间遗落的。 彼时他眼疾手快,赶在同窗好友瞧见之前,便已悄然拾起,原想着寻个妥当的机会归还于她,却不曾想…… 指尖轻抚过罗帕上细腻的针脚,心口便似被什么物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昨日那一幕光景,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此刻独坐窗前,秦朗不由得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竟惹得这般牵肠挂肚。 他想起父亲平日里常说的“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又忆起往日里与同窗们纵论经史、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只觉此刻的自己,竟有些沉湎儿女情长。 可偏偏,那颊上的一抹霞色,那软语温温的低喃,还有她搀扶自己时,自己腰身上的触感,竟像是生了根一般,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挥之难散。 申时末刻,谢府之中。 沈灵珂刚得了定国公府的回帖,言明潘氏三日后定会携次子秦朗过府赏花。 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旋即命人传了福管家与张妈妈前来。 “三日后,定国公夫人并府上二公子要来府中赏花,你二人且吩咐下去,府里各处园囿景致,须得好生打理一番,万不可有半分怠慢之处。” 福管家躬身应诺。 沈灵珂又转向福管家,细细叮嘱道:“另外,你去一趟清风院,知会长风他们几个,赏花那日便放他们一日假。这些时日他们温书备考,也着实辛苦了,让他们陪着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四处走走逛逛,也好散散心。” 她顿了顿,又特意添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尤其是一清,你私下里与他提一句,这位秦二公子颇有才学,让他务必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福管家是个通透的人精,一听这话,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忙不迭点头应下。 沈灵珂这才转向一旁侍立的张妈妈,语气温和地吩咐道:“明日便劳烦妈妈,带着卢家的两位姑娘去一趟云想阁,挑几身合身的衣裳并几件精致首饰。时日仓促,新做已是来不及了,务必拣选些雅致出彩的,方不辜负了姑娘们的好容貌。” 张妈妈也连忙应声领命。 二人各自领了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沈灵珂脸上的神情不觉柔和了几分,她让乳母和丫鬟抱着两个孩子,一群人慢悠悠地朝着谢怀瑾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外,墨砚正垂手侍立着,活脱脱像一尊门神。 “大爷正在里头忙吗?”沈灵珂放轻了脚步,柔声问道。 墨砚刚要开口回话,书房内已传来谢怀瑾清朗的声音:“墨砚,让夫人进来便是。” 沈灵珂轻轻推门而入,便见谢怀瑾正端坐于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公文。 “可是打扰了你的正事?”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书房。 视线落在墙壁之上,果然见那首元宵节所诵的《青玉案·元夕》,早已被装裱得妥妥帖帖,端端正正地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灵珂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既喜欢,便由着他去吧。 索性不与他解释这阕词背后,辛弃疾那满腔的家国情怀与壮志难酬的失意,权当是一阕描摹元宵盛景的喜庆词作便是。 “不妨事。” 谢怀瑾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看向她,目光瞬间便柔和下来,“手头的这些公务,已是差不多处置完了。今日怎的有空带孩子们过来?” “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便带两个小的出来走动走动,顺便过来瞧瞧你。” 沈灵珂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她沉吟片刻,方将正事缓缓道来:“今日我已遣人送去帖子,邀定国公夫人三日后过府赏花。方才得了回信,她已应下了,届时还会带着秦二公子一同前来。” 谢怀瑾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眸看向自家妻子,含笑道:“灵珂这是要做个月下红娘,为秦二公子与卢家侄女牵上一线姻缘?” “红娘二字,可不敢当。” 沈灵珂眼角微微一弯,笑意温婉,“只是卢家祖母曾托付过我此事,恰好定国公府的家风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便想着为他们二人创造个相见的机会。至于成与不成,终究还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夫人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谢怀瑾笑着点头赞许。 他一边与沈灵珂说着话,一边提笔将案上余下的几封公文,飞快地批阅完毕,随即将笔搁在了笔山之上。 谢怀瑾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沈灵珂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走,我们带孩子去园子里逛逛,瞧瞧那池中的锦鲤,可又长大了些。” 说罢,夫妻俩接过乳母手里的孩子,一家四口往园中走去。 第266章 相看 倏忽三日光阴,弹指便过。 这日的谢府,比往日热闹了数分,檐下雀儿吱喳,阶前细草茵茵,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欢喜的意味。 沈灵珂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中,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眸光温润,含笑望着底下坐立不安的三位姑娘。 尤以卢以舒为甚。 她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蹙金绣折枝兰的长裙,衬得身姿愈发窈窕轻盈,只是那张芙蓉面儿上,却满是忐忑之色。 一双玉手紧紧绞着一方素色罗帕,竟将那软缎帕子拧得皱巴巴的,似要绞出水来。 “姑母。” 卢以舒抬眼觑了沈灵珂一下,又慌忙垂下头去,“您说……我这样头妥不妥?定国公夫人会喜欢我吗?” 旁侧的谢婉兮听见这话,立刻凑上前来,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该问的是,那位秦二公子,会不会喜欢你才是!” “你这促狭鬼!” 卢以舒的脸颊“腾”地一下,飞上两朵红云,伸手便去拧谢婉兮的脸。 谢婉兮笑着躲闪,两个少女笑作一团,鬓边的珠钗晃悠悠的,引得满室都添了几分娇俏灵动。 卢以臻轻轻拉住自家姐姐的衣袖,柔声劝道:“姐姐莫急,你别听婉兮妹妹胡言。你只当是寻常赴宴,依着平日的模样便好。姑母不是说了么,定国公夫人是个性情爽利的和善人。” 沈灵珂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温声笑道:“以臻说的极是。你们几个不必这般紧张,今日不过是寻常的亲友赏花茶会,有我在旁陪着,只管放宽心便是。”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管事恭恭敬敬的通报声:“夫人,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卢以舒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便想往后缩。 沈灵珂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给她,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缓声道:“走吧,随我一同去正堂,迎接贵客。” 一行人刚至正堂落座,不多时,便见潘氏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她身侧跟着的少年郎,正是换上了一身月白锦袍的秦朗。 今日的秦朗,更添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眼眸,却将他心底的紧张,暴露得一览无余。 双方依着礼数见过了,潘氏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卢以舒身上。 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好一个水灵高挑的姑娘!身段窈窕,容貌秀丽,眉眼间透着一分英气,气度更是端庄大方,配她家那个书呆子儿子,竟是绰绰有余! 秦朗的目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只敢飞快地瞥了卢以舒一眼,便慌忙垂下头,一张俊朗的面庞,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略寒暄了几句,沈灵珂便笑着提议道:“园子里的桃花,开得正是烂漫。夫人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我去园子里走走,赏赏花,也散散筋骨。” “甚好,甚好!”潘氏正有此意,立刻抚掌笑道,眉眼间满是笑意。 于是一行人往园子去。 沈灵珂与潘氏并肩走在最前头,状似亲密地说着京中的趣闻轶事,时不时便发出一阵轻笑。 谢婉兮却是个机灵的,拉着卢以臻故意落后了几步,指着池中游曳的锦鲤,说个不停。 这般一来,中间竟只剩下了秦朗与卢以舒二人。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隔着约莫三尺的距离,谁也不曾开口说话,周遭静得只闻风吹花落的簌簌声。 秦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一颗心更是“怦怦”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绞尽脑汁,想要寻个话题来打破这沉默,可往日里那些引经据典的才学,此刻竟半点也施展不出。 正窘迫间,一阵微风拂面而来,满树桃花簌簌飘落,粉白的花瓣似雪一般,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秦朗抬眼望去,恰好瞧见一片粉嫩的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卢以舒乌黑的发髻上。他心头一热,脱口便道:“姑娘……发上有花。” 卢以舒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手去拂,却不知那花瓣究竟落在何处。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这般模样,看得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只好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人面……人面桃花相映红。” 话一出口,他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未免太过轻浮了! 卢以舒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念出诗句来,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 她胡乱地在发间拨弄了两下,低声道:“多谢公子提醒。这花儿开得虽是热闹,只是落下来,却有些恼人。” 寻常女子听了这等诗句,不是含羞带怯,便是含笑附和,谁曾想她竟说出“恼人”二字。 秦朗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姑娘,倒是真有意思。 走在最前头的潘氏,原是一路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眼看自家儿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急得险些要亲自上阵。 此刻听见那声轻笑,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 她悄悄对身旁的沈灵珂递了个赞赏的眼神,压低了声音笑道:“谢夫人,你这园子的风水,当真是好得很呐。” 沈灵珂只是含笑不语。 一行人迤逦行至水榭,各自分宾主落座。 谢长风和卢家兄弟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茶过三巡,潘氏便开始不动声色地考校起来。 她先是笑着对卢以舒道:“那日宫宴,在台下可是亲眼瞧见了卢姑娘的英姿。那一套剑舞,端的是矫若游龙,看得我都跟着热血沸腾!咱们女儿家原就该有这股子精气神!” 沈灵珂闻言,慢悠悠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到了秦朗身上:“夫人过奖了。说起来,我倒是常听夫君提起,说秦二公子学问扎实,文采出众,年纪轻轻,已考取功名。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秦朗与卢以舒被这般夸赞,皆是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却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对方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又慌忙移开,只余满心的慌乱与欢喜。 一场赏花茶会,便在这般旖旎又微妙的气氛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临别之时,潘氏拉着沈灵珂的手,竟是半晌不肯松开。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塞进沈灵珂手中,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急道:“弟妹,今日之事,可多亏了你。客套话我也不多说,那卢家姑娘,我是瞧中了!你且帮我探探卢家那边的口风,若是他们也有意,我便请官媒上门提亲!” 这番话,已是再明确不过的表态了。 沈灵珂笑着收下锦盒,点头道:“夫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放心,定不辜负您的托付。” 送走了定国公府的马车,沈灵珂一转身,便瞧见谢婉兮正拉着卢以舒的袖子,连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姐姐你觉得那秦二公子如何?快些说来听听!” 卢以舒一张脸,红得似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恼,跺了跺脚,竟是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跑去,连头也不敢回。 沈灵珂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看来,这桩亲事,十有八九,卢以舒是愿意的。 第267章 科举(一) 夜色沉沉,谢怀瑾方从书房缓步而归,青衿上犹带淡淡墨香,未染半分尘俗之气。 沈灵珂早命丫鬟温了莲子羹,闻得脚步声,伸手为他解下玄色暗纹外袍,叠放于衣架之上,将白日定国公府遣人来的缘故细细述了。 “……那潘夫人瞧着,竟是真心喜爱以舒,言谈间句句不离夸赞。还有那秦二公子,虽带几分活泼,却是个稳重方正的,与以舒并肩而立,竟似一幅天成的好画,看着真真般配。” 灵珂说罢,抬眸望向谢怀瑾,眸光里含着几分探询:“夫君,依我瞧着,不如修书一封送往范阳,问问她父母的心意,可好?” 谢怀瑾闻言,伸手握住灵珂微凉的柔荑,指尖暖意缓缓渡去,颔首道:“正该如此。这门亲事若能成就,实乃以舒的造化。我明日便写信。” 他见妻子眉宇间隐有倦色,分明是为儿女亲事操劳所致,心中怜惜,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言道:“这些日子,为着孩子们的前程,你也累得很了,早些歇息罢。” 光阴荏苒,倏忽间已是三月中旬。 京华之地,自正月里便渐渐热闹起来,待到春闱开考这一日,那喧嚣之气直冲到九霄云外,盛况空前。 贡院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头攒动,竟将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门前设了一张长条公案,几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人端坐其后,专司核对考生身份文牒。 乡试朱卷、同乡京官保结文书,一样儿都少不得,但凡有半分差错,便要被拒之门外。 “下一个!” 公案旁一个书吏扯开嗓子高喝一声,声浪在嘈杂人声中劈开一条缝隙。 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的年轻士子,连忙整了整衣襟,趋步上前,双手将一应文书恭恭敬敬奉上。 那主核官员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掷了回来,面沉似水,冷冷道:“保结文书之上,保人官印模糊不清,不合规制,回去重办!” 那士子见状,顿时慌了手脚,忙不迭捡起文书,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躬身哀求道:“大人!求您开开恩!这入场时辰眼看就到了,小的这一时半刻,去哪里重办文书啊?望大人通融通融!” “规矩便是规矩!” 那官员眼皮也未曾抬一下,语气斩钉截铁,“通融?他日若出了纰漏,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下一个!” 那士子闻听此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捧文书,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被身旁差役轻轻一推,便踉跄着退到路边,眼中满是绝望。 这般光景,在贡院门前此起彼伏。 或有因文牒上错了一字被拦下者,急得抓耳挠腮,四处求人。 或有因保结不全者,只得垂头丧气而去,数年寒窗苦读,竟化作一场泡影。 早在春闱开考前三五日,京中市集已是另一番景象。 笔墨纸砚、干粮被褥、蜡烛灯油,乃至驱虫草药、换洗衣裳,凡入闱所需之物,皆是供不应求,被士子们抢购一空。 有钱有势的士子,出手阔绰,买的是上等徽墨、洁白宣纸,囊中还揣着提神醒脑的参片。 贫寒士子则囊中羞涩,只能拣那价廉的杂墨粗纸,包袱里裹着几个干硬的窝头,聊以充饥。 开考前一夜,更是人间百态,各有不同。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晓星尚在天际闪烁,贡院之外已是排起了数条长龙。 谢长风与卢一清亦在其中,二人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乱。 入场头一关,便是搜身。 一排排差役皆是面色严肃,将入场士子从头至脚细细搜检。 发髻要解开查验,鞋袜要脱下翻看,连衣衫夹层,也要用手细细捏过,严防夹带作弊之嫌。 “啊!” 忽闻队伍前方一声惊呼,随即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差役高高举起一张纸条,脸上露出狞笑,随即从一个白面书生怀中,搜出一个油纸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四书五经精要。 “好个大胆的小子!人赃俱获,竟敢夹带作弊!”那差役厉声喝道。 那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不……不是的……小的没有……小的……” “拖下去!” 主考官端坐于公案之后,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情,“革去功名,枷号示众三日!” 两名差役闻令,立刻上前,将那早已吓得昏死过去的书生拖了下去。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士子皆是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先前那点侥幸之心,尽数消散。 只是,这般严苛的搜检,却也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忽见几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公子哥行至近前,不动声色地往差役手中塞了一锭银子。 那差役原本紧绷的脸,顿时如沐春风,堆满笑容,搜身时也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他们的衣袖,便挥手放行了。 卢一清见此情景,眉头顿时紧紧蹙起,嘴角撇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谢长风见状,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目示意,劝他稍安勿躁。 第268章 科举(二) 说起来,今年科考之严,冠绝历年,这却与当朝首辅谢怀瑾脱不开干系。 正是他力排众议,推行三项改革,方才使得考场风气为之一清。 其一,乃是糊名之法。 考生试卷交上之后,便有专人将姓名、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考官阅卷之时,无从得知考生身份,可免徇私之弊。 其二,乃是誊录之法。 考官所见试卷,皆是誊录官以统一楷书重新抄写而成,如此一来,便杜绝了考官辨认笔迹作弊的可能。 其三,乃是细分考场职责。 增设监试官,由御史台官员担任,专司巡查考场内外;增设点检试卷官,专管试卷收发、糊名封存之事。 各职分工明确,相互监督,从源头之上堵住了舞弊的漏洞。 此三项规矩一出,但凡试卷之上能做的手脚,已是十成堵死了九成九,极大地保证了科考的公允。 只是,常言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贡院门前这等蝇营狗苟的猫腻,终究是难以禁绝的。 须臾,轮到谢长风与卢一清二人。 那差役见二人气质不凡,衣着考究,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子弟,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一番查验过后,并无差错,二人顺利通过,依着各自的编号,被引至号舍之中。 所谓号舍,不过是一排排狭窄逼仄的小单间,仅能容下一桌一凳一床。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墙角蛛网密布,地上青苔丛生,潮湿之气扑面而来。 运气好,能分到向阳通风的“天字号”,尚可得几分天光。 运气差,便只能挤在阴暗潮湿的“地字号”里,与蚊虫鼠蚁为伴。 谢长风的运气还算不错,分到了一间靠窗的号舍,尚可透进些许光亮。 卢一清的运气却差了些,他的号舍在走廊尽头,阴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白日里也要点着蜡烛方能视物。 不多时,便有差役提着篮子,挨个儿分发试题、草稿纸与盖了官印的试卷,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宣读考场规矩。 “考场之内,严禁交头接耳,严禁擅自离座,严禁传递物件!但凡违规者,一律以作弊论处,严惩不贷!” 随着差役话音落下,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随即一声悠长的钟鸣响彻云霄,这场关乎万千士子命运的春闱,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头一日里,号舍中的考生大多精神尚可。 或有拿到题目,略一沉吟,便提笔挥毫,下笔如有神,眉宇间满是自信;或有对着题目,眉头紧锁,苦思冥想,迟迟不敢落墨,满脸焦灼之色。 谢长风将试题细细看罢,心中已是有了腹稿。 他并不急于动笔,先将墨锭细细研磨,待墨汁浓稠适宜,方才闭目凝神,将文章的起承转合在脑中反复推演数遍,待思虑周全,方才睁开双眼,提笔落纸,下笔沉稳有力,一笔一划,皆有章法。 春闱考期足有九天,这九天九夜,于士子们而言,无疑是一场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折磨。 堪堪过了三四日,许多人已是面露疲态。 号舍狭小,连转身都颇为艰难,日夜困守其中,与坐牢无异。 随身携带的干粮,渐渐开始发馊变味;照明用的蜡烛,也一点点燃尽,只剩下满地烛泪。 有那体质孱弱的考生,熬得双眼通红如血,手腕酸痛难忍,却仍是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有那水土不服的考生,上吐下泻,浑身无力,趴在桌上,连提笔的力气也无,只能望着空白的试卷,暗自垂泪 谢长风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与屋内的哭声,神色依旧平静。 他将笔上的墨迹轻轻吹干,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答卷折好,收入卷袋之中,动作轻柔,唯恐损伤了分毫。 这场大雨于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雨后的清新空气从窗缝中渗入,冲散了连日来的烦闷之气,只觉神清气爽,思路愈发清晰起来。 九天的煎熬。 当交卷的钟声再次响起时,死寂了多日的贡院,仿佛活了过来。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号舍,拖着疲惫的身躯,将手中的答卷交了上去。 有人胸有成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有人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谢长风与卢一清在贡院门口相遇。 卢一清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到谢长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总算是出来了!再待上一日,我怕是要与这号舍一同发霉了。” 谢长风闻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他,温声道:“感觉如何?” “还好。” 卢一清接过水囊,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方才缓过劲来,“策论中有几道题目颇难,不过,总算都答上来了。” 二人正说着话,贡院之外已是吵翻了天。 那些刚出考场的考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今年的经义题,诸位是如何破题的?我以‘民为贵,社稷次之’立论,不知可否?” “哎呀!不好了!那道‘钱法论’,我竟引错了典故,把‘五铢’写成了‘开元’,这可如何是好!此番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完了!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我竟是时间不够,结尾写得仓促至极,定然要被考官批驳得体无完肤了!” 争论声、懊悔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这场春闱真正的结果,却还要再等上半个月,方能揭晓。 第269章 账本 贡院之外,谢家的翠幄青绸车早已停在柳荫之下,几个小厮垂手侍立,眼巴巴望着那朱红大门。 不多时,只见两个少年并肩而出,正是谢长风与卢一清。 早有眼尖的仆人瞧见,忙不迭小跑上前,打千儿道:“大少爷,卢少爷,可算出来了!这几日可把府里惦记坏了。” 二人躬身钻进车厢,甫一沾着那软缎坐垫,便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似要将九天的困顿疲惫,尽数吐散出来。 卢一清径直歪在车壁上,阖着眼,连一句话也懒得说。 谢长风精神略好些,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倦色——连续九日在号舍里殚精竭虑,那窄小逼仄的去处,堪比牢狱,便是铁打的筋骨,也熬得脱了层皮。 马车辚辚,一路往首辅府而去。 府里早得了信儿,沈灵珂亲自带着谢婉兮、卢以舒、卢以臻一众人在二门外的穿堂下候着。 待见得两个少年郎下了车,皆是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身形也清减了一圈,蹙眉道:“快回屋歇着去。” 一面又扭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厨下传我的话,今晚添两样少爷们爱吃的菜,再炖一盅安神汤,温着送到两位少爷的院里。” 谢长风与卢一清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母亲(姑母)。” “罢了罢了。” 沈灵珂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温和如水,“考完了就好,其余的事,且交给天定。你们只管安心静养,养足了精神,等那放榜的日子也就是了。” 让人将两个少年送回各自的院落后。 沈灵珂方转身,对身旁的大丫鬟春分道:“去,把各处庄子、铺子的账本,都搬来我书房里。” 春分忙应了声“是”,转身便领着几个小丫头,不多时便抱来半人高的一摞账册,齐齐整整码在书案上。 沈灵珂端坐案前,一盏雨前龙井袅袅腾着热气,她却无暇沾唇,只一册册细细翻看。 首辅府家大业大,田产遍布京畿,商铺更是鳞次栉比,每日流水进项,数目着实不小。 谢怀瑾一心扑在国事上,府里的中馈,自然全交在她手上。 她初掌家事时,也曾手忙脚乱过几日,幸得自己在后世所学的知识,不过数月光景,便将这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指尖划过账册上一行行蝇头小楷,沈灵珂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春分在一旁静静磨墨。 忽的,沈灵珂的指尖顿住了,从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封面用朱砂写着“城南茶叶馆”五个字。 她缓缓翻开,一页页看得极慢,那一双秋水明眸里的神色,也愈发沉了。 这本账,太不对劲了。 进项与支出,竟是处处对不上榫卯。 每月总有一笔不小的银子,去向不明,偏那账目做得花团锦簇,细究之下,却是漏洞百出,直如明晃晃地昭告旁人——这里面有鬼。 再往前翻,上等茶叶的采买数目,写得清清楚楚,可到了销售一栏,却只剩寥寥几笔,且定价低得离谱;反倒是那些中下品的茶叶,竟卖出了个天价。 好一个监守自盗!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冰下的寒泉,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这本茶叶馆的账册单独挑出,放在手边,又将其余账册合拢,递给春分:“这些先搬下去吧。” 春分看着那本被留下的账册,低声问道:“夫人,可是这本账有什么不妥?” “何止不妥。” 沈灵珂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这里面的文章,可大着呢。” 第270章 账本(二) 夜色渐深,府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内院卧房里,还点着一盏羊角琉璃灯。 谢怀瑾处理完公务,踏着月色回来,一进门便瞧见自家夫人歪在软榻上,手里还捧着那本账册,看得入了神。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温声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这些俗务?府里有管家,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仔细累着自己。” 沈灵珂将账册递到他面前,纤纤玉指点着其中几处:“夫君且瞧瞧这个。” 谢怀瑾接过账册,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目光落在那些混乱的数字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虽不理庶务,却并非全然不晓,这般拙劣的账目,简直是公然挑衅,当真是欺人太甚! “砰!” 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茶盏都微微颤了颤。谢怀瑾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好大的狗胆!我竟不知,眼皮子底下,竟藏着这等吃里扒外的硕鼠!” 他身为内阁首辅,日夜操劳,为的是整顿吏治,肃清朝纲,却不想自家后院,竟先出了这等龌龊事。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他这老脸,往哪里搁去? “夫君莫恼。” 沈灵珂握住他微微攥紧的手,声音轻柔如柳絮,“这事,怕没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眸光湛湛,“这王掌柜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若无人撑腰,我是断断不信的。如今若是打草惊蛇,怕是反倒让他寻了由头,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我们再想深究,可就难了。” 谢怀瑾的怒气,在妻子温言软语的剖析下,渐渐平复。 他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沈灵珂的目光,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此事易耳。先不惊动任何人,夫君且拨几个得力人手给我,我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待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再处置不迟。” 谢怀瑾凝视着她,片刻后缓缓点头:“好,都依你。” 次日一早,谢怀瑾便将四个精干的暗卫拨到沈灵珂跟前,听候调遣。 沈灵珂也不含糊,只吩咐了一句:“去查那城南茶叶馆的王掌柜,将他的底细,都给我翻出来。” 暗卫办事,素来雷厉风行。 不过半日功夫,一份详尽的卷宗,便摆在了沈灵珂的书案上。 原来那王掌柜,本是谢家的家生子,因生得伶俐,又会些察言观色的本事,才被提拔做了茶叶馆的掌柜。 谁知他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借着职务之便,大肆贪墨。 他将府里采买的上等贡茶偷梁换柱,换成市面上的次品充数,再将那些私吞的好茶,悉数运到自己私下在城西开的一家茶铺里售卖。 那家茶铺,名曰“品茗轩”,因货源独特,茶叶品质远胜同行,开张不过数月,已是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好一个监守自盗,好一个金蝉脱壳! 沈灵珂看着卷宗上的地址,眼神骤然一冷。 她换了一身月白素色常服,只带了春分一人,乘着一辆素色马车,径直往城西而去。 那品茗轩的门脸,装潢得颇为雅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竟比首辅府名下的茶叶馆还要气派几分。 沈灵珂一脚踏进店中,一股熟悉的顶级茶香便扑面而来,直沁心脾。 店里的小二见有客上门,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打躬作揖道:“夫人里面请!想瞧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雨前龙井,还有今年的明前毛尖,那滋味,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沈灵珂的目光,缓缓扫过货架。 那些用精美锡罐装着的茶叶,罐身上贴着的红纸黑字,她再熟悉不过——武夷大红袍、安溪铁观音、西湖龙井…… 这每一罐,本该躺在首辅府茶叶馆的库房里,此刻却成了这贼子中饱私囊的工具。 熟悉的茶香,让沈灵珂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意,走到一个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罐大红袍,淡淡问道:“这个,怎么卖?” 小二一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夫人好眼力!这可是顶尖的贡品大红袍,寻常人家,便是有钱也买不到!小店也是托了天大的门路,才得了这么几罐。承惠,一百二十两一罐!” 一百二十两! 春分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茶在府里的铺子里,标价不过三十两,已是极高的价钱,谁知在这里,竟翻了四倍! 沈灵珂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放下那罐大红袍,又拿起一旁的明前龙井,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那这个呢?” “这个是明前狮峰龙井,也是极品,八十两一罐!”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锦缎长袍、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踱了出来,不是那王掌柜是谁?他见店里来了衣着不俗的贵客,忙亲自上前招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位夫人,可是要买茶?小的一定给您算个实诚价!”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沈灵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被冰雪覆盖。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刷的一下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夫……夫人?” 王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深居简出的首辅夫人,竟会亲自出现在他的店里。 “王掌柜,” 沈灵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子般,一字一句扎进王掌柜的心里,“你的生意,做得可真不错啊。”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劲装的汉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正是谢怀瑾派来的暗卫。 为首之人对着沈灵珂一拱手,沉声道:“夫人,人已拿下,账本在此。” 一本崭新的账册,被呈了上来。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品茗轩开张以来,每一笔茶叶的来源与销售记录。 铁证如山。 王掌柜看着那本账册,又看看门口那几个如煞神般的暗卫,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拿下。” 沈灵珂冷冷吐出两个字。 暗卫应声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将王掌柜拖了出去。 沈灵珂看着满屋子的茶叶,眸光愈发深沉。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一个区区家生子,纵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未必敢做得如此猖狂。 这背后,定然还藏着一张更大的网。 为首的暗卫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方才审问那王掌柜时,他已招认,京中好几家茶商都牵扯其中,已然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墨链条。我们若是顺藤摸瓜,或许能有更大的发现。” 整个京城的茶业? 第271章 茶叶背后的秘密(一) 沈灵珂看着那暗卫,眸光渐次沉了下去,半晌方缓缓道:“既如此,便先将这王掌柜押回府中,好生看管,断不许走漏半星儿风声。” 她语声不高,却带着笃定。 暗卫:“是,夫人!” 立时押着那面如死灰的王掌柜,退了下去。 回到府里的 沈灵珂转向春分,吩咐道:“取笔墨来,我要将京中这些茶商的名号,一一誊录清楚。” 春分不敢怠慢,忙在屋里的书案上展了宣纸,研好墨汁,伺候在一旁。 沈灵珂提了狼毫,蘸得墨浓,笔尖堪堪悬在纸端,却又顿住了。 她忆起府中那些尘封的旧账册来——初掌家计之时,为了熟悉府中庶务,她曾将那些账册逐页细翻,城南茶叶馆的采买记录里,“裕泰茶庄”四个字,竟是频频入目。 这裕泰茶庄的东家姓周,名唤世显,闻说与户部右侍郎沾亲带故,在京中商贾里,也算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只是首辅府与户部右侍郎那一派,从无往来,这周世显与谢家素无深交,反倒成了谢家茶叶的主要供货之人,此事细细想来,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更让沈灵珂留心的是,她曾在裕泰茶庄送来的货单上,见过一个极稀罕的名目——雪顶松针。 这茶只生在北境雪山之巅,乃是西奚部落的独有之物,山高路险,采办极难,寻常商户,断断是拿不到的。 沈灵珂眸光一凛,手腕微转,先在纸上落下“裕泰庄”三个墨字,复又将王掌柜方才招认的几家茶铺名号,一一添在后面,不多时,便写满了整整一纸。 她指尖轻轻点在“雪顶松针”四字之侧,眼底的疑云更浓了。 西奚部落近来在北境范阳屡生事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朝廷正为此事头疼,偏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若这茶叶生意的背后,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那牵扯出来的,怕就不只是贪墨钱财这般简单了。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抬头看时,却是谢怀瑾走了进来。 他见沈灵珂对着一纸名单出神,便放轻了脚步,走至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瞧见“裕泰茶庄”四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这裕泰茶庄,我倒有几分印象。” 他语声低沉,带着一丝冷意,“前番户部核查商税,似有人递了折子参周家一本,说他偷税漏税,只是那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更要紧的是,上月北境送来的密报里曾提过,西奚人似在暗中以茶叶换取我朝铁器,只是对方行事缜密,我们竟始终拿不到实证。” 沈灵珂闻言,心头便是咯噔一跳,手里的狼毫险些脱手坠地。 用茶换铁! 她猛地抬眸看向谢怀瑾,眼中满是惊诧:“如此说来,这周世显怕不是在私通西奚,行那通敌叛国的勾当?他背后的靠山,恐怕远不止一个户部右侍郎。” “正是此意。” 谢怀瑾颔首,“户部右侍郎李辉,与我素来政见不合。此事若真牵扯到他,乃至牵扯出通敌重罪,倒需万分谨慎。西奚部落野心勃勃,若真让他们得了大批铁器,铸成兵刃,那北境怕是再无宁日了。” 听了谢怀瑾这番话,沈灵珂心头的火气反倒渐渐平复下去,思绪愈发清明,指尖轻点着那张纸。 “越是这般迷雾重重,越要查个水落石出。夫君且放宽心,此事交给我便是。”她抬眼望着他,语气坚定,“我自有分寸,断不会打草惊蛇。” 次日一早,沈灵珂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绫罗,料子虽好,却并无甚张扬的纹饰,只带了春分一人,扮作寻常的富家妇人,乘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裕泰茶庄而去。 那裕泰茶庄果真是气派不凡,门面宽敞,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张扬。 店里的伙计见她二人衣着虽不华贵,却气度不俗,料是见过世面的主儿,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沈灵珂一语不发,只装作挑拣茶叶的模样,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包装精致的茶罐,双耳却竖得高高的,留意着店里伙计与其他客人的闲谈。 不多时,便听得一个穿绸衫的熟客凑到伙计跟前,压低了声音,惋惜道:“周东家好本事,竟能弄到那般上好的雪顶松针,可惜近来市面上却少见了,莫不是北边的货源断了?” 那伙计闻言,先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方凑近熟客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客官有所不知,前几日城南谢家的茶叶馆出了事,听说掌柜的被拿了去,我们东家怕是受了牵连,正忙着四处打点呢。再说北边那条路子,近来也紧得很,闻说朝廷在边境加了好几道哨卡,查得严了,怕是……” 话未说完,便被柜台后掌柜模样的人狠狠瞪了一眼,那伙计脖子一缩,连忙闭了嘴,讪讪地转过头去。 沈灵珂心中已是了然,不动声色地指了一罐寻常龙井,让春分付了银两,便带着她转身离了茶庄。 回府之后,沈灵珂即刻传下令去,命暗卫们全天盯着裕泰茶庄的动静,尤其留意那些往来的货商车马,但凡有半点北地的口音或痕迹,都不许放过。 暗卫领命而去,日夜监视。 果然不出数日,便有了消息。 那日子时刚过,一辆挂着周府灯笼的马车,从裕泰茶庄的后门悄悄驶出,一路疾行,竟是朝着户部右侍郎李辉的府邸而去。 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行至侍郎府后街的僻静巷子里,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首辅府的管事周瑞。 这周瑞本是谢怀瑾的远房表亲,因沾了亲故,又素来以老实本分自居,才被委以管事之职。 沈灵珂初掌家计之时,也曾倚重他几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府里的内鬼,竟会是他。 更令人心惊的是,暗卫看得分明,周瑞与从马车上下来的周世显在巷中低语数句,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 看那布包的形制大小,竟像是一块能调动边关兵马的令牌。 消息传回府中,沈灵珂只觉得心口一沉,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而上,却强自镇定,不曾有半分慌乱。 翌日晌午,她便遣人将周瑞唤至书房问话。 周瑞一踏入书房,便瞧见书桌上摊着品茗轩的假账,心头已是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躬身问道:“夫人唤小的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并未答话,只静静地望着他,旋即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账册之侧。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正是西奚部落的标记。 此物乃是暗卫在周瑞房中搜出的,正是他与周世显私下联络的信物。 沈灵珂冷冷一笑,缓缓道:“周管事,好本事啊!” 第272章 茶叶背后的秘密(二) 周瑞瞥见那玉佩的刹那,脸上血色顿然褪尽,身子微微发颤,口中却兀自狡辩:“夫人明鉴!这定是有人暗中构陷,要栽赃小的啊!” 沈灵珂闻言,只淡淡挑眉:“哦?我都没说什么,这周管事怎么喊冤了?” 周瑞神色闪躲:“夫人,我……我是见夫人持了这玉佩,料想是有人编排是非,才急着辩白的。” 沈灵珂将那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徐徐道:“我竟不知周管事还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本事。” 说罢,扬声朝门外唤道。 “墨影!” 一语未了,便见一个黑衣暗卫面无表情地走入书房,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那信上的字迹,正是周瑞亲笔所写,内里详详细细记着他如何借首辅府的车马,帮周家私运铁器出关的诸般情由。 周瑞眼见此物,只觉浑身力气尽散,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是轰然崩塌。 沈灵珂目光冷冷扫过他惨白的脸,徐徐道:“周管事,你且自个儿瞧瞧,这信上的笔迹,莫非也是旁人模仿来陷害你的不成?” 周瑞瘫软在地,只连连叩首,口中哀哀告:“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小的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做下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还望夫人念在小的在府中伺候了这些年的薄情分上,留小的一条贱命!” 听了这话,心头火气陡然窜起,猛地往桌上一拍:“薄情分?” “你在府中当差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亏负了你?” “便是你家老母汤药,也是府中按时送去的,何曾短了半分?” “你倒好,拿着府里的恩典,背地里却做这等吃里扒外的营生。我饶你一命,谁饶我们谢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狼头玉佩上,语气更添了几分寒意:“西奚部落狼子野心,你竟敢私通外敌,偷运铁器出关,这罪名,便是株连九族也担得起,还敢奢求什么情分?” 周瑞听得这话,磕头如捣蒜,哭道:“是小的糊涂!是周世显那贼子许了小的金银,小的才一时糊涂从了他!求夫人开恩,小的愿将功赎罪,但凡夫人有令,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沈灵珂冷笑,起身踱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将功赎罪?你倒先说说,周世显此番勾结西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们还有多少私藏的铁器?又有多少同党潜伏在京中?” “不说也不打紧,我会去查,不过你那老小一家子……” 周瑞不敢有半分隐瞒,忙不迭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语无伦次间,只盼着能换得一线生机。 墨影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他说完,便抬眸望向沈灵珂,等候示下。 沈灵珂却不看他,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峰微蹙,似是在思忖着什么,良久才轻声道:“先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原来他早已被周世显用重金收买,借着管事的便利,为周家通风报信。 更暗中利用首辅府的车马做掩护,将一批批朝廷严令禁止买卖的铁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关外,再将西奚部落的雪顶松针茶运回京城,交由周家高价售卖,从中牟取暴利。 周世显有一个姐姐给户部右侍郎李辉做妾,算起来这李辉也是周世显的“姐夫”。 靠着李辉在户部的百般包庇,周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还偷偷将朝廷在北境的布防消息,传递给西奚部落。 就是不知这户部右侍郎知不知道自己的“小舅子”有这等本事呀。 沈灵珂回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觉得浑身冰冷,齿冷心寒。 沈灵珂亲自去书房找谢怀瑾。 彼时谢怀瑾正披了件外裳,就着灯影批阅邸报,见她满面急色地进来,忙搁了笔起身相迎:“珂儿这是怎么了?深夜里这般慌张,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灵珂不及回话,先自袖中取出那狼头玉佩与周瑞的亲笔密信,连同品茗轩的假账一股脑儿推到案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夫君且看!你瞧瞧这周瑞做的好事!他竟是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私下与周世显勾连,还借着咱们首辅府的名头,帮着西奚部落偷运铁器出关!” 谢怀瑾先是一愣,旋即俯身拿起那密信细细翻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待到瞧见信中写的“借首辅府车马,掩人耳目”一语,脸色已是铁青,重重将信纸拍在案上,怒声道:“竖子敢尔!我谢家待他不薄,他竟这般狼心狗肺!” “可不是嘛!” 沈灵珂眼圈微红,声音也沉了几分,“夫君试想,西奚部落素来觊觎我朝疆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周瑞私运铁器与之,一旦事泄,被言官参奏一本,圣上震怒之下,咱们谢家便是有百口也难辩!到那时,莫说你这首辅之位保不住,满门上下,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若是弄不好,全家都要……”眼泪欲夺眶而出。 谢怀瑾踱了两步,指尖狠狠攥着那枚狼头玉佩,指节泛白:“亏我还念着他在府中当差十余年,平日里待他亲厚,竟养出这等中山狼!” 他猛地顿住脚步,看向沈灵珂,目光里透着几分凝重,“此事万万耽搁不得,若被旁人察觉,反倒是咱们落了后手。” 沈灵珂忙点头:“正是为此,我才过来寻你你。周瑞已然招供,所有证据俱在此处,只盼夫君拿个主意。” 谢怀瑾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上的证物,沉声道:“此事关乎谢家满门荣辱,更关乎江山社稷,断无隐瞒之理。” “我这就亲笔拟写奏折,将周瑞私通外敌、偷运铁器的罪状一一列明,连同房中搜出的信物、账册一并呈递御前,也好显我谢家的坦荡之心。” 沈灵珂松了口气,眼眶的红意却未褪去:“如此最好。只是夫君奏疏之中,需得言辞恳切,既要陈明此事,也莫要落了自辩的痕迹,免得圣上疑心。” 谢怀瑾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道:“你放心,这些关节我自然晓得。” “如今只消将奏折写得详实确凿,圣上英明,定能辨明是非曲直。” 说罢便重新落座,取了奏折纸铺在案上,提起狼毫,蘸了浓墨,便落笔。 三日后,天子喻崇光之怒,雷霆再次降临。 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自宫中传出,朝野为之震动。 户部右侍郎李辉被革职查办,抄家下狱。 裕泰茶庄被查封,周世显、王掌柜、周瑞等人,尽皆打入天牢,判了秋后问斩。 那些与周家暗中勾结,为走私提供便利的边关守将,也尽数被革职拿问,押送进京。 一桩京中茶叶贪墨案,竟牵扯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通敌叛国大案,一时间,朝廷上下,又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谢长风与卢一清耳中,两个少年皆是惊愕不已,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沈灵珂却只是对二人道:“做人行事,贵在坦荡磊落。若心存贪念,又行那伤天害理之事,纵是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二人拱手:“儿子(侄儿),受教!” 又过了数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 贡院门前,红榜高悬,人头攒动,喧闹不已。 卢一清的名字,赫然列于榜首,竟是这一届的会元。 谢长风也不负众望,名列贡士榜中,得了殿试的资格。 首辅府中,一时间双喜临门,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第273章 饮食起居 这桩双喜临门的美事,不消半日,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一时之间,贺客盈门,车水马龙,竟将府前的青石巷堵了个水泄不通,门房里的赏封堆了半尺来高,小厮们跑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俱是掩不住的喜气。 然这喧嚣热闹,却未能持久。 按大胤规制,春闱之后,殿试之期尚有一月之隔。 这一个月,于旁人或是暂歇的机缘,于刚经春闱苦战的贡士而言,却是更甚往昔的磨砺。 何况卢一清是新科会元,谢长风乃首辅公子,二人头顶光环,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各自闭在书房里。 除了饮食起卧的片刻,其余时光,皆是与满架典籍、盈箧策论为伴。 有时读到忘寝废食,烛火燃尽了几支,案上的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眼下的青影一日重过一日。 府里的下人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嘴多舌,唯恐扰了二位公子的清思,只得私下里叹气。 这一日,沈灵珂从穿花廊下过,行经东书房外,隔着碧纱窗棂,望见里头两个少年伏案苦读的剪影,一个蹙眉凝思,一个握管疾书,日光将身影拓在窗上,竟透着几分憔悴。 她不由得停了脚步,怔怔出了半晌神。 恍惚间,竟忆起前世备战高考的光景来。 那般如山的压力,那般对来日的殷殷期盼与惴惴不安,竟是古今同慨,并无二致。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对身后的丫鬟春分道:“你去请福管家到花厅来,我有话问他。” 不多时,福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赶了来,一进花厅,便躬身请安:“夫人唤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示意他一旁落座,亲手提了紫砂茶壶,为他斟了一盏雨前龙井,方温声道:“福管家,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一清与长风这几日的光景,你瞧在眼里,心里想必也是有数的。” 福管家闻言,眉头便蹙了起来:“可不是呢,夫人。老奴瞧着,二位公子这几日清减了好些,眼窝都陷下去了,实在教人疼惜。” “读书用功原是正理,只是这弦儿绷得太紧,也是要断的。” 沈灵珂的目光望向窗外,廊下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她的声音却轻柔而笃定,“这殿试临门一脚,拼的不单是腹中才学,更是这身子骨与定心丸。往后一个月,府里的起居饮食,便要劳烦你多费些心思,仔细看顾着二位公子。” 福管家连忙起身躬身,神色恭谨:“夫人只管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倒也不必说这些狠话。” 沈灵珂莞尔一笑,又示意他坐下,这才款款道来,“先说这起居,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断断不可教他们心神不宁。 往后,便让二位公子每日辰时初起身,既不可贪睡迟起,也不宜过早劳碌。到了亥时末,便要催着安歇,睡前断不许再看那些艰深策论,也不许小厮们在跟前说些街谈巷议的琐事。” 福管家听得连连颔首,心中暗暗称奇,只觉夫人年纪虽轻,思虑却比府中老嬷嬷还要周全几分。 “还有他们的书房,须得日日洒扫,务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案头之上,只许留当日要用的典籍笔墨,其余的闲书杂卷,一概收进藏书楼去,免得分了他们的心。” “再者,这一个月,府里便闭门谢客吧,便是亲友来探望,也都替二位公子挡了,只说他们要静心备考。” “每日午后,日头暖融的时候,务必催着他们到庭院里缓步一刻钟,或是临窗远眺半晌,舒展舒展筋骨。” 福管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越听越是心折。 这些细致入微的考量,便是他这在府中操持了几十年的老人,也未必能想得这般周全。 沈灵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起饮食来:“至于饮食,须得守一个‘清’字,最忌那些肥甘厚味,扰了脾胃。 晨起便熬些粳米粥、小米粥,配两样暄软的馒头。若能添一碗百合莲子粥,最是安神养心。午后若是饿了,便备些红枣糯米糕,补些气血,却又不致滋腻。那些油炸的馓子、不易克化的糯米糍粑,便都不必往桌上送了。” “菜肴也须清淡。荤菜可选清蒸鲈鱼、白煮鸡蛋,或是清炖鸡汤,撇尽浮油,才好入口。素菜便备些清炒茼蒿、凉拌黄瓜,清热降火。那辣椒、烈酒、冰镇的酸梅汤,是万万碰不得的。还有那些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也切不可乱用,免得虚火上升,反倒教他们心烦意乱。” “茶饮的话,日间泡些菊花茶、薄荷茶,清心明目。午后若是困倦,可取两三片参片,泡一盏淡茶提提神,却断不可喝浓茶,免得夜里辗转难眠。再嘱咐他们身边的小厮,时时备着温白水,让他们随时能润润嗓子,省得伏案久了,口舌生燥。” 一席话说罢,沈灵珂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些吃穿用度,不必刻意铺张,家常的滋味,最是养人。你再吩咐下去,教伺候的人都机灵些,多留意二位公子的神色。若是见他们蹙眉烦躁,便适时奉上一碗冰糖雪梨羹,或是引着他们说些花草虫鱼的闲话,帮着转一转心思。” “待到殿试那日,晨起备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粥,一枚白水鸡蛋,切记不可教他们吃得过饱。再替他们备一个小荷包,里头装些杏仁、核桃,供候场时略补些体力,那些油腻的点心,便不必带了。” 从作息到饮食,从日常调理到临考细务,桩桩件件,说得妥帖分明。 福管家听得心悦诚服,早已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夫人高见!老奴佩服之至!您只管放心,老奴定当依着您的吩咐,将二位公子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敢出半点差池!” 沈灵珂微微颔首,正欲让他退下,却见福管家面上露出迟疑之色,似有话要说,却又吞吞吐吐。 “你还有别的事?”沈灵珂问道。 福管家犹豫再三,终是躬身道:“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夫人,自打周瑞那起子吃里扒外的奴才出了事,府里的下人便私下里议论纷纷,人心……人心总归是有些浮动的。”福管家小心翼翼地觑着沈灵珂的脸色,“您看,可要老奴出面,敲打敲打他们?” 沈灵珂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茶水漾起一圈涟漪。 她抬眼望去,眸光骤然如锋,声音却依旧轻柔,只是那轻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敲打?自然是要敲打的。” “你去吩咐下去,府中所有管事,三日后,尽数到议事厅来。我有话要同他们说。” 沈灵珂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脆响,竟如重锤一般,敲在福管家的心上。 “出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奴才,我这做主母的,若再不拿出些手段来整顿一番,这府里的人,怕是都要忘了规矩,忘了自己是哪个府里的奴才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再不敲打,怕是有些人,就要忘了这府里谁才是主子。哪天被人卖了,到了阴司地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福管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吩咐!” “去吧。”沈灵珂挥了挥手,再没有看他一眼,只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第274章 整顿 三日后,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首辅府的议事厅内已是人头攒动。 府中各院的嬷嬷、各庄的庄头、各铺的掌柜,但凡手里管着些许差事的,无一缺席。 这些人往日里在各自的地界上,哪个不是说一不二的体面角色,此刻却都敛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众人只敢拿眼角的余光,彼此偷偷递个话儿,压着嗓子交换些零碎消息,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厅上主位那张空着的梨花木太师椅,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 “听说了么?夫人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周瑞那档子吃里扒外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大爷的颜面都险些扫尽。夫人若再不拿出雷霆手段,这府里的规矩,怕是要乱了套了。”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厅外传了进来。 满室的嗡嗡低语,霎时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只见沈灵珂身着一袭素色绫裙,外罩一件汝窑天青色绣折枝兰的褙子,在春分等丫鬟的簇拥下,款步而入。 然而,当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淡淡扫过厅中众人时,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满厅自诩精明强干的管事们,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纷纷垂下头去,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咚咚擂鼓。 沈灵珂在主位上款款落座,春分忙上前,为她奉上一盏热腾腾的参茶。 整个议事厅,静得连茶雾升腾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那袅袅的热气,与空气中凝滞的紧张气息交织在一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许久,一声极轻的脆响,打破了这死寂——是她将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 沈灵珂抬眼,目光似羽毛般轻盈,却又带着千钧之力,落在人群之中,声音亦轻,却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想来,周瑞的事,各位心里都有数了。” 一句话,便将众人的心,尽数揪了起来。 “我嫁入谢家这两年,原想着府中诸事,有各位帮衬料理,我也能偷个清闲,安安稳稳守着后宅。”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曾想,咱们这首辅府,竟也养出了周瑞这般吃里扒外、通敌叛国的家贼。” “这桩丑事,丢的是大爷的脸,是谢家满门的脸,我这个当家主母,脸上自然也无光。”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本厚厚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不过,我倒是好奇得很,这府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个‘周瑞’。” 她的目光,陡然定格在站在前排一个中年管事身上。 “兰管事,你是采买处的总管,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对么?” 那兰管事心头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连忙躬身上前,额角的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回……回夫人的话,小人入府,已有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倒是不算短了。”沈灵珂微微颔首,指尖在账册上一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年前,原采买处的刘管事,因贪墨被逐出府,便是你接替了他的位置。那你且与我说说,为何从半年前起,你采买的这批湖州生丝,进价竟比市价高出足足三成?我若没记错,那供货的绸缎庄,庄主便是你的内弟吧?” 兰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饶命!是……是小人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 沈灵珂看也未看他一眼,又翻过一页账册,目光转向另一人。 “孙管事,城外那几处庄子,原是归你管的。去年冬日,你上报说庄子遭了雪灾,三百亩良田颗粒无收,还请府里拨下银子,抚恤佃户。” 那孙管事一听这话,两条腿已是筛糠般抖个不停,险些瘫倒在地。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可我派人去查了。那三百亩地,如今都种上了你儿子最爱吃的江南柑橘,长势正盛,郁郁葱葱。看来,这场雪灾,倒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竟能凭空生出一片橘子园来。” 孙管事当场瘫软在地,嘴巴张了几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浑身筛糠。 沈灵珂“啪”地一声合上账册,目光如炬,环视着厅中一张张煞白惊恐的面孔,语气里,终于淬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能瞒天过海?当真以为,我这个常年养病在后宅的妇人,便是个瞎子、聋子不成?” “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谢家所赐?你们在外头的体面,族中的荣耀,哪一样不是倚仗着首辅府的门楣?” “可你们呢?又是如何回报谢家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锥,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挖主家的墙角,饱自己的私囊,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来人!” 沈灵珂一声厉喝,“将兰、孙二管事捆了,押往府衙听候发落!再将他们家眷尽数逐出府去,片瓦不许携带!” 她顿了顿,凤眸扫过阶下二人面如死灰的模样,又冷冷补了一句:“着人去城里各处牙婆子那里知会一声——往后谁敢收用这两家的人,或是与他们互通声气,便是与我谢府为敌!我倒要瞧瞧,没了谢府这棵大树,他们还能凭什么卖弄那点伎俩!” 兰、孙二人听得这话,魂儿早飞了大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便要去抱主母的裙角,口中嘶声求饶:“夫人开恩!夫人饶命啊!是小的们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犯了错,求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小的们这一回吧!” 沈灵珂却连眼风也未动,只拂了拂褙子上的折枝绣纹,冷声吩咐左右:“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话音落下,满堂管事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人自危,冷汗浸透了衣衫,顺着额角鬓发,簌簌往下淌。 福管家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后心阵阵发凉。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平日里只在内宅静养的夫人,竟早已将府里这些盘根错节的烂账,查了个底朝天!这份心思,这份手段,竟与大爷一般无二。 “今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重申一遍府里的规矩。” 沈灵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里的决绝让人胆怯。 “第一,府中所有采买支用,凡五十两以上者,须有我亲笔画押,方可支取,任何人不得徇私擅专。” “第二,各处账目,一月一小核,三月一大核。我将另设账房,专司核查之事。往后若再有账目不清、贪墨舞弊者,不必多言,也是如今日这般直接捆了送官究办!” “第三,凡我谢家奴仆,有在外私置田产、经营买卖者,限三日内,主动前来上报。若来路清白,既往不咎;若敢隐瞒不报,一旦查出,家产尽数充公,人,便发卖到最苦寒的边疆去!” 三条规矩,条条都是杀招,刀刀见血。 跪在地上的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众人以为,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席卷而来时,沈灵珂的语气,却又缓缓缓和下来。 “当然,有罚,亦有赏。” 她从春分手中接过另一份薄薄的名册,轻轻翻开。 “马管事,你负责的东街米铺,三年来盈利逐年递增,账目清楚,从无半分出错。自下月起,你的月钱翻倍。你那个年幼的小儿子,也送去族学里念书吧,一应束脩,皆由府里出。” “还有钱婆子,你管着浆洗房,为人勤勉本分,从无怨言。我听闻你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延医,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好生为你母亲请脉抓药。” 这一罚一赏。 被点名惩戒的,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得了赏赐的,则又惊又喜,连连叩首,感激涕零,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子。 剩下的众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既畏惧夫人的雷霆之威,又敬服她的赏罚分明。 “都起来吧。” 沈灵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往后在府当差,都给我擦亮眼睛,掂斤拨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谢家的门楣,还没到任由宵小之辈,肆意妄为的地步。” 她说罢,缓缓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圈地上神情各异的众人,转身,领着丫鬟们,款步离去。 那清瘦的背影,在众人眼中,竟如同一座巍峨山岳,令人不敢仰视。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中凝滞如铁的空气,才终于缓缓松动。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发觉,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福管家望着沈灵珂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275章 殿试(一) 沈灵珂的雷霆手段,将府中那些阴私苟且的腌臜事,涤荡得干干净净。 往日里那些心怀鬼胎的管事们,如今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得了赏的,却是愈发忠心耿耿,办起事来,勤勉妥帖,竟比往日胜了十倍。 不过数日光景,府内风气便为之一清,处处井然有序,透着一股端方凛然之气。 沈灵珂的厉害,也彻底叫府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收起了小觑之心。 在这安稳清明的氛围里,谢长风与卢一清的身心,都得了极好的将养。 沈灵珂为二人定下的调理方略,被福管家一丝不苟地奉行着,每日的起居饮食、作息时辰半分不差。 一个月下来,两人非但没因苦读清减了精神,反倒愈发神完气足。 光阴在书卷翻动、笔墨消磨间悄然流逝,殿试之期,不觉已至眼前。 时值初夏,五更天的夜幕尚如浓墨一般。 景阳钟悠远绵长的声响,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一记记,一声声,传遍了整座皇城。 谢长风与卢一清早已穿戴齐整,一身崭新的贡士袍服,衬得二人身姿愈发挺拔,气宇轩昂。 沈灵珂、谢婉兮还有卢家姐妹亲自送至府门口,沈灵珂将两个香囊递到他们手中。 “里头装了些提神醒脑的药材。” 声音温软如绵,“殿试不比会试,更熬心神。若觉困乏,便拿出来闻一闻。” “谢母亲(姑母)。” 二人齐声应道,郑重地将香囊贴身收好。 沈灵珂望着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浅浅一笑,眸光里满是期许:“去吧,放平了心,尽力而为,便不负本心。” 两人重重颔首,转身登上早已候在门外的马车。 谢长风与卢一清随着一众贡士,沐着熹微的晨光,自东华门鱼贯而入。 一踏入宫门,属于皇权的威严,便扑面而来。 汉白玉御道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漫长得望不到尽头;两侧宫墙高耸入云,沉默地将红尘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众人行过金水桥,在太和殿阶下整齐列队。 丹墀之上,龙旗猎猎作响,巨大的铜香炉中焚着御赐的香,那香气清冽沉静,吸入肺腑,竟教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生敬畏。 阶前数百名金甲卫士,佩剑执戟,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肃,目光锐利如电。 他们静静矗立,仿佛数百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偌大的广场上,唯有风声与极轻的呼吸声,这份极致的寂静,比任何喧哗都更具压迫感。 不少初次面圣的贡士,早已被这股无声的气势震慑,紧张得掌心冒汗,脸色微微发白。 卢一清身为会元,位列队伍最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被那座矗立在三层丹陛之上的巍峨大殿吸引。 太和殿,大胤王朝的权力之巅,此刻正静静沐浴着晨光,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待晨光穿透殿宇琉璃瓦,在金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殿内忽地传出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刹那间,丹墀上下数百名贡士齐齐俯身,撩袍跪倒,额头紧贴着冰凉坚硬的石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汇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冲天而起,声震云霄。 在百官簇拥下,一抹明黄御驾自殿后而出。 当今天子喻崇光,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 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不怒自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带着审视与威严。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自御座之上弥散开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力。 片刻,内侍监手捧一道鎏金题匾,缓步而出。他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患频仍,烽烟屡起,民生多艰。尔等皆饱学之士,熟谙经史,朕今日问策于尔等,如何安边定国?各抒己见,勿得讳言。” 安边定国! 四字一出,阶下贡士中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对此题早有腹稿;有人则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是一个宏大到几乎无从下笔的题目,既可洋洋洒洒写就万言,也可能空洞无物,流于空谈。 它考的不仅仅是经史子集,更是为政的格局,观世的眼界,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洞察。 随着内侍一声“开考”,小太监们立刻将笔墨纸砚分发至每位贡士面前的案几。 卢一清身为会元,提笔略作沉吟,腹稿已然成型。 他思及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的经典方略,无非“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八字。对内,当减省刑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固国本;对外,则应加强边防,操练兵马,对屡屡犯边的蛮夷施以雷霆之击,以战止战,打出天朝国威。 这思路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是绝不会出错的王道之论,也最契合当下朝堂的主流。 他蘸饱浓墨,笔走龙蛇,一篇对仗工整的策论,已在胸中渐次铺展。 然而,坐在不远处的谢长风,却迟迟没有动笔。 第276章 殿试(二) 他的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史书上的赫赫战功,亦非圣贤书里的仁德教化,而是一本被沈灵珂翻出的、写满假账的茶叶馆账册。 一枚刻着西奚部落狼头图腾的玉佩;以及周瑞、周世显、李辉之流——那些被贪欲蛀空了心智,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之利益的硕鼠。 安边定国? 谢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边境之患,当真只是外族的贪婪与凶悍吗?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若国之根基,早已被这些内贼啃噬得千疮百孔,再坚固的城墙,再精锐的兵马,又有何用? 他想起沈灵珂整顿家风时的雷霆手段,想起她那句“攘外必先安内”。 治家如此,治国,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一个大胆的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望向那高踞龙椅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随即深吸一口气,垂首蘸墨,落笔干脆利落。 他的破题,仅十个字:清吏治,开商路,以商养战。 他没有像卢一清那般,高谈阔论如何加强军备、排兵布阵。 他的笔锋,直剖大胤朝廷内部的沉疴痼疾。 他以周家私通西奚一案为引,痛陈官商勾结、走私违禁之害。 他直言,边患之根源,非只在外敌之强,更在内贼之贪。若不能严惩贪腐,肃清吏治,斩断那些伸向边防军备的黑手,朝廷投入再多的军饷,也不过是喂饱了一群脑满肠肥的硕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惊世骇俗的观点:堵,不如疏。 他主张,在加强边境榷场监管的前提下,有限度地放开与周边部族的贸易。由朝廷主导,设立官商,用丝绸、瓷器、茶叶这些蛮夷梦寐以求的货物,去换取他们的牛羊、战马、皮毛。 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通过贸易,加深对各部落的了解与控制,让其在经济上对大胤产生依赖。当他们习惯了用牛羊换取华美的丝绸,习惯了用战马换取甘醇的茶叶,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当贸易的利润远远大于劫掠的收益时,所谓的不臣之心,自然会渐渐消弭。 这篇策论,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无引经据典的掉书袋之嫌。 通篇皆是朴实直白的论述,字字句句,却如重锤,直击要害。 写到最后,谢长风只觉胸中一股豪气勃发,笔下的字迹也愈发苍劲有力,带着几分睥睨的锐气。 日影西斜,殿试缓缓走向尾声。 当交卷的钟声响起时,谢长风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自己的答卷工整地置于案头。 殿试已毕,数百份策论由内侍监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捧入御书房。 天子喻崇光摒退左右,只留太监司礼在侧伺候笔墨,便自亲手翻阅起来。 案头龙涎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氤氲了满室墨香。 天子先看了几份卷子,或堆砌辞藻、空泛无物,或拘泥古法、不知变通,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随手便将卷子撂在了一旁。 直至翻到卢一清的策论,他的神色才稍缓了缓。 只见那卷上字迹端方秀雅,笔笔藏锋,策论开篇便引《周礼》《左传》,将“内修文德,外治武备”的道理阐发得淋漓尽致。对内主张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对外力主整军经武、设险守边,句句引经据典,字字合乎王道。 天子捻着胡须,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嘴角渐渐浮出一丝赞许。 “好个会元,”他颔首对司礼道,“立论稳妥,章法严谨,不愧是饱学之士。” 说罢,便取朱笔,在卷首轻轻点了一点,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司礼忙躬身笑道:“陛下慧眼,卢公子这策论,端的是字字珠玑,挑不出半分错处。” 天子却未置可否,只将卷子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展开来,却是谢长风的。 初见那字迹,便与卢一清的温润不同,笔力遒劲,锋芒暗藏,竟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锐气。 天子起初漫不经心,可待看到那十字破题“清吏治,开商路,以商养战”,不由得眸光一凝,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眉头先是蹙起,随即舒展,到后来,竟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待看到谢长风以周家私通西奚一案为引,痛陈吏治腐败乃是边患根源,直言“军饷百万,半入贪墨之囊,边墙百丈,难防蛀心之蚁”时,天子猛地一拍御案,赞道:“说得好!一针见血!” 司礼唬得忙垂首屏息,却见天子目光灼灼,正盯着卷上文字,丝毫未觉失态。 再往下看,谢长风提出“以商养战”之策,主张开互市、设官商,以丝绸瓷器易战马牛羊,以经济羁縻代刀兵征伐。这般论调,与朝堂之上那些喊打喊杀的老臣之言,竟是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 天子沉吟半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着。 他想起边关送来的奏报,想起户部核算的军饷缺口,想起那些私通外族的贪官污吏被查办时,搜出的满箱珠宝银票。 良久,天子长叹一声,对掌印太监道:“卢一清的策论,是守成之论,四平八稳,可做良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风的卷子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赏,“而谢长风的策论,是经世之论,敢破敢立,是能解困局的栋梁!” 说罢,他提起朱笔,略一思忖,便在谢长风的卷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圈,比卢一清的那一点,不知重了几分。 司礼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已是了然。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将御书房的窗棂,映得一片金红。 而御案之上的两份策论,一轻一点,一圈一注,已然预示了这新科进士的前程。 第277章 殿试(三) 另一边 在殿试策论收卷后,数百名贡士自殿内次第而出,由内侍引着,在午门外宽阔广场上,按考号分排成数路方阵,垂手肃立,静候那关乎一生宦途的最终裁决。 时维初夏,午后日头正盛,白晃晃的日光直泻下来,晃得人眉眼发花。 汗珠儿顺着众人的脖颈儿往下淌,浸透了那青衿衣领,黏在身上,说不出的腻烦。 人群里,早有按捺不住的。 有的面如金纸,双腿簌簌筛糠,显见是被那道边患策论耗尽了心血,此刻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手足无措。 亦有的三五成群,压低了声气,眉飞色舞地议论,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那状元的头衔已是囊中之物。 卢一清身侧,自发围了不少人,皆是同科贡士,言语间满是奉承。 “会元兄,今日这策论,于您而言,想必是信手拈来的罢?” “那是自然!卢兄才名,我等素来望尘莫及。此番状元之位,非您莫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 卢一清只是含笑谦逊,连连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逡巡,末了落在一个角落,寻着了那个格格不入的背影。 那人正是谢长风。 他独自倚着一株老树粗糙,立在浓荫之下,神情淡然,只望着远处宫殿檐角的琉璃瓦顶,静静出神,喜怒不形于色。 卢一清眉头一蹙,拨开身边众人,缓步踱了过去,低声问道:“长风,策论写得如何?” 谢长风闻声回头,见是他,便展颜一笑,露出一口莹白细牙,慢悠悠道:“尽力而为,各安天命罢了。” 这八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不紧不慢,却教卢一清心头咯噔一跳。 他素知谢长风的脾性,越是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腹中藏的才学便越是惊人。 他那篇策论,断断不会如他口中说得这般平淡。 数百名贡士正熬煎得不耐时,那紧闭的宫门之内,终于传出了动静。 “吱呀——” 厚重的朱漆门缓缓推开,几名身着绯红袍服的内侍监快步而出,为首的那一位手捧一卷明黄圣旨,拾级而上,行至丹墀之侧。 “传——旨——”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绷紧了场上每个人的心弦。 刹那间,所有贡士随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偌大的广场上,竟鸦雀无声,只余日头炙烤地面的燥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取一甲三名,二甲三十名,三甲一百二十名。钦点谢长风为状元,赐进士及第!徐杰瑞为榜眼,赐进士及第!卢一清为探花,赐进士及第!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偌大的广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风过处,卷起几片槐树叶儿,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跪着的少年。——谢长风! 状元郎,竟然是首辅长子谢长风! 卢一清猛地抬起头,满面错愕,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自认今日策论引经据典,立论周全,字字句句皆斟酌再三,堪称无懈可击,怎会……怎会只得了个探花? 而长风——他那篇惊世骇俗,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的策论,竟能独占鳌头?! 虽说是嫡亲的表弟,但心里还是有点羡慕! 圣上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便是谢长风自己,也怔在原地,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自己那篇主张“以商养战”的策论,言辞颇为激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引得天子侧目,得个二甲出身,日后能在朝堂之上挣个说话的去处。 万万不曾想,圣上竟有如此魄力,竟直接将他点为了状元! “谢长风,上前听封!” 丹墀之上,内侍的再次唱喏,终于将他从狂喜中唤醒。 迎着数百道复杂的目光,谢长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擂鼓般的心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稳步上前,在丹墀之下一丝不苟地跪倒。 “学生,谢长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昂扬意气,回荡在空旷的午门之前。 紧接着,便是更为隆重的传胪大典。 大胤皇帝喻崇光亲临太和殿,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俯瞰着阶下这些即将成为国之栋梁的新科进士。 宣制官立于殿中,高声宣读了所有进士的出身等级。随后,一名身材高大的传胪官步出太和殿,行至广场前,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将新科进士的名次,一一朗声唱了出来。 “一甲第一名,顺天府,谢长风!” “一甲第二名,江南,徐杰瑞!” “一甲第三名,范阳,卢一清!” …… 第278章 落下帷幕 每唱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被点到名的进士,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浑身发颤,不少人当场便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已然是天翻地覆的逆转。 传胪大典既毕,礼部官员便捧着写有所有进士名姓的巨大黄榜,在无数百姓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长安左门张贴。 一时之间,整座京城男女老少争相涌去,只为一睹这三年一度的无上荣耀。 而新科状元谢长风,则在万众瞩目之下,开始了属于他的荣耀巡礼——状元游街。 御街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鸣锣开道的衙役高举“肃静”“回避”的虎头木牌,在前方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竭力拨开拥挤的人潮。 御林军手持长戟,威风凛凛地分列两旁,将激动的百姓牢牢隔在界线之外。 谢长风身着御赐的大红织金状元袍,头戴嵌金乌纱帽,帽檐之上斜插着一朵皇后亲制的御赐宫花。 他骑着当今圣上亲赐的一匹神骏白马,那马身披五彩绸球,金鞍玉辔,神骏非凡。少年郎端坐于马背之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在日光之下,更显得俊朗非凡,意气风发。 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被京中王公贵族、官宦世家包得满满当当,一座难求。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闺阁少女,倚在雕花窗棂之后,手中捏着绣帕香囊,皆是含羞带怯,将那热切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马背上的红衣少年。 游街队伍必经的“第一楼”上,沈灵珂早已遣人气派地订下了两个相连的临街雅间。此刻,她正与苏夫人相对而坐,案上摆着雨前龙井,二人慢斟细品,含笑看着窗外鼎沸的人声。 另一间雅间里,谢婉兮、卢以舒姐妹、谢雨瑶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还有被苏夫人特意带来的谢长风未婚妻苏芸熹,正挤在窗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中满是雀跃。 “来了!来了!我瞧见状元郎的马了!”谢婉兮眼尖,一眼便瞥见了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激动地扯着苏芸熹的袖子,高声嚷道。 苏芸熹闻言,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凑近窗边,一双秋水般的美目,紧张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过片刻,那支浩荡的游街队伍便行至了第一楼楼下。 马背上的谢长风,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竟在经过这茶楼时,猛地一勒缰绳。 那白马极通人性,当即稳稳停住了脚步。少年微微抬首,目光穿过楼下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苏芸熹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鼎沸的人声、少女们的嬉笑、衙役的吆喝,竟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少年的眼中,盛着灿烂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爱恋,缱绻缠绵。 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便红透了,热气直冲头顶,连那小巧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心跳如擂鼓,手足无措间,竟是下意识地便想缩回身子,躲到窗后去。 “哎,芸熹姐姐,躲什么呀?”谢婉兮一把拉住了她,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道,“我哥哥今日这般威风,你看他俊不俊?你早早便备下的那个香囊呢?还不快抛下去?” “婉兮妹妹!你……你别胡说!”苏芸熹又羞又急,轻轻跺了跺脚,粉颊之上红晕更甚。 “芸熹姐姐快看呀,他还等着呢!”谢婉兮唯恐天下不乱,伸手指着楼下,又唤道。 苏芸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谢长风依旧抬着头,含笑望着她,那匹神骏的白马竟也一动不动,大有她不抛东西,便不肯离去的架势。跟在后面的探花郎卢一清与榜眼徐杰瑞,亦是勒马停在一旁,脸上皆是一副看好戏的促狭笑意。 这一幕非同寻常,立刻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跟着起哄起来。 “抛一个!抛一个!” “状元郎等着呢!” 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此起彼伏,传入耳中。 苏芸熹的脸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望着楼下那个立于万众瞩目之中,眼中却只有自己的少年,望着他眼底的期待与执着,心中蓦地一暖,那点少女的羞涩,便化作了满腔的甜蜜与勇气。 她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那个耗费了无数日夜、一针一线绣成的香囊。 那香囊上缀着同心结,针脚细密,情意绵长。 苏芸熹深吸一口气,攥紧香囊,用尽力气,朝着楼下那道挺拔的身影,轻轻抛了下去。 一抹青色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谢长风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他长臂一伸,稳稳地将那香囊接在了手中。 他随即在满场的哄笑声中,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了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对着楼上的少女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随即一抖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奋蹄前行。 街边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叫好声,那热闹的气氛,竟比方才更胜数分! 状元郎名草有主,京中那些怀春的贵女们,便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新科探花卢一清。 卢一清本就才华横溢,相貌更是清俊儒雅,较之状元郎的英气沉稳,更添了几分温润昳丽,最是惹女子心动。 榜眼徐杰瑞又早已娶妻生子,如此一来,这位尚未定亲的探花郎,便成了众人心头唯一的指望。 一时间,无数的香囊、绣帕、鲜花,如雨点般从两旁的楼阁之上,朝着卢一清飞了过去。他起初还能含笑拱手,温文尔雅地致意,到后来竟被砸得有些手忙脚乱,连头上的乌纱帽都险些歪了,惹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隔壁雅间里,沈灵珂与苏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情此景,当真应了这句诗。”沈灵珂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望着窗外远去的队伍,悠然感叹道。 苏夫人满面皆是掩不住的笑意,眼中的欣慰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她望着谢长风渐行渐远的背影,转头对沈灵珂笑道:“正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当初给芸熹定下这门亲事,只想着长风这孩子,如今啊,我是越看这个女婿,越是欢喜。” 状元游街过后,便是琼林赐宴,宴罢,又往国子监行释菜礼,祭拜至圣先师孔夫子。 一场牵动了整座京城无数人心的科举大典,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第279章 报喜 游街的热闹兀自未消,沈灵珂便带着谢婉兮一众姑娘,自第一楼回了府。 那宽敞的正堂之内,竟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的人。 正上首,是深居简出的老祖宗,穿着一身酱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端然稳坐。 左手边首位是二房老爷谢怀瑜、三房老爷谢怀章,再下便是难得在申时之前回府的谢怀瑾。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面沉似水,只手捧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任谁也瞧不透他胸中是喜是怒。 钱氏与周氏则在他们对面。 这正堂里,虽无人高声喧哗,却也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热闹。 二夫人钱氏是个坐不住的,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三夫人周氏,压着嗓子低声嘟囔道:“弟妹,这都快到申时末了,宫里怎么还没个准信儿?莫不是……” 周氏望着钱氏,声音里满是喜意,笑道:“急什么?大侄子都说是,那就是了,报捷的人转眼便到。依我看,能中个同进士出身,已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至于那前三甲,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说罢,又按捺不住心头兴奋,补了一句,“现在咱们谢家再出一个状元,那是天大的造化!” 老祖宗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二人,缓声劝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咱们家的孩子各有各的好处。那状元郎普天之下只一个,你们两个莫要太过执着于此。只要孩子们上进、孝顺,便比什么都强!” 周氏与钱氏连忙起身,对着老祖宗福了一福,恭声道:“母亲说的是,是儿媳们见识浅了!” 老祖宗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你们也是盼着孩子成才,一片慈母心肠罢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生生打破了堂中的沉寂。 “老夫人!老爷、夫人们!” 门房老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神情却激动得近乎癫狂,一张嘴,嗓子都喊得劈了,只反复嚷着:“中了!中了啊!” 周氏惊得手中茶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跌得粉碎。钱氏则猛地站起身,再次听到,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刘哪里容得她们细细思忖:“是状元!大少爷!是状元啊!” 老刘喘了口粗气,又接着喊道:“还有那范阳卢家表少爷,高中探花郎!” 状元!探花郎! 这对表兄弟,竟将前三甲的两个名额占了去,真是天大的喜事! 周氏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攥住身旁钱氏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抬眼望着上首的老祖宗,高声道:“母亲!母亲!您听见了吗?是状元!长风他高中状元了!咱们谢家,又出了一个状元郎啊!” 钱氏被她攥得生疼,却半分不恼,方才的忐忑尽数化作狂喜,跟着起身朝老祖宗福身,眉眼间流光溢彩,喜道:“母亲大喜!谢家大喜!长风这孩子,果然不负您的殷切期望!” 二老爷谢文博捋着颔下胡须,平日里沉稳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大步上前对着老祖宗拱手作揖,朗声道:“母亲,家门有幸,长风一举拔得头筹,实乃我谢家无上荣耀!” 三老爷谢文哲此刻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跟着兄长的话头朗声笑道:“母亲,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往后,谁还敢说咱们谢家后继无人?长风这状元郎,定能光耀门楣!” 满室欢腾之中,谢怀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眸之际,添了些许浅淡笑意。 周氏与钱氏对视一眼,又齐齐转向他,笑道:“大侄子,真是你教导有方!长风能得状元及第,你这个做父亲的,当居首功!恭喜大侄子,更恭喜咱们谢家!” 谢文博与谢文哲亦走上前来,对着自家大侄子拱手道:“怀瑾,恭喜恭喜!” 谢怀瑾对着老祖宗与两位叔叔婶婶躬身一礼,温声道:“长风能有今日,全仗沈氏平日里悉心教导与照料,侄儿不敢居功。” 老祖宗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皱纹尽数舒展,露出欣慰笑容,抬眼看向谢怀瑾,声音温和却难掩喜色:“怀瑾,你这话倒是不假。这两年,你媳妇对长风的教导,老身都看在眼里。好孩子,咱们谢家,总算是又出了个能挺直腰杆的状元郎!” 谢怀瑾“霍”地一下站起身来,那张素来冷峻如冰山的面庞上,竟是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刚刚进门的沈灵珂身上,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喜。 沈灵珂立在门口,脸上得体的微笑,对着谢怀瑾微微颔首,随即环扫一周,将满室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款步上前,领着一众姑娘向在场长辈一一行过礼,便扬声吩咐道:“福管家!” “奴才在!夫人!” 管家福伯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躬身垂首。 “即刻去门前支起香案,备足赏钱,预备迎接报喜的官差。另外,命人速去采买红绸鞭炮,府里上上下下,这个月的月钱,尽数翻倍!” 沈灵珂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疾不徐。 下人们得了赏钱的许诺,一个个喜笑颜开,高声谢恩,府里的喜庆气氛,顿时被推向了高潮。 就在此时,府门外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清亮高亢的吆喝:“报喜——” “顺天府谢长风,高中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这声音穿过大开的中门,清晰无比地传进正堂,正是对老刘那句捷报的印证。 福管家早已领着人,满面堆笑地迎了出去,将一封厚厚的赏钱,塞进领头官差的手里,陪笑道:“官爷一路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官差掂了掂赏钱的分量,脸上的喜气更盛,又将喜报高声唱了一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街坊四邻闻声而来,将谢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啧啧称奇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哎哟!谢家这是出了状元郎啊!” “可不是嘛!一门两进士,父子双状元,这真是泼天的富贵!” “快看快看,那便是谢首辅的继夫人吧?瞧瞧那气度,真是大家风范!” 沈灵珂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缓步走出门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缎袄,鬓边只簪了一朵赤金镶珠海棠花,素雅之中,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华贵。 她对着那“状元及第”的彩牌,盈盈福了一礼,随即转头吩咐身旁的春分:“春分,再添些赏钱。” 春分会意,连忙又添了一百两的赏银,全是把卢一清的一并给了。 那报喜官差得了重赏,更是抖擞精神,将谢长风和卢一清的喜报又高声唱了几遍,这才敲锣打鼓地去了。 谢府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福管家指挥着仆役们,在门楣上高高挂起了大红的绸花。 整个谢府,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 沈灵珂立在廊下。 不知何时,谢怀瑾已走到了她的身边,无形中竟将她与周遭的喧闹隔离开来。 沈灵珂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化不开的柔情。 他凝望着她,良久良久,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沙哑:“灵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多谢你。” 第280章 外放 “瞧夫君说的,这原是我分内的。长风和一清侄儿能有今日,也亏得他们自己聪敏,肯下那番苦功夫。我不过是仗着痴长几岁,平日里多唠叨了几句罢了。” 她声气轻柔,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通透爽利。 谢怀瑾凝眸望着她,眼底的柔情蜜意几欲漫溢出来,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末了只化作一声低叹。趁众人不留意的空儿,他伸出手,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指尖。 暖意从相触的地方丝丝缕缕漫开,一路烫到了心底去。沈灵珂脸颊虽泛着淡淡红晕,但也没有抽回手去。 状元及第的喜宴,足足闹了三日方歇。直待到授官服的前两日,府里才渐渐归了安静。 夜色沉沉,唯有谢怀瑾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明灯。 他使人将谢长风与卢一清唤至跟前,烛火跳跃明灭,映着三人的面庞,神情却是各有不同。 谢怀瑾搁下狼毫笔,抬眼看向面前两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他们早已脱去了贡士的青衫,只等着换上崭新的官服,去赴那仕途青云路。 “你二人如今都要踏入仕途了,心里头可有什么章程?”他声音依旧是往日那般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卢一清下意识地瞥了谢长风一眼,只见谢长风趋步上前,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声如朗月清风,字字坚定:“父亲,孩儿愿外放,往那真正需用人的去处去。” 一语既出,卢一清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外放? 京官是多少读书人梦寐难求的坦途,何况他们是一甲出身,若能留在翰林院,日后平步青云不过是指日可待的光景。 长风他……怎的偏要自请外放,去那穷乡僻壤吃苦? 谢怀瑾的眼神,瞬息间变得复杂难言,里头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愧疚。 他如何不晓得儿子的顾虑?留在这京城之中,他顶着状元的名头,却处处要被贴上“谢怀瑾之子”的烙印。 他日便是挣下些政绩,旁人也只道是仰仗首辅父亲的庇荫;但凡有半分差池,便要成了政敌攻讦自己的把柄。 这孩子,竟是怕留在京城,会累及自己。 “长风……”谢怀瑾的声音几分局促干涩,“你不必如此……” “父亲!” 谢长风自记事起,头一遭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谢怀瑾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着一簇一往无前的火焰。 “父亲,并非孩儿故作姿态。实是孩儿心中,当真盼着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母亲往日里曾对我说过,读书不单单是为了知礼明智、光耀门楣。最要紧的,是在这些根基之上,去帮扶那些需帮扶的人,去朝廷需派人的地方。唯有到那最低层的去处,方能晓得百姓真正要些什么,方能设身处地为他们思量,心里才有准头。为官一任,原该为百姓谋福祉的!” 少年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似重锤,狠狠敲打在谢怀瑾的心上。他望着眼前的儿子,恍惚间竟像是瞧见了沈灵珂与儿子谈话的模样,一样的执着,一样的赤诚,一样的心怀天下。 他重(ZhOng第四声)重地点了点头:“好!好得很!有这般心思,便是极好的。我这便向皇上进言。” 一旁的卢一清见此情形,忙也趋步上前,急切道:“姑父,侄儿也愿跟着表弟一同外放!” “胡闹!” 谢怀瑾的脸色却陡然一沉,断然回绝,“一清,你的才学心性,姑父都看在眼里。留在京中,对你的历练反倒更大,你肩上的担子,原是极重的。” 卢一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怀瑾一个严厉的眼神拦了回去。 待谢怀瑾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个神色肃然的少年,神色愈发郑重,字字句句都带着恳切之意:“官场沉浮,最忌的便是心浮气躁、利欲熏心。往后无论身在何处,位居何职,都要记得坚守初心,牢记本分,砥砺前行。” “莫要忘了今日这番话,莫要辜负了百姓,辜负了这身官服。” 谢长风与卢一清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瞧出了同样的坚定。两人齐齐躬身,对着谢怀瑾行了个大礼,朗声道:“谨记父亲(姑父)教诲!” 次日早朝过后,御书房内,喻崇光正埋首批阅奏折。 谢怀瑾手捧着一份内阁与吏部共同拟定的新科进士授官名录,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喻崇光接过名录,从头细细看起。待他目光落在“谢长风”三个字后头时,不由得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阶下的首辅大臣,语气里满是讶异:“爱卿,令郎这是……怎的要去巴郡那等偏远之地?” 巴郡地处西南,山高路远,民风又素来彪悍,在京中贵胄眼里,那去处几乎与流放无异。把个堂堂的状元郎,打发到那样的犄角旮旯里,实在是匪夷所思得很。 谢怀瑾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事并非臣的安排,乃是长风自己主动求来的。” “哦?”喻崇光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朱笔,“他倒是为了什么?” 谢怀瑾不卑不亢地回道:“长风说,读书不只是为了知礼明智,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皇上分忧。唯有真正到那最低层的去处,方能知晓百姓所需,方能从根源上解决症结。如此,才不算辱没了‘天子门生’这四个字。臣以为,他有这般心志,实乃国之大幸,便斗胆应了他。” 一番话说罢,御书房内静悄悄的。 这位为大胤操劳了半生的君王,眼底闪过复杂而深刻的动容。他原以为,谢长风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不过是少年人为博取功名,却万万没料到,他竟是真存了这般济世安民的心思。 一个世家出身的状元郎,不恋京城的繁华,不慕翰林的清贵,反倒甘愿投身那穷山恶水之间,去践行他的为民之道。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抱负! 良久,喻崇光拿起那份名录,重新审视着“谢长风”三个字,脸上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 “有子如此,爱卿教导有方啊!” 他拿起朱笔,不再有半分犹豫,在谢长风的名字后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好!朕准了!朕的状元郎有如此胸怀,朕心甚慰!” 最终,喻崇光提笔批示——新科状元谢长风,外放巴郡下辖枳县,任正七品知县,三个月后赴任。榜眼徐杰瑞、探花卢一清,授翰林院编修,留京任职。 第281章 消息 晌午过后,日头正盛,宫里一道旨意飞出,霎时吹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座皆静。只听他拉长了调子道:“列位看官,今日可有桩新鲜事!新科状元郎谢长风,放着翰林院的清贵前程不要,竟自请去那巴蜀之地的巴郡赴任!” 座中宾客顿时哗然。“巴郡?那地方山高水远,穷山恶水出刁民,状元爷莫不是昏了头?” “此言差矣!” 又有人抚掌赞道,“这才是读书人胸怀天下的气魄!不入乡野,怎知民生疾苦?真乃我辈楷模!”一时之间,惊叹惋惜者有之,敬佩赞叹者亦有之,满京城都围着这位年少状元的抉择议论不休。 梧桐院的花厅里,沈灵珂正垂眸核对着账册。指尖捏着一支紫毫小楷,玉指纤纤,时不时在账本上圈点几笔。 春分掀帘而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夫人!夫人!大喜!大公子的任职旨意下来了,是巴郡枳县的知县!” 沈灵珂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她抬眸,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喃喃道:“枳县……” 搁下笔,她身子向后倚在引枕上,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巴蜀之地,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物产丰饶,可那枳县偏是巴郡最偏远贫瘠的去处,山路崎岖,交通闭塞,更兼雨水连绵,水患频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要去那穷乡僻壤做一县之主…… 她这般沉吟良久,直待到春分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方才抬眸,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春分。” “奴婢在。” “你去请福管家和张妈妈过来。” 春分忙应了,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福管家与张妈妈便匆匆赶来,进了花厅,齐齐躬身行礼:“夫人安。” 沈灵珂将账册推到一旁,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起来:“大公子三个月后要远赴枳县赴任,此事二位想必也听闻了。” 福管家与张妈妈忙不迭点头。 “二位都是府里的老人,经得多见得广,大公子赴任的行装,非得你们亲自打点,我才能放心。” 沈灵珂语声温婉,条理却分明,一一道来,“头一桩,是文书官凭。圣上的敕书、县衙的官印,还有咱们府上的户籍图册底本、过往的政绩卷宗,一样都不能少,须得用油布仔细裹好,万不能受潮损坏,如此他到了任上,方能速速接手政务。” “第二桩,是盘缠。除了现银铜钱,还要去钱庄兑些银票凭证。我听说巴蜀之地商贸往来多用铁钱,带着凭证,兑换起来也方便。” “第三桩,是药材。蜀地湿热,水土易服,艾草、藿香、甘草这些调理肠胃的要多备,金疮药、止血散也得带足了,路上山高路远,难免磕磕碰碰。” “第四桩,是衣物被褥。蜀地多雨,油布雨衣、防滑麻鞋要备个三五套,冬春时节湿冷,夹棉的官袍、薄棉褥子也得带上,莫教寒湿侵了体。” 沈灵珂顿了顿继续道。 “第五桩,是防汛的物件。听闻那处水患颇多,便携的量水尺、大卷的防水油纸得带上,勘察河道、记录汛情都用得着。再备几把短柄砍刀,河边多生荆棘,没这个可开不了路。” “第六桩,是仓储用的东西。防虫防潮的谷糠、石灰,多带些去。若那枳县的粮仓年久失修,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场,漕运的粮食,可万万糟蹋不得。” 她一口气说完,竟无半分停顿,福管家与张妈妈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一事,”沈灵珂又细细叮嘱,“若是大爷下朝回府了,便让他径直来梧桐院。” “奴才(奴婢)都记下了。”二人齐声应道。 “去吧,此事关系重大,二位务必上心。” “夫人放心,奴才们省得。” 二人躬身退下,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夫人思虑得这般周全,他们做下人的,断断不能出半分差错。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沈灵珂才轻轻吁了口气,方才那运筹帷幄的镇定模样,霎时散去大半,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 春分上前,为她续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柔声劝道:“夫人,您且宽心。大公子得授正七品知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沈灵珂端起茶杯,却未曾饮下,只以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幽幽叹了口气:“春分,这些道理我岂不知?可他……纵然不是我亲生的,这两年和他们相处,也是有情分的,如何舍得?” 语声里,竟带着轻颤。“更何况,长风他,掐头去尾算起来,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在咱们这京城富贵乡里,这个年纪的哥儿,还只知在爹娘膝下承欢,吟诗作对,何曾受过这等风霜?如今却要孤身一人,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做一方父母官。他若是受了旁人的欺辱,我们不在身边,可如何是好?若是遇着了棘手的难处,又能去问谁?” 她越说,心头越是酸楚,眼圈儿渐渐泛红,竟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一时之间,竟有些怨怪起那当朝首辅谢怀瑾来——那个男人,位极人臣,心肠怎的这般硬,竟真舍得将这般小的孩子,丢去那苦地方历练。 春分见她这般模样,慌得手脚无措,连忙放下茶壶,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连声劝慰:“夫人,您快别这么想。大公子是吉人自有天相,再者,您方才预备得这般周详,大公子此去,定能顺顺利利的。” 说着,便扶着沈灵珂起身:“天色不早了,外头风大,奴婢扶您回内室歇歇吧。” 沈灵珂点了点头,任由春分搀扶着,缓缓向内室走去。方在软榻上坐定,便闻门外传来沉厚的脚步声。 正是谢怀瑾下值回府了。 他今日散值似乎比往常早了些,官服已经换下,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形挺拔。 人未进房,声先入耳,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福管家说,夫人唤我?” 沈灵珂听得他的声音,却懒得起身相迎,连眼皮儿都未曾抬一抬,只将脸转向窗棂那边,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影,鬓边的流苏微微摇曳。 谢怀瑾见状,心中便是一动,几步走近,在她身旁坐下,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哄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夫人不快了?与为夫说说,我替你出气。” 春分最是有眼色,见此情景,忙悄无声息地行了一礼,退出门外,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 内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二人。 沈灵珂这才转过头,一双清亮的杏眼瞪着他,眸中却蓄着薄薄的水光,满是委屈与控诉,声音带着几分哭腔:“谢怀瑾!你怎能让长风去那般远的地方?那枳县是什么去处,山高水远,水患不断,万一……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你身为当朝首辅,就不能在圣上面前拦上一拦吗?” 说着,便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捶打了一下他的胸膛。 谢怀瑾原以为是何等要紧的事,听罢方知是为了长风,一颗心顿时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小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声音低沉温柔,如春风拂过耳畔:“我的好夫人,你想岔了。这外放的差事,原是长风自己求来的。” 沈灵珂捶打的动作猛地一顿,仰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谢怀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愈发怜惜,缓缓道来:“他说,读书为官,原不是为了在京城这安乐窝里享清福。总要去那闾阎巷陌走一走,亲眼瞧瞧百姓们是如何过日子的,方能设身处地为他们做些实事。如此,才不枉负圣上亲点的状元之名,不负十年寒窗苦读。” 一字一句,落在沈灵珂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她怔怔地望着谢怀瑾。 到乡野去,知民生苦,为百姓做事……这竟不是她当初闲来无事,随口对谢长风说过的话吗? 她那时不过是借着前世的见识,随口提了几句,只当是少年人听了便忘的戏言,却不料,那个平日里看似有些叛逆的少年,竟将这番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还真真切切地付诸了行动。 第282章 教诲 她怔怔望着谢怀瑾,那泪珠儿竟似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了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多嘴饶舌……”她将脸埋在谢怀瑾怀中,声气闷闷的,“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他竟就真的听进去了。是我,是我把他送到那偏僻去处的……” 她一面为谢长风有这般凌云志气欢喜,一面又怕他孤身在外,受那风霜之苦。 谢怀瑾听她这般颠三倒四的自责,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温言抚慰道:“傻丫头,这如何能怪你?为人父母者,能教给孩子的,不过是书本上的些微道理。可你教给他的,却是书本之外,那颗体恤万民的仁心。他能做此抉择,是你的功劳,亦是我谢家的福气。” “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有些惭愧。这些年来,我只教他舞文弄墨,只教他如何考取功名,竟忘了教他,一朝金榜题名之后,那路该要如何去走。” 谢怀瑾的声音低沉恳切,半分首辅的架子也无。 沈灵珂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一双哭红的杏眼,望着他道:“夫君果真不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谢怀瑾朗声一笑,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轻轻推开他,从软榻上盈盈起身。“既是我多嘴惹下的事端,便该由我来了结。” 沈灵珂吸了吸鼻子,那双眸子里,又重新漾起坚定的光。“我得给他预备些物事。” 谢怀瑾挑眉道:“福管家不是说,你早已将他衣食住行的一应物事,都安排妥当了?” “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还要给他预备些能安身立命的根本。”沈灵珂行至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回头对谢怀瑾道,“夫君,替我研墨。”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眼中满含笑意,依言走了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 顷刻间,房里便飘起了幽幽的墨香。 正此时,门外传来春分的通禀声:“夫人,大爷,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谢长风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似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清寒之气。瞧见书房里的光景,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谢怀瑾放下墨锭,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母子二人。 沈灵珂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郎,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起来吧,这般夜深了,你怎的过来了?” 谢长风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灵珂,那眼神里满是敬佩之意。“儿子特来向母亲辞行。” 他又深深一揖,言辞恳切,“亦是来谢母亲。若不是母亲那日点醒,儿子此刻怕还是个只知死读书的糊涂虫。是母亲,为儿子指明了前路。” 沈灵珂听了这话,只觉鼻子又是一酸,眼眶险些又红了。 她强忍着泪意道:“你能有这份心意,我便比得了什么都欢喜。只是你此去枳县,与在京城大不相同。那里山高皇帝远,人心叵测,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冷,满是长辈的殷殷叮嘱。 “为官之道,最忌水清无鱼。你一腔热血,想要为民造福,原是极好的,却万不可操之过急。到了那地方,先别急着推行什么新政,要先看,先听,先学。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听听乡绅官吏的言语,学学他们办事的门道。” “那些地方豪绅,关系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万万不可与他们硬碰硬。要懂得借力打力,团结那些可以团结的人。有时候,退一步,原是为了更好地进十步。”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沈灵珂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何时,都要先保全自身。你唯有好好的,才能将你心中的抱负,一桩桩一件件地实现。若是连自身都护不住,那一切,便都是空谈了。” “凡事有拿不准的,切莫擅自做主,多给你父亲写信。从京城到巴蜀,快马加鞭,不过半月便能送到。千万莫要因一时意气,让自己陷入险境,你可知道了?” 这番话,无半句虚浮的大道理,句句皆是实打实的经验,字字皆是保命之法。 谢长风静静听着,只觉眼眶一热,心头翻涌着说不尽的感动。 这些话,他的父亲从未教过他。这些官场里的门道机宜,竟是这位只比他年长几岁的继母,在这深夜里,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他重重颔首道:“母亲的教诲,儿子都记下了!此生此世,不敢或忘!” 沈灵珂欣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递到他手中。“这是我闲来无事绣的,里面放了些提神的药草。你路途遥远,带在身上,权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少年双手捧着那尚带着余温的荷包,只觉沉甸甸的。 第283章 等我 谢长风退下后,书房内静悄悄的,只余墨香袅袅。 沈灵珂望着门外沉沉夜色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谢怀瑾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温软的肩窝,语声温柔:“你今晚教给他的,可比我过去十年教的还要多。” 听着这句夸赞,沈灵珂身子微微一颤,她轻轻摇了摇头,顺势靠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我不过是说了些纸上谈兵的道理罢了。官场人心叵测,我到底还是……不放心。” 说罢,她挣开谢怀瑾的怀抱,走回书案前,又铺开一张崭新的雪浪纸。 “口头说的话最易忘却,我得再写些东西,让他带在身上,往后迷茫无措时,也好有个念想。” 谢怀瑾未发一言,只是默默拿起墨锭,重新为她细细研磨起来。 沈灵珂提笔沉吟片刻,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不多时便写下几行字。 “居庙堂则思其民,处江湖则念其君。遇事缓则圆,待人宽则安。身是舟,民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保身,方能济世。” 写罢,她执起纸笺轻轻晃了晃,待墨迹干透,便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一个早已备好的防水锦囊之中。“这个,明日一并交给他吧。” 倏忽间三月光景便过,转眼就到了谢长风离京的前一日。 这日一早,苏府的马车便停在了谢府门前。 沈灵珂以请教新式苏绣针法为名义,将苏夫人与苏芸熹请到了府中。 花厅之内,沈灵珂正与苏夫人品茗赏花,闲话家常。 说着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对身侧的春分吩咐道:“后园的荷花刚开得正好,芸熹坐车过来想必乏了,你带她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 苏夫人何等通透,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深意,笑着对女儿道:“去吧,别在这里扰了我们说话。” 苏芸熹俏脸一红,羞涩地应了一声,便跟着春分往后园去了。 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绕过玲珑假山与影壁,一座雅致的八角亭赫然出现在眼前。 亭中,一道挺拔身影正背着手静静伫立。 他身着一身便于远行的靛蓝色劲装,墨色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少了往日里的矜贵之气,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英气勃勃。 听见脚步声,谢长风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苏芸熹先红了眼圈,声音带着颤抖,率先开了口:“你……当真要走?” 谢长风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嗯,是我自己向父亲求的。” “可是……”苏芸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巴郡那般遥远,我听说,那里……很苦,也很是危险。” 看着心上人垂泪,谢长风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他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陡然停住,转而握成了拳。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个沈灵珂所赠的青竹荷包,递到她面前:“你瞧,这是母亲给我的。” “母亲不仅为我备好了路上所需的一切物事,还教了我许多处世的道理。她说,要先保全自身,才能谈得上实现抱负。你放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芸熹,从前我只知埋首读书,以为金榜题名便是人生的尽头。如今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开始。我想去看看这万里山河,想为天下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我不想只做京城里,那个靠着父亲庇佑的谢家大少爷。” 少年的眼眸之中,闪烁着熠熠光彩,满是壮志与豪情。 苏芸熹望着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谢长风,与过去那个略显疏离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好像……更加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她吸了吸鼻子,唤来了立在亭外的侍女,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递到他手上:“我……我知劝不住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件披风是我亲手缝制的,里面絮了很厚的棉花。蜀中夜里湿冷,你……你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长风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玄青色的厚实披风。料子是上好的,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血。 谢长风心头一暖,握紧了手中的披风。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还在垂泪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芸熹,”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语气无比郑重,“等我。” “等我做出一番政绩,就立刻上书,请陛下赐婚。到那时,我便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我……我等你。”少女埋在他的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第284章 离别 时已薄暮,苏芸熹母女二人辞别谢府,登车而去。 谢长风却不曾回自己的院落,转身竟往妹子谢婉兮所居之处来。 方进院门,便见石桌旁伏着个小小身影,似有无限委屈。 他遂放轻了脚步,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伸手抚了抚那丫头的发顶,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婉兮不自在了?” 谢婉兮听得熟悉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红似兔眼,扁着嘴,细声细气唤了句:“哥哥!” 谢长风在她身侧坐下,瞧着妹妹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忍不住要笑:“你瞧瞧你,都已是十岁的姑娘了,还这般孩子气,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 “哥哥要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往后婉兮要许久许久见不到你,难道连难过一会儿也不许么?”谢婉兮说着,泪珠儿又滚了下来,声音里满是依依难舍。 谢长风望着妹妹,心下也自软了。 自那继母嫁入府中,用心教导这丫头,婉兮的性子竟开朗了许多,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自信活泼,与从前那怯生生的小模样,竟是判若两人。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脊背,柔声道:“婉兮,哥哥明日便要动身了。你在家中,须得乖乖听母亲的话。她素有大智慧,凡事多听她的主张,哥哥在外头,方能安心。” 兄妹二人在院中絮絮低语,直待到天边月儿升得老高,谢长风才将恋恋不舍的妹妹送回房中,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却见墨心领着三个护卫,肃立在廊下等候。那三人皆是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绝非府中寻常护院。谢长风心中了然,定是父亲将身边的精锐暗卫,尽数拨来护他周全了。 墨心见他回来,忙引着三人上前,齐齐拱手道:“大少爷,大人有令,命我等随您同往巴郡。” 谢长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此番路途遥远,辛苦各位了。且先下去歇息吧。” “是。”墨心等人躬身应了,旋即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另一边的梧桐院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坐在案前,正整理着一沓厚厚的纸笺。 这册子,原是沈灵珂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凭着前世的记忆,将巴郡枳县的山川地形、风土气候、民生政务一一写就,汇成的一册治理方略。她想着将这册子交与长风,盼着他此去能少走些弯路,待熟悉了当地政务,也好按着方略,徐徐施展抱负。 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让外人知晓,夫妻俩只得趁着这夜深人静之时,在房中亲手整理装订。 将纸页理得齐整,再拿锥子打孔穿线。 沈灵珂素日娇养惯了,力气微薄,握着锥子对着厚厚一沓纸笺,捣鼓了半晌,竟也未能穿透,额上反倒沁出一层薄汗。 谢怀瑾瞧着她蹙着眉头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疼惜,伸手便接过了她手中的工具,温声道:“夫人,且让我来。” 沈灵珂抬起头,一双水润杏眼望着他,满是不信之色:“夫君,你也会这装订的活计?” 谢怀瑾见小妻子这般怀疑的神情,嘴角微微一扬,竟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且看着,便知道了。” 沈灵珂便将一应物事都递与他,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兴致勃勃地瞧着,口中笑道:“如此,便有劳夫君了。” “夫妻之间,何来劳累二字。” 谢怀瑾一面说着,一面已是熟练地将纸页理得齐齐整整,寻准了位置,手臂微微一使力,那锥子便轻巧地穿透了纸沓,转眼便打好了孔。他穿针引线的动作,竟跟那书坊里的老师傅一样利落。 沈灵珂看得呆了,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谢怀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口中低声解释道:“早年在外游学之时,囊中羞涩,也曾替人抄书装订,换些路费度日。” 他摩挲着手中这本凝聚了妻子心血的册子,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你给长风写的这册方略,绝非寻常的纸上空谈,实是他此番在枳县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所在。” 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目温润。 他低低念着册上的条目,语气中满是感慨:“巴郡枳县,水旱之灾频发,漕运事务繁杂,且民风较之平原之地,尤为彪悍。此三者,乃是最难处置的症结。” “应对之法,其一,到任之后,亲自踏勘河道,丈量水文,修缮堤坝,广建粮仓,早做防灾赈灾的预备,以应对不测的水患。” “其二,调和漕运与民生,巴蜀之地江河密布,漕运既关乎朝廷物资转运,亦是百姓出行之便,当划分时段,分置官船与民船的航道,既保官运通畅,亦不扰百姓生计。” “其三,推行教化,兴办乡学,以儒学引导民风,设立‘申辩堂’,延请乡里耆老共理民间纠纷,以理服人,方能减少争斗之事。” “其四,乃是水利,此工程浩大,劳民劳财,非必要时……若能成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字一句,皆是切中要害,且条条都有切实可行的法子。 不过片刻工夫,一本厚实齐整的册子,便已在他手中装订妥当。 谢怀瑾将册子递与沈灵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敬佩:“正想到你的那个世界去瞧瞧!” 沈灵珂只是笑着接过那本册子,看了看又递过去给谢怀瑾:“有劳夫君,装进包袱里吧!” 谢怀瑾将那本册子纳入早已备好的油布包袱,又细细打了个紧实的绳结。诸事妥当,他才抬眼望向灯下的妻子,只见沈灵珂眉如远黛,眼含温润,竟看得微微出了神。 “灵珂,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为长风送行,你我且安歇吧。” 沈灵珂颔首应了,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相携着往内室而去。这一夜,罗帐低垂,烛影摇红,夫妻二人却各怀一腔心事,辗转反侧,终宵难寐。 次日,天色尚是蒙蒙亮,谢府上下已是人声喧嚷,往来仆妇丫鬟脚步匆匆,俱是为送大少爷远行忙活。前厅之中,更是济济一堂,满是前来饯行的亲眷。 老祖宗被钱氏、周氏一左一右搀扶着,端坐在上首的楠木椅上,眼圈儿早泛红了,手中攥着一方素色丝帕,不住地拭着眼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谢家二房、三房的人丁,连前些时日搬出去另住的卢家四兄妹,也都齐齐赶了来,厅中一时满是依依惜别的气氛。 卢一清大步流星走到谢长风面前,重重一拍他的肩头,朗声道:“长风表弟,此去巴郡山高路远,万事须得谨慎!愚兄在京中静候佳音,盼你早日功成名就,策马归来!” 谢长风目光灼灼,用力点头:“表哥放心,弟定不负所望!” 与同辈们一一作别后,谢长风移步至老祖宗跟前,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曾祖母,孙儿此去千里迢迢,不能常侍您老人家左右尽孝,还望您多多保重玉体。” 老祖宗再也按捺不住,泪珠儿簌簌滚落,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扶起面前的曾孙,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好孩子,快起来……出门在外,凡事都要靠自己周全。记着,多写几封家书回来,报个平安,也让我们安心。” “孙儿记下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待孙儿归来,再日日伴您左右,孝顺您老人家。”谢长风重重磕了一个头,那一声闷响,听得旁边钱氏、周氏也跟着掏出手帕,偷偷抹起了眼泪。 待谢长风起身,便走到谢怀瑾与沈灵珂面前。他轻轻理了理衣襟袍角,面上不见半分迟疑,双膝一弯,竟是对着二人行了个大礼。 “砰、砰、砰”,额头触地之声,一声重过一声,直砸得满堂之人心中皆是一沉。 “儿子即将远行,不能常侍父亲母亲膝前,既不能为双亲分忧解难,亦不能教导弟妹成长,还望父亲母亲,莫要怪罪儿子不孝。” 沈灵珂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见他身形挺拔,脊背如松,偏偏一双眼已红了大半,不由得心头一酸,眼圈儿也热了。她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抬手替他拂去衣袍上的尘土,缓声开口。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自古就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家中的一切,你都不必挂怀。我们就在这府里,等你回来。” 说罢,沈灵珂转身,将一直躲在众人身后,偷偷抹眼泪的谢婉兮拉了出来,引到谢长风面前,语气添了几分轻快:“婉兮告诉哥哥莫担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谢怀瑾自始至终默然立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直至此刻才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 “时辰不早了,早些上路吧。记住,凡事皆要遵从本心,莫要失了自己的分寸。” 言罢,他从一旁侍立的福管家手中,拿过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亲手递到谢长风手上,又细细叮嘱:“这是你母亲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为你备下的东西。此物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务必贴身收藏妥当。到了巴郡,待安顿下来,再好生研读揣摩。”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吐出两个字:“走吧!” 谢长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只觉入手温热,心知内里藏着的皆是父母的殷殷期盼,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满堂的亲人,他带着墨心等护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而后猛地转过身去,再不回头。一行人再无片刻停留,大步流星走出府门。 门外早已备好骏马,众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骤然响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踏碎了薄雾,朝着巴郡的方向,扬尘而去。 第285章 西奚来犯(一) 倏忽间,时序已至九月。 谢府之中,递进来一封自巴蜀寄来的家书,正是谢长风亲笔。 信笺之上,无非是报平安的话语,说一路行来尚算顺遂,不日便要抵达巴郡。随信一同寄回的,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题着五个墨字——《蜀道风物志》。 灯下展卷细看,里面尽是谢长风手绘的沿途山川形胜、风土人情,旁侧还附着详实的注解。 从关中平原的阡陌农耕,到汉中盆地的物产丰饶,再到蜀道之上的关隘驿站,一一记录得明明白白。谢怀瑾夫妇二人对着这本别致的家书,相视一笑,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奈何这份安宁,却未能长久。 才入十月,一封自北境范阳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便如惊雷一般,震碎了大胤朝堂的平静。 西奚部落吞并了周遭五部,势力愈发强盛,新首领阿会·延昭亲自率领铁骑南下,直扑大胤边关。 刹那间,战火便烧到了紫荆关下。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似能拧出水来。喻崇光面色铁青,端坐在龙椅之上,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掷在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殿下文武百官,尽皆垂首敛目,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出声。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西奚挥师南下,此刻正在范阳紫荆关烧杀掳掠,生灵涂炭!尔等皆是国之栋梁,谁有退敌良策?” 龙椅之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平日里那些能言善辩、舌灿莲花的朝臣,此刻俱是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唯恐皇帝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喻崇光看着满堂“栋梁”,气得冷哼一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今日要听的,是实实在在的对策!” 话音方落,一位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出,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当速派定国公前往御敌。定国公久经沙场,早年曾在范阳驻守多年,对彼处地形敌情,定然了如指掌,此去必能击退蛮夷。” 这话四平八稳,却也毫无新意。定国公秦致远早年重伤,在京中荣养多年,早已不复当年的骁勇锐气。 喻崇光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便在此时,新任兵部尚书吴迪,从众臣之中迈步而出。他行至大殿中央,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朗声道:“陛下,紫荆关战事紧急,然越是危急之时,越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的范阳地形,与定国公驻守之时,怕是早已变迁。敌军虚实未明,兵力几何亦无从知晓,这般贸贸然遣将前往,恐怕难有胜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紫荆关现今的地形、敌军的底细探查清楚,方能定下万全之策。” 这番话入情入理,听得喻崇光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依吴爱卿之见,当如何行事?” 吴迪不卑不亢,继续奏道:“臣记得,翰林院编修卢一清,祖籍正是范阳。他自小在范阳长大,对那一带的地形,或许比舆图还要熟稔几分。不如宣他上殿,问一问他,如今的范阳,与往昔相较,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殿中朝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不过是舞文弄墨之辈,又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莫不是这吴尚书,急糊涂了不成? 便是谢怀瑾,也抬眼望了望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喻崇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朝身侧的司公公递了个眼色。司公公心领神会,当即尖着嗓子唱喏:“传翰林院编修卢一清,上殿!” 须臾,一个小太监引着卢一清匆匆奔进太和殿。 他方才还在翰林院整理典籍,浑不知朝堂之上已是风云变幻。待瞧见殿中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再对上龙椅之上神色肃穆的皇帝,卢一清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他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臣,翰林院编修卢一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卢爱卿,”皇帝开门见山,半句废话也无,“西奚部落兴兵犯境,正于紫荆关外作乱。朕听闻你是范阳人氏,对彼处地形当是熟悉。今日便说说,这一仗,你有何看法?” 皇帝的问话,如泰山压顶一般,直直落在卢一清心头。他下意识抬头,飞快瞥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姑父谢怀瑾。谢怀瑾并未看他,然那沉稳端凝的身影,却让卢一清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想起家中祖父以及姑父平日里的谆谆教诲,忆起母亲的殷殷叮嘱,眼前又浮现出表弟谢长风离京之时,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眸。 卢一清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脑中思绪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音虽还有些微颤,却已是条理分明,字字清晰:“回皇上的话!紫荆关乃我大胤北方咽喉要道,更是拱卫京城的雄关险隘!” “其地势之险,东依万仞山,峰峦陡峭,猿猱难攀;西据犀牛山,群山连绵,林深谷幽;南有黄土岭为天然屏障,北临拒马河,水流湍急,水下更有无数暗礁密布。” “整个紫荆关,正处在‘两山夹一河’的险要之地,此地形易守难攻,乃是天造地设的雄关。” “臣以为,此战排兵布阵,关键在于扼守隘口,借拒马河之水势阻滞敌军;同时于万仞山、犀牛山之中,分层布防,巧设疑兵,令各部互为犄角,如此方能构筑起一道水陆联防、层层递进的立体防线。至于具体的行军布阵之法,还需倚仗诸位将军临场决断。” 一番话说罢,太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在质疑吴迪提议的朝臣,此刻尽皆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倚仗门第的文弱书生,谁曾想,他对边关军事地理的谙熟程度,竟胜过兵部诸多官员! 喻崇光听罢,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赞许地看向兵部尚书吴迪,朗声赞道:“吴爱卿,果真是慧眼识珠啊!” 吴迪连忙躬身,谦声道:“不敢当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亦是卢编修才思敏捷之故。” 喻崇光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殿中众人,径直站起身来,沉声道:“谢爱卿,六部尚书,定国公,还有诸位将军,且留下议事!” 一旁的司公公极有眼色,当即上前一步,扬起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退朝——” 第286章 西奚来犯(二) 帝驾移往偏殿军机议事厅,太和殿那股凝滞沉闷的气息,也如影随形般漫了过来。 这议事厅的陈设,比之主殿简素了三分。 北墙之上,悬挂着一幅丈余见方的《大胤北境舆图》,图上以朱砂细细标注着各处关隘要塞,密密麻麻,瞧着便触目惊心。 地下铺着青苍色的石板,寒气丝丝缕缕往上钻,几张乌木长案分置两侧,案上除了笔墨,再无他物,连个落座的软垫也无,满室只透着杀伐决断的肃然之气。 喻崇光大步流星行至主位落座,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几位心腹重臣,抬手直指舆图上紫荆关的位置:“卢编修方才之言,尔等俱已听闻。两山夹一河,天生便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可西奚的铁骑,已然兵临城下,多迁延一日,边关的黎民百姓便多受一日的苦楚,我大胤的万里江山,便多一分倾覆的险虞。今日只论兵戈战策,谁有退敌的良谋,只管直言!” 皇帝话音方落,定国公立起身来,对着喻崇光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果断:“陛下,臣以为,卢编修所言的地形之险,半点不假。西奚的骑兵素善奔袭,最是畏惧攻城鏖战。紫荆关的城防虽说坚固,他们正面强攻,定然讨不到半分便宜。只是……” 定国公话锋一顿,眼眸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忧虑,语气也愈发沉滞:“只是臣忧心,他们会寻路绕行。万仞山的北麓,有条鲜为人知的羊肠小道。早年臣戍守边关之时,曾派兵驻守,可如今已是三十年过去,那处怕是早已荒废不堪了。那条路虽说崎岖难行,可若是被敌军窥破,遣一支轻骑从谷中潜入,来个里应外合,紫荆关便危在旦夕了!”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满室重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幅北境舆图,神色尽皆凝重。 谢怀瑾的眸光微微一动,从班列中缓步走出,上前一步,指尖点在舆图上万仞山北麓的一处所在,声音沉稳如磐:“定国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他顿了顿,续道:“那条小路名唤‘野狼谷’,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一骑缓缓通行,确实是紫荆关的一处软肋。臣曾查阅过当年的军务档册,国公爷当年布防之时,曾在谷口设下滚石檑木,以阻来犯之敌。然三十年风雨侵蚀,那些防御工事,怕是早已朽坏不堪了。” 他收回手,转身对着喻崇光躬身一揖,语气恳切而坚定:“依臣之见,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刻调拨一支精锐轻骑,携同工匠,星夜兼程赶赴野狼谷。务必抢在西奚人察觉之前,将谷口的工事修葺完整,彻底堵死这处致命的缺口。” 兵部尚书吴迪闻言,当即跨步出列,连声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臣以为,这支援军,当从京营的玄甲锐士中遴选。玄甲锐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马术精湛,尤擅山地作战,命他们前往抢修工事,再合适不过。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不出五日,定能抵达野狼谷!”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急切:“与此同时,紫荆关的正面防线,也急需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坐镇。统领关内的守军,加固城防壁垒,提振三军士气,方能与野狼谷的援军遥相策应,形成掎角之势。” “派何人前往?” 喻崇光的眉头再度紧紧蹙起,沉声道,“定国公早年重伤,万经不起鞍马劳顿。京中余下的将领,要么不通边关的军务,要么正戍守南疆的海防,远水难解近渴。这主将之位,何人可担?” 议事厅内复又陷入沉寂,只听得见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盘旋在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凝滞的时刻,谢怀瑾沉吟片刻,再度出列,朗声奏道:“陛下,臣举荐一人——云麾将军卫擎。” “卫擎?” 喻崇光捻着御案上的一枚羊脂玉佩,眸中泛起思索的神色。 “正是此人。” 谢怀瑾的声音清晰有力,字字掷地,“卫将军乃是将门之后,其父曾官拜范阳总兵。他早年便随父亲驻守范阳三载,对紫荆关一带的军务地形,了如指掌。此人治军极严,尤擅防守反击之策。前年北疆匈奴来犯,他以副将之职,率三千兵马,凭藉地利,硬生生拖垮了匈奴的万骑之师,更寻得战机,一战而胜。遣他前往紫荆关,定能稳住战局,固守雄关。” “卫擎……”喻崇光低声沉吟,“此人的才干,朕素有耳闻,确是可用之将。只是他如今正奉旨整顿京营,京城的防务,离了他……” “陛下且放宽心!”不等皇帝的话音落定,兵部尚书吴迪便上前一步,朗声道,“京营的防务,可暂且交由副将代管,臣自会亲自坐镇督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紫荆关乃是国门,关乎天下安危,断断不容有失!臣恳请陛下,再从京营调拨五千玄甲军,随卫将军一同北上。粮草兵甲,兵部连夜调拨筹备,不出五日,大军便可开拔!”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躬身奏道:“陛下,臣即刻回部,清点府库。粮草、箭矢、冬衣,尽数优先供给紫荆关的守军,绝不让前线的将士们忍饥受冻!” 吏部尚书李嵩亦跨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这便回衙拟旨,正式任命卫擎为北境招讨使,总管紫荆关的所有军政要务,授予他临阵专断之权,不必事事奏请,以免贻误战机!” 看着阶下的臣子们各司其职,不过片刻工夫,便商议出一整套周全的应对之策,喻崇光紧绷了大半日的脸色,终是缓缓缓和下来。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重重落在紫荆关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好!便依尔等所议!传朕旨意:命云麾将军卫擎为北境招讨使,即刻点齐兵马,驰援紫荆关!另遣一支轻骑为先锋,五日内务必扼守住野狼谷!粮草辎重,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悉数到位,敢有误期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厅内每一位重臣的面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紫荆关在,大胤便在!诸位,各司其职,朕在京城,静候捷报!” “臣等遵旨!” 第287章 出牙热 朝堂议事方散,众臣鱼贯而出,唯余下谢怀瑾一人,踏着冷月清辉,缓步踱出宫门。 这十月晚风卷着凉气,吹得他身上的锦缎蟒袍猎猎作响。 谢怀瑾紧了紧肩头的披风,眉头蹙成川字,脸色比这夜还要沉上几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一路行来,街上静悄悄的,唯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及至谢府,府内早已敛了灯火,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谢怀瑾遣退了提灯引路的小厮,独自一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梧桐院而去。 刚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混着奶香与淡淡药气的暖融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床榻边——沈灵珂正侧身坐在锦凳上,借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的光亮,凝神望着床上的两个小小身影。那是他们才满十个月的龙凤胎,谢长意与谢婉芷。 谢怀瑾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压着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灵珂闻声回头,烛光映着她的小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你可算回来了。” 她轻声道,伸手指了指床上,“晚间长意和婉芷哭闹不休,我摸了摸,竟是有些发热。叫府里的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长牙闹腾出来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让他们挪到这屋里来,夜里也好仔细照看着。”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小脸上。只见两个孩子双双皱着小眉头,脸蛋儿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极不安稳。 他的心猛地一揪,俯身下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孩儿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他的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半晌,他才直起身,看着妻子略显憔悴的容颜,声音低沉温和:“夫人这几日,辛苦了。” 沈灵珂轻轻摇了摇头,扶着床沿站起身,替他解下身上带着凉气的披风,仔细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她的动作轻柔,倒叫谢怀瑾紧绷了一路的脊背,稍稍舒缓了些。 “今日朝堂上,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竟回来得这般晚。” 一提及朝堂之事,谢怀瑾眉宇间刚散去的沉郁,又重新聚拢起来。他拉过沈灵珂的手,引着她坐到旁边的梨花木软榻上,重重叹了口气:“今日收到了范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的暖意,都仿佛凉了几分。 “西奚部落挥师南下,此刻,已然在紫荆关下叫阵了。” “西奚?”沈灵珂闻言,眉心骤然一蹙,失声说道,“这都到了要入冬的时节,天寒地冻的,他们怎偏挑这个时候开战?如此一来,边关的将士与百姓,岂不是要遭大罪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握着谢怀瑾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紧跟着又急急追问:“那朝廷里,可有应对的法子了?”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谢怀瑾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指尖,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今日在御前,已然商议定了。圣上派了云麾将军卫擎领兵前往。卫将军是将门之后,最擅守城御敌,你且放宽心,不必太过担忧。” 沈灵珂听罢,心口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只是眉头依旧舒展不开。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模样,又柔声补了一句:“只是这战事一起,朝中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往后这段时间,我怕是都要回来得晚些。晚膳便不必等我了,你带着孩子们,早些用了,好生歇息。” 夫妻俩正低声说着紫荆关的军情,忽听得床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谢长意。 许是身上的热意难熬,小家伙从睡梦中惊醒,挥舞着莲藕似的小胳膊小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两人的话头戛然而止。 谢怀瑾立时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哭闹的儿子抱进怀里,熟稔地在屋里踱着步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孩儿的脊背。 “哦哦哦,长意乖,莫哭莫哭,父亲在呢……” 他口中低低哄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这一摸,他的脸色霎时变了。 “怎的又烧起来了!比先前还要烫些!快!速去请府医过来!” 沈灵珂的心也是咯噔一下,连忙走到外间,撩开帘子,对着守在门口的丫鬟扬声唤道:“春分!夏枝!” “夫人!”两个丫鬟应声而至。 沈灵珂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夏枝,你腿脚麻利,即刻去请府医,就说长意的热又上来了,让他务必快来!春分,你去备些温水,再取几条干净柔软的帕子来!” 二人不敢耽搁,齐声应了,转身便分头去了。 屋内,谢长意的哭声愈发响亮,谢怀瑾抱着他,只觉得心焦如焚,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那份沉稳自持,此刻竟半点也寻不见了。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夏枝便领着府医匆匆赶来。 “夫人,府医到了!” 沈灵珂正要开口说“快请进”,里屋的谢怀瑾已然闻声,急声催促道:“快进来!” 府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皆白,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倒是沉得住气。他提着药箱,快步走进里屋,先对着谢怀瑾行了一礼。 “大爷,且将小公子平放于床榻之上,容老夫仔细瞧瞧。” 谢怀瑾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小家伙放在床上。 府医凑近前去,先是凝神打量了一番孩儿的面色,又伸出干瘦的手指,轻轻探了探孩子滚烫的额头,末了,才拿起那只小小的手,三根手指搭在腕间,闭目凝神诊脉。 谢怀瑾与沈灵珂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医诊脉。 不知过了多久,府医才捻着颔下的胡须,缓缓睁开眼,对着二人开口说道: “大爷、夫人且放宽心,小公子这不过是长牙之际,脏腑内热气外溢,此乃常说的出牙热,原是寻常得很的。不必动辄便用那些虎狼之药,只须在发热时喂退热的汤药,平时多喂些温水,时时用软帕拭去嘴边涎水,再仔细留意着,莫叫孩儿贪凉受热,过上一两日,这热便自会退了。” 他见夫妻俩依旧满脸忧色,又细细补充道:“若是夜里热得厉害些,便用温水擦拭孩儿的额头、脖颈,还有手心脚心,助他出些汗便好。切记万万不可捂着盖着,反倒要憋出别的症候来。” “若小公子和二小姐只是微热,并无高热不退、烦躁昏睡的症候,倒也可试试这三招推拿的法子,权当辅助。只记得下手务必轻柔,最好蘸些温水或是滑石粉润着肌肤,莫要伤了娃儿娇嫩的皮肉。” 府医边说边拉起谢长意的小胳膊,把衣裳推到上面。 “清天河水,取那娃儿前臂内侧正中的纹路,从腕间横纹处,缓缓往肘弯横纹处推去,约莫推上一百到三百下。这法子最是平和,能清表里之热,解那外感的浮火。” “再就是开天门,寻着两眉之间到前发际的那道直线,用拇指的指腹,自下而上轻轻直推,推个五十到一百下便好。能疏风解表,还能叫娃儿头脑清明些。” “最后推坎宫,从眉头那里起,顺着眉弓往眉梢的方向分推,也是五十到一百下的光景。专能疏散头面上的风热,若是发热时还伴着头痛、鼻塞的小毛病,用这个最是对症。” “这三法,选一法即可!公子和小姐身体娇贵,定要注意力度。” 听府医这般详细解说,夫妻俩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谢怀瑾忙让春分取来一个厚实的红封,亲自递给府医,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府医走后,二人按府医说的,给谢长意做了清天河水。 这边沈灵珂又吩咐了小厨房,炖一碗冰糖雪梨水来,又亲自取了软和的素纱帕子,浸在温水里备用。 她坐在床边,看着咂着小嘴、脸蛋依旧泛红的娃儿,拿起拧得半干的温帕,轻轻柔柔地拭去他嘴角的口水。 谢怀瑾也凑上前来,高大的身躯蹲在床沿边,看着妻子的动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汗湿的脸颊。 不多时,温热的冰糖雪梨水便端了进来。 沈灵珂取过一只小巧的银勺,舀了半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待那甜香的汁水变得温热适口,才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 许是渴极了,小家伙咂巴着小嘴喝了几口,哭声竟渐渐止了,眉眼间的难受之色,也褪去了几分。喝完之后,还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对着父亲母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夫妻俩见状,相视一笑,眼底的忧色尽数散去。 “果然还是府医的话稳妥。”沈灵珂轻声笑道,“瞧他这般模样,定是无碍的了。” 谢怀瑾点了点头,伸出手臂,将妻子轻轻揽进了怀里。 第288章 彻夜未眠 怀瑾怀中偎着温软身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紧绷了一夜的神思,方得片刻安宁。 然这安宁不过瞬息,一思及紫荆关外的烽烟、西奚部族的铁蹄,他心头便沉甸甸坠了下去。 灵珂素是个通透人,霎时便觉出夫君身上的滞重。 她从他怀中微微挣开,一双杏眼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轻声道:“孩子们已是无碍了。夫君且去歇息,明日还要入朝议政,如今又添了西奚的事端,更该养足了精神才是。” 怀瑾原想着在偏榻上凑合一宿,好陪着妻儿,可瞧着妻子眼底的倦色,终究不忍再叫她挂心。他点了点头,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柔声道:“夫人,我去书房歇着便是。你也仔细着身子,莫要熬坏了。有什么事,只管唤丫鬟们来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灵珂颔首应了,催他:“快去吧。” 怀瑾又望了望床上睡得安稳的一双儿女,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径直往院前书房去了。 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凉气裹挟着夜色涌了进来。怀瑾解下带着霜冷的大氅,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只简短吩咐:“沏一壶浓茶来,再备些点心。” 话音未落,他已踱至书案后坐定。案上,那封自范阳递来的军报静静躺着,字字句句,瞧着刺眼得很。 怀瑾拿起军报,眉头拧作一团,逐字逐句细读,修长指尖在“西奚骑兵三万围困紫荆关”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眸色冷得似冰。 不多时,小厮端着热茶点心轻手轻脚进来,搁在一旁案几上。怀瑾却似未曾瞧见,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提笔蘸了浓墨,在雪一般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命邻近紫荆关的三州守军,即刻整饬兵马,星夜驰援。 继而,他又提笔批了户部的折子,责令三日内务必凑齐十万石粮草,走漕运加急送往边关,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写罢,怀瑾掷下笔,扬声唤道:“墨砚!” 门外人影一闪,心腹墨砚已是躬身立在堂下。 怀瑾将那几份尚带着墨香的文书递过去,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这几道折子连夜送入宫中,请圣上御批。再传我的话,着兵部、工部左右侍郎明日辰时,在军机处候着,共议加固城防的章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另外,再派人去打探西奚的粮草营地,便是掘地三尺,也务必摸清他们的补给线路!” “是!”墨砚接过文书,半句废话也无,躬身一揖,旋即转身退下,身影转瞬便隐没在沉沉夜色里。 书房内复归寂静,只余怀瑾翻动宣纸的沙沙声,伴着窗外更夫梆子的笃笃声,一声声敲在漫漫长夜里。 烛芯一截截燃尽,烛泪簌簌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瑾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非但未能提神,反倒激得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院子里檐下悬挂的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渐渐失了光彩。 竟是一夜,倏忽而过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一缕莲子的清甜香气。门被轻轻推开,灵珂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瞧见他满眼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的青青胡茬,秀眉不由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原说好了来歇息,竟熬了整整一夜?难不成你这身子,是铁打的不成?” 怀瑾搁下笔,望着妻子蹙起的眉头和带着责备的眼神,疲惫的脸上终是漾开一抹笑意。“国事当头,不敢有半分懈怠。你且放心,等边关安稳了,我定好好歇上几日,日日陪着你和孩子们。” 他说着,伸手接过那碗莲子羹。温润的玉碗触手生温,那股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竟驱散了大半的倦意与寒气。 怀瑾三两口便将甜羹吃尽,略作收拾,换上繁复的朝服,又随灵珂往梧桐院瞧了瞧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见他们小脸绯红,呼吸匀净,他心里最后一丝牵挂,方才落了地。 他俯身,在妻子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随即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府门,往皇城赶去。 这日的太和殿,气氛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压抑。 喻崇光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似水,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文武百官。 “昨日,朕与六部、内阁并诸位将军商议已定,着云麾将军卫擎,五日后领兵前往范阳!”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番出征的随行将官,由卫将军自行挑选!” 话音方落,武将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大步跨出,正是卫擎。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叩领圣谕!此去紫荆关,臣定当与守军同甘共苦,加固城防,巡查关隘,誓保一方安稳!等边关靖宁之日,再回京复命!” 喻崇光看着卫擎点点头“卫将军,请起!”说罢,环视一周,沉声道:“卫将军带领士兵在前冲锋陷阵,诸位大人在京之中,还需各司其职,莫误了大事!” 皇帝冷冷补充道:“收起你们那些蝇营狗苟的心思!眼下外敌来犯,谁敢在后方掣肘前线,拖了将士们的后腿,朕绝不轻饶!” 阶下百官闻言,人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叩首:“臣等遵旨!” 散朝之后,喻崇光并未回宫,径直传谢怀瑾、六部尚书并卫擎,一同往议事厅去了。众人刚一落座,见谢怀瑾等人又要起身行礼,喻崇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免了吧!都坐下!” “都坐吧,接着议紫荆关的事。”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昨夜送入宫的文书,“啪”地掷在桌案上。“这是昨夜刚从西奚探子口中得来的情报,诸位且都瞧瞧!” 谢怀瑾伸手拿起文书,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他将文书递给身旁几位尚书,一时间,议事厅内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之声。 众人皆是脸色大变,户部尚书手一抖,险些将面前的茶杯打翻。“这……这……西奚部族举兵南下,竟与前番的''以茶换铁''有关!” 素来温文尔雅的户部尚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真恨不得将那挨千刀的罪人李辉,从坟茔里刨出来,再鞭尸一场!为了一己的蝇头小利,中饱私囊,竟将国家百姓,祸害到这般地步!” 第289章 倚重 户部尚书一声怒骂,霎时打破了议事厅内的沉沉死寂。 厅中列坐的几位尚书大臣,个个面色铁青,眉头蹙作一团,满室里只余一片压抑的气息。兵部尚书吴迪按捺不住,狠狠一拳捶在桌案上,咬得牙关咯吱作响:“好一个李辉,好一个以茶换铁!他这行径,哪里是贪赃枉法,分明是通敌叛国的勾当!” “可不是嘛!”吏部尚书李嵩亦是满面黑气,连连叹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李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如今人虽伏法,却留下这泼天的烂摊子,叫人如何收拾!”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 一直沉默不语的喻崇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砰”的一声巨响,将众人的议论生生截断。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红,死死盯着案上那卷军报,字字句句似从齿缝间挤出:“朕恨不得将那逆贼从地里拖出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可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朕只要能解此危局的法子!” 天子盛怒,雷霆之威席卷而来,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冰。众臣一个个垂首敛目,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满殿沉寂间,谢怀瑾缓缓起身。 他移步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奚”二字之上,声音清冷淡然,却偏生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陛下息怒,列位大人也先莫要动气。” 他微微一顿,伸手指向军报上的一行墨迹,续道:“这信中所言,西奚新首领阿会·延昭,正是靠着先前从我大胤换走的铁器,才吞并了周边五部,一统草原。由此可见,有两件事是明摆着的。”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尽数被他吸引过去。 “其一,这阿会·延昭生性好战,野心勃勃。他偏选在这入冬时节挥师南下,分明是孤注一掷。只因一旦开战,他手中从关内换来的铁器,必会迅速消耗殆尽。此番若不能一举攻破紫荆关,夺取我关内铁矿与资源,他麾下那些被强行吞并的部落,必会反噬其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怀瑾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听得众人连连颔首。 “其二,这也恰恰暴露了他的致命弱点——后劲不足。他这是在豪赌,赌赢了便是草原新主,赌输了便万劫不复。这般军队,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内部人心涣散,士气全凭一腔血气硬撑罢了。” 一番话落,方才还满心愤懑惶急的众臣,霎时如梦初醒,神色清明了许多。 卫擎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上前一步,对着谢怀瑾拱手一揖,沉声应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一支背水一战的军队,打法必定狠辣,定会不计伤亡地猛攻,只求速战速决。我等万不可被他们这开局的凶焰所惑。” 说罢,他转身面向喻崇光,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臣请旨即刻出征!去往野狼谷的轻骑不必再等,臣亲自去点将调兵,今日便让他们先行出发。臣亦会快马加鞭,定在五日内赶至紫荆关!” “好!”喻崇光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卫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期许,“卫将军,这一战,朕便托付给你了!朕赐你临阵专断之权,紫荆关所有兵马,尽归你调遣。朕只有一个要求——守住紫荆关,将那帮草原豺狼,给朕狠狠打回去!” “臣,遵旨!”卫擎再无半分迟疑,俯身一拜,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议事厅。那魁梧的身影,裹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气,令人望之生敬。 卫擎走后,喻崇光的目光落回谢怀瑾身上,神色复杂难言,既有倚重与期许,又透着几分帝王少有的疲惫。“谢爱卿,卫将军主外,这朝堂之内的千头万绪,就要辛苦你了。” 谢怀瑾躬身行礼,神色沉静如渊:“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喻崇光点了点头,重又坐回龙椅,声音添了几分沙哑:“列位爱卿都听着,自今日起,凡关乎紫荆关的一应军务,皆由谢首辅统筹调度。兵部、户部、工部,每日都须向首辅禀报军械、粮草、物资的筹备转运情形。谁敢延误推诿,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三部尚书齐齐躬身领命,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谢爱卿,你且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喻崇光挥了挥手,眉宇间难掩倦色。 待众人尽数退下,偌大的议事厅内,便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喻崇光倚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平日里威严赫赫的面庞,此刻竟显出几分憔悴。“怀瑾,你说,我大胤立国百年,为何总是这般内忧外患,不得安宁?” 谢怀瑾没有即刻作答,只缓步走到一旁,亲手为皇帝续上一盏热茶,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陛下,水至清则无鱼。有人的地方,便有欲望纠葛,有欲望,便难免生出纷争,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为君者,所当为的,是平衡这诸多纷争,引导人心欲望,使其能为国所用。”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春风拂过湖面,熨帖人心。 “陛下励精图治,裁汰冗官,整饬吏治,又开放海禁,鼓励商贸,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前所未有的功绩。如今北境虽有战事,可我大胤国库充盈,民心安定,兵强马壮,区区一个西奚,又何足惧哉?” “区区西奚……”喻崇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抹苦笑,“但愿如此吧。”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下,仿佛连带着驱散了心底的几分寒意。放下茶盏,他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怀瑾,这场仗,朕便全权托付给你与卫擎了。朕,只要结果。” “臣,定不辱命。”谢怀瑾深深躬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重逾千钧。 待谢怀瑾自议事厅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是的,从昨日到今晨,谢怀瑾在议事厅待了一日一夜。 谢怀瑾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往设在皇城角落的军机处。这里,乃是大胤战时的最高中枢,前线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无数关乎国运的军令,皆将由此地发出。 他甫一踏入军机处大门,等候在此的兵部左右侍郎并十几名参谋,便齐齐起身行礼:“参见首辅大人!” “免礼。” 谢怀瑾抬手一摆,半句客套话也无,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列位,紫荆关的军情,想必你们都已知晓。废话我不多说,从今日起,军机处日夜不休,轮班当值,不得有片刻松懈!”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份册子放在案桌上。 “其一,即刻核对紫荆关现有的兵力、粮草、军械储备,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详实准确的数目。” “其二,加急调往野狼谷的军备物资,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尽数出京。着禁军沿途护送,星夜兼程,不得延误。” “其三,传令锦衣卫并边关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潜入西奚腹地。我要知道阿会·延昭的一举一动,要知晓他麾下各部落首领的底细,更要查清楚——他那三万大军的粮草,究竟能支撑几日!” “其四,传皇上的旨意,严令边关各州府,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徒,一经查获,即刻就地处斩!稳住后方民心,亦是头等军令!”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利落地道出,没有半分迟疑。 原本因战事突发而有些慌乱的众官员,望着主位上那个神情冷峻、指挥若定的首辅,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竟就这样安定下来。 当京城在谢怀瑾的调度下,各个部门快速运转起来时,而那数千里之外的紫荆关,早已化作一片火海,厮杀震天。 第290章 激战 凛冽的北风卷着漫天黄沙,猎猎地拍打在紫荆关的城头之上。 阿会·延昭一马当先,手中弯刀映着残阳如血,声嘶力竭地大吼:“攻破此关!关内的铁矿粮草,还有大胤贵女,尽是尔等的囊中之物!” 话音未落,数万西奚骑兵便如黑云压城般汹涌而至,马蹄踏碎了关外的冻土,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欲将整座雄关吞噬。 城楼之上,守将王云铮身披玄黑铠甲,须发皆张,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敌阵,声如惊雷滚过:“众将士听着!紫荆关在,我大胤便在!今日,吾等当与城池共存亡!” “杀!” 一万守军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气势如虹。 王云铮的长子王煊,手握长枪,镇守东门。 眼见一队西奚兵扛着云梯,嗷嗷叫着攀上城来,他双目赤红,抬手便将一杆长枪掷出,那枪如流星赶月,竟穿透两名敌兵的胸膛,死死钉在了云梯之上。“放箭!”王煊厉声怒吼,刹那之间,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哀嚎遍野,鲜血汩汩渗出,将黄沙染成了暗褐色的泥泞。 次子王霖镇守北门,他年少气盛,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银光闪烁。西奚兵悍不畏死,已有数人拼死翻上城头,王霖见状,纵身跃起,刀光如雪,手起刀落间,三颗头颅已然滚落在地。他一脚踹开身前扑来的敌兵,厉声喝道:“敢踏我大胤寸土者,死!” 话音未落,肩头已被敌兵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铠甲。他却浑似不觉,反手一刀,将那敌兵斩落城下,眼底的战意,反倒愈发炽烈。 王云铮坐镇中军,目光锐利如鹰。 他望着西奚兵一波波悍不畏死的冲锋,云梯倒了又起,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与城墙齐平,眉头紧锁,凝成了一个川字。“擂鼓!调预备队!”他一声令下,战鼓擂得山响,藏在城后的两千精兵,齐声呐喊着冲杀出来,堪堪补上了城头的缺口。 阿会·延昭见久攻不下,心头怒火熊熊燃烧,索性亲自带兵,冲向城门。“撞门!给我撞开此门!”数十名壮汉抬着粗壮的撞城木,嘶吼着狠狠撞在城门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剧烈震颤,尘土簌簌而落。 王云铮看得分明,大步走到城楼边缘,俯身抓起一块巨石,狠狠朝着下方的撞城兵砸去。“痴心妄想!” 他须发散乱,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屹立如山,岿然不动。王煊、王霖见父亲如此,亦纷纷效仿,搬起滚石檑木,向着城下倾泄而去。 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鼓的雷鸣声、马蹄的奔腾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的杀伐之音,响彻云霄。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墨,渐渐笼罩大地。 城下的西奚兵尸体,已然堆积成山。阿会·延昭望着城头那面依旧迎风飘扬的大胤军旗,气得双目圆睁,眦睚欲裂,却终究是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只能鸣鼓收兵。 城楼之上,王云铮拄着佩剑,大口喘着粗气。 他望着身边浑身浴血的两个儿子,望着那些虽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今夜,且让众将士,痛饮一碗庆功酒!”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 那旗帜上的“大胤”二字,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光耀四方。 第291章 前路漫漫 夜色沉沉,寒风砭骨。 紫荆关的城头之上,那一声豪迈的庆功酒令,乘着呼啸的北风,传遍了关隘的每一处角落。守城的将士们听闻此言,便是再疲惫的脸上,也添了几分振奋神采。 主将大帐之中,王云铮解下那身染透了血污汗渍的铠甲,随手掷在一旁的木架上。 “哐当”一声闷响,帐外白日里的血战喧嚣,竟似顷刻间便远了去。 王云铮移步至铜盆边,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拭去脸上的血污沙尘,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线条刚硬的面庞。 “林锋何在?” 他的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帐帘应声掀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士兵快步趋入,单膝跪倒在地,抱拳行礼,眉宇间尚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声音清亮响亮:“将军唤我,属下在。” 王云铮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林锋肩头,望向帐外那些互相搀扶着的疲惫将士——他们虽身形踉跄,眼神却依旧坚定如初。 他的语气不觉缓和了几分:“吩咐火头兵,今夜将营中存着的那几坛烈酒尽数启封,再炖上一锅滚烫的肉汤。让弟兄们都喝上一碗,暖暖身子,也好解解乏。” 林锋听罢,明显怔愣了一瞬,继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将军,那可是您留着……” “留着留着,难不成要留到发霉不成?”王云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大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林锋的肩膀,“今日弟兄们守住了紫荆关,守住了身后的万千黎民,这酒,他们喝得,比谁都喝得值当!” 王云铮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帐外临时搭起的伤兵营,声音又沉了几分:“再传我的令,伤兵优先用度,军医署今夜不得歇息,务必照料好每一个受伤的弟兄。还有,城头的岗哨加倍,轮流值守,谨防西奚人趁夜偷袭。” “属下遵命!”林锋高声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跑,恨不能即刻将这好消息传遍军营。 “等等。” 王云铮忽又唤住他,目光望向帐外墨一般浓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带着千钧分量:“告诉弟兄们,今夜的酒,是庆功酒,亦是壮行酒。西奚人必定还会来攻,咱们守得一日,大胤的百姓便安稳一日。” 林锋身子猛地一震,重重颔首,眼底似有火焰燃烧:“属下一定把将军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 望着林锋大步离去的背影,王云铮移步至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城头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的大胤军旗,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身之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了暗沉的黑褐色,可那剑刃,依旧锋利如初,寒光凛冽。 须臾之间,帐外便传来火头兵忙碌的声响,夹杂着将士们压抑不住的欢呼。 醇厚的酒香与浓郁的肉汤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竟将白日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冲淡了许多。 帐帘再次被掀开,王煊与王霖并肩走了进来。 兄弟二人身上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过,可那白布条上,依旧渗出了丝丝血迹,只是他们二人,浑不在意。 王煊望着父亲沉稳的背影,低声道:“父亲,今夜西奚人吃了大亏,想来是不敢轻易再来犯了。” 王云铮转过身,看着两个身上带伤、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儿子,忽而展颜一笑:“不愧是王云铮的儿子。你们兄弟二人,今日做得很好。” 他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次子王霖的肩膀,见王霖疼得龇牙咧嘴,便又板起脸斥道:“臭小子,下次上阵杀敌,记得给老子护好自己。你当你的性命是铁打的不成?” 王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浑不在意地回道:“爹,孩儿晓得了。下次定要先砍了那狗东西的脑袋,再叫他近我的身。” …… 热汤入腹,烈酒暖身,将士们总算是暂时缓过了一口气。 可王云铮却将手下的几位副将校尉,尽数召至主帐之中,商议后续的御敌之策。 帐内的气氛,与帐外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只一派沉闷压抑。 昏黄摇曳的烛火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忧虑。 “将军,” 一个独臂老将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今日一战,我军伤亡已近两千之数。城西的箭矢,已然告罄,滚石檑木,也所剩无几了。西奚人若是明日还像今日这般猛攻,我们……最多,还能再撑上两日。”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年轻校尉便紧跟着说道:“火头军那边来报,军粮只够支撑五日了。这还是省吃俭用,百般克扣的结果。” 一句句沉重的禀报,让帐内的气氛愈发凝滞,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煊终于按捺不住,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道:“爹,求援的军报送出去,已是整整十天了!京城到这里,快马加鞭,最多不过七日路程。为何……为何到如今,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问题,亦是帐内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他们在这紫荆关舍生忘死,浴血拼杀,可那份十万火急的求援军报,送出之后,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王云铮端坐主位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他比帐中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十天了。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更没有来自朝廷的只言片语。 紫荆关,已然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 “将军,”那独臂老将望着王云铮,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朝廷……莫不是已经放弃我们了?” 这话一出,帐篷之内,霎时死寂一片。连帐外呼啸的风声,仿佛都在此刻停歇了。 “胡说八道!”王云铮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圣上英明睿智,首辅大人运筹帷幄,断断不会放弃我们!军报未至,定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他这一声怒喝,震得众人皆是心头一颤,方才悄然滋生的动摇念头,顷刻间便被压了下去。 只是,怒斥过后,王云铮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沉重:“只是,我们不能再等了。” 王云铮移步至地图前,指着上面代表紫荆关的那个孤单红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好……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守住这紫荆关的准备。”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在商量什么御敌之策,是在告诉他们——前路漫漫,已无退路。 第292章 京城来信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最坏的打算,竟是无半点支援。 这几个字,宛如一座千钧大山,压得帐内众人喘不过气来。 紫荆关,俨然已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城。 就在这满帐愁云惨雾之际,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城将士扯着嗓子高喊,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抑制不住地颤抖: “将军!将军!范阳卢家送来了二十车粮食,此刻正在城外候着!” 什么? 粮食? 竟有二十车之多?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大帐,此刻静得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似消失了一般。 王云铮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动作过猛,竟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一声脆响,他却浑不在意,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门口的传令兵,声音都劈了岔:“你说什么?再与我说一遍!” 其余的副将校尉也如梦初醒,一个个僵硬地站起身来,有的扶着桌案稳住身形,有的攥紧了拳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帐门口,满是不敢置信。 那传令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是范阳卢家!说是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将士们运送粮草,足足二十车,已然到了城外!” “走!出去看看!” 王云铮大手一挥,率先向着帐外冲去。 一众将军校尉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颓丧之气。 刚掀开帐帘,一股刺骨的夜风便扑面而来。众人上了城门,目光瞬间便被关隘前的景象牢牢吸住。 一条长长的马车队伍,从关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的分量在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 “这……这……”那独臂老将伸出仅存的手臂,指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红了眼眶,失声大喊道:“天不亡我紫荆关!天不亡我大胤啊!” 王云铮命人开城门。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队前,看着为首的一位青衫管事,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行礼:“王云铮,代我紫荆关所有将士,谢过卢家大恩!” 他身后,王煊、王霖及所有副将校尉,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满是赤诚感激。 “将军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那卢家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虚扶起王云铮,态度甚是谦恭:“将军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守护国门,为的是天下千万黎民。区区这点粮食,何足挂齿?我家家主说了,将士们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我等在后方,岂能让英雄们饿着肚子打仗!” 王云铮正要再言谢,那管事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实不相瞒,这批粮食,原本是首辅夫人沈氏从自家粮仓调拨,用以援助我范阳的。如今紫荆关有难,我家家主说了,当以国事为先。家主还让小人给将军带话,若还有什么难处,将军只管修书一封,卢家但凡能帮得上忙的,绝无半分推辞!” 首辅夫人?沈氏? 王云铮脑中轰然一响。 他自然知晓,当朝首辅谢怀瑾的夫人,正是侯府的嫡女沈灵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批粮食来得这般及时! 王云铮心头一热,连日来的阴霾和疲惫一扫而空。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好!请管事代我,向卢家主转达谢意!此恩此情,紫荆关上下,永世不忘!” 他立刻吩咐下去,要好生招待卢家管事一行,又调集所有还能动弹的辅兵,连夜将粮食搬入库中。 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刚才还气氛悲壮的将士们,此刻看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被抬入营中,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众人转身回到大帐,气氛已然截然不同。虽然危机仍未解除,但粮草问题一朝得解,所有人的心气都提了起来。 可他们还没坐稳,刚才那名传令兵又一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将军!京城来信了!是京城来的急信!” 一句话,如同炸雷在帐内轰然响起。 “什么?!” 王云铮刚端起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也顾不上,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信使何在?快!快请进来!” 帐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霍然起身,紧张地望向帐外,连呼吸都忘了。 京城来信! 在被围困十余日,杳无音信之后,这四个字的分量,比那二十车粮食还要重上千百倍!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披风已经磨破了边角,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驿卒快步走到王云铮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用火漆封装的密信,声如洪钟:“小人奉命,八百里加急,特送急信与将军亲启!” 王云铮心跳都漏了一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封密信,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飞快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昏黄的烛火下,谢怀瑾那笔锋凌厉的字迹,跃然纸上。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煊与王霖更是忍不住凑上前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看到,王云铮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 众人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可不过一息之间,王云铮紧蹙的眉头便猛地舒展开来,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好!好啊!谢首辅真乃神人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众人见状,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那独臂老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将军,信上究竟说了什么?可是朝廷的援军要到了?” 王云铮将信纸小心递给身旁的王煊,而后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每一张期盼的脸,朗声说道: “弟兄们!我们不是孤军!” “圣上已命谢首辅总揽北境军务!卫擎将军的三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不日便到!” “户部加急调拨的十万石粮草,还有工部赶制的箭矢、滚石、火油,也都在路上了!最多十天,全都能送到!” “首辅大人说了,紫荆关是我大胤的门户,一寸都不能丢!他已经密令云州和朔州守军,严防西奚蛮子偷袭。而且,他料到野狼谷是险地,已然派人去修葺壁垒了!” “首辅大人还说,我们坚守十日的功劳,朝廷都记着呢!等打退了西奚,圣上必有重赏!” “援军到了!真的有援军到了!” “三万大军!是卫擎将军的三万大军啊!”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用再孤军奋战了!” “天佑大胤!皇上英明啊!” 压抑了十多天的憋屈和死气,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帐内响起震天的欢呼,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用力捶着自己的胸膛,把心里的郁气全都吼了出来。 王云铮望着眼前群情激昂的众将,连日来的重压一扫而空。 他大步走到帐边,一把掀开帘子,望向城外西奚大营的方向。 那片黑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那么可怕了。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阿会·延昭,你的死期,到了。 第293章 野狼谷 晓色初分,残星未落,紫荆关的城头之上,已袅袅升起几缕炊烟。 与前几日死气沉沉的光景大不相同,守关的兵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围在火堆旁,手捧热腾腾的肉粥,你一碗我一瓢,吃得酣畅淋漓。 腹中有了食,身上便添了力气,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模样。粮草既至,援军又指日可待,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王云铮负手立在箭楼之上,凝望着十里开外的西奚大营。 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昨日瞧着还如乌云压顶,叫人喘不过气,今日再看,竟似也失了大半的威慑。身后的亲兵望着自家将军挺拔如松的背影,一颗心便也稳稳当当,再无半分慌乱。 关内一派安宁祥和,将士们都在抓紧这难得的时光养精蓄锐,关外的西奚大营,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气象。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阿会·延昭的脸色铁青如铁。 满地皆是碎裂的酒壶瓷片,狼藉一片。帐下诸将垂手侍立,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一群废物!皆是些不中用的废物!”阿会·延昭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案上的酒樽杯盏滚落一地,叮当作响。 他指着众将,怒声斥道,“围了那紫荆关十日,竟连城墙的一块砖也未曾摸到!我西奚勇士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尽了!” 一名络腮胡的大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息怒。那紫荆关城墙高厚,固若金汤,大胤的守军又拼死抵抗,我等……我等折损亦是不少。” “折损?” 阿会·延昭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我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是要你们为我取下城池,不是叫你们在此哭丧!今日我便把话撂下,谁能破得紫荆关,我便封他做万户侯!” 帐内霎时鸦雀无声,诸将面面相觑,皆是一筹莫展。 正当此时,只见一人排众而出。 那人身材瘦高,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以多谋自诩的呼延拔。他朝着阿会·延昭深深一揖,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浅笑:“大汗息怒,硬碰硬终非上策。末将倒有一计,可助大汗神不知鬼不觉,取下那紫荆关。” 阿会·延昭的目光霍地落在他身上,满腔怒火霎时消了大半,沉声急问:“哦?你有何妙计?速速讲来!” 帐内诸将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好奇,有鄙夷,亦有几分将信将疑。 呼延拔清了清嗓子,故意卖起了关子,捻着山羊胡缓缓道:“大汗可曾听闻那万仞山?” “废话!”阿会·延昭不耐烦地一挥手,“紫荆关便在万仞山之南,这还用你说!” 呼延拔嘿嘿一笑,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世人皆知万仞山险峻异常,却不知在那山北的悬崖峭壁之间,藏着一处唤作野狼谷的所在。先祖父昔年随老汗王征战,曾无意间寻得一条隐秘小径,竟能绕开紫荆关正面,直通关内!”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野狼谷?竟有这等去处?” “直通关内?呼延拔,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吧!” 阿会·延昭猛地从坐榻上起身,眼中精光迸射,一把攥住呼延拔的衣领,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你所言当真?那条小路如今尚能通行?” “千真万确!” 呼延拔被勒得气息微滞,脸上却满是邀功之色,“那处悬崖陡峭,便是猿猱也难攀援。我西奚勇士自幼在平原和山野间长大,想来攀岩越岭也是如履平地。大胤那些养尊处优的软脚虾,便是得了地图,也寻不到此处,更遑论敢涉足其间!” “好!好啊!” 阿会·延昭松开手,激动得在帐内踱来踱去,口中连连叫好。 却有一人沉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亢奋。 只见一员独眼大将挺身出列,此人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横贯面颊,正是以勇猛谨慎闻名的莫哲。他眉头紧锁,拱手道:“大汗,此事怕是不妥。呼延拔所言,乃是他祖父辈的旧事,距今已数十年光景,谁晓得那路径是否依旧?若地形有变,或是已被大胤之人察觉,我等派去的将士,岂不是羊入虎口?” 呼延拔闻言,面色一沉,回头冷笑:“莫哲,我瞧你是瞎了一只眼,连胆子也一并瞎了!大胤兵士是何等脓包,你岂会不知?一群只敢龟缩在城墙之后的懦夫,怎敢踏入野狼谷那等险恶之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正是!莫哲将军过虑了!” “大胤之人连正面交锋都畏首畏尾,岂敢去攀那悬崖峭壁?”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对大胤军队的不屑。 莫哲还欲再言,阿会·延昭已是不耐烦地摆手:“休要多言!” 他脸上重又绽出笑意,赞许地看向呼延拔:“呼延拔所言极是!此乃天赐我良机,亦是祖宗庇佑!” 他大手一挥,朗声道:“呼延拔!我命你率领两千精锐勇士,明晚便自野狼谷出发!三日后,务必为我打开紫荆关的城门!” “末将遵命!定不负大汗所托!”呼延拔激动得满面通红,猛地单膝跪地,高声领命。 阿会·延昭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扫视着帐内诸将,纵声大笑:“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三日!让紫荆关里那些蠢猪,再多吃几顿饱饭!三日之后,我军全线出击!我要在那王云铮的帅帐之中,饮最烈的酒,拥最美的佳人!” “吼!吼!吼!” 帐内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帐顶,仿佛那紫荆关已是囊中之物,胜利唾手可得。 他们却不知,这条在他们眼中通往功成名就的捷径,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第294章 紫荆关之战(一) 三日后,阿会·延昭亲率西奚大军,对紫荆关发起了围城以来最是凶狠的总攻。 霎时间,战鼓咚咚,号角呜呜,声震四野。 无数西奚兵丁如蚁聚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孤悬塞外的关城。喊杀之声直冲云霄,密密麻麻的云梯一架架搭上斑驳的城墙,兵卒们一个个拼了性命般向上攀爬。 城墙之下,厮杀声震得整座紫荆关都似微微发颤。 刀锋磕碰在城砖之上,溅起串串火星;箭矢如蝗,密匝匝射将过来。喊杀声混着中箭者的惨叫,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城头,早将脚下的地面染作一片暗红。 王云铮立在城头,一袭玄色披风被朔风猎猎吹起,翻飞如墨。他手中那杆长枪,早已被鲜血染透,枪尖每一次刺出,都扎穿一名敌军的咽喉,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溅在他的面甲之上。 身旁的副将们,也都杀红了眼。有的手中长刀已然断裂,便赤手空拳将爬上城头的西奚兵掀翻下去;有的肩头中了冷箭,竟咬着牙生生折断箭杆,反手将那带血的箭头,狠狠插进另一个敌人的眼眶之中。 这边城头激战正酣,那万仞山北麓的野狼谷内,却是另一番打斗过后的惨烈光景。谷中尸横遍野,血水竟汇成了涓涓小溪,蜿蜒流淌。 卫擎麾下副将辛晋,一脚稳稳踩在一具西奚百夫长的尸身之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望着满谷被杀得精光的西奚兵卒,还有那被几名亲兵死死按在地上兀自骂声不绝的西奚主将,辛晋心头先是一阵后怕,跟着便涌起无尽的庆幸。 卫将军当真是料事如神! 若非他早算到西奚人会走这条险僻小径,连夜遣他们赶赴野狼谷,提前设下埋伏,又将这易守难攻的谷口加固了几分,今日之事,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这帮狂妄自大的西奚蛮夷,竟真以为能从这条绝地偷入,给紫荆关来个措手不及的背后一击,当真是痴人说梦。 辛晋缓步走到被捆得如粽子一般的呼延拔面前,低头睥睨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哼,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辛晋冷哼一声,对着身旁的兵卒扬了扬手,“带走!即刻押回关内,交由王将军发落!最好便将他吊在城门楼子之上,叫那城外的阿会·延昭好好瞧瞧,他麾下倚仗的猛将,在我大胤天兵面前,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此时的紫荆关下,城门在巨大的撞木撞击之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整座城楼都在微微晃动。王云铮瞥见城门上震落的木屑,当即厉声高呼:“倒油!” 城头上的兵卒们早有准备,一桶桶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浇在密密麻麻的云梯和城下蜂拥的敌军身上。烈焰霎时腾起,惨叫声此起彼伏,火苗舔舐着木制云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之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臭味。 帅旗之下的阿会·延昭,看得双目赤红,他猛地挥刀,将身旁一个逃回来的士兵劈作两截,指着城头厉声嘶吼:“冲!给我继续冲!今日若拿不下紫荆关,尔等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西奚兵卒被这声怒吼逼得红了眼,又似疯魔一般,踩着同伴的尸身,向着城头拼死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辛晋领着一队人马,押着呼延拔,匆匆登上了城楼。 王云铮手中长枪正捅穿一名西奚将领的胸口,手腕微微一转,便将那尚在抽搐的尸身高高挑在枪尖之上,对着城下的千军万马,运足了内力嘶吼道:“阿会·延昭!你麾下猛将呼延拔,已然被我生擒!野狼谷两千精锐,尽数伏诛!你还要叫手下儿郎,在此白白送死吗?!” 这话恰似一声惊雷,在喧嚣的战场上空轰然炸响! 城下西奚兵卒攻城的动作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城楼。只见那城头之上,被几名大胤兵卒死死按住,发髻散乱、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不是他们的呼延将军,又是哪个? 本就因伤亡惨重而军心浮动的西奚兵丁,此刻更是乱作一团。 阿会·延昭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云铮!”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你竟敢如此折辱我西奚大将!我阿会·延昭对天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踏平这紫荆关!” 回应他的,却是城头辛晋爽朗的大笑声。 辛晋指挥着兵卒,取来一根粗麻绳,牢牢套在呼延拔的脖颈之上。几名兵卒合力拉扯,竟将他那肥胖的身躯,径直吊在了城门正上方的旗杆之上。 呼延拔双脚离地,在半空中不住蹬踏挣扎,嘴里却被堵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瞧着好不狼狈。 这下,城下的西奚兵卒瞧得愈发真切! “天啊!果真是呼延将军!” “野狼谷……野狼谷竟也败了?” “大胤的人……他们怎敢如此?” 恐惧与慌乱如瘟疫一般,在西奚军阵之中迅速蔓延开来。不少兵卒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辛晋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拍了拍在半空中挣扎不休的呼延拔的脸颊,扬声高呼道:“西奚的诸位兄弟!且看清楚了!这便是你们大汗麾下倚仗的‘猛将’!你们还要跟着他,在此白白送死吗?!” 阿会·延昭见此情形,气得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他挥刀砍倒一个意欲后退的兵卒,厉声嘶吼道:“谁敢后退,便是这般下场!给我攻城!” 可军令再是严苛,也压不住兵卒们心底的恐惧。西奚的军队纵然再次发起冲锋,却早已没了方才那般拼命的劲头。 就在此时,那沉重的紫荆关城门,竟伴随着“吱呀”一声巨响,缓缓打开了! 王云铮一马当先,手中长枪高高举起,领着关内早已整装待发的骑兵,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城门之中猛冲而出! “杀——!” 长枪横扫,血肉横飞。 他身后的骑兵洪流紧随其后,喊杀之声响彻四野:“西奚的兔崽子们!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本就乱了阵脚的西奚阵型,被这支生力军猛地一冲,霎时土崩瓦解,兵卒们四散奔逃。 王云铮的战马踏过遍地尸骸,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直奔那中军大旗下,正又惊又怒的阿会·延昭。 长枪枪尖寒光凛冽,映出阿会·延昭惨白的面容,径直指向他的咽喉。王云铮嘴角咧开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道:“大汗,这般看来,这紫荆关的庆功酒,怕是没你的份了。” 夕阳缓缓落下,天边晚霞如血。 溃败的西奚大军仓皇逃窜,在紫荆关前的土地之上,留下了满地尸骸与残破的旗帜。 第295章 紫荆关之战(二) 王云铮的目光越过城垛,望向来路。 远处,西奚部落的残兵败将正仓皇朝着草原深处逃散,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那踉跄的姿态里,满是丢盔弃甲的狼狈。 身后的紫荆关,刚经一场血战洗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王云铮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沉声下令:“来人,收拾战场。”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躬身听令,神色恭谨。 “将呼延拔与阿会·延昭分开关押,务必派遣重兵严加看守!” 王云铮眼底淬着寒意,字字铿锵,“待来日剿灭西奚,便将这二人押解至京城,游街示众!我要叫大胤周遭的宵小之辈都瞧清楚,冒犯我大胤天威,究竟是何等下场!”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亲兵,压低了几分声音:“去,请辛将军并诸位将领,移步主帐议事。” 那亲兵抱拳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奔下城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清脆的马蹄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转瞬便湮没在沉沉夜色里。 夜色渐浓,主营帐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明明灭灭。 王云铮端坐主位,身上玄色铠甲尚未卸下,甲胄上凝结的血渍早已干涸,化作一片片暗沉的印记。 他左手边坐着刚从野狼谷赶回的辛晋,右手边及下方,则依次落座着紫荆关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 帐内气氛庄严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眉宇间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清点清楚了?” 王云铮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叫帐内众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一名负责后勤的副将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神色凝重地朗声禀报:“回将军,此番一战,我军折损八百一十三名弟兄,伤者一千二百余人,其中重伤三百零七人,怕是……再难重返战场了。” 他稍作停顿,指尖划过账簿上的字迹,续道:“弓箭消耗逾五万支,擂石、火油用去大半,十二架撞木,尽皆损毁。”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那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座诸人,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可听得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心头仍是一阵揪痛——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曾是鲜活的性命,是与他们并肩冲锋、生死相托的袍泽。 王云铮缓缓闭上双眼,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映出几分难言的沉郁。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 “所有战死的弟兄,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叫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每户再加赠三十石粮食,务必妥善安置他们的家眷,不可叫英烈身后蒙尘。” “末将领命!”那副将连忙应声,眼底满是动容。 “所有受伤的弟兄,传令军医全力医治!”王云铮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伤者伤愈之后,仍归队效力;至于那些重伤的……派人护送他们返回关内,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绝不能叫我们的弟兄,在前线流了血,回了家还要流眼泪!” “末将领命!”帐内所有将领齐齐起身,抱拳应道,声音里满是激荡的热血。 王云铮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转向一旁执笔待命的文书官:“将紫荆关这两次战役的详细战况,一字一句如实誊写,拟成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 “下官遵命,这就去办!”文书官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退出了营帐。 待诸事吩咐妥当,王云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众人。 “诸位,如今阿会·延昭与呼延拔皆已成阶下囚,西奚部落群龙无首,定然会陷入内乱。”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案上,语气凝重,“可那帮蛮夷生性桀骜,绝不肯善罢甘休。依我之见,他们极有可能派人潜入关内,伺机救人。此事,诸位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帐内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如弓弦。 辛晋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将军所言极是!西奚人素来悍勇,精于骑射,尤擅夜间偷袭。依末将之见,须在牢房周遭增设三倍暗哨,营地外围布下三道警戒线!此外,还需在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之上,埋下绊马索与陷马坑,叫他们有来无回!” “辛将军所言甚是!”一名络腮胡副将起身附和,声如洪钟,“除此之外,末将以为,还需将二人分开关押!一人囚于城楼下的地牢,那处皆是坚石铸就,易守难攻;另一人则关在主营帐侧的密室,由将军的亲兵亲自看守。如此一来,即便敌人分兵来袭,我等也可各个击破!” 这个提议,立刻引得众人纷纷颔首赞同。 紧接着,帐内诸将各抒己见,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防御计划的细枝末节,尽数补充得滴水不漏。 夜渐深沉,明月躲入云层,天幕上只余下几颗疏星,散发着黯淡的微光。 紫荆关内外一片静谧,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伴着夜风轻轻响起,规律而沉稳。 约莫三更时分,夜色最浓之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城墙的阴影悄然掠过,身法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紧接着,又有数十道身影,以同样的方式潜入关内。这群人身手矫健,动作利落,显然是西奚部落精心挑选的精锐死士。 他们甫一入关,便兵分两路,毫不迟疑。一路借着夜色的掩护,直奔城楼下的地牢而去;另一路,则朝着主营帐侧的密室摸去。 “动手!” 一声极低的喝令,划破了地牢外的寂静。 话音未落,数道寒光陡然闪过,地牢外值守的几名士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已悄无声息地倒下。沉重的铁锁被一柄弯刀利落劈开,发出“咔哒”一声刺耳的轻响。 就在那群黑影以为得手,争先恐后地冲入地牢的刹那,异变陡生! “呼啦!” 地牢四周的暗处,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熊熊火光将地牢入口映照得亮如白昼! 辛晋手持一柄环首大刀,大马金刀地立在火光之中,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朗声道:“西奚的杂碎们,某家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 “不好!中计了!”为首的黑衣人失声惊呼,面色剧变。 可此刻醒悟,已然迟了。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响起,刀光剑影交错,厮杀瞬间爆发! 与此同时,主营帐旁的密室之外,亦是杀声震天,喊杀声与兵刃碰撞之声,刺破了夜的宁静。 前来营救阿会·延昭的,皆是他的贴身死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他们顶着密如雨下的箭矢,竟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撞开了两道防线,眼看便要冲到密室门前。 “找死的孽障,休要再往前半步!” 一声怒喝破空而来,王煊拍马赶到!他手中的银枪在火光之下,划出一道耀眼的流光,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刺为首的护卫! 那护卫怒吼一声,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护卫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手中的长刀竟脱手飞出! 王煊手腕轻抖,长枪顺势横扫,枪杆重重抽在旁边几名护卫的腰间,将他们狠狠抽飞出去。随即他翻身下马,将长枪拄在地上,身形挺拔如松,宛若一座铁塔般,牢牢守在密室门前。 地牢那边,西奚的死士们见中了埋伏,心知大事不妙,当即不再恋战。几名死士拼死断后,余下之人趁机从牢中抢出一人,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外突围。 辛晋岂会容他们轻易脱身,当即率领麾下将士紧追不舍。 一时间,火光映着刀光,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两拨人马在狭窄的通道之中,杀得难解难分,血流成河。 密室之外,王煊已与那群西奚护卫缠斗在一处。他的枪法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枪尖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之中,一个身法最快的黑影瞅准空档,绕过王煊的攻势,一脚踹开密室大门,冲了进去,背起被绑在椅上的阿会·延昭,便向外疾奔。 “想救他?先问过某家手中的长枪!” 王煊怒喝一声,顾不上身后劈来的弯刀,猛地转身,腰腹发力,手中长枪陡然加速,化作一道残影,直刺那黑影的后心! 那黑影察觉到背后致命的威胁,惨嚎一声,竟将背上的阿会·延昭推向身旁的同伴,自己则回身用身体,狠狠撞向了王煊的枪尖! “噗嗤!” 长枪穿透血肉的声响清晰入耳,那黑影死死抓住枪杆,以自己的性命,为同伴争取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另一名护卫稳稳接住阿会·延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地牢那边,呼延拔在混乱之中,被几名死士拼死抢出,眼看便要逃至城门附近。这胖子许是求生欲太过强烈,竟嘶吼着挣脱了同伴的搀扶,迈开两条短腿,疯了一般朝着城门狂奔。他一身肥肉剧烈晃动,跑得跌跌撞撞,却仍是拼了命地向前,唯恐慢了半步。 “哪里跑!” 王煊眼看阿会·延昭被救走,正憋了一肚子怒火,恰好瞧见这一幕。他当即从地上一名死去护卫的手中抢过一匹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提枪便追了上去。 呼延拔听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 王煊策马赶到,未曾减速,手中长枪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从后心刺穿了呼延拔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呼延拔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口中涌出大股鲜血,身体抽搐了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天蒙蒙亮之际,关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下满地渐渐平息,只余下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气。 王云铮伫立在城头之上,面色沉如水,目光望向城外西奚残兵消失的方向,眸色深邃难测。 辛晋走到王云铮身边:“王将军,阿会·延昭虽被救走,但呼延拔已死,那伙前来劫囚的西奚精锐,亦是几乎全军覆没。” “经此一役,西奚部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下侵扰。” 王云铮叹了口气:“虽说如此,但一个侥幸逃归的部落首领,其凶险程度,远比关在笼中的狮子,要可怕得多。” 二人望着关外久久不语! 第296章 战后 时过七日,大胤京都,兵部衙署之内,正乱作一团。 案牍如山积,尽是边关往来文书,令吏们穿梭其间,脚步匆忙,额上皆见汗渍。 官员们或立或坐,议论声、争执声混在一处,直闹得人耳根不宁。 兵部尚书吴迪,官帽早歪在一旁,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瞧着一份奏章,只看了两行,便烦躁地掷在一旁,伸手去抓桌上茶杯,待握住时,才觉杯中空空如也。 “水来!”吴迪忍不住低吼一声。 旁侧一小吏闻声,忙不迭提了水壶上前,手一抖,险些将水泼洒出来。 正乱着,忽见一驿卒跌跌撞撞冲入大堂,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嘶哑着嗓子高喊:“急报!紫荆关八百里加急!” “什么?” 吴迪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紫荆关三字,这些日子竟似一块巨石,压得他日夜不得安生。 围城已近二十日,半点好消息无有,他心里早凉了半截,只道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堂之内,霎时鸦雀无声,满室官员尽皆扭头望来,神色间满是紧张。 “快!快呈上来!”吴迪声音发颤,竟是不敢亲自去接,生怕那奏章上写的是城破人亡的噩耗。 一旁兵部主事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从驿卒手中接过那火漆封口的奏章,小心翼翼捧到吴迪面前。 吴迪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撕开奏章封口,展开细看。 初时,他脸上还凝着浓重的忧色,可看着看着,那双熬红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脸上神情由震惊转为难以置信,再到狂喜难抑。 “好!好!好啊!” 吴迪猛地一拍桌案,惊得满室人皆是一颤。 他霍然起身,满面通红,挥舞着手中奏章,放声大笑:“紫荆关大捷!王云铮将军连战连捷!西奚主力溃败,那呼延拔授首,阿会·延昭亦曾被擒,只可惜……唉,又被救走了!” 什么?! 大堂之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哗。 “胜了?紫荆关守住了?” “我的天!王将军真乃神人也!” “那西奚匪首都被擒了?此话当真?” 吴迪不理会下属们的议论纷纷,只小心翼翼将奏章卷好,脸上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急匆匆吩咐身旁随从:“快!备马!我要即刻去内阁!这般天大的喜事,须得赶紧禀报首辅大人!” 不消片刻,这份捷报便已送至内阁首辅谢怀瑾的案头。 与兵部的嘈杂喧嚣不同,内阁值房里静悄悄的。 谢怀瑾身着官袍,正端坐案前,低头批阅奏折,神情肃穆。听得脚步声,他淡淡抬眼,望见兵部尚书吴迪满脸喜色地进来,只微微挑了挑眉。 “吴大人今日这般喜气洋洋,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临门?” “确是天大的喜事!”吴迪双手捧着奏章,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将奏章递到谢怀瑾面前,“谢大人请看,紫荆关大捷!” 谢怀瑾接过奏章,目光掠过开头“大捷”二字,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反倒径直翻到后面,去看那伤亡数目。 “阵亡八百一十三人,重伤三百零七人……” 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着,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沉。待看到“阿会·延昭被救走”那一行字时,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冷意。 纵虎归山,必留后患。 那阿会·延昭乃是西奚首领,既恨大胤,又熟知边防虚实,此番逃脱,日后定是心腹大患。 “此事,陛下可知晓?”谢怀瑾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下官刚从兵部过来,第一桩事便是来禀告首辅大人。”吴迪连忙回道。 “耽搁不得了。” 谢怀瑾霍然起身,椅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拿起奏章,看也不看周遭同僚投来的惊讶目光,只丢下一句“我去面见圣上”,便大步流星朝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监掌印太监司公公瞧见谢怀瑾匆匆而来,连忙上前迎住。 “谢大人,您这是……” “劳烦公公通禀一声,臣有要事,需即刻面见陛下!”谢怀瑾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司公公见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大人稍候”,转身便推开了殿门。 少顷,司公公从门内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道:“谢大人,皇上有请。” 谢怀瑾抬脚便踏入御书房。 殿内,天子喻崇光正被满桌奏章围得水泄不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烦忧。听得动静,他抬眼望去,见是谢怀瑾,忙道:“爱卿平身,不必多礼。”待谢怀瑾行过礼起身,喻崇光又问道,“听司礼说你有要事禀奏,莫不是边关又生事端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显然是被连日来的无边关信息扰得怕了。 谢怀瑾不多言语,只上前一步,将手中奏章高高举起,朗声道:“启禀陛下,紫荆关大捷!” 喻崇光先是一愣,随即险些从龙椅上跳将起来,一把夺过奏章,急切地展开细看。 “好!好得很!打得漂亮!” 看着奏章上写就的赫赫战果,喻崇光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连连拍着桌案,高声叫好。可待他看到末尾,阿会·延昭被救走的消息时,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敛了去,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真是可惜!竟让那阿会·延昭逃了去!白白辜负了边关将士们的一番心血,留下这无穷祸根。” 喻崇光将奏章搁在龙案之上,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眉宇间又笼上了忧色。但不过片刻,他便停住脚步,眼中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果决。 “谢爱卿!” “臣在。” “你即刻去!将兵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都召至内阁!”喻崇光声音斩钉截铁,“朕要你们立刻商议出个万全之策!” 他伸出手指,在奏章上重重一点:“其一,王云铮在奏章里提及,那些重伤难愈、不能再归行伍的兵士,该当如何安顿!我大胤的儿郎,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断断不能叫他们归乡之后,再受委屈、枉自垂泪!抚恤安置之事,务必办得妥帖周全,万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其二,紫荆关这一战,军需消耗甚巨!奏章上所列的弓箭、擂石、火油、撞木,还有粮草物资,工部与户部须得速速备齐,再火速送往边关!” “朕不管你们有多少难处,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将这些物事凑齐!王云铮和卫擎在前方浴血奋战,朕便在后方为他稳固粮草!朕要叫天下皆知,犯我大胤疆土者,虽远必诛!” “臣遵旨!” 谢怀瑾听得此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胸膛,他深深一揖,朗声应道,随即转身告退,快步出了御书房。 回至内阁值房,谢怀瑾即刻唤来手下,沉声道:“传我手令,速召兵部尚书、部尚书、工部尚书,来内阁议事!” 第297章 如何安顿 不多时,内阁的槅扇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兵部尚书吴迪、户部尚书刘源成、工部尚书徐可为三人,一前一后踏入。 那吴迪满面春风,步履轻快,眉宇间尚带着紫荆关大捷的喜色。 紧随其后的刘源成与徐可为,却是愁眉紧锁,面色沉郁,料来此番绝非单单为了庆功这般简单。 谢怀瑾端坐案前,起身相迎:“几位大人来了,请坐。” 众人坐稳,谢怀瑾抬手指了指桌上那纸染了血痕的奏章。 “紫荆关捷报,已呈陛下御览,龙颜甚是大悦。” “只是眼下有两件要紧事务,需得我等一同写个章程出来,片刻耽搁不得。” 他目光流转,先落在吴迪身上。 吴迪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忙敛了神色,躬身拱手道:“首辅大人请训。” “兵部即刻拟个章程出来。” 谢怀瑾语声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其一,重伤兵士,或遣返故里,务必厚给抚恤,保其下半辈子衣食无虞;或于边关建座疗养营,遣专人悉心照料,务必将伤病调理妥当。此事干系军心,断断含糊不得。” “其二,战死将士的名册,须得速速核对清楚。抚恤金与粮米,十日内必得一文不少、一粒不差,送到每一户烈士家中!此事若有半分出池,我只问你一人!” 吴迪脸上的笑意尽散,神色愈发肃然,猛地抱拳躬身,沉声道:“首辅放心!下官这便回部,挑些得力属官,便是通宵不眠,三日之内,定将详细章程呈递内阁!” 谢怀瑾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捻着胡须、默然不语的刘源成。 “刘大人。” 刘源成心头一紧,忙抬眼望向谢怀瑾。 “首辅大人请讲。” 谢怀瑾看他如此,便没在拐弯抹角,“抚恤金、军需供应、疗养营的一应开销,俱要从国库支取。” 谢怀瑾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威严,“入冬以来,数地遭了灾荒,赈灾银两亦是急等着用。只是边关安危,乃国之根基,户部须得先顾此头等大事,如何调拨钱款,务必要拿捏好。” 刘源成那张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他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沉吟半晌,方满面难色道:“首辅大人,非是下官有意推诿。只是如今国库……实在已是捉襟见肘。处处都等着银子去填补窟窿。这笔抚恤与军需一旦拨下去,恐怕……恐怕朝廷的府库,撑不到开春了。” “撑不到,也得撑!” 谢怀瑾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刘源成面门,“赈灾银两,可向各地乡绅富户劝捐,亦或想其他办法。” 谢怀瑾顿了顿继续道:“唯独将士的抚恤金,半文也短少不得!他们拿身家性命换来这家国安稳,若是连身后之事都料理不妥,我等身居高堂,又有何颜面去见天下百姓?” 刘源成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颤,额角霎时渗出一层冷汗。 “是……是下官糊涂了。” 刘源成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应道,“国库纵使再紧,也断断克扣不得边关将士的饷银!下官这便回去盘点库银,明天天一早,拿出章程来。在皇上御览后,抚恤金与粮草,即刻启运出京!后续物资,亦会分批押送紫荆关,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谢怀瑾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不再看他,目光转而落在最后一位徐可为身上。 “徐大人。” “下官在。” 徐可为连忙趋前一步,躬身应道。 “奏章言明,紫荆关城墙多处损毁,撞木、弓箭、火油亦是消耗殆尽。” 谢怀瑾的声音复又归为平静,“工部即刻清点武库,赶造一批精良防御器械,同时遴选京中工匠,连夜押送军需赶赴边关支援,务必将紫荆关城防修葺得固若金汤!我不希望再瞧见,因城防不坚而致将士殒命的事。” 徐可为听罢,非但未有半分难色,反倒挺起胸膛,拍着胸脯朗声应道:“首辅大人放心!自打西奚围城那日起,工部便已预备下大批木料石料,神机营的工匠们,亦是早早就集结待命,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下官这便回去调度,三日之内,第一批工匠与物资定能起程!必不让紫荆关的将士们,再吃城防薄弱的亏!” “甚好。” 谢怀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扬了扬手,“诸位且先把章程写好。” 三人不敢再多作停留,一同躬身告退,各自匆匆离去。 谢怀瑾独自伫立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八百一十三条性命,三百零七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叫他一阵阵胸闷气短,难受得紧。 他缓步踱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笺,亲自研墨润笔,提笔写起信来。 信中殷殷慰问边关浴血的将士,哀痛悼念捐躯的英魂。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情真意切。 写罢最后一字,他搁下笔,轻轻吹拂着纸上墨迹,待墨色干透,方将信纸细细折好,纳入信封之中。 “墨砚。” 守在门外的墨砚,闻声立时推门而入。 “让人将此信加急送出,送往紫荆关。” 谢怀瑾将信封递过,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务必亲手交予王将军。” “是,大人!” 墨砚领了命,转身退下,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散无踪。 英烈的抚恤金,有户部的银钱、兵部的章程,总还能设法办妥。 可那些落下终身残疾的将士,又该如何安顿? 叫他们拖着残破身躯归乡,去面对乡邻们或同情或异样的目光? 还是将他们留在边关那苦寒之地,孤孤单单了此残生? “唉!” 谢怀瑾的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愁绪万千。 待他回府时,已是夜色深沉。 草草用了晚膳,谢怀瑾便一头扎进书房,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埋首处理,无暇他顾。 沈灵珂早已习惯了他这这段时间早出晚归的光景。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肩上扛着的,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生计。 她唯有守好这一方宅院,为他打理好家中琐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春分。” 沈灵珂轻唤一声,语声温柔。 守在帘外的春分,连忙应声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小厨房瞧瞧,叫他们做一碗热汤面,再配几碟清爽小菜。”沈灵珂柔声说道,“大人劳碌一日,此刻想来已是饥了。” “是,夫人。”春分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沈灵珂走进内室,只见两张小床上,一对年近周岁的孩儿正并排酣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俯下身,在两个孩儿的额头上,各轻轻印下一吻,又替他们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稚子的好梦。 不多时,春分便将吃食备妥送来:“夫人,面好了!” 沈灵珂亲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春分,寻个食盒过来!” 春分应了“是”一声,转身去寻了个食盒。 然后主仆二人将面连同几碟精致小菜,一样样仔细盛入食盒,盖好盖子,亲手提着,缓步往书房而去。 第298章 夫妻夜谈 沈灵珂立在书房门外,从丫鬟春分手中接过食盒,入手温温的,带着一股子饭菜香。 她低低吩咐道:“春分,这食盒我自个儿送去便是,你且回梧桐院歇着吧,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寒。” 春分忙屈身行了个礼,轻声应道:“是,夫人。”说罢,便提着灯笼,悄没声地隐入夜色里去了。 沈灵珂手提食盒,款步至书房门前,玉指轻叩木门三下,“笃——笃——笃——”。 少顷,门内传出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又温和醇厚:“请进。” 沈灵珂轻轻推开木门,一股墨香混着书卷气扑面而来。 只见书房内烛火通明,谢怀瑾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眉头微蹙,一手握着狼毫,一手正按着额角,显是疲乏得很。 他听得动静,抬眼望来,见是沈灵珂,那紧锁的眉头霎时便舒展开来,眼底的倦色也散了几分,漾出几分柔意。 “怎么还没歇下?竟是劳你亲自过来了。”谢怀瑾搁下笔,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 沈灵珂款步走到书桌旁,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头仅余的空隙处,嗔道:“夫君只顾着忙公务,竟连时辰都忘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磨。难不成真当自己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少年,能夜夜不眠不成?” 话虽是埋怨,语气里却满是关切。 谢怀瑾望着她,只觉心头暖暖的,不由得笑了笑,却也无从辩驳。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便催道:“快歇会儿,先用些吃食,余下的公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谢怀瑾依言放下笔,看着沈灵珂将食盒里的汤面、几碟精致小菜一一取出。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鲜香,霎时便溢满了整间书房。 “辛苦你了,夫人。”谢怀瑾望着她,眸中满是温情。 “快吃吧,再耽搁下去,这面怕是要坨了。”沈灵珂将一双乌木筷子递到他手中,自己则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了,含笑望着他。 谢怀瑾不再推辞,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吃了起来。热汤入喉,暖意自腹中散开,浑身的寒气便消了大半,连带着心头的烦躁,也淡了许多。 他一面吃着,一面与沈灵珂说着些家里的琐事,那紧绷的神经,竟是不知不觉间便松快了下来。 一碗面须臾便见了底。 谢怀瑾放下碗筷,正要开口,神色却陡然郑重起来,他凝望着沈灵珂,压低了声音道:“夫人,为夫近日心头压着一桩事,思来想去,竟是毫无头绪。你素来心思剔透,可否听我一说?又或是……在你那故土,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沈灵珂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柔声问道:“夫君请讲,是何事这般棘手,竟叫你如此烦忧?” 谢怀瑾的面色沉了沉,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紫荆关传来军情,那些征战受了重伤的兵士,便是伤愈了,也断断回不得军营了。如何安置这些人,竟成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复又道:“若按旧例处置,短时间倒也罢了。只是此番伤员太多,长此以往,人数只多不少。这般耗费国库银钱,便是金山银山,也有掏空的一日,只怕……终究要拖垮了这大胤的江山。” 沈灵珂听罢,心中已是了然。 原是退伍伤兵的安置之事,这等事体,无论何时何地,皆是关乎国本、牵连军心的要紧事。她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也凝重起来:“这确是一桩关乎大局的难事。” 她望着丈夫眉间的愁绪,声音愈发轻柔:“夫君,那你与朝中大臣们,可曾想出什么对策?” 谢怀瑾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之色:“群臣商议的法子,也不过是依着旧例,建几座疗养营,让这些伤兵暂且栖身,有人照料衣食罢了。可这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能解燃眉之急,断断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晓得了。” 沈灵珂眸光一亮,瞬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夫君之意,是这疗养营只管得他们的温饱,却管不得他们的心气。若要真正解忧,须得给这些伤兵寻一条生路,让他们能凭着自己的力气,安身立命,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谢怀瑾闻言,眼前陡然一亮,不由得重重颔首。 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又含笑问了一句:“夫君当真要听我的拙见?” 谢怀瑾目光恳切地望着她:“夫人但说无妨,为夫洗耳恭听。” 得了他这句话,沈灵珂方才款款言道:“在我那故土,因有官府颁下的章程,世间营生,又分作千百般细致的行当,故而安置起来,便容易许多。” 她略一思忖,理了理思绪,续道:“然究其根本,道理却是相通的。若要在这大胤施行,依我之见,须得做到两点。” “其一,朝廷当颁下明文诰命,赐这些伤兵一个殊异的名分,譬如‘护国义士’,再许他们些微薄的优待,诸如免其家人徭役,逢年过节,官府再送些米粮布匹上门。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他们是为国负伤的功臣,自然会多几分敬重,少几分轻慢。” “其二,朝廷或是官府,当拨下些银钱,牵头建起几座工坊。坊中所做的活计,皆不是什么费力的营生,多是些坐着动动手指便能完成的精细活计。这般一来,他们既有事可做,又能习得一门手艺,日后便不愁生计了。” 谢怀瑾听得入了神,这些话,竟是他从未曾想过的,不由得下意识追问道:“工坊?不知这工坊之中,具体可做些什么营生?” “那可就多了去了。” 沈灵珂的思路愈发清晰,娓娓道来,“我们可瞧着他们伤在何处,分门别类,各做安排。” “譬如那些腿脚不便,手上却还灵便的,便可让他们入了手工坊,或是编些竹筐、或是串些珠花、剪些窗花之类的小物件。这些营生,只消坐着便能操持,半点不费力气。” “若是有些兵士,本就识文断字,那门路便更广了。或是去私塾里帮着教教蒙童,或是去书坊里抄书、刻字、校对错漏。若是脑子活络些的,还能去铺子里做个账房先生,只管拨弄算盘,何须四处奔走。” 谢怀瑾听得眸光愈发明亮,只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豁然敞开,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极!夫人此言,真真是点醒我这个梦中人。” 沈灵珂见他听得专注,便又接着说道:“再如那些目力不济,却耳聪目明、口齿伶俐的,便可让他们去那茶馆酒楼里说书弹唱,凭着一张嘴,也能混得一碗饭吃。我曾听闻,有些医馆里的推拿按摩之术,原是从盲人手中传下来的,他们手上的触觉,比常人更敏锐几分,做这营生,反倒比旁人更有天分。” “还有些听不见声响,或是口不能言的,若是手眼协调,便教他们些无需言语的手艺,诸如纺纱织布、缝补衣裳、烧制陶器、打造木器,甚至是学那金石雕刻。这些营生,全凭手上的功夫,哪里用得着多言多语。” “待得这些工坊里做出了物件,再由朝廷出面,帮着他们寻些销路,将东西变卖出去。如此一来,他们每月便能赚得些银钱,养活自己,自是不在话下。这般做法,非但能让他们活得有脸面、有底气,更能大大减轻朝廷的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能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善循环?” 沈灵珂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端起案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谢怀瑾坐在案前,身子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只是他却从未想过,这“渔”的法子,竟能被人剖析得这般细致入微,这般切实可行! 他凝望着眼前的妻子。 “夫人。”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激动,“有你在我身边,实乃我之大幸,亦是大胤之幸啊!明日我便入宫,将此策奏明圣上,若能成行,便是救了数千将士,也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沈灵珂见他这般欣喜,唇边也漾起一抹笑:“夫君莫要夸我,不过是些粗浅的想法,还要与朝中大臣细细商议,方能施行。”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眸中满是坚定:“此事定能成!便是有再多阻碍,我也定会促成此事!” 第299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五更梆子,才敲过第二响,夜色尚沉。 首辅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已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晨雾似纱,笼着车辕上的铜铃,寂然无声。 此时的梧桐院 谢怀瑾一身朝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只是眉宇间略带倦色,想来是昨夜未曾好生歇息,然一双眸子,却如寒星般清亮。临行之际,他回身望去,见沈灵珂正倚在门框边,素色夹袄裹着单薄身子,晨风掠过,拂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他不由放柔了声音,温言道:“夫人,晨风露重,仔细吹着了,且回屋歇着。待我下朝归来,再与你细说殿中情状。” 沈灵珂闻言,缓步上前,纤纤素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盘扣,指尖触到微凉的缎面,抬眸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温柔似水:“夫君只管放心前去,凡事谨慎为上,莫要操劳太过。” “我知晓,你且回屋里去!”说罢,便转身离开。 马蹄轻踏,车轮碾过寂静长街。不多时,马车已至宫门前,早有几位同僚候在那里。 吏部尚书李嵩望见车影,眼前一亮,忙捋着胡须迎上来,满面愁容,长叹一声道:“怀瑾老弟,你可算来了!今日朝上,少不得又要为伤兵安置之事争执不休。老夫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竟无半分良策,唉!” 谢怀瑾掀帘下车,对李嵩拱手一揖,唇边噙着浅笑:“李大人不必忧心,昨夜我和夫人倒琢磨出一个法子,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 李嵩闻言一怔,眼中闪过诧异,正要凑近细问,却听得景阳钟一声长鸣,浑厚悠扬,响彻云霄。 厚重宫门在晨光熹微中缓缓开启,朱红漆门,鎏金铜钉,映着初升旭日,威严赫赫。 百官不敢再多言语,各自整肃衣冠,按品阶排着队列,缓步走向太和殿。 殿内,气氛沉凝得似能拧出水来。 龙椅上端坐着大胤天子喻崇光,面色铁青,目光如炬,冷冷扫过阶下众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百官行过三跪九叩大礼,他竟看也未看,只是让百官平身。 随手抓起案上一本奏折——那是从紫荆关八百里加急递来的——猛地掷在丹陛之下。 奏折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爱卿,都给朕好好瞧瞧!” 喻崇光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字字如冰,“紫荆关伤兵,多半无家可归!疗养营耗费甚巨,国库已然空虚!尔等食朝廷俸禄,当为朕分忧解难,今日若再想不出万全之策,休怪朕无情!” 殿内众臣皆垂首敛目,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半晌,兵部尚书吴迪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老臣以为,不如将这些伤兵分散至各州府,令地方官府出资供养,先解朝廷燃眉之急。”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刘源成已跨步而出,高声反驳:“不可!吴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各州府赋税繁重,多处又遭天灾,百姓尚且困苦,哪有余力供养这许多人?此乃拆东墙补西墙,只会令地方雪上加霜!” “依刘大人之见,莫非是要让这些为国流血的将士流落街头,自生自灭不成?”吴迪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声色俱厉。 “我并非此意!只是……” 两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争执起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殿内顿时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喻崇光眉头越皱越紧,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够了!” “吵来吵去,尽是些无用空话!朕养着尔等,是让你们在此推诿塞责的吗?!” 正当气氛僵滞,满殿文武噤若寒蝉之际,只见队列中走出一人,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谢怀瑾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不慌不忙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息怒,臣有一计,或许可解伤兵安置之难。” 喻崇光见站出来的是谢怀瑾,脸色稍缓,眼中闪过几分期许:“哦?谢爱卿有何良策?速速讲来!” 谢怀瑾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臣以为,安置伤兵,根本之法在于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若一味供养,不过是坐吃山空。” 他略作停顿,待众臣回过神来,方才续道:“臣有两策。其一,朝廷当降旨,赐这些为国负伤的将士‘护国义士’之名号,豁免其家人徭役赋税。每逢年节,令地方官府亲自登门,送去米粮布匹慰问。如此一来,既显陛下体恤功臣之意,亦能让天下人知晓,为国效命者,当受万民敬仰。”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碎议论,不少官员暗暗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喻崇光颔首道:“此策甚善。那其二呢?” 这才是关键所在,满殿目光,霎时尽数凝聚在谢怀瑾身上。 “其二,”谢怀瑾声音微微抬高,语气铿锵有力,“当由朝廷拨款,于京城郊外及各州府交通便利之处,开设工坊!” “将伤兵依伤势轻重、技艺所长,分门别类安置。” “腿脚不便而手巧者,可入手工坊,学编竹器、串珠花、剪窗花之技;识文断字者,可入书坊抄书刻字,或往各地私塾充任助教;目不能视而耳聪者,可送至医馆学推拿按摩,或去茶馆酒楼说书弹唱,赖以谋生;至于聋哑而手稳者,正可学制陶、织布、木工诸般手艺,此等营生,原也无需言语。” “此策甚好!不过下官有个疑惑,这成品可有销路?”户部尚书刘源成将自己的疑惑提出。 大殿上窃窃私语 谢怀瑾环视殿中,见众人皆面露疑惑之色,遂朗声道:“待工坊所出之物成了规模,再由官府出面,联络商贾代为售卖。如此一来,伤兵可凭自身本事糊口,活得有尊严;朝廷能省下大半供养之费,更能从工坊贸易中增添税收。陛下,此乃一举三得之策啊!” 这番话,满朝文武俱是愣。 他们先前思虑的种种法子,无非是给钱、给粮、给地,谁也未曾想到,竟还有这般周全妥帖的门路! 最先回过神的是兵部尚书吴迪,他先是一愣,随即老脸涨得通红,高声赞道:“好!好一个授人以渔!谢大人此策,真是妙绝!” 吏部尚书李嵩捋着胡须,满面赞叹,笑道:“此策妥帖至极!既解了伤兵生计之忧,又能增益民生,比那一味供养坐吃山空的老法子,高明何止百倍!” 方才还与吴迪争执不休的刘源成,此刻亦是心服口服,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谢大人高才,下官佩服!” 众臣纷纷附和,殿内气氛,霎时从先前的死寂沉凝,变得热烈起来。 龙椅上的喻崇光更是喜不自胜,霍然起身,猛地一拍御案:“好!谢爱卿!此策正合朕意!朕即刻准奏!”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谢怀瑾,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朕命你联合工部、户部督办伤兵工坊诸事,开春后动工。所需银两,着户部优先拨付,不得有误!此事若能办成,朕定当重重封赏!” 谢怀瑾俯身叩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第300章 事前准备 车轮辘辘,碾过门前青石,带起一阵轻尘。 谢怀瑾方掀帘下车,一身朝服尚未来得及换,步履便急匆匆往内院而去。 素日里,他那张脸总是沉肃如古井,半分波澜也无,此刻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嘴角微微扬着,连门房的仆役瞧了,都不免交头接耳,暗忖首辅大人今日定是遇了天大的喜事。 他竟不入书房,也不回自己的寝院,径直奔着梧桐院去了。 梧桐院里静悄悄的,日影斜斜铺在廊下。 沈灵珂在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口。 小案另一边坐着谢婉兮,手里攥着笔,正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描。 “父亲!” 谢婉兮眼尖,先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当即起身,迈上前一步迎上去。 “父亲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谢怀瑾笑着没说话。 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缓缓起身的身影上。 谢婉兮知晓父亲母亲有话说,“女儿忽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父亲母亲应便离开了。 “灵珂。” 他几步便踱到沈灵珂面前,眼中的光亮竟胜过檐外的日头,不由分说便攥住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成了!” 沈灵珂心头一动,清亮的眸子里霎时漾开笑意,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柔声问道:“夫君莫急,慢慢说与我听。可是昨夜那法子,陛下准了?” “何止是准了!” 谢怀瑾拉着她在软榻上并肩坐下,那颗狂跳的心才算稍稍平复。 “你是没瞧见金銮殿上的光景!” 他忍不住摇头失笑“我不过是依着你昨夜所言,将那授人以渔的法子细细讲了一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不瞠目结舌!” “还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的吴尚书与刘尚书,当场便哑了声。那吏部李尚书,更是捻着胡须,连连赞这是济世救民的良策!就连陛下,也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当场便拍板定了此事!”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灵珂。 “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我来督办。灵珂,你可知晓,这已不是什么寻常对策,往后定要成我大胤的一项国策,能叫千千万万的将士都得享其利!” 听着丈夫的话,沈灵珂心底也是一片温热。 她能想见,当自己那些零碎的想法,经他口中以周全宏大的言辞道出来时,是何等的振聋发聩。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羞赧:“这都是夫君说得透彻,分析得精准,方能有这般成效。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些浅见,当不得夫君这般夸赞。” “不然,这法子半点也不浅。” 谢怀瑾连连摇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凝视着她的眼眸,神色无比郑重:“灵珂,我自幼饱读圣贤书,入仕十余载,自忖于治国理政有些许心得。可昨夜听了你一番话,才知自己竟是坐井观天。” “你说的那些法子,听似寻常简单,却偏偏能切中要害。我今日在殿上,不过是依样转述一遍,便将满朝文武都震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一字一句,都似烙印般烙在沈灵珂的心上。 沈灵珂只觉心头一跳,脸颊霎时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首辅相公,竟会用这般郑重的语气,这般笃定地肯定她的价值。 “夫君……”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谢怀瑾却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既将此事交托于我,银钱与人手,内阁与六部自会配合调拨。”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期许,“灵珂,这不仅是朝廷的大事,更是你我二人的心血。往后,怕是还有许多处,要劳烦夫人为我出谋划策。” “夫君言重了。” 沈灵珂的心彻底安定下来,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能为这些将士做些事,原是灵珂的福气。” 谢怀瑾望着她,只觉心头一片滚烫。 “此事千头万绪,还需一步一步来。” 谢怀瑾的思绪转回正事,“我想着,先在京郊择一处地方,建一座示范工坊,立个榜样。只是这工坊里头,先从哪门手艺入手,师傅又该往何处寻访,还得细细斟酌。” 他这话,分明是问她的意思。 沈灵珂立时便懂了,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依我看,不如先从竹编起头。”她条理分明地细细道来,“竹编之物是百姓家中的日常所需,不愁销路,且学起来不算难事。至于师傅,咱们尽可先去民间寻访手艺精湛的匠人,许以厚禄,请他们来教授第一批伤兵。等这些伤兵学成了,再由他们辗转相授,一人带十人,十人带百人,不出多久便能推广开来,还能省下一大笔请师傅的银钱。” 谢怀瑾闻言眼前一亮,不由得拍掌叫好:“好法子!就依夫人所言!” 第301章 事前准备(二) 次日一早,内阁里。 户部尚书刘源成与工部尚书徐可为,又被一纸手令召到了谢怀瑾面前。 与昨日在金銮殿上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不同,今日两位尚书大人的脸上,都挂着实打实的愁容。 “首辅大人,第一笔十万两白银的款项,户部已是连夜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午后便能悉数拨到内阁。” 刘源成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银票推到谢怀瑾面前,一张老脸皱得如同苦瓜,“只是……京郊的地,寸土寸金,便是选最偏僻的荒地,开荒、修路、盖屋舍,再加上置办材料,这十万两银子,怕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啊。” 一旁的徐可为也连连点头,愁眉不展:“首辅大人,下官已让人连夜绘好了工坊的图纸。只是京郊附近的好竹林,尽都攥在那些世家大族手里,任凭下官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肯割爱。若是从远处采买竹子,那运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情,归结起来不过一个字:难。 谢怀瑾静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半分不耐烦也无。 “地,不必买了。” “啊?” 刘源成与徐可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满是不解。 不买地,难不成要在天上盖工坊不成? 谢怀瑾从手边一摞公文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皇家在京郊西山脚下,有一处废弃的秋猎别院,占地足有百亩,院中的屋舍都是现成的,稍作修葺便能使用。那里背靠西山,山上的竹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已奏明陛下,陛下已然应允。” 他看向徐可为,缓声道:“工部只需派人修缮屋舍,再靠着山建几座仓库便罢,连地基都不必另打,能省下多少时日与银钱,徐大人心里该是有数的。” 徐可为捧着那份文书,手竟微微发起抖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头疼的两件难事,首辅大人竟一夜之间便悉数解决了! “下官……下官佩服!” 徐可为激动得躬身行礼,“有这般便利的条件,下官敢立军令状,不出一个月,定叫工坊开门!” 谢怀瑾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刘源成。 “至于置办材料与聘请师傅的银钱……”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道,“陛下已颁下旨意,京中皇商,都须以六成市价,优先为工坊供货。昨日退朝之后,几家皇商,已是连夜将第一批订金送到了。” 刘源成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上面盖着户部库银入账的官印,那鲜红的印泥,映得他那张愁苦的老脸都亮堂起来。 十万两白银分毫未动,反倒平白多了五万两进账! 刘源成只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望着眼前这位气定神闲的年轻首辅,心底只剩下满满的敬畏。 这位首辅大人,竟在他们还为银钱地皮愁眉不展的时候,便已将所有关节都打通了。 “二位大人,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怀瑾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声音郑重了几分,“这东风,便是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此事能否成,全看能否寻得手艺精湛的竹编师傅。还要劳烦两位大人发动人脉,尽快将人寻来。” “是!下官遵命!” 刘源成与徐可为再无半句废话,齐齐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这一回,他们的心里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满腔的干劲。 只是,寻访师傅这件事,却比预想的要难得多。 一连三日,工部与户部的人几乎跑断了腿,寻来的竹编匠人,要么是手艺平平的半吊子,要么是漫天要价的滑头。 那些真正身怀绝技的老师傅,大多隐匿在市井之中,脾气古怪得很,轻易不肯出山。 是夜,谢怀瑾回府时,眉宇间又带上了几分疲惫。 沈灵珂早已备好了清淡的宵夜,待他用罢,便坐在一旁,纤纤玉指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柔声问道:“夫君可是又遇上了烦心事?我瞧着你这几日,眉头就没舒展过。” 谢怀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着妻子指尖传来的轻柔触感,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工坊的事,大体还算顺利。只是那竹编师傅,迟迟寻不到合适的。找来的那些人,都不中用。” 沈灵珂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她俯下身,附在谢怀瑾耳边,轻声说道:“夫君,我倒有个人选,只是不知……合不合用。” “哦?”谢怀瑾睁开眼,颇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我身边的张妈妈,有个远房叔父,姓钱,人称钱一把。听说祖上三代都是做竹编的,一手绝活出神入化,能将竹篾编得薄如蝉翼,细若发丝。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又嗜酒如命,家道早就败落了,如今就住在城西的破庙里。” 沈灵珂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听张妈妈说,这位钱老师傅,平生最敬重的便是为国征战的兵卒。想来,若是夫君亲自出面,与他讲明事理,再应下日日好酒管够,或许……能请得他出山。” 谢怀瑾眼中霎时精光一闪。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沈灵珂的手,神色激动:“夫人此话当真?” “我岂敢欺瞒夫君。” “好!太好了!” 谢怀瑾忍不住抚掌大笑,“灵珂,你又为我解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上那令他心心念念的柔软唇瓣。 这一吻又急又深,将他满心的欢喜与感激,尽数宣泄出来。 沈灵珂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得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良久,唇分。 谢怀瑾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灵珂,该安寝了!” 第302章 休沐 “灵珂,安寝罢。” 谢怀瑾喉间溢出几字,声线里裹着几分灼人的温烫。 沈灵珂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心头鹿撞,那心跳竟似要挣出腔子一般。 她方自怔忪,未及回神,谢怀瑾已长臂一揽,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呀!” 沈灵珂惊出一声轻呼,忙抬手紧紧环住他的颈子,生怕坠了下去。 他身上清冽的香混着淡淡的墨韵,霎时间将她周身裹住,便是隔着数重衣料,也能清晰觉出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竟与自己的心跳缠叠在了一处,同频共振。 谢怀瑾抱着她,往内室卧房而去。 紫荆关战事正急,这片刻的独处,于他们夫妻而言,竟成了难得的光景。 堂中烛火摇曳,在粉墙上映出两个相偎的影迹,屋里的空气也似被烘得温热起来,惹得人心头漾漾,意乱神迷。 卧房内,红木雕花拔步床的鲛绡帐幔轻垂,屋角的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缕袅袅,散着清浅的香气。 谢怀瑾将她轻轻搁在床沿,自己单膝跪在脚踏上,抬眸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深湛如潭,那股温烫的情意似要将人熔了,又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被他这般专注凝睇,沈灵珂的脸颊与耳根瞬间烧得绯红,忙偏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如振翅的蝶。 “夫君……” 她轻唤一声,声线细弱,还带着几分微颤。 谢怀瑾俯身凑近,呼吸渐沉,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 那处肌肤似被火燎过一般,烫得厉害,沈灵珂下意识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费了几分力,才挤出一句软语。 “夫君,还……还未洗漱呢。” 这声娇娇的轻阻,落进谢怀瑾耳中,反倒成了勾人的邀约。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膛里漾开,带着沉沉的震动,落进她的耳里。 旋即,他俯首张口,在她那小巧嫣红、似要滴出血来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沈灵珂浑身一颤,指尖微麻。 便听他凑在她耳边,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线,低低吐出两个字。 “一起。” 那“一起”二字,自谢怀瑾喉间逸出,竟带着三分威仪,七分缠绵入骨的缱绻。 …… 浴房之内,早已水汽氤氲,水声潺潺。谢怀瑾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之上,转身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取过一方干净的棉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至半干,复又走回她的面前。 他并未将棉巾递与她,而是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拿着温热的棉巾,细细地为她擦拭脸颊。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从光洁的额头,到小巧的鼻尖,再到微微颤抖的唇瓣,一寸寸,都不曾落下。 灵珂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清晰看见他垂下的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往日里,他的发髻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随性慵懒。 擦罢脸颊,他的手并未停下,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向下。 棉巾的温度恰到好处,所过之处,皆惹得她一阵轻颤。灵珂的呼吸愈发急促,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都因用力而泛了白。“夫君……”她想说些什么,一开口,才发觉声音软得没了力气。 谢怀瑾抬眸望她,眼底的深沉浓得似要化不开。他随手丢开棉巾,双手捧住她发烫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灵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亲你。” 话音未落,他便俯首吻了下来。 他辗转厮磨,径直撬开她的牙关,吻得又深又急,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吞掉了她所有的喘息与轻颤。灵珂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膀,任凭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灵珂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谢怀瑾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二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室暧昧。“还怕么?”他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低声问道。 灵珂轻轻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心中竟是一半忐忑,一半欢喜。谢怀瑾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浴房里回荡着,带着磁性的喑哑,格外撩人。 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这一次,灵珂没有惊呼,只是默默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重回卧房,谢怀瑾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褥之上。他并未急着做什么,只是拉过锦被,盖在她微凉的身上,而后转身吹熄了烛火。霎时,屋内陷入一片昏沉,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缓步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黑暗之中,听觉愈发敏锐。 灵珂能清晰听见他解开衣带的窸窣声响,那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一下下,都似敲在她的心上。 随即,床垫微微一沉,一个带着热气的身体,轻轻躺在了她的身侧。 他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温柔地揽入怀中。“灵珂。”他在黑暗中,精准地寻到她的唇瓣,轻轻印下一个吻,辗转轻柔。“别怕,交给我。”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灵珂心中的那点慌乱,消散无踪。她闭上双眼,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是默许,是邀请,亦是全然的信任。 谢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蛰伏已久的情愫,终是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这位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首辅大人,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冷峻伪装,将满腔的温柔与炽热,尽数交付与她。 冬月那难得的月光悄悄爬上床角,映着垂落的红色帐幔,遮住了满室春光,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帐幔之内,唯有交缠的身影,压抑的喘息,与低低的嘤咛,交织成一曲动人的夜章。 这一夜,注定无眠。 及至晨光熹微,沈灵珂在一阵酸软之中悠悠转醒,身旁的男人尚在沉睡,一只手臂依旧霸道地横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挪开他的手臂,想着起身伺候他梳洗上朝。 谁知她才微微一动,那只手臂便猛地收紧,将她重新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再睡会儿。” 谢怀瑾闭着眼睛,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夫君,该上朝了。”灵珂小声提醒道。 “今日,休沐。”他吐出四个字,随即翻了个身,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满足地蹭了蹭,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灵珂不由得愣住了。 为了紫荆关和工坊的事务,他已是好几个月未曾好生歇息过,怎的今日竟突然休沐了? 她正想开口再问,却听见耳边传来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竟又睡着了。 第303章 周岁宴的准备 二人温存未久,沈灵珂念着他难得得些清闲,在他怀中偎了片刻,便轻声细语问道:“夫君,再过些时日,便是长意、婉芷的周岁生辰了。这周岁宴……还办不办呢?” 她问得甚是小心,只因近日府中与朝堂皆多有纷扰,恐此时提及,未免不合时宜。 岂料谢怀瑾听了这话,反倒将她从怀中轻扶开来,垂眸看她,眉峰微蹙,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解:“怎会问出这话?” 见她眼中满是试探,谢怀瑾心头一软,方才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怜惜。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蹭着细腻的肌肤,声音也柔了几分:“周岁这般大事,岂有不办的道理?不但要办,还要办风风光光的,让京中都知我谢家添此麟凤。” 语气斩钉截铁,又道:“这事便全交予你打理,你想如何操持,便如何操持。府中上下人等,任你调遣。” 沈灵珂心头暖意融融,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了点头,眉眼间漾开安心的笑,柔声应道:“是,夫君,我记下了。” 得了他这句话,她便似有了千钧底气。 晨起用过早膳,谢怀瑾竟未如往常般急着去前院书房,反倒在卧房多陪了沈灵珂说了半晌话,才缓步离去。 他前脚刚出梧桐院,后脚乳母们便各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走了进来。 两个小家伙方醒,精神正好,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滴溜溜转,打量着屋中景致。 那姓王的乳母满脸堆笑,将谢长意放在地上,扶着他的胳膊教他迈步,喜滋滋道:“夫人您瞧,二公子、二小姐这几日又长进了许多,竟能自己歪歪扭扭走好几步了,真是粉雕玉琢的可人儿!” 话音未落,小长意果然争气,晃晃悠悠迈开小短腿,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墩坐在厚厚的锦毯上,却也不哭,自己撑着小胳膊便要爬起来。 沈灵珂看得满眼疼惜,亲自走过去将儿子抱入怀中,在他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两位乳母,语气温和:“平日里辛苦你们了。” 王乳母一听,忙挺直了腰杆,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夫人言重了!这都是奴婢们分内的差事,能伺候二公子、二小姐,是奴婢们的福气呢!”另一个乳母也跟着凑趣,满口奉承。 沈灵珂脸上笑意未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她淡淡道:“瞧你们二人眼下泛着青黑,想来是夜里未曾歇好。也罢,今日便给你们放半日假,下去好生歇息。这里有我与春分在,断出不了差错。” 说罢,便让春分取了两个鼓囊囊的荷包赏下去。两位乳母得了赏钱又歇假,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才退了出去。 春分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正逗弄孩子的沈灵珂道:“夫人,您瞧见方才那王氏的模样了?不过是小主子多走了两步路,她便急吼吼地跑来邀功,好似这天大的功劳,全是她一人的一般!” 沈灵珂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淡淡瞥了春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你也瞧出来了?” 她轻哼一声,伸手捏了捏女儿谢婉芷肉乎乎的小脸蛋,语气难辨喜怒:“我待她们好些,原是想让她们尽心伺候,不料反倒养刁了她们的心,竟这般不知分寸。” 话音落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派人盯紧些。平日里耍些小聪明,无伤大雅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若是在要紧事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哼,等周岁宴一过,寻个由头,一并打发了出去!” “是,夫人!”春分心头一凛,忙躬身应下。 晌午时分,谢婉兮下学归来,一身淡粉撒花襦裙加同色棉袄,外披着雪狐绒披风,身姿愈发高挑。 她刚踏进梧桐院的门槛,那趴在锦毯上玩九连环的谢长意便眼尖瞧见,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手脚并用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朝着谢婉兮扑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姐……姐姐……” 沈灵珂见了,忍不住笑出声,对着谢婉兮打趣道:“你瞧瞧,这孩子瞧见你这个姐姐,竟是谁都不要了,真是个粘人的小精怪!” “母亲!”谢婉兮甜甜唤了一声,快步上前,弯腰将扑过来的谢长意抱了个满怀,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长意想姐姐了?” 谢长意被抱在怀中,乐得咯咯直笑,一双小胖手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嘴里不停喊着“姐……姐……”。 一旁的谢婉芷见了,也不甘示弱,丢下手中的拨浪鼓,爬过来抱住谢婉兮的腿,仰着粉嫩的小脸,一声声“姐姐”叫着,生怕被冷落了。 谢婉兮被两个小家伙缠得无可奈何。 沈灵珂笑着上前,一手一个将孩子抱了起来,佯嗔道:“你们两个小粘人精,快让你们姐姐过来坐下歇歇,瞧把她累的。” 待两个孩子被抱走,谢婉兮才松了口气,将身上的雪狐绒披风解下交给夏荷,走到软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着弟弟妹妹扮了个鬼脸:“两个小冤家,等你们再大些,姐姐我怕是要被你们欺负惨了!” 沈灵珂瞧她这小大人的模样,不由得笑了:“我让人给你备了你最爱的姜撞奶,先吃些垫垫肚子,再过片刻便该用午饭了。” 说罢,便看向春分:“春分,去吩咐人把东西端上来。顺带带着夏荷也下去吃些点心,歇歇脚。” “是,夫人。”春分与夏荷应声退下。 午膳时,谢怀瑾也从书房过来,一家人围坐一桌,和和气气用了饭。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梧桐院用膳聊日常。 谢怀瑾执箸轻顿,看向婉兮温声问:“今日课业习的是哪篇,可有心得?” 谢婉兮放下银匙,敛衽应道:“回父亲,今日秦先生讲《论语·学而》篇,女儿觉得‘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句,最是切要。世家子弟,先守亲孝、敦宗族,方有余力学问济世,不负亲恩,亦不负所学。” 谢怀瑾闻言颔首,又问:“那再说说,此句与前日所学《大学》,可有相通之处?” “女儿以为相通的。”婉兮眸光清亮,娓娓道来,“《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正是以孝悌为基,身修而后家齐,家齐方有后续,原是一脉相承的道理。” 谢怀瑾听罢,眉梢眼底皆是笑意,放下箸拊掌赞道:“说得好!小小年纪,竟能触类旁通,窥得书中要义,不枉日日苦读。果然是个有心的孩子。” 一旁沈灵珂见父女二人论学,也含笑抚了抚婉兮的发顶,满是欣慰。 用过午膳,谢婉兮回自己的院子了,沈灵珂哄着两个孩子都睡下了,梧桐院里才终于静了下来。 沈灵珂却未敢歇息,立刻打起精神,吩咐夏枝:“夏枝,去请福管家与张妈妈过来。” 这二人皆是府中老人,一辈子守着谢家,府中大小事务,无不了然于胸。 二人听闻夫人传唤,不敢耽搁,急忙赶到梧桐院,躬身行礼:“给夫人请安。” “两位快起来,坐下说话。” 福管家与张妈妈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犯嘀咕,不知夫人此番传唤,究竟是何用意。 沈灵珂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两位过来,原是为了长意与婉芷的周岁宴。大爷的意思,这宴是定要办的,且要办得风风光光。二位是府中老人,经验老道,故此请二位过来一同商议,还要劳烦二位多费心操持。”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是主事之人,又给足了二位老人脸面。 福管家与张妈妈听罢,心头顿时舒坦了许多,忙躬身道:“夫人言重了,您有何吩咐,只管直说便是,老奴二人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灵珂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那我便说说我的想法,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二位只管直言相告。”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一条条细细安排开来:“这周岁宴的主场地,便设在正厅。厅中设主位,留与老祖宗和一些身份地位高的老封君。地上要铺大红织金地毯,正中央摆一张抓周桌,上面摆上笔墨纸砚、书卷、算盘、官印这些物件,四周用红绸绕了,定要瞧着喜庆热闹。” “装饰上,厅里各处都要挂上红灯笼,墙上贴双喜、百福图,梁柱上系好彩绸锦缎。” “侧厅设为茶歇处,供女眷们说话歇息。院中若是要摆席,便提前搭好棚,每桌下摆上一盘火炉,在宴席四周摆上花架,摆些腊梅、山茶花、水仙等应季的花,添些景致。” 她条理清晰,款款道来,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福管家与张妈妈在一旁听着仔细。 沈灵珂顿了顿,又继续道:“人手之上,也要提前分派妥当,各司其职。福管家,你总管全场大小事务。其余下人,分作几拨,专司迎客、奉茶、传菜、收礼。再派几个机灵靠谱的,专门照看孩子们,尤其是抓周之时,万万不能让孩子哭闹,更不能让他们碰到不吉利的东西。” “礼节上,咱们要提前将流程列好,迎亲眷、拜祖先、行抓周礼、入席开宴、礼送宾客,一步都不能错。宾客的座次,这些都要提前排练妥当,免得到时失了礼数,让人看了笑话。” “最后,便是祭祀一事。抓周前要先拜祖先,福管家需让人提前备好上好的香烛、果品、酒水,送到祖祠案上。届时,由大爷主祭,行祭祀之礼。” 一番话说罢,平静地看着二人。 福管家与张妈妈连忙站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满是敬佩:“夫人想的这般周全细致,老奴二人实在佩服!您放心,我们这就下去着手准备,定将这周岁宴办得妥妥帖帖,不负夫人与大爷所托!” 第304章 长风来信 张妈妈与福管家领了命,躬身敛衽,缓步退出梧桐院。 二人并肩行在抄手游廊下,朔风卷着碎寒,刮得廊下铜铃轻响,福管家忙拢了拢身上青缎棉袍,不觉轻轻喟叹一声。 张妈妈斜睃他一眼,道:“老福,好好的,叹的哪门子气?莫不是觉着夫人的安排有不妥处?” 福管家连连摆手,满脸皆是感慨,道:“不妥?竟是周全得再无半分疏漏!我在这府里当差几十载,经办的宴席没有百十也有八九十,却从没想过,一场周岁小宴,竟有这许多门道。” 他屈着指头数道,“从园囿布置到人役分派,从宾客仪节到祭祀规程,夫人不过轻描淡写数句,便将整个宴席的架子立得明明白白,半分错漏也无。倒是咱们这些干老了活的,反像初出茅庐的小子,眼界浅了。” 张妈妈闻言,亦深以为然的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可不是这个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真心当差,谁是偷懒耍滑,件件都瞧得清楚。也亏得她心善,才容那两个乳母多留了几日,换做旁人,早打发了。” 福管家脚步一顿,忙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话的意思是……” “往后啊,” 张妈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咱们踏踏实实当差。跟着她,错不了。” 福管家重重颔首,二人再不多言,脚下的步子倒比先前快了几分,只赶着回各处吩咐安排。 一声令下,整个谢府上下便动了起来。 采买的仆妇挎着篮筐,匆匆奔向城中西市各处商铺。洒扫的小厮拿着帚箒,将府中亭台院落细细清扫。 管布置的杂役搬着案几帘幔,往来穿梭,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往日里静谧的首辅府,一时竟处处透着忙碌,又夹着几分喜庆的光景。 堪堪到了腊月初二,谢府正忙得热火朝天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西角门外。 不多时,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和几个锦缎包裹,连同一厚一薄两封书信,便被送进了梧桐院。 福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抬着箱子、捧着包裹,笑吟吟走到沈灵珂面前,道:“夫人,是大公子从枳县捎回来的家书和年礼呢!”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落向那包裹,见一封书信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母亲大人亲启”五个字,正是谢长风的字迹,嘴角不觉漾开一抹柔笑。 她先拿起那信,未急着拆看,只指着包裹对春分吩咐道:“春分,将这里头的特产取出来,仔细分作五份。一份留府里,一份送二房,一份送三房,一分送平安侯府,再备一份厚礼,同余下的一份,一并送到城南苏家去。” 说罢,她从两封信中抽出那封稍薄的,递与春分,郑重叮嘱:“还有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苏二小姐手上,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是,夫人!” 春分接过信,见封皮无字,心下已然明白,忙小心收进怀中,躬身退下办事去了。 待到日暮 谢婉兮从学堂归来,一进梧桐院正屋,便闻得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茗的香气,沁人心脾。 沈灵珂正坐在暖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看信,见她进来,忙笑着朝她招手:“婉兮回来了?快过来,你哥哥寄了家书来,还替你们带了礼物呢。” 谢婉兮眼中一亮,几步走到榻前,语气里满是急切:“母亲,哥哥真的来信了?”自哥哥远赴枳县,她已是半年未曾见着了。 沈灵珂含笑点头,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温声道:“自然是真的。” …… 晚膳撤去,屋中八仙桌上换了新沏的雨前龙井,又摆了几碟精致点心。 一盏羊角灯挑亮了,柔和的光晕漫过桌案,将窗纸映得一片暖黄,连带着屋中的寒气,也散了几分。春分早将谢长风捎来的几个锦盒捧进,齐齐整整摆在桌上。 沈灵珂拉着谢婉兮的手,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别急,慢慢拆。你哥哥素来心思细,备下的东西,定是合你心意的。” 谢婉兮抿着唇笑,一双眸子亮若星辰。她伸出纤纤玉指,捏住其中一个锦盒上的朱红丝绳,轻轻一抽,那绳结便松了。 掀开盒盖,灯光之下,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正卧在湖色锦缎之上,簪头是半开的海棠,翠羽镶就的花瓣色泽鲜亮,花蕊处缀着几颗细碎东珠,映着灯光,泛着温润的柔光。 簪旁还摆着一方湖色绣折枝兰的锦帕,一卷绫绢装裱的《巴蜀札记》。 另有两盒桂花酥,甜香隐隐从锦盒中透出来。 “是海棠簪!” 谢婉兮低低惊呼一声,小心翼翼伸手触了触微凉的簪头,随即抬眼看向沈灵珂,喜道,“母亲您看,哥哥竟还记得我最喜海棠!” 沈灵珂笑着拿起那簪子端详,眉眼柔和:“你哥哥自小最疼你,岂会忘了。你瞧这翠羽挑得多匀净,这东珠也莹润,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 谢婉兮又拿起那卷《巴蜀札记》,指尖拂过光滑的绫绢封皮,轻声道:“哥哥定是怕我疏懒了功课,盼着我好好念书呢。” 说着,她捏起一块桂花酥,放入口中,细细品咂,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眉眼弯成了一弯新月,道,“这桂花酥竟比京里的还香,甜而不腻,哥哥竟连我爱吃这个也记着。” “还有你弟弟妹妹的,都在旁侧那盒里呢。” 沈灵珂指着另一稍大的锦盒,笑道,“你哥哥给长意带了枳县独有的木雕小弓,给婉芷备了一对小银锁,还有一大匣子蜜饯,都是你们爱食的小玩意儿。” 谢婉兮凑过去细看,果见那木雕小弓做得精巧,弓身上还刻着缠枝莲纹,那对小银锁上,亦精心錾着“平安喜乐”四字,笔画娟秀。 她不由得笑道:“哥哥待弟弟妹妹们竟这般上心。等长意和婉芷大些,懂事了,定要让他们记着哥哥的好。” 说着,她忽的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沈灵珂,眼中满是期盼,道:“母亲,哥哥的信里,可曾说何时能回京城?他去枳县已有数月,女儿……女儿竟有些想他了。” 沈灵珂拿起那封已看过的信,指尖摩挲着微黄的信纸,摇头温声道:“信里说,枳县的差事还有些收尾的活计,等忙完这一阵,便可好好过个年了。至于……告假探亲,长风年限没达到,还需提前奏请朝廷获批,约莫……再一两年便能见着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还说,在枳县一切都好,让咱们不必挂心,只愿家里老小皆平平安安,他便放心了。” 闻得此言,谢婉兮悬着的心才落了地,郑重的点了点头,将那支海棠簪小心收回锦盒,又分了几块桂花酥递与沈灵珂,道:“那就好,女儿只盼着哥哥在外一切平安,早早归来。到时候,女儿把新学的字写给哥哥看,定不让他失望。” 沈灵珂接过桂花酥,尝了一口,甜香漫过舌尖,直沁心底。 她看着女儿眉眼间的欢喜与期盼,嘴角的笑意更浓,道:“好,母亲替你记着。等你哥哥回来,定要让他好好瞧瞧,咱们婉兮又长进了多少。” 第305章 千里之外的思念 夜静更深,梧桐院的灯火早已次第歇了。 唯有城南苏府的西跨院,还挑着一盏羊角宫灯,映得窗纸蒙蒙透亮。 春分领了沈灵珂的吩咐,半刻不敢耽搁,亲自押着礼箱,坐了谢府的青篷车赶至苏府门前。 门房见是首辅府的车驾,忙不迭跑进去通传,又恭恭敬敬引着春分往花厅来,奉了上好的茶。 不多时,苏夫人携着女儿苏芸熹亲自迎出,满面含笑,语气亲厚:“春分姑娘远道而来,快请坐。” 春分忙敛衽行礼,身姿恭谨:“奴婢见过苏夫人,见过二小姐。我家夫人命奴婢送些大公子从枳县捎回的土产,微薄之物,不成敬意,还望夫人与小姐莫嫌简慢。” 说罢侧身,令身后小丫鬟将锦盒一一奉上。 苏夫人见那礼盒包扎齐整,略有些讶异,旋即笑道:“谢夫人也太客气了。长风那孩子有心,出门在外还记挂着我们。芸熹,快谢过春分。” 苏芸熹脸颊一红,上前福了一福,声若蚊蚋:“有劳春分姐姐跑这一趟。” 春分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她的礼,又从怀中取出一厚一薄两样物事,双手捧上:“二小姐折煞奴婢了。这是大公子单独给小姐备的薄礼,还有这封信,是我家夫人特意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小姐手上的。” 苏芸熹的目光刚落至那素笺信封上,脸便“唰”地红到耳根,下意识抬眼望了母亲一眼,见苏夫人正含笑瞧着自己,那绯红更染了玉颈,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苏夫人瞧着女儿这娇憨模样,心里暗笑,嘴上却温声道:“劳烦姑娘深夜奔波。天寒路远,不如在府中歇一晚,明日再回府去?” 春分忙摇头辞谢:“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府中二位小主子的周岁宴将近,府中诸事繁杂,奴婢须得赶回去伺候。” 苏夫人知她身有差事,便不再强留,赏了一个厚实的红封,又命管家媳妇亲自送她出门。 待春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苏夫人拉着苏芸熹的手回了花厅,亲自打开那些锦盒。 见盒中躺着一支成色上好的老山参,纹理细密,香气醇厚,不由得赞叹:“你瞧瞧这位谢夫人,竟是个极会做人的。不过是长风带回来的些微土产,她竟想得这般周全,苏家上下都顾及到了。” 她转头看向低头捻着帕角的女儿,意有所指道:“往后你嫁入谢家,有这样一位长辈照拂,我也就放心了。你只需恭敬孝顺,谨守本分,她必不会为难于你。” 苏芸熹低低应了声“是”,一颗心却全拴在那封信上,指尖捏着素笺,只觉烫得慌。 苏夫人看穿了女儿的心思,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去吧,回你闺房自个儿看去。女儿家的这点心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懂?” 得了母亲的准许,苏芸熹忙抓起信和那只专属的锦盒,红着脸快步往自己的汀兰院去,连脚步都带了几分仓促。 进了闺房,她屏退了房里的丫鬟,独独留了一盏琉璃灯,移至妆台前,小心翼翼打开锦盒。 盒中铺着湖色锦缎,卧着一支木兰簪,那木兰花以羊脂白玉雕就,花瓣温润莹泽,花蕊处嵌着一颗胭脂色的小红宝石,玲珑剔透。 她认得这木兰,是谢长风最喜的花。 见了这簪,心口便像揣了只小兔,怦怦跳个不停。 苏芸熹又捏起那封信,轻轻展开,信上字迹清隽,不过是几句寻常问候,问她近日身体安否,功课有无进益,又闲说些枳县的风土见闻,字句平淡,却字字皆是惦念。 芸熹妆前: 久隔睽违,思慕萦怀,未尝稍减。未知卿近日体履安健否?日常课业,温书习字,可有进益?幸勿因劳致倦,善自珍重为要。 余客枳县,此间风物异于故里,闲时偶见趣事,念卿不得同观,遂笔录一二,聊寄远思。晨日过市集,见老叟担竹编雏雀,玲珑精巧,振翅欲飞,忆卿昔年喜此类小物,便寻了一只收着,待归时奉与卿;暮行河畔,见稚子折柳为笛,吹作短曲,声虽稚拙,却清越入耳,风过柳堤,絮影飘摇,竟觉此间秋光,也饶有风味;又尝遇巷口茶寮煮新栗,甜香漫溢,剥食一枚,粉糯清甜,便念及卿素喜此味,私心想归时同卿共尝。 琐琐碎碎,皆是寻常,然念及卿时,便觉此间一草一木,皆可寄怀。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惟愿卿起居安顺,勿念远人。余亦自勉,盼早日归乡,得与卿相见。 顺候妆安。 长风手书 可就是这寥寥数语,竟让她鼻尖一酸,眼眶慢慢濡湿,抬手拭了拭,竟落了几滴泪来。 她将信纸轻轻贴在胸口,仿佛那素笺上还留着他研墨落笔的温度,纵使窗外朔风呼啸,寒透窗棂,她心里却是暖烘烘的,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 这边苏芸熹在闺中动情。 那边花厅里,苏夫人看着满桌的礼品,又想起春分方才言行举止,恭敬得体,进退有度,越发感慨,对身边的管事妈妈叹道:“往日只知谢首辅位高权重,如今看来,这后宅的经营,才是真本事。有这位夫人掌家,谢家的门风,日后怕是要更盛了。咱们芸熹,也算寻了个好人家。” 管事妈妈忙笑着连连点头附和:“夫人说的极是!谢夫人这气度风范,放眼京中世家主母,也是拔尖的。待人温和却自有章法,行事妥帖又不露锋芒,一看便是极会持家的贤良人。姑娘嫁过去,有这样的婆母照拂,定不会受半分委屈,往后在谢家定能舒心顺意,这实在是姑娘的福气,也是咱们苏家的喜事呢!” 主仆二人的话,还在继续…… 第306章 周岁宴(一) 腊月初八 乃谢府长意、婉芷一双儿女周岁之辰。恰是连日阴寒散了,天公作美,竟放了个晴。 晓雾初霁,晴光遍洒谢府檐宇,檐角铜铃被日色映得莹亮,风过处轻摇,叮铃之声清越。 府中回廊尽皆挂了红绸彩结,廊下列着鎏金铜炉,焚着甜润的芸香,氤氲满径。 下人们端茶奉点,往来穿梭,步履轻捷却丝毫不乱,虽处处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然诸事皆早有安排,竟井然有序,半分忙乱无有。 谢家老祖宗一早便由丫鬟扶着,移步至大房府邸。 二房周氏、三房钱氏也携了府中女眷,早早赶来,帮着沈灵珂招呼宾客,打理琐事。 老祖宗坐了正厅上首的梨花木椅,几位相熟的世家老夫人围坐左右,案上摆着水晶碟盛的蜜饯果子,雨前龙井沏得清醇。 一众老夫人闲话京中世家琐事,偶有妙语,便引得满堂笑语,厅中炭炉烧得炽旺,暖烘烘的,满室皆是融融笑意。 侧厅里更显热闹,熏炉中煨着银丝炭,暖意沁人,周身舒泰。 周氏、钱氏坐了主位,各家诰命夫人、世家主母分坐两侧,或品茗,或闲谈,语笑晏晏。 平安侯夫人亦至,身着宝蓝织金缠枝莲褙子,鬓边簪一支东珠钗,气色莹润,正与身侧王夫人搭话。王夫人拉了她的手,笑叹:“侯夫人这气色愈发好了,比前几日见时更见精神,想来府中事事顺心,方能养得这般好模样。” 平安侯夫人含笑回握,语声温和:“托诸位姐姐妹妹的福,女儿女婿孝顺,府里的皆懂事省心,无甚烦扰,日子过得安稳,气色自然便好了。何况今日是我那两个小孙孙的周岁辰,心里欢喜,人便更觉精神些。” 旁侧夫人们闻言,皆纷纷附和夸赞。 赵御史夫人道:“这谢夫人持家有道,将谢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和睦。”众人又你一句我一言长意、婉芷生得粉雕玉琢,宛若玉娃娃一般,瞧着便是有福气的模样。 苏芸熹也随母亲来了谢府,身着月白襦裙。领口和袖口处皆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样,边缘还镶了一圈柔软的兔毛,既显温婉又增添了几分暖意。 外搭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褙子长度过膝,两腋下并未缝合,行动间随风轻摆,更显身姿轻盈。 她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绦带末端垂着一个小巧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下身的裙子是百褶样式,布料厚实,走动时褶子层层叠叠,似有韵律般起伏。 眉目清雅,身姿窈窕,刚进侧厅,腕子便被谢婉兮攥住,她指尖捏着枝蜜蜡梅,脆声唤:“芸熹姐姐,可算等来你了!” 旁侧几位谢家姑娘忙围上来,七手八脚拉她到暖阁角落,谢婉兮晃着手里的梅枝先道:“姐姐可知?城东柳家二郎前日得了匹大宛良驹,通身墨黑就蹄尖带雪,昨日东郊跑马,竟甩了旁人半里地,京里公子们都羡煞了呢!” 穿水绿褙子的谢雨欣正捻着绣帕绕指尖,忙接话:“这算什么新鲜,城南柳家姐姐那幅百蝶穿花绣屏,前儿送进宫去,皇后娘娘亲见了,竟夸她针脚细巧,似蜂蝶沾粉落绢上呢,听说还赏了盒御制的胭脂!” 最小的五姑娘揣着个暖手的银錾花小炉,凑过来眨着眼睛补:“还有西街张太傅家的小公子,岁试竟拔了头筹,太傅爷喜得摆了三日酒,京里夫人小姐们这几日见着张家的人,都夸着羡着呢!” 几个姑娘你抢一语我接一句,语声软俏,眉眼间满是雀跃的闺阁少女情态。 一众姑娘皆知苏芸熹与谢家大公子谢长风有婚约,说着说着,便拿二人打趣。 有位姑娘抿唇笑问:“芸熹妹妹如今常来谢府,莫不是早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了?”又有一个推了推谢雨瑶,笑说:“雨瑶瞧瞧,芸熹妹妹这般容貌性情,日后定是咱们谢家的好媳妇。” 二人皆是豆蔻年华,脸皮儿薄,被这一番打趣,脸腾地便红了。 苏芸熹垂着头,纤纤玉指轻轻绞着手中素色绣帕,羞得一语难发。 谢雨瑶也抿着嘴,耳根子红透了,惹得旁侧姑娘们又是一阵笑语。 正说笑间,门外丫鬟扬声通禀:“夫人到——” 话音方落,湘妃竹帘被轻轻挑开,沈灵珂缓步走入。 她素日爱穿素净衣衫,今日却着了盛装:石青织金百蝶穿花锦袍,外罩大红镶玄狐毛的斗篷,领口狐毛莹白蓬松,衬得她面若凝脂,眉眼如画。头上簪一支赤金点翠金钗,简约却贵气,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步履从容,仪态万方。 她一入厅,满室之人皆是一怔,说话声顿歇,目光皆凝在她身上,竟一时挪不开眼。 周氏最先回过神,笑着起身迎上,拉了她的手笑道:“侄媳妇今日可真是绝色,这一身打扮,比我初见你时更胜几分。”钱氏也跟着笑:“可不是嘛,素日穿素衣便已是倾城,今日这般盛装,竟让我们这些人都自惭形秽了。” 沈灵珂含笑回礼,语气温婉:“两位婶婶说笑了,今日是孩子们的好日子,不过图个喜庆,哪里当得起婶婶们这般夸赞。劳婶婶们一早便来帮忙,又有母亲并各位姐姐妹妹赏脸前来,灵珂在此谢过诸位了。” 平安侯夫人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笑道:“珂儿今日打扮得极是妥当,既合身份,又显气色,想来是用心了。” 沈灵珂走到母亲身侧,轻声道:“让母亲挂心了,府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待吉时一到,我便带孩子们出来,给各位长辈请安。” 旁侧王夫人拍手笑道:“早听闻谢夫人持家有方,今日一见,才知不仅容貌绝世,办事更是这般周到妥帖。谢大人真是好福气,谢家更是好福气啊!” 其余夫人们也纷纷附和称赞,沈灵珂含笑一一回应,言语温和,举止得体,侧厅中的气氛,愈发热闹融融。 吉时将近,门外丫鬟轻步进来,低声相唤。 沈灵珂向众人略欠身,笑道:“诸位姐姐妹妹且坐,我这便带长意、婉芷出来,让各位长辈瞧瞧。” 满室之人皆笑着应了,目光齐齐投向帘外,满心期待着那对龙凤胎,侧厅里的暖意,便又添了几分期盼,融融漾漾。 第307章 周岁宴(二) 沈灵珂含笑道了声“是”。 方转身引着人来。 身后丫鬟轻手挑开湘妃竹帘,帘栊微动的瞬间,厅中暖香漫溢,笑语声竟齐齐歇了,满室目光皆凝向帘后,一时鸦雀无声。 帘下先走出两对仆妇丫鬟,皆是衣饰鲜洁,垂手敛眉,恭谨非常。前头两个乳母,瞧着皆是丰腴温厚的模样,各抱一婴孩,缓步轻移而来。 那两个孩子甫一露面,厅中便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人人目光胶着,只觉眼前一亮——原来两个孩子俱是一身大红织金棉袄,上面用赤金缕绣缠枝莲纹,领口袖口又滚着一圈雪白狐裘,红的鲜亮,白的莹洁,衬得那两个孩儿竟如年画上的福娃娃一般,粉雕玉琢,眉目精致,竟挑不出半分瑕疵来。 乳母们脚下轻稳,宛若踏云一般,款款将孩子抱至厅中铺着红绒毯的矮榻边,轻轻立住。 众人近前,便瞧得更真切了。 沈灵珂移步上前,纤指轻抬,先替长意扶正了头上虎头暖帽,又替婉芷理了理鬓边被风拂乱的软绒,动作轻柔,眉梢眼角的温柔,竟似要溢将出来一般。 平安侯夫人早坐不住了,含着笑忙忙起身,款步过来,小心翼翼伸指碰了碰长意挥舞的小手。 那孩儿半点不怕生,乌溜溜一双眸子,好奇地睃着侯夫人,长睫如两柄小扇,忽闪忽闪的,不惟不哭不闹,还从喉咙里漾出一声软糯的“咿呀”。 这一声轻唤,竟把平安侯夫人的心揉得化了,笑的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语中满是疼爱:“我的乖孙儿,可把外祖母想煞了!” 一旁王夫人也忙凑上前来,目光竟不曾离过婉芷片刻,忍不住伸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满面喜色的叹道:“哎哟,这姑娘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瞧瞧这小巧鼻子,这玲珑眼儿,精致得竟如画里的仙童一般,这皮肤嫩的,瞧着竟似一掐便能捏出水来。谢家这一回,竟是得了对无价的玉璧呢!” 赵御史夫人亦含笑附和:“早听闻谢夫人生了龙凤胎,今日一见,方知传言远不及万一。这两个孩儿,生得这般齐整标致,粉雕玉琢的模样,瞧着便带一身福气,日后定是福寿安康,前程似锦的。” 周氏也挤上前来,伸手游逗榻上的谢长意,那孩儿竟毫不迟疑,伸着小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指尖,软乎乎、肉嘟嘟的力道,惹得周氏心头一暖,笑向众人道:“你们瞧瞧这孩儿,多机灵通透!这么点年纪,便知亲近人,半分不怕生,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不愧是我们谢家的根苗!” 三房钱氏满眼慈和,望着婉芷笑道:“这小丫头生得更娇俏,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灵秀得很。瞧这安安静静的样子,长大了定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将来不知要羡煞京中多少人家呢!” 二人话音方落,旁侧围着的诰命夫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拢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声浪融融,几乎要掀了屋梁。 周尚书夫人笑道:“龙凤呈祥,本就是天大的喜兆,何况这两个孩儿还生得这般钟灵毓秀,谢府当真是喜上加喜,往后定是人丁兴旺,福禄绵长的。” 柳侍郎夫人伸帕子轻轻逗弄婉芷的下巴,见那孩儿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也跟着眉眼弯弯:“瞧这小模样,性子定是温顺软糯的,长大了必是个贴心的小棉袄。谢夫人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不说,竟个个都这般出众。” 便是暖阁里原坐着说笑的姑娘们,也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挤上前来。苏芸熹立在谢婉兮身侧,望着矮榻上两个玉雪团子似的孩儿,眉眼温柔,轻声赞道:“长意弟弟与婉芷妹妹,生得真好,瞧着便教人欢喜。” 谢婉兮手里还晃着那枝蜜蜡梅,听了这话,脆生生笑道:“那是自然!我的弟弟妹妹,本就是咱们谢家的宝贝,将来定是京城里最出众的。” 卢以舒亦满眼羡慕:“可不是嘛!这眉眼,这模样,生得竟这般齐整,半分毛病也挑不出。日后长大了,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沈灵珂自始至终立在一旁,含着笑静静听着众人夸赞,待这阵热闹稍歇,方微微敛衽欠身,行了一礼,语声温和,谦抑非常:“各位夫人、小姐抬爱了。孩儿们尚小,不过是寻常模样,能得各位吉言,已是他们天大的福气了。” 沈灵珂说罢,向两个乳母递了个眼色。 二人心下会意,抱着长意、婉芷先向众人福身,代小主子行了礼,方转身款步,稳稳抱着孩儿往正厅上首去。 那上首坐的,正是谢家老祖宗,昔日的永安大长公主。 沈灵珂随在乳母身后,待她们立稳,便敛衽行礼,替尚不能完整言语的孩儿们开口道:“长意、婉芷,给曾祖母请安。” 老祖宗闻得这话,脸上立时笑开了花,慈眉善目地朝乳母招着手:“快,抱近前来,让我仔细瞧瞧。好些日子没见,可想煞我这两个小宝贝了。” 沈灵珂会意,便示意乳母再往前些,将孩儿凑到老祖宗跟前。 彼时,一向安静的谢长意忽的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嫩生生的小乳牙,一双乌亮大眼亮晶晶睃着老祖宗,竟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曾……祖、祖……” 声线软糯,还带着点奶嗝的轻响。 这一声刚落,正厅里先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天爷,我莫不是听错了?这孩儿竟会叫人了?” 一位宾客失声轻呼:“才刚满周岁,便能开口唤人,这可是个神童啊!” 旁侧人忙不迭附和:“真是了不得,谢家这小少爷,将来定是状元郎的料子!” 老祖宗更是喜得合不拢嘴,激动地拍着海南黄花梨木椅的扶手,连声应着:“哎哟,我的乖孙孙,曾祖母的心肝肉!快,让曾祖母抱抱!”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孩儿。 正当满室目光皆聚在谢长意身上时,旁侧的谢婉芷却不乐意了。 小姑娘在乳母怀里急得小短腿直蹬,见众人都不理自己,竟使劲挣开乳母的手,一滑便落在地上,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儿在厚绒毯上。 众人低低惊呼一声,尚未及担心,那小姑娘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迈开小短腿,虽走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脚步却半点不迟疑,直冲着老祖宗的方向去。 那副小模样,竟似带着几分“你们不理我,我便自己过来”的娇憨,惹得满堂众人忍俊不禁,笑声融融。 老祖宗也被逗得笑眯了眼,忙将伸往长意的手转了向,一把将扑到膝边的小姑娘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小后背,连声哄道:“哎哟,是曾祖母的不是,是曾祖母的不是,竟忘了先瞧咱们的婉芷宝贝。我的心肝肉,快让曾祖母瞧瞧,是不是又长漂亮了?” 旁侧安国公府老夫人看在眼里,语气里满是羡艳,对老祖宗笑道:“大长公主,您这福气,真是旁人比不得的。儿孙满堂,四世同堂,还个个这般灵秀通透,真真让人羡煞。” 老祖宗一手揽着一个孩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合不拢嘴。 正当满室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之际,府里的福管家匆匆从外头进来,在厅门口垂手立稳,高声禀道:“启禀老祖宗,夫人,吉时将近,两位小主子的周岁宴,可该开席了。” 第308章 周岁宴(三)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心头竟似被蜜浆浸透一般。 忽听得福管家一声高亢唱喏,将满厅的欢声笑语轻轻压下。 一时里,正厅中围着老祖宗说笑的夫人们,皆款款归了原位。 侧厅中闲谈的宾客也都敛了声气,目光齐齐凝向厅堂中央。 偌大的谢府,方才还融融的家常热闹,顷刻间便透着几分世家吉仪的庄严肃穆。 几个手脚利落的仆妇上前,抬过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案,稳稳置于厅中。案上平铺着一匹织金红锦缎,在廊下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喜庆。 随后便见春分领着几个大丫鬟,鱼贯而入,人人手中捧着漆盘,脚步轻悄,神情端肃,将盘中物件一一摆上大案,分作左右两区,半点不差。 众人抬眼瞧去,左边是给男娃备的礼器:一套玲珑文房四宝,一方温润莹白的羊脂玉印,一把乌木镶象牙的小算盘,还有一柄不足一尺的小牛角弓,件件精巧。 右边是给女娃置的玩物: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色锦帕,一盒小巧的胭脂膏子,一支累丝缠银钗,更有几颗蜜枣、一块沁香的菱角糕,样样讨喜。 诸般物件皆按文房、印信、生计、闺饰、吉物的次序摆得齐整,既见谢家对这周岁礼的郑重,更透着世家大族的规矩底蕴。 众人正暗自赞叹布置得这般用心,福管家早已运气开声,洪亮的唱喏声响彻府邸:“抓周吉时到——” 话音落,满府俱静。 那厢正陪着几位阁老闲话的谢怀瑾,也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厅中,立在沈灵珂身侧。他今日身着一袭暗红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凝着几分端肃,唯有目光扫过妻儿之际,才漾开温软。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清雅温婉,一个沉敛端方,郎才女貌,相映生辉。二人一同上前,向上首的老祖宗端端正正行了个叩首大礼。 沈灵珂抬首时,声线清亮温婉:“孙媳携孩儿行抓周礼,求曾祖母福泽庇佑。” 老祖宗含笑颔首,连声道:“好,好,快些开始吧。” 乳母忙先将谢长意抱至案前,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地上,教他面朝着大案。 小家伙似是对眼前这些亮晶晶、奇奇怪怪的东西十分好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迟迟不曾落向案上。 满厅宾客皆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孩儿。 古法抓周,最忌旁人指点,全凭孩儿天性取舍,这是世家皆知的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胶着在谢长意那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上,暗自揣测他会先抓何物——是代表文采的文房,还是象征武运的牛角弓,又或是寓意财富的算盘? 就在众人心头悬着之际,谢长意终于动了。 他小胳膊一伸,竟径直探向那方羊脂玉印,小手一攥,便将玉印牢牢握在掌中,稳稳妥妥,半分犹豫也无。 “嘶——” 人群中忽起一片低低的倒吸凉气之声。 印者,权柄之象征也!这孩儿竟在满案物件中,一眼便相中了这代表着朝堂权柄的官印,岂是寻常! 老祖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畅快的大笑,重重一拍黄花梨木椅的扶手,高声赞道:“好!好一个抓印的好孩儿!不愧是我谢家的根苗,生来便知什么是根本!这孩子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老祖宗话音一落,宾客们瞬间便炸开了锅,道贺声此起彼伏,满厅皆是喜庆: “恭喜老祖宗!恭喜谢大人!小公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吉之兆啊!”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眼光,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依我看,这孩子日后的成就,定不输他父亲和哥哥半分!” 谢怀瑾闻言含笑抬手,向众人温雅拱手,朗声道:“诸位谬赞了,稚子抓周不过凭一时天性,何谈吉兆前程。蒙各位吉言厚爱,谢怀瑾在此谢过,也借诸位的好口彩,愿犬子日后能守本心、敦品行,不负谢家,不负诸位期许。” 一片热闹赞誉声中,乳母又将谢婉芷抱至案前。 有了谢长意这等出色的表现在前,众人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期待反倒淡了几分。 在众人看来,女孩子家,便是抓了绣帕、捏了糕点,已是极好的兆头,寓意着一生顺遂安稳,衣食无忧。 这小婉芷,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地在软垫上爬来爬去,一双乌亮的眸子滴溜溜打量着案上诸物。她先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支亮晶晶的累丝银钗,随即似是觉得没甚趣味,转头便看向那块散发着甜香的菱角糕。 众人见了这一幕,皆忍俊不禁,低声轻笑——果然是女孩子家,天生便喜这些漂亮玩意儿、香甜吃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伸手抓起那块菱角糕时,谢婉芷却做出了一个让满厅人皆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竟对那些胭脂水粉、糕点蜜饯瞧也不瞧,小短胳膊一伸,越过案前诸物,竟一把将那方谢长意方才抓过的羊脂玉印,从案上扒拉下来,紧紧抱在怀中,小身子还微微护着,半点不肯撒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脑子里一时竟转不过弯来。这……这是怎么说的?一个女娃娃,竟抢了男娃娃的官印? 一时之间,厅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老祖宗却再次爆发出比方才还要响亮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抱着玉印不撒手的小婉芷,对众人笑道:“你们瞧瞧!瞧瞧我这个小曾孙女!这是嫌她哥哥的权柄还不够大,要帮着她哥哥,再多抓一份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老祖宗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拍手大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老祖宗说得极是!兄妹同心,其利断金!这寓意,可比单抓印还要好上几分呢!” “正是!小小姐这是天生护着哥哥,妥妥的旺兄之兆啊!有这样的妹妹在侧,小公子将来定是如虎添翼!” “兄长掌权,妹妹掌印,这对龙凤胎,将来定是京中一段美谈!”宾客中有人高声笑道。 沈灵珂见婉芷把玉印护得紧,眉眼弯着笑叹:“你这小丫头,倒会抢你哥哥的好东西,偏生护得跟食儿似的。” 说着缓步上前蹲下,轻轻去取她怀里的玉印,软声道:“乖芷儿,把印还给哥哥,娘给你蜜枣吃,甜丝丝的。” 小婉芷眨着乌溜溜的眼,小手攥着玉印不肯松,只盯着她手里的蜜枣。沈灵珂把蜜枣递到她跟前,温声哄:“快些松手可,蜜枣给你,甜着呢。” 小婉芷眼珠转了转,松了手接过蜜枣,立马把玉印丢在一旁,捧着蜜枣凑到嘴边,小嘴巴啃得滋滋有味,半点不念方才的玉印了。 沈灵珂拾起玉印,无奈又笑,对身旁乳母道:“你瞧这孩子,竟是个嘴馋的,半点甜头就哄住了。” 老祖宗笑唤身旁丫鬟:“快把那对赤金镶玉的长命锁取来。”丫鬟应声捧来锦盒,老祖宗亲手取出锁儿,先替长意系在颈间,温声念:“我的乖重孙,岁岁平安,福寿绵长。”又给婉芷系上,指尖轻抚孩子软嫩的脖颈,“咱们芷儿也是,一辈子顺顺当当,娇贵无忧。” 满厅宾客纷纷起身,有管家捧着礼盘上前,躬身笑道:“老祖宗,谢大人,一点薄礼,给两位小主子添个吉兆。” 盘中金锁、玉坠、银项圈摆得齐整,各府礼单也一一呈上来。 沈灵珂忙含笑欠身,对众宾客道:“诸位太见外了,怎好劳烦大家破费。”又转头吩咐身后丫鬟,“春分,仔细收了,将礼单一一登记在册,莫要错漏了。” 春分应声“是”,领着丫鬟们上前接礼,手脚麻利地归置。 待礼品收妥,沈灵珂拉着谢怀瑾,对乳母道:“抱好孩子,随我们给长辈们行礼。”乳母抱着长意、婉芷跟上,二人先扶着乳母的手,让孩子向老祖宗行礼,沈灵珂柔声说:“谢曾祖母厚赐,长意、婉芷给曾祖母问安。” 老祖宗笑着摆手:“好孩子,快起来。” 二人又引着乳母到平安侯夫人面前,沈灵珂道:“母亲,孩子给您行礼了。”平安侯夫人忙扶着,笑叹:“我的乖孙孙,快免礼,往后只管好好长大。” 接着又往族中长辈跟前走,每到一位面前,沈灵珂便轻声教孩子行礼,谢怀瑾也适时颔首致意,满厅皆是温温的笑语,礼数周全,又透着融融的暖意。 至此,这场别开生面、出人意料的抓周仪式,才算圆满落了幕。 正待福管家唱喏开席,府门处忽传来小厮清亮的通传声,一路穿廊过院,落进正厅:“瑞王到——” 第309章 周岁宴(四) 话音方落,满厅笑语倏然收歇,方才融融的热闹,顷刻间凝了几分恭谨肃穆。 老祖宗反应最是捷敏,忙抬手示意众人整饬仪容,自己也由仆妇扶着,轻轻理了理领口锦缎,目光沉稳望向外厅,分毫不见慌乱。 谢怀瑾偕二叔谢文博、三叔谢文哲即刻起身,领着府中一众男丁和宾客,步履整齐地迎至厅口。 沈灵珂也速引着谢婉兮并府中女眷,轻敛裙摆,垂手立在一侧,身姿恭顺,举手投足间,半点忙乱也无。 廊下忽传一阵沉稳步履,由远及近,声声踏在青砖上,自有章法。 不多时,一个身着宝蓝织金团龙常服的少年,在亲卫、管事簇拥下大步入内——不是当今圣上最是疼宠的瑞王喻景明,又是哪个? 年方十五的少年郎,腰束镶玉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星目,即便是两年前才认回的,步履间自带着天家的威仪,养出了浑然贵气。 他身后亲卫管事,个个手捧锦盒,大小不一,神情皆恭肃端严,不敢有半分懈怠。 瑞王步入厅中,目光轻扫全场,便朗然开口,声线清越:“谢家今日大喜,父皇心中记挂,特命本王前来,为谢家小公子、二小姐道贺,兼送周岁贺礼。” 此言一出,满厅宾客,无论品阶高低、年岁长幼,皆躬身行礼,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祖宗面上漾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荣宠,含笑道:“陛下圣恩浩荡,竟还记挂着谢家这一对稚子,老身代谢家阖府,谢陛下隆恩!” 谢怀瑾领着府中男丁,更是躬身叩首,齐声道:“臣等,谢陛下天恩!” 瑞王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了几分:“大长公主不必多礼,各位大人请起。” 说罢侧身,对身后管事递了个眼色,“将陛下的贺礼呈上来。” 两名王府管事应声上前,手中各捧一方明黄锦缎裹就的精致锦盒——那明黄是皇家独用的颜色,在灯火下熠熠晃眼,端的是天家气派。 管事躬身垂首,将锦盒小心翼翼递至沈灵珂面前,沈灵珂忙命春分上前,双手郑重接过。 瑞王含笑道:“父皇亲选的一对赤金嵌东珠平安牌,赐给小公子、二小姐,愿他们岁岁平安,福泽绵长。” 谢怀瑾抱着沉甸甸的锦盒,与沈灵珂一同躬身,再次叩谢:“臣与夫人代孩儿,叩谢陛下厚赐!” 这一次,瑞王亲自上前虚扶二人,目光在厅中案上未及收去的抓周物件、乳母怀中咿呀的龙凤胎上淡淡一扫,末了,竟不着痕迹地凝在了沈灵珂身侧的谢婉兮身上。 只这一眼,喻景明心头竟莫名一跳。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苦笑,只觉自己着了魔…… 何况当初与谢首辅约定好了的。 忙迅速收回思绪,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向老祖宗行了个晚辈礼:“孙儿见过大长公主。” 老祖宗含笑颔首,抬手免了礼,温声道:“王爷有心了,快请上首坐。” 瑞王却谦辞了主位,只在老祖宗下首第一个席位落座,分寸拿捏得极是妥当。 他刚坐定,王府管事便又上前,手捧一方锦盒,躬身道:“这是我家王爷给两位小主子备的薄礼,一对和田玉平安佩,聊表贺意。” 沈灵珂心中微讶,万没想到瑞王除了代皇上传旨,竟还亲自备了贺礼,忙命春分接过,含笑道:“王爷太过破费了,小儿小女,怎当得起这般厚赐。” 瑞王摆了摆手,目光看似落在乳母怀中孩儿身上,实则余光却总不经意飘向不远处的谢婉兮,心底暗忖:远远瞧上一眼便满足了。 转瞬收回心神,瑞王抚掌笑道:“方才本王在府外,便听闻谢家小公子一把握住玉印,二小姐更是伶俐,竟还抢了哥哥的印信,这可是桩奇事。可见这对兄妹,天生便是福泽深厚的模样。” 老祖宗笑答:“不过是孩童天性,胡闹罢了,倒让王爷见笑了。” “哪里是见笑。” 瑞王敛了笑,正色道,“兄妹同心,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吉兆。依本王看,往后谢家定是更添荣光。” 一番话。 满厅宾客纷纷应声,七嘴八舌道贺:“王爷说得好!谢家福泽深厚,这对龙凤胎便是最好的吉兆!” “往后谢家定然蒸蒸日上,荣耀更甚!” 方才因瑞王驾临而生的些许拘谨,也渐渐融回了喜庆的暖意里。 福管家瞧准时机,即刻上前一步,朗声唱喏:“吉时已至,喜宴开席——” 第310章 周岁宴(五) 随着管家的一声唱喏。 廊下候着的丫鬟小厮齐声应和,各院仆妇即刻捧着食盘鱼贯而入。 霁蓝釉的碗碟配着鎏金筷架,莹润夺目;水晶盘中盛着糟鹅掌、水晶肘子,剔透玲珑;霁青瓷碗扣着蟹粉酿笋、佛手香酥,香气暗涌;银质暖碗里煨着银耳莲子羹,甜香袅袅。 一时甜香混着肉香,缠上梁间雕花,满府都漫着浓郁的喜庆烟火气。 老祖宗被扶至上首主位,瑞王坐左首上宾席,平安侯夫人陪右首。 谢怀瑾引着几位阁老、官员入了男宾席,沈灵珂则陪一众诰命夫人坐女眷席。 乳母抱着长意、婉芷立在老祖宗身侧,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惹得众人频频侧目,目光里皆是喜爱。 仆妇先给老祖宗布了一碟炖得软烂的水晶肘子,老祖宗夹了一口,慢慢品过,颔首笑道:“嗯,这肘子炖得酥烂,入味得很,倒是合我这老婆子的口。” 沈灵珂忙欠身笑答:“知晓老祖宗牙口不便,特意嘱咐厨子炖足了三个时辰,您爱吃,便多尝些。” 一旁瑞王执杯,向老祖宗敬道:“今日沾两位小主子的喜气,孙儿敬大长公主一杯,愿您福寿安康。” 老祖宗笑着端起蜜浆回敬:“王爷有心了,快请用菜,莫要拘礼。” 男宾席上,气氛早已热烈起来,觥筹交错,笑语朗朗。 赵御史夹了一口葱烧海参,入口即化,忍不住赞道:“谢大人府上这道海参,葱香尽入肌理,软糯弹牙,这火候当真绝妙!” 谢怀瑾举起酒壶为他添酒,含笑谦道:“不过是府中厨子的寻常手艺,赵大人抬爱了。今日只管尽兴便是。” 翰林学士捋着胡须,笑呵呵接话:“方才听闻小公子抓印、小小姐抢印,如此吉兆,谢大人今日可得多饮几杯才是!” 满席官员齐声附和,谢怀瑾举杯笑道:“借各位吉言,同饮!”一时杯盏相碰,清脆之声不绝于耳。 女眷席上则更显温软,皆是家常笑语。平安侯夫人望着乳母怀中的婉芷,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笑叹:“这丫头生得这般精致,方才抢印的模样,憨态可掬,越瞧越让人心里欢喜。” 定国公夫人凑过身来,目光凝在长意颈间那枚赤金嵌东珠的平安牌上,压低声音惊道:“这便是陛下御赐的贺礼吧?这东珠竟是颗颗饱满圆润,赤金成色也是顶好的,陛下这份恩宠,真是厚重!” 沈灵珂含笑点头,声音里满是谦卑:“皆是陛下隆恩,小儿小女福薄,竟能得陛下这般记挂。” 吴尚书夫人舀了一勺莲子羹,细细抿过,眼中闪过赞赏:“这羹汤煨得稠糯香甜,莲子去了芯,半点苦味也无。这寒冬腊月的,喝上一口,暖意从喉头直暖到心坎里,谢夫人当真心细如发。” 正说笑间,婉芷扭着小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老祖宗桌上的桂花糕,嘴里“糕、糕”直叫唤,小模样娇憨极了。 老祖宗被逗得大乐,忙命丫鬟取了块小巧的糕饼,亲手递到她手里,笑骂道:“你这小馋猫,刚啃了蜜枣,又惦记上糕饼了,跟你父亲小时候,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灵珂闻言,颊边微红,笑嗔道:“芷儿就是嘴馋,半点没随了规矩。” 瑞王瞧着这一幕,朗声笑道:“孩童天性本就如此,这般鲜活灵动,才是真福气。” 跨院姑娘们的席面,除了席面上的,更见精巧,荷花酥、菱角糕、小蛋糕,件件摆得玲珑可爱,透着闺阁里的雅致。 谢婉兮捏了一块粉白的荷花酥递给苏芸熹,脆生生道:“芸熹姐姐,你尝尝这个,莲蓉清甜,酥皮层层分明,是咱们府里厨娘的拿手绝活。” 苏芸熹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眉眼温柔笑道:“果然好吃,比上次流觞宴上的,还要精致几分。” 谢雨欣指着廊下穿梭不息的小厮,满眼艳羡笑道:“你瞧咱们府里今日多热闹,连御赐的贺礼都有,长意小侄子和婉芷侄女,可真是有天大的福气。” 卢以舒用力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表弟表妹方才那抓周的样子,怕是明日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了,将来定是人人都羡慕这对龙凤胎。” 这边正说着,乳母已抱着两个孩子挨席见礼,每至一席,宾客们便争相逗弄,有递小巧玉坠的,有塞精致银锁的,口中皆是“平安顺遂”“福寿绵长”的吉利话。 老祖宗瞧着满厅的喜庆热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轻轻拍着膝头,笑对瑞王道:“今日有王爷驾临,又有陛下隆恩,还有各位亲友捧场,这周岁宴,倒是比老身预想的,还要热闹百倍。” 满府宴席,一派欢腾。 正厅男宾,或论政事,或谈诗文,偶提抓周趣事,便引得满座大笑。 女眷席上,闲话家常,夸赞孩儿,笑语温软如绵。 跨院的姑娘们,吃着精致点心,说着闺中密话。 贴身丫鬟轻步凑到谢雨瑶身侧,屈膝低头,用帕子掩着唇在她耳边低低道:“小姐,镇南王世子喝多了,此刻在西厢房歇着,那边的小厮特意来唤您过去一趟。” 谢雨瑶闻言,指尖捏着的桂花糕顿了顿,面上未露半分异样,只微微颔首,示意丫鬟知晓了。 她稍坐片刻,便抬手理了理衣襟,笑着向席中诸位姑娘欠身告罪:“诸位姐姐妹妹,我暂且失陪,去后厢更衣片刻,还望见谅。” 众人皆是闺中姐妹,闻言便笑着摆手:“雨瑶妹妹自便便是,快去快回。” 谢雨瑶含笑应了,携着那丫鬟,轻步离了席,循着回廊,往宾客歇息的西厢房去了。 第311章 想早日娶你回来 谢雨瑶携了丫鬟,莲步轻移,迤逦穿过抄手游廊。 廊外宴饮喧阗,宾客欢声盈耳;廊内却静悄悄的,溶溶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一地碎银般的影迹,衬得周遭更显清幽。 不多时,已至西厢房外。 门前立着个挺拔身影,正是贺云策的心腹青锋。 他见了谢雨瑶,忙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个礼,面上含着几分无措,低声道:“雨瑶姑娘可算来了。” 青锋抬眼瞟了瞟紧闭的房门,又压着声音道,“世子今日因喜,被几位大人强敬了数杯,此刻正歇在里头。只是嘴里翻来覆去总念着姑娘,属下没法子,才敢遣人去请姑娘过来。” 谢雨瑶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青锋便上前,轻手轻脚推开那扇厚重木门,侧身垂手,恭声道:“姑娘请进。” 谢雨瑶的贴身丫鬟与青锋皆是有眼色的,二人相视一眼,便默契地立在门外,还将房门虚掩了,留得二人的清净去处。 厢房内焚着安神檀,淡淡幽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在屋中萦回。 谢雨瑶抬眼望去,果见贺云策伏在八仙桌上,他今日身着一身暗红织金锦袍,原是喜庆模样,此刻却衣衫微敞,墨发松松披散,浑身透着一股酒后慵懒的意态。 谢雨瑶放轻了脚步,行至他身侧站定,纤指轻抬,柔柔推了推他的肩,软声唤道:“世子,世子?可还舒坦?” 桌上人微微动了动,半晌才缓缓抬首。 那张俊朗面上染着一层薄胭,往日里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水雾,眸光迷离,定定凝着她,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唤道:“瑶瑶……你来了。” 话音方落,他便挣扎着要起身,身子却一晃,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朝她倒来。 谢雨瑶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忙抢上一步,伸双臂将他稳稳扶住。男子的身躯沉实,带着灼人的热气,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她费了些力,才将他扶至旁侧椅上坐定,轻喘着气,微嗔道:“世子,仔细坐稳了。” 贺云策却似未曾听见,一双迷蒙眼只凝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问道:“瑶瑶,你怎的还喊我世子?” “唤我名字,可好?” 谢雨瑶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心下暗忖:这人素日里瞧着沉稳端方,怎的沾了酒,竟这般孩子气,往后断断不能再让他多饮了。 她耐着性子,柔了声音哄道:“好,云策。你先饮口茶润润喉,我唤青锋扶你去里间歇着,可好?” 贺云策却像听不懂一般,可怜巴巴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玉臂,将脸埋在她臂弯里,似耍赖的孩童,闷闷道:“瑶瑶,陪陪我,可好?”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肌肤上,惹得她一阵轻颤。 未等谢雨瑶回过神,他又将头靠在她肩头,低低絮语:“瑶瑶,我巴不得早些将你娶过来,这般,便能日日见着你了。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心里惦得慌,夜里做梦,梦里也都是你……”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敲得雨瑶心头怦怦直跳。 “瑶瑶。” 贺云策忽的坐正了身子,一双醉眼凝着她,神情竟有几分认真,“我莫不是得了什么病罢?” 谢雨瑶一愣,尚未解其意,下一刻,便被他攥住柔荑,不由分说按在自己心口处。 “你摸摸看。”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是不是跳得极快?” 温软的掌心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隔着锦缎衣料,底下紧实的肌理与过分急促的心跳,皆清晰可感。 “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力道透过掌心,震得谢雨瑶整颗心都乱了章法。 谢雨瑶脸颊霎时飞红,艳若桃花,忙垂了眼,不敢迎他灼热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挣了挣,轻嗔道:“你……你喝糊涂了,快松开。” 贺云策却攥得更紧,不肯让她抽手,甚至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皓腕,追问道:“瑶瑶摸摸,是不是跳得极急?我一见到你,这里便总是这般。” 他这般执拗,竟非要讨个准话。 谢雨瑶被他磨得没了法子,耳根子也染透了绯红,长长的睫羽不住轻颤,终是不再推拒,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按在那处。她声音细若蚊蚋:“好好好……我摸便是了。” 掌心下的心跳依旧强劲,谢雨瑶指尖微微蜷起,鬼使神差般,竟悄悄往下按了按,似要将那心跳感,刻得更真切些。 她终是抬眼,迎上他迷离的眸光,一双水眸里漾着羞赧,软声道:“原是跳得快。偏你素日里嘴硬,半分也不肯露出来。” 贺云策听了这话,眸光骤然一亮,凝着她绯红的脸颊,忽然低低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清晰传至她掌心。 他将她的手按得更紧,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珍重,低声道:“只让瑶瑶看,只让瑶瑶摸。” 这般直白的话语,说得雨瑶脸颊更烫,却终究未再抽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滚烫结实的胸膛,低低嗔道:“醉鬼,尽说些胡话。” 贺云策凝着她,慢慢凑近,在她耳畔低声道:“瑶瑶娘家人敬的酒,喝着,竟比寻常佳酿更醇些。” 温热鼻息拂过耳畔,混着清冽酒香,谢雨瑶耳尖霎时染了胭脂色,那热意从耳际漫上双颊,按在他胸膛的柔荑,也被那擂鼓般的心跳烫得发麻。 这人……这醉糊涂的! 她又羞又窘,忙要将手抽回,怎奈贺云策攥得紧,半分不肯松。 谢雨瑶轻轻挣了挣,便要起身避远些,好压下心头那乱撞的小鹿,偏贺云策察觉她要走,揽着她玉臂的力道又添了几分。 他许是想撑着起身,身子一晃,竟连人带椅朝旁侧倒去。 谢雨瑶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拉,这一拉反倒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怀中。 她重心一失,向前跌去,口中刚唤出“仔细些”,余下话语便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唇瓣相触,软温温热,谢雨瑶万般思绪皆化作空白。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星眸睁得圆圆的,长睫不住颤如蝶翼,映着贺云策近在咫尺、亦带几分怔忪的俊颜。 贺云策亦是愣住,迷蒙醉眼里先闪过一丝茫然,转瞬便燃起点点星火,残存的酒意化作一腔炽烈冲动。 他本能地侧过头,将这意外的相触,揉得愈发缱绻。 初时尚有几分慌乱,待察觉她未有半分抗拒,动作便愈发大胆,带着酒香的气息,轻易撬开她的檀口,缠缠绵绵。 谢雨瑶只觉心神俱漾,本欲后退,后脑却被一只温热大手轻轻托住,退无可退。 她原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松了,软软垂下,末了竟不自觉环住了他的颈间。 从最初的惊惶,到后来的手足无措,那颗狂跳的心竟慢慢静了下来,她笨拙地回应着,任由他带着自己,沉溺在这醉意与情浓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雨瑶觉出气息微窒,贺云策才喘息着稍稍退开。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皆急且烫,拂在彼此颊边,惹得肌肤阵阵轻颤。 外头日光摇曳,映着满室朦胧,谢雨瑶的视线渐渐清晰,望进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脸颊烫得更甚,似要滴出血来。她动了动身子想退开,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整个人被他抱坐在了腿上。 这一惊,让她立即醒过神来。 “呀——” 谢雨瑶低低惊呼一声,宛若被惊着的猫儿,猛地从他怀中挣起跳开,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堪堪站稳。她慌忙转过身,以手覆面,那掌心下的脸颊烫得惊人,一颗心似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糟了,糟了…… 她方才,竟那般失了分寸! 身后的贺云策,似也被这阵仗惊得清醒了几分,望着她仓皇躲避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慌,踉跄着起身追上前,声音乱了章法,结结巴巴地赔罪:“瑶瑶……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断无半分唐突你的心思……我……” 他口中只反复念着“我”,半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急得额角见汗,恨不能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解释,谢雨瑶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埋在掌心的头半点不敢回,只从指缝间挤出一句,软声带着几分轻怨:“你别说……” 第312章 心意 那话声轻若絮语,微含娇嗔,却教贺云策喉间千言,尽数凝住。 他僵立当地,半步不敢稍移,手足无措望着她单薄背影,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糟了。 她必是动气了。 自己这般唐突孟浪,她往后,怕是再不愿见自己了? 贺云策那点酒意,被冲得干干净净,心头只剩翻涌的悔意与惶惧。 谢雨瑶背对着他,心口突突跳得厉害,以手覆面,掌心下的肌肤烫得灼人。 方才那柔软温热的触感,那混着酒气的清冽气息,似还凝在唇上,教她浑身酸软,连指尖都轻颤。 她恼的不是他的唐突,倒是恼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该一把推开,明明该沉脸动怒,可他俯身凑近时,自己竟鬼使神差,揽住了他的颈子。 这般模样,岂不太丢人现眼了。 听着身后半晌无声,连呼吸都似轻得几不可闻,谢雨瑶心头又软了几分。 她闭着眼也能想见,贺云策此刻定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罢了。 她轻轻喟叹一声,缓缓放下覆面的手,转过身来。 抬眼便撞进贺云策眸中,那里面满是惊惶与愧怍,像个闯了大祸的孩童。 谢雨瑶脸颊依旧酡红,宛若雨后初绽的桃花,她不敢迎他的目光,眼帘微垂,落在他因慌乱揉皱的衣襟上。 “你瞧瞧你,成个什么样子。” 声线依旧轻柔,微含颤意,却已无方才的慌乱,反倒似嗔怪不懂事的小娃。 说着,她主动上前两步,立在他面前。 贺云策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忘了吞吐。 谢雨瑶却只伸出素手,轻轻捏着他揉乱的衣襟,指尖细细的,一点点将那褶皱抚平。 她动作徐缓,神情认真,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影迹。 她一靠近,一股淡淡的清芷香便绕上贺云策鼻端,混着方才相吻时的软香,教他的心如那战鼓擂擂般狂跳起来。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微显红肿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心翼翼开口: “瑶瑶……你……不生我的气?” 谢雨瑶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他,水汪汪的眸底漾着一丝嗔意,却半分怒气也无,只剩羞怯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我若真生你的气。” 她轻哼一声,侧过脸去,不让他见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颊,“方才……方才便直接唤人了。” 贺云策闻得这话,巨大的欢喜自心底炸开,冲散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惧。 她未生气! 她竟未生气!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攥住她正理着衣襟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重得似怕她骤然挣开。 “瑶瑶!” 他往前一步,将她轻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一双眸子亮得灼人,里面盛着失而复得的珍惜,还有藏不住的、翻涌的情意。 “瑶瑶,我……” 他想道,我想娶你,此刻,即刻。 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竟觉在方才那番情动面前,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未等他说出口,一根纤细玉指已轻轻点在他唇上,堵住了他未尽的言语。 “别说了。” 谢雨瑶轻轻摇头,声线软了几分,“外面……宴席还未散呢。”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那颗心,便要彻底失了方寸,由着情意去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尚带温度的醒酒茶,递到他面前,语气渐复平日的温和:“喝了吧,看你,脸都红成这样了。” 贺云策乖顺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温热茶水顺着喉间滑下,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滚烫。 他望着她恢复镇定的侧脸,只觉百看不厌,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半分。 “我……我送你回去。”他哑着嗓子道。 “不必了。” 谢雨瑶摇摇头,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再歇片刻,莫教旁人看出端倪。” 说完,她再不看他,似怕多留一刻,便会动摇,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贺云策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在眼前轻合,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似那处还凝着她的温度与馨香。 他低头,望着自己被她细细抚平的衣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与满足,似蜜浆漫了心口。 …… 谢雨瑶重又出现在跨院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深吸几口吹来的寒风气息,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与心头的狂跳,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回姑娘们坐的席间。 她刚坐下,身侧便投来一道打趣的目光。 李明玥捏着一块荷花酥,一双灵动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促狭笑道:“哟,我们雨瑶妹妹回来了?这是往哪儿补的妆,我瞧着,倒比方才更娇艳了些。” 这位吏部尚书的嫡孙女李姑娘,是京中有名的“赶新潮”,向来不拘小节,说话也大胆。 她眼尖,早已瞧出谢雨瑶不仅脸颊红润,那唇瓣更是水润饱满,颜色比最好的胭脂还要动人,这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端倪。 谢雨瑶心头咯噔一跳,暗道不好,脸上却强作镇定,抬手抚了抚鬓角,故意岔开话头:“哪有什么,许是方才在廊下吹了风,明玥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真只是吹了风?” 李明玥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拖长了语调,“我瞧着,妹妹这唇上的胭脂,成色可是绝好。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改日也说与姐姐听听。”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姑娘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谢雨瑶心头一急,忽然想起早前堂嫂沈灵珂给她试用过的胭脂水粉,连忙顺着话头道:“这……这是堂嫂前些日子给我的。姐姐们也知道,堂嫂正筹备胭脂铺子,便拿了些样品让我试试。”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无甚破绽。 果然,李明玥一听“首辅夫人”与“胭脂铺子”,注意力立刻被勾了去,再也顾不上打趣她。 “哎呀,你倒提醒我了!” 她满眼放光,“雨瑶妹妹,你快说说,首辅夫人的胭脂铺到底何时开张?我们可都盼着呢!京里那些老铺子,来来去去就那几样,早腻味了!” 这话正说到众人心坎里,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我娘前儿在宫宴上,见首辅夫人用的口脂颜色极好,回来念叨了好些日子呢!” “我也听说了,都说首辅夫人的手艺,比宫里的尚宫局还要精妙几分呢!” 一时之间,席间话题尽绕着沈灵珂的胭脂铺展开,谢雨瑶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混了过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心头的虚怯,含糊道:“这……我也不甚清楚,想来该是快了。” 正说着,一旁的谢婉兮接过话头,替众人解了惑。 她声线温婉,语气稳重:“我听母亲说过,用在咱们女儿家脸上的东西,最是马虎不得,须得百般小心。母亲说,许多材料的处理工序极是繁复,稍不留意,便要影响成色,甚至伤了肌肤。因此,每一样都要反复调试,务必万无一失,这才迟迟未曾开张。”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透着对旁人的周全用心,姑娘们听了,非但未有失望,反倒更添期待,个个点头称是。 “首辅夫人真是心细如发。” “说的是,安全最是要紧。这般用心,铺子开张那日,我定要去捧场!” 众人又说笑了片刻,便有各家夫人陆续遣丫鬟来催,自家姑娘该回府了。 谢婉兮、谢雨瑶等谢家姑娘,便起身将朋友们一一送至垂花门外。 眼看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个急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婉兮,婉兮!” 谢婉兮回头一看,却是苏家的苏芸熹,立在一株桂树之下,神情似有踌躇。 “芸熹姐姐?” 她笑着迎上前去,“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苏芸熹望了望四周,见丫鬟仆妇们都在远处忙碌,便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婉兮见她神情郑重,便点了点头:“自然是好。芸熹姐姐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院中坐坐?我先让人引你过去,待我送完最后几位客人,即刻便来。” 苏芸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轻颔首。 谢婉兮便唤来一个小丫鬟,命她引着苏芸熹往芷兰院去。 小丫鬟将苏芸熹引至院门口,便行礼退下:“苏小姐,我家小姐的院子到了,请!” 苏芸熹在芷兰院的花厅里坐了不过片刻,便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谢婉兮笑着从外面进来,几步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芸熹姐姐,我来啦。到底是什么要紧事,竟这般神秘?” 她眨了眨灵动的眸子,又追问道:“姐姐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苏芸熹被她问得脸颊微红,未直接答言,只转头吩咐贴身丫鬟:“芍药,去马车上,将我教你预备的那个包袱取来。” 芍药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往外去了。 不多时,芍药便捧着一个靛蓝色的布包袱回来,恭敬递到苏芸熹手中。 苏芸熹接过包袱,入手颇有分量,脸上红晕更甚,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她垂着首,不敢看谢婉兮的眼睛,声细若蚊蚋:“婉兮妹妹……这个……这是我给你哥哥预备的。他……他在枳县,我……我给他做了两双护膝,还有几件贴身冬衣……希望……希望能请妹妹代为转交。” 谢婉兮看着她羞怯模样,又瞧了瞧那包袱,心头顿时明了,故意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促狭笑道:“原是给我哥哥预备的!” 她一把接过包袱,在手中掂了掂,笑得眉眼弯弯,“芸熹姐姐放心,这包袱,连带姐姐的一片心意,我定完完整整替你送到哥哥手上!我先代哥哥谢过姐姐了!只盼哥哥早日归来,好早些将你这手巧贴心的嫂嫂,娶进谢家来。” 苏芸熹本就羞得抬不起头,被谢婉兮这般直白打趣,一张脸瞬间红透,宛若染了胭脂的霞帔。 她轻呼一声“呀”。 猛地站起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丫头,竟胡说八道!我……我……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谢婉兮再开口,便领着丫鬟,快步跑出了芷兰院,连裙角都带起一阵轻扬,倒似怕被再打趣几句一般。 第313章 捐赠 谢家双胎的周岁宴,直闹到夜半方歇。 府中仆妇小厮们手脚俐落,收拾着满桌残肴杯盘,族中众人立在府门外,一一送别道贺的宾客。 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走在回梧桐院的游廊下,一路都未言语,只静静享这片刻清净。 进了梧桐院,侧房里传来孩儿们匀净的呼吸声,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小家伙玩乏了,早窝在乳母怀里睡熟。 夫妻俩相视一笑,白日里的劳碌竟散了大半,携手进了主屋,在窗边软榻上坐了。 丫鬟春分最是有眼色,端上两杯温热的雨前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这一室静谧留与主人。 沈灵珂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氤氲水汽里,一双眸子水润润的。啜了一口茶,搁下茶盏,轻声道:“夫君,今日收的贺礼,我方才让春分她们粗粗点过了。” 谢怀瑾侧头看她,烛火映着他眉眼,唇角噙着笑意:“哦?灵珂莫不是又有什么妥当的主意了?” 他素知自己的妻子,心里最是有分寸,从不是随口妄言的性子。 沈灵珂迎上他含笑的目光,也不绕弯子,神色认真道:“夫君,我想着,今日收的礼金贺品,除了陛下与王爷的赏赐,余下的……都折成现银。” 她顿了顿,凝望着谢怀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再将这些银子,尽数捐给紫荆关的戍边将士,夫君看……可行?” 怕他不依,她又急急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我……我只是想着,为长意、婉芷,也为咱们家四个孩儿积些福报。边关天寒地冻,那些将士们,实在太苦了……” 话未说完,谢怀瑾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他原以为是什么要紧大事,竟只是这个。 也不即刻答话,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锦袍,对着软榻上正惴惴望着他的沈灵珂,郑重其事地躬身作了一揖。 “夫人深明大义,心怀家国,我……便代紫荆关那几万将士,先谢过夫人的这份心意了!” 话音里满是笑意与赞许,半分不豫也无。 沈灵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回过神来知是他玩笑,脸颊顿时染了霞色,轻嗔道:“你……少贫嘴!” 又羞又气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同你说正经事呢!” 谢怀瑾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笑哄道:“好好好,说正经的。” “那你同我说说,这捐银的事,具体该如何做?我对衙门里的规矩,竟是半分不懂。”沈灵珂敛了羞意,认真问道。 “这事倒不难。” 谢怀瑾耐心细说,“去正阳门外的户部衙门,寻着捐纳房便是。将银两交与那里的官员登账,他们点清数目,自会开据凭证。往后户部会统一将银钱送至关隘,账目分毫不差,断不怕底下人弄鬼。” 他顿了顿,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又道:“只是这般跑腿的杂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明日一早,我让福管家去办就是。你只需在家将礼单上的数目核清楚,心里有数便好。” 听他这般安排,沈灵珂才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次日一早,沈灵珂醒来时,身侧的锦被早已凉透。她简单梳洗过,便径直去了暖阁。 两个刚满周岁的小家伙,已被乳母收拾得干干净净,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小几旁,眼巴巴望着食案,等着用早膳。 沈灵珂笑着朝一旁丫鬟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我来喂孩子们。” 丫鬟应声退去,她端过温热的米糕,捏着小银勺舀了半勺,细细吹了吹,柔声唤:“长意,婉芷,慢些吃。” 谢长意晃着肉乎乎的小手,不等勺子递到嘴边,一把攥住勺柄往嘴里塞,嘴里含糊嚷着:“饭!饭!” 没几下便糊了满脸,鼻尖还沾着糕屑。 沈灵珂忍笑取过锦帕,轻轻替他擦脸,指尖点了点他的腮帮:“慢些吃,仔细噎着,母亲这儿还有,没人跟你抢。” 小家伙吃得欢实,两条小胖腿在软垫上蹬得欢,手一抖,几点米糕溅到沈灵珂藕荷色袖口。 乳母忙道:“夫人,奴婢来擦吧,看把您的衣裳弄脏了。” 沈灵珂摆了摆手,伸手捏了捏长意的小脚丫,眼底满是柔意:“不妨事,孩子高兴便好。” 她转首舀了半勺米糕,递到婉芷嘴边,软声道:“婉芷乖,张嘴。” 谢婉芷安安静静窝在乳母怀里,乖乖张嘴吃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沈灵珂,乳母在旁笑叹:“姑娘性子竟和夫人这般像,温温顺顺的,半点不闹。” 沈灵珂看着女儿,唇角噙笑:“倒是个省心的。” 乳母抱着长意,丫鬟扶着婉芷,笑着道:“夫人瞧,两位小主子都吃好了,眉眼间尽是欢喜呢。” 沈灵珂颔首笑:“铺了厚毡毯,便抱下去让他们玩会儿吧,别拘着。” 乳母丫鬟应声,轻手轻脚将两个小家伙放在毡毯上。沈灵珂取了九连环和拨浪鼓坐在旁侧,摇着拨浪鼓轻唤:“长意,婉芷,看这儿。” 拨浪鼓叮铃作响,谢长意最先走过来,小手一把攥住鼓柄,咯咯直笑;谢婉芷也慢慢挪过来,眨着乌溜溜的眼瞅着九连环。 沈灵珂捏着九连环递到她面前,柔声道:“婉芷摸摸,瞧这环儿巧不巧?” 丫鬟在旁笑说:“夫人待小主子们可真上心,陪着玩闹,屋里这笑声,听着心里都暖。” 乳母也附和:“可不是嘛,两位小主子有夫人陪着,玩得这般尽兴,这满室的暖意,比暖炉还熨帖呢。” 沈灵珂瞧着两个小家伙揉眼睛的模样,抬手轻触长意的小额头,柔声对乳母道:“你瞧他们眉眼间都带了倦意,该是玩乏了。” 乳母和丫鬟忙上前应道:“夫人瞧得细,可不是嘛,小主子们玩了这半日,早该歇着了。” 沈灵珂点点头,缓缓起身:“既如此,便抱去里间安置吧,仔细别惊着他们睡着。” 丫鬟亦上前搭手:“奴婢们小心着呢,夫人放心。” 沈灵珂才起身吩咐身旁的夏枝:“夏枝,你去前院一趟,让福管家将昨日收的礼单,尽数送到花厅来。” “是,夫人。” 夏枝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一刻钟后,沈灵珂移步花厅,福管家早已恭恭敬敬候在那里。 福管家双手捧着礼单,轻放在八仙桌上,躬身道:“夫人,礼单已搁妥当了,一本京中各府,一本族中亲眷,半点不差。” 沈灵珂抬眸轻点首:“辛苦福叔了,你先下去吧。” 福管家又躬身一揖:“奴才告退,夫人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唤奴才。” 说罢便放轻脚步退出去,行至门口时,还轻轻替沈灵珂掩上了花厅的门。 沈灵珂在桌前落座,取过算盘,翻开第一本礼单。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将宾客名姓、所送贺礼、礼金数目记得明明白白,一丝不差。 皇上赏的那对赤金嵌东珠平安牌,还有瑞王送的和田玉平安佩,皆是皇家恩典,自然是不能折银的。 其余各家送来的物件,却是五花八门,有金锁、玉镯等金银首饰,有各色绫罗绸缎、锦缎匹料,还有不少古玩字画、现银礼金。 沈灵珂敛了心神,指尖在算盘上轻捷拨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 一个时辰后,算完最后一笔账目。 沈灵珂望着纸上记下的总数,纵使心里早有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慢慢放下狼毫,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灵珂捏着素笺,低声喃喃:“五万三千二百两……竟有这么多。” 她指尖抚过纸上的数字,轻蹙着眉自语:“不过一场周岁宴,竟收了这般厚礼,纵使谢家位居首辅,也实在惊心。” 稍顿,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哑:“这五万余两,若送去紫荆关,该能换多少粮草冬衣?多少将士能吃上热饭、穿上暖衣?” 念及此,她攥紧素笺,喃喃道:“夫君说边关苦寒,那些守着家国的兵士……这般冷的天,可怎么熬?” 指节攥得泛白,仍兀自低声念着:“该送过去,该让他们都能得些暖。” 第314章 数目巨大 那纸上的数字沉沉压在心头,反倒让沈灵珂的心意愈发坚定。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写着总数的宣纸细细叠好,收进锦盒。 移步至书案旁,重又展了张素笺,提了笔,对身侧磨墨的春分轻唤:“春分。” 语声轻缓,却透着笃定。 春分忙垂首应道:“奴婢在。” “去我妆台下取那只紫檀木匣来,数够五万三千二百两交与福管家。” 沈灵珂目光凝在素笺上,笔杆未放,又道,“让他即刻去正阳门的户部捐纳房,将匣中五万余两银票,尽数交与那里的官员。” 春分磨墨的手猛地一顿,墨汁险些溅出砚台,忙抬眸看向沈灵珂,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问道:“夫人,您说……五万两银票,尽数捐出去?” 见沈灵珂颔首,她仍难掩惊色,又道:“这五万两,在京里能置好几座深宅大院了,您就这般……轻描淡写便捐了?” 她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喃喃道:“奴婢晓得夫人是为公子小姐们积福行善,可这手笔,也实在太惊人了些。” 沈灵珂搁下笔,抬眼见她这副模样,浅浅一笑,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手上有钱,心里自然安稳,可若能让这些银钱花得更有去处,岂不是更好?” 春分望着夫人眉眼间的恬静笑意,心头的震惊渐渐平复,眼底漾开敬佩,忙垂首低眉,脸颊微烫:“夫人说的是,是奴婢浅见,格局小了,竟这般想岔了。” “去吧。” 沈灵珂重又执起笔,语气轻快了几分,“再耽搁些,衙门怕是要下值了,后头还有不少事要料理呢。” “是,夫人!”春分脆生生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福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昨日宴上用过的器具一一归库。 他正低头点着数目,忽见春分脚步匆匆从月亮门走来,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忙停了手里的活,迎上前去:“春分姑娘?可是夫人有何吩咐?” 春分站定,小心翼翼将木匣递到福管家面前,道:“福伯,夫人已将昨日的贺礼尽数折算清楚,银票都在这匣中了。” 她顿了顿,迎着福管家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转述夫人的话:“夫人说,将这些银钱,尽数捐给边关的将士们,权当为府里四位公子小姐积些福报。” 福管家怔怔望着春分手中的木匣,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万没想到,今早夫人让送礼单去,竟是为了这事!那两本厚厚的礼单,折成多少银钱,他比谁都清楚,可夫人,竟要将这些尽数捐出! “夫人还吩咐了,要尽快办妥。”春分见他愣着,又轻声补了一句。 福管家这才回过神来,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接过那木匣,只觉匣身似有千斤之重。 “春分,你回去回禀夫人,老奴这就去办!定让夫人放心!”福管家的声音,因着激动,竟带了几分沙哑。 “那就有劳福伯了。”春分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走后,福管家立刻转身,对着院里的小管事高声唤道:“平安!” 名唤平安的年轻小厮闻声,立刻快步跑来:“福伯,您吩咐!” “马上去挑几个手脚利落、身手好些的小子,嘴也要牢靠的。” 福管家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压低声音道,“随我出去一趟,有要紧事办!” 两刻钟后,首辅府一处平日不常走的小偏门,悄悄开了。 福管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头上戴顶旧毡帽,领着同样换了素色衣裳的平安,还有四个壮实的小厮,快步走了出来。 几人将那装着巨款的木匣护在中间,混进街上的人流里,径直往正阳门的方向去了。 …… 福管家带着平安几个小伙,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户部衙署前。 只见那衙署门口立着两尊高大石狮子,朱漆大门敞着,时有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进进出出,端的是官衙气象。 门口守卫见他们一行人衣着寻常,却个个神色端凝,步履沉稳,领头的老管家更是气度不凡,倒也不敢贸然盘问,只拿眼多打量了几番。 福管家却是熟门熟路,引着人绕开正堂,径往后院捐纳房走去。 这捐纳房原是户部专收四方捐款捐物的去处,平日里虽也有人往来,却多是些商贾富户为博个好名声,捐些散碎银两,算不得忙碌。 谁知今日福管家刚踏进捐纳房的院子,便觉气氛异样。 院里除了几个司登记的小吏,主位上竟端坐着一位老者,身着二品绯色官袍,须发皆白,正手捧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看着一派悠然。 福管家心头猛地一沉,脚下步子顿住,抬眼一瞧,竟认出这人原是当朝户部尚书刘源成。 这位刘尚书素以清廉正直闻名,执掌大胤财政,便是皇上对他也多有礼遇,怎的竟亲自到这小小的捐纳房来了? 福管家不敢怠慢,忙紧走几步,上前深深一揖,恭声禀道:“小的见过尚书大人。” 刘源成闻声抬眼,目光落在福管家身上,执茶盏的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你莫不是谢首辅府上的福管家?” 他记性极好,虽只见过数面,却一眼认了出来。 只是眼前这福管家的打扮,却让他纳罕——堂堂首辅府的大管家,不穿绫罗绸缎,反倒一身粗布短衣,还带着几个护卫,匆匆忙忙来这户部,却是为何? 刘源成放下茶盏,微微蹙眉,又问:“福管家不在府中伺候,来此有何贵干?” 福管家直起身,脸上依旧恭谨,却不卑不亢回道:“回尚书大人,我家夫人将昨日小公子、二小姐周岁宴上收的贺礼,尽数折成了银票,命小的送到户部,悉数捐给边关将士。” 说罢又微微躬身,语气恳恳,“夫人说,府里的公子小姐,有各位大人照拂便足矣。这些身外之物,送与更需用的人,方算得有去处,也算是尽绵薄之力。” 一席话条理分明,说得恳切。 刘源成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站起身来,对着福管家郑重一拱手,声音里满是感慨:“刘源成代边关数万将士,谢过首辅夫人!” 说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也亲厚了几分。 “福管家,里边请。” 二人一同走到登记的桌前,刘源成对着桌后坐得笔直的中年主事沉声道:“邓主事,快些为福管家登记。” 那邓主事见尚书大人亲自出面,哪敢有半分怠慢,忙起身对着福管家躬身陪笑:“福管家请坐,小的这就登记。” 福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邓主事便重新坐下,拿起狼毫,蘸足了墨,抬头恭声问:“福管家,敢问捐款人写府上哪位主子的名讳?数目又是多少?”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里暗忖,首辅府出手,定不会少,约莫千八百两,便已是近年最大的一笔捐款了。 福管家面色平静,缓缓道:“捐款人,写我家夫人的名字便可。” 稍顿,便报出一个数目,“数目,五万三千二百两。” 话音方落,只听“啪嗒”一声。 邓主事惊得手一抖,那支蘸满浓墨的狼毫直直掉在宣纸上,瞬间晕开一大团墨渍,将刚写就的“首辅府沈氏”五字染得一塌糊涂。 一旁饮了一口茶的刘源成,更是“噗”的一声,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来,湿了胸前绯红的官袍。 他也顾不得擦拭,猛地从椅上弹起,几步冲到桌前,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 “福管家,你再讲一遍!你家夫人,究竟捐了多少?” 捐纳房所有小吏都停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不敢置信地望过来,仿佛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福管家却依旧镇定,好似方才说的不是五万多两白银,只是五两碎银一般,又躬身重复道:“回尚书大人,数目是五万三千二百两。银票都在这儿,还请大人派人查验。” 说着,将怀中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到刘源成面前。 刘源成望着那小小的木匣子,只觉自己呼吸都滞了。 五万三千二百两!他身为户部尚书,最是清楚这笔钱的分量——这差不多抵得一个中等城池一整年的赋税!而首辅夫人,竟将这般大一笔银子,眼都不眨地捐了出来! 刘源成的眼眶,霎时间便红了。 他想起前线送来的加急文书,将士们缺冬衣、少粮草,他为筹军费,急得焦头烂额,好几夜不曾睡个安稳觉。 而今……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接过那木匣子,小小的匣子捧在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头阵阵发堵。 “谢夫人……真乃大义也!”刘源成哽咽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周全。 这边福管家见邓主事从震惊中回过神,哆哆嗦嗦换了张新纸,重新登记好了数目,便再次拱手道:“尚书大人,既已登记妥当,那小的便先告退了。” 刘源成回过神,将木匣子小心放在桌上,对着邓主事厉声吩咐:“邓主事,仔细看好!若是少了一文钱,本官定拿你是问!” “是!是!大人放心!下官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看护妥当!”邓主事吓得连连点头。 刘源成不再理会他,竟亲自送福管家到了户部衙署大门外,看着他带着人融进人流,走远了,这才转身回衙内。 一进捐纳房,便一把抓起桌上的木匣子和那本刚登记好的册子,对着邓主事大喝一声:“邓主事!随我进宫面圣!” 第315章 打趣 户部尚书刘源成,在朝中素有“黑脸阎君”的名号。 往日里入宫面圣,十回倒有九回是为国库空虚诉苦求拨,行在宫道上,总见他眉头蹙作一团,脸沉似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因府库支绌生出的烦躁气。 偏今日宫道上当值的小太监、巡逻的侍卫,都瞧着一桩新鲜事。 那素日愁云满面的刘尚书,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身上二品绯色锦袍都被带起的风拂得飘展,面上虽依旧端着朝官的正经模样,眉宇间却藏不住的喜意,连嘴角都隐隐向上挑着。 他怀中紧紧抱着个紫檀木匣,视若拱璧一般。 身后跟着户部邓主事,怀里揣着笔墨纸砚,跌跌撞撞地追着,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泛白,连呼哧带喘的劲儿都快接不上了。 “怪道得,刘尚书莫不是捡着金元宝了?” “瞧着竟像是的,你看他这脚步,哪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宫道两侧的侍卫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 刘源成却浑不理会周遭的议论,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即刻见到圣上。脚下不停,一路快步而行,竟顺顺当当地到了御书房外。 门口当差的小太监刚要上前请安,刘源成已稳稳站定,声音洪亮地朗声道:“劳烦公公通禀,臣户部尚书刘源成,有万分紧急的要事,求见陛下!” 那“万分紧急”四字,喊得掷地有声,震得那小太监心头一跳,哪里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刘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入内通禀。” 不过片刻,小太监便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刘大人,陛下宣您进去呢。” 刘源成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木匣抱得更紧,回头对身后喘着粗气的邓主事递了个眼色,便大步迈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一缕檀香袅袅浮荡,清润的香气漫在屋中。 大胤皇帝喻崇光,正伏在龙案上批阅奏折,狼毫朱笔在明黄奏折上点点划划。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何事这般急躁?” “微臣刘源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喻崇光放下朱笔,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刘源成面上,又扫过他怀中的木匣,眉头微挑,唇角带了点轻笑道:“起来吧。刘爱卿,你今日这神色,倒是罕见得很。说吧,莫不是国库里平白长出银子,还是你在外头捡着什么宝贝了?” 帝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刘源成站起身,脸上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洪亮:“启禀陛下!国库虽未凭空生银,可臣今日,竟真得了件宝贝!一件能解我大胤燃眉之急的宝贝!” “哦?” 喻崇光顿时来了兴致,抬眼对一旁侍立的司公公扬了扬下巴,“呈上来。” 司公公连忙迈步走下台阶,从刘源成手中小心接过木匣,四平八稳地捧到龙案之上。 喻崇光伸手拨开匣盖,只一眼,他素来平静的眸子里,便倏然闪过一道光。 只见那不大的紫檀木匣内,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竟都是千两一张的大额宝钞,崭新的票面透着精致的纹路,瞧着便知数目不菲。 “这是?” 喻崇光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源成,“刘爱卿,你莫不是抄了哪个贪墨官员的家?” 刘源成哪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将首辅府福管家去捐纳房的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从首辅府为小公子、二小姐办周岁宴,到谢夫人决意将众宾客贺礼尽数折现,再到福管家亲口说“愿为家国尽一份绵薄之力”,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满心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喻崇光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从初时的惊讶,渐渐转为沉吟,末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崭新的银票,指腹触着票面的纹路,沉声问道:“这里头,数目总计有多少?” 刘源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躬身回禀:“回陛下,分毫不差,共计五万三千二百两白银!” 五万三千二百两! 这数字一出,连一旁侍立的司公公,都敛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喻崇光沉默了。他缓缓靠在龙椅的锦缎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北境守军缺衣少食的告急文书,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头闪过。 朝中那些大臣遇事哭穷、推诿塞责的模样,也历历在目。 而今,一介妇人捐出的这数万两巨款,竟将这两样光景衬得那般鲜明。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一介妇人,尚且知晓心怀家国,为边关将士分忧。朕这朝堂之上,有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大臣,竟连一个妇人都不如!”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意,听得刘源成与邓主事心头一寒,齐齐打了个冷颤,腰杆弯得更低了。 刘源成躬身道:“陛下,此款数目巨大,微臣不敢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明示,这笔款项该如何支用?” 喻崇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满匣银票上,眸中的冰寒渐渐散去,添了几分柔和。 “既然谢夫人说,这是给守国门的将士们的,那便遂了她的愿。” 他沉声道,“你将这笔款项,即刻分作两份。一份火速拨往北境,交由王将军;另一部分,送去南疆,交给镇南王。务必让将士们在春节之前,都能换上新棉甲,吃上饱饭!” “臣,领旨!” 刘源成的声音依旧发颤,却满是激动,他心中清楚,这数万两白银,能救边关多少将士的性命!他小心翼翼合上木匣,重新抱在怀中,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刘源成走后,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喻崇光望着空荡荡的龙案,怔了半晌,忽然开口:“司礼。” “奴才在。”司公公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宣谢爱卿,即刻见朕。” ……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刚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的谢怀瑾,便匆匆赶到了御书房。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匆忙。 “微臣谢怀瑾,参见陛下。” “起来吧。” 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竟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谢怀瑾面前。 谢怀瑾心头微紧,一时猜不透帝王的用意,只得垂首立着,神色恭谨。 下一秒,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怀瑾啊,”喻崇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欣赏,“你我君臣相伴这些年,在这朝堂之上,什么样的人朕没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赞叹:“但像你夫人这样的女子,朕敢说,整个大胤都找不出第二个。她不仅通透聪慧,更有这份连许多男子都不及的大爱之心。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教导你家夫人的?竟能把她教导得这般与众不同。” 谢怀瑾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微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躬身道:“陛下谬赞。只是……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 喻崇光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你竟不知?你家夫人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她让管家去捐纳房,捐了足足五万余两白银,此事,你竟不知情?” 谢怀瑾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神色依旧平静,恭敬回禀:“回陛下。捐款一事,昨夜内子确实与臣提过。只是臣未曾想,她竟捐了如此巨款,具体的数目,臣也是此刻才知晓。” “哦?” 喻崇光的目光里,瞬间添了几分八卦与揶揄,笑意更浓,“这么说,这么大一笔钱,你这个做丈夫的,竟都不知晓数目?难道……如今你们首辅府,竟是你家夫人当家做主了?” 这话一出,全然没了君臣之间的拘谨,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间的调侃。 饶是谢怀瑾素来从容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被帝王当面这般打趣,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窘迫,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臣……” “哈哈哈哈!” 见素来沉稳的谢怀瑾露出这般为难模样,喻崇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谢怀瑾啊谢怀瑾,没想到你也有今日!”他笑着指着谢怀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来朕这首辅,是娶了个好夫人啊!”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你回去告诉你夫人,朕心甚慰。明日,宣她进宫,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奇女子。” 谢怀瑾心中一动,知晓这是帝王对沈灵珂的褒奖,连忙躬身领命,声音恭谨:“臣,遵旨!” 第316章 圣上口谕 皇宫里掀起的波澜,沈灵珂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梧桐院内,一派岁月静好。 沈灵珂歪在软榻上,手捧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听刚从女学回来的谢婉兮,絮絮说着今日里的新鲜趣事。 “母亲。” 谢婉兮凑到沈灵珂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昨日宴会散了,芸熹姐姐悄悄寻我,递了个青缎包袱来。” “哦?” 沈灵珂合了书卷,唇角漾开一抹笑,“倒是芸熹有心,这是给你送了什么稀罕物儿?” 谢婉兮摇着头,声音更轻,低眉道:“是给哥哥的。里头有双新做的棉护膝,几件贴身冬衣,底下……还压着一封笺纸。” 说到“笺纸”二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灵珂一听便懂了,少年少女的心意,暗里托笺传情,原是再寻常不过的。 她抬手,温柔替谢婉兮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温声软语道:“既是芸熹的心意,你便仔细替你哥哥收着就是。” 顿了顿又道,“你若也有东西要捎给你哥哥,便趁这两日收拾出来,过几日让你父亲寻个妥当人,一并送到枳县去,赶在年前送到你哥哥手里。” 谢婉兮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忙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欢喜:“晓得了,母亲!” 她正想再问母亲,两个弟妹在园子里闹了些什么,花厅的湘帘忽的被人从外头掀开,张妈妈一脸急色闯了进来,竟连礼都忘了行,喘着气急道:“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这话一出,沈灵珂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慢慢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妈妈,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张妈妈莫急,可知宫里来人,是为着什么缘故?” 她这般镇定模样,倒让张妈妈慌乱的心绪稍定了几分。 “回夫人的话,”张妈妈顺了顺气,道,“来传话的小公公没明说,人正在前厅候着。只是……老奴瞧他脸上带笑,想来不是什么坏事。” 沈灵珂微微颔首,心里约莫有了数,昨日的事,想来是传到宫里去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袂,对身侧的春分道:“春分,取两件披风来。” “是,夫人。” 春分应了一声,旋即从里间捧出两件新制的披风,一件是梅花绣银紫貂绒的,一件是素色锦缎夹棉的。 沈灵珂接过那件貂绒的,走到谢婉兮跟前,细细替她系好腰间的丝绦,柔声叮嘱:“外头天寒风大,仔细着凉。” 而后自己也披上那件云锦织霞绒披风,对还怔着的谢婉兮道:“走吧,婉兮,随我去前厅。” 一行人穿抄手游廊,过月洞门,不多时便到了前厅。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立在厅中,身着青色内侍服,眉目清秀,看着甚是恭敬,并无半分倨傲架子。 见沈灵珂与谢婉兮进来,那小太监忙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奴才见过谢夫人,见过安乡君。” 沈灵珂微微抬手虚扶,温声道:“公公免礼。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是奉了什么旨意?” 小太监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道:“回夫人的话,奴才奉圣上旨意,来传一道口谕,还请夫人接旨。” 沈灵珂心下明了,不再多问,整了整裙摆,便带着谢婉兮与一众下人屈膝跪下,前厅里立时鸦雀无声。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扬声宣道:“圣上有口谕:谢首辅夫人沈氏,为边关将士捐募有功,宅心仁厚,深明大义,特宣明日午时,入宫面圣!” 口谕宣毕,沈灵珂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带着众人恭恭敬敬磕了头,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那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浓,又躬身道:“谢夫人,奴才便先回宫复命了,还请夫人明日午时,务必准时入宫。” “有劳公公提醒。”沈灵珂颔首,转头对身后的春分递了个眼色。 春分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富贵纹样的荷包,快步走到小太监面前,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笑盈盈道:“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薄意,请公公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小太监捏了捏荷包,知是内里有分寸,脸上笑容更盛,嘴上却假意推辞:“哎哟,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推让了几番,终究还是收了,又躬身谢了,才辞了众人离去。 送走传旨的小太监,前厅的下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小声议论着,都觉是天大的荣耀。 沈灵珂瞧着他们欢喜模样,只是淡淡一笑,挥挥手道:“都散了吧,各干各的活去,天寒,仔细在外头冻着。” 众人闻言,方行礼散去。 …… 入夜,谢怀瑾处理完朝中公务,回了梧桐院。 一进主屋,便见一幕让他忍俊不禁的光景——他的妻子沈灵珂,正带着春分、夏枝两个大丫鬟,将那套繁复的一品诰命夫人朝服,从樟木箱中小心翼翼抬出,轻轻摊在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上。 翟冠上的珠翠明珰,霞帔上的织金绣纹,金册玉牌,件件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谢怀瑾一眼便懂了,笑着走上前,在静悄悄的屋里轻唤一声:“夫人。” 沈灵珂正拿着软缎布,细细擦拭翟冠上的珠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桃花:“夫君,你回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布,快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解下外袍的玉带,仰起脸,看着他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夫君,今日宫里来人传旨了,圣上宣我明日午时入宫面圣呢。我这才把这身朝服取出来整理整理。” 谢怀瑾由着她替自己脱下外袍,指尖抚上她微凉的脸颊,又握住她的手,将掌心的暖意渡过去,声音沉稳而温柔:“明日入宫面圣,莫怕。” 他凝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圣上是明君,他问什么,你便据实答什么就是,万事有我。” 沈灵珂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那颗稍许忐忑的心,瞬间便定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的笑开:“嗯,我晓得了。” 第317章 来日盛世可期 次日午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车帘轻挑,沈灵珂身着一品诰命朝服,在春分搀扶下敛裙移步下车。 抬眼望见宫门前立着的身影——正是昨日传旨的小太监。 今日再见,那小太监的恭敬更甚往日,望着沈灵珂身上霞帔翟纹的华服,眼底又添了几分敬畏,忙快步迎上,腰弯得更深:“谢夫人,奴才伺候您入宫。” “有劳公公。” 沈灵珂声音温雅,礼数周全。 宫中规制森严,春分只敢在宫门口驻足,望着夫人的背影,指尖不觉攥紧了帕子,满心担忧。 沈灵珂似是察觉,回身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回马车避寒去,莫要在外头等。” 方转身随小太监往宫城深处走去。 穿几道朱漆宫门,过数重雕梁殿宇,小太监终是引着她至勤政殿配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配殿内静悄悄的,唯有角落铜炉中燃着沉水香,淡淡清芬漫溢殿宇。 沈灵珂敛衽立在殿中偏侧,垂眸静候,日光从菱花窗棂斜透而入,落在她朝服的云霞绣纹上,珠翠与织金交映,流光轻漾。 不知静立多久,殿外忽传一声清亮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沈灵珂忙整肃衣袂,依命妇见中宫的仪制,深深躬身行礼,屏气凝神,静待。 须臾,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明黄缎面绣九凤朝阳的凤辇稳稳停在殿外,陈皇后身着朱红织金凤朝服,在宫人们簇拥下缓步入殿,鬓边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随步履轻颤,流苏明珠映着日光,熠熠生辉,气度雍容端凝,自有中宫威仪。 “免礼吧。” 皇后声音温润,却藏着让人不敢忽视的庄重,目光落向沈灵珂,见她礼数周正、神色淡然,眼底喜色可见,“谢夫人为边关捐款,宅心仁厚,解了边关将士的燃眉之急,替天下百姓分了忧。本宫今日随圣上来,便是想亲自见见夫人。” 沈灵珂缓缓起身,依旧垂眸敛衽,恭声回禀:“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妇不过略尽绵薄,边关将士戍守国门,抛头颅洒热血,方是真正的忠勇。臣妇所做,实在当不得娘娘这般嘉许。” “倒是个谦逊知礼的。” 皇后缓步走到殿中紫檀木雕花椅上落座,抬手对身侧宫人轻道,“赐座。” 这话一出,殿中伺候的宫人内侍皆面露微讶——皇后身份尊贵,寻常诰命夫人能得一句“平身”已是恩典,赐座乃是极大的体面。沈灵珂亦不推辞,在下首绣墩上略坐半边身子,分毫不敢逾矩。 “圣上常说,家国安定,既需朝堂臣子尽心辅政,亦需民间百姓同心协力。你一介妇人,能有这般胸襟,实属难得。” 皇后望着她,眼中欣赏更浓。 沈灵珂抬眸,眸光清澈赤诚:“皇后娘娘言重了。身为大胤子民,眼见边关将士苦寒,能出一份力,便无半分推诿之理。臣妇只求将士们暖衣饱食,守得住国门,护得住黎民,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闻言,颔首称许,对身旁掌事女官递了个眼色。 女官会意,转身从宫人手中捧过一方缠枝莲锦盒,躬身递至沈灵珂面前。“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皇后浅笑开口,“一盒东珠,几匹云锦,聊表嘉许。愿夫人此后依旧心怀家国,福泽绵长。” 沈灵珂忙起身行礼,双手恭谨接过锦盒,垂首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妇愧领。”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内侍高亢通传,圣驾将至。 皇后敛了笑意,神色复归庄重,温声对沈灵珂道:“圣上到了,你随本宫一同接驾吧。” “是。” 沈灵珂应声,将锦盒放到一侧的案上,垂首立在皇后身后半步处,静候圣驾。 俄顷,殿外传来銮仪卫整齐划一的唱喏:“皇上驾到——” 皇后率先屈膝行礼,沈灵珂紧随其后,殿中宫人内侍皆伏地跪拜,满殿鸦雀无声,唯闻明黄龙纹袍角扫过青砖的轻响,帝王沉稳的步履由远及近,落于殿中。 沉厚平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缓缓起身。 沈灵珂依旧垂眸静立,敛衽于皇后身侧。 喻崇光落座御座,目光先落向皇后,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皇后倒比朕先到一步,与谢夫人说上话了?” 皇后浅笑道:“臣妾听闻谢夫人深明大义,心下敬佩,便先与夫人叙了几句,也让夫人知晓,陛下与臣妾,皆记着她为边关的一片心意。” 帝王颔首,目光始转至沈灵珂身上,打量片刻,见她虽着华贵朝服,神色却淡然平和,无半分矜傲,开口道:“沈氏,你为边关将士捐募,朕听闻,你竟将府中私库尽数倾出,可有此事?” 沈灵珂躬身回禀,声音清朗恭谨,字字恳切:“回陛下,为国分忧,本是子民本分。私库些许财物,能换将士们暖衣饱食,为守护大胤疆土出一份力,便是物尽其用。臣妇心中只觉踏实,并无半分不舍。” “好一个物尽其用!好一个为国分忧!” 喻崇光称赞,声朗气阔,“谢怀瑾在朝为首辅,尽心辅政;你在府中,心怀家国,贤良淑惠。谢家上下,皆是我大胤忠良!” 他目光凝注沈灵珂,话锋一转,沉声道:“朕今日宣你入宫,不只为嘉勉你的仁厚,更是要让天下人知晓,凡为家国出力者,朕必厚待之!” 言罢,缓声道:“沈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面露惊色——帝王亲口许诺,乃是天大的恩典,富贵唾手可得。 沈灵珂却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屈膝跪地。 她抬眸,清澈眸光直视御座上的帝王,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启禀陛下、娘娘,臣妇是大胤子民,大胤便是臣妇的根。这参天之树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大胤,便是那根,那源。” 她稍顿,眼中眸光愈盛,声音亦高了几分,满含赤诚:“臣妇不求任何赏赐,只愿我大胤,昔日苦难不再,今日韶华长存……来日,盛世可期!” “来日盛世可期”六字落毕,喻崇光与陈皇后皆面露怔然。 转瞬,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起身,发出畅快大笑,声震殿宇:“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来日盛世可期!” 他指着跪地的沈灵珂,对身侧司公公高声吩咐:“传旨!” 司公公忙躬身应诺,定了定神,扬起尖细嗓音高声宣旨:“赏谢首辅夫人沈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御制福寿钗一对!特赐‘淑惠端良’匾额一方,入谢家宗祠,以彰其德!” 此旨一出,殿中哗然——金银锦缎尚在其次,御赐匾额入宗祠,乃是女子难得的无上荣耀。 沈灵珂忙叩首于地,恭声谢恩:“臣妇沈氏,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喻崇光笑意未减,温声道,“朕知你这份心思与能力,实属难得。往后京中若再有此类为国分忧之事,你便多费心协调,朕令户部捐纳房与你对接。” 此语便是授了实权,沈灵珂躬身应道:“臣妇遵旨!定当尽心尽力,不负陛下与娘娘所托!” 一旁皇后亦浅笑补充:“陛下这般安排,亦是要让天下命妇,皆以谢夫人为表率,同心协力,共护家国。” 喻崇光颔首称是,又道:“谢怀瑾今日在朝理事,待他退朝,朕亦有赏赐。谢家一门忠勤,朕皆记在心里。” 待圣驾离去,殿中凝重气氛方缓缓舒解。 陈皇后移步至沈灵珂身侧,亲切拉起她的手,笑盈盈道:“谢夫人,此刻时辰尚早,不如随本宫往凤仪宫小坐片刻,品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 沈灵珂柔声应道:“那臣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318章 回家 申时末刻,一辆青帷马车在宫门口静静地等着。 皇后的大宫女可芯扶着沈灵珂步下丹墀,见谢夫人虽面带微倦,神色却比平日更显沉静端凝,便含笑道福了福身,自引着宫人退去。 一众小太监将御赐的锦盒齐齐安放妥当,又把悬匾额的木架仔细支好,方躬身叩首,喏喏告退。 沈灵珂抬眸,目光越过车马,直直落在不远处静立的谢怀瑾身上。 四目相交的一瞬,她眉眼间漾开柔波,连唇角都松快了几分。 方才在勤政殿、凤仪宫,她步步循礼、分毫不敢逾矩,此刻见了他,便如倦鸟归林,露出几分娇柔依赖来,轻唤一声:“夫君。” 谢怀瑾心头一颤,忙几步迎上,不等她走近,温热的手掌已稳稳扣住她的柔荑。 指尖触到她腕间玉镯冰凉,连带着她的指尖也泛着薄寒,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低声温语:“走,回家。” 他扶着她上马车时,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她的腰侧,生怕她踩着霞帔裙摆绊脚,一举一动,皆是细致妥帖。 车帘轻垂,隔绝了宫外渐起的人声鼎沸。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暮秋的微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匀净的轻响,缓缓行去。 沈灵珂一靠上软垫,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松了松朝服紧束的领口,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襟上绣得精致的翟纹,嘴角难掩笑意。 谢怀瑾坐在对面,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她的面庞,见她稍缓,便取了早已温好的茶盏递去,语气温和:“在宫里站了这半日,想来渴了。皇后娘娘待你可好?” “娘娘慈和得很。” 沈灵珂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方缓缓道,“还留我在凤仪宫品茗闲谈,说了好些话。” 她放下茶盏,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又道,“陛下亦多有嘉许,赐了‘淑惠端良’的匾额,还嘱我往后对接户部捐纳房的事,往后怕是要多费心了。” 谢怀瑾闻言,笑意更浓,抬手替她扶正鬓边微松的珠翠,指尖轻触她的鬓角,温声道:“我素知你行事有分寸,定能料理周全。陛下宣你入宫,今日在朝,心下总记挂着,便提前下值匆匆赶来了。” 沈灵珂听了,心头一暖,放下茶盏,主动将手覆在他膝头的手背上,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赧然:“昨日……我将那些贺礼折成银票尽数捐了出去,夫君……莫要怪我自作主张。” “傻话。” 谢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温柔却坚定,“你这是为国分忧,本就是我谢家的风骨,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怪罪?况且府中用度无忧,能为边关出份力,乃是幸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缠枝莲锦盒,又道,“金银赏赐皆是身外之物,唯有那匾额,能入宗祠光宗耀祖,是你自己挣来的荣耀,整个谢家,都为你骄傲。” 沈灵珂眼眶微热,顺势靠在他身侧,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满心安稳,轻声道:“今日在殿中,我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护得大胤江山安稳,黎民安居乐业,便足矣。幸而陛下与娘娘,皆懂我的心意。” 谢怀瑾抬臂搂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芷香,声音低沉温柔:“有你在家中坐镇,我在外理事,便无半分后顾之忧。往后你管捐纳的事,若有半分难处,尽管与我说,我替你周全。” “嗯。” 沈灵珂在他怀中轻轻应着,闭了眼,静静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少顷,她忽然抬首,唇角漾开一丝娇俏,逗他道:“夫君今日在朝,陛下可曾提及你?” 谢怀瑾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倒也提了,说谢家一门忠勤,亦有赏赐。只是与我夫人挣来的这份荣耀比,我那点赏赐,便算不得什么了。” 沈灵珂被他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如新月,伸手调皮地捏了捏他的手掌:“那往后,我们便一同尽心,护着大胤,也护着彼此。” 谢怀瑾望着她明媚的笑靥,心头柔肠百转,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好,一同尽心,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这边厢,沈灵珂获御赐匾额、掌协理捐纳之权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宫墙内飘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上至王公勋贵、文臣武将,下至茶肆酒坊、引车卖浆者,一时之间,皆以此为谈资,各有各的光景。 那些平日里聚在一处闲话的命妇们,听闻此讯,皆不约而同敛了说笑。 先前尚有那嚼舌根的,暗议沈灵珂故作姿态、博取名声,此刻闻得帝王亲赐匾额入宗祠,又授了对接户部的实权,言语间便只剩艳羡,还夹着几分忌惮。 宁安侯府老夫人捻着佛珠,叹道:“谢怀瑾本就权倾朝野,如今他夫人又得帝后这般青眼,谢家这根基,怕是越发稳固了。” 旁侧一众命妇纷纷附和,再无人敢提半句闲话,反倒暗嘱家中女眷,往后与谢夫人相交,需加倍恭谨小心。 文官府邸里,却多是赞言。 翰林院一众学士在值房闲谈,皆称沈灵珂“巾帼不让须眉,怀家国大义”,连素来严苛的太傅,听闻此事也难得颔首,赞道:“谢家有此妇,实乃大胤之幸。” 各部官员亦心知肚明,帝王此举,既是嘉勉沈灵珂,亦是做给天下人看——凡为国家出力者,无论男女,皆有厚待。 是以往后户部与沈灵珂对接捐纳之事,无人敢有半分推诿敷衍,反倒个个盘算着好好表现,好在这位圣眷正浓的谢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茶肆酒坊里,更是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聚在一处,拍着桌子夸谢夫人心善有气魄。 有个曾戍守边关的老兵,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案几高声道:“谢夫人捐的哪里是银钱,是咱们边关兄弟们的性命!陛下赏得好,赏得太妙了!” 连街上的说书先生,都临时改了话本,添了一段“谢夫人倾家助边关,帝后嘉赐淑惠匾”的桥段,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听客连连叫好,沈灵珂的名字,一时在京城百姓间传得人尽皆知。 谢家宗族里,更是喜出望外。 几位族老齐聚宗祠,看着宫里送来的匾额木架,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族长捋着白须,笑得合不拢嘴:“怀瑾媳妇这孩子,挣下这泼天荣耀!御赐匾额入宗祠,这是我谢氏百年未有的盛事啊!” 当即吩咐族人备下上等香烛祭品,待匾额正式悬挂之日,率全族祭拜祖宗,又让人骑快马传信给各地支脉,共享这份荣光。 而靖远侯府书房内,靖远侯捏着茶盏,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阴翳。 他本想借着边关捐纳之事拿捏谢家,不料沈灵珂反倒借此得了帝后青眼,还掌了实权,谢家的名声与势力反倒更盛。 身旁幕僚见他面色难看,低声劝道:“侯爷,如今谢家风头正劲,帝后又这般看重,咱们不如暂避锋芒为上。”靖远侯狠狠将茶盏掼在案上,热茶溅了满桌,他却浑不在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眼底的不甘,却半点未藏。 这般羡慕、敬重、嫉妒、怨怼的心思,随着暮色渐浓,漫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唯有那首辅府中,依旧是往日的安宁静谧。 沈灵珂与谢怀瑾回府后,屏退左右,二人在正院暖阁闲坐。 福管家躬身回禀了京中各处的动静,谢怀瑾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浅笑道:“外头再是热闹,也皆是浮云,你我守着本心便好。” 沈灵珂颔首浅笑,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御赐的福寿钗,眸光澄澈:“我本就为家国计,旁人如何议论,何须放在心上。” 第319章 准备义卖 御赐“淑惠端良”的匾额迎入谢氏宗祠,不过一夜的光景,京中上下说起沈灵珂的言语,便换了模样。 只是那当事的沈灵珂,倒比旁人心头都平静几分。 这日一早,福管家脚步匆匆掀帘进了书房,躬身垂首道:“夫人,户部捐纳房的邓主事求见,此刻已在厅上候着了。” 沈灵珂放下手中狼毫,对着刚理好的物资清单轻轻吹了吹墨迹,语声淡淡:“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便见那穿七品锦袍的邓主事,跟着福管家快步进来。 一进书房,便深深弯腰作了个长揖,声音洪亮:“下官邓怀义,拜见谢夫人!” “邓大人不必多礼,且坐。”沈灵珂抬手指了指旁侧的客座。 邓主事哪里敢真的落座,只虚着身子挨了半个椅面,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墩墩的账册,双手捧着奉上,额角已沁出细汗:“夫人,自那日之后,各府的捐赠便不曾停过,下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这是两日来的账目,请夫人过目,也好指示下官们该如何处置。” 沈灵珂接过账册,却不急着翻看,只抬眸看他,温声问道:“昨日入库的捐赠里,可有忠勇伯府送来的江南丝绸?” 邓主事愣了一瞬,忙连连点头:“有,怎会没有!整整一百匹上好的湖丝,都一一登记在册了。” 沈灵珂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边关转眼便要入冬,天寒地冻的,将士们缺的是能御寒的棉布药材,哪里是这等好看的丝绸。”她语声轻柔,却教邓主事心头一紧,“送去了,穿不得用不上,反倒白白占了运力。邓大人,你可知,这便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邓主事后背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颤:“下官愚钝!下官愚钝!还请夫人示下!” “邓大人。” 沈灵珂并无半分怒意,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我并非怪你,只是往后,咱们得立个规矩,莫再教各府凭着心意胡乱来了。” 说罢,她将案上写满字迹的清单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份单子,边关现下最缺的物资,从棉衣、药材到铁锅、火石,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让人抄上一百份,一份贴在捐纳房外头,余下的送到京中各府去。告诉他们,照着单子捐,才是真的帮上了边关的忙。” 邓主事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眼睛便亮了,心底对这位谢夫人的佩服又添了几分——这单子写得这般细致,考虑得如此周全,便是户部的老吏,也未必能及! 沈灵珂的语声又起:“若是有捐金银的,便让户部统一去买单子上的东西。至于那些已然收进来,却用不上的捐赠……”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难色,“……也不好寒了人家的一片热心不是。” 邓主事脑子转得飞快,试探着问:“那夫人的意思是?” “你可在京中寻个人多的地方,把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办一场义卖。”沈灵珂语速不快,字字却清晰明了,“卖掉的银子,再换成边关需用的东西,数目明明白白记在原捐赠人的名下,再贴榜公布。这般一来,东西不糟践,大家的脸面也保住了,你看如何?” “妙啊!夫人这法子,实在是妙!” 邓主事激动得脸都红了,“下官这就去办!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宝贝似的捧着那清单,连声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沈灵珂要办义卖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京中大半的人,都夸她想得周到,心思剔透。 只是世间事,总难人人合意,偏有那么一两个不和谐的声音。 三日后的首辅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因着义卖的事,不少府上的夫人都亲自登门,一来想与沈灵珂商量些细节,二来也想借机探探口风。 梧桐院的花厅里,一时坐满了人,鬓边的珠翠晃眼,指尖的香篆袅袅,满室皆是脂粉香与茶香交织。 正当众人说说笑笑,言笑晏晏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着丫鬟仆妇的吆喝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远侯夫人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描金大箱子,步子沉实,一路进了花厅。 厅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 靖远侯夫人却仿若未见,径直走到花厅中央,脸上挂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着主位上的沈灵珂道:“听说谢夫人如今管着边关捐赠的事,我特地备了些侯府的薄礼,也算为边关的将士尽一份心。” 说罢,她一挥手,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将那几口大箱子的盖子尽数打开。 “嘶——” 满厅的夫人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箱中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翡翠玉佩、珊瑚摆件、名家字画、前朝古玩,件件皆是珍品,却无一件是边关用得上的棉衣药材! 众人心中皆是透亮——靖远侯夫人哪里是来捐东西的,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靖远侯夫人见众人这副震惊模样,心中甚是满意,嘴角的笑意更浓,慢悠悠开口:“这些都是我侯府压箱底的宝贝,每一样都值不少银子。我也不劳谢夫人费心估价,就总共算三万两银子,记在捐纳册上便是。” 三万两!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又尽数聚在沈灵珂身上,看她如何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答应了,这捐纳册便成了笑话,往后谁都能拿些东西来漫天要价;可不答应,便是当众打了靖远侯府的脸面,以靖远侯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却见沈灵珂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几口箱子前。 她竟未看靖远侯夫人一眼,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拿起一件羊脂白玉的如意,凑在眼前细细端详,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纯粹的赞叹。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语声里掺着淡淡的愁绪:“侯夫人府上的珍藏,果然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绝非凡品能比。”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如意放回箱中,眉头微蹙,仿似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抬眸望向靖远侯夫人,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不忍:“只是我一想到北境那能把人脸吹裂的风雪,将士们戍边辛苦,手脚都冻出了黑疮。” “而南境的将士则是被晒得黝黑,被水泡的手脚脱皮。” “这些个名画美玉,皆是传世的宝贝,若是送去那般苦寒炎热之地,沾了尘污,碰了磕损,岂不是我们这些后辈的罪过?” 她的声音柔柔的,还带着颤音,仿似真的在为这些宝物的命运心疼不已。 “与其让这些宝物在边关受那风雪和沙尘磋磨,不如让它们留在京中,寻个真正懂它、惜它的主人。侯夫人……您觉得呢?” 靖远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灵珂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她竟半句不提估价的事,反倒站在爱护宝物的角度说话。靖远侯夫人若是反驳,岂不是承认自己不爱惜自家宝贝,非要送去边关糟践?这等话,她如何说得出口! 沈灵珂仿若未见靖远侯夫人那阵青阵白的脸色,依旧用那柔得能滴出水的嗓音,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击:“正好,我正与邓主事商量那场义卖的事。侯夫人的这些珍藏,若是能拿出来拍卖,定然能引得全城的权贵们争着出价,也全了侯夫人这份爱国之心。到时候卖得的银子,一分一厘,都会以侯府的名义,买成边关急需的物资送过去,再贴榜昭告天下。这般一来,既护住了宝物,又成就了侯府的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靖远侯夫人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上来。 她死死瞪着沈灵珂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温婉柔和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夫人……说的是。” 待靖远侯夫人带着一众仆妇,气冲冲甩袖离去,沈灵珂的身子才微微晃了一晃,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忙伸出手扶住额角,对着身旁的春分,声音虚弱道:“跟侯夫人说了这半日话,竟觉得身子乏得很……” 满厅的夫人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哎哟,谢夫人快坐下歇歇!” “都是那靖远侯夫人不懂事,没事找事,累着您了!” “快上杯热茶来,给夫人压压惊!” 苏夫人攥着苏芸熹的手腕,目光定在沈灵珂身上,低声细语句句提点:“芸熹,睁大眼睛好好瞧着,这是你未来婆母,往后多学着些。” 苏芸熹眸光满是敬佩,忙颔首应着,苏夫人又轻拍她手背,语气温切却郑重:“你看她行事,面上温和似水,内里却锋利如刃,这般绵里藏针的分寸,偏教人防不胜防,这才是真的有大智慧。” 第320章 义卖 靖远侯夫人方一拂袖离去,梧桐院花厅里便顿时热闹起来。 方才静坐观戏的夫人们,齐齐围至沈灵珂身侧,面上皆是关切,更掺着掩不住的佩服。 “谢夫人快歇着,瞧你这脸白的,可别受了气!” “便是,那靖远侯夫人忒不识大体,何苦为她动气,伤了自己身子。” 兵部尚书吴夫人性子最是爽利,攥着沈灵珂的手,愤愤道:“这靖远侯府也太不成体统!明摆着来搅局,拿些古董字画充数,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三万两,竟是把边关的事当儿戏耍!” 沈灵珂顺势被众人扶着落座,却未接话斥责靖远侯夫人,只接过春分奉上的温茶,以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垂着睫羽,语声依旧轻柔,却添了几分倦意:“各位姐姐误会了,我并非动气,只是见了那些玉器字画,想起些旧事,心里堵得慌,才觉着身子乏。” 她抬眸时,眸中蒙着一层轻雾,瞧着便教人疼惜:“我自小就爱这些精致物件,总觉着它们都是有灵性的。一想到这般宝贝若送去边关沾了尘、受了损,我这心就揪着疼。方才侯夫人说要将它们送往前线,我实在是难忍。” 这番话情真意切,满厅夫人皆是一愣,再看她时,眼中的佩服里又添了几分怜惜与认同——平安侯府虽然落破,但是底蕴还是有点,谢夫人懂得爱物惜物,哪像靖远侯夫人,粗鄙俗陋,眼里只认得金银! 沈灵珂见火候已到,话锋轻轻一转,面露几分为难:“也正因如此,我才想着办这场义卖,让这些宝贝寻个好归宿。只是我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反倒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话音未落,便有心思活络的夫人应声:“夫人说的哪里话!您只管掌总调度,我们替您跑跑腿、打打下手,再合适不过!” “正是!我娘家是开绸缎庄的,迎来送往、场地布置这些门道最熟,这事我包了!” “我府里有几个管事最会算账,手脚麻利,我这就遣人叫他们来听夫人差遣!” 一时之间,花厅里人人踊跃。 方才还各怀心思的贵妇们,经沈灵珂不着痕迹的引导,竟拧成了一股绳,个个都想在这场义卖中出份力、露个脸。 沈灵珂要的,正是这般光景——她要让这场义卖,从她一人的事,变成整个京城勋贵圈的盛事。 三日后,京城赫赫有名的揽月楼被整座包下。 楼外车马骈阗,皆是达官显贵的座驾;楼内张灯结彩,锦幔高悬,一派热闹景象。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收到了请柬,能来的竟无一人缺席。 众人寒暄过后,目光皆聚在大堂中央——那几排铺着正红锦缎的长案上,靖远侯府拿来充数的珍玩,正分门别类摆放着,每件物件旁都立着木牌,以簪花小楷写着名讳与来历,件件精致,煞是惹眼。 沈灵珂并未如寻常掌柜一般立在台前叫卖,身着一件雪缎银丝绣梅襦裙,那衣裳洁白如雪,上面绣着几枝傲雪的梅花,外裹着绛紫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静坐在二楼雅间的素纱帘后,身前摆着一架桐木古琴。 偶有相熟的夫人上楼拜见,她也只是温声细语闲谈几句,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仿佛对楼下的热闹光景毫不在意。可满楼之人都心知,今日这场盛会,真正的主事人,便是这位谢夫人。 吉时一到,揽月楼管事缓步走上高台,清嗓朗声宣布:“诸位贵客,今日揽月楼设此义卖之席,所出珍玩皆为各方雅士所捐,所得银钱尽数送往边关。良辰吉时已至,今番义卖,正式开槌!愿诸位随心出价,既得好物,亦积善缘,共襄善举!” 楼内气氛霎时被点燃。 叫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前朝王大家《秋山行旅图》,某出八百两!” “这般佳作,八百两岂不可惜?某出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这块和田暖玉镇纸,成色上佳,五百两!” “六百两!” 角落处,几位御史言官抚着长须,颔首低语,满脸赞叹。 一位老御史捻须道:“谢夫人这一招,实在高明!既为国库筹了善款,全了各府脸面,还顺带敲打了那些心术不正之徒。” 说罢,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不远处——靖远侯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靖远侯今日本是硬着头皮来的:不来,是心虚怯场;来了,却是当众丢人。 此刻听着众人对自家“珍藏”的竞价声,只觉每一声叫价,都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待那件他夫人素来引以为傲的宋代官窑青瓷瓶被摆上台时,靖远侯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此瓶起价一千两!”管事的话音刚落,二楼另一间雅间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瓶子瞧着倒还顺眼,本世子出两千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国公府小公爷斜倚在栏杆上,手摇折扇,一脸玩世不恭。 靖远侯瞳孔骤缩——镇国公府素来与他不和,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来搅局的! 果不其然,小公爷话音刚落,一位与靖远侯素有过节的武将便高声喊价:“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价格一路飙升,竞价二人目光相撞,火药味十足。 这哪里是拍买瓷瓶,分明是借着珍玩斗气,顺带狠狠踩靖远侯的脸面!靖远侯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双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指节泛白。 最终,那只他夫人声称至少值五千两的官窑瓶,竟被拍出了一万两的天价!满楼轰然,一片哗然。 待所有珍玩拍卖完毕,揽月楼管事捧着账册,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对着全场高声唱报:“本次义卖,共筹得善款——十一万三千两白银!” 数字一出,楼内再次哗然,连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靖远侯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亏得身旁管家及时扶住。他夫人拿来充数、估价三万两的物件,竟拍出了近四倍的价钱!而这些银子,一分一毫都要记在靖远侯府名下,贴榜昭告天下——这于他而言,比当众扒去官服还要难堪百倍! 就在此时,二楼素纱帘后,悠悠飘出一阵琴音。 琴声清越婉转,如清泉漱石,瞬间压下了满楼的喧嚣。 众人齐齐抬首望去,只见沈灵珂端坐琴前,素手轻拨琴弦,神情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唯有一抹温润。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沈灵珂缓缓起身,走到纱帘前,对着楼下满堂宾客,敛衽深深一福,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妇人沈灵珂,在此代边关将士,谢过诸位今日的慷慨大义。” “今日所得每一分银钱,皆将换作将士们身上的棉衣、口中的热饭。诸位的善举,如冬日暖阳,必能照亮边关的漫漫长夜。” “小妇人不才,唯有一曲《阳关三叠》,为将士壮行,为诸君祈福。” 说罢,她重归琴前,素指再拨。这一次,琴音褪去了清雅,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慷慨激昂,似有千军万马踏过荒原,又有将士戍边的壮志豪情。 楼下众人,无论文臣武将,皆肃然而立,神情动容。 第321章 云州 揽月楼义卖一毕,靖远侯府成了京中笑谈,首辅夫人沈灵珂却是声名鹊起。 世人叹服的,已非她疏财济边的心意,更是那不动声色间,便教靖远侯府吃了暗亏的玲珑手段。 义卖散场的当夜,谢怀瑾并未回衙理事,竟亲自驾着马车,候在揽月楼后门。 不多时,沈灵珂在春分搀扶下缓步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抬眼望见车边立着的人,灯火映着他温朗的笑,连日来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夫君。”她轻唤一声,快步上前。 谢怀瑾迎上去,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一件厚实的云锦披风裹在她身上,声线低沉,掺着几分戏谑:“今日才知,我家夫人竟不独善吟风弄月,更能运筹帷幄,谈笑间便教对手折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灵珂被他逗得弯了眼,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长吁一声,语带娇慵的疲惫:“夫君又取笑我了。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满楼的喧闹吵得头疼,只想着早些归家寻个清净,好好歇一觉。哪有什么运筹帷幄,不过是被逼无奈,硬撑着罢了。” 这番软语,听在谢怀瑾耳中,却格外熨帖。 他失笑摇头,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随之入座,吩咐车夫慢些行。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替她按着太阳穴,温声道:“今日的事,你做得极好。只是那靖远侯素日睚眦必报,往后你需多留个心眼。” “我晓得的。” 沈灵珂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轻声道,“我若不惹他,他也未必会容谢家。既如此,我又何必处处退让。” 谢怀瑾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这小妻子,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 与梧桐院的温馨不同,靖远侯府此刻却是阴云密布,满室压抑。 书房内,靖远侯抓起一方白玉笔洗,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玉器碎裂,脆响刺耳。 “沈灵珂!谢怀瑾!” 他双目赤红,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欺人太甚!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十一万三千两!这数字如针,扎得他心口生疼,更让靖远侯府成了京中笑柄。 他仿佛能听见满城的嘲笑声,能看见同僚们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份耻辱,他定要加倍讨回来! 京城的暗流,并未扰了沈灵珂的筹边计划。 义卖筹得的银钱,再加上各府后续补的捐赠,很快便尽数用于采买北境军需。 先前在花厅里说要帮忙的夫人们,皆遣了府里能干的管事、账房前来,个个尽心。 沈灵珂将众人分作数队,或掌采买,或司核验,或管记账仓管,各有职司,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自己每日只看各组呈上来的报表,哪家棉布价高了些,哪户药材分量差了些,她只扫一眼,便能从繁杂的数字里寻出纰漏。 不过十日,十几万两银钱,便化作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物资。 上好的棉花、厚实的粗布、御寒的药材、风干的肉脯、成桶的烈酒,甚至还有熬汤的大铁锅,件件皆按她拟的清单采买、打包,只待发往北境。 这一番操持,效率高且账目透明,竟比户部亲办还要妥当几分。 那些前来帮忙的管事,起初还瞧不上这位年轻的首辅夫人,只当是陪着主母们玩闹,可几日下来,见她处事果决、账目清明,个个心服口服,再不敢有半点偷懒懈怠。 这日傍晚,谢怀瑾归府,入了梧桐院,便见灯下一幕:沈灵珂正坐于案前,手持朱笔,在厚墩墩的账册上细细标注,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长睫轻垂,神情专注。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去,账册上每一笔银钱的来去,每一批物资的去向,皆用朱笔标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一眼便知。 “还在忙?”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灵珂回过神,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仰起脸对他露出一抹带着倦意的笑:“夫君回来了。” 她指了指案头堆叠的账册,语带娇嗔的抱怨,“如今才知当家方知柴米贵,管账才知心力累。这些数字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早知道这般麻烦,倒不如在院里数落叶来得清闲。” 谢怀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低笑出声,绕到她身前,将她从椅上拉起来,按在旁边的软榻上,自己竟蹲下身,轻轻替她捶着小腿:“辛苦夫人了。我谢怀瑾,真是好福气。” 沈灵珂心头暖暖的,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嗔道:“油嘴滑舌。” 二人笑闹片刻,沈灵珂才敛了笑意,说起正事:“第一批物资已然备妥,明日一早便可出发。我让福管家亲自押送,定不会出差池。” “好。”谢怀瑾点头,神情也郑重起来,“你放心,路上我已安排羽林卫暗中护送,保准万无一失。” 次日,天还未亮,晓雾未散,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支百辆大车组成的车队已然整装待发。 每一辆车辕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大胤”字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沈灵珂披着厚厚的狐裘斗篷,立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长长的车队,心底漾起一阵别样的满足。 兵部和户部派去的人在高头大马上,对着城楼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开动,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载着满城勋贵的心意,也载着她十余日的辛劳,向着冰天雪地的北境而去。 就在车队的尾巴即将隐入晨雾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沈灵珂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从官道尽头狂奔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一根黑色令羽,那是十万火急的标识! “八百里加急——云州急报——” 骑士嘶哑的吼声,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开,字字揪心,听得周遭人心头一沉。 沈灵珂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匹越来越近的快马,搭在城墙垛口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第322章 发动全城妇人 一声凄厉的“八百里加急”,陡然划破了京城晓色的寂静,城楼上的沈灵珂心头猛地一震。 她凝眸望着那匹快马卷着烟尘直冲城门,骑士背上那根黑色令羽,在熹微晨光里刺目得很,宛若一抹不祥的谶兆。 城门守军察觉得异样,沉重的铁门在绞盘吱呀声中轰然合拢。方才还漾着晨安祥和的京城,顷刻间便被紧张凝肃的气氛裹住。 “夫人,咱们……回去吧?” 春分声音发颤,伸手欲扶沈灵珂,却见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着信使消失的方向——那座巍峨皇城。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阵锐痛袭来,她心头清明: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那支刚出城门、满载军需的车队,在这声北境急报面前,竟显得那般微薄。 一个时辰后,勤政殿内。 身着龙袍的喻崇光,将手中军报狠狠掼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怒火翻涌:“好!好一个鞑靼!好一个趁火打劫!趁我紫荆关战事吃紧,竟集结五万铁骑偷袭云州!他们算准了,朕的大军在这酷寒天气里,难以及时驰援!” 殿下文武百官皆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喘。兵部尚书跪伏在地,面无血色:“陛下……云州守将赵将军传信,鞑靼攻势迅猛,军械精良,云州城……恐怕撑不过月余!” “废物!” 喻崇光一脚踢翻身侧火盆,炭火滚落一地,烫得近旁小太监手忙脚乱,“月余?等朝廷援军赶到,云州早已城破人亡!朕养着你们兵部,每年拨数百万两军饷,临到关头,只会跟朕说‘撑不住’?!” 就在殿中气氛凝滞如冰时,一个不谐的声音陡然响起:“陛下息怒。” 靖远侯自朝列中走出,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嘴角却噙着一抹冷峭的笑:“臣以为,今日之祸,皆因朝中有人只顾在京中弄那夫人外交,办什么慈善义卖,将军国大事抛诸脑后,才教北境防务空虚,给了鞑靼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朝列最前的谢怀瑾,谁都听得出,这是明着指桑骂槐。靖远侯笑意更甚,又道:“下官请旨,即刻彻查兵部、户部,看是谁玩忽职守,又是谁将边防心力,耗在旁门左道之上!” 明晃晃的攻讦,让殿中气氛更显诡谲。 众人皆以为谢怀瑾必会动怒,他却缓步从列中走出,神色平静无波,竟未看靖远侯一眼,只对着御座上的喻崇光深深一揖:“陛下。” 二字沉稳,竟让暴怒的喻崇光稍稍敛了火气。 “发火怒骂,驱不散鞑靼铁骑。此刻,解云州之围,方为首要。” 谢怀瑾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量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臣有三策,可解云州之急。” “其一,即刻拜老将赵毅为平北大将军,整合京城三大营五万兵马,星夜驰援。赵将军戍守云州城十载,熟稔地形,由他领兵,可稳军心、振士气。” “其二,遣人快马传信雁门关守将李牧,令其分兵一万,从侧袭扰鞑靼后方,不求胜绩,但求牵制其兵力,为云州守军纾压。” “其三,”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殿外,“臣妻日前筹备的第一批军需,今日已出发途上。臣请陛下下旨,将其分一部分去云州,令沿途驿站不惜代价,保这批物资十日内送至云州城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批御寒衣物、粮草若能及时抵达,必能鼓舞云州守军,为援军争得宝贵时日!” 三策条条清晰,环环相扣,方才茫无头绪的百官,刹那间有了主心骨。 御座上的喻崇光,眼中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信赖,他猛地一拍御案扶手:“诸位爱卿可还有疑问?若无,就依首辅所言!传朕旨意,即刻施行!凡误战机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杀气腾腾,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靖远侯铁青的脸。 靖远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忙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一字。 这一日,整座京城都被凝重的气氛笼罩。 谢怀瑾在宫中与各部院商议调度,直至深夜,才拖着满身疲惫归府。 府中诸院皆已熄灯,唯有梧桐院方向,还亮着一盏暖灯,在寒夜里摇曳,似专为他而留。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望见坐在软榻的身影——沈灵珂竟未安歇,只披了件单薄披风,怀抱着暖手小炉,眉宇间满是忧色。 听闻脚步声,她猛地抬首,望见谢怀瑾的刹那,眼中满是惊惶与担忧。 她未问朝堂风波,未询北境战况,只起身快步迎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声音轻软,还带着几分沙哑:“你回来了……听闻今日城门戒严,我心里总不踏实,睡不着。你……用过晚膳了吗?”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馨香,闷声道:“我无事。朝堂上不过几只苍蝇聒噪,扰不到我。” 沈灵珂未发一语,只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他。 她能触到他身上的寒意与倦意,更能感知到,他平静外表下承载的千钧压力。 “我让厨房一直温着参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吧。”她在他怀中轻声道。 半个时辰后,梧桐院书房内。 谢怀瑾饮尽那碗暖透心底的参汤,脸色稍缓。 他望着对面眸含忧色的妻子,终究将今日朝堂之事,简言述了一遍:“……援军最快十日方能抵云州,城中唯有八千守军,这十日,于他们而言,便是生死关。” 沈灵珂静静听着,眉头愈蹙愈紧,低低重复:“十日……”声音里满是忧心,“云州城竟比紫荆关还要严峻?那般严寒,我只怕将士们衣单体薄,冻伤手脚,连兵刃都握不住,又如何守城?” 她说着,忽然抬首,眼中骤然亮起光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带着几分迟疑:“夫君,我……有个主意,不知……可行否?” “你说。”谢怀瑾望着她,目光里满是鼓励。 “我筹备的那些物资,虽有棉花布料,可送至军中,还需裁剪缝制,总要耗些时日。战场之上,时间便是性命……” 她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思路愈发清晰,“我在想,与其送原料过去,何不召回今日出发的原料……发动全城妇人?京中人家,无论贫富,谁家没有针线?若我出面,联合各府夫人,号召城中所有女子一同缝制冬衣——一人一件,十人十件,几万妇人动手,顶多两三天,便能做出几万件棉衣!到时候加急送往云州城和紫荆关,岂不比送棉花布料快上许多?” 谢怀瑾怔怔望着自己的小妻子。 她这法子,何止是可行,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不仅能解前线将士的燃眉之急,更能将整个京城的人心凝聚起来,其背后的深意,远胜那几万件棉衣!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连感叹与骄傲,低低道:“灵珂……” 第323章 缝制棉衣 翌日,寅时方过,晓色未开。 金銮殿内却已烛火煌煌,殿中气氛却寒凝如冰,比殿外的朔风更添几分凛冽。 云州城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文武百官皆垂首躬身,偌大的朝堂静得唯有烛花轻爆之声。 喻崇光端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似墨,一夜未眠的眼底布着血丝,目光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臣子,冷然开口,打破了满殿死寂:“都说说吧,怎生退敌,怎生守城,朕要听的是实策,不是虚言!” 殿中依旧一片缄默。 国难当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昨日谢怀瑾所提三策虽妥,可大军尚在集结,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里,谢怀瑾缓步出列,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地陷也难扰其心神,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满朝目光,霎时皆聚于他一身。 “讲。” 喻崇光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期盼。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不管云州城还是紫荆关亦是酷寒,守城将士最缺者,莫过于御寒冬衣。臣妻昨日建言,与其将棉花布料运往前线,教军中将士自行缝制,费时费力,不如将其召回,发动京中所有妇人,齐力动手,三日内赶制棉衣,再星夜送抵边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发动京中妇人? 缝制棉衣? 这金銮殿上议的是军国大事,岂是后宅家长里短?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脸上皆露荒唐之色。 靖远侯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狂喜,唯恐错失这扳倒谢怀瑾的良机,即刻从列中挺身而出,指着谢怀瑾厉声喝道:“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谢首辅,你可知此乃何地?金銮殿!乃商酌国家大事之所!你竟将后宅妇人的针线活搬至朝堂,成何体统!” 他旋即转向御座,义正词严拜倒:“陛下!军国重事,岂容当作儿戏?令一群妇人缝造军衣,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大胤岂不成了列国笑柄?牝鸡司晨,乃国之大忌啊!谢首辅身为百官之首,竟纵容家眷干预政事,臣恳请陛下降罪严惩!” 话音落,数名与他交好的言官即刻出列附和:“靖远侯所言极是!军需采办,自有定规,岂容一介妇人插手?” “谢夫人前番义卖,本就不合规矩,今又要插手军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顷刻间,朝堂之上一片纷乱,指责之声四起,所有矛头皆直指谢怀瑾。 而谢怀瑾自始至终眉峰未动,只是静静立着,冷眼瞧着这群上蹿下跳。 御座之上,喻崇光本就阴沉的脸色,一寸寸更冷了下去。 他看着殿中吵作一团的臣僚,看着唾沫横飞、满脸得意的靖远侯,心底积压的怒火,终究是再也按捺不住。 “够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所有臣子皆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盛怒慑住,纷纷缩颈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 喻崇光的目光冷如寒冰,死死钉在靖远侯身上,一字一顿道:“靖远侯。” 那声音里无半分温度,“朕问你,你有何法子,能即刻缝出数万件棉衣?说来,朕听着!” 靖远侯脸上的得意立马僵住,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清晰感受到帝王身上的杀意,心头咯噔一声,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法子? 他哪里有什么法子,不过是想借机扳倒谢怀瑾罢了! 见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喻崇光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哼。 靖远侯身子一颤,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额头已沁出冷汗,嗫嚅道:“臣……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妇人本就该谨守后院,相夫教子,这军国大事……” “够了!” 喻崇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打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震怒,“妇道人家?!” “今北境烽烟四起,西奚之患未平,鞑靼又趁虚来犯,国家已是危在旦夕!沈氏虽是妇道人家,却还知忧心社稷,还知尽己之力为边关分忧!她晓得大胤是她的根,盼的是家国安稳,天下太平!” 喻崇光霍然起身,手指着阶下跪倒一片的臣子,字字铿锵,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再看看你们!一个个食朝廷俸禄,受朕恩宠,不思寻策解难,谢首辅一提出法子,你们便只会反驳攻讦,拉帮结派,窝里争斗!仗还未打,先自乱阵脚!” 他气得浑身微颤,眼中满是寒心:“好,好得很!” 忽的,他收了怒声,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平静却让人心底发慌,“既如此,也不必再议了。咱们都收拾收拾行装,开了城门,迎鞑靼入关便是。” 这话声量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满殿臣子皆是一懵,旋即回过神来,个个面无血色。 “陛下息怒!” “臣等知错!” 满朝文武,无论先前是何立场,此刻皆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将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咚咚作响。 帝王发怒,尚可惧死求活;可帝王心死,这大胤的江山,便真要亡了! 靖远侯更是抖如筛糠,天寒地冻之际,浑身竟被冷汗浸透,牙齿上下打颤,只觉一股寒气直透天灵盖——他晓得,此番是真的触到了天子的逆鳞,闯下了滔天大祸。 喻崇光冷冷望着阶下跪伏的众人,并未传旨令其起身。 过了许久,他才将目光移向殿中唯一立着的谢怀瑾,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谢爱卿,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 “臣,遵旨。” 谢怀瑾躬身深深一拜,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在垂落眼帘的刹那,嘴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无人察觉。 第324章 众志成城 金銮殿上的争竞方歇,一道钤了玉玺的明黄圣旨,便由快马送进了首辅谢府。 传旨太监立在正厅中央,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罢,扬声道:“谢夫人,接旨吧。” 沈灵珂敛衽垂眸,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稳稳托在掌心,随即屈膝跪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垂首恭声:“臣妇沈氏,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的内监立在一旁,瞧着这位谢夫人容貌娴静,身形纤弱,心底却翻江倒海——方才在宫门外,他亲耳听得陛下龙颜大怒,满朝文武争执不休,谁曾想,引得朝堂这般动荡的,竟是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夫人,陛下尚有口谕。” 内监语声放得极轻,添了几分恭敬,“此事干系国运,还望夫人多费心。” “有劳公公传语,臣妇愧不敢当。”沈灵珂的声音清浅,听不出半分波澜。 送了内监出府,贴身丫鬟春分忙快步上前,搀起自家夫人,脸上终是绽出喜色:“夫人!您听见了?陛下准了!您想的法子成了!” 沈灵珂却无半分悦色,只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置于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轻轻喟叹一声。 “圣旨虽下,这不过是起头罢了。三日之内要赶制数万件棉衣,谈何容易。” 她语中含着愁绪,“我只怕一己之力微薄,若误了前线军机,便是死上一万次,也担不起这罪过。” 这话落进春分耳中,已是心头一紧,更遑论那些刚被请进花厅,尚未坐定的各位命妇了。 兵部尚书夫人性子最是急躁,闻言当即起身:“谢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只管吩咐,要我们做什么,万无推辞之理!” “正是呢夫人,您切莫独自扛着!我等虽是女流,也知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道理!” 看着众人神色激动,沈灵珂方缓缓转过身,对着诸人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有各位姐姐这句话,我这心,便安稳多了。” 她未说半句虚浮客套:“如今最缺的,是人手,是能即刻动手缝补的巧手。我不瞒各位姐姐,我素来无管人的经验,只想着,咱们能出几分力,便尽几分力罢了。” 她顿了顿,语声更柔,带了几分恳挚:“我想着,便在那玩偶铺子开个临时工坊,各位姐姐若不嫌弃,便将府中针线活精巧的丫鬟仆妇唤来,咱们一同,为前线的将士们缝几件暖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无半分命令的口气,全是商量与恳求,听在各位命妇耳中,却比任何严令都更让人心头震动。 首辅夫人蒙陛下亲口应允,竟还这般放低姿态,事事为旁人着想,谁还能有半分犹豫。 “我府中针线房的绣娘有二十个,我这便回去,让她们尽数过来!” “我家虽人少,十几名手巧的仆妇还是有的,夫人放心,我即刻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往日里静谧的玩偶铺子后院,竟热闹了起来。 一辆辆马车停在玩偶铺子外,各府的管事嬷嬷领着一群群挎着针线筐的丫鬟仆妇,接连不断地进了铺子后院,幸好当时把这都买了下来。 张妈妈指挥着下人搬完最后一匹棉布,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对着立在院中的沈灵珂躬身回话:“夫人,院里家具都清干净了,长桌也按您的吩咐摆齐,棉布、棉花也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了。” 沈灵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排布,对身侧几位管事道:“前几日劳烦各位算义卖账目,今日便要偏劳诸位做这工坊监工了。领料归王管事管,裁剪交李管事,分发、缝制各有专人盯梢,最后验收由张妈妈总揽,每一环都不可懈怠。” 几位管事齐齐应道:“夫人放心,我等定当尽心,绝不让场面乱了分寸!” 不多时各府人手陆续到了,院中虽已站满了人,却因各环节皆有专人指引,竟无半分嘈杂混乱,只听得管事们轻声安排的话语,井然有序。 沈灵珂自己,也换下了一身绫罗锦绣,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袄裙,挽起袖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未发一语,只拿起针线,垂首敛目,一针一线,细细地缝着刚才裁剪好的棉衣。 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生疏,可那副专注娴静的模样,竟让这几百人聚集的工坊,静了下来,满院之人,竟都被这位首辅夫人的举动镇住了——她本可坐在后堂品茗,只动动嘴指挥便可,却偏要与一众仆妇同坐,亲手缝补。 这般模样,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一时间,整个玩偶铺子,只听得剪刀剪布的“咔嚓”轻响,与针线穿过棉布的“沙沙”之声,声声清晰。 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起初只是各府下人间私下闲谈:“听说了吗?首辅夫人亲自带着各府夫人,在玩偶铺子后院里为前线的将士们做棉衣呢!” “那还有假!我二姨家的侄女在谢府当差,说谢夫人累得咳了好几回,竟还不肯歇着!” 渐渐的,这话便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城西一条巷子里,几个浣衣的妇人凑在一处,也聊起了这事。 “那些官老爷家的夫人们,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这回倒做了件正经事。” “可不是嘛!我听说首辅夫人都累病了,人家是什么身份?金尊玉贵的,为了边关的将士,尚且这般卖力,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一个年轻媳妇忽然站起身,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扬声说道:“我男人正在北边当兵,我也要给他们做棉衣!我这就回家取针线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这一点火苗,竟燃了起来。 从一条巷子,到整个京城,无数寻常百姓家,皆自发行动起来。她们进不得首辅府的工坊,便在自家院中、巷口,三五成群支起摊子,有布的出布,有棉花的出棉花,什么都没有的,便出人出针线,各尽所能。 一场本是官家命妇的差事,竟因沈灵珂的一举一动,成了全城百姓自发的心意。 靖远侯府内,靖远侯夫人听着管家回禀的消息,气得将手中的官窑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杯盏碎裂,茶水溅了一地:“贱人!这病秧子,倒会收买人心!” “夫人,那……咱们府里,还派人去吗?”管家垂首,小心翼翼地问。 “去!为何不去!” 靖远侯夫人冷笑一声,眼中含着阴翳,“不但要去,还要多派些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最好累死在那工坊里才好!” 只是,她这点心思,在满城百姓的热忱面前,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第325章 皇后亲临 次日晌午,一辆青幔马车缓缓停在玩偶铺子前,车帘轻挑,石青绣花的裙摆先落于青石板上。 陈皇后扶着侍女可芯的手移步下车,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颤,容姿端雅,气度雍容,却无半分皇家矜贵。 她抬眼瞥了瞥铺门檐下悬着的素色布幌,唇角微扬,对可芯道:“走,瞧瞧咱们京里的娘子们,都在做些什么功德事。” 后面几个人从几辆马车上把东西搬下车。 二人刚至后院门口,院中忽被一声低呼惊破。 众人抬眼望见那抹身影,忙不迭撂下针线起身,齐齐敛衽屈膝跪倒:“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陈皇后抬手虚扶,语声温和却自有威仪:“都平身吧。本宫今日并非以凤驾临,不过闲来走走,瞧瞧谢夫人打理的这暖衣工坊。诸位莫要拘礼,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话音方落,她的目光便穿过人群,落在院中央那抹素色身影上。沈灵珂正垂首缝衣,针脚细密匀整。她闻声抬眼,见是皇后,忙搁下针线起身,快步上前便要行大礼:“臣妇沈氏,参见皇后娘娘。” 陈皇后早一步搀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又见她眼下淡淡青黑,眸底漫上几分疼惜:“快免了这些虚礼,仔细累着。你本就身子怯弱,偏事事亲力亲为,若是让谢首辅瞧见,少不得要心疼的。” 沈灵珂垂眸浅浅一笑,语声轻细:“娘娘说笑了。为国尽绵薄,原无高低贵贱之分,臣妇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 陈皇后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到长桌旁,目光扫过院中码放得齐齐整整的棉布、棉花,又看了看众人手中翻飞的针线,颔首赞道:“昨日朝堂的事,本宫也听人回了。满朝文武争得面红耳赤,反倒是你一介女子,想出这周全法子,既解了前线棉衣的燃眉之急,又拢住了京中百姓的心。陛下昨日在宫中还夸你,说谢家好福气,娶了个有大智慧的媳妇。” 这番话坦荡直白,院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再看沈灵珂时,眼中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沈灵珂微赧,谦道:“娘娘过誉了。皆是各位姐姐与百姓们心向家国,臣妇不过是牵了个头罢了。” 陈皇后笑了笑,回头对身后随侍的嬷嬷道:“去把本宫带来的东西抬进来。” 不多时,宫人们抬着数口木箱进来,嬷嬷躬身回禀:“娘娘,这是尚衣局备下的棉布百匹、新棉五十担,还有宫制的针线若干,皆是娘娘特意吩咐送来的。” 院中众人皆面露诧异,皇后竟亲自携物前来,这份心意,让众人心里暖烘烘的。 陈皇后环视众人,朗声道:“前线将士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咱们身在京中,虽不能执剑杀敌,却能为他们缝一件暖衣,挡一挡边关的寒风。本宫今日来,一来送些物资,二来,也想亲手为将士们缝几针,略尽本宫的心意。” 说罢,便让可芯取来一身寻常素色袄裙换上,挽起袖口,在沈灵珂身侧的空位坐下,拿起裁剪好的棉布与针线,学着沈灵珂的模样,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皇后指尖纤细,初时动作稍显生疏,却神情专注,半分敷衍也无。 皇后尚且亲自动手,院中众人更是倍受鼓舞,手上动作愈发麻利。 沈灵珂侧头轻声道:“娘娘仔细累着,不如歇片刻再做。” 陈皇后接过锦帕拭了拭汗,笑看她道:“你能在此坐一日,本宫便也能。倒是你,莫要只顾着旁人,倒忘了自己的身子。”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自有一份心意相通。 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入宫中,喻崇光听着太监的回禀,望着窗外的云天,唇角漾开笑意:“皇后做得好,沈氏也做得好。这京中人心,竟被她们两个女子拢得这般齐整。” 身旁太监躬身道:“陛下圣明。谢夫人与皇后娘娘以身作则,京中百姓如今皆是自发前来相助,街头巷尾,处处都有缝补棉衣的身影,便是那些绣坊、布庄,也都主动捐了棉布棉花呢。” 皇帝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众志成城!传朕旨意,赏谢夫人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以彰其功;赏皇后娘娘珍宝一批,嘉其贤德:参与的各府夫人皆有赏赐。另令户部拨银万两,支援暖衣工坊,凡有百姓自发捐物出力者,皆登记在册,日后予以嘉奖!” 而那玩偶铺子的后院里,陈皇后与沈灵珂并肩而坐,指尖针线翻飞。 暖阳穿过院中的枝叶,洒下斑驳光斑,落在院中众人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些缝了一半的棉衣上,暖融融的,竟比这冬日晴光,更暖了人心。 三日后,夜幕降临,玩偶铺子后院内却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满院亮如白昼。 当最后一件棉衣验看合格,整整齐齐叠在院中时,满院之人,皆是累得腰脊酸软,直不起身,可瞧着那堆积如山、还带着众人体温的棉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却满心满足的笑。 沈灵珂立在那棉衣堆成的小山前,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映着满院烛火,盛着星光一般的光。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院中所有之人,深深深深一揖,几乎弯了腰:“辛苦……各位姐妹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满是真诚。“诸位回去歇息,这儿等户部的官爷装上车即可。” 院中几百人,无论命妇还是仆妇,齐声说道:“首辅夫人辛苦!” 那声音汇聚在一处,铿锵有力。 就在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谢怀瑾。 他立在那里,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心头翻涌,激荡难平。 他一言不发,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狐裘大氅,将她紧紧裹住,随即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夫……夫君……” 沈灵珂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觉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剩下的事,交给我。” 谢怀瑾语声低沉,但未再多言,只抱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出铺子,坐上马车回谢府! 这一夜,京城无一人安睡,家家户户的窗棂下,还留着针线的余温,街巷间,尽是百姓们的低语期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支比往日更为庞大的车队,满载着数万件棉衣,也满载着整座京城百姓的心意与期盼,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向着紫荆关和云州城而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声皆赴边关。 第326章 守得冬寒尽,方见春来归。 年关渐近,朔风愈烈,京中却已漫上几分年节气象。 世家府邸的檐下,皆悬起朱红纱灯与烫金福字,街头货郎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糖瓜、年画,稚子们攥着冰糖葫芦,在巷陌间追跑嬉闹,笑语琅琅。 只是那热闹光景底下,总漾着一丝清寂——北境战报日日驰入宫中,紫荆关、云州的风雪,竟牵着整座京城人的心绪。 谢府院中亦依旧例整治妥当,游廊下悬着两串大红灯笼,阶前供着腊梅、水仙,冷香细细,绕着雕栏玉砌。 沈灵珂歇养了数日,气色稍缓,正陪着谢怀瑾在书斋中贴春联,身旁还绕着三个孩子——谢婉兮凑在案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砚台,刚满一岁的龙凤胎谢长意、谢婉芷被乳母抱在小榻上,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瞧着热闹。 春分和难得休息的春燕两个丫鬟立在一侧,案上摆着红纸、剪刀,正巧手翻飞剪着窗花,红的福字、喜雀登梅,剪得玲珑精巧,散在一旁,添了几分年趣。 灵珂纤纤素手捏着大红笺纸,轻轻抻平边角,瞧着谢怀瑾挥毫写下“春归寒尽,福满庭芳”八字,墨色浓润凝实落于宣笺,只是他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凝,无半分年节的欢悦。谢婉兮见父亲搁笔,忙端过蜜水递上,软声问:“父亲,这字写得真好,贴在书房门楣上,是不是新年就会暖融融的?” 谢怀瑾接过蜜水,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应:“是啊,婉兮说得极是。” 小榻上的谢长意见案上红笺晃眼,咯咯笑着伸手去够,乳母忙轻扶着,谢婉芷也跟着咿呀附和,小身子扭来扭去,惹得灵珂回眸轻笑,指尖轻点了点长意的小额头:“慢些,莫要摔着。” 春分剪罢一朵腊梅,递到婉兮面前:“大小姐,你瞧这剪得可好?贴在窗上,配着大爷写的春联,正合景。” 谢婉兮接过,喜滋滋地凑到灵珂身边:“母亲你看,春分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 春燕也笑着道:“夫人、大爷,奴婢们剪了些福字,一会贴在廊下柱上,图个吉利。” 灵珂颔首浅笑:“难为你们有心,剪得这般精致。” 待谢怀瑾将春联晾在案边,灵珂伸手轻轻抚平笺角余下的褶皱,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街衢,远处隐约的锣鼓声飘来,反倒衬得府中书斋更显静谧。 她轻启朱唇,语声柔缓,望着身侧的谢怀瑾道:“往年此时,京中处处宴饮笙歌,车马喧阗,今年倒这般清淡了。” 谢婉兮闻言,歪着脑袋接话:“母亲,前儿我随张妈妈上街,见货郎虽也卖糖瓜年画,却少了些往日的热闹,旁人闲谈,也总说着北境的事呢。” 谢怀瑾闻言,眸光微沉,却依旧温声:“婉兮懂事,知晓记挂旁人。” 春燕端过暖炉递到灵珂手边,轻声道:“夫人仔细着凉。” “虽外头清淡,府中却暖融融的,大爷、夫人和小主子们都在,便是最好的年景。” “平日都外面忙碌,你下去多歇歇!” 灵珂接过暖炉,掌心漫上暖意,望着眼前阖家相伴、丫鬟们忙前忙后的光景,唇角漾开了浅淡的笑,只是眼底仍藏着几分对北境的惦念。 谢怀瑾搁下狼毫,取锦帕拭了指尖墨痕,回身见她鬓边碎发被风拂乱,便伸手替她拢至耳后,掌心的温意贴在她额角。温声道:“朝臣们虽也赴年宴,席上却只论北境的粮草、冬衣,谁也无心饮酒作乐。” 言罢,凝眸望着她眼底的忧思,又道,“昨日兵部递来急报,咱们送去的棉衣已尽数到了边关,将士们皆换了新棉,营中寒疾已去大半,这皆是你的功劳。” 灵珂轻轻摇首,低声道:“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算什么功劳。只盼他们在那冰天雪地处,也能沾几分年气,少受些苦楚。” 除夕之日,宫中设宴。 往日里除夕宴,紫宸宫总是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今年却只请了几位肱骨重臣与家眷,谢府自然在列。 殿内燃着地龙,暖香融融,驱尽了塞外吹来的寒气,殿外却飘起了碎雪,琼屑般落在琉璃瓦上,须臾便积了薄薄一层。 陈皇后早候在殿侧,见沈灵珂进来,忙含笑携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身侧,柔声问道:“这些日歇得可好?瞧着气色倒胜了从前,往后可莫要再那般劳心费神了。” 灵珂欠身敛衽,轻声回道:“劳娘娘挂心,臣妇歇得安稳,如今已无大碍了。” 案上摆着精致的年食,水晶脍、松穰鹅油卷、元宝饺子样样俱全,蜜饯、酥酪也摆了满满一碟,只是席上众人言谈,绕来绕去总离不了北境战事。 不多时,皇帝举杯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声沉缓却自有威仪:“今岁除夕,宫中未设笙箫歌舞,诸位想来也知缘由——北境将士尚在风雪中戍边守国,朕心难安。”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外漫天飞雪,又道:“然朕知,他们守国门,咱们在京中守团圆,这人间团圆,便是他们最大的盼头。” 言毕,手腕轻斜,将杯中酒缓缓洒向殿外,朗声道:“这一杯酒,敬北境将士!愿他们岁岁平安,来春归乡!”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先前户部有位官员还在心中暗忖,今年年宴太过清冷,失了皇家气象,此刻见陛下此举,只觉脸上发热,那点微词早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惭愧——原来陛下胸中,装的竟是天下万民。 满殿文臣武将,齐齐躬身起身,皆学着皇帝的模样,将杯中酒洒向殿外。 一时殿内静穆,唯有殿外的风雪声,与远处隐约的更鼓之声,相互和应。 沈灵珂望着殿外的茫茫大雪,忆起那些连夜缝制棉衣的日夜,又念起那支浩浩荡荡驶向边关的车队,鼻尖忽的一酸,眼底漫上湿意。 陈皇后瞧出她的心绪,轻轻拍着她的手,眸中亦是相同的戚然,低声道:“你瞧,这京中所有人的心,都系着北境呢。” 灵珂微微颔首,喉间微哽,只轻轻应了一句:“是啊,都系着。” 从宫中回府时,雪下得更密了,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谢怀瑾将沈灵珂护在怀中,以玄色狐裘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半点寒风也透不进来。他低头见她眼角微红,轻声问道:“殿里风大,可是吹着了?” 灵珂轻轻摇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轻声道:“只是想着那些将士,在边关戍守,怕是连口热乎的年夜饭,也吃不安稳。” 谢怀瑾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脊背,温声道:“他们守着家国,咱们惦记着他们,这般彼此挂怀,也是一种慰藉。” 车窗外的红灯笼,在雪雾中晕开朦胧的红光,照着街边紧闭的铺门,也照着偶尔踏雪而过的巡城兵卒。 他们裹着厚厚的棉甲,手持长戈,默默守着京城的寒夜,见谢府的马车驶过,带头的兵卒远远便驻足,躬身行礼。 及至谢府,院中已点起了守岁的灯笼,朱红光影摇曳,映着满地白雪。 福管家领着下人在廊下烧着松枝,松烟袅袅,混着腊梅的冷香,正是年节独有的味道。 沈灵珂与谢怀瑾入了暖阁,红烛高燃,光影跳动,丫鬟很快端来滚沸的莲子羹,甜香袅袅,溢满一室。 谢怀瑾舀了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吹凉,才送至灵珂唇边,轻声道:“尝尝,厨房新熬的,加了你爱吃的蜜枣。” 灵珂张口含了,甜意漫上舌尖,暖意也浸了心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须臾便落满了院中梅枝,将那点点嫣红压得微微低垂。谢怀瑾握着灵珂的手,她的指尖已不似往日那般微凉,被暖炉烘得温温热热。 他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等春来冰雪消融,北境定能安定。”那语气,似是许诺,又似是满心的期盼。 灵珂轻轻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缓缓点头,温声道:“我信你,也信那些戍边的将士们。” 守岁的钟声悠悠敲响,远处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细碎的声响穿过风雪,在京城的夜空中散开。 沈灵珂抬眼望向窗外,雪光映着灯笼的红光,竟瞧出了几分春日的暖意。 她轻轻握住谢怀瑾的手,轻声道:“你听,新年到了。” 谢怀瑾低头望着她,眼底盛着烛火的柔光,温声道:“嗯,新年到了,春天不远了。” 而千里之外的紫荆关,军营中也难得飘起了几分年味。 将士们穿着京中百姓亲手缝制的新棉衣,身上暖烘烘的,围坐在篝火旁。 伙夫端上了热乎乎的饺子,还有从京城快马送来的糖瓜,一个老兵从怀中摸出温热的酒囊,嘿嘿一笑,给身边的兄弟各倒了些许。 远处的烽火台在风雪中静静伫立,唯有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染着风霜的脸庞,也映着那面在风雪中猎猎飘扬的军旗。一个年轻士兵咬了一口饺子,眼眶忽的红了,含糊道:“这饺子……竟和我娘包的一个味道。” 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举起酒碗,声音洪亮:“哭什么!京中百姓记着咱们,陛下、娘娘记着咱们,这年,过得值!”众人听了,心中皆是热乎乎的,纷纷举起酒碗。 一口饮干碗中酒,心中念着家中的团圆,手上握着守国的长戈——守得冬寒尽,方见春来归。 第327章 夜袭 难得的一点年味儿,被一声凄厉呼喊,搅得烟消云散。 “敌寇夜袭!” 斥候的喊声穿破寒夜,尖厉刺耳,在风雪中荡开层层余响。 那篝火旁,前一刻还捧着木碗吃饺子的将士们,俱是霍然起身,热烫的木碗跌在雪地,滚出几枚圆滚滚的饺子,滚烫的汤水遇雪,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有人手中长戈不慎落地,复又一把攥紧,指节泛白,众人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水汽雪沫,齐齐整队列阵,甲叶相击的泠泠之声,竟盖过了塞外朔风的呼啸。 主帐之内,烛火被穿帐的寒风搅得摇摇曳曳,将舆图上的山川关隘,映得影影绰绰。 王云铮按剑立在舆图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如炬,凝在图上紫荆关一处。他扫过帐下诸将,语声冷冽,不带半分暖意:“西奚贼子,竟趁新正佳节来犯,料定我军稍懈,欲一举夺下此关!卫擎、辛晋,听我调遣!” 卫擎、辛晋二人大步出列,甲胄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声如洪钟应道:“末将在!” “卫擎,你领两万步兵,死守城门,滚木礌石尽数备齐,只管狠狠砸去!箭阵轮番发射,休教一个贼兵近前!” 王云铮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寨门的位置,复又转向辛晋,“你领八千轻骑,悄从西侧小径绕至西奚军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断其归路!待我引中军佯退,你便从侧后猛攻,将这群贼子,团团围了!” 言罢,他又唤来副将,语声压低,字字铿锵:“令弓弩手速登关墙,莫管小卒,专射对面将旗与传令兵!另派五百亲卫,死守粮草营,凡有硬闯者,立斩不赦!” “末将遵令!” 诸将齐齐躬身领命,无半句赘言,转身大步出帐,甲叶泠泠,脚步沉沉,在雪夜里渐去渐远。 关外,西奚大军借着漫天大雪,猛攻寨门,喊杀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 西奚首领阿会·延昭,亲自执弯刀冲在阵前,见城门坚不可摧,箭雨密如飞蝗,久攻不下,面色愈发狰狞,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厉声啐道:“一群缩头龟,只敢躲在墙后放箭!” 遂高声下令,“死士营上前!替本王爬墙夺关!” 他心中早有盘算,趁大胤新正佳节,守军必是松懈,只需一鼓作气,便能拿下这北境咽喉。 而眼前战况,竟也如他所想一般,城门的抵抗虽烈,却在西奚军死士的猛攻之下,大胤的中军竟隐隐有后退之势。 阿会·延昭见状,大喜过望,挥刀高呼:“大周兵卒已力竭!儿郎们,随我冲!先入关者,赏牛羊百头,美姬十名!” 重赏之下,西奚军愈发疯狂,主力尽数涌出,一窝蜂般涌入那道看似撕开的缺口,拼了命追着后退的大周中军而去。 恰在此时,一声炮响惊天动地,在寒夜上空轰然炸开。 阿会·延昭心头猛地一沉,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下一瞬,关墙之上,火把尽数点亮,煌煌火光之中,映出无数张开的强弓硬弩,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从天而降,专朝着西奚军的将领、旗手射去。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自后方滚滚而来,辛晋率领的八千轻骑,已悄无声息地抄了西奚大军的后路! 长刀映着漫天火光,劈向毫无防备的敌兵,惨叫声立时响彻雪地。 更让西奚军魂飞魄散的是,方才还在“后退”的大胤步兵,闻炮声竟齐齐回身,呐喊着反扑而来! 卫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劈砍之间,带起一片血光,身后无数滚木礌石,从寨墙上呼啸砸下。 西奚大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前有关隘阻拦,后有轻骑夹击,退路被彻底截断,竟成了瓮中之鳖。 “中奸计矣!” 阿会·延昭双目赤红,怒火中烧,此刻方知,所谓佳节松懈,所谓中军后退,皆是假象! 这王云铮,竟以整个中军为饵,引他入了这埋伏圈! “撤!快撤!” 阿会·延昭嘶声高呼,欲率亲卫突围,却见一杆长枪,带着破风之声,横亘在他面前。 王云铮立马横枪,枪尖在雪光火光交映之下,泛着森森寒光,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开口:“阿会首领,新正佳节,不在帐中守岁,反倒奔波至此,莫不是来我紫荆关,自寻死路?” “王云铮!” 阿会·延昭催马上前,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今日之事,非你死,便是我亡!” 二人立马交锋,刀枪相撞,铿然之声不绝于耳。 几十个回合下来,王云铮觑得一个破绽,长枪轻抖,枪杆竟以一个刁钻角度,砸在阿会·延昭的刀背之上。 阿会·延昭手腕一阵麻栗,弯刀脱手,飞落雪地。 未等他回过神来,王云铮反手一枪,枪杆重重抽在他背上,竟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扫落。 旁侧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将摔得晕头转向的阿会·延昭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王云铮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声冷冽,不带一丝波澜:“绑了!” 西奚兵卒见首领被擒,最后一丝战意也荡然无存,群龙无首之下,纷纷弃了兵刃,跪地乞降。 寒夜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伤兵的低吟浅叹,与风雪的呜咽之声,相互交织。 主帐之外,卫擎拄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大口喘着粗气,面上满是疲惫。 见王云铮押着被捆缚的阿会·延昭走来,那疲惫之色散尽,咧嘴大笑,声震四野:“王将军!胜了!我等大获全胜!” 王云铮抬手,随意拭去脸上的血污与雪水,唇角也忍不住漾开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望向雪地里重新整队的将士们,深吸一口气,运足气力高呼,语声穿破风雪,传遍了紫荆关的每一个角落:“将士们!我军大胜!西奚首领阿会·延昭,已被我等生擒!” 话音落定,军营之中先是一瞬的寂静,随即,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炸开,直冲云霄! “胜了!我胜了!” “擒了贼首!守住紫荆关!” 无数将士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竟震得紫荆关的城墙,隐隐紫荆关的城墙,隐隐颤动。“打了大胜仗!开春便能归乡,与家人团聚了!” 卫擎大步上前,一拳捶在王云铮的肩甲之上,高声道:“兄弟们,今夜虽误了守岁,却擒了阿会·延昭这贼首!西奚大军群龙无首,北境暂安!我等今日,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待来春雪融路通,便卸甲归乡,与家人团圆!” 将士们闻听此言,欢呼声更甚,不少年轻兵卒,激动得面红耳赤,眼眶泛红,胜利的喜悦,归乡的期盼,两股暖意交织,漫上心头,竟将身上的彻骨寒意,驱散了大半。 王云铮抬手,轻压了压,沸腾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他语声沉肃:“虽胜了这一仗,却万不可懈怠!卫擎,你即刻传令!” 卫擎敛了笑容,神色愈发肃穆,应声:“在!” “将阿会·延昭押入囚帐,派两百精壮亲卫,日夜看守,寸步不离!若有差池,军法处置!”王云铮字字清晰,复又道,“另,加派三倍兵力,巡逻关隘营寨,东西南北四门,各增五百戍卒,轮番值守,谨防西奚残部反扑!今夜全军戒备,休得有半分松懈!” “末将遵令!” 卫擎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营中便传来他洪亮的传令之声。将士们即刻行动,巡逻的兵卒手持火把,连成一线,绕着紫荆关蜿蜒而去,将寒夜照得一片雪亮。 王云铮立在关墙之上,望着被押走的阿会·延昭,又望向营中点点跳动的火光,以及远处风雪弥漫的沉沉夜色,唇角终是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的军旗,那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上面沾了些许血渍,在火光之下,愈发红艳。 伙夫们重新架起篝火,将方才散落的饺子收拾妥当,又端出几大锅温着的饺子热汤,一一送到将士们手中。 将士们围坐篝火旁,捧着热汤,大口吃着饺子,有人摸出藏着的烈酒,给身旁的兄弟各斟上些许。 烈酒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头漫至全身,暖了身子,更暖了心。 忽有一人举起酒碗,朝着京城的方向,高声道:“敬陛下!敬京中父老乡亲!我等守住北境了!” “敬陛下!” “敬京中父老!” 众人纷纷举杯,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饮而尽。 王云铮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熹微光亮,轻声叹道:“新岁已至,春日,亦不远。” 第328章 捷报 正月初十,年假方过,京中街巷尚带着几分慵懒意趣。 兵部衙门前,两个值守兵卒揣手立着,正絮絮叨叨说昨儿个在哪家酒肆吃了酒,其中一个还忍不住打了个老大的哈欠,眉眼间尽是惺忪。 忽的,一阵急促马蹄声从长街尽头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那声响又急又密,唬得二人脸色陡变。 刚要开口喝斥,那匹快马已直冲至面前,竟不顾阻拦,硬生生从二人中间闯过,直奔衙门阶前才猛地勒住。 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穿破晨空,四蹄重重踏在石阶下,鼻孔里喷吐着大团白气。 “捷报!紫荆关大捷!” 信使从马背上滚落,腿一软险些跪倒,身上玄色驿服早看不出原本颜色,满是泥浆与风霜凝的冰碴,一张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得渗了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手中死死攥着个用火漆封了口的竹筒,拼尽全身力气喊着。 衙内便炸了锅。 几个刚来当值的小吏探出头来,面面相觑,满是诧异。 捷报? 紫荆关的捷报? 前几日还听闻西奚贼子将那关隘围得水泄不通,年三十晚上京中还隐隐传着战事吃紧的消息,阖城人心惶惶,连年夜饭都吃得不安稳。 何来的捷报? 莫不是传错了,竟是急报不成? 主事官最先回过神,从大堂里快步冲出,见信使这副搏命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竟顾不上辨真假,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自北境战事吃紧,他最怕听见的便是“紫荆关”三字,那三字背后,不是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便是朝堂上那死气沉沉的光景。 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冲着身后衙役急喊:“快!” “速去请尚书大人!快!” 衙役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里面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吴迪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身着官袍,鬓角微乱,脚下官靴竟也踩得有些歪斜,一路快步而来,袍角带起一阵急风。 身为兵部尚书,这些日子他整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梦见紫荆关和云州城的刀光剑影。 方才听闻紫荆关捷报,头一遭也是不信的,可心底那点微末的希望,却推着他几乎是冲了出来。 信使见了吴迪,仿若寻着了主心骨,挣扎着单膝跪地,将那根带着体温与塞外寒气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因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字字有力:“末将见过吴尚书!此乃紫荆关王将军差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新正之夜,西奚贼子乘节来犯,我军大获全胜,生擒贼首阿会·延昭!” “什么?!” 吴迪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信使,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获全胜? 生擒贼首阿会·延昭? 周遭的小吏、衙役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仿若听了什么天方夜谭,有人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敢信这不是南柯一梦。 “好!好!好啊!” 吴迪猛的回过神,他几步上前,手指微微发颤地接过那份捷报,那桑皮纸的信笺,仿似有千斤之重,又仿似带着烙铁般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竟顾不上拆看,只将捷报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对左右厉声喝道:“备轿!即刻进宫!快!” 轿子早已在外备好,吴迪抬脚便上,轿帘都来不及放下,只听他一声急喝:“去进宫!能多快便多快!” 轿夫们哪敢怠慢,抬起官轿便一路狂奔,直奔宫门而去。 轿身颠簸得厉害,吴迪坐在轿中,一颗心却比这轿子颠得更甚。 他指尖抚过捷报上那道火漆封泥,上面“紫荆关大捷”五个字,仿似活了一般,在他眼前不住跳动。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气氛素来压抑。 为了紫荆关的战事,主战派与主和派日日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皇帝更是为此愁白了鬓发。 谁也未曾想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紫荆关岌岌可危,朝不保夕之时,王云铮和卫擎竟打出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仗! 宫门遥遥在望,守门侍卫见是兵部尚书的轿子,竟如此横冲直撞,正要上前阻拦,吴迪从轿子里出来,焦急地吼声:“紫荆关八百里加急捷报!速速放行!” “捷报”二字一出,侍卫们浑身一凛,哪敢有半分耽搁,立刻退后。 吴迪一路到勤政殿外,也顾不得整理被风吹乱的衣冠,攥着捷报便往殿内急走。 守在殿外的内侍见他神色激动,步履匆匆,不敢怠慢,一边小跑着引路,一边扯着嗓子高声通传:“兵部尚书吴迪,携紫荆关捷报,求见陛下!” 殿内,喻崇光正与谢怀瑾几位内阁大臣商议北境粮饷转运的事,气氛沉郁得似拧得出水来。 户部尚书刘源成哭丧着脸,絮絮诉说开春后的安排。话里话外尽是为难。 几位阁老也皆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满殿里只听得见皇帝指节敲在龙椅扶手上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内侍那尖利的通传声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捷报?” 喻崇光猛的抬首,周身那股沉郁之气,竟散了大半。 所有的争吵与压抑,刹那间烟消云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宣!”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吴迪几乎是跑着冲进大殿,在台阶下猛的站定,躬身行礼,双手将那份捷报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大喜!紫荆关捷报至!新正之夜,西奚贼子趁节来犯,守将王云铮和卫擎设伏迎敌,大获全胜!现已生擒西奚首领阿会·延昭,西奚大军溃散,北境暂安!” 一语落地,方才还在哭穷的户部尚书,张大了嘴,竟忘了把下巴合上,呆立在原地。 下一刻,喻崇光猛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身形微微一晃,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出青白。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从吴迪手中夺过那份捷报,亲手撕开火漆,指尖都带着颤。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越看,脸上的笑意便越浓,到最后,再也控制不住,仰天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雄浑激荡,胸中积压了多日的郁气,都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 “好!王云铮和卫擎!不愧是朕的北境顶梁柱!不愧是朕亲手提拔的帅才!”喻崇光抚掌而立,双目炯炯,竟仿若年轻了十岁,“新正破敌,生擒贼首!解我紫荆关之危,这般大的功劳,当赏!必须重赏!” 阁臣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上前躬身恭贺,声音此起彼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佑我大胤!王将军和卫将军当真是神勇无双!”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北境这下,可能安稳十年了!” 殿内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喻崇光意气风发,目光望向北方,朗声下令:“传朕旨意!令王云铮和卫擎好生镇守紫荆关,安抚降卒,严防西奚残部反扑!其麾下将士,皆论功行赏!户部!” “臣在!”方才还在哭穷的户部尚书刘源成连忙出列,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哪还有半分苦色,眼中尽是喜色。 “马上拨粮饷犒赏三军!钱不够,便从朕的内帑里出!” “臣遵旨!” 户部尚书刘源成激动地应下,只觉得这辈子,都未曾接过这般舒坦的旨意。 皇帝又道:“另,将生擒阿会·延昭之事,昭告天下百姓!要让朕的子民们知道,有我大胤将士在,这天,便塌不下来!”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和,那声音撞在殿壁上,久久不散。 吴迪立在一旁,望着御案上那份被摊开的捷报,心中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第329章 懂得 捷报自宫门传出,瞬息间遍传九街十八巷,偌大全城竟一时沸然。 “听闻了么?紫荆关大获全胜,西奚首领竟被活擒了!” “此话当真?前几日还传关隘被围,怎的这般快便胜了?” “宫里头递出的准信!兵部吴尚书的轿子,竟似脚不沾地般往府衙赶呢!” 茶肆之中,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丢开了往日才子佳人的话本,唾沫横飞讲起“王将军雪夜擒渠魁”的桥段,座中宾客听得酣畅,喝彩声此起彼伏,赏钱如碎玉般往台上掷去。 酒肆里,豪饮的汉子们拍着案几,高声唱着边关战歌,满座皆和,一腔豪气直冲云霄。 便是街边捏糖人的小贩,也手脚麻利捏出个披甲跃马的将士糖人,顷刻间便被孩童们哄抢一空。 家家户户皆自发悬起朱红纱灯,更有人家燃响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满街笑语,将数月来笼罩京城的沉郁一扫而空,眼底眉梢尽是欢悦。 这股喜气,自然也飘进了谢府。 沈灵珂正坐于暖阁中研究护肤品,嫣红的胭脂映着她莹白纤指。 忽闻院外人声喧嚷,夹着按捺不住的欢呼,她指尖微顿,险些放多了原料。 “外头怎的这般热闹?”她轻启朱唇,语声柔婉。 话音未落,春分已一阵风般掀帘而入,脸颊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连贯:“夫、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北边……北边打胜了!宫里传的信儿,王将军和卫将军活擒了西奚的首领,咱们大获全胜了!” 赢了? 那些日夜赶制的棉甲,那些辗转难眠的清夜,那些悬在心头的牵挂,在此刻竟尽数落定。 一股酸涩与欢悦交织着涌上心头,撞得她眼眶一热,水雾便凝在了睫尖。 她缓缓起身,移步至窗前,推开菱花窗扇。 街上震天的欢呼霎时涌了进来,拂在她颊边,那些素不相识却同怀欢喜的面庞,竟让她生出一丝错觉——这满城欢腾,似也为她而响。 她语声轻软,似自语,亦似对春分说:“真好……他们,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谢怀瑾归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方入府门,便觉府中与往日不同,处处透着融融喜气,连廊下悬着的羊角灯笼,似也比平日亮堂了几分。下人们见了他,皆躬身行礼,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他径往暖阁而来,未及进门,便见灵珂立在窗前,融融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平日里那点清冷温婉,竟淡了许多,眉眼间皆是柔和。 “在看什么?” 谢怀瑾自她身后走近,语声低沉温和,带着几分风尘,却又藏着暖意。 沈灵珂回过神,转头望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与水光,宛若雨后初霁的湖面,澄澈动人。 “在看这满城的欢喜。” 她轻声道,“我还是头一遭见,京城竟能热闹到这般光景。” 谢怀瑾的目光落于她微红的眼角,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那点湿痕。“都听说了?” “嗯。” 沈灵珂颔首,仰头望他,眼中满是真切的欢悦,“捷报传来,我……替边关将士们欢喜。” 谢怀瑾望着她澄澈如水的眼眸,忽道:“王云铮在军报里,特意提了一句。” 沈灵珂微怔,睫羽轻颤:“提了什么?” “他说,年三十那晚,紫荆关天寒地冻,若非京城送去的新棉甲,将士们怕是连兵刃都握不稳。” 谢怀瑾的目光深邃,语声却无比认真,“他还说,将士们皆言,这棉甲穿在身上,暖在心里,是众人给的底气,故而这一仗,他们断断不能输。” 沈灵珂她慌忙垂首,语声微颤:“王将军过誉了,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怎当得起这般夸赞……最主要的是众志成城。” 她这副娇憨慌乱的模样,撞得谢怀瑾心头一软,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他未再继续这个话头,只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握入掌心,掌心的暖意丝丝缕缕传了过去。 “今日朝上,陛下龙颜大悦,已下旨犒赏三军了。” “那可太好了。”灵珂由衷道,一颗心终是彻底落定。 可她抬眼时,却见谢怀瑾的眉头微蹙,并未因这场大胜而有半分松懈。 “夫君。” 她忍不住轻声问,“既打了胜仗,您……怎的不见欢喜?” 谢怀瑾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递至她手中,才缓缓开口,语声复归平日的沉静:“欢喜自是有的。只是这一仗,赢得太过容易了。” 灵珂捧着温热的茶盏,眼中满是不解,望定他:“怎的容易了?” “阿会·延昭在北地横行十数载,素来狡猾多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选在年三十夜偷袭,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却被王云铮和卫擎一战生擒,此事太过蹊跷。” 谢怀瑾的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目光幽深如寒潭,“为夫担心,这不过是西奚人抛出来的一个诱饵。” 灵珂心头一紧,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诱饵?” “正是。” 谢怀瑾的眼神渐次锐利,“擒了一个阿会·延昭,恐让西奚各部恨入骨髓,更生反扑之心。又或,他们是想让我等以为紫荆关已无战事,好暗中布下更大的局。” 他见灵珂面上霎时笼上忧色,又放缓了语气,抬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抚:“莫怕,这不过是为夫的揣测。只是身在其位,越是安稳之时,越要思虑危局。这场大胜,是喜事,却也可能藏着祸端。满朝文武皆在庆贺,陛下亦是龙心大悦,可越是这般光景,越不能有半分松懈。” 灵珂听着他的话,心头那点飘飘然的欢喜,渐渐沉了下来。 她忽然懂了——旁人只看见胜利的欢腾,而他,却已透过这满城喜气,看到了背后藏着的暗涌与危机。 这便是身居高位者,不得不有的清醒,亦或是无人能懂的孤独。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软语:“夫君思虑的是。只是满朝文武皆沉浸在欢喜之中,怕是唯有夫君一人,能在这般时候,想得这般深远。” 这话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懂得。 谢怀瑾微怔,抬眼望她。 灯火之下,她眉眼温婉,眸光却清亮如星,似真的懂他心中所思,亦懂他肩头所担。 第330章 鞑靼试探 元宵刚过,大胤朝堂便收了年节的闲散,各部衙门将旧日忙碌拾掇起来。 京城紫荆关大捷的喜气尚在街巷间萦绕,朝鼓已日日准时擂响,催着百官理事。 这日 谢怀瑾自殿中出来,步履沉稳。 方行数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急切呼唤:“谢大人,请留步!” 谢怀瑾驻足回身,见兵部尚书吴迪正快步赶来,袍角翻飞,面上满是焦灼。 他抬手虚扶,语声平和:“吴尚书,何事这般匆忙?” 吴迪喘着气,左右扫了扫,见只有低头赶路的小内侍,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谢大人,下官有一事,特来请教您。” 谢怀瑾眸光微垂,语气平和,“吴尚书但说无妨。” 吴迪面露苦色:“日前云州加急递了军报,鞑靼在边境作乱,掠村焚舍的,行径嚣张得很。陛下震怒,令兵部火速拟御敌之策。” “可兵部上下,从主事到侍郎,关起门来争了整整三日,个个吵得面红耳赤,却愣是没议出个众人信服的章程。” 谢怀瑾指尖轻抵玉佩,静静听着:“哦?” “诸人各有何见?” 吴迪叹息:“有的说要增兵驰援云州,有的主张坚壁清野死守,还有人提议从燕关调兵夹击,各执一词,吵得下官头胀脑昏,没了主意。” “眼瞅着陛下定的期限就到了,下官实在无措,只得来求大人点拨。满朝谁不知,谢大人目光长远、谋算精深,远胜我等专司兵事的僚属啊。” “谢大人,此事为云州军报而起。” 吴迪苦笑着摇头,“兵部上下吵了三日,竟无一个准主意,下官实在无措,还望大人点拨一二。” 谢怀瑾指尖轻触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未即刻答话,只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眸光沉凝。半晌,才收回目光,缓声道:“鞑靼此番并非真为劫掠,不过是试探我朝边防罢了。” “御策关键,不在守,而在引。此处非细谈之地。” 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惊得吴迪心头一跳。 重守更重引! 这五个字,点破了兵部三日争执的迷局——他们只在守与攻、分兵与固守间纠缠,却未触到此事核心。 吴迪心头豁然,只觉这趟来得极是。 谢怀瑾抬步朝午门方向行去,他侧首对吴迪道:“吴尚书若得空,便随我至西侧朝房,对着舆图细说端详。” 吴迪闻言大喜,眉间焦灼一扫而空,连忙拱手应道:“多谢谢大人,下官正有此意!”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西侧空着的朝房。 内侍见状,忙奉上两杯热茶,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带将房门轻合。 谢怀瑾未动那热茶,径直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北境舆图,在宽大的楠木案几上哗啦一声铺开。 他伸出修长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最终落于云州与燕关的连线上,语声沉肃:“鞑靼此番异动,主力藏于阴山隘口,只遣小股部众骚扰云州边境,其意不过是引我燕关守军东调,好趁虚袭取漠南草场。” 吴迪忙俯身凑上细看,只惊得愣在当场。 阴山隘口? 漠南草场? 兵部收到的军报里,竟半字未提这两处!可谢怀瑾所言,却如亲见一般,一语道破鞑靼主力所在与真实图谋。 这般毒辣的眼光,直让吴迪心底生出敬畏,一股凉气从脊背窜起,指尖摩挲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烽燧标记,顺着谢怀瑾的思路细想,冷汗一瞬濡湿了衣襟。 “大人所言极是!” 吴迪声音微颤,“下官麾下果然有人提议从燕关分兵驰援云州,若真依了此计,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非但不可分兵,”谢怀瑾的语声微冷,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还要往燕关增派轻骑,大张旗鼓地操练,动静越大越好!” 说罢,他的指尖猛地移向舆图另一处,点在阴山南侧的一片浅滩之上:“此处是鞑靼运送粮草补给的必经之路。令云州赵将军先示以弱态,装作兵力不足、不敢接战的模样,暗中却遣一支精兵,悄悄绕至此处,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断其后路!” “鞑靼本就是试探之举,粮草一失,军心必乱,到时候不消我朝出兵攻打,他们自会引兵退去。” 谢怀瑾抬眼看向吴迪,又补了一句,“再令漠南卫所摆开阵势,将所有旌旗尽数插起,做出死守草场的模样。如此,他们的探子便知我朝早有防备,彻底断了他们觊觎之心。” 这一番计策,环环相扣,虚实相间,竟无半分疏漏。 吴迪怔怔望着舆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豁然开朗。 增兵燕关是虚,为震慑主力;云州示弱是虚,为麻痹偏师;夜袭粮道是实,为釜底抽薪;漠南列阵更是攻心之策,断了鞑靼的妄想。 吴迪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躬身道:“大人高见!此策守中有攻,环环相扣,非但能解云州之围,更能大挫鞑靼锐气!下官佩服之至!” 他直起身,神色郑重:“下官这就回兵部拟折,一字不改,全依大人的计策行事!” 谢怀瑾这才端起案上那杯已微凉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淡然,无半分矜傲:“云州城和紫荆关一般冬日苦寒,不要顾此失彼,打仗之余,粮草与御寒的物资也须备齐,莫要疏忽了边关军士的生计。” 闻言,吴迪心中又是一暖。 这位首辅大人,既有经天纬地的才略,又有体恤下情的仁心,难怪能稳坐首辅之位,深得朝野敬重。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他小心地将舆图收好,又道,“今日多亏大人点拨,否则兵部还不知要在歧路上绕多少远。改日,下官定登门道谢。” 谢怀瑾摆了摆手,亲自送他至朝房门口,语声平和:“都是为了北境安稳,吴尚书何须客气。快些回去拟折吧,陛下还在等着兵部的章程呢。” “是是!” 吴迪连声应着,转身快步离去。 谢怀瑾立在门口,望着吴迪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淡然渐渐散去,眸光变得愈发深沉。 紫荆关的危机,幸得王云铮与卫擎一场漂亮的反击,暂且化解。可鞑靼蛰伏日久,如今又开始试探边防,这些草原上的部族,如饿狼一般,素来是喂不熟的。 此番退去,日后必还会卷土重来。 看来,是时候为北境的边防,做一番长远的谋划了。 第331章 长风的信 朝房议事既毕,谢怀瑾归府时,已近酉时。 他足尖微转,竟不往正厅,径往后院暖屋而来。 方至廊下,一阵软糯童声便随风漾至耳畔。 “这个,这个是天!天上的天!” “不对不对!长意你瞧,这个才是天!姐姐教你的!” “呀!妹妹竟把字卡噙了去……” 谢怀瑾脚步不觉放轻,唇角已漾开几分柔纹。他静立在暖屋雕花梨木门外,从隙缝中往里觑看,只见铺地厚绒毯上,几个孩子团坐成圈,正玩着识字的顽意。 已经十一岁的谢婉兮坐得端端正正,手中捏着根细木杆,有模有样学着私塾先生的模样,点着面前字卡,小脸绷得紧紧的——这小夫子的差使,原是她求了沈灵珂好几日才得来的,正干得兴头。 偏她那两个小徒弟,谢长意与谢婉芷,却半点不肯安分。 谢长意才刚学稳了坐,正攥着张写着“地”字的卡子往嘴里塞,啃得满唇涎水;谢婉芷对那黑墨字儿毫无兴味,眼梢只黏着姐姐手里的木杆,小胖手跃跃欲试地去抓。 绒毯那侧,沈灵珂斜倚在软榻上,手中虽捧着卷书,目光却尽数绕着孩儿们转,眸底温软,噙着浅浅笑意。 瞧着他们胡闹,也不拦阻,只由着他们去。 谢怀瑾静静看着,朝堂上的烦扰,北境传来的军情急报,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这暖屋里的一方小天地,竟让他心下妥帖安宁,万般心绪皆化作柔澜。 正看得出神,那谢长意忽有新动作。小家伙啃累了字卡,随手一掷,便手脚并用地往沈灵珂跟前爬。爬得倒快,一头扎进沈灵珂怀里,又仰起挂着涎水的小脸,得意地冲着谢婉兮“啊”了一声,竟似在炫耀寻着了靠山一般。 这模样惹得谢怀瑾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静悄悄的暖屋里格外清晰。 屋中几人皆是一愣,沈灵珂先回过神,抱着怀里的粘人精,抬眼望向门口,笑意更浓:“夫君回来了。” 谢婉兮一见是父亲,方才那点小夫子的威严竟半点无存,丢下木杆起身,脆生生唤道:“父亲!” 那两个更小的,倒更直接。谢长意从沈灵珂怀里下来;谢婉芷约莫同时从绒毯上爬起,对视一眼,便迈着尚不稳的小短腿,摇摇晃晃朝着门口的谢怀瑾扑来。 谢长意冲在最前,张着小胳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抱……抱!” 跑得过急,脚下一个趔趄,眼看便要摔在地上。 谢怀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弯腰将他捞进怀里。小家伙一入怀,便立刻紧紧缠上来,小脑袋在他胸前衣襟上蹭来蹭去,嘴里还满足地哼哼着。 沈灵珂瞧着这光景,笑叹道:“你瞧瞧,这孩子,真是个粘人精。” 旁侧谢婉兮见了,故作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双手叉腰哼了一声:“谢长意方才还说最喜欢姐姐呢,转头便要爹爹抱了!真是个小叛徒!” 嘴上虽这般说,转身却抱起同样伸着手要抱的谢婉芷,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软声哄道:“来,妹妹,姐姐陪你玩!咱们不理那个臭小子!” 谢怀瑾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儿子,走到沈灵珂身侧坐下,满身疲惫竟一瞬消散。他捏了捏谢长意肉乎乎的小脸,低声问沈灵珂:“今日身子何如?可有哪里不适?” “好着呢。” 沈灵珂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温声道,“倒是夫君,今日下朝倒似早了些。” 谢怀瑾颔首,正欲开口,怀里的谢长意忽又不安分起来。小家伙瞥见谢婉兮与谢婉芷正玩着九连环,当即在他怀里挣动,嘴里“啊啊”叫唤,要下去同她们顽耍。 谢怀瑾只得将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放了下去。 谢长意一落地,竟把亲爹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姐姐妹妹爬了过去。 暖屋里,不消片刻,又漾起孩儿们清脆的笑闹声。 沈灵珂瞧着丈夫脸上一闪而过的些许失落,眼里笑意更浓,忽想起一事,柔声说:“对了夫君,今日福管家收到了长风寄回的信,我替你放在书案上了,你快去瞧瞧吧。” “哦?那臭小子还晓得寄信回来?” 谢怀瑾眉梢一挑,站起身走到屋角书案旁。果见一封叠得齐齐整整的信笺搁在案上,他拿起信笺展阅,面上神情渐渐变得哭笑不得。 他捏着信走回沈灵珂身侧,语气里满是佯作的委屈抱怨:“你来瞧瞧,你快来瞧瞧这臭小子写的都是些什么!” 他将信递与沈灵珂,指着上面的字,半是气半是笑:“从头到尾,不是说母亲的册子如何厉害,便是谢母亲指点,再不然,便是问弟弟妹妹好不好,长牙了没有?” 他顿了顿,一脸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哎,你瞧瞧,这满篇的字,提了你,提了那几个小的,竟是半句都不提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白养了!典型的有了娘,便忘了爹!” 他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果断的谢首辅影子。 沈灵珂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着瞥他一眼:“好啦,我倒要瞧瞧,长风都写了什么,把咱们首辅大人气成这般模样。” 她笑着接过信笺,细细看了起来。信中内容,果然与谢怀瑾说的一般无二。 谢长风的字迹,较离家时沉稳了许多。信中说,收到沈灵珂送去的册子后,便立刻召集人手,依着册子上的法子,重新规划荒地,修浚水利,还鼓励百姓植桑养蚕、栽种药材。才不过数月,原本贫苦的枳县,光景竟真的好了起来。百姓们有了安稳活计,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城中也安宁了许多,再不见流民乞丐的影子。 信的最后,谢长风说他已看好了县里几座山的土质,最是适合种茶,打算开春后,便按册子上的法子,带着百姓试种茶叶,若是成了,又能给枳县百姓多添一条赚钱的路子。 整封信看下来,果然句句都离不得沈灵珂的册子,满是对她的佩服。 沈灵珂看完,心下又惊又喜。 她当初写那本册子,不过是凭着旧日所知,提了些新想法,竟没想到谢长风真有这般魄力,能将纸上的字句化作现实,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抬眼,正撞进谢怀瑾含笑的目光里。那眸底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委屈,满是掩不住的欣赏与骄傲。 他哪里是真的吃醋,原是在为她欢喜。 沈灵珂心下一暖。 她将信纸细细叠好,递还与他,弯着嘴角轻声道:“长风能干,皆是夫君教得好。至于信里不提你……许是觉得夫君日日忙碌,不想拿这些小事来烦扰你吧。” 谢怀瑾接过信,顺势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掌心将她的柔荑紧紧裹住:“他哪里是怕烦我,”语气里竟带着炫耀,“他分明是觉得,他母亲的法子,比他父亲的管用多了。” 第332章 新茶 倏忽三载光阴过。 开春之际,北境捷报飞传京师,鞑靼远遁,京中连日来的沉郁之气,竟一扫而空,处处都透着松快。 这日午后,日暖风和,沈灵珂正歪在暖窗下的软榻上小憩,身上覆着一方素色轻绒毯,檐下燕语呢喃,院中风和日丽,倒衬得满室静逸。 忽闻院外传来福管家略显急促的声音,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喜:“夫人!夫人歇下了么?枳县……枳县又差人送东西来了!” 沈灵珂闻声睁开眼,略整了整鬓发,声线轻缓:“让他进来吧。” 话音方落,福管家便亲自引着两个仆役,抬着一口半人高的楠木大箱快步入内,脸上喜色难掩,指着箱子道:“夫人您瞧!这是大少爷差人快马送回的,说三年前种的茶树,今岁头一遭采了新茶,特意送回来请您和大人尝鲜呢!” 沈灵珂闻言,倦意顿消,忙起身走到箱前。 仆役将箱盖掀开,一股清冽茶香扑面而来,一时间漫了整座暖屋,那香不似寻常茶品的浓郁,倒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润,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箱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油纸封好的茶饼,一侧还压着一封厚厚的信笺。 沈灵珂先取了信,缓缓展开,果是谢长风亲笔。 父母亲大人膝下: 儿长风谨启。 今春枳县气和景明,暖律催春,山间草木皆苏。忆昔年依母亲手书之册,领县中百姓垦山植茶,倏忽三载,今岁茶树竟尽数抽芽展叶,长势繁茂,儿心下欣喜难掩,特修书以告双亲。 前几日恰逢清明前,晴和无风,正宜采茶,儿领百姓摘得头拨明前新蕊,循册中炒制之法精心焙制,成茶后试泡之,茶汤澄碧莹润,入口初微涩,转瞬回甘清冽,香韵悠长,远非坊间寻常茶叶可比。 此事传扬开后,枳县上下皆为之轰动。县中百姓素知本地山地贫瘠,从不敢想竟能生出这般金贵物事,今见茶叶成,个个欢天喜地。近来南来北往的茶商闻风纷至,争相出高价预订新茶,茶叶尚未上市,百姓已先得定钱,户户笑颜,皆念母亲大恩,言是京中贵人为枳县指了一条活计,解了多年贫苦。 儿感念父母亲教诲,亦幸母亲手书册籍详实精妙,方有今日光景。今特将头采明前茶,差人快马送回京师,供父母亲大人品鉴。这三年垦植之劳,终有微果,也算儿向父母亲交上的一份薄卷。 枳县诸事皆安,儿身康体健,父母亲不必挂怀。惟愿双亲大人起居安适,福寿绵长,家中弟妹顺遂康健。 儿长风顿首百拜。 春日吉日 沈灵珂看罢信,唇角不觉漾开柔纹,既为谢长风的能干欣慰,也为枳县百姓的境遇欢喜。 她俯身拿起一块茶饼,凑在鼻下轻嗅,浓郁茶香入鼻,眼前仿佛便见着枳县百姓晨雾中穿行山间、采摘新茶的光景。 “春分,”她轻唤一声,“取我的琉璃茶具来,再去后院小厨房,提一壶新收的雪水。” 春分应了声,不多时便将物事备齐。 沈灵珂净了手,亲自坐到茶案前,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拖沓。取茶、温杯、注水,一气呵成。 滚沸的雪水注入琉璃杯,蜷曲的茶叶缓缓舒展,根根翠绿,浮浮沉沉。更浓的茶香蒸腾而起,绕着茶案不散。茶汤清亮,是极好看的浅碧色,单是瞧着,便觉心下安宁。 她将第一泡茶水轻晃着倾了,复又注水,此番茶香更浓,清润中带着几分清甜。正自斟了一小杯,欲尝滋味,忽闻门口传来谢怀瑾带笑的声音:“什么物事这般香?我刚进院门,便闻着了。” 抬眼望去,谢怀瑾身着玄色朝服,步履沉稳入内,目光一眼便落在了茶案上。 “夫君回来得正巧。” 沈灵珂抬眸浅笑,眉眼温柔,“长风从枳县送了新茶来,我正想让人去前院请您过来尝尝。” 说罢起身,取了个干净的琉璃杯,为他斟了一杯,双手递上。 谢怀瑾接过,未急着饮,先凑在鼻下轻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好香,这味道……倒与寻常茶品不同,清润得很。” 他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微涩,转瞬便化作清冽甘甜,顺喉而下,满口余香,只觉连日来朝堂的疲惫都散了几分,精神一振。 “好茶!” 他忍不住赞叹,连饮数口,方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灵珂,“这便是长风依着你那本册子的法子种出来的?” 沈灵珂被他看得微觉羞涩,垂了眼帘,轻声道:“不过是我胡乱写的,竟没想到真能长出叶子。能得夫君一句好茶,也算不枉枳县百姓一番辛苦。” 谢怀瑾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灵珂,你看着我。” 沈灵珂微怔,缓缓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目光里。 “这岂是简单的茶叶,”谢怀瑾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这是枳县数万百姓的指望,是能让一个穷县翻身富裕的法子,更是你胸中才学的明证!” 他说着,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眼中光芒愈盛:“你藏于胸中的学识,原是治国安邦的智慧。这茶一出,枳县便有了稳当的财路,你这是真正的授人以渔,比朝廷拨万两白银赈灾,还要管用十倍!” 这番话听得沈灵珂脸颊泛红,心下又暖又酸,眼眶微热。 她从没想过,自己那些零碎的见识,在他眼中竟有这般分量。 “夫君谬赞了,我愧不敢当。”她低声道。 “你当得起!” 谢怀瑾走到她面前,俯身凝视着她,眼中满是信赖与骄傲,“灵珂,你本不该只困在这后宅方寸之地。”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箱新茶上,脑中忽生一念,声音沉凝果决:“明日早朝,我便将此茶,呈予陛下御览!” 沈灵珂心头一震,猛地抬眸:“夫君,这……恐不妥吧?不过是些茶叶,怎好惊动圣驾?” “这岂是寻常茶叶,”谢怀瑾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含着笃定,“这是个信号。我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瞧瞧,我谢怀瑾的夫人,是怎样的兰心蕙质,胸有丘壑!”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他的妻子,绝非寻常后宅妇人,她的才华,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尊重。 谢怀瑾走到箱前,亲自挑了一块品相最佳的茶饼,又寻来一个精致的缠枝莲锦盒,小心翼翼将茶饼装了,层层封好,动作间满是郑重。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对上沈灵珂眼中几分忐忑、几分复杂的目光,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在她耳边低喃:“灵珂,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 窗外春光正好,檐下花枝轻摇,满室茶香绕梁,伴着他沉稳的心跳,沈灵珂靠在他怀中,原本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她知晓,自明日起,一切都将不同。 但有他在身侧,纵是前路未知,她亦无所畏惧。 第333章 入朝为官 次日卯正,太和殿上已肃静无哗。 晨光穿雕棂高窗,斜铺在澄黄金砖地上,映出缕缕金纹,文武百官分班列侍,垂手屏息,连气息都不敢稍重。 龙椅上的喻崇光,听户部尚书刘源成奏报州府钱粮、官员迁除诸事,面上殊无表情,只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龙椅楠木扶手,眉宇间微露倦意。 自北境烽烟息后,朝会便多是这般琐细俗务,无味得很。 忽闻阶前一声轻响,百官之首的谢怀瑾,身姿挺拔如松,缓步出列。 那一个简单的躬身动作,竟教殿内数十道目光齐齐聚去,方才絮絮不休的刘源成,也愣了一瞬,忙敛衽退归班列。 满殿文武俱是心头一凛——谁不知这位谢首辅,素日寡言,非国朝大事,断不轻易开口。 “臣谢怀瑾,有本启奏。”其声不高,却清越朗润,遍彻殿宇。 喻崇光眉梢微挑,倦意稍散,唇角微扬:“谢爱卿但讲无妨。” “臣此来,非为奏事。” 谢怀瑾躬身颔首,自广袖中取出一锦盒,双手捧过头顶,“乃为陛下献一物。” 一语既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骚动,百官交头接耳,眼底尽是讶然。 朝会之上献宝,本就不合规制;况谢怀瑾身居首辅,位极人臣,何须行此逢迎之举? 一时惊疑、不解、揣测的目光,皆凝在那方素色锦盒上。 帝亦来了兴致,抬袖示意身旁的司公公:“呈上来。” 司公公忙趋步下阶,恭谨接过锦盒,转身上呈至御案前。 帝抬手掀开盒盖,见内中只以红色丝绸裹着一方茶饼,形制朴拙,并无甚珍奇。 “哦?竟是茶?” 喻崇光把玩着锦盒,语气带了几分玩味,“谢爱卿,满朝皆知朕御茶园中,皆是天下顶尖贡茶,你今日献此茶,莫非竟觉着,它胜得过朕的御茶不成?” 这话听似玩笑,实则含着几分敲打,答得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然谢怀瑾面色依旧平静,眸光澄明,毫无半分慌乱。 “回陛下,臣献此茶,非敢与御茶较优劣,实为枳县数万生民求告。” “枳县?” 二字入耳,百官又是一阵错愕。 那枳县乃是大胤有名的穷壤,十年九灾,非旱即涝,百姓啼饥号寒,朝廷数度赈灾,皆是杯水车薪,那般荒僻之地,能有何物值得登太和殿、入帝王耳目? 谢怀瑾不顾殿中私议,语速不疾不徐,缓缓道来:“枳县土瘠民贫,朝廷赈济数番,终是难见成效。三年前,犬子长风赴枳县任职,依内子所著农策,率百姓开山种茶。三载寒暑,幸不辱命,今枳县漫山皆茶,百姓衣食丰足,不复再靠朝廷救济。” 他稍作停顿,声线愈发清晰,字字落于众人耳中:“而那篇教民致富的农策,正是臣之妻,沈灵珂所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如投巨石于平湖,惊起千层浪。 一个女子? 一个居于后宅、足不出户的妇人,竟能写出教穷县翻身的农策? 这岂不是天方夜谭! 百官面上皆露不信之色,有性急者,已是冷笑出声。 左都御史周严率先出列,面色涨红,亢声奏道:“荒唐!治国安邦,乃庙堂大事,岂容妇人置喙?谢首辅此举,简直是将国朝重事作儿戏!” 话音未落,便有数位言官附和:“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女子干政,自古便是大忌!” “谢大人莫不是被枕边风迷了心智,竟在朝堂之上出此妄言?” 一时之间,质疑声、斥责声此起彼伏,殿内秩序几欲纷乱。 然龙椅上的喻崇光,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目光自茶饼移至谢怀瑾淡然的面庞,眸色渐沉,眼底翻涌着别样的光。 他素知谢怀瑾秉性,此人素来谋定而后动,断无无的放矢之理。 “都给朕住口!” 喻崇光沉声喝止,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看也未看那几个跪地请罪的言官,只对司公公吩咐:“取水煮茶,朕倒要亲口尝尝,这首辅夫人的富民之策,究竟是何滋味。” “奴才遵旨!” 总管不敢怠慢,忙传旨下去,不多时,整套青瓷茶具与鎏金小火炉便抬至殿中台阶下,司公公当着百官之面,躬身煮茶。 撬茶、温杯、洗茶、冲泡,一举一动,皆循茶道规制。 沸水入壶,一缕清醇茶香骤然散开,初时淡远,转瞬便馥郁芬芳,竟盖过了殿内焚着的龙涎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飘至殿中每一个角落。 方才还满脸鄙夷的官员,闻得这从未尝过的异香,面色皆是一滞,眼中的不屑,渐渐化作讶异。 须臾,一盏碧绿澄澈的茶汤,由内侍恭谨捧至御案前。帝喻崇光抬手端起茶杯,在百官各怀心思的注视下,轻啜一口。 那一瞬间,喻崇光的瞳孔微缩,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初入口时,微带清涩,转瞬便化作清甜回甘,山野间的清冽之气,顺着喉间漫遍全身,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一遍,神清气爽,倦意全消。 喻崇光闭目凝神,细细回味半晌,方缓缓睁眼,轻吐二字:“好茶。” 言罢,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畅快拊案,赞叹道:“好一个富民之策!好一个经世济民!” “过后将谢夫人的富民之策呈上来!” 然后他将茶杯重重置于御案,眸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一杯清茶,能教一县脱贫;一篇农策,能使万民富足!尔等方才,竟说这是儿戏?” 声线陡然转厉,那几个跪地的言官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等愚昧,罪该万死!” 帝冷哼一声,置之不理,目光落向谢怀瑾,眼底满是嘉许:“谢爱卿,你为我大胤,举荐了一位栋梁之才啊!” 百官一愣,皆以为帝所言是谢长风,却听帝话锋一转,继续道:“朕说的,是你的夫人沈氏!有这般经天纬地的头脑,这般体恤生民的见识,却只囿于后宅,实乃我大胤之憾!” 喻崇光略一沉吟,便朗声道:“传旨,枳县种茶富民,其茶清醇甘冽,有功于民生,特赐名‘甘霖’,列为御贡,岁供大内!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蕙质兰心,一直致力百姓生计、献农策济民,功不可没,特册封为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以彰其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旨意既下,满殿皆惊,百官瞠目结舌,竟无人敢发一言。 从七品劝农少卿? 以往的一品诰命夫人!已是朝廷赐给女子的极致尊荣,便是王公贵胄之妻,非有殊功,亦不能得,何况还让她为官,布告天下?这般荣耀,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那几个跪地的言官,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他们方才的质疑,竟是逆了帝王心意,驳了今上欲赏之人。 谢怀瑾躬身跪地,声音依旧沉稳,却难掩一丝微漾:“臣,替拙荆沈氏,谢陛下天恩。”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这泼天荣耀本就该得,然眼角眉梢那抹上扬,却泄了心底的欢喜与得意。 他终究是做到了,在这金銮殿上,在天下人面前,为他的夫人,挣来了一份独一份的尊荣,教此后再无人敢轻看于她。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步出太和殿,一路皆是议论,语声里满是惊叹与艳羡。 “竟想不到,谢首辅的夫人,竟是这般有大才的人物!” “何止是有大才,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本事,三载便教枳县从穷壤变富壤,这份能耐,我辈男儿亦不及啊!” “一品诰命,钦赐金匾,如今又入朝为官,谢夫人这一下,怕是要名动京城了!” 谢怀瑾走在最后,听着身后的议论,面色依旧平淡,只抬眼望向城东谢家府邸的方向。 灵珂,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人敢小看你了。 第334章 劝农少卿 圣旨传至谢府之时,沈灵珂正居小书房校勘古籍。 忽闻院外步履仓皇,跟着便见福管家声气失了常度,掀帘进来道:“夫人!夫人!宫里遣了人来,传旨的公公已至前厅了!” 沈灵珂搁下紫毫笔,黛眉微蹙。 传旨? 谢怀瑾在朝堂献茶之事,她是知晓的,便是有赏赐,也该颁与夫君,怎的竟直传后宅? 心下虽存诧异,却未露慌乱,起身唤道:“春分,咱们去换件衣裳。” 没一会儿,沈灵珂身着水蓝绫袄,缓步往前厅行去。 方入厅中,便觉满室凝肃。 那领头传旨的,原是皇帝身边心腹的司公公。 司公公见沈灵珂进来,素来端严的脸上竟漾出笑意,躬身行礼道:“咱家见过谢夫人。” 这一下,不独府中下人个个错愕,便是沈灵珂自己,也怔了一怔。 司礼监掌印,天子近侍,何时对臣子之妻这般谦和了? “公公客气。”她敛衽回礼,心头那丝预感,愈发清晰。 “谢夫人,请接旨。” 司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绫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蕙质兰心,献农策济民,功不可没……特册封为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钦此!” “劝农少卿”四字落音,整个谢府前厅一众下人皆圆睁了眼,张着口,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子为官? 夫人竟要做官了? 这岂是情理中事! 沈灵珂亦僵在当地,虽早有几分揣测,然亲耳听闻旨意,心内仍是翻江倒海。 她原想,皇帝无非赏些金银彩缎,或是御赐匾额,却未料到,喻崇光竟有这般魄力,竟直接授了她官职。 “谢夫人,领旨谢恩吧。”司公公笑着提醒,将圣旨递上。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荡,上前一步,屈膝跪地叩首,双手高擎过顶:“臣沈灵珂,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口中所言,已非“臣妇”,而是“臣”。一字之别,却是云泥之判。 送走司公公,沈灵珂手捧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兀自未回过神,这消息已如惊雷炸响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凡有人处,皆在议论这大胤开国百年来的头一桩奇事。 “听闻了么?谢首辅的夫人,被封了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 “我的天!女子也能入仕?莫不是说书先生杜撰的?” “千真万确!宫里的旨意刚下,如今满城皆知!闻说今日朝堂之上,谢夫人献的枳县茶叶,龙颜大悦,当场便降了旨!” “一介妇道人家,竟能入朝为官?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都要破了不成?” “破了又何妨?人家有真本事!一篇农策,教枳县那等穷壤三年翻身,这功劳,满朝文武能及者几何?皇上这是惜才啊!” 质疑、震惊、艳羡、妒恨,诸般心绪在京中缠结。 那些自恃饱读诗书的学子,个个捶胸顿足,只觉世道变了。 而京城的贵妇圈子,更是彻底乱了阵脚。 往日里谈及沈灵珂,觉得她做那些事是谢首辅在背后的缘故,终究难登大雅。可如今,人家竟摇身成了大胤有品阶的女官!这已非倚仗夫君,乃是自身挣来的功名!直教那些整日为夫君宠爱、后院琐事争竞的夫人们,无地自容。 这股风潮正席卷京城,一辆马车自谢家三房府邸驶出,径直进了首辅府。 车未停稳,福管家已连滚带爬冲入内院,脸色比接旨时更显慌张:“夫人!不好了!老祖宗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位身着暗褐寿字织金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太太,在一众丫鬟婆子簇拥下,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正是不轻易出门的谢家老祖宗。 沈灵珂心下一紧,连忙迎上,屈膝欲行礼:“灵珂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坐。” 谢家老祖宗的声音,带着威严,目光如炬,直直睇着沈灵珂,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瞧个透彻。 沈灵珂依言起身,在右侧椅上落座,只沾了半个椅边,姿态恭谨。“惊动祖母,是灵珂的不是。” 老祖宗凝睇她半晌,紧绷的面庞忽而一松,嘴角漾开笑纹,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大胤百年,你是头一个!我高兴!为你高兴,也替大胤的女子高兴!咱们女子,终究有了出头的日子!” 老祖宗一把攥住沈灵珂的手,那双手虽布满皱纹,却暖而有力。 沈灵珂心头一暖,竟未料到等来的不是苛责,却是夸赞。 老祖宗眼中满是慈爱,须臾,又添了几分忧色:“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你往后须得多留个心眼!那官场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水深难测,切莫被人算计了去。” 沈灵珂缓缓抬眼,眸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祖母……您不怪我?” “怪你作甚?” 老祖宗朗声笑了,“于国于民皆有益的好事,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当今圣上是明君,亦惜才,这点倒像先帝,不过,他比先帝更有魄力!当年先帝未做成的事,他竟做成了!” 老祖宗顿了顿,眸光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大胆去做,祖母与谢家,都给你撑腰!” 一句话,重若千钧。 竟是以整个谢家,作她的靠山。 沈灵珂只觉一股热流涌至眼眶,眼圈霎时便红了:“祖母……” “你这丫头。” 老祖宗见她这般,又笑了,带了几分打趣,“平素教导婉兮她们,莫不是只教了些表面功夫?瞧你这点出息。” 被老祖宗一语点破,沈灵珂顿时赧然,脸上飞红,含羞笑了:“祖母,您就别取笑我了。” 老祖宗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话锋一转,又归了严肃:“如今婉兮十三了,雨瑶六月便要出嫁,雨晴、雨欣也都定了亲。府里其他丫头,也渐渐大了,你只管严教,往狠里教!我不指望她们个个都似你一般有大本事,却至少要教她们遇事能自己扛住!” 老祖宗的目光望向窗外,带了几分不舍:“尤其是雨瑶那孩子,礼成后要跟着镇南王世子去南境,守着我大胤的南大门。那地方不比京城,人心复杂,险象环生,她性子坚韧但还是差几分从容,只怕要吃大亏!” 沈灵珂顷刻便懂了老祖宗的心意,这是要她将谢雨瑶教成能镇住场面的当家主母,便是在南境那等险地,也能独当一面,不辱谢家门楣。 她当即从椅上站起,走到厅中,对着老祖宗郑重行了一礼:“是,祖母。孙媳定当尽心尽力,教导好婉兮她们。” 老祖宗欣慰点头,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起身:“我乏了,先回去了。你这……怕是还有的忙。” 老太太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朝门外瞟了一眼,随后在众人簇拥下,缓步离去。 果不其然,谢家老祖宗前脚刚走,福管家后脚又急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平安侯夫人来了!” 沈灵珂眉梢微挑,原是她母亲来了。“快请母亲进来!” 福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不多时,一位身着织金牡丹锦袄,满脸焦灼的中年妇人快步入内,正是平安侯夫人。 她一进门,竟顾不上礼数,几步冲到沈灵珂面前,攥住她的胳膊,急切问道:“珂儿!外面传的是真的么?你……你竟真成了那什么劝农少卿了?” 那语气,竟似沈灵珂不是得了天大的恩宠,反是闯了弥天大祸一般。 沈灵珂无奈扶着她,轻声安抚:“母亲,您莫急,有话坐下慢慢说,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平安侯夫人被她按在椅上,屁股尚未坐热,福管家又出现在门口,面露难色:“夫人,苏掌院夫人与定国公夫人也来了,就在府门外……” 沈灵珂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的消息,竟是一个比一个灵通。 她轻叹一声,对福管家吩咐道:“门口的,都请进来吧。往后再来的,便说我身子不适,一概不见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与清醒:“再这般见下去,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新的是非来。” 第335章 一同学习 福管家领命去不多时,便引着苏掌院夫人与定国公夫人进来。 二人皆是一身华服,苏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不住打量沈灵珂;定国公夫人则眸光沉沉,颇有几分审视之意。 见了沈灵珂,二人忙敛衽见礼,口内连声道:“恭喜谢夫人,贺喜谢夫人!得圣上亲封,成了我大胤第一位女官,这可是千古佳话!” 沈灵珂忙起身回礼,邀二人落座,又命丫鬟奉了雨前龙井上来,含笑道:“二位姐姐太客气了。不过是蒙圣上垂怜,赏了个闲职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赞。” 平安侯夫人坐在一旁,指尖紧紧绞着锦帕,见二人这般热络,忍不住插话道:“什么闲职?那也是朝廷在册的有品命官!珂儿,你可知外头都传疯了?你还这般轻慢,就不怕那些言官御史参你一本,说你坏了祖宗规矩,乱了朝纲?” 话音刚落,定国公夫人便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声道:“侯夫人这话就偏颇了。圣上乃英明君主,若非谢夫人有真本事,献农策解了枳县之困,教那穷壤之地三年便得丰收,怎会破格封官?依我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何来乱纲一说。” 苏夫人亦附声道:“定国公夫人所言极是。谢夫人的农策,如今京城里谁人不知?昨日呈上去的那份,连户部刘尚书都赞不绝口,说能解我大胤的农桑大难。那些说闲话的,不过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无本事,反倒见不得旁人出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护着沈灵珂。 平安侯夫人听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蹙着眉连连叹气,终究是放心不下。 沈灵珂看在眼里,心中感念,温声道:“二位姐姐的体谅,灵珂记在心里。只是此事终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往后的非议定然不少。我只求尽心做事,不辜负圣上的托付,不辜负百姓的期盼。” 她话语平淡,字字却透着坚定,眼底的澄澈与果决,让苏夫人与定国公夫人皆是心头一动。 她们原以为沈灵珂不过是沾了谢首辅的光,如今看来,这位谢夫人能得圣上青眼,果然有过人之处,绝非寻常闺阁妇人可比。 正说着,外头丫鬟又来通禀:“夫人,大姑娘带着小公子、二姑娘两来了。” 沈灵珂抬眼望去,便见谢婉兮提着裙裾走在前头,十三岁的姑娘,眉眼肖似谢怀瑾,清秀雅致,只是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身后,三岁多的谢长意与谢婉芷亦步亦趋跟着,手里还攥着些小玩意儿;谢婉芷扎着双丫髻,小手扯着哥哥的衣袖,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满是好奇。 三人进了厅,齐齐福身行礼。 谢婉兮先开了口,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母亲!女儿听下人们说,您被封了户部的劝农少卿,可是真的?” 沈灵珂笑着点头,伸手拉过她的手,又轻轻摸了摸长意与婉芷的小脑袋:“是真的。” 谢婉兮攥着她的手,激动得指尖微颤:“母亲太厉害了!女儿以后也要像母亲一般,读书研农桑,知晓天下事,不做那只懂涂脂抹粉,一辈子囿于后院的女子!” 谢长意也仰起小脸,满眼崇拜:“儿子以后定好好读书,也学母亲的农策,将来与母亲一同做事。” 连婉芷也奶声奶气地跟着道:“妹妹也要学母亲,做厉害的人!” 这话一出,屋内霎时静了。 苏夫人与定国公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奇,连端着茶盏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谢家的孩子竟有这般见识胸襟,想来皆是谢夫人平日教导有方,与寻常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平安侯夫人却急了,忙拍着谢婉兮的手道:“哎哟!我的乖乖们,女孩子家读点书识些字便罢了,怎敢想做官做事的念头?小心被人笑话,说谢家姑娘不守本分!” “外祖母,怎的也这般说?” 谢婉兮皱起小眉头,一脸不解,“母亲能做官,便证明女子未必不如男子。女儿为何不能学?若人人都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那世上多少有本事的女子,不都被埋没了?” 她又接着道:“秦先生教我们‘天下有才者,皆可报效国家’,怎的到了女子身上,便不作数了?” 沈灵珂轻轻拍了拍婉兮的手背,止住她的话头,而后对着平安侯夫人温声道:“母亲,孩子们说得没错。女子未必只能围着后院灶台转,有本事,便该有施展的地方。我既开了这个头,也想让往后的孩子们知道,本事不分男女,有心便能成事。往后对婉兮、长意与婉芷,我也会因材施教。婉兮心思细,可学农桑理政;长意是男孩,性子稳,可学经义治世,再大一些就去学堂里学;婉芷活泼灵动,便随她喜好,读书学手艺皆可。我只求他们将来能做个有本事、有骨气的人,而非空顶着世家名头的草包。”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力量。 平安侯夫人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女儿,又看看身旁一脸执拗的外孙儿女,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化作一声轻叹,松开了绞得发皱的锦帕。 她明白,自己的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处处需要人护着的小姑娘,如今的她,自有自己的主意与底气。 苏夫人看着谢家这几个孩子,满眼喜爱,抚掌笑道:“谢夫人教孩子真有章法!婉兮有这等胸襟,长意公子有这等见识,将来定是谢家的顶梁柱,也是我大胤的福气。说起来,我家芸熹今年十七了,总嫌后院女红无趣,整日缠着我要读书。不如往后常来谢府,跟着婉兮姑娘一同研习,也沾沾谢夫人的光,学点真本事。” 言外之意便是让沈灵珂自己教自己那未来儿媳妇了! 定国公夫人亦笑道:“我家那几个孙女,也被府里的规矩拘得紧,眼界窄得很。不如便与苏府姑娘一道,常来叨扰谢夫人,跟着婉兮她们一同读书,也好开开眼界,学学谢夫人的见识。” 第336章 肺腑之言 沈灵珂含笑颔首:“二位姐姐既信得过我,那便依着你们的意思,让孩子们常来便是。我想着,每日午后让他们在府中书院一同研习,除却经史子集,也教些农桑、算术、地理的学问,总不能只拘着闺阁里的那点见识。” 苏夫人拍手称好:“谢夫人考虑得太周全了!只守着章句读死书最是无用,添上这些实用的学问,才是真的为孩子们着想。” 定国公夫人亦颔首附和:“可不是这个理!如今的世道,眼界开了才是正途,总比教姑娘们只懂描眉画绣、拘着规矩强。” 说笑几句,苏夫人话锋一转,又问及京中光景:“如今外头议论沸沸扬扬,虽有赞你的,却也不乏嚼舌根的,夫人往后出门,倒要多些留意。” 定国公夫人接过话头,句句切中要害:“不止坊间,朝堂上那些言官也未必歇手,你初入户部任官,往后行事需得三思,凡农桑上的举措,最好都留着凭证,免被人抓了错处。” 沈灵珂一一应下:“二位姐姐的提点,我都记在心里,往后少不得还要多叨扰二位。” 苏夫人的表哥正是户部尚书刘源成,深谙户部衙署规矩,细细叮嘱道:“户部虽掌农桑钱粮,内里派系却多。你初入衙署,又是女子,定然有人不服。遇事切莫硬碰硬,可先寻刘大人,他素来惜才,又与谢首辅交好,定然会照拂于你。” 定国公夫人则熟稔言官路数,道:“那些言官最爱拿祖宗规矩说事。你往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留好凭证,事事以百姓、农桑为先,让他们挑不出半分错处。若是真有人恶意弹劾,圣上既敢封你,便定然信你,你照实回奏便是。” 二人皆是宦家主母,浸淫朝堂家事数十年,所言皆是肺腑实在之言。沈灵珂一一记在心里,感念不已。 送走二人时,日头已偏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叮铃作响。 平安侯夫人攥着沈灵珂的手不肯松,眉头蹙着满是忧心:“珂儿,事成定局,母亲能做的只有一句劝了,往后入了衙署,衣着上切莫太过张扬,素净得体便好,免得旁人挑理。” 沈灵珂轻拍她手背安抚:“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 侯夫人又道:“与人相处也得留神,户部皆是男子,你说话行事都要稳当,不可失了礼数,也别任人拿捏,实在难办的,便寻你夫君或是刘尚书帮衬。” “女儿记着了,事事都会三思。” 侯夫人还不罢休,絮絮又叮嘱了数句,从衙中当差的时辰到饮食起居,无一不细,末了才叹着气松开手,行至府门,又几回回头看她,再三道:“若有难处,即刻差人回侯府,母亲总在的。” 沈灵珂立在阶前应声:“母亲路上慢些,女儿晓得的。” 侯夫人才恋恋地上了马车,车轱辘动了,还掀着车帘望过来。 府中总算清静下来,沈灵珂牵着长意,婉兮拉着婉芷,一同回了内院。 刚进垂花门,便见谢怀瑾立在廊下等她。他刚从朝堂回来,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下,眉眼间虽带几分倦色,眼底的温柔与骄傲却藏不住。 见她进来,忙上前迎上,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揉了揉长意与婉芷的小脑袋,温声道:“去院里玩吧,我与你们母亲说几句话。” 谢婉兮便带着弟弟妹妹,往院中的梧桐树下玩去了。 “累了吧?”谢怀瑾轻声问。 沈灵珂轻轻靠在他肩头,缓缓舒了口气,连日来的忙碌与心头的激荡,在此刻终于寻到了依靠。 谢怀瑾牵着她的手进了正厅,桌上正摆着那道明黄圣旨。 他拿起圣旨,指尖轻轻划过“劝农少卿”四字,沉声道:“朝堂上,那些言官果然吵翻了天。左都御史周严带头,二十余位御史联名上奏,说女子做官违背祖制,请圣上收回成命,还说我徇私舞弊,为妻求官。” 沈灵珂心头一紧,抬眸望他。 谢怀瑾却笑了笑,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坚定而有力:“你莫怕。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本农策掷在案上,斥道‘尔等只知祖宗规矩,却不知百姓挨饿受冻!沈氏一篇农策,救了枳县几万生民,尔等谁有此功?朕言,唯才是举,何分男女!往后谁再敢以男女论才,以祖制阻事,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一席话,将那些言官堵得哑口无言。周严更是被罚三月俸禄,在府里思过。” 沈灵珂听罢,心头一暖,鼻尖微酸。 她知,圣上的信任,是她最大的底气;而谢怀瑾的支持,是她最安稳的港湾。 她抬手抚上那道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绫缎,却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我原以为,最难的是让圣上封官,如今才知,往后的路,才是真的难。” 她轻声道,“户部的规矩,言官的弹劾,世人的眼光,皆是麻烦。” “那就一步步走,一件件解。” 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我,有谢家,还有圣上的信任与百姓的期盼。你只管往前去,用心做你的农桑事,教你的孩子。身后的一切,有我替你扛着。言官弹劾,我来与他们辩驳;衙署有人刁难,我来周旋;世人非议,便让他们看,看我谢怀瑾的妻子,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劝农少卿,怎么让农桑兴旺,百姓安康。” 书房外,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也落在那道明黄圣旨上,温柔而坚定。 谢婉兮趴在院中的石桌上,望着书房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坚定。 此刻的皇宫御书房,灯火通明。 喻崇光坐在龙椅上,手中捧着沈灵珂的农策,户部尚书刘源成立在身侧,正细细奏报农策中粮种改良、开渠灌溉的细节。 喻崇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封沈灵珂为劝农少卿,不过是第一步。 他要借这缕清风,吹一吹大胤朝堂这潭死水,打破那些陈腐的规矩与偏见,让天下有才者,无论男女,皆能为朝效力,为百姓做事。 “传朕旨意,令户部即刻为沈灵珂置办官服、衙署,一应规制皆按从七品行事,不得有半分怠慢。”喻崇光放下农策,声音洪亮,“再令翰林院,将沈灵珂的农策抄录百份,发往各州县,令各地官员研习推行,务必要让天下百姓,皆沾其利。” 户部尚书刘源成躬身领旨,心中愈发明白,圣上这一步棋,走得远,看得更深。 窗外,星河璀璨。 这场因女子封官而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而沈灵珂靠在谢怀瑾的怀中,望着窗外的月色,眼中满是坚定。 第337章 职责 自那日后,沈灵珂便传下话,命福管家将府中大小管事尽数唤至花厅听令。 花厅之内,二十余位管事或立左厢,或侍右楹,俱是垂手敛声,连大气也不敢出。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如今夫人已是朝廷命官,这谢府的规矩,怕是要另立章程了。 不多时,只见沈灵珂和谢婉兮,款步走了进来。众人齐齐行礼,口称:“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 沈灵珂在主位上坐定,谢婉兮侍立身侧,小脸凝着,身姿端直。 “都起来吧。” 沈灵珂语声轻淡,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今日劳各位管事走这一趟,是有件事要与大家说。” 管事们起身侍立,心里都打着鼓,不知夫人要先从哪桩事上动辙。 “从今往后,府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大小姐主理。你们有什么事,先去请示大小姐。”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管事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疑之色——让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家掌家理事,岂不是胡闹? 倘或出了差池,这干系谁担待得起? 可抬眼望时,主位上的沈灵珂神色淡然,身侧的谢婉兮虽年纪尚稚,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稳端凝。 沈灵珂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略顿了顿,又道:“若是遇着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便让大小姐来与我说。都听明白了?” 管事们心中一凛,这才省悟,夫人并非全然放手,终究是府中拿总主意的人。 想来夫人新授官职,公务繁忙,自然无暇料理后宅琐事,让大小姐提前接手,既是为夫人分忧,也是替她历练本事。 想通此节,管事们再看谢婉兮,眼神便不同了。 “奴才们明白!”众人再无异议,齐声应诺,声气比先前响亮了数分。 “都下去吧,各司其职,用心办事。”沈灵珂微微颔首,管事们躬身告退,走出花厅时,仍有不少人低声议论。 “夫人真是有魄力,竟敢让大小姐这般年纪便掌家。” “你懂什么,这才是眼光长远!大小姐本就聪慧,早些历练,将来才能稳稳撑起谢家。” “说的是呢,夫人如今是劝农少卿,哪有功夫管咱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大小姐掌家,本就是名正言顺。” 花厅中只剩沈灵珂与谢婉兮二人。沈灵珂拉过她的手,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时光倏忽,当年那个初入谢府,怯生生躲在人后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渐渐抽长,眉眼间依稀见得谢怀瑾的清隽风骨和卢氏的温婉。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沈灵珂暗自忖度,也难怪瑞王眼巴巴等着,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一般。 “让你掌家,怕不怕?”她含笑问道。 谢婉兮用力摇了摇头,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光:“母亲在,婉兮不怕。” “好孩子。” 沈灵珂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婉兮长大了。初掌家事,难免会慌,却不必怕,有不懂的便多问多学,便是错了也无妨,改过来就是。可明白?” “女儿明白,母亲!”谢婉兮重重点头,心底暖意融融。 沈灵珂这番安排过了两日,户部便差人送来了官服。 来的是个干练小吏,见了沈灵珂,躬身到底:“见过沈少卿,此乃大人的官服。刘尚书命小的转告大人,明日辰时一刻,请至户部衙门报到。” 沈灵珂接过那套崭新的青色官服,布料细密挺括,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透着官阶的庄重。“辛苦你了。”她温声说道,“还请转告刘尚书,下官明日定准时到衙。”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灵珂便起身了。她未像往常一般挽起妇人发髻,反倒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鬓,镜中人眉目如画,却又添了几分英气,竟让她微微出神,想起了穿越前的自己。 辰时刚至,户部衙门前已是人来人往。沈灵珂身着一身青色官服现身衙门口,立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往官吏俱是驻足,窃窃私语声顿时四起。几位老派官员皱紧了眉头,满脸不屑:“成何体统!女子为官,简直是伤风败俗!” “不过是仗着首辅夫人的名分罢了,不知圣上怎的竟开了这等荒唐先例。” “看着吧,不出三日,定要哭着鼻子回府寻丈夫去。” 而另一些年轻些的官员,眼中却流露出惊艳与思索:“乖乖,原来女子着了官服,竟是这般威风模样。” “瞧着倒有几分气势,不似传闻中那般弱不禁风。” “回去定要让我家那丫头好好读书,不求做官,至少也不能输了见识。” 沈灵珂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走入户部衙门,将一众目光尽数甩在身后。 小吏引着她至户部尚书刘源成的公房前,房内,年过半百的刘源成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中,似是未曾察觉有人到来。 沈灵珂立在案前,朗声道:“下官沈灵珂,见过尚书大人!”她的声音清亮,房内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顿时停了。 刘源成这才搁下笔,缓缓抬眼,用带着审视的浑浊眼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淡淡道:“来了。” 他既未起身,也未请她落座,只随手抽出一份文书,“你的差事,我与你说上一说。” 沈灵珂神色未变,微微躬身:“还请大人明言。劝农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下官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误了百姓农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刘源成捏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一个靠着丈夫上位的妇道人家,要么唯唯诺诺,要么仗势欺人,却不想对方竟这般沉得住气,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这沈灵珂,倒不似个寻常的后宅妇人。刘源成心中重新掂量,态度也郑重了几分,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细细道来:“劝农少卿一职,品秩从七品,乃劝农司副长官,辅佐劝农卿杜厚理事。只是杜大人近日奉命巡查江南,暂不在京,故而司里的事务,眼下都由你暂代。此职核心,便是督促地方落实农务,保障农业生产。” 刘源成的语声渐次清晰严肃,再无半分敷衍:“具体说来,有三项主要职责。其一,劝课农桑。你需巡查各地农耕情形,督促百姓按时耕种、养蚕植桑,劝导游手好闲之辈归于农事,并以此考核地方官员的农务政绩。” “其二,农务管理。凡农桑相关政令,俱由你司掌管,推广先进农具与耕作之术,协调粮种、耕牛的调配,保障春耕秋收顺遂,皆是你的分内之事。” “其三,保障。农田水利、圩堤塘堰的修治,需由你司督办;若遇灾荒,你亦要参与筹划赈济、劝募义仓等事。此外,与农时相关的祭祀礼仪,也由你司兼顾。” 刘源成一口气说罢,目光锐利地望着沈灵珂,想从她脸上寻出几分畏难或惊慌。 然而沈灵珂自始至终静静聆听,神色平静,眼眸清亮。待他说完,她方郑重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多谢刘尚书为下官讲解详尽。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为我大胤尽一份绵薄之力。” 第338章 直言 沈灵珂敛衽微欠身:“大人若无别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去吧。”刘源成摆了摆手,眼皮未抬,依旧批阅着文书。 沈灵珂方欲转身,恰见户部几个小吏抱着厚沓册籍,步履匆匆入内。 她侧身让开通路,只见带头小吏将册籍置于案上,躬身禀道:“尚书大人,此些《农策》是翰林院方才遣人送来的,已誊写二十份,余下的还在加紧赶抄。” 刘源成漫应一声,随手翻检两页:“放着吧。” “是,大人。”小吏应声退下。 沈灵珂目光落于那叠崭新册籍上,封皮“枳县”二字格外醒目,心下一动,轻声问道:“大人,这《农策》何故要誊写这许多份?” 刘源成头也不抬:“圣上龙颜大悦,令翰林院抄录发往各地,着地方官研习,再督率百姓照做。” 闻言,沈灵珂脸色微变,暗道这岂不是误农害民。 她未及细想,上前一步沉声禀道:“大人,恕下官直言,这份农策专为枳县拟定,若令各地照搬,恐生大弊。” 刘源成批阅的手陡然停住,终于抬眼,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哦?那依沈少卿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还请大人速禀圣上,止了这农策誊写的差事。”沈灵珂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刘源成凝眸看她半晌,暗忖这女子胆子竟这般大,圣上旨意已定,她竟敢当面请停。心念电转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如此,沈少卿便随我一同入宫,亲自向圣上陈说吧。” 沈灵珂毫无退缩,平静躬身:“下官遵命。” 半个时辰后,勤政殿外。 守门小太监见二人前来,忙趋步行礼:“见过刘大人、沈少卿。” 刘源成微微颔首:“有劳公公通禀,户部刘源成有要事求见圣上。” “大人稍候。” 小太监不敢怠慢,转身疾步入殿。不多时,便见他小跑出来:“刘大人、沈少卿,皇上宣二位觐见。” 刘源成整了整官袍,引着沈灵珂跨入殿门。 殿内喻崇光端坐御案之后,谢怀瑾、吏部尚书李嵩、礼部尚书王德安分立两侧,似正商议着什么。 “臣刘源成(臣沈灵珂),参见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起来吧。”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二人起身侍立,沈灵珂眼角余光轻扫谢怀瑾,见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定,看这光景,想来是在商议秋闱之事。 刘源成上前一步,拱手禀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何事?直说便是。”喻崇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刘源成喉结微动,手心沁出薄汗,终究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关于誊写《农策》一事……恐有不妥。” 话音落,殿内气氛骤然凝住。 喻崇光挑眉:“哦?” 谢怀瑾、李嵩与王德安亦齐刷刷望来,满脸不解——这《农策》前几日还被圣上赞为富民强国的良策,怎的忽然就不妥了? 刘源成只觉压力倍增,忙解释道:“今日晨间,沈少卿见衙门内抄好的农策,听闻要发往各地,便直言此事不妥,故而……”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向身侧的沈灵珂,将满殿目光尽数引去。 一瞬之间,沈灵珂成了勤政殿的焦点。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迎上喻崇光的目光,拱手朗禀:“陛下,臣为谢知县拟定的这份农策,是依枳县本地的土壤、气候、水文,查阅相关书籍方才写成。大胤疆域辽阔,南北水土天差地别,此法断难通用于各地。” 她的声音清亮坚定,在静谧的大殿中回荡:“譬如茶树,种于不同之地,口感便迥然相异,究其根本,皆因地域、土壤、气候之不同。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农作物亦是此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若强令各地照搬枳县之法,非但不能增产,反倒要误了农时,适得其反。” “故臣恳请陛下,令翰林院停了这份《农策》的誊写。若陛下肯赐臣时日,臣定能为大胤江山,为天下百姓,拟出一套周全的农策方案。” 一番话毕,殿内静得骇人。 喻崇光久久未语,只以那双深邃的帝王眼眸审视着她。 刘源成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阵阵发凉,暗忖这沈少卿胆子也太大了,当着圣上的面驳了圣旨,竟还面不改色。暗自咂嘴,不愧是能驭谢首辅的女子,这份胆识,寻常男子也难及。 谢怀瑾藏在袖中的手,亦不自觉攥紧。他虽信妻子的判断,可今日这事,竟是公然挑战圣上威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喻崇光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缓缓开口打破沉寂:“诸位爱卿,以为沈少卿之议如何?” 吏部尚书李嵩率先出列,他本是务实老臣,躬身禀道:“回陛下,沈少卿所言极是。农桑乃国之根本,万不可轻忽。若各地盲学枳县之法,一旦出了差错,损失便大了。” 喻崇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谢怀瑾:“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怀瑾闻言,缓步出列,身姿如松似柏,笔直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却字字恳切:“陛下,沈少卿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枳县农策,她查阅许久的书籍,依当地水土气候、耕作习性拟定,字字皆合枳县实情,断难适配大胤四方。” 他抬眸,目光清明:“北地寒冽,宜植粟麦;江南水乡,宜种稻菱;西南多山,宜培茶果。各地情状相去甚远,若强推枳县之法,轻则颗粒无收,重则误了春耕,寒了天下百姓之心。臣以为,沈少卿愿为各地量身拟策,乃因地制宜的良策,亦见其赤诚,实为上上之选。” 言罢,他微侧首,眼角余光轻瞥沈灵珂,眸中满是信任,似在无声言说,他全然信她的才具。 礼部尚书王德安见状,亦忙出列附议:“陛下,谢首辅所言极是。农桑为邦本,半分马虎不得。沈少卿既有此心,又有此才,不如准其奏请,令其协同户部、翰林院,依各地实情分拟定策。虽多费些时日,却能保万全,方是真正为国家、为百姓计。” 喻崇光手指轻叩御案,沉吟片刻,目光复落于沈灵珂身上,眸中疑惑尽散,化作毫不掩饰的欣赏:“沈卿有胆有谋,敢吐直言,又愿躬身任事,甚好。朕,准奏!” 他声音一扬,帝王威旨朗然传出:“传朕旨意,翰林院即刻停止誊写枳县农策,所有抄就册籍,尽数封存。另,命劝农少卿沈灵珂,协同户部、翰林院,三月之内,为大胤各州府各拟适配农策,为明年的做准备。户部须全力配合,查阅各地卷宗,不得有半分懈怠。刘卿,此事便由你亲督。” 刘源成立刻躬身,声如洪钟:“臣,遵旨。” 沈灵珂亦再度上前叩首,声音清亮有力:“臣定不辱圣命,为陛下拟定合宜农策,不负百姓,不负圣恩。” 喻崇光看了看阶下二人,又瞥了瞥身侧神色平静的谢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谢家夫妇,一辅朝堂,一谋农桑,皆是朕之肱骨。今日之事便此了结,秋闱之事,诸位爱卿再与朕细议。” “臣等遵旨。” 第339章 劝农司 回到户部,刘源成目光打量着沈灵珂,那初时的讶然,转瞬便化作由衷的欣赏。 他混迹宦海半世,眼高手低的少年郎见了无数,似沈灵珂这般初入仕途,便不卑不亢,言谈行事条理分明,句句皆扣本职,倒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女子。 刘源成轻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既你心里通透,便随我来。” 竟要亲自引她前往,沈灵珂颔首应下,垂手跟在他身后。 户部衙门原是阔朗,穿廊过庑行了数程,方至一处偏僻院落。 院门口悬着一方牌匾,上题“劝农司”三字,笔力遒劲,只是边角漆皮早已卷落,院内更是冷冷清清,与别处人来人往的热闹光景,竟是判若两处。 二人刚入院门,屋里便稀稀拉拉走出数人。 为首者是位年近五旬的微胖官员,见了刘源成,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尚书大人。”他身后几个书吏,也都慌忙跟着见礼,目光却不住往沈灵珂身上瞟,满是好奇。 “这位是新到任的劝农少卿沈灵珂。”刘源成指着沈灵珂,声音不甚高,却自有分量,“杜农卿回来前,劝农司一应事务,皆由她主理。你们须尽心辅佐,万不可出半分差池。” 这微胖官员原是从八品主事张谦,闻言竟是一怔——他万没料到,空降的上司竟是这般年轻的一位女眷。 原想着待杜大人巡视,自己总能暂掌司中事务,孰料上头竟直接派了人来。 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应道:“是,下官遵命。” 刘源成又嘱了几句勤勉任事的话,便转身去了,竟将这副烂摊子,全然交与了沈灵珂。 尚书大人一走,劝农司里的人,那股子拘谨便散了大半。 张谦脸上的恭敬淡了几分,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拱手道:“原来是沈少卿,下官张谦,忝为劝农司主事。不知大人初来,可有什么吩咐?” 他身后那几个书吏,也都直起了腰,目光毫无顾忌地在沈灵珂身上打量——不过是靠着首辅夫人上位的女子,能懂什么农桑要务?想来不过是来司里混个资历,图个清闲罢了。 这劝农司,本就是户部里一个养老的冷署,既无油水,也无前程。 被分到此处的,若非无意间得罪了人,便是家世寻常、没甚背景的。 日子久了,众人便都学会了混天度日,半点朝气也无。 沈灵珂看在眼里,却未言语,只提步走入公房。屋内一股纸张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桌椅案几上,都落着一层薄灰。靠墙的架上堆满了卷宗,东倒西歪,乱作一团,竟无半分规整。 “这便是劝农司的光景?”沈灵珂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谦老脸微红,干咳一声,讪讪道:“衙门里人手素来紧缺,日常杂务又繁,难免……难免整理得疏忽了些。” “无妨。”沈灵珂走到一张空着的主桌后,从容坐下,目光扫过眼前众人,淡淡道,“去将司里所有人,都唤来此处。” 张谦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新官上任,头一件事竟是点卯查人?不敢耽搁,忙令一个小吏去各处传召。 不多时,劝农司里连杂役在内的十二个人,都挤在了这间不大的公房里,个个神色各异,或好奇,或散漫,或冷眼。 “从今日起,我便是劝农少卿,司中大小事务,暂由我定夺。”沈灵珂的开场白,简截了当,无一句虚言,“圣上亲谕,给我等三月时日,为大胤十三州府,各拟适配的《农策》。” 话音未落,底下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三个月?为十三州府拟策?”一个年轻书吏按捺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这……这如何能成!” 张谦的脸色也变了,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少卿,恕下官直言,此事断无可能!”说着便大倒苦水,“大人有所不知,我劝农司积弊甚多,人手更是紧缺至极。再说各地的农桑旧档、水文地理图志,不是残缺不全,便是早已过时。别说三个月,便是给三年,也未必能成啊!” 另一位员外郎孙博也忙附和:“张主事所言极是。大人,此事绝非小事,依下官之见,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向户部、吏部递了申文,求添人手、拨银钱,等诸事预备妥当,再慢慢商议拟策的事不迟。” 这话听着妥帖,实则不过是拖延的法子。他们料定,这位靠着首辅的夫人,面对这般局面,定然束手无策,也只能吃个这哑巴亏。 孰料沈灵珂的反应,竟全然出了众人的意料。她非但未动气,反倒浅浅一笑,颔首道:“张主事与孙员外郎所言,倒也颇有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这是服软了? “我心里,原也是这般想的。” 沈灵珂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一张蒙着厚灰的巨大地图前,抬手轻轻一拂,漫天浮尘散去,露出大胤王朝的疆域全图来。 “正因人手不足、时日紧迫,我等才更不能循那老规矩行事。” 她的语声陡然清亮起来,字字掷地,“从今日起,劝农司立十三小组,每组专司一个州府的农策拟定。” “大人!我等统共才十二个人啊!”有人忍不住高声道。 “谁说我等只有十二人?”沈灵珂回眸看来,眸中似有光色流转,“圣上有旨,户部、翰林院须全力配合我司行事。我已与刘尚书说妥,户部各司的资料库,我劝农司可随时查阅。翰林院那边,谢首辅也已打过招呼,会派一批精于考据的翰林学士,来帮我等整理各地方志。” 寥寥数语,竟将满室之人都震住了,个个呆立当场,懵然不语。 户部的资料库? 翰林院的学士? 那两处的人,素来眼高于顶,几时这般好说话了? 这位新来的沈少卿,竟是上任第一天,便已将前路尽数铺就了? 沈灵珂未理会众人的怔忪,接着分派事务,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无半分含糊。 “张主事。” “啊?下……下官在。”张谦下意识地躬身应道,竟带了几分慌乱。 “你年齿最长,宦途经验也最是丰富,便由你总管京畿、河北、山东三路,专司与户部资料房对接,将三路所有相关的田亩、税赋、人丁数据,于一周之内,尽数整理出来。” “孙员外郎。” “下官在!”孙博一个激灵,忙躬身应声,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笔头功夫佳,为人也活络,便由你主理江南、淮南、两浙三路。即刻拟写文书,向翰林院借调三路所有相关的图经、方志。文书拟好,直接交与我,我亲自去翰林院交涉。” “其余众人,二人一组,各掌剩下的七路。你们的差事只有一桩,将分内州府的所有旧卷宗,尽数翻检出来,按年份、按县域,重新分类登记,造册成册。” “此事,系圣上的信任,关天下的百姓,也牵连着我劝农司所有人的前程。”沈灵珂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无半分波澜,却自有威压,“做得好了,我必亲自为各位向刘尚书请功,为众人谋个好前程。若是有人敢偷懒耍滑、推诿塞责……” 话未说完,便打住了,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落在身上,竟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里发怵。 整间公房里,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出声。 方才还满肚子牢骚、等着看笑话的众人,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竟隐隐出了薄汗。 他们这才恍然,眼前这位沈少卿,竟半点不是那靠丈夫庇佑的柔弱女子。她心思剔透,条理清晰,手段更是干脆强硬,背后的门路,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这哪里是来混资历的,分明是位实打实的主政上官。 “都听明白了?”沈灵珂淡淡问道。 “明……明白了!”众人的回答,虽稀稀拉拉,却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敬畏。 “既如此,便各自去做事吧。”沈灵珂语声平淡,转身坐回主桌后,取过一张素纸,提笔便写,似是早已成竹在胸。 户部值房内,属官正将劝农司的动静回禀刘源成,话音刚落,便见张谦与孙博一前一后快步从廊下过,步履匆匆竟带些急慌,连旁的同僚招呼都顾不上应。 刘源成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书,目光掠过窗外,唇角微扬,对身旁属官笑道:“你瞧,那劝农司的张谦孙博,今儿个倒比御马监的小厮还脚快。” 属官忙附和:“可不是嘛,沈少卿到任,那冷清清的院子,见着人进人出,抄录的、翻卷的,连洒扫的杂役都比往日勤快几分。” 刘源成颔首,眼底满是赞许,轻叹一声:“这死气沉沉了好些年的劝农司,竟就因沈灵珂这一个人,活生生动起来了。终是有了几分当官做事的模样。” 第340章 干大事 劝农司此刻 小小的院落里便乱作一团,堪比鸡飞狗跳。 寻卷宗的小厮们翻箱倒柜,直搅得尘灰漫天,呛得人掩面。 磨墨的书吏慌手慌脚,半桌墨汁洒了满地,黑渍斑斑。 两个掌档的书吏在门口撞了个满怀,怀里旧档散了一地,二人竟顾不得争执,手脚并用地伏在地上捡拾,忙得连额上汗珠都顾不上拭。 “都愣着作什么!快些动起来!” 张谦扯着嗓子喊,自个儿亦跑进跑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子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淌进衣领。他只觉自己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养的那点膘,今日午后怕是要尽数耗在这里了。 整座劝农司乱成一锅粥,唯有主位上的沈灵珂,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安坐不动,眉目淡然,仿佛周遭的忙乱皆与她无干。待她将致翰林院的文书写就,吹晾了墨迹,细细叠好,这才抬眼,看向门口那副快哭出来模样的孙博。 “孙员外郎。” “下官在!” 孙博一个激灵,竟连滚带爬地凑至桌前,那恭敬的姿态,比之方才在刘源成面前更甚几分。 沈灵珂将文书递过,淡淡道:“拿去。” 孙博双手接过,低头一瞧,眼珠子险些瞪将出来。 这哪里是相商的口吻,这是道谕令吧?措辞严谨周正,半分拒绝的余地也无。文书上不仅列了要查的诸般典籍,还指名要翰林院派三位通地理的编修前来相助,末了竟直接搬出了圣上的口谕与户部尚书的钧令。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竟是拿着尚方宝剑上门要人了。 孙博捏着那张纸,手心沁出冷汗,心中暗忖:这位沈少卿,行事路子也忒野了些。 “翰林院那边,你径直去找掌院学士的门生李编修便是,我已着人知会过他。”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说的只是寻常琐事,“他会引你去见苏掌院,断无人敢为难你。” 孙博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连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门生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这人脉,竟深不见底至此!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将那公文如珍宝般揣进怀中,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定办妥此事!”说罢,转身便跑,竟似身后有猛虎追赶一般。 打发了孙博,沈灵珂的目光又移向另一边,正指挥着手下整理卷宗的张谦。 “张主事。” “大人有何吩咐!”张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恭谨至极。 “户部资料房那边,怕是不会那般好说话。”沈灵珂语声淡淡,“那里的人,素来看不上我们这劝农司。” 张谦心里一紧,这正是他最忧心的事。资料房那帮人,个个都是油盐不进的老油条,若无些好处打点,休想从他们手里取走一张纸。 “大人放心,下官……下官定想办法办妥!”张谦咬着牙道,心里已暗自盘算,要不要自掏腰包破费些银钱。 “不必。”沈灵珂轻轻摇头,“你只管带人去,依规矩办事便是。若有人故意刁难,不必与他们争执,回来告知我即可。” 张谦闻言愣住,不吵不闹,那如何能拿到卷宗?但他不敢多问,只得连连点头应下:“是,下官明白了。” 领了命令,张谦点了两个还算机灵的书吏,硬着头皮往户部主衙的资料房去了。 那资料房在户部衙门深处,守门的是个山羊胡老吏,正斜靠在椅上剔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见张谦等人过来,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干什么的?” 张谦连忙陪上笑脸,上前躬身道:“这位老哥,我等是劝农司的,奉沈少卿之命,前来查阅京畿、河北、山东三路的田亩税收卷宗。” “劝农司?” 那山羊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斜睨了张谦一眼,“不曾听过。卷宗重地,闲人免入。无尚书大人的手令,便是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张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 他刚想搬出沈少卿与谢首辅的名头,转念想起沈灵珂的嘱咐,只得按捺住火气,依旧赔笑:“老哥行个方便,我等确是奉命而来……”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山羊胡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不行便是不行,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张谦身后两个年轻书吏脸色骤变,刚想发作,被张谦一个眼神厉声制止。 就在张谦进退两难,打算先回去复命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好大的威风。户部的资料房,何时竟成了你家的私地了?” 众人回头看时,只见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面色冷峻,眉目间带着威严。 那山羊胡一见来人,吓得手里的牙签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声音都发颤:“原来是王侍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侍郎大人驾到,死罪死罪……” 王侍郎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到张谦面前,态度竟温和了许多:“你便是劝农司的张主事?” “下官正是。”张谦连忙躬身行礼。 “刘尚书有令,劝农司奉旨办事,户部上下须全力配合。”王侍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从今日起,你们所需任何卷宗,资料房必须无条件提供。若有延误、推诿者,一律严办!” 他旋即转头,目光如刀,刮在那山羊胡脸上:“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 山羊胡腿肚子直哆嗦,汗如雨下,“小人该死!小人这就给几位大人开门!要什么卷宗,小人亲自去寻!” 方才还紧闭的资料房大门,顷刻间便敞开了。那山羊胡亲自领路,恭谨的模样,竟似伺候亲爹一般。 张谦跟在后面,人还有些恍惚,未回过神来。 他此刻总算明白沈少卿那句“回来告诉我”的深意了——人家压根就没指望他们自己能搞定,后手早便安排妥当了。这位新上司,何止是手腕强硬,心思竟也算计得这般明明白白,直叫人心里暗暗发毛。 踏入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库,看着一排排直顶到屋顶的卷宗架,张谦与两个书吏只觉眼前一黑。这工程量,实在是大得惊人。 可不知怎的,张谦的心里,反倒热烘烘的,竟生起几分从未有过的劲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劝农司的方向,仿佛能瞧见那个安坐在桌后,眉眼平静的年轻女子。 跟着这样的上官,或许……这辈子,真能做成一件大事? 第341章 捡到宝 玉兰花坠入泥泞时,蝉鸣已悄悄爬上树梢。 劝农司众人在沈灵珂的带领下,整理了一部影响大胤生计的《农策》。 而外出巡视两个月回来的杜农卿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被院里的景象惊得顿住脚步,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迈了两步,目光扫过满院忙碌的人影、案上摊开的卷宗与笔墨,眉头拧成一团,竟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还是往日里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劝农司? 寻档的小厮虽忙乱却不慌乱,磨墨的书吏手脚麻利,掌档的二人正分着类理卷宗,连廊下的石凳上,都整整齐齐叠着归置好的旧档,唯有尘灰尚未散尽,还留着方才忙乱的痕迹。 “这……这是劝农司?”杜农卿拉住一个端着茶水匆匆走过的小吏,声音里满是错愕。 小吏忙躬身回话:“回大人,正是劝农司。” 杜农卿仍是不信,又绕着院落走了半圈,瞧着那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的模样,再看那正厅门口侍立的仆役,终于确认自己半分没走错,心头的震惊翻涌得厉害。 他在农卿任上数年,这劝农司便摆烂了数年,竟还有这般生机盎然的一日? 他定了定神,抬脚往正厅走去,刚掀开门帘,便见沈灵珂正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一卷田亩旧档,指尖轻点纸面,似在思索什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衬得那淡然眉目愈发沉静,案上笔墨齐整,旁侧叠着一摞刚理好的文书,竟无半分杂乱。 听见动静,沈灵珂抬眸看来,见是杜农卿,微微起身行礼:“杜大人,在下沈灵珂。” 杜农卿连忙抬手相扶,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又落回沈灵珂身上,语气里的惊叹藏都藏不住:“灵珂啊,你可真是……真是给了老夫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今日巡视回来,本是直接去户部尚书那的。 听说在他巡视期间皇上给劝农司一个劝农少卿,于是顺路过来瞧瞧这新到任的少卿是否适应,竟不料见着这般光景,往日里那群提不起劲的属官,今日个个卯足了劲办事,连那最拖沓的张谦,方才竟还领着人往户部去了,这皆是沈灵珂的功劳。 “不过是依着规矩理事,让诸位各司其职罢了。”沈灵珂淡淡回着,将手中卷宗放下,“只是眼下需查京畿三路田亩税收,户部资料房已肯配合,翰林院那边也遣了编修前来,只是卷宗繁多,还需些时日梳理。” 杜农卿连连点头,越看沈灵珂越觉满意,只觉自己竟是捡了个天大的宝贝。 这沈少卿看着年轻,行事却极有章法,手腕硬,心思细,连户部、翰林院这等难啃的骨头都能轻松拿下,还能将这一盘散沙的劝农司拧成一股绳,这般本事,放眼朝中年轻官员,也找不出几个。 “你只管放手去做!” 杜农卿拍着胸脯,语气满是笃定,“但凡需老夫出面的,或是衙门里缺什么用度,尽管开口,老夫一应给你办妥!户部那边若有人敢再刁难,老夫亲自去寻刘尚书理论!翰林院那边,也由老夫打个招呼,让他们好生配合,绝不让人拖了你后腿!” 他今日算是彻底看清了,这沈灵珂不可是那寻常的少卿, 她是能盘活整个劝农司的栋梁! 有她在,这劝农司未必不能做出些实绩,往后他也能跟着沾光,怎能不把她当成宝贝一般捧着护着? 沈灵珂闻言,微微颔首:“多谢杜大人体恤。” “同朝为官,说这些作甚!” 杜农卿摆了摆手,又忍不住在厅内看了看,越看越觉舒心,“你忙你的,老夫这就去吩咐下去,让衙门里备些茶水点心,给底下人补补力气,再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翰林院来的编修当值用,可不能慢待了。” 说罢,便兴冲冲地转身出去安排,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觉往后劝农司,终是有了盼头。 沈灵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微敛,复又低头翻起了卷宗,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眉目依旧淡然,只是那案上的笔墨,似已悄然勾勒出几分前路的轮廓。 倏忽一月,春韶暗换,劝农司内竟无一日熄过灯火。 户部与翰林院的卷宗一叠叠运至,如山堆积,又经胥吏分理,各送案头,阖衙上下俱是手脚不停,人人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灵珂身为劝农少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里总领诸事,批阅各州农策,入夜后仍对着白日勘出的疑难,翻检典籍,逐一核对。 纵是她素日精力尚可,经此连轴劳碌,眉宇间也凝了几分掩不住的倦色,粉颊稍褪嫣红,添了些许清减。 这日午后,院外忽起一阵喧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只听一个粗豪嗓门带着火气,由远及近喊来:“谁是沈灵珂?叫她出来见我!” 第342章 心悦诚服 劝农司众官俱是停了手中活计,面面相觑。 谁恁般大胆,竟在官衙之内直呼少卿名讳? 未等众人思忖,堂前帘栊已被人一把掀开,一位身着绛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被一众僚属簇拥着,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老者目光如炬,环扫一周,最终凝在主位上端坐的沈灵珂身上,神色凛然。 “你便是沈灵珂?” 沈灵珂缓缓搁下笔,起身敛衽,颔首道:“下官正是。不知大人台甫,何处供职?” “老夫云州知州王鼎!”老者声如洪钟,字字硬实,一股边疆官的刚猛之气扑面而来。 云州? 沈灵珂心中已然明了。 那处地处西南,山多田少,民风犷悍,素是难治之地。 前几日她刚批阅完云州农策草案,还改了数处关键,想来这位知州,是为农策而来寻隙的。 “原来是云州王大人,失敬。” 沈灵珂不卑不亢,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大人请移座奉茶。” “坐便不必了!” 王鼎一摆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微微漾开,“老夫今日登门,只问沈少卿一句,你这般改定的农策,是要教我云州百姓尽数饿死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官的目光齐齐聚在怒目圆睁的王鼎与身形看似单薄的沈灵珂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堂屋,竟静得能听见檐下铜铃的轻颤。 沈灵珂神色未变,只抬手拿起那卷文书,正是她批阅过的云州农策,淡淡道:“王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王鼎冷笑一声,指着文书上的朱批,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你竟教老夫在云州西山开梯田,改稻为桑!简直是纸上谈兵,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西山是何等地方?那是连飞鸟都不愿栖落的石秃山!你一个京中娇养的小姐贵妇,动动嘴皮子易如反掌,何曾晓得我云州百姓求活的艰难?” 他声浪震天,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劝农司众官无不为沈灵珂捏一把汗,这王鼎在云州素有“王阎王”之称,行事狠戾,无人敢惹,便是户部派去拨粮的官吏,他也敢当面动粗,如今这般当面发作,自家这位年轻的少卿,怕是难撑住场面。 谁知沈灵珂只是静立听着,待他骂完,方轻启朱唇:“王大人所言的西山,可是此处?” 说罢,她转身从身后书架上取过一张偌大的图纸,移步至旁侧空着的长案,缓缓展开。 众官纷纷凑上前去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一幅极详尽的云州舆图,山峦、河川、城郭、驿路,标注得一丝不差。更令人惊诧的是,图上以不同色的朱砂,密密麻麻标着各处的土质、水源,甚至连历年的降雨量,都一一记明。 王鼎也怔在当地,他本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守着那方水土二十余年,竟也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舆图。 沈灵珂玉指轻抬,落在图上一片偌大的赤红区域,道:“王大人请看,这片便是你口中的西山。此处确是石地,土层瘠薄,不宜垦种,故而下官从未建议在此处开田。” 她的指尖微移,点在赤红区域侧旁的三道蓝色标线之上,续道:“下官所荐开垦之地,乃是西山脚下这三条山谷。《云州水利志》中载,此三处山谷土层肥厚,水源自山顶三眼山泉引下,终年不竭。只是久被林木遮蔽,少有人知罢了。只需伐去杂树,稍作垦辟,便能多出上千顷良田,这于云州百姓,岂不是好事?” 王鼎张着嘴,目光死死锁在图上那三道蓝线,脑中一片空白。 《云州水利志》? 那本蒙尘已久的旧书,他自己都数十年未曾翻起,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会去细究? 沈灵珂话音未歇,依旧是那般平静温和,字字清晰:“至于改稻为桑,云州日照充足,却常遇山洪,种稻收成素来不稳。桑树根须深扎,可固土防涝,且桑蚕之利,远胜稻谷。下官查过大胤商路图,云州通蜀地的官道,上月刚修缮完毕。云州出桑,蜀地善锦,互通有无,岂不是教云州百姓致富的明路?” 她每说一句,王鼎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官,竟将他治理了二十年的云州,研究得比他自己还要透彻。哪是什么纸上谈兵,这是胸有丘壑,运筹帷幄! 沈灵珂说罢,轻轻卷起舆图,回身看向王鼎,眸光清澈,无半分愠怒:“王大人,如今还觉下官的农策,是要令云州百姓饿死吗?” “扑通”一声,一声重响惊得众人回神。年逾五旬的云州知州王鼎,竟对着沈灵珂直直跪倒在地,额头几欲触地。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少卿大人天威!”他声音发颤,羞赧与敬佩交织,“下官替云州二十万生民,谢大人为云州指了这条生路!” 劝农司内,众官望着沈灵珂,眼中满是惊愕与敬服,往日里这位说话温和、偶显清倦的上官,此刻在众人眼中,竟如深不可测的高山,令人心折。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辆素色马车悄然停在劝农司门口。 谢怀瑾掀开车帘,望见那提灯缓步走出的纤细身影,眉头微蹙,眼底却漾着几分疼惜。 “今日又这般晚归。” 沈灵珂提灯上了马车,将灯笼搁在一旁,只觉浑身酸软,懒懒靠在软垫上,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倦意:“也是没法子,诸事未了,总须做完才安心。” 谢怀瑾从身侧食盒中端出一碗温热的燕窝羹,递至她手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听闻你今日将那‘王阎王’说得心悦诚服,竟还当众跪谢了?” 沈灵珂接过汤碗,听了这话,忍俊不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温热的滋味漫开,驱散了几分周身的疲惫与寒意,轻声道:“夫君消息倒灵。他只是知错罢了。” “能教王鼎当众下跪认错,这满朝文武,你倒是头一个。” 谢怀瑾语带赞许,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鬓发拨至耳后,指腹轻触她微凉的脸颊,“我的夫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沈灵珂白了他一眼,却无半分力气,只轻轻将头靠在他肩头,阖上双眼,声音轻若呢喃:“夫君,我竟有些累了。” 谢怀瑾敛了笑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以宽大的锦袖将她娇小的身子尽数裹住,护在怀中,温声道:“睡吧,到家了,我唤你。” 第343章 《农策》 自王鼎在劝农司当众叩首谢罪后,这衙署内的风气竟是焕然一新。 能教“王阎王”那般刚硬人物俯首服帖,这位沈少卿看似身形单薄,手段才学,却深不可测。 转瞬之间,三月之期已至。 劝农司的灯火,竟连燃两月未曾熄灭,堂内案头的卷宗图纸,换了一叠又一叠。 及至最后一字誊写工整,最后一卷图纸归档入匣,那厚达半尺的《农策》稳稳置于沈灵珂案上时,偌大的衙署,反倒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两月余的喧嚣忙碌,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名书吏手中的狼毫“啪嗒”坠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眼中满是茫然的释然。 终于 做完了。 不知是谁率先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声轻叹,竟似一道信号,衙内众人顷刻间如卸千斤重担,纷纷瘫坐椅上,脸上挂着笑,笑意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极度疲惫。 沈灵珂缓缓起身,环望这被她一手整饬的衙署,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奋战两月的同僚,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她抬手取过那本凝聚了满衙人心血的《农策》,移步至杜厚面前,微微欠身道:“杜大人,幸不辱命。” 杜厚此刻正激动地搓着双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望着那厚册,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这辈子宦海沉浮,从未打过这般痛快的“仗”!连道三声“好!好!好啊!”,方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如捧绝世珍宝,“灵珂,此番你当居首功!走,我等这便去户部,教刘尚书开开眼界!”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府衙。 刘源成正为一笔烂账愁眉不展,听闻劝农司杜厚、沈灵珂求见,眉头拧得更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耐烦挥手:“让他们进来。” 这两月,劝农司如疯魔一般,接连从户部调阅卷宗,搅得府内上下怨声载道,若非有谢首辅与陛下的双重吩咐,他早便上本参劾二人胡闹了。 杜厚与沈灵珂一前一后走入公房,躬身行礼:“下官杜厚(沈灵珂),参见尚书大人。” “免了。” 刘源成眼皮都未抬,指了指旁侧座椅,“何事?讲。” 杜厚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将怀中《农策》恭恭敬敬置于刘源成桌案,那一声闷响,终是教刘源成舍得从账本中抬眼。 “尚书大人,”杜厚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劝农司幸不辱命,已将《农策》编撰完成,特来请大人过目。” 刘源成瞥了眼那厚如砖头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两月便编就了?本官倒要瞧瞧,是何等惊世之作。” 语气轻慢,随手将册子拖至面前,懒洋洋翻开第一页。 公房内一时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刘源成起初仍是漫不经心,可翻不过三五页,脸上的嘲讽便渐渐凝住,身子不自觉坐直。神色从轻蔑,到惊讶,终是化作一片凝重,呼吸也渐渐急促,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杜厚都暗自担心他会扯破纸页。 一旁侍茶小吏端着新沏的茶走近,刚要开口,便被刘源成一个急躁手势挥退,险些将茶水洒出。小吏吓了一跳,忙退至墙角,大气不敢出——他随侍尚书多年,从未见大人如此失态。 杜厚与沈灵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的笑意。 及至刘源成翻至最后一页,望见那张囊括大胤十三州的农税预估图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合上册子,复又“哗”地掀开,反复确认数遍,方如脱力一般重重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闭了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所见的内容:从因地制宜的种植之策,到与水利、商路、税法环环相扣的联动之法,再到对未来十载、二十载农业发展的精准预判…… 这不只是什么《农策》!是一部能教大胤王朝未来百年国库丰盈、百姓安居的治国宝典! 不知过了多久,刘源成才缓缓睁眼,看向沈灵珂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嘴唇翕动数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颤巍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二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二位……为大胤立了大功!老夫向二位致谢。” 杜厚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啊尚书大人!” 刘源成却执意行完礼,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农策》,脸上是再也压不住的激动:“此等利国利民之策,岂能由我等耽搁!” 说着将《农策》重塞回杜厚怀中,“二位,请随我进宫!” 刘源成竟来不及换下常服,大步流星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快!备三匹快马!即刻进宫!” 看着他火烧眉毛的模样,杜厚还有些发懵,沈灵珂却只是平静整了整衣袖,缓步跟了上去。 勤政殿内,龙涎香霭淡淡萦回,金砖墁地莹洁如镜,映得殿中诸影历历。 刘源成未及换朝服,步履却甚急切,引着杜厚、沈灵珂二人入殿,身后小内侍双手稳托那半尺厚的《农策》,腰脊微躬,不敢有半分晃动。 三人至丹陛之下齐齐躬身,声息一致:“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喻崇光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三人,终落于小内侍怀中那册厚重典籍之上,声线沉凝,自带帝王威仪,听不出半分情绪:“刘卿仓促入宫,莫非劝农司《农策》已成?” 刘源成躬身回禀,话音里藏着一丝难掩的震颤,字字铿锵:“回陛下,正是!此乃劝农司杜厚、沈灵珂,耗时两月编撰的《农策》总纲!臣观此策关乎我大胤农桑根本,国之命脉,不敢私藏片刻,特携二人献于陛下御览!” 此番言语,与两月前在陛下面前那副推诿不情愿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中知晓内情的老臣,皆眼底微漾,暗存看好戏之意——这素来铁算盘的刘尚书,竟也有这般按捺不住心绪的时候。 喻崇光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对身侧司公公道:“呈上来。” 司公公轻步上前,小心翼翼从内侍手中接过册籍,躬身转呈至龙案之上。 喻崇光抬手,修长指节抚过封皮上“农策”二字纹路,指尖触到纸页叠压的厚重,眸光微动,缓缓掀开本卷。 殿中诸臣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凝向龙案,方才偶有的几声低低议论,顷刻间销声匿迹。 杜厚手心沁汗,紧紧攥着袖角,目光灼灼望向龙椅方向,心似悬钟。 唯有沈灵珂,依旧垂首静立,身姿端方如松,神色淡然无波。 初时,喻崇光翻页尚徐缓,然不知不觉间,身躯已然坐直,眉间微蹙,显是已全然沉浸其中。 阅至半册,指节竟无意识轻叩龙案,笃笃声响,清越入耳。翻页之势亦愈发迅疾,殿内唯余纸页簌簌翻动之声,阶下诸臣心下皆随之一紧,屏息以待。 满朝文武俱敛声屏息,虽未得见册中内容,然观帝王这般神情,便知此策绝非寻常。 刘源成心中已然笃定,唇角不自觉微扬,眼前似已映出国库丰盈、仓廪实足的盛景。 忽的,喻崇光翻页的手骤然停住。 他目光凝定在一页之上,那是一幅手绘舆图,遍绘大胤十三州府,细标农税预估。图间以朱砂墨笔分注,新政推行后各州府税收增减之数一目了然,那簇簇代表增长的朱红线条,鲜明刺目,耀人眼目。 喻崇光抬手,指尖轻缓划过图面,从北地冰封之域,至江南鱼米之乡,再到西南群峰之间,久久未发一语。 良久,喻崇光方合上册籍,一声轻顿,搁于龙案之上。 声响虽微,却如重石落心,教殿中诸人皆心头一颤。 他抬眸,目光越过阶前众臣,径直落在那始终静立低头的女子身上,声线中满是难掩的嘉许,朗然道:“沈卿一介巾帼,竟有这般才华!此策一出,我大胤百年农桑无忧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年农桑无忧”此等赞誉,何其厚重!大胤开国以来,能得帝王这般盛赞的臣子,屈指可数,更何况是一位入仕不过数月的年轻女子! 诸臣目光齐齐聚于沈灵珂身上,有震愕,有羡妒,亦有满含探究的好奇。 喻崇光似觉波澜未够,目光复转向刘源成,扬声赞道:“谢爱卿、刘爱卿慧眼识珠,为国举才,有功!” 旋即又看向杜厚:“杜卿尽心竭力,协编良策,亦有功!” 阶下几人再度躬身,齐声回禀:“臣等不敢居功,唯愿大胤国泰民安。” 第344章 长大了 满殿哗然声起,喻崇光抬手虚按,殿内便复归静穆。 他目光落于沈灵珂身上,眸底含着几分笑意:“沈少卿,《农策》既成,你于国有大功,可有什么心愿要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俱是侧耳,这既是陛下施恩,亦是暗中试探。 或求官阶,或求金银,或求虚名? 无数道目光聚于她一身,只待她一语。 沈灵珂上前一步,敛衽躬身,声线虽轻,却字字清朗:“臣斗胆,请陛下赐臣数日光阴休沐,归府陪陪家中儿女。” 一语落,殿中再静,连龙椅上的喻崇光也微怔,显是未料她竟提此求。 不索封赏,不谋官爵,只求归府看顾孩儿? 短暂错愕后,喻崇光忽朗声大笑:“哈哈!好!好一个回家陪陪儿女!” 他望着阶下不卑不亢的女子,眼中满是赞许,满朝文武皆削尖了脑袋攀高,唯她立此大功,心念的却是家中稚子。 这份淡泊,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准了!” 喻崇光大手一挥,“朕赐你半月休沐,好生伴着家人!”顿了顿,又补道,“只是该有的赏赐,半分也少不得!来人!” 近侍太监忙趋步上前。 “传朕旨意,劝农少卿沈灵珂,才具经纬,智计卓然,擢为正七品劝农中卿,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玉如意一对!户部尚书刘源成,举才有方,赐金百两!劝农司农正杜厚,协同有功,赐金五十两!其余劝农司有功官吏,皆由户部核计,另行封赏!” 一道道旨意颁下,殿中人神色各异。 沈灵珂竟从从七品跃至正七品,这在大胤朝堂,可是极罕有的殊荣。 “臣等谢陛下隆恩!” 沈灵珂与刘源成、杜厚齐齐叩首谢恩。 退朝后,沈灵珂婉拒了一众道贺的同僚,只与杜厚、刘源成略作寒暄,便登了宫门外早已候着的马车。 车帘轻放,隔了外界纷纷目光,她倦然靠在软垫上,紧绷两月的神经,终是松缓下来。 归至梧桐院,洗去一身朝尘,换了件绵软的家常锦衫,沈灵珂方觉浑身舒坦,重归烟火气中。 她坐于临窗软榻上,手中捧一盏温热的茉莉茶,听着丫鬟春分絮絮叨叨回禀府中琐事。 “……大小姐如今越发能干了,前几日厨房管事媳妇仗着是府里老人,想在采买上做些手脚,偏被大小姐一眼瞧破,几句话说得那媳妇面红耳赤,再也不敢造次。还有账房那边,大小姐核账也是半点不含糊……” 春分说得眉飞色舞,沈灵珂只是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话未说完,院外便传来几声奶声奶气的唤声,软糯得紧。 “母亲!母亲!” 下一刻,两个小小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正是她那三岁的龙凤胎——谢长意与谢婉芷。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扑到她膝头,拽着她的衣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齐齐唤道:“母亲可算回来了,我们好想母亲!” 紧随其后缓步进来的是谢婉兮,一面无奈望着两个活泼的弟妹,一面柔声轻唤:“慢些跑,仔细撞着母亲。” 进得屋来,她先轻轻将两个小的从沈灵珂身上扶开,而后端端正正福身行礼:“婉兮给母亲请安。” 沈灵珂拉着她在身侧坐下,温声道:“好孩子,免礼吧。快坐着说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 谢婉兮轻轻摇头,眼中亮着光,“替母亲分忧,本就是女儿该做的。这些日子跟着管家妈妈们学了许多,倒不觉得辛苦,还要多谢母亲给女儿这个机会。” “能有进益,便是极好的。”沈灵珂颔首浅笑。 “母亲,母亲!”谢长意不甘被冷落,使劲挤到二人中间,仰着小脸邀功,“我和妹妹可乖了,在家事事都听姐姐的话!” 谢婉芷在一旁用力点着小脑袋,小模样十分认真,似在佐证哥哥的话。 谢婉兮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弟弟肉乎乎的小脸,笑道:“是,长意和婉芷都是乖宝宝。” 沈灵珂望着眼前三个孩儿,眉眼间满是温柔:“你们三个,都是贴心的好孩子。” 屋内顿时漾开欢声笑语,暖融融的。 两个小的闹了半晌,便没了耐性,手拉着手又跑到院中玩耍。 沈灵珂放心不下,忙吩咐丫鬟婆子们仔细跟着,莫要让他们摔着。 看着弟妹跑远,谢婉兮才重新坐正,对沈灵珂道:“母亲,前日定国公府送来了请帖,是以舒表姐的孩儿三日后行满月宴,只是这贺礼,女儿拿不定主意,想请母亲提点一二。” 两年前,谢婉兮的舅家表姐卢以舒,嫁与定国公府二公子秦朗,一月前,头胎孩儿落地,喜得麟儿。 沈灵珂温声问道:“如今府中上下都知是你学着管家,这事,你心里是怎么思量的?” 谢婉兮略一思忖,认真回道:“女儿想着,若是寻常交情,照着府里旧礼单备上便是。只是以舒表姐是舅家亲表姐,若同旁人一般,怕是失了礼数,也显得表姐妹之间生分了。” 沈灵珂点头,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想得倒周全,正是这个理。礼数是死的,人情却是活的,亲疏远近,原该有别。你便照着礼单份例,再添上三成,既不逾矩,也显出你们表姐妹的情分。” “多谢母亲提点,女儿明白了。”谢婉兮眼中一亮,豁然开朗。 沈灵珂望着她清丽的眉眼,又温声叮嘱:“古人云,不耻下问。你如今刚学着管家,不懂的地方还多,定要多问、多看、多想,切不可自作主张,莽撞行事。” “女儿晓得。” 谢婉兮恭敬应下,见沈灵珂眉宇间藏着倦色,便体贴起身,“母亲连日操劳,想来也乏了,女儿便不打扰母亲歇息,先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却被沈灵珂轻唤一声:“婉兮。” 谢婉兮回身,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母亲,还有何事?” 沈灵珂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含笑道:“我们的婉兮,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谢婉兮被她看得有些赧然,眨了眨眼,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的春分眼尖,瞧着了什么,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大小姐,您的裙子……沾了污痕。” 谢婉兮一愣,顺着春分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月白色的裙摆后侧,不知何时染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刺目得很。 她的脸“轰”的一下便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双手慌乱背到身后,想掩住那处污痕,指尖都微微发颤。 “母亲,我……” 她慌得眼眶都微红,语无伦次,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第345章 大姑娘 见谢婉兮满面涨红,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沈灵珂却神色平和,反倒伸手攥住她微微发颤的手,声线比方才更添几分温软。 “慌什么?不过是女儿家的寻常事。” 她语气轻缓,眼底漾着柔意,“这正说明,婉兮已是个大姑娘了。” 一句话落,谢婉兮心头的窘迫慌乱散了大半。 她抬眸望进沈灵珂含笑的眼眸,那里半分取笑嫌弃也无,唯有纯粹的疼惜温柔,熨帖了她羞赧的心。 沈灵珂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旋即转向身侧丫鬟:“夏荷,速去芷兰院取一套干净衣裳来给大小姐。” “春分,去库房取新的月事带,引大小姐去耳房收拾妥当。” 两个丫鬟见这光景,齐齐应了声“是”,便分头快步去了。 不多时春分取了东西回来,走到谢婉兮跟前,低声道:“大小姐,请随奴婢来。” 谢婉兮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懵,只下意识点了点头,红着脸,竟有些同手同脚的跟着春分进了旁侧耳房。 转瞬,夏荷也抱着一叠崭新衣裙匆匆赶回,躬身道:“夫人,大小姐的衣裳取来了。” “送去耳房吧。”沈灵珂目光依旧平和,又细细叮嘱,“好生伺候大小姐,动作轻些,温些净水备着。” “是,夫人。”夏荷恭敬应下,转身便进了耳房。 待谢婉兮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藕荷色软缎衣裙,鬓发也重新梳理得齐整,只是颊边红晕未褪,走到沈灵珂面前,声音细若蚊蚋:“母亲……” “过来坐。”沈灵珂朝她招了招手。 待谢婉兮拘谨的在身侧落座,便又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婉兮长大了,原是喜事。只是往后每月这几日,有几桩事要格外留心,你仔细听着。” 谢婉兮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温暖意,紧张之心渐平,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头一桩,切记忌生冷、避风寒,好生静养,万不可劳累。” 沈灵珂慢慢道来,声线清晰,“至于你用的月事带,我也已替你安排妥当。” 她稍顿了顿,便将细枝末节一一细说,那般坦然郑重,让谢婉兮从起初的羞赧,渐渐转为凝神倾听。 “日常用的月事带,须用细棉或素色软缎裁制,长约一尺有余,中宽两头窄,缝成暗袋的样子,好拆换里面的衬垫。” “衬垫的用料最是关键。用干透的艾草烧成灰,再在日头下暴晒杀菌,既好吸水,又能去味。” “咱们府里原不缺这些,衬垫里便再加一层薄棉软绒,能更舒坦些。我已让她们做了些薰衣草、兰草制的小香包,缝在里头,可去异味。” 沈灵珂说得极为细致,将这女儿家的私事,当作正经事一般来讲,半分避讳也无。 “这些物件,用后定要以皂角洗净,再用滚水煮沸消毒,最后放在通风向阳处,熏香晾晒妥当,万万不能懈怠。” “为防失仪,平日里裙下要多穿一层素白细棉衬裙。如今也有软麻纸、皮纸做的衬里,用后便弃,倒也干净方便。” “你体质偏寒,我等会让小厨房备下药棉包,用艾叶、薄荷、益母草煮汁泡过棉花,晒干制成的,垫在小腹处,能缓腹痛,也能祛味。” “所有这些东西,放到梨花木小箱,你收在妆台最里层。往后,只有你的贴身丫鬟能经手,旁人一概不许碰。” 一番话说完,谢婉兮只觉心头暖烘烘的。 这些闻所未闻的细致安排,处处都透着母亲的体贴疼惜。 她原以为这是件丢脸的丑事,却不想在母亲这里,竟是这般郑重妥帖。 “女儿……女儿晓得了。”她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一丝鼻音,“多谢母亲提点。” “傻孩子,跟母亲说什么谢。”沈灵珂笑了笑,转头嘱咐夏荷,“往后大小姐这几日,都按我今日说的规矩伺候,暖身的姜茶、温补的汤羹,一日也断不得。” 夏荷忙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灵珂又抬手抚了抚谢婉兮的额头,柔声道:“若是这期间腹痛得厉害,便立刻请大夫来瞧,千万不可硬撑,知道吗?” “女儿知晓了!”谢婉兮只觉眼眶一热,忙用力应声。 “这几日你便安心歇着,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沈灵珂最后细细叮嘱。 “是,母亲。” “夏荷,扶大小姐回房歇息吧,让小厨房速熬一碗红糖姜枣茶送去。” “是,夫人。” 夏荷应声上前,小心扶着谢婉兮起身。主仆二人朝着沈灵珂福身行了一礼,才慢慢退了出去。 第346章 大人 谢婉兮的身影转过月亮门去了,屋内方归了静。 沈灵珂抬手端起案上的花茶,茶已微寒,她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院中天色渐暝,心底却是一派宁和。 初来时尚有几分忐忑,而今才算真正安下了心,这谢家宅院,这几个孩儿,竟一点点成了她心头割舍不下的牵挂。 夜渐深沉,梧桐院里却是灯火通明。 沈灵珂未唤丫鬟近身伺候,独个儿坐在灯下翻看府中账本。 陛下特赐了半月的假,朝堂上的俗务尽可暂且搁下,可这谢府上上下下,人情往来的礼数,柴米油盐的用度,桩桩件件,皆要她费心料理。 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步履声,跟着房门轻启,谢怀瑾一身风尘走了进来。 他抬眼便望见灯下那抹专注的身影,她垂着眸,指尖轻轻划过账册上的字迹,烛火映在她身上,端的是静婉温软,如沐春风。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低低唤了声:“夫人。” 沈灵珂闻声回头,见是他,眼底倏地亮了,漾开一抹笑来:“夫君回来了?”说着便要起身。 谢怀瑾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账册,眉头微蹙:“怎的还在忙?陛下不是赏了你半月的假么?” “闲着也是闲着,便瞧瞧家里的账目,总不能真做个甩手掌柜的。”沈灵珂语带笑意,眉眼弯弯。 谢怀瑾未再多言,伸手取过她手中的账册,随手搁在一旁,又拉起她的手,引着她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了。 丫鬟春分是个有眼色的,忙端上新沏的茶来,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那房门一合,屋内的气氛,便忽的添了几分别样的意趣。 谢怀瑾只是不语,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凝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却又藏着些别的情愫,有骄傲,有欢喜,还有她辨不清的、沉沉的占有之意。 被他这般瞧着,沈灵珂心头一跳,竟有些不自在,轻唤了声:“夫君!” 谢怀瑾忽的站起身,在她微讶的目光里,一把将她从榻上拉起,自己却坐了她方才的位置,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教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教沈灵珂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挣了挣:“夫君!” “灵珂。”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边传来,竟带着几分委屈,“让我抱抱你。” 听他这不同寻常的语气,沈灵珂便不再挣扎,温顺地靠在他胸膛上。 “今日在勤政殿,听陛下与满朝文武夸你,我心里自是为你骄傲的。” 谢怀瑾收紧了手臂,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只是,一想到他们众人,都用那般惊艳的眼神瞧我的夫人,我这心里……便有些不舒坦。” 沈灵珂倒未料到,这位堂堂的首辅大人,竟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忍俊不禁,便故意逗他:“夫君这是吃味了?” 谢怀瑾本不欲承认,可心头那点酸涩,却真真儿是醋意,只得从喉咙里低哼了一声,权作默认,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夫妻俩便这般偎着,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一室静然,无人再语。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屋内暖融融的。 沈灵珂感受着他身上那股霸道里掺着几分孩子气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仰起头,凑上前去,唇瓣轻轻印在了男人的薄唇上。 谢怀瑾的身体,倏地一僵。 这一吻,似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情愫,他当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缱绻。 直至沈灵珂娇喘连连,几近窒息,他才猛地收了势,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拂在她的脸颊上。 “夫人。”他的声音已然沙哑,“该去洗漱歇息了。” 沈灵珂被他这般闹着,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如含秋水,轻轻“嗯”了一声。 待二人洗漱完毕,回了内室,沈灵珂却未像平日里一般径直上床,只坐在床边,褪了外衫,身上仅着一身轻薄的寝衣,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她抬眼看向不远处正系中衣的谢怀瑾,忽然抬了抬下巴,故意板着脸,扬声吩咐道: “近前来,伺候本大人!” 谢怀瑾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似僵住了一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床边正襟危坐,眼底却藏着笑意的“沈大人”,眸光瞬间变得幽深如潭。 “夫人?”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沈灵珂半点不退缩,迎上他的目光,又催了一句:“还不快点近前?” 谢怀瑾忽的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磁性醇厚,绕在耳畔。 他抬脚,一步步走向床边,脚步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步步逼近。 “是。” 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就近前,伺候沈大人。” 那“伺候”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撩人的缱绻。 床幔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烛光透过轻纱,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缠绵缱绻,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演至深夜。 第347章 商议长风的亲事 晓色初分,窗棂间透进几缕熹微晨光。 沈灵珂悠悠醒转,只觉周身酸软,稍一动弹,便察觉腰侧被一只臂膀紧紧环着。侧首时,正撞进谢怀瑾含笑的眸底,那目光温沉沉的,映着晨光,漾着几分缱绻。 “醒了?”他嗓音微哑,带着晨起的慵懒,落进耳中,竟惹得人耳尖微微发烫。 沈灵珂脸颊倏然绯红,昨夜的光景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尤其自己那句“过来,伺候本大人”,此刻想来,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去。 她强作镇定移开目光,细声问:“时辰不早了,夫君今日竟不上朝?” 谢怀瑾岂会放过这般光景,凑至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慢悠悠道:“沈大人昨夜劳乏,为夫特向朝中告了假,也好留着力气,好生伺…候…大…人。” “休要再提!”沈灵珂忙抬袖去捂他的嘴,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唇瓣,又如被火烫了般,慌忙缩手。 谢怀瑾低低笑起来,笑声震彻胸腔,惹得她身子也轻轻发颤。他捉住她轻颤的手,覆在唇边亲了亲,柔声道:“好,都听夫人的,不提便是。” 说罢,又将她往怀中紧揽了揽,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沈灵珂在他怀中寻了个安稳姿势靠着,昨夜的羞赧渐渐散了,心下只觉妥帖。 静了片刻,忽的想起一事,抬眸望他:“夫君,长风外放枳县,算来也快三载了吧?依规矩,年底该能请探亲假回京的。” 谢怀瑾闻言微怔,随即颔首:“确是如此,他若上折请命,年底回京便是合规的。夫人怎的突然想起这事?” “长风已十八,与苏家姑娘定亲也三载了,总该成婚了。” 沈灵珂语气恳切,“总不能让苏家姑娘遥遥等着,于她名声有碍。这三年,两个孩子全凭书信往来,也着实不易。夫君你看,不如趁他回京,便将婚事办了?” 谢怀瑾听着,眼底柔意更甚。 这些儿女亲事,他终日忙于朝政,竟真的疏忘了,幸得有她时时记挂。 “是为夫的疏忽。” 他坦然道,“夫人所言极是。我这便修书,让长风速递折子请假。苏家那边,便劳烦夫人亲自走一趟,商议婚事,趁他回京,了却这桩心愿。” 沈灵珂眉眼弯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娇憨如小猫:“夫君放心,苏家那边我亲自去。苏姑娘温温柔柔的,我看着也欢喜,定把这喜事办得妥妥当当。” …… 次日一早,沈灵珂便命丫鬟春分备了精致礼匣,写了大红拜帖,乘了马车往苏府去。 苏夫人早得了下人通传,亲自迎至垂花门,见了沈灵珂,满面春风地执手相迎:“妹妹今日怎得空过来?快,里屋坐,刚沏了新茶。” 二人入屋落座,丫鬟奉茶毕,略寒暄几句,沈灵珂便直言来意:“姐姐,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商议长风与芸熹的婚事。” 苏夫人一听,眼睛倏然亮了,端着茶盏的手竟微微一颤,急道:“妹妹且说,可是有了章程?” 沈灵珂将谢怀瑾的意思细细说来:“长风外放三载,近年底便要回京,他与芸熹定亲也三载了,年岁都到了。我与夫君商量着,趁他这次回京,便将婚事办了,也算了却两家一桩心愿。” “哎呀!我的好妹妹!” 苏夫人喜不自禁,声音都带了些激动,“你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正为这事犯愁呢!芸熹那孩子,嘴上半点不提,可我瞧着,夜里总对着长风寄来的书信发呆,我看着都心疼。” “芸熹是个好姑娘,温柔贤淑,长风能娶到她,是那小子的福气。” 沈灵珂浅啜一口茶,温声道,“长风性子虽沉稳,却也是个重情的,每月给芸熹的书信从未间断,这孩子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 “妹妹说笑了,长风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又得你们这般教导,才是芸熹的福气。” 苏夫人连连摆手,又急切追问,“那依妹妹的意思,婚期定在何时?长风大抵几时能回京?” “夫君已修书去了,让长风速递折子请假,顺顺当当的话,腊月初便能到京。”沈灵珂指尖轻叩桌面,思忖道,“我想着,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离年关也近,办喜事还能添些年味。不知姐姐觉得如何?若是觉着仓促,咱们再往后推推,一切都依苏家的意思。” 苏夫人略一思忖,便喜得连连点头:“不仓促,半点不仓促!腊月十八好,日子吉利得很!芸熹的嫁妆,我早备下大半了,余下的添些时新的绸缎首饰便是,定来得及,绝不让孩子受半分委屈。” “姐姐有心了。”沈灵珂放下茶盏,笑靥温婉,“我们这边的聘礼,腊月初一前必尽数送来,一应流程皆按京中最高的规矩办。花轿、喜娘、办宴席的庄子,都由谢家安排,定让芸熹风风光光嫁进谢家。往后有我在,便将她当作亲女儿一般看待,绝不让她受半点磋磨。” 这番话,说得周到又诚恳,尤其是最后一句,让苏夫人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眼眶竟微微泛红,攥着沈灵珂的手紧了紧:“有妹妹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芸熹能得妹妹这般婆婆照拂,是她的造化。那咱们今日便把这事定了,回头我与老爷说,选个好日子,请媒人过来,互换庚帖,合八字,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全了。” “好,一切都听姐姐安排。” 二人遂凑在一处,细细商议起来,从聘礼的品类、婚宴的席面,到喜服的纹样、陪嫁的丫鬟,桩桩件件都敲定得妥妥帖帖。屋中笑语盈盈,融融暖意,竟飘出窗棂,散在院中的清风里。 待日头西斜,沈灵珂才辞别了依依不舍的苏夫人,乘马车回府。 马车刚在谢家府门前停稳,车帘一掀,便见谢怀瑾身着常服,立在台阶下等候。见她下车,忙快步迎上,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温声问:“苏家那边,可算谈妥了?” 沈灵珂仰头望他,眉眼弯成了月牙,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软声道:“自然谈妥了,苏夫人比咱们还欢喜呢。婚期定在腊月十八,一应事宜都商议好了。” 谢怀瑾低头,鼻尖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低低笑出声来:“还是我的夫人能干,一出马便事事顺遂。既如此,咱们府中,也该忙着备聘礼、布置新房了。” 沈灵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唇角噙着笑:“那便劳烦夫君,与我一同张罗这桩大喜事了。” 第348章 准备 婚期既定,首辅府中便一派忙活景象,却无半分杂乱。 沈灵珂主理中馈,谢婉兮在旁协助,调度有方,府中上下皆是脚步匆匆,洒扫庭除、修葺花枝,个个喜气盈盈,井然有序。为几个月后大公子的亲事做准备。 花厅内,几位管事垂手立着,沈灵珂端坐在上,春分将拟好的单子铺在案上。 她指尖轻点纸面,声音清稳:“福管家,聘礼采买按这单子来,规制照京中士族上等份例,切莫逾矩也别省了体面,三日内核好明细报我。” 福管家躬身应:“是,夫人。” “李管事,长风新房的修缮收尾,明日前务必清场,门窗梁柱再细查一遍,不可有半点疏漏。” 李管事忙答:“奴才遵令,今日便亲自督工。” 她又看向周管事:“席面按百桌备,荤素搭配、酒水茶点都列好单子,宴客的座次排布,你拟个初稿来。” 周管事颔首:“奴才记下了。” 最后看向福管家和张妈妈:“婚嫁仪轨你们熟,纳征、请期的流程再捋一遍,喜帖用洒金云纹笺,字要请府里清客先生写,样式定了先拿给我看。” 两人应下:“是,夫人。” 沈灵珂抬眼,扫过众人:“各司其职,凡事遇疑别擅作主张,即刻来报。都清楚了?” 众人齐声:“清楚了,谢夫人吩咐!” 她指尖轻叩案沿,淡淡补了句:“都是府里老人,做事素来有数,这次长风婚事,只求妥帖,别出岔子。” 管事们皆躬身:“奴才等定尽心竭力!” 一番话无半句赘言,轻重分寸恰好,老管事们瞧着主母条理分明、事事通透,躬身告退时,脚步都比来时恭谨几分。 这日午后,沈灵珂携谢婉兮往库房盘点给苏家的聘礼。 春分展开长卷礼单,其上田庄地契、金玉珍玩罗列分明,细数下来竟有近百抬。 沈灵珂取过一对羊脂玉如意,迎光细看,递与谢婉兮道:“这对如意寓意吉祥,置在聘礼头一抬最是合宜,你瞧瞧这成色。” 谢婉兮小心翼翼接过,只觉入手温润莹泽,果是难得的珍品,不由赞叹:“母亲好眼光。” “聘礼是男方给女方的体面,亦是对亲家的敬重,半分马虎不得。”沈灵珂温声慢语,“只是聘礼重的是心意,非是一味求贵。你看后面这几样,是我特意为你嫂嫂备下的。” 谢婉兮顺她所指看去,见几只精致木匣中,盛着数卷诗书、一套上品文房四宝,还有几匹花色清雅的云锦。“你嫂嫂出身书香门第,素喜诗书,这些物什,比那金银珠玉更合她心意。” 聘礼盘点完毕已是三日后,二人又往后院谢长风的新房去。 院中屋舍已修葺妥当,只待内里布置。负责采买的李管事早候在院门口,见二人前来,忙躬身行礼:“夫人,大小姐。您此前吩咐寻的‘百子千孙’双面绣屏风,奴才已寻来,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说罢引着二人入了正房,只见堂屋正中立着一架紫檀木落地屏风,其上以金银丝线绣就百童嬉戏图,绣工虽繁,却也显得华贵。 “倒还不错,李管事费心了。” 沈灵珂微微颔首,目光落至旁侧的账本上,随手翻开,见“双面绣屏风”一栏后,记着八百两的价目。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未直言追问,只淡淡道:“这屏风瞧着尚可,只是我记得姑苏姚家绣坊的绣品,素来清雅脱俗,何时也做这般富丽的样式了?” 李管事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忙哈着腰辩解:“回夫人,这……这是奴才托人从别处寻的。姚家绣坊工期太紧,奴才怕赶不上大公子的婚期,便另寻了门路。” “哦?竟是如此。” 沈灵珂语气平淡,抬手抚过屏风上的绣纹,似自语般道,“前几日翻书,恰好见说这双面绣的市价,便是用贡品金银丝线的上品,也不过五百两。想来是京城物价昂贵,倒让你们采买时多花了些银钱。” 声音不高,李管事听在耳中,心头咯噔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腿也微微发颤。 他万没想到,夫人竟连这偏门的市价行情都了如指掌,这话明着是惋惜,实则是敲打着他呢! 谢婉兮瞧着李管事面色煞白,也恍然明白其中关节,垂首立在一旁,未发一语。 沈灵珂却似未见他的窘迫,合起账本,柔声对谢婉兮道:“婉兮,这院子里的摆设,你可有什么想法?终究是你大哥大嫂的新房,你的眼光,该是与他们更合些的。” 这话一出,竟是将李管事晾在一旁,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如芒在背,好不自在。 次日一早,李管事便急慌慌往花厅求见,一进厅中便双膝跪地,连连叩首:“夫人饶命!是奴才糊涂,是奴才该死!” 说着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高举过顶,“那屏风原是奴才一时不察,被奸商蒙骗,多花了银钱。这是奴才昨日连夜讨回的差价,恭请夫人过目!” 沈灵珂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叶,眼皮未抬,淡淡道:“既讨回来了,便交予账房入账吧。李管事在府中当差多年,素来稳重,想来也是一时疏忽。下不为例便是。” “谢夫人宽宥!谢夫人宽宥!”李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这才满头大汗地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春分才小声道:“夫人,就这般轻饶了他?这老东西分明是想趁着这次大公子大婚,中饱私囊呢!” 沈灵珂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的腊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她轻声道:“水太清则无鱼。他是府中老人,又是大爷一手提拔上来的,略施惩戒,教他记着分寸便罢。经此一事,府里其他人也该明白,我虽不爱动怒立威,却也不是那般好糊弄的。” 春分听得似懂非懂,只连连点头。 是夜,谢怀瑾从宫中归府,听闻了白日里的事,走入房中时,见沈灵珂正坐在灯下描着喜字,烛光映着她的眉眼,温婉柔和,他眼中漾开笑意,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我的夫人,真的管得了家也入得那朝堂,谢某悦哉。”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笔,侧头看他,嗔道:“又来取笑我。” “岂是取笑,实是真心夸你。” 谢怀瑾在她颊边轻啄一口,语带怜惜,“府中杂事繁多,为了长风的婚事,你辛苦了。” “能为夫君分忧,为长风操持婚事,我心里倒是欢喜的。”沈灵珂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闲。 正温情间,门外忽然传来福管家急切的声音,伴着轻叩门扉:“大爷,夫人!八百里加急,大公子的书信到了!” 第349章 占城稻 “八百里加急?” 谢怀瑾怀中的温软骤然一离,他猛地起身,久居台辅的威严煞气一瞬毕露。 八百里加急唯军国大事方可用,长风远在枳县,莫非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大步趋至门前,一把拉开屋门,门外管家正躬身屏息,双手捧着火漆封口的信筒,面上满是焦灼。“老爷……” 谢怀瑾劈手夺过信筒,指节一用力,蜡封便碎作齑粉,抽出信纸匆匆展阅。 屋内气氛霎时凝如寒潭,沈灵珂亦起身伫立,心悬嗓眼,望着他紧绷的侧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却见谢怀瑾眉头越蹙越紧,面上严霜渐化作万般古怪,又反复细阅数遍,似难信眼中所见,末了缓缓抬首,素来平静的面庞上,满是茫然诧异。 “夫人……” 他转过身,手持信纸递来,语气满是费解,“你且来看。” 沈灵珂心头一紧,忙接过信纸。 字迹笔力遒劲,却带着几分仓促,正是谢长风亲笔。信的开篇皆是欢悦之语,言接父家书,知年底归京完婚,喜不自胜,感念父母安排,誓不负苏家姑娘。 见此,沈灵珂稍松了口气。 可往下读去,字句陡然一转。“……然儿女私情事小,万民生计为大。儿斗胆动八百里加急,非为私事,实有万分火急之军情,恳请母亲大人解惑!” “军情”二字入目,沈灵珂心又高高提起,再往下看,神色也渐渐变得怪异。 信中言月前接母亲家书,提及江南多雨可试种占城稻,此稻速生耐旱,一年两熟,母亲还嘱“选良种,施薄肥,勤灌溉,除恶草,则亩产可倍增”,彼时只当闲话,未放在心。孰料近月巴郡枳县大旱,田苗枯槁,百姓无收,粮仓将空,情急之下忽念及母亲所言,若占城稻果真奇效,便是救全县百姓的法子,堪比军情,恳请母亲详述种植之法,育苗、插秧、浇水、收割诸般细节,越详越好,望母速复,以解枳县燃眉。 信纸薄薄一张,沈灵珂执在手中,一时竟无言。她抬眸,望向同样怔然的谢怀瑾,轻声道:“夫君,这……” 谢怀瑾嘴角抽动几下,望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荒谬,更藏着几分难掩的骄傲与审视。“所以……”他喉间发涩,半晌才找回声音,“我那好儿子,动用八百里加急……竟是为了问你如何种田?”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平生头一回觉出脑子混沌。 他修书是催子归京成婚,儿子回信,却是向他的夫人请教农桑之术,这桩事,竟荒唐得让人无从置喙。 末了,他还需进宫给皇上请罪! 沈灵珂瞧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屋内凝滞古怪的气氛霎时烟消云散。 “夫君莫气。” 她走上前,伸手替他抚平紧锁的眉峰,语带笑意,“长风心中装着百姓,原是好事。他将农事视作军情,正见其心。这占城稻,我确是在信中提过一句。” “你只提过一句……” 谢怀瑾喃喃重复,眸光幽幽望着她,“他便信了?还敢用八百里加急?” 忽又转念,不是儿子太易信,而是他的夫人,竟在不知不觉间,于长风心中有了这般分量! 殊不知她寥寥数语,便能牵动千里之外一县的决策,关乎上万生民的生计。 “夫君,”沈灵珂的声音将他从怔忡中拉回,“此事攸关百姓性命,我须即刻回信。劳烦夫君取纸笔来。” 她语色轻松,好似只是处理一桩寻常家事,可这话里的分量,却足以压得任何一方大员喘不过气——那是能救一县百姓的生民之策! 谢怀瑾一语未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至书案前,亲手展平宣纸,拿起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偌大的卧房内,唯有墨锭与砚台相磨的沙沙轻响,伴着两人浅淡的呼吸,静得出奇。 沈灵珂走到案前,取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落笔毫不停顿,清秀遒劲的字迹顷刻间落满宣纸。 谢怀瑾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着那支笔,原以为她不过是引经据典,略述一二,孰料所见所闻,竟让他心头巨震。 “占城稻又名旱稻,耐旱速生。首重选种,择颗粒饱满、色深黄者,以温水浸一日,拌草木灰,既可催芽,又能防虫。” “次为育秧,选背风向阳之地,深耕细作,起高垄,匀撒种子,覆一寸薄土,以竹架支棚,覆稻草旧布保温保湿。天干则早晚轻浇,水流徐缓,勿冲浮土——此为旱育秧之法,可省七成水。” 旱育秧! 谢怀瑾心头一缩,他居首辅之位,于天下农事亦有涉猎,却从未听过此法! 而沈灵珂的笔,依旧不停。 “秧苗长至三寸便可移栽,耕田不须满灌,唯深耕敲碎土块即可。以绳拉尺,行距半尺,株距三寸,插苗入土三寸——此为干插,根扎更深,更耐干旱。” “田间管理,以除草施肥为要。杂草尽拔,免争水肥。追肥两度,一在移栽七日後,浇稀释人畜粪水;二在抽穗前,以豆饼草木灰拌匀施之。” “灌溉为关键,此稻虽耐旱,亦不可缺水。枳县苦旱,非无水也,乃水不得其用。可令百姓深挖水井觅地下水,或于河下修坝蓄水,以人力水车提水至高田。十日一浇,至抽穗便可保收成。” 言罢,她又取一纸,寥寥数笔,便画出一架精巧器物,旁侧小字标注:“龙骨水车图。以木为之,状如龙骨,可连续提水,效率胜常翻车十倍,一人可操作,解高田缺水之困。” 谢怀瑾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目光死死凝在那水车图上,链条刮板错落有致,传动结构暗合力学,这般精巧设计,岂是深闺女子所能绘?便是工部能工巧匠见了,只怕也要自愧不如! 沈灵珂写完,又于信尾添数语:“长风,民生为本,汝有此心,母甚慰。然八百里加急,乃国之重器,非军国大事不可轻用,下不为例。占城稻若有成,非汝一人之功,乃天时地利人和相合,切记戒骄戒躁,与民同苦,方为为官正道。另,年底归京,苏家姑娘翘首以盼,莫负佳期。” 她搁下笔,轻吹墨迹,将两纸写满的信纸递与身旁早已怔立的谢怀瑾,浅笑问道:“夫君,劳烦一阅,可有不妥之处?” 谢怀瑾怔怔接过,纸张轻软,握在手中却如千斤之重。 他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那字字珠玑的农桑之策上移开,落回眼前女子含笑的面庞。 “夫君?”见他久久不语,沈灵珂又轻声唤道。 谢怀瑾猛地回过神,敛去心头震憾,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连水车图一同装入新的信封,以火漆仔细封缄。 “无半分不妥,”他声音沙哑,语气却无比郑重,“夫人所书,字字千金,天下农官,皆当奉为圭臬。” 他持信走到门外,对候立已久的管家沉声下令:“即刻快马送往枳县,片刻不得耽搁!” “奴才遵令!”管家接过信筒,疾步而去。 谢怀瑾回身掩门,未归书案,却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沈灵珂面前。 他一语不发,只以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一寸一寸,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目光中褪去了寻常夫妻的温情缱绻,只剩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敬畏。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着万般探究:“灵珂,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为夫所不知的?真是羡慕你们那的人能学得如此多的本事。” 第350章 甘薯试种 翌日 沈灵珂休沐方归,正坐定劝农司案前,杜厚便笑盈盈近前,道:“丫头,你可算回了。” 他眸光扫过四周,压着声气,神神秘秘凑至她身侧:“我那大舅子自南洋归乡,捎来两袋稀罕物,名唤甘薯。只是路途遥迢,递到我手里时,竟都冒了芽,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甘薯。 沈灵珂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正是那高产耐旱、能解百姓饥馑的红薯么?她按捺住心底波澜,面上故作好奇,轻问:“杜大人,冒昧一问,尊夫人娘家是何处?” “八闽之地。”杜厚随口答罢,倒未深究她此问之意。 八闽,即福建。 沈灵珂心头最后一丝疑云尽散——恰合了那红薯初入神州,首抵福建的由来。 “杜大人,”沈灵珂语气陡然郑重,“这冒了芽的甘薯含毒,断不可入口食用。” 杜厚闻言,脸上喜色瞬间褪尽,连声叹道:“哎,可惜了这远道而来的好物。” “只是,”沈灵珂话锋一转,眸中亮起点点光色,“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天时和暖,正可将这些发了芽的甘薯埋种田间。若试种得成,我大胤便多了一桩活命的粮食。他日推广天下,大人与尊夫人娘家,便是立了大功的。” 杜厚半生躬耕农桑,与田亩稼穑打了一辈子交道,听罢此言,整个人怔在当地,半晌才颤声问:“丫头,你说的……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灵珂重重点头,缓声释道,“昔日我曾览一《异域杂志》,其上曾提及此物,易活、高产,唯寻种不易。如今此物自送上门来,岂不是天缘?杜大人,您可是我大胤推广此薯的第一人呐。” 这话听得杜厚心头熨帖,然他更惦念的,是这物事于天下百姓的实益。他目光恳切,语声微颤:“丫头,你切莫哄我。若真如你所言,那天下的黎民百姓……便有饱饭可吃了。” 沈灵珂想起谢长风“八百里加急”的信,又望着眼前这位心系苍生温饱的老者,沈灵珂一时神思恍惚,忆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位毕生躬耕、为稻粱谋的先贤。 原来无论身处何时,总有这般人,为着最朴素的温饱理想,默默躬身前行。 惜乎自己昔日唯埋首书卷,于农事实学一窍不通,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他人之智,解此间之困。 “丫头?丫头。” 杜厚的呼唤将她思绪拉回,沈灵珂忙敛神致歉:“啊,杜大人恕罪,方才正回想《异域杂志》上所载的种法。” “那可太好了!” 杜厚一拍大腿,喜得面色泛红,“那就辛苦你了!我这便安排,咱劝农司的公田尚空着数亩,正好拿来试种。” “好。”沈灵珂爽利应下。 晌午过后,劝农司一众官吏,连同数位经验老道的农户,皆赶赴郊外公田。至地头,杜厚将众人唤至一处,指着那两袋冒芽的甘薯,神色肃然:“此乃海外传来的新种,今日便以这公田试种。诸位皆听沈中卿调遣,务必将种法学透记牢。”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皆聚于沈灵珂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满怀期待。 劝农司实验田的向阳暖畦前,沈灵珂换了布履,一身浅灰短褐,衬得身姿愈发干练。周遭农官、老农环立相围,个个伸颈凝神,屏气静观。 她自袋中取一枚饱满的甘薯,高举过顶,朗声道:“育苗首重选种,必挑这般完好无破损的,方能育出壮苗,这两袋甘薯虽出芽,亦可育苗。” 言罢,沈灵珂俯身,亲手将薯种埋入早已翻整妥帖的土中,覆上三寸薄土,又执瓢舀取温水,细细浇透,道:“如今已是五月,天时暄暖,覆土不必过厚,浇透水便可,它自会生根发芽。” “若于清明前后育苗,天时尚寒,覆土浇毕,还需铺一层稻草保暖。待春阳渐暖,便会抽芽长苗,苗长至半尺,便是移栽的最佳时候。” 她一面说,一面抬手指向旁侧搭好的竹架温棚,补道:“今岁咱们以暖棚育苗,较露地育苗,可早十日出苗。日后各府县试种,皆可依此法。诸位细看步骤,牢记于心——苗育得壮,方能结薯丰硕。” 围观众人皆被她这番娴熟的操作与细致的讲解镇住。 农官们持笔疾书,恨不得将她所言一字一句皆镌于纸上;那几位初时尚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老农,此刻神色亦愈发郑重,其中一位伸手抚过覆着薯种的泥土,试了试湿度,连连点头,口中喃喃:“是这个理,原是这个理……” 田埂边,除却沈灵珂清越的讲解声,便只剩纸笔摩挲的沙沙轻响,与众人屏息的浅淡呼吸。 人人心中皆明了,今日眼前所见的这一番试种,或许便是开启大胤新局的开端——一个让天下黎民皆能饱腹、仓廪皆实的未来,正从这一方暖畦,悄然萌芽。 第351章 丰收 倏忽间春去秋来,京郊公田之上,稻穗沉垂,遍地金浪翻涌。 偏那一角田畴,却依旧凝着绿意,只藤蔓叶片的边缘经秋霜轻染,晕开几缕浅褐。 沈灵珂与杜厚相偕行至地边,早有几位谙熟农务的老农候在田埂,见二人近前,为首的老农忙趋步迎上,满面堆着喜色,拱手笑道:“大人,沈中卿,您瞧,都长成了!” 杜厚一颗心早悬在嗓子眼,脚步也急了几分,三两步凑到地头,两手紧张地搓着,朝那老农连连摆手:“老丈,莫多言,快,快动手!” “好嘞!” 老农高声应着,抡起锄头,对准藤蔓间隙,深吸一口气,猛力刨将下去。铁锄入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随即手腕轻撬,“哐当”一声,一串圆滚滚的红皮物事便从泥土里翻将出来,个头甚硕,还沾着新润的泥土,最大的那枚,竟比寻常萝卜还粗上一圈。 “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老农嗓门陡然拔高,笑得合不拢嘴,忙放下锄头,蹲身下去,小心拂去薯上泥土。 那甘薯饱满敦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竟有碗口般粗细。 杜厚呼吸便是一滞,快步抢上前,也顾不得官袍下摆拖泥带水,径直蹲下,伸手便去捏那甘薯,指尖触着,只觉扎实厚重,颇有分量。 他再也按捺不住,抢过旁侧一把小锄头,亲自刨挖起来。每一锄落下去,心跳便跟着快上一分,周遭也不时传来阵阵惊呼。 刨出来的甘薯,或单枚圆硕,或数枚簇拥,红皮裹着嫩白的芯,一个个从湿润泥土里滚出,转眼功夫,田埂边便堆起了小小的一座山。 杜厚捧着那枚最大的甘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般大……竟能结这许多!”声音里竟带着颤意。 他半生与土地打交道,见过的粮食品种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生得迅疾、产量又这般丰饶的物事,这一株的收成,怕是抵得上一小片粟麦了。 周遭闻讯赶来的农官们也纷纷围上,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有一人从那堆里掂起一枚,入手的分量教他吃了一惊,高声问道:“沈中卿,这甘薯竟这般沉!敢问一亩之地,能收多少?”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皆聚在沈灵珂身上。 沈灵珂立在田埂,望着满地甘薯,嘴角噙着浅笑,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声音不甚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这甘薯生性泼实,不挑田土,若悉心照料,一亩能收数千斤;便是薄田,也能收千余斤,比之麦子,多了数倍。” 数千斤! 这话一出,现场先是一静,旋即便炸开了锅。 那几位老农更是连连咋舌,激动得两手无处安放,只不住摩挲着那些圆滚滚的甘薯,嘴里反复念叨:“数千斤……我的天爷!有了这物事,便是遇着灾年,百姓们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杜厚缓缓放下手中甘薯,慢慢转过身,望着沈灵珂,眼眶竟已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丫头,老夫……替天下百姓,谢过你了!”这一拜,无半分官场上的客套,尽是一位老者发自肺腑的感激,若非她,这能救命的好物,怕是要当作野草弃了。 “杜大人言重了。”沈灵珂忙伸手将他扶起,一双眸子清澄如水,望着眼前田畴,轻声道,“这是众人的福气,也是劝农司上下同心协力的结果。今日不过是开端,往后要推及天下,还需大人与诸位同心共力。” …… 户部衙署,尚书刘源成的公房内。 “大人!刘大人!您瞧!快瞧瞧!” 房门被猛地推开,杜厚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抬着一只大箩筐。 正在批阅公文的刘源成被惊得一怔,抬眼望去,只见杜厚满面通红,气喘吁吁,箩筐里满满当当装着些红皮怪物,不由皱眉问道:“杜厚,你这是作何?这是些什么物事?” “大人!这是甘薯!能替稻米的新粮食啊!”杜厚几步冲到书案前,激动地指着箩筐,“先前未种成,不敢贸然上报,如今竟种出来了,收成极好,特来给大人报喜!” 说着,这老吏竟当着上司的面,红了眼眶落起泪来:“大人啊,这甘薯若能推及天下,我大胤的百姓……便再也不用挨饿了!” 刘源成心头一惊,目光扫向杜厚身后神色平静的沈灵珂。 沈灵珂上前一步,敛衽微微行礼:“刘大人,杜大人所言不假。此乃甘薯,口感软糯香甜,生啖、蒸食、烤炙皆可,老幼皆宜。” 说罢,她从拿的食盒里取出一个尚带着温热的甘薯,递上前去:“大人,这是提前蒸好的甘薯,请大人尝鲜。” 刘源成早被勾起好奇,见有现成的,哪还忍得住,当即摆手:“呈上来!” 沈灵珂上前,将甘薯置于书案打开,一股香甜热气便散了开来。“大人,剥了皮便可食用。” 刘源成迫不及待拿起一枚,入手温热,学着沈灵珂的样子撕开薄薄的红皮,露出内里金黄的果肉,张口咬下一大口。入口的瞬间,刘源成眼睛猛地睁大——果肉绵密粉糯,舌尖一抿便化,满口皆是浓郁薯香,甜味适中,毫不腻人,芯子处更似浸了蜜一般,温热软糯的滋味入腹,连五脏六腑都暖融融的。 三两口便吃完一枚,刘源成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再看沈灵珂的目光,已是全然不同,一拍书案赞道:“妙!妙极了!灵珂啊,你入户部以来,此间竟是一日一个模样,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定住,拿定主意道:“杜厚,灵珂!你二人随我带着这些甘薯,即刻进宫!” 第352章 甘薯受欢迎 勤政殿内,鹤颈铜炉焚着上品龙涎香,碧色青烟袅袅。 喻崇光安坐龙椅,指节轻叩御案楠木桌面,目光落向阶下,沉声道:“今岁秋闱章程,尔等议得如何了?” 御座下左侧,当朝首辅谢怀瑾身姿端凝如松,躬身回禀:“陛下,秋闱为国选才,臣与吏部、礼部二位尚书正细酌,不敢有半分轻慢。” 吏部尚书李嵩随即出列:“首辅所言极是,主考人选乃秋闱关键,需得德才兼备、朝野信服者当之,臣等正斟酌几位合适人选。” 礼部尚书亦颔首附和:“李大人所言不差,除却主考,考场规制、阅卷流程也需再行敲定,务必保秋闱公允。” “秋闱乃国之根本,为天下遴选贤才,半分疏忽不得。”喻崇光忽的沉声开口,目光扫过阶下诸人,龙目微凝,“诸卿以为,今岁主考之位,当委于何人?” 谢怀瑾正欲启口,殿外忽传细碎履声,一个年轻小太监躬身疾步而入,噗通一声跪倒丹墀,朗声道:“启禀皇上,户部刘尚书,携劝农司杜大人、沈中卿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户部刘源成? 劝农司? 喻崇光眉峰微挑,这三人同来,倒是稀罕。 那劝农司本是清水衙门,素日里从无甚动静,今番竟与户部同至,必有缘故。 他瞥了眼阶下神色各异的诸臣,心中已有几分揣度,淡淡道:“宣。” “遵旨。” 须臾,刘源成引着杜厚与沈灵珂快步入殿,三人齐齐跪倒,三呼万岁。 “平身。” 喻崇光抬手,目光落于刘源成面上,“刘爱卿,你与劝农司二位同来,莫非有紧要事?” 刘源成起身,一张老脸因激动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躬身道:“回陛下!臣……臣有天大的喜事,要禀奏陛下!” 天大的喜事? 阶下谢怀瑾诸人皆是一怔,连喻崇光也面露几分好奇。 这刘源成素日沉稳持重,今日竟如此失态,不知是何等要事。 刘源成深吸一口气,勉力定了心神,一字一句道:“陛下!劝农司机缘巧合,得了一份海外奇种,经杜农卿与沈中卿细心试种,如今……如今已试种成功!这物事产量极高,且易活易种,若能在天下推广,我大胤百姓的温饱,便多了一层保障!” 话音落。 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坐直,目光直盯着刘源成:“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吏部、礼部二尚书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只觉此事闻所未闻,竟如说书先生的闲话一般。 唯有谢怀瑾,目光轻落于阶下那身形清减、垂首静立的沈灵珂身上,眸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神色依旧平和。 “千真万确!” 刘源成拱手,语气愈发激动,“陛下,这物事名唤甘薯,是杜农卿的大舅子从南洋偶得的。今在京郊公田试种,一亩地的收成,竟能有好几千斤!其味香甜,生吃、蒸食、煮食、烤食皆可,老幼皆喜,实为济世好物!” “一亩……几千斤?” 喻崇光的声音陡然变调,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阶下诸臣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尽是惊骇。 几千斤!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胤的上等良田,种粟米一亩撑死不过三四百斤收成,这甘薯的产量,竟是粟米的十倍还多! “若当真如此……当真乃老天庇佑我大胤!” 喻崇光在御案前来回踱了几步,龙靴踏在金砖上,声声急切,“那甘薯此刻何在?快!快呈上来给朕看!” “回陛下,甘薯已带到殿外!”刘源成忙答。 “抬进来!” 喻崇光一声令下,两个小吏抬着一只满满当当的大竹筐,脚步沉重地入殿,筐沿还沾着新鲜泥土。 其后又跟着一个小太监,手捧一只精致的食盒,步履轻缓。 竹筐被置于大殿中央,里面堆着大小不一、形色各异的红皮果子,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甜香,漫开在殿中。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皆被这筐从未见过的物事吸引,挪不开眼。 喻崇光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下丹墀,绕着竹筐连转两圈,指尖轻抚过甘薯红皮,眼底喜色翻涌,口中连声赞道:“好!好个模样!瞧这皮肉紧实,果真是天生的好物事!” 刘源成指着竹筐,又禀:“陛下,这便是甘薯。那食盒之中,是沈中卿提前蒸好的,特请陛下品尝。” 说罢,他上前一步,亲手掀开食盒盖子。 一股温热的甜香顿时扑面而来,浓而不腻,绕着鼻尖,引得人腹中生津。 喻崇光转头,对身侧司礼监大太监递了个眼色。 那司公公心领神会,上前从食盒中取了一块尚带温热的甘薯,捧在掌心。 “今日诸卿皆在,便一同尝尝此物吧。”喻崇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令小太监将食盒分与谢怀瑾诸人。 刘源成立刻补充道:“沈中卿说,这甘薯剥去外皮,便可食用。” 司公公闻言,双手捧着甘薯,小心翼翼撕了一点焦软的红皮。那薄皮一撕便蜷了起来,一股更浓的甜香散开,殿中诸人鼻尖皆是一麻。只见那薯肉莹润如蜜,金红透亮,边角还凝着一层半透明的糖霜,瞧着便让人眼馋。 司公公不敢怠慢,先取了一点尝了,确认无碍,方才恭恭敬敬将剥好的甘薯呈至喻崇光面前:“陛下,请用。” 喻崇光接过,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绵密的薯肉几乎不用细嚼,只消舌尖轻抿,便化作一股甜暖的暖流,滑入喉咙,满口皆是清甜。 “好!好!好!”喻崇光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喜色藏都藏不住,“诸卿快尝,此等好物,当为天下百姓共享!” 谢怀瑾诸人依言,各自剥开薯皮,入口一尝,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漾开,便是见多识广的吏部、礼部二尚书,也惊得瞪大了眼,连连颔首。 “这甘薯若真能在天下推广,”喻崇光吃罢一块,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灵珂三人,龙声朗朗,“我大胤百万生民,便再无饥馑之虞了!”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宣布:“户部、劝农司试种甘薯成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当赏!重赏!” “谢陛下隆恩!”刘源成三人连忙跪倒,叩首谢恩。 喻崇光让三人起身,神色重归严肃,沉声道:“甘薯薯种,乃济世根本,劝农司须用心收存。待明年开春,将种子发给各州府,由官府统一育苗,分与各地百姓耕种。凡有敢在这事体上动手脚,借机谋私贪墨者,一律按贪渎国库处置,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森冷话语,裹着帝王威严,诸臣皆是心头一凛。 “陛下英明!”殿内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屋宇。 喻崇光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刘爱卿,京郊公田的甘薯,可都收完了?” 刘源成忙答:“回陛下,尚未收尽。沈中卿说,须待十月下旬采收,那甘薯的品相与口感,方能更胜一筹。” 喻崇光听罢,略一思忖,当即定了主意,朗声笑道:“既如此,便待采收之日,朕亲率文武百官,与劝农司诸位功臣,同往田间,共庆这丰收之喜!”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帝王亲至田间收庄稼,这可是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喻崇光目光落于谢怀瑾与刘源成身上,沉声道:“谢爱卿,刘爱卿,此事便由你二人妥为安排。” 谢怀瑾与刘源成对视一眼,齐齐出列,躬身拱手,朗声道:“臣,遵旨!” 第353章 提点 勤政殿内的喜气兀自萦绕,喻崇光目光扫过阶下诸臣。 末了 凝在沈灵珂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温煦:“沈卿,此番甘薯试种,你居首功。且说说,推广之际尚有何难处,朕皆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殿中数位大臣的目光,齐齐聚向那身形清癯的女子身上,有赞许,亦有几分打量。 沈灵珂抬眸起身,身姿依旧恭谨,声线清泠:“回陛下,甘薯性韧易活,唯忌涝不惧旱,沙壤之地最宜生长。臣已令劝农司将种植要则一一抄录,待育苗之时一并分发各地。今唯求陛下一道旨意,令各州府指派专人对接劝农司,专司薯种育苗、栽种指导之事,便无甚大碍了。” 她这番话,不矜功不怯场,将症结与解法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想得甚为周全!” 喻崇光抚掌嘉许,龙颜大悦,“朕即刻下旨,令各地官府全力配合劝农司,凡有推诿拖沓、贻误农时者,定当严处!” 帝王金口玉言,此事便算定了。 一旁户部尚书刘源成听得心下激荡,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杜厚亦趁势出列,老脸上堆着笑,躬身回禀:“陛下,京郊公田的甘薯,臣已妥为安排,一半留作种薯,一半分与京中百姓尝鲜。既让万民知此物之妙,亦可安民心,扬国威,岂不是两全。” 喻崇光颔首称是,又看向刘源成:“刘爱卿,户部需备足银钱,拨予劝农司作育苗、刊印农书之费,半分也不得克扣。” “臣遵旨!” 刘源成忙不迭应下,“臣今日便回户部拟折,三日内定将银钱拨至劝农司衙署。” 谢怀瑾自始至终静立殿中,偶有目光落向沈灵珂,见她应对从容,虑事缜密,眸底的欣赏之意又深了几分。 待皇帝与诸臣议得八九不离十,他才缓步出列,声线沉稳如古玉相击:“陛下,秋收将至,各州府粮秣清点正紧。臣请旨,令户部与劝农司互通文书,将甘薯试种的收成亦记入秋粮册籍,为来年推广留档查考,以规章法。” 此议既为诸事立了规矩,亦是正式彰了劝农司的功劳,思虑不可谓不远。 “谢爱卿虑事深远,准奏!” 喻崇光今日心绪甚佳,桩桩件件皆遂心意,只觉大胤中兴在望,满面喜色,“今日诸卿皆有微功,散朝后各往领赏。朕亦要亲拟圣旨,昭告天下甘薯试种成功的喜讯,让万民同喜同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众人齐齐跪倒高呼。 事既毕,大家陆陆续续退出勤政殿,个个面上带着兴奋,三三两两并肩而行,口中皆议论着那亩产千斤的甘薯,啧啧称奇。 谢怀瑾走在最后,方行至殿门,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 “首辅大人。” 谢怀瑾回身,见是沈灵珂快步赶来,手中捧着一卷素纸,静静立在他面前,敛衽行礼。 “大人,此乃劝农司拟的甘薯种植要则初稿,烦请大人过目,若有疏漏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他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卷纸册,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纸,目光扫过其上字迹——娟秀清丽,却笔力藏锋,正是她的手笔。 随意翻开一页,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农桑要点,只见册上写道:“北地天寒,育苗需覆干草,四月下旬方可移栽,地垄宜高,防夏日霖雨淹根;江南湿热,宜选沙地坡地,三月便可下种,秋薯至八月尚可再种一季……” 册中不仅详写了耕地、育苗、浇溉、防涝诸般事宜,竟连南北各地的气候、土质、栽种时节的差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入微。这哪里是什么初稿,分明是一本思虑周全、可直接刊印的农书! 谢怀瑾颔首道:“沈中卿虑事周详,此册已是完善,直交礼部刊印便可。” 他稍作停顿,抬眸望她,那双似能洞见人心的眸子凝着她,声线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提点之意,语气温沉却含暖意:“只是推广之事,牵扯天下各州府衙,但凡涉利之处,难免有贪念之徒想借薯种谋私。你身为劝农中卿,正站在风口之上,自身需拿捏好分寸,万事谨慎。” 顿了顿,又道:“若有解不了的难处,直说便是。” 沈灵珂闻言,心下暖意融融。 当即躬身一揖,语气真挚:“多谢首辅大人提点,下官记在心上了。” 谢怀瑾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将纸册还与她,转身迈步出了宫门,身影很快隐入宫墙的拐角,步履依旧沉稳。 沈灵珂捧着那卷尚带着他指尖余温的种植要则,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转身与等在一旁的杜厚一同离去。 另一边,御书房内,喻崇光正手持朱笔,亲拟昭告天下的圣旨。 他下笔遒劲,力透纸背,字里行间皆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许:“今劝农司得海外奇种甘薯,试种于京郊,亩产千斤,易活易种,实乃上天庇佑我大胤……令各地府衙全力推广,务使万民皆得饱暖……” 夜色渐浓,暮霭四合。 京郊的公田里,尚未采收的甘薯藤蔓郁郁葱葱,在秋夜的凉风中轻轻舒展,仿佛已预见来年遍野红皮硕果的丰收光景,预见了万民不再忍饥的太平岁月。 劝农司的衙署内,灯火连夜点亮,映得满室通明。 书吏们皆伏案疾书,将沈灵珂完善后的种植要则一遍遍誊抄,一举一动发出的声响,与窗外的虫鸣啾啾交织在一起。 第354章 藕粉桂花糕 而沈灵珂和谢怀瑾则在斜阳衔山时,由着那辆油壁马车载回府中。 首辅府的朱漆广门缓缓启了,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步下马车,衣袂轻扬,恰合着暮天的静景。 方进垂花门,早有两个小身影跌跌撞撞扑将过来。 正是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娃娃粉雕玉琢一般,迈着短腿跑得摇摇晃晃,嘴里含混着喊“母亲”“父亲” 后面跟着的正是大姑娘谢婉兮,一身鹅黄绫罗襦裙,鬓边簪着支小小的珍珠钗,眉眼灵动,身段已是初显窈窕。 谢怀瑾面上对旁人的那股清冷淡漠,此刻竟消弭得干干净净,眼底漾开温软的笑,忙弯下腰,长臂一展,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儿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半点不见朝堂上的威严。 谢长意搂着父亲的脖颈咯咯直笑,小身子扭来扭去;谢婉芷却把小脸埋进他肩窝,奶声奶气地蹭着撒娇,娇憨得紧。 沈灵珂立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忍不住噙了笑。 她上前牵了谢婉兮的手,语声柔婉:“在院里玩些什么,倒这般高兴?” 谢婉兮紧紧挨着母亲,一双杏眼亮闪闪的,凑到沈灵珂耳边,压低了声音细语:“母亲,今日瑞王哥哥遣人送了盒藕粉桂花糕来,说是新做的苏式点心。女儿尝了一块,又香又糯,滋味极好,特意让夏荷收在屋里,留着等您和父亲回来尝鲜呢。” 瑞王…… 沈灵珂脸上的笑意未改,心底却轻轻一动。 又是这位瑞王。 那瑞王生得眉目俊朗,对婉兮的心思,京中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上至宫里的帝后,下至首辅府的洒扫下人,俱是心知肚明。 偏婉兮这小丫头心思单纯,只当是兄长疼惜妹妹,半分没往别处想。 再过几日,便是十月二十,婉兮才满十四岁,这瑞王,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只是这份心急,倒也见得几分诚意。 自那时起,他便这般日日惦记,从未断过殷勤。 便是一向对皇子们严苛的皇上,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母亲?母亲您在想什么呢?” 谢婉兮见她半晌不语,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娇声道,“快走快走,咱们去尝糕,凉了就失了滋味了!” 沈灵珂回过神,笑着用指尖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语气满是宠溺:“好,便听婉兮的,一同去尝尝。” 一行人穿花拂柳,过了抄手游廊,进了正房。 谢怀瑾将两个小的放在软榻上,命丫鬟在旁伺候着玩,沈灵珂抬眼,便见八仙桌上的青瓷小碟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藕粉桂花糕,精致得紧。 那糕是半透明的藕色,中间夹着金黄的桂花蜜,面上撒着几颗饱满的松仁,未及入口,甜香便袅袅绕绕飘了过来。 “夫君,快过来。” 沈灵珂朝着谢怀瑾轻招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婉兮得了好点心,特意留着给我们尝鲜呢。” 谢怀瑾应声走过来,在桌旁另一侧落座。 谢婉兮早殷勤地取了茶盏,给二人各斟了杯热茶,满眼期待地望着:“父亲,母亲,快尝尝!” 沈灵珂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唇齿轻抿便化了,藕粉的滑嫩与桂花的清醇在口中散开,软糯不粘牙,甜度也恰到分寸,不由得点头赞道:“嗯,口感果然不俗。” 说罢看向对面的谢怀瑾,“夫君也尝尝。” 谢怀瑾依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素来冷淡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赞许,微微颔首。 见父母都喜欢,谢婉兮更欢喜了,像献宝一般道:“这是瑞王哥哥特意让人从宫外有名的苏式点心铺买来,送与女儿尝鲜的呢!” 话音刚落,谢怀瑾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口香甜的糕饼,一时间失了滋味,堵在喉间,咽之不下,吐之不得。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漾开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审视。 手中剩下的大半块糕,被他重重搁在桌上,青瓷碟轻震,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的气氛,霎时间便僵住了。 谢婉兮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变化唬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声音怯怯的:“父、父亲?” 谢怀瑾望着女儿天真烂漫的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语声虽稳,却透着几分疏远:“婉兮,为父忽然想起有要紧事,要与你母亲商议。你先带着长意、婉芷回你院里去吧。” “……是,父亲。” 谢婉兮虽满心疑惑,却素来敬畏父亲,不敢多问,忙应了一声,牵着还有些迷糊的弟弟妹妹,乖乖退了出去。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房门被丫鬟轻轻带上,屋里便只剩夫妻俩二人。 沈灵珂看着身侧男人紧绷的侧脸,强忍住嘴角的笑意,端起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才轻声唤道:“夫君。” 谢怀瑾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眉宇间满是郁色:“唉!这个瑞王……真是半分遮掩也无。” “这不正好么?” 沈灵珂放下茶杯,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至少见得,他对婉兮是存了真心的。这份心意从未变过,一心等着咱们女儿长大。这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能有这份耐心的,可没几个。” “真心?” 谢怀瑾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锋,“生在皇家,何来真心可言?今日对你百般好,明日便可能为了权势害你。你以为太子之位坐得安稳?如今皇上身体尚健,他是大皇子,太子是二皇子,下面几个皇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他如今这般讨好咱们,有几分是真心对婉兮,又有几分是看中我这个首辅的权势,想借谢家之力?” 他身为百官之首,朝堂的凶险,皇家的凉薄,比谁都看得透彻。 这女儿是他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怎舍得让她卷进那些皇子争储的漩涡里去。 “夫君的顾虑,我都明白。” 沈灵珂绕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动作轻柔舒缓,语声温软如棉:“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看他这几年在宫中与太子也是相处融洽的,没有半分僭越之心。若如此,他一心一意待婉兮不正好吗?” 指腹揉过他眉心蹙起的纹路。“他若真有争储的心思,岂会把心思全放在婉兮身上,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咱们府前献殷勤?倒不如说,是借着这份心意,明着向太子、向皇上表了安分——只想求一段安稳姻缘,从不想搅进那些纷争里。” 烛火映着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拂过谢怀瑾的肩头,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夫君总怕皇家凉薄,可这世上的情分,原也不是出身能定的。咱们看着他,守着婉兮,便是真有变数,有谢家在,有你我在,还能让咱们的姑娘受了委屈去?” “更何况,”沈灵珂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丝俏皮,“瑞王越是心急,咱们便越要沉得住气。皇上与皇后娘娘既已默许,想来也是在试探咱们的态度。咱们便装作不知,由着他献些殷勤。既让皇上安心,也能再多考验瑞王几年,看他是否真能待婉兮如初。” 她说着,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夫君放心,便是将来皇上真下旨赐婚,我也绝不会让婉兮这般早出嫁。咱们的女儿,该在身边多留几年,等她真正长大了,懂事了,我才舍得放手。让那瑞王等去吧!”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谢怀瑾的心坎里。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反手握住她正在按摩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揽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 “你啊……” 谢怀瑾将下巴抵在她肩上,鼻尖轻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语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依赖,“总是能把事情看得这般明白,倒让我白操心了。” 沈灵珂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腔有力的心跳,嘴角噙着温柔的笑,轻声道:“因咱们是夫妻,是一家人。婉兮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心疼她,不比你少一分。” 谢怀瑾再看桌上那碟藕粉桂花糕,在烛火下静静躺着,倒也不复方才那般扎眼了。 第355章 母女谈心(一) 软玉温香在怀,那因瑞王而起的烦躁,便渐渐消了。 他静静拥着她半晌,语声方复了平日的沉稳:“长风的奏章,圣上已然准了。若无甚差池,冬月中旬便能归府。” 沈灵珂闻言,从他怀中微挣了些,仰首望他,眸底漾着喜色:“当真?那可太好了,一家人总算能团团圆圆了。” 谢怀瑾颔首,目光落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伸手轻轻抚过,温声道:“瞧你近日在劝农司与府中两头奔波,未免太过辛苦。我想向圣上求个恩典,让你当差的时日自在些,你看如何?” 沈灵珂不料他突然提及此事,微怔片刻,便从他膝上起身,坐至旁侧锦凳上,敛了笑意,凝眸望着眼前人:“夫君,此事……我此刻尚不能即刻答复,容我仔细思量几日,可好?” 公职是她平生抱负,阖家安闲亦是难得,这般取舍,竟教她一时难定。 “我懂。” 谢怀瑾望着她,唇角噙着浅笑,“我也不过是个建议,并非要你立时做决断。只是忧你劳顿,如今甘薯的事千头万绪,年底长风又要办婚事,诸般杂事堆叠,怕你身子熬不住。” 沈灵珂心底一暖,却故意撇开他的柔情,话锋一转,又提了方才的事:“不说这个了。你方才那般模样,可把婉兮唬得不轻,我这便去瞧瞧她,莫教那孩子胡思乱想,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提起瑞王,谢怀瑾刚和缓的面色又沉了三分,冷哼一声:“一想到那瑞王,日日趁咱们不在府中,便来跟前献殷勤,我这心口就堵得慌!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将他拘在南山别院,不带他回京了!” 瞧着他这副护犊如护食的模样,沈灵珂忍俊不禁,起身走到他身侧,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柔声安抚:“好了,夫君的顾虑我怎会不懂。只是这京中素来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咱们婉兮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在旁人眼里,本就是块香饽饽,谁不想来求娶?” 她顿了顿,眸底漾起几分狡黠,促狭道:“不过话说回来,也亏得有瑞王这般明目张胆的相缠,替你挡了那些纷扰。不然凭谢首辅的名头,咱们府的门槛,怕是早被各路冰人踏破了。” 谢怀瑾望着眼前小妻子越说越起劲,清亮眸子里闪着慧黠的光,哪里还按捺得住。 长臂一伸,猛地将人拉回怀中,未等她惊呼,便俯首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嘶……” 沈灵珂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杏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 这男人,竟还如稚子一般,说不过便动嘴! 夜色渐浓,芷兰院里却仍点着琉璃灯,光影映着窗棂,淡淡漾开。 沈灵珂和春分提着一盏灯,缓步走入院中,廊下守着的小丫鬟见了她,忙要入内通报。 “夫人……” “嘘。” 沈灵珂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下去忙活吧,不必通传。” 小丫鬟会意,躬身退下。 沈灵珂行至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婉兮,睡下了么?” 屋内,谢婉兮正坐在榻上出神,闻得母亲的声音,猛地回神,忙从榻上起身,快步开了门,眸底漾着欣喜,却藏着一丝不安:“母亲!您怎的来了?” 她侧身将沈灵珂迎进屋,殷殷扶着她的手臂。 沈灵珂将灯递给身后随来的春分,温声道:“夜里天寒,过来瞧瞧你。”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目光扫过屋内摆设,最后落回女儿身上,朝她招了招手:“来,坐至母亲身侧,我有几句体己话,与你说说。” 谢婉兮乖巧上前,挨着她坐下。 旁侧夏荷机灵,斟了两杯温水奉上,便和春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掩。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烛火摇曳,气氛温馨静宁。 沈灵珂望着眼前愈发亭亭玉立的谢婉兮,烛光下,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一举一动皆带着世家贵女的温婉气度,心底暗暗叹道:这般模样,也难怪那瑞王日日往府前凑! “母亲?”谢婉兮见她只凝望着自己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沈灵珂回过神,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开门见山道,“方才……可是被你父亲唬着了?” 一提及此事,谢婉兮眼圈便微微泛红,望着母亲,语声里带着委屈与茫然:“母亲……父亲他,方才怎的那般……那般激动?可是女儿哪里做得不好,惹得父亲动怒了?” 瞧着女儿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沈灵珂心底一疼,面上却漾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你这孩子,平素里原是个聪明通透的,怎的在这事上,偏生转不过弯来?你父亲方才那般,正是因着太过疼惜你,忧心你罢了。” “忧心我?”谢婉兮愈发不解,眸底满是困惑。 沈灵珂轻叹一声,索性不再绕弯,直入正题:“婉兮,你觉得……那瑞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356章 母女谈心(二) 谢婉兮微怔,不解母亲为何突然问及他,思忖片刻,据实答道,“瑞王哥哥待人温和有礼,自然是个极好的。” “温和有礼?” 沈灵珂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温软,话却一针见血,“这京中温和有礼的公子哥儿,原也不少。可你再想想,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又有哪个,会如瑞王一般,日日绕着咱们谢家的院墙走?” “晴日里,他巴巴给你送新摘的荷露茶;遇着雨天,又亲自递来油纸伞。便是你平日画眉用的螺子黛,他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专挑你最喜欢的远山青送来。” 句句皆道着细枝末节,谢婉兮耳尖倏地泛红,指尖微微蜷起,下意识垂了眼,捻着衣料上的缠枝莲暗纹,语声细若蚊蚋:“我……我只当他念着当初的救命之情,待我……待我如亲妹妹一般……” “亲妹妹?” 沈灵珂忍俊不禁,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至极,“我的傻女儿,京中那些宗室子弟,你见过哪个对亲妹妹,能这般用心?他若真当你是妹妹,你随我去农署查看农田时,他会悄悄跟在身后护着,怕你被田埂上的石子绊着么?” “你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他会亲自守在府门外,将太医院拟的方子与上好的药材一并送来,还细细嘱咐丫鬟煎药的火候、禁忌么?” 沈灵珂的话,如石子投进平湖,搅乱了谢婉兮的心湖。 往日那些被她忽略、只当是寻常的点滴,此刻被母亲一一点破,串联起来,竟处处皆是端倪。 荷露茶的清甜,油纸伞的温凉,螺子黛的合宜,还有他每次看向自己时,那双总是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眸……原来,都并非寻常的兄妹之情。 谢婉兮脸颊愈发滚烫,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当他是心善……” “傻孩子。” 沈灵珂爱怜地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心善也得分人。他那般尊贵的身份,京中想攀附的世家千金,怕是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可他偏偏只对你这般上心,事事记挂,件件周全,若不是心里头装着你,又怎会枉费这许多心思?” “方才你父亲动怒,也正是瞧着他这份明目张胆的殷勤,怕你年纪尚轻,看不透人心,将来误了自己;更怕你被那虚情假意蒙了眼,错付了真心。” 听着母亲的话,谢婉兮缓缓抬眸,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夹杂着慌乱,嗫嚅道:“可……可他从来未曾说过……” “男子的心意,哪是那般轻易说出口的?” 沈灵珂望着她,字字真切,“他是瑞王,行事自有他的分寸。既对你有意,便要步步稳妥,怕唐突了你,更怕惹得咱们谢家不快。他日日来府前,不过是想多看你几眼,寻机会多与你亲近几分,好教你明白他的心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你再仔细想想,他待旁人,可曾有过半分待你的用心?” 最后一句话,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是啊,瑞王哥哥待旁人,素来是温和里带着疏离,客气里透着分寸,唯有对着自己时,那份温和才化作无微不至的呵护,那份客气才成了小心翼翼的迁就。 原来……原来是这样。 往日的一幕幕,此刻在脑海中翻涌不休,每一个细节,都染上了别样的温柔色彩。 谢婉兮只觉心口砰砰直跳,脸上烫得似要烧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素色锦帕,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半晌,才从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嗯……” 沈灵珂瞧着谢婉兮满脸绯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便不再追问,只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抚。 “如今,你可明白你父亲为何动怒了?”她的语声柔缓,如春日暖风。 谢婉兮偎在母亲怀里,那颗乱糟糟的心总算定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女儿明白了。爹爹是怕……怕瑞王哥哥并非真心,怕女儿被蒙骗了去。” “正是这个理。” 沈灵珂轻叹一声,柔声道,“你父亲身居高位,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见得多了,大家族为了利益互相算计的光景也瞧遍了。他怕你被瑞王的身份迷了眼,日后卷进皇家的是非里,受那无妄的委屈。” 谢婉兮默然片刻,从母亲怀中抬首,眸底满是迷茫,望着她问:“母亲……那女儿往后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离他远些,再不肯收他的东西了?” 瞧着谢婉兮这般六神无主的样子,沈灵珂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这傻孩子,怎的又绕回原地去了?” 第357章 母女谈心(三) 她敛了笑意,凝眸望着谢婉兮的眼睛,字字真切: “婉兮,你听母亲说。” “有人惦念你、欣赏你,皆是因你自身的好,旁人瞧得见你的优处。这并非坏事,你不必躲躲藏藏,更不必心生惶恐,只管大方受着便是。” 谢婉兮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听着。 沈灵珂的语声愈发柔和,“你如今才十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这年纪遇上的些许好感,多半只是一时的心动,当不得真。就说那瑞王,他此刻待你好,或许是真心,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故而,你可受他的欣赏,却万不可轻易动了心,更不能私相定情。你要记牢,男女有别,私相授受、逾矩相见,最是伤自己的名节,也会误了你们二人的前程。往后,无长辈在侧,断不可与他单独相见;不可再收那些逾矩的物什,譬如贴身的佩饰,或是写了些含糊字句的诗词。这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听了母亲这番话,谢婉兮心里的慌乱尽数散去,只觉无比踏实,重重一点头,眸底也亮堂起来:“母亲,女儿明白了。” “你年纪尚小,”沈灵珂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目光满是慈爱,“儿女情长的事,此刻说来尚早。起码要等你及笄之后,心性再成熟些,到了十七八岁,再论这些不迟。你只需记着,若他果真真心待你,这几年的光景,他自会等。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无,那这般心意,不要也罢。” 她稍顿,轻轻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总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莫要委屈了自己,更莫做那让日后后悔的事。懂了吗?” “女儿懂了!” 这一回,谢婉兮答得干脆响亮,半分犹豫也无。 她望着母亲,心里满是亲近与感激。 这才晓得,女儿家的心事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被人喜欢也并非自己的过错。 遇上这般事情,不必怕,不必躲,只管坦然应对,只要心里有分寸便好。 这些道理,府里的教养嬷嬷不曾教过,手帕交的姐妹们也只知红着脸不肯多谈,唯有母亲,将她心底的困惑一一解开,教她明了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母亲……”谢婉兮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紧紧抱住沈灵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鼻音浓重,“多谢母亲……多谢母亲肯与我说这些体己话,不把我当懵懂孩童,这般耐心教我、敬重我。” 沈灵珂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脸上漾开欣慰的笑。 这一夜,谢婉兮睡得格外安稳。 而沈灵珂回至自己院中时,谢怀瑾竟还未歇息,正坐在灯下翻书,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去。 见她归来,谢怀瑾立刻放下书卷迎上,给她递上一杯茶,眉宇间满是担忧,忙问:“如何了?与婉兮说开了?” “夫君放心。” 沈灵珂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柔声道,“都讲开了。婉兮素来聪慧,一点便透。” 说着,她将方才与女儿说的话,拣了重点与谢怀瑾细说。 谢怀瑾静静听着,待听到妻子教女儿要大方、守规矩、顺自己心意时,先前紧绷的神色渐渐和缓,眸中添了几分赞许。 等她说完,谢怀瑾长长舒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暗自思忖,若非有妻子在,凭自己的性子,今夜定要狠狠训婉兮一顿,那般一来,非但解不了事,父女俩反倒要生分了。 幸好,有她。 她伸手环住谢怀瑾的腰,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语声噙着笑意:“咱们本是一家人,自当同心同德。” 谢怀瑾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他知妻子素来通透,所言句句在理,为人父母,谁不是想护儿女一世安稳,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抬手揉了揉沈灵珂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都依你。只是府里的下人,须得仔细嘱咐,外头的闲言碎语,万不可传到婉兮耳朵里。” “这是自然。” 沈灵珂笑着应下,伸手取过他案上的书卷轻轻合上,“夜已深了,该安歇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谢怀瑾颔首,吹灭案上烛火,揽着她往内室缓步而去,衣袂轻扬,踏碎一地月光。 次日天刚蒙蒙亮,芷兰院里便漾开了笑语声。 谢婉兮梳洗已毕,正坐在镜前由丫鬟梳妆,脸上半点昨日的愁云也无,眸光清亮,宛若秋水。 夏荷替她插上一支缠花簪,抿唇笑道:“姑娘今日瞧着精神爽利多了,想来是昨夜睡得安稳。” 谢婉兮抬手抚了抚发簪,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母亲昨日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我心里通透了,睡得自然安稳。” 忆起母亲的叮嘱,她随手将妆台上那支瑞王所送的玉簪推至一旁,又吩咐道:“往后外头送来的物什,若未经母亲或父亲过目,便都先收去偏房,不必拿来给我。” 夏荷微愣,旋即会意,连忙应道:“奴婢晓得。”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匆匆进来回禀,道瑞王府的管事又来了,送了一匣子新摘的冬枣,说是今年头一茬鲜物,特意送来给姑娘尝鲜。 又是瑞王。 换作昨日,谢婉兮听闻这话,心头或许还会漾起那说不清的欢喜,可今日,只觉心境全然不同。 她的手微顿,随即神色平静地对丫鬟道:“多谢瑞王殿下的心意。只是府里素来有规矩,无功不受禄,不敢随意收旁人的东西。你替我好生谢过殿下,将这冬枣原封送回去吧。” 那小丫鬟面露迟疑,小声提醒:“姑娘,这般做……会不会驳了瑞王殿下面子?” “依规矩行事,便不会出错。” 谢婉兮抬眸,眼底无半分羞赧,只剩一片清明,“你只管照我的话去说,不必多言。”丫鬟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劝,捧着冬枣礼盒,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母亲昨日的话语犹在耳畔,她晓得,往后的路,唯有守着本心、依着规矩,方能行得安稳。 至于心底那点懵懂的悸动,以后再说。 瑞王府内,喻景明临窗翻着兵书,指尖划过书页,心思却早飘了去。 小厮轻步进来,垂首回禀:“殿下,谢家姑娘将您送的冬枣,原封不动遣人送回来了。” 喻景明闻言,抬眸搁下兵书,非但半分恼意无有,唇角反倒漾开一抹笑,指尖轻叩案几,对小厮道:“这丫头,今日转性了。” 旁侧小厮一脸不解,道:“殿下,这位谢姑娘也太不给您脸面了!您何必还对她这般上心?” 喻景明抬眸望向谢府的方向,眸光里带着旁人难懂的认真,轻笑一声:“你懂什么。正因她,不似京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女子,才更值得用心。些许冷落算得什么,若连这点耐心都无,又怎敢说心悦于她。” “你吩咐去查一查是否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注意小心些。” 昨日谢首辅在宫中的神色,他早已听闻,想来是谢首辅告诫了她,或是那位通透的谢夫人与她讲了什么。 无论哪种,于他而言,都非坏事。 这正说明谢家家教森严,视女儿如珍宝,并非那等拿女儿攀附权贵的人家,这般人家,才值得他拿出真心相交。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往后不必再送这些私物了,免得落了逾矩的话柄,惹谢首辅不快。”小厮愣了愣:“那……殿下的心意……” “心意要放在正途上。” 喻景明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等长风归府,我再登门拜访,堂堂正正与谢家相交,这才是正理。”小厮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道:“奴才晓得该怎么做了。” 谢家正院,沈灵珂正听着丫鬟回禀谢婉兮拒了瑞王冬枣的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露出满意的笑意。 旁侧谢怀瑾正翻看政务,闻言也抬眸,面上虽依旧淡然,眼底的那点郁结,却散了大半。 “你瞧,”沈灵珂放下茶杯,轻声道,“婉兮,果然是个有主意的。” 谢怀瑾放下奏折,望着窗外的天光,难得接话:“是啊,长大了,懂事了。” 第358章 生辰宴 十月二十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当朝首辅谢府的朱漆大门敞得笔直,檐下悬了两盏新糊的绛纱宫灯,丹墀之上铺着猩红毡毯,从大门一路延至内院花厅。 院中阶前遍植金英、丹桂,那清冽的桂香混着后厨蒸糕煮点的甜糯气,满府漫溢,皆是喜庆光景。 花厅里笑语盈然,二房三夫人拉着谢雨晴,指尖点着她鬓边珠花笑,“瞧瞧咱们雨晴这菊蕊珠花,衬得脸儿越发白净,倒比那院里的金菊还娇俏些!” 三房二夫人抿嘴笑:“可不是嘛,今儿个婉兮侄女生辰,咱们这些姑娘们倒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待会儿定要让婉兮瞧瞧,咱们谢家姑娘都来给她添彩!” 谢雨晴娇俏摆手:“三嫂尽打趣我,婉兮侄女今儿个才是主角,我这算什么。快看,苏姑娘和定国公府二少夫人来了!” 苏芸熹缓步走入,浅紫褙子衬得身姿温婉,卢以舒挽着她的手,眼波灵动,上前便拉住谢婉兮的手。 “婉兮妹妹,生辰大喜!可算赶上了,刚打江南来的新鲜话,还有那新生儿的趣事儿,我正慢慢说与你听呢!” 谢婉兮含笑回握表姐的手,“劳表姐记挂,还特地赶过来,快坐,刚沏的雨前龙井,正合口。” 苏芸熹温婉颔首,递过身边丫鬟捧着的锦盒:“婉兮生辰,也没备什么稀奇物,江南新出的缂丝丹桂屏风,针脚细些,摆在内室倒合宜,你瞧瞧可喜欢。” 谢婉兮敛衽含笑,对着花厅里满座亲眷世交福身行礼,声音清甜又温婉:“今日劳各位长辈、姊妹,亲朋好友拨冗前来,为婉兮贺生辰,婉兮心里实在欢喜。在此谢过各位的厚意与惦念,还请诸位今日尽兴才好。” …… 廊下收礼处,仆妇们捧着描金漆盘,往来登记,管事妈妈扬声报着礼单,声音清亮 “二房太太赠赤金嵌宝项圈一件,上品云锦两匹!” 又接过卢以舒丫鬟递来的礼盒,打开看了眼,笑眯了眼 管事妈妈:“表小姐赠的西洋水晶杯一套,莹润剔透,好物件!” 其中一个仆妇捧着漆盘,凑到张妈妈身边:“妈妈您瞧,这赤金镶东珠的海棠步摇,还有这羊脂玉平安佩,都是世家小姐们送的,件件精巧,瞧着便知是用心备的。” 另一个仆妇麻利登记着,指尖点着纸页:“还有苏姑娘送的那缂丝屏风,我刚瞧了一眼,那丹桂纹绣得跟真的似的,江南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张妈妈点头吩咐:“都仔细收着,一一登记清楚,别漏了哪一家的,待会儿好回给夫人看。这些贺礼堆了半架,今儿个咱们姑娘的脸面,可是挣足了! 旁侧仆妇应着,又捧着新的贺礼过来,廊下一时只闻礼单报声和盘盏轻响,混着花厅的笑语,热闹非凡。 谢婉兮今日穿一身烟霞色绣折枝菊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轻绡披帛,鬓边只别一支珍珠缠枝簪,略施粉黛,自楚楚。 她依着母亲的吩咐,立在花厅门口迎客,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女娇憨,然眉目清丽,温婉之态已显,已是个初具风姿的美人胚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婉兮不慎被丫鬟斟酒时溅了几滴酒渍在裙摆,碍着宾客在侧,便低声吩咐了贴身丫鬟夏荷、苏更,引着后院更衣。 这后院比前院清静许多,阶前秋菊疏朗,日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倒也雅致。 谢婉兮带着两个丫鬟刚行至抄手游廊的拐角,忽被一人拦了去路。 那人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穿一件宝蓝织金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轻佻,目光直勾勾黏在婉兮身上,嬉皮笑脸道:“谢姑娘这般容色,生辰之日竟无佳伴相陪?不如陪某饮上一杯,也不负这良辰美景。” 说罢,竟伸手去扯婉兮的披帛。 “放肆!” 夏荷、苏更急忙上前拦阻,却被那公子身边的小厮推搡在地。 谢婉兮又气又窘,连退数步,死死攥着衣袂,脸颊涨得绯红,想要发作,又想着今日宴会。 恰在此时,廊尽头传来一声清朗男声,声线沉朗,自带威严:“光天化日,竟在谢首辅府中对谢家姑娘无礼,你眼里还有王法,还有谢家的规矩么?” 众人抬眸看时,只见瑞王喻景明缓步走来。 他身着玄色织金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面含冷意,身后跟着数名带刀侍卫,步履沉稳,周身气场迫人。 那侍郎公子一见是瑞王,顿时吓得腿软,面无血色,哪里还敢放肆,忙躬身连连叩首:“王……王爷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喻景明看也未看他,只对身后侍卫冷冷道:“拖出去,再敢踏入谢府半步,便打断他的腿,另外到前厅告知谢首辅。” “是!”侍卫齐声应诺,上前架起抖如筛糠的侍郎公子,连带着那几个小厮,一并拖了出去。 不多时,廊外便传来几声惨叫,旋即又恢复了清静。 一场风波堪堪化解,谢婉兮心下稍松,却想起前几日母亲与她说的话。 这瑞王对她多有照拂,心意昭然,教她谨守男女大防,莫要与他走得太近。 谢婉兮心中本就对喻景明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母亲提点后,虽强自压下,可今日被他挺身相救,那点被压下的好感便如春水破冰,悄然翻涌,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定了定神,谢婉兮敛衽屈膝,对着喻景明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多谢瑞王殿下解围。” 喻景明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眼底含着笑意,心中却明镜似的。 那日让人打听了,知道谢夫人找过小姑娘,教她避嫌守礼的话。 未来岳母教女,他纵是王爷,也无从置喙,只得暗自无奈。 当下他唇角微勾,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失落之态,轻叹道:“婉兮如今怎的连‘哥哥’都不喊了?这是要与我生分了,心里难受得紧。” 这话一出,婉兮心头一慌,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忙摆手解释,语带急切:“瑞王……瑞王哥哥,并非如此!只是母亲叮嘱,男女有别,咱们还是……还是注意些分寸的好。” 喻景明闻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凝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裹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婉兮,我这一生,只对你一人好。莫要拒绝我,好不好?” 他稍放柔了语气,眉眼间皆是恳切:“你素日聪慧,应知我的心意。我会等你长大,眼下绝不逼迫于你,只求你……莫要刻意躲着我便罢。” 婉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教她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拒绝之语,竟只化作一声轻细的:“我……” 话未说完,便被喻景明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满是宠溺:“还有,往后我送你的东西,莫要再退回了。” 谢婉兮望着喻景明的眉眼,攥着衣袂的指尖微微泛白,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359章 生辰礼物 喻景明瞧着她这副娇怯模样,心底软成一滩春水,眸光里满是宠溺。 他抬手欲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半片桂英,指尖堪堪触到发梢,便见小姑娘微瑟了一下,那手便顿在半空,转而捻了那片花瓣,温声叹道:“罢了,不逼你。今日是你生辰,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喻景明后退半步,敛了那灼灼的目光,周身的凛冽气场也淡了几分,只凝着她道:“快回耳房更衣吧,前厅宾客还候着,莫教你母亲惦念。” 谢婉兮如蒙大赦,抬眸瞥了他一眼,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慌忙又垂了首,细若蚊蚋应了声“知道了!” 便拉着夏荷、苏更的手,匆匆往耳房去了,烟霞色裙角掠着青石板,竟似逃一般。 苏更扶着姑娘入了耳房,替她解下月白披帛,见她颊边嫣红未褪,鬓边珍珠缠枝簪也微斜了,便抿嘴笑道:“姑娘,瑞王殿下对您可是真真的上心。方才那刑部侍郎家的公子那般放肆,殿下赶来时的模样,竟比大爷护着您还急上几分呢。” 夏荷也凑过来理着襦裙,附声道:“可不是这个理!奴婢方才瞧着,殿下眼里竟只装着姑娘一人,旁的人半分也入不得眼。” 谢婉兮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双颊,抬手抚了抚鬓角,轻斥道:“休要胡说,男女有别,瑞王殿下不过念着与谢家的交情,出手相助罢了。” 话虽如此,心底却漾着百般滋味。 母亲的叮嘱犹在耳畔,可喻景明那句“我这一生,只对你一人好”,还有那温柔又笃定的眸光,却似刻在了心上,挥之不去。 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妆容,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又嘱咐二人:“今日之事,休要在外多嘴,免得惹来闲话。” 二人忙应了,替她换了件新的烟霞色绣菊襦裙,重又簪好珍珠簪。谢婉兮对着镜子瞧了瞧,见无甚不妥,才携着二人往前厅去。 前厅里,谢怀瑾与沈灵珂正陪着几位世交闲谈,方才侍卫已将侍郎公子滋事、瑞王解围之事禀明。 谢怀瑾眉头微蹙,沈灵珂却眸光微动,瞥了眼廊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早有知晓。 见谢婉兮回来,沈灵珂忙招手唤她近前,一面替她理了理披帛的边角,一面低声问道:“可是受了惊?瑞王既已处置妥当,便莫放在心上,今日是你生辰,只管开开心心的。” 谢婉兮抬眸望了母亲一眼,见她眼底含着了然,脸颊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无事,劳母亲惦念了。” 正说着,便见喻景明缓步走入前厅。他一身玄色织金云纹锦袍,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对着谢怀瑾与沈灵珂拱手行礼,语气谦和:“谢大人,谢夫人,今日本是谢姑娘生辰大喜,却出了这等糟心事,倒扫了雅兴。那刑部侍郎教子无方,晚辈已让人将其拿下,亦知会了刑部尚书,后续之事,便凭大人处置。” 谢怀瑾忙拱手回礼,含笑道:“多谢瑞王殿下出手相助,小女方能无恙。” 沈灵珂也含笑颔首:“瑞王殿下有心了,快请坐。今日备了薄酒,还请殿下同饮几杯。” 喻景明的目光轻扫过谢婉兮,见她正垂着首,唇角便微微上扬,应了声“好”。 便在一侧席位落座,目光却始终凝着婉兮,那般专注,旁的宾客瞧着,皆是心照不宣的浅笑。 谢婉兮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借着给长辈斟酒,堪堪避开那道目光,可那抹温柔的视线,却如影随形,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教她心头小鹿乱撞。 生辰宴依旧热闹,丝竹声起,宾客举杯同贺。 谢婉兮立在父母身侧,含笑受着众人的祝福,眸光却总不经意地掠过那抹玄色身影,而那人,也始终凝着她,眼底的温柔,似要将这满院桂香,都融了进去。 宴席过半,有丫鬟捧着一只缠枝莲纹锦盒,轻步走到谢婉兮面前,低声道:“姑娘,这是瑞王殿下让奴婢送来的生辰贺礼,特意嘱咐要姑娘亲自收着。” 婉兮望着那锦盒,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想推辞,却见母亲沈灵珂对着她轻轻颔首。 她咬了咬唇,终是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盒的微凉,似也触到了那人藏在其中的心意。 待丫鬟退下,她悄悄掀开锦盒一角,见里面是一支赤金镶东珠的海棠步摇,珠圆玉润,海棠纹雕得栩栩如生,正是她前几日在珍宝阁瞧中,却因贵重未敢开口的那一支。 她心头一震,抬眸望向喻景明的席位,恰好撞进他望来的目光里。 他对着她微微挑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似在说“莫要再退回来了”。 婉兮慌忙垂了眸,将锦盒紧紧攥在手里,那步摇的微凉透过锦盒传到指尖,再顺着指尖漾到心底,竟暖得一塌糊涂。 这一日的生辰,于谢婉兮而言,注定是刻在心底的。 有惊。 有喜。 还有那点被瑞王喻景明轻轻撩起,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少女心事。 那抹玄色的身影,还有他那句“我会等你长大”,钻进了她的心底。 第360章 生辰礼物(二) 生辰宴已近尾声,笙歌停歇,女眷们扶着丫鬟的手,三三两两辞行,满院的笑语声渐次散去。 沈灵珂携着谢婉兮立在垂花门送客,言谈间不卑不亢,与各家夫人款款话别。 那边厢,谢怀瑾在前院陪侍男宾,青缎箭袖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惯常带着几分沉稳。 宾客散尽时,瑞王喻景明才缓步走来。他走到沈灵珂面前,目光却越过她,温温柔柔落在谢婉兮身上。 “今日叨扰,婉兮妹妹生辰安康。”声音清朗,如月下流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婉兮双手攥着锦盒,指节微微泛白,福身行礼时:“谢瑞王殿下挂念。” 她垂着眸,不敢抬头,却觉那道目光如春日暖阳,轻轻覆在自己发顶,烫得人心里发慌。 谢怀瑾从前院过来,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经过婉兮身边时,目光在她紧抱的锦盒上稍作停留,随即淡声道:“夜深了,回芷兰院歇着吧。” “是,父亲。”谢婉兮应着,抱着锦盒,带着夏荷、苏更往院里去了。 一进芷兰院,丫头们便按捺不住,夏荷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快打开瞧瞧!方才远远瞅见,那步摇怕是宫里的御造呢!”苏更也帮腔:“瑞王殿下眼光真好,这鎏金蔓草鸳鸯步摇,口衔七串银叶,工艺繁复,中间嵌的红宝石最衬姑娘的气色!” 婉兮被说得脸颊绯红,心底的好奇如春草般冒了出来。她坐到妆台前,指尖轻颤着打开锦盒,一支鎏金蔓草鸳鸯步摇静静卧在红绸底衬上,烛光下,红宝石鲜艳醒目,金丝雕琢的鸳鸯脉络清晰,垂着的银叶流苏轻晃,华美中透着雅致,半点不显张扬。 夏荷小心翼翼地将步摇簪入婉兮的流云髻,铜镜里,少女乌发如瀑,衬得那步摇熠熠生辉,流苏微动,添了几分娇憨灵动。婉兮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也跟着流苏轻轻晃荡,竟有些出神。 忽听门口一声轻咳,她回头见沈灵珂含笑立在帘外,忙起身道:“母亲怎么来了?”说着便要拔下发簪。 “戴着吧,确实好看。”沈灵珂走进来,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打量沈灵珂,眼底满是温柔,“倒是个有心人。” 谢婉兮停了手,不敢直视母亲,只从镜中偷瞄她的神色:“母亲……今日您让女儿收下这礼,可前些日子,您还教我要与瑞王殿下避嫌守礼的。” 沈灵珂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轻轻抚了抚那支步摇,柔声道:“如今情形不同了。”她牵着婉兮在临窗软榻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解释,“往日让你避嫌,是因他私下赠礼,于你名声有碍。若轻易收下,倒显得轻浮了。” “可今日不同。”沈灵珂目光清亮,“他当着众人面为你解围,明晃晃护住了咱们谢家姑娘的脸面。这份恩情摆在台面上,再赠礼便不是私相授受。此时若执意推辞,反倒成了不识抬举,传出去,只说咱们谢家姑娘心高气傲、不懂感恩。” 这番话条理分明,谢婉兮霎时间豁然开朗,母亲并非心软,而是考量周全。她犹豫着开口,脸颊愈发滚烫:“所以母亲是觉得,女儿……可以收下?” “傻孩子。”沈灵珂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只说这礼该收。至于其他心思,母亲还是那句话,你年纪尚小,不必心急。他若真心,自会等得起。”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况且他今日这般举动,虽带了几分少年意气,却也将心思明明白白摆在了你父亲和谢家面前,算是正当追求。如此,我们便能正大光明地考察于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谢婉兮听罢,心中纷乱的念头尽数消散。原来守礼并非一味拒绝,而是要在不同境遇下,做出最能护己的选择。“女儿明白了,多谢母亲教导。”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信赖。 沈灵珂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歇着吧。这步摇既收了,便好好收着,待有合适的场合再戴不迟。” 送走母亲,谢婉兮回到妆台前,小心取下步摇,放回锦盒,锁进妆匣深处。她不再慌乱,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觉前路漫长,只需依着母亲的教导,稳步前行便好。 而此时的正房里,谢怀瑾正沉着脸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左传》,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沈灵珂推门而入,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失笑,亲手沏了一壶安神茶端过去:“还在为白日里的事恼着?” 谢怀瑾接过茶杯,闷声喝了一口,冷哼道:“那小子倒会挑时候!今日这么一闹,整个京城怕是都知道他瑞王对婉兮有意了!” “这倒未必是坏事。”沈灵珂在他对面坐下,神态自若,“瑞王少年英才,品貌端正,又得皇上皇后宠爱。他公开示好,反倒能抬高婉兮的身价,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家不敢妄动心思。今日刑部侍郎家的公子,不就是个例子?” 谢怀瑾眉间的褶皱松了些,嘴上却仍不饶人:“皇家子弟心思深沉,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慢慢瞧便是。”沈灵珂柔声劝道,“夫君,婉兮终究是长大了,这些事迟早要经历。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教她分辨人心,为她寻一个安稳依靠。” 她为他续上茶水,语气温和,“瑞王今日此举,已是将选择权交到了我们手上。他若真心,便为婉兮多留一条路;若虚情假意,咱们谢家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踏的。急什么?” 听着妻子的分析,谢怀瑾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 他长舒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手,眼神从严肃转为无奈的宠溺:“罢了,都听你的。只是那小子想娶我谢怀瑾的女儿,怕是没那么容易!” 第361章 院子 次日黎明,晓色方开。 一夜淅淅沥沥的秋雨,把满园的尘氛尽敛。 恰是休沐,谢怀瑾不用入朝。 夫妻二人用过早饭,便在梧桐院窗下坐了。 谢怀瑾手捧一杯雨前龙井,闲看庭中景色;沈灵珂则埋首于一堆账册之中,手里捏着支紫毫,细细核对。 半晌,沈灵珂将最后一笔账勾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丈夫,语气温柔:“夫君,长风那院子,现在正拾掇。我想着把隔壁那空置的小跨院并进去,一并修整出来,宽敞些,你看如何?” 谢怀瑾闻言,放下茶盏,略一思忖,道:“那小跨院原是给管事住的,如今并给长风也好,将来小两口住着不局促。这些家务上的事,你做主便是,我横竖是信得过你的。” 沈灵珂纤指轻点着账册,又道:“只是这院子毕竟是他们日后的安身立命之所,各人脾性喜好不同。长风是男生,想来不在意这些;可苏家姑娘是娇养长大的,心思细腻。我琢磨着,不如请苏夫人并芸熹姑娘过府一趟,当面问问她们的意思。尤其是芸熹姑娘的喜好,照着她的心意布置,将来住着才觉妥帖。” 一席话毕,谢怀瑾眼中满是赞许。 他微微颔首:“此言极是,就依你说的办。” 得了准信,沈灵珂当即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封缄后递与身旁的春分:“你亲自跑一趟苏府,务必把信交到苏夫人手上,言语间要恭敬些。” “是,夫人。”春分应着,接过信便匆匆去了。 这边苏府花厅内,苏夫人正对着几大箱簇新的锦缎首饰,听管事妈妈回禀嫁妆的置办情形。 “……南边新贡的几匹妆花缎都已入库,珍宝阁定的那套赤金镶红宝头面也取回来了,夫人要不要过目?” 苏夫人摆摆手,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罢了,你们用心看着便是,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屈膝道:“夫人,谢府的春分姑娘来了,在门外候着。” “谢府?”苏夫人略感意外,忙道,“快请进来。” 须臾,春分跟着丫鬟进来,对着苏夫人福了一福:“见过苏夫人,我们夫人命奴婢送来一封信,请夫人过目。” 苏夫人示意吴妈妈接过,展开细读,脸上渐渐漾开笑意。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问了安,便邀她母女申时过府,共商新房修整之事,且言明“一切以芸熹姑娘心意为主”。 “有劳春分姑娘跑这一趟。” 苏夫人合上信纸,温笑道,“回去替我谢过谢夫人,我们母女申时定去叨扰。” 春分又客套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待她走后,苏夫人对吴妈妈道:“去,请二姑娘来。” 此时的苏芸熹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一方大红锦缎,正绣着盖头上的并蒂莲。 那银针在她手中穿梭,绣出的花瓣鲜栩栩如生。 听闻母亲召唤,她放下针线,理了理藕荷色的绫裙,随吴妈妈来到花厅。 “给母亲请安。” 苏芸熹盈盈一拜,轻声问,“母亲唤女儿来,不知有何吩咐?” “你自己看。”苏夫人将沈灵珂的信递过去。 苏芸熹接过,垂眸细读。 当看到“一切以芸熹姑娘心意为主”那一句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一抹红霞悄无声息地漫上耳根。 她和三年未见面的未婚夫谢长风往时也会有书信来往,但心中总存着几分忐忑。 不曾想,这位未来的婆母竟如此和善体贴,连她的喜好都顾及到了。 “谢夫人既如此说,可见是真心疼惜你。”苏夫人见女儿娇羞模样,心中亦是欣慰,“你仔细想想,对将来的院子有什么念想。申时随我去谢府,莫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嗯。”苏芸熹捏着信纸,低声应道,“女儿晓得了。” 申时将至。 苏夫人携着苏芸熹准时抵达谢府。府里下人早已得了吩咐,并未引她们去正厅,而是径往梧桐院而来。 沈灵珂与谢婉兮早已在院中设下茶果等候。 见她们进来,沈灵珂忙起身相迎,满面春风:“可把二位贵客盼来了!快请坐。” 苏夫人亦是笑意盈盈:“贸然登门,倒搅扰了谢夫人。” 宾主落座,丫鬟们奉上雨前龙井并精致细点。 沈灵珂先与苏夫人闲话了几句天气、绸缎,待气氛热络了,才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苏夫人,”沈灵珂目光落在苏芸熹身上,温煦如春水,“今日请二位过来,实是有些唐突。只因孩子们婚期将近,那新房的修整也该动起来了。我想着,这屋子终究是长风和芸熹要住一辈子的,总得合她的心意才好。不知芸熹姑娘对布置有什么讲究?或是列个单子,或是此刻便随婉兮去瞧瞧,看哪里需要改动,咱们趁这几日赶紧弄好。” 这番话坦诚真挚,毫无半分主母的架子,竟是将晚辈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尊重。 苏夫人心中越发熨帖,忙看向女儿,鼓励道:“芸熹,既谢夫人这般说了,你便去看看。谢夫人是疼你,想让你住得舒心,不必拘束。” 苏芸熹看了看母亲,又望了望含笑的沈灵珂与谢婉兮,见她们眼中皆是鼓励,心头的那点紧张便烟消云散了。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那……芸熹便斗胆去看看。” “这才是。”沈灵珂笑对谢婉兮道,“婉兮,你领着芸熹姐姐去清风院走一遭。” “是,母亲。”谢婉兮脆生生应了,起身走到苏芸熹身侧,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芸熹姐姐,请随我来。”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手挽着手,穿过月亮门去了。 清风院原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如今又新扩了半亩地。 院内栽着几竿翠竹,凤尾森森;角落里搭着个葡萄架,虽无果实,那绿叶却也遮了半壁阴凉,景致清雅,又不失烟火气。 “芸熹姐姐,这便是大哥的院子,往后……也是你的院子了。”谢婉兮拉着她,一边走一边介绍,“母亲说了,这里的布置全听姐姐的。姐姐只管看,哪里不顺心,尽管说,千万莫要客气,自己住着舒坦才是正经。” 苏芸熹红着脸点头,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二人先在院中走了一遭,随后步入正房。 只见屋内宽敞明亮,一色的花梨木家具,皆是时下流行的样式。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玉器古玩,虽贵重,却略显肃穆。 “芸熹姐姐,你看这屋里的摆设,可有什么要添减的?”谢婉兮问道。 苏芸熹认真打量着这未来的居所,心中暗道:布置虽好,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与私密。她沉吟片刻,才赧然开口:“婉兮妹妹,我想着……可否在里间添一道湘妃竹的屏风,将内外隔开,也好添些私密。再者,那些玉器……可否减去几件,换上一两幅水墨兰竹,看着或许更清雅些。” “呀!”谢婉兮听罢,眼睛一亮,拍手赞道,“芸熹姐姐好眼光!经你这么一说,这屋子顿时就有了雅趣,比原先只摆些古玩要鲜活多了!还是姐姐心思细。” 得了小姑子的夸赞,苏芸熹也笑了起来,先前的拘谨荡然无存。 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梧桐院,神情已是十分亲昵。 沈灵珂看在眼里,笑问:“瞧完了?” “看完了,母亲。”谢婉兮上前一步,喜滋滋地回禀,“芸熹姐姐提了好些妙点子,添个屏风,换几幅字画,那院子便更雅致了。其余的,芸熹姐姐都很满意。” “那就好。”沈灵珂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苏芸熹道,“若还有别的心思,只管跟我说,咱们万事都以你们顺心为主。” 苏夫人连忙起身道谢:“谢夫人太客气了,真是费心了。” “咱们眼看就是一家人,说这些反倒见外了。”沈灵珂笑道,“孩子们过得舒心,咱们做长辈的,心里才能踏实。” 又闲话了片刻,眼看天色将暗,苏夫人才带着女儿起身告辞。 沈灵珂亲自送至垂花门前,又拉着苏芸熹的手,细细嘱咐了几句家常话。 苏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感激不尽,只觉得这门亲事,真是结对了。 第362章 亲自 送走苏家母女,沈灵珂立在垂花门前,见那车舆转过影壁,嘴角的笑意才真真漾开,连日来的凝滞竟散了大半。 她回身拂了拂衣袖,对身后的春分道:“去前院,请福管家来。” 不多时,福管家便快步来了,见了沈灵珂,忙在游廊下躬身请安:“夫人唤老奴,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引他至花厅上坐了,亲自递过一盏温好的杏仁茶,温声道:“福伯,有桩事要劳动你。你去知会修缮处的周管事,让他即刻带人,把大少爷清风院旁那处空着的小跨院并进去,仔细修葺一番,窗槅、地砖都要用心些。” 福管家忙应道:“老奴记下了,这就去催办。” “还有,”沈灵珂又细细叮嘱,“你亲自去库房挑几幅水墨山水,再寻一道屏风,送到清风院的新房里去。原先多宝格上那些官窑瓷器,先收起来一半,屋里要留些空处,才显得雅致。” 这原是苏芸熹方才闲谈时提的喜好,福管家虽不知内情,但见夫人如此上心,便知这位未来大少奶奶在夫人心中的分量,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拣那最通透的摆上。”说罢便退了下去。 光阴荏苒,倏忽便到了十月廿(nian读第四声)五。 秋意渐浓,梧桐叶落满阶除。 沈灵珂摒开府中琐事,乘着青绸围轿,往劝农司而来。 刚进衙署仪门,便见杜厚从值房里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步子也快了些:“丫头,你可来了!” 沈灵珂忙敛衽上前,拱手见礼:“见过杜大人。” 杜厚一把扶住她,摆手免了礼数,又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知道你如今府里事繁,便没敢去叨扰。只是有件要紧事,后天廿七,皇上要亲临京郊看甘薯收成,你是劝农司的主干,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多谢大人提醒。”沈灵珂神色郑重,复又拱手,“后天一早,下官定随诸位大人同往。” 转眼到了廿七这日,秋高气爽。 京郊皇庄的甘薯田外,禁军侍卫按着方阵列开,戈戟如林,把守得水泄不通。 辰时末,銮驾到了。 喻崇光身着明黄织锦常服,腰束玉带,陈皇后也是一身常服随行,身后跟着太子、太子妃、大皇子及诸皇子,一众二品以上文官武将簇拥左右,自车辇中缓步而出。 人群里,沈灵珂身着青色官服,格外醒目。 她今日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支碧玉簪绾起,身姿挺拔地立在户部与劝农司的官员队中,与一旁环佩叮当的诰命夫人们相比,更显干练清朗。 谢怀瑾今日亦身着首辅公服,作为此次仪典的总司礼,他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皇上,京郊皇庄甘薯田已预备妥当,请皇上移步观览。” 喻崇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田垄间郁郁葱葱的藤蔓,眸中闪过一丝期许。旁侧的刘源成见状,忙扬声唱喏:“请劝农司杜大人、沈大人进呈农具!” 杜厚与沈灵珂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杜厚双手捧着一柄新锻的熟铁锄头,红绸缠柄,恭恭敬敬递至御前。 喻崇光接过锄头,掂了掂分量,大步迈向田垄。 他挽起明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对准藤蔓最繁茂处,扬锄一挥! 只听“噗”的一声,锄头没入松软泥土。 喻崇光手腕巧劲一旋,用力一撬,泥土翻涌间,一串紫皮浑圆的甘薯便滚了出来,个个饱满结实。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周遭官员顿时一片惊叹。 喻崇光弃了锄头,弯腰拾起最大的一颗,那甘薯足有成人小臂粗细,沉甸甸坠在掌中。他用指尖拂去泥土,望着这丰硕果实,喜色溢于言表,朗声道:“天佑我大胤!” 此言一出,谢怀瑾率先跪倒,文武百官齐齐拜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彻四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喻崇光手持甘薯,转身面对群臣,目光深沉而恳切,声音透过秋风传得甚远:“古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甘薯虽不起眼,却是救荒的根本,能填百姓饥腹,解荒年之忧。让天下生民免于流离,这,才是真正的固本之策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今日君臣同乐,诸位爱卿都莫拘束,便作寻常老农,随朕一同将这垄甘薯尽数挖出!” 天子一声令下,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哪敢怠慢。 一个个挽袖束带,从老农手中接过锄头铁锹,有样学样地涌入田中。 初时难免手忙脚乱,或刨断藤蔓,或溅得满身泥点,引得田埂上指导的老农连连摇头。可当亲手刨出一窝窝饱满的甘薯时,那份实实在在的喜悦,远胜过奏折上的数字文章。 “哎呀!瞧我这一窝,足有十来斤!” “快来看,这甘薯竟长得这般周正!” 惊叹声与欢笑声交织,田垄间一派热火朝天。 沈灵珂则依礼退至女眷群中,立在陈皇后与太子妃身侧。 陈皇后望着田中挥汗如雨的百官,又瞥了瞥身旁身着官服、亭亭玉立的沈灵珂,不禁笑道:“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谢夫人!” 说罢又自失一笑,改口道:“瞧我糊涂,该称沈大人才是。” 沈灵珂微微欠身,含笑道:“娘娘怎么称呼,都是抬举臣妾。”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呼喊打断:“母后!母后快看!” 只见太子喻景宸捧着个沾满泥土的大甘薯,兴冲冲地跑来,蟒袍下摆溅了不少泥点,却毫不在意,将甘薯举到陈皇后面前:“母后,这是儿臣亲手挖的!” 陈皇后与太子妃见他这副模样,忙用手帕掩口而笑。 “都多大了,还这般毛手毛脚的。”陈皇后嗔怪着,眼中却满是疼爱。 “儿臣这是高兴嘛!”太子挠挠头,憨笑道,“方才是大皇兄教儿臣辨的藤蔓根,谢首辅曾说‘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今日亲手挖出这救命粮,儿臣才算真懂了。” 话未说完,便见谢怀瑾陪着瑞王喻景明缓步走来。谢怀瑾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太子手中的甘薯上,含笑道:“臣不过是拾人牙慧,太子殿下亲力亲为,才是真悟了‘体恤民生’的道理。” 喻景明亦上前,手中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甘薯,神色沉稳:“母后,儿臣与太子一同挖了些。往日只在户部册籍上见‘亩产数石’,今日亲手刨土,才知这数字背后,原是百姓的千辛万苦。” 陈皇后接过甘薯,用绣莲手帕轻轻擦拭泥土,眉眼间满是欣慰:“好,好!你们兄弟二人今日这番劳作,比在书房读百遍《农桑辑要》都强。” 太子妃亦温婉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沾了泥土,倒比平日里更显生动了。” 太子嘿嘿一笑:“儿臣今日才知,种地竟这般有趣!那老农说这甘薯耐旱耐涝,若天下都种上,百姓便不愁饥馑了。” 沈灵珂立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暗自点头。 恰在此时,喻崇光踏步而来,见皇后与皇子们其乐融融,又看田中群臣干劲十足,朗声笑道:“皇后也来瞧这丰收景致!” 陈皇后忙率众人见礼,笑道:“臣妾看着孩子们挖得欢喜,也跟着沾了些地气。皇上今日亲耕,怕是让满朝文武都记牢了‘民本’二字。” 喻崇光颔首,目光落至沈灵珂身上,见她官服在身,立于女眷之中,既守礼数又露干练,便笑道:“沈爱卿乃劝农司行家,来替朕瞧瞧,太子挖的这颗甘薯,可算得佳品?” 一瞬间,众人目光皆聚于沈灵珂身上。她心头一凛,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回皇上,太子殿下挖的这颗甘薯,根系完整,果实饱满,藤蔓未损,已是上佳收成,足见殿下聪慧,一点就透。” 她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这甘薯最是皮实,不拘挖法,只要种下便能生根发芽,为百姓留条活路。今日百官亲耕,便是将‘固本’二字种进了心里,这比挖出万石甘薯更为紧要。” “说得好!”喻崇光抚掌大笑,举起手中甘薯对众人高声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沈爱卿所言极是!今日君臣同耕,便是要让天下知晓,我大胤江山,是靠这一锄一镰、一粥一饭,实实在在撑起来的!” 话音落时,田垄间响起雷鸣般的附和。 秋日暖阳洒在众人身上,泥土的清香混着甘薯的甜气弥漫四野。 太子拉着瑞王,又跑去缠着老农学刨薯技巧。 陈皇后与太子妃携着诸位诰命夫人坐在凉棚下,望着这热闹景象,笑意温煦。 第363章 辞官 御驾回宫,田垄间的热闹一时散尽。 内阁值房之中,谢怀瑾换下沾了些泥痕的公服,独自立于窗前。 天色渐暝,廊下的灯次第挑起,暖光淡淡映在面上,神情竟有些看不真切。 谢怀瑾忽然想起前一晚书房光景,灯影摇摇,沈灵珂手捧一卷书,轻声吐出一句,叫他心头猛地一震。 “夫君,若可周全,我想辞了劝农司这官职。” 彼时他竟一怔。 为官作宰,原是天下读书人一生汲汲所求。 可从她口中说来,竟轻淡得如同换下一件旧衣。 他还道是自己听错,抬眼望去,只见她目中一片平静笃定,全无半分戏言。 此刻回想,谢怀瑾唇角不觉微微一扬。旁人争破头的功名爵位,于她而言,不过是为推广甘薯、安顿百姓的一段路途。 今大事已成,这官身自然该轻轻放下。这般通透洒脱,才是他所识的沈灵珂。 谢怀瑾敛了笑意,理一理刚换的常服,神色复归平日沉静,转身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司礼一见是他,忙堆起满面笑容,上前躬身行礼:“谢大人,您来了。” 谢怀瑾微微颔首:“有劳公公通报。” “大人太客气。”司公公赔着笑,转身入内,须臾便出来,垂手恭敬道:“谢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谢怀瑾步入御书房,见喻崇光正坐御案之后,面上犹带今日皇庄丰收的喜色,心情甚是舒畅。 “臣,参见陛下。”谢怀瑾行至殿中,撩袍跪倒行礼。 “起来吧,爱卿。”喻崇光抬手虚扶,“今日这般高兴,不必多礼。刚从皇庄回来便入宫,可是有要紧事?” 谁知谢怀瑾并不起身,依旧俯首跪在青砖之上。 御书房中原本轻松的气氛,一时凝滞。 喻崇光脸上笑意渐淡,望着伏地不动的首辅,眉峰微蹙,声音也沉了几分:“何事?” 能叫这位素来沉凝的首辅如此郑重,必非寻常小事。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启禀陛下,臣妻、劝农司中卿沈灵珂……有一请,愿辞去官职。” “什么?!” 喻崇光猛地在龙椅上坐正身子,满面欢容一时散尽,只剩不敢置信。他目光灼灼,直盯著地上的谢怀瑾,似要将人看透。 辞官? 甘薯大功初成,劝农司声名正盛之时? 那个在朝堂之上与群臣论理、在田亩之间亲督农事的女子,竟要辞官? 未免太过出人意料。 谢怀瑾伏身更低,语气恭谨,亦含几分体谅:“陛下,沈灵珂入劝农司以来,夙兴夜寐,未敢稍怠。今京畿农事渐稳,新法遍行,她心中一桩大事,已然了却。” 他稍顿,言辞愈见恳切: “再者,她身为女子,久立朝堂,虽不畏人言,亦恐有碍圣上用人清誉;又念家中子女渐长,需亲为看顾,内宅亦需主持。她性子素来执拗,既已决意,便是一心归府,不愿再涉官场风波。臣乞陛下,念其一片赤诚,准她辞官归家。” 御书房内一片寂然,只闻喻崇光因心头起伏而略重的呼吸。 他想起日间沈灵珂身着官服,立于百官之前,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这般有才有胆之人,怎甘心骤然抽身,退居内宅,做一个寻常妇人? 良久,喻崇光才从齿间缓缓吐出一句,声中压着几分惋惜,亦带审视: “她倒……比许多男子还要干脆。” 喻崇光眉头紧蹙,指尖轻叩御案,声声沉缓:“朕记得,当初她入劝农司,才干不输朝中男儿。如今诸事方有起色,正是用人之际,她倒好,说抽身便抽身,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人在背后非议于她?” 天子一动疑,气氛便骤然凝重。 谢怀瑾仍跪在地,语气恭谨有度: “回陛下,沈中卿并无委屈,亦无人刁难。她本无心于官位权柄,只一心将农事办妥,使百姓得安。今京畿田亩安定,新法已成,她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他顿了顿,续道:“且她身为女子,久在外间抛头露面,虽不畏流言,亦知大体。家中子女长成,需她亲教;门庭内务,亦需她主持。她不愿再为官身所缚,只求归府做一寻常妻母,安稳度日。此乃肺腑之言,并非一时意气。” 喻崇光默然不语。 谢怀瑾这番话,句句在理,竟无一字可驳。 为国,她功成可退;为家,她理当归府;为己,她只求心安。 这般理由,天衣无缝。 他望着眼前这位素来冷静的首辅,为成全妻子心愿,不惜长跪请旨,甘冒触怒天颜之险。这般护妻之心,便是身为九五之尊,也不由暗生叹惜。 沈灵珂的才干与风骨,他是真心爱惜。 只是谢怀瑾所言,句句合情合理,由不得他不允。 许久,御书房内才传出一声轻叹,满是惋惜与无奈。 “罢了。”喻崇光语气终是松了下来,“她既有此心,朕也不强人所难。” 他自龙椅起身,缓步至谢怀瑾身前,亲手将他扶起。 “司礼。” 司公公立即躬身入内,静候旨意。 “取笔墨来。” 喻崇光回到御案之前,执起朱笔,沉声道: “沈灵珂在劝农司恪尽职守,功绩卓著,朕俱铭记。准其辞官,荣身归府。日后朝廷若有需,再行宣召。” 这一道谕旨,不只是恩准,更是保全体面,既全了沈灵珂之志,又给足了谢家尊荣。 谢怀瑾心中一块大石终落地,挣脱皇上之手,复又重重叩首,额头触砖,声沉而稳: “臣,代沈灵珂,谢陛下隆恩!” 第364章 辞官归家 次日,劝农司中,气氛竟比往时沉郁几分。 往日里案牍劳形、脚不点地的一众官吏,今日俱是恹恹无绪,手中虽拿着文书,眼内却无半分神采,竟似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们那位行事爽利、雷厉风行的沈中卿,竟自请辞官了。 “都这般呆立着作甚!等着天上掉下甘薯来不成!” 主位上一声怒喝,劝农司丞杜厚一掌拍在案上,案间茶杯皆是一震。他抬眼瞪着阶下一群垂头丧气之人,心头火气直涌: “一个个哭丧着脸,是给谁看!沈中卿不过是辞官归府,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她从前领着你们,一手厘定新法、创制新农具、推广新作物,哪一桩不是铺好了前路?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将章程推行南北境,你们便这般没出息?” 杜厚一席话,骂得几个小吏越发把头垂得低了。 “圣上亦有口谕:‘准其辞官,荣身归府,日后朝廷若有需,再行宣召。’你们听听!这是何等恩典,何等体面!足见圣上心中,始终记着沈中卿的功劳!你们还有脸面在此长吁短叹?都与老夫滚去当差!” 骂声在公房之中久久回荡,众人不敢再耽搁,忙忙各归各位,衙门里方才有了些动静。 杜厚见人皆散去,一腔火气倒霎时散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长长叹了一声,口中虽是呵斥,心中却比谁都酸楚。 好容易盼得这般一个有才干、有担当的属下,原以为劝农司从此有了指望,谁知不过几时,人便去了。 他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门外探进个头来,乃是衙门里一个小吏:“杜大人,沈夫人那边遣人送了东西来,言道要亲手交与大人。” 杜厚一听,登时精神一振,颓然之态尽去,腰杆也直了:“快呈进来!” 那小吏不敢怠慢,忙抱着几函厚册快步进来,恭恭敬敬置于案头,旋即躬身退去。杜厚目光落在那几册上,封面素净,非是官样文牍,只题着几行清秀字迹:《农桑辑要补遗》《水利兴造策》《育种存粮法》。 他伸手轻揭一册,只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册中所书,并非空泛议论,竟是极细密的实操之法:自土质不同如何改良,至灌溉水渠如何省工省料,蝗、旱、水涝如何预备应对,乃至节气更迭、百姓家中应储何菜、如何腌藏过冬,一一写得明明白白,纤毫不漏。 字里行间,满满皆是为天下苍生温饱思虑。 杜厚一页页细看,手指竟微微发颤,恍惚间,似见那女子灯下凝神、一笔一画细书之态。她虽辞官而去,一腔心血,却尽数留在此间了。 杜厚缓缓合上册子,眼眶不觉一热。 另一边,府车驾已停在府门。 沈灵珂将官中诸事交割清楚,一身轻爽,款步走下马车。 “母亲!您回来了!” 一声清脆童音,谢婉兮正领着谢长意、谢婉芷在垂花门下等候。 一见母亲,两个小的早挣脱姐姐的手,欢天喜地奔了过来。 沈灵珂忙蹲下身,一手一个搂入怀中。瞧着孩儿们粉妆玉琢、面颊红润,连日劳乏,竟一时烟消云散。 “走,咱们回院里去。” 她一手牵着一个,与谢婉兮并肩而行。谢婉芷一路仰着小脑袋,只管好奇望着母亲,忽问道:“母亲,今日怎不见您穿那身青官服了?” 沈灵珂柔声笑道:“从今往后,便不穿了。母亲往后,只与你、与婉兮姐姐一同,穿那些好看的衣裳。” 说罢,抬眼正对上谢婉兮那双满含不解的眸子,清清明明之中,藏着几分惋惜,几分困惑。 沈灵珂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柔:“昨日从京郊回来,我已托你父亲替我向圣上辞官了。往后,便可日日在家陪着你们。” “母亲!”谢婉兮不觉低呼一声,语气中尽是不舍。在她心中,母亲这般才华,好不容易得一展抱负,如此轻弃,未免太可惜了。 “傻孩子。”沈灵珂早看穿她心事,温言开导,“世上之事,原难十全十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舍了一身官袍,换得日日伴你们长大,于我而言,比做官更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快几分:“不必替我惋惜。人这一辈子,但求心之所安,对得起自己的选择,便是好了。” 沈灵珂抬手,替谢婉兮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抿至耳后,笑道:“走吧,外头风大,回院里去,仔细着凉。” 一径回至梧桐院暖阁之中,暖意融融。 春分忙上前接过沈灵珂卸下的披风,夏枝也手脚伶俐地捧上热茶,随后便与春分一同,领着长意、婉芷往旁处软榻上顽九连环去了。 暖阁之内,只剩母女二人。 谢婉兮捧着茶杯,默然半晌,开口道:“母亲,等会儿我便将家中钥匙与账本,送过来给您。” 沈灵珂听了,不觉莞尔:“不急。你料理得极好,我素来放心。” 她吃了一口茶,话锋一转:“如今倒有一件要紧事。你父亲曾说,你哥哥长风,冬月初十前后便可到家,他那院子,须得早早收拾出来。” “哥哥要回来了?” 谢婉兮眼中登时一亮,适才那点低落一扫而空,语气也轻快起来:“母亲,这话可是真的?哥哥果真要回来了?” 沈灵珂含笑点头。 “那可要赶紧!”谢婉兮立刻坐直身子,急急道,“他那院子空了许久,必得细细打扫收拾一番,不然哥哥回来,岂不是没个妥当住处?” 沈灵珂瞧她这般急态,忍不住笑道:“看你这模样,竟成了个小小管家婆了。” 谢婉兮被她说得不好意思,颊上微烫:“母亲又取笑我。我不过是欢喜哥哥要回来,一时失了规矩。” “不妨事,自家屋里,怎么自在怎么来。”沈灵珂目光柔婉,“说起来,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把这么一大家子交在你手里,我这个做母亲的,倒成了甩手掌柜。” 说着,便向榻边唤道:“春分,往我妆台匣子里,取五百两银票过来。” 春分应声去了。 沈灵珂又看向谢婉兮,温声道:“你拿着,只管零用。我听张妈妈说,你自管起家事,与平日相好的姊妹们都疏远了。抽空约上她们,上街逛逛,吃杯茶,听听曲儿。女孩儿家青春几何,莫要都耗在账本上。” 谢婉兮平日月钱本就丰厚,原不缺这些,只是母亲这番话,句句说到心坎里。自从掌家,她确是推了好几回姊妹邀约,那几个同伴,早已抱怨过几回。 不多时,春分取了银票回来。 沈灵珂接过那五张银票,亲手递到谢婉兮面前:“拿着花,不必省俭。你将来的体己嫁妆,母亲自会替你备得妥妥当当,不必有负担。” 谢婉兮接过银票,指尖只觉一片温热,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进沈灵珂怀中,将脸埋在母亲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母亲……谢谢您。” 沈灵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如安抚稚子一般:“傻孩子,何需说一个谢字。只盼着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欢欢喜喜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 第365章 谢长风归来 冬月的京城,寒气砭骨,一入晚来,朔风卷地,冷意透帘穿户,侵肌入骨。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入首辅府后街,悄无声息。 车帘微启,先露出一少年面庞。 谢长风凝眸窗外街景,皆是旧日熟识,离家三载,巴郡山风烈日,尚在眉梢眼角,然一见京中灯火,心头登时暖烘烘地,万般滋味涌将上来。 “大少爷!” 早有等待的小厮,搓着手迎将上来,满面喜色,正是奉了福管家之命,在此久候的平安。 “可把大少爷盼回来了!天寒地冻,夫人与大姑娘,早就在梧桐院暖阁里备着热茶,专等大少爷呢。” 谢长风微微颔首,本是被寒风吹得微黑的面庞,漾出一抹温温和和的笑意。 遂轻身下车,身后跟着一风尘仆仆的墨心。 平安忙着引路,一路絮絮回道: “大少爷不晓得,这三年府中光景,也添了好些变化。大少爷出门时,婉兮姑娘才点点儿高,如今可是……” 谢长风只静静听着,步履沉稳,目光掠过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皆如旧相识。 不多时,已至梧桐院外。 尚未近前,便听张妈妈扬声回道: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一语未毕,暖阁帘栊猛地一掀,一道纤弱身影,携着一阵暖香,急急奔了出来。 “哥哥!” 谢婉兮一声唤,音中带着颤颤的哭腔,尽是三载分离的相思。 谢长风脚步一顿。 望着这奔至跟前的妹妹,心下猛地一软。 三载不见,这丫头竟已长成。 年方十四,身量已长,眉眼舒展,不复当年跟在身后索糖吃的小孩情态。 被母亲调养得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身着精致袄裙,已是亭亭一少女。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日日想着你呢。” 谢婉兮抑不住心头酸楚,仰着小脸,一双明眸之中,泪水晶莹,盈盈欲坠,睫羽轻颤,只是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只这一眼,谢长风在巴郡历练出的那几分刚硬气骨、官场棱角,霎时间烟消云散。 谢长风急步上前,抬起手,动作却轻柔之极,与他此刻挺拔硬朗之态迥然不同,轻轻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 “傻丫头,哭什么,哥哥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他声音较往日低沉许多,入耳便叫人心安。 “哥哥在外,亦时时惦记着你。”谢长风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微扬,“长大了,反不如幼时乖觉,倒爱掉眼泪,也不怕人笑话。” “我才不怕。”谢婉兮吸了吸鼻子,被他这一打趣,泪珠倒收了回去,只带着几分娇嗔。 “好了,莫哭,母亲还在里头等着呢。”谢长风抬手,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头顶。 谢婉兮方觉自己失态,忙理了理衣襟鬓发,牵着哥哥衣袖,便往暖阁里让。 谢长风掀帘而入,一阵花香夹杂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一身寒气。 沈灵珂在上首坐着,衣着素雅,眉目温婉,正含笑望着他二人。 谢长风不敢怠慢,急趋上前,松开妹妹之手,整一整衣襟,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母亲,儿子回来了。” 沈灵珂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微微颔首,面有赞许之色。 眼前这青年,较离家之时,又长高了一截,肩宽背挺,立在那里,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昔日在京中养得白皙的肌肤,被巴郡日色风吹得略黑了些,却更显刚健精神。 最不同者,乃是一双眼睛——往日清亮之中,带着少年意气,如今却深沉敛静,藏着阅历,隐着丘壑。 竟是个能独当一面、担得起事的男儿了。 “回来就好。”沈灵珂声音柔和,关切之意恰到好处,“一路风霜,可还安稳?” “劳母亲挂心,一路平顺。”谢长风躬身应答,不卑不亢。 “看你一身风尘,先回院中将息吧。”沈灵珂温声道,“稍缓,再往你老祖母那边请安去,也好叫老人家放心。” “是,母亲。儿子暂且告退。”谢长风再一躬身。 “母亲!”谢婉兮一见哥哥要退,忙上前一步,“我送哥哥回院子去。” 沈灵珂瞧着女儿一脸依恋亲近,柔声笑道: “去吧。你哥哥久未归府,你正好与他说说,他院子改动的地方。” “是,母亲。” 得了这话,谢婉兮喜上眉梢,一把扯住谢长风衣袖,便往外拉,口中连连催道: “哥哥,快走,快走——我同你说,你院里那棵桂花树,今秋花开得密极了!” 谢长风被她牵着,无奈回头望了沈灵珂一眼,见她只是含笑点头,便安心跟着妹妹出去。 兄妹二人款行廊下。 谢长风静听着妹妹跟他说府中的一草一木,尽是旧时模样,离家三载,心下百感交集。 不多时,便至他的清风院。 推门而入 庭中桂花树虽当冬令,枝干却苍劲挺拔,树叶郁郁葱葱。 谢婉兮一手携了哥哥,指着四周笑道: “哥哥可仔细看,这院子,早已不是你从前住的模样了。这是母亲特意为你成亲重新修葺过的,连旁边那一处小院子,也一并并入了进来,如今可比原先宽敞许多。哥哥,快进屋瞧瞧。” 谢长风听了,心中一动,便随她踏入屋中。 只见屋内物件置得格外妥帖顺眼,壁上悬着的两幅字画,位置更是恰到好处,一眼望去,心下便觉舒畅。 谢婉兮见他注目细看,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悄声道: “哥哥可看出来了?这屋里的布置,都是芸熹姐姐的主意呢。原本母亲早将一应物件摆设妥当,只说这院子日后是你二人同住,咱们的心意,倒不如你们二人的心意要紧。便叫我陪着芸熹姐姐过来,但凡有想挪动的,只管吩咐。后来便是芸熹姐姐,将这些摆件字画一一调过,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哥哥瞧瞧,可还合心意?” 一番话说完,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 谢长风看着妹妹这般灵动调皮,与三年前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判若两人,不觉又是好笑,又是心暖。 二人正叙话间,一个小厮掀帘进来,回禀道:“大少爷,大爷已回府,在正堂等候,请大少爷过去。” 谢长风闻说,忙整肃衣冠,随婉兮同往正堂。 谢怀瑾端坐正中,身着家常锦袍,神情虽端肃,眉目间却掩不住盼子归来之意。 谢长风急趋上前,恭恭敬敬跪下磕头:“儿子叩见父亲。儿子不孝,远别三载,今日方归。” 谢怀瑾垂目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见他身形较前愈发高大,肌肤亦被风霜染得略黑,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浮躁,多了一番沉凝气度,显是在外历练有成,心下自是欣慰。 他微微抬手,声气沉缓:“起来罢,一路风霜辛苦。” 谢长风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谢怀瑾徐徐问道:“外任为官,民间疾苦,官场情状,你可有心得?” 谢长风躬身答道:“儿子在任,不敢忘父亲母亲平日教诲,惟以勤慎自守,虽无赫赫之功,亦不敢稍有懈怠。” 谢怀瑾微微颔首,面色渐和:“你能存此心,便是长进。切记,为官先存仁心,才干次之,前路漫漫,须时时自省。” “儿子谨记在心。” 一旁谢婉兮见父亲语气庄重,恐哥哥劳累,忙上前轻牵谢怀瑾衣袖,笑劝道:“父亲,哥哥方才归家,一路劳顿,且先叫他歇息,再论正事不迟。” 谢怀瑾被女儿这般一缠,严颜顿消,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倒先护着你哥哥了。”遂对谢长风道,“也罢,你一路疲乏,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往你曾祖母房中请安。” “是,儿子遵命。” 谢长风这才躬身告退,与婉兮一同退出正堂。 第366章 婉兮出主意 次日天方微亮。 谢长风便起身梳洗,换一身洁净衣裳,往老祖宗院中请安。 老祖宗年高而精神康健,正坐暖炕之上,倚着引枕,由丫鬟轻轻捶腿。 一见谢长风进来,双目登时生辉,忙招手唤道:“长风啊,可算叫我见着了!快过来,好生让我瞧瞧。” 谢长风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曾祖母,曾孙儿长风给您老请安了。” 说罢,便恭恭敬敬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 老祖宗一把攥住他手,摩挲着他略黑而略显粗糙的手背,细细端详,眼眶不觉微红,心疼道:“黑了,高了,也瘦了……在外头,必是吃了不少苦。” 谢长风温声答道:“不曾吃苦,不过风吹日晒,筋骨倒更硬朗些。劳曾祖母日日挂心,是长风不孝。”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老祖宗连连点头,喜不自胜,“一家骨肉团圆,才是正经福气。你父亲母亲念你,我这老骨头,也日日盼你平安回京。” 曾祖母一面笑着,一面向丫鬟吩咐:“桃花,快把我早备好的那些点心果子都端上来!” 转头便往谢长风手里只管塞,拉着他不肯放,细细问道: “你这一路回京,路上可安稳?吃食可还对口?房里铺盖可暖和?莫要委屈了自己。” 谢长风一手捧着点心,一手轻轻扶着曾祖母,温声应道: “回曾祖母,一路都平顺,吃得也惯,被褥都是暖的,不曾受一点委屈。倒是叫您老人家日日记挂,曾孙儿心里不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曾祖母笑得眉眼都弯了,“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强。” …… 归家两日,府中渐归平静。 谢长风坐立不宁,心神恍惚。 在书房中一本书翻看半日,一字未曾入目,心下乱糟糟。 往演武场练剑,亦是神思不属,几回险将长剑脱手。 无奈,只在院子内踱来踱去。 冬阳淡淡,洒下满地疏影,他眉头紧锁,满腹心事,无从排解。 “哥哥,这是做什么?莫非学那驴儿拉磨不成?” 一声清脆笑语,自院门传来。 谢长风收步回头,只见谢婉兮手捧一碟芙蓉糕,笑倚门框,眉眼弯弯。 他忙定了定神,挺身正色道:“休得胡说,我……我是在思量公务。” “公务?”谢婉兮走近,将碟子搁在石桌之上,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笑道,“是枳县公务棘手,还是哥哥怕离了任上,属下人不肯听话?” 谢长风只是摇头,那些事宜,回京前早已安排妥当,何用此刻劳心。 谢婉兮见他这般,也不再追问,只拿起一块芙蓉糕,慢慢小口吃着。院中一时寂静,唯有细嚼之声。 她这般不紧不慢,倒叫谢长风心下愈乱,忍不住先开口:“你……” 话未说完,只见谢婉兮眼中忽然一亮,似是豁然醒悟,将手中半块糕放回碟中,轻轻一拍手。 “哦——” 她故意将这一字拖得悠长,尾音婉转,面上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明白了。” 谢长风心下猛地一跳,仍强自撑着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谢婉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晓得哥哥这两日为何长吁短叹、心神不宁了。” “我有何可烦?”谢长风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反问道。 “哥哥烦的是——要不要去约见芸熹姐姐,是也不是?” 这一句,正正戳中他心底隐情。 谢长风顿时僵在原地,耳根唰地通红,目光左右躲闪,竟无半分言语可答。 谢婉兮瞧得真切,笑意愈浓,缓缓道:“离家三载,今日方归,自然想见一面。何况,那可是你未来的……” 她略顿一顿,故意卖个关子:“只是……” “只是如何?”谢长风脱口而出,声音不觉高了几分。 “只是依我大胤礼制,你二人婚期将近,成婚之前,不宜私自相见。”谢婉兮背着手,微微扬首,一副万事了然的得意模样,“哥哥,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谢长风无言以对。 望着眼前这个精灵古怪的妹妹,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丫头!这般小聪明,怎不往正事上用……” 话语绵软,全无半分威严,倒像是已然认输。 谢婉兮哪里怕他,径直走到面前,仰着小脸,直截了当问道:“我用不用在正事上,且不管它。我只问哥哥,想还是不想见芸熹姐姐?” 这一问,直叩心腑。 想吗? 自然是想的。 三年来身在枳县,每每批阅公文至深夜,一抬头,眼前便浮现那张温婉恬静的容颜,挥之不去。 他长长叹了一声,在妹妹面前,兄长的威严再也端不住了。 “那是……自然想的……” 似是憋了许久,才敢吐露。 “好!” 谢婉兮等的便是这句话,登时拍手,精神抖擞,“哥哥只管在此安心等候,且看我的安排便是。” 一语罢,也不等谢长风应声,提着裙裾,一溜烟跑出院去。 谢长风伸出手,欲要唤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是轻叹一声,颓然坐回石凳之上。 …… 午时,苏府。 暖阁内熏香袅袅,苏夫人正与两个女儿说话。 大姑娘早已出嫁,今日回来,正说着夫家琐事,逗得苏夫人笑不止。 角落里,苏芸熹静静安坐,手中拿着一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指尖捻丝,心思却早已不在绣绷之上。 正此时,一个丫鬟快步进来,屈膝回禀: “夫人,谢家大姑娘身边的夏荷来了,说是要约咱们二姑娘,申时去沁芳斋吃茶。” 声音不大,却令阁内笑语顿歇。 苏大姑娘停了话头,眼中掠过一抹会意的笑,目光在母亲与妹妹身上来回一转。 苏夫人神色最是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拂去茶沫,缓缓摆手:“知道了,叫她稍候,我即刻让人回话。” 丫鬟躬身退去。 苏夫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一旁默然无语的二女儿身上。 只见苏芸熹不知何时已放下绣绷,垂首敛眉,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一抹红晕从颈间直漫上耳根。 “说是婉兮那丫头约你,想来,是替某个人作的伐吧?” 苏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芸熹头埋得更低,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夫人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按理说来,你二人婚期在即,此际原不该相见。传将出去,于你闺名,多有不便。” 听得此言,苏芸熹心下一沉,绞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 “只是……”苏夫人话锋一转,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们一别三载,他刚从外任回京,心中挂念,也是常情。我做母亲的,也不是那等古板不讲理之人,便不拦你了。” 苏芸熹猛地抬头,望着母亲,眼中又惊又喜。 “只是一桩,”苏夫人谆谆叮嘱,“沁芳斋人来人往,你们须寻一间雅间,快去快回,不可在外久留,凡事谨守分寸,可明白?” “母亲……”苏芸熹眼圈一红,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女儿晓得,都记下了。” “好了,休要这等欲泣之态。”苏夫人轻拍她手背,面上露出温蔼笑容,“快回房梳洗更衣,换一身洁净衣裳,莫叫人家久等了。” 第367章 见面(一) 夏荷脚步轻快地回到谢府,一进院子便直奔谢婉兮的闺房。掀帘入室,满面喜色回禀:“姑娘,苏二姑娘已应下了,申时便往沁芳斋吃茶呢。” 谢婉兮听了,颔首笑道:“累你跑这一趟,且下去歇息吧。” 夏荷一走,她便提起裙摆,一刻也不多待,转身朝着梧桐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彼时沈灵珂正在暖阁理看账目,见女儿笑吟吟进来,便放下笔,抬眸瞧着。 谢婉兮挨至身旁,挽住母亲胳膊,软声道:“母亲,女儿下午约了芸熹姐姐往沁芳斋吃茶。” 沈灵珂听毕,不禁伸指轻点其额,含笑道:“你这小妮子,胆量倒不小。” “母亲——”谢婉兮拖长声气,偎在沈灵珂身边撒娇。 沈灵珂无奈笑道:“罢了罢了,拗不过你。只管去罢,只嘱咐你哥哥,凡事稳重些,莫失了分寸。” 谢婉兮喜不自胜,正要转身,沈灵珂忽唤门外:“春分。” 春分应声而入,沈灵珂吩咐:“往账房支一百两银票来。” 少顷,春分取至。 谢婉兮接过银票,对母亲甜甜一笑,便一径往清风院谢长风住处来。 未至院门,先扬声唤道:“哥哥,快些更衣!” 谢长风原在书房看些文书,心不在焉,听得妹妹声气,便放下文书走出。见谢婉兮气喘吁吁跑来,便道:“慢些,何苦这般慌张。” 谢婉兮近前,踮脚附耳低言,急急道:“哥哥,芸熹姐姐已应了,申时在沁芳斋。你快些收拾,莫叫人久等。我可是担着母亲责罚,才为你促成此事。三刻钟后,我在西门等你,一同乘车去。” 说毕,便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塞入谢长风手中:“喏,这是母亲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谢长风一怔,忙要推回:“我何须用这个。” “只管拿着。” 谢婉兮按住他手,不容分说,“难道倒叫芸熹姐姐破费不成?” 谢长风见妹妹心急,也不多辩,只点头应了。谢婉兮又催他速去更衣,方一径去了。 谢长风低头看了看银票,又望妹妹去影,唇角不觉微扬,转身入内室更衣。 窗外正值深冬,檐角冰箸未消。此番出门,既要御寒,又要温雅得体,不可失了世家气度。 他打开衣箱,拣选多时:寻常素色棉袍,过于随意;玄色镶狐毛直裰,又显刚硬,似是公门理事模样,少了温和;藏青夹棉长袍,则嫌老气,不似少年风神。 思忖半晌,最终取一件新做的月白绫缎夹棉直裰,外罩浅灰撒花薄棉披风,领口袖口俱缀细柔白狐毛,清雅而不张扬,华贵自有分寸。腰间系一条素银嵌玉鸾带,更显身姿挺拔。 对镜理鬓束发,衣襟袖口一一抚平,一丝不苟。 镜中人少了几分严肃,添了少年郑重,耳尖微热,竟有几分腼腆之意。 打量再三,觉周身妥帖,方屏息定神,迈步而出,惟恐迟了,怠慢心上人。 及至申时,青顶马车停在沁芳斋后门。谢长风、谢婉兮兄妹下车,掌柜春燕早已等候,上前福身:“见过大少爷,大姑娘。” 谢婉兮含笑虚扶:“春燕姐姐不必多礼。少时送一壶上好龙井,再拣几样新制精巧点心,送到天字号厢房。” 春燕应了。 谢婉兮又凑近低语:“少时苏二姑娘从前门来,你悄悄引至天字号厢房,勿要声张,免人注目。” 春燕会意点头。 二人方上楼进了厢房。 室中暖炉火旺,一解满身寒气。 谢长风靠窗坐了,双手竟无安放之处,一会儿整一整披风领上狐绒,一会儿扶一扶腰间鸾带,明明出门时已十分齐整,此刻仍觉不安。目光频频望向房门,耳轮不觉泛红,呼吸都放轻了,竟是坐立难安。 谢婉兮看在眼里,忍笑斟茶,调侃道:“哥哥这般心神不定,魂灵儿早已飞到苏府门前了?不过与芸熹姐姐吃一杯茶,怎比你往衙中理事还要紧张。” 谢长风被说中心事,面上微热,假作镇定,轻咳一声:“休得胡言。” “我何曾胡言?”谢婉兮挑眉,指其手道,“你瞧你,手足都无安放之处。等芸熹姐姐来了,再这般局促,岂不叫人见笑。” 谢长风抿唇不语,端起茶杯就口,指尖却暗暗收紧,茶竟忘了饮。 谢婉兮见他这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罢了。起身整一整裙衫:“我不逗你了。你在此静候,我出去望一望,免得芸熹姐姐寻不到路径。” 说毕,不待谢长风答话,便轻步退出,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谢长风望着紧闭房门,心知妹妹是特意腾出空间,让他二人独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一按发热耳尖,目光投向窗外长街,心中只盼那道倩影,早些入目来。 第368章 见面(二) 谢婉兮出门去迎苏芸熹,未及半盏茶时,便听得厢房外一阵轻语,接着便是软底绣鞋踏在木梯上的细碎声响。 谢长风在座上,强自凝神端坐,手中茶盏微倾,竟浑然不觉,一颗心早提至喉头。 少顷,春燕轻挑门帘,先见一身藕荷色绫缎夹袍,外罩杏黄撒花棉披风,领口貂毛温润,映得人如暖阳初照。苏芸熹缓步而入,云鬓梳得齐整,只簪赤金点翠小簪一枝,耳坠金累丝嵌玉蝶赶梅,不艳不妖,眉目温婉,自有大家风范。 见了谢长风,便敛衽轻轻一福:“见过谢公子。” 谢长风忙起身还礼,此番单独相对,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只得强作从容,拱手道:“苏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一面说,一面伸手让坐,指尖不觉微颤,忙收回背于身后,暗自用劲攥紧,掩去慌张。 苏芸熹侧身落座,目光微抬,恰与谢长风一碰。 见他一身月白绫袍,清俊温文,减却几分严肃,添了几许少年清朗,她的少年郎和三年前比起,更是成稳了,心中亦是一动,忙垂眸敛睫,指尖轻捻披风绦子,微微局促。 一时屋内寂然,唯闻窗外风敲窗棂,暖炉炭火轻爆,火光融融,映得两人面上俱是浅红。 谢长风欲要开口,竟无一语可措,只得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水微凉,亦不知味。 苏芸熹在对面,亦低首默然。 三年阔别,从未这般独处一室,心中七上八下,羞喜交加,不知如何言语。 正尴尬间,楼梯脚步声响,谢婉兮掀帘而入,笑道:“可算到了,我在门前久候,只恐春燕引路不周。” 苏芸熹忙起身笑道:“劳妹妹挂心,是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谢婉兮摆手,走近桌边,亲为二人斟茶,“我已吩咐春燕,备下几样新制点心,皆是姐姐素日爱吃的,片刻便至。” 说罢,故意斜睨谢长风一眼,见他正襟危坐,耳尖通红,半晌吐不出一字,心中暗笑,只不点破。 不多时,春燕托漆盘进来,盘中玫瑰酥、小蛋糕、杏仁酪、蜜渍金橘,件件精巧,香溢满室。 谢婉兮笑道:“芸熹姐姐尝尝,这是沁芳斋新试方子,别处难寻。” 苏芸熹轻拈一块玫瑰酥,细品慢咽,点头道:“清甜不腻,果然精妙。” 谢长风见她动了点心,方憋出一语,声音略涩:“姑娘若爱吃,日后……常来便是。” 话一出口,自觉太过直白,面上一热,忙低首吃茶掩饰。 苏芸熹听了,颊畔绯红,轻轻应了一声“嗯”。 谢婉兮看在眼里,早已了然,故意打个哈欠,笑道:“我忽想起,前儿母亲给我的糖糕,还落在车里,我去取来与姐姐尝。” 一面说,一面起身:“你们且坐着说话,我去去就回。” 不待二人答话,已快步出房,顺手将门轻轻掩好。 春燕见了,忙上前低声问道:“大姑娘,这是……?” 谢婉兮走到她身边,悄悄指了指厢房房门,抿唇笑道:“春燕姐姐,你且在楼下守好了,但凡有要上楼的,只管想法子拦一拦,别叫人上来打扰。” 春燕会意,抿嘴一笑,福身道:“奴婢晓得,必不让人扰了大少爷和苏姑娘。” 谢婉兮点头,又叮嘱一句:“仔细些,回头我赏你新制的点心。” 说罢,便轻脚退至廊下僻静处,靠着柱子站定,一手支着腮,一手掩着口,偷偷侧耳细听房内动静,眼底满是促狭笑意。 厢房中,再度只剩他二人。 暖炉生春,馨香绕屋,与窗外寒风凛冽,竟是两重天地。 谢长风抬眼,恰与苏芸熹目光相逢,两人俱是一怔,随即双双移开。 一室静谧,暗流情思涌动。 终是谢长风定了心神,轻声打破沉寂: “苏姑娘,一别三载,今日得见,我心下……甚为不安。” 本欲道“欢喜”,又恐唐突,只得改作“不安”,藏尽牵挂与忐忑。 苏芸熹微微一怔,抬眸望他,柔声问道:“公子何出此言?闻公子在外为官勤勉,不负朝廷,不辱家声,我心甚为敬服。” 谢长风听她如此说,略放宽心,轻叹一声:“在外三载,虽日夕忙于公务,心中未尝一刻忘家中婚约。只奈身不由己,归期迟迟,有劳姑娘久候,是我对不住你。” 言时目光恳切,全无官场上的沉稳,尽是少年赤诚。 苏芸熹指尖轻按桌沿,面颊愈红,低声道:“公子不必自责,你我既有婚约在前,我等你,原是应当。” 稍顿,声愈柔细:“况……这三载,我亦日日盼公子早归。” 此语虽轻,却字字入耳。 谢长风望着眼前人,真心吐露:“再过一月,便是你我合卺之期。从前只当是婚约在身,今日一见姑娘,方知是我三生之幸。” 苏芸熹被他说得低首垂眸,望着杯中茶影,唇角却悄悄上扬,含羞道:“公子……莫说这般直露之语。” 谢长风见她娇羞之态,声线愈柔:“我只不忍再瞒。这三载,客途孤夜,常忆南山初见,姑娘立在花下,一晃多年,如今终得成礼,我……实是满心欢喜。” 苏芸熹缓缓抬眸,与他目光相对,这一回不再躲闪。 眸中柔光似水,轻轻颔首,柔声道:“我亦是如此。自知,将来当与公子结发。今日终盼到这一日,我……亦是满心欢喜。” 两人相视无言,先前那番生疏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只这片刻倾心,便似补尽了三载别离时光。 谢长风望着她眉眼温柔,颊边晕红,一颗心渐渐滚烫,喉间微微一动,终是轻声试探,“苏姑娘,我……能唤你的闺名吗?” 第369章 见面(三) 苏芸熹猛地一怔,抬眸便撞入谢长风目光之中。 那眼神温存恳切,竟令她心头一跳,耳尖登时热了。 她垂首敛睫,指尖无意识蜷起,轻捻衣襟绣线,低声应道:“……可以的。” 谢长风听得此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神色渐舒,唇角微漾笑意。 他凝望着苏芸熹,柔声轻唤:“芸熹。” 一声既出,苏芸熹越发低头,长睫簌簌颤动,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轻应了一声: “哎。” 谢长风见她娇羞不胜之态,心知千言万语,不及一物寄情。略一沉吟,便伸手入袖中暗袋,取出早已备下之物。 只见一朱红小锦盒,不大不小,盒面金线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是用心之物。 苏芸熹见他忽然取出锦盒,不觉抬眸,眼中带几分惊怯,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长风只觉手心微热,将锦盒轻轻推至她面前,压低声音道: “此番归来,未带甚奇珍。这小物件我已随身多日,今日……赠予你。” 苏芸熹指尖微颤,迟疑伸纤手,轻轻揭开锦盒。 盒内铺雪白软缎,当中安放一对羊脂玉双鱼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她一见玉佩,面颊绯红,低声道:“此物太过贵重,我……” “何贵之有。”谢长风即刻柔声打断,目光灼灼望着她,“世间珍宝,难及你一笑。这玉佩,我本欲……留至成亲之日再送你。” 言罢,他自家耳尖亦红,却仍定定望着苏芸熹,半分不移。 她轻轻颔首,细声道:“我……收下了。多谢你,长风。” 这一声“长风”,乃是初次直呼其名,入耳便入心。 谢长风身子微顿,目光再也移不开,只痴痴望着眼前人。 少顷,他复又开口,语气里带几分少年人软求: “芸熹,我这一枚……你可愿替我系上?” 苏芸熹一听,羞得头垂得更低,连脖颈都染了胭脂色,低声道:“长风……这、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谢长风望着她,语气温而坚定,“你我已有婚约,一月之后便是夫妻。今日让你替我系上信物,只当提前熟惯便是。” 他目光恳切,苏芸熹被他望得心软,哪里还推却得掉。 半晌,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谢长风心中一喜,微微侧身凑近,将自己那枚双鱼佩递与她。 苏芸熹颤巍巍接过玉佩,轻托他腰间绦带,垂首动作轻柔。鬓发垂落,遮了满面羞红,只露出一截莹白脖颈。 她先将旧佩轻轻取下,再将新双鱼佩穿入绦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衣料,两人俱是微微一僵。 苏芸熹垂首细细打结,谢长风只望着她鬓发青丝,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待结打好,又将绦带理平,低声道:“……系好了。” 一语才落,谢长风再也按捺不住,伸臂轻轻一揽,便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拥入怀中,低唤一声: “芸熹——” 苏芸熹浑身一僵,怔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忘了。只听得他心口跳得沉稳有力,自己一颗心亦如小鹿乱撞,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安放何处。 谢长风抱得极轻,唯恐惊着她。鼻尖萦绕她发间幽香,心神俱醉。 他微微俯首,目光先落她颤动长睫,再移至泛红耳尖,终停在那微抿的樱唇之上。 抬手轻拂她脸颊,随即俯首,轻轻吻了上去。 苏芸熹身子猛地一颤,双目紧闭,整个人都软在他怀中。 只是轻轻一触,两人皆是微颤。 谢长风觉她僵住,忙稍稍退开,却仍拥着她不放。苏芸熹闭着眼,长睫不住轻颤,面颊、脖颈红透,全身发软,只倚在他怀里,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腔。 谢长风俯首,鼻尖轻擦她发顶,声音低哑,贴在她耳畔轻唤: “芸熹……” 苏芸熹身子微颤,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细声道: “公子……” “莫叫我公子。”谢长风手臂微微收紧,唇瓣轻擦她额角,柔声哄道,“你方才既叫我长风,再叫一遍,好不好?” 苏芸熹羞得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 “……长风。” 话音未落,谢长风再度俯首,轻轻吻住她。 这一回不复浅触即分,温柔辗转。 苏芸熹身子渐软,不再僵硬,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胸前衣襟,将衣料揉得微皱。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风方稍稍松开,额头轻抵她额头,两人呼吸俱都微促。 苏芸熹仍闭着眼,唇瓣微泛红潮,气息不稳,整个人倚在他怀中,几乎站立不住。 谢长风抬手,用指背轻触她滚烫面颊,声音沙哑温柔:“别怕。往后一生,我都这般待你。” 她不语,只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廊下谢婉兮听屋内久无声息,只偶有低低细语,心下早已了然。 她掩口偷笑半日,正要转身下楼,看到瑞王缓缓走上楼来:“婉兮,好巧!” 第370章 瑞王送礼 谢婉兮唬了一跳,面上笑意登时敛去,忙转过身,敛衽轻轻福了一福。 只是那耳尖早已晕开一抹绯红,藏也藏不住,低声应道: “殿下。” 瑞王喻景明,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丰神如玉,气度清雅。他先抬眼望了望那紧闭的房门,眼底早含了一层意会的笑意,语声放得极低,带几分打趣: “里头……这般静悄悄的,想是话说得投机了?” 一语落得含蓄,却又分明。 谢婉兮不觉双颊滚烫,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强作镇定: “是兄长与苏姐姐在内叙话,我不便多听,正欲下楼。” 说罢便要侧身移步,只欲避开他那一双灼人目光。 喻景明看她这般局促模样,指尖微捻袖角,眼波流转,尽是女儿娇羞之态,心中愈发动容。遂温声缓语道:“既如此,立在廊下终非长久。隔壁厢房清静无人,婉兮可愿随我入内小坐片刻,略说几句话?” 他语气温和,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片至诚,叫人不忍拂逆。 谢婉兮心尖猛地一跳,抬眼时正撞进他双眸之中,眼底并无半分亲王威严,只一片澄澈温柔,含着浅浅期盼。 一时之间,回绝之语竟咽在喉间,说不出口。 半晌,方轻轻吐出一句,细若蚊蚋: “……全凭殿下安排。” 喻景明闻言,眼底瞬时漾开一片暖意,只微微颔首,侧身虚引,礼数周全: “婉兮,请。” 二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往隔壁厢房而来。 谢婉兮低首随行,只觉身后那道目光温温软软,落在背上,竟连后颈都微微发热,一颗心早已乱了节拍。 入得房内,瑞王轻轻回身阖上房门,一声轻响,便将外间喧嚣尽数隔去。 室中焚着一线素心檀香,烟轻气雅,满室皆是静谧温存。 他不先落座,反走近窗边坐榻,俯身轻轻拂了拂那锦垫。 “婉兮,坐。” 谢婉兮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腰背微挺,连气息都放得轻了。 喻景明在对面小凳上坐定,不饮茶,不寒暄,一双眼只管静静望着她,目光专注而坦荡,语声柔如月色:“其实,我并非恰巧路过。” 婉兮一怔,不觉抬眸望他。 “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他坦然迎上她目光,眼底情意再不遮掩,“知你今日约了苏二姑娘在此处,我只想着……能一见你的面,便好。” 这话说得直白,婉兮双颊立时绯红一片,忙又低下头,长睫簌簌轻颤,指尖微颤,只轻轻绞着腰间绦带,半晌方低低应了一声: “……嗯。” 喻景明见她这般羞怯,亦不逼迫,只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温温缓缓道:“近日朝中琐事缠身,我虽在府中理事,却时常无端想起你。忆得上回你生辰宴,你立在树下,风姿楚楚;又念你平日说话,温言软语,分寸合宜。便是夜中批阅文书,望着窗外明月,也常自出神。” 他一字一句,轻缓真切,如温水漫过心田。 婉兮长睫又是一颤,呼吸愈轻。 “我知你素来端庄稳重,不爱那些轻浮孟浪的言语,更不喜唐突之举。”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我今日来,不是要扰你,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许久,总想亲口告诉你。” 他顿了顿,他眼底含了一片艳羡与恳切。 “婉兮,你兄长与苏姑娘两情相悦,眼看便要成就一段好姻缘。我看着,心中既为他们欢喜,也……好生羡慕。” 谢婉兮闻言,方慢慢抬眼,再度撞入他深眸之中,那里面没有半分王爷的矜贵疏离,只有一片温软恳切。 “我羡慕你兄长,能守着心上之人,一步步近身,得遂心愿。”喻景明语声轻而笃定,“我亦盼有一日,不必将心事深藏,不必只远远相望,能堂堂正正立在你身侧,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一生欢悦。” 句句皆是肺腑,字字俱是深情。 谢婉兮只觉满面滚烫,心内又是惊惶,又是羞涩,更有一缕暖意暗暗滋生,竟一时无语凝噎,眼眶微润。 “殿下……这般厚意,臣女……” 她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时全无主张。 喻景明见她眼圈微红,似有泪光,心中一紧,忙轻轻摇头,语中带了安抚。 “我不急。” 他稍稍坐正,不再迫视,只将那一片炽热情意,敛在温和目光之中,给她留足余地:“我今日说与你知,不过是要你明白,这世上,有一人将你稳稳放在心上,珍重不已。你不必急着回应我什么,只……莫将我拒于千里之外,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并不逼近,只依旧守着分寸,语声却柔得能化水,像哄着受惊的小兽。 “我知你素来心细,又重规矩,生怕落人口实,惹一身闲言。可你且放心,我喻景明看中的人,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你因我落得半点不是。” 他稍顿,望着她微红的眼角,无奈地轻笑一声,想缓一缓这沉滞的气氛:“还记得你生辰那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谢婉兮一怔,抬眸时眼中神色茫然。 喻景明见她一脸懵懂,眼底宠溺再也藏不住,又问:“见了我,你喊我什么来着?” “我……”谢婉兮双颊登时又烧了起来,万没料到他竟提起这事。 那一声“瑞王哥哥”,原是情急之下的托词,她如何敢再轻易出口。 喻景明瞧她又羞又窘,心下越发软了,不忍再逗,温声道:“罢了,你想怎么喊便怎么喊,我不逼你。” 谢婉兮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略松了些,可心里又莫名空落落的。 她垂着眼,贝齿轻咬下唇,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唤。 “瑞王……哥哥。” 喻景明听得这声轻唤,心头攒了许久的不安与等待,竟都烟消云散,只剩一片熨帖的满足。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不知下次再这般相见,要等到何时。这个,便算我提前送你的年礼。” 他目光专注而温柔,凝着她,“婉兮,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谢婉兮望着那锦盒,下意识便要推辞:“瑞王……哥哥,这太过贵重,我不能……” “婉兮又要拒我了?” 喻景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先打开看看,若当真不喜,你再还我,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推却,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她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挑开盒扣。 盒盖一开,盒内铺着红色软缎,上面静静卧着一只三纹金镯。 那镯子以足金为胎,镯身大小适宜,金质是暗暗的暖泽,做了哑光处理,看着内敛沉静。镯身外侧,用深青与石绿的珐琅釉细细烧出一圈云纹,釉色浓淡相宜,竟似把江南烟雨都凝在了金上。开口处两朵如意云头相对,中间以一颗莹润的东珠为扣,珍珠光华温润,圆转可爱,与金的贵气、釉的清雅相映,愈显别致。 谢婉兮轻轻拿起镯子,指尖微颤,发现内壁还刻着一圈缠枝梅花,花纹藏在暗处,不细看竟难察觉,可见工匠心思之细,更显送礼人情意之深。 “婉兮,”喻景明的声音温柔如水,目光落在她腕间,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喜俗艳之物,这镯子是仿着旧制做的,只用了云纹。” 他顿了顿,语气愈软:“这镯子并非什么奇珍异宝,更不是什么定情重礼,不过是我偶然见着,觉得那云纹清雅,合你的气质,便收在了身边。于我而言,它只是件合宜的小玩意儿,于你而言,只当是寻常亲友相赠,戴在腕间,赏玩罢了。” 谢婉兮睫毛微颤,仍是迟疑。 喻景明看在眼里,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恳切,又含着几分哄劝: “你若执意不收,倒叫我心下不安,只当是我适才的话唐突了你,惹你厌了。你便当可怜我一片心意,姑且收下,也叫我回去之后,能睡得安稳些。” 他说罢,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温温软软,直入耳心:“婉兮,别拒我。就这一件小东西,你肯收下,我便已心足。” 第371章 得偿所愿 谢婉兮心下早软了,再硬不起那冷肠。抬眸看时,眼前这人乃是大胤最尊贵的王爷,素日里多少人仰望趋奉,此刻竟这般低首柔声,近乎祈求,只为她收下一件小小礼物。 那拒绝的话,若再多说一字,便觉太也残忍。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喻景明悬了半日的心,这方落地。眼底瞬时亮如星子,唇角笑意也深了几分。 他不多言语,只取过那金镯,温热指腹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腕。冰凉金镯一触肌肤,谢婉兮指尖微颤,下意识便要缩回。 喻景明却似早料到,指尖微加半分力,不容她退避。 另一只手轻熟柔和,将镯子顺着皓腕缓缓推上。 动作行云流水,分寸恰好。 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宜。 那圈温润赤金,稳稳套在她莹白手腕上,越衬得肌肤似玉。云纹配着谢婉兮今日的衣袖,平添一段清雅贵气。 “很配你。”他凝着她手腕,目光久久不舍移开。 指腹犹自若有若无停在她腕侧,那一点温热,如一簇微火,顺血脉直烧到心底。 谢婉兮只觉心口跳得又急又快,几乎要撞出喉间。不敢再看他,只垂着眼瞧腕上那物,脸颊烫得似能烙熟鸡蛋。 喻景明见她这般羞态,知今日不可再逼,便松了手,缓缓起身,声音复归平日温润,却多了一层亲昵。 “快回去吧,迟了,你兄长便要等急了。” 谢婉兮如蒙大赦,忙忙点头,提着裙裾,竟似逃一般出了厢房。 一口气奔至廊下,靠在冰凉廊柱上,方觉腿间微软。大口喘着冷气,欲将那颗跳荡不定的心平复下去。 抬手看时,腕间金镯在日影下温润生光,云纹雅致,东珠莹洁。这镯子带着他的体温与心意,沉甸甸的,既套在腕上,也牢牢拴在心上。 正怔忡间,身侧一向紧闭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婉兮不觉望去,只见苏芸熹自内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锦盒,脸颊红扑扑的,似染了上好胭脂,眼波流转间,掩不住满心欢喜。 谢婉兮忙上前,将腕上镯子悄悄笼入袖中。 “芸熹姐姐。” 苏芸熹被她惊了一跳,见是她,方松口气,面上红晕更浓。 “婉兮妹妹。”她匆匆福了一礼,声音尚带着几分不稳轻颤,“天色不早,我……我先回去了。” 说罢,似怕人多问一句,捧着锦盒,头也不回快步下楼,那背影,竟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婉兮瞧着她背影,再回想自己方才模样,不觉“扑哧”一声,笑将出来。 这时,谢长风也自房中缓步走出,神色依旧清淡,看不出什么端倪,只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异常。 谢婉兮走上前,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打趣:“哥哥,你可是欺负了芸熹姐姐?瞧把人吓得,跑得这般快。” 谢长风淡淡瞥她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伸出手,如幼时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回家去。” 待兄妹二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隔壁厢房门方缓缓推开。 喻景明倚在门边,望着空落落的楼梯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 “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谢婉兮与谢长风回至谢府,先一同往梧桐院来。 沈灵珂与谢怀瑾正在暖阁闲话,见一双儿女归来,沈灵珂笑着招手:“回来得正好,我正教人传菜,快些坐下用晚饭。” 一家人方落座,最小的谢长意便如一块小粘糕般,黏到谢长风身边,仰着小脸问道:“大哥,你下午同姐姐出去玩了?” 谢长风将他抱在膝上,语气温和了几分:“嗯,出去了一趟。你也想去?” 谢长意用力点头。 “改日带你出去。” “谢大哥!”谢长意立即欢呼。 谢怀瑾与沈灵珂看兄友弟恭,相视一笑。 沈灵珂忽想起一事,对谢长风道:“长风,听张妈妈说,你的喜服已做好了。明日绣娘送来,你试着合身不合身,也好及时改。” “有劳母亲费心。”谢长风颔首应下。 一顿晚饭,暖阁里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用毕晚膳,谢长风与谢婉兮各自回院,两个小的也被丫鬟抱下去安寝。暖阁中只剩沈灵珂与谢怀瑾夫妻二人。 谢怀瑾执起妻子之手,柔声道:“辛苦夫人,为长风婚事,里里外外操劳。” 沈灵珂嗔他一眼,拉着他起身,一同往书房去。 “光说有什么用,过来帮我做事。” 她将谢怀瑾按在书案前坐定,自己铺开一张大红洒金礼单,笑意盈盈望着他: “劳我们日理万机的谢首辅,亲自动笔,把这宾客邀请名单誊写一份出来,再写请帖。” 谢怀瑾失笑,拿起一旁紫毫笔,姿态做得恭敬:“是,谨遵夫人之命。”执笔却不蘸墨,反倒侧过头,眼含笑意看向妻子,“还请夫人……为我磨墨。” 沈灵珂听他这般说,便知是故意逗她,没好气横了一眼,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不愧是谢首辅,如今使唤人,倒越发顺口了。” 口里这般说,手上却不曾停。挽起衣袖,向砚中滴了几点清水,取过墨锭,不轻不重,细细磨将起来。 书房里一时静悄悄的。 只有墨锭磨砚“沙沙”细响,兼谢怀瑾笔尖落纸,轻悄无声。 谢怀瑾望着妻子低头磨墨,灯影之下,侧脸轮廓柔和温雅。见她这般专注安静,笔下故意慢了几分,只愿此际安闲,多留片刻。 “长风素日最是稳重,我只当他与你一般,是个不甚开窍的木讷人。” 沈灵珂一边磨墨,一边轻声开口,破了室中寂静,“谁知他对芸熹那丫头,倒也藏着少年人的一腔心事。” 谢怀瑾笔尖微顿,抬眸望她,目中含笑道:“这还不是你教得好?面上清冷,心下却热。瞧他今日归来光景,分明是心愿已了了。” 沈灵珂被他说得面上一热,嗔道:“好好说孩子,怎又扯到我身上?想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又何尝不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我若真是块木头,今日焉能有夫人相伴左右?”谢怀瑾搁下笔,伸手覆住她停在砚上的手,将她微凉指尖拢在掌心,“我只欢喜,孩子也能寻着自己心尖上的人。” 沈灵珂任他握着,心下一暖,转瞬又想起一事,眉尖不觉轻轻蹙起。 “说起这个——我今日瞧婉兮,也有些异样。”她低声道,“那丫头回来时,魂不守舍,脸儿红得反常,似是受了惊,也是藏着心事了。我问她,只支支吾吾混了过去。” 谢怀瑾听毕,松开手,重又提笔蘸墨,一面在新帖上写着字,一面随口问道: “她今日可遇着什么人了?” “除了芸熹,还能有谁?”沈灵珂轻轻叹了一声,依旧为他磨墨,语气里满是忧思,“我只愁这孩子心性太纯,不知外头人心深浅。夫君性情温和,一生平平安安,我便放心了。” 谢怀瑾笔下不停,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落在红笺之上。 待她话说完,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瑞王殿下,今日也在沁芳斋中。” 沈灵珂磨墨之手猛地一顿,抬眸看他,神色复杂,忧虑更重。 “你知道瑞王今日去沁芳斋?” “瑞王对婉兮的心意,满朝文武,略有些眼色的,哪个看不出来?”谢怀瑾搁下笔,拉她近身坐了,轻轻拍着她手背,“你道他今日为何去那茶楼?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沈灵珂靠在他肩头,仍是蹙眉:“咱们家如今已是树大招风,若再与皇家联姻,日后……” “夫人,”谢怀瑾轻声打断,侧过头,目光认真望着她,“你信不信我?” 沈灵珂一怔。 “我自然信你。”她想也不想便应道。 “那就也信我一双眼。”谢怀瑾目光坚定,“瑞王这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即便是皇后的嫡长子,这么多年了,他对太子之位没有分毫非分之想,这一点足以说明本性。他若对婉兮无心便罢,一旦动了真心,必不肯叫她受半分委屈。至于朝堂之事……” 他轻笑一声,将妻子揽得更紧,语气里自有一段从容底气。 “有我一日在,谢家便不会倒;我谢怀瑾的女儿,更不会做那任人摆布的牺牲品。” 沈灵珂听了这番话,紧绷肩头渐渐松缓。她素知丈夫,从不轻许诺言,既说了,便必定做到。 过了半晌,方轻声道:“墨要干了,首辅大人还写不写?” 谢怀瑾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低沉笑声,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漾开。 “写。有夫人陪着,便是写到天亮,也使得。” 第372章 大婚(一) 茶楼一别,光阴荏苒。 街头巷尾议论,首辅长子谢长风与翰林院掌院之女苏芸熹,不日便要成婚。 转瞬便是腊月十八,乃是嫁娶大吉之日。 天尚未明,谢府早已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府中遍挂红灯红绸,连阶前石板路上,都铺了崭新红毡。下人往来奔走,个个面上含喜,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清风院内,谢长风已换了一身大红喜服。 红锦之上,金线绣就麒麟献瑞、祥云缭绕,腰束玉带,头戴发冠,身姿挺拔,愈显得风神俊朗。 他立在镜前,望着镜中身影,目中光彩湛然。 房门轻启,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而入。 沈灵珂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去的谢长风,一时感慨了起来,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看着长大,声音不觉微带哽咽:“长风,今日一过,你便是有家室的人了。往后须得好生待芸熹,担起为夫之责,不可叫她受半分委屈。” “母亲放心,儿子省得。”谢长风低声应道,目光温软。 谢怀瑾上前,不多言语,只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沉声道:“去吧。” “大哥!” 谢婉兮提着裙裾,一径跑了进来,绕着谢长风转了一圈,促狭地眨着眼笑道:“好俊的新郎官!芸熹姐姐见了,只怕眼都舍不得移开呢。” 一句玩笑,满屋凝重之气顿消,反添了几分轻松热闹。 谢长风望着妹妹,只无奈摇了摇头。 不多时,外间福管家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 谢府大门轰然敞开,门外迎亲队伍早已等候,一时唢呐高奏,锣鼓齐鸣,乐声喧天,响彻长街。 谢长风翻身上了一匹白马,马披大红鞍鞯,鲜明耀眼。身后聘礼箱笼无数,俱贴朱红双喜,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往苏府而去。 街道两旁,早挤了满街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颈观望,都要瞧一瞧这京城盛事。 “快看,是谢公子!” “好气派的仪仗,人也生得这般俊秀!” “苏二姑娘能嫁得这般郎君,真是天大福气!” 一路赞羡声中,迎亲队伍吹吹打打,不多时便到了苏府门前。 苏府亦是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大门却紧紧关着。 苏芸熹的姐妹堂亲并一众闺中友伴,俱堵在门后,笑闹着设下难题,要为难这位新姑爷。 谢长风刚一下马,苏府的几位内亲并苏芸熹的兄长便一拥拦在门前,笑着挡了去路。 苏芸熹二哥苏哲拱手打趣,高声道:“谢公子今日来娶我家妹子,可没这么容易进门!” 谢长风望着这阵仗,面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浅笑意,温声道:“兄长有话直说,但凡能做到的,我无不应从。” “好!”苏哲朗声道,“先作一首催妆诗,叫我们听听,若做得好,便放你进去!” 谢长风略一沉吟,朗声吟就一首催妆诗: 绛烛高烧照画堂, 云鬟待整试新妆。 愿凭一纸温柔句, 唤取卿卿出绣房。 众人听了,齐声叫好。 苏哲又笑:“诗是好诗,可妹子的闺中姊妹还等着讨彩头呢!喜包可备好了?” “早已备好。” 谢长风含笑示意,随从立刻将一叠叠喜包递上。他亲自接过,一一从门缝里送进门内。 门内姑娘们捏着沉甸甸的喜包,一片欢笑声传出:“谢公子太周到了!” “快开门,别误了吉时!” 苏哲见状,也不再为难,扬声道:“开门!迎新郎入府!” 大门“吱呀”洞开,谢长风这才整衣抬步,稳步走入苏府,穿廊过院,直往苏芸熹所居院子而来。 推门而入,满室皆是喜庆红色。 苏芸熹端坐妆台之前,一身大红嫁衣,珠钗环绕,凤冠霞帔。听得脚步声响,她抬眼望去,隔着一层珠帘,正与门口谢长风四目相对。 一刹那,周遭喧嚷之声,似都远了、静了。 谢长风眼中,便只剩她一人。 他一步步走近,在她身前立定,缓缓伸出手,声音温软如水:“芸熹,我来接你了。” 一番繁琐礼节已毕,便是拜别高堂。 苏芸熹盈盈跪在苏掌院与苏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苏夫人早已泪落不止,忙一把搀起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放,哽咽道: “我的儿……往后到了谢家,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敬重夫君……凡事多忍一忍,莫要再像在家中这般任性了……母亲……母亲舍不得你啊……” 一句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苏掌院在一旁看着,眼圈也早已泛红,上前轻轻拉开妻子,沉声道:“今日是女儿大喜的日子,莫要叫女儿伤心。” 他转向谢长风,郑重执起苏芸熹的手,缓缓放入他掌心,一字一句道: “长风,熹儿自小娇养惯了,性子软,心又细。从今往后,她便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莫叫她受半分委屈。” 谢长风握紧苏芸熹微凉的手,躬身一礼,语气沉稳恳切:“岳父放心,孩儿必定一生一世,护她周全,绝不负她。” 苏掌院摆摆手,“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末了,苏芸熹兄长将她背出苏府,送上八抬大轿。 轿帘一落,便遮了她的目光。 “起轿——” 迎亲队伍复行,一路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往谢府而来。 长长仪仗,朱红喜轿,映在冬日京城之中,分外夺目。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轿子微微一震,稳稳停住。 外间鞭炮震天,人声鼎沸,喜娘高声唱喏:“新娘子到——” 第373章 大婚(二) 轿帘轻启,谢长风一身大红喜服立在轿前,逆着灯火天光,眉目间素来清冷之气尽散,多了几分温柔。 “芸熹,我们到了。” 喜娘忙上前搀扶,苏芸熹轻移莲步,缓缓下轿。足下红毡绵软,耳畔爆竹喧天、贺语声声,闹作一片喜气。她覆着红帕,不辨前路,只由喜娘引着,一步步往里行去。 行至院中,足下一阵暖意,只是跨过了火盆,周遭哄笑喝彩之声更盛。 她被扶至天井正中立定,身旁便是谢长风身影,气息相近,温温然令人心安。 “吉时已到——行拜堂礼!” 傧相高声唱喏,声压过满院嘈杂。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而立,闻命齐齐转身,轻撩衣裾,恭恭敬敬跪拜叩首,一拜天地为证。 “二拜高堂——” 喜娘扶起二人,转向暖阁檐下。 苏芸熹虽目不能视,心中却了然:谢怀瑾与沈灵珂正端坐其上,含笑受礼。她随着谢长风再拜,叩首沉稳恭谨。 “夫妻对拜——” 苏芸熹垂首而立,凤冠流苏随呼吸轻颤,盖下脸颊早已滚烫如火。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前那人目光安静而专注,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二人缓缓俯身,对拜成礼。 “礼成——!” 两旁观礼的宾客与亲友见礼成,登时轰然喝彩,笑语喧天。 定国公夫人抚掌笑道:“瞧瞧这一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端的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一旁官夫人也连连点头,笑着对身边人道:“谢公子少年英才,苏姑娘温婉知礼,这门亲事,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也有年轻子弟高声起哄:“好一对璧人!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院皆是喜气洋洋,赞不绝口。 “送入洞房——!” 一片欢笑声里,喜娘搀着苏芸熹,穿廊过院,往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而去。 谢长风送她至房门边,一言未及出口,便被一众同窗同僚、亲友晚辈笑着围上,拉拉扯扯,拥往前堂宴席之处。 “新郎官岂可先走!今日不醉不归!” “正是正是,我还等着痛饮三杯呢!” 谢长风推辞不得,只得回头叮嘱喜娘好生照拂,旋即被众人簇拥而去,卷入那一片杯盘交错、笑语喧哗之中。 前堂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谢怀瑾与沈灵珂满面春风,应酬往来宾客;谢婉兮带着谢长意、谢婉芷在人丛中穿来走去,一路笑个不住。 喻景明亦在席间,却不去凑那热闹,只静坐原位。 目光越过重重人影,遥遥望向深院新房方向,唇角微扬,噙一抹温和笑意。 他缓缓举杯,朝那方向轻轻一敬,随即一饮而尽。 谢长风微带酒意,被几个闹房的好友簇拥着,一路往新房而来。 房门轻推而入,满室红烛高烧,暖光融融。 一众亲友同窗挤在屋内,笑逐颜开,满口吉祥话儿。 一人先拱手笑道:“祝谢兄苏姑娘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另一人跟着起哄:“还要早生贵子,岁岁平安!” 又有几人笑着要闹些小戏,一人打趣道:“新郎官今日这般斯文,快给咱们新娘子敬杯酒,才算诚意!” 谢长风只得依言照做,神色间略带腼腆。 苏芸熹坐在一旁,垂着头,脸颊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众人见一对新人这般羞怯温顺,也不忍再为难,一人笑道:“罢了罢了,瞧他俩腼腆的,咱们别在这里扰了新人清静。”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咱们且散了,叫他们早些安歇。” 于是一屋子人嘻嘻哈哈,你推我搡,说说笑笑,陆续起身散去。 丫鬟们上前铺好床褥,放下龙凤帐幔,对着二人抿嘴一笑,也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一霎时,满室喧嚣尽散,静得只闻烛花偶尔“噼啪”轻爆,与两人一轻一重之呼吸声。 苏芸熹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凤冠未除。只觉心头跳荡不止,喉间发干,交握的指尖亦微微发颤。 她听得,那带着淡淡酒气的步履,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脚步声在身前停住,再不移动。 谢长风立在她面前,静静凝望。 烛影之下,她唇上一点胭脂,分外鲜明;素来清婉眉眼,此刻只垂首含羞,愈显动人。 他缓缓抬手,似欲轻触她面颊,手至半途,却又顿住。 轻咳一声,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柔,亦多了几分涩然郑重。 “芸熹。” 苏芸熹心头猛地一跳,终是鼓起勇气,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他眸中映着她含羞身影,亦藏着几分她读不尽的深意在其中。 谢长风喉结微滚,顿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第374章 尽在不言中 谢长风伸手,指尖轻触那顶沉重凤冠,举止间竟带了几分小心。 苏芸熹身子一僵,忙偏头躲闪,腮上早烘起一片红云,轻声道:“我自己来罢。” 语声娇软,藏着一缕颤儿。 谢长风手停在半空,目中柔情脉脉:“你只管坐着,我替你摘。” 他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酒意微醺,一句入耳,便叫苏芸熹心尖儿轻轻一颤。她哪里拗得过,只得敛声端坐,由着他生疏地一支支拔去珠钗,最后稳稳捧下那顶凤冠。 一时发髻松散,青丝垂落,如泼墨一般。 谢长风望着她耳尖通红,不觉低低一笑。 “你且叫丫鬟服侍洗漱,我往书房稍待,片刻便回。” 苏芸熹如蒙大赦,只连连点头,不敢再抬眼,忙唤:“明月!” 门“吱呀”一声轻响,明月垂首而入:“二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 主仆二人忙进了耳房,水汽氤氲,才稍稍退了她面上热意。 待换了轻便寝衣出来,一眼便见床边立着个人——竟是谢长风已回来了。 他卸了喜服,洗漱完毕,只着一身松松红绸中衣,墨发漫垂肩头。 烛影摇红之下,平日清冷面庞,竟添了几分妖冶之态。领口微敞,露一片肌理紧实,慵懒倚坐,哪还是那个端方状元郎,这是个勾魂摄魄的妖精。 苏芸熹脚步登时定住,一时看痴了。 身后明月更是把头垂得极低,心中暗忖:这……这还是那位清冷姑爷?怎生模样,比话本里的男妖还要勾人魂魄! 谢长风听得动静,抬眸看来,见他二人这般光景,唇角微扬:“怎么,不认得我了?” 苏芸熹猛地回神,腮边“轰”地又烧将起来,忙对明月道:“你且先下去歇息,这里不用伺候。” “是。”明月连忙应了,躬身退出,顺手轻轻带上门。 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谢长风起身走近,自然而然执起她手:“过来,我替你拭干头发。” 苏芸熹由他引至镜前坐下。 谢长风拿起干巾,笨拙轻柔地替她擦那湿发。 “芸熹,难为你费心,把这屋里布置得这般齐整温馨。” 语声自头顶落下,温软入耳。 苏芸熹隔镜望着身后身影,见他那般专注,含羞笑道:“皆是母亲与婉兮妹妹张罗,我不过随口吩咐罢了。” 谢长风手上一顿,将干巾搁在一旁,伸臂一揽,竟将她打横抱起。 苏芸熹低低惊呼一声,忙双手环住他颈项。 “什么随口吩咐。”谢长风低头,鼻尖几欲触到她额间,热气拂在她面上,“这屋里一柜一物,皆是你的心意。” 他声音压得更低,贴在她耳畔轻道: “夫人,夜已深,该安置了。” 苏芸熹哪里还敢睁眼,只紧紧搂着他脖子,将滚烫面颊深深埋入他颈窝,权作自己不存在一般。 谢长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颤,抱着怀中人儿,缓步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褥的红床。 轻轻将她放在锦被之上,随即俯身,缓缓放下那顶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纱床幔。 床幔里,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 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 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 香恣游蜂采,一个斜欹云鬓也不管堕折宝钗,一个掀翻锦被也不管冻却瘦骸。 龙凤花烛隔在帐外,投下一团朦胧光影,一室温存,尽在不言之中。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5章 晨起 天方微亮,窗纸上已透进一派淡白晓光。 苏芸熹是被身侧暖意烘醒的。 身侧的人体温很高,源源不断的灼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敢轻动,只静静侧身躺着,目光悄悄落在身旁人面上。 谢长风睡得正沉。 平日紧抿的唇线,此刻略松了些;眉峰亦不似日间那般,敛了一身冷峻威仪,反添出几分难得的温和平静。 墨发散落在锦枕之上,与大红枕衾相映,愈衬得肤色莹净。长睫垂落,投下淡淡一痕阴影,鼻梁端直,唇色浅淡,连呼吸都轻细了许多。 苏芸熹看得怔怔出神。 指尖在被内悄悄一动,几欲伸手去摸一摸那近在咫尺的容颜,终究还是怯怯缩了回去。 只在心底暗暗叹道:原来这般清冷端方之人,睡时模样,竟是如此干净温雅。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上涌,耳尖不觉又热了起来。 她忙轻轻别过脸去,心下突突乱跳,目光却偏不听话,又悄悄转了回去。 微熹晨光自床幔缝隙间漏入,恰好落在他下颌浅弧之上,连肌肤上细微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惊扰,只悄悄将锦被拢了拢,身子往谢长风身侧又挪近些许。 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从未有过的安稳,缓缓裹住了她。 窗外天光渐亮。 苏芸熹正看得发怔,身侧谢长风忽然微动。 她心头猛地一跳,忙闭上眼,装作熟睡模样,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只觉床榻微微一沉,谢长风缓缓睁目。许是宿醉未醒,眼底尚带着几分初醒迷蒙。他偏过头,一眼便见身旁闭目安卧之人。 苏芸熹静卧枕上,青丝铺散,呼吸匀细,模样温顺得很。 谢长风唇角,不自觉便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抬手,极轻极轻拂开她颊边一缕乱发,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凉面颊,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苏芸熹被他这般一碰,睫毛控制不住轻轻一颤,再也装睡不得。 她缓缓睁目,正与谢长风含笑目光相对。 四目一触,她先自慌了,脸颊登时涨红,忙要偏过脸去,手腕却已被他轻轻握住。 谢长风声音尚带着初醒的低哑,慵懒又温软:“醒了怎不唤我?” 苏芸熹双颊发热,垂眸低声,细若蚊蚋:“见你睡得沉,不敢惊动。” 他手掌干燥温厚,将她纤手整个拢在掌心,微微收紧:“便是惊动,也使得。” 谢长风凝望着自己心上人微红眼角,不住轻颤的睫毛,眼神渐深,语声愈轻:“方才,看了我许久?” 苏芸熹一怔,耳根“轰”地烧起,羞得恨不得将脸埋入锦被之中:“我……我没有。” 谢长风见她这般模样,不禁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顺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柔缓抵在她发顶之上:“没有便没有。只是往后,只管看,看多久都使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染着晨起独有的沙哑缱绻: “这辈子,只给你一个人看。” 苏芸熹整个人埋在他温暖怀里,听着他沉稳心跳,心下暖烘烘一片,半句辩驳也说不出,轻轻应了一声“嗯”,软语细细。 谢长风听得这声应答,心下愈发动人。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凝视着她。 晨光浅浅落在她鬓边,衬得肌肤胜雪,睫羽轻颤,眉眼间犹带未褪尽的娇羞,竟比初绽海棠更动人几分。 他喉间微滚,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指腹温软摩挲着她微凉脸颊。 随即缓缓俯身,温热唇瓣轻轻落在她光洁额角,一触即分,柔如落花。 苏芸熹身子微僵,呼吸霎时顿住,只觉那一处肌肤滚烫,一路热到心底。 他却未就此作罢。 那轻柔之吻,自额间缓缓下移,落至鼻尖,最终停在她唇上。 每一下都轻而郑重,带着清晨独有的慵懒缱绻。 “芸熹,我又想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贴在她耳畔低低呢喃。 苏芸熹浑身一软,仅存一丝清明,念及今日正事,忙伸手轻轻抵在他坚实胸膛,语声又软又急:“别……别闹,等会儿还要去给父亲母亲敬茶呢。” 他吻并未停,反添了几分缠绵,整个人温柔缠上来,语声里尽是深情。 “芸熹,我这个人,这颗心,这条命,早都是你的了。” 一句话入耳,苏芸熹所有抗拒,霎时烟消云散,只剩生疏又笨拙的轻轻回应。 谢长风只一手轻轻捧住自己妻子的面庞,气息微促,或轻或重,细细吻着。另一只空闲之手,便紧紧揽住她腰肢,不由自主往怀中按去,唯恐稍纵即逝。 苏芸熹眉尖微蹙,纤指缓缓探入谢长风发间,不疾不徐,轻轻梳理。倏尔指节微屈,贝齿轻咬下唇,昏灯微光之中,神志已是迷离。 他复又寻着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一并按在那红色枕上,再不容她半分躲闪。 幔帐之内,气息渐暖,春意沉沉。 事毕!! 苏芸熹才猛然惊觉,用力推了推身上人,语声里已带了几分急意,似要哭出来一般:“都怪你!敬茶便要迟了!” 谢长风这才恋恋不舍停住,望着她水汪汪一双眼、微肿唇瓣,连忙温声认错,态度恭谨:“夫人说得极是,都是为夫的不是。夫人要如何罚我,我都认。” 苏芸熹哪里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浅谑,又羞又恼,轻哼一声,索性别过脸不理他。 她扬脸朝帐外轻唤:“明月,明月,快进来替我梳妆。” 帐外立刻传来明月清脆应声。 苏芸熹又想起一事,忙补了一句:“将给父亲母亲并诸位长辈的见面礼,一并取来。” 谢长风望着她又娇又嗔的模样,心都化了,忍不住又凑过去,在她颊边轻轻一吻,温声安抚:“别急,父亲母亲最是通情达理,断不会怪你。” 说罢,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回身向她伸出手,眉眼间笑意温软如水: “我给你穿衣,我的夫人。” 苏芸熹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宽大温热的掌心。 一番收拾后。 二人携手并肩,缓缓往正厅而去。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6章 敬茶 正厅之上,檀香袅袅,氤氲满室。 老祖宗高踞上首太师椅,一身暗红缎暗纹锦袍,须发皓然,精神矍铄。 左侧一席,是谢怀瑾与夫人沈灵珂,右侧便是二房、三房的人,一个个敛声静气,厅中庄重之中,自含一派喜庆气象。 二房钱氏眼最尖,心最活,见新人未到,先自笑道:“哎哟,恭喜侄媳妇!竟得这般娇柔顺理的好儿媳,不消几时,便可抱孙儿、做祖母,享那无边福气了!” 话虽凑趣,语气中却带几分轻薄酸溜,满座人只作未闻,厅中登时一静。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淡淡一颔首,语气平和:“多谢二婶美言。芸熹这孩子素来知礼,我便代她,谢过二婶夸赞。”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接了话,又将钱氏那点小心思堵了回去。 钱氏还想再言,旁侧二老爷谢文博早已冷眼斜睨,她便如被掐住喉间,只得讪讪端起茶来,垂首不语。 正此时,外间步履轻缓,一对新人步入厅来。 只见谢长风一身新制枣红暗花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旁侧苏芸熹一身大红妆花缎袄裙,裙裾微动,眉眼温婉,端的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二人一进正厅,满堂目光,尽皆聚于此二人身上。 上首老祖宗见了,眉眼弯弯,慈和满溢。 谢长风携着苏芸熹,稳步至厅中央,并肩立定,对着堂上诸人,齐齐敛衽深揖。 “孙儿长风,携新妇苏芸熹,叩见曾祖母,二祖父、二祖母,三祖父、三祖母,父亲,母亲。” 苏芸熹亦随声轻福,语柔声恭,举止端庄。 老祖宗见了,眉眼俱笑,连声道:“好,好。” 一旁丫鬟忙捧着茶盘上前。 谢长风亲自提壶,斟了一盏热茶,递到苏芸熹手中。 苏芸熹双手稳稳捧了茶盏,屈膝上前,轻轻跪在老祖宗面前,仰起脸,温声奉茶: “芸熹,给曾祖母敬茶。” 老祖宗伸出略显干枯的双手,稳稳接过茶盏,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细细打量着跪在面前的谢家新妇。 眉眼周正,面相平和,眼神清澈,虽有些紧张,但举止间没有丝毫小家子气。心中愈喜,笑道:“好孩子,此后入我谢家,有我在,无人敢轻慢于你。” 说罢,示意身边嬷嬷取过一支赤金点翠凤钗,亲手递与她:“此乃曾祖母一点心意,愿你一生平顺,平安喜乐。” 苏芸熹双手接过,再拜叩谢:“谢过曾祖母恩典。” 次至二祖父、二祖母。苏芸熹奉茶上前,轻声道:“芸熹给二祖父、二祖母敬茶。” 二老爷谢怀安颔首,接过茶轻呷一口,沉声道:“既入谢家,便是一家人。此后与长风同心持家,和睦亲族,勿忘本分。” 钱氏接过茶,满面堆笑,一双眼却不住在苏芸熹衣饰上打量,口中道:“果然是个标致人物!此后便是一家,常来常往才是。”说着褪下一对金镯递过,方要多言,又被二老爷一眼止住,只得噤声。 苏芸熹规规矩矩谢过:“谢二祖父教诲,谢二祖母厚爱。” 再至三祖父、三祖母。 三祖母周氏素来慈和,接过茶便执住苏芸熹之手,细细端详,满眼疼惜:“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寒凉。你与长风皆是稳重之人,只愿你二人互敬互爱,和美一生,我等长辈便心安矣。” 说罢,取下腕间蜜蜡佛珠,亲手套在她腕上:“此物不值什么,只图个平安吉利。” 三祖父亦抚须笑道:“知礼懂事,长风好福气。” 苏芸熹屈膝谢恩:“谢三祖父、三祖母疼惜。” 最后方至谢怀瑾、沈灵珂跟前。 谢长风亲注两杯热茶,与苏芸熹双双跪于蒲团之上。苏芸熹双手捧盏,高举过顶,垂首轻声:“儿媳苏芸熹,给父亲、母亲敬茶。” 谢怀瑾接过茶,目光温和中带着威严,徐徐道:“芸熹,自今日起,你便是谢家嫡长媳。此位是荣,亦是责。此后敬亲睦族,与长风同心相守,莫负家门期望。” “儿媳谨记父亲教诲。” 沈灵珂接过茶,眼中尽是温煦认可,轻拍她手背,柔声道:“好孩子,起来吧。我不求别的,只愿你与长风一生安稳,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言毕,从春分那取过一枚羊脂玉锁,温润光洁,亲手为苏芸熹戴好:“此乃我当年嫁妆,今日赠予你,愿你一世无忧,平安顺遂。” 苏芸熹鼻尖一酸,眼眶微热,垂首再拜,语声微哽:“谢母亲厚爱,儿媳定与夫君相守一生,孝敬双亲,不负期望。” 老祖宗居高望着,心下大悦。 敬茶礼毕,嬷嬷上前扶起二人。 随后便是苏芸熹将自己的礼物给晚辈们,认亲仪式算是完了。 老祖宗笑道:“都坐罢,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谢长风携苏芸熹在下首坐定。 三祖母叹道:“瞧这孩子,模样心性皆是上等,长风得此佳妇,真是谢家之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氏欲插话,见二老爷神色严肃,只端茶抿饮,讪讪附和两句,不敢多言。 老祖宗望向沈灵珂,欣慰道:“灵珂,还是你有眼光,为长风择此良媳,是咱们谢家的福气。” 沈灵珂微微一笑,欠身道:“皆是芸熹自身知礼懂事,亦是小辈缘分天定。” 谢怀瑾端坐一旁,此时方缓缓开口:“既已成亲,苏谢两家自此休戚与共,相互扶持。长风在外为官,家中安稳,他方能安心报国。” 谢长风起身躬身:“父亲放心,儿定不负家国,不负家门,亦不负芸熹。” 言罢,不自觉侧眸,望了一眼身旁苏芸熹,目光温柔似水。 苏芸熹脸颊微热,忙低眉垂目,执帕之手,指尖微蜷。 三祖父笑道:“今日大喜,不说这些正经话。快摆宴来,让孩子们也歇歇。” 一时下人穿梭,珍馐毕陈,香气满堂。 老祖宗慈爱叮嘱:“多吃些,瞧你这般清瘦,往后好生将养。” 席间笑语不绝,一派和乐景象。 沈灵珂不时与苏芸熹说些家常起居事宜,语气温和。 苏芸熹一一应下,心中暖意暗生——自今日起,她便是真正的谢家人了。 宴罢,谢长风携苏芸熹,同谢婉兮一道,跟着谢怀瑾、沈灵珂回了梧桐院。 刚进堂屋,沈灵珂便抬眸对一众丫鬟婆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下人闻言,一一躬身退了出去,顷刻间,屋里便只剩谢怀瑾、沈灵珂、谢长风、苏芸熹、谢婉兮五人。 沈灵珂看向众人,温声道:“都坐吧,别站着了。” 待几人纷纷落座,她又对谢怀瑾道:“你们且稍坐,我往内室去取样东西。” 不多时,只见她双手郑重捧着一具半旧紫檀木匣,缓步出来,轻轻置于桌上,一声轻响。 她归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夫君,如今长风已然成家,卢姐姐当年留下的那些嫁妆,我已尽数整理妥当。” 一言既出,满室寂然。 谢怀瑾眼中,先露几分意外。 他万不曾想,夫人今日带新妇归院,头一件事,竟是要将卢氏旧嫁妆取出。 看她神色,竟是早有定夺,分毫不含糊。 沈灵珂续道:“我已做主,将这些东西分作两份。长风一份,今日便交与芸熹执掌;婉兮一份,待她他日出阁之时,我再一并给她,作陪嫁之资。” 话音落时,屋内静得连呼吸之声,亦可清晰听闻。 谢怀瑾望着妻子,一时竟无言。 他原以为,那些旧人旧物,总要慢慢提及,缓缓安置。 却不料,他的夫人行事这般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竟在新妇敬茶第一日,便要将卢氏嫁妆,明明白白交予新妇手中。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7章 生母嫁妆 谢怀瑾还未开口,身旁谢长风早已立起身来。 “母亲!” 长风先深深一躬,“这些东西,原是母亲替我们兄妹看管的,我们素来信得及母亲。府中事务繁多,还求母亲依旧照管,我们绝无二话。” 一席话说得极是委婉,一面示了敬重,一面又将那嫁妆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一旁谢婉兮听了,忙也跟着点头:“正是呢,母亲,哥哥说得极是,我们都听母亲的。”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不肯接手生母旧产。 沈灵珂听了,面上虽漾出几分笑意,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你们这般信我,我心里感动。”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从兄妹二人面上缓缓掠过,终落在谢长风身上,“只是这些东西,终究是你们的。在我手里一日,我便一日心不安。如今你们都已长大,长风也成了亲,正是该自己学着料理的时候。你们心中有个数,我也才不负你父亲当日所托。” 一席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母亲……”谢长风还要再劝。 “长风。”沈灵珂轻轻截住他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决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原是你们的东西,只管收下便是。” 说罢,不再看他,反倒转脸望向一旁默坐的苏芸熹,眼神立时柔了下来。 “昨日才成亲,劳碌了一日,今儿又起得这般早,必是乏了。长风,你先带芸熹回房歇息去吧。” 顿了顿,又特意温声嘱咐儿媳妇:“芸熹啊,往后不必日日晨昏定省,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只初一十五过来,叫我瞧瞧便是。余下日子,你们小两口自便。” 这话一面是体恤,一面便把方才的话头轻轻截住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长风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 他与苏芸熹忙起身,一同躬身道:“多谢母亲体恤。”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怀瑾,此时方开口。 他沉沉看了沈灵珂一眼,便对儿女道:“罢了,你们母亲既叫你们收下,便收下。匣中之物,回去再看。” 一挥手,微有倦意:“近日大家都累了,各自回院歇息吧。” 当家主子既发了话,此事便算定了。 “是,儿子、女儿、儿媳告退。” 谢长风、苏芸熹、谢婉兮三人一同应了,行礼退出屋里。 谢长风默默走在前头,手捧那紫檀木匣,沉甸甸的,神色亦凝重几分。 苏芸熹只静静随在一旁。 刚出梧桐院门,谢婉兮便几步赶上,轻轻拉住苏芸熹的衣袖,带几分娇憨:“芸熹姐姐,到我院中坐一坐,说说话可好?我还有好些话要与姐姐说呢。” 苏芸熹被她拉住,驻足欲应,面上刚露出温婉笑意:“婉兮妹妹,我……” 一语未了,身旁谢长风已伸出手,握住苏芸熹另一只手,将她轻轻拉至自己身边,一面拦住妹妹的话。 “芸熹姐姐?”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望着谢婉兮,“该改口叫嫂嫂了。” 谢婉兮一怔,随即醒悟,对着哥哥俏皮吐了吐舌:“哎哟,一时顺口说错了,哥哥和嫂嫂莫怪。” 谢长风面色依旧,“婉兮,你嫂嫂身子乏了,今日先回房歇息。改日我叫她去寻你便是,可好?” 谢婉兮见哥哥这般护着嫂嫂,又看苏芸熹面上确有倦色,只得撅着嘴点了点头。 横竖都是一家人,也不在这一时。 兄妹二人就此分路,各自回院。 谢长风捧着那紫檀匣,一路默然,一言不发,苏芸熹只安静相随。 回到二人居所——清风院。 谢长风和苏芸熹一进内室,便径直走到里间,将紫檀木匣“笃”地放在桌上。 声音不重,在静室里却分外显得沉郁。 他立在桌边,垂眸望着那匣子,神色难辨,周身竟带着几分冷意。 苏芸熹命丫鬟们退下,亲自上前沏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夫君,且吃杯茶暖暖身子。” 谢长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并未去碰那茶,只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你……也觉着,我该收下这些东西?”声音略沉,带着几分烦乱。 苏芸熹在对面坐下,柔声反问:“夫君为何不愿收呢?” 谢长风指尖一顿。 抿了抿唇,半晌方缓缓道:“生母去世后,父亲续弦。我与婉兮一向敬重继母。这些产业交她看管,一为信任,二为求家中安宁。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今日忽然当着众人面交还,倒叫我们兄妹像急着争家产一般。” 说到末句,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苏芸熹只静静听着,目不转睛望着他。 待他说完,方轻轻摇头,声音温婉,却透着几分清明:“夫君多想了。依我看,母亲这般做,并非要叫夫君与婉兮妹妹难堪。” 谢长风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探寻。 苏芸熹迎着他目光,缓缓道:“母亲此举,正是为保全你们兄妹,亦保全她自己的名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略顿了顿,理顺思绪:“夫君试想,若母亲一直掌管这些产业,外人少不得要议论,说她贪图原配嫁妆。如今我们新婚,她便即刻交出,正是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她并无此意,乃是个知礼守分的当家主母。” “再者,”苏芸熹目光落在那紫檀匣上,“这也是做给我看的。” 谢长风一怔:“做给你看?” “正是。” 苏芸熹唇边泛起一丝无奈,“我是新妇初来,母亲将这般重的产业交与我,是抬举我、信重我。往后府中纵有下人不敬,也要先掂量几分。她这是替我立威,也是告诉我,她不会薄待我们,叫我安心与你过日子。” 一席话条理分明,入情入理。 他素来只当继母此举打乱了他多年维持的平静,却从未细想背后这一层深意。 “她……” 谢长风喉间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复杂轻叹,“是我……思虑不周了。” 苏芸熹见他神色缓和,便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夫君原是一片真心,只是旁人未必尽知。我们且打开瞧瞧,心里有个数,也不负母亲一番苦心。” 谢长风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好。” 松开手,启开紫檀匣上的铜扣。 匣盖一掀,满匣文书、地契、账簿尽在眼前。 最上面厚厚几叠房契田契,粗粗一看,京郊良田足有千亩,城中旺铺十数间。 下面又是几处庄田的账簿,与银庄票子。 谢长风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明明白白,显是常年用心打理。 越看,眉头越是蹙紧。 这哪里是财富,这是一副千斤重担。 料理这些产业,不知要耗多少心神。 苏芸熹也凑过来看,目光在账簿上略一停留,便轻声道:“母亲实在费心。夫君看,这几册用的是进、销、存三段记法,条理极清,比寻常流水账明白得多。” 谢长风微微讶异,看向她:“你也懂这个?” 苏芸熹面颊微泛红潮,腼腆垂眸:“在家时,曾帮母亲看过几本账,略知一二,叫夫君见笑了。” “哪里是略知一二。”谢长风定定望着她,眼中竟有几分光亮,“你很是能干。” 他合上账簿,放回匣中,抬眸认真望着苏芸熹。 “芸熹,母亲将这些交与我们,我外头公务缠身,怕是没多少精力料理。”他语气郑重,恳切相托,“日后家中这些事,便要辛苦你了。” 苏芸熹被他这般专注望着,心下微微一动,忙低下头,细声细气回道:“能为夫君分忧,是芸熹的福气,不敢说辛苦。只是……我初来乍到,又没什么本事,只怕辜负夫君与母亲的期望,若再惹出些闲话,便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听来是示弱,实则也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 谢长风听了,伸手轻轻扶住她双肩,叫她正视自己,一字一句,沉声道:“不妨事,有我呢。你只管放心去做,凡事有我给你做主撑腰,再不济还有母亲。”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8章 误会 谢长风此言一出,苏芸熹不觉两颊飞红,忙忙垂了眼帘,语声低了好些,带着几分腼腆之意:“夫君过誉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真个做将起来,还不知要出多少疏漏,少不得处处要仗着夫君和母亲指点呢。” 她这般谦和顺服、略带依傍的模样,倒叫谢长风心中一暖,适才因那匣子惹来的烦闷,竟一时烟消云散。 他望着烛影下温婉娴静的娇妻,只觉满心都是熨帖,暗道:能娶得这般人物,真真乃是我三生之幸。 “有何不懂之处,只管来问我便是。”谢长风心境大好,伸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微抵她柔软发顶,一缕淡淡幽香沁入心脾,只觉这般岁月安稳,已是人间至乐。 他低声笑道:“便是一时闹出些小风波,自有我为你兜着。” 苏芸熹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心口沉稳跳荡,脸上越发灼热,心下却踏实安稳,只轻轻应了一声,静悄悄地靠着,不再多言。 二人温存片刻,谢长风方缓缓松开手,指着桌上那一叠文书地契,笑道:“时辰尚早,我的好夫人,且先将这些物件细细看过,熟稔一番,也好知道自家名下有多少产业,日后心中有数。” 苏芸熹含羞点头,依言在桌边坐下,慢慢整理那些地契账簿。 谢长风便在旁侧坐了,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时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颜之上。 她看得极是认真,纤纤玉指不时翻动一页,或将几张地契归拢一处,神情静雅,眉目温婉。 谢长风看着看着,唇角不觉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笑意。 见她这般用心料理家事,心中那份踏实满足,竟是难以言说。 不多时,苏芸熹已将地契分门别类理得清清楚楚,又将各铺庄子的账簿一一对应,她目力极敏,于数目账目竟是天生灵敏,翻阅得又快又细。 忽的,她指尖一顿,自一叠城外田庄地契中,抽出一张来。 拿着那地契凝神细看片刻,眉头一蹙。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谢长风放下书卷,抬眸望她,“何事?” 苏芸熹将手中地契递上前去:“夫君请看,这一张地契所指的田庄,似有些……蹊跷。” 谢长风接过,略扫一眼,便道:“哦,你说这个。乃是城南乱葬岗旁一片荒地,足有百亩之多。听父亲说,原是我生母心善,见原主一家实在窘迫,才出钱买下,本也不曾指望它有什么出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每年还要贴补不少钱粮,安抚周遭流民。母亲将它归入田庄,也算说得过去。” 苏芸熹听了,却不曾放下,反将地契又取了回来,纤纤玉指轻点在图中那一处不起眼之地,柔声说道:“夫君,我并非说田产本身。只是前几日在母亲房中,无意间听母亲与管事妈妈说起,工部似要开凿一道新渠,引玉泉山水入城,以解京城南城缺水之患。” 谢长风听了,神色微动。 他身为朝中官员,原也知晓工部有此议,只是尚在筹谋之中,未曾宣之于众,不料家中母亲与妻子,竟也听得风声。 “确有此说,只是尚未定准。”他道。 苏芸熹却轻轻摇头,语声虽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夫君再看,若新渠果真开凿,那入城第一水口、最大码头,又会设在何处?” 她指尖,仍稳稳点在那片“乱葬岗旁的荒地”之上。 谢长风只觉心口猛地一滞,豁然起身,自旁侧书架上取过一幅更详尽的京城舆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 一手按定舆图,一手执笔,依着朝中动向,在图上急急比划。 自玉泉山引水,入南城…… 苏芸熹静立一旁,看着他眉头紧锁,看着他笔下勾勒出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水线。 片刻之后,谢长风手中的笔,猛地顿住。 他抬眼,怔怔望着苏芸熹,目中满是惊震与难以置信。 他看明白了—— 若工部之策果真施行,那新渠之首,将来京城南货北运最要紧、最繁华的码头,不偏不倚,正落在这片他素来视作累赘、年年赔银的百亩荒地上! “当”的一声,谢长风手中狼毫笔落在舆图之上,登时溅开一团墨迹,恰污了方才他视作金山的那片地界。 他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凝在苏芸熹面上。 看她的神情,竟似望着一位洞悉天机之人。 苏芸熹被他看得心下发慌,不觉退了小半步,捏着衣襟的指尖微微收紧,语声也有些虚浮:“夫……夫君?” 谢长风并不答言,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促。 万千念头在心中乱撞,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金山。 这片他素来视作累赘的荒地,竟是一座藏而不露的宝山。 而这宝山,竟是母亲沈灵珂,亲手捧到他面前的。 便在今日,便在适才。 她竟是将这天大的好处,暗暗塞与他。 他当时心中作何想? 他只一味怨怼。 怨她行事决绝,不留半分情面,更以此提醒他兄妹终究是外姓之人。他甚至暗忖她气量狭小,心术不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细细想来…… 谢长风只觉浑身血脉都似凉了半截。 真真可笑,真真愚钝。 若母亲果真是小气之人,大可将这份产业牢牢握在手中,或悄悄转至自己名下,又有谁人知晓?以她的心计手段,此事原是极易。 可她偏不如此。 不但将生母嫁妆尽数捧出,还将这张最是贵重的地契,混在寻常田庄文书之中,轻描淡写便递与他。 她为何这般行事? 她心中怕的是什么? 怕他兄妹执意不肯收下。 怕父亲谢怀瑾出面拦阻。 是以只得如此,宁可叫他误会,也要逼着他兄妹收下这份厚礼。 她宁可受他埋怨,也要将这份家业安安稳稳归到他兄妹手中。 原来这才是真心庇护。 原来她竟是这般用心良苦。 “我……” 谢长风唇瓣微动,一个字哽在喉间,半晌吐不出来。 只觉面上滚烫如火,羞愧满心满眼。 想起适才在梧桐院中,他那番恳切推辞;想起捧着匣子时,那一脸不快;想起方才抱怨的那些糊涂言语…… 桩桩件件,此刻都如利刃一般,扎在心上。 自己竟是这般糊涂,这般不知好歹的痴人。 “噗通”一声,谢长风腿下一软,重重跌回椅中。 他素来自诩聪慧沉稳,能看透人心世情,直到今日方知,在这位只长他三岁的继母面前,他那点心思,竟是这般幼稚可笑。 他自以为看透了她,却不知一直被她默默庇护,反倒不知好歹,暗自腹诽。 “夫君,你怎么了?” 苏芸熹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方将他从无尽自责中拉回。 谢长风缓缓抬眼,望着眼前娇妻,她眼中只有关切,并无半分讥笑得意。 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苏芸熹的手,力道之重,竟似要将她手骨捏碎。 “芸熹……” “我错了……” “我错得太过离谱了!”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9章 书房谈话 梧桐院中,气氛与清风院的懊悔自责迥然不同。 谢怀瑾端坐椅上,目光凝在眼前娇妻身上,眉头紧蹙,满面不解。 “别家当家主母,哪一个不是把家产牢牢攥在手中?你倒好,长风媳妇方才进门,你便将之尽数交了出去。”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疼惜,又有几分不解。 沈灵珂轻轻放下茶盏,无奈一笑,温声道:“我这般行事,亦是为这个家打算。卢姐姐遗留之物,原该早晚归长风兄妹,如今长风大婚,正是最佳的时机。” 她顿了顿,欲再言时,丫鬟春分已慌慌张张从外奔入,神色张皇,竟忘了规矩。 “夫人!” 春分一见谢怀瑾在座,脚步猛地顿住,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只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沈灵珂瞧出她为难,和声道:“但说无妨。” 春分这才松了口气,将适才在清风院外听来的言语,一五一十、细细禀来:“奴婢奉夫人之命送东西过去,在院外听见……听见大少爷与少夫人说……” 她一边说,一边偷觑家主与夫人脸色,将大少爷起初抱怨、对夫人的误会与不满,一五一十细细说来;又将后来少夫人如何劝诫、如何开导的话,也一并复述出来: “少夫人听了大少爷那些糊涂言语,便轻轻劝道:‘夫君怎可这般想?母亲这般安排,原是一番深心,不过是叫咱们早早立住门户,免得日后旁人生出闲言。她既是当家主母,肯将这些东西尽数交与咱们,便是一片疼惜之心,哪里是薄待?夫君切莫再存这等误会,平白寒了母亲的心。’ 大少爷只是愧悔无地,少夫人又温言劝道:‘往后咱们只管恭敬孝顺,将家事料理妥当,不负母亲一番成全之心,便是尽孝了。’” 随着她言语,屋内气氛愈沉。 谢怀瑾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周身寒气渐重。春分越说声越小,直待说完,大气也不敢喘。 沈灵珂听毕,面上并无半分异样,只淡淡一句:“知道了,你下去罢。” 那般平静,仿佛听的不过是一句寻常天气如何。 可谢怀瑾早已怒上心来。 他猛地想起那年,婉兮被推落水,自己一急,便对她一时失了分寸,自己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才将人哄好。 现在这逆子又整这出,又害惨他了。 旧怨新怒一齐涌上,谢怀瑾一拍案几,怒声道:“夫人放心,我这便去收拾那不知好歹的孽障!” 沈灵珂轻轻摇头,语声微带疲惫:“不妨事,长风已是长大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竟将谢怀瑾满腔言语尽数堵回。 他心中明白,这不是原谅,竟是疏远了。 谢怀瑾几步上前,自身后轻轻拥住娇妻,声音顿时软了许多:“夫人,无论如何,都是长风不懂事!娶了媳妇便忘了娘!等会儿我定要好好教训他!” 沈灵珂却不愿再听,抬手轻轻拍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语气倦乏:“你聒噪得很,先去忙你的罢,我进里间歇歇。” 说罢,也不看谢怀瑾神色,径自转身入内,将他一人关在门外。 谢怀瑾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对那逆子怨气更盛,长长叹了一声,面色铁青,一甩衣袖,大步往书房而去。 与此同时,清风院内。 春分突然到来,把谢长风惊得心魂不定,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想起适才那些混账言语,他满面通红,恨无地缝可钻。 苏芸熹送春分回来,见他这般模样,又气又笑,伸纤手在他臂上轻捶一下:“真真要被你害死!适才那些话若叫春分姑姑听去,传到母亲耳中,我们日后还有何脸面见她!” 谢长风垂首,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我……夫人,我已知错,这便去给母亲赔罪。” 苏芸熹见他真心悔悟,心中气也消了大半,拉着他手柔声宽慰。 二人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 “大少爷,大爷请您即刻往书房一趟。” 是谢怀瑾贴身小厮墨心。 苏芸熹与谢长风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咯噔一声。 谢长风强作镇定,拍了拍妻子手背:“无妨,你别胡思乱想,我去去便回。” 苏芸熹忧心忡忡点头:“快些去,莫叫父亲久等。” 谢长风跟着墨心,一路心中七上八下,来到书房门前。 书房之中,气氛比平日凝重数倍,连空气都似凝住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恭恭敬敬行礼:“父亲,您唤儿子。” 书案之后,谢怀瑾缓缓抬眼,一双眸子直直望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要洞穿肺腑。 半晌,谢怀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出自真心?” 只这一句,谢长风登时冷汗遍体。 “噗通”一声,他不及多想,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冰凉青砖之上,额头抵地,声音发颤:“父亲,都是儿子的错!” “错在何处?”谢怀瑾语气无半分暖意,“当真娶了媳妇便忘了娘!这些年,是谁在背后默默护你、为你筹谋?你以为你能那么快从枳县调回京城,是凭你自己本事?谁家外放不得五年、八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怀瑾一字一句,俱重重砸在谢长风心上。 “吏部已有消息,最快年后,你便可回京任职。若不是你母亲为你出谋划策,将那么为民造福的良策给你,这般天大好事,会凭空落在你头上?” “往后再叫我听见你对她有半分不敬,你便一辈子留在枳县,不必回来了!” 谢长风整个人都懵了,脑中嗡嗡作响。 他,为了些许不值一提的体面,抱怨她、误解她。 滔天羞愧与悔恨,一齐涌上心头。 “父亲,儿子知错,儿子这便去给母亲磕头请罪!”说着便要挣扎起身。 “站住!”谢怀瑾一声冷喝,“此刻去也见不着她!你母亲为你婚事,里里外外操劳多少时日,身子早已累坏,此刻已经歇下了!” 谢长风僵在原地,听着父亲言语,只觉心中刺痛难当,自己简直罪该万死。 他哀哀望着父亲:“父亲,儿子真的知错了!” 谢怀瑾望着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长子,眼中怒火渐消,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起身走到谢长风面前,语重心长:“长风啊,古人云,养不教,父之过。你生母去得早,你与婉兮年纪尚幼时,因我疏忽,几乎叫你们兄妹毁在那些歹毒下人手里。” “若不是你母亲在你十四岁那年嫁入府中,你们焉有今日?她待你们如何,你心中难道不明白?” “生是恩,养亦是恩。她嫁进来时,也不过是个十七八之龄的姑娘,只大你几岁罢了。这些年,她撑着这偌大家业,又费心教养你们,将你们教得这般端正。若是换了旁人,早已设法将你们养得废了,哪里还会事事为你们上心……” “罢了,如今你也已成家立业,自有主张,她往后也不会再多管你的事了。你只记住,往后少叫她为你烦心,便是尽孝了。” 谢怀瑾这一番话,直将谢长风彻底击垮。 他这才明白,母亲那句“长大了”,究竟是何意味。 那不是原谅,是放手。 是失望至极,从此不再过问。 谢怀瑾瞧着儿子惨白面容,心中亦是烦躁不已。他深知自己小妻性子,嘴上说没事,实则已是将此人、此事,从心底里一笔勾销了。 这逆子,真真要把他气死! 谢长风跪在地上,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父亲每一句话,都在脑中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如利刃剜心。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0章 被锁门外 谢怀瑾归至梧桐院时,早已是暮色沉沉。 院中灯烛辉煌,暖阁内隐隐传出孩童嬉笑之声。 沈灵珂正陪着长意、婉芷在软榻上习字,两个孩儿粉雕玉琢,笑作一团。见谢怀瑾进来,一双双小短腿忙从榻上溜下,扑将过来。 “父亲回来了。” 谢怀瑾眉间郁结,被这两声软糯唤得散了几分,面上略展笑意。 弯腰一手一个抱起,行至榻边,将孩儿递与春分,吩咐道:“带二公子、二姑娘下去歇息。” 春分瞧着大爷和夫人的脸色,知道两人有要紧话,连忙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孩子退了出去。 一时屋内寂静,只剩他二人。 谢怀瑾见沈灵珂兴致不高,率先开口,柔声:“方才我已将长风那孽障狠狠训斥了一番,你莫再气,伤了自身。” 沈灵珂放下手中字卡,抬眸望他,目中藏着一缕难察的怅然。 “我不气。” 她徐徐开口,“只是心内略觉失落罢了。原本也不能全怪长风,咱们这般人家,这类事本是常有的,不过藏在明处暗处,说与不说罢了。他今日肯说出来,我倒反觉安心。” 略顿一顿,语气淡如闲话旁人:“你放心,我断不为难长风与芸熹。” 谢怀瑾听了这话,心下无端一慌。 “灵珂,我宁可你同我闹一场、骂几句,也不愿你这般模样。” 他上前一步,自身后紧紧拢住她,下颌抵在她肩窝,声音急了几分,“你如此模样,倒叫我觉着,你随时要离了我们去。” 沈灵珂身子微僵,靠着他温热胸膛,听那心跳沉稳中带着急促,眼眶登时一热。 她不曾推开,只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腰,将脸埋在他衣襟清冽之气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没有要走……只是一时,心凉罢了。” 谢怀瑾心下一松,随即又揪得更紧。 抬手轻轻抚着她脊背,温声慰道:“是我不是,是我未教好长风,累你受这委屈。往后家中大小事,我同你一同担着,再不叫你一人暗自伤神。灵珂,有我在,甚么都不必怕。” 沈灵珂不愿再提这沉重话题,自他怀中挣出,轻声道:“明日是新妇回门之日,你去吩咐福管家、张妈妈,将回门礼备齐。我今日乏了,不想再动。” 谢怀瑾见她倦容满面,只得应道:“好,你安心歇息,我去去便回。” 待他料理完府中事务回来,回到梧桐院时,天色已经擦黑,满心以为能好好安抚娇妻时。 他走到内室门口,伸手一推,门却纹丝不动。 锁了? 谢怀瑾愣在原地,这是他与夫人成亲以来,头一回被关在门外。 他无奈至极,在门口站了半晌,最后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这儿子犯的错,怎么到头来是老子受罪! 谢怀瑾心里憋着一股火,转身往书房走去。 看来今晚是得睡书房了。 心内把谢长风骂了千百遍:等过了年,立刻打发他回枳县去!眼不见心不烦,一回来便惹出这等滔天大祸! 这一夜,难以成眠的,又何止谢怀瑾一人。 松鹤堂内,老祖宗听了下人回禀,气得将手中佛珠往桌上一拍,铮铮作响。 “糊涂!”老祖宗面色铁青,“这孩子平日瞧着伶俐,怎么在这关节上犯起混!没有沈氏,他们兄妹几个能有今日?竟是忘恩负义!” 一旁周妈妈忙上前,轻轻替她顺气:“老祖宗息怒,大公子也是一时想左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息怒?叫我如何息怒!”老祖宗长叹一声,“我看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灵珂这孩子,看着柔弱,性子却是极刚的。长风这回,是真真伤了她的心了。” 老祖宗沉吟片刻,目中露出几分决断:“你去,将我库里那株先帝御赐的红珊瑚抬出来,再把京郊那座温泉庄子的地契取来。明日,你同我亲自去梧桐院一趟。” 次日清晨,天尚未大亮。 谢长风已领着苏芸熹,早早在梧桐院外立着请安。 传报入内,二人进得屋来,谢长风一见上首端坐的沈灵珂,腿便先软了几分,头垂得更低,怯生生道:“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 沈灵珂目光自他二人身上略扫一过,神色淡淡,竟似昨日之事从未发生一般。 “都起来吧。”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你陪芸熹回门,路上仔细些,切记不可贪杯误事。” 谢长风听她句句仍是为自己打算,鼻头一酸,眼眶立时红了:“母亲,我……” “先去回门,有话回来再说。”沈灵珂径直打断,“莫叫亲家久等。” 又看向苏芸熹,语气略温:“芸熹,看着些长风。去吧。” 苏芸熹忙应了,拉着失魂落魄的谢长风退了出去。 他二人出去不久,夏枝快步进来禀报:“夫人,老祖宗来了。” 沈灵珂一惊,连忙起身,亲自带了夏枝出去迎接。 “祖母,天寒地冻的,怎么亲自过来?有何事,打发人传我们过去就是。”沈灵珂上前扶住老祖宗臂弯,迎入暖阁。 扶老祖宗在上首坐定,沈灵珂便要行礼。 “罢了罢了。” 老祖宗摆手,拉她在身旁坐下,“灵珂,咱们祖孙俩说几句体己话。”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1章 儿子错了 沈灵珂依言在下首坐了。 老祖宗握着她手,轻轻拍着,满眼疼惜:“灵珂啊,叫你受委屈了。长风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也知他素来心重敏感。你将他生母遗物尽数交他,他一时转不过弯,说了混账话,是他的不是。” 沈灵珂忙摇头,温声宽慰:“祖母不必如此说,我并不委屈,也体谅长风。” “唉,你就是太懂事了。” 老祖宗叹道,“也是辛苦你。换作旁人,早把他们兄妹养得歪了。你别因他娶了亲,便说不得、打不得。他若做得不对、言语有错,你只管拿出当家主母的威风教训!” 沈灵珂应道:“祖母说得是,孙媳记下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倒劳动祖母亲自跑这一趟。回头我必好好劝诫他,叫他亲自给您赔罪。” “这个家,有你在,才像个家。没有你,怀瑾和他这个儿子,什么都不是!往后他父子两个再敢给你气受,你只管来找我,祖母替你做主!” 沈灵珂眼眶一热,泪珠儿顺着面颊滑落:“祖母……” “好孩子,别哭,是咱们谢家对不住你。”老祖宗替她拭了泪,便向周妈妈递了个眼色。 周妈妈会意,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两个仆妇抬进一株半人来高的红珊瑚,色泽鲜艳,宝光流转,一室都似亮了几分。 “这是我当年出嫁,先帝御赐的陪嫁,搁在库里也是落灰。”老祖宗指着珊瑚树,“今日赠予你,闲时赏玩解闷。” 沈灵珂忙起身推辞:“祖母,这万万不可!此物太过贵重,孙媳断不敢收。” 老祖宗却不容她推拒,拉着她手,又从周妈妈捧来的小匣内取出一叠地契。 “这是京郊温泉庄子的地契,也一并与你。”老祖宗将东西强塞在她手中,“得空了,带着孩子们去住几日,泡泡温泉,散散心。” 沈灵珂捧着这沉甸甸的物件,喉间哽咽,感动难言:“祖母……谢谢您。” “一家人,说这些外道话作甚。” 老祖宗拍拍她手,“家和万事兴。你为这个家操劳,辛苦了。等怀瑾回来,我必好好训斥他一顿!” 沈灵珂被她逗得破涕为笑:“那孙媳便等着祖母替我出气了。” 祖孙二人又叙谈许久,老祖宗方起身离去。 另一边,谢长风与苏芸熹回门,竟是食不知味。礼毕便匆匆告辞,赶回府中。 马车刚至府前,谢长风便掀帘对苏芸熹道:“你先回院歇息,我往梧桐院一趟。” 不等苏芸熹应声,已大步往梧桐院而去。 立在院门外,望着里面静悄悄的屋宇,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 深吸几口气,方敢抬手叩门。 屋内传出沈灵珂清淡之声:“进来。” 谢长风推门而入,垂着头,一步一步挪至厅堂中央,不敢抬头看她。不等沈灵珂开口,“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额头紧紧抵在冰凉青砖之上,声音哑得不成腔调。 “母亲……儿子回来了。” 沈灵珂正临窗翻卷书,闻言动作略顿,却不即刻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回门之事,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劳母亲挂心。”他喉中哽咽,几乎不成语,“儿子今日,特来给母亲赔罪。昨日儿子糊涂,口出混账言语,误会母亲一片苦心,是儿子不孝,是儿子狼心狗肺……” 一语未毕,已是泣不成声。 他将脸埋得更深,字字带泪:“昨日听父亲一番话,儿子才知,这些年母亲为儿子筹谋多少。儿子在外为官,是母亲在朝中铺路;儿子婚事,是母亲一手操持;就连母亲将中馈交予儿子,也是为叫我早日立住门户……可儿子非但不知感恩,反生怨怼,儿子……儿子不配做您的孩儿!” “母亲那句‘长大了’,儿子如今才明白,那不是体谅,是儿子寒了您的心,叫您失望透顶,不愿再管我了……” 他重重叩下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儿子知错了,求母亲责罚,求母亲别不管儿子……儿子往后必定听母亲的话,好好为官,好好持家,好好孝顺您与父亲,照顾弟妹,再不敢有半分不敬,再不敢叫您为我操半分心。求母亲……再给儿子一次改过之机。” 一席话说完,伏在地上,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似停了,只等沈灵珂发话。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方听得书页轻轻合上之声。 沈灵珂缓缓起身,行至他面前,垂眸望着伏在地上的长子,目光平静,已无往日那几分冷意。 她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疏离:“起来吧,地上凉。” 谢长风一怔,不敢起身,只颤声道:“母亲……” “你既已知错,此事便算揭过了。”沈灵珂声音温和,“你已成家,是一家之主,往后行事,须三思而后行,莫再意气用事,更莫叫身边人为你忧心,这便是对我最好的尽孝。” 略顿一顿,轻轻叹了一声:“我从未想过不管你。只是你长大了,总要自己撑起一片天。往后好好待芸熹,把你们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谢长风猛地抬头,两眼通红望着眼前温和的母亲,再也忍不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记住了!儿子定不负母亲教诲!” 沈灵珂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堂堂谢家大郎,跪在这里成什么样子。芸熹刚回门,想来也累了,你回去多陪着些。往后家中有事,该问我的,依旧可来问我,谢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一语落地,谢长风眼眶愈发热涩。 他知道,母亲这不是敷衍,是真个原谅了他,也是真个将他当作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2章 皇后召入宫 天色才蒙蒙发亮,窗纸上犹带晓霜。 谢怀瑾在书房冷榻上胡乱蜷了一夜,只觉浑身筋骨酸痛,似散了架一般。揉着发酸颈骨,眼底淡淡青黑,想起皆是被那不孝子连累,心中又闷又愧。 挨至天明,再也躺不住,草草梳洗了,便往梧桐院来。 院中小丫鬟们见了他,个个抿嘴忍笑,腮帮子鼓鼓的,行礼之声也带着些忍俊不禁。谢怀瑾只作不见,黑着脸一径推门而入。 室内,沈灵珂早已梳妆停当,临窗坐在镜台前,正慢腾腾拣选一支珠钗。晨光透窗而来,笼着一身素净衣裳,越显得眉目清雅,容色温润,竟看不出半分恼意。 她越是这般平静,谢怀瑾心下越是打鼓,只得放轻脚步,挨近前来,声音放得绵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夫人……昨夜睡得可安稳?” 沈灵珂拿起一支碧玉簪,对光细看,头也不回,只淡淡应道:“劳首辅挂心,我倒睡得踏实。倒是大人,这般早便过来了?我只当大人在书房为国事操劳,竟忘了时辰呢。” 口吻平平,“为国事操劳”五字,却叫谢怀瑾脸上一热,十分讪讪。 上前一步,欲从身后揽她,手伸到半空,又恐惹她厌弃,只得僵在那里,越发局促:“夫人休要取笑。原是我和长风的不是,惹夫人生了气,千万莫放在心上。” 沈灵珂这才回过头,一双清眸静静望着他,看得谢怀瑾心下发虚。 她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柔婉里藏着几分委屈:“大人何错之有?倒是我自己小题大做了。昨夜翻来覆去,只想着《礼记》所言:‘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长风如今也是立了业、成了家的人,迎来送往的礼数,原该做父亲的时时提点。” 她拿起一方素帕,无意间按了按眼角,语声更轻:“我又想,自古教子,本是父职。我一妇人,多说多错,说重了,落一个苛待继子的名声;说轻了,又恐耽误孩子前程。思来想去,倒不如关起门来,自静自省,也省得给大人添烦。” 一席话说得情理周全,字字委婉,听在谢怀瑾耳中,却句句戳心,分明是怨他失责。 他一时无措,心内又酸又软,忙上前执住她手,急急道:“是我不是,全是我不是!我没教好儿子,反叫夫人受委屈。夫人要打要骂,我都领受。只求……只求别再将我关在门外了。” 说到末句,这位当朝首辅,又带了几分可怜相:“书房又冷又硬,我这一把老骨头,实在禁不起这般折腾。” 沈灵珂瞧他这般光景,眼底微有笑意,却仍掩住,只抽出手,指着桌上凉茶, “茶都凉了。” “我来,我来!” 谢怀瑾如蒙大赦,忙忙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上:“夫人请用。” 沈灵珂这才缓缓接过,撇去浮沫,浅浅呷了一口,面色方才和缓几分。 谢怀瑾正想再凑上前温存几句,只见春分领着丫鬟们捧了早膳进来。 春分见他在此,屋内气氛又似融洽,心下早已了然,面上只不露出来,轻轻回道: “老爷,夫人,可以用早膳了。” 沈灵珂起身,走过谢怀瑾身边,脚步微顿,抬眼斜睨他一眼,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 “还愣着做什么?莫非首辅大人,还想去书房用膳不成?” “不敢不敢!”谢怀瑾连忙跟上,满面是笑,“自然陪着夫人,才觉香甜。” 用完早膳,谢怀瑾只赖在梧桐院不肯去,一会儿帮着整理书卷,一会儿赞赏祖母的红珊瑚,殷勤十分。沈灵珂只由着他,自倚在软榻上翻看账目。 正忙活间,管家福伯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奉懿旨来,请夫人即刻进宫。” 谢怀瑾面色一沉,与沈灵珂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俱是一凛。 皇后与沈灵珂虽有来往,但这无端宣召,必非小事。 沈灵珂放下账本,神色肃然:“春分、夏枝,备车,更衣。” 不多时,车驾已备。 沈灵珂换了一身端庄的宫装,在谢怀瑾满心惊忧的目光里,登车入宫。 凤仪宫内 沈灵珂敛神低眉,稳步上前,敛衽行礼:“臣妇沈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谢夫人请起,赐座。”上首陈皇后一身凤袍,面容温和,命宫女扶她坐下。 沈灵珂依言坐了,腰背挺直,端庄自持。 陈皇后挥退左右宫人,亲自端起茶盏,语气亲切:“夫人不必拘谨,本宫今日召你,不过宫中烦闷,寻你说说话。前番你家长风亲事办得妥帖,京里谁不赞一声贤德主母。” “娘娘谬赞。”沈灵珂从容含笑,“臣妇不过尽分内之责,孩子们安稳和顺,便是万幸。” “正是这话。”陈皇后点头,话锋微微一转,“令爱婉兮姑娘,今年已是十四了吧?” 沈灵珂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回娘娘,正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皇后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慈母无奈, “想来你也知道,我那大皇子瑞王,自长风成婚后,竟像痴了一般,日日往本宫这里缠磨。本宫被他闹得没法,今日特问你一句:婉兮姑娘,可有议亲?” 一语直截了当,沈灵珂心中已然明白,忙起身垂首: “回娘娘,婉兮尚未定亲。只是小女初长成,臣妇与夫君私心,只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本宫何尝不理解你的爱女之心。”陈皇后笑说,语气却带着不可推却之意, “如今两个孩子年岁相当,情投意合,不若先定下名分,待婉兮及笄之后再行大礼,岂不是两全其美?” 话已至此,便是懿旨,皇权在前,无可推辞。 沈灵珂深深一福,声音清亮: “臣妇……谢娘娘恩典。” “好,好。”陈皇后面露欣慰,“你且回府预备,晚些时候,陛下赐婚圣旨便到府上。” 看着谢夫人恭敬退下的背影,陈皇后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又叹了口气。 儿女都是债啊。 昨夜皇帝来宫里用膳,她便借机提了此事。皇帝想着瑞王也确实到了年纪,对谢家女也颇为上心,便欣然应允。 她还顺势捧了一句“陛下亲自赐婚,乃是极大的恩典”,喻崇光听得龙心大悦,当即便应下亲笔写一道圣旨。 总算是把那傻小子天天念叨的事给办妥了。 沈灵珂恭敬告退。 出得宫来,一路心绪沉沉,及至回府,面上已恢复平日沉静。 刚进门,便吩咐福伯:“前厅设下香案,预备接旨。” 又命春分:“去芷兰院,叫婉兮换一身端庄衣裳,速来正厅。” “夏枝,去清风院请大少爷、大少夫人。” “张妈妈,劳您去一趟书房,请老爷过来。” 不多时,一家人齐聚正厅。 见沈灵珂仍然是一身的诰命服饰,神色端严,人人心下不安。 谢怀瑾默然不语,谢长风先忍不住问道: “母亲,如何忽然有圣旨到府?” 沈灵珂端起茶盏,轻轻一拨茶叶,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方才皇后召我入宫,言道,陛下要将婉兮指婚于瑞王殿下。”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谢长风与苏芸熹面面相觑,又惊又讶;谢婉兮则霎时红了脸颊,低下头去,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沈灵珂看着儿女情态,心下暗叹:孩子们,终究是长大了。 正沉吟间,门外忽然传来高声唱喏: “圣旨到——”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3章 赐婚婉兮 一家人神情一肃,谢怀瑾牵起沈灵珂的手,领着众人快步迎了出去。 来宣旨的竟是御前伺候的司公公,这让谢怀瑾夫妇心中又是一惊。 众人跪地接旨。 司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婚姻者,人伦之基;邦家之本,风化之源。 皇长子瑞王喻景明,天资粹美,仁孝端重,克副朕心。 首辅谢怀瑾之女谢婉兮,名门毓秀,淑慎有仪,兰心蕙质,娴于礼度。 朕嘉其才貌相当,门第相宜,特颁慈谕,指婚为配,册谢婉兮为瑞王妃。 尔二人当敬承天眷,互敬互爱,敦睦宗亲,宜家宜室,永固邦家,共绥福履。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怀瑾携沈灵珂,领着一家人叩首谢恩。 司公公笑呵呵扶起谢怀瑾:“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夫人,恭喜未来瑞王妃。” 谢怀瑾连连拱手,满面谦和:“今日有劳公公亲至,一路奔波,辛苦了。” 司公公笑吟吟拱手回礼:“谢大人太客气,此乃皇上天恩,咱家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公公辛苦了,还请入内喝杯热茶。”谢怀瑾客气道。 司公公摆摆手:“多谢大人美意,杂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沈灵珂上前一步,示意春分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过,语气从容温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回宫复旨途中,多多保重。” 司公公眼角一扫,已知分量,忙双手接过,压低声音笑道:“夫人实在周到,咱家心领了。瑞王妃这门亲事,乃是天作之合,往后府上,必定喜事连连。” 沈灵珂微微颔首:“承公公吉言。” 司公公将盒子交给身边小太监,又对谢怀瑾夫妇一揖:“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敢多留,就此告辞。” 谢怀瑾拱手相送:“公公慢走。” 司公公一路含笑,领着一众内侍扬长而去。 回到厅内,谢怀瑾命众人坐下,缓缓道:“这赐婚原是迟早之事,瑞王待婉兮一片诚心,乃是好事。” 谢长风坐在一旁,心下暗自嘀咕: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救他,如今倒来挖我家墙角…… 谢怀瑾望向含羞垂首的长女,温声道: “婉兮,往后多跟着你母亲学些处世道理,切莫辜负天恩。” “是,父亲。”婉兮声细如蚊。 “各自回去吧。”谢怀瑾挥挥手。 众人散去,独有谢怀瑾望着沈灵珂依旧清冷的侧脸,心下暗道不妙。 此事,只怕还未了结。 果不其然,接连两夜,谢怀瑾都被夫人关在门外。 这日傍晚,他处理完公务,急急赶回梧桐院,生怕迟一步又被拒之门外。 此时沈灵珂刚料理完各府年礼,正叫婉兮回去歇息:“婉兮,跟着我忙了一日,也乏了,快回去歇歇。” 谢婉兮却不动,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眼眶早已红了。 一时不顾旁人身侧,竟扑进沈灵珂怀里,哽咽道:“母亲,哥哥是个糊涂人,惹母亲伤心了!” 沈灵珂被她一扑,先是一怔,听了这话,不由无奈一笑,轻轻抚着她的背。 “啥孩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哥哥已知错,你莫再伤心。” 婉兮却不依,只将脸埋在母亲衣襟上,微微发颤,语声闷闷,带着少女一腔执拗委屈:“改了也不成……母亲这两日看我、看哥哥,都不像往日那般亲了。” 她抬起泪眼,小手紧紧攥住沈灵珂衣袖,生怕一松,这温暖便散了:“自八岁以来,婉兮所有的暖,都是母亲给的。这世上谁都可以有错,我只不能没有母亲疼。哥哥惹母亲伤心,便是天大的不是,我不替他说半句情。” 沈灵珂心下一软,伸手拭去她脸上泪珠,将她搂得更紧,柔声道:“傻丫头,母亲何曾疏远你们?不过一时心冷,话说重了些。母亲疼你,自始至终,半分也不曾改。” 恰在此时,一直在门外徘徊不敢入内的谢怀瑾,听了这一番话,心内酸涩难当,忍不住迈步进来。 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后怕与讨好,哪里还有半分首辅威严:“夫人说得极是。长风知过能改,已是好孩子。至于我……我也知错了。往后家中大小事,一概听夫人做主,我绝不多言,再不叫夫人生气。” 沈灵珂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仍故意淡淡道:“首辅大人倒是会顺杆爬。方才在门外站够了?” 谢怀瑾忙忙陪笑,温顺道:“够了够了,只要夫人不气,多站片刻,我也心甘情愿。” 婉兮靠在母亲怀中,听父母这般言语,心头大石方落,渐渐收了泪,只紧紧抱着沈灵珂不放:“母亲不生气就好……婉兮只愿母亲日日欢喜,岁岁平安。” “好,依你。”沈灵珂轻刮她鼻尖,“往后你同芸熹常来帮我料理家事,可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婉兮连连点头。 “好了,都是要做王妃的人了,别再哭哭啼啼。”沈灵珂柔声道,“晚些去清风院看看你嫂嫂,她这几日也跟着受惊。你替我去瞧瞧,她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我。” “好。” “春分,”沈灵珂吩咐道,“去把那套鎏金点翠头面拿来。” 春分应了一声,转身进入里间,很快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出来。 沈灵珂将盒子递给婉兮:“等会儿把这套头面给你嫂嫂送去,好好陪她说说话。” “女儿知晓了。” 谢婉兮行了礼,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春分和张妈妈是极有眼力见的,立刻带着屋里的丫鬟婆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的把门带上。 一时屋内,只剩他夫妻二人。 谢怀瑾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将沈灵珂揽入怀中,动作轻软,唯恐惹她半分不快。 将下颌轻抵她发顶,语声温存又恳切:“夫人,你看这家里,长意、婉芷离不开你,婉兮、长风离不开你,便是我……也离不得你半分。这偌大一个谢府,没有夫人,便不成个家了。” 他微微收紧手臂,抱得更稳,语气越发谦卑:“前番是我糊涂,处事不周,叫你受委屈,叫孩子们心不安。往后家中诸事,我一概不管,全凭夫人做主。夫人说东,我不向西;夫人说停,我便一步不行。” 额头轻抵她额角,眼底尽是温柔,低声哄道:“夫人,这会子气可消了?若还不消,只管在我怀里发泄,打我骂我都使得,别再冷着脸,我心里比受刑还难受。” 沈灵珂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心口沉稳跳动,前番郁结之气,早已在这一片软语温存中消散大半,却仍故意绷着脸,轻哼一声: “首辅大人这般会说,我若再不原谅,倒显得我小气了。” 谢怀瑾一听话音松快,登时喜上眉梢,搂得更紧,笑道:“不小气,不小气,夫人怎样都好。只要夫人不恼,我便心安了。”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4章 姑嫂聊天 年关将近,谢婉兮被皇帝指婚瑞王为妃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京城。 昔日那些暗笑沈灵珂出身寒微、嫁与首辅作继室、恐难当家理事之人,此刻尽皆酸眼相向,街谈巷议,沸沸扬扬。 “原只道她是破落门户出身,侥幸得配首辅大人,还要照管前室留下的一双儿女,日子定是艰难。” “谁知竟全然不然!首辅待她宠如珍宝,前室儿女亦敬她若亲母。” “如今更不必说,亲生儿女双全,长子聘得当朝大儒苏掌院之女为妻,长女一朝册为瑞王妃。 “这般福气,真是人间罕有!” 京华之内,茶楼酒肆、闺阁绣房,无一处不议论谢家风光。 昔日的嘲讽与怜惜,尽化作艳羡与妒意,沈灵珂三字,竟成了京中贵妇圈里第一令人眼红之人。 话分两头,被万众议论的谢婉兮,正带着丫鬟夏荷,穿廊过院,往清风院而来。 刚进院门,那洒扫的小丫鬟见了,忙丢了扫帚,垂手躬身,恭恭敬敬道:“大姑娘。” 谢婉兮温声道:“你去通报少夫人一声,就说我来了。” “是。”小丫鬟答应着,忙忙跑进正房。 不多时,只见苏芸熹的大丫鬟明月掀帘而出,满面堆笑,脚步轻盈,上前福了一福:“大姑娘请进,少夫人在里头候着呢。” 谢婉兮颔首,随明月进了屋。 屋内暖融融如春昼,炉烟袅袅,清香袭人。 苏芸熹刚刚理完一遍嫁妆单子,可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夫君谢长风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让婆母伤心,虽然被公公罚过,也认了错,可她这个做儿媳的,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两天,她去婆婆的梧桐院请安都觉得心虚,唯恐婆婆眉眼间有半分不悦。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丫鬟回说小姑子来了,忙整衣起身,迎将出来。 “妹妹来了,快请屋里坐。”苏芸熹笑着携了小姑子的手,引至窗边软榻之上。 榻上铺着猩红锦褥,旁设小几,焚着百合香,暖意浸人。 “天寒地冻,仔细冻着。”苏芸熹一面说,一面替她理了理披风领口。 谢婉兮谢道:“劳嫂嫂挂心。原来该早来看望嫂嫂,只因今日一早,母亲唤我往梧桐院去了,故此来迟。” 苏芸熹一听“母亲”二字,脸上笑容登时淡了几分,眼神也暗了下去,一股愁绪无端涌上心头。 婉兮瞧在眼里,早已会意,反手握紧她的手,柔声低语:“嫂嫂莫不是为着哥哥前日之事,暗自忧心?” 苏芸熹嘴唇微动,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谢婉兮语气温和笃定:“嫂嫂还不晓得母亲性子?她向来就事论事,是非分明。哥哥既有过失,父亲已然责罚,他自己亦知悔改。母亲纵然有气,也只对着父亲和哥哥,断不会迁怒于嫂嫂。你所忧虑的,皆是多余。” 这一席话,如暖汤入腹,苏芸熹那一颗冰凉悬着的心,顿时松快了好些。 谢婉兮回头,向夏荷递了个眼色。 夏荷会意,忙上前一步,将手中木匣捧至苏芸熹面前。 谢婉兮笑带几分俏皮:“嫂嫂请看,这是母亲特意命我送来与你的。她说年下事繁,恐你初来府上,诸事不惯,特拣了这套头面,叫我送来,与嫂嫂压压惊。” 苏芸熹目光落在那雕花紫檀匣上,眼圈登时一红。 她本以为必遭冷落,需百般小心、千般赔罪方能解婆婆之意,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光景。 “本该是我们晚辈晨昏定省、孝敬尊长,如今反叫母亲为我们操心,实在是……实在是我们不孝。”苏芸熹语音微颤,满心愧疚。 谢婉兮笑道:“嫂嫂多想了。快打开瞧瞧,母亲只叫我送来,偏不叫我先看,我也正好奇呢。” “好,一同看。”苏芸熹被她逗得心头略宽,接过木匣,二人一同启开。 匣盖一开,满室生辉,竟似连珠光宝气都压了下去。 红锦缎之上,放着一套鎏金点翠九件头面:金底托翠,羽色湛然如秋水,光照之下,流光焕彩。顶簪、分心、掩鬓、挑心,件件精巧绝伦,一望便知是顶尖手艺,京中再寻不出第二套来。 苏芸熹惊得半晌无语,只觉目眩神迷。 谢婉兮凑近细看,亦自赞叹,回头笑向嫂嫂:“嫂嫂如今可信我方才之言?母亲若真恼你,怎肯将这般贵重之物,赠与嫂嫂?” 苏芸熹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缕疑虑烟消云散,泪珠儿却滚了下来。 这一回,却是喜极而泣,感念不尽。 “我……我这便往梧桐院,给母亲磕头谢恩。” 谢婉兮忙拉住她:“嫂嫂且慢!明日再去不迟。我从梧桐院出来时,父亲正陪着母亲说话呢。” 说罢,凑至苏芸熹耳边,悄声笑道:“嫂嫂我告诉你一桩机密:父亲在外何等威严,谁人不敬?可一回到家中,还不是事事顺着母亲?这两日父亲被罚睡在书房,今日才得进母亲屋里,此时正低声下气赔不是呢。这般御夫之道,嫂嫂日后可要好好向母亲学学。” 苏芸熹被她这大胆之言说得满面通红,又好气又好笑,伸指尖轻轻在她额上一点:“你这小妮子,往日怎不见你这般伶牙俐齿?如今快要做王妃,胆子也越发大了,连父亲也拿来取笑!” 谢婉兮嘟囔道:“我才不愿那么快就嫁呢,只愿在家中陪着父亲母亲,便是你们赶我,我也不走。” 姑嫂二人相视一笑,满室融融暖意,先前那点愁云烦绪,早被这笑语欢声,吹散得无影无踪。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5章 请安 次日天方微亮,晓色犹寒。 苏芸熹一早便起身梳洗,换了件素净青缎夹袄,外罩月白绫斗篷,略整了整衣襟,便独自往梧桐院去。 今日是要往婆母那请安,她心中总揣着几分不安,只想早些过去,好生侍奉,略尽些新妇本分。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见前头一道纤秀身影,缓步而行,衣袂轻扬,正是小姑子。 苏芸熹心中一松,忙轻步赶上,轻声唤道: “婉兮妹妹” 谢婉兮回头一见是她,眉眼先弯了起来,驻足等她走近,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嫂嫂。嫂嫂也起得这般早?” 苏芸熹行至她身侧,微微喘了口气,脸上漾开浅笑道:“惦记着给母亲请安,便睡不稳了。原想着我已是最早,不料妹妹竟比我还先一步。” 谢婉兮瞧她眉眼间藏着几分拘谨,便知她还在为兄长之事忐忑,故意打趣道:“嫂嫂这般上心,母亲看了必定欢喜。只是我瞧嫂嫂一路行来,神色略有些凝重,莫不是还在替我哥哥悬心?” 苏芸熹被她一语说中心事,面上微微一红,低声道:“到底是你哥哥冲撞了母亲,我身为他的妻子,心中如何能安?只盼母亲别往心里去,也别因此看轻了我才好。” 谢婉兮扑哧一笑,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和:“嫂嫂真是个实心人。母亲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她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恼的是哥哥那股子倔强劲儿,又不是恼你。你这般谨小慎微,反倒叫人看着心疼。” 苏芸熹轻叹一声:“终究是我理亏。” “什么亏不亏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婉兮晃了晃她的手臂,眉眼灵动,“再说了,母亲昨日还特意赏了你那套鎏金点翠头面,若是真恼你,怎会这般疼你?” 苏芸熹被她说得心头一暖,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正是因母亲待我这般好,我才越发不敢有半分怠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 不多时,已至梧桐院外,青石路径上落着几点残霜,院门口的婆子早望见了她们,连忙笑着打起帘子:“大姑娘、大少夫人安。” 一进堂屋,暖香扑面,顿解一身寒气。春分正领着小丫鬟们轻手轻脚收拾陈设,见她二人进来,忙上前迎道:“大姑娘、大少夫人来得这般早,夫人刚起身,正在里间梳妆呢。” 一语方毕,里间便传出沈灵珂略带慵懒之声:“是婉兮与芸熹来了?进来罢。” 苏芸熹心下猛地一紧,紧随谢婉兮身后,屏息轻步走入内室。只见沈灵珂身着家常藕荷色褙子,端坐镜前,正由丫鬟梳理一头青丝。镜中妇人眉目清丽,虽带几分初醒倦态,风姿气度,却不减半分。 “母亲。”谢婉兮与苏芸熹一同屈膝行礼。 沈灵珂自镜中望了她二人一眼,眼神温和,唇角含着淡淡笑意:“怎生起得这般早?天寒地冻,仔细冻着。” 语声一如平日,听不出半分异样。 苏芸熹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一半。 “都坐罢。” 沈灵珂指了指旁侧软凳,回头吩咐春分,“去厨房传早膳,大少夫人爱吃杏仁酪,单备一碗;大姑娘炖一盅燕窝。长意与婉芷那两个小懒货,等他们醒了再收拾不迟。” 春分脆声应道:“是,夫人。” 听这一番细心安排,苏芸熹鼻间一酸,眼眶登时发热。 婆母竟还记得自己随口一提的喜好,原以为今日少不得躬身赔小心,不料迎来的却是这般不动声色的体贴温存。 春分退去后,苏芸熹再按捺不住,从凳上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一福:“儿媳……谢母亲昨日所赠头面,如此贵重,儿媳实在受之有愧。” 沈灵珂伸手拉住她,命她重新坐定,微带嗔怪道:“傻孩子,一家人,何须这般谢来谢去,倒显得生分了。” 苏芸熹感动得无言可对,只低头垂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沈灵珂轻轻拍着她手背,缓缓道:“若真心谢我,也不难。往后,你便同婉兮一道,帮我料理些家事罢。” 苏芸熹猛地抬首,一脸不敢置信。 竟让她管家? 这府中管家之权,婆母便这般轻易交付于她? 原该因夫君之事心存芥蒂,多番考验才是,怎会如此? 沈灵珂见她怔愣模样,不觉失笑:“怎么,不愿?” “不,不!” “儿媳愿意,自然愿意!” 苏芸熹回过神来,忙忙摆手,激动得语声都有些发颤,“只是……只是儿媳愚笨,恐办不好,辜负母亲信任。” “谁又是天生就会的?慢慢学就是了。”沈灵珂语气温和,却藏着几分笃定,“正好你弟妹们渐渐大了,正是淘气难管之时。我须得多分心照管,免得他们走上歪路。这家里担子,也该你们年轻人担起来了。” 一席话,令苏芸熹心中激荡不已。 至此方知,这位婆母心胸气度,远非自己寻常女儿心思所能揣度。 “母亲只管吩咐,儿媳必当尽心!”苏芸熹再度起身行礼。 这一拜,满是心悦诚服。 正此时,一小丫鬟快步进来,屈膝回禀:“夫人、大姑娘、大少夫人,瑞王府遣人送了些新鲜时新果子和几样宫中点心,说是殿下特意吩咐,送来给大姑娘尝鲜的。” 一屋之人目光,霎时都聚在谢婉兮身上。 便是素来大方的谢婉兮,此刻也忍不住红了脸,微微低下头去。 沈灵珂理了理衣襟,神色渐归平静,淡淡道:“知道了。赏来人二两银子,回去说心领了,往后不必日日这般费事。” “是。”小丫鬟应声退下。 待丫鬟去后,苏芸熹见谢婉兮娇羞模样,忍不住笑道:“母亲您瞧,才刚赐婚,瑞王殿下礼数便这般周全,可见是真心疼咱们婉兮呢。” 沈灵珂目光落在女儿含羞面上,眼中喜忧参半,轻轻叹了一声:“儿女婚事,原是父母心头第一等大事。如今定下了,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愁烦。只盼你们日后安稳和顺,莫辜负了真心实意的人。” “有母亲做主,又有咱们谢家做靠山,婉兮妹妹定然一生顺遂,福气还在后头呢。”苏芸熹笑着应和。 正说话间,春分已领着一众下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夫人、大姑娘、大少夫人,早饭已备妥,请往花厅用膳。” 沈灵珂点点头,起身一手牵一个,携着谢婉兮与苏芸熹,一同往花厅而去。 用过早膳,三人又闲话片刻。 沈灵珂见苏芸熹神色安定不少,甚是满意,对谢婉兮道:“婉兮,你且带着你大嫂,在府中各处走走,认一认各院管事媳妇与执事腰牌,熟悉了情形,再来花厅寻我,我还有几本账册要交付你们。” “晓得,母亲!”谢婉兮俏皮地福了一福。 随即拉着苏芸熹的手,笑道:“母亲,我与嫂嫂先告退了。” 苏芸熹亦忙起身:“儿媳告退。” “去吧。”沈灵珂含笑目送。 第386章 登记 谢婉兮引着苏芸熹,款步穿行于亭台楼阁之间。 这府里,苏芸熹虽然来过多次,却从未仔细看过。 院落深邃,一草一木皆有章法,在苏芸熹眼中,竟似一座精巧园林,步步皆新,目不暇接。 “嫂嫂,这边是库房,凡药材、绸缎、瓷器、古玩,都是分门别类,专人看管。” “那边是小厨房,咱们日常点心小食,都从那里出来。” “穿过那片竹林,便是我们以前读书的青衿院。” 谢婉兮一路行来,口齿清亮,熟门熟路。 苏芸熹只静静跟在一旁,耳听心记,不敢怠慢。 一路所见,皆是规整有序,丫鬟仆妇往来执事,见了她二人,无不垂手侍立,恭敬行礼。 “大姑娘,大少夫人安。” 这一声“大少夫人”,入耳心尖微动,既有身为长媳的分量,又带着几分初来的拘谨。 一时滋味复杂,难以言说。 等她们走到花园一角,只听闻几个修剪花枝的婆子,在树底低声嚼舌。 “你们听说不曾,夫人一早就叫了大少夫人过去。” “能不叫吗?大少爷那日那般说话,夫人不曾发作,已是给足了面子。”一个干瘦婆子撇着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依我说,这位大少夫人也可怜,瞧着斯文秀气,哪里经过这些?少不得要被夫人立规矩了。” “可不是,咱们夫人的手段,这位新主子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熬。” 话音虽低,却有几句飘入耳内。 苏芸熹脸色微白,脚步不觉滞了一滞。 谢婉兮何等伶俐,早已察觉,只不回头,忽扬声笑道:“几位妈妈辛苦,这几盆兰花开得甚好,母亲素来喜欢。待会儿挑两盆上佳的,送到大少夫人清风院去,只说是我这个妹子送与嫂嫂的贺礼。” 那几个婆子顿时僵在原地,面无人色,手中剪子几乎坠地。 她们明白大姑娘这是听见了,这明着赠花,实则是为新少夫人撑腰镇场,哪里还敢多言。 “是……是!奴才们记下了!”一个个连声应着,再不敢多嘴。 苏芸熹怔怔望着谢婉兮侧影,心中一暖。 未料到这小姑子年纪不大,行事这般周全体贴,不动声色便替她遮了颜面,护了体面。 “嫂嫂,府里下人多,口舌杂,那些混话不必放在心上,只当一阵风罢了。” 谢婉兮回头,对着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你越理会,她们越起劲,不理不睬,她们自觉无趣,也就散了。” 苏芸熹深深点头,心头郁结顿解。 一圈走下来,苏芸熹不仅将府中格局熟记于心,更看清了小姑子的聪慧,与母亲治家之严整。 待二人回到花厅,早有一股暖融融的姜茶香扑面而来。 沈灵珂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几本册子,见她们回来,便搁了笔。 “都逛完了?一路风寒,快坐下歇歇。”目光落在她二人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满是疼惜,“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春分早已候在一旁,应声将两碗热腾腾的姜汤捧至面前。 “多谢母亲。”二人一同谢了,捧碗小口呷下。 热汤入喉,暖意顺着四肢散开,一身寒气尽散。 “你们且歇歇,账册之事,不急在一时。”沈灵珂语气温和。 苏芸熹一颗心,这才彻底落地。 母亲一言一行,早已说明那日之事,早已揭过,再不放在心上。 歇了片刻,身上和暖,苏芸熹方起身,恭恭敬敬问道:“母亲,可有什么吩咐儿媳做的?” 沈灵珂抬眼,目中含着赞许,指了指桌上:“芸熹,你与婉兮一同,将前几日各府送来的贺礼,细细登造一册。” 苏芸熹连忙起身应道:“是,儿媳即刻与妹妹清点,务求一丝不错。” 谢婉兮也笑着起身:“母亲放心,有我与嫂嫂一同,必弄得清清楚楚。” 沈灵珂点头,吩咐春风:“将那些礼单与新账册都取来,叫她们慢慢登记。” “是。” 春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小丫鬟,抬来三大盒礼单,旁置两本崭新青绢封面账簿,堆得如同一座小山。 莫说苏芸熹,便是谢婉兮也看得怔住。 “怎生这许多?”谢婉兮不觉咋舌。 沈灵珂见她这般模样,微微一笑:“这都是听闻你与瑞王殿下赐婚之喜,京中王公贵族、亲友世交,百十来家送来的贺礼。你二人逐项核对:何物、几件、哪府所赠,一一记清,不可错乱。管家第一要紧是明礼往来,将来各家喜事,依册还礼,方不失大家分寸。” “儿媳(女儿)谨记母亲教诲。”二人同声应下。 谢婉兮先取一叠礼单,轻轻展开。 苏芸熹执起笔来,静候记录。 一个念,一个写,配合默契,丝毫不乱。 “忠顺王府:赤金镶红宝项圈一对,织金云缎四匹,碧玉珮一对……” “永宁侯府:珍珠钗两支,银丝软缎六匹,西洋自鸣钟一座……” 苏芸熹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不苟。 初时只依单记录,记着记着,眉头微蹙,笔尖一顿。 “嫂嫂,怎么了?”谢婉兮察觉有异。 苏芸熹指着册上字迹,低声道:“妹妹,我昨日在库房,隐约见永宁侯府送来的西洋自鸣钟,是一对,并非礼单所写一座。” “当真?”谢婉兮一惊。 她不过引着嫂嫂略看一圈,并未细查。 春分在旁听了,也凑过来瞧了一眼,轻声道:“大少夫人,只怕是您记错了?这礼单都是各府随礼同递,想来不会有错。” 言下之意,你一个新少夫人,不过走马观花看了一眼,岂能胜过白纸黑字。 苏芸熹不争不辩,只温声道:“许是我眼花。只是账目一事,最要紧是确凿,宁可多查一遭,不可半点含糊。春分姐姐,烦你往库房再核对一回,可好?” 春分心中虽觉多事,却不好违逆,只得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沈灵珂虽低头理事,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此间动静。 不多时,春分脚步匆匆回来,神色又是惊又是佩,还有几分讪讪。 “夫人,大少夫人……您说的一点不错!永宁侯府送来的,确确实实是一对自鸣钟!”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谢婉兮惊望着苏芸熹,目瞪口呆。 嫂嫂这是何等记性? 百十来份礼,只过眼一遍,便记得这般清楚? 旁边伺候的丫鬟们,原先还带着几分观望之心,此刻尽皆怔住,再看苏芸熹时,已多了几分敬服。 这位少夫人,竟是个心细如发、深藏不露的角色。 沈灵珂这才缓缓放下手中卷宗,抬眼望向苏芸熹,目光温雅而郑重:“芸熹,你做得极好。” 苏芸熹忙起身敛衽道:“儿媳不过偶然记着,当不起母亲夸奖。” “这不是偶然。”沈灵珂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这是细心,亦是稳重。管家最忌粗心大意,今日亏得你察觉,不然将来依着错账还礼,非但闹笑话,更要得罪人。” 话音一转,目光落向春分:“你去传下去,管礼单的管事,这个月月钱扣去一半,叫他牢记,首辅府里,半分疏忽也容不得。” “是,夫人。”春分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谢婉兮和苏芸熹往后登记,越发顺利。 苏芸熹不但记得清晰,更能辨出礼物等次、来历出处,听得谢婉兮连连称奇。 “嫂嫂,你怎连这些都晓得?” 苏芸熹淡淡一笑:“未出阁时,祖父曾叫我帮着整理过家中库房,看过些旧账,略记了些皮毛。” 只是略记些皮毛? 谢婉兮望着嫂嫂这般轻描淡写,心中只一个念头:哥哥这婚,真是娶着宝了! 沈灵珂看她二人一个心细如发,一个爽利相助,姑嫂和睦同心,心中大慰,疼爱之意更浓。 轻轻叹道:“你们两个,比我预想的还要省心。芸熹,你才上手,便这般细致妥当,实在难得。往后府中事务,有你与婉兮一同分担,我也可松一口气了。” 苏芸熹心中一暖,忙搁笔起身,屈膝道:“都是母亲教导有方,儿媳不过尽分内之责。” 谢婉兮也笑道:“母亲,您瞧嫂嫂这般能干,咱们这府里,往后必定井井有条。” 沈灵珂被她逗得一笑,抬手道:“好了,暂且歇一歇,吃口茶再理。仔细别累着,日子长着呢。” 第387章 除夕团圆饭 沈灵珂见了苏芸熹料理家事,心思细密,手脚爽利,心中已是十分欢喜。待到除夕将近,便笑着对苏芸熹道:“前儿瞧你料理家事,很是妥当。这除夕团圆饭,你便同我一并张罗罢,也省得我一个人费心。” 苏芸熹忙起身应道:“能帮母亲分担,是儿媳分内之事,自当听从母亲安排。” 转瞬便是除夕。 因是新妇初入谢家的头一年,二房三房俱都聚在大房,共庆这阖家团圆之夜。 老祖宗被众人围在暖榻之上,满面红光,笑看着院中孙儿重孙们追逐嬉闹,目光慈爱无限。 少顷,心里微微叹了气:若长子长媳尚在,一家何等齐全。 转念又想,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如今阖家平安,已是上天恩赐了。 一念转罢,脸上重新又堆起笑容。 那边厢,沈灵珂带着谢婉兮、苏芸熹,正陪二房夫人钱氏、三房夫人周氏闲话家常。 钱氏一把拉住苏芸熹的手,细细打量,满口赞道:“大侄媳妇替长风挑的这媳妇,真真如天仙一般。往日只听外头传说,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瞧这模样,这气度,便是整个京城的闺阁女子,也难挑出第二个。” 周氏亦含笑附和:“正是呢。不单容貌出众,前儿听闻她帮着大侄媳妇理家算账,年纪轻轻,行事这般细心稳妥,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苏芸熹被众人夸得颊边微热,低眉敛衽,轻声道:“二祖母、三祖母过誉了,孙媳妇初来乍到,诸多规矩礼数尚不熟稔,还需多跟着母亲、妹妹们学习。” 这般谦逊温婉,更惹人怜爱。 沈灵珂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满意,口中却淡淡道:“二位婶婶也别一味夸她,孩子家脸皮薄,夸得过头,反倒叫她局促。往后要学的,还多着呢。” 话虽如此,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女眷这边笑语盈盈,书房之中,谢怀瑾正陪二叔谢二老爷、三叔谢三老爷和几位堂兄弟说话。 正此时,张妈妈掀帘而入,满面堆笑,躬身回道:“老祖宗,夫人,各位主子,团圆饭俱已备妥,可要即刻摆上?” 沈灵珂含笑颔首:“有劳张妈妈。派人去书房,请大爷与二位老爷、诸位少爷过来用饭,这边便上菜吧。” “是,夫人。”张妈妈应着退下。 不多时,院外脚步纷沓,笑语声近。 谢怀瑾领着一众男丁鱼贯而入,屋内登时更添热闹。 “给老祖宗请安。” “给母亲、婶婶们请安。” 一时请安声此起彼伏。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起来,快入座,菜要凉了。” 一家人依着辈分长幼,坐满三席。 桌上珍馐罗列,热气氤氲:佛跳墙香气扑鼻,烤乳猪皮脆色亮,清蒸鲈鱼鲜嫩欲滴,只闻其味,便教人食指大动。 老祖宗举杯,满目欣慰:“今日除夕,一家整整齐齐团聚,我这老婆子心中欢喜得很。来,咱们共饮此杯,愿谢家来年和和美美,万事顺遂。” “祝老祖宗福寿安康!”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同饮。 席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派和乐。孩童们最是坐不住,略用几口,便吵着要去院中放烟花。 谢长风一个小堂弟,四五岁,胆子最大,跑到苏芸熹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大嫂,你吃饱了不曾?陪我们放烟花去好不好?” 孩童天真之语,引得满室哄然。 苏芸熹忍笑,温声哄道:“小安乖,等用完饭,长辈们发过压岁钱,大嫂再陪你去,可好?” “好!”小家伙得了准信,欢欢喜喜跑开。 一时席罢撤席,换上清茶细点,便到了发压岁钱的时候。 老祖宗早命人取过一叠沉甸甸的红包,捧在手中,见孙儿重孙们挤在跟前,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便挨个递过去,口中笑道: “来,都到我跟前来,老祖宗给你们发压岁钱,保佑你们个个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孩子们接了红包,只觉入手厚实,一个个喜得拍手欢呼,满屋都是清脆笑声。 随后二老爷、三老爷并二位夫人,也依次拿出红包,分给家中晚辈,一时热闹非凡。 沈灵珂亦取过一个精致红包,笑望向苏芸熹道:“芸熹,你是新妇,这头一年在谢家过年,也该领个红包,图个新年吉利,往后日子和顺安稳。” 苏芸熹连忙起身,屈膝轻轻一福,双手接过:“谢母亲。” 待她收了红包,便从容从袖中取出几方早绣好的小荷包,一一递到跟前几位小侄儿侄女手中,温温柔柔笑道: “这是大嫂一点心意,给弟弟妹妹们戴着玩。愿你们新的一年里,读书上进,日日长进,平平安安长大。” 荷包上绣着瑞兽,针脚细密,可见用心。钱氏、周氏见了,又赞她心思周全。 孩童们得了压岁钱,再坐不住,各执烟花棒,奔至院中雪地里嬉闹。 “嗤啦——” 烟花次第燃起,夜空中流光璀璨,金芒银星四溅,映得一张张小脸笑靥如花。 这边围炉守岁,众人闲话家常,也无甚拘束——上至朝中近日光景,下至街坊邻里趣闻,今年田亩收成,来年家中筹划,你一言我一语,语笑嫣然,满室暖意融融。 钱氏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指着苏芸熹,笑向沈灵珂道:“大侄媳妇,你瞧瞧芸熹这孩子,安安静静坐在这里,该添茶便添茶,该递果便递果,举止这般妥帖,倒像是自小在咱们家长大的一般,半点生分也无。” 周氏也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心性稳,模样又温柔,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 沈灵珂望着苏芸熹,眼底含着笑意:“她素来懂事,我也省心。” 苏芸熹只在旁抿唇浅笑,不多言语,见旁边小侄女嘴角沾了点点点心屑子,便轻轻伸手,替她拭了去,声音温软:“仔细沾着,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那小丫头眨巴着眼,乖乖应了。 不远处,谢长风目光时时落在她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看她同长辈说话时温婉含笑,看她待小辈时温和细致,再看她转眸望向窗外烟花,眸子里映着点点星火,宛若藏了一汪清亮月光。 不觉更鼓敲响,已是子时。 闹腾了一夜的府邸,渐渐静了下来。 孩童们玩倦了,皆被奶娘抱回安歇。 老祖宗亦有些乏了,轻呵欠道:“旧年已过,新岁来临。都各自回院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初一尚有诸事要忙。” “恭送老祖宗。” 众人起身行礼,互道新年安好,三三两两散去,各归本院。 夜已深,各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门前红灯高挂,光影落于院中白雪之上,静谧而喜庆。 第388章 新年宫宴 一夜更漏过,便是新年正旦。 天犹未明,皇城钟鼓已隐隐递出,穿破晓雾,遍彻京华。 依大胤朝规矩,在京文武九品以上都准入宫朝贺,但是只有正四品以上大员,方得登上丹陛,近瞻天颜。 谢家各院早已灯烛辉煌。 男丁们俱已冠戴齐整,预备入朝。 前院正厅之上,谢怀瑾一身绯色朝服,越显得眉目清朗,身形挺拔。 头戴七梁冠,腰系镶金玉带,胸前仙鹤补子在灯下隐隐生辉,正是当朝首辅之威仪。 谢二老爷、三老爷都是正四品京官,得与谢怀瑾一同上丹陛,立于百官前列。 只有谢长风官职尚微,乃从七品外放。 若不是依仗门第,连朝贺之名尚且难列。 他一身青色官袍,混在叔伯父亲之间,颇不惹眼。待进得宫去,也只得同中下品级官员一班,远立丹墀之下,莫说御容难辨,只随众跪拜行礼罢了。 官员尊卑,只在服色、位次之上,一眼便分得清清楚楚。 众人整装已毕,时辰一到,各自登车,望皇城而去。 这边府中倒清静安闲。 苏芸熹自知丈夫官阶尚低,不曾得入宫赴宴的旨意,便安安稳稳留在谢府,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反倒一身轻松,乐得清静自在。 她先一步往荣安堂去,见了曾祖母,屈膝轻轻一福,笑意温温柔柔:“曾祖母安。今日宫里设宴,芸熹不得随行,正好留在府中陪着您说说话。” 老祖宗见她这般懂事知礼,眉眼顿时舒展,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有心了。你能陪着我这老婆子,比什么都强。” 苏芸熹陪着曾祖母闲话家常,语气软和,句句贴心,不多时便逗得老人家笑口常开,满室暖意融融。 略坐片刻,她起身出来,见院中年节陈设还未规整妥当,便温声对管事婆子吩咐: “劳烦妈妈让人把各处陈设再收拾一番,既要喜庆,又要雅致,一一摆妥当了再回我。” 管事婆子连忙应下:“是,大少夫人放心,奴才这就去安排。” 之后苏芸熹又亲自往厨房走去,厨娘见她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她目光轻轻扫过案上点心茶汤,语气平和。 “新年的点心用料可足?火候可稳?茶汤甜淡是否合老祖宗的口味?” 厨娘恭敬回道:“回大少夫人,都是按您和夫人交代的备料,火候一刻也不敢离人。” 苏芸熹微微颔首:“仔细些才好,曾祖母年纪大了,口味清淡,点心要软糯适口,莫要出半点差错。” “奴才省得,定当尽心。” 一旁众人看在眼里,无不暗赞:大少夫人虽不得入宫赴宴,却这般沉稳得体、处事周全,实在难得。 府中下人见这位新大少夫人年纪尚轻,行事却这般周到稳当,心中越发敬服。 此时的太和殿前,早已百官云集。 谢怀瑾目不斜视,缓步登上汉白玉阶,立在文官之首,身后阁臣相随,位次仅在宗室亲王之下。 御座之上,天子喻崇光冕旒端庄,衮服肃穆,面容隐在珠帘之后,威严难辨。 亲王班中,瑞王喻景明一身龙纹朝服,身姿卓然,在宗室之中分外惹眼。 礼官高声唱喏,瑞王喻景明跟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口中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他面上虽一丝不苟,一颗心早已飘远,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席间,只暗暗牵挂着另一人。 待到繁文缛礼一一行毕,天子龙颜大悦,抬手朗声传旨:“今日佳节,众卿不必拘束,朕设宴同庆。” 内侍立刻高声传宣:“皇上有旨,赐宴!” “三品以上大员,入太和殿伴驾——” 谢怀瑾整了整朝服,目不斜视,拾级而上,稳稳居于文官最前列,与诸王、内阁重臣同席。 殿外廊下,谢长风一身青袍,同一众中下级官员按序入席。周遭数十人一席,虽也是御厨烹制的肴馔,香气扑鼻,可与殿内天差地别。 身旁一位同品官员望着紧闭的殿门,低声叹道:“咱们这般品级,也就只能在廊下凑个热闹。殿内乐声都听不真切,更别说近睹天颜了。” 谢长风端端正正坐好,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能沾君恩、食御膳,已是荣幸。我辈根基尚浅,当踏实勤勉,不必急于一时。” 那官员点点头,又怅然道:“谢大人在殿内位居首辅,风光无限。你是他亲儿子,这般对比,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谢长风垂眸执筷,神色沉稳,不见半分窘迫:“父亲身居高位,是为国操劳。我在外任历练,亦是为朝廷效力。位置不同,本分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殿内隐约传来礼乐之声,隔着高门禁卫,朦胧悠远,更衬得廊下众人,咫尺天涯。 即便如此,已是一年一度的极荣宠了。 后宫凤仪宫内,亦是热闹非凡。 皇后身着翟衣,珠冠巍峨,端坐正中,受有品级、有诰命的命妇依次朝拜。 一旁女官轻声唱诺:“正二品以上官员正妻、皇家诰封宗室女,入内殿觐见——” 规矩森严,旁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沈灵珂一身一品诰命服饰,容色端庄,气度雍容,携着谢婉兮缓步而入。 她走到阶前,微微屈膝,声音从容清晰:“臣妇沈氏,携小女婉兮,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婉兮跟在母亲身侧,敛衽屈膝,娴静温婉,一丝不乱。 皇后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谢夫人、安乡君,起身吧。不必多礼。” 旁边一位夫人看得含笑,轻声对身边人道:“谢首辅夫人果然名不虚传,端庄华贵,气度便是寻常宗室亲贵也比不得。” 另一夫人低低应道:“还有谢大姑娘,如今已是指婚瑞王,不日便是瑞王妃。这般容貌气度,真是天造地设。” 两人话音刚落,殿内不少命妇夫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这对母女身上。 一个沉稳持重,风华内敛;一个娇美娴静,光彩初露。 一进殿,便成了内殿之中最惹眼的两道身影。 第389章 暗暗 皇后坐于上首,目光温和落在沈灵珂身上,笑道:“谢夫人近来可好?听闻你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朝中女眷里,也少有人及。” 沈灵珂微微欠身,语气从容不迫:“托皇后娘娘洪福,家中一切安稳。不过是分内之事,不敢称劳。” 一旁几位公侯夫人见状,也纷纷上前搭话。 一位夫人笑道:“夫人今日这身装扮,素雅又端庄,瞧着便气度不凡。” 沈灵珂浅浅一笑:“夫人过誉了。不过寻常衣饰,怎比得上各位夫人华贵得体。” 又有人叹道:“都说首辅府家风严谨,今日一见夫人,才知所言非虚。这般谈吐举止,真是让人佩服。” 沈灵珂只淡淡颔首,应答有度,不卑不亢:“诸位夫人抬爱了。” 席间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是暗叹:不愧是谢首辅夫人,这般从容气度,便是想学,也学不来半分。 宫宴之上,帝后居上,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并命妇眷属于下,依品序而坐,一派雍和盛大之景。 谢婉兮静侍母亲身侧,垂着眼,似在恭听席间笑语,指尖却不自觉,轻轻抚着左手腕。 腕上正是那只三纹金镯,云纹别致,珍珠温润,宫灯之下不甚耀眼,却贴身戴着,叫她一颗心悬悬的,又时时被一股暖意裹着。 她恐人瞧见,将手笼在宽大衣袖之中。每一回垂眸轻触,便想起沁芳斋中那双恳切深眸,与那句低低一语: “我等你。” 谢婉兮强作凝神静听,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总往那一道挺拔身影上瞟。 瑞王喻景明,正坐宗室前列。 今日一身玄色绣金龙纹常服,眉目俊朗,气度天成。满殿锦绣荣华,他仍是最引人注目之人。席间往来敬酒、攀谈寒暄之声不绝于耳。 邻座的安郡王侧身靠近,压低声音,笑着与喻景明说话:“殿下可知,城外新近开了一处马场,良驹极多,等闲还买不到。改日有空,臣陪您去挑上两匹?” 喻景明面上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微微颔首,应上一声,模样似是听得认真:“嗯,此事本王略有耳闻。” 可旁人看不见的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目光早已穿过席间往来的人影,越过重重筵席,稳稳落在了谢婉兮所在的那一席上,片刻未曾移开。 不远处几位贵女悄悄低语:“你们看,瑞王殿下今日越发风姿俊朗。” “可不是,安郡王说了这半日,殿下不过虚应着,眼神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那李小姐闻言望去,果见喻景明虽对着安郡王,视线却游移在外,不觉好奇,顺着那目光寻去。 竟直直落在首辅谢家一席之上? 李小姐顿时一怔。 恰在此时,谢婉兮鼓足勇气,轻轻抬眸望去。 这一回,再无躲闪。 两道目光,半空轻轻一触。 谢婉兮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眸,再不敢抬。 一抹红晕,从颈间直烧到耳根。 腕上金镯似也微微一颤,如一记轻鼓,暗暗敲在心上。 她忙捧起茶盏,就着水汽遮掩面上滚烫。 便垂着眼,也分明觉着,那一道目光未曾稍离,不张扬,不迫人,只温柔笃定,如春风拂面,如月华盈肩,叫人无处避,亦甘心沉溺。 沈灵珂坐在女儿身侧,眼角余光早留意到谢婉兮不对劲,轻轻往她那边靠了靠,低声唤了声:“婉兮?” 谢婉珂一惊,猛地回神,耳根还泛着淡红,眼睫轻轻颤着,强撑着镇定。 “母亲……女儿无事。” 沈灵珂瞧她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有数,顺着她方才望过去的方向淡淡一瞥,目光恰好与不远处的瑞王喻景明撞个正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压低声音温声道:“在宫里规矩重地,仔细些,别叫旁人看了去。” 谢婉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心跳却越发乱了。 喻景明并不闪避,反从容有礼,微微颔首示意,眼底笑意更深,坦荡磊落。 沈灵珂立时了然,缓缓收回目光,唇边漾出一丝浅笑,几分无奈,又几分欣慰。 这边喻景明依旧安坐席间,深邃眼眸里,早已漾开一片温柔。 他一眼便看见 她微拢的袖间,那一星一闪的金光。 她竟是戴上了。 身旁安郡王兀自滔滔不绝,他早已一句不曾入耳。 “景明,你看如何?改日同去一观?”安郡王说得兴起,回头望他。 “嗯。”喻景明随口一应。 安郡王只觉表哥今日心不在焉,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只看见谢家女眷一席,只得撇撇嘴,自去吃酒。 于喻景明而言,满殿乐声再雅,御赐珍馐再丰,也不及她腕间那一份独属于他的微光。 满殿喧嚣,人声鼎沸。 他二人相隔遥遥,却似近在咫尺。 只一个眼神,一点心念,两颗年少之心,已暗暗相缠,再分不开。 第390章 女儿要给我养老 宫宴散时,已是申时末刻。 自皇宫出来,沈灵珂就倚在软褥之上,闭目养神,席间喧嚣犹绕耳畔,不觉微微蹙眉。 身旁谢婉兮却极安静,只偶尔轻掀车帘一角,望窗外街景飞逝,不知心向何处。小脸上光影明灭,昏暗中愈显端静。 须臾,马车缓缓停驻,车夫在外恭声道:“夫人,姑娘,回府了。” 沈灵珂带着谢婉兮从车上下来,张妈妈早已率一众丫鬟迎候,手捧暖炉,满面堆笑:“夫人,姑娘可算回来了。外面风寒,快回暖阁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暖阁地龙早烧得旺,一踏进门,暖意扑面,将一身宫寒尽皆驱散。丫鬟们手脚伶俐,顷刻奉上两碗滚烫姜汤。 沈灵珂端起白玉碗,一饮而尽,辛辣温热直入肺腑,长长舒一口气,才觉得精神回转。 张妈妈见她神色舒展,方上前回禀府中事宜:“夫人,大少夫人一早便往荣安堂,陪老祖宗说话半日,老祖宗甚是欢喜。随后又亲往厨房,细问各房年菜备办情形,此刻想是乏了,在清风院歇息呢。” 沈灵珂听着,唇角微扬,颔首道:“今日难为她了,里里外外,一人操劳。” 稍顿,又叹:“长风能娶得这般媳妇,是他的福气。” 张妈妈听夫人这般赞许,亦跟着欢喜。 沈灵珂转头吩咐贴身丫鬟春分:“你往我妆匣中,取那只红翡玉镯,用锦盒装好,送去清风院给大少夫人。” 春分微怔,那红翡玉镯乃是夫人陪嫁中极贵重之物,水头足,色泽艳,实属稀世珍宝。 沈灵珂瞧出她迟疑,只淡淡一笑:“送去便是。再转告她,今日辛劳,不必过来请安,好生歇息。明日初二回门,莫要累着。” “是,夫人。”春分不敢多言,屈膝行礼,自去办理。 这丫头在心疼那玉镯,唉!钱能买到的东西,她都会心疼! 唉! 沈灵珂收回思绪,看向张妈妈,语气略松:“还有一事,劳妈妈费心。” “夫人只管吩咐。” “吩咐下去,备两份回门年礼,都要精致周全些。” 此言一出,不只张妈妈,连一旁静默的谢婉兮也抬了头。 张妈妈满面疑惑,小心问道:“夫人,为何备两份?一份是大少夫人的,那另一份……” 沈灵珂笑意愈温,带着几分轻松期盼:“我自嫁入谢家,生了长意、婉芷,因他二人年幼,已是数年不曾正经回平安侯府。如今孩子们略大些,我想着,明日带他兄妹一同回去瞧瞧。” 语气平和,似说一件极寻常之事:“也是临时起意,倒要劳妈妈连夜打点。” “不辛苦,不辛苦!”张妈妈连连摆手,喜不自胜,“夫人肯回侯府,老侯爷与夫人们知晓,不知何等欢喜。奴才这便去办,定办得妥当。” 说罢,领命轻快退下。 暖阁中只剩母女二人,一时静了下来。 谢婉兮眨眨眼,方似回过神,挪近身来,挽住母亲衣袖,软语撒娇:“母亲,明日您带弟弟妹妹回平安侯府,那我呢?我也跟着去可好?” 沈灵珂温柔望着她,笑而不语。 谢婉兮见她不答,越发做出可怜模样,扁着小嘴道:“母亲想想,明日哥哥要陪嫂嫂回苏府,您又带弟弟妹妹往侯府去,偌大一座府邸,只留我一人,岂不冷清?” 那神情,竟如被遗下的小猫一般。 沈灵珂被她逗笑,伸指尖轻轻一点她额头:“你这丫头,怎会落了你?” 收了笑,正色道:“明日咱们一同去。只是平安侯府不比咱们府中,不过寻常侯爵门第,恐不如你意想中热闹。” 谢婉兮听了,反倒把小脑袋一扬,眉眼弯弯,半点不以为意,轻声道: “母亲说哪里话,哪有嫌弃自己母亲出身的?女儿只知道,母亲在哪里,哪里便是最好的去处。便是寻常门第,有母亲在,便比那金屋玉宇还要暖心。” 说罢,又往沈灵珂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衣袖,一双杏眼亮得澄澈:“旁人门第再高,与我何干?我只要守着母亲、陪着母亲,便是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 沈灵珂心头一软,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捋到耳后,眼底漾起温柔笑意:“你这张嘴,如今是越发会哄人了。” 婉兮抿唇一笑,眉眼弯弯,只赖在母亲怀里不肯起身,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沈灵珂轻轻揽住女儿,缓缓抚着她一头青丝,玩笑道:“常言道女大不中留,你这丫头,倒越长越黏人了。将来出阁嫁人,可怎么好?” 谢婉兮在她怀中蹭了蹭,声音闷闷,带着几分不服:“便是嫁人,我也要黏着母亲。日后……日后若是父亲待母亲不好,女儿便将母亲接去王府,女儿养母亲一辈子!” 话音未落,暖阁棉帘自外猛地一掀。 谢怀瑾一脚刚踏进门,便将女儿这番要“夺他夫人、养他妻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高大身影立在门口,身后跟着躬身侍立的谢长风。父子二人刚从前院回来,未想一进门便撞见这般情景。 谢怀瑾脸色登时沉了半边,咬牙道:“婉兮!” 谢婉兮听得父亲声音,浑身一僵,如猫儿被踩了尾巴,忙从母亲怀中起身,垂手直立,脸上带着几分做贼被捉的慌张:“父、父亲,哥哥,你们回来了。” 谢长风上前,对沈灵珂恭敬一礼:“儿子见过母亲。” 沈灵珂瞧一眼门口面色不愉的夫君,又看一眼旁侧噤若寒蝉的女儿,无奈轻笑,起身道:“回来了。” 谢怀瑾大步入内,在沈灵珂身旁主位坐下,目光如箭,直看向女儿:“婉兮,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浑话?” 谢婉兮垂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带,支支吾吾:“我……我……” 她怎好当着父亲面说,原是咒他待母亲不好,要接走母亲? 岂不是火上浇油。 沈灵珂见女儿窘迫,忙开口解围,微嗔瞪了谢怀瑾一眼:“大过年的,一回来便唬孩子。” 拉过谢婉兮的手,温声对谢怀瑾道:“我与婉兮正说明日初二回门之事。长风要陪芸熹回苏府,新婚头一年,礼数务必周全,莫叫人家挑理。” 谢长风连忙躬身应道:“是,母亲,儿子都记在心上。” 沈灵珂又道:“从前长意、婉芷年幼,不便远行,我也数年未归娘家。如今他二人略大,我便想着,明日带他姐弟与婉兮一同回侯府看看。” 话未说完,谢怀瑾已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责与歉疚:“都是我疏忽,原该早早陪夫人回去的。” 看向沈灵珂时,目光已软了下来,毫无迟疑:“明日我休沐,陪你们一同去。” 一旁谢婉兮暗暗松了口气,悄挪到谢长风身侧,低声用手肘碰了碰他:“哥哥,瞧见没有?学着些。日后可别惹嫂嫂不快,不然,只怕要独宿书房呢!” 谢长风一怔,随即会意,一张俊脸顿时通红,不好意思应道:“知道了!” 心中却已暗暗记下:日后万万不可叫母亲与妻子受半分委屈。 沈灵珂见孩子们在旁,不便与谢怀瑾多说,只温声对婉兮兄妹道:“你们也累了一日,各自回房歇息吧。” “是,母亲。”兄妹二人齐声应下,行礼退出暖阁。 待孩子们去远,暖阁中只剩夫妻二人。 沈灵珂亦起身,对谢怀瑾道:“回梧桐院吧,再迟些,长意与婉芷两个小东西该等急了。” 谢怀瑾轻应一声,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执起她的手,将她微凉指尖,握在自己温热掌心。 二人并肩走出暖阁…… 第391章 初二 大年初二,天色微明,窗纸上犹浸着晓色。 昨夜落了薄雪,庭院中素白一层,寒气清冽,沁人肌骨。 谢怀瑾早已起身,穿着一件轻软中衣,外披着一件加棉披风悄步出了梧桐院,并不惊动下人,自往前院库房而去。 给平安侯府的礼,皆是张妈妈连夜打点妥当,箱笼排列齐整:内有杭绸妆花、羊脂玉玩、南中鲜果,件件精致,色色周全。谢怀瑾逐箱亲阅,细查无半点疏漏,心上方才安妥。 这体面,原是为他夫人挣的,他素日亏欠她的,正不知凡几。 返回到梧桐院时,天光已亮。 轻挑门帘而入,满室暖意裹着安神香风,扑面而来。拔步床内,锦帐低垂,沈灵珂尚自安睡,只见乌发如云,雪颈微露,气息匀静。 谢怀瑾脚步越发放轻,临床伫立,凝睇半晌,眉眼间早柔成一汪春水。 心下虽不忍唤醒妻子,只又害怕回岳家迟了,误了时辰。遂俯身榻前,凑近她耳畔,柔声低唤:“夫人……夫人,该醒醒了。” 连唤两声,沈灵珂只往锦被里缩了一缩,微有嘤咛,仍未醒转。谢怀瑾只得略提高些声气:“灵珂,再不起身,回岳家便要迟了。” 一听“回岳家”三字,她眼睫方轻轻颤动,徐徐睁了一线。 睡眼惺忪,朦胧中见谢怀瑾含笑立在榻前,温柔无限。她抬手揉了揉眼,神志尚未清明,怔怔望他片刻,竟伸出一双玉臂,直直举着,声气娇软,尚带睡意:“你抱我起来。” 谢怀瑾不觉一怔。 平日他夫人端凝持重,举止有度,此刻这般娇憨依赖,竟是罕见。他心下早软作一团,唇角不自禁扬起,笑意融融:“好,都听夫人的。” 便要俯身去抱,忽又顿住,见她衣单,恐晓寒侵体,蹙眉道:“你略等一等,天凉气冷,仔细冻着。” 回身取过早已备好的衣裳,一套石榴红撒花褙子,月白绫裙,既合新年气象,又不失雅淡。 回到床边,小心翼翼扶她坐起,取中衣细细为她穿上。谢怀瑾此刻替夫人穿衣,动作有些笨拙,却又万分郑重,唯恐半分不妥。指尖偶触肌肤,温软微凉,沈灵珂微微缩颈,面上已泛出淡淡红晕。 一层层系好裙带,抚平衣褶,一丝不苟。 沈灵珂只静静坐着,一双清眸一瞬不瞬望着他,待他收拾停当,方微微偏头,带几分戏谑,缓缓笑道: “谢首辅,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劳烦你这般?” 一声“谢首辅”,唤得谢怀瑾回过神来。抬眸迎上她含笑目光,那双眼睛明澈如水,早看透他心底隐情。 他略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 晓风微凉入内,稍解他心头热意。并不回头,语声却沉了几分,含着歉疚:“平日府中大小事宜,管教儿女,又要为我分神,皆是你一人操劳。我总觉,对你亏欠太多。” 说罢转过身,目光真挚,凝注于她。 沈灵珂脸上笑意渐收,轻移莲步,走近前来,伸手为他理一理微乱的衣襟,柔声叹道:“我心里都明白。你为国为民,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苍生;我不过为你守好这一处家宅,本是分内之事,何谈亏欠。” “分内之事?”谢怀瑾眉峰愈蹙,忽伸臂一揽,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臂间微微用力,似要将她护在心底。下颌抵着她发顶,语声沉郁:“以你的才识胸襟,困在这深宅大院,为这些俗务消磨。是我委屈了你。” 沈灵珂反手抱住他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只闻得他身上清润皂角香,安心熨帖。闷闷应道:“不妨事。什么高天阔地,于我看来,都不如一家大小平安康健,相守一处更要紧。” 稍顷,她自他怀中抬起身,眼眶微润,面上却含着笑:“我还未梳洗,别叫孩子们看见,反惹笑话。你去偏房瞧瞧,长意与婉芷可曾醒了,别耽误了。” “嗯。”谢怀瑾应一声,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方转身往偏房去了。 待一家人收拾齐整,来至暖阁时,谢长风、苏芸熹、谢婉兮早已在此等候。三人见父母进来,忙起身垂手行礼:“父亲,母亲。” 谢怀瑾微微颔首:“坐吧。用过早膳,即刻动身。” 一时早膳摆上,珍馐清粥,列于案上,一家围坐,笑语温温,和乐满室。 膳罢,府门前分路而行。 谢长风搀扶苏芸熹上了回苏府的车舆,临行又向谢怀瑾、沈灵珂恭敬辞别。 谢怀瑾亲自扶沈灵珂与长意、婉兮、婉芷登车,往平安侯府而去。 两辆马车,一东一西,缓缓碾过晨霜薄雪,渐没于京都晓雾之中。 第392章 回娘家 车行在青石板之上,轮声辘辘,缓缓往平安侯府而来。 车厢内绒毯铺地,暖意融融,不惹半点风寒。 谢婉兮依在沈灵珂身旁,小手轻按母亲的膝上,时不时的掀帘一觑(qU第四声)街景,旋即垂眸,又时不时的瞥一眼父亲母亲说话。 谢长意、婉芷年齿尚幼,并肩而坐,手捧温果蜜饯,不敢高声喧哗,一派温文规矩。 谢怀瑾轻抬指尖,将沈灵珂鬓边被风拂乱的一缕青丝,缓缓拢至耳后,语声压得极低,温软如水:“今日归宁,岳父岳母见你这般气色,定然放心。” 沈灵珂微微含笑,指尖轻覆于他手背之上:“有你在,我几时不安心。” 一旁谢婉兮垂着眼,唇角微扬。 她自幼看惯父亲待母亲,从无高官之威,只有一腔敬重疼惜。寻常仕宦之家,多是夫纲森严、尊卑有别,独她谢家,夫妻相敬如宾,恩爱和睦,这般温情,早已刻入心骨。 不多时,车马缓缓停稳。 车外早有平安侯府管家并一众下人垂手侍立,见了谢家车驾,忙上前躬身行礼:“首辅大人、大姑娘安,侯爷与老夫人已在府中久候。” 谢怀瑾先扶沈灵珂下车,步步小心,唯恐她有半分磕碰。 随后牵过谢长意,又牵着婉芷、婉兮依次下马车。 近几年,在沈灵珂的帮衬下,侯府也是渐渐好起来了。 府门大开,红灯高挂,瑞气盈门。 平安侯与侯夫人早已立在正厅廊下,一见女儿、女婿携一众外孙而来,满面喜色,笑逐颜开。 “岳父,岳母。”谢怀瑾携沈灵珂先行礼见。 沈灵珂望着久别父亲母亲,眼底暖意流转,轻声唤道:“父亲,母亲。”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侯夫人忙上前执住女儿之手,细细打量,“瞧你清减了些,可是府中事务繁冗,劳心费力了?” 沈灵珂轻摇螓首,浅笑答道:“母亲只管放心,一切安好,有相公照拂,孩子们亦懂事听话。” 谢婉兮先款步上前,轻轻一福,又回身牵了谢长意、谢婉芷,低声嘱咐两句。 两个小家伙立时乖乖站好,跟着姐姐一同向上行礼。 谢婉兮温声先道:“婉兮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恭祝二位老人家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谢长意跟着拱手,声音清亮:“长意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祝二老身子康健,笑口常开。” 谢婉芷年纪最小,也学着哥哥姐姐的模样,细声细气:“婉芷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愿外祖父、外祖母平安喜乐。” 一时间,姐弟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清清脆脆,满院皆是温声笑语,把清晨的寒气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谢怀瑾立在一旁,看妻子与家人团聚,眉眼愈柔。 一行人步入正厅,早有丫鬟捧上香茶细点,满室温馨。 侯夫人忙一把携了沈灵珂,挨近身旁坐下,眼波里满是疼惜,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儿啊,快到母亲身边来。府中大小事务繁杂,可别太劳累了,仔细伤了身子。” 沈灵珂坐在母亲身侧,语声柔婉,少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端凝,多了几分闺阁女儿的娇态:“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府里有下人照拂,倒不怎么费心力,夫君也时时体恤,我身子一向安泰,娘只管放心。” 谢怀瑾倒是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给平安侯下面子,此时则与平安侯叙话,语气温和谦谨,全无朝堂之上威严,只作寻常贤婿。 少顷,侯夫人含笑拍手:“今日大年初二,正是团圆之日,孩子们都过来。” 谢婉兮、谢长意、谢婉芷闻言,齐齐上前,按序立成一排,向上座平安侯与侯夫人敛衽行礼。 “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祝外祖父福寿安康,外祖母康宁喜乐。” 侯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忙命嬷嬷捧过早已备好的红封,一个个沉甸甸的压岁钱,亲手递与诸孙:“都乖,拿着买些心爱之物,愿你们岁岁平安,年年顺遂。” 谢长意与谢婉芷年幼,捧着厚封,双目晶亮,乖乖叩谢。谢婉兮举止端庄,屈膝谢恩,温婉有度。 侯夫人看儿女俊秀、孙辈聪慧,越看越喜,执住沈灵珂之手叹道:“你将儿女教养得这般出色,母亲也就放心了。” 沈灵珂回眸,望一眼一旁含笑凝视自己的谢怀瑾,轻声道:“一家人,本就该如此。” 平安侯看眼前和睦景象,又看向谢怀瑾,颔首道:“怀瑾,你朝堂担子虽重,切莫亏了自己,更莫亏了灵珂。” 谢怀瑾上前一步,语声沉稳笃定:“岳父放心,在我心中,万事皆轻,唯有灵珂与孩儿们最重。” 平安侯听了,颔首拈须,欣然笑道:“你既有这心,便是家国之幸,亦是家门之福。” 旁侧侯夫人亦忙接言,满面慈和:“正是呢。灵珂自幼有主见,性情刚正。如今见你夫妻和顺,儿女乖巧,我与你岳父,日夜都可安枕矣。” 沈灵珂听双亲这般赞誉,颊边微泛红晕,悄悄抬眸望了谢怀瑾一眼,低声道:“皆是夫君体恤,孩儿们又懂事,我不过尽分内之责罢了。” 谢怀瑾伸手,轻轻覆于她手背之上,只温然一笑,并不多言,眼底深情,尽在不言之中。 侯夫人看在眼里,笑意愈浓,转眸望向谢婉兮、谢长意、谢婉芷诸人,招手道:“都近前来,叫外祖母好生瞧瞧。” 两个小的依言上前,环侍膝下,谢婉兮立在侯夫人跟前。 侯夫人轻抚谢婉兮发髻,叹道:“婉兮出落得这般齐整,心性又沉稳,将来必是有福之人。”复又抚着长意头顶,问道:“长意近日读书可勤?身子可康健?” 谢长意垂手侍立,朗声答道:“回外祖母,孙儿日日不敢懈怠,先生亦时常勉励。” 侯夫人乐得心花怒放,又拉过婉芷,将一把蜜饯塞入她小手中:“乖孩子,慢慢吃,仔细噎着。” 丫鬟们轻移莲步,陈设点心果盘,极尽精巧。 “婉兮这孩子也越发稳重了。”侯夫人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谢婉兮,温声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近日身子都好吧?” 谢婉兮轻轻抬眸,柔声应道:“劳外祖母挂心,我一切都好,母亲也时常叮嘱我规矩礼仪。” 话音刚落,便有婆子掀帘进来,屈膝回禀:“侯爷,夫人,宴席已经备好了,请侯爷、夫人、姑爷并姑娘入席。” 平安侯站起身,伸手虚扶:“既已备妥,那就入席吧,别让菜凉了。” 沈灵珂轻轻扶着母亲的手臂,柔声应道:“父亲母亲请先行。” 谢婉兮亦垂手跟上,一行人缓步往前厅而去。 平安侯起身笑道:“走,且入席边吃边叙,今日一家人团圆,不必拘礼。” 刚入宴会厅,便有鲜香扑鼻而来。 桌上珍馐罗列,清蒸鲜鱼、蜜炙火腿、炖蹄髈,并几样清蔬小菜,皆是侯府照沈灵珂自幼口味精心备下的。 平安侯居上首,侯夫人在侧,谢怀瑾与沈灵珂左右相陪,晚辈依齿序坐下。 丫鬟们垂手斟酒添茶,屏气凝神,不敢稍有声响。 平安侯执杯向谢怀瑾,温言道:“今日家宴,只叙天伦,不谈朝政。你为国操劳,难得清闲,多饮几杯。” 谢怀瑾忙起身持杯,恭谨应道:“谨遵岳父之命。” 侯夫人一心只在女儿身上,频频往沈灵珂碗中布菜,堆得满满,口中絮絮叮嘱:“多吃些,看你一年操持,日渐清瘦。家中再忙,也须保重自身。” 沈灵珂低声应道:“女儿晓得,母亲不必挂心。” 旁侧谢长意、婉芷年幼,只顾低头吃食,嘴角沾了糖屑,憨态可掬。 谢婉兮端坐静听,虽垂着眼帘,耳尖已微微发热,只佯作不闻,手中轻捏素帕,神色依旧端庄。 谢怀瑾瞧在眼里,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仍与平安侯慢叙家常,由地方年岁,说到生民安乐,言语恳切,句句实在。 平安侯看眼前阖家和睦,复对谢怀瑾道:“儿女亲事,不必过急,却也不可久拖。婉兮是咱们家第一个长孙女,我与你母亲,时时记挂。” 谢怀瑾微微颔首,郑重道:“岳父放心,我与灵珂自有主张,断不会委屈孩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侯夫人又命人取来新制糕饼鲜果,一一分给孩子们。 谢婉芷吃得香甜,小口鼓胀,引得满桌欢笑。 沈灵珂看着眼前光景,心下安宁熨帖。 第393章 乐园 家宴直吃到暮色沉沉。 平安侯府廊下灯笼挨个点起,橘色光晕融融洒洒,映得满院团圆气象,倍添温煦。 谢怀瑾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向平安侯与侯夫人告辞:“岳父、岳母,天色已晚,小婿携妻小暂且告退。” 平安侯微微颔首,侯夫人却执住沈灵珂之手,依依不舍,再三叮嘱:“路上仔细,夜凉风紧,仔细着身子。得空便常带孩子们回来走走。” “女儿谨记母亲嘱咐。”沈灵珂低声应着,眼眶微热。 侯夫人复望向谢怀瑾,语重心长:“怀瑾,我这女儿,样样都好,只一味要强,凡事都往自己心里搁,不肯轻易与人言说。你日后多疼她些,多担待她些。” 谢怀瑾闻言,郑重作揖,语气恳切:“岳母尽管放心。灵珂乃我妻子,爱护怜惜,皆是我分内之事,断不敢有半分怠慢。” 侯夫人听了,方才安心,连连点头。 一行人送至府门外,车马早已备妥。 谢怀瑾先将那两个困倦已极的孩儿抱上车,又回身细心搀扶沈灵珂与谢婉兮登车,这才与平安侯夫妇作别。 一片“恭送姑爷、大姑娘”之声里,车轮辘辘,缓缓驶离平安侯府。 车厢之内,谢长意与婉芷早已困极,相依一处沉沉睡去。 谢婉兮靠窗而坐,望着窗外灯火流转,神色较来时沉静许多。 外祖母席间对母亲的一番叮嘱,她句句听在耳中,心下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灵珂瞧出女儿神色,也不点破,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鬓发。 谢怀瑾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伸过手去,将沈灵珂微凉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低声道:“瞧你今日这般欢喜,我心里也安稳。”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酒意,分外温存。 沈灵珂回眸看他,车外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眼眸如星。 她微微摇头,唇角含着一抹淡笑:“回娘家见了父亲母亲,自然是欢喜的。只是——” 她略顿了顿,轻声叹道:“只是又怕他们瞧我这般光景,反倒多添牵挂。” 这话虽未明说,谢怀瑾却已了然。 她说的,便是她骨子里那几分清冷孤高,那份只在无人处才流露的倦怠疏离,从不肯轻易示人。 谢怀瑾掌心一紧,沉声道:“是我疏忽,是我照料不周,才叫岳母放心不下。” 沈灵珂反手轻轻握住他,柔声道:“这如何怪你?我嫁入谢家以来,你待我如何,我心中最是清楚。在这京城繁华地,你待我,已是极好的了。” 她声音轻软,听得谢怀瑾心头发热。 “不过是府中琐事繁杂,桩桩件件都要操心,思虑一多,日子久了,便不如在娘家时那般轻快自在。” 她轻轻吁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不济,总觉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倒叫你们为我担心。” “休得胡说。”谢怀瑾柔声打断,“你这哪里是不争气,分明是心思太重。” 说罢,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传来:“往后府中杂务,你不必件件亲力亲为。有管家,有下人,更有我在。” 沈灵珂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心跳,一身疲惫竟似都散了,只静静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马车平稳行至谢府。 下车后,丫鬟婆子们轻手轻脚将睡熟的长意、婉芷抱回各自院中安置。 谢婉兮也向父母请了安,自回房去。 梧桐院内灯火通明,春分早已备下热水,伺候沈灵珂梳洗更衣。 待她换了家常软衣,从净室出来时,谢怀瑾亦已梳洗完毕,正倚在床头,手中虽拿着书卷,目光却一直望着门口,只等她回来。 一见沈灵珂,他立时放下书,伸手轻唤:“过来。” 沈灵珂依言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语气郑重:“岳母今日尚不知此事。待过些时日,她老人家若知晓了,必定欢喜不尽。” 沈灵珂脸颊一红,只轻轻往他肩头一靠,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怀瑾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柔声道:“灵珂,多谢你。” 多谢你来到我身边,多谢你为我生儿育女,多谢你教我懂得何为温暖,何为牵挂。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安稳姿势,轻声道:“歇息吧,你明日还要忙别的事。” “好。”谢怀瑾应着,非但不曾松开,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色溶溶,透窗而入,室中烛火摇曳,静得只闻二人呼吸。 谢怀瑾闭目养神,心中却想起南山别院旁那一片空地,想起图纸上那引山泉入园、绕廊穿户的清雅小筑。 他要为她建一座独属于她的园子,在那里,她不必再为俗务劳心,只管随心读书、作画、赏花、听雨。 他愿将这世间所有温柔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这念头在心底深深扎根,满心皆是期盼。 怀中人呼吸渐匀,已然睡熟。谢怀瑾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便这般拥着她,一同安寝。 第394章 秘密进行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谢怀瑾早已起身。 他动作轻悄,恐惊了枕上酣眠的沈灵珂,只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便悄然出房。 谢怀瑾在书房里处理完事务,便对门外的墨砚道:“墨砚。” “去请福管家来。” 福管家不敢迟慢,脚步匆匆赶来,一进书房,便垂手躬身:“大爷,唤老奴何事?” 谢怀瑾不语,负手起身,缓步走到壁边一列书柜之前。指尖向一处不起眼的雕花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内层柜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暗格。 福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头垂得更低,恍若未见。他在府中伺候多年,深知这书房之中,步步皆是机要,不该看的,半分也不多觑。 谢怀瑾自暗格里取出一卷素锦包裹的图纸,回身至案前,递给福管家,低声吩咐道:“福伯。” 福管家连忙上前两步,垂手听令。 谢怀瑾将图纸稳稳递到他手中:“劳你在京里,寻些手艺最精细的工匠,照着这图样,赶在夫人生辰之前,全数建成,一丝也耽误不得。” “是。” 福管家忙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牢牢捧在怀里,“老奴记下了,必定尽心去办。” 小心解去锦缎,将图卷在宽大书案上徐徐展开。 只一眼,便不觉怔住。 那是一幅极精巧雅致的园林图样。 亭台池榭,曲径回廊,假山叠石,花木位置,无一不备;尺寸方向,皆用朱笔细注,分毫清晰。更妙在引泉一路,自山巅活水穿廊绕户,蜿蜒入池,浑然天成。 福管家跟着这首辅府的两位主人也曾见过皇家苑囿、世族名园,却无一处如这图纸一般,人工精巧与天然野趣相融得这般熨帖清雅。 只看图,便知落成之后,必是一处仙境。 “好一座清趣院子……”他心中暗赞,忙收敛心神,恭声问道:“大爷,这园子建在何处?” 谢怀瑾目光落在图中池水上,语气平和:“夫人每年往南山避暑,便在那别院东侧空地上建造,再将后山活泉引下,绕廊穿户,合她清雅脾性。” 说罢略顿,抬眼看向福管家,神色郑重几分,特意叮嘱:“此事须保密,采买动工,一概用心腹之人,万不可叫夫人提前知晓,只悄悄办去。” “另外,一切费用从我这拿。” 福管家是何等灵透人物,一听便知,这是大爷要给夫人一个天大惊喜。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大爷尽管放心,此事老奴亲自督管,必办得妥帖,夫人生辰之前,半点儿风声也不漏出去!” 谢怀瑾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待福管家捧图退去,谢怀瑾在案后坐了片刻,处置几件紧要公文,方才起身,往梧桐院来。 谢怀瑾一进梧桐院,只觉静悄悄的,竟无半点儿声响。 他脚步一顿,看向屋里扫地的丫鬟,开口问道:“夫人呢?” 那小丫鬟忙放下扫帚,上前垂手回道:“回大爷,夫人一早就被大姑娘和大少夫人请走了。” 谢怀瑾微微蹙眉:“往哪里去了?” 小丫鬟道:“往荣安堂,陪老祖宗说话解闷儿去了。” 谢怀瑾听了,略一点头,便转身往荣安堂而去。 此时的荣安堂笑语盈盈,一派和乐。 老祖宗歪在炕上,见沈灵珂坐在跟前,眉眼舒展,先笑着开口:“灵珂啊,今日倒得闲,过来陪我这老东西说话。” 沈灵珂捧着茶盏,欠身微微一笑:“祖母说哪里话,孙媳妇本就该常来陪着的。” 老祖宗望着她,细细打量半晌,点头叹道:“今儿瞧着,气色倒比前几日舒展些,只是人还是清瘦。” 沈灵珂轻声应道:“劳祖母挂心,近来歇得还算安稳。” 老祖宗笑道:“安稳就好,安稳就好。一家子团圆,比什么都强。” 谢婉兮紧靠母亲旁侧,安安静静听长辈言谈,偶有问及,才柔声应答,举止娴雅端庄,一派大家闺秀气度。 大少夫人苏芸熹亦在一旁,满面温婉笑容,殷勤添茶递水,妥帖周到。 老祖宗目光又落在沈灵珂身上,疼惜不尽,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家中那些杂务,能放手便放手,别事事自己扛着,仔细耗了精神。” 沈灵珂微微一笑,温声应道:“祖母放心,我都省得,如今也不大多操心了,由着小辈们料理。” 一旁苏芸熹忙接口笑道:“曾祖母说得极是,母亲如今身子最要紧,府里有我们这些人,断不敢叫母亲再劳心费神。” 谢婉兮亦抬眸望着母亲,细声细气道:“母亲,往后家中琐碎,便交底下人去办,女儿如今也大了,亦可替母亲分担一二。” 老祖宗听了,越发欢喜,连连点头:“好,好,一个个都这般懂事。灵珂啊,你有这般孝顺儿女,又有怀瑾这般疼你,原是个有福气的。只你素日心思太重,凡事爱藏在心里,往后放宽些心,身子才得硬朗。” 沈灵珂听着这一片真心关怀,眼眶微热,轻轻应道:“是,孙媳妇都记下了。” 正说话间,外间守门小丫鬟清脆一声禀报:“大爷来了。” 满室人齐齐抬眼看时,只见谢怀瑾已款步而入。 一身石青常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先规规矩矩给老祖宗请了安。 老祖宗见了他,喜上眉梢,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一家人不说这些虚礼。方才还念叨你们小两口,你便来了。正好坐下说话,一家子这般团圆,比什么都强。” 谢怀瑾含笑应了,目光却不动声色,先落在沈灵珂身上。 见她端坐一旁,笑语温婉,往日里那几分清冷疏离淡去许多,倒添了被亲人环绕的柔和安然。 他不去扰她女眷闲话,只静静立在一旁,听一屋人言笑晏晏。 第395章 心中百感交集 在荣安堂陪老祖宗闲话半日,又用过午膳,一大家子才一齐告退出来。 谢怀瑾和沈灵珂各一个小的,引着几个儿女,一同回到日常起居的暖阁。 阁内地地龙烧得正旺,一踏进来,暖意融融扑面,顿消一身寒气。丫鬟们忙不迭捧上热茶,随即垂手侍立一旁,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沈灵珂坐定,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便抬眸看向侍立在侧的张妈妈,语声温婉:“张妈妈,我前儿吩咐下去,预备初五施粥的一应物件,可都备齐了?” 张妈妈行事素来稳妥,忙躬身近前一步,恭恭敬敬回道:“回夫人话,俱已妥当了。依夫人吩咐,米粮、药材、柴炭,一一备足,只等初五清晨,便可开棚施粥。” 沈灵珂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谢婉兮与苏芸熹,语气温和却含深意:“你们两个也多听听、多看看。如今年纪尚轻,只当这些是琐碎俗务,殊不知当家理事,原是由无数小事积成。日后我们老了,这一大家子,终究要交到你们手上。” 稍顿,视线凝在谢婉兮面上,又道:“尤其婉兮,你将来身份不同,这些事务更要早早放在心上,免得临事手忙脚乱。初五若无事,你二人便跟着张妈妈去亲身看一回,经历过,心里才得有数。” 苏芸熹新妇入门,正愁无处尽心,听了这话连忙起身应道:“是,母亲,儿媳记下了。” 谢婉兮亦明白母亲一片苦心——她日后是瑞王妃,执掌王府内务,这些皆是必修之道。遂亦起身,与苏芸熹并肩,齐齐屈膝应道:“是,母亲。” 一旁谢怀瑾只静静听着,至此方缓缓开口。 他看一眼张妈妈,语气平淡:“张妈妈,你先带人再去核对一遍初五施粥诸物,务必周全,不可有半分疏漏。” 张妈妈在府中多年,如何听不出家主是要支开下人,说几句私房话?忙会意躬身,应一声“是”,悄无声息领着满室丫鬟婆子尽数退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剩谢家几位主子了,两个小的在一旁的软榻上玩,其他人则端坐着。 谢怀瑾目光缓缓扫过儿女,方开口,语声虽低,却字字清晰:“之前得了吏部的准信,年后,长风便可调回京中任职。” 苏芸熹猛地抬首,望着夫君,一双美目瞬时凝了泪光,声音微颤:“夫君……父亲说的,可是真的?” 谢长风望着妻子,心中亦是一暖,重重颔首,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婉兮虽不似苏芸熹这般外露,手中素帕暗暗绞紧,眼眸却瞬时亮了,足见心中欢喜。兄长终能回京,一家人便可真正团圆。 沈灵珂亦满面喜色,只是思虑更深,忙接话问道:“夫君,此事可有确切时间?长风是元宵一过便归,还是须在枳县等候吏部文书下达?” 谢怀瑾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方徐徐道:“长风还须先回枳县交割公务。吏部调任文书,最快也要三月方能正式下来。” 他望着一张张喜不自胜的面容,神色渐肃,沉声道:“此事只咱们自家心里知道,万万不可对外声张,免得节外生枝,反生不测。” 谢长风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是,父亲,我们明白。” 沈灵珂目光转向儿媳苏芸熹,语声复归温和:“芸熹,你与长风是何打算?是随他同往枳县,还是留在京中等候?你们夫妻自行商议便是。” 苏芸熹忙回道:“回母亲,我与夫君早已商定,我随他一同去。” 沈灵珂面露赞许:“好,既已决定,便这般办。你此去,也替我与婉兮好好瞧瞧,看长风这三年治理的地方是何等光景。等你们回京,再细细说与我们听。” 说罢又想起一事,叮嘱道:“抽空先回你娘家一趟,与亲家母说一声,免得老人家悬心。” 苏芸熹心中一暖,只觉婆母事事周全,连忙应道:“是,母亲,儿媳都记下了。” 谢怀瑾见诸事交代妥当,语声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了,各自回去歇息吧,初五那日,还有得忙呢。” 众人方纷纷起身告退。 待暖阁重归寂静,沈灵珂与谢怀瑾亦起身,相携往梧桐院而去。 刚进院门,廊下守着的丫鬟忙迎上来,轻声回禀:“回大爷、夫人,二少爷、二姑娘此刻正在偏房午睡。” 沈灵珂听了,脚步一转,便往偏房去。轻手轻脚推开门,只见两个小小身子在榻上睡得安稳,粉面绯红,呼吸匀净。 她俯身,轻轻替他们掖好被角。 谢怀瑾不言,只静静跟在身后,望着她侧脸,目光深沉。 沈灵珂从偏房出来,转身正撞进他幽深眼眸,不觉微怔:“夫君怎么一直跟着我?” 谢怀瑾心中百感交集。 他如何能说,无意间得知夫人私产之丰,竟令他也暗自心惊;如何能说,忆起她昔日“你若再不信我,我便带孩子离去”之语;又如何能说,见婉兮、长风与她亲近远胜于己,心中竟藏着几分连自己也不肯承认的酸涩。 他筹划许久的别院图样尚未动工,倒似要落得孤身一人。 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只化作一句含笑调侃。 他上前一步,望着她,语声低沉:“我夫人貌美如花,聪慧能干,自然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沈灵珂脸颊“腾”地一红,轻嗔一眼,转身便往正房去:“油嘴滑舌!” 谢怀瑾快步跟上,自身后轻轻环住她腰肢,下颌搁在她肩窝,温热气息拂在耳畔,含笑道:“我油嘴滑舌?夫人又是如何晓得的?” 沈灵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心头一颤,耳根尽红,嘴上仍不肯输:“我……我不晓得。” “那夫人不妨亲身一试,不就知道了?”谢怀瑾唇瓣几乎贴上她耳垂,低低呢喃。 话音未落,手臂一紧,竟将她打横抱起。 沈灵珂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又羞又恼,轻捶他一下:“谢怀瑾!青天白日的,你要做什么?” 谢怀瑾抱着她,稳稳向内间去:“两个孩子都在午睡,我自然是陪夫人一同歇息。” “老不正经!”沈灵珂面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谢怀瑾脚步一顿,低头望着怀中人,眸色一暗,缓缓道:“老?夫人……等会儿便知道了。” 说罢,再不与她分说,紧抱怀中人,快步走向内室那顶拔步床去。 第396章 乖一点,别动 沈灵珂被谢怀瑾紧紧搂抱入内室,身子一轻,早已被他稳稳安置在床沿之上。 谢怀瑾便就势半跪于床边,伸手入她发间,轻轻卸下那几支珠钗,一一搁在梳妆台上,叮铃一声轻响。又从容伸过手来替她解了外衫系带,衣衫缓缓滑落,堆在腰间。 沈灵珂尚未回过神来,床幔已被他随手放下。 青纱一隔,室中光线微暗,连空气都似暖了几分,氤氲出一种说不出的缠绵意味。 她回过神,颊上早已飞红,伸手轻轻推着他坚实胸膛:"夫君,这般不合规矩。" 谢怀瑾不退反进,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面颊,语声低沉带笑:"夫人,我不过想陪你略歇午觉。你当我要做什么?还是……你心里盼着我做什么?" 最后一句,他故意压得极低,入耳便教人魂颤。 沈灵珂被他说得满面通红,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赌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谢怀瑾望着她那副娇嗔模样,从身后轻轻拥住,下颌抵在她肩窝,柔声哄道:"是我不好,惹恼了夫人。为夫与你赔不是,亲自伺候夫人午觉,可好?" 沈灵珂正要开口骂他无赖,余下言语却被他尽数堵了回去...... 他唇瓣轻轻落在她唇上。 气息交缠,温温软软,湿润撩人。 他手指不知何时已抚至她耳后,微凉指腹贴着她滚烫肌肤,倒叫她舒服得微微一颤。 猛然间,他温热气息呵在耳畔,痒得她不自觉缩了缩颈项。 谢怀瑾一手拢住她纤腰,气息自耳畔复又游至唇边,浅尝辄止,便停了下来。 一双深邃眼眸含着笑,静静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轻咬着唇,双手不知不觉已攀住他肩头。 谢怀瑾见了,眼底笑意愈浓:"夫人这是……邀我?" 沈灵珂不服气次次被他拿捏,索性豁了出去,抬眼迎上他目光,故意挑衅道:"夫君是不愿?还是......" 她故意拖长语调,上下打量他一番,故作沉吟:"莫不是……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根羽毛,撩拨在谢怀瑾紧绷的神经上。 谢怀瑾眼眸一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二话不说,一把将沈灵珂抱了起来,自己顺势躺倒在床上,再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身上有些发懵的人儿,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方才夫人说为夫老了,为夫确实比夫人年长几岁。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有劳夫人了。” 沈灵珂心里那个气呀,都到了这份上了,这人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开玩笑! 她冷哼一声,心一横,俯下身,红唇凑到他耳边:“来就来,谁怕谁。” 说完,便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充满了撩拨。 沈灵珂清楚地感受到身下的身子猛地一僵,霎时间玩心大起。 她顺手拿起一旁用作枕巾的柔软帕子,轻轻将它盖在了谢怀瑾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上,然后在他耳边,用蛊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夫君,别动哦,听我的。” 谢怀瑾知道自家夫人这是玩心大起了,倒也乐得配合,声音里带着沙哑:“好,一切……都随夫人意。” 沈灵珂在心里得意一笑:等会儿可不要怪我。 然后,便开始了她今日的“杰作”。 ....... 帕子覆眼后,谢怀瑾的感官反倒被无限放大。 她指尖微凉,轻轻掐着他下颌,唇瓣柔软地覆上来时,他喉间滚了声闷响。 她的吻带着几分生涩的野气,不轻不重地咬着他的唇,像是在报复方才他的逗弄。他刚想抬手扣住她腰肢反客为主,她一根指尖便轻轻按在他胸口,温软的气息贴着他耳廓漫开。 “乖一点,别动。” 那声音又软又蛊,谢怀瑾当真安分下来,只任由她摆布。 沈灵珂见他乖乖顺从,眼底笑意更深,指尖顺着他分明的颈线缓缓往下,所过之处,他肌肤都微微绷紧。 她故意放慢动作,指尖轻轻摩挲,时而轻捻,时而缓缓划过,每一下都戳在他最无奈的地方。 谢怀瑾的呼吸渐渐沉重,胸膛起伏明显,原本闲适的姿态早已绷成了一道紧绷的线条。 她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偏生每一下都撩得他心尖发颤。 “夫人……”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难耐的低哄,“别闹了。” 沈灵珂非但不停,反倒俯下身,唇瓣轻轻擦过他颈侧,在他突出的锁骨处,不轻不重地浅浅一咬。 那一下不重,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噌”地一下烧遍了他的全身。 沈灵珂指尖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腹部线条,感受着他身子颤得厉害,心头那点胜负欲爆棚,故意在他耳边用气音轻笑。 “夫君不是说,随我意吗?” 她指尖稍稍用力,轻轻一捏。 谢怀瑾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安分放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根根泛白。 帕子下的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微微颤动,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首辅大人,此刻竟被她撩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灵珂……”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又哑又沉。 再没了半分方才调笑时的轻松惬意。 腰腹不自觉地绷紧,线条凌厉,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待她轻轻一挑,便会彻底失控。 沈灵珂看着他这般隐忍难耐的模样,心头又软又痒,故意俯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夫君这是……怎么了?” 谢怀瑾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终是再也按捺不住。 原本被理智按捺住的所有力道,在这一刻尽数崩开。 他抬手一把扯掉眼上的帕子,那双素来温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牢牢地锁住了她。 不等沈灵珂反应过来,他手臂猛然一收,将人紧紧扣进怀里,一个翻身便将两人的位置彻底对调。 “夫人撩火,撩得尽兴了。” 他低头,唇贴着她惊愕的耳畔,声音沙哑得近乎危险。 “现在,是不是该换为夫了?” 第397章 传话 沈灵珂还没来得及反驳,剩下的话便被尽数吞了回去。 这一次没了方才的试探,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谢怀瑾的一只手牢牢的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滑入她的衣衫深处,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女先生,此刻彻底乱了阵脚,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掌控感,在他强硬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沈灵珂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带着薄惩意味的啃噬,零碎的呜咽从唇齿间溢出,反倒更刺激了他。 唇分之际,他额头抵着她的,气息滚烫,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还敢不敢说为夫不行了?” 沈灵珂被他吻得眼神迷蒙,一双水眸泛着波光,眼角眉梢都染着绯色,哪里还说得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她这副娇媚的模样,点燃了谢怀瑾眼底的火。 他不再废话,俯身而下。 床幔重重,光影破碎,一室旖旎,只余下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低吟,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影西斜,梧桐院内室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沈灵珂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整个人软绵绵的陷在锦被里。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半褪的寝衣,只是早已凌乱不堪,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遮不住的痕迹。 谢怀瑾倒是神清气爽,侧躺在她身旁,长臂一伸,便将人捞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他指尖缠绕着她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青丝,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又慵懒:“夫人,现在觉得为夫如何?” 沈灵珂闭着眼,连眼皮也懒得抬一抬,只从鼻间微微哼了一声,权作应答。 谢怀瑾低低一笑,胸腔震动,隔着肌肤相贴,沉稳分明。 他也不再逗弄,只将手臂一收,把人紧紧搂在怀中。 被熟悉的气息团团裹着,沈灵珂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廊灯点起。 另一头,清芷院里。 夏荷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各府送来的新年贺礼,分门别类,一一登记造册。 谢婉兮自己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细细的摩挲着一方刚刚绣好的帕子。 帕子是上好的湖蓝色杭绸,角落里用银线绣着一丛墨竹,针脚细密,很是别致。 这是她准备送给瑞王喻景明的新年小礼。 正自出神,门帘一动,一小丫鬟脚步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 走到夏荷身边,压低声音,面上却掩不住几分喜色:“夏荷姐姐,这是瑞王府上人刚送来的,说是给大姑娘的信。” 夏荷听了,心中亦是一跳,面上却依旧沉静,接过信封,点头道:“知道了,不必声张,先下去吧。”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福身退去。 夏荷捏着那封信,只觉得有些烫手。 她快步走到内室,屋里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大姑娘,”她将信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瑞王殿下给您的信。” 谢婉兮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眸里微露诧异。 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鎏金“喻”字火漆,心头不觉一跳。 拆开看时,内中只一张素笺。 字迹遒劲有力,一如其人。言词极简,只约她正月初六,城外梅林一会。 婉兮心中,也正盼着见他一面。 一来好将这方绣帕亲手给他,二来多日不见,心底竟也暗暗牵挂。 只是私相会面,终不合闺阁规矩。 不知母亲肯不肯应允? 她将信纸细细叠好,重纳入封,心中暗自盘算,晚些时候如何向母亲开口才是。 她抬眼看向夏荷,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夏荷,去账房支二两银子,赏给那送信的人。另外,转告他,就说他家殿下的信我收到了,明日会给他家殿下回信。” “是,大姑娘,奴婢这就去办。”夏荷应了一声,接过赏银的指令,转身便快步离去。 谢婉兮独自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封信,清丽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夜色渐浓,梧桐院内室,沈灵珂在一片温暖的静谧中悠悠转醒。 略一动弹,只觉浑身酸软,似散了骨架一般,连抬指尖之力也无。 身侧锦被微凹,谢怀瑾气息裹身而来,温厚安稳。 “醒了?” 头顶传来他低沉含笑的声音。 沈灵珂懒懒的“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怀瑾拥着她,指腹在她光洁的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份细腻滑润的触感,心头一片熨帖。 “饿不饿?我让厨房把晚膳送到房里来。”他低声问道。 沈灵珂这才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慵懒:“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谢怀瑾答道,看她那副懒怠的模样,不由失笑,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看样子,是下午太过操劳了,累坏了我的夫人。” 灵珂被他这没遮拦的话说得面上一热,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掐:“偏你嘴尖舌快。” 那点力道,跟猫儿挠痒痒似的,谢怀瑾不以为意,反手将她作乱的小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见她眼底倦意未消,心下一软,温声道:“你再躺片刻。我已吩咐下去,今晚各房自用晚膳,不必过来请安。你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灵珂听他安排妥帖,也就由他。 她委实乏极,连应付儿女的精神也无。 谢怀瑾见她温顺,心中愈软,又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方起身披衣,亲往外间吩咐丫鬟备膳。 夜风吹动廊下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地砖上拖得长长。 将至晚膳时分,芷兰院中也已掌上灯来。 谢婉兮换了一身藕荷色家常软缎衣裳,青丝松松挽髻,只插一支碧玉簪,越显得清雅柔婉。 心中揣着喻景明那封信,如揣着一团小火,暖而微烫。 思量半日,已然拿定主意。 此事,必先禀明母亲。 母亲素来疼她,又明事理,或能有个两全之法。 正理一理衣襟,要夏荷备斗篷往梧桐院去,只见一穿青比甲丫鬟,从院外匆匆跑入。 正是梧桐院二等丫鬟夏枝。 谢婉兮见她喘得面红耳赤,不由诧异,止步问道:“夏枝,这般慌张,可是有什么急事?” 夏枝福了一福,勉强定住气息,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直视。 她如何好开口? 午后申时,她在院中当差,大爷忽然从内室出来,命她打一盆热水,彼时夫人寝衣还散在脚踏之上……那光景,此刻想来仍觉面热。 大爷特意嘱咐,传话须委婉些,莫叫大姑娘悬心。 夏枝定了定神,垂首恭声道:“见过大姑娘。大爷命奴婢来传话,今晚不必往梧桐院用膳,只管在本院自便就是。” 婉兮伸向斗篷的手,猛地一顿。 她第一念并非别事,只担心母亲身体。 母亲素来体弱,合家晚膳乃是谢家多年旧规,若非特殊情由,断不会轻易改了。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她声音立时带了急意,秀眉紧蹙,“不成,我必得过去瞧瞧。” 说着便要移步。 夏枝一见,慌了手脚,忙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大姑娘,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她急得面色发白,“姑娘只管放心!大爷说,夫人只是……只是累了,要早些歇息,并无大碍。故此特意叫奴婢来告知一声。” 怕她不信,又补一句:“是大爷亲口吩咐,叫夫人安心静养的!” 夏枝越说声越小,脸上热得似要烧将起来。唯恐这心细剔透的大姑娘再追问出什么,只道一句“奴婢话已传到,还要往清风院回话”,便匆匆福身,逃也似的去了。 婉兮被她这一番举动弄得怔在当地,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担忧不减,反添几分疑云:母亲究竟是何等疲累,竟连一顿晚膳也支撑不住? 另一边清风院中,苏芸熹也接到同样传话。 传话丫鬟将大爷之语一一复述。 苏芸熹正坐灯下,翻看一本账册,听得明白,只抬了抬眼,淡淡应一句:“知道了。” 待丫鬟退去,她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唇边不觉漾出一抹了然浅笑。 公爹婆母成婚多年,情意依旧这般深厚,真真叫人羡慕。 低头轻呷一口茶,脸颊微热,抬眸看到不远处的夫君正在愣愣地望着自己。 第398章 梅林有约 与此同时,梧桐院内。 沈灵珂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晚饭很精致,但她没吃多少,精神倒是恢复了些。谢怀瑾就坐在床边,端着茶杯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是小心。 “还累吗?”他低声问,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沈灵珂接过茶杯,斜了他一眼,脸颊上还带着红晕,声音软软的:“还不是怪你。” 谢怀瑾低声笑了,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为夫知错了,以后一定多疼你,不敢再让你这么累了。” 他话音刚落,沈灵珂的脸更热了,伸手去推他,却被他顺势抓住手腕,轻轻一拉就带回了怀里。谢怀瑾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说:“就这样抱着你,我才觉得安心。” 沈灵珂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静静地依偎着,没再说话。 天微微亮,谢婉兮便匆匆往梧桐院来,一进院门,正撞见沈灵珂自里间缓步而出。 谢婉兮忙上前扶住,眉峰紧蹙,满面忧色:“母亲,昨日夏枝回话说母亲身子欠安,竟是哪里不舒坦?快教人去请府医来细细诊一诊才是!” 一语未毕,便回身朝外唤道:“夏荷!夏荷!速去请府医过来!” 沈灵珂被她这一阵风似的举动唬得险些踉跄,忙敛神止道:“站住!” 若真请了府医,诊出不过是劳心费神、夜歇稍晚,传将出去,倒叫人笑话。 她面上微泛红晕,只淡淡道:“婉兮不必惊慌,不过是昨日略费了些心神,歇了一夜,早已无碍,何须小题大做。” 谢婉兮将母亲上下细看一番,见气色尚佳,方才松了口气,轻轻扶着母亲在软榻上坐了,温顺垂首。 沈灵珂瞧她今日独个儿早来,不似往日同她嫂嫂一道请安,心知必有缘故,温声问道:“今日来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心事不曾?” 谢婉兮被母亲一语道中心事,方才那爽利劲儿登时消了。挨着母亲坐下,素手绞着裙带,垂眸半晌,微微道:“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方敢抬眼,怯怯道:“瑞王殿下……约女儿初六往城外梅林赏梅。女儿……女儿不敢自专,特来请示母亲。” 沈灵珂心中早已了然,只暗暗叹道:女儿家情窦初开,还知晓来报备。 沈灵珂心中暗自叹道:这要是在现代,妥妥的早恋,被家长发现了,可是要打断腿的。我这做人母亲的,真是操碎了心。 前儿点拨儿子寻姻缘,如今女儿又动了芳心,既要顾着礼数,又要疼惜儿女心意,倒比料理一府事务还要难些。 婉兮见母亲半晌不语,只当是不许,心下先自凉了半截。 沈灵珂徐徐叹道:“若单论我心,原是不愿你轻出的。” 婉兮眸光一暗,垂首几欲泪下。 沈灵珂见她这般,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只是你与瑞王早有婚约在先,况瑞王乃天潢贵胄,你若执意推辞,倒显得咱们家不识抬举,恐累及你父亲与兄长在朝中议论。” 她神色渐肃,字字恳切:“赏梅尽可去,只是你须谨记:女儿家以自重为第一要义,一言一行,皆有分寸。瓜田李下,避嫌为先,方能长久安稳。我不求你何等风光,只愿你心存敬畏,行有底线,一生平顺无虞,便是万幸。” 婉兮听得字字入心,眼眶一红,哽咽着扑入母亲怀中:“母亲!女儿都记下了。” 沈灵珂轻轻抚着她脊背,温声道:“罢了,初六去时,多带几个妥当人,一路谨慎。且先坐着,等你嫂嫂来了,咱们再商议你们俩明日去城门施粥之事。” “是,母亲。”婉兮拭了眼角泪痕,破涕为笑。 不多时,苏芸熹款步进来,一见小姑已安坐榻上,登时满面羞窘,心里将谢长风暗骂千遍,忙上前敛衽福身:“儿媳来迟,望母亲恕罪。” 沈灵珂自然知晓新婚燕尔,起身稍晚,原是常情。 沈灵珂含笑扶起:“自家屋里,何须拘这些虚礼,迟早些不妨事。” 婉兮亦忙解围:“嫂嫂莫怪,是我今日来得早了。” 沈灵珂见姑嫂和睦,心下甚慰,便道:“都坐吧。我正要说明日施粥一事,衣裳不必华贵,只拣素净轻便的穿,一应人等,皆要守规矩,切记安全第一。” 婉兮与苏芸熹一同起身应道:“谨遵母亲教诲。” “先去用早膳罢,若无他事,便往荣安堂陪一陪你们曾祖母。” 苏芸熹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出:“母亲,儿媳有一事相求,初六想回一趟娘家,未知可否?” 沈灵珂一听便知其意,定是要与亲家母商议元宵后同谢长风往枳县一行。 她爽快点头:“你回去便是。” 苏芸熹一时怔住,只道初二方回过门,初六再去,于礼上似有不妥,不料母亲竟一口应允。 沈灵珂又叮嘱道:“虽是过了忌门之期,终究不是正日子。切记,早去早回,莫在外耽搁。” “儿媳谨记在心!”苏芸熹连忙躬身谢道,满面感激,“多谢母亲体恤。” 沈灵珂望着眼前这两个各怀心事、却皆一脸温顺欢喜的女儿与儿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意。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顾虑太多了。 谢婉兮从荣安堂回来,便脚步匆匆地进了内室。 “夏荷,快,替我备上笔墨。” 夏荷早已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闻言轻声应道:“姑娘,笔墨都已备妥了。” 谢婉兮点点头,目光落在信笺上,神色微微一凝:“你退到外间守着吧,不必在跟前伺候。” “是,奴婢就在外间,姑娘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夏荷恭敬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留她一人在屋内安心回信。 谢婉兮在窗边坐下,把那方湖蓝色的绸帕铺在桌上,又拿出瑞王喻景明的信看了一遍。 她的指尖划过信上那有力的笔迹,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拿起笔,手竟然有点抖。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蘸上松烟墨,在信纸上慢慢写下几行小字: 承殿下相邀,婉兮心甚慰。正月初六,城外梅林,婉兮必赴约。帕子小物,聊表心意,望殿下笑纳。 写完后,谢婉兮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吹干墨迹,小心地把信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信封里。 她又把那方绣着墨竹的湖蓝色帕子也包了进去,一并交给夏荷,让她马上安排人送去瑞王府。 做完这些,谢婉兮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 没过多久,晚饭送来了,她却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下去。 她一个人在灯下静静坐着,脑子里全是城外那片盛开的梅林。 第399章 心尖至爱 瑞王府中,喻景明拆信之际,指尖微微发颤。 信纸之下,却压着一方湖蓝色杭绸帕子。 他忙取过帕子,凑近鼻尖轻嗅,一缕淡淡兰草之香,幽幽入鼻,直入心脾。 喻景明看着那帕子,不觉痴了,半晌才喜不自胜,扬声向外吩咐:“来人!速将初六城外梅林赏梅一事,细细备妥,一应陈设,俱要精致清雅!” 转眼已是初六,这日天朗气清,晓光初透。 谢长风陪着苏芸熹刚入苏府门,苏芸熹便被苏夫人一把拉至僻静处,压低了声气,又急又疼道:“你这孩子,才年前回门,初二回娘家几日,又这般三番五次回来,可晓得外头人嘴碎,背地里议论?亏你婆母大度,由着你性子来。” 苏芸熹被母亲一说,眼圈顿时红了,垂首无语,满心委屈。 谢长风连忙上前,将妻子护在身后,对着苏夫人深深一揖:“岳母息怒,此事全是小婿的不是,与芸熹无干。元宵之后,小婿便要回枳县,芸熹放心不下,执意相随。我二人想着临行之前,多侍奉岳母几日,是以才频频过来。” 苏夫人一听此言,满心火气登时烟消云散,只剩一腔不舍与心酸。 她望着眼前小夫妻,一个百般呵护,一个倾心相随,长叹一声,拉过苏芸熹的手,眼中泪光隐隐:“罢了,罢了。芸熹,你既随长风去枳县,往后须好生照料他饮食起居,助他一心公务,莫要分心。” 苏芸熹刚要应承,谢长风已抢先开口,语气郑重恳切:“岳母只管放心。芸熹未出阁时,是岳母掌上明珠;既嫁与我,便是我心尖至爱。我断不叫她受半分辛劳,半分委屈。” 苏夫人听了,方才点头,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也只得作罢。 这边苏府温情缱绻。 城外梅林之中,却是只有一番光景。 疏影轩内,喻景明坐立不宁,一会儿取出那方湖蓝帕子细看,一会儿又踱至轩外张望,满面喜色,掩之不住。 “王爷,谢姑娘的车驾将至。”侍从小声回禀。 喻景明连忙整肃衣冠,理了理身上月白色锦袍,又将一件银狐毛领披风搭在臂弯,这才故作沉稳的踱到轩外,一双眼却不住的往路口瞟。 不多时,青绸车驾缓缓而至,帘幕一挑,谢婉兮扶着丫鬟夏荷,款步而下。 她一身藕荷色绫裙,发髻之上只簪一支赤金梅花簪,更显得清雅绝尘,如雪中寒梅。 一抬眼,正与喻景明目光相撞,两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愈显娇怯。 “臣女见过瑞王殿下。”谢婉兮盈盈下拜。 喻景明只觉心头一跳,忙上前虚扶,指尖不经意拂过她衣袖,竟似触到温玉一般,心神一荡。他连忙收敛心神,温声道:“婉兮不必多礼。你看那株绿萼梅,虬枝疏影,开得最是别致。” 喻景明深情款款望着眼前人,压低声音道:“还有,婉兮又忘记了唤我作哥哥了。” “瑞王哥哥!”谢婉兮不知这人怎么这般执着于这个称呼。 二人并肩步入疏影轩,炉火烧得正旺,一室如春。 暖炉驱散寒意,梅子酒温得恰到好处。 喻景明亲自执壶斟酒,递至谢婉兮面前,目光灼灼,含情脉脉:“自宫宴一别,我时时挂念。今日一见,较往日更添几分清丽。” 谢婉兮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指尖微微一颤,只轻轻接过酒杯,低头浅啜了一口,害羞道:“瑞王哥哥过誉了……” 她始终垂着眼帘,不敢与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对视半分。 喻景明无奈地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赏梅。” 谢婉兮娇嗔一哼! 喻景明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动,非但没有收回目光,反倒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哄:“我说的是真心话,从不是客套。婉兮,不必这般拘谨。” 他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持杯的手,微凉的触感一触即退,却叫谢婉兮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杯沿抵着唇,再也不敢多言。 片刻静谥,她才借着窗外寒梅,轻声转移话题,语气仍带着初时的生涩:“瑞王哥哥,你看院外那枝寒梅,开得这般好,倒应了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喻景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笑意更深,语气里藏着不动声色的倾心。 “梅虽清雅,可在我眼里,却不及你半分动人。” 谢婉兮脸颊更烫,垂眸轻笑道:“瑞王哥哥又取笑我了。” “绝非取笑。”他语气认真,“能与你共赏此景,共品此酒,比独赏梅花有趣得多。” 话题便这般徐徐铺开,从咏梅佳句,到诗词琴画,再到京中风物。 起初的拘谨与不自在,在一来一往的交谈里渐渐散去。 谢婉兮眉眼渐展,说话也自在柔和了许多。 她轻声叹道:“原以为朝堂事繁,王爷少有闲情,没想到对这些市井风物,也这般通透。” 喻景明望着她眼底亮起的光,心头一片温软:“平日多是身不由己,今日与你畅谈,才觉真正放松。与你说话,无需半点虚礼,只觉心安。” 你来我往,笑语轻和,竟浑然不觉,时辰早已悄悄飞逝。 直至申时,夏荷在外轻咳一声,谢婉兮方惊觉已晚,起身道:“瑞王哥哥,时辰不早,臣女该回府了。” 喻景明满心不舍,亦不敢强留,只道:“我送你至车旁。” 刚出轩门,一阵寒风卷着梅香扑面而至。喻景明不待婉兮开口,已将银狐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身上。 披风之上,犹带他身上暖意与淡淡香气,将她团团裹住。 “我素来强健,不畏风寒,你只管穿着。”他按住她欲推辞的手,语气温柔,却有不可推却之意。 谢婉兮被他一番真心话语说得面颊滚烫,心头又乱又暖,只得轻轻福身,低声道: “时辰不早,婉兮先告退了。今日……多谢瑞王哥哥款待。” 喻景明望着她泛红的侧脸,眼底满是不舍,却也知不宜强留,只温声道:“路上小心,回去好生歇息。” “是。” 她登车落座,终究忍不住轻轻掀起车帘,回头望去。 只见那道月白身影,依旧立在梅影暗香之中,目光遥遥追着她,不曾移开半分。 车驾缓缓驶动,谢婉兮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指尖攥着帘角,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月色与梅影,才轻轻放下帘子,心尖仍在轻轻发烫。 她轻抚身上暖披风,唇角不觉微微上扬,笑意难掩。 谢婉兮回府换过衣裳,便往梧桐院而来。 一进门,便见苏芸熹依坐在在沈灵珂一旁,眼眶微红;谢长风立在一旁,面带愧疚。 “母亲,兄长,嫂嫂。”谢婉兮上前行礼。 沈灵珂抬眼瞧她,见她眉梢眼角,春意隐隐,心知今日赏梅定然顺遂,心下暗自放宽。 苏芸熹拭去泪痕,强作笑颜道:“妹妹回来了。我正与母亲说,元宵之后,便随长风往枳县去。” 谢婉兮微微一怔,随即温声安慰:“嫂嫂只管放心,路途虽远,有兄长悉心照料,必能平安顺遂。只待兄长的文书下来,一家人便可团圆。” 沈灵珂轻叹一声,看向谢长风,正色叮嘱:“长风,你此去枳县,须牢记为官之道,爱民如子,清廉自守。上不负朝廷,下不负妻小,莫负我一片苦心。”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谢长风躬身一拜,言辞郑重。 沈灵珂轻轻拍了拍苏芸熹的手,笑道:“好了,莫再垂泪。元宵将近,府中正要热闹一番,都打起精神来。” 第400章 元宵 倏忽间,年事渐毕,早又是元宵佳节,京城内外,已是灯火连绵,笙歌鼎沸了。 谢府晚膳已毕,一众儿女各自散去游玩。 谢婉兮约了闺中好友,结伴出门赏灯;谢长风与苏芸熹小两口,自去寻那二人清闲,恩爱同行。 今年上元,谢怀瑾便携了夫人,带着长意、婉芷一双小儿女,同往街市观灯。 一时华灯初上,长街如昼,火树银花,照得满城通明。 谢怀瑾一手紧紧携了沈灵珂,一手提着盏精巧走马灯,缓步而行。 谢长意小步紧跟,牢牢攥住父亲衣袂,不住东张西望。 沈灵珂一侧搂着婉芷,那女孩儿手里捏着块桂花糖,吃得香甜。 沈灵珂轻声笑道:“难得今夜清闲,一家四口同出来赏灯,倒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谢怀瑾回眸看她,眼底含着温软笑意:“平日公务缠身,冷落了你与孩子们。今夜且放宽心,只管尽兴。” 谢长意仰起小脸,晃了晃谢怀瑾的衣袖:“父亲,这灯真好看,比府里的还亮!” 谢怀瑾低头拍了拍他肩头:“慢些走,仔细人多挤倒了你。” 谢婉芷亦偎在母亲怀里,软声道:“母亲,这桂花糖甜得很,你也尝一口。” 沈灵珂低头吻了吻女儿额发:“母亲不吃,我的芷儿爱吃便好。” 一家四口行在熙攘人流之中,笑语轻软,正是人间最圆满的一段光景。 刚过石桥,谢长意忽然挣脱了手,指着城墙之下,高声嚷道:“父亲、母亲,你们俩快看!好大一架龙灯!” 众人抬眼时,果见二十余丈长龙形灯盘踞城下,鳞爪飞扬,烛火明暗,宛若真龙腾云驾雾一般。 谢怀瑾怕他跑远冲撞了人,长臂一伸,便将他揽回身边,又将那走马灯递与他:“慢些,仔细跌了,又撞着旁人。” 沈灵珂忙上前几步,见谢长意额前发丝被晚风拂得凌乱,便伸手轻轻替他拢顺,柔声嗔道:“仔细风大,吹得头发都乱了,仔细着凉。”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暖炉,轻轻塞在他另一只小手里,又握了握他的手,温声道:“拿着暖一暖,别冻坏了小手。” 巷口一处灯谜摊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谢婉芷眼尖,一眼看中那盏莲花灯下的谜面,拉着沈灵珂衣袖,轻轻摇晃:“母亲,我要猜那个。” 谢怀瑾见状,先一步上前,替妻女拨开人群,温声道:“去瞧便是,若猜中了,为父便将这盏莲花灯赏你。” 沈灵珂抬眸望去,正与谢怀瑾含笑的目光撞个正着。 灯火融融,映在他眉目间,往日朝堂上的肃穆威严尽散,只剩一片温柔。 她轻声叹道:“好似就是嫁给你的第一年出来赏花灯,往年这时候,要么你忙着公务,要么我操心家事,从没有这般安安稳稳一同赏灯的日子。” 谢怀瑾听得心尖一软,低声道:“是我从前疏忽了你,往后这般光景,我日日都陪你。” 沈灵珂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轻轻靠在他肩头。 谢怀瑾心领神会,手臂微拢,将她与小女儿一并护在怀中。 一旁谢长意却没那耐性猜谜,一双眼只巴巴望着糖画摊,挪也挪不开。 谢怀瑾瞧在眼里,便对沈灵珂道:“你陪着芷儿猜谜,我带意儿去买个糖画来。” 随后牵了儿子过去。谢长意踮着脚尖,高声道:“师傅,我要一条龙!” 那糖画师傅手底下利落,铜勺一颠一翻,糖稀如金汁流淌,转眼便画成一条矫健飞龙,玲珑活现。 谢怀瑾付了铜钱,恐那糖画刚离火太脆,又在掌心轻轻温了一温,才递到谢长意手里,笑道:“拿稳了,仔细别蹭在衣裳上。” 谢长意一把接过,喜得连连点头:“多谢父亲!这龙真好看!” 不多时,谢婉芷猜中了灯谜,捧着那盏莲花灯,一路笑奔过来:“母亲!父亲!我猜中了!你看这莲花灯!” 谢长意见了,忙把自己的龙形糖画举得高高的,凑到妹妹跟前:“我这龙灯才威风呢!”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嬉笑打闹。 沈灵珂看着,正觉心头暖和,忽被谢怀瑾轻轻牵过手,一颗温热软糯的元宵已塞在她掌心。 他低声笑道:“刚出锅的黑芝麻馅儿,你尝尝,暖一暖。” 沈灵珂轻咬一口,软糯香甜,暖意直透心底。 行至河畔,画舫灯火倒映水中,波光粼粼,如星河坠地。 远处舞狮锣鼓阵阵,谢长意拉着谢婉芷,便要往前挤。 谢怀瑾与沈灵珂相视一笑,并肩相随而去。 这边,谢婉兮正与闺中好友猜谜取乐,兴致正浓。 忽听人群中一声高喊:“舞龙队来了!”一时人潮汹涌,争相往前拥挤。 谢婉兮被人流一冲,登时与同伴失散,脚下一软,眼看便要跌倒。 忽然有一只温热大手,稳稳托在她腰间,将她扶起。 她惊惶抬眸,正对上瑞王喻景明那双含情带着关切的眼。 未及开口,身后人潮又是一涌,谢婉兮身不由己,径直撞入喻景明怀中。 喻景明恐她再受冲撞,忙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胸前。 “婉兮,可曾受惊?有无磕碰?”他声音就在耳畔,急切万分。 谢婉兮靠在他怀中,只觉心跳如鼓,耳尖早已绯红一片。 她微微抬眼,见他满脸焦灼,全无半分王爷架子,不由得垂首,轻咬樱唇,细声应道:“我……我没事,多谢瑞王哥哥。” 喻景明见她无恙,方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肯松手,只以脊背为她挡开人流,低声道:“此处人多杂乱,你一个女儿家实在危险,我送你去僻静处。” 不由分说,便轻轻携了她手腕,往河边人少之处行去。 行至半路,喻景明被身后人猛力一撞,身子往前一倾,谢婉兮猝不及防回过头来,只觉脸颊一热…… 竟然是他唇瓣,轻轻擦过她面颊!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俱都怔住,灯火之下,各自脸红。 两人来到了河边僻静之地,喻景明才缓缓松开她手,喉间微滚,轻声道:“婉兮,今日上元,能遇见你,实是我此生最快意之事。” 谢婉兮脸颊滚烫,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绞着宫灯流苏,心乱如麻。 喻景明望着她娇羞模样,忍不住又近前一步,声音柔得似水:“往后年年岁岁这般良夜,我都要陪在你左右。” 谢婉兮抬眸望他,嘴角却悄悄扬起,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时良宵匆匆,热闹上元,转瞬即过。 转眼已是正月十七,年节余韵未消,谢长风往枳县赴任的日子已至。 一早收拾停当,苏芸熹扶着丫鬟的手,与谢长风一同来到正厅,先给谢怀瑾、沈灵珂深深拜了下去。 谢长风躬身道:“父亲,母亲,儿子此去枳县,定当勤勉为官,不负家中期许,也会好好照料芸熹,二老不必挂念。” 苏芸熹亦垂首轻声道:“儿媳拜别父亲、母亲,此去路途遥远,家中诸事,劳父亲母亲多费心。” 沈灵珂上前,细细叮嘱道:“长风在外,凡事多思量,不可任性;芸熹身子素来娇弱,一路保重,到了任上,冷暖饮食,都要仔细。” 说着便将一包贴身的银两与平安符塞到她手中,“穷家富路,拿着傍身,遇事多与长风商量。” 谢怀瑾也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为官一任,安定一方,不必记挂家中。一切但凭本心,我与你母亲,只盼你二人平安顺遂。” 一旁谢婉兮、谢长意、谢婉芷也都依依不舍。 谢长意拉着谢长风的衣袖,小声道:“哥哥,你要早些回来。” 谢婉芷也怯生生道:“哥哥嫂嫂一路平安。” 谢长风弯腰摸了摸弟妹的头,温声道:“乖乖在家听话,哥哥得了空,便给你们捎外地的新鲜玩意儿回来。” 车夫已在门外等候,马车稳稳停在巷口。 谢长风扶着苏芸熹上了车,又回身深深一揖:“父亲,母亲,孩儿告辞。” 两人登车落座,车帘放下,车夫一声“驾——”,车轮缓缓滚动。 谢怀瑾与沈灵珂携着儿女,立在府门前,一路目送。 马车轱辘辘前行,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没入长巷尽头,再也望不见。 沈灵珂眼眶微湿,轻轻叹了一声。 谢怀瑾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儿女大了,自有各自的路要走,且回去吧。” 一家人这才默默转身,进了府门。 第401章 首辅当家 马车去远,长巷寂寂。 谢怀瑾轻扶沈灵珂缓步回府,沈灵珂犹自握著一方素帕,眼角微润,低低叹道:“长风再次回枳县,千里迢迢,芸熹跟着去,一路风霜,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谢怀瑾反手将她手掌拢在掌心,温厚安稳,缓缓道:“你素日教养有方,他既有担当,又知疼人,断不叫娘子受委屈。儿女长成,原该各自展翅高飞,你我在家安安稳稳,便是对他最好的牵挂。”说著,指尖轻轻摩挲,“你只放宽心,莫为儿女事,伤了自家神思。” 一旁谢婉兮见母亲眉宇含愁,上前轻轻挽住臂膀:“母亲放心,哥哥既有志为官,自会勤勉谨慎,我们在家静候佳音便是。” 谢长意、谢婉芷亦牵住沈灵珂衣襟。 “娘,孩儿定用心读书,不叫爹娘费心。” “女儿也会乖乖听话。” 沈灵珂被儿女团团围定,心中一暖,愁绪稍解,抚著小女儿发丝笑道:“好孩子,都懂事了。” 谢怀瑾看在眼里,眉眼柔缓:“先往正堂吃杯热茶,午后我陪你往园中走走,去年所植梅树将残,桃李正欲抽芽,春色正好,莫负了好时光。” 午后晴光满院,谢怀瑾步步走在外侧,时时留意阶石,遇有不平处,便轻扶一把。 沈灵珂笑道:“我又不是琉璃身子,何劳你这般细致。” “在我跟前,自然该护你周全。”谢怀瑾语声温和,字字真切,“如今儿女渐长,往后闲时,我多陪你赏花下棋、煮茶闲谈,岂不比终日操劳更舒心。” …… 晚间灯下,谢婉兮临帖,谢长意温书,谢婉芷捧著绣绷学走线。 沈灵珂在旁指点,偶一抬眼,便见谢怀瑾执卷静坐,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身上,灯影融融,一室静好。 …… 转瞬开春,地气转暖,正是农耕播种之时。 劝农司去岁在沈灵珂的带领下,虽撰写了相关《农策》,但是实行起来百般艰难。 杜厚连日督办春耕,田亩桑麻、沟渠水利,千头万绪,竟无一人能如昔日沈灵珂那般妥帖周全。 思来想去,只得亲往户部尚书刘源成府中恳求。 “刘大人,今岁春耕要紧,司中公事繁杂,下官一人实在支撑不来。沈夫人昔年在劝农司时,精于农事、处事稳妥,官民无不敬服。若能请夫人重回劝农司帮忙,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刘源成深以为然,次日便亲登谢府,递帖求见。 厅堂奉茶已毕,刘源成起身一揖,言辞恳切:“谢大人,沈夫人,今日冒昧登门,实为春耕大事。杜大人与劝农司上下,皆恳请沈夫人复出,主持春耕事宜。夫人昔日功绩,朝野共知,还望二位成全。” 沈灵珂久居内宅,乍闻此言,一时未语。 谢怀瑾从容开口,语气平和:“刘大人美意,心领便是。内子久疏公务,一心操持家事,恐已生疏。” 说罢转视沈灵珂,目光里尽是尊重,“此事但凭夫人做主。若愿为民出力,为夫全力支持;若只想安守家园,亦不必勉强。” 沈灵珂心中一暖,想起田亩间百姓期盼,又念及去岁劝农桑、安民生的一番心意,缓缓颔首:“春耕乃国本,系万民生计。我虽久居内宅,不敢忘本。若朝廷不弃,我愿暂回劝农司,尽力帮杜大人,不负春光,不负百姓。” 谢怀瑾微微一笑:“你只管放心前去,家中儿女有我照管,一切有我。” 刘源成大喜,连连拱手:“谢大人深明大义,沈夫人仁心为民,可敬可佩!如此一来,春耕有望矣!”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次日清晨,沈灵珂换了一身素净利落的常服,褪去闺阁温婉,添了几分干练。 谢怀瑾亲送至府门,为她理一理衣襟。“公事虽重,切莫过劳。晚归无妨,我自会吩咐厨房备下热汤等你。” 沈灵珂含笑点头:“你也保重,家中几个孩儿,便劳你费心了。” “放心。”谢怀瑾轻笑道,“我既放你出去,便定将后方守得稳稳当当。” 目送马车远去,谢怀瑾转身回府。 刚过影壁,便见大女儿带着弟弟妹妹在廊下读书。 见父亲过来,三人齐齐行礼。 谢怀瑾温声道:“今日你娘往劝农司理事,家中便由我照管你们。该读书便读书,该习字便习字,有疑难,尽管来问。” 孩子们又惊又喜,平日父亲虽温和,终带几分严肃,今日这般亲自照料,倒觉新鲜。 谢怀瑾刚入书房批阅公文,便闻外间轻响。 出来一看,却是小女儿摔了一跤,眼眶通红,强忍不哭。 他上前执起小手,轻轻吹了吹:“不急,慢慢走,不妨事。” 小女儿怯怯点头,偎在他身侧。 谢长意捧书上前:“父亲,此段经文释义,孩儿不解。” 谢怀瑾搁下公务,耐心讲解,一字一句,细致入微。 谢婉兮在旁临帖,见父亲这般耐心,唇角微微上扬。 午后,便命三个孩儿在外间温书习字,自己在内室批阅公文。只隔一道屏风,内里落笔沙沙,外间书声细细,动静相宜。 一时夏枝进来回道:“大爷,厨房里问,今晚备些什么菜蔬?” 谢怀瑾搁下笔,抬眸细想一回,慢慢吩咐:“你们夫人素爱吃的那道笋菇老鸭汤,炖得软烂些;再做一碟清炒荠菜,要嫩的。另外给孩子们做个蒸蛋羹,少放些油盐,再添一碗甜汤。” 夏枝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谢怀瑾又叮嘱一句:“火候仔细些,莫要太咸,也莫要太淡。等夫人回来,正好上桌。” “晓得,必不误事。”夏枝答应着,轻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劝农司中。 沈灵珂刚进劝农司,杜厚早已迎了上来,满面堆欢,上前深深一揖道。 “灵珂丫头,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春耕事繁,我正愁得没法,只盼你前来主持大局呢。” 说罢便回头命书办将一叠卷宗捧至案前,亲手揭开一角,躬身回道:“丫头请看,这是各乡田亩户籍、桑麻种植、沟渠修缮一应册子,都在此处。今年春事要紧,百姓盼耕,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拿捏不定,还望你指点。” 沈灵珂微微颔首,伸手取过最上一卷,淡淡道:“杜大人不必多礼,既奉朝廷之命前来协理,我自当尽心。你且将各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杜厚如释重负,忙应道:“是,丫头你做主便是。” 她虽久不问事,却条理分明,言辞利落:“去年受灾之田,今春补种,优先发放麦种,不可延误。” “桑田分片打理,令老蚕户带新户,事半功倍。” “沟渠疏通,须专人督管,不许敷衍。” 一众属官初尚疑虑,见她处事明快,皆暗自心服。 直至日暮,沈灵珂方才揉额回府。 马车刚停,便见谢怀瑾带着三个孩儿,早已在门前等候。 长意先奔过来:“母亲!” 婉芷亦扑上前,抱住她腿:“母亲回来了。” 沈灵珂一一抚过孩儿头顶,望向谢怀瑾,眼底带笑:“今日辛苦你了。” 谢怀瑾上前轻扶,语声温柔:“你才是辛苦。快回府,晚膳已备齐,皆是你爱吃的。” 灯火次第亮起,一家人携手入府。 第402章 治蝗灾 沈灵珂再次入劝农司理事,转眼已是六月初。 田禾茂盛,长势喜人,一应积压公务,皆被她调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属吏,无不暗暗敬服。 杜厚反倒落得清闲,逢人便夸,自己请对了人,方能如此省心力。 这日,沈灵珂正在案前核对各处呈报的田禾长势文册,忽见一小吏神色慌张,跌撞而入,手中文书簌簌发抖。 “沈大人!不好了!永安县加急文书到,说是田中生了蝗蝻,密密麻麻,只怕不久要闹蝗灾!求朝廷速发赈粮赈款,不然青苗尽毁矣!” 一语未了,满公房登时哗然。 “蝗灾?这还了得!春耕方过,正是养苗之时!” “快,速报户部,请拨银两!” 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全无半点主意。 杜厚亦满面愁容,望着沈灵珂,急得搓手:“丫头,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灵珂神色沉静,接过文册细看一遍,又翻出永安县历年农事旧档,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徐徐开口:“慌什么。” “永安县报的是蝗蝻骤多,并未成飞蝗大灾。此刻便急着奏请拨款,层层批转,路上耽延数日,蝗蝻羽化飞腾,那才是真个不可收拾。” 内中有一老司正,蹙眉上前:“沈大人有所不知,自古治蝗,非掘沟填埋,即火攻烟熏,哪一样不费银钱?不请拨款,何以济事?” 沈灵珂抬眸环视众人,淡淡一笑: “谁说治蝗,定要费朝廷银钱?” 她移步图前,朗声道: “速传令永安县,令百姓将家中鸡鸭,尽数赶至田中。蝗蝻肥嫩,正是鸡鸭上好食料。以鸡鸭治蝗,不费分毫,又省饲食,待秋来鸡鸭肥壮,百姓反多一笔出息。” 满厅寂然无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似看痴癫一般。 靠鸡鸭吃蝗虫? 此等法子,闻所未闻! 杜厚心中也觉荒唐,只得讷讷道:“丫头,此事……事关重大,恐、恐不妥吧?” “有何不妥。”沈灵珂语气斩截,“此事我自亲往督办。杜大人留守京中调度,我即刻动身去找刘大人,若刘大人同意,我便前往永安县。” 她深知,这般奇法,若非亲自主持,地方官吏必不肯依。 当晚回府,沈灵珂将此事细细说与谢怀瑾。 书房灯烛煌煌,谢怀瑾静听毕,沉吟片刻,不曾问法子可行不可行,只蹙眉执其手,低声道:“永安县距京五百余里,道途遥远,你一介女流,孤身前往,我如何放心得下。” “事机危急,片刻耽搁不得。” 沈灵珂走近身前,为他添上一盏热茶,“我既在劝农司,便有责在身。夫君,此事唯有我亲去,方能令地方听命。” 谢怀瑾望定她双目,知她心意已决,再难劝阻。 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轻叹一声:“好。你既决意去,便放手去做,我让墨砚同你一同去。” 然后松开手,转身自书桌暗屉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郑重递在她掌心: “此是我的信物,遇有地方官阻挠,或宵小滋事,只管出示。我再命谢安,带府中二十名精锐护卫,明日一早随行护你。” 沈灵珂握着尚带他体温的令牌,心头一暖,低声道:“家中诸事,又要辛苦你了。” 谢怀瑾屈指,轻轻刮了刮她鼻尖,温然笑道:“放心。我既放你出去,自然把家里守得稳稳当当,断不叫你有半分后顾之忧。” 次日天尚未明,一辆轻便马车已停在府门之外。 谢怀瑾亲自递过一个包裹,柔声叮嘱:“内里有伤药、干粮,还有你素爱吃的几样点心。早晚风凉,务必添衣,不可大意。” 沈灵珂一一应了,正要登车,忽见瑞王府管家匆匆而来,垂手躬身,奉上一精致木匣:“见过首辅大人,见过夫人。此乃我家王爷特为谢姑娘备下的春日宴兰,特送来请姑娘赏玩。” 谢婉兮上前接过,启匣一看,内中一株兰草含苞,花色粉嫩,不觉满面绯红,低下头去。 沈灵珂看在眼里,含笑着轻拍女儿手背,这才转身登车。 车轮启动,缓缓行出长街。 沈灵珂掀帘望去,晨光之中,那道伫立目送的身影,渐渐缩成一点,方才放下帘帷。 她收回目光,眼神一正,清朗如霁。 马车一连奔走三日三夜,五百里路程,堪堪行至永安县界。 车轮刚碾过界碑,街上便萧疏异常,行人稀少,只几个老农缩在墙角,垂头叹气,一派愁闷气象。 沈灵珂不入县衙,只命车夫径往城郊田头而来。 车帘一掀,谢安先纵身跳下,侍立车门旁护卫。 沈灵珂款步下车,一阵热风扑面,夹着泥土腥气。 她蹲身田畔,只见禾根之下,黑褐小虫密密麻麻,蠕蠕而动。随手拨开青苗,下面竟是黑压压一层,望之骇人。 “夫人,这……”墨砚看了,亦不觉蹙眉。 “比奏报上更甚。”沈灵珂缓缓起身,神色沉静,“往县衙去。” 永安县令钱德彪,在衙堂上来回踱步,心中如热锅上蚂蚁一般。 只见他搓着手,连连叹气,向身旁典史道:“这可怎么好!京中批文迟迟不下,田里蝗蝻一日多似一日,再挨几日,全县庄稼都要被啃个精光!我这前程性命,都要断送在这蝗灾上了!” 典史亦愁眉苦脸,躬身回道:“老爷且宽心,想来京里大人事忙,再等等,总有消息的。” “等?我如何等得起!” 钱德彪急得唇上焦泡欲裂,跺脚道,“百姓日日来衙前哭告,再无对策,我这乌纱帽只怕明日就戴不住了!” 一语未了,忽有门吏连滚带爬跑进来,喘吁吁禀道: “老、老爷!不好……不是!京里来了大人了!劝农司遣官驾到,已在府门外了!” 钱德彪一听,如逢救星,登时眼亮,拍手道:“可来了!快,开中门,随我速速迎接!” 一面整了整衣冠,一叠声往大门奔去,只当是朝廷派来主持赈灾的大员来了。 待见来人竟是一位年轻夫人,脸上笑容登时僵住,心中先自轻了几分。 “下官永安县令钱德彪,见过……大人。”他腰板微挺,语气间不甚恭敬。 “钱大人不必多礼。”沈灵珂径直入内,直至正堂立定,“我奉令来处置蝗灾,城外田亩情形,我已亲看过了。” 钱德彪一听,登时叫苦连天:“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早已将灾情申详上去,只是银两迟迟未到,实在束手无策。再耽搁十日,全县庄稼便要化为乌有了!” 口中诉苦,一双眼却不住打量沈灵珂,只盘算着如何多求些赈银。 沈灵珂端起茶盏,轻撇浮沫,淡淡道:“赈灾银两,一文也没有。” “什么?” 钱德彪猛地站起,惊道,“无、无赈灾银两?大人可不是玩笑!无银钱,如何籴粮、如何雇人掘沟捕蝗?这灾如何治得?” “谁说治蝗定要银两?”沈灵珂放下茶杯,目光直视于他,“我自有法子。钱大人,即刻传令全县百姓,将家中鸡鸭尽数赶来,明日一早,齐集东郊王家坡。” 钱德彪一时怔住,只疑自己听错了。 鸡? 鸭? 用这等活物治蝗? “大、大人,您说什么?叫鸡鸭去治蝗?”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蝗灾乃地方重事,此法闻所未闻,未免、未免太儿戏了。” “是否儿戏,明日便见分晓。”沈灵珂不欲多言,语气微冷,“钱大人只管照办便是。” “下官不能奉命!”钱德彪梗着脖子犟道,“若误了治蝗时机,这干系谁担?下官担不起,大人也担不起!” 他只当这京中女官是纸上谈兵,拿他一县前程做赌,如何肯依。 沈灵珂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玄色令牌,轻轻放在案上。 牌上正中刻一“谢”字,背面錾着云纹,隐隐有威严之气。 钱德彪目光一落,登时双目圆睁,面色煞白,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 这乃是首辅大人的令牌!在这大胤朝,见此令牌,便如首辅亲至! “下、下官有眼无珠,下官该死!”他声音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倔强。 “如今,能办了吗?”沈灵珂语气平静。 “能办!能办!下官即刻便去办!”钱德彪连磕几个头,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往外奔去。 次日一早,东郊王家坡早已聚得人山人海,鸡鸣鸭叫,闹作一片。 百姓被差役驱集于此,个个口出怨言: “弄的什么玄虚?不让我们下地除虫,倒叫我们赶来放鸡?” “正是呢!我家这几只鸡,还要留着下蛋换盐,跑丢了算谁的!” 钱德彪立在沈灵珂身侧,不住拭汗。 沈灵珂不理周遭议论,待鸡鸭到齐,把手一挥,朗声道:“放!” 栅栏一开,数千鸡鸭蜂拥而入,直奔虫多的田亩。 方才还喧哗吵闹的人群,一时竟鸦雀无声。 只见那些鸡鸭低头猛啄,一口一个,快不可言。 方才黑压压一片田地,不多时便露出黄土本色。 “天呀!真个在吃虫!” “快看我家那只芦花鸡,嘴都不歇!” “这法子,竟真成了!” 适才满腹狐疑的百姓,此刻面上尽是惊喜之色。 钱德彪看得张口结舌,半晌合不拢嘴。 待揉眼细看,确认是真,再望向沈灵珂时,已是满眼敬服,心中只道: 这位女官,莫不是仙子下凡,来救我一县百姓不成? 第403章 一田双收 “神仙!真是神仙下凡!”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王家坡田埂之上登时喧嚷起来。方才还愁眉泪眼、一筹莫展的庄户人,此刻个个眼放精光,争先上前,伏跪于地,口称菩萨。 “多谢活菩萨救命!” “天可怜见,早知有这法子,咱们何至于怕那蝗虫!” “大人便是咱们重生父母,再造爹娘!” 那钱德彪更是叩首有声,一张老脸哭笑相兼,哽咽道:“下官有眼无珠,竟敢轻慢大人!下官罪该万死!若非沈大人妙策,我永安县万顷良田,下官这顶乌纱、这条贱命,只怕都保不住了!” 沈灵珂神色沉静,虚扶一把,声音清朗温和:“诸位乡亲快请起。劝农救灾,原是我劝农司本分。如今王家坡蝗蝻虽暂得控扼,然全县灾情未除,不可大意。” 说罢转向钱德彪,正色吩咐:“钱大人,即刻传令,将此法遍行全县。以村为界,分区分治,限三日内,将受灾田亩尽驱鸡鸭除蝗,不得有误。” “是,是!下官遵命!” 钱德彪听了,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磕了个头,连爬带起身,口中连声应道:“下官这便去!这便去!” 一旁差役见他这般急切,忙上前道:“大人,吩咐小的们去传便是,何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钱德彪眼一瞪,脚步半点不停:“糊涂!沈中卿这般妙计,救的是全县百姓性命,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亲自去,各村才肯上心!” 他一路赶得气喘,往日里催科赋税,尚是慢悠悠坐着轿,今日竟是徒步奔走,嗓门比平日高出数倍:“快!都听着!沈中卿有令,全县各村,即刻赶鸡鸭入田,啄食蝗蝻!三日之内,务必将灾情按住!”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便传遍了永安县各处村落。 村口几个老农凑在一处,仍是将信将疑。 “真有这般奇事?鸡鸭还能治蝗?” “别是哄咱们的吧,蝗虫那般凶,几只鸡鸭管什么用?” 正议论间,远远望见王家坡方向走来一群农人,个个扛着锄头,挎着竹筐,身后跟着一群鸡鸭,个个肥得走不动道。 为首那老汉满面红光,老远就扬声喊:“诸位乡亲!可别愣着了!沈中卿那法子当真灵验!我们村的蝗蝻,叫鸡鸭吃得干干净净!” 众人围上一看,只见那些鸡鸭果然油光水滑,比往日肥了一圈不止。 “我的娘哎!真是神了!” “还等什么!赶紧回家赶鸡鸭去!晚了,田里的庄稼可就被蝗虫啃光了!” 一时之间,各村鸡飞鸭叫,人声鼎沸,再无一人疑心。 一时之间,永安县田间地头,但闻“嘎嘎”“咯咯”之声不绝。往日令人闻之色变的蝗灾,倒成了鸡鸭口中佳肴。 沈灵珂却不曾稍懈,带着随行几位主事,在钱德彪陪同之下,亲往各村巡视田亩。 行至一片水田,见数名农人费力拔草,沈灵珂驻足止步,缓缓道:“钱大人可曾读过《农策》?” “书中早有稻田养鱼之法,鱼食水草、兼吞害虫,鱼粪肥田,一水两用,一田双收。” 钱德彪正捧着小册,奋笔疾书记述治蝗之法,闻言猛一抬头,满面茫然:“稻田之中,还能养鱼不成?” 身后几位里正、老农亦面面相觑,活了大半辈子,只知池塘养鱼,从未听过田亩养鱼。 沈灵珂指着水田道:“永安县水脉丰饶,正合此法。待蝗灾一平,可选数亩水田试养。若成效可观,来年遍行全县,百姓既有粮食,又得鲜鱼贩卖或食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钱德彪听了,双目放光,手中笔杆簌簌发抖,口中喃喃:“一田双收……一田双收……真乃妙法!妙法!” 有来到一片旱地,沈灵珂掬起一抔黄土,指间轻捻,微微蹙眉:“此地多山坡薄田,为何不种甘薯?” 钱德彪面有苦色,躬身回道:“回夫人,甘薯也曾试种,只是收成微薄,味亦不佳,百姓便不愿栽种了。” “那是你们不得其法。”沈灵珂拍去手上泥土,从容道,“甘薯喜沙土,宜深耕起垄,更要剪枝压蔓,方能结薯多而硕大。你们只胡乱埋入土中,自然难有好收成。” 遂将甘薯种植要领,从整地、育苗,至田间管护,一一细讲,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钱德彪与随行属官、老农听得凝神屏息,如闻天书,这才惊觉:眼前这位容貌温婉的夫人,腹中所藏,竟是极精深的农桑学问。 原以为鸡鸭治蝗不过是一时巧思,如今方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位沈大人,竟是真正通晓农事的大家! 钱德彪望向沈灵珂的眼神,早已从恭敬变为敬畏,深深一揖:“大人大才,下官心服口服!夫人今日所教之法,下官必一一记下,督率百姓尽心施行,断不敢负大人一番苦心指教。” 沈灵珂但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千里之外的京城大内,皇帝喻崇光正听暗卫细细回奏,脸上神色从初时讶异,渐转为按捺不住的嘉许。 “稻田养鱼,甘薯压蔓,又有鸡鸭治蝗……”喻崇光抚掌大笑,指尖轻叩龙案,“这沈灵珂!难得!难得!” 说罢看向阶下侍立的谢怀瑾,含笑道:“谢爱卿,你这位夫人,可真真给朕一个天大惊喜。” 谢怀瑾躬身敛衽,神色端方,只是唇角那一丝笑意,泄露了心中滋味,从容回道:“内子粗识农事,不过略尽绵薄,倒叫陛下见笑了。” 喻崇光听后哈哈大笑,指尖轻点桌案,笑意里藏着几分通透:“谢爱卿这是拐着弯儿,跟朕讨要恩典呢?” 谢怀瑾垂眸拱手,神色依旧端方,只是耳尖染上浅淡薄红:“臣不敢。只是内子素来心细,凡事亲力亲为,臣……怕她太过操劳。” “朕知道,你是心疼夫人。” 喻崇光收了笑,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沈中卿一心劝农,亲赴灾区,查蝗情、稳农事,是朕的能臣,更是百姓的福臣。永安县之事,朕已着人加急督办,待当地农事初定,便准她回京与你团聚。” 谢怀瑾心中一松,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体恤。” 喻崇光看着他难得露出来的几分真切软意,忍不住又打趣:“往日朝堂之上,你杀伐决断、沉稳如山,如今倒成了绕着妻儿打转的寻常夫君。也罢,朕便成全你这份心意,只盼你夫人早日归京,你这首辅,也好早日心无旁骛,继续替朕打理这江山。” 谢怀瑾垂首,唇角微微上扬,声音轻而笃定:“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更盼内子,早日平安还家。” 窗外日光正好,将君臣二人的身影落在光洁的金砖之上。 一人心系江山,一人牵挂远方妻小,看似闲话,却藏着最实在的君臣相得,与最深的牵挂绵长。 而千里之外的永安县,沈灵珂正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素帕。 晚风微凉,她轻声叹:“也不知,府里那几个孩子……乖不乖。” 第404章 老百姓的心意 永安县蝗祸,自沈灵珂到彼,未及五日,便已平息。 众乡老凑至车前,一齐躬身笑道:“沈大人活菩萨下凡,救我一县生灵。我等商议,要为大人立一生祠,朝夕供奉,以报大恩。” 灵珂闻言,忙轻轻摆手,含笑婉拒:“诸位父老乡亲万万不可。我本是劝农司中卿,救灾劝耕,原是分内之事,何敢当此重礼?生祠一事,断断不可。” 一旁钱德彪亦上前劝道:“大人功在桑梓,万民感戴,立祠亦是情理之中,大人何必过谦?” 沈灵珂只温和摇头,取过早已写就的绢册,递与钱德彪道:“若真记挂我,只将这稻田养鱼、甘薯压蔓的法子,传与各村百姓,教他们年年丰收、衣食安稳,便胜似立祠万倍。” 众百姓听了,无不垂泪感佩。 她不再多言,只敛衽一礼,便在一片“谢沈大人”“愿诸位大人平安回京”的称颂声中,登车起行。 一路车乘络绎不绝,车厢之内并无奇珍异宝,尽是乡民们亲手送来的干菜、土蛋、粗布等物,堆得满满当当。 沈灵珂掀帘望着窗外相送的百姓,温声说道:“诸位乡亲,你们这番心意,本官尽数收下了。回京之后,我必将这些土产细细奏明皇上,叫皇上知道你们的赤诚之心,也叫他晓得,在圣天子庇佑之下,百姓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众人听了,越发感念不已。 钱德彪一路亲随护送,直送出三十里地,仍不肯回转。 他上前几步,对着车中深深一揖,眼圈微红道:“沈大人此去,下官心中实在难舍。若非大人亲临,永安县万千百姓,早已葬身蝗口。大人恩德,下官与全县百姓,生生世世不敢忘。” 沈灵珂在车内轻声劝道:“钱大人不必如此。此后守好一方水土,安抚百姓,勤督农桑,便是不负我这一趟了。” 钱德彪连连点头,哽咽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盼大人一路平安,早日与首辅大人团圆!” 他立在路旁,望着车队渐行渐远,犹自一步一回头,满眼敬慕,久久不肯离去。 归程行过半,距京不过两日路程。 一行人连日劳顿,便在官道旁茶棚暂歇,略饮清茶。 沈灵珂刚捧茶在手,尚未沾唇,只觉四周气息陡然一紧。 只听“唰”的一声,林内跃出十数名黑衣之人,手执钢刀,寒光凛凛,顷刻间将茶棚围得水泄不通,一派肃杀之气,袭人而来。 随行护卫、官差个个变色,忙掣出兵刃,将沈灵珂和几位官员护在中央。 只见黑衣人丛中,缓步走出一个高瘦男子,面上挂着似笑非笑之色,一双眼直勾勾望着沈灵珂,笑道:“首辅夫人,久别了。” 说罢故作沉吟片刻,复又笑道:“呵——如今该称一声沈大人才是。” 沈灵珂心中微动,尚未开口,旁侧一位户部主事早已面如土色,手指那人,颤声道:“王、王承业!你……你不是早已命丧永定河畔了么!” “王承业?” 墨砚闻言,面色一凛,忙将沈灵珂护在身后,低声嘱咐:“夫人,此人乃前朝遗孽,心狠手辣。等会若动起手来,千万紧跟着我,切勿失散。” 沈灵珂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惊惶。 王承业听得“前朝遗孽”四字,脸色一沉,旋即放声大笑:“无知小辈!这江山,原是我赵氏天下!倒是你沈灵珂,我闻你颇有才智,竟以鸡鸭驱蝗,实是奇女子。不若随我共创大业,他日我坐拥天下,你便是开国皇后。” 沈灵珂淡淡道:“君之邀,礼数忒也特别。只是我素来厌弃兵戈,你那宏图大业,我消受不起。” “不识抬举!” 王承业登时恼羞成怒,面目狰狞,厉声喝道:“动手!只留沈灵珂活口,其余一概斩尽杀绝!” 一言甫落,刀光霍霍,直扑而来。 “铛铛——” 墨砚软剑如电,独挡三人,剑势迅捷狠辣。 怎奈那些黑衣死士个个亡命,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已有两名护卫中刀倒地,鲜血溅于黄土之上。 一旁的官员吓得腿软,却不知哪来一股肝胆之气,抓起一条长凳,颤巍巍挡在沈灵珂身前:“沈、沈大人,快走!下官……下官拼死护您!” 沈灵珂声音清冷,压过一片厮杀之声:“欲成大事者,连草芥小民之命都不怜惜,还谈什么天下?纵使夺得江山,也不过一残暴之君,终为万民唾骂!” “堵上她的嘴!给我拿下!” 王承业被戳中心事,怒不可遏。 更多死士蜂拥而上,护卫渐渐不支。 墨砚肩头已中一刀,鲜血浸透衣袍,仍咬牙死战,急声低唤:“夫人!速走!” 第405章 回京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闻马蹄骤响,由远及近,声势震天。 尘沙飞扬中,一队玄甲铁骑疾驰而来,当先一将银甲长枪,眉目冷峻,声如洪钟,含怒喝道: 谁敢动我谢怀瑾夫人! 沈灵珂心头一震。 这声音,竟是日夜牵挂之人。 王承业面色“唰”地惨白,惊道:“谢怀瑾?他如何来得此处!” 铁骑冲入阵中,如虎入羊群,刀光起落,惨叫连连,那些死士片刻间便折损大半。 谢怀瑾长剑一挑,扫退数人,翻身下马,大步直奔沈灵珂而来。向来沉静如渊的眼神,此刻只剩惊惶与后怕。 他上前一步,紧紧将她揽入怀中,臂力之紧,似要将她揉入骨血,声音微颤:“灵珂……” 只二字,万般疼惜、万般牵挂,尽在其中。 沈灵珂靠在他怀中,闻着那熟悉清冽气息,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只轻声道:“我无妨。” 谢怀瑾抬眼,眸光寒冽如冰,只淡淡向左右道:“拿弓箭来。” 亲卫即刻递上角弓长箭。 谢怀瑾引弓如满月,手不稍晃,眼不稍瞬,松弦放箭。 只听“嗖”的一声,箭似流星,破空而出,正中其大腿,将人牢牢钉在地上。 王承业惨叫倒地,即刻被玄甲卫擒住,枷锁上身。 谢怀瑾只淡淡吩咐,语气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前朝余孽,私蓄死士,截杀命官,罪当族诛。不必回京,就地正法,首级悬于路口,以儆效尤。” 王承业怒骂不绝,终被拖入密林,一声短嚎之后,四下寂然。 斜阳晚照,暖意披身。 谢怀瑾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柔声道:“都过去了,我接你回家。” 沈灵珂抬眸,见他眼中一片疼惜,微微一笑,安心颔首:“好,咱们回家。” 次日入京,沈灵珂随谢怀瑾入宫复命。 金銮殿上,天子喻崇光见她虽经风尘,气度依旧娴雅,心下甚喜,朗声道:“沈氏灵珂,在永安县以鸡鸭治蝗,教民养鱼肥田、甘薯压蔓,救活万民,安定农桑,功在社稷。” 司公公高声宣赏:赏黄金千两,明珠十斛,锦缎八百匹,近郊良田千亩,另赐劝农典籍一套、御用文房四宝一盒,以彰其功。 满朝文武,无不惊叹此等厚赏。 “此皆陛下洪福庇佑,臣不敢居功。臣在永安县时,百姓感念圣恩、安居乐业,临行之际,乡民皆以干菜、土蛋、粗布等土产相赠,一车一厢,堆置盈满。臣已将百姓这番赤诚之心带回,使陛下知地方黎民拳拳之意,亦知在天子庇佑之下,四方百姓日子一日好过一日。”言毕再行一礼,神色温婉而庄重。 喻崇光听罢,龙颜大悦,不觉抚掌而笑,声震殿上:“好!好!百姓日子一日好过一日!朕身居九重,所盼者,不外乎天下安定、黎民温饱。你能将朕之心意带到民间,又能将百姓之声带回金銮,这般功劳,何止是治蝗一事!” 他目光温煦,望着阶下二人,笑意愈深:“那些土产虽微,却是民心之证。沈中卿能惜民、爱民、体民之心,又能忠君报国、勤政务实,实为诸位表率,更是朕的功臣。” 说罢,又看向谢怀瑾,含笑道: “谢爱卿,你有如此贤内助,不独是你谢氏之幸,亦是我大胤江山之幸。朕心甚慰,甚慰啊。” “谢爱卿,朕知你悬心夫人。昨日你单骑出城,可惊着朕了,朕不追究。如今且带夫人回府,好生休养。” 又正色道:“只是天下农事,朕日后少不得还要倚重沈中卿。你乃百姓之福星,亦朕之能臣。” “臣谨记在心。” 谢怀瑾上前,稳稳扶住沈灵珂,躬身谢恩:“臣携内子,谢陛下体恤。” 二人并肩出殿,一路无言,暖意相通。 刚进谢府大门,府里早候着的丫鬟婆子们一齐迎上来,欢声满院。 谢长意和谢婉芷远远看见沈灵珂,便撒着欢儿扑了过来,围着车子叽叽喳喳。 “母亲!母亲可算回来了!” “母亲,你可算回家了,我们日日都在盼着你呢!” 沈灵珂刚下车,孩子们便牵衣牵袖,你一言我一语,不肯松开。 她弯腰一个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眉眼温软:“母亲回来了,叫你们挂念了。” 谢怀瑾立在一旁,看着妻儿团圆,眼底也漾着浅淡笑意,只轻声吩咐:“一路劳顿,我先扶你们母亲回房歇息,你们明日再细细说话。” 孩子们虽不舍,也知母亲辛苦,依依不舍地被大姐姐劝着退下。 一时夜深,丫鬟们伺候着梳洗完毕,便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他二人。 沈灵珂刚要抬手卸钗,谢怀瑾已走近前来,温声道:“你一路辛苦,这些粗事,便由我来吧。”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谢怀瑾不言声,只轻轻抬手,一支一支为她卸下珠钗。 不多时,一头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柔滑垂落肩头。 他自后轻轻拥住,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微哑,犹带余悸:“灵珂,这一遭,叫你受苦了。” 沈灵珂反手握住他手,轻声道:“见百姓安稳,我心亦安,不觉苦。” 谢怀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中带着几分郑重:“你的生辰近了。” 沈灵珂微微一怔。 “往年生辰,府中贺客盈门,热闹虽热闹,却少了你我二人清静时光。” 他收紧手臂,温声细语,“今年,咱们摒却一切应酬,不带一人,我带你往南山别院去过,可好?” “南山清静,有山有水,有竹有田。你素爱农事,我便陪你看山看水,不问朝事,不问外间纷扰,只做你一人之夫。” 沈灵珂转过身,仰望着他深邃眼眸,目中柔光脉脉。 她微微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印,嫣然一笑:好,我都听你的。 第406章 秘密安排 沈灵珂回府的第二日,平安侯夫人一闻消息,便急急赶来。 到房中,见女儿安然坐于榻上,一颗悬心方放下一半,眼圈早已红了。 房中并无旁人,夫人几步近前,声音发颤:“珂儿,听闻你归途遇刺,可曾有伤?” 说着便执起沈灵珂之手,上下细细端详,唯恐漏了半点儿伤痕。 沈灵珂见母亲这般形状,忙反握其微凉之手,柔声宽慰:“母亲放心,儿一毫未损。彼时情势虽危,幸得夫君及时赶到,方得无恙。”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侯夫人口中喃喃,目中惊悸仍未稍减。 她深吸一口气,方缓缓在女儿身旁坐下,指尖犹自微颤。 “我便已失过你一回,是苍天怜我,又将你还于我身边。我实实……实实不愿你再遭半分凶险。” 侯夫人不待灵珂再劝,自往下说,眼眶愈红,语声渐带泣意。 “我知你才略不让须眉,心系万民,肯赴险地。可我只一介慈母,不求你名留史册,不求你做万民称颂的沈大人。” 她抬手轻拂沈灵珂鬓发,满目疼惜。 “我只愿我儿一生平安,有人疼惜,有人庇护,安稳度日,以终天年,我便心满意足了。” 语至此处,喉间一哽,半晌方低声续道: “你前番往永安县,我无一日安眠,食不知味。后闻遇刺之信,险些惊散了我这副老骨。此后再有这般险差,你千万推却了,莫再叫为娘担此惊魂。” 沈灵珂见母亲泪将垂落,心下亦酸,反将其手握得更紧,颔首郑重:“母亲,儿俱已知晓。儿向母亲保证,此后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再不叫母亲如此悬心。” 侯夫人得此一诺,心神稍定,含泪点头,伸手将沈灵珂紧紧拥入怀中,久久不肯放开。 母女正叙衷肠,门外忽闻一阵细碎脚步之声。 “母亲!母亲!” “母亲,我们来看你了!” 言犹未了,谢长意、谢婉芷两个孩童,迈着小短腿,一拥而入。 随后之谢婉兮,面带无奈又含宠溺,在后轻声唤:“长意,婉芷,慢些,莫冲撞了母亲与外祖母。” 三个孩儿齐齐站定,向侯夫人与沈灵珂敛衽行礼,声音清脆齐整:“见过外祖母,见过母亲。” 侯夫人一见这俩个粉雕玉琢的孩儿,满面愁云顿消,慈爱招手:“好孩子,都过来,不必多礼,让外祖母好生瞧瞧。” 目光落于谢婉兮身上,愈看愈喜:“婉兮真是个懂事的,你母亲不在家中,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谢婉兮抿唇一笑,颊边微现梨涡,语声清亮:“外祖母说笑,照料弟妹,本是姐姐分内,何谈辛苦。母亲在外为万民奔波,方才是真辛苦。我们只日夜盼母亲平安归来。” 一席话温雅得体,侯夫人听之愈爱,忙携她近身坐下,抚其手背叹道:“瞧瞧这孩子,心性温婉。有你在家照管弟妹,你母亲在外,也可少挂几分心。” 一旁谢长意、谢婉芷两个幼儿,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侯夫人,一派依恋天真。 侯夫人见了,心下愈柔,一手一个,俱揽在身旁,笑道:“好孩子,都过来。几日不见,长意越发结实,婉芷也越发标致了。” 一时房中温语款款,稚笑盈盈,先前所积惊忧离愁,尽被天伦之乐冲散。 侯夫人坐了近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而去。 前脚刚离,定国公府车马已至,乃是二夫人卢氏陪同定国公夫人亲来探望。 此后数日,谢府门槛几被踏平。 各府夫人闻首辅夫人安归,皆递帖前来问候。 沈灵珂迎来送往,足足热闹了十日,身子方渐渐复原。 转瞬入七月,天气日盛酷热。 廊下蝉鸣聒耳,院中花木被赤日晒得恹恹无精神,连风亦是燠热逼人。 这日傍晚,谢怀瑾朝事方毕,回至院中。 见沈灵珂临窗而坐,手捧那套御赐劝农之书,看得入神,额间微沁细汗,亦不自知。 看她凝神静气之态,谢怀瑾心下顿时一软。 转身去了书房,低声向外唤了一声:“福伯。” 福管家原垂手侍立廊下,一闻呼唤,忙躬身近前,步履轻悄。 谢怀瑾目光望向窗外夕阳染金之树荫,语声平静: “夫人生辰将近,你这几日预备南山别院一应事宜。天气酷热,物件须备得妥帖。” 福管家忙应:“是,奴才谨记。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谢怀瑾略一沉吟,心中早已筹算停当,一字一句吩咐清晰: “不必铺张,随从亦精简。只带两位服侍夫人惯熟的老嬷嬷,两名手脚稳便、性情沉静的丫鬟,再加墨砚随行护卫即可。人多反嫌喧闹,扰夫人清静。” 略顿一顿,又特意叮嘱:“别院之内,竹席、凉枕、冰鉴,俱提前送去。房屋每日通风洒扫,地上泼水祛暑,务要凉爽洁净。夫人夏日喜食之清粥小菜、以山泉冰镇之瓜果,皆提前备下。再者,她日常所用之砚台,并书房中看到半本的劝农书籍,亦一并细心收拾带去。” 此番吩咐,细致入微,福管家听在耳中,心中暗惊当朝首辅,日理万机,竟连夫人看至何卷、夏日喜食何物,一一记在心上。这般深情,远胜金玉万贯。 福管家不敢怠慢,恭声应道:“是,奴才俱已记下。即刻派人前往南山别院打扫,将荷塘亭榭、后山竹径,一并修整洁净,菜地时蔬亦用心照管,保准夫人一到,清凉安适。” 谢怀瑾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其周全,只淡淡道:“去吧,仔细些,勿出差错。” “奴才明白。”福管家躬身一揖,悄然而退。 不多时,谢府之内,悄然忙碌起来。 并不声张,亦不铺排,只一件件、一桩桩,皆依谢怀瑾心意,细细预备妥当,只待吉日一到,陪夫人往南山避暑,度一段清静生辰。 谢怀瑾这才回梧桐院。 沈灵珂听得外间低嘱之声,早已放下书卷,回眸望着缓步走近之谢怀瑾,目中笑意盈盈。 谢怀瑾至其身侧,自然而然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她额角细汗,动作温柔之极。 “再忍耐几日。”他语声温和,“一到南山,便凉爽了。” 第407章 乞巧 沈灵珂抬眸望着谢怀瑾,眼波温婉,含着几分恬柔笑意。 适才听他一句句安排得妥帖周全,心中早暖融融一团,如沐春风。 “夫君竟然早已盘算定了?”她轻启朱唇,语声软糯清甜。 谢怀瑾伸指,在她腮边轻轻一抚,语气虽是淡淡,却藏着无限温存:“朝事冗繁,你这几日迎来送往,何曾得一刻清闲?况且你生辰将近,京中酷热难耐,南山别院清幽凉爽,正好陪你躲几日清静。” 他素来不是口若悬河、说那些风月甜语之人,一举一动、一事一物,皆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珍重。 沈灵珂心内一热,伸臂轻轻揽住他腰肢,将微热的面颊贴在他微凉衣上,语声闷闷:“有夫君在侧,便是火炉旁,也觉清凉自在。” 谢怀瑾身子一松,亦伸臂揽住她香肩,缓缓收紧。 窗外蝉鸣聒耳,溽暑熏蒸,室中却因这一抱,静得只闻二人气息相融,心跳相和。 “前番永安一行,让你受了惊,也叫岳母日夜悬心。”他低沉之声自她顶上缓缓而来,“日后再有这般凶险差使,我断不教你独自一人前去。” 沈灵珂闭着眼,安心听着他心口沉稳跳荡,轻声应道:“我晓得。往后我自当珍重自身,只为不教夫君与母亲挂心。” 谢怀瑾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轻如蝶翼,珍重万分:“这才是乖。” 一夕夜深,谢府上下仍是悄然忙碌。 福管家亲自带人,一车车将冰盆、竹席、鲜果、书籍送往南山别院,一桩桩、一件件,皆依谢怀瑾嘱咐,不敢有半分差池。 众下人虽不敢多言,心中却都雪亮。首辅大人对夫人这一片心意,竟是刻入骨髓般周全。 次日清晨,沈灵珂对南山之行一字不提,仍如往日一般,晨起梳妆,安排好府中诸事,陪着三个儿女同吃早膳。 谢婉兮见母亲今日容光温婉,满面含笑,便鼓一鼓勇气,上前轻声道:“母亲,不几日便是七夕乞巧佳节,街上有花灯盛会,女儿……女儿与几位同窗约好,同去赏灯。” 沈灵珂听了,抬眸瞧着女儿,微微一笑,早已看穿她心底那点羞怯情思。只轻轻颔首,温声道:“去罢。女孩儿家赏灯散心,原是应当的。只是人杂路挤,多带几个妥当护卫,早些回府,别叫家中惦记。” 谢婉兮不料母亲一口应允,腮边登时飞起两朵红云,忙蹲身一福,眼波里喜意盈盈,藏也藏不住:“是,女儿谨记,谢母亲成全。” 沈灵珂瞧着女儿温婉知礼,心下暗忖:婉兮渐渐长成,性情却更沉静柔和。 她与瑞王喻景明之间那点情愫,我这个做母亲的早已看在眼里。 待到傍晚,谢怀瑾回府。 沈灵珂便将婉兮乞巧节欲往赏灯一事,只作家常闲话,轻声说与他听。 谢怀瑾正擦手,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唇角微扬,露出几分浅淡笑意:“瑞王前几日便在我跟前旁敲侧击,问京城七夕灯会景致如何。想来,是早有约了。” 沈灵珂亦含笑道:“王爷心性纯良,待咱们婉兮是一片真心。孩子们渐渐大了,自有各自心事,咱们做父母的,只在旁照拂安稳,护他们周全便是。” 谢怀瑾走近前来,执住她手,掌心温暖干燥:“你向来明理通透。婉兮得你这样一位母亲,是她的福分。” 他略一顿,语声放得更低,带着二人独有的亲昵温存:“至于你我,待七夕一过,便往南山去。只你我二人,不谈朝政,不问俗务,安安静静,陪你过一回生辰。” 她轻轻颔首,笑靥浅浅:“好,我等着。” 七月流火,天气日盛一日。 晚风轻软,乞巧节的花灯余韵还萦绕在巷陌间。 谢婉兮由护卫陪着踏进门时,脸颊还染着淡淡的红晕,眼波亮得像浸了星光。 沈灵珂正坐在廊下等着,见她这般模样,眼底先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起身迎上前:“回来了?夜里风凉,怎不多披件外衣。” 谢婉兮敛衽行礼,声音轻软得像棉花:“让母亲挂心了,女儿方才只顾着看灯,倒忘了时辰。”她说着,不自觉垂眸,耳尖微微发烫,那点少女心事藏都藏不住。 沈灵珂瞧在眼里,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软:“玩得开心便好,不必拘束。女孩子家,原该有这般轻快欢喜的时候。” 她顿了顿,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终是只柔声叮嘱:“夜深了,仔细明日起身乏累,回房早些安歇吧。” 谢婉兮心头一暖,知道母亲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半点不多问,只低头轻声应:“嗯,女儿晓得。母亲也早些歇息。” 待女儿身影轻盈地转过回廊,沈灵珂望着那抹娇俏背影,唇边笑意愈柔。 女儿家的心事,本就该好好藏着,她这个做母亲的,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只需静静看着,护着这份甜软,便足够了。 第408章 生辰快乐 次日一早,谢府便低调起身。 并无煊赫仪仗,亦无成群仆从,只一辆寻常马车,两个熟稔的老嬷嬷,两个稳重丫鬟,墨砚带几名精干暗卫暗中随行保护。 谢怀瑾将堆案如山的朝事暂且搁过,亲自陪沈灵珂同车,一路缓缓往南山而来。 马车平稳地行在道上,帘外微风轻拂,车内暖意融融。 沈灵珂轻轻靠在谢怀瑾肩头,手里还捧着那卷劝农书,看得入神。看到紧要处,她抬手指了指书页,声音温软:“你看这里,说深耕细耙、依时播种,果然是最实在的道理。” 谢怀瑾侧首,目光落在她指尖,又轻轻落在她脸上,低声应道:“嗯,农桑是国之根本,你看得倒比我还细。” “百姓安稳,朝堂才能安稳。”沈灵珂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些法子若真能推及四方,来年定是好收成。” 谢怀瑾静静听着,不再谈朝纲,不再论政务,只守着这一刻安宁。他平日满心都是家国大事,可此刻,天地再大,仿佛都只容得下身边这一人。 他微微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安稳些,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的,都有理。” 沈灵珂莞尔,不再多言,只依旧倚着他,慢慢翻着书页,车中只剩书页轻响与彼此安稳的呼吸。 行至南山脚下,一路溽暑顿消,清风飒然而至。 满山翠竹迎风摇曳,绿荫连片,院前荷塘青翠如盖,连蝉鸣也似隔了一重山,变得悠远清雅。院中早已洒水清净,青石板湿润凉爽,室内冰盆陈设,一踏入便凉气袭人。 竹席、凉枕、她素日用的那方砚台、那几本看到半途的劝农书,一一安放妥当;小几上陈着山泉水冰镇鲜果,清香四溢;小厨中温着她素爱吃的清粥小菜,一味味皆合心意。 沈灵珂刚踏入院中,便觉景致与往日别院全然不同,一路行至内室,她环顾四周,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合着她的心意,处处藏着体贴。 她猛地回过神,眼底漾起真切的惊喜,抬眸望向谢怀瑾,声音里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夫君,这……这不是咱们原来的别院,是何时新建的?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谢怀瑾望着她惊讶又欢喜的模样,唇角噙着温软笑意,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专门为你而建,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沈灵珂心头一暖,眼底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望着眼前这份悄无声息备下的温柔,只懂得点头了。 “你喜欢,便是好。”谢怀瑾执起她手,引至窗边竹椅上坐定,“日后若觉心烦体倦,便来此处小住,无人打扰,图个清静自在。” 白日里,二人或漫步竹林,听风过竹叶簌簌作响;或静坐荷塘亭畔,观游鱼戏于莲叶之间;或同阅劝农诸书,论四方农桑利弊。无朝堂纷争,无应酬往来,只有山间清风、林中小鸟,与眼前这知心知意的人儿。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染透天际。 嬷嬷丫鬟们早已悄悄退去,将一整个院落留给二人。 石桌上只设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米酒,并无盛大寿筵,却比那笙歌鼎沸更动人心肠。 谢怀瑾亲自为她斟酒一杯,推至她面前,深邃眼眸在晚霞映照下,愈显温柔:“生辰喜乐,灵珂。” 这一声“灵珂”,叫得低沉恳切,褪去首辅威严,除却夫妻客套,只余多年相守沉淀下来的一片深情。 沈灵珂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音悦耳:“有夫君在,岁岁年年,皆是好生辰。” 酒入喉间,温和不烈,恰如他二人之情,早已化作寻常日子里的安稳踏实,入骨入心。 “前次永安遇刺,我面上强作镇定,夜里实则辗转难眠。”谢怀瑾放下酒杯,紧紧握住她手,掌心微热,“我身为首辅,手握重权,自谓能护天下苍生,心中最惧的,却是护不住一个你。日后,我不求你名动朝野,不求你功在社稷,只求你平安康健,岁岁年年,长在我身边。” 他一生心怀天下,以江山社稷为己任,此刻却只愿守着眼前这一点安宁温情。 沈灵珂心内一热,眼眶微湿,反手紧紧回握,郑重道:“我已应过母亲,亦应过夫君,必当自爱自重,与夫君一同,看着儿女长成,守望山河安稳,年年岁岁,常相见。” 夜色渐深,一轮皓月悬空,清辉如水,洒在相依相偎的二人身上。 山中万籁俱寂,只闻草间虫鸣细细。谢怀瑾伸臂,轻轻将她搂入怀中,下颌抵在她香软发顶,动作轻柔,似拥着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 “往后每一年生辰,我都陪你在南山。” “只你我二人。” “不谈朝事,不管外间喧嚣。” 沈灵珂安心靠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心跳,感受着山间清风拂面,只觉这一生所有辛劳波折,至此一刻,都值得了。 沈灵珂望着窗外月色,又轻轻看向身侧的谢怀瑾,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叹道:“原来世间最好的生辰贺礼,从不是什么金玉珠宝,也不是权势声名。”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指尖温厚,低声问:“那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最好?” 她眉眼柔和,轻轻靠向他肩头:“是眼前人,是心上人,安稳在侧,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谢怀瑾心头一暖,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稳,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答应你,此生定守着你,年年岁岁,不离不弃。” 南山风静,月色如水,漫进窗内。 这一夜,无外人,无俗礼,无朝堂纷扰,只有谢怀瑾与沈灵珂。 第409章 做祖母 夫妇二人在南山新别院得了数日清幽,最终是恋恋不舍回来。 马车刚至府前停下,才入垂花门,早有一个圆敦敦的小身子飞扑而来,一把抱住谢怀瑾袍角,死也不放。 随即便是一片啼哭之声,震得人耳热。 “父亲!父亲偏心!” 谢长意整个人挂在父亲腿上,涕泪沾衣,哽咽控诉道:“为何只带母亲一人往南山去,丢下我们姐弟三人在家,好生冷清苦楚!” 他哭得声气响亮,周遭丫鬟仆妇俱是忍笑不住,一个个低眉垂目,肩头暗颤。 谢怀瑾素来端凝持重,此刻竟被这稚子缠得寸步难行。 他俯身欲将儿子扶起,谢长意却抱得越发紧了。 “你这混小子,”谢怀瑾无奈道,“多大年纪,还这般哭啼,仔细被姐姐、妹妹笑话。我与你母亲不过往别院小住,料理些花木,何曾便忘了你们?” 这番话非但不曾解劝,谢长意反倒哭得更恸。 他索性将脸埋在父亲锦袍之上,抽噎不止,闷闷道: “可……可旁人都说,父亲眼里只有母亲,半分没有我们……” 一语既出,满院仆从再忍不住,低低笑声四起。 便是素来稳重的福管家,嘴角也微微上扬。 人人心中暗叹:二公子这张嘴,竟是把众人不敢说的话,一口叫破了。 沈灵珂含笑立在一旁,至此方走近,轻拍儿子脊背,语气温和却有分寸:“罢了,别闹你父亲。瞧这衣裳,都被你当了手帕了。” 她眼波微漾,缓声道:“此番从南山归来,特为你们带了时新果子与精巧玩意儿。你再哭,这些好东西,可就不分给你了。” 谢长意一听,哭声戛然而止,当即从谢怀瑾怀中探出头来。 双目犹自红肿,泪痕未干,却已理直气壮道:“那……那父亲下次再去,定要带上我们!不然我还哭!” “好好好,”谢怀瑾轻拍其背,叹笑道,“下次定带你们这几个小讨债鬼同去。” 沈灵珂道:“先回去歇息,晚间一同过来用膳。” 谢婉兮敛衽告退,谢长意、谢婉芷则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欢欢喜喜往园子里玩耍去了。 孩子们一散,院中登时清静。 沈灵珂与谢怀瑾并肩回到梧桐院,待下人退尽,亲自沏了一盏茶递与夫君,轻声问道:“夫君,十月二十,便是婉兮十五及笄之期,日子已近。你心中打算,请何人做她正宾?” 及笄乃女儿一生大事,正宾须得德高望重、身份相称之人,方不负体面。 谢怀瑾端茶微顿,眸色沉凝,轻轻摇头: “此事,只怕由不得你我自作主张。” “为何?”沈灵珂微讶。 “我恐皇后娘娘那里,早有安排,少不得要遣人前来。”谢怀瑾声音不高,语气却极笃定。 谢婉兮乃首辅嫡长女,又是未来瑞王妃,她的及笄礼早已不独是家事,更牵系着朝堂体面。 皇后遣人主持,是恩宠,亦是示意。 沈灵珂轻蹙娥眉,幽幽一叹:“若是如此,咱们倒不好擅自张罗。趁尚有几日,我寻个机会进宫一趟,探一探娘娘口风,心里也好有个计较。” “八月十五,宫中自有中秋夜宴。”谢怀瑾提醒道。 “我晓得。”沈灵珂微微颔首,已是心下了然。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忽传张妈妈急促又带喜色之声:“大爷,夫人!” 谢怀瑾沉声道:“进来。” 张妈妈掀帘快步而入,满面欢容,手中高举一封书信:“大爷,夫人,大喜!这是福管家刚才递给奴婢的,是大少爷寄回的家书!” 说罢,恭恭敬敬将信递与沈灵珂,旋即躬身退去。 沈灵珂见那信封熟悉,转手递与谢怀瑾:“夫君,你拆开来看。” 谢怀瑾接信拆阅,才看数行,素来沉稳的面上,竟掩不住喜色。 他抬眸望向沈灵珂,目光发亮,语声微带激动:“恭喜夫人,咱们要当祖父母了。” “祖母?” 沈灵珂一怔,一时竟未回过神来。 忙从谢怀瑾手中取信细看。 纸上正是长子谢长风亲笔,字迹端稳有力: 儿长风敬禀父亲母亲大人: 调令已下,枳县公务俱已交割清楚,诸事妥帖。如今正收拾行装,不日便可启程归家,侍奉双亲膝下。 芸熹亦安,腹中胎儿安稳,一路平顺,乞父母亲勿以为念。 沈灵珂执信之手微微发颤,目光凝在“腹中胎儿安稳”一句,眼眶不觉发热。 她猛地抬眼望住谢怀瑾,唇瓣轻颤,半晌方寻得自己声音。 “夫君……我……” 谢怀瑾见她神色异样,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欢喜过头了?” 下一瞬,沈灵珂忽然转身,一头投入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又带着几分恍惚:“芸熹有孕,我心中欢喜,真真欢喜。 只是……只是我才二十多岁,便要做祖母了? 总觉得……竟像在梦里一般……” 谢怀瑾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耐不住,胸膛微微震动,低沉悦耳的笑声,在静室之中缓缓漾开。 第410章 正宾请谁 沈灵珂被他笑得满面发烫,将脸埋得更深,只在他腰间轻轻一掐,语声闷闷:“不许笑。” 这一掐,反叫谢怀瑾越发好笑。 良久方收了笑,将她从怀中轻轻扶起,迫她抬眸相对,口中道:“好,不笑了。” 嘴上如此说,眼底笑意仍是盈盈,亮如星子。 他伸指腹,在她眼角轻轻一拭,那里本无半分泪痕,他只作温存模样,低声笑道: “瞧瞧,我们谢家的大功臣,倒像受了委屈一般。不过是早几年抱孙,何等福气?乃是长风争气,亦是你教导有方。旁人羡慕尚且不及,你倒自寻这等闲愁。” 沈灵珂被他一番话说得颊边飞红,心中那点恍惚别扭,早已散了大半,只剩几分不好意思。 她轻轻推开他,理了理微乱鬓发,端正坐好,清声道:“谁个伤春悲秋,我是在思量正事。” 谢怀瑾挑眉,含笑拱手:“夫人请讲,为夫洗耳恭听。” 那模样分明是看她打趣,沈灵珂瞪了他一眼,敛了心神,思路登时清朗:“长风信中说,公务交割完毕便启程。算来路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可到家。芸熹身怀六甲,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定然亏乏,咱们府中须得早早预备,万万不可叫儿媳受半分委屈。” 谢怀瑾亦收了笑意,神色郑重,颔首道:“夫人说得极是。” “清风院离正院又近,便于照看。可速叫福管家带人收拾,一应陈设铺盖,俱换新的软厚之物;地上铺好防滑毡毯,桌角椅边尖锐之处,皆以软布裹好;再添些安神养胎的香品,摆几盆清雅不刺鼻的花草,务必叫她住得安稳舒心。” 她略一沉吟,又道:“厨房那边,亦要即刻吩咐,单为大少奶奶列一份滋补食单。每日燕窝参汤不可间断,菜色宜清淡滋养,日日翻新,半点马虎不得。” “还有一桩,”沈灵珂轻拍掌心,“速遣人往苏掌院府报知一声。芸熹有孕,乃是两家大喜,亲家母得知,不知何等欢喜。这般大事,不可慢了亲戚。” “夫人思虑周全。”谢怀瑾温然笑道,“我即刻叫福伯亲自前去报喜。” 说到此处,沈灵珂眉尖微蹙,轻轻叹道:“只是长风他们归来,阖府自然欢悦。可婉兮及笄之期日近,我心下终是不宁。如果皇后娘娘遣人来做正宾,那礼数规制,半分错不得,须得比原拟更要隆重周全才是。” 谢怀瑾沉吟片刻,伸手握住她微凉之手,温声安抚:“不必忧虑。中秋宫宴之上,你依原计探一探娘娘口风便是。婉兮的及笄礼,无论娘娘是否亲为主持,咱们皆按最高礼数预备,总无差错。我等为臣,既不敢轻慢天恩,亦不必过分张扬,凡事守着本分,尽心而已。” 他顿了顿,语声更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之事,有我承当。” “我晓得。”沈灵珂轻轻吁出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夫妻二人正说话间,外间已有伶俐丫鬟听得动静,悄悄进来伺候。 沈灵珂便将长子将归、长媳有孕的喜讯,一一吩咐下去。 此言一出,阖府登时如沸! 上下丫鬟仆妇,无不喜形于色,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福管家得了吩咐,更是满面红光,当即点了人手,亲往清风跨院指挥洒扫陈设,一时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厨房之中更是热火朝天,几位厨头聚在一处,细细商议滋补养身的食单,恨不能将库内珍品尽数搬出来。 一府上下,喜气洋洋,暖意融融。 沈灵珂立在廊下,望着这番忙碌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前几日尚在南山别院,与夫君享清幽之乐;不过数日,便要预备做祖母,女儿的及笄大礼亦在眼前。 转眼便近中秋,宫中传下谕旨,设宴赏月。 沈灵珂一早妆束齐整,身着锦缎褙子,珠翠略施,一派端庄娴雅,随谢怀瑾入宫赴宴。宴上丝竹并作,觥筹交错,一派祥和气象。 沈灵珂留心觑着皇后神色,寻了个敬酒的空档,上前屈膝行礼,先谢了平日照拂,又闲话几句家常,方徐徐提起:“臣妇有一事,斗胆求娘娘示下。小女婉兮,十月二十便要行及笄礼,只是臣妇见识浅陋,不知这正宾该请何方尊长才合礼数,心中一直忐忑。” 说罢微微垂首,静候懿旨。 皇后握着茶盏,浅浅一笑,目光温和:“谢首辅家的嫡长女,未来的瑞王妃,原是要紧礼数。本宫早已记在心里,正打算遣人去说,这及笄礼的正宾,便由本宫亲为你家姑娘主持,也算是我一份心意。” 沈灵珂心中一震,忙俯身谢恩:“娘娘如此厚爱,臣妇夫妇感激不尽,只是劳动娘娘万金之躯,臣妇实在不安。” “不妨事。”皇后淡淡摆手,“本宫瞧着婉兮那孩子稳重知礼,心里也喜欢,这点体面,该当的。”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回到府里。 沈灵珂望着谢怀瑾,轻声叹道:“娘娘肯亲自主持婉兮的及笄礼,原是天大的恩宠,女儿的体面也足了。只是我心里既喜又忧,喜的是婉兮风光,忧的是咱们一家,从此更要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谢怀瑾听罢,沉吟片刻,抬眼望着她,缓缓道:“娘娘既有这番心意,便是天恩浩荡。咱们别的不必多想,只谨慎仔细筹备,万不可出半分差错,便是不负天恩,也不负女儿。”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心中俱是雪亮 谢婉兮的及笄礼,从此不再只是谢家私事。 几日后,府外忽然一阵热闹。 只见福管家一路小跑进来,满面喜色,躬身回道: “大爷、夫人,大喜!大少爷与大少奶奶的车驾,已经到府门口了!” 沈灵珂一听,登时站起身来,又喜又急,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真到了?快,随我出去迎迎!” 才至仪门,便见一行人缓缓入内。 谢长风一身青衫,比去时更显沉稳干练;身旁苏芸熹扶着丫鬟,衣衫宽松,面容温婉,小腹已微微隆起。 “孩儿不孝,劳父母挂心。” 谢长风携妻一同行礼,声音清朗。 苏芸熹亦轻声道:“儿媳芸熹,给母亲请安。” 沈灵珂连忙扶起,一手拉住儿媳,细细打量,见她气色平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眶不觉一热:“回来就好,一路可还安稳?有孕在身,千万仔细。” 一家人簇拥着归至正堂,笑语不绝。 正说着,只见外头一阵脚步声响,谢婉兮、谢长意、谢婉芷一齐赶了进来。 谢长意一进门便嚷了起来:“哥哥!嫂嫂!你们可算回来了!” 谢婉兮上前轻轻一礼,眉眼温柔:“哥哥一路辛苦,嫂嫂安好。” 谢婉芷也怯生生跟着行礼:“见过哥哥,见过嫂嫂。” 谢长风见弟弟妹妹都长高了些,心中欢喜,笑着一一应了。 一时间兄妹姐弟说说笑笑,满屋子都是热闹喜气。 沈灵珂看着眼前儿女,又想到不久将至的孙辈,心中百感交集。 第411章 一家团圆 晚间,正堂上灯烛辉煌,映得满堂如春。 合家围坐一席,皆是依各人素日口味备下的珍馐美味,热气氤氲,一派和乐景象。 谢怀瑾与谢长风父子把盏对饮,闲谈些朝中政务、地方民情,言语间皆是分寸。 沈灵珂坐在侧首,一心照拂着苏芸熹,让丫鬟不住拣那清淡温补的菜蔬,放在她碗内,温声嘱咐:“多吃些这个,不腻口,又补气血。一路车马劳顿,好生将养才是。” 苏芸熹忙欠身谢道:“劳母亲费心,媳妇自己来便是。” 旁坐谢长意早已按捺不住,擎着杯中果饮,有模有样地向谢长风笑道:“大哥,我敬你一杯!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我日日盼、夜夜盼,险些把头发都盼白了!” 一席话引得满堂皆笑,气氛愈加热络。 谢长风笑着与他一碰杯,一饮而尽,随即从袖中取出个精巧木刻小人,递到谢长意面前:“这是我在枳县寻老匠人雕的,你瞧瞧,可还喜欢?” 谢长意一把接了过去,捧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细看,喜得连连点头:“喜欢!太喜欢了!多谢大哥!” 一旁谢婉兮、谢婉芷见了,也都眼巴巴望着。 谢长风又看向两个妹妹,温声道:“你们也有。” 说着,递过一方蜀绣手帕给谢婉兮,又拿一对小巧银铃递与谢婉芷。 谢婉兮接过手帕,细细瞧着那绣工精致,眉眼弯弯:“多谢大哥,这手帕真好看。” 谢婉芷握着银铃,轻轻一摇,叮当作响,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大哥,我最爱这个了!” 姊妹两个皆是欢喜不尽,心中满是感激。 一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便移步花厅吃茶闲话。 沈灵珂见苏芸熹眉眼间微有倦意,便携了她手,柔声道:“想是乏了。清风院早已收拾妥当,我带你过去瞧瞧,早些安歇,方是正理。” 苏芸熹温顺应了,跟着沈灵珂往清风院来。 一进院门,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铺设一新。 地上铺着厚厚毡毯,桌角椅边俱用软布包裹,以防磕碰;床上新换了帐幔,被褥皆是新弹棉絮,柔软温暖;室中更焚着安神香,清和淡雅。 苏芸熹看在眼里,不觉眼圈儿一红,心中感动难言。 沈灵珂拍着她手背,轻声道:“你如今身子不比寻常,凡事都要仔细。这院里都是老成稳妥的人,若有半点不遂心的,只管告诉我,万不可自己委屈着。”稍顿,又笑道,“你妹妹婉兮的及笄礼便在十月,如今你与长风都回来了,一家团圆,正好赶上这场喜事。” 苏芸熹亦替婉兮欢喜:“这可是天大喜事。妹妹素来知书达理,举止有度,定然办得十分体面周全。” 沈灵珂微微一笑,扶着苏芸熹在榻上坐了,又往四周看了看,见并无外人,才凑近了些,低声细细说道:“婉兮这及笄礼,原不是寻常礼数。如今宫里已有旨意,皇后娘娘亲自驾临,亲来主持,还特意请了定国公夫人做正宾。这般体面恩宠,便是京中世家,也少有人能得。” 苏芸熹听了,不由一惊,忙轻声问道:“竟有这般隆重?” 沈灵珂轻轻点头,声音越发低了:“正是因此,才半点马虎也容不得。我只悄悄告诉你,你心里有数便是,暂且不必对外声张。” 苏芸熹何等聪慧,一听便知此事分量极重,面上微露忧色:“娘娘如此恩宠,妹妹固是风光无限,只是府中上上下下,只怕要为此日夜操劳,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沈灵珂轻叹一声:“正是这话。如今你回来了,也无需操心。你且安心养胎,但凡有能斟酌之处,便帮我拿拿主意,也省我几分心力。” 婆媳二人又叙了半晌贴心话,沈灵珂方才催着苏芸熹安歇,自带丫鬟回正院去了。 时至夜深,谢怀瑾已在房中坐等。 见沈灵珂进来,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上,亲自替她卸去头上珠钗。 “都安顿妥当了?” 沈灵珂依在他身旁,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却又满是欣慰:“都安顿好了。孩子们一个个都大了,长风越发沉稳持重,芸熹又温顺懂事。看着他们这般,我心里又踏实、又欢喜。” 谢怀瑾轻轻揽住她肩头,温声道:“辛苦你了。” 沈灵珂摇摇头,抬眸望著他,烛影摇红,映得他面目愈显温和:“夫君,我今日才真真觉得,自己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想往日她虽料理家事,事事周全,总不过尽一个主母本分。 今日儿女绕膝,长子长媳和睦,又添身孕,一家团圆热闹,才觉得真正融进了谢家,成了这府里不可少的一人。 谢怀瑾听罢,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语声低沉恳切:“你本就一直都是。” 沈灵珂往他怀中靠了靠,寻了个安稳姿势,轻声道:“明日起,便要忙着婉兮及笄礼的事。皇后驾临,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谢怀瑾将她搂得更紧,柔声安慰:“放心。有我与你同心协力,何事不能过?” 窗外秋月溶溶,清辉洒满庭院。 谢府内喜气融融,一团和气。 第412章 苏夫人探望 翌日午膳,清风院里一派静谧。 苏芸熹正小口用着厨房特地为她炖的燕窝粥,忽从窗棂间望见院门外立着几个人影,皆是熟面孔。 她微微一怔,手中汤匙“当啷”落入碗中,溅起几点粥痕。 “母亲?嫂嫂?大姐?” 苏芸熹惊喜地站起身,顾不得身孕带来的不便,快步朝门口迎去,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门口站着的,正是她的母亲苏夫人,大嫂,还有出嫁了的大姐。 “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 苏芸熹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姐姐,满脸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回头就朝屋里喊,“芍药,明月,快上茶!把前儿我婆母送来的云片糕也拿些来!” 苏夫人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连忙扶住她,嗔怪道:“你慢些!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祖宗呢,这般风风火火的,仔细脚下。” 被母亲按着在软榻上坐下,苏芸熹这才消停下来,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苏夫人同大少奶奶、大小姐三人,围着她上下细细打量一回,目光里满是关切。 那眼神,看得苏芸熹心里直发毛。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母亲,嫂嫂,大姐姐,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真挺好的,没缺斤少两。” 大姐宋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苏芸熹的脸颊,手感圆润,确实比在家时丰腴了些。 “明眼人都瞧得出你过得不错,瞧这小脸圆的,气色红润,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宋氏笑道,“只是,咱们要是不亲眼来看一看,这心啊,总是在半空中悬着,落不下来。” 苏芸熹心中一暖,轻声道:“劳姐姐挂心了。” “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或是吃食上,有没有什么不惯的?”苏夫人拉着她的手,问得仔细。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苏芸熹摇了摇头,脸上漾着幸福的浅笑:“半点不适也无。婆母待我极好,早早就让厨房给我单列了食谱,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地做,样样都合我的胃口。” 见她这般说,苏夫人紧绷的心弦才算彻底松了下来,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婆母虽是继母,但行事周全,心地仁善,这份心意,比许多亲婆母都强上百倍。你日后,定要好生孝顺她,万不可恃宠而骄。”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苏芸熹乖巧应下。 一家人正说着体己话,苏夫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芸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压低了声音问道:“如今你这身子也有四个月了,长风那边……可有安排通房伺候?”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妙地一静。 苏芸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头都快埋进胸口里,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我……我原先同他提过一嘴,他还为此同我生了气,说我不信他。从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敢提了。” 苏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激荡。 她原本以为,像女婿这般家世相貌,少年得志,身边必然少不了莺莺燕燕,嘴上说得再好听,背地里也难免有些世家公子的通病。 却不想,这二女婿竟是这般实心实意,半点虚情假意也无。 这般知疼着热,将女儿捧在心尖尖上,比那些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背地里三心二意的,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苏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温声道:“他既这般待你,你也要惜福。夫妻之间,贵在知心。他不愿意,便是不想有旁人搅了你们的清净,你莫要学那些世俗妇人,硬要塞人过去,反倒伤了夫妻情分。” 一旁的大嫂也笑着接话:“母亲说得是。妹夫如今眼里心里都是妹妹,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府里又有婆母照拂,妹妹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大姐宋氏更是满脸羡慕,抚着苏芸熹的手背,柔声道:“从前在家,你便是最温顺懂事的,如今嫁入谢府,依旧这般省心。只盼你腹中这孩儿能平平安安地落了地,我们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被至亲之人这般围着嘘寒问暖,苏芸熹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底淌过,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有母亲、姐姐、嫂嫂惦记着,我在这儿,便半点也不觉得孤单。” 一时间,满室温情脉脉。 又叙了半晌,苏夫人看看天色,拍了拍二女儿的手:“好了,你身子重,仔细歇着。有你婆母在,我们都放心。我们这就去梧桐院向你婆母辞行,也就不多扰你了。” 苏芸熹知道母亲和嫂嫂要打理家中庶务,姐姐也不能离家太久,便乖巧地点头:“我知晓的。母亲,你们能来看我,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 苏夫人带着儿媳、女儿从清风院出来,径直往沈灵珂所居的梧桐院而去。 彼时,沈灵珂正在书房里,手把手教着谢长意和谢婉芷描红。 “这个‘天’字,第一笔的横要短,第二笔的横要长,捺要舒展开,如此方能站得稳……” 她声音温和,循循善诱。 春分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来,附耳低语:“夫人,苏夫人和苏大少夫人、宋大少夫人来了。” 沈灵珂笔下一顿,随即淡然一笑:“请她们去正堂奉茶,我稍后就到。” 春分领命退下。 沈灵珂让乳母带着两个孩子下去玩耍,自己则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番衣冠仪容,这才缓步朝着正堂走去。 当沈灵珂的身影出现在正堂门口时,苏夫人已携着女儿、儿媳起身相迎。 双方见礼落座,一番标准的世家礼数下来,分寸不差。 沈灵珂率先含笑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倒是我们照顾不周,竟劳亲家母跑这一趟,让您惦记了。” 苏夫人连忙欠身,姿态放得极低:“亲家母这话太客气了。芸熹自小就是个温顺的性子,能嫁入谢家,是我们苏家的福气。如今看她面色红润,心气平和,便知亲家母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们全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沈灵珂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浅抿一口,目光温润而真诚:“芸熹性子柔,待人也恭敬,如今又怀着身孕,长风将她疼到了骨子里,我这个做婆母的,自然更要多上几分心。不论是厨房的膳食,还是院里伺候的人手,都是依着她的喜好来,半点不敢委屈了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儿媳的贤惠,又表明了儿子的爱重,最后还不着痕迹地彰显了自己这个婆母的体贴周到。 苏夫人听得心中熨帖,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厚:“长风是个好孩子,眼里心里都只有芸熹一个。昨日芸熹还同我说,她曾提过要为夫君安排通房,反倒惹得长风不快。这般一心一意,在如今这世道上,实在是难得。” 沈灵珂闻言,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长风自小便是个重情的孩子,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便是一辈子。夫妻之间,本就该一心一意,外头那些三心二意、虚与委蛇的做派,我们谢家不兴这个。” 一句“我们谢家不兴这个”,说得轻描淡写,却将谢家的门风与格调,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苏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有夫人这句话,我们便是安心了。芸熹能有如此良人、如此婆母,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一旁的苏大少夫人与宋氏也相视一笑,皆是松了口气。 沈灵珂又温声叮嘱道:“苏夫人只管放心,待芸熹临盆之际,我自会提前派人去府上告知,让你们过来陪着。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们谢家的宝贝,定会捧在手心里疼的。” 苏夫人心中暖意融融,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如此,便多谢亲家母周全安排。家中还有些琐事缠身,今日便不久留,先告辞了。改日再备上薄礼,登门拜谢。” 沈灵珂也不强留,起身相送:“既如此,我便不留您了。改日有空,只管常过来坐坐,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一行人将苏家女眷送至垂花门,看着她们的马车缓缓远去。 待身影消失在街角,春分才笑着扶住沈灵珂,轻声道:“夫人您瞧,苏夫人那模样,可是对咱们少夫人、对咱们府里,满意得不得了呢。” 沈灵珂轻轻颔首,目光转向清风院的方向,眼底一片温和澄净。 “芸熹是个有福气的,长风也是个有心的。他们夫妻和顺,孩子平安康健,便是这府里最好的光景。” 她转身回了内堂,只留一院秋日的暖阳。 第413章 婉兮及笄 苏家眷属车马方去未远,谢府阖府上下,又忙作一团。 再过一个月,便是大姑娘的及笄大礼。 谢婉兮乃谢首辅的嫡长女,生得眉目清丽,性情温婉沉静,合府上下,谁不疼惜? 这及笄大礼,乃是女儿家一生极荣重之事,沈灵珂自半月前便亲自料理,自礼服、钗环、礼器、宾客,无一事不亲为,无一处不周全,半分也不肯轻慢。 这日午后,梧桐院中设下几张长案,上铺绫罗绸缎,珠翠琳琅,皆是京中最有名绣庄、首饰楼新送进来的花样。 沈灵珂端坐于上,指尖轻拂过一匹月白绣折枝玉兰软缎,又取藕荷色缠枝莲缎子两相比较,心中早有分寸。 回头吩咐道:“春分,去芷兰院把大姑娘叫来。” 春分应了,不多时,引着谢婉兮进来。只见她身着浅碧色襦裙,步履轻盈,行至跟前,敛衽轻轻一福,声如清泉漱石:“母亲。” 沈灵珂含笑招手,命她近前,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嵌东珠簪子,在她云鬓旁比了一比,道:“你来瞧瞧,这几匹料子,哪一件合你心意,便拿来做及笄礼上的正服。” 谢婉兮垂眸细看,指尖轻触缎面,温软顺滑,轻声回道:“女儿看这月白、藕荷二色最是清雅,不矜不扬,亦合规矩。” 沈灵珂听了,心下甚慰,笑道:“我也是这般想。便用月白做礼衣,藕荷作里子,再以银线绣上兰草,端雅清贵,正合你素日心性。” 一旁大丫鬟早捧上一盒珠钗,皆是赤金、珍珠、暖玉所制,款式大方,又不失女儿家娇柔,一看便是精心挑选。 沈灵珂一面为她拣选,一面细细嘱咐:“及笄须有三位赞礼,一位正宾。皇后娘娘会亲临,寻了定国公夫人做正宾,断不会委屈了你。一应礼器、礼乐,也都安排妥当,只待吉日行礼。” 谢婉兮听母亲安排得如此周全,腮边微微泛红,垂首轻声应道:“有母亲这般费心,女儿心中安稳得很。” “傻姑娘。”沈灵珂放下料子,握住她手,温声道,“你是谢府嫡姑娘,及笄大礼,自然要风光体面。一过及笄,便是成人了,往后行事,更要稳重端方,却也不必一味委屈自己。切记,家中永远是你依靠。” 婉兮心中一暖,眼眶微润,连连点头。 正说时,院外一阵脚步轻快,谢长意、谢婉芷一前一后跑了进来,满眼都是好奇。 谢婉芷仰着小脸,拉着婉兮衣袖笑道:“姐姐,及笄衣裳可曾做好了?那日我定要站在近处瞧,姐姐穿上,必是神仙一般。” 谢长意也学着大人模样,正色道:“姐姐及笄,我已命工匠备下贺礼,定要叫姐姐风风光光。” 谢婉兮听了,不由弯唇浅笑,轻轻抚了抚婉芷的发顶,又回头看向谢长意,温声道:“难为你们这般记挂,姐姐心下已是欢喜。衣裳做好了,届时定让你们好好瞧瞧。至于贺礼,有你们这片心意,便胜却一切了。” 沈灵珂见他兄妹姐弟这般亲热和睦,心中愈喜,面上笑意更浓。 春分在旁陪笑回禀:“夫人,厨房已备下及笄应用果品点心,皆是大小姐素日爱吃的。花园也已重新收拾,游廊下俱挂新灯,只待客至。” 沈灵珂微微颔首,沉声道:“仔细着,不可有半分差池。” 谢婉兮及笄,是女儿成人之喜,亦是谢府体面。 她心中早雪亮,自家这女孩儿,早已被人放在心尖上了。 待及笄一过,有些事,也该慢慢提上日程了。 沈灵珂收回目光,重又拿起那支点翠簪,轻轻插在婉兮髻上。镜中少女眉目如画,珠翠微映,越显温婉动人。 她轻声叹道:“我儿婉兮,是真个长大了。” …… 及笄这日,天朗气清,惠风拂面。 谢府内外,一早便收拾得花团锦簇,焕然一新。 垂花门大开,红毯自街口直铺入正堂,京中世家眷属,络绎登门,一时衣香鬓影,珠翠满堂,好不热闹。 前厅由谢怀瑾亲自应酬,内院女眷一应事务,俱是沈灵珂主持。 今日正宾,乃是定国公夫人,德高望重,礼仪端严;三位赞礼,亦皆京中贤名诰命,这般规格,满座无不赞叹,暗忖谢家体面,非同寻常。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声唱喏,声彻正堂:“及笄礼始——” 乐声轻起,满堂肃静。 谢婉兮身着月白镶藕荷礼衣,裙边银线细绣兰草,由两名侍女轻扶,自屏后缓缓而出。鬓上只一支素玉簪,不施繁饰,眉目清柔,仪态端庄,行止之间,自有大家风范。一出场,满堂目光,尽皆凝注,连私语也都静了。 众人暗中赞叹:“不愧是谢大人的嫡女,这般气度风骨,京中闺阁,实在少有。” “看这模样性情,瑞王真是有福气。” 谢婉兮稳步至礼案前,盈盈跪坐,垂眸敛衽,静候正宾加笄。 定国公夫人一身诰命霞帔,端坐主位,神色庄重温和。待赞礼唱毕,起身执梳,初加发笄,朗声诵祝: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祝毕,侍女上前,为谢婉兮改换发髻,更易礼服。 再二加发钗,三加钗冠。三加礼毕,定国公老夫人亲为她簪上那赤金点翠嵌东珠簪,珠光映面,更显眉目如画,温婉端雅。 满堂宾客,尽皆心悦。 忽闻院外一声高唱,如金玉坠地,惊动满座:“皇后娘娘驾到……” 一屋子女眷,无不骇然变色,连定国公夫人亦惊起起身,忙整衣襟,伏地跪迎。 沈灵珂心里有数也亦是一震,却神色不乱,率先领众人伏身行礼,声稳气和:“臣妇阖家,恭迎皇后娘娘凤驾,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一身凤袍,端庄雍容,由宫人簇拥缓步而入,满面温和,虚扶一把:“都起来罢。今日是谢大姑娘及笄吉日,本宫特来沾些喜气,不必多礼。” 众人方敢起身,心中惊撼,久久难平,皇后亲至,这是何等天恩殊荣!谢家今日这份体面,真是到了极处。 皇后目光落在谢婉兮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眼中满意,毫不掩饰,温声道:“久闻谢家大姑娘聪慧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品貌气度,真当得起‘京中明珠’四字。” 一语方毕,身后内侍早捧托盘上前,李公公唱道:皇后赏赐赤金镶红宝凤纹簪一支,羊脂玉镯一对,另有绸缎、笔墨、奇珍。” 出手之厚,满堂皆惊。 沈灵珂忙带婉兮上前谢恩:“臣妇携女谢皇后娘娘厚赏。” 三加既毕,便行取字之礼。 定国公夫人执起笔来,于红笺之上,端端正正写下二字:清婉 定国公夫人抬眸看向婉兮,温声道:“心性清和,行事温婉,便字清婉。愿你此后一生,清宁和顺,温婉安康。” 谢婉兮屈膝叩首,声清亮:“谢正宾赐字,婉兮铭记在心。” 及笄礼成,乐声重奏,满堂宾客纷纷上前道贺,气氛愈加热烈。 皇后安坐上位,看着谢家一门和睦规矩,眼底笑意愈深,轻端茶盏,以盖拂沫,掩去眸中深意。 这般家世,这般教养,这般品貌,她的大儿子有福了。 与此同时,谢府外僻静巷陌中,一辆极朴素的青布马车之内,瑞王喻景明一身常服,静坐其中。 修长指尖,正轻轻摩挲一枚暖玉玉佩。 那玉佩之上,雕一双鸾鸟,共衔兰草,纹路细腻,玉质温润,乃是他亲绘图样,寻宫中顶尖玉匠,费时一月,精心雕琢而成。 旁侧侍卫低声回禀:“王爷,皇后娘娘已入府,及笄礼正行三加,一切顺遂。” 喻景明微微抬眸,深眸之中,藏一抹浅淡温柔,唇角几不可察微扬。 “且备着。”他轻声吩咐,“待礼成之后,寻个妥帖时机,以本王之名,送至谢府。” “是。” 他不曾亲至,却在府外静候一上午;不张扬,不惊扰,只将一腔珍重,尽付此一块鸾玉之中。 车内静了片刻,喻景明目光穿透车帘,似遥遥望见府中盛景,低声自语,轻不可闻: “谢清婉,今日你及笄,成人之喜。” “本王一片心意,也该,慢慢叫你回应了。” 第414章 西山 及笄礼刚毕,笙乐又起。 满堂宾客纷纷上前,围了沈灵珂与谢婉兮,一时笑语喧阗。 吏部尚书的李夫人携着丫头上前,拉住谢婉兮细看,满面堆笑:“谢夫人,瞧瞧你们家大姑娘,今日这一及笄,真是端雅秀丽,如仙娥一般!!” 旁边几位诰命夫人也凑上来,连声附和:“正是呢!方才礼行得那般周全得体,可见夫人平日教养得好,真是令人羡慕!” 又有与沈灵珂相熟的亲家母苏夫人,悄悄拉了她的衣袖,笑道:“亲家母好福气,儿女双全,个个出色。今日这及笄礼办得这般风光,满京城都要羡慕呢。” 沈灵珂一面含笑应酬,一面轻轻扶着谢婉兮,谦逊道:“各位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循礼而行。小女年幼,还赖诸位多多照拂。” 谢婉兮垂首立在一旁,鬓边珠翠微晃,只静静听着众人夸赞,脸上微微泛红,一言不发,愈显温婉端庄。 一时厅内你来我往,道贺之声不绝,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只是众人心中皆明,此事尚未了结。 皇后端坐上首,目含笑意,先将谢婉兮细细打量一番,方转眸望向沈灵珂,缓缓开口:“谢夫人。” 一语落地,方才热闹的厅堂,登时肃静无声。 沈灵珂心下微微一动,忙上前一步,敛衽垂首,恭谨应道:“臣妇在此。” 皇后和颜悦色,温声道:“谢大姑娘今日行过及笄之礼,已是成人。依我看,她与瑞王的婚事,也该早早议定。待我回宫,便传钦天监择一吉日,令他二人早些完婚,也了我一桩心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聚在沈灵珂身上,又是惊羡,又是揣度。 瑞王乃是当今圣上和皇后长子,虽然早年间流落在民间,后面才被找回,原以为他们之间的那一桩婚事是瑞王报救命之恩而答应,不过这些年大家都看得出瑞王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谢家大姑娘,一直等着谢大姑娘及笄,身边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可见其心…… 现在皇后亲口说到这亲事,天恩浩荡,纵是心中再舍不得女儿,沈灵珂又敢有半分违逆? 只得按捺万般心绪,深深一福,声线平静无波:“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甚好。” 陈皇后颔首满意,起身对近侍道:“时辰不早,回宫。” 内侍会意,高声唱喏: “皇后娘娘,摆驾回宫——” 沈灵珂携谢婉兮、苏芸熹,领一众女眷齐齐跪伏:“恭送皇后娘娘!” 外间谢怀瑾、谢长风亦领男眷跪送,声彻庭院。 凤驾既去,堂上威压方散。 众人方要重整宴席,重叙欢言,忽然听到门外小厮声音发颤,高声传报: “瑞……瑞王殿下到——” 一语未了,满堂复寂。 皇后前脚方去,瑞王后脚便至,这时间,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谢怀瑾等人刚直起身,复又要行礼,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已快步而入。 喻景明一身墨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含春风,笑意难掩,上前忙扶住谢怀瑾:“谢大人不必多礼,诸位亦不必多礼。” 语气之中,竟藏不住几分欣然,“今日我亦是与众位一般,特来贺谢大姑娘及笄之喜。” 众人听在耳里,心中各自暗地忖度:贺喜便贺喜,何至这般欢喜急切?不知情的,只当是他自己行及笄礼呢。 内中有心思玲珑者,早已豁然明白,谢大姑娘今已及笄,便可议婚。皇后刚才说让钦天监看日子,他便急急赶来,明是贺喜,实则是来看望他心上之人,只待吉日一到,便要迎娶归家。 一时之间,众人看喻景明的眼神,皆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喻景明目光在堂中一转,早落在女眷丛中那一道身影上,只觉光华照人,令人移不开眼。 他喉间微滚,收了目光,转向谢怀瑾,声音不觉放柔:“谢大人,不知可否容我……将这贺礼,亲手递与清婉姑娘?” 唰 满厅目光,一时尽聚在谢怀瑾面上。 谢怀瑾被众人看得心下微热,面上依旧持重沉稳,拱手谦和有度:“殿下厚爱,小女何德何能。既是殿下一番美意,臣自当遵从。” 话音未落,一旁沈灵珂已会意,悄悄向谢婉兮递了一个眼色。 谢婉兮本立在女眷之中,身着及笄华服,鬓边珠翠微微颤动,一听此言,耳尖早已染了一层胭脂色。 她低眉垂目,指尖暗暗攥紧,哪里敢抬头迎上那一道灼热目光。 喻景明见她这般娇羞之态,心下早软作一团,方才在门外等候的忐忑不安,此刻尽化作一腔温柔缱绻。 他强按住唇边笑意,自侍卫手中接过一精致锦盒,款步穿过人群,行至谢婉兮面前。 喻景明轻启锦盒,内中乃是一柄玉如意,雕工精巧,玉质温润,非凡品可比。更难得的是,如意柄上细刻幽兰一枝,正是谢婉兮素日最爱的花样。 “清婉,今日及笄大喜,我……备下薄礼,望你欢喜。” 他声音放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只看得见瑞王望着谢大姑娘的眼神,温柔似水,脉脉含情。 堂下宾客看在眼里,无不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这哪里是贺及笄,明明是守着心上人,只待佳期一至,便要迎娶入府。 沈灵珂瞧着他二人这般光景,再想起皇后方才口谕,心中虽有不舍女儿早嫁,也只得放下,眼底只剩一片欣慰。 谢怀瑾立在一旁,见女儿低首含羞,瑞王眼中又是珍视又是欢喜,终是轻轻一叹,神色亦温和下来。 皇权天恩在前,痴心良人在后,他的婉兮,也算得一个好归宿了。 “咳。” 谢怀瑾轻咳一声,打破这一室温柔静谧,“瑞王殿下,请先入席。” 喻景明点头应承,临去前又深深望了谢婉兮一眼,方移步往首席而去。 及笄礼次日,谢婉兮刚用过早膳,夏荷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脚步轻快:“姑娘,侧门婆子送来的,说是……瑞王殿下的信。” 谢婉兮正坐在软榻上,轻抚昨日瑞王所赠玉如意,闻言指尖一顿。 徐徐放下如意,接过书信,轻轻拆开封缄。 纸上字迹清俊挺拔,笔意间自带温柔,淡淡墨香袭人,一如昨日赠玉时,他眼中暖意。 信上寥寥数语,写得温存体贴: “清婉亲启: 昨日及笄,见你盛装端丽,心悦不已。闻西山枫林深秋正盛,红叶满山,灿若云霞。若你明日得闲,愿邀一同往赏,不必拘礼,只作寻常游玩。 ——喻景明” 谢婉兮将信反复看了两遍,耳尖又是一红。 昨日玉如意尚在手中,余温未散,今日便有信来相邀赏枫,他那一片藏不住的心意,她如何不知。 一旁夏荷见姑娘唇角微扬,眼波柔婉,不觉抿唇偷笑:“姑娘,瑞王殿下这般上心,西山枫叶此时正是绝佳,咱们可要应下?” 谢婉兮轻轻将信折好,收入妆匣最深处,复又低头抚弄那柄幽兰玉如意,玉体微凉,心头却是一片温热。 再抬眼时,羞怯稍减,多了几分女儿柔情,轻声道:“你随我往母亲处一趟,回来再回那婆子便是。” “是。”夏荷喜滋滋应了。 梧桐院内,沈灵珂听女儿含羞说明来意,轻轻一叹,携了她的手,温声道: “去吧,终究是快要成婚的人了。只是出门在外,凡事谨慎,不可失了分寸。” “谢母亲成全。”谢婉兮眼中一亮,喜色难掩。 “回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沈灵珂细细叮嘱。 待谢婉兮去后,身旁侍女春分忍不住悄声道:“夫人,这瑞王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姑娘才刚及笄,便约着出府赏枫呢!” 沈灵珂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茶叶浮沉,淡淡道:“我岂有不知。只是天恩已定,婚期怕是不远,他二人早些相处,培养情分,也是好的。只是……终究是身不由己罢了。” 略一停顿,又吩咐:“你去吩咐下去,明日多派几个老成稳妥的婆子与得力护卫随行,务必护姑娘周全。” 而芷兰院内,谢婉兮重又握起那柄玉如意,望着窗外斜阳西坠,心中早已痴痴盼着明日那满山红叶,与一同看枫的人了。 第415章 婚期 次日清晨,芷兰院内已井然忙碌起来。 谢婉兮起身梳洗,换了件素色软缎夹袄,外罩浅红撒花绫裙,打扮得清雅温婉,越显得眉目如画。 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簪,愈衬得肌肤莹洁,神情间又添几分少女娇羞。 夏荷一边为她理着裙幅,一边抿嘴笑道:“姑娘今儿这身装束,真是清雅绝尘,便是那西山漫山红叶,也未必比得上姑娘呢。” 谢婉兮轻轻睨了她一眼,腮上微晕红霞,低头抚着袖角,心内已是突突乱跳。 不多时,外间车舆已备。 沈灵珂早已吩咐妥当,廊下几个老成嬷嬷并精壮护卫垂手侍立。 领头的嬷嬷上前一步,恭声回道:“姑娘,车舆已在角门外等候妥当,夫人特意嘱咐我们,务必一路好生护着姑娘,平安往返。” 一旁护卫亦躬身应道:“我等已备好,定护姑娘周全,请姑娘登车。” 谢婉兮微微颔首,由夏荷与嬷嬷搀扶着,一行人行至角门外上车,一路往西山而去。 车至西山脚下,远远便见一匹高头骏马立在道旁。 马上之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正是瑞王喻景明。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见谢家车驾至,眼中登时灿然,忙翻身下马,快步迎来。 车帘轻启,谢婉兮由夏荷扶着,款步下车。 四目相接,喻景明竟一时看怔了。 昨日及笄盛装,是端丽华贵;今日淡服轻妆,反觉清丽绝尘。 他喉间微涩,欲上前又恐唐突,只得垂手侍立,温然笑道:“清婉,你来了。” 谢婉兮垂首敛衽,轻轻一福:“见过殿下……见过瑞王哥哥。” “不必多礼。” 喻景明连忙虚扶一把,语气温柔至极,“今日不过寻常游玩,你我之间,毋须这般拘束。” 说罢,便引她往枫林深处行去。 其时正逢深秋,满山枫叶如火如荼,红云匝地。 脚踏落枫之上,沙沙作响,微风一过,红叶纷飞,沾衣拂鬓,宛如身在画中。 喻景明一路相随,默默护在她外侧,遇路崎岖,便轻声提醒:“此处路滑,仔细脚下。” 谢婉兮心中一暖,悄悄抬眸觑他。 见他神情专注,全无半分王爷骄矜,竟似个寻常痴心少年一般,耳尖又是一热,忙低下头去。 一行人走至一处观景亭,喻景明抬手令随从退远,只留夏荷与近身侍卫在外守候。亭中石凳早已铺好锦垫,他温声道:“坐吧,一路劳乏。” 谢婉兮依言坐下,望着满山红叶,一时无言,只觉心头鹿撞。 喻景明在旁侧坐下,目光凝在她低眉敛目的容颜上,轻声道:“昨日你行及笄礼时,我在府中心神不宁,只盼礼毕,好早些见你。” 谢婉兮指尖微蜷,垂眸不语。 他又续道: “你我婚事,早有天意。能娶你为妻,是我毕生之福。我等你及笄这一日,已非一朝一夕。” 谢婉兮闻言,心头微颤,终是抬眸看他。 眼波流转,羞怯中含着柔情。 喻景明见她肯正视自己,心中大喜,声音愈柔:“往后,我必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说罢,缓缓执起她的手。只觉入手温软细腻,一时竟舍不得放开。 风过枫林,红叶簌簌。 两人对立漫山红遍之中,默然相视,一切情意,尽在不言。 夏荷远立一旁,偷眼瞧着,不觉抿唇暗笑。 这瑞王殿下,明明是尊贵王爷,但在姑娘面前,就是个满心满眼只装着自家姑娘的痴人。 日影渐渐升高,日头略有些烈,风又吹得紧。 喻景明瞧谢婉兮面色温和,却怕她久立受风受热,身子劳乏,便上前半步,温声开口:“此处风大,日头也毒了,你身子弱,禁不起久站。我先送你回府,安心歇息。” 谢婉兮抬眸看他一眼,眼中已是柔波微动,轻轻应道:“全凭瑞王哥哥安排。” 喻景明见她应了,心下更是软和,又缓声道:“今日仓促,改日得闲,我再带你去别处清静地方游玩,好不好?” 谢婉兮被他这般细致体贴放在心上,眼底藏不住浅浅笑意,垂首轻声应。 “嗯。” 看着谢婉兮的马车缓缓启动,喻景明仍立在原地,目送车尘远去,直至不见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随从在旁低声笑道:“殿下,咱们也回府吧。” 喻景明抚着袖角,唇角笑意久久不散,轻叹一声:“不急,再稍候片刻。” 他心中只有一念:这般好的人,往后,便是他的妻了。 车中,谢婉兮微掀车帘,望着身后渐远的漫山红叶,指尖轻触鬓边玉簪,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夏荷见四下无人,忙凑到谢婉兮身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衣袖,抿嘴悄声笑道:“姑娘,您可瞧出来了?瑞王殿下是真真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这般体贴细致,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谢婉兮被她说中心事,登时羞得抬不起头,回眸轻轻瞪了她一眼,低声嗔道:“别浑说,仔细叫人听见,仔细你的皮。” 话虽严厉,腮边却早已晕开一片绯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心内那一点甜意,早如蜜糖一般悄悄化开了。 且说陈皇后自谢府回宫,未曾歇息,便乘辇往御书房见驾。 此时大胤皇帝喻崇光公正批阅奏章,见皇后入内,放下御笔笑道:“皇后刚从谢府回来?谢家长女的及笄礼,可还周全?” 皇后上前盈盈一拜,满面喜色道:“回陛下,十分周全体面。谢大姑娘,生得端庄文静,举止有度,真真是名门闺秀风范。” 明帝颔首,眸中含着几分了然:“你亲去一趟,想来不专为观礼。” 皇后掩唇一笑,亦不隐瞒:“陛下圣明。臣妾见她及笄已成,已是成人,便趁此吉日,当着满府宾客诰命之面,亲自和谢夫人提了两人的婚期,也是如寻常百姓一般,为孩子商讨婚事。” 明帝听罢,抚掌大笑:“你倒比朕还心急。朕正有此意,不想被你先说了去。” 皇后近前几步,柔声回道:“景明痴恋谢首辅的大姑娘,也非一日,满朝文武谁不心知?如今既已及笄,正好顺水推舟,一则成全美事,二则谢家世代忠良,与皇家联姻,亦是一段佳话。” 明帝沉吟片刻,点头道:“甚好。景明年少持重,品性端方;谢婉兮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二人确是天作之合。” 立刻唤司公公:“司礼,传朕旨意,令钦天监即刻择选吉日,拣最近的上上吉期奏来。” 司礼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皇后见皇上如此爽快,心中愈喜,又笑道:“臣妾已吩咐下去,只等吉期一定,便着手备办婚事,务必办得风光体面,不负咱们的长子,亦不负谢家。” 明帝抬眸看她,笑意温然:“有你主持,朕放心。景明素来重情,得此佳偶,必是一生知足。你这做母后的,也少一桩心事。” 皇后屈膝一礼:“臣妾谨记在心。” 不多时,钦天监卜算已毕,不过半个时辰,奏折便送入御书房。 内侍捧上呈览,明帝展开一看,唇角微扬,递与皇后:“你看,钦天监奏报,最近大吉之日,在三月十八。不远不近,正好备办。” 皇后接过细看,喜上眉梢:“三月中旬,风和日暖,正是成婚佳期。臣妾即刻令人传旨谢府与瑞王府。” 明帝淡淡一笑,重执御笔:“去吧。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莫委屈了两个孩子。” “臣妾明白。” 皇后满心欢喜退出御书房,一出殿门,便命人即刻拟旨,一道送往谢府,一道送往瑞王府。 消息如风,转瞬传遍宫内外。 喻景明自西山送谢婉兮归府,刚回府中坐定,便见宫内太监捧旨而至。 他跪地接旨,听那明旨之上,婚期定在三月十八,一腔欢喜直涌心头,几难自抑。 宣旨太监笑道:“殿下,皇上皇后都记挂着您的喜事,这是天大的恩典。” 喻景明强按激动,起身厚赏传旨之人,温声道:“有劳公公辛苦一趟,本王知道了。” 待太监离去,喻景明立在院中,望天际流云,良久不语,唇角笑意却始终未散。 三月十八。 不过月余,他便可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将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姑娘,娶入瑞王府,一生一世,护在身旁。 与此同时,谢府亦接到圣旨。 谢怀瑾与沈灵珂携着众人接旨谢恩,相视一眼,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叹。 喜的是女儿得此良人,天恩眷顾,终身有靠; 叹的是养于深闺十数载的娇女,转眼便要出嫁,父母之心,终是不舍。 沈灵珂携着谢婉兮的手,细细叮嘱:“听见了?三月十八,便是你大喜之日。往后入了王府,须谨守本分,敬上和下,凡事三思,莫叫人轻看了你。” 谢婉兮垂首听训,面颊绯红,轻声应道:“女儿都听母亲的。” 一场及笄大礼,一道天赐圣旨,一段刻骨痴心, 自此,谢婉兮与瑞王喻景明的婚事,便成了板上钉钉,举国皆知。 只待来年的春三月,红妆十里,鸾凤和鸣,便是圆满佳期。 第416章 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圣旨一下,谢府上下顿时热闹非凡。下人往来如梭,步履匆匆,个个面上带喜,忙得脚不点地。 沈灵珂自正厅出来,先绕至芷兰院外,悄悄往里一望。 只见谢婉兮独靠窗下,手中虽捧书卷,眼神早已飘向窗外,腮含浅晕,娇羞之中,难掩满心欢喜。 沈灵珂见女儿这般情状,唇角微微一扬,不欲惊扰,便悄悄转身,回至自己院中。 一进内室,便吩咐道:“春分,取笔墨纸砚来。” 春分忙应了一声,转瞬即在窗前书案上铺纸研墨,陈设妥当。 沈灵珂临窗坐下,挽起衣袖,轻拈玉管,凝神书写。 谢怀瑾退朝下来,脱去朝服,换了家常青缎袍子,轻步入内。见夫人凝神写字,便放轻脚步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方缓缓问道:“夫人这是写家书?” 沈灵珂笔锋未停,闻声抬眸,向他微微一笑,眼底温煦:“可不是。方才圣旨明谕,婚期已定三月十八。这般大事,少不得要知会范阳卢家一声。他们是婉兮亲娘舅,自幼疼她,如今她要出嫁,又是天恩指婚,不知何等欢喜。” 谢怀瑾在旁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点头叹道:“原该如此。这些年,他们为避嫌疏淡了亲眷。如今婉兮有此良配,婚事风光,也叫他们放心。” 沈灵珂写毕,搁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自己细看一遍,又转眸念与谢怀瑾听: “……小女婉兮,已荷天恩,奉旨与瑞王殿下成婚。钦天监择定三月十八为吉期,专书奉闻。倘得闲暇,望来京一聚,共庆喜事……” 念罢,抬眸望向谢怀瑾,柔声解释: “我信中也提了,备嫁之事虽有内务府照应,终是女儿终身大事。若他们能来京帮衬,既全了舅家情分,也显咱们谢家对此事的郑重。” 谢怀瑾接过信纸,细细阅毕,抚须连连颔首:“夫人想得周全。卢家乃范阳望族,声名显赫,他们若肯来人,婚事场面愈加体面。更要紧的是,婉兮嫁入王府,有母舅撑腰,腰杆也硬,不致被人轻慢。” 沈灵珂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幽幽道:“我不求什么风光,只愿她嫁过去,得夫君敬重,夫妻和顺,一生安稳平顺,我便心足了。” 谢怀瑾见她眉宇间微有忧色,伸手轻拍她手背,温声宽慰:“瑞王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为人端正,性子沉稳,又是皇上皇后长子。况你将女儿教养得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必是良缘佳配,你尽可放心。” 沈灵珂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微微颔首。 随后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谢府印记。 随即扬声唤道:“春分。” 守在门外的春分即刻掀帘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沈灵珂将信递与她,郑重叮嘱:“你去前院告知福管家,即刻拣一匹快马,差稳妥之人,将此信送往范阳卢家,务必亲手交与卢家主母,半分差错也不许有。” 春分连忙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垂首应道:“奴婢晓得,这便去办,断不耽误大姑娘的喜事。” 说罢,轻步退了出去。 待春分脚步声远去,沈灵珂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望着窗外。 院中梧桐叶落大半,秋意渐深。 她轻轻一叹:“及笄才过,转眼便要备嫁。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眼看就要成别人家的人了……” 谢怀瑾亦跟着轻叹一声,从身后走近,伸臂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儿女姻缘,皆是前定。婉兮得此归宿,已是天大福气。咱们做父母的,只高高兴兴把婚事办得妥当,风风光光送她出门,便了却心愿。” 他顿了顿,低头望着她发顶,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软语:“你日日为婉兮、为长风、为这个家盘算周全,几时才肯为自己想想?” 沈灵珂身子微一滞,靠在他怀中,半晌方轻声道:“我初嫁进谢府时,身份尴尬,处境艰难。那时只想着安分守己,照料好儿女,打理家事,安稳度日,便已是万幸。” 谢怀瑾不等她说完,声音里带几分怅然:“当初……你竟这般不信我?” 沈灵珂被他这语气逗得忍不住一笑,转过身仰头看他,眸含促狭之意,故意拉长了声调:“谢首辅,这话倒奇了。当初是哪一位,亲口嘱咐我,只要安分守己,毋许多生事端?又是哪一位,明明白白说,对我并无半分心思?让我好自为之的?” 几句话,说得当朝首辅一时语塞,只恨当初自己愚钝糊涂。 他方要张口辩解,又听夫人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若我当初一进门,便百般迎合、刻意讨好,谢首辅你……只怕越发嫌我厌我吧?” 谢怀瑾顿时无言以对。 他一伸臂,重将她紧紧抱住,下颌抵在她额上,声音低沉,带几分讨饶:“好夫人,莫说了,莫说了。是我当初有眼无珠,是我错了。往后凡事都听你的,你说如何便如何。” 沈灵珂被他这赖皮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假意嗔怪,轻轻推他:“去罢,没个正形,少来缠我。” 谢怀瑾哪里肯放,反倒抱得更紧,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般,在她颈间轻蹭,声音闷闷:“不放。夫人,我如今一刻也离不得你了。” 他这般黏腻,沈灵珂又无奈又好笑,轻轻拍了拍他脊背:“罢了罢了,都要做外祖父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传出去,只怕朝中同僚都要笑话。” “他们笑由他们笑,我只在你一人面前如此。” 谢怀瑾抬起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随即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沈灵珂低呼一声,只听他凑在她耳边,声气温热,低低笑道:“夫人,外头秋凉,咱们……进屋歇息去。” …… 自此圣旨既定,婚期已明,谢府便彻彻底底忙碌起来。 宫中赏赐络绎不绝,一箱箱抬入府库,如流水一般。 皇后亦不时差遣内务府老成嬷嬷,前来帮着沈灵珂打点嫁妆。 织金绣缎、珠翠首饰、雕漆描金木器、各式奇珍异玩,自京城各大铺子里源源不断送入谢府,几乎堆满半座库房。 满京城皆知,首辅谢家嫁长女,这是要倾尽家底,备一份十里红妆。 一时间,京中人人翘首以盼,只等三月十八那日,看这场天恩主婚、首辅嫁女的盛事,究竟是何等排场,何等风光。 第417章 嫁妆 宫中恩赏才入府三日,皇后娘娘便遣了本宫掌事嬷嬷,带了二十余名宫人、嬷嬷,一径抬了妆奁,进谢府来。 那嬷嬷一进仪门,先与沈灵珂深深福了一礼,满面恭敬。 “夫人安。皇后娘娘口谕:谢大姑娘乃陛下亲指的瑞王妃,又是首辅老爷的嫡长女,当年册安乡君之时,原有旨意,妆奁俱由宫中备办。此皆礼部依娘娘懿旨置办,请夫人亲览。”嬷嬷又道,“姑娘大喜之事,半点马虎不得,娘娘特命我等前来,听凭夫人调度,务求周全妥帖。” 沈灵珂忙忙虚扶一把,谦道:“劳嬷嬷远来,又蒙娘娘垂爱,费心不尽。” 这些宫人皆是宫中历练久了的,行事爽利,不过半日,便将芷兰院偏厅收拾齐整,作了清点妆奁之所。 只见江南新贡的云锦、蜀锦,一匹匹叠得齐整,光彩耀目;又有一箱箱赤金点翠凤冠、东珠璎珞、红宝首饰,开启时珠光璀璨,满室生辉。 春分捧着妆奁簿子,一笔一笔细细登记,口中低声念诵:“赤金镶红宝凤冠一顶,累丝衔珠蝶形步摇五支,珍珠璎珞十二挂,织金孔雀纹袍料八匹,描金漆器十八件……” 沈灵珂立在一旁,看着满屋珍奇,眉头却微蹙了。 瑞王喻景明除了太子外,乃是皇子中极为尊贵,王府中岂少金银?这般铺张扬厉,外人只道谢家风光,却不知树大招风,反落个攀附皇家、恃势骄奢的口声。 正沉吟间,身后脚步沉稳,缓缓走近。 是自家夫君自内阁散值回来,常服未换,先往此处而来。 他抬眼略一扫视,便见妻子眉峰微锁,心下早已了然。 近前低声道:“可是觉得太过招摇,惹人非议?” 沈灵珂回头,微微颔首:“婉兮嫁入皇家,安稳和顺,胜于一切。这些物事虽好,太盛则招妒,反倒给孩子添是非。” 谢怀瑾微微一笑,取过妆奁册,提笔圈去大半,道:“夫人所见极是。风光是做给外人看的,安稳才是留给女儿的。这些贵重之物,留一半足矣,余下的折换成田产、铺面、书楼、医馆,一概记在婉兮名下,作她终身私产。” 顿了顿,又道:“日后在王府中,金银珠玉不算底气,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根基,才是立身之本。” 沈灵珂心下一宽,眉眼顿展:“到底夫君虑得深远。我只一味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她,倒忘了这层关窍。” “你一心为儿女,自然思虑细密。” 谢怀瑾放下笔,顺手轻轻携了她的手,“这些琐碎,交给下人料理便是,你切莫劳心太过。” 一旁春分等人看在眼里,都低了头,装作清点物件,嘴角却早已暗暗含喜。 谁能料到,当朝首辅在外一言九鼎、雷霆手段,回至家里,竟是这般温存体贴。 芷兰院内。 谢婉兮独靠窗下,望着院中新开寒菊,怔怔出神。 丫鬟夏荷捧了一件藕荷色绣玉兰襦裙进来,笑谑道:“姑娘不出数月便要出阁,反倒只管发呆,莫不是在想瑞王殿下不成?” 谢婉兮颊上一红,微嗔:“休得胡言。” 眼底那一点掩不住的喜色,却早已流露出来。 自那日西山枫林一见,久未晤面,每忆及他相看之时,那般小心翼翼、珍重怜惜之意,全无半分皇子骄矜,心下便突突乱跳。 夏荷放下衣裳,近前笑道:“姑娘不知,如今京里早已传遍,说咱们府中这份妆奁,是真正十里红妆。待到三月十八那日,仪仗自谢府门首,一路排至瑞王府,不知要羡煞多少名门闺秀呢。” 谢婉兮指尖轻抚裙上绣纹,低声道:“我不求什么十里红妆、万般风光,只愿日后夫妻相敬,一心相守,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她素性恬淡,所求从不是富贵荣华,只愿得一人真心,一世安稳罢了。 此时,瑞王府中。 喻景明自宫中回府,便唤王府总管近前。 “本王吩咐置办的那些,可齐备了?” 管家躬身回禀:“回殿下,俱已妥备。依殿下之命,新寻得的暖梅,已移栽到您和王妃的院子中,为将来王妃起居之所;府中廊下尖角,都已经修缮过,怕王妃行走磕碰;书斋亦依王妃素日所好,摆满了她喜爱的诗词文集。” 喻景明微微颔首,清冷眉目间,渐添柔和。 他不求婚礼何等煊赫,只盼她入府之后,处处舒心,时时安稳。 “再备车驾。”他淡淡吩咐,“本王亲自去谢府,拜见岳父岳母。” 管家一愣:“此时便去……” “婚期已定,早见为礼,亦为明心。”喻景明整一整衣袖,神色郑重,“本王的王妃,乃谢家掌上明珠,自当使谢家安心,使她放心。” 时近黄昏,晚霞映照着谢府朱门。 瑞王车驾停在府前,阖府上下皆是一震。 早有小厮飞奔进来禀报:“瑞王殿下驾到。” 谢怀瑾与沈灵珂忙整衣起身,一同迎出仪门。 只见喻景明一身素色锦袍,腰束玉带,早已下了车,静立阶前。 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数步,先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朗声道:“小婿喻景明,拜见岳父大人。” 转过身,又对着沈灵珂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语气谦和温恭:“岳母大人安。景明不请自来,有劳岳父岳母费心迎候。” 谢怀瑾连忙上前扶住,满面含笑:“殿下何须行此重礼,快请入内奉茶。”暗自头疼,这殿下也太爱来拜访了,这一来又不知道惹多少事端出来。 沈灵珂亦站在一旁,温和笑道:“殿下一路辛苦,屋里略坐,歇歇脚再说话。” 心中也是暗暗叹气…… 一声“岳父岳母”,叫得自然恳切,全无半分皇家骄矜之气。 她知道婉兮,此番真是觅得良人。 厅堂之内,茗烟袅袅。 喻景明言辞恳切,句句不离谢婉兮:“日后婉兮入府,小婿必当全心护持,敬之爱之,不叫她受半分委屈。请岳父岳母宽心。” 谢怀瑾颔首,甚是欣慰:“谨记今日之言。夫妻之道,贵在真心,贵在长久。” “小婿谨记。” 天色渐暮,喻景明起身告辞。 走到正厅不远处,不经意抬眸一望,恰见院窗下,那一道纤弱身影。 谢婉兮亦正凭窗望下,四目相对,晚风微动,两人俱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红了耳根,忙忙移开目光。 一言未发,心意已通。 谢府内院,沈灵珂望着瑞王远去之势,轻轻倚在谢怀瑾肩头,浅笑道:“看来,咱们女儿,是真个得遇良人了。” 谢怀瑾伸臂揽住,低头在她发间轻印一吻,语声温柔低沉:“不单是她,你我亦是。” 沈灵珂颊上一热,轻推了他一把,眼底笑意盈盈,掩不住满心温柔。 只是谁也未曾留意,街角暗处,有一双目光,冷森森望着谢府匾额,阴鸷沉沉,暗藏算计。 不过一夜,瑞王亲登谢府、立誓护妻一事,早已传遍京中权贵圈。 有人赞瑞王知礼重情,有人羡谢家姑娘福分深厚,亦有人暗中窃议,道谢家自此权势更炽,恐难制御。 风声自然传入宫中。 第418章 后宅心机 凤仪宫内,皇后手捻一串东珠佛珠,听大宫女可芯细细回禀,满脸笑意。 “景明这孩子,倒也心急。”她徐徐道,“婚期尚远,便巴巴地往谢府跑,生怕天下人不知他把那姑娘放在心尖上。” 旁侧掌事嬷嬷低声道:“瑞王殿下重情重义,亦是谢大姑娘的福气。陛下亲指的婚事,自然万无一失。” 皇后抬眸,目光温而有威:“我自然信得过谢首辅,也信婉兮那孩子端庄知礼。只是恐怕有些人见不得旁人圆满,要在这桩喜事上,做些不体面的手脚。” 这话才落,殿外小太监匆匆跪禀:“娘娘,靖远侯夫人求见,说是亲手制了点心给您尝一尝,特来请安。” 皇后眉尖微挑,冷笑一声:“说曹操,曹操便到。” “传她进来。” 不多时,一盛装妇人,珠翠环绕,缓步而入,正是靖远侯夫人。 一举一动,刻意端着端庄气度。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 皇后淡淡抬手,“坐下说话。” 靖远侯夫人谢恩起身,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殿内,方含笑开口:“娘娘近日安否?臣妇闻谢府嫡女与瑞王殿下婚期已定,此乃天大喜事,娘娘亲为主持,必定风光无限。” 皇后端起茶盏,轻撇浮沫:“不过寻常一桩婚事,托陛下洪福,得以圆满罢了。” “寻常婚事?”靖远侯夫人故作惊诧,“谢大人乃当朝首辅,瑞王殿下又是娘娘与陛下长子……这般亲上做亲,若还算寻常,京中再无尊贵婚事了。” 她略顿一顿,故作无意叹道:“只是臣妇风闻,谢府姑娘性子过于柔婉,日后入了瑞王府,恐压不住阵脚。王府人多口杂,后宅幽深,万一被人拿住短处,岂不委屈了殿下?” 皇后抬眼,目光一凛,直射向她:“侯夫人此言,是替我操心王府家事,还是在讥谢家教女无方?” 靖远侯夫人心头一慌,忙起身请罪:“臣妇不敢,不过……不过随口一言。” “随口一言?” 皇后放下茶盏,不怒自威,“后宫不干政,外宅不议宗室婚事。这些规矩,还要我再教你一遍?” 靖远侯夫人面色惨白,连连叩首:“臣妇知罪,再不敢多言。” “起来吧。”皇后懒与多言,“点心既留下,你且回府安分守拙,比什么都强。” “是,臣妇告退。” 靖远侯夫人狼狈退出凤仪宫,刚离殿阶,满面温顺立时散尽,换上一脸怨毒阴鸷。 贴身侍女忙上前搀扶,低低道:“夫人,何必在娘娘跟前触这霉头?那谢婉兮不过是……” “住口。” 靖远侯夫人压低声音,目露凶光,“皇后护着谢家,明里咱们动不得。但这门婚事,断不能叫她顺顺当当。” 她抬眼望向谢府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前番义卖,我靖远侯府已丢尽颜面。我儿菲儿,哪一处不及谢婉兮?凭什么她能配瑞王,我儿连王府门径都近不得?此仇此恨,我必报之!” 与此同时,谢府。 沈灵珂刚送走来贺的几位诰命夫人,回至内室,便见谢怀瑾身着朝服,神色凝重,端坐椅中。 她心下一紧,上前轻声问:“朝中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怀瑾见她眉宇间带着倦意,伸手携她坐下,长叹一声:“适才陛下召见,明里问婉兮备嫁之事,实则暗示,谢家如今势盛,恐招物议。” 沈灵珂脸色微变:“陛下……可是疑你?” “倒非疑心。”谢怀瑾揉了揉眉心,“我居首辅多年,今又与瑞王联姻,难免有小人在御前谗言,说我结党营私,别有图谋。” 他紧握妻子之手,郑重道:“灵珂,此后一段时日,府中行事,务必格外收敛。宫中恩赏不可尽受,宾客往来亦当有度,万万不可落人以柄。” 沈灵珂微微颔首,心下了然:“我明白。即刻便吩咐下去,妆奁再减几分丰侈,凡贺礼过厚者,一概璧还。再具一折,由夫君面呈陛下,自请退回部分恩赏,以明谢家谦谨之心。” “委屈你了。”谢怀瑾目中满是疼惜,“人家嫁女,极尽风光,偏咱们家,还要这般藏锋敛锐。” “不委屈。”沈灵珂微微一笑,眼神坚定,“只要阖家平安,婉兮终身有靠,这点虚浮风光,算得了什么。” 正说间,春分神色仓皇,匆匆入内:“大爷,夫人,宫里来人传信,说已有御史具本参奏,称咱们家借婚事敛财,奢靡逾制,有失大臣体统。” 谢怀瑾眼神一冷:“果然。” 沈灵珂反倒镇定,轻轻按住他手:“勿恼。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未曾做下的事,谁也栽赃不来。” 她抬眸吩咐春分:“你去传管家,将一应贺礼清单尽数开出,逾制者全数退回。再备本章,由大爷亲递宫中,自请减赏,以表心迹。” “是,奴婢即刻去办。” 春分退去后,谢怀瑾望着眼前从容镇定的妻子,心中又是暖愧交集。 “得你为妻,是我三生之幸。”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语声低沉,“当年是我愚钝无目,如今方知,谢家能有今日安稳,全仗夫人支撑。” 沈灵珂靠在他怀里,浅笑道:“如今知晓,也不算晚。”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谢府表面依旧喜气洋洋,内里早已暗潮涌动。 有人虎视眈眈,有人暗中构陷,有人步步提防。 一场天作之合的盛世良缘,尚未临期,早已卷入朝堂风云、后宅心机之中。 唯有芷兰院内,谢婉兮对此一无所知。 她独对孤灯,一针一线,细绣一方鸳鸯锦帕,针脚密密,满心都是待嫁欢喜。 她不知,等待她的,不只是十里红妆、万般妆奁,还有深宅大院里的明枪暗箭、人心险恶。 更不知,这一桩看似圆满的婚事,早已被一双双藏毒的眼,死死盯住,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平地起风波。 第419章 流言 才隔两日,京中早已流言四起。 有的说谢婉兮未嫁先名动京华,故作姿态,勾引瑞王;有的说谢家嫁女排场逾制,仗首辅之势,目中无人。 更有不堪入耳之语,暗指婉兮早与外人有私,瑞王此番,不过拾人残唾。 此等蜚语,最盛之处,恰在贵女常聚之静安寺香堂。 靖远侯夫人携其女林菲儿,特拣一上香吉日而来。 一入堂中,便成众目之所注。 其身段雍容,满面堆笑,所言却句句直指谢婉兮。 “说起来,瑞王妃一席,原该是我们菲儿的。”靖远侯夫人抚着女儿之手,故作叹惋,“只可恨有些人手段机巧,哄得圣上与皇后开了金口,旁人纵是心许,也只得退避三舍了。” 林菲儿眼圈微红,垂首含愁,一副受尽委屈之态,引得满堂夫人小姐,尽皆怜惜。 “侯夫人且放宽心,强扭之瓜,终不甜也。” “正是,婚姻天定,强求无益。” 便有人顺势探问:“闻得谢大姑娘温婉知礼,想来非是那等心机深沉之人。” 靖远侯夫人一声冷笑,故意放低声音,却恰好叫周遭尽闻:“温婉?你们是不曾见她私下模样。我这儿倒拾得一物,乃前日在猎场所得,诸位瞧瞧,这可是大家闺秀所当遗落之物?” 遂命侍女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绣着“婉兮”二字,旁沾淡淡墨痕,另一头缠枝纹绣得粗疏不成章法,分明是男子手笔。 一时满堂寂然,随即便是一片抽气之声。 “此帕……如何落在侯夫人手中?” “既有姑娘之名,又含男子针脚,这、这不合闺阁规矩啊!” 靖远侯夫人收起帕子,神色凝重:“我也不愿妄度,只当是风吹失遗,被人拾去妄绣。可如今流言四起,此物偏又落我手中,诸位试想,外人会如何议论?” 只这几句,一盆污水,悄无声息,便泼在了谢婉兮身上。 流言如风,不过半日,已吹入谢府。 芷兰院内,夏荷面色惨白,踉跄奔入,“噗通”跪倒:“姑娘,大事不好!外头……外头都在传您的闲话,说您遗落一方手帕,被人拿去做了筏子……” 谢婉兮正临窗刺绣,闻言指尖一颤,针尖刺入指腹,一粒血珠登时渗出。 她脸色骤变,握针之手,微微发抖。 她不记得曾遗落手帕。 “我没有。”她语声轻颤,“我从未与外男私相授受,那帕子……” 自幼母亲教她知书达礼,谨守礼教,今无端受此污名,只觉满心委屈,通体生寒。 沈灵珂闻信赶来时,见女儿呆坐凳上,气得浑身发颤。 她不急于抚慰,先挥手令下人尽退,方蹲下身,握住婉兮冰凉之手。 “婉兮,看着我。” “母亲只问你,那帕子,你可曾亲手赠予旁人,除瑞王之外?” 谢婉兮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泪珠滚滚而落:“只赠予过瑞王。女儿所绣,不过一丛墨竹,并无一字。那帕子断非我之物,定是有心人,故意伪造栽赃。” “好。” 沈灵珂点头,为她拭去泪痕,“只要你不曾赠予他人,这天大污名,母亲替你洗清。” 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谢婉兮怔怔望着母亲,眼眶愈红:“只是母亲,外头人言籍籍,怕都信了……” “他们信与不信,不值一提。”沈灵珂声音转冷,“要紧的是,瑞王信不信,圣上皇后信不信,我谢家信你。” 她起身,整一整衣襟,往日温婉之色尽褪,只剩一身当家主母威仪:“你安心在院中备嫁,其余诸事,交与母亲便是。” 出了芷兰院,沈灵珂面上最后的温煦,荡然无存。 春分紧随其后,低声道:“夫人,此事明摆着是靖远侯夫人所为,她今日在静安寺,故意将帕子示人……” “我知道。”沈灵珂步履不停,“她要毁婉兮清誉,令瑞王府退婚,使谢家抬不起头,只为报以前义卖失面之仇。” 她冷笑一声:“只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回至主院,沈灵珂即刻提笔,修书两封。 一封,命人快马送入宫中,呈与皇后,只言小女清誉受损,求娘娘做主。 一封,暗送瑞王府,亲交喻景明。 信上只一语: “小女清白,望殿下信她。” 瑞王府中,喻景明拆信之时,指节泛白。 看完后,随手将信就烛火焚尽,抬眼看向侍卫,语气冰冷:“去查。静安寺当日在场之人,谁先挑起闲话,帕子从何而来,两个时辰之内,我要尽知原委。” 侍卫领命退下。 喻景明立在窗前,望向谢府方向,眼底寒意愈浓。 谁都可以伤他,唯独不能动谢婉兮。 谁毁她清誉,他便毁谁根基。 谢府书房,灯火彻明。 谢怀瑾将一叠密报掷于案上,纸页轻响,气氛愈沉。 灯下,靖远侯府那些脏事,写得明明白白。 侯夫人私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数户家破人亡。 靖远侯在外私养扬州瘦马,暗藏外宅多年,连私生子已长成,大的仅比林菲儿小两岁。 更有不堪者,林菲儿早与表兄私相往来,信物传递,早落人手。 他指尖轻点纸面,目光冰冷:“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家一塌糊涂,反有脸面来污我女儿。” 沈灵珂立在一旁,素来温婉之容,满是怒色。 “我不管。”她极少在夫君面前如此强硬,语声又冷又烈,“上次义卖之事,我听你之劝,念在同朝为官,饶她们一次。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他欺到我们头上,往婉兮清白身上泼污,这口气,我断断咽不下!你今日便是拦我,我也要叫靖远侯府知道,谢家之人,岂是他们轻易欺辱的!” 谢怀瑾望着眼前气红眼、却半步不让的妻子,心头怒火先自软了几分。 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沉稳如山:“气什么,有我呢。婉兮她受委屈,我和你一样难受。” 他轻拍妻子的背,一字一句:“你放心,此事不用你动手,我来处置。保管叫他们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沈灵珂靠在他肩头,紧绷之身,方稍稍舒缓。忽抬头道:“夫君,此番你我,或许不必亲自动手。” 谢怀瑾一怔:“为何?” 沈灵珂眼底闪过清明:“只因……有比你我更急、更怒之人。” 话音方落,管家在外禀报:“老爷,夫人,瑞王殿下深夜驾到,言有要事,求见姑娘。” 沈灵珂微微颔首:“请殿下在前厅稍候,我去带婉兮出来。” 清白与否,不必谢家多言。 瑞王亲至,便是最好的凭据。 前厅之内,灯火煌煌。 喻景明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色冷峻,却无半分皇子骄矜,只静坐一旁,指尖轻叩膝头,每一下都叫人心头一紧。 谢怀瑾坐于主位,略叙数语,语中含探,亦含托付。 “殿下深夜亲临,莫非……为外头那些流言?” 第420章 说书 喻景明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正是。岳父,我今夜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向婉兮,表明我心。” 他起身,对谢怀瑾深深一揖:“外头流言,我已查清,全系恶意构陷。婉兮端庄知礼,清清白白,我信她,信谢家,更信我眼中之人。” 这一揖,是敬首辅之礼,亦是对心上人一诺。 谢怀瑾忙起身扶起,心中大石落地:“殿下能明辨是非,我替婉兮,谢过殿下信任。” 正说间,内堂步履轻细。 沈灵珂牵着谢婉兮走出。 姑娘一身浅绿罗裙,未施脂粉,眼圈微红,显是刚哭过。 见了喻景明,面颊微热,轻轻敛衽:“见过瑞王哥……见过殿下。” 喻景明目光一落她身上,满身寒气,瞬息消融,只剩温柔。 上前一步,恪守礼数,止步于分寸之外,语声温和清朗:“婉兮,不必多礼。” 他抬眼,环视厅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最后目光落在婉兮的身上,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有我在,婚期不改,聘礼不退,瑞王妃之位,除你之外,无人可坐,瑞王府中,日后亦无他人。” 谢婉兮身子微颤,抬眼撞入他双满是疼惜与笃定的眼中。 “外头污言,皆小人作祟,与你无干。”喻景明语声放缓,温言抚慰,“你只管安心备嫁,余下风雨,我来挡。” 谢婉兮鼻间一酸,泪珠几欲再落,此番却非委屈,而是心头一暖。 沈灵珂立在一旁,见此情景,暗暗松气,唇角微扬。 喻景明轻轻拍了拍谢婉兮的手背,柔声将她安抚妥当,这才转过身,对着谢怀瑾与沈灵珂郑重一拱手。 “岳父,岳母,那方手帕的事,我已经查清来龙去脉了。” 谢怀瑾眸色一沉:“殿下已有章程?” 喻景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是靖远侯夫人。她机关算尽,却没料到,本王动作会如此之快。一夜之间,她做下的那些手脚,早已水落石出。” 沈灵珂脸色微冷,看向女儿:“难怪婉兮这几日心神不宁,原来是有人暗中作祟。” “岳母放心。”喻景明声音沉稳,“此事有我,绝不会让婉兮受半分委屈。” 沈灵珂淡淡开口:“殿下既有定论,便好。我谢家别无所求,只求女儿清誉,不受玷污。” “岳母放心。” 喻景明颔首,“明日,我必还婉兮一个清白,叫全京城之人,皆知是谁在暗中中伤。” 又叮嘱婉兮几句安心静养,喻景明才起身告辞。 谢婉兮送喻景明到廊下。 喻景明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轻声道:“早些回去歇息,不必多虑。” 稍顿,语声压得更低,仅二人可以听到。 “等我。” 谢婉兮望着他离去背影,面颊泛起淡淡红晕。 次日天方亮,京中风向,早已大变。 最先沸腾者,是茶馆酒肆。 醒木“啪”一声拍响。 说书先生左手按桌,右手将折扇“唰”地一展,轻摇两下,随即收扇,以扇柄轻点桌面,开口声如洪钟,抑扬顿挫,字字入耳。“列位看官!” “今日不说前朝古事,不讲侠客英豪,单说咱们京城里,一桩惊天动地的侯门丑闻!” “你们道是哪家?” 说书先生抬手往堂下一指,声音洪亮,继续说道: “你们猜猜!是哪家侯府,平日里端得高高在上,背地里藏着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台下顿时嗡嗡作响,有人拍着桌子喊:“哪家啊?快说!” 说书先生将醒木轻敲桌沿,吊足胃口:“正是那靖远侯府!” 台下一片哗然:“哎哟!竟是他家!” 然后有人捧起一手瓜子一边嗑一边等着。 “这靖远侯,面上人模狗样,官袍加身,见了皇上恭恭敬敬,见了同僚温温雅雅,好似天底下一等一的正经人物!” “可你们知道他背地里是个什么货色?”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往四下一扫,故作神秘,“眠花宿柳、寡廉鲜耻,说的就是他!” “多年前,他悄悄从扬州,弄来一个女子,金屋藏娇,置下外宅,瞒着夫人。这一藏,可不是一日半日,一藏就是数年,还生下了孽种,一双私生子,都会跑会跳了!” “你们道那孩子多大年纪?”猛地提高声调,拍案惊起:“那大的,只比他嫡出姑娘林菲儿,小上两岁!可笑不可笑?!奇闻不奇闻?!” 众人起哄:“奇闻!真是天大的奇闻!” “更奇的还在后头,这事儿,叫人一查,那是有根有据,分毫不错。外宅在哪个胡同、哪条街巷,那女子是哪年哪月进门,侯爷每月几时几刻过去,住上几晚,桩桩件件,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半点假都掺不进去!” 台下有人啐了一口:“呸!不要脸!” 醒木再重重一拍,全场瞬间安静 “自己家里一屁股屎擦不干净,后院乱成一锅粥,反倒伸着手,想往未来瑞王妃、谢大姑娘身上泼脏水?想坏人家清誉,毁人家婚事?” 我且问在座诸位一句:“这般行径,该不该骂?!” 台下群情激愤,齐声吼:“该骂!往死里骂!” “这般歹毒,该不该遭报应?!”说书先生清了一清嗓子。 众人拍着桌子喊:“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说书先生接过话头,“这就叫,心术不正,报应临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台下叫好声一片,铜钱“叮叮当当”扔上台,有人高声喊:“先生说得好!赏!” 醒木一收,说书先生身子微微前倾,压过满场喧闹。 “列位,你们可知,这丑事一爆,靖远侯府是当场塌了脸面,还是另有后手,拼死反扑?那靖远侯夫人,又会是何等疯癫模样?那嫡女林菲儿,今后在京中还抬不抬得起头?” 说书先生故意拖长语调,吊足胃口,“欲知这靖远侯府,后来落得何等下场,瑞王与谢大姑娘又是如何彻底了结这桩恩怨。” 醒木“啪”地惊天一响,余音绕梁。 “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一片惋惜:“哎!别停啊!先生快讲!”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拱手抱拳,缓缓退下。 满座听众,哗然一片。 “怪道侯夫人急着为女儿攀高枝,原是怕自家丑事败露,女儿难嫁!” 第421章 靖远侯府 紧随其后,都察院门前,有人匿名递上状纸。 靖远侯夫人私放印子钱、逼死小吏一家之罪证,桩桩件件,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直送御史案头。 官员眷族私放高利贷,本是大忌。 几位素与靖远侯不和的御史,当即拍案,联名弹劾。 而贵女圈中,更是乱作一团。 不知何人“无意”泄露,林菲儿早与表兄私相授受,香囊帕子暗中往来,夜遣丫鬟传信,亦不止一次。 昨日还围拢安慰林菲儿之人,今日尽数避之不及。 昨日她们如何在静安寺议论谢婉兮,今日便如何在背后指点林菲儿。 只是此番,指点的是实打实的丑事。 不过一上午,靖远侯府已从“受害之人”,沦为阖京笑柄。 侯夫人再赴宴席,往日奉承之人,尽皆绕道。她一落座,四周寂然,那些眼神,或鄙夷,或嘲讽,或看热闹,比刀更剜心。 她欲再提谢婉兮,才一开口,便被人淡淡打断:“侯夫人还是先管好自家事吧,那私生子,可比林姑娘只小两岁呢。” “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可不是小事。” 侯夫人面色青红交替,气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靖远侯夫人一乘软轿跌跌撞撞回府,刚踏过正厅门槛,便撑不住扶着廊柱,浑身冰凉发抖。 满京城的唾骂,席间那些刀子似的眼神、一句句戳心的嘲讽,全堵在她心口,翻江倒海。她这辈子从未这般颜面扫地,一抬头,见靖远侯端坐在上,面色沉如死水,心头那股委屈与怨毒立即炸开。 “好你个靖远侯!” 她厉声嘶喊,钗环乱颤,“你在外头养女人、养孽种,一藏数年,半点风声不透!如今被人掀了个底朝天,我侯府满门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靖远侯抬眸,眼底无半分愧疚,只有一片冷硬漠然。 “事已至此,吵也无用。”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瞒你,我准备接她们入府。” “你说什么?!”侯夫人如遭雷击,踉跄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要接那贱人、接那两个野种入府?靖远侯,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为你持家理事,为你教养女儿,为你撑着这侯府门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入府是迟早的事。”靖远侯淡淡道,“她们也是我的骨血,总不能一辈子在外头漂泊。” “骨血?” 侯夫人笑得凄厉,泪如雨下,“你心中只有你的外室、你的孽种,何曾有过我,有过菲儿?!如今全京城都在看我们笑话,都在戳我们脊梁骨!你不护着妻女,反倒要把那祸水迎进门,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林家,对得起菲儿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靖远侯拂袖而起,不愿再辩,“你安分些,少生事端,尚可保住你正室之位。若再闹得人尽皆知,谁也保不住你。” 他转身便走,留下侯夫人瘫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一声声骂他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直骂到嗓子嘶哑,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而此刻闺房之中,林菲儿正对着一封素笺,哭得昏天黑地。 信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自此之后,两不相干,勿再寻我,勿再扰我。” 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 昨日还与她私语温存、暗许心意的人,今日便翻脸无情,一刀两断。 她攥着那信纸,指节发白,哭得浑身颤抖。 外头是父亲养外室、私生子的丑闻,母亲被人耻笑,家门蒙羞;内里是心上人弃她如敝履,一刀两断。 昔日众星捧月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间,成了人人指点、人人避之不及的笑柄。 她伏在锦被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湿枕巾,只觉得天旋地转,前路一片漆黑,再无半分光亮。 一府之内,一哭再哭,一乱再乱。 靖远侯府这栋看似巍峨的高楼,自内里,彻底塌了。 凤仪宫内。 皇后阅罢瑞王送来的证据,怒将茶杯重重一搁,头上珠翠晃动,满面愠色。 “好一个靖远侯夫人!”她怒极反笑,“我儿难得有一心爱之人,她也敢动手脚,真当本宫没有脾气不成!” 掌事嬷嬷低声道:“娘娘,此事若闹大,恐伤皇家体面……” “体面?”皇后冷笑,“她四处造谣,毁我儿媳清誉,可曾顾体面?她既不要脸,本宫便成全她。” 遂提笔拟下懿旨,语气严厉: “传我口谕:靖远侯夫人不守妇道,妄议皇室婚事,诬陷命官之女,革去三品诰命!林菲儿品行不端,取消本年宫宴资格,终身不许参选秀女!” 两道处置,不重不轻,却正打在她母女最在意之处。 消息传至谢府时,沈灵珂正陪婉兮清点嫁妆。 听春分回毕,谢婉兮悬着的心,终是彻底落地。 沈灵珂握住女儿之手,温柔一笑:“瞧见了?只要心正,何惧影斜。真心待你之人,纵千难万险,也会信你、护你。” 谢婉兮抬眼,眼中再无迷茫惶恐,只剩坚定温柔:“女儿记住了,母亲。” 主院书房内,谢怀瑾亦接宫中佳音。 圣上看罢弹劾奏章与一应证据,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削去靖远侯爵位,贬为庶民,抄没部分家产,以偿被高利贷所害之家。 侯夫人逼死人命,遣送娘家,终身禁足。 林菲儿声名尽毁,再无高门问津,只得草草配与寻常人家,昔日风光,一朝散尽。 此乃后话。 一夜之间,煊赫一时的靖远侯府,彻底败落。 沈灵珂端着热茶,走近谢怀瑾,见他将明黄圣旨搁在一旁,脸上终露浅淡笑意。 “解气了?”谢怀瑾抬眼,望着自家夫人。 沈灵珂轻轻点头,满腔怒气散尽,复归温婉,却带几分小得意:“也算叫他们记住,谢家之人,不是好惹的。” 谢怀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笑一声:“你说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稍顿,语声沉稳有力:“人若犯我,我必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第422章 平安度日 天方微亮,首辅府门前早已停着一架宫内青幔马车,正是司公公亲至,满面谦恭,一见谢怀瑾与沈灵珂,便垂手躬身请安。 “给首辅大人、夫人请安。” 谢怀瑾虚扶一把,神色沉静:“公公不必多礼。” 司公公直起身,清清嗓子,朗声传皇上口谕:“皇上口谕,谢家大姑娘嫁妆,不必更动,照旧办理。” 此语虽简,却是天恩浩荡,前番风波,至此一笔勾销。 “臣谢怀瑾,率阖府上下,叩谢皇恩!” 谢怀瑾领着一家人,恭恭敬敬拜了下去。礼毕,侧身相让:“有劳公公亲至,且进厅中吃杯热茶。” 司公公连连摆手,笑容越发真切:“大人太客气。瑞王殿下与大姑娘终成眷属,奴才心中亦欢喜不尽。只是尚要回宫复命,茶便不领了。” “既如此,便不耽搁公公当差。”沈灵珂适时上前,悄将一沉甸甸荷包递过,“天寒地冻,这点薄礼,给公公与诸位小公公暖手饮茶,万勿推辞。” 司公公手腕一翻,荷包已入袖中,笑意更深:“多谢夫人厚赏!奴才告辞,夫人留步。” 送走司公公,前厅气氛顿觉松快。 沈灵珂目光落在一旁谢长意、谢婉芷身上,一对孩儿粉雕玉琢,转眼腊月便满四岁。 心中盘算,此时宜静不宜喧,遂唤:“张妈妈。” 张妈妈应声近前:夫人,有何吩咐?” 沈灵珂从容吩咐:“你去厨房说一声,二公子、二小姐生辰宴,只关起门来一家人吃顿便饭,不必铺张。再叫福伯往二叔、三叔府上知会一声,届时过来一坐,热闹热闹便罢。” “是,夫人,奴婢这便去办。”张妈妈屈膝应了,转身退去。 沈灵珂又看向谢怀瑾与谢长风:“你二人若有公事,自去忙碌。岁底事繁,我还要与婉兮还要对账目,清点些物件。” 谢怀瑾见妻子料理家事井井有条,眼底笑意愈浓,故意拉长声调:“是,谨遵夫人之命!我等这便不扰夫人与大姑娘了。” 沈灵珂早知他调侃之意,只淡淡瞥了一眼,并不理他。 一旁谢长意却学着大人模样,背着手,仰起小脸叹道:“唉,如今姐姐越发忙了,竟没空陪我与婉芷玩耍。罢了罢了,我们也不扰母亲与姐姐了!” 他这小大人般的口气,引得满室皆笑。谢婉兮本被父亲打趣得脸上发热,又被亲弟弟这般取笑,一时顾不得闺阁仪态,佯怒道:“好你个谢长意!我平日最疼你,你倒学会编排姐姐了!” 谢长意吐吐舌尖,拔腿便跑。 “你给我站住!”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绕着前厅柱子追逐,笑声清脆,满院都听得见。 “哎哟,慢些!仔细脚下,别撞着你们大嫂!”沈灵珂又气又笑,连声叮嘱。 旁边苏芸熹已近八个月身孕,由谢长风小心搀扶,满面温柔笑意,轻声道:“母亲放心,我自会避开。” 沈灵珂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身,神色愈柔:“天一日冷似一日,你千万保重。往后初一十五,也不必过来请安,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苏芸熹心中一暖,柔声应道:“是,母亲。” 沈灵珂又看向长子:“长风,你公务虽忙,每日也须抽些时辰,陪芸熹在院中缓步走动,于生产有益。” 谢长风连忙躬身:“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嗯,快带芸熹回去歇息吧。” 谢长风扶着妻子,缓缓移步去了。 屋内,姐弟俩仍在嬉闹。谢怀瑾看着,无奈摇头,终是沉下脸:“长意,不许再闹,过来。” 谢长意一听父亲发话,立时收脚站定,转身对着气喘吁吁的谢婉兮拱手作揖,奶声求饶:“好姐姐,饶我这一遭,我知错了!” 谢婉兮追得微微出汗,叉腰喘气道:“且看在父亲面上,饶你一次。再有下次,看我可不饶你!” 谢长意冲她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到谢怀瑾身边。 沈灵珂望着眼前一团和气、儿女绕膝之景,心中满满当当,只觉岁月安稳,别无所求。 那边靖远侯府败落之事,如一场迟来冬雪,早已落遍京城。 昔日车水马龙之门庭,今只剩门庭冷落,朱扉紧闭,铜环蒙尘,往日仆妇管事,皆低头疾走,唯恐沾惹晦气。府中雕梁犹在,难掩满目萧瑟,风过空院,呜咽有声,似为倾覆世家一叹。 都察院内,被高利贷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家属,捧着朝廷抚恤银两,跪在阶前泣不成声,连连叩谢皇恩。 百姓围观,无不叹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昔日煊赫靖远侯,一夕削爵为民,搬出侯府,迁入狭小破宅。他望着窗外灰天,脸上终露颓然悔意,已是回天乏术。 侯夫人被遣送娘家,终身禁足家庙,青灯古佛相伴,再无珠翠环绕、仆妇簇拥。每至夜深,想起昔日宴席上受人鄙夷,侯府荣华烟消云散,便心痛欲裂,夜不成眠,几日之间,青丝竟添霜白。 林菲儿婚事,终成一场笑话。 高门大户,避之不及,最后由舅家做主,草草许与城南一寻常商户之子。出嫁之日,无十里红妆,无亲友相送,仅一乘小轿,悄然而去。昔日众星捧月之侯府嫡女,终成京城笑谈。 至此,谋害谢婉兮之阴谋,以始作俑者一败涂地而终。 凤仪宫内,皇后听了回禀,神色渐缓,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淡淡道:“总算干净了。往后再有打瑞王婚事主意者,便照此例处置。” 掌事嬷嬷躬身应是,心中凛然,自此无人再敢轻看谢家在皇后与瑞王心中分量。 皇宫深处御书房,皇上喻崇光览罢奏折,对侍立一旁的瑞王喻景明道:“你此番处置,分寸不失,既护了心上人,又不失皇家体面。” 喻景明躬身,神色恭敬,难掩温柔:“儿臣只是不愿婉兮受半分委屈。” 皇上看他一眼,微露笑意,话锋一转:“谢家长女端庄才貌,确是好姻缘。你既得偿所愿,此后更当安分度日,休叫我再听闲言。朕必不负你们。” 喻景明心领神会,郑重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必不负父皇厚望。” 谢婉兮正临窗刺绣,听春分喜滋滋转述宫中消息,指尖微顿,一抹绯红飞上脸颊。连日惶恐不安,一扫而空,心中只剩安稳暖意。 沈灵珂瞧着女儿娇羞之态,笑道:“这下,可安心预备出嫁了?” 谢婉兮垂眸,捏着绣绷的手微微一紧,轻声应道:“全凭母亲安排。” 窗外庭院,腊梅悄然初绽,冷香细细,为寒冬腊月添一分生机。 入夜,沈灵珂倚在谢怀瑾肩头,望着窗外,轻声道:“如今风波总算全息,往后日子,该安稳了。” 谢怀瑾将妻子揽得更紧,目光温柔而笃定:“有我在,谢家,孩子们,还有你,必一世安稳。” 他低头,瞧着妻子心满意足之态,又忍不住逗她:“这下,夫人可安心等着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了。” 第423章 双胞胎的生辰 转眼腊月初八,寒尽日长。 靖远侯府那一场风波,早已化作街坊茶余旧话,渐渐冷了。 首辅谢府里,却是一团和气,安稳度日,恰值谢长意、谢婉芷一双儿女四岁生辰。 沈灵珂不欲铺张,只依着旧例,请了二房、三房过来,一家人关起门来,自享天伦。 晚膳设在花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一室如春。 正中一张紫檀木圆桌,珍馐罗列,琳琅满目。 厨房知是两位小主子生辰,格外用心,不独有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诸般大菜,更制几样精巧点心:豆沙包雕作寿桃,奶糕捏成玉兔,还有两份大大的生辰蛋糕!皆是孩童喜食、寓意吉祥之物。 长意、婉芷一身一模一样红锦小袄,颈挂赤金长命锁,粉雕玉琢,宛若画上仙童,一左一右偎在沈灵珂身旁。 二位小寿星是今夜主角,接了长辈们生辰红封,一个个奶声奶气,躬身道谢: “多谢二祖父、二祖母!” “多谢三祖父、三祖母!” 语声清脆,入耳便叫人心肠都化了。钱氏、周氏见了,满眼爱怜,不住往他二人碗中夹菜。 “快吃,长意多吃些,长个壮壮的。” “婉芷也多吃,越长越标致。” 谢长风坐于一侧,望着弟妹,面上温煦含笑,不时给身旁苏芸熹夹菜,动作轻柔,照料周至。苏芸熹有身孕,行动略觉不便,然眉眼间一团安和气,笑意盈盈。 谢怀瑾居主位,见阖家和睦,平日那几分严肃,也化作淡淡笑意。他擎起酒杯,望向二位叔叔: “二叔、三叔,这些日子,劳你们费心了。” 谢二老爷、谢三老爷忙忙举杯应道:“怀瑾说哪里话,皆是分内之事,孩子们无事,我们心里也欢喜。” 自分家之后,两房日子一日好过一日。谢怀瑾不曾薄待他们,仕途上时时提携,家中生意亦分些,再加沈灵珂时常遣人送些东西过去,二房、三房对长房,自是真心感激,满心敬重。 一席饭吃下来,笑语不断,一团和气。 饭罢,众人移至正厅吃茶。 下人撤去碗碟,换上新沏好茶,摆上时新鲜果。孩子们得了允准,在丫鬟婆子看护下,往那铺着厚毡的角落去,玩翻花绳、解九连环,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钱氏望着远处顽耍的孩儿,又看一眼端杯轻啜的沈灵珂,真心叹道:“大侄媳妇,如今咱们两家这般松快舒坦,可真亏得你。” 一言既出,谢二叔也在旁连连点头。 沈灵珂放下茶盏,温婉一笑:“二婶说笑,原是一家人,何必说这见外的话。” “这可不是见外。”钱氏摆手,身子微倾,压低声音,“你不晓得,从前我管家,那账本瞧得我头都大了。自听了你那法子,叫管事按月造进销账目,分门别类记清,我这心一下子就亮堂了,一月用度,一目了然,便是下人想动些手脚,也无处藏躲。如今我可比从前清闲多了。” 一旁周氏亦深以为然,点头附和:“可不是呢!大侄媳妇这法子真个好用,从前只觉事多忙不完,如今每日倒能抽出工夫做些针线,陪孩子说说话。” 两位婶婶言语间皆是轻松感激,自沈灵珂所授管家之法中着实得益,对这位大侄媳妇,越发敬服。 沈灵珂只含笑听着,并不居功:“二位婶婶本就能干,我不过多嘴提了几句罢了。” 钱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旁边静听的谢婉兮身上,关切道:“说起来,婉兮婚期将近。大侄媳妇一人操持这么多事,还要顾着长风媳妇的身子,必是忙不过来。但凡有要我们搭手处,尽管吩咐,千万别同我们客气。” 周氏也道:“正是,大侄媳妇,都是自家人,切莫累着自己。” 这般真心关切,令沈灵珂心中一暖。 谢家能有今日和睦,原是人人一片真心。 她正欲道谢,只见管家福伯从外快步进来,面有喜色。 “老爷,夫人,范阳卢家,差人送急信来了。” 一厅之人,顿时静了,齐齐望向福伯手中书信。 范阳卢家? 这个时节,怎生忽然来信? 谢怀瑾神色微动,对福伯点头:“呈上来。” 福伯恭恭敬敬递上书信。 谢怀瑾接过,拆去火漆,抽出笺纸,一目数行看去。原本平静面容,渐露讶异,随即转为欣慰欢喜。 “好,好啊!”他禁不住连声道好。 众人越发好奇。 钱氏性子最急,先开口问道:“大侄子,信上写些什么?可是婉兮外祖家有甚喜事?” 沈灵珂亦望着丈夫,眼中带着询问。 谢怀瑾将信递与沈灵珂,满面笑意藏不住:“你自看便是。卢家,这一回,真是给足了我们体面。” 沈灵珂接过细看,信是卢老夫人亲笔。 先问家常,复念及外孙女婉兮,疼爱思念之情溢于言表,末后方说到正事。 信中道:谢婉兮乃卢家掌心娇女,出嫁乃是天大喜事,阖族重视。老夫人决意,待来岁开春,亲自携长子卢老爷与长媳卢夫人,一同进京,亲送外孙女出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老夫人同舅老爷、舅夫人,要亲自来京送嫁?”钱氏先失声惊呼,眼睛都圆了。 要知范阳卢氏,乃是名门望族,望重天下,卢老夫人德高望重,轻易不离范阳祖宅。 如今为一外孙女,竟不远千里,亲至京城,这份看重,这份情分,何等深重! 周氏也啧啧称奇:“这……这可是无上荣光啊!瑞王殿下娶亲,岳家外祖母、舅舅舅母自范阳亲来送嫁,这门亲事,真是风光无限。” 这不单是风光,更是给足谢家与谢婉兮脸面。 这般顶级世家的抬爱,比之皇家恩宠,更显婉兮身份贵重,底气十足。 谢婉兮自己也听得怔住,半晌不语,眼眶却慢慢红了,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 沈灵珂看罢,将笺纸细细折好,递还谢怀瑾,轻声道:“卢家如此厚爱婉兮,正是她的福气。” “正是。”谢怀瑾望着女儿,满心欣慰,“这下,婉兮会带着咱们给她的爱风风光光出嫁,看谁还敢小觑她。” 这一桩好消息,顿时让整个谢府喜气洋洋。 往后日子,必是越发忙碌。 既要备办婉兮婚事,又要安排年货,还要迎接范阳卢家贵客。 沈灵珂心中已暗暗盘算:客院如何收拾,接待何等规格,一桩桩,一件件,虽千头万绪,她却不觉烦乱,反满心都是期待。 第424章 年礼 双胞胎生辰宴一过,年关便越发近了。范阳卢家要亲来送嫁,虽是首辅府一层光彩,却也把沈灵珂身上担子,又添了数倍。府中各处年礼往来、铺庄岁终核算、款待卢家贵客,一桩桩一件件,皆系在她一人身上。 谢怀瑾连日朝罢归府,每至夜深,必见暖阁灯火通明。 这一晚,宫中折子俱已批完,他抬眸望窗外,那一点暖光依旧,心下便觉不忍,轻揉眉心,低声唤道:“福伯。” 门外福管家连忙躬身入内:“老爷。” “夫人娘家那边,正月初二回门之礼,可曾备下?”谢怀瑾语声平静,目光却仍望着那片灯火。 福管家身子一矮,声音越发低了:“回老爷,尚未备。夫人只说,近年事繁,还未定初二回不回去。” 谢怀瑾默然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他岂会不知,她不过是事事顾全府中,倒把自己搁在了后头。 “你即刻去备。” 他语气决然,“照去年礼单,再添一成,务要体面周全。” “是,老奴这就去办。” 福管家退去后,谢怀瑾望着那盏灯火,心内暗叹:他的夫人,向来只知为人着想,竟不知疼惜自己。 那边暖阁之内,亦是灯烛辉煌。 沈灵珂同谢婉兮二人,正围着厚册清点年礼。 紫檀长案上,红笺礼单铺陈,绸缎、药材、古玩诸般锦盒,堆得齐齐整整。 谢婉兮捧着一叠红纸,见母亲笔尖停在“苏府”二字上,久久未落,便轻声问道:“母亲,这苏府年礼,该如何备法?” 沈灵珂眉尖微蹙。此事原是两难。 她凝眸窗外夜色,缓缓道:“往年如何备,今年依旧罢。只是……你嫂嫂芸熹,初二究竟回得去还是回不去?” 芸熹身孕日重,算来正是临盆之际,若叫她冒雪乘车奔波,万一动了胎气,如何了得? 儿媳第二年,不回门又恐亲家说谢家轻慢,失了大家礼数。 沈灵珂思来想去,不肯替儿媳擅作主张。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婉兮道:“你往清风院走一趟,亲自问你嫂嫂。把我顾虑说明,叫她自己拿主意。无论她如何定,咱们都依她。” “是,母亲。”谢婉兮应声,提了一盏风灯,穿过花园,往清风院来。 一进暖阁,便见苏芸熹由两个丫鬟扶着,在屋内缓缓移步。她身子沉重,腹间隆坠,步履迟缓,面上虽带倦容,眉眼依旧温和平静。 谢婉兮心下一紧,忙上前扶住,轻声道:“嫂嫂慢些,仔细脚下。” 苏芸熹回头见是她,展颜一笑:“婉兮来了,外头冷,快坐。” “我不冷,只放心不下嫂嫂。”谢婉兮扶她坐于软榻,又替她拢了拢锦毯,方将来意细细说明,“母亲为初二回娘家为难,又记挂嫂嫂身子。说如今月份已重,冰天雪地回门,实在悬心;不回,又恐苏家见怪。故此叫我来问嫂嫂,一切但凭嫂嫂心意,万不可勉强。” 苏芸熹静静听着,一手轻按隆起小腹,眼底暖意融融,抬头看向婉兮,语气温和却笃定:“婉兮妹妹,替我谢母亲体谅。我如今这般,莫说乘车颠簸,便是在府中多走几步也觉费力。为腹中孩儿,也为不叫父亲、母亲、长风担心,今年,我便不去了。” 她微微一笑,神色安然:“等孩儿平安落地,出了月子,再择日归省不迟。自家人,岂会计较这些虚礼?年礼备得周全,便是礼数。” 谢婉兮听罢,心下一松,连连点头:“嫂嫂说得极是!你与小侄儿平安,比什么都重。我这便回去回母亲,叫她也放心。” 苏芸熹望着谢婉兮去远的背影,轻轻抚着小腹,唇边噙着一抹温软笑意。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见她神色舒畅,便上前轻声笑道:“少夫人今儿个心里舒坦了?瞧您这眉眼,都带着笑呢。” 苏芸熹轻轻点头,声音柔缓:“方才婉兮妹妹一来一说,我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母亲这般体谅我,相公又处处护着我,连府里上下都这般周全我……”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温润水光,轻声叹道:“我真是好福气,能嫁进谢家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家,便是我这辈子的造化了。” 丫鬟连忙笑着应道:“那是姑娘您性子好、福气厚,才配得上这样的好人家。夫人他们都把您当心肝宝贝疼,咱们做下人的,看着也替您欢喜呢。” 苏芸熹轻轻摇头,指尖温柔地贴着腹间:“不是我福气好,是他们待我真心。往后我只盼腹中孩儿平安落地,一家人安稳和顺,比什么都强。” 谢婉兮才进暖阁,便带着一脸轻快,上前对着沈灵珂轻轻福了一福。 沈灵珂放下手中礼单,抬眸瞧她,问道:“你去清风院,见过你嫂嫂了?她是怎么个意思?” 谢婉兮笑道:“回母亲,女儿都同嫂嫂说清楚了。嫂嫂听了,心里很是感念母亲这般疼她。” 沈灵珂微微颔首:“她如今身子重,我也不敢替她做主,只问她自己,初二究竟回不回苏府?” 谢婉兮道:“嫂嫂说,她如今月份大了,行动不便,一路风雪颠簸,怕动了胎气,也叫家里人悬心。今年便不回去了,等安稳生下孩子,出了月子,再择日回门不迟。” 沈灵珂听罢,眉头一展,轻舒一口气:“她倒明白事理,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谢婉兮又笑道:“嫂嫂还说,一家人原不计较这些虚礼,只要咱们年礼备得周全,便是心意到了,礼数也全了。” 沈灵珂听罢,长长舒一口气,眉尖愁绪顿解:“她是个懂事、知轻重的。” “母亲,苏府之礼,仍照旧吗?”婉兮轻声问。 沈灵珂指尖轻点礼单,抬眼时,神色已是平日决断:“照旧如何够?人既不到,礼更要厚重,方显咱们谢家疼惜儿媳。你记着:于原单之上,添老山参两支、上等阿胶一盒、苏夫人素喜的云锦两匹,务要丰隆体面,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是,女儿记下了。” 话音未落,小丫鬟轻步进来回:“夫人,老爷来了。” 谢怀瑾已掀帘而入,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沈灵珂身上,见她神色舒展,才放了心,语声温和:“还在忙年礼?” 沈灵珂起身相迎:“刚与婉兮商议妥当。芸熹身子重,初二不回苏府,我正叫她添几样礼,免得苏家闲话。” 谢怀瑾微微颔首,转脸看向身后福管家,语气干脆:“福伯。” “老奴在。” “苏府那份礼,照夫人吩咐,去办。” 谢怀瑾却凝望着她:“咱们谢家媳妇,为谢家开枝散叶,怀胎辛苦,不回门原是情理。礼数上,必得叫人人都知,谢家疼她护她,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他稍顿,声音更柔:“如此,也省得你日日为这些小事挂心。” 又道:“你娘家那边,我也吩咐过了,比去年更厚一层。你一年到头操持内外,生辰宴、年礼、诸事琐碎,竟无一刻清闲。旁人不疼你,我疼。” 沈灵珂低低应了一声,垂眸掩去眸中温热,唇角却悄悄扬起。 谢婉兮立在一旁,看着灯下父母这般情致,也不觉抿唇含笑。 第425章 放松 谢婉兮立在一旁,看灯下爹娘相视温情,不觉抿唇含笑。 满室礼单俗务,竟不及此一刻温存。 她悄悄退后,见父亲目光不离母亲,母亲眉宇间疲惫尽散,一派柔和,心知不便在此久留。 遂敛衽轻轻一福,低声道:“父亲,母亲,女儿先告退,明日再来同母亲一起整理。” 沈灵珂方从谢怀瑾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女儿,温声道:“夜已深了,你也忙了一日,快回房歇息,不必挂心此处。” “是。”谢婉兮应了,又一福,悄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把一屋静谧留给二人。 门扉轻合,室内愈静。 谢怀瑾待女儿去远,方上前扶住沈灵珂手臂,低声问道:“长意与婉芷睡前可曾闹?咱们顺路往偏房瞧一眼再回寝屋。” 沈灵珂正有此意,纵有千般疲累,一见那一双小儿女,便觉心头熨帖。遂轻轻颔首,由他搀扶着,并肩踱向偏房。 夜风微寒,谢怀瑾将她手握得更紧,以自己掌心暖意,温着她微凉指尖。 偏房内只点两盏壁灯,昏黄柔和。 谢长意与谢婉芷早已在床榻上睡熟,小唇微嘟,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细,甚是安稳。 守夜丫鬟见老爷夫人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谢怀瑾抬手轻按,示意噤声。 丫鬟会意,躬身后退一旁。 夫妇二人静立榻边,凝望儿女睡颜,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温慈爱怜。 从偏房回至寝屋,一路默然,却心有灵犀,分外和谐。 丫鬟们早已备下热水,上前服侍卸了外裳,换了寝衣,便俱都轻步退了出去,不敢惊扰。 屋内只留一盏羊角灯,昏黄光影,朦胧温软。 沈灵珂坐于镜前,连日操劳一齐涌上,只觉肩背僵紧,便抬手轻轻揉着右肩。 这细微举动,早被谢怀瑾看在眼里。 谢怀瑾眉头微蹙,走近她身后,低声问道:“可是肩头发酸?” 不待她答,一双温热手掌已轻轻覆上肩头,不大不小,力道适中,缓缓按揉。指腹寻着僵紧之处,时按时捏,恰到好处。 沈灵珂身子一松,向后轻倚,靠着他坚实胸膛,不觉舒服轻叹。 “想是这几日低头理礼单、对账册,久坐执笔,便有些吃力。”她语声软软,带着几分慵懒。 谢怀瑾手上不停,顺着肩颈缓缓揉开,语气温柔:“我日日见你灯至深夜,便知你累狠了。家中纵有千头万绪,也不该你一人担着。范阳卢家之事,自有下人料理,我也亲自过问,你不必费心。各家年礼,交福伯他们置办,你只最后过目便是,何苦事事亲躬。” 他微微低头,温热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低沉:“你若真累倒了,我便是官至首辅,守着这偌大府邸,又有什么意味?” 一言入耳,沈灵珂通体皆暖。 她闭目静听,感受他掌心温度,肩头酸楚渐消,心头更是温暖。原来他件件皆知,知她熬夜,知她辛劳,知她回娘家为难,嘴上不说,却一一记在心里,以行动疼惜。 沈灵珂低低应了一声,语声软糯,微带鼻音,垂眸时眼眶微热,唇角却悄悄扬起。 正沉醉间,她忽然心头一动,侧首仰望着他,笑盈盈道:“既如此,明日首辅大人可能抽空,替我理理那些繁杂账册?” 谢怀瑾低头,正对上她一双明眸含笑,眸光登时软了,轻声应道:“自然使得。我陪着你,你在旁料理,我替你分担。” 沈灵珂笑意愈浓,故意清了清嗓子,端起几分端庄模样:“那就多谢首辅大人了。” 说罢,理直气壮拍了拍他仍在自己肩上的手,娇声道:“快些再按一按,力气再大些,正是此处,酸得很呢。” 这般娇憨模样,全无平日首辅夫人端庄持重,倒似少女一般。 谢怀瑾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 “是!是!是!全听夫人吩咐。” 口中应着,手上力道果然加重几分。 沈灵珂舒服得轻哼一声,整个人懒懒倚在他怀里,再不言语,只一味享受这夜深人静、独属二人的温存。 他指腹温热,力道沉稳,顺着肩胛缝隙缓缓揉按,将连日酸胀一一化开。 沈灵珂通体舒泰,几欲轻呻,只软软倚在他坚实胸膛,连指尖也懒怠动弹。 她半眯着眼,神思飘悠,不觉目光落于面前菱花镜上。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她鬓发微松,几缕碎丝垂落腮边,颊间因热气晕开淡淡绯红,身后男子身形高大,将她稳稳拢住,微微低头,专注为她揉肩。 只是这份专注,与平日大不相同。 沈灵珂从镜中看得真切,谢怀瑾眼底神色早已变了滋味。 平日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竟似燃着两簇火,目光带着那占有之意,静静凝注镜中她的身影,自微敞的衣襟,到柔缓的眉眼,再到微微起伏的胸口,一寸寸缓缓扫过。 镜中灯火似被凝住,屋内气息也渐觉燥热。 沈灵珂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放松的身子霎时僵住。 此人……怎可用这般将人生吞的目光看她? 她呼吸一滞,肩头肌肉亦随之绷紧。 谢怀瑾立时察觉,手上动作渐缓,终是停下,目光却未移开,仍隔着镜子望她,声音已带几分低哑,缓缓问道:“夫人,在想什么?” 竟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沈灵珂面颊一热,似被他目光中的火烫到,不敢再看镜面,慌忙低下头,心内急寻说辞,支吾道:“没……没什么。” 这般模样落在谢怀瑾眼中,自是心虚之态。他唇角笑意愈深,微微凑近,温热气息几欲拂到她耳垂,语带戏谑:“当真没什么?我瞧夫人的脸,已是红透了。” 至此已是避无可避。 沈灵珂索性一横心,抬眸重新迎上镜中带笑的目光,强作镇定,微微扬颌,故意朗声笑道:“我在想,我家夫君怎的如此能干?大则能理朝堂之事,小则能顾内宅之务,如今又会为我揉肩按摩,在这大胤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夫君!” 一番夸赞说得又急又快,欲借高声掩去心虚。 谢怀瑾听罢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贴着她后背漾开,震得她心尖微颤。 他似是极悦,顺着她的话意笑道:“既然如此,我也该学学夫人口中那些‘新时代的本事’?” 说话间,一只手自她肩头缓缓滑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腹若有若无摩挲着她手背,语气也添了几分深意:“不如夫人再多教教我,新时代人家夫妻,该当如何……深入交流?” “深入交流”几个字,他咬得极轻极慢,热气尽数吹在她耳际,引得她一阵酥麻。 沈灵珂面颊“轰”地一热,由腮边直烧至颈后。 完了,此人这是彻底不正经起来! 谁说他是古板老古董?这般模样,竟是无师自通,比谁都通透! 她只觉又羞又窘,猛地自他怀中挣出,起身背对着他,语无伦次道:“我……我去洗漱!” 说罢,头也不回地奔进内间洗漱之所,竟似逃命一般。 谢怀瑾望着她仓皇逃开的背影,唇角笑意愈深,低头看着掌心尚残留她的温度,低声轻叹:“还是这般害羞。” 他不曾追去,只转身自去外间洗漱。 待他重入寝屋,他的夫人已梳洗完毕,重回妆台前,正取那膏脂细细敷面。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早已泄了她心神未定。 谢怀瑾也不点破,只缓缓走近,立在她身后。 沈灵珂自镜中见他过来,身子下意识又是一僵,手中白玉瓶几乎坠地。 只听他语气平和温然:“夫人,且上床安卧,我再为你按一按,好生松快松快。” 沈灵珂动作一顿,抬眸透过镜子静静望着他,欲从他面上看出几分真假。 谢怀瑾此刻神色坦然温柔,竟似方才那般目光灼灼、言语轻佻之人,全然不是他。 可他越是如此,她心下越是不安。 见她只不动,用那狐疑目光打量自己,谢怀瑾忍不住失笑,微微挑眉:“怎么?竟这般不信为夫?” 沈灵珂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仰首望着他,理直气壮嗔道:“谢首辅,你如今在我这里的信用,可是一日低过一日了!” 这番抱怨,半分威慑也无,反倒近于撒娇。 谢怀瑾笑得眼尾微弯,不再多言,只伸手握住她微凉小手,微微用力,便将她自凳上拉起。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拔步大床,声音低沉温柔: “躺下,为夫替你,彻底松快一番。” 第426章 和府医学按摩 谢怀瑾这话听着有理,沈灵珂被他拉着,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带到了床边。 拔步床的床沿上铺着厚厚的锦垫,触感柔软。 谢怀瑾并未急着让她躺下,只是松开手,转而去解她寝衣的系带。 沈灵珂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去护住衣襟。 “别动。” 谢怀瑾的声音低沉,“府医教的法子,隔着衣物按揉,效用要差上七成。你是想明日依旧肩酸背痛,还是想今夜彻底松快松快?” 他搬出府医做挡箭牌,理由正当得让人无法反驳。 只见她手护衣襟,正欲遮掩,忽闻此言,那纤纤玉指便僵在半空。 缓缓抬眸望去,谢怀瑾神色坦然,目光澄净,并无半分邪念,倒似真个在说正经事一般。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心中正嘀咕着,谢怀瑾已经耐心尽失,直接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三两下便解开了系带,将她轻薄的寝衣外衫褪了下来,只留下一件贴身的月白色中衣。 “趴下。”谢怀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灵珂只觉脸上一阵滚烫,只得慢慢挪至床边,伏下身去,将面庞深深埋入锦被之中,好避开那道令她局促不安的目光。 身后床榻微微一陷,便知是他坐了下来。 随即,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后背。 这一次,掌心不再隔着衣料,而是直接贴上了她细腻的肌肤。那温度仿佛带着一股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且放松些。”谢怀瑾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这般紧绷着,倒不是受用,竟是遭罪了。” 他并不急于动手,只将手掌虚虚覆在她背上,以掌心暖意慢慢温着,叫她渐次适应。待觉出她身子略松、肌骨不似方才那般僵硬,那双手才轻轻动将起来。 谢怀瑾手法极是精妙。 指尖力道沉稳,顺着她脊骨两旁缓缓推下,不轻不重,正按在那僵硬酸楚之处。掌根复在肩胛周遭轻轻回旋揉按,直将一日的劳乏酸胀,尽数化开了去。 真真是舒服极了。 沈灵珂适才尚自紧张,此刻早已烟消云散。那紧蜷的趾头渐渐舒展,一身筋骨尽皆软了,神思亦有些昏昏欲睡。 谢怀瑾之手未停,指尖自她后颈一路轻滑而下,过肩胛,直至腰际。 偏生这腰肢,正是她最怕痒之处。 指尖刚一触到那软肉,沈灵珂猛地一颤,身子便下意识要躲闪开去。 “别动。” 谢怀瑾低声止住,手上微一用力,将她轻轻按住,“此乃肾俞穴,你素来气血不足,多揉按些方有益处。” 他说得极是郑重,手上亦只在穴位上轻轻回旋,并无半分轻慢。只是那指尖触肤温软,已教她心头猛地一跳。 腰间酸麻并着痒意阵阵袭来,她终究忍不住,微微扭动了一下。 正此时,一股温舒畅快之感自后腰缓缓涌上,沈灵珂再按捺不住,喉间不觉漏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嗯……” 一声轻响方出,她自己先自怔住,登时满面绯红,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寻个地缝钻了进去。 身后男人的呼吸,也为这声轻哼,骤然乱了一拍。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只闻两人气息渐渐粗重。 那双手仍在背上,力道却与先前不同,每一次按下,都带着一股温热,直烫得肌肤微微发麻。 沈灵珂分明觉出,身后那目光愈加热烈,再不掩饰,只管落在她光洁脊背之上,直教她浑身如焚,心旌摇摇。 按摩不知何时停了。 沈灵珂正疑惑,便感觉身下的床榻猛地一沉。 那重量并非来自一侧,而是从她的脚踝方向,缓缓地,一寸寸地压了上来。 这男人。 他竟然爬上来了。 这般念头一动,沈灵珂心下已是突突乱跳,欲待躲闪,偏生浑身酥软,竟半分力气也无。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力,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并未说话,只是默然俯下身,那温热身躯隔着一层薄衣,轻轻贴住了她的后背。 那股灼热的体温,烫的沈灵珂全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后,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 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嗓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磨而出。 “夫人……” 那一声“夫人”,让沈灵珂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是沈灵珂唯一的念头。 平日里端方古板的谢首辅,此刻竟是半点体面也顾不得了。 他竟俯身贴近,更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吹气。 哪里还有半分当朝权臣的威仪,分明是头隐忍已久的孤狼。 她只觉他胸膛微微震动,那一声低唤透过薄衣传至脊背,直烫得她心尖阵阵发颤。 沈灵珂只得将面庞死死埋在锦被之中,只作不闻不见,权当万事未生。 怎奈身后那温热身躯,存在感竟是这般浓烈,避无可避。 他亦不再有别的动作,只这般俯身相就,沉实身子带着几分压迫之意,那灼热呼吸,一遍又一遍,轻扫她耳廓而去。 满室氤氲,暧昧缠绵,竟教她动弹不得。 这般下去如何使得,定要被这只狐狸温火慢煮,化在一处了。 沈灵珂强自定了定神,鼓足勇气,微微扭动身躯欲要挪开,声音自锦被中闷闷传出,带着几分轻颤: “谢……谢怀瑾,你……你好重,快些下去!” 这话本是含着斥责之意,出口却半分威严也无,反带了几分娇嗔软态。 身后的人听了,果真不曾挪开,反低低一笑。 那笑声贴着脊背轻轻漾开,直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便在此时,只觉一只大手缓缓自后背滑下,绕过腰侧,径直覆在她小腹之上。掌心温热,犹带几分薄茧,触之教人心头一乱。 沈灵珂的身子猛的一颤。 “别动。” 谢怀瑾声音愈见沙哑,复又俯身,唇瓣几欲贴上她的耳垂,温热气息直拂入耳中,“为夫正思忖,方才夫人赞我能干,是说我安邦定国能干,还是……”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 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一下。 “……别的方面,也能干?” “轰……”,沈灵珂只觉头脑轰然炸开,满心又羞又恼。 真真是无赖! 谁曾想大胤堂堂首辅,私下竟是这般模样!甚么清冷端方,全是哄人的假话! 她又羞又气,在锦被中胡乱蹬了蹬纤足,颤声道:“你……你休得胡言!” “哦?” 谢怀瑾见她这般炸毛模样,似是十分受用,非但不曾松手,反将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亦缓缓滑下,扣住她挣扎的素手,十指相扣,一并按在枕畔。 这一扣,沈灵珂竟被他牢牢制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为夫何曾胡说了?” 他慢条斯理,语带轻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夫人适才不还赞我,是‘顾家第一人’么?” “如今为夫只问问,这‘顾家第一人’,白日里替夫人分忧解难,到了晚间,还能替夫人做些什么……” 他声音愈低,末几字几欲含住她耳垂轻吐出来。 那般湿热一触,沈灵珂浑身猛地一颤,心魂俱乱。 她便也罢了挣扎,浑身软软地塌了下去,任由那男子气息团团裹住。鼻中只闻他身上清冽皂角香,混着淡淡墨香,因体温渐高,竟带了几分侵人之意。 谢怀瑾见怀中人儿安分了,眼底笑意愈浓。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拥着她,下颌轻搁在她肩窝之中。 屋内静极,唯闻两颗心怦怦跳动,一声重过一声,渐次似要合在一处。 便在沈灵珂只道今夜便如此过去时,身后人忽然微动。 他微微支起身子,伸指轻轻拂开她颈边乱发。 便在此时,一个温热湿润的轻吻,悄然落在她后颈之上。 沈灵珂只觉一身热血,尽数涌至那被吻之处,心下突突乱跳。 他唇瓣顺着她颈间曲线,缓缓向上轻移,每一次触碰,都教她肌肤发烫,神思恍惚,几欲迷离。 她竟不知是如何被翻转过来的,待惊觉时,已然平卧床榻,眼前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凝望着她。 昏黄灯影自他宽肩两侧漫开,晕作一圈柔光,衬得他眉目间,竟生出几分致命的勾人意味。 他面上早已无平日淡漠之态,那双深邃眸中,尽是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愫,有痴缠,更有压抑许久的渴盼与沉沉爱意。 四目相接,沈灵珂只在他眼底瞧见自己慌乱无措的身影。 她正想开口言语,唇瓣轻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那高大身影便缓缓俯身压下,面庞在她眼前渐渐逼近,眸中天地,竟只容得下她一人。 “夫人,”他再度开口,嗓音沙哑至极,“天晚了,该歇息了。” 一语方罢,一个带着他满身气息的深吻,已然轻轻覆下。 第427章 毫无信用可言 这一吻,与平日不同,无半分温存怜惜,尽是满腔攫取与占定。 谢怀瑾久抑之情,一旦迸发,直教沈灵珂六神皆迷,心魂俱荡。 她只觉得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谢怀瑾身上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堵住了她的呼吸,也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唇齿相接之际,初尝一丝清茶淡韵,转瞬便被他灼热气息覆去。 她本能抬手推拒,然纤弱之力,触在他坚实胸膛之上,竟如以卵击石,半分不动。 谢怀瑾似早已料定她这般挣扎,顺势伸臂,稳稳扣住她一双皓腕,按在枕上,不容她半分挣脱。 这般掌控之态,令沈灵珂心头一颤,再无反抗之力,只得由他主导。 初时惊惶渐退,紧接着是一阵阵酥麻,漫遍四肢,身子渐渐软了,紧蜷之趾,亦缓缓舒展。 不知过了几时,沈灵珂几欲窒息,唇上之力方稍缓。 谢怀瑾未曾退离,只微微抬首,额抵她额,鼻息相闻,两人急喘交织,在静室之中,分外清晰。 沈灵珂睫羽轻颤,方敢微睁双眸。只见他平日深沉眼眸,此刻烈焰翻涌,几欲将她一口吞去。 “灵珂……” 他再开口,嗓音哑异非常。 这一声,不唤夫人,直唤她闺名。二字入耳,沈灵珂心跳骤停,旋即愈烈,几欲撞出胸膛。 她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一双含雾杏眼,怔怔望他。 她这般失神模样,取悦了眼前之人。 谢怀瑾低低一笑,声自胸腔而出,震得她心尖发麻。 不待她回神,第二吻已至。 此一番,不复唇齿纠缠,灼热之吻自唇角缓缓而下,掠过下颌,落于雪颈之上。 “唔……” 沈灵珂喉间轻溢一声,难以自抑,身子微微挺起,周身血脉似皆沸热。 那双被按于枕上之手,不知何时已脱,紧紧攥住身下锦被,指节泛白。 谢怀瑾之吻,在她细腻肌肤之上,烙下一痕痕灼热印记,处处皆是占定之意。 衣衫不觉松散,微凉空气触肤,她方惊觉,微一战栗,稍复清明。欲并拢双腿,早被他一只温厚大手,轻轻托住。 “勿怕。” 他声轻语柔,自有安抚之力。 下一瞬,床幔轻落,将一室光景尽皆掩去。 昏灯透过纱幔,映出榻上两影交缠,朦胧难辨。 隐约听得女子一声轻呼,带几分怯意,转瞬便被男子沉缓气息掩去。 这一夜,自是无眠。 次日天光,透过重重帷幔,照入寝屋,一片朦胧灰白。 沈灵珂被一身细密酸困唤醒,意识昏沉,眼睑沉重,周身酸软无力,尤以腰间为甚,竟抬动不得。 昨夜痴缠光景,蓦然涌上心头,男子喘息、体温灼热、暗夜之中亮如星辰的眼眸……一时之间,她面颊如火,耳根尽烫,猛地睁眼,心下狂跳不止。 屋内静极,不闻丫鬟步履之声。 也无往日里这个时辰谢怀瑾起身准备上朝的动静。 她僵着身子,缓缓转颈,目光在昏暗中略一流转,终落于案前身影。 谢怀瑾竟未上朝。 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按着重叠账册,神色专注。 晨光勾勒他挺拔侧影,平日朝堂威严尽敛,只剩一派温雅沉稳。他竟在替她料理府中事务。 似乎察觉到榻上的动静,那专注身影微顿,笔尖停于纸上。 谢怀瑾缓缓转头,目光一落,便捉住已醒的小妻子。 四目相对,他眼中清冷瞬时消融,化作满眶温柔宠溺,那目光灼热直白,教沈灵珂心下又是一颤,下意识便要躲闪。 谢怀瑾却似看透她心思,唇角微扬,搁下笔起身,行至小几旁,提过温壶,倾一杯热茶,缓步踱至床边。 床沿因他坐下微微一陷,一股皂角清香混着他身上暖意,轻轻将她围拢。 “夫人醒了?”他声音较平日更沉几分,带一丝晨起慵懒,却温柔至极,“先吃口茶,润润喉。” 沈灵珂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只觉喉间干涩,便挣扎着欲坐起。 一只温厚大手及时伸来,托在她背后,轻轻一扶,便将她稳稳扶起。 锦被滑落,露出肩头雪肤,上面星点红痕,暧昧难掩。 谢怀瑾眸色骤然一暗,呼吸亦重了几分,不动声色将锦被替她拢好,只将茶杯递至她唇边。沈灵珂羞得不敢抬眼,垂首就着他手,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暖意顺喉而下,解了干涩,心下稍定。 “我再与你斟一杯。”谢怀瑾见她垂首埋脸,眼底笑意愈深。 他刚想起身,沈灵珂却一把将空杯塞回他手中,随即如受惊一般,猛地躺倒,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裹到脚,一语不发,只以行动示嗔。 谢怀瑾望着被中微微隆起一团,先是一怔,继而胸腔之中,溢出低低笑声。 他将茶杯置于床头,非但不恼,反倒掀被上床,榻身又是一陷。 那熟悉暖意,自后贴来,一臂穿入她腰间,连人带被,轻轻揽入怀中。 “夫人这是怎么了?” 他声贴耳畔,热气拂过发梢,带着几分故意调笑,“可是为夫……有何处未让夫人称心?” 一时之间,沈灵珂只觉脑中炸开,羞恼交加:无耻! 这外头端方持重的首辅大人,回了内院,竟如此不知羞! 她猛地自被中转过身,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含雾圆睁,瞪着眼前不正经的夫君,似要以目光嗔责。 “不许你开口!” 这一声软语,落在谢怀瑾耳中,比世上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他望着怀中小人儿鼓着腮帮子,唇角笑意愈深,眼底火苗亦悄悄重燃。 俯身凑近,鼻尖几触她鼻尖,声音压得更低,更哑:“好,都听夫人的,我不说。” “为夫便用行动,表我对夫人的心。” 言罢,揽在她腰间之手,便缓缓而动。 行动? 还要再来? 沈灵珂当真慌了,她此刻周身酸困,哪里还经得起他这般折腾。 “你起开!”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手脚齐动,欲将他推开。 谢怀瑾见她这般惊惶失措,终是不忍再逗,低笑一声,捉住她一双乱挥小手,重新按回怀中,语气带着几分得逞之意。 “夫人想哪里去了?” “我是见你累着,想替你揉一揉,疏解筋骨。” 此语一出,沈灵珂登时僵住,脸上神色自惊惶错愕,转而通红彻耳。 又是这话!昨夜就是这般!他总用这般正经言语,哄得她放下心防,而后……而后便做出那许多羞人的事情。 昨夜痴缠光景,再度涌上心头,那些温存、那些低语、那些灼热温度,一并袭来。 沈灵珂身子一紧,耳尖滚烫,连脖颈都泛出一层粉色,当即攥紧被角,往床内缩去,如惊鹿避猫,恨不能离他越远越好。 “谢怀瑾!”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咬出他名讳,说是嗔怪,实则尽是羞意委屈。 那双杏眼睁得愈圆,眸中含水,非但无半分威严,反添十分娇怯。 “你再胡言,我真个不理你了!”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心尖一软,又麻又痒,胸腔之中笑声低醇宠溺,贴着她后背轻轻震动,震得她耳根发麻。 他非但不退,反倒长臂一伸,将这只想逃的小猫重新捞回怀中,稳稳揽住腰肢,力道温柔适度,既不教她挣脱,亦不令她难受。 “为夫何曾胡言?”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面颊上,专注深情,修长指尖轻拂她鬓边碎发,缱绻无限,“昨夜看你睡得不安,眉头总蹙着,想是累了。我心实疼,只想替你揉一揉腰,松快松快。” 他说得情真意切,神色坦荡,竟似一位真心疼妻的君子。 可沈灵珂哪里还肯信! 前车之鉴犹在,若再上当,岂非愚不可及! 被他这般近近望着,温热气息拂在额上,她心乱如麻,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个不慎,又被他捉住由头。 “你、你离我远些……”她声音发虚,底气不足。 谢怀瑾见她真个慌了,亦不再过分逗弄,只轻轻将人往怀中带了带,另一只温厚大手,缓缓覆在她腰间,隔着薄衣,不轻不重,缓缓按揉。 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正落于酸胀之处,一圈圈揉开。 一股酸麻舒适之感,自腰间漫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她险些轻哼出声。 沈灵珂僵紧的身子,渐渐一点点软了下来,却仍绷着小脸,抿着唇,不肯给他半分好颜色。 男子低头,在她发顶馨香之处,轻轻一吻,声音低哑缱绻,满是纵容:“好了,不逗你了。府中诸事,我已料理妥当,今日不朝,便陪着夫人,哪里也不去。” 她埋在他温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香之气,那点被调戏而起的羞恼,早被他温柔按揉与软语温存,消去大半,只剩一丝不甘,闷闷哼了一声,身子却不由自主,悄悄往他坚实温暖的怀中,又靠了一靠。 第428章 逛街 沈灵珂被谢怀瑾揉按半晌,腰间酸困渐解,颊上绯红稍退,便懒懒地倚在他怀中,再不挣动。 直待冬日日影移窗,二人才慢慢起身。 “夫人,该起了。”谢怀瑾嗓音犹带慵懒,热气拂过她耳畔。 沈灵珂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含糊道:“不起,浑身如散了架一般,都怪你……”一语未毕,自羞得缄口。 谢怀瑾低笑,将人搂得更紧,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捏,得意温存:“原是我的不是。今日便不上朝,在家伺候夫人,将功补过,可好?” 沈灵珂惊起看他:“你竟不去早朝?” “正是。”谢怀瑾抚着她脸颊,语气温厚,“昨夜累着夫人,我若再丢下你一人,心中如何得安。” 话说得坦然,沈灵珂听了,面红耳赤,只道:“我真个要起了。”说罢便要唤丫鬟。 “不必。” 谢怀瑾按住她,自下床取了藕荷色锦袍,亲为她着衣,指尖轻稳,偶一触肤,令她浑身微颤。 待穿戴整齐,又为她拢好衣领,俯身轻轻一吻额角,柔声道:“走,用早膳去。” 丫鬟们在外静候,听得传唤方入。 一进门,见首辅大人手执象牙梳,正耐心为夫人梳理青丝,一个个都看呆了,竟忘了行礼。 谢怀瑾淡淡一瞥:“还愣着做什么?备水去。” 众人慌忙应了,退出去后,便有压抑的轻呼隐隐传来。 沈灵珂又羞又恼,瞪他一眼:“都被你闹得没规矩了。” 谢怀瑾只是含笑,依旧慢条斯理为她梳头绾髻。 不多时,夫妇二人携手往正厅用膳。 桌上粥菜温热,谢长风已往前边理事,只谢长意、谢婉芷一双小儿女在坐。 两个孩子一见父母携手进来,连忙从椅上滑下地。 谢长意先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婉芷也跟着学哥哥的样子,小身子弯得低低的,细声细气:“女儿给爹爹、娘亲请安。” 谢怀瑾挨着沈灵珂坐下,自然而然为她盛粥布菜,动作熟稔。 谢长意与婉芷对视一眼,都觉父亲今日分外温和。 沈灵珂用了一口粥,便记挂清风院中临盆在即的苏芸熹,放下汤匙道:“芸熹月份已重,我终是放心不下。” 谢怀瑾道:“你身子才好,不必亲往,遣个老成的过去照看便是。” 沈灵珂便唤张妈妈近前,郑重吩咐:“你往清风院仔细守着少奶奶,饮食炭火、汤药晨昏,一丝不可马虎。夜里轮值伺候,稍有动静,即刻来报,务必保她母子平安。” 张妈妈躬身应了,领命而去。 沈灵珂又命春分:“你去婉兮那问问,今日街上年景热闹,可愿同我们上街逛逛,添置些针线脂粉。” 春分去不多时便回,抿着笑回禀:“姑娘说,今日已有约在先,不便同往。” 沈灵珂与谢怀瑾对视一眼,心中早已了然。 少顷,谢婉兮轻步进来,一身粉袄斗篷,垂首敛眉,两颊桃红,从脸直红到耳根,分明是女儿家怀春之态。 沈灵珂温声问道:“我与你父亲要上街置办年货,你果真不同去?” 谢婉兮柔声说道:“女儿与人有约,便不陪父亲母亲了。” 谢怀瑾瞧她这般模样,心中早已了然,只神色平和,缓缓叮嘱:“既与人有约,便早去早回。外头天冷路滑,多带两个老成嬷嬷跟着伺候,凡事谨慎些,不可贪玩迟归。” 谢婉兮又惊又喜,垂首应道:“女儿晓得,谨记爹爹吩咐。” 说罢敛衽轻轻一福,抬眼时面颊绯红,如释重负一般,轻移莲步,匆匆退了出去。 沈灵珂忍笑,轻轻碰了碰谢怀瑾胳膊:“你瞧这模样,定是瑞王约去听戏了,满心的事都写在脸上。” 谢怀瑾微微颔首,眼底亦添柔和:“儿女自有儿女缘,由他们去罢。今日我得闲,便陪夫人与孩子们上街走走,也享一享寻常人家的天伦。” 当下备车轻简,往朱雀大街而来。 腊月京城,早已年意浓浓。 长街上人来人往,红灯高挂,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绒花、春联、爆竹,琳琅满目,暖意融融,尽是人间烟火。 谢长意紧紧牵着婉芷的小手,一路东看西瞧,满眼都是新奇。 婉芷穿着大红镶毛小袄,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一眼看见糖画兔子,立刻拽住沈灵珂的衣袖,小声央求:“娘亲,婉儿要那个兔子糖画……” 沈灵珂低头一笑,回头吩咐随从:“去把那个糖兔子买下来。” 谢婉芷捧着糖画,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娘亲!真甜!” 谢怀瑾一直走在外围,一手轻轻护着沈灵珂,把拥挤的人潮都挡在外面。 路过绸缎庄,沈灵珂多看了几眼新到的云锦,谢怀瑾便在一旁温声开口:“若是喜欢,只管都裁下来,给你和孩子们各做一身过年新衣。” 行至点心铺前,谢怀瑾驻足,回头看向沈灵珂,温声问道:“平日爱吃的几样酥酪点心,可要带上些?” 不等她回话,他已上前挑拣,拣完细细包好,亲自提在手中。 刚走几步,谢长意一眼瞥见兵器铺里挂着的桃木剑,脚步顿住,眼睛发亮,却只是抿着嘴,悄悄拉了拉谢怀瑾的衣袖,低声道:“父亲……那铺子里有桃木剑。” 谢怀瑾顺着他目光看去,唇角微扬:“可是喜欢?” 谢长意脸颊微热,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安:“只是……不敢在府中胡闹。” 谢怀瑾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叫掌柜取下递与他:“拿着练练筋骨,只是不可在府中胡乱挥舞,惊了你母亲与妹妹、姐姐。” 谢长意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桃木剑,躬身行礼,声音里都带着轻快: “多谢父亲!儿子必定谨记父亲叮嘱,绝不胡乱挥舞,惊扰家人。” 说罢捧着剑,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爱不释手。 沈灵珂一手牵着婉芷,一手被谢怀瑾紧握,走在喧闹长街,心中安稳喜乐。 无公文之劳,无朝堂之争,无内宅之扰,只做一对平常夫妻,携儿女慢逛长街。 她悄悄看谢怀瑾,他正低头逗婉芷说笑,冬阳落在肩头,冷冽尽化,只剩温柔轮廓。 谢怀瑾忽转头,与她目光相接,指尖微紧,低声道:“往后每年腊月,我都陪你上街置办年货。” 沈灵珂心中一暖,唇角含笑,轻轻应了一声:“嗯。” 寒风卷过,红灯轻晃,一家四口身影相依,被暖阳拉得悠长。 待他们走到一处戏楼前,朱门彩绘,丝竹悠扬。 沈灵珂无意一瞥,忽见楼前立着两人。 男子宝蓝锦袍,玉带束身,身姿挺拔,正是瑞王喻景明。 他一手虚扶,护着身侧女眷,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那女眷正是谢婉兮,粉斗篷遮面,垂首含羞,步履间尽是女儿娇态。 喻景明先为她掀帘,谢婉兮方低首提裙,正想入戏楼。忽似有所觉,飞快往街心一望。 只这一眼,四目相对,正撞着父母弟妹。 谢婉兮登时面如火烧,如惊鹿一般,慌忙低头,一闪身便入了楼内。 沈灵珂忍不住低笑,轻声对谢怀瑾道:“你瞧,竟被我们撞个正着。” 谢怀瑾望了一眼,见瑞王举止端谨,并无轻佻之色,唇角微勾,淡淡道:“罢了,年轻人的情致,我们做长辈的,不必去扰。” 谢长意和谢婉芷年幼不解,仰着小脸问:“父亲母亲,那不是姐姐吗?如何不与我们一同玩耍?” 沈灵珂弯腰捂住他们俩都的小手,温声笑道:“姐姐约了朋友听戏,我们不打扰她。母亲带你们买桂花糖糕去。” 两个小孩立刻欢喜,蹦蹦跳跳往前。 谢怀瑾顺势将沈灵珂往身边一护,避开往来行人,低声道:“既他们在此听戏,我们往别处去,免得姑娘家拘束。” 沈灵珂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戏楼,丝竹袅袅,暖意融融,心中暗自欢喜。 再看身侧夫君,护着儿女,步履安稳,一身烟火温情,全无半点首辅凌厉。 朔风虽寒,心头却暖烘烘的。 第429章 逛街(二) 街旁多列脂粉簪花、绫罗绸缎之属,皆是闺阁应用之物。 谢长意尚是幼儿,于此等物事索然无味,只怀拥桃木剑,谨谨护持。 沈灵珂因笑道:“此巷皆是女儿物件,我们不如往那灯市笔墨街去,也叫长意散散闷。” 遂穿过一挂腊味小巷,豁然开朗,已是灯市街口。 虽然不是上元,早已花灯遍挂,走马灯、宫灯、兔灯、莲灯,千奇百巧,流光映街。 谢婉芷小口微张,乌眸之中尽是灯影,早将手中糖画兔丢在一旁,小手指着一盏八角宫灯,奶声唤道:“父亲,母亲,你看那灯,好俊!” 沈灵珂含笑弯腰,轻捏其冻红双颊:“芷儿果真喜欢?” 谢婉芷连连点头。 谢怀瑾不待多言,便回头示意随从:“去,将那盏八角宫灯取来。” 随从忙应了,上前付了银钱,将灯捧来递上。 谢婉芷一见,忙伸着小手接了,抱在怀中,那灯比她面庞还大些,她捧着只顾欢喜,围着沈灵珂蹦跳不休,口中连连笑道:“多谢父亲!多谢父亲!这灯真好看!” 谢怀瑾忙扶着她:“慢些,仔细摔了。” 一旁谢长意见了,虽仍是抿着唇,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眼底却也藏不住喜色,悄悄往谢婉芷那宫灯上望了两眼。 谢怀瑾看在眼里,不觉微微笑道:“你若喜欢,也挑一盏合你心意的。” 谢长意忙收回目光,把桃木剑往怀里一紧,强装镇定道:“孩儿……孩儿不爱这些花哨之物,有桃木剑便够了。” 沈灵珂目光于灯海中流转,忽被街角一小摊吸引。 摊主是个白发老翁,身着旧色儒衫,静坐闹市之中,颇有出尘之态。 其所售灯俱是竹骨素纸,并无繁彩,只灯上以小楷题诗句。 不觉停步,立在一盏绘寒梅六角灯前。灯上题一句:寒梅煮酒,雪满一庭旧时梦。 笔力清劲,意境萧疏,含几分文人清雅孤高。沈灵珂正凝眸细看,谢怀瑾已悄立身侧,低声问道:“中意此灯?” 沈灵珂回眸一笑:“不过爱其诗句清雅,略看一看罢了。” 老翁闻言,缓缓睁眼,打量沈灵珂气度不凡,非寻常贵妇,眼中微露赞许,徐徐道:“夫人好眼力。此灯不卖,只赠有缘人。灯上一联,若能对得下联,便即奉送。” 谢长意听了,亦凑上前来,故作蹙眉寻思。 谢怀瑾低声吟一遍:“寒梅煮酒,雪满一庭旧时梦……”眸中亦含赏意。此联清冷不俗,欲对得工稳合境,颇费才思。 他心中已有数意,方欲开口,却见沈灵珂抬眸远望。 但见儿女嬉笑灯影之中,再回看身侧夫君,眼底一片安宁温润。 她唇角微扬,笑意柔婉,竟似能融腊月寒雪,轻声吟道:红炉点茶,人归满室现时欢。 一语既出,周遭喧嚷似一时皆静。 老翁猛一睁眼,昏花老目登时灿然,细细打量沈灵珂,由惊转敬,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人归满室现时欢’!老朽为此上联困滞数年,总觉萧瑟未尽,今日得夫人一语,方知眼前安乐,才是真趣!此灯合该奉赠!” 遂恭恭敬敬取下寒梅灯递过。 谢怀瑾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妻子。 看她灯影之下,嫣然一顾,随口成对,光华流转,竟胜满街灯火。 “人归满室现时欢……” 他低声复诵,心头一暖,一腔柔情暗涌。 遂接过灯,却自怀中取出一锭重银,置于老翁案上:“老先生才情,值得此数。” 老翁欲推辞,谢怀瑾已将灯递与沈灵珂,一手紧执其手,转身入人群,温声道:“夫人,咱们回罢。” 其手比平日更暖、握得更紧。 天色渐暮,行人愈繁,谢怀瑾恐拥挤,遂命回府。 归府车中,颇觉静谧。 谢婉芷抱宫灯,谢长意怀桃木剑,两个孩儿俱已困倦,倚着软褥,昏昏欲睡,鼻息微微。 沈灵珂手执那盏素梅灯,烛影透纸,映得侧脸柔和静好。 车厢温暖安谧,唯闻车轮碾石,辘辘而行。 正出神间,一只温热大手,忽覆于其执灯之手。 她抬眸,正对上谢怀瑾深邃目光。 “我夫人真是高才。”他凝望着她。 沈灵珂心头一跳,睫羽微颤,低眸避其灼热目光,唇角却不觉微扬,带几分羞涩之意:“不过是些闺中拙句,胡乱凑得,怎当首辅大人如此谬赞?倒叫我……心下不安。” 这般含羞敛态,落在谢怀瑾眼中,愈觉可爱。他唇角笑意愈深,微微倾身,附耳低言,声哑而温:“既如此,为夫便再叫你不安几分,如何?” 一语未毕,已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厚软车帘隔尽外间声光。 儿女安稳沉睡,呼吸均匀。车厢之内,一缕茶香,一抹温存,一个温柔而深挚的吻,悄然落下。 第430章 听戏 戏楼之内,暖意融融。 檀香袅袅,与蜜糕之甜香氤氲缭绕,漫于空气之中。 戏台上昆曲婉转,丝竹轻扬。 台下座席疏疏朗朗,喻景明特意拣了个雅座,既不张扬,又能将台上光景看得真切。 谢婉兮垂着眼,慢慢坐下,指尖兀自微微发紧。 喻景明看在眼里,温声问道:“怎的还这般拘谨?” 谢婉兮轻轻拢了拢浅粉斗篷的系带,低声道:“方才在街上……叫我一时慌了神,心到此刻还跳得厉害。” 她说着,长睫垂得更低,将眸中慌乱尽数掩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他听出异样。 喻景明见她耳尖微红,目光温煦,并不催她言语。抬手唤小二奉茶,动作轻缓,唯恐惊了她。 “方才街上,是我冒失了。”他先自开口,声气清润温和,“本欲遣人提前告知岳父岳母的,又恐惊扰,反叫你不自在。” 谢婉兮方敢轻轻抬眼,一抬眼便撞入他含笑目光,登时心头发热,言语都觉滞涩:“你……你竟称我父亲母亲为岳父岳母?”这称呼,未免也太早了些。 喻景明低低一笑,笑声轻细,清晰落于她耳畔,引得她心头一颤,面颊瞬时绯红。 只听他缓缓道,语气竟是理所当然:“称岳父岳母,原是早晚之事。” 谢婉兮脸更红了,小声辩驳:“尚未……尚未成亲呢。”那声音不似反驳,倒近于娇嗔。 喻景明唇角笑意愈深,不再紧追此语,伸手将桌上一碟蜜糕往她跟前推了推,白瓷碟轻触桌面,微作轻响。 “知你喜食甜物,特意使人备下的,尝尝。” 谢婉兮略一迟疑,终是伸指拈了一小块蜜糕,小口轻嚼。绵软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一股暖意顺喉而下,心底紧张,也散了几分。 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对面之人一眼。 他正望向台上,眉眼温雅,侧脸清俊,鼻梁高挺。 身为尊贵瑞王,竟无半分皇子骄矜,只静静坐于此处,如一寻常温润公子,耐心陪她听戏。 谢婉兮心底某处,不觉软了。 “瑞王哥哥也爱听昆曲?”她终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欲破这片刻静谧。 喻景明转眸,目光落在她微红面颊上,笑意更浓,一双桃花眼似含星光:“往日倒不常听。” 他顿了顿,目光专注而诚挚:“今日与你同坐,倒觉这戏文,比往日好听许多。” 一句寻常言语,竟比千言万语更动人心。 谢婉兮面颊又是一热,忙转回头望向台上,故作凝神听戏之态。 然而那咿呀唱词,一句也未入耳,耳中、心中,尽是他刚才言语,与自己怦怦的心跳。 喻景明见她羞赧,便不再言语逗弄,只默默为她添上热茶。修长手指执壶,茶水倾入杯中,泠泠作响,指尖偶不经意擦过她杯沿,亲近而不越礼。 台上唱的,正是才子佳人风流故事。 雅座之中,少年少女相对而坐,一者沉静,一者含情,时光竟似也慢了下来。 窗外寒风犹冽,窗内却暖意融融。 香炉、热茶、蜜糕,更有一缕难言的心动,在雅座之内悄然漫延。 一折戏罢,戏楼看客纷纷起身离去,雅座间仍余淡淡茶香与糕香。 谢婉兮想着告辞,忙着起身,心下一急,动作便乱了,宽大裙摆竟被凳角勾住。她脚下一迈,身子被裙裾一带,登时往前倾跌。 “小心……” 喻景明本能伸手去扶,长臂一展,便欲揽她腰肢。 谢婉兮慌乱之中,只顾乱挥手臂,想寻个依靠,恰好攥住他伸来的衣袖,力道颇重。 喻景明为扶她,本已前倾身子,被她猛力一拽,竟也立脚不稳,两人一同跌在铺着厚软垫的地上。 谢婉兮闭着眼,已做好跌疼之备,预想中的疼痛却未袭来,身下反是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鼻尖更萦绕着一股清和松香。 她怔了一怔,方缓缓睁眼。 眼前光景,令她顿时僵住。 原来喻景明倒下之际,硬生生转了身躯,自己垫在下方,做了她的肉垫。她整个人,正伏在他身上,面颊贴着他绣有暗纹的衣襟,清晰可感他胸腔起伏,与骤然加快的心跳。 一时之间,雅座之内静得可闻彼此呼吸,一声急似一声。 谢婉兮僵在原处,浑身似要烧将起来,从耳尖至颈间,一片绯红,手足无措,竟连动也不敢动。 “瑞王、瑞王哥哥……我、我非故意……”她声音带着怯意。 喻景明卧于软垫之上,一只手仍护在她腰后,恐她再磕碰,眉眼间全无半分恼意,反含温柔,低低一笑:“无妨,是我未曾站稳。” 他掌心贴着她纤腰,隔了数层衣衫,仍觉温软,心下亦是一跳,忙稍稍松开,小心翼翼。 “你可伤着?”他先问道,温热气息拂过她发顶,“可曾磕碰何处?” 谢婉兮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欲撑身坐起,谁知手忙脚乱,一手撑下,竟正按在他结实胸膛之上,面颊烫得似要滴血。 “我、我无事……对不住瑞王哥哥,都怪我……” 喻景明轻扶她手臂,略施巧劲,缓缓将她扶起坐定,自己方才起身。 他理了理微乱衣袍,依旧是那温雅模样,垂眸见她仍微微发颤,长睫上竟沾了些湿意,便柔声安抚:“无妨,不过小小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温凉触感一触即过,谢婉兮如被烫到一般,忙缩回手,垂首不语,一颗心在胸中跳得几乎撞出胸腔。 刚才那一跌,指尖分明触到他腰间紧实肌理,此刻回想,连耳根都滚烫。 喻景明见她满面愧疚,似要落泪,心下软得一塌糊涂,不觉起了逗弄之意。 他忽然蹙眉,轻轻“嘶”了一声,一手扶腰,神色似有痛楚。 谢婉兮一见,早将羞赧抛至九霄,急得抬头:“瑞王哥哥,你可好?莫不是跌伤了腰?” 喻景明扶着腰,对她摆手,故作忍痛之态:“不妨事,不妨事,小伤罢了。” 他越是如此,谢婉兮心下越是焦急,一咬牙,上前便要拉开他扶腰之手,欲亲自查看。 可手刚触到他衣袍,猛然醒悟此举不合礼数,忙又退后半步,急得眼眶都红了。 “瑞王哥哥,咱们速速回府去,你好早些上药!”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乱了方寸,满心只念着“他是为我才受伤”。 喻景明见她急得眼圈泛红,哪里还忍逗弄,正要坦言是玩笑,却见她咬着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泫然欲泣之态,心都软成一汪春水。 他上前一步,又顾及男女之防,停在离她一步之处,声音放得愈柔,如哄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当真无事,方才见你太过自责,故意逗你罢了。” 谢婉兮猛地抬眼,长睫犹带水光,怔怔望着他,似未回过神:“逗……逗我?” “正是。” 喻景明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自胸腔而出,含着说不尽的宠溺,眼底亦盛满温柔,“不过小小磕碰,我身子骨没那般娇弱,倒是你,方才可是吓坏了?” 谢婉兮才醒悟自己被他戏耍了,一股热气自脚底直冲头顶,面颊又是一红,一时又羞又恼,心下却也松了口气。她轻轻一跺脚,竟无半分气势,只添了几分娇憨。 “瑞王哥哥……你怎么能哄骗我呢???”她小声嘟囔,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裙带。 喻景明看她这般模样,只觉心头发痒,恨不能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好生安抚。 终究还是按捺住,只温声道:“是我不好,不该吓你。此处人多,不便久留,我送你回去。” 谢婉兮轻轻颔首,再不敢莽撞起身,小心翼翼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缓行,唯恐再生意外。 喻景明随在她身侧,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专注温柔,生怕她再不慎跌倒。 方才那一跌,他虽心甘情愿做了肉垫,却也着实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座。 戏楼之内人来人往,喧嚣热闹,无人知晓方才那间静雅雅座之中,曾发生何等令人心跳加速的旖旎意外。 谢婉兮走在前头,清晰觉着身后那道温柔目光,一路相随。走到戏楼门口,心跳依旧未曾平复。 喻景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挑起那厚重的棉门帘,垂眸望着她,声音低沉又温和: “慢些,小心门槛。” 谢婉兮垂着头,脸颊仍带着未褪的红晕,轻声应道:“多谢瑞王哥哥。” 而立在她身后的喻景明,望着她那身着浅粉斗篷的纤细身影,唇角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刚才她如受惊小鹿一般扑入他怀中的那一刻,他承认,他比谁都紧张。 可与此同时,窃喜已在心底悄然漫生。 第431章 梦 日色既暮,谢府已是灯火重重。 谢婉兮回到府里,先到梧桐院,给父亲、母亲请过安,陪着用了晚膳,才回了芷兰院。 夏荷见姑娘一回来便怔怔的,上前轻轻打起帘笼,低声道:“姑娘一路劳乏,可要先沏一盏安神热茶来?” 谢婉兮倚在窗边软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炉,只淡淡应道:“不必,你们且先退下,留我一人静静便好。” 夏荷会意,悄悄带着一众小丫鬟退出门外,只远远候着。 室中一时静悄悄的,谢婉兮靠在软榻上,手捧一炉暖香,眼神却飘远了。 白日里戏楼那一扑,竟如烙印一般,刻在心间,彼时失手跌入喻景明怀中,手掌按在他胸膛之上,那触感至今分明。 隔着衣料,亦觉肌骨坚实,体温温厚,他心口沉稳之跳,似仍一声声敲在她掌心。 正出神间,只听门外轻响,夏荷端着茶盘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姑娘,可是身上不舒服?怎么坐着坐着,倒发起呆了?” 谢婉兮被她一问,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微微一热,忙掩饰道:“没什么……不过是歇一歇。” 夏荷将茶轻轻放在小几上,觑着她神色,又低低笑道:“奴婢瞧姑娘这半日,魂儿似的不在身上,莫不是……今日在外面,遇着什么了?” 婉兮被她说中心事,登时脸颊一红,垂眸嗔道:“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仔细我撕你的嘴。” 话虽如此,声音却软得没半分气力,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起那坚实可靠的胸膛,指尖仿佛还留着那温厚触感,心跳又悄悄乱了几分。 谢婉兮被夏荷一番打趣,越发羞得抬不起头,只催着她退下安置。 屋内灯烛挑得柔和,她卸了外衫,歪在锦衾之中,日间那一幕又翻上心来。 蒙眬之间,竟然来到了御花园那处僻静所在。 月色如洗,花影扶疏,喻景明一身玄色常服,静立月下,平日温雅眉眼,此刻竟添了几分慵懒笑意,望得她心头突突乱跳。 日间尚且不敢正视,梦里偏生胆大,她竟一步步走近,指尖先轻轻触了触他小臂,只觉肌骨紧实;再往上,抚上他宽阔肩头。 喻景明只垂眸看她,笑意浅浅,不躲不避。 谢婉兮被他看得心头发热,指尖微颤,仍是轻轻按在他胸膛之上。 隔了衣料,那坚实沉稳的肌理依旧分明,他心口一下下轻跳,竟似敲在她心上。 正自描摹不舍,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低轻笑,声线温润磁性:“婉兮,这般……摸够了不曾?” 谢婉兮惊得抬眸,撞进他眼底深潭,那目光温柔又灼热,直看得她魂飞魄荡。 她连忙缩手,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掌心暖意滚烫,牢牢裹住她指尖。 “既然已经摸了,”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婉兮可要对我负责?” “我……我……” 谢婉兮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觉浑身发烫,羞得无地自容,猛地一挣,倏然惊醒。 枕边灯火尚明,原是一场梦。 她抚着胸口,心跳如鼓,两颊依旧滚烫,耳尖红得通透。 恰此时,外间传来夏荷低低的声音:“姑娘可是醒了?可要杯温水?” 谢婉兮忙按住发烫的面颊:“不必……我不曾醒,你且歇着去。” 夏荷在门外抿嘴暗笑,只当姑娘是日间累着,哪里晓得她刚才在梦里,已是被人逼着“负责”了一回。 谢婉兮蒙在锦被之中,又羞又甜,只觉这颗心,从今往后,再难安安稳稳了。 转眼腊月二十五了,府中事务日繁。 沈灵珂身为当家主母,料理吃穿用度、年礼往来,又兼长媳苏芸熹将近临盆,须时时照拂;开春卢家便要来送嫁,婉兮的嫁妆,亦要一一细查,半点疏忽不得。 整日灯下核算,竟连片刻闲暇也无。 这夜,谢怀瑾从书房回到梧桐院,见自家夫人仍然蹙眉理账,便从身后轻轻抽去她手中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夫人日日忙碌,几时才得空理一理我?” 沈灵珂倦极抬眸,浅笑道:“待我忙过这一阵。过年诸事,芸熹临盆,卢家送嫁,婉兮嫁妆,一桩桩,一件件,皆要妥帖。” 说罢又要提笔,“夫君若觉闷,且去找长意、婉芷玩耍便是。” 谢怀瑾见她眼下淡淡青影,心下怜惜,一把按住她手,将账册尽数推过一边:“你且去歇息,余下之事,有我。” 沈灵珂放下笔,眉眼间才露出一丝笑意:“如此,便有劳夫君了。” “待春暖花开,我带你去南山小住几日,散散心。”谢怀瑾温声道。 “还是夏日再去罢,”沈灵珂倚在他肩头,细细盘算,“待芸熹坐完月子,婉兮出阁,劝农司事务亦了却……” 话犹未了,谢怀瑾已轻轻拉住她手,指腹拭去她眼角倦意,语中宠溺:“事务再多,也无尽头。你首先是我谢怀瑾之妻,其次才是谢家主母。儿媳那有嬷嬷稳婆,婉兮嫁妆有管家,卢家送嫁我来安排,劝农司暂且搁下。” 沈灵珂心头一暖,佯嗔道:“你总这般说,一家大小,我如何放得下心。” “有我。” 谢怀瑾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沉稳安稳:“从前是你持家育儿,辛苦半生。如今儿女将成,也该我护你清闲。春日去,夏日去,皆听你。只是不许再熬夜操劳,不然,我便丢开一切,日日陪你,寸步不离。” 沈灵珂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墨香,连日疲惫,一时烟消云散,亦柔声道:“好,都依你。” 那边芷兰院中,谢婉兮卧于锦衾之内,仍是毫无睡意。 一闭眼,便是喻景明梦中含笑之容,耳畔犹绕他那句“可要负责”,指尖似仍残留他胸膛坚实之触感,两颊不觉又热了起来。 以被蒙头,心中羞臊,暗暗道:喻景明就是话本的男妖精啊! 总出现在她的梦里…… 第432章 体贴 时序新正,年光渐暖。 大年初一,循例入宫朝贺,谢家阖府天未明便起身梳洗,忙忙碌碌,直至辰后方才消停。 待到初二,归宁之期。 天色微明,谢怀瑾早已起身,随意披了件家常外袍,便往前厅而来。 福管家正领着下人,将回门仪礼一一装箱码齐,见老爷过来,忙垂手侍立,躬身行礼。 “福伯,夫人归宁之物,可曾齐备?”谢怀瑾目光扫过院中堆列齐整、锦盒绣袱一一分明,沉声问道。 “回大爷,都是按照您吩咐备下的,一丝一毫不曾差漏。” 福管家满面堆笑,躬身回道,“都是挑顶好的置办,管保夫人回门风光体面。” 谢怀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梧桐院行去。 脚步轻快,转过回廊,一进院门,便见妻子已端坐梳妆镜前。 晨曦透窗而入,淡淡洒在身上,宛如笼了一层轻烟软雾,端的是温婉娴静。 春分侍立一旁,正轻轻为她梳理青丝,预备簪花。 谢怀瑾放轻脚步走近,自春分手中轻轻接过玉簪,对镜中丫鬟微微摆手。 “你且先出去,这里有我。” 春分先是一怔,随即会意,抿唇含笑,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玉簪微凉,轻轻落在谢怀瑾掌心。 他垂眸,从镜里望着沈灵珂柔和的侧影,喉间轻轻一动,声音也跟着柔了下来。 “别动,我来。” 他抬手,动作极轻,将那支缠枝莲簪稳稳插进她如云的发间。 沈灵珂微微一颤,轻声道:“夫君……” 谢怀瑾望着镜中她,眼底温柔如水,低声应道:“嗯,我在。” 沈灵珂微微一怔,自镜中抬眸,恰与他温柔目光相撞,唇角不觉微微上扬,漾出一抹浅笑。 “夫君一早去哪儿了?才过来了。” “去了一趟前厅,想着你起身了,便来瞧瞧。”谢怀瑾语声压得极低,指尖轻轻替她理一理微乱鬓发,语气间是旁人难见的温存宠溺,“归宁诸物,福伯俱已办妥,你不必挂心。今日天寒,我已吩咐车夫慢些,你们只在车中安稳坐著便是。” 沈灵珂望着镜中二人相依之态,心头一暖,笑意愈浓,轻声应道:“有夫君在,这些琐事,我就不要曾操心。” 谢怀瑾微微俯身,双手轻按其肩,目光温柔凝注镜中伊人,一字一句,沉稳笃定:“你只管欢欢喜喜回家,其余诸事,自有我担待。” 谢怀瑾替沈灵珂理妥鬓发,方携了她的手,一同出了梧桐院,往正厅而来。 那边廊下,谢长风正小心翼翼扶着苏芸熹缓步过来。 苏芸熹身孕已重,行动间虽慢,却是面色红润、温婉含笑,一看便是孕期调养得极好。 二人远远见谢怀瑾与沈灵珂出来,忙上前几步。 谢长风先扶着妻子站稳,一同躬身行礼。 苏芸熹轻声道:“儿媳见过父亲、母亲。” 谢长风亦跟着道:“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灵珂一见儿媳身形,忙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苏芸熹手臂,温声叮嘱:“长风,你媳妇如今身子沉重,家中琐事,你多担待几分,莫叫她劳心费神。仔细照拂,天寒路滑,切勿叫她受了风寒。” 谢长风连忙躬身应道:“儿子晓得,母亲只管放心,儿子必定好生护着芸熹。” 苏芸熹亦浅笑道:“谢母亲关怀,儿媳省得。” 谢怀瑾见长子沉稳可靠,微微点头:“今日我与你母亲午后便回,家中一应事务,便交付与你。” “是,儿子谨记父亲吩咐。” 另一边,谢婉兮、谢婉芷、谢长意亦早已穿戴齐整,一个个眉目清朗,垂手侍立。 谢婉芷年纪最小,性子最是活泼,一把拉住沈灵珂衣襟,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期盼:“母亲,今日可是往外祖母家去?” 沈灵珂唇角弯起,宠溺抚其头顶:“正是,带你去见外祖母。” 谢长意立刻拍手欢喜:“好极了!我要听外祖母讲故事!” 唯有谢婉兮,静静立在一旁,举止端庄,气度温婉,默然侍立父母身侧,只一双清澈眼眸深处,亦藏着几分期待之意。 辞别长子长媳,福管家早已领下人在府门外伺候妥当。 车中铺着厚厚锦垫,角落暖炉火势温和,满车厢暖意融融。 谢怀瑾先小心扶沈灵珂上车,复回身,如提稚子一般,将谢婉芷、谢长意两个小的一一抱入车内,最后方请谢婉兮上车。 谢怀瑾自己,方才最后登车。 第433章 出阁礼 车帘一落,便将外面寒风隔绝在外。 车夫在外扬声:“启程!” 车轮滚滚,载着一车内笑语欢声,往平安侯府而去。 马车刚行不远,车厢里便热闹起来。 谢婉芷扒着车壁,小脸蛋满是兴奋,叽叽喳喳道:“母亲母亲,你看外头,好多挂红灯笼的铺子呢!” 谢长意也跟着凑趣,小手拍着软垫:“外祖母家有甜甜的果子糕,我要吃两块!”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车厢里暖意融融。 沈灵珂靠在谢怀瑾肩头,听得眉眼弯弯,只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景致,柔声笑道:“慢点说,仔细呛着,外祖母都给你们备着呢。” 谢怀瑾只静静握着她的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一言不发,却满眼都是安稳温柔。 不多时,马车已在平安侯府门前停稳。 一家人刚入府门,便有下人引往正堂。 正堂之内,平安侯与侯夫人早已等候多时,一眼望见女儿一家进门,侯夫人登时喜上眉梢,忙起身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一路可还顺当?” 沈灵珂领着孩儿们上前,依礼见过爹娘。谢怀瑾亦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礼毕,平安侯便望向谢怀瑾,抚须笑道:“怀瑾,许久不曾与你对弈,今日难得清闲,随我到书房手谈一局如何?” 谢怀瑾微微欠身,含笑应道:“小婿遵命,正想陪岳父讨教几招。” 说罢,二人便往书房去了。 沈灵珂则牵着三个孩子,笑望向侯夫人:“母亲,咱们到暖阁里坐,外头风凉。” 侯夫人满心欢喜,拉住她的手不放:“好好好,还是我女儿贴心,咱们娘儿几个屋里说话去。” 侯夫人拉着谢婉兮之手,左看右看,愈看愈是心爱,不觉叹道:“我们婉兮,真是出落得越发好了。再过两三月,便要出阁,想想光阴过得真快。” 沈灵珂听母亲此言,亦轻轻一叹:“可不是,一转眼,已是大姑娘了。” 侯夫人转过头,心疼望着女儿,道:“一边是芸熹将近临盆,一边是婉兮喜事将近,瞧你这阵子,倒瘦了好些。务必保重自身,切莫太过操劳。” “母亲吩咐,女儿都记在心上。”沈灵珂柔声应着,反劝母亲,“您不必挂心,等忙过这阵子便好。倒是您与父亲,二老身子要紧,平日不必多虑,只放宽心颐养,便是万福。” 侯夫人被她逗笑,指着她嗔道:“你瞧瞧,都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倒在孩儿面前教训起我这老身来,越发没规矩了。” 一语方落,一旁谢婉芷已奶声奶气开口,一脸认真:“外祖母,那是母亲疼您,才这般说的呀!” 谢长意亦立刻挺著小胸膛,一本正经接话,重重点头:“正是!外祖母听母亲的话,准没错!” 一句话,说得暖阁内沈灵珂、侯夫人、谢婉兮俱都笑了起来。 侯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好好好,外祖母都依你们,都听你们的。” 说罢,便扬声命身边丫鬟,往里屋取出早已备下的年礼。 “来,人人有份,不必争抢。” 谢婉芷与谢长意欢喜不已,抱着各自礼盒,小嘴如抹了蜜糖一般,一连串吉祥话说得侯夫人心花怒放。 侯夫人笑着捏了捏两个孩儿面颊,吩咐丫鬟:“带他们往外观间顽耍去,这里气闷,别拘着他们。” 沈灵珂知母亲有话要单独吩咐,亦温声对两个小的道:“去吧,往院子里散散,你们早坐不住了。” 两个孩儿欢呼一声,手牵手跑了出去。 暖阁内一时清静下来。 侯夫人目光落在谢婉兮身上,眼神慈爱,又带着几分不舍。 “好孩子,这是外祖母特意给你预备的,你且收着。” 话语刚落,旁边丫鬟已捧着一大一小两只精致木匣,轻轻放在谢婉兮面前案上。 谢婉兮望着那两只木匣,雕工精细,用料考究,心下微惊,忙望向母亲与外祖母:“外祖母,这是……” 侯夫人笑道:“这是给你的出阁礼,不过是我一点心意。你出阁那日人多杂乱,我怕照应不周,趁今日清静,早早交与你,我也放心。” “外祖母,这万万使不得!”谢婉兮连忙起身推辞,“母亲已为我置办许多嫁妆,这些您老人家留着自用,方是正理。” “傻孩子。”侯夫人拉住她手,不许推辞,“那是你母亲为你备办的,是谢家体面。外祖母给你的,是我自己私房,一片疼你之心。快收起来,莫再客套。” 谢婉兮一时无措,望向母亲沈灵珂。 沈灵珂对着她柔和一笑,温声道:“收下吧,这是外祖母一片疼爱之心,你安心领受便是。” 听得母亲亦如此说,谢婉兮方才不再推辞,郑重接过那一大一小两只木匣,对着侯夫人深深福了一礼。 “婉兮,谢过外祖母。” “乖孩子。”侯夫人欣慰拍了拍她手背,眼中满是慈爱。 三人正闲话间,只见小丫鬟轻步走进暖阁,垂手回道:“夫人,午膳已备妥了,请各位移步用膳。” 侯夫人闻言,忙笑着起身,扶着沈灵珂的手道:“走,咱们吃饭去,别叫菜凉了。” 用罢午饭,侯夫人也不多留,催促道:“快些回去罢,家中还有身孕之人,不宜在外久留。等闲时,再回来便是。” 谢怀瑾对着岳父母躬身一礼,恭声道:“多谢岳父岳母体谅。待忙过这阵子,我再携灵珂与孩子们回来请安。” 侯夫人点头,亲自送至府门外,望着马车缓缓驶远,车影渐没,方才转身回府。 第434章 当祖母(一) 从平安侯府回到谢府,日色尚早,一家人各自回自己的院落歇息。 待到晚膳时分,才齐聚正厅。 桌上珍馐罗列,热气氤氲,香溢满堂,一室皆暖。 谢怀瑾执起公筷,亲自给沈灵珂布菜,夹了一筷子她素日爱吃的清炒虾仁,又温声叮嘱孩子们多吃一些。 “多吃些肉,跑了一天,该饿了。” 谢长风亦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妻子苏芸熹。 见她碗中汤浅,便忙添一勺温补之羹,一时看妻,一时看腹,神色紧张,又含几分期盼。 沈灵珂与谢怀瑾看在眼里,不觉相视一笑。 “长风,你媳妇产期虽然近了,但是也不用这般草木皆兵?” 沈灵珂柔声打趣,“放宽心用饭,稳婆和乳娘都已备下,府里什么都不缺,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谢长风被母亲说得面红,挠头道:“儿子……儿子头一回经历,心中实在没个底。” 苏芸熹在桌下轻轻一拍他手背,示意他安心。 两个小的口中塞得满满,仍叽叽喳喳,说些白日顽耍趣事。 “母亲,外祖母赏的压岁钱,我们此刻瞧瞧可好?”谢长意含混问道。 “自然是可以的。”沈灵珂含笑点头,目光一转,落在静食的谢婉兮身上,语气微带感慨,“只可惜,这怕是你长姐在家中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话语一落,谢婉兮登时满面绯红,执箸之手僵在半空。 偷眼觑看父母,见他二人笑意温和,并无取笑之意,心下方才略安,却仍是羞得垂首,只顾扒饭。 她这副模样,又引得苏芸熹轻笑:“瞧我们婉兮,倒羞起来了。瑞王为人稳重妥帖,你嫁过去,我们才放心。” 一提“瑞王”二字,谢婉兮脑中便浮现梦中那张含笑之容,与那句“可要负责”之语,心头登时乱跳,面颊如火一般烫。 匆匆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碗筷:“父亲,母亲,我……我吃好了。” 沈灵珂见她窘迫已极,亦不再打趣,只笑道:“吃好了便去歇歇,莫撑着。” 晚膳既毕,一家人移至次间,围著旺炭闲话。 丫鬟捧上新沏热茶、各式果点,一室融融。窗外夜色已沉,间或闻得远处爆竹之声,更衬得屋内安暖静好。 正说笑间,福管家从外快步而入,满面喜色:“老爷,夫人,宫里与瑞王府,俱遣人送年礼来了。” 宫中年礼乃是常例,谢怀瑾只微微颔首。 一听见“瑞王府”三字,谢婉兮心头猛地一跳,不自觉抬眸,双耳亦悄悄竖起。 沈灵珂将女儿神色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对福管家笑道:“倒都费心了。将礼单呈上来我看,来人好生打发,赏钱不可薄了。” 福管家应喏,递上两页礼单。 沈灵珂先取宫中那页,不过绸缎珍味寻常之物,便搁在一旁。 再拿起瑞王府那页,只一眼,便忍不住笑了,意味深长地瞥了女儿一眼。 谢婉兮被她看得心下惴惴,又好奇,又羞怯,七上八下。 只听沈灵珂缓缓念道:“……上等白毫银针一盒,蜜糕四样,南珠一匣,另文房四宝一套……倒也算得用心。” 那白毫银针、那蜜糕,正是那日戏楼之中,他特意为她备下的。 他竟还记得…… 非但记得,还将这一片心意,不动声色送到她跟前。 谢婉兮只觉面颊越发滚烫,垂首绞着袖口,假意听弟妹说笑,一颗心却早已系在那礼单之上,翻来覆去,皆是那几样物事。 子时将近,外面爆竹一阵紧似一阵,烟花腾空,接连绽放,火树银花,照得谢府白昼一般。 “又放烟花了!又放烟花了!”谢婉芷与谢长意欢呼着扑到窗边,小脸蛋贴在窗上,仰首看天,满眼都是光亮。 正这一片喜庆祥和之际,一向安坐的苏芸熹忽然闷哼一声,面色瞬时惨白,额上渗出细汗,一手紧紧按住小腹。 “芸熹,怎么了?”离得最近的谢长风第一个察觉,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扶住她。 “我……我腹中疼得厉害……”苏芸熹声音发颤,唇无血色,“像是……像是要生了。” 一句话,暖阁中立时乱作一团。 “快!速去请稳婆!”沈灵珂最先定神,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春分,你同芍药去产房查看,一应物件可齐备?张妈妈,令厨房随时预备热水与参汤!” 她一条条吩咐下来,慌乱的下人顿时有了主心骨,各自奔走。 谢长风早已慌了手脚,扶着妻子,手足无措:“母亲,芸熹她……她出了这许多汗,面色这般难看……” “莫慌!”谢怀瑾按住儿子肩头,声沉有力,“你媳妇要生了,你便是她的主心骨,万不可自乱。让人扶她入产房,有你母亲在,必无大碍。” 得了父亲的安抚,谢长风心神略定,忙转头对身边丫鬟婆子急道:“快!取软舆来!仔细着些,不可惊着你们少奶奶!” 众人七手八脚将软舆抬至跟前,谢长风亲自伸手,小心翼翼扶着苏芸熹缓缓躺下,又替她掖好锦被,声音放得极柔:“芸熹,你且安心卧着,咱们这就去产房,有母亲在,万事有我。” 苏芸熹忍痛点了点头,已是无力多言。 谢长风一挥手,沉声道:“走!慢行,切莫颠簸!” 一群人簇拥着软舆,脚步匆匆,直往早已预备妥当的产房而去。 沈灵珂紧随其后,一路柔声安抚:“芸熹莫怕,不过寻常发动,你且放宽心,顺着稳婆指点,好生存着力气。” 不多时,两个稳婆并几位有经验的老嬷嬷早已提着产箱、揣着剪布,一路匆匆赶至廊下。 为首稳婆上前一步,躬身对沈灵珂道:“夫人,老身们都来了,一应物件齐备。” 沈灵珂微微颔首:“有劳诸位,务必仔细照管,用心伺候。” “是,夫人放心!” 众人应声而入,沈灵珂最后抬步跨入房中,回身对门外轻轻嘱咐一句:“你们在外好生候着,不要乱嚷嚷。” 话音方落,房门便被丫鬟轻轻合上,“吱呀”一声,将里外隔成两重天地。 第435章 当祖母(二) 门外只余下满心焦灼的等候之人。 方才笑语喧阗的暖阁,此刻只剩谢怀瑾带着三个儿女。 谢婉兮与弟妹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个个睁着眼,屏气不敢作声。 产房之内,时时传出苏芸熹忍痛之声,一声声,皆如重锤敲在谢长风心上。 他在廊下如困兽一般来回踱步,满头是汗,口中喃喃:“芸熹……芸熹……” 谢怀瑾走到他身边,轻拍其背,将他按在廊下椅上:“坐下等候。女人生育,都是要过这一关,急也无用,以后多疼疼自己的媳妇。” 谢长风虽被按住,父亲说了什么,一概不知,身子仍不住前倾,耳几乎要贴上门板。 每闻里面一声轻哼,指尖便狠狠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谢婉兮牵着弟妹立在廊下,一颗心也悬在半空。 谢婉芷紧紧攥着姐姐衣袖,小脸满是忧色,低声问:“长姐,嫂嫂会不会很疼?” 谢婉兮蹲下身,轻轻捂住她耳朵,柔声道:“别怕,嫂嫂素来刚强,母亲与稳婆都在里面照拂,必定平安。”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却一刻也不曾放下。 产房内痛声一阵紧过一阵,夜风寒凉袭来,谢长风浑身发颤,谢怀瑾只默默立在他身旁。 谢怀瑾见几个孩子也跟着在外面等候,天寒地冻的,便温声吩咐婉兮:“外头风大,你带弟弟妹妹去偏屋等着吧。” 谢婉兮应了一声,温顺地领着弟妹往偏房去了。 一个时辰后,产房内忽然传出稳婆高亢一声:“用力!少夫人再挣一挣,头已出来了!” 廊下众人登时屏息。 紧接着,一声清亮啼哭划破夜空,扎扎实实落入众人耳中。 那哭声洪亮有劲,在漫天爆竹声中,依旧分明。 “哇——哇——” 谢长风猛地站起,踉跄一步,几乎要冲进门内,声音嘶哑:“芸熹!孩子……” 谢怀瑾立即按住大儿子,“等等,让稳婆整理收拾一下她们。” 一会儿,门“吱呀”开了,稳婆抱着红绸襁褓,满面喜色出来:“恭喜大爷!恭喜大少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小公子眉目周正,哭声洪亮,是个有福之人!” “外头风大,奴才先抱小公子进屋。” 谢长风哪里还顾得其他,一头扎进屋内,直奔苏芸熹榻前。 苏芸熹满头湿发,黏在颊边,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看他,露出一抹疲惫却满足的浅笑。 “长风……我们的孩子……” “我在,我在。” 谢长风刚要握住她的手,被沈灵珂轻呵:“你离芸熹远些,莫把寒气过给她。” 谢长风好似愣头青似的连连点头:“母亲说的对!!!” 过一会儿,身上暖和了,他才走到床边,俯身哽咽,眼眶通红,“辛苦你了,芸熹,真真辛苦你了。” 谢怀瑾站在门外,听得“母子平安”四字,一直紧绷的唇角方才缓缓舒展,眼底亦漾起笑意。 沈灵珂从产房走出,虽带疲惫,掩不住满心欢喜:“都平安,大人孩子都好。” 谢婉兮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稳稳落地,眼眶微微发热。低头看又惊又喜的弟妹,轻声道:“嫂嫂无事,我们有小侄儿了。” 谢婉芷一听,立刻拍手欢呼:“太好了!我要去看小侄儿!” 谢长意也跟着蹦跳起来,脸上满是欢喜:“姐姐快带我们去!我要看小弟弟!” 方才的几分怯意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两个孩子围着产房门口雀跃不已,满心都是盼着见刚出生的小侄儿。 沈灵珂见状,忙上前轻轻拉住两个小家伙,柔声笑道:“你们的嫂嫂太累了,让她好好歇息,你们的小侄子也睡熟了,咱们明日再来看,好不好?” 谢婉芷小小的身子顿了顿,仰着脸蛋看向沈灵珂,虽有几分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那……那婉芷不吵,等小侄儿睡醒。” 谢长意也攥紧小拳头,认真应道:“我也不吵!让嫂嫂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看小弟弟!” 沈灵珂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懂事,心头更是软成一汪水,抬手轻轻揉了揉两人的发顶,温声吩咐身边丫鬟:“带二公子和三姑娘回院里去,取些温热的甜汤与他们吃,早些安置,莫要冻着了。” “是,夫人。”丫鬟屈膝应了,上前轻轻牵起谢长意和谢婉芷的手。 两个小家伙虽还恋恋不舍望着产房方向,却也听话,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丫鬟退了下去。 待弟妹走后,沈灵珂才转向一旁静立的谢婉兮,眼底带着几分怜惜:“你也守了大半夜,瞧着眼圈都红了,回房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谢婉兮轻轻颔首,声音温软:“女儿不累,只是……” “傻孩子,哪有熬不坏的身子。” 沈灵珂轻轻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推辞,“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回去,明日一早再来也是一样。” 谢婉兮见母亲神色,终是轻轻应了声“好”,屈膝行了一礼,才缓步退了出去。 沈灵珂回到房里,见谢长风守在榻前不肯移步,恐儿媳不便,便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又看向谢长风,语气温和却坚定:“长风,你且先出去,让芸熹换身干净衣裳,收拾妥当,你再进来照看他母子不迟。” 谢长风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母亲费心了,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沈灵珂摆手:“先出去吧。” 随即又命芍药端来早已温好的米粥,亲自看着苏芸熹用了些,柔声安抚:“你今日受累了,好生安歇。” 见苏芸熹含着笑意沉沉睡去,她才轻手轻脚走出房来。 沈灵珂看谢长风他这般模样,不觉笑道:“已用了些粥水,母子俱已安睡,你放心。让她静静休养,迟些你再进去陪伴便是。” 谢长风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好,好,如此便好。” 沈灵珂轻拍他手臂:“从今往后,你也要学着做父亲了。明日一早,便派人往苏家报喜,也叫你岳父岳母放心欢喜。” “夫君,二房、三房那,也不要忘了让人过去报信……” 第436章 新生 谢长风一愣,下意识道:“派个得力的下人去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沈灵珂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你是孩子的父亲,是苏家的女婿。你亲自上门,才显出我们谢家对这门亲事,对你岳家的敬重。这是礼数,也是情分。” 一直没说话的谢怀瑾,此刻终于开了口,只淡淡几个字:“听你母亲的。”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管用。 谢长风瞬间醍醐灌顶,他对着父母深深一揖:“是,儿子明白了!儿子明日一早,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看着儿子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些的背影,沈灵珂唇角微弯,眼底却也泛起一丝笑意。她转头,正好对上谢怀瑾含笑的目光。 “看什么?”她嗔道。 “看我的夫人,是如何将这偌大的谢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谢怀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缱绻。 初三的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谢府的琉璃瓦上。 整个府邸没有因为昨夜的兵荒马乱而显得凌乱,反而处处透着喜气。 沈灵珂坐在正厅,从容不迫地发号施令。 “福管家,府里上下的赏钱即刻发下去,人人有份,都沾沾大公子的喜气。” “张妈妈,你去库房,将备好的红鸡蛋都取出来,送去各家亲友府上报喜。礼单要仔细,莫要出了差错。” “春分,你去瞧瞧小公子,看乳娘照料得如何。再吩咐小厨房,给大少夫人炖的补汤,火候万不可断。” 谢长风早已穿戴一新,带着福管家精心准备的厚礼,亲自往苏家去了。 谢婉兮带着弟妹过来请安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喜气洋洋的景象。 她看着母亲坐在上首,神态安然,却能决断府中大小事宜,心中不由生出无限敬佩。 或许,这便是当家主母的风范。 不多时,各家送来的贺礼便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福管家捧着厚厚一沓礼单,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老爷,夫人,宫里赏了一柄玉如意。平安侯府一早就送来了给小公子的金锁片。还有吏部李尚书家、户部王尚书家……” 他念了一长串名字,最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瑞王府也遣人送了贺礼来,是一对赤金的长命锁,还有……还有一整套小儿开蒙用的狼毫笔、徽墨和端砚。” 厅中众人听着,只当是寻常的恭贺。 唯有沈灵珂,在听到瑞王府的礼单时,意味深长地抬眸,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儿谢婉兮。 旁人或许只觉得瑞王客气周到,她却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长命锁是给新生儿的祝福,可那套顶级的文房四宝,送给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向谢家,向谢怀瑾这个未来的岳父示好,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们,他看重的,不仅是谢家的女儿,更是谢家这书香门第的传承与风骨。 这份心思,比金银玉器要贵重百倍。 谢婉兮垂着头,听着“瑞王府”三个字,心尖又是一颤。 谢怀瑾端着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只淡淡说了一句:“瑞王有心了,福伯,将礼单记下,回礼。” 半个时辰后,谢长风终于从苏家回来了,一脸的喜气洋洋,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他一进门,就直奔正厅,声音洪亮地喊道:“父亲!母亲!岳父岳母高兴坏了!他们说,芸熹为苏家添丁,为您们二老添了嫡孙,是大功臣!还说……还说明日就要过来探望芸熹和孩子!” 看着儿子那眉飞色舞的模样,沈灵珂和谢怀瑾相视一笑。 一夜之间,那个还需要他们时时提点的毛头小子,终于扛起了丈夫与父亲的责任,真正长大了。 新生儿的啼哭,大人们的欢笑,仆人们忙碌的身影,交织成一曲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谢婉兮站在廊下,望着这满院的欢喜与安宁,心底一片柔软。 原来,这就是家。 谢婉兮立在廊下,望着厅内融融灯火、笑语声声,指尖轻轻攥着袖角,心头那点柔软,竟慢慢漾成了一汪温汤。 她自小在这府中长大,看惯了父亲的沉稳冷淡,也见多了高门大院里的规矩分寸、人情往来。可这般热气腾腾的欢喜,这般实实在在的安稳,却是母亲嫁进来后才有的真切。 厅内,谢怀瑾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淡淡开口:“苏家既肯明日过来,便是彻底放了心。长风既已担起责任,往后苏家那边,便由他多走动。” 沈灵珂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我去吩咐小厨房,明日备下苏家爱吃的几样点心,再让绣房取两匹新到的云锦,给亲家母与芸熹添些新衣裳。孩子的满月礼,也该早早预备起来,既体面,也藏着咱们谢家的心意。” “都依你。” 谢怀瑾望着她,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纵容,“府中大小事,你素来安排得妥当。” 谢婉兮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从不是一味强硬的主母,她的厉害,藏在温柔里;父亲也不是不苟言笑的严官,他的敬重,全给了母亲一人。 原来最好的门第,不是权势滔天,不是金银成堆,而是家中有人知冷知热,有事同心同力。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伴着一声温软呼唤:“姐姐。” 是谢婉芷,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姐姐,我们去看看小外甥好不好?我想摸摸他的小手,是不是软乎乎的?” 谢长意也跟在一旁,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兄长模样:“我也去,我以后要护着他,教他骑马射箭。” 谢婉兮弯唇一笑,伸手牵过弟妹:“好,咱们去瞧瞧。只是轻声些,莫要惊着小侄子。” 三人轻手轻脚走进内室,暖炉烘得一室如春。 苏芸熹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正静静望着襁褓中的婴儿。 那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呼吸轻浅,模样乖巧极了。 苏芸熹见他们进来,轻声笑道:“婉兮,你们来了。快瞧瞧,像不像你哥哥小时候?” 谢婉芷睁着圆亮的眼睛,只捂着嘴偷偷笑,一声也不敢出。 谢长意立在一旁,认认真真打量着襁褓,倒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谢婉兮走近几步,垂眸望着那小小的婴孩,心头一暖,轻声道:“像,又不像。” 苏芸熹微微一怔:“怎么不像?” 谢婉兮指尖轻轻一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一点温热直抵心底,她柔声道:“眉眼是咱们谢家的模样,可他带来的,是一大家子的新生与欢喜,从前是没有的。” 从前她总想着,女子生于高门,终要嫁作他人妇,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可此刻看着满府的灯火、亲人的笑颜,听着婴儿细碎的哼唧声,她忽然便不慌了。 无论将来去往何处,谢家永远是她的根,是她的底气。 正出神间,外间忽然传来福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夫人,宫里又遣人来了,说是陛下听闻谢家添丁,特赐了锦缎十匹、人参两支,还说……等小公子满月,必要一见。” 沈灵珂与谢怀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 皇恩浩荡,既是荣耀,亦是分量。 谢婉兮在内室听得真切,指尖微微一顿。 她虽不懂朝堂风云,却也明白,陛下一句“必要一见”,已是极大的恩宠。谢家这一脉,因着这个小小的婴孩,又添了几分厚重。 夜色渐深,谢府的灯火却一盏未灭。 沈灵珂和谢怀瑾走出梧桐院内室,站在窗前,望着天边一弯新岁月儿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园中。 春风已至,新岁正安。 沈灵珂轻轻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不再是空荡荡的茫然,而是被满满的暖意填满。 岁月悠长,前路漫漫。 她在这个时空也有了家人,有了底气,有了这满院人间烟火,亦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缘。 廊下风轻,花香淡淡。 谢府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最温柔的一页。 (正文完) 第437章 番外一(谢怀瑾和沈灵珂) 大胤763年,为大胤朝操劳数十载的谢首辅,终于在连日操劳之下一病不起。 常言道,一朝栋梁损,满朝风雨惊。 消息自首辅府传出不过半日,早已轰动京城。 上至天子喻景宸,下至文武百官、世勋望族,无不为之一震。 养心殿内龙颜焦灼,连遣三拨太医入府诊治,又赏了无数人参、灵芝、上等药材,一波又一波往谢府送去,恩宠之隆,一时无两。 谢府内外,更是一派凝重肃穆。 往日里虽也是门庭若市,却多是恭贺往来、谈笑风生,今日却个个屏气凝神,步履轻缓,连院中仆妇洒扫,都不敢高声言语。满府药香弥漫,压过了往日的书卷清香,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谢家长子谢长风,素来沉稳持重,此刻也守在父亲榻前,衣不解带,日夜照料。昔日温润端方的人,现在眼下眼底青黑,满面倦容,却半步也不肯离开。 夫人沈灵珂端坐一旁,素手轻捻佛珠,口中默默祈愿,眉宇间愁绪不散。 她一生与夫君情深意重,如今见夫君枯卧病榻、形容消瘦,心中早已如煎如熬,只是强作镇定,稳住一府人心。 女儿谢婉兮,更是日日从瑞王府回来守在床前,亲手煎药、奉汤,往日里灵动温婉的眉眼,此刻也笼上一层轻愁,只盼着父亲早日好转。 朝堂之上,因少了谢首辅这根定海神针,一时暗流涌动。 文尚书一派蠢蠢欲动,后宫之中亦是心思各异,皇子之间,那层薄薄的平静,也越发脆弱。 有人忧国忧民,叹朝堂失一砥柱; 有人暗自窃喜,盼取而代之; 也有人冷眼旁观,只待风云再起。 谁都明白,谢首辅这一病,病的不只是一具身躯,更是大胤朝堂的安稳平衡。 一语未了,便是一阵剧烈咳喘,身子都跟着抖起来。 谢长风忙俯身轻拍他后背,眼眶早已泛红:“父亲,您歇歇,别再费神了。” 谢怀瑾喘定片刻,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长子,一字一顿吩咐:“我若去了,谢府上下,便全系于你一身。你要替我侍奉好你母亲,护好你弟弟、妹妹,教他们走正路、守本分,不可仗势欺人,不可争名夺利。家中大小事宜,要与你母亲商议着办,不可独断任性,叫祖宗蒙羞。” 谢长风听得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落,重重点头,哽咽应道:“儿子都记下了。儿子定会好生孝顺母亲,教养弟妹,守好咱们谢府,绝不敢有负父亲嘱托。” 谢怀瑾望着他,眼中这才掠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疲惫地闭了闭眼,轻挥衣袖:“你先出去吧,我乏了。” 沈灵珂连忙上前,轻轻扶了扶谢长风,柔声道:“长风,你先回去歇歇吧,这些日子日夜守着,你也累坏了。” 谢长风望着榻上面色枯槁的父亲,又看了看眼含愁绪的母亲,心中一酸,躬身深深一揖:“儿子告辞,父亲母亲保重身子。” 说罢,一步三回头,终是转身出了梧桐院,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与药香袅袅。 谢怀瑾缓缓抬眼,朝着沈灵珂伸出一只枯瘦冰凉的手。 沈灵珂连忙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指尖微颤,轻声缓语:“夫君,你好生歇息,太医自有法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怀瑾却轻轻摇了摇头,眸中尽是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声音低哑微弱:“灵珂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时日无多了……此刻,只想与你好好说几句话。” 沈灵珂早已泪流满面,忙用绢子拭着眼角,哽咽道:“夫君休说这般丧气话,太医都说了,只要静心调养,定能慢慢好转的。” 谢怀瑾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极轻极认真。他望着眼前这张与他相守半生的容颜,从最初的匆忙婚礼,到风雨同舟,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眼前闪过,眼中满是不舍与温柔。 “灵珂,我这一生,宦海沉浮,朝堂奔波,若不是有你在身后撑着谢府,守着儿女,我谢怀瑾,断不能有今日。”他气息微弱,一字一句,却都说得极郑重,“别人只道我是两朝首辅,位极人臣,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得意、最心安的,不是高居庙堂,而是当年娶了你。” 沈灵珂泣不成声,俯身靠近榻边,低声道:“能嫁与夫君,亦是我此生之幸。” 谢怀瑾微微喘了口气,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走之后,你切莫太过伤怀,保重自身要紧。长风沉稳,可托付家事;婉兮乖巧,已有瑞王照拂,一双小儿女也长大,都成家。你只放宽心,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哑,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只是苦了你,往后长夜漫漫,无人再与你灯下闲话,无人再为你披衣添茶……我一想到这个,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不许说,不许再说了……”沈灵珂忙捂住他的口,泪水簌簌落在他手背上,“夫君若真疼我,便要好生活下去,陪着我,陪着孩子们,看着孙女风光大嫁,看着儿孙绕膝。你若去了,留我一人在这世上,锦衣玉食,又有什么滋味?” 谢怀瑾轻轻挪开她的手,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如昔。 “傻话。” 他轻声道,“我便是不在了,我的心,我的魂,也依旧守着你,守着谢府。只是灵珂,你要答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莫为我伤了根本,叫我走得不安心。” 沈灵珂哽咽难言,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拼命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室药香袅袅,烛火摇曳,映着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 第438章 番外二 烛火被晚风拂得倏然一晃,光影明灭间,谢怀瑾眼中那点残光,亦随着烛焰,渐渐、渐渐淡了下去。 他握着沈灵珂的那只手,骨瘦如柴,终是无力垂落。 一代首辅,就此长眠。 沈灵珂伏在榻沿,死死咬着绢帕,不敢放声悲啼,可那热泪早已断了线一般,簌簌落在锦衾之上,洇湿一大片。 她不嚎、不叫,只静静守着,似要将这最后片刻温存,一并镌入骨血之中。 也不知过了几时,门外平安管家压着声气,低低回禀:“夫人……天快亮了。” 沈灵珂身子微僵,缓缓抬首。 往日里那般温婉容色,此刻已是泪痕狼藉,双目肿如桃儿,眼底却无半分溃乱,只有一片沉哀,更藏着一丝强自按捺的刚气。 “进来吧。”她嗓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语气却依旧平静。 平安领着几个心腹仆妇,垂首蹑足而入,一瞥见榻上光景,人人心内一酸,却连一声喘息也不敢重了。 整个谢府,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咽喉,静得可怕。 沈灵珂缓缓起身,身形微晃,春分忙上前搀扶。 她只轻轻摆一摆手,示意无妨,深吸一口气,开口吩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 “平管家,一切照老爷生前遗命,丧事务从简约,不张扬发丧,不滥设灵堂,家中仅停灵三日,以待至亲吊唁。” “阖府上下,一体缟素。即刻遣人往宫中、瑞王府、苏家报丧。” “再嘱看好门户,此几日闭门谢客,只迎骨肉至亲,余者一概不见。” 一条条吩咐,有条不紊,半分慌乱皆无。 满堂之人,无不心下凛然。平日看着温婉文弱的夫人,此刻竟成了阖府主心骨,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早把众人浮动之心,一一稳住。 平管家含泪应了,领人自去料理。 沈灵珂这才重回榻边,亲为谢怀瑾整肃衣冠,取了温热巾帕,细细擦拭他那消瘦却依旧清雅的面容。她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他不过是倦极安眠。 须臾天光大亮。 谢首辅薨逝之讯,如巨石投湖,顷刻间惊沸京城。 养心殿内,文昌帝喻景宸闻奏,手中御笔一顿,一点浓墨坠在奏折之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你说什么?”天子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报丧小太监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回陛下,谢首辅……于今晨寅时,薨逝了。” 文昌帝颓然倚回龙椅,闭目良久,心中一一闪过这位老臣在朝堂据理力争、在御案前从容论政的身影。再睁眼时,眼眶已红,声中含着难抑之痛: “传朕旨意:追封谢怀瑾为太傅,谥文忠。赐陀罗经被,赐银千两,辍朝三日,以慰忠魂。” “陛下!”旁侧大太监急劝,“为大臣辍朝三日,乃国丧之礼,于体制不合啊!” “他是朕之师,是大胤之柱!”文昌帝一拍龙案,声威陡盛,“无他,便无今日之朕,无今日之大胤!朕意已决!” 圣旨一出,朝野哗然。 众人既惊天子恩遇之隆,也把那些蠢蠢欲动之心,悄悄按了下去。 谢府之外,一时车马不绝。 只是今日车轿尽皆素净,人皆步行至门前,递上拜帖,由管家引入,不敢喧哗。 文尚书立在人丛中,望着谢府紧闭的朱门与肃立家丁,心内百感交集。他与谢怀瑾相争一世,如今对手一去,竟无半分快意,只觉一片空寥。 一旁有穿锦袍的官员凑近,低低道:“文大人,谢公一去,首辅之位悬空,朝局必变,此正是大人良机啊。” 文尚书斜睨他一眼,冷嗤一声:“国之栋梁方陨,你们心中只念着钻营?真是鼠目寸光!” 说罢,拂袖便去,竟不回头。 那官员自讨没趣,僵在原地,只暗骂他假清高。他哪里晓得,文尚书心中雪亮:谢怀瑾虽去,谢家根基未摇。长子谢长风已入翰林,有父风;长女谢婉兮为瑞王妃,圣眷正浓。何况皇上今日之举,分明是明告天下——朕要保全谢家。 此时出头,不是机遇,是取祸。 瑞王府车驾最先到。 谢婉兮一身素服,由瑞王喻景明扶下马车,面色惨白,眼圈红肿,早已哭过多时。 瑞王轻揽她肩,温声劝慰:“岳父一生为国,今得善终,你切莫过伤,自保其身,方不负岳母与岳父在天之灵。” 谢婉兮微微颔首,强忍悲酸,与瑞王一同入府。 谢长风一身重孝,跪于正堂迎客。一夜之间,昔日温雅公子似尽脱稚气,脊背挺直,眉宇间一片沉毅。 “妹夫,妹妹。”他嗓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大哥。”谢婉兮一见他,泪又落了下来。 略一行礼,谢婉兮便被引至后堂见母。 沈灵珂端坐堂上,正指挥仆妇理事,案上一杯清茶早凉,却一口未动。 “母亲。”谢婉兮上前,跪倒膝前,泣不成声。 沈灵珂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眼中满是疼惜,口中却字字坚定:“起来。你是瑞王妃,是谢家之女,你父亲方去,你不能倒。” 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之力。 谢婉兮收泪,在母亲身旁坐下,望着母亲憔悴却镇定的容颜,心内又酸又敬。 “母亲,宫里与各府奠仪都已送到,大哥在前院独支,恐忙不过来。” “不妨。”沈灵珂淡淡摇头,“你父亲生前早料今日,也早已教过长风应对之道。这些迎来送往,看着繁杂,人心却极易分辨。谁是真心吊祭,谁是假意窥探,你大哥心中有数。” 正说着,一仆妇匆匆入内,低声回禀:“夫人,文尚书在府外求见,说……想来送首辅最后一程。” 厅内一寂。 谢婉兮蛾眉紧蹙:“他来做什么?他与父亲相争一世,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他是来看笑话的?” 沈灵珂却摆一摆手,从容道:“请他进来。你父亲生前常说,文正清此人,虽与他争锋,却非奸佞之辈,心中尚有家国大义。他既来,必是真心相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意含深意:“世间事,往往最知你者,却是对手。” 谢长风引文尚书入内室灵前。 文尚书望着榻上安然如眠的老对手,默然良久,深深一揖。 “怀瑾兄,你我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你赢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萧索,“你放心去,大胤朝堂,有我老文在,乱不了。” 言毕,转身便去,背影竟有几分萧瑟。 谢长风望着他离去之影,再思母亲之言,心下若有所悟。 三日后,谢怀瑾下葬。 无盛大仪仗,无百官相送,只有骨肉至亲,抬一乘青布小轿,送往京郊祖坟。 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自发立于街旁,默默相送这位一生清廉、心系民生的好官。无哭声,无鼓乐,只有一片肃穆沉默。 这份沉默,比任何哀乐都更沉重,更有分量。 葬礼既毕,谢家复归平静,却又与往日不同。 府中笑语稀了,人人举止更见沉稳。 是夜,一家人聚于正厅。 沈灵珂居中端坐,望着阶下已然长成的儿女,缓缓开口: “你们父亲去了,谢家的家风,不能倒。” “长风,你如今是谢家长子,是家中顶梁柱。你父亲临终之言,你要刻在心上——朝堂事,以国为先;我谢家,永不参与党争。” 谢长风跪地,郑重叩首:“儿子谨遵父亲遗训,谨遵母亲之命。” 沈灵珂又看向谢婉兮:“婉兮,你今为王妃,一言一行更需谨慎。瑞王仁厚,你当好生辅佐。谢家是你的后盾,你亦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为娘家滥借王府之势。” 谢婉兮起身敛衽:“女儿明白。” 最后,她目光转向年幼的谢婉芷与谢长意,语气柔了几分:“婉芷,长意,你们要听兄姊之言,好好读书,明事理、守本分。你们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们。”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乖乖点头。 诸事嘱咐已毕,沈灵珂轻轻挥手:“都散了吧,我也乏了。” 众人依次退去,偌大正厅,只剩她一人。 她静静坐着,望向窗外一轮冷月,恍若又见当年那人含笑相望。 “怀瑾,你瞧见了吗?” “孩子们,都长大了。” “你放心,这个家,有我。” 第439章 番外三(换我来找你) 谢怀瑾的魂魄悠悠浮在半空,看着榻前妻子垂泪,心痛难当。 沈灵珂就伏在他的身前,白发丝散乱在肩头,那张总是带着慈爱笑意的脸庞,此刻被泪水浸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声,一下下割着他的魂魄。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臂,想去拥住她,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想用尽所有力气对她说一句“莫哭,我一直在”。 可指尖却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她的身体,带起的,只有一丝阴冷气流。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哭,看着她被悲伤一点点吞噬。 “灵珂……灵珂……” 谢怀瑾在半空中团团转,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却在虚无中消散,得不到半点回响。他看着她泪湿衣襟,心痛如绞。 为什么? 为什么连死,都不能让他安宁? 为什么还要让他看着这世上他最爱的人,为他心碎? 就在谢怀瑾的魂体因为悲痛而变得稀薄,几乎要溃散开来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慈和的轻笑。 “痴儿。”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魂魄的本源上。 谢怀瑾猛的回神,魂魄在半空左顾右盼,那股难言的悲痛竟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冲淡了不少。 他急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话虽如此,语气中的警惕却远多于愤怒。 他能感觉到,来者并没有恶意。 “呵呵。” 轻笑声中,原本沉寂的空气里泛起涟漪,浓郁的白雾自虚无中涌出。 一位须发皆白、眉目慈善的老者,身穿一袭看不出材质的素白长袍,从白雾中缓缓踏出。他衣袂飘然,赤着双足,却不染半点尘埃,透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气息。 谢怀瑾心头一震。 为官一生,什么奇人异事没有见过,可眼前这位,却让他完全看不透。那种超脱世俗的从容与淡然,好像天地万物在他眼中都已了无痕迹。 他正要再问,就听那老者再次开口,声音温和:“谢怀瑾,你一生为官清正,辅佐大胤两帝,心系百姓,上体天心,下安黎民,功德圆满。今念你与发妻沈灵珂情深义重,特赐你一场机缘,往她心念之乡,转世重逢,再续前缘。” 这番话让谢怀瑾的魂魄剧烈震动。 他愣住了,整个魂都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消化了这番话里的信息。 世间真有轮回? 这机缘为何偏偏落到自己头上? 他竟还有机会再见妻子! 可……前尘往事,终究是自己亏欠了她。 “前辈所言……可是真的?”谢怀瑾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我还能再见灵珂?” 他不敢抱有这般奢侈的希望。 老者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慈和笑意,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手,冲着谢怀瑾的方向,袍袖轻轻一挥。 刹那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天而降,撕裂了这方小小的卧房空间,将谢怀瑾的魂魄笼罩其中。 “去吧。寻她去。” 老者的声音变得飘渺,身影也随着白雾一同缓缓淡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白光一闪,谢怀瑾只觉得整个魂体一轻。 所有的悲恸、不舍、焦急,都被那股温暖的力量包裹、融化。他下意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榻前那个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身影,在心中默念:“灵珂,等我。” 魂魄飘飘荡荡,身不由己的向上升腾,穿过屋顶,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穿过无尽的云雾。 他看到了灯火璀璨的京城,看到了连绵起伏的山脉,看到了奔腾不息的江河。 最终,一切景象都化作流光溢彩的碎片,魂魄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通道,落向他与灵珂生前闲谈时,她口中那个向往不已的新时代。 再睁眼时,刺目的光亮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鼻息间不再是熟悉的檀香和药草味,而是一种带着些许陌生气息的……这里称为消毒水的气味。 身下不再是冰冷的魂体,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缓缓抬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他的手。 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即环顾四周。 他身处一间阔朗雅致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十分新奇。 没有雕花的木窗,而是一整面巨大的透明“墙壁”,墙外是鳞次栉比的钢铁楼宇,在夜幕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 没有摇曳的烛火,屋顶正中悬挂着一盏奇异的“灯”,散发的光芒比数百支蜡烛还要明亮柔和。 四肢百骸有了真切的气力,心脏在胸膛里有力的跳动着。 他真的……活过来了? 就在此时,一股庞杂的记忆,猛的涌入他的脑海。 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他抱着头,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声音、情感,强行塞进他的意识。 京市,谢家。 谢昀庭。 二十八岁,谢氏集团现任掌权人。 父母早亡,由家族元老抚养长大,性格冷漠,手腕强硬,年纪轻轻便已坐稳了家族头把交椅。 半小时前,因为连日劳累引发急性心梗,猝死在自己的公寓里。 原来如此。 谢怀瑾,不,现在应该是谢昀庭了。 他缓缓松开手,靠在床头,大口的喘着气,眼中先是震撼,随即化为了然。 他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灵珂口中,车如流水马如龙,高楼耸入云端,夜晚亮如白昼的世界。 前世为首辅,他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却独独亏欠了那个陪他一生的女人。 他给了她荣耀,却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而这一世…… 谢昀庭低头,看着自己这副年轻而健康的身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踏遍她口中的人间,只为与她重逢。 前缘未断,今生必遇。 灵珂,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第440章 番外四 而沈灵珂自谢怀瑾撒手去后,终日哀思郁结,茶饭渐减,不过半载光阴,竟也恹恹成疾。 到冬月,已是沉疴不起,卧榻难支。 太医请过脉,细细诊视良久,对着侍立在旁的谢长风、谢长意兄弟,只是摇头叹息,低声道:“二位大人,下官已尽力。老夫人这病,不在肌理,而在心病。思郁伤神,气血日耗,非药石所能为力。” 谢长风心中一痛,强作镇定,拱手道:“有劳太医费心。” 太医亦叹一声,起身道:“下官先告辞,药方暂且留下,聊尽人事罢了。” 谢长意亲自送太医出府,回身入内,院内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与各自媳妇苏芸熹、柳莹莹面面相觑,皆是默然无语。 他们心中如何不明白,母亲这病,是自父亲去后,一颗心也跟着去了,日日熬着,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照看他们几个儿女成人。 几人一同进了内室,见沈灵珂昏昏卧在锦衾之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无不心酸。 谢长风上前,低声劝慰:“母亲,您好歹放宽心怀,保重自身。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糟践身子。” 谢长意亦含泪道:“母亲,家中诸事有我与大哥,您只管安心静养,莫要再牵挂太多。” 苏芸熹与柳莹莹也一左一右,柔声劝解,只盼婆婆能稍解悲怀。 沈灵珂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几个孝顺懂事的儿子、媳妇,脸上勉强浮起一抹慈和笑意,声音虽弱,却依旧温和:“你们都是好孩子,个个有心,我都晓得。我这身子本就素来孱弱,不妨事的,不过是冬寒犯了旧疾,服上几副药,慢慢将养便好了。” 她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你们都先回去吧,各自忙各自的去,这里有丫鬟们伺候着,尽够了。” 谢长风、谢长意还想再劝,沈灵珂却已轻轻闭眼,不再多言,显是不愿他们再多说。 兄弟二人无奈,只得带着媳妇,一步三回头,默默退了出去。 自此之后,沈灵珂的病便时好时坏,缠绵反复,药石不断,却终究不见起色。 不过一年光景,已是油尽灯枯。 谢怀瑾去世的第二年,沈灵珂亦安然病逝,享年五十有六。 消息传出,阖府悲痛,举国动容。 沈灵珂一生贤德,和睦宗族,更曾亲劝农桑、推广耕织、救济孤寡,于大胤农事民生,功德甚厚。 前来吊唁之人,自王公勋贵到平民百姓,络绎不绝,车马填巷,哀声动天。 当今天子喻景宸闻之,亦为之嗟叹不已,当即下旨,令太子亲往谢府致祭,赐祭典、赠赙仪,以彰其德。 这一番举动,也算是全了当年谢首辅遗言所限,未能亲至首辅灵前一送的遗憾。 一双璧人,一生相守,生同衾,死同穴,相隔一载,终在九泉之下重逢。 谢家虽失二老,却家风不坠,儿女皆已成器,守正持重,世代清贵,绵延不绝。 …… “嘀——嘀——嘀——” 单调而规律的声响,一遍遍敲在耳际,将沉眠于无尽黑暗中的沈灵珂轻轻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亮白,晃得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慢慢适应。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软床,身上盖着轻薄洁净的被子,一身蓝白竖条纹的衣物,全然不是大胤谢府里熟悉的绫罗绸缎。 刹那间,无数记忆如潮水涌来。 是首辅府的梧桐叶落,是夫君谢怀瑾温厚的眉眼,是儿女绕膝的晨昏,是一病不起、魂归九泉的安宁…… 而后,便是一片混沌,再睁眼,已是此处。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真正来处,那个曾与怀瑾在灯下闲谈、向往过的太平年月。 沈灵珂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一位鬓角微霜、满面疲惫的妇人正坐在那里,眼底泛着红丝,一看便是守了许久、许久。 是她的母亲。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热。 她想张口唤一声“母亲”,又想唤一声“妈”,可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唯有泪水无声滚落。 沙发上的沈妈妈刚放下手机,轻叹一声,一抬眼,便对上病床上女儿含泪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妈妈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十天。 她的珂儿,因一场意外车祸,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四十天。 “珂儿……” 沈妈妈声音发颤,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颤抖,一如大胤时,她临终前儿女们握着她的手一般。 “珂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边擦,一边慌乱地上下打量,生怕漏过一点不妥。 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糊涂的,我去叫医生!你乖乖等着,啊?” 话才说完,人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病房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沈妈妈焦急的催促:“医生!医生,快!我女儿醒了,你们快来看看她!”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大褂的医生们鱼贯而入,带着专业而温和的神情。主治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应,又听了心肺,一番忙碌后,终于抬起头,对着沈妈妈露出释然的笑:“恭喜沈夫人,沈小姐总算醒了。各项体征都平稳,没有大碍,只是沉睡太久,身子虚,需要慢慢静养恢复,别急。” 沈妈妈听得连连点头,泪水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轻步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女。 沈妈妈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却笑得温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马上打电话给你爸爸和哥哥嫂子们。”说着便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 沈灵珂望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亲切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大胤一生,相夫教子,贤德一生,与谢怀瑾生同衾、死同穴。 一边是现世今生,年少未远,父母犹在,一切重来。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反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泪光闪烁,露出了一抹如同当年在谢府时那般慈和而安宁的笑。 怀瑾,我回来了。 你曾说过,若有来生,无论你在何处,都会寻我。 这一世,换我等你。 我等着你,赴这一场,隔了千年时光、跨了两世轮回的重逢。 第441章 番外五 夜色渐深,谢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谢昀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奔腾不息,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将夜空都染上了一层迷幻的色彩。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月有余。 从最初的震撼与茫然,到如今的从容接纳,对于曾经身为大胤首辅的谢怀瑾而言,并不算太难。 这具名为谢昀庭的身体,年轻,健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他拥有着足以撼动这座城市的权势与财富。 这些,都将是他寻找灵珂的依仗。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特助陈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神情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谢总,您要的资料,都整理好了。” 谢昀庭转过身,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坐下,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公司的事,处理得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与压迫感。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汇报道:“都处理妥当了。几位董事已经被安抚住,之前因为您……身体不适而有些波动的几个项目,也都重新步入正轨。只是,张副总那边,似乎还有些小动作。” 陈默口中的“身体不适”,自然指的是半月前老板那场突发的急性心梗。整个公司都以为这位年轻的掌权人要栽个大跟头,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动。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个月,这位老板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行事作风比以往更加雷厉风行,手腕也愈发老辣果决。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忽然间锋芒毕露,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杀伐气。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谢昀庭淡淡开口,语气里透着自信,“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默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他有种预感,这位张副总的好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 谢昀庭不再关注公司的事,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文件。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京市常住人口中,姓名或姓名读音为‘ling ke’的女性,共计三百七十四人。”陈默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说明,“我们已经按照年龄、职业、社会关系等进行了初步筛选,范围可以缩小到一百二十一人。” 谢昀庭的目光,逐一扫过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沈灵珂、林珂、凌可……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却又无法激起他想要的那片涟漪。 他不知道她的姓氏,不知道她的样貌,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茫茫人海,要如何才能找到她? 即便身为坐拥亿万财富的集团总裁,此刻的谢昀庭,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缓缓合上文件,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在大胤时,于灯下执笔作画的温婉模样,是她倚在自己肩头,轻声描述她故乡风物的柔和侧脸。 “我们那儿啊,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比千里传音还厉害,相隔万里也能看到对方的脸。” “女子也能读书、入仕,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不用困于后宅一方天地。” “那里的夜,比白日还亮堂……” 一句句,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灵珂…… 我的灵珂。 究竟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 谢昀庭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旁的陈默看着老板脸上罕见的疲惫与脆弱,心头巨震。 他跟了谢昀庭五年,从未见过老板这般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老板永远是冷静、理智、强大的。 可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一切都变了。 老板开始让他调查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一个只有一个模糊名字的女人。 甚至不惜动用巨大的资源,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筛查。 这个叫“灵珂”的女人,到底是谁? 是老板在生死关头产生的幻觉?还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陈默的脑中,瞬间上演了八十集豪门恩怨、生死绝恋的狗血大戏。 “继续查。” 良久,谢昀庭的声音再次响起,驱散了陈默的胡思乱想。 “范围扩大到全国,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我要最快的时间里,得到所有符合条件的人的详细资料。不论代价。” 陈默心头一跳,连忙应道:“是,谢总!” 他知道,老板是认真的。 一场席卷全国,只为一个名字的浩大搜寻,即将拉开序幕。 而另一边,京市第一医院的VIP病房里。 沈灵珂正在母亲的帮助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 昏迷了四十天,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只能进食一些流食。 沈妈妈看着女儿乖巧吃饭的模样,眼眶又有些湿润,嘴里却絮絮叨叨地念着:“慢点喝,不着急。医生说了,你这恢复速度简直是奇迹!刚醒来就能自己坐着,意识也这么清楚,真是老天保佑……” 沈灵珂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这点虚弱,比起当初在大胤缠绵病榻、油尽灯枯的日子,实在算不了什么。 她有信心,很快就能养好身子。 此时,病房外又响起一阵又快又乱的脚步声。 这声音不像医生护士那么稳,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急切。 “咔嗒”一声,病房门被人用力的推开。 沈妈妈刚回头,就看到门口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沈父。 他身上的西装有些乱,领带也歪了半截,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激动和紧张。 跟在沈父身后的,是大哥沈漾和二哥沈澄。 沈漾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很是儒雅,可镜片下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病床的方向。 沈澄是另一种风格,个子很高,眉眼锋利,气质偏冷,可他那双握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最后面是两位嫂子,她们扶着门框喘气,一双眼睛里同样充满了担忧和期盼。 沈家的主心骨们,此刻都抛下了工作和身份,着急地冲了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都聚在病床上,看到那个已经睁开眼,甚至还对着他们微笑的沈灵珂时……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齐刷刷地停住了。 “醒了……真的醒了!” 沈父的嘴唇哆嗦着,眼圈肉眼可见的红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想伸手碰碰女儿,又怕这是幻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抖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在商场上一向沉稳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在电话里听你妈妈说你醒了,我……我真不敢信!非要亲眼看见,这颗心才算放下了。” 他有点语无伦次,小心的握住女儿垂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宽厚的手心里全是汗。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珂儿,你终于醒了。” 大哥沈漾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四十多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动作很轻。 “这下大家都放心了。”他温和的笑着,斯文的脸上满是庆幸,“你安心养病,好好休息,等过几天我带家里那几个小家伙来看你。他们天天在家里念叨小姑,都快把房顶掀了,可想你了。” 一提到孩子,病房里沉重又惊喜的气氛,总算多了点轻松。 两位嫂子也连忙凑了上来。 大嫂林栖是个性格爽朗的人,此刻也是红着眼圈,她细心的替沈灵珂理了理被角,声音里带着后怕:“珂儿,可把我们都吓坏了,这四十天,我跟你哥觉都没睡安稳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二嫂刘依依性子文静,她没多说,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试了试水温,又换了根干净的吸管,轻声递到沈灵珂嘴边:“先润润嗓子吧?肯定渴了。” 一时间,病房里都是家人的关心和笑语,暖洋洋的。 父母的珍视,哥哥的疼爱,嫂子的关怀……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声声真切的关心,像暖流一样,慢慢流进沈灵珂的心里。 她望着眼前这一切,鼻子猛的一酸。 上一世在大胤,她虽然是侯府嫡女,首辅夫人,身份尊贵。后来有丈夫疼爱,儿女孝顺,可这种来自血脉最纯粹的亲情,是她没法体会的 沈灵珂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流进了枕头里。 可她的嘴角,缓缓的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沈爸爸看到女儿的笑,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的落回了肚子里,他擦了擦眼角,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会笑就好!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沈漾和沈澄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放松。 沈灵珂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属于她的时代,回到了这个爱她到骨子里的家。 而她心底那个跨越了千年的身影,那个曾在灯下许诺,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她的男人。 他也终究会来的。 她想。 第442章 番外六 沈灵珂醒来的这几天,成了沈家所有人的生活重心。 沈妈妈每天都守在病房,一日三餐亲自煲汤喂饭,变着花样的给她调理身体。 沈父和两个哥哥,不管工作再忙,每天都雷打不动的往医院跑。哪怕只是坐一会儿,看着她安稳睡着,心里就觉得踏实。 两位嫂子更是贴心,今天送来柔软的睡衣,明天抱来一堆时尚杂志,把单调的病房布置的十分温馨。 几个侄子侄女也来找她,聊着学校发生的趣事。 在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沈灵珂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不过一周,她就能下床慢慢走路。半个月后,医生检查完各项指标,终于笑着宣布:“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出院那天,沈家浩浩荡荡地把她接回了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灵珂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三餐有人准时端到面前,起居有专人照看,连手机都被以“辐射伤脑”的理由,严格限制了使用时间。无聊了,只许看些轻松的综艺或电视剧。 窗外是熟悉的现代街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没有雕梁画栋的宫墙深院,没有此起彼伏的请安问好,更没有那些让她牵挂又心痛的人和事。 可越是安稳,她心里关于“大胤”的记忆就越发清晰。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会惊醒。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握过玉如意的触感,耳边仿佛还响着孩童们喊她“母亲”,还有那个男人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一声声的唤她“灵珂”。 一睁眼,却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柔软的枕头,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大胤的四十年,从青涩少女到沉稳主母,那些爱恨纠缠和生离死别,每一帧画面都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实里,她不过是昏睡了四十天。 一天,抵一年。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目光放空,指尖无意识的在掌心轻轻摩挲,好像还能摸到当年那枚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最终一同入殓的玉佩。 沈妈妈只当她是病刚好,精神头还没完全恢复,从不多问,只是温柔的劝她多晒太阳、多休息。 哥哥沈漾也时常来看她,笑着揉她的头发:“等你彻底好了,哥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火锅,把这四十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二嫂柳依依则拉着她的手,温柔的规划着:“等你好了,嫂子陪你去逛街,把这一季的新款都买回来,我们的灵珂妹妹必须是街上最漂亮的小仙女。” 沈灵珂总是勉强的弯起嘴角,一一应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没适应,而是回不去,也忘不掉。 大胤,究竟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还是她真的去过那段不存在于史书的时空,轰轰烈烈的爱过、活过一场? 这个问题,时时刻刻都在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直到一个月的“禁足期”结束,家人看她气色红润,行动自如,终于松了口,允许她出门走走。 她换上休闲舒适的夏装,踩着一双干净的帆布鞋,走出了家门。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路过一家古风饰品店时,脚步忽然顿住。 橱窗里,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子,正静静的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那簪子的样式,竟与当年她生辰时,谢怀瑾寻遍京城,亲手为她挑选、又为她插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沈灵珂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的就红了。 原来有些记忆,从来不是梦。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长在了她的生命里,刻进了她的骨血中。 就在这时,沈灵珂的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严之钰”三个字。 是她大学舞蹈社的社长。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划开了接听键。 “灵珂!你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活泼、中气十足的女声,“前段日子听说你出了意外,我们都担心死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恢复好了吗?” 沈灵珂这才想起,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微信里塞满了各种关心的信息。她醒来后虽然逐一回复报了平安,却还没来得及和朋友们好好聊聊。 “之钰,谢谢大家的关心。”沈灵珂的声音带着病愈后的沙哑,却很温和,“我现在很好,就是这个学期快结束了,估计得下个学期才能回学校见到大家了。” “哎呀,见个面而已,哪用等到下个学期!”严之钰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的说道,但很快,她的语气就蔫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那个……灵珂啊……” 沈灵珂听着她这前后不一的语气,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了,知道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打电话给我,肯定不是单纯的问候。” “哎呀,被你发现了!”严之钰干脆破罐子破摔,垂头丧气的说道,“好吧!我摊牌了!学校不是要办大四的毕业晚会嘛,让我们舞蹈社出几个节目。现在社里的人手都安排满了,还差一个压轴的独舞节目,实在找不到人了,所以……所以才打电话给你求救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灵珂,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神仙姐妹,你能……出山救我一命吗?” 沈灵珂被她这副可怜巴巴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 “哎呀,沈灵珂你还笑!我都快愁死了!”严之钰在电话那头装作生气的嚷嚷。 “谁让你一本正经的铺垫那么久。”沈灵珂故意逗她。 “沈灵珂,你等着!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哎呀,”沈灵珂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我的手好像有点疼,腰好像也有点酸……” “停停停!”电话那头的颜之钰立刻败下阵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不收拾你!我请你吃大餐!海底捞!连吃三天!” 沈灵珂立刻接话:“这可是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是是是,是我说的!我的沈大小姐!”严之钰生怕她反悔,连忙敲定,“那节目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排练?我去校门口接你,给你搞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别,千万别。”沈灵珂连忙拒绝,“不要搞那么大的阵仗,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明天自己过去就行。” “真的?那太好了!”严之钰高兴得声音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我就知道你最仗义了!那我明天在舞蹈室等你,给你准备好舞鞋,空调也提前给你开得凉丝丝的!” 沈灵珂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挂了电话,一阵带着暖意的风轻轻拂过脸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年轻白皙,没有因常年操劳而生出的薄茧。可它偏偏记得,怎样执笔描摹丹青,怎样素手调羹,怎样轻轻握住那人递来的一支温润玉簪。 梦醒来,她仍是沈灵珂,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女儿,是兄嫂疼宠的妹妹,是朋友口中活泼爱笑的小仙女。 只是心里,多了一段无人知晓的人生,也多了一个需要用一生去等待的人。 第443章 番外七 她转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不再刻意去追问那段岁月是真是假。 真也好,假也罢。 那些爱过的人,守过的繁华,都已经实实在在的成了她的一部分,让她比同龄人更沉静,更通透,也更懂得什么是珍惜,什么是放下。 回到家,她推开房门,没有再去阳台发呆,而是径直走到衣柜前,翻出了一套许久未穿的练舞服。 轻薄的纱裙裙摆轻轻垂落,像一朵素净的、待放的花。 她抬手,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动作轻柔而坚定。 明天,她要回到那个满是阳光、满是笑声的地方。 她要跳一支舞。 不为在人前争辉,不为取悦于谁。 只为告诉那个在大胤的沈灵珂 你看,我带着你的所有记忆,好好活下来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沈灵珂微微抬眸,眼中不再是迷茫与空落。 南柯一梦也好,真实穿越也罢。 此生,她不再是那个困于四方宅院、熬干心血的谢夫人。 她要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热烈、自由、圆满的活下去。 收拾好东西,沈灵珂来到客厅,熟练的挽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妈妈的手臂,开始撒娇:“妈妈,我明天想去学校一趟。” 沈妈妈一愣,立刻放下遥控器:“不是说了下个学期再去吗?怎么这么突然?” “是去学校排练节目啦。”沈灵珂晃着母亲的手臂,语气软糯,“这不是快到大四的毕业晚会了嘛,之钰打电话说舞蹈社忙不过来,人手不够,让我回去帮个忙,出个节目。” 沈妈妈眉头一皱,担忧的上下打量着她:“那你这身体,能受得了吗?跳舞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我早就没事了,骨头都快待懒了!”沈灵珂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继续磨,“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绝对不勉强自己,一累就休息,好不好嘛,妈妈……” 沈妈妈最是受不了女儿这般软语相求,被她磨得毫无办法,最终只能无奈的点头,叮嘱道:“去可以,但是必须让司机送你去,而且不许太累,知道吗?” “知道啦!妈妈你最好了!”沈灵珂立刻眉开眼笑地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二天一早,沈灵珂简单收拾了自己,素面朝天,一身宽松的白色休闲装,又让家里的阿姨装了一大包零食点心,准备带给舞蹈社的同学们。 沈家的专车,平稳的停在了京华大学的校门口。 车门打开,沈灵珂走下车,有片刻的恍惚。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校园里到处都是充满了青春朝气的年轻面孔,他们三三两两的抱着书本,说说笑笑的走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无忧无虑的鲜活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舞蹈室在艺术楼的三楼。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音乐声、脚步的顿挫声、以及女孩们清脆的笑闹声。 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所有的声音,在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下一秒,严之钰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丢下正在对动作的舞伴,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啊!!!灵珂!你可算来了!” 她一把抱住沈灵珂,上下其手的捏了捏,嘴里还念叨着:“让我检查检查,瘦了没?脸色怎么样?身体还撑得住吗?” 屋里其他的同学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心着。 “灵珂,你终于回来了!” “之前听说你出事,我们都快吓死了,还好没事!” “是啊是啊,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沈灵珂被她们簇拥在中间,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轻轻一叹。 严之钰把她拉到巨大的落地镜前,献宝似的说:“你底子最好,我们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让你跳一支独舞,怎么样?音乐我都给你找好了,是一首偏古风的曲子,你听听看,找找感觉……” 说着,她便点开了手机的播放键。 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那琴声,初听时清冷低回,带着几分山水间的清寂与悠远,渐渐地,又透出一股压抑在骨子里的、无法言说的深情与不舍。 只一瞬间,沈灵珂的指尖就轻轻一颤。 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时空,轻轻勾住了魂。 昏黄的烛火、冰冷的玉阶、寂静的回廊、除夕夜那场漫天飞雪,以及那人望向自己时,眼底深处藏着的化不开的温柔…… 一幕幕,一帧帧,又不受控制的从脑海最深处翻涌上来。 她没有刻意去想任何动作,身体却先于意识,缓缓的动了。 抬臂,转身,垂眸…… 没有激烈的高难度技巧,甚至连动作幅度都不大,但每一寸的舒展,每一个眼神的流转,都仿佛带着千言万语的故事。 不悲不哭,却看得人心头无端发酸。 一屋子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女孩们,不知何时,全都安静了下来。 连那悠扬的音乐,都像是成了她的陪衬。 严之钰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认识沈灵珂这么久,看过她跳无数支舞,却从没见过她跳出这样的感觉,那不是技巧,不是美感,那是一种……融进骨子里的魂。 像是在舞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前尘往事,诉着一场无人能懂的旷世旧梦。 一曲终了。 沈灵珂静静的站在排练室的中央,呼吸微促,光洁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直到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砰”的一声,严之钰第一个冲上来,紧紧抱住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沈灵珂!你也太绝了!就这支!毕业晚会就跳这支!绝对艳压群芳。” 旁边有好奇的同学凑过来,小声问道:“灵珂,你这支舞是有什么故事吗?感觉……感觉好有画面感啊,看得我都快哭了。” 沈灵珂拿起毛巾,轻轻擦了擦汗。 她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声音轻而稳定: “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就是……” 她顿了顿,弯起眼,语气轻淡。 “梦见过一段很长的日子。” 很长,长到耗尽了一生一世。 很真,真到早已刻入骨髓。 “现在梦醒了,我就把它跳成了舞。” 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于这支舞中,轻轻重合,又缓缓和解。 与此同时,谢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 特助陈默拿着一份烫金的邀请函,敲门走了进来。 “总裁,这是京华大学今年的毕业晚会邀请函,校方想邀请您出席,并作为杰出校友代表上台致辞。” 办公桌后,谢昀庭从一堆需要签署的文件中抬起头。 他接过那份设计精美的邀请函,目光在“京华大学毕业晚会”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点头,示意知晓。 “知道了,放在桌上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到时候提醒我。” 第444章 番外八:我有喜欢的人 沈灵珂回学校的消息,一个小时后,就有人发在了京华大学的贴吧上。 标题很直接,一下子就引爆了整个论坛。 “惊爆!传闻里的中文系才女、舞蹈社女神沈灵珂刚才在艺术楼出现了!” 帖子下方,一张稍微有点模糊的侧影照片被顶上了热评。 照片里,女孩穿着简单的练舞服,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身段纤细,气质清冷。 就这么一张照片,让沉寂了几个月的校园论坛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真的是沈灵珂!她不是出车祸昏迷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的天,女神终于回来了!我就说好人有好报!” “呜呜呜,想念女神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不知道这次毕业晚会她会不会上台?” “楼上的别想了,人都刚醒,能回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上台表演。” “说得也是,只要人没事就好。” 帖子的热度不断升高,很快就传遍了校园。 那些曾经喜欢沈灵珂,但因为她出事就没动静的追求者,这会儿又都动了心思,一个个准备行动起来。 这里面,反应最强烈的要数体育学院的风云人物,盛澜。 盛澜一米九零的大个子,长得帅,性格又开朗,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在学校里有很多女同学喜欢他。但他偏偏对那个气质清冷的中文系才女沈灵珂,一见钟情。 “澜哥,你看贴吧没?你心心念念的女神回来了!” 宿舍里,舍友举着手机,大呼小叫地冲到正在做卧推的盛澜面前。 盛澜动作一顿,放下杠铃,一把夺过手机。 他看到那张熟悉的侧影时,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前几个月,听说她受伤昏迷的消息,他整个人都懵了,一连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后来,再也听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他只能把那份担心和思念,死死压在心底。 现在,她回来了。 盛澜觉得,如果再不抓紧机会,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猛的从卧推凳上坐起来,丢下手机,冲进洗漱间,一会儿就出来了,匆忙地吹头发,然后冲回自己床位,拉开衣柜,开始手忙脚乱的翻找衣服。 “哎,澜哥,你干嘛去啊?”舍友在后面追问。 盛澜的声音从一堆衣服里闷闷地传出来:“去艺术楼!” 半个小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艺术楼下,他换了身新运动服,头发也特意打理过。 盛澜抱着一瓶水,在楼下转了足足二十分钟,心里想了几十个开场白。可当他真的看到那个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所有鼓起的勇气,又一下子全没了。 她比照片上看着更瘦了些,脸色还有点白,但那股清冷的气质,却比以前更明显了。她安安静静的走着,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盛澜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手心都冒出了汗。 眼看着她就要和自己擦肩而过,他心一横,牙一咬,直接迎了上去,装作一副刚路过的样子,语气僵硬地打招呼:“沈、沈同学,好巧啊!” 沈灵珂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涨红了脸,眼神躲闪的大男孩。 她当然认得他。 体育学院的盛澜,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是她众多追求者中,一个很执着,也很单纯的男孩子。 在大胤生活了四十年,她见多了人心的复杂和算计。眼前这个男孩的心思很单纯,一眼就能看穿。 她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也不想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于是,她省去了客套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清清淡淡,却让盛澜心里猛的一慌。 盛澜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过无数种开场,就是没想过,她会这么直接。 所有的铺垫和借口,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像是豁出去一样,闭上眼,将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沈同学,我……我喜欢你!你能……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跟她一起从舞蹈室出来的颜之钰,在一旁都看呆了。她碰了碰沈灵珂的胳膊,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沈灵珂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盛澜。 “盛同学,”她缓缓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态度很坚决,“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盛澜的心,猛的一沉。 他想过会被拒绝,却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为……为什么?”他不甘心地追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 沈灵珂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的犹豫,语气坦然:“都不是。” “是……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让盛澜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心里只剩下错愕和失落。 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是哪个院的? 比自己高? 比自己帅? 还是……能比自己对她更好?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打转,可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沈灵珂没再多说,只是对他稍微点了下头算作告别,然后就转过身,和严之钰一起慢慢走远了。 只留下盛澜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鼓了几个月的勇气,也吹碎了一颗少年滚烫的心。 “我去!灵珂,你也太酷了吧!” 走出一段路后,颜之钰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挽住沈灵珂的胳膊,激动地晃来晃去。 “刚才盛澜那表情,简直跟丢了魂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快说,是哪个系的帅哥,下手这么快,居然趁你生病的时候就把你给拿下了?” 严之钰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 沈灵珂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 岂止是喜欢,他们曾是夫妻,相伴了几十年,生同衾,死同穴。 可这些,又要怎么跟别人说? 她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侧过头看向好友,神色平静,语气也和之前一样平淡:“恋爱本来是件美好的事。就算不喜欢一个人,也该清清楚楚的回绝,不拖不欠,不让别人白白浪费心思,不是吗?” 严之钰被她这话说的一愣,随即挤眉弄眼的笑道:“我可不是要管你,我就是好奇死了,我之前天天跟你在一块,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沈灵珂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只一瞬间,又被她轻轻掩去。 “我不是故意瞒你。” 她声音放软,带着一点自己才懂的轻叹,“有些事,来得太突然,连我自己都愣了很久,才敢确认。” 严之钰眼睛一亮:“所以是真的有心上人了?不是你拿来搪塞盛澜的借口?” 沈灵珂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是真的。” 那弧度,温柔得让一旁的严之钰都看呆了。 她认识沈灵珂这么久,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他是谁呀?哪个院的?长得帅不帅?对你好不好?”严之钰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不停的追问。 沈灵珂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被染成橘红色的天边,像极了当年在大胤时,她站在府门前,等他下朝回家时看到的晚霞。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很好。”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严之钰看她神情有些伤感,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撇撇嘴,挽住她的胳膊:“好啦好啦,不问了!神神秘秘的!走,说好了的,庆祝你康复回来,我请你吃大餐去!” “好。”沈灵珂笑着应下,任由她拉着自己,朝校门外那片灯火通明的闹市走去。 第445章 番外九:压轴 夜幕降临,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点亮了整座城市。 一家热闹的火锅店里,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颜之钰点了一大桌子菜,把一整盘肥牛都倒进锅里,嘴里念叨着:“来来来,灵珂,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今天这顿我请,咱们把这四十天没吃的全补回来!” 热闹的烟火气驱散了沈灵珂心头因往事泛起的那点怅然。 她拿起筷子,夹了片刚烫好的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蘸,小口吃着。 她这副安静斯文的样子,和周围的喧闹有点不搭。 “哎,不对啊。”颜之钰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放下筷子,一脸严肃的凑过来,“灵珂,我怎么觉得,你醒了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灵珂抬起眼,有点疑惑:“有吗?” “当然有!”颜之钰掰着指头数落:“你看看你,以前吃饭多闹腾,现在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细嚼慢咽。还有,你以前最爱喝冰可乐,刚才我给你点,你居然要喝温水?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灵珂吗?” 沈灵珂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在大胤的四十年,她早就习惯了喝温茶,也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那些少女时代的张扬和冰镇饮料,都成了遥远的记忆。 “可能生了场大病,口味也变了吧。”她轻声解释。 “真的只是口味变了?”颜之钰不信,她贼兮兮的凑近,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你是被爱情滋润了?快说,你那个神秘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他管着你,不让你吃这个喝那个?”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着:“让我猜猜,是不是咱们学校哪个古板的老教授?不然怎么把你管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沈灵珂被她丰富的想象力逗笑了,无奈的摇摇头:“不是教授。” “那是谁?”颜之钰的好奇心彻底上来了,“你就透露一点点嘛!不然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 沈灵珂想了想,目光落在锅里翻腾的红汤上,思绪却飘远了。 “他……”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是个很厉害的人。” “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严肃,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我冷的时候,会不动声色的给我披上外衣,我受了委屈,他也会用只有我能听懂的方式,为我出头。” 她说的,是那个权倾朝野,却只对她一人温柔的谢怀瑾。 这些话到了颜之钰耳朵里,就自动拼凑出了一个成熟、稳重、体贴又有点霸道总裁范的完美男友形象。 颜之钰听的两眼放光,一脸花痴:“哇!听起来好苏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仙男友吗?快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也想去偶遇一个!” 沈灵珂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只是笑,没再多说。 是啊,他很好。 好到值得她用一生去等一场未知的重逢。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深夜。 颜之钰喝了点酒,话更多了,拉着沈灵珂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学校里的趣事。 回家的路上,晚风微凉。 沈灵珂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很平静。 和朋友聊天,吃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原来是这么简单快乐的事。 这些平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才是她现在真正拥有的人生。 回到家,大哥沈漾和二哥沈澄都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等她。 “回来了?”沈漾放下手里的财经杂志,抬头看她,“玩的开心吗?” “嗯,开心。”沈灵珂换了鞋,在他们身边坐下。 沈澄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话很少:“喝了再睡。” 沈灵珂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自从她出事后,家里所有人都很小心。她晚归一分钟,他们都会提着一颗心。 “哥,我明天开始,想回学校准备毕业晚会的事了。”她喝了口牛奶,轻声说。 沈漾皱了皱眉,不太赞同:“身体才刚好,不用这么急吧?一个晚会而已,不参加也没什么。” “我想去。”沈灵珂的态度却很坚决,“在家里闷了这么久,我也想回学校看看朋友,找点事做。而且,医生也说,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 沈漾和沈澄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他们的小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虽然也优秀,却总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娇憨,凡事都习惯依赖家人。可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他们看不懂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像是经历了很多事后,才有的通透和从容。 最终,还是沈漾先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好吧,你想去就去。但是必须答应我,不许太累,每天按时回家,司机二十四小时在校门口等着,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哥。”沈灵珂笑着应下,眼里的暖意更深了。 被家人毫无保留的爱着护着的感觉,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灵珂过上了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 每天上午,她去舞蹈室,和颜之钰她们一起排练。 下午,就去图书馆,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上一整个下午。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的吸收着知识。 她看的越多,就越能理解,当年谢怀瑾在听到她描述这个世界时,眼中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震撼与向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的过去。 一直到六月三十号早上。 京华大学的毕业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校园里到处都挂着庆祝毕业的横幅,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的大四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大礼堂里,毕业晚会的舞台早已搭好。 舞蹈社的成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彩排。 随着一声“OK,彩排到此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颜之钰作为社长,拍了拍手,大声喊道:“好了,姐妹们,表现完美!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吃过午饭就过来后台化妆换衣服,晚上拿出最好的状态,炸翻全场!” 沈灵珂和颜之钰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却被一个学生会的同学匆匆喊住。 “颜之钰,颜之钰等一下!” 颜之钰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同学,有事吗?” 那个学生会的同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兴奋地说:“是这样的,刚才我们几个一起看了彩排,觉得沈同学的独舞实在太出彩了!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把她的节目调到最后,作为压轴出场,你看可以吗?” 颜之钰一听,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知道沈灵珂家里管得严,不能太晚回家。压轴出场,怎么也得十点往后了。 “可是节目单之前不是都排好了吗?怎么突然要调?” “哎呀,好节目就应该放最后嘛!沈同学这支舞,绝对担得起压轴的分量!”学生会的同学满眼期待地看着沈灵珂。 颜之钰看向身边的沈灵珂,把选择权交给了她:“珂珂,你说呢?” 沈灵珂知道这种大型活动,临时调整节目顺序不太好。但看着对方诚恳的眼神,她也不好直接拒绝。 她想了想,微笑着点了点头:“可以,你们安排就好。” “太好了!谢谢沈同学!”那个学生会的同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谢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谢昀庭刚刚结束了一场跨国线上会议。 他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三个月了。 他从一个运筹帷幄的大胤首辅,变成了一个每天被无数文件和会议包围的现代CEO。 他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掌握了这具身体的一切资源和权力。 可他的灵珂…… 那个他许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找到的妻子,却依旧没有消息。 他动用了能用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搜索,却只找到了一堆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灵珂,你到底在哪儿?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谢昀庭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思念。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放下手,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特助陈默。 “总裁,”陈默将一份行程单放到桌上,恭敬的提醒,“今天下午三点,您有京华大学的演讲行程。晚上,是他们的毕业晚会,校方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谢昀庭的目光,在“京华大学”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他想起,灵珂似乎也提过,她那个时代,有叫“大学”的地方,是培养人才的最高学府。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冲动。 他想去看看,那个灵珂口中,培养了无数天之骄子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去准备一下,”他抬头,对陈默说道,“现在就出发。” 第446章 番外十 黑色的轿车平稳的停在京华大学古朴的校门口。 车门刚停稳,早已等候在旁的校方接待人员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忱的笑意,恭敬地躬身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恭敬又热情:“谢先生,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里面都安排妥当了,就等您呢。” 谢昀庭迈步下车。 轮廓精致硬朗,一双桃花眼,眼神却很冷。他嘴唇微微抿着,也盖不住强大的气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长裤,看着简单,却把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的更加出众。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随意的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又透着一股贵气,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路过的女学生们,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直到人走远了,她们才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激动的捂着嘴小声尖叫。 “天啊!那个人是谁?好帅啊!” “你没看学校论坛吗?今天谢氏集团的总裁要来我们学校演讲!肯定就是他!” “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那气质,绝了!” 跟在后面的陈默,默默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心里疯狂吐槽。 自从老板“病愈”归来后,整个人气质大变。穿上这身黑衬衫,对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来说,哪个顶得住啊! 在校方人员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林荫道,来到了大礼堂。 此刻,礼堂内灯光雪亮,座无虚席。 谢昀庭从容的走上演讲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站定。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台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点头示意,台下才后知后觉的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渐落。 谢昀庭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扶了扶话筒。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声音低沉,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继续说道:“很荣幸以校友的身份回到母校。京华于我,是起点,也是底气。愿诸位不负时光,心有热爱,眼有星光,在各自的路上,走得坚定、走得长远……”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沉稳的声音在礼堂里回响。 起初,台下的学生们还努力想听听这位传说中的商界奇才,到底要分享什么人生经验。 可渐渐的,那些窃窃私语的内容,就变了味。 “他的手也太好看了吧!骨节分明,又白又长!” “这声音我能循环播放一百遍!简直是声控福利!” “妈妈我恋爱了!三分钟之内,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学校的论坛上,更是被刷了屏。 置顶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现场直播】谢学长神颜暴击!我宣布他就是京华大学建校以来的颜值天花板!” “【截图】这完美的下颚线,这高挺的鼻梁,这性感的喉结!姐妹们我先冲了!” 至于谢昀庭到底讲了什么,压根没人记得住。 所有人的眼里、脑里、手机屏幕里,都只剩下台上的那个男人。 而礼堂的后台化妆间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片兵荒马乱。 化妆品、演出服、道具扔得到处都是。女孩们叽叽喳喳,忙着互相整理妆发,或是对着镜子,紧张的做着最后的表情管理。 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香水的味道,混合着说不出的紧张气息。 沈灵珂和舞蹈社的成员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一个人有空掏出手机,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自然也就不知道,此刻学校的论坛,已经被一个名叫谢昀庭的男人,彻底引爆了。 …… 演讲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 谢昀庭像是没听见,只对着台下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下台,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远的样子。 校方领导满脸堆笑的迎上来,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把他引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谢总,您坐,您坐。晚上的毕业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都是学生们自己排的节目,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谢昀庭淡淡的“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手指无意识的摸着冰凉的扶手。 他半垂着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旁边的校领导几次想开口说话,可一对上他的眼神,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尴尬的笑笑,端起茶杯来掩饰。 很快,晚会开始了。 舞台上灯光闪烁,音乐声响彻整个礼堂。 开场是街舞社的齐舞,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接着是话剧社的小品,逗得台下笑声一片。 台上的表演五花八门,台下的观众热情高涨,荧光棒汇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 只有第一排的那个男人,始终和这片热闹融不进去。 他全程没什么表情,校领导敬茶,他也只是象征性的端起杯子沾了沾嘴唇就放下。 那副懒散疏远的样子,好像在告诉所有人他很无聊,想走了。 陈默站在他身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找个什么理由,能让老板既不丢面子,又能提前离开。 毕竟,以老板现在的状态,能有耐心坐在这里,已经是给了校方很大的面子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谢昀庭快要没耐心,准备走的时候,主持人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人声—— “接下来这个节目,是我们今晚的一个大惊喜。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舞蹈社的沈灵珂同学,为我们带来独舞《惊鸿》。” “沈灵珂”三个字,清清楚楚的传进了谢昀庭的耳朵里。 他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的一僵,接着就坐直了。 他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瞳孔猛的收缩,在暗处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他身上的气场一下子变了,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舞台,连呼吸都停了。 也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一下子全暗了。 四周升起白色的干冰烟雾,模糊了大家的视线。 一阵悠扬空灵的古琴声慢慢响了起来。 舞台中间,一束追光慢慢亮起,照出了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观众。 她穿着一身素色舞裙,层叠的裙摆铺在脚边。 乌黑的长发松松的盘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身姿很轻盈。 她随着音乐慢慢转身,原本掩着脸的手也缓缓扬开。 一瞬间,所有的灯光都打在了她的身上。 那张脸,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她的眉眼很精致,皮肤很白,嘴唇是天然的红色,真真是应了那句“唇不点而朱”。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接着很多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天啊,沈灵珂也太美了,这气质不像普通人。” “不止吧,她前段时间不是出车祸昏迷了吗?这才刚醒多久,就回来救场了?也太拼了。” “不愧是咱们中文系的第一才女,舞蹈社的宝贝。这长相,这舞姿,绝了。” 这些声音,谢昀庭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中间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是她。 真的是她。 那眉眼,那轮廓,还有那段舞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在南山别院,她也曾这样只为他一个人跳舞,裙摆飞扬,眼神温柔。 几个月了。 他找了她整整几个月,几乎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但一次次都是失望。他甚至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现在,她就在那里。 活生生的,站在光里,站在他眼前。 谢昀庭的心脏先是猛的一紧,又骤然狂跳起来,撞的他胸口生疼。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死死的抓着椅子的边缘,指节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手臂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巨大的惊喜和几个月来的思念一起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呼吸也变得又快又重。 他很想上前一步去碰到她,很想喊出她的名字来确认这不是梦。 但他不能。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他只能死死的克制住冲上台抱住她的冲动,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用力的看着,想把她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好像要把这几个月没见到的份都补回来。 是她。 他的沈灵珂。 他找了整整几个月,那个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心上人。 他的妻子。 他终于找到了。 第447章 番外十一 舞台上灯光明亮。 沈灵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台下巨大的惊叹声,也看不见那些惊艳或探究的目光。她的眼里只有这片被光照亮的地方,心里只有那段深刻的记忆。 这支舞没有复杂的技巧和高难度的跳跃。沈灵珂只是用身体,讲述了一个关于爱与遗憾的故事。 舞蹈的开始,是她初入首辅高门时的不安和试探,带着少女的青涩。接着,是她得到他唯一的偏爱后,满心的欢喜与依赖。舞蹈的高潮,是两人一起经历了风雨,并肩站立。最后,是他在她怀中离世,她独自一人,守着一座城度过余生。 她的每个动作和眼神都带着强烈的情绪。 台下的观众渐渐的都安静了。 他们虽然看不懂这支舞的故事,却能清楚感受到舞者身上那种深切的悲伤,以及悲伤背后无悔的爱。 有些女孩子已经忍不住悄悄的抹眼泪。 就连第一排见多识广的校领导,也看得入了神,忘了说话。 整个礼堂,都被她带进了一个遥远的旧梦里。 唯有谢昀庭。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每一个细节。 他看出了她起舞时眼底属于少女的羞涩,旋转时眉间为人妻的温柔,也看出了她最后定格时的孤寂。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是他们在大胤相伴一生的缩影。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她和他一样,带着全部记忆回到了这里。 这个发现让谢昀庭的心脏一紧,一阵又痛又喜的感觉涌了上来。 谢昀庭死死的盯着她,目光穿过人群,要把她锁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害怕。 他害怕这一切只是思念过度的幻觉,害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舞台上,音乐快要结束了。 沈灵珂一个快速的旋转,水袖在空中划出弧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缓缓跪倒在地,双手交叠叩拜。 这个姿态既是告别,也是解脱。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的掉在地板上。 全场一片安静。 过了三秒,热烈的掌声突然炸响,声音非常大。 “天啊!我哭了!这跳的是舞吗?这是人生啊!” “这支舞太厉害了!沈灵珂牛逼!” 掌声和欢呼声把沈灵珂拉回了现实。 她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台下闪烁的荧光棒,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 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从晚会开始就一直很沉默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打破了贵宾席的稳重气氛,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谢昀庭却好像没有察觉。 他高大的身影在坐着的人群中,显得很突出。 他没有看别人,一双眼睛穿过人群和灯光,死死的锁在舞台中央那个刚起身准备谢幕的身影上。 接着,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转身大步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谢、谢总?” 旁边的校领导愣住了,连忙起身想拦住他。 可没等校领导开口,等在谢昀庭身后的陈默已经上前一步,很有礼貌地拦住了他。 “王校长,不好意思。”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八卦的神色,脸上还是职业的微笑,“我们总裁突然有急事要处理,先离开一下。您放心,他很快就回来。” 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陈默立刻转身,快步跟上了自家老板。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的喊…… 我的天!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老板……他居然哭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确信没看错!老板的眼眶刚才肯定是红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叫沈灵珂的女学生是什么人? 居然能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真是个谜! 陈默心里好奇得不行,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加快脚步,紧紧跟在那个走得飞快的背影后面,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瞬间。 …… 后台化妆间里,乱成一锅粥。 沈灵珂刚走下舞台,就被一群兴奋的女孩团团围住。 “灵珂!你太牛了!那支舞简直绝了!” “呜呜呜我一个学摇滚的都被你看哭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跳出这种感觉啊?” 颜之钰一把挤开人群,冲上来给了沈灵珂一个大大的熊抱,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激动和哭腔:“珂珂!你就是我的神!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偶像!” 沈灵珂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化妆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 一声巨响,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齐刷刷的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一身黑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紧随其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的男人匆匆跟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一副“闲人免进”的架势。 化妆间里鸦雀无声。 女孩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谁? 来干嘛的? 寻仇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浑身冒着冷气的男人,动了。 他迈开长腿,无视了挡在路上的所有人,径直朝着人群中央的沈灵珂走来。 挡在他前面的人,不自觉的,就往两边退去,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颜之钰看着这个来意不善的男人,下意识的就张开双臂,把沈灵珂护在了自己身后,鼓起勇气,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谢昀庭像是根本没看见她,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的锁在颜之钰身后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直到停在她们面前,相隔不过一步之遥。 “灵珂。” 他开口,声音异常沙哑,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灵珂怔住了。 她从颜之钰的身后探出头,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英俊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找到失物的珍惜,还有一种深沉的爱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样的眼神,让她感到陌生,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努力的在脑海中搜索,却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这位先生,”她微微蹙眉,语气疏离而礼貌,“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吗?” 这五个字,让谢昀庭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 他想过她会哭,会笑,会冲上来抱住他。 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用这样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我们认识吗? 难道…… 难道那支舞,只是一个巧合? 难道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接受,巨大的恐慌让他从头到脚都凉了。 不。 不可能。 他不信。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灵珂,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带……”他想说那年我们带着长意、婉芷逛街时,你说的那两句对子……但又怕吓到其他人,所以他省去了过程,直接说出了那两句对子。 “寒梅煮酒,雪满一庭旧时梦。” “红炉点茶,人归满室限时欢。” 话音落下,沈灵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浑身一震,猛的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杏眼里满是震惊。 这句诗…… 这对子是当年在大胤,年前她和谢怀瑾带长意和婉芷上街,为了那盏花灯而作的。 除了他们两个人,再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他怎么会……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像是要穿透他陌生的皮囊,窥见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周围的女孩们,包括颜之钰在内,全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演偶像剧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上暗号了? 颜之钰看看身边神情巨变的沈灵珂,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执拗又悲伤的男人,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 难道他就是灵珂说的那个……心上人? 谢昀庭看到她眼中熟悉的震惊,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上前一步,不再有任何顾虑,在所有人倒抽冷气的惊呼声中,一把抓住了沈灵珂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纤细,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跟我来。” 他丢下这三个字,便拉着她,转身就走。 “哎!你干什么!你放开她!” 颜之钰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就要追上去。 可她还没迈开步子,就被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斯文败类给拦住了。 陈默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说出的话却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这位同学,我们总裁和他夫人有点私事要谈,还请各位行个方便,不要打扰。” 夫人?! 这两个字让小小的化妆间又炸开了锅。 第448章 番外十二 “夫人?” 颜之钰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个男人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总裁?夫人? 所以,刚才那个帅气的男人,就是灵珂的神秘心上人? 而且,他们已经结婚了? 这个消息让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此时,被那男人强行拉走的沈灵珂,也同样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着,力道大的惊人,让她挣脱不开。 男人拉着她,步子很快,一路穿过后台纷乱的走廊,绕开了所有喧嚣的人群。 男人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就像她此刻狂跳的心。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那句对子?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男人推开一扇沉重的侧门,将她拉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露天的观景亭,远离了大礼堂的热闹,四周很安静,只有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温柔的拂过。 月光洒下,将男人的轮廓照的一清二楚。 直到这一刻,沈灵珂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长相带着一种攻击性的俊美。 可就是这样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见四下无人,沈灵珂终于用力的甩开他的手,警惕的后退两步,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她揉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眼,迎上他炙热的目光。 “先生,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刚才那两句?” 她的声音清冷又疏离。 谢昀庭看着她戒备的眼神,那颗因为找到她而狂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但他顾不上了。 他只想确认,只想立刻确认,她就是他的灵珂。 他贪婪的看着她,目光一寸寸的描摹着她的眉眼,好像要将这几个月所有的思念,都看回来。 “因为那两句对子,是我夫人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他再也无法克制,猛的上前两步,在沈灵珂惊愕的注视下,一把将她用力的拥入怀中。 “灵珂,让我抱抱你!” 男人滚烫的胸膛,坚实的臂膀,以及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沈灵珂整个人都僵住了。 属于男性那清冽又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将她包裹。 短暂的失神后,沈灵珂猛的回过神,下意识的抬起双手,死死的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力的推拒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这位先生,请你自重!好好说话!” 她的抗拒,让谢昀庭的身体僵在了原地,那双环着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是他抱了整整四十年的温度,他怎么会忘却? 可她眼中的陌生与戒备,却像一柄无形的刀,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备,露出了底下那颗鲜血淋漓的心。 原来…… 原来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谢昀庭缓缓的,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眼底那些强行压抑的红血丝,与失魂落魄的狼狈,在月光下再也藏不住。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灵珂,是我……” “我是怀瑾,谢怀瑾。” 沈灵珂的呼吸猛的一滞。 谢怀瑾。 这个名字…… 这个她以为,只会出现在那场跨越时空的大梦里的名字…… 她以为,随着那场梦的醒来,这个名字,连同那个人,都已经彻底的,永远的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可现在,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不仅说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花灯对子,还叫出了那个早已被她尘封在心底的名字。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沈灵珂猛的抬起眼,顾不上失态,也顾不上礼数,开始仔仔细细的,一寸一寸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现代的装扮,陌生的面容,利落的短发……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满溢的深情和痛苦,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 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漫天大雪中,固执的等着她回家,说要与她“一世长安”的谢首辅,重合了起来。 “你……” 沈灵珂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起颤来,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你怎么会……”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 见她神情松动,谢昀庭急切的向前一步,又怕吓到她,硬生生的顿住脚步,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因为太过紧张和激动,死死的握成了拳。 “我和你一样,从大胤来的。我找了你四个月,灵珂,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透着委屈和迷茫。 晚风轻轻拂过观景亭,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那些跨越时空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处。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他也跟着来了。 沈灵珂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泪光,所有的防备与陌生感,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心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茫然,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没有再推开他,也没有再后退。 只是怔怔的看着他,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的滑落脸颊。 谢昀庭见她不再抗拒,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才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的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声音哽咽。 “别怕,是我。” “灵珂,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449章 番外十三 这个怀抱很暖,也很结实,带着她熟悉的清冷味道。 沈灵珂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怀里。 几个月来的委屈和迷茫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的流,打湿了他的衬衫。 原来,他也在。 原来,她所有的记忆,都不是一场梦。 谢昀庭抱着她,悬了四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发抖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抱着,谁也没说话,享受着重逢的时刻。晚风吹来青草的味道,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之间安静的温柔。 沈灵珂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开始断断续续的说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 从车祸中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现代,躺在病房里,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又陌生。她还以为,那个叫谢怀瑾的男人,还有那段互相扶持的日子,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谢昀庭静静的听着,抱着她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 他能想到,她一个人醒过来,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心里该有多害怕。 “现在我是谢氏集团的总裁。”谢昀庭的声音很低,但很温柔,好像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听到这话,沈灵珂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起脸,一双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坏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谢氏集团……总裁?”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然后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扬起一个俏皮的笑容,“谢首辅,你可真厉害,换了个地方,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一声“谢首辅”,让谢昀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把她纤细的腰又环了回来,让她重新贴近自己,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灵珂,你就别取笑我了。刚来那会儿,很不习惯,这里有太多东西要学。” 他没说自己刚醒来时,发现躺在一个陌生身体里,面对着一群自称是他亲人却毫无印象的人,那种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他更没说,当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却怎么也找不到她时,那种心被挖空一样的感觉。 这些苦,他一个人受了就够了。 沈灵珂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抱住他腰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知道,他肯定也吃了很多苦。 过了一会儿,谢昀庭认真又郑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灵珂,我为我以前的言行,跟你道歉。新婚夜我那样和你说,我……我真该死……” “呸呸呸!” 没等他说完,沈灵珂立刻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有点生气地仰起脸,瞪着他,“不许你说这种话!” 看着她眼里的紧张和关心,谢昀庭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温柔的笑起来,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好,我听夫人的。” 沈灵珂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怪他似的瞪了一眼:“谁是你夫人?” “你。”谢昀庭凝视她的眼里全是深情,“只有你。” “现在还不是。”沈灵珂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谢昀庭听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假装思考的“哦”了一声,随即又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我明白了,夫人这是在催我,快点把你娶回家。” “谢怀瑾!”沈灵珂又羞又气,伸手就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你无耻!” “想娶心爱的人回家,怎么能算无耻?”谢昀庭一把抓住她乱动的小手,放在手心里玩着,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带着点引诱的味道,“还有更无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朵上,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沈灵珂真的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在大胤克制守礼、清冷自持的谢首辅吗? 一想到他那惊人的学习能力,肯定是来到这里的这几个月,学坏了! 沈灵珂被他这番无赖话噎得脸颊发烫,偏过头,想躲开他那火热的眼神,却被谢昀庭一把扣住后颈,轻轻带了回来。 他眼里的深情浓得化不开,指尖摩挲着她发红的耳尖,声音又低又缠绵:“灵珂,别躲。” 不等她开口,微凉的嘴唇就压了上来,带着温柔,带着思念,轻轻的。 沈灵珂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抓紧他胸口的衣服,鼻子里是他身上清冷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现代香水的淡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是大胤首辅谢怀瑾,也是如今的谢昀庭。 不管是谁,都是她的男人。 她缓缓闭上眼,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吻。 亭外的月光很温柔,树影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寂静中轻轻交织。 许久,谢昀庭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有点喘,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现在,还说我无耻吗?” 沈灵珂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干脆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而在不远处,假山后面的阴影里,两个脑袋正悄悄的凑在一起。 “我的老天奶啊!”颜之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震惊,“那还是我那个跟仙女似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姐妹吗?!” 旁边的陈默,面无表情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着同样的八卦光芒。 “彼此彼此。”他冷静的开口,“那也不是我那个不近女色,跟冰山一样的老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世界观崩塌”五个大字。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第450章 番外十四 谢昀庭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沈灵珂的手背,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灵珂,”他声音低沉,听起来有点紧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没成夫妇,就先做男女朋友,我才能安心。” 他微微倾身,目光盯着她的脸,语气固执:“我不想再等,也不想再猜。你给我一个名分,好不好?” 沈灵珂被他直白的样子逗笑了,抽回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眉眼弯弯地说:“哪有你这样追人的?不应该是送花、吃烛光晚餐,一步步来吗?怎么会一上来就要名分。” 谢昀庭被她点得微微后仰,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不放,眼神还是很固执,甚至带着点委屈。 “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喉结滚动了一下,“鲜花我会送,烛光晚餐也会安排,以后都补给你。但我等不了,我只想先确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紧张和期待:“你这么优秀,爱慕你的人肯定很多。只有确定了关系,我才能真的安心。” 沈灵珂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神,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了刚才调侃的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轻声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昀庭的呼吸停了一下,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名分可以给你。”她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故意板起脸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都依你。”他立刻回答,语气很急切。 沈灵珂弯起嘴角,眼里带着笑:“先从男女朋友做起,以后看你表现,我再考虑下一步。要是惹我不高兴了,我随时收回,听见没?” 话音刚落,谢昀庭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随即用力的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带着忍不住的颤抖和喜悦:“听见了,我一定好好表现。灵珂,谢谢你……” 一阵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气氛。 沈灵珂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是颜之钰,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之钰,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颜之钰有些尴尬又假装镇定的声音:“咳,那个,姐妹,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就是……现在挺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不然叔叔阿姨该担心你了。” 沈灵珂被这通电话拉回现实,脸颊有点发烫,轻咳一声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向还抱着自己不放的谢昀庭,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了,我得走了,我爸妈该担心了。” 谢昀庭却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因为刚确定关系,所有带着黏糊劲:“再抱一会儿。” 他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语气又软又认真:“明天我去接你,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那家餐厅,好不好?” 沈灵珂被他抱着,也抬手环住他的腰,轻声应:“好。” 谢昀庭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眼睛亮得吓人,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我送你到回家。” “不用,我爸妈让司机在校门口等我。”沈灵珂下意识的回答。 谢昀庭一听,皱了皱眉,立刻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像个孩子似的撒娇:“不要司机送。” 他微微低头,专注的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我刚追到你,让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就让我送,好不好?” 沈灵珂看着他又固执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只好拿出手机给家里的司机发了条消息:“李叔,您先回去吧,我朋友送我。” 放下手机,她抬眼看他:“满意了?” 谢昀庭一下子笑了,伸手自然的牵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语气很轻快:“满意,特别满意。” 一路上,他都紧紧牵着她的手。 从学校到沈家别墅,一个小时的路程,陈默有眼力的把车开得很慢。 陈默一边稳稳的打着方向盘,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就刚才,他看见自家老板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过来,动作看着还有点生涩。等看清那姑娘的长相,陈默更是惊得方向盘都差点抓不稳。 那姑娘不仅长得特别好看,气质干净,简直是小仙女。 他心里想着,原来老板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 他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后座。 工作上一向说一不二的谢总,这会儿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女孩,嘴角挂着宠溺的笑意,眼神温柔得不行。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强硬样子,完全就是个陷入恋爱的男人。 陈默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心里却替谢家的大老爷子松了口气。 以前家里人都愁老板的终身大事,生怕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感情的事不上心。现在看来,这心是白操了。等老板把这位领回家,大老爷子估计做梦都能笑醒,这婚事算是彻底稳了。 到了沈家门外,谢昀庭下车给沈灵珂开车门,送她到家门口停下脚步,眼神里都是不舍。 “我明天来接你。”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好。”沈灵珂笑着点头,抽回手朝他挥了挥,“快回去吧,晚安。” 她转身打开家门,走了进去。 谢昀庭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家门口,等那盏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才慢慢转身。 他回到车上,看着陈默,语气清冷。 “查一下沈灵珂父母的喜好和她喜欢的餐厅,越详细越好。另外,把我明天上午的会都推掉。” 驾驶位上的陈默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努力消化着今晚看到的事,听到这话一个激灵,踩了一个急刹车。 “老板,您这是……要见家长了?” 谢昀庭轻叹一口气,“我也想见家长,但怕吓到她,慢慢来了吧!” “明早帮我把餐厅订好,我亲自去布置。” 陈默立刻坐直身子,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回道:“得嘞老板!保证给您挑个浪漫又私密,还能藏得住惊喜的好地方!您放心布置,我绝对不打扰您的‘追妻大业’!” 谢昀庭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谢昀庭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牵过她的掌心,那里好似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眼底的清冷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她想要的,她没想到的,以后都会满足她。 好不容易才找到,怎么可能再让她跑了? 第451章 番外十五 客厅里,沙发陷下去两个坑。 大哥沈漾拿着手机在看财经新闻,二哥沈澄却坐立不安,时不时就朝门口看一眼。 “哥,”沈澄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抱枕揉成一团,“我怎么觉得今天珂珂有点不对劲?” 沈漾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瞥了自家二弟一眼:“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沈澄皱着眉,“就是……感觉整个人都亮了,跟以前那种淡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从后台出来,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沈漾挑了挑眉,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兄弟俩的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去。 门开了,沈灵珂一边换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特别轻快。 “珂珂回来了?”沈漾放下手机,关心道,“饿不饿?哥哥给你下碗面。” “大哥二哥,你们还没睡呀?”沈灵珂探进头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我不饿,你们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蹬蹬蹬的跑上了楼。 沈澄看着妹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彻底愣住了,扭头看向沈漾:“哥,你看到了吗?她刚才……是不是在笑?就是那种傻乎乎的笑?” 沈漾看着楼梯的方向,思索了片刻,随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演出结束了,心里没有事情压着,开心不正常吗?你就是想太多,早点睡吧。” 说完,拍了拍二弟的肩膀,也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沈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挠了挠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正平稳的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后座上,谢昀庭靠着椅背,闭着眼,可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他拿出手机,想给那个刚刚才确立了关系的小姑娘发条信息,叮嘱她早点睡。 指尖划过屏幕,通讯录打开,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动作停住了。 谢昀庭睁开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搜索结果,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真是被自己气笑了。 搞了半天,他连自己女朋友的微信和电话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 陈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把连夜筛选、比对、最终敲定下来的餐厅资料发给了自家老板。 【谢总,餐厅订好了,环境和私密性都是极好的,您随时可以过去。】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这个月加你奖金!】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是真的! 奖金?! 陈默“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天知道!他跟了老板这么多年,除了工作上的奖惩,还从没见过老板因为私事这么大方! 那位沈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财神爷下凡,专门来普度他这种苦哈哈的特助的? 陈默双手合十,朝着东方拜了三拜,心里已经把沈灵珂当成了活菩萨。 而他那位“活菩萨”,此刻正被谢昀庭放在心尖尖上惦记着。 谢昀庭亲自驱车,去了全城最大的一家进口花店。 花店老板一看他这气场,就知道是大客户,连忙亲自迎了上来。 “先生,您想选点什么花?” “包下一个包间,需要用花布置。”谢昀庭直接说道,目光在满室芬芳中扫过,最后落在一片素雅的白玫瑰上,“用白玫瑰和浅粉色的铃兰做主调,配一点小苍兰和尤加利叶。” 半小时后,餐厅包间。 花店老板带着两个伙计,推着满满一车的鲜花,跟在谢昀庭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位谢先生,简直刷新了他对用心这两个字的认知。 “主位对面那面墙,做一面花墙。”谢昀庭站在包间中央,沉稳的指挥着,“不要太艳,要干净、温柔、舒服的感觉。” “桌上摆主花,花瓶要透明的玻璃瓶,再绕几圈暖光灯带。”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上手,调整着每一束花的位置,指尖轻触花瓣的动作十分细致。 花店老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谢先生,您对您女朋友也太用心了。这选的都是些娇嫩、贵重的品种,还特意挑了很衬肤色的浅色系,这姑娘要是进来,肯定得感动坏了。” 另一个正在忙活的伙计也搭腔:“是啊老板,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男士自己亲自来布置的,而且还这么懂行,连灯带配什么色温都一清二楚。” 谢昀庭嘴角微扬,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餐具摆正,又让伙计把灯带在花架边缘多绕了一圈。 暖黄的灯光亮起,整个包间瞬间被一层温柔的光晕笼罩,美得不像话。 “太好看了!”老板看着自己的杰作,啧啧称赞,“谢先生,您这男朋友,当得也太靠谱了!” 谢昀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底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笑意的温柔。 “她值得。”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花店老板和伙计们识趣的收拾好东西,恭敬的退了出去。 谢昀庭独自站在满室芬芳中,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含苞待放的铃兰,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从餐厅离开,已经是下午四点。 谢昀庭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再次出发去接他的心上人。 幸好,昨晚陈默机灵,在后面等他的时候,要到了颜之钰的联系方式。 谢昀庭也是费了点口舌,才从那位警惕性很高的“好闺蜜”口中,套出了沈灵珂的电话号码。 车,缓缓停在宋家别墅外。 第452章 番外十六 谢昀庭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今天才刚刚存下,却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嘟——” 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您好!哪位?”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清冷冷,谢昀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灵珂,是我。” 电话那头的沈灵珂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谢昀庭?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山人自有妙计。”谢昀庭心情极好的卖了个关子,“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到你家门口了,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此时的沈灵珂,确实已经准备好了。 昨晚他说要接她吃饭,她便记在了心上。午饭过后,就回了房间,在衣帽间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浅白色的连衣裙。 还破天荒的,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一想到等会儿的见面,心里面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又甜又慌。 “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出来!” 沈灵珂挂断电话,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拿起旁边的小包,快步走出了房间。 下到一楼客厅,看到妈妈和两个嫂子正坐着聊天,她连忙上前打招呼:“妈妈、嫂嫂,我跟朋友约了吃饭,先走了!” 沈妈妈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大嫂林栖看着今天容光焕发、格外漂亮的小姑子,笑着打趣道:“珂珂今天真漂亮,是要去约会吗?” 沈灵珂被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谢谢大嫂,我先走了!” 说完,便逃离似的跑了出去。 一走出家门,就看到昨晚那辆宾利,安静地停在不远处。 车旁的男人看到她出来,立刻迈开长腿,快步迎了上来。 “你来了。” 他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小包,另一只手拉开后座的车门,护着她的头,让她先上了车。 车子平稳的驶向餐厅。 服务员早已在门口等候,恭敬的将两人引上了二楼。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沈灵珂的眼睛,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蒙住了。 她惊呼一声:“谢昀庭!” 男人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灵珂,别怕,跟着我。”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朝那个他精心布置好的世界走去。 包间的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 谢昀庭把她带了进去,然后,缓缓拿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 “灵珂,看看,可还喜欢?” 入眼便是一片花的海洋。 白色的玫瑰,粉色的铃兰,浅黄的小苍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构成了一个温柔的世界。 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芬芳。 沈灵珂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昀庭看着她眼中那藏不住的惊喜与感动,心里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脸上一副求表扬的模样:“今早去花店选了花,亲自来布置的。” 沈灵珂望着这满室温柔的花海,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暖黄的灯带映得谢昀庭的眉眼格外柔和。 她心里一热,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说:“昀庭,你……太用心了。” 谢昀庭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随即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又缱绻:“只要你喜欢,我做什么都愿意。”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相抵,唇瓣几乎就要贴上。 沈灵珂闭上眼,心跳如鼓,等待着那个期待已久的吻。 就在这时,“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紧接着,是服务员礼貌的声音:“谢先生,您点的菜可以上了吗?” 谢昀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眼底迅速闪过被打扰的不悦,却还是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进。” 门被推开,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来,将精致的菜品一一摆上桌,然后恭敬的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被打断的暧昧气氛,让沈灵珂脸颊微红,她轻轻别过头,掩去眼底的羞涩。 谢昀庭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笑一声,伸手替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先吃饭,”他看着她,轻声说,“不急。” 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第453章 番外十七 一桌菜摆在面前,房间里满是菜香和花香。 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气氛很柔和。 谢昀庭拿起公筷,很自然的给沈灵珂夹菜,挑的都是她爱吃的。 很快,时蔬、鱼块就在她碗里堆了个小山。 谢昀庭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手肘撑在桌上,一直看着沈灵珂,眼神很温柔。 沈灵珂被他看得脸颊有些发红,小口的吃着菜,偶尔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又赶快低下头,但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连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些。 两人安安静静的吃完了这顿饭,只听得到碗筷碰到一起的声音。 等沈灵珂放下筷子,谢昀庭才站起来,从旁边的花架下拿出一束花。 花是铃兰和白玫瑰,用浅灰色的带子系着。 他拿着花,走到沈灵珂面前,微微弯下腰,专注的看着她,声音低沉,带了点紧张:“灵珂,你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沈灵珂猛的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屋子里的花,也有她的影子。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脸一下子就红了,手也攥紧了裙子。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鼻尖有点酸,心里又酸又甜,她轻轻的点了下头:“我愿意。” 听到肯定的回答,谢昀庭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枚素圈戒指。 他拿出项链,绕到沈灵珂身后,弯腰帮她戴上。 冰凉的项链碰到皮肤,让她抖了一下。 他温热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呼吸洒在耳朵边上,声音带着笑意:“陈默说,想跟一个人过一辈子,送戒指最合适。但他又说,我们还没结婚,不能光明正大的戴在手上,只能先用项链戴着。” 谢昀庭停了一下,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把沈灵珂整个人圈在怀里,继续说:“所以,灵珂,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岳父岳母?” 沈灵珂被谢昀庭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点懵。 又是送花告白,又是送项链,现在又要见家长,这进度是不是快了点? 她红着脸,偏过头,小声的说:“我现在还读书呢!” 谢昀庭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了,手掌轻轻的抚摸着沈灵珂的头,语气里全是宠溺和无奈:“好,我等你毕业。” 沈灵珂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从他怀里起来,转过头,一双杏眼好奇的看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会?送花、送项链、说情话……是不是以前谈过恋爱?” 这话听着像是在吃醋,又像在撒娇。 谢昀庭被她看得心都软了,眼神显得很无辜。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很认真的说:“你是我的初恋。我也是第一次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微微弯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子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她:“要是以后做得不好,夫人教教我,嗯?” 这番话让她心里一热,本来那点试探的小心思也没了,只剩下心软。 她看着谢昀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只装着她一个人,眼神里全是认真。他说她是初恋,说他也是第一次学着爱人。这样一个男人,现在却放低姿态,问她要不要教他。 鼻尖一酸,眼眶有点热。 沈灵珂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闷闷的说了一声:“好。” 谢昀庭低低的笑了,他胸腔的震动让她很安心。 他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发,声音很温柔:“那说好了,我的沈老师。” 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身上的香气混着花香,让她呼吸都热了。 他的嘴唇慢慢贴了上来,沈灵珂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感觉眼里湿湿的,脸也红了,嘴唇微微张开。 他看到她这个样子,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她轻轻抖着,睫毛也湿了。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让她紧紧的贴着自己。这个吻越来越深,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扶着他的肩膀。 漫长的吻结束时,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沈灵珂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喘息,谢昀庭这才松开了她。 谢昀庭没有退开,依旧将她圈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男人深邃的眼眸里,是还未平息的热情。 沈灵珂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谢昀庭低低的笑了,胸腔的震动传了过来。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的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 “灵珂,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沈灵珂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话里的份量,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 “我也在等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抱着,汲取着彼此的温暖,仿佛要将这四个月的思念全部填满。 过了不知多久,谢昀庭才松开她,抬手看了眼腕表。 时间不早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我送你回家。” 沈灵珂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那一束花。 谢昀庭帮她拿起小包,另一只手依旧紧紧的牵着她,十指相扣,好像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 从餐厅到车库,他一直走在她身侧,为她挡开人群,把她护得很好。 上了车,车内的空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 谢昀庭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向前。 沈灵珂下意识的向后靠去,后背紧紧的贴在椅背上,紧张的看着他靠近的脸:“你……你要干嘛?” 谢昀庭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一声,伸出长臂,越过她,从另一边拉过安全带。 “咔哒”一声。 安全带扣好,他却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将她圈在自己与座椅之间。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声音低哑:“帮你系安全带。” 沈灵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谢昀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眼睛,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眼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他俯身,在她的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 “奖励。” 说完,他才退了回去,重新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沈灵珂:“……”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无赖了。 第454章 番外十八 车子平稳的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向后退去,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谢昀庭打开了轻柔的音乐,然后,空出一只手,再次握住了沈灵珂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灵珂侧过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轮廓分明。 “谢昀庭。”她轻声叫他。 “嗯?”他目不斜视,只是用拇指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是怎么当上谢氏集团的总裁的?”沈灵珂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从一个古代的首辅,变成现代商业帝国的掌权者,这跨度太大了。 谢昀庭闻言,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具身体里了。原来的谢昀庭,因为一场意外心梗死了。我来了,他自然就醒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公司的事,其实不复杂。权谋之术,在哪里都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和规则。看几本书,学几天,也就上手了。” 他说得轻松,沈灵珂却能想到,其中的艰辛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一个对现代社会一无所知的人,要在短短几个月内,接手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并且坐稳总裁的位置,这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又要经历多少争斗。 她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辛苦了。”她反手握紧他的手,轻声说道。 谢昀庭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侧过头,对上她满是心疼的目光,心头一暖。 “不辛苦。”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很温柔,“只要能找到你,做什么都值得。” 车子很快就到了沈家别墅外。 谢昀庭停稳车子,却没有熄火。 他转过身,一眨不眨的看着沈灵珂,眼里都是不舍。 “我到了。”沈灵珂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提醒道。 “我知道。”谢昀庭的声音有些闷,“可是我不想让你下去。” 沈灵珂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凑上前,主动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好啦,你快回去吧,明天再见。” 心上人的主动,让他眼底的不舍被笑意取代。 “好,明天我来接你。” 他倾身,解开她的安全带,然后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打开了车门。 沈灵珂刚下车,就被他从身后轻轻的抱住。 “晚安,夫人。”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晚安。”沈灵珂回抱了他一下,然后才转身,朝家里走去。 谢昀庭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重新坐回车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 “老板?” “我岳父岳母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陈默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打翻。 岳父岳母?! 这才一天不到,称呼就变了?! “老板,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发给您。” “很好。”谢昀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去查一下,沈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商业上的对手,或者潜在的麻烦。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去打扰她。” “对了,近期集团里有项目合适沈氏公司的!安排一下。”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谢昀庭才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而另一边,沈灵珂刚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三道探究的目光。 客厅里,沈妈妈,大嫂林栖,二嫂刘依依,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妈,嫂嫂,你们怎么还没睡?”沈灵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沈妈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悠悠的开口:“等你。” 大嫂林栖的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项链上,笑着说:“珂珂,脖子上的项链真漂亮,新买的吗?” 沈灵珂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的吊坠,脸颊微红:“一个朋友送的。” “哦——”二嫂刘依依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是那个送你回来的朋友吗?开宾利的,看着挺气派的。” 沈灵珂:“……” 她就知道! “妈,嫂嫂,你们别问了,我好困,先上楼睡觉了!” 沈灵珂丢下一句话,就想溜走。 “站住。”沈妈妈放下茶杯,发话了,“多大的事,还瞒着家里。明天,带回来给妈妈瞧瞧。” 这一下,算是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沈灵珂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好。”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看着小姑子跑开的背影,林栖和刘依依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家里这棵最宝贝的小白菜,是真的要被人拱了。 第455章 番外十九 沈灵珂跑回房间,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怦怦”的跳。 “明天?” 她低声叫了一声,伸手捂住脸,感觉脸颊烫的吓人。 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昨天才表白,今天就定下关系,明天就要见家长了? 她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这要怎么跟谢昀庭说?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心急了?或者觉得她的家人太强势? 万一把他吓跑了怎么办? 沈灵珂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干脆倒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了聊天界面。 她咬着唇,删改了十几分钟,最后心一横,发了条信息过去。 【那个……你明天有空吗?我妈妈……她想见见你。】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蒙住自己的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而这时,谢昀庭正在书房里,慢慢的翻看陈默连夜整理的资料。 【沈父沈鸿远:爱下围棋,是个书法家,性格沉稳,不喜欢浮夸的人。】 【沈母李芸:昆曲票友,喜欢苏式糕点,很看重时间。】 【长子沈漾:商界精英,沉稳内敛……】 【次子沈澄:性格跳脱,很护着妹妹……】 他的指尖,在时间观念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笑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他垂眼看去,看到那句问话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小姑娘,总是不经意间帮他把事情办得更顺利。 他直接拨通了那个早就记在脑海里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起,沈灵珂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的接通电话。 “喂?” “想见我?”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灵珂,这是伯母要给我名分的意思吗?” “你还笑!”沈灵珂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快急死了!你要是不想来就算了,我……我去跟妈说你临时出差,去南极考察企鹅了!” “为什么要说谎?”谢昀庭的语气认真起来,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灵珂,我很荣幸。能这么快见到伯母,是我的福气。” 沈灵珂被他这番话说的愣住了。 荣幸?福气? 这是什么电视剧台词? “你……你不觉得太快了吗?”她小声的问。 “不快。” 谢昀庭的声音很沉稳,“我恨不得现在就去。好了,别乱想了,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切有我。” 他几句话,就让沈灵珂安心了下来。 “那……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 “好。”谢昀庭顿了顿,补充道,“十一点半,我会准时到。” 不多不少,刚刚好。 挂断电话,谢昀庭立刻拨通了陈默的内线。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的所有会议都取消。” “另外,按我昨晚给你的清单准备礼物。记住,我要的是恰到好处,不是堆砌奢华。” “是,老板!”陈默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老板这次是来真的啊! 第二天,沈家别墅。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沈灵珂一大早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换好衣服下楼,就看到她大哥和二哥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人捧着份报纸,表情很严肃。 沈妈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动,指挥佣人摆放餐具,眼神很挑剔。 “妈,哥,你们……起这么早?”沈灵珂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 沈澄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严肃的问:“珂珂,你跟那个男的,到哪一步了?” 沈灵珂:“……” “咳,”沈漾咳了一声,瞪了弟弟一眼,然后对沈灵珂温和地说:“别紧张,就是吃顿饭。爸妈想看看,让我们家小公主动心的人,是什么样的。” 话是这么说,但那审视的目光,依旧很锐利。 十一点二十九分。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一声,指向了数字六。 “叮咚——” 门铃声,不早不晚,准时响起。 客厅里的三个人立刻停下动作,目光全都看向门口。 沈灵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去开门!”沈澄主动站了起来,一脸要去会会那个拐走妹妹的家伙的表情。 他大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猛的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一身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手上提着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可当沈澄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 非常英俊,但也透着冷淡,气场很强。 谢氏集团的掌权人,谢昀庭? 那个在商场上以手段强硬出名的男人? 谢昀庭似乎没在意他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准落在了客厅里那个正紧张攥着衣角的小姑娘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温柔起来。 “你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好听,“我是谢昀庭。来拜访伯父伯母。” 沈澄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家这棵水灵灵的小白菜,直接被一头霸王龙给叼走了啊! 第456章 番外二十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沈漾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诧。 沈妈妈李芸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放下了茶杯,目光看向门口的男人。 只有沈灵珂,在心跳快了几拍后,看到谢昀庭那双只为她温柔的眼睛,悬着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沈澄愣了一下,连忙扬声道:“快请进。” 谢昀庭淡淡颔首,目光掠过客厅里两道视线,只迈步往里走,声音低沉:“打扰了。” 谢昀庭先是走到沈灵珂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的亲昵。 “别怕。” 做完这一切,谢昀庭才转过身,面向沙发上的沈家长辈,微微躬身,态度谦逊。 “伯父,伯母,我是谢昀庭,灵珂的男朋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将手里的礼盒,一一对应放在了每个人面前。 “知道伯母是曲中知音,特意寻了一份孤本的《牡丹亭》手抄曲谱,希望能入您的眼。” 李芸的瞳孔猛的一缩。 作为资深票友,她当然知道这份手抄曲谱的价值,那是有钱都难买到的东西。 “听说伯父棋艺高超,这副冷杉木的棋盘与暖玉棋子,冬暖夏凉,最是养手。” 一直没说话的沈父沈鸿远,目光落在那副古朴的棋盘上,眼神也微微动了动。 谢昀庭又将两个雅致的锦盒推到两位嫂子面前,语气温和:“两位嫂子,这是一点心意,阿胶糕与香氛,不成敬意。” 最后,他把几个小巧精致的礼盒推到孩子们面前,笑着说:“几个小侄子侄女,这是给你们的益智积木与绘本,希望你们喜欢。” 最后,谢昀庭将两个小一些的礼盒推向沈漾和沈澄。 “大哥,二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澄还处在懵圈的状态,倒是沈漾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看了一眼那包装低调的礼盒,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谢总日理万机,怎么会有时间,和我家珂珂认识?”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指两人身份的悬殊。 谢昀庭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我在找她。” 他的声音不响,却很坚定,目光转向沈灵珂,带着深情。 “找了很久。”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沈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沈澄终于回过神来,他猛的站起身,怒视着谢昀庭。 “你图我们家珂珂什么?她单纯,不懂你们这些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 面对这带着敌意的质问,谢昀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没有看沈澄,而是将目光牢牢的锁在沈灵珂身上,一字一句,说的很郑重。 “我图她这个人。” “从前,现在,以后,都只图她这个人。” “至于生意场上的事,”他顿了顿,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面色各异的沈家人,语气温和郑重,更像一份承诺,“有我,就永远不会让她沾染半分。” 沈灵珂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沈妈妈,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一个男人愿意用自己的权势,保护她的女儿,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实在。 一直沉默的沈父沈鸿远,终于开了口。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沉稳。 “坐。” 随即,他又看向谢昀庭带来的那个棋盘。 “会下棋吗?” 谢昀庭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略懂一二,愿向伯父请教。” 沈鸿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态度,显然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考量。 一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饭桌上,沈家兄弟轮番上阵,从个人爱好到未来规划,从公司管理到国际形势,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几乎要把谢昀庭的家底都给刨出来。 而谢昀庭,始终应对自如。 他全程没有碰一下手机,对每个人的问题都有问必答,态度诚恳,条理清晰,既展现了自己的实力,又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 沈灵珂在一旁看着,一颗心从紧张,慢慢变得骄傲。 看,这就是她选的男人。 饭后,沈鸿远果然摆上了棋盘。 “陪我下一盘。” 谢昀庭欣然应允。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棋子落盘的清脆声。 沈漾和沈澄站在一旁观战,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再到最后的凝重。 他们本以为,谢昀庭说的“略懂一二”,只是谦虚。 却没想到,他的棋风凌厉,步步为营,竟然和父亲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隐隐还有压制。 这哪里是略懂? 两个小时后,棋局结束。 谢昀庭以半子之差,险胜。 他没有骄傲的意思,只是站起身,对着沈鸿远,再次躬身行礼。 “承让了,伯父。” 沈鸿远看着棋盘上的定局,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向谢昀庭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 他摆了摆手。 “你很好。” 这三个字,就是认可。 沈家兄弟俩,彻底没了脾气。 这个男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优秀得让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把妹妹交给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谢昀庭告辞的时候,是沈灵珂送他到门口的。 一出门,男人就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 “吓坏了吧?”他在她耳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沈灵珂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说:“我相信你。” 谢昀庭低笑一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他说,“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你交给我。” 第457章 番外二十一 送走谢昀庭出去后,大门被关上,沈灵珂顿时没了力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客厅里,还是一片寂静。 沈澄看看门口,又扭头看看自家大哥,最后目光落在父亲紧锁的眉头上,终于忍不住,第一个开了口。 “爸,妈,哥……你们就这么让他走了?”他的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那家伙,那家伙……” 他“那家伙”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差评。 谢昀庭的气度,谈吐,还有处事的方式,都挑不出一点毛病,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憋了回去,心里堵得慌。 “不然呢?” 一直没说话的沈漾开了口,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留他下来吃晚饭,然后把户口本塞给他?” 沈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谢昀庭,”沈漾放下茶杯,看向父亲,神情很严肃,“他比传闻中更厉害。” “他送的礼,每一样都送到了点子上,说明他来之前下足了功夫。饭桌上说话,没一点破绽,说明他的心智远超同龄人。最后那盘棋……” 沈漾顿了顿,看向自己的父亲,“爸,他的棋路,您怎么看?” 沈鸿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那副暖玉棋盘前,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很久没说话。 “他下棋的路数,不像是在下棋。”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布局。每一步都留了后手,看着是退让,其实是引你进去,最后一下就要你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 “这样的人,要么是能极大帮助你的贵人,要么是能彻底毁掉你的敌人。跟他做朋友,比做对手要好太多。”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不敢出声的女儿身上。 他一向严厉的眼神,这时候却很柔和。 “珂珂,你过来。” 沈灵珂小步挪了过去。 沈鸿远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长大了。” “爸……”沈灵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哭啊。”沈澄一看妹妹要哭,顿时慌了,连忙凑过来,“我们又没说不同意。那家伙虽然心思深,但……但对你,好像是真心的。” 他一想到谢昀庭看妹妹时,那温柔得毫不掩饰的眼神,就说不出反对的话。 李芸也走了过来,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妈只希望,你找的这个人,是真的疼你爱你,能护你一辈子。” “他会的。”沈灵珂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看着女儿脸上笃定的神情,沈家众人,终于在心里,默默接纳了那个强势闯入他们世界的男人。 是夜。 沈灵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犹豫了半天,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 【睡了吗?】 信息刚发出去,屏幕就亮了,是电话打了过来。 她连忙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 “还没睡?”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是在想我吗?” “才没有。”沈灵珂嘴硬的反驳,脸颊却不自觉的发烫,“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我家里人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谢昀庭轻笑一声,“伯父和两位兄长的考验,更像是一种认可。能得到他们的重视,是我的荣幸。” 这个男人,总能把话说的很好听,让人心里舒服。 “他们……都同意了。”沈灵珂小声地说。 “意料之中。”谢昀庭的语气很自信,“我说过,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你交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很有吸引力。 “所以,沈小姐,现在我算是……正式上岗了吗?” “还……还在考察期。”沈灵珂被他撩得心尖发颤,连忙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送的那些礼物,也太贵重了。我妈说,那份曲谱,是传世的孤本……” “只要能让你开心,让岳母满意,再贵重的东西也不算什么。”谢昀庭的声音柔和下来,“灵珂,我有的,都可以给你。我没有的,也会为你去争来。”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沈灵珂心里感觉满满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不舍地挂了电话。 谢昀庭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没了。 他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老板?” “明天的财经峰会后的采访,替我推掉。” “啊?”陈默一愣,“可是老板……” “不去了。”谢昀庭的语气很坚决,“明天,我要陪女朋友。” 陈默:“……” 老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另外,”谢昀庭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吩咐,“我们集团名下,是不是有一家娱乐公司?” “是的,老板。‘星耀传媒’,是国内头部的经纪公司之一。” “嗯。”谢昀庭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幽深,“去查一下,灵珂的二哥沈澄,最近在接触什么项目。他想要的,都给他。” “还有她大哥沈漾,关注一下他公司的动向,有需要的地方,暗中帮一把。” 陈默在电话那头,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板这哪是谈恋爱? 爱一个人,就要搞定她全家!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谢昀庭挂断电话,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答应过要护她一辈子。 那她的家人,自然也一样。 第458章 番外二十二 谢昀庭见过家长后,两人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又挺甜的。 周末转眼就到,沈灵珂还记得谢昀庭昨晚微信里的那句“下午跟女朋友约个会”。 当时她确实纠结了一下。 家里那位母亲,眼神跟个侦探似的,让她压力很大。 可转念一想,别人谈恋爱都得约会,总不能到她这,就光靠微信聊天。 这恋爱谈得也太虚了。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她觉得,像谢昀庭那么忙的人,约会怎么也得排到下班后的五六点。所以她中午吃饭时,才跟李芸说晚饭不回家吃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来得这么早! 沈灵珂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五十。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卡通睡裙上,又从书桌的小镜子里,看到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和头顶那个图省事随便挽起来的小发髻。 完蛋。 沈灵珂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下一行字:“等我三十分钟。” 消息发出去,人已经像风似的从椅子上弹起,冲到衣柜前翻箱倒柜。 短袖,裙子,一件件往身上套。 三十分钟,化个全妆肯定来不及。 沈灵珂坐在梳妆台前,脑子里想着前几天在某音刷到的十分钟快速出门妆教程。 结果画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镜子里晕开的眼影,觉得自己果然只适合当条咸鱼,一边认命的拿起卸妆棉擦掉重画。 眼影搞定后,她从口红架上抽出一支新的豆沙色口红,仔细涂在嘴唇上。 沈灵珂端起桌上的化妆镜,左看看右看看,啧啧两声,一个粉嫩清透的夏日妆总算是画好了。 接下来是发型。 那片空气刘海,这半个多月已经被她强行分到两边,用小黑夹子固定住。因为不想再留,也就懒得去理发店修,现在长度已经尴尬的垂到了鼻梁。 沈灵珂干脆把刘海全梳了上去,用发圈扎了个小辫子,甩到脑后。 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在化妆盒里翻找,找出一枚珍珠发卡,把小辫子别住。 呼,总算把自己收拾得能出门见男朋友了。 沈灵珂拿起桌上的手机,摁亮屏幕,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她顿时头皮发麻,抓起包包就手忙脚乱的往外跑。 站在玄关换鞋时,沈灵珂冲着客厅沙发的方向大喊一声:“妈妈,我出去啦!” 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的沈妈妈闻声,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出了门,沈灵珂的脸被热风一吹,更红了,像个熟透的苹果,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沈灵珂走到倚在车门边的谢昀庭跟前,停下脚步,微微垂着头。 因为跑得太急,头顶用珍珠发卡固定的那个小辫子已经歪到了一边。 谢昀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小姑娘小声说着。 说好了三十分钟,结果硬生生拖了十几分钟。 谢昀庭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伸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笑着说:“男朋友等女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然而,她刚有点感动,谢昀庭已经牵着她往副驾驶走,身体微微朝她倾斜,压低声音问:“女朋友,可以给我打几分?” 沈灵珂一愣:“什么?” “陈默说,女孩子都喜欢给男朋友的表现打分。”谢昀庭顶着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声音也酥得能让人腿软,“你给我打几分?” 沈灵珂侧过头,眼神像在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你前两天不是才说,陈默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吗?” 陈默的建议确实大部分都不能信,但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句能说到点子上的。 比如这次约会,谢昀庭在出门前,就破天荒请教了陈默一个问题:第一次跟女孩子约会,做什么比较浪漫,能让对方印象深刻? 陈默当即罗列了一堆方案,最后给出了一个他觉得最靠谱的建议——看电影! 而且必须是恐怖片! 当时,谢首辅完全不理解,还固执的问为什么。 他觉得,约会不都该看那种爱情电影吗?看恐怖片也太奇怪了。 陈默当时真想说,没谈过恋爱的老板,脑子果然跟别人不一样。但他还是耐心的解释:“老板你想啊,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阴森的音乐一放,加上吓人的画面,夫人能不吓得往你怀里钻?你再顺势一搂……后面的还用我教?” 谢首辅听完,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好像……有点道理。 于是,谢昀庭开着车,径直来到一家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后,牵着沈灵珂上了电梯。 沈灵珂看着身旁男人这一连串熟练的操作,心里默默感叹,这人的学习能力也太强了。来现代才几个月,就已经对这一切都很熟练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着,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电影院到了。 周末的电影院,人山人海。 售票大厅里,几乎全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小情侣,手拉着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恋爱味。 无疑谢昀庭和沈灵珂这一对,在人群中很亮眼。 主要因为男人很高,在一众人里特别突出,想不注意到都难。 另一个原因,就是他那张脸。 皮肤很白,五官非常精致,组合在一起,帅得不像话。 周围人的目光,在谢昀庭身上停留片刻后,才移到他牵着的女生身上。 女生也漂亮得不像话。 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嘴唇很红,皮肤很白。 她穿着一件薄荷绿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蕾丝吊带,露出一点锁骨。 下身是一条浅咖色的A字短裙,显得一双腿又细又长,裙摆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 一头黑发披在肩上,头顶那个歪向一边的小辫子,似乎引起了身边男朋友的兴趣。 只见那个高个子男人微微低头,抬手抓着那个小辫子,慢悠悠的在指尖卷着玩。 周围不少女生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都在想,这么帅的男人,怎么就有女朋友了呢! 谢昀庭手里玩着女朋友脑袋上的小辫子,目光落在前面墙上挂着的电影宣传海报上,侧头问身边的人:“想看什么电影?” 沈灵珂大致扫了一眼,有点拿不定主意。 按理说,第一次约会该看爱情片。 但最近上映的那几部,口碑一部比一部差,影评区都在骂,她实在提不起兴趣。 “有恐怖片吗?”沈灵珂偏过头,目光扫向另一边的海报墙,“我好久没来电影院看恐怖片了。” 谢昀庭卷着辫子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中,闪过了陈默那张信誓旦旦的脸。 “不害怕?”谢昀庭不动声色的问。 沈灵珂抓着他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一个人看肯定是有点害怕的,不过有个人陪着,应该……还是可以看完的。” 她一个人在家时,是不敢看恐怖片的。但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她就能睁着眼睛,面不改色的从头看到尾。 谢昀庭满眼笑意,点了点头:“好,那就看恐怖片。” 第459章 番外二十三 谢昀庭很快折返,手里除了两张电影票,还捧着一大桶爆米花,另一只手提着两杯奶茶。 沈灵珂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意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买了这些?” 谢昀庭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零食,语气自然:“看电影,总不能空着手。” 沈灵珂轻笑:“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最多就买两张票。” 谢昀庭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两人检票进场,放映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谢昀庭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这边,往后面走。” 沈灵珂跟着他,一路往最后排的位置走去。 沈灵珂跟在后面,看着越来越靠后的位置,心里嘀咕起来,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情侣专座?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谢昀庭在倒数第二排停了下来,指了指中间的两个连座。 还好,不是最后一排。 沈灵珂心里松了口气,抱着那桶爆米花坐下来。 电影还没开始,厅内顶棚开着昏黄的大灯,能清晰看见观众陆陆续续的涌进来,很快就塞满了大半个放映厅,只剩下一些角落的位置还空着。 沈灵珂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一部恐怖片的上座率居然这么高。 看来现代人的精神压力都不小,需要靠这种方式来解压。 又等了几分钟,头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厅内所有灯光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前方那块巨大的荧幕,投射出白晃晃的光,成了这片漆黑空间里的唯一光源。 谢昀庭从坐下来开始,整个人就笔直的向后靠在座椅里,姿势有点僵硬。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轮廓,只是那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扬的唇线,此刻微微抿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抓紧了裤子,眼睛直视着大荧幕,神情很是凝重。 旁边的沈灵珂倒是轻松惬意,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脸上写满了期待。 她抓了一颗,先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又捏起一颗,递到了谢昀庭的嘴边:“你尝一尝。” 谢昀庭似乎愣了一下,才微微张嘴,将那颗爆米花含了进去。 电影是一部最近在国内上映的东南亚恐怖片,据说口碑不错。许久没进电影院的沈灵珂,期待值直接拉满。 亮白的荧幕光“啪”的一下暗了下去。 整个放映厅陷入一片黑暗。 隔了几秒,又“啪”的一声亮起。 画面出现在一间破旧的地下室里,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尘土,角落里散落着几只破碎的玩具,它们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忽然,一扇通往外界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一阵诡异的低笑声,在整个影厅里回荡。 空气一下子变得压抑。 谢昀庭的身子抖了一下,背脊绷得更直了,眼睛也睁大了一点。 身旁那“嘎吱嘎吱”嚼爆米花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灵珂也顾不上吃了,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第一幕的恐怖氛围没有持续太久,画面很快跳转到了一座现代化的摩天大楼。 紧张的音乐舒缓下来。 沈灵珂提起来的心落回了原处,又开始从纸桶里抓出爆米花,一颗一颗的喂进嘴里,两边腮帮子吃的鼓鼓的。 她把爆米花桶往右边递了递,好让谢昀庭也能方便的拿到。 黑暗中,视线受阻,沈灵珂的手伸过去时,不小心触碰到了谢昀庭的手背。 一片凉丝丝的触感传来,她愣了一下。 “你冷?”剧情此刻正好不那么紧张,沈灵珂把脑袋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女孩身上熟悉的清香,声音又轻又软,让他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谢昀庭紧绷的身体,因为她的靠近,慢慢放松下来。 “不……不冷。”一开口,声音还是透着颤抖。 沈灵珂也没多想,只当是电影院里冷气开得足,干脆把整个爆米花桶都塞进了他怀里。 她手肘撑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身子也自然而然的往他那边斜了一点,方便自己随时伸手拿爆米花吃。 小姑娘这种不经意的亲昵和依赖,让谢昀庭心里很是受用。 他浑身彻底放松下来,也不再去看那该死的电影了,头一偏,借着屏幕投来的微弱光线,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身边的女孩。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轮廓,却依然可以辨认出她柔和的五官线条。 嘴巴一鼓一鼓的嚼着东西。 谢昀庭的心一下就软了,顺手拿起座椅扶手上插着的奶茶,给她递了过去。 沈灵珂的注意力全在电影上,也没想伸手去接,直接低下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大荧幕,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旁边男人那灼热又毫不掩饰的视线。 沈灵珂瞥过去一眼,压低声音提醒:“你别看我,看电影。” 男人像是没听见,视线依旧牢牢的锁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沈灵珂只好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推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脸重新转过去,朝着前方。 也就在这一刻。 电影画面骤然一变。 一具披头散发、穿着白衣的女人尸体,毫无征兆的从天花板上“砰”的一声掉了下来,光着脚,像一块破布娃娃,在空中荡来荡去。 而电影里的场景,正好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放映厅,与他们眼下所处的环境,诡异的重叠在了一起。 “啊——” 第460章 番外二十四 一声凄厉又变了调的男声,在寂静的影厅里炸开。 谢首辅没忍住,嗷了这么一嗓子。 他手一哆嗦,怀里那一大桶爆米花被他猛地掀翻。 轻飘飘的纸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里面的爆米花,朝着四周飞散开来,落了前排观众一头一脸。 沈灵珂彻底傻眼了。 她呆呆地看着前排那几位大哥茫然的从头发上、衣服上摘下爆米花,又扭头看看身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谢昀庭已经没空去管那些爆米花了,他眼睛闭得死死的,一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的挽住旁边女朋友的手臂,嘴里念叨着:“女鬼走了没有,女鬼走了没有,女鬼走了没有……” 那声音抖得厉害。 沈灵珂淡定的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收回视线,平静地告诉他:“女鬼没走。不仅没走,男主角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带回酒店了……” “灵珂,你……你别说了!”谢昀庭急忙打断她。 沈灵珂:“……” 电影当然是没能看完。 后面的情节越来越吓人,一惊一乍,整个放映厅里,人家是女生都受不了,哇哇叫着好害怕,纷纷躲进了男朋友的怀里。 但是,在场的男生中,好像就只有她身边的这位谢首辅,叫嚷着“太可怕了”。 沈灵珂全程一脸无语,最后实在受不了周围人投来的诡异目光,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中途离场。 她这么做,一方面是担心这位首辅大人留下心理阴影,晚上睡不着觉,另一方面也是怕前排那几位满身爆米花的大兄弟,会忍不住揪住他的领子找他算账。 从电影院出来时,六点多。 日暮西陲,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与刚才那个漆黑封闭的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灵珂站在购物广场门口不远处的空地,回过味儿来,终于没忍住,笑得毫无形象。 “谢昀庭,……哈哈哈……,真是难为你了,原来你不敢看恐怖片!哈哈哈,我要笑死了。哎哟!我肚子好痛,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好玩。” 听到女朋友那毫不掩饰,甚至有些猖狂的笑声,谢昀庭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俊美的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别笑了,再笑我就亲到你闭嘴”。 终于,沈灵珂笑够了,直起腰,一抬眼,就看到男人故意板着脸,装出一副傲娇高冷的样子。 她脑海里瞬间联想到刚才在影院里的模样。 前后反差实在太大。 沈灵珂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又笑开了:“你真的太好玩了,真的好好笑。” 谢昀庭被她笑得彻底没了脾气,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奈:“有这么好玩?” 沈灵珂毫不犹豫地狂点头。 一边点头,一边又笑得弓着身子。 怎么办,还是好想笑,根本停不下来。 谢昀庭见状,伸手拉着她的胳膊,将人强行拉着站直了一点。 他眸色沉沉,一步步逼近,眼底的光一点点被某种危险的情绪所笼罩:“你都玩过那么多次了,好不好玩,你确实最清楚。” 沈灵珂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瞬间发烫,这人怎么能这样,连忙踮起脚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急道:“大庭广众之下,乱说什么!” 谢昀庭被她捂着嘴,眸色却更深,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掌心,带着几分戏谑的哑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慌乱的眼,指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沈灵珂的手被他攥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瞪着他:“谢昀庭!” 他薄唇微勾,在她耳边用气声低低道:“怕了?刚才笑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果然,威胁还是有用的。 女孩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飞快地别过眼去,嘴唇拼命抿住,努力忍着笑意。 忍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重新扭了过来,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着他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真的忍不住……你刚才全程攥着我的手,指节都发白了,还假装淡定看屏幕,反差也太大了!” 谢昀庭喉结滚动,冷着脸,声音又沉又哑:“很好笑?” “不好笑吗?”沈灵珂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谢首辅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栽在一部恐怖片上。” 他盯着她笑弯的眼,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逼近,气息沉沉:“再笑。” 沈灵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笑声戛然而止,睫毛轻颤:“……不笑了。” 谢昀庭盯着她泛红的唇角,语气冷硬,却没什么威慑力:“记住,今天这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沈灵珂忍着笑,乖乖点头:“知道了,谢首辅。” 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又气又无奈,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脸,低声说:“先去吃饭,等吃完饭,再收拾你。” 第461章 番外二十五 沈灵珂的脸颊即刻烧了起来。 男人的呼吸喷在耳朵上,又热又痒,让她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收拾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想歪。 谢昀庭看着怀里小姑娘红透的耳朵,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松开手臂,牵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谢昀庭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当着沈灵珂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先生?” “李妈,今晚我带女朋友回家吃饭,辛苦你煮饭了。”谢昀庭的语气很自然。 沈灵珂坐在副驾,听到“女朋友”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心尖又是一颤,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 只听见他又继续吩咐道:“汤炖上,清淡点。再做几道她喜欢吃的菜,翡翠炒虾仁,清炖蟹粉狮子头……嗯,别的你看着安排就行。” 沈灵珂听着电话里的内容,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李妈? 回家吃饭? 听这熟稔的口气,不像是跟哪家私房菜馆的老板在对话。 她看着谢昀庭挂断电话,心里的奇怪更重了,忍不住追问:“我们到底去哪儿吃饭?不是去餐厅吗?” 谢昀庭将手机随手扔进副驾的储物格,侧过身,倾身帮她系好安全带。 男人高大的身影一下子罩住了她,带着强烈的存在感。指尖在扣上安全带时,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腰侧,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他直起身,看着她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急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平稳的发动,缓缓开进了傍晚拥堵的车流。 沈灵珂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条路线越来越偏,根本不是去市中心任何一家她知道的餐厅方向。 她狐疑的瞥了一眼身旁专心开车的男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谢昀庭,你该不会是把我卖了吧?” 谢昀庭闻言,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腾出一只手,越过中间的扶手箱,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卖谁,也舍不得卖你。”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温柔,让沈灵珂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 他腾出一只手,越过中间的扶手箱,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卖谁,也舍不得卖你。”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温柔,让沈灵珂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泛红,心里忍不住腹诽:谁能告诉她,这古代人在现代这么会谈恋爱啊! 明明从前在大胤朝,克制守礼,如今换了个身份,倒是把温柔体贴玩得炉火纯青。 谢昀庭看着她别扭又害羞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指尖顺势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在想什么?” 沈灵珂被他抓个正着,索性破罐子破摔,小声嘟囔:“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谢首辅进步挺快。” “嗯?”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哪方面?” “各方面。”她抬眼瞪他,却没什么威慑力,“尤其是哄人。” 谢昀庭握着她的手收紧,目光专注而认真,声音低沉:“只对你。” 沈灵珂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觉得,不管是大胤朝的首辅,还是现代的谢昀庭,这个人,从来都只对她一人例外。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继续看着窗外,心里却乱糟糟的,还带着点莫名的期待。 直到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车速放缓,最终在一栋掩映在绿植中的低调独栋别墅前,稳稳停下。 沈灵珂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建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睁大,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这是……你家?” 谢昀庭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凑近她。 温热的气息再一次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低哑的笑意:“不然你以为,我让李妈准备的那些菜,是在餐厅能吃到的?”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迈开长腿,绕到副驾驶这边,绅士的替她拉开车门,同时伸出手,将还处在震惊中的人半揽着带了下来。 “走吧,带你回家吃饭。” 她被他半揽着肩膀,有些晕乎乎的走进玄关。 随着大门打开,屋里的灯光一下子照了出来,将两人笼罩其中。空气里,已经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驱散了傍晚的最后一丝凉气。 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听到动静,立刻从厨房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先生,沈小姐,你们回来啦。汤炖好了,菜马上就好。” 谢昀庭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随即低头看向身边还有些拘谨的人,语气不自觉的放软了许多:“先去客厅坐会儿,还是想四处看看?” 沈灵珂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手心都有点出汗。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的开始打量四周。 房子的装修是黑白灰的冷色调,线条简单利落,处处都透着主人的品味和一丝不苟。房子很干净,但也因此少了些家的感觉。 直到厨房里飘出的那阵阵饭菜香,才为这个过分冷清的空间,添上了几分暖意。 谢昀庭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 他把她按在客厅真皮沙发上,触感柔软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 安顿好她,谢昀庭转身走到厨房门口,跟李妈低声交代了两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稳稳的递到她面前。 “先喝点水,菜很快就好。” 沈灵珂捧着水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沙发不远处,身形挺拔的男人,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怎么突然想到带我回家吃饭?” 谢昀庭在她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侧过头来看她,深邃的眼底带着几分认真。 “之前都是在外面,今天想让你尝尝家里的味道。” 他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也是我的味道。” 沈灵珂的脸颊“腾”的一下又热了。 这个男人,总能在不经意间,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特别撩人的话。 她刚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李妈已经端着菜从厨房走了出来,笑呵呵地招呼道:“先生,沈小姐,可以开饭啦。” 餐桌上,菜品已经摆放整齐。 翡翠炒虾仁,虾仁饱满,配着碧绿的豆荚,颜色很好看。 清炖蟹粉狮子头,汤色清亮见底,巨大的肉丸卧在其中。还有一盅用紫砂锅炖得软糯的汤,正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 谢昀庭拿起公筷,先给她夹了一筷子鲜嫩的虾仁放进碗里,又盛了一碗汤,小心的放到她面前。 “尝尝看,李妈手艺很好。” 沈灵珂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入胃里。她又尝了一口虾仁,口感Q弹,味道鲜甜。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专注看着她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了在外时的距离感和气场,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温柔。 原来这个在外气场两米八,在商场上杀戮果断,亦或者连恐怖片都不敢看却还要嘴硬的首辅大人,也会用这样小心的将她一点点纳入自己的生活里。 第462章 番外二十六 这一顿饭,谢昀庭吃得很满足。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吃饭是件多享受的事,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可今天和沈灵珂坐在一起,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吃东西,听她偶尔说一句“这个好吃”,他觉得白米饭都格外香。 这种感觉很新奇,心里暖洋洋的。 …… 结果就是……,他的食量严重超标。 饭后,他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只手轻轻的按着自己微鼓的肚子,眉毛皱着,又带着点吃撑了的懒散。 沈灵珂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她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绷紧的小腹:“让你少吃点,偏不听,现在难受了?” 谢昀庭顺势抓住她乱动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侧过头看她,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委屈:“和你一起吃饭,太香了,没控制住。” 沈灵珂被他噎了一下,刚想说他几句,指尖却碰到了他衬衫下温热的皮肤,再对上他那双写着“难受”和“帮我揉一揉”的眼睛,心里一下就软了。 罢了罢了,自己的男朋友,还能怎么办。 她只好顺着他的力道,手掌贴着他的小腹,用很轻的力道,慢慢的打着圈。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给你揉了。”她的语气透着无奈。 谢昀庭立刻得寸进尺,手臂一收,就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让她侧身靠着自己。他把下巴轻轻的抵在她的发顶上,闷闷地应了一声:“不会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但……真的很幸福。” 这几个字,让沈灵珂的心里痒痒的。 她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声,手掌依旧在他的小腹上轻轻的打着圈,动作温柔又有耐心。 两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随便找了个电视剧看着。电视里演了什么,两人都没怎么注意,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和温馨。 谢昀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鼻尖是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香味。怀里的人又香又软,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连胃里那点胀的感觉都好像消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的发旋上轻轻的蹭了蹭,没说话,只安静的看着电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的落在她的侧脸上。 沈灵珂被他蹭的有些痒,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仰脸看他:“看我做什么,看电视啊。” “没你好看。”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懒懒的沙哑。搭在她腰间的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又补充了一句,“再揉会儿,舒服。” 沈灵珂无奈的弯了弯眼,没拆穿他那点赖着她的小心思,只继续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动作,偶尔跟着剧情轻笑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落在谢昀庭耳里,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不知过了多久,谢昀庭的肚子终于不胀了。 但他却一点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依旧将她牢牢的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她的脖颈边,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灵珂,”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这样真好。” 沈灵珂停下揉捏的动作,转头看他,一下子撞进他那双深邃又温柔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藏不住的暖意和眷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的拂过他的眉眼,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然后轻声应道:“嗯,很好。” 谢昀庭捉住她的手,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灵珂,等你毕业好久啊!我想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他直白又滚烫的目光,看得沈灵珂心头发软,脸颊也控制不住的微微发烫。她伸出手,轻轻的推了推他的胸膛,却没舍得用上一点力气。 “秋季学期都还没开学呢,谢总,而且我还要补考春季学期的科目。”她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你这耐心,也太差了点。” 谢昀庭捉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低头在她细腻的指尖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不差,就是等不及。” 他将她拥得更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声音低沉而又认真。 “我想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晚上等你回家,想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你。” 沈灵珂看着他眼底那份深情,她抬起手臂,主动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凑上去,在他微凉的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好,”她轻声应着,声音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等我毕业,我们就天天在一起。” 话音刚落,谢昀庭的眸色骤然一深。 他反客为主,低头吻住了那片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不像平时那么强势,而是温柔绵长,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上,将满心的欢喜和期待,都揉进了这温柔的夜色里。 电视里的声音早已变得模糊不清,沙发上的两人相拥缠绵,成了此刻唯一的风景。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谢昀庭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沈灵珂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的脖子。 “陪我换件衣服。”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等会送你回去。” 主卧的门被轻轻打开,然后又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音。 第463章 番外二十七 卧室里,沈灵珂被谢昀庭轻轻地放下,他随即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低沉的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沈灵珂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被眼前的房间惊住了。 这间主卧很大,色调是深灰和黑色,配着胡桃木的家具,看起来沉稳又有格调。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很亮,但踩上去不觉得冰。屋里没有装主灯,光线从藏起来的灯带里透出来,很柔和。 一张大床摆在中间,床头是深灰色的皮,床单被套是干净的素色,床尾搭着一条驼色的毯子。 床的两边是对称的床头柜,台面很干净,各放着一盏台灯。靠墙是一整面的衣柜,和墙壁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痕迹。 靠窗放着一张深灰色的单人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角落还有个小边几,应该是他平时办公看书的地方。 整个空间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却处处显得低调又昂贵,干净、整洁,就像谢昀庭这个人一样。 沈灵珂呆呆的看着,手被他牵着,心里暖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神有些感动。 谢昀庭把沈灵珂带到单人沙发上坐下:“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等谢昀庭去换衣服的时候,沈灵珂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脸贴着微凉的沙发面,心想,按正常约会的流程,应该是看完电影去吃饭,然后送回家。 她和谢昀庭也是一样,但这地点怎么就变成他的家了? 现在还在他的卧室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怎么就这么不矜持了呢? 谢昀庭从衣帽间走出来,看到小姑娘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沈灵珂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摇摇头说:“没什么,在思考我们的关系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谢昀庭把她抱起来,自己坐上那张单人沙发,然后让沈灵珂坐在自己的腿上,用一种有点委屈的语气说:“快吗?我都嫌慢了,每天只能看着又不能……” 沈灵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颊涨红:“谢昀庭,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谢昀庭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贴着的皮肤传过来。他收紧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把人更紧的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沙哑的说。 “我没胡说。”他闷闷的开口,指尖轻轻的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从重逢那天起,我就想把你留在身边了。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愿意来我这里,我只觉得太慢,哪里会觉得快?” 他抬起头,眼睛牢牢的盯着她,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灵珂,我不想只做你的男朋友,我想做你的归宿。” 说完将怀中的沈灵珂搂得更紧了,低头吻了下去。 现在是夏天,两个人挨在一起,体温很快就升了上来。 他们都穿着比较薄,谢昀庭的手搭在沈灵珂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手感很软。 他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本来只是想问问她怎么了,可人一靠近,就想要更多。 谢昀庭扶着小姑娘的脖子,还在胡思乱想的沈灵珂忽然感觉脖子不对劲,回过神来就发现他正在亲她的脖子。 他的手…… 沈灵珂缩着身子躲他,看着谢昀庭问:“你是不是故意的,让我来你卧室?” 没办法不怀疑,这男人很会伪装。 谢昀庭抓着她的手拿下来,又凑过去亲她。 一碰到她的嘴唇,他就什么都忘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自制力会这么差。这次和之前不一样,这是在他的房间,他的沙发上。窗外的灯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两人亲吻的声音。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热得让人想脱衣服。 当身上的衣服被脱掉,沈灵珂感觉凉快了点,忍不住舒服地哼了一声。 谢昀庭身体一僵,头有点疼。 不止头疼,别的地方也疼,快忍不住了。 谢昀庭一把抱起她,走到床边,将人放下,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他的背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低头看着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黏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个小笨蛋。 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明明很聪明,怎么到了这事儿上,脑子也转不快,在大胤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他拉着她胡来,她也傻傻的不知道反抗,乖巧随他怎么样。 他有时候就在想,自己真是幸运,她是他的初恋,她的一切都只有他一个人看过,没有便宜别的男人。 而胸前一凉,沈灵珂迷蒙的睁开眼,一下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赶紧伸手挡在胸前,看着谢昀庭,眼神里又害羞又害怕,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谢昀庭……” 不喊还好,一喊谢昀庭的名字,结果就是谢昀庭放弃了忍…… 谢昀庭放下一只手臂的力气,侧躺在她身边,呼吸很重,像是在忍耐。 他闭着眼,握着沈灵珂的手腕,他身体紧紧贴着她:“要不要mm?” 沈灵珂脑子嗡的一声,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夫人,为夫教你。”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完,舌尖就舔了下她的耳垂。 沈灵珂觉得身边的谢昀庭很陌生,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太陌生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好像,他把平时那副样子撕掉了,露出了很吓人的一面,像是饿了很久的狼,急着要吃东西。 沈灵珂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可是更吓人还在后头……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打开了某个陌生领域的大门。 第464章 番外二十八 第二天,沈灵珂是被食物的香味叫醒的。 阳光透过窗纱,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煎蛋和粥的味道。 她动了动,感觉浑身酸软,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昨晚的画面闪过脑海。 滚烫的呼吸,沙哑的低语,还有那只握着她的大手,教了她一些奇怪的知识。 沈灵珂的脸“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猛地坐起身,看了看四周。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身下的床单有些乱。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证明昨晚确实有人睡过。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丝棉的料子很软。袖子盖住了手背,下摆垂到大腿,让她显得很娇小。 这显然是谢昀庭的衣服。 她猛地回神,昨晚云里雾里,小别胜新婚,缱绻情深间竟完全忘了跟家里说一声,没回家。 心下骤然一紧,沈灵珂下意识攥紧了被角,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黑屏的手机,却迟迟不敢伸手去碰。 光是想象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与消息轰炸,她就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终究还是没敢点开,只埋进带着谢昀庭气息的被褥里,懊恼地低叹了一声。 厨房传来轻微的“滋啦”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灵珂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砖上,悄悄顺着香味走了过去。 谢昀庭此刻正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 他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锅铲,熟练的把锅里一个煎的金黄的太阳蛋翻了个面。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谢昀庭关了火,把煎好的蛋盛进盘里,才转过身。 看到她赤着脚站在那,长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穿着他那件大衬衫,一双杏眼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谢昀庭的眼神不自觉的放柔了。 “醒了?”他嘴角带笑,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去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餐。” 沈灵珂被他看得脸颊一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她抿了抿唇,小声应道:“……嗯。” 谢昀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自然地想去牵她:“地上凉,我抱你过去。” 洗漱后,二人来到餐桌上。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有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小菜,也有刚煎好的太阳蛋、烤吐司和热牛奶。 谢昀庭替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绕到对面,自然的把那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粥暖胃。” 沈灵珂“嗯”了一声,低着头,小口喝着粥。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咀嚼声。 “昨晚……”对面的男人忽然开口,“夫人睡得可好?” “咳咳……”沈灵珂一口粥没咽下去,呛得满脸通红。 谢昀庭立刻起身绕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把温牛奶递到她嘴边,眼底全是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灵珂好不容易顺过气,灌了一大口牛奶才缓过来。她抬起头,又羞又恼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你就是故意的!” 谢昀庭不但没收敛,反而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为夫只是关心夫人的睡眠质量。毕竟,昨晚的实践教学,强度可能有点大。” “你还说!”沈灵珂的脸颊烫得不行,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男人顺势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目光却落在她微敞的领口,眼神深了深。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她锁骨下方。 “这里,”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得意,“我盖的章,好看吗?” 沈灵珂一愣,顺着他看的方向低头,只见雪白的皮肤上,印着一小块暧昧的红痕。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手忙脚乱的想拉高领口,藏住那个印记,却被谢昀庭按住了手。 “别遮,”他看着她,眼底是浓浓的占有欲,“很好看。” 沈灵珂:…… 早餐后,沈灵珂想起自己还要补考,需要回去复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昨晚没有回去,我家人该担心了……” 话音刚落,谢昀庭便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边,安抚道:“别担心,昨晚我打电话给岳母了,跟她说你不小心喝醉了,在这里睡下了,让她放心。” 沈灵珂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慌乱褪去大半。 谢昀庭收拾好碗筷,看着她:“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 “我说,我送你。”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衣领,动作很温柔,“乖乖上楼去换衣服,给你准备了衣服。” 沈灵珂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到了嘴边的推辞便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去。 她回到卧室,快速换上谢昀庭准备的衣服,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看着镜中脸颊还带着淡淡红晕的自己,用手拍拍脸…… 没一会儿,她便下楼了。 谢昀庭已在玄关等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周身的气场柔和下来。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低声道:“走吧。” 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别墅。 车里 谢昀庭一边开车,一边用空着的手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要补考哪几门?”他随口问道。 “古代文学史和训诂学,”沈灵珂叹了口气,“都要背很多东西。” 谢昀庭闻言,唇角勾了勾:“哦?正好,我对这两门,也略懂一二。” 沈灵珂瞥了他一眼,故意用怀疑的语气说:“是吗?那我考考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下一句是什么?” 谢昀庭想都没想,就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侧过头,迎着红灯的光,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补充道:“灵珂,你就是我的‘窈窕淑女’。” 沈灵珂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撩她。 她轻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但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油嘴滑舌。” 谢昀庭低低的笑了起来,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车子很快开到了沈家门外。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被谢昀庭一把拉了回去。 他倾身向前,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撑在车门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座椅之间。 随即,一个温柔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复习遇到难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满是宠溺,“或者,我也可以提供上门辅导,包教包会。” 沈灵珂被他吻得有些晕,听到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脸颊又热了,伸手推了推他:“知道了,你快走吧。” 谢昀庭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沈灵珂不敢回头看他,快步跑进家门。 她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发烫的嘴唇,上面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这个男人,现在怎么随时随地地撩。 沈灵珂忍不住弯起嘴角。 第465章 番外二十九 沈灵珂回到家,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她拿起电话打给妈妈,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她话还没说,沈妈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沈灵珂,胆儿肥了,敢夜不归宿,还喝醉了……” 被喊了全名,沈灵珂身子一抖,弱弱地喊了一句:“妈……” “喊妈也没用,要不是昀庭打电话给我,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妈?” 沈灵珂撇了撇嘴,要不是你口中的昀庭,我能不回家吗?现在你还叫他那么亲切。 夜不归宿已经成了事实,沈灵珂连忙讨好:“妈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喝酒了。” “好好在家待着。”沈妈妈说完,语气又高兴起来,“我和你二嫂在医院,晚点回去。” 沈灵珂听出妈妈心情不错,没再计较她夜不归宿的事,但还是被教育了几句。她问:“妈,你和二嫂去医院干什么?” “你二嫂今早吃早饭觉得恶心,来医院一查,怀孕两个月了。这是大喜事,不和你说了,我看看你二嫂去。” 沈妈妈飞快地挂了电话。 沈灵珂回到自己房间,刚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就在旁边震动起来,屏幕亮着谢昀庭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妈妈训一顿?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不想理会。 可手机像是跟她作对,停了两秒又响,响个不停。 沈灵珂被吵得不行,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抓过手机接通,没好气地问:“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谢昀庭有些着急的声音:“没回信息,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沈灵珂冷笑一声,全是讽刺,“倒是要多谢谢总,好心帮我“报备”,让我刚到家就挨了一顿骂,你可真行。” 谢昀庭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些:“看你没醒,怕家里人担心,所以就给岳母打了电话报平安。” “我没按时回来怪谁。”沈灵珂赌气地说,“你让我静静。”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头,用被子蒙住了头。 谢昀庭的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他捏着手机,皱起了眉。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助理陈默推门进来,拿着行程表正准备汇报,一抬头就看到自家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心里一跳,小心的问:“谢总,您……不舒服吗?” 谢昀庭抬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让陈默差点惊掉下巴的问题:“惹女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哄?” 陈默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老板不是因为工作,是为感情的事烦恼。 他忍住笑,清了清嗓子,装出专业的架势:“谢总,原来是这事啊。” 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来。 陈默立刻站直了,认真的说:“咳,关键在于,沈小姐为什么生气。” “我跟岳母说了她昨晚……喝醉没回家。”谢昀庭心虚地说。 陈默一下就明白了。 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谢总,您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女孩子很看重面子,您这相当于直接向家长告状,她肯定生气。现在道歉没用,得有实际行动。” 谢昀庭皱了皱眉,示意他继续说。 “买点她爱吃的东西,或者她念叨过的小礼物,亲自送过去。”陈默来了精神,“态度放软点,多说几句好话。您人往那一站,东西一递,气很快就消了。” 谢昀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似乎在考虑。 几秒后,他拿起西装外套,起身就往外走。 “半小时后的会,让我堂弟主持。”谢昀庭脚步没停,“备车。” “啊?谢总,您去哪?”陈默下意识的问。 “去哄人。” 三个字丢下,人已经走出了门口。 陈默呆在原地,过了一会才无奈的摇摇头,拿起手机处理后续。 看来再厉害的总裁,谈起恋爱来,也和普通人一样。 另一边,沈家别墅里。 沈灵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妈妈严厉的话,又想起谢昀庭那句着急的“我以为你出事了”。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一想到他把自己当小孩一样告状,那点感动又没了。 “叮咚——” 门铃响了。 沈灵珂皱眉,谁啊? 妈妈和二嫂不是说晚点回来吗? 她不想动,用被子蒙住头。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个不停。 沈灵珂的火气又上来了,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气冲冲的跑下楼开门。 门口站着谢昀庭,他手上提着一个粉色的蛋糕盒子。 沈灵珂准备好的一肚子火,在看到他和那个盒子的瞬间,一下子就没了。 她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昀庭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还带着气的脸,声音比在电话里柔和了几分:“还生气呢?” 他没等她回答,自己走进玄关换了鞋,熟门熟路的把蛋糕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 “陈默说,女孩子生气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背书,听起来倒是很真诚。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草莓慕斯蛋糕。这是她上次逛街时,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的。 他居然记得。 “谁……谁要吃你的东西。”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蛋糕。 谢昀庭像是没听见,走进厨房拿了盘子和叉子,切下一块递到她面前。 “尝尝,不喜欢我再去换。” 沈灵珂看着眼前的蛋糕,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夺过盘子,红着眼圈瞪着他,声音带着鼻音和委屈:“谁让你自作主张给我妈打电话的!你知不知道我被骂得多惨!” “我的错。” 谢昀庭立刻认错,认真的看着她,“我当时只想着让你家人放心,没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他这么直接的道歉,比什么好话都有用。 沈灵珂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没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叉子狠狠的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好像所有的不快都散了。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就是故意的……” “嗯,我是故意的。”谢昀庭顺着她的话说,嘴角微微上扬。 沈灵珂一愣,抬起头,嘴上还沾着一点奶油。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唇角的白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声音低了些。 “不生气了,好不好?” 第466章 番外三十 沈灵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下意识的想躲开他的手指,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昀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的指腹顺着她的唇角,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很温柔。 “蛋糕随时都可以吃,”他的声音压的更低,带着磁性的沙哑,“但你还在生气,我放心不下。” 沈灵珂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下一秒,谢昀庭的脸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唇准确的覆了上来,带着草莓慕斯的甜味。 沈灵珂的眼睛瞬间瞪大,手里端着的盘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性的,温柔又克制。但当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抗拒,只是僵硬的愣着时,吻开始变得深入。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机会。 蛋糕的甜腻和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沈灵珂手一松,盘子和叉子“哐当”一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有些生涩地回应着这个吻。 直到沈灵珂快要喘不过气,谢昀庭才终于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沈灵珂的脸颊通红,嘴唇微微红肿,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 她不敢去看谢昀庭的眼睛,伸手捂住自己发烫的嘴唇,声音带着羞恼:“你……你犯规!” 谢昀庭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他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喟叹一声。 “对你,没有规则。” 他得逞后沙哑的声音,让沈灵珂心尖又是一颤。 “还气吗?”他抱着她,轻声问道。 被他这样紧紧抱着,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沈灵珂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摇了摇头。 “蛋糕……蛋糕要化了。”她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转移话题。 谢昀庭轻笑一声,松开她,但手臂依旧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坐到沙发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盘子和叉子放到厨房,然后重新切了一小块蛋糕,用叉子叉起,递到她的唇边。 “我喂你。” 沈灵珂的脸颊依旧滚烫,但还是顺从的张开嘴,吃掉了他喂过来的蛋糕。 甜而不腻的慕斯在口中化开。 谢昀庭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喂着,沈灵珂一口一口的吃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客厅里一时间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块蛋糕很快见了底。 吃完甜点,沈灵珂想起了正事。 “对了,”她抬起头,看向身边英俊的男人,“我妈和我二嫂去医院了。” 谢昀庭正在拿纸巾擦拭她的嘴角,闻言动作一顿,黑眸里闪过一丝关切:“怎么了?岳母身体不舒服?” “不是,”沈灵珂摇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是我二嫂,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这是喜事。”谢昀庭的眸光柔和下来,他看着沈灵珂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是该庆祝。”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看得沈灵珂心跳加速,连忙移开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说:“她们估计要晚点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谁知谢昀庭反而顺势问道:“那中午想吃什么?” 沈灵珂愣了愣:“啊?” “我去做。”男人的语气很平淡。 她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你……你做饭?”沈灵珂结结巴巴的问。 谢昀庭迎着她怀疑的目光,眼神坦然。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只为你做。”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个在外面极为强势的男人,竟然为了她,去学了做饭? 谢昀庭看着她发傻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多解释,站起身,自然的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厨房在哪?”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灵珂这才反应过来,机械的站起身,指了指方向:“那边……” 谢昀庭迈开长腿走向厨房。 沈灵珂也下意识的跟了过去。 她家的厨房宽敞明亮,厨具很齐全。 谢昀庭走进去,自然的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和他手腕上那块奢华腕表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双开门冰箱前拉开,冰箱里的白光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里面塞满了徐阿姨刚买回来的新鲜食材。 谢昀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几样蔬菜和一块牛肉上。 “中午简单吃点,哪天再给你做大餐。”他一边说,一边熟练的将食材拿了出来。 沈灵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总算找回了声音,有些不确定的问:“你……真的会做?要不还是等徐阿姨……” 话没说完就被谢昀庭打断了。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颗番茄,黑色的眸子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我说过,我来做。” 说完,他不再看沈灵珂,转身走到水槽边开始洗菜。 他的动作十分利落,冲洗、沥干、分类,一气呵成,看着就很熟练。 沈灵珂没了声音,只是安静的看着。 这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男人,此刻却为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认真的处理食材。 他拿起厨刀开始切菜。 “笃、笃、笃——” 厨房里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 他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匀又细,洋葱也很快变成了大小一致的方块,整个过程十分流畅。 沈灵珂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是什么时候学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男人究竟还为她做了多少事? “我……我帮你打下手吧?”她走上前,小声说。 谢昀庭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回的拒绝了。 “不用。”他的声音隔着切菜声传来,很沉稳,“油烟大,去客厅等着,很快就好。” 沈灵珂没有再坚持,也没有听话的离开,就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她看着谢昀庭起锅烧油,接着把切好的配料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 锅铲在他手中翻飞,简单的食材很快就有了诱人的色泽。 这一刻的谢昀庭,不像平时那么冷硬疏离,周身都多了一层柔和的烟火气。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她。 第467章 番外三十一 当谢昀庭端着两菜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沈灵珂彻底看呆了。 一盘酸溜土豆丝,色泽清亮诱人,一看火候就正好。一盘青椒肉丝,青椒碧绿,肉丝滑嫩。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汤色清亮,丸子小巧可爱的浮在表面。 就是很简单的几道家常菜,却被他做得有模有样。 “可以吃饭了。”谢昀庭把菜放在餐桌上,回头看她,声音里带着期待。 沈灵珂回过神,赶忙跑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出来。 两人相对坐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谢昀庭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沈灵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酸辣的味道一下就在嘴里散开了。 就是这个味道。 沈灵珂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她没想到,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竟然能把家常菜做到这个份上。 “怎么样?”见她半天没反应,谢昀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沈灵珂抬起头,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吃。” 这两个字,让谢昀庭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夹了一个丸子放进她的碗里。 “喜欢就多吃点。” 这顿午饭,沈灵珂吃得特别香,也特别安静。 吃完饭,谢昀庭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洗,那熟练的样子,让沈灵珂再次确认,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些事。 等他从厨房出来。 “我要去复习了,”她站起身,小声说道,“你……” 她想说,你吃完饭也该回公司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昀庭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你去把课本和学习资料拿下来。” 沈灵珂愣了:“啊?” “我辅导你。” 她半信半疑的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位忙得脚不沾地的谢氏总裁,亲自下厨给她做完饭,现在还要亲自辅导她功课? “真的?”她还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谢昀庭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灵珂带着点窃喜,转身“哒哒哒”跑上了楼。 很快,她就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复习资料和课本走了下来。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堆满资料的茶几。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整个客厅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起初,沈灵珂还有些拘谨,不太敢提问。 但谢昀庭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他拿起她的习题册,目光扫过,很快就指出了她经常出错的几个知识点。 他的声音很好听,讲解逻辑清晰,由浅入深,时代背景和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异常简单易懂。 沈灵珂渐渐放松下来,完全沉浸在了学习的氛围里。 她托着腮,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蹙眉提出自己的疑问,而谢昀庭总能一下就点到问题的关键,为她解惑。 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在认真讲解难题的时候,可以这么有魅力。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沈妈妈和二儿媳刘依依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妈跟你说,这怀孕前三个月最要紧,你可千万别大意,想吃什么就跟妈说……” 沈妈妈一边叮嘱着,一边换鞋,目光习惯性的往客厅里一扫。 下一秒,她的话音停住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客厅里,谢昀庭坐姿端正,虽然脱了西装外套,但那一身的气派却丝毫没减。他微微倾着身,修长的手指点在沈灵珂摊开的习题册上,正低声耐心的讲解着什么。 而自家那个向来清冷、不爱和人亲近的小女儿,此刻竟乖巧的坐在他旁边,侧着头听得无比认真,乌黑的眼眸里闪着专注的光。 刘依依也顺着婆婆的目光看过去,当看清客厅里的情景时,同样惊讶的捂住了嘴。 这……这是什么情况? 沈妈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还是刘依依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才让她回过神来。 她立刻对刘依依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放轻了脚步,悄悄的走了过去。 她没敢靠得太近,就站在不远处,细细的打量着。 越看,心里越是满意。 这谢昀庭,长相周正,气质沉稳,有担当、能成大事的。更难得的是,对着灵珂竟然有这样的耐心和温柔,那眉眼间的专注和柔和,哪里是外面传言的那个冷漠总裁? 直到谢昀庭讲完一道题,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沈妈妈那双满是探究和满意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慌乱,从容的站起身,冲着沈妈妈礼貌的点头:“沈阿姨,您好。” 沈妈妈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开了,赶忙热情的走上前:“哎呀,昀庭,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过来辅导灵珂。” “应该的。”谢昀庭的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本就是他分内的事,“灵珂在准备考试,我刚好对这些还懂一些。” 沈妈妈听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拉着他就往主位沙发上让:“快坐快坐,别站着,看你,教了半天也累了吧。” 说着,又转头有点埋怨的看了一眼沈灵珂:“你这孩子也是,昀庭工作那么忙,还耽误人家宝贵的时间,也不知道给昀庭倒杯水。” 沈灵珂被母亲这番话说得脸颊阵阵发烫,刚想站起来,谢昀庭已经先开了口。 “不用麻烦,我不渴。”他微笑着对沈灵珂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沈妈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阿姨,您刚从医院回来,快坐下歇着吧。” 沈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 这小伙子,真是越看越顺眼,配自家灵珂,再合适不过了! 第468章 番外三十二 沈妈妈的热情劲儿,让沈灵珂都有点招架不住。 她拉着谢昀庭的手嘘寒问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昀庭啊,太谢谢你了,我们家灵珂学习上不开窍,有你帮忙,真是帮了大忙!” “阿姨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谢昀庭语气谦虚。 沈灵珂站在旁边,脚趾都尴尬的蜷缩起来。 这叫什么事啊! 妈妈这眼神,这语气…… 还有她学习很好!!!!! “妈!”沈灵珂忍不住了,走上前打断了她妈,“谢昀庭公司还有事,很忙的。” 沈妈妈瞪了女儿一眼,满脸都写着“你这孩子真不懂事”。 谢昀庭看情况,主动开口解围:“是啊阿姨,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今天就不多留了,改天再来看您。” 听到这话,沈妈妈虽然有点可惜,也不好再留人,只能连连点头:“好好,工作要紧!灵珂,你快去送送昀庭。” 得了这话,沈灵珂像是得了特赦令,赶紧拉着谢昀庭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别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却晒得沈灵珂脸颊发烫。 一直走到别墅大门外,确定妈妈看不到了,沈灵珂才松开手,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刚想说句“路上小心”,旁边的人却先开了口。 谢昀庭斜靠在车门上,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夫人,用完就扔,这可是渣女行径,小渣女。” 沈灵珂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差点呛到。 她反应过来,又气又想笑,伸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压着声音说:“谢昀庭你要点脸!谁是小渣女?我这叫公私分明!” 谢昀庭没躲,反而顺势抓住她作乱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手掌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地蹭着。 那阵痒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哦?”他低笑一声,弯腰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边,跟她细说,“那夫人昨晚利用了我,中午又利用我,现在应付完岳母大人,就立刻赶我走,这不是渣女是什么?” 他故意加重了“岳母大人”四个字。 沈灵珂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她使劲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昀庭你胡说八道,你再胡说,我就……!” “就怎么样?”谢昀庭挑了挑眉,又向她靠近了些,两人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我留下来,陪夫人和岳母大人好好聊聊?” 沈灵珂被他眼里的笑意烫的心头一颤,又羞又急地推了他一把:“赶紧走!再不走我真生气了!” 看她好像真的要生气,谢昀庭立刻举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我走。”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车门。 就在沈灵珂以为他要上车时,他又停下动作,转过身,深深的看着她。 “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我……”沈灵珂下意识就想拒绝。 “灵珂,”谢昀庭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只想多陪陪你。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想把错过的都补回来。哪怕一顿饭,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想再错过。” 他抬起手,指尖温柔的拨开她脸颊被风吹乱的头发。 “别拒绝我,好不好?就当……给我一个疼你的机会。” 他的眼神专注又深情,像一片温柔的海,淹没了她所有抵抗。 沈灵珂心里的防线,在这种眼神下瞬间瓦解。她看着他,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同意,谢昀庭眼睛瞬间亮了。 他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进屋吧,外面太阳大。我下班了来接你。” 说完,他才松开她,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沈灵珂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宾利开走,抬手摸了摸额头还留着他余温的地方,心跳快的厉害。 …… 谢昀庭回到公司,直接走向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坐着个男人。 男人仰头看着天花板,手里抓着副墨镜,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那人依旧仰着头,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 看清是谢昀庭,他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调侃。 “哟,我们的大忙人总算从温柔乡回来了?我还以为,谢总要为了美人,连公司都不要了呢。” 他晃了晃腿,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啧啧两声:“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肯定是跟沈小姐进展神速吧?怎么,岳母大人那边,是不是已经盖章认可你这个女婿了?” 说着,这人还夸张地叹了口气,捶了捶肩膀:“唉!命苦的我只能在这儿替公司卖命,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我的真爱啊?” 这人正是谢昀庭的堂弟,谢昀洲。 谢昀庭走到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昀洲,戏过了。” “哪儿过了?”谢昀洲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兴致勃勃地问,“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给我爸妈看看?” 听到这话,谢昀庭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 可那姑娘,还在上学呢。 谢昀洲看着自家堂哥这副又甜又无奈的样子,顿时来了精神,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秘的问:“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该不会是单相思吧?还跑去给人家当舔狗?” 谢昀庭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谢昀洲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八卦的火让他无所畏惧:“不是吧不是吧?堂堂谢总,追个人还这么费劲?” “她还在上学。”谢昀庭白了他一眼,简单的解释,“等过段时间再说。” “哦——”谢昀洲立刻拉长了音调,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桃花眼里全是坏笑,“哥,看不出来啊,你这头老牛,喜欢吃嫩草啊。” “一边去,”谢昀庭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绕过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我要工作了。” “嘿,你这人!”谢昀洲不干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替你开了两个小时又臭又长的会,被那帮老狐狸围攻的差点死了,你现在回来就让我滚?” 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谢昀庭,戏精上身:“用完就扔,你这个渣男!” “用完就扔?” 谢昀庭翻文件的手一顿,眉毛挑了一下,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了。 他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刚才亲过沈灵珂额头的地方,看着自家堂弟。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熟?” 谢昀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谢昀庭,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卧槽!合着你刚才在沈小姐那儿,也被这么说了?!” 他瞬间来了兴趣,立刻搬了个椅子凑到办公桌前,一脸八卦地催促:“快说说,快说说!你是怎么被沈小姐嫌弃‘用完就扔’的?堂堂谢总,居然也有今天!” 第469章 番外三十三 面对谢昀洲夸张的反应,谢昀庭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反而挂上了一丝笑意。 谢昀庭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好像谢昀洲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哎哎哎,别装死啊!”谢昀洲看他不搭理自己,更来劲了,伸着脖子想去看他的表情,“哥,我亲哥!你倒是说说啊!那个沈小姐到底怎么你了?能让你动心,现在还被人嫌弃了?” 谢昀庭翻过一页文件,眼皮都没抬。 “她没嫌弃我。”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谢昀洲不信,绕到办公桌另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他,“用完就扔,这话还不够嫌弃?换个女人敢这么说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这话倒是不假。 在商场上,谁都知道谢昀庭的手段。之前那些敢在他面前耍心眼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可偏偏,这话从沈灵珂嘴里说出来,谢昀庭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谢昀庭终于放下文件,靠进宽大的老板椅里,抬眼看向自家堂弟,眼神深邃,带着笑意。 “她那是害羞。” 谢昀庭肯定是不会告诉堂弟,这句话是他对沈灵珂说的。当然了,媳妇的面子还是要维护的。 “哈?” 谢昀洲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害羞?她说你用完就扔,你管这叫害羞?”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他哥是被下降头了吧! 谢昀庭没理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回忆起刚才沈灵珂推他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发压不住。 “她脸都红了。” “……” 谢昀洲看着自家堂哥那一脸“我懂她”的表情,只觉得牙酸。 完了,这人没救了。 他泄气地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今天就不该来公司,白白替人干了活,还要被塞一嘴狗粮。 “行行行,她害羞行了吧?”谢昀洲摆了摆手,放弃了挣扎,“说正事。东城那块地,辉耀集团也盯上了,今天会上那帮老家伙就拿这事做文章,说我们这次要是拿不下来,下半年的业绩就难看了。” 提到正事,谢昀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但整个人还是很轻松。 “辉耀?”他嗤笑一声,“跳梁小丑而已。”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迅速的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很利落。 “我已经让陈默去处理了,明天早上,辉耀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他们自顾不暇,没空跟我们抢。” 简单,直接,粗暴。 这才是谢昀洲熟悉的那个堂哥。 可下一秒,这位堂哥的画风又变了。 “行了,没事就赶紧走。”谢昀庭签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件,开始赶人,“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 谢昀洲瞪大了眼睛:“我耽误你什么了?现在离下班还早着呢!” 谢昀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眉头蹙了一下。 “我得想想,晚上带她去吃什么。” “……” 谢昀洲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觉得自己今天来,就是个错误。 他愤愤地站起身,指着谢昀庭:“谢昀庭,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那个只知道搞事业的哥了!” 谢昀庭抬眸,淡淡的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才知道? “滚。” 一个字,终结了这场谈话。 谢昀洲离开了总裁办公室,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昀庭却没有再处理公务,他拿出手机,开始认真的在网上搜索。 情侣约会餐厅推荐。 女生会喜欢什么样的餐厅? 如何给女朋友制造浪漫惊喜? …… 傍晚,夕阳落下。 一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了沈家别墅门口。 沈灵珂早就换好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听到汽车的引擎声,心里莫名一动,快步走了出去。 车窗降下,露出谢昀庭那张英俊的脸。 他特意换上了休闲的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不像平时在公司那么有压迫感,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看到她,谢昀庭笑了起来。 “上车。” 沈灵珂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开口问:“我们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昀庭卖了个关子,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掠过。 沈灵珂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倒映在她的眼眸里。 她没有再追问要去哪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身旁的男人专注的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很深邃。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腾出一只手,准确的找到了她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沈灵珂下意识的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没有看她,声音低沉。 沈灵珂便真的不动了,任由他握着,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车子停在了一家古香古色的中式餐厅门口。 餐厅临江,飞檐翘角,木格窗棂映着粼粼波光,透着几分江南的雅致。 门童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谢昀庭牵着沈灵珂的手,走进了餐厅。 店内青砖铺地,檀香袅袅,丝竹之声清雅悠扬,侍者身着素色长衫,步履轻缓。他们被引至临江水榭的雅座,三面通透,江风拂面,对岸灯火隐约。 桌上青瓷餐具错落有致,中央摆着一瓶新鲜的白梅,暗香浮动。 “喜欢吗?”谢昀庭为她拉开藤椅,声音温柔。 沈灵珂望着眼前的江景与陈设,又看向他眼底的认真,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这样的中式浪漫。 尤其,当这份浪漫是心上人精心准备的时候。 菜品是谢昀庭提前订好的,皆是地道的江南风味: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蟹粉豆腐,还有一盅温润的银耳莲子羹,清淡适口,雅致入味。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随意的聊天,气氛很温馨。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灵珂?” 沈灵珂循声望去,愣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阳光大男生,正惊愕地看着她。 是同校的盛澜。 “盛澜同学?”沈灵珂礼貌地站起身,冲他笑了笑。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了。”盛澜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很高兴,“毕业晚会结束后都没见着你,最近在忙点什么呀?” 他的目光落在沈灵珂身上,带着欣赏的意味。 “忙着复习,下个学期要补考呢。”沈灵珂客气的回答。 盛澜一出现,坐在对面的谢昀庭,脸色就变了。 他的目光从盛澜身上扫过,眼神冷了下来。 同学?叫得这么亲热?这男人看灵珂的眼神不对劲。 谢昀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沈灵珂身边,手臂很自然的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目光迎上盛澜,笑了笑,但语气很强势。 “这位是?” 盛澜的目光这才注意到沈灵珂身边的谢昀庭,当看清男人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了。 谢昀庭。 这个在财经杂志上出现过无数次的男人,商界说一不二的传奇人物。 他怎么会和灵珂在一起? 而且,看两人这亲密的姿态…… 盛澜的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是谢昀庭,我……”沈灵珂正想介绍,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 未婚夫? 男朋友?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谢昀庭笑着接过了她的话。 “我是她未婚夫。” 第470章 番外三十四 我是她男人。 五个字 盛澜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突然拥着她的男人,眼神里的光采慢慢消失,只剩下难堪。 沈灵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感觉揽在腰上的手收的更紧了,像是在宣示所有权。 这家伙的醋劲又上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算是抗议。 谢昀庭像是没感觉,眉毛都没动。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的男人身上,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敌意。 盛澜喉结动了动,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听起来很干。 “谢……谢总?”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点,“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没想到……灵珂她……和你在一起了。” 这话说的断断续续,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现在知道了。” 这一下,盛澜的脸色白了。 想到当初自己跑到艺术楼下跟她表白时,她说有喜欢的人了,没想到是谢昀庭,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气场,他都比不过眼前这个男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看沈灵珂的眼神,那种占有和宠爱,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我……我那边还有朋友,就不打扰你们了。”盛澜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待下去也是丢人。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两人,匆匆说了一句,“灵珂,改天再联系。”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乱,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 “她没空。”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谢昀庭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盛澜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走的更快了,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餐厅门口,谢昀庭身上那股冷硬的气场才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里还有没散去的醋意和占有欲,还带着一点点委屈。 “同学?”他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称呼,语气有点危险,“叫的真亲热。” 沈灵珂被他逗的又气又笑,抬手捶了他一下,怪他:“你刚才也太霸道了!人都快被你吓跑了!” “跑了才好。”谢昀庭哼了一声,不但没松手,反而把她抱的更紧,下巴在她头顶闷闷地蹭了蹭,像块甩不掉的糖。 “我心里不舒服。”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声音低低的,像在撒娇,“要安慰。”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又无奈又宠溺的哄他:“好好好,安慰你。那谢总想怎么安慰?” 话音刚落,谢昀庭的眼睛就亮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刚才的醋意,温柔又深入,恨不得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的说。 “这样,才算安慰够了。” 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带着青梅酒和彼此的味道。 餐厅里的琴声,窗外的江景,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 沈灵珂被他吻的浑身发软,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和霸道。 直到旁边好像有目光看过来,她才猛的醒过来,脸烫的能煎鸡蛋。 这里是公共场合! 她用力的推了推男人的胸膛,又羞又急的像只小猫:“谢昀庭!你疯了!这是在公共场合!” 谢昀庭这才放开她,高挺的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尖,黑眼睛里带着得意的笑,像偷吃到鱼的猫。 他一点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拇指轻轻摸着她有些红肿的嘴唇,声音又低又性感:“怕什么?我吻我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沈灵珂又气又没辙。 她瞪了他一眼,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想给脸降降温。 谢昀庭也重新坐下,心情看起来特别好。他慢悠悠的帮她布菜,推到她面前。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灵珂感觉自己拿这个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接下来的晚餐,气氛有点怪。 沈灵珂埋头吃饭,不敢再看他。 而谢昀庭则全程带着笑,眼睛一秒都没离开过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饭后,他牵着她的手在江边散步,十指紧扣。 晚风吹着,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散了一些热气。 他话不多,只是偶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下,每个动作都透着强烈的占有欲。 直到回到车上,车里的光线很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谢昀庭反手把车门锁上,“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里特别清楚。 沈灵珂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压了过来,把她整个人困在座椅和他之间。 “你……” 她的话被一个滚烫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和刚才在餐厅的不一样,少了点急切,多了些温柔。他慢慢的,一点点的深入,好像要把今天所有的不安和醋意,都变成此刻的亲密。 沈灵珂被他吻的浑身发软,手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衬衫,呼吸乱了,眼角都有些发红。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退开一点,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的吓人,里面是浓浓的爱意和没散去的占有欲。 拇指轻轻摸着她发红的唇角,声音沙哑的厉害:“灵珂……” 只这一声,就好像包含了很多话。 沈灵珂抬头看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皱着的眉头,小声哄他:“好了,别乱想了,我只喜欢你。” 话音一落,谢昀庭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再次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像是在承诺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但还揽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肩上,手指轻轻的梳理着她刚才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车窗外偶尔闪过的霓虹灯光,照在两人身上。 谢昀庭低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小声说:“有你在,就够了。” 沈灵珂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闻着他熟悉的气味,觉得很安心,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的更深了。 二人静静的相拥着…… 沈灵珂才想起时间,她轻轻推了推他:“好了,快开车吧,回家晚了我又要挨骂了。” 说完,她就想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 可她收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裤子。 沈灵珂的动作一下僵住,整个人都傻了。 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车里的空气好像更热了。 谢昀庭喉结动了动,看着她吓到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坏笑,声音更哑了。 “它不听话,我也没办法。” 沈灵珂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通红。 她猛地别过脸,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你……你快开车,我要回家!” 第471章 番外三十五 他没有发动车子,反而又朝她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就这么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夫人惹了火,不打算负责灭一下?” “你……你无耻!” 沈灵珂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冒烟了,她整个人都缩在座椅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从这个男人的视线里消失。 她伸出双手,用力的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透过指缝瞪着他。 那双杏眼里带着水汽,瞪着人的样子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些可爱。 谢昀庭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不然她真的要生气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唉,真狠心。” 说着,他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车厢里有些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沈灵珂感觉压迫感消失,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捂着脸,不敢看他。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车厢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这沉默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沈灵珂始终扭头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飞速倒退的夜景,但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身旁的男人。 他专心的开着车,嘴角一直带着若有若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很快,熟悉的别墅轮廓出现在前方。 车子缓缓的停在了门口。 谢昀庭熄了火,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沈灵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她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他又想干嘛?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男人的身影再次向她倾了过来。 沈灵珂身体一僵,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 一只大手只是轻柔的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沈灵珂缓缓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 “到家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温柔,“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那句别胡思乱想,意有所指,让沈灵珂刚降温的脸颊,又“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 沈灵珂像是得到了赦免,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 “我……我先进去了!你路上小心!”她头也不回地朝别墅大门跑去,脚步都有些不稳。 看着她跑开的背影,谢昀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默,帮我查一个人,盛澜。” 电话那头传来陈助理的声音:“好的,谢总。请问需要查哪方面?” 谢昀庭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 挂掉电话,他将手机随意的丢在副驾驶座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孩的香气。 他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开学季。 一扬秋雨一扬凉,空气里没了夏天的燥热,多了几分清爽。 对京大的多数学生来说,这是新学期的开始,充满了新奇和期待。但对沈灵珂而言,这却是一扬渡劫。 补考。 各科补考。 整整半个月,她不是在补考,就是在去补考的路上。 之前那些晦涩的专业知识全都塞进了她的大脑,让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谢昀庭倒是很体谅她,知道她要专心备考,除了周末会雷打不动的接她出去吃顿好的,给她改善伙食,平时绝不敢轻易打扰,只会在每晚发来一条简短的晚安。 直到九月底,所有补考科目都考完了,国庆假期来临,沈灵珂才松了一大口气,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宿舍里,另外三个舍友已经进入了大四的常规节奏——为论文和实习焦虑。 严之钰转着椅子,滑到沈灵珂的书桌旁,用手肘捅了捅她:“灵珂,补考大神,终于渡劫成功了?” 沈灵珂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浑身都提不起劲。 “别提了,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死伤过半,急需国庆长假来回回血。” “那正好!”严之钰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姐妹带你去看这璀璨的人间烟火、花花世界!” 沈灵珂:“……” 她真的很想说,我谢谢你,姐妹,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谁也不想见。 但严之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在宿舍群里摇人。 “姐妹们!为庆祝我方英雄沈灵珂同学考完归来,今晚八点,‘浮白’清吧,不见不散!@林淼 @陈瑶” 消息刚发出去,另外两人几乎是秒回。 林淼:【!终于!我们灵珂终于解放了!必须庆祝!必须的!我洗头化妆马上就来!】 陈瑶:【+10086!最近赶开题报告,我头都快秃了!正好出去放放风!今晚本宫买单!】 严之钰得意的冲沈灵珂扬了扬手机,挤眉弄眼道:“看见没?民心所向!谁也别想在毕业前逃过这扬最后的狂欢!” 她凑到沈灵珂身边,压低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放心,纯纯的放松局,听听歌,聊聊天,吐槽一下咱们那该死的论文,绝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最近弦绷得太紧了,再不放松一下,我怕你成仙。” 沈灵珂看着她那兴高采烈又一脸真诚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开学以来,她确实太累了。 又要补考,又要准备论文开题,还要烦恼实习的事,这些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连和谢昀庭见面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总是匆匆忙忙,不够尽兴。 或许,真的该像严之钰说的,好好地放松一晚。 “行。”她终于点头笑了笑,“听你的。” “嗷呜!我就知道!”严之钰兴奋的给了她一个熊抱,“这才对嘛!今晚,咱们暂时忘掉论文,忘掉实习,也暂时……忘掉你家那位占有欲爆棚的谢先生,只做四个快乐的单身小富婆!” 提到谢昀庭,沈灵珂的脸颊微微一热。 严之钰她们都知道她谈恋爱了,也见过谢昀庭几次,但对他那不简单的身份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却知之甚少。 在她们眼里,谢昀庭只是一个长得很帅,气质有点冷,但对沈灵珂特别好的哥哥。 夜幕降临,城市亮起了灯火。 “浮白”清吧坐落在学校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装修很有格调。桌椅都是木质的,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感觉很舒服。舞台上一个抱着吉他的民谣歌手,正低声唱着一首慢歌。 四个女孩一走进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些果酒和小吃。 “来!为我们重获新生的灵珂,干杯!”严之钰举起酒杯。 “干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带着女孩们开心的笑声。 几杯果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唉,我的论文导师简直是个魔鬼,开题报告被他打回来几次了!我感觉我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我。”陈瑶唉声叹气。 “知足吧你,我实习那公司的领导才是个奇葩,天天让我一个实习生给他泡咖啡、拿外卖,还说什么这是提前适应职扬生态。”林淼愤愤不平地吐槽。 严之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安慰道:“都会过去的。等我们顺利毕业,找到好工作,今天所有的苦,都是日后吹牛的资本!” 说着,她话锋一转,暧昧的看向一直安静浅笑的沈灵珂:“不过,要说人生赢家,还得是咱们灵珂。实习什么的,你家那位谢先生一句话的事儿吧?” 沈灵珂正在小口喝着酒,闻言差点被呛到,连连摆手:“别胡说,我还没想好呢。” “啧啧啧,还害羞了。”林淼也跟着起哄,“上次你生日,谢先生那排扬,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说真的,灵珂,你家那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感觉好神秘,气扬好强。” 这个问题,沈灵珂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是那个在财经界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谢氏集团总裁? 估计能把她这三个舍友吓得当扬结巴。 她只好含糊的说:“就是……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严之钰夸张的瞪大了眼睛,“能在京城黄金地段给你包下整个空中餐厅庆生,这叫小生意?灵珂,你对小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就在几人笑闹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几位美女,介意拼个桌吗?” 第472章 番外三十六 四个女孩齐齐的看过去。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头发梳的油亮。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扮差不多的跟班。 男人的目光在四个女孩脸上一一扫过,在沈灵珂身上停了下来,眼神让严之钰皱起了眉。 严之钰的表情一沉,下意识的挪动身体,挡在了沈灵珂身前,语气不善。 “不介意。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您。出门右转,不送。” 被这么不客气的怼回来,花衬衫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哟,小辣椒,脾气还挺冲。”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金表,啧啧有声,“妹妹们,跟哥哥们一起玩儿呗。这有什么好的?哥哥带你们去‘人间天堂’,今晚所有消费,都算我的。” 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马狗腿的补充:“我们黄少可是这一片的名人,给你们个面子,别不识抬举。” 黄少? 严之钰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什么黄少绿少的,没听过。我们姐妹聚会,不需要外人打扰,听不懂人话吗?” 连续被撅了两次面子,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黄少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眼神也沉了下来。 “小丫头片子,给你脸你不要脸了是吧?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黄德彪!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在京城混不下去?” 周围的客人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投来目光,但一看到黄少的样子,又都识趣的移开了视线。 酒吧经理似乎想过来,却被黄少的跟班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在不远处干着急。 陈瑶和林淼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她们家境都不错,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的抓紧了彼此的手。 就在气氛紧张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沈灵珂,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她抬起头,平静的看向黄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这位先生,我们只是来喝杯酒、聊聊天而已,不想惹事。但你再纠缠,我就只能报警了。” 黄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报警?你他妈吓唬谁呢!老子今天还就跟你耗上了!” 说着,他竟伸出手,粗暴的朝着沈灵珂的手腕抓了过去! “啊!”林淼和陈瑶都叫出了声。 严之钰更是急地直接站了起来,想去阻拦。 然而,一只手比她更快。 就在黄少的手即将碰到沈灵珂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死死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 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清吧里的音乐。 黄少整张脸都扭曲了,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那只手像是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所有人,包括沈灵珂和她的三个舍友,全都惊呆了。 众人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卡座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周身的气场很冷。 “你……你他妈是谁?放手!”黄少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吼道。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是能把人冻住的寒意。 是谢昀庭。 沈灵珂看到他,呼吸一滞。 而严之钰三人,更是直接看傻了。 这……这不是灵珂那个“做点小生意”的男朋友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出场方式也太……吓人了吧! 谢昀庭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黄少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便落在了沈灵珂身上。 看到她没事,他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融化了些,但扣着黄少手腕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 黄少疼得几乎要跪下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踢到铁板了! 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在看清谢昀庭的脸后,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颤抖着声音,一把拉住还在叫嚣的黄少。 “黄……黄少!别……别说了!是……是谢……谢昀庭!是谢氏集团的谢总!” 谢昀庭? 谢氏集团? 这几个字,在黄少的脑海里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为恐惧而猛烈收缩。他僵硬的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京城谢家……那个谢昀庭! 自己刚才,竟然想动他的女人?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黄少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谢……谢总……我……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的人!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就差当场跪下。 谢昀庭终于将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松开手,将黄少甩到了一边。 “滚。” 黄少松了口气,连滚带爬的带着他那两个同样吓傻了的跟班,逃离了清吧,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整个清吧,陷入了一片寂静。 而严之钰、林淼和陈瑶三个人,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们看看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平静的沈灵珂,最后,目光都汇聚在谢昀庭身上。 谢氏集团……总裁? 这就是灵珂口中的……“小生意”? 她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谢昀庭却像是没看到周围那些目光,他蹲下身,和坐着的沈灵珂平视,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头发。 “吓到了吗?” 沈灵珂摇了摇头,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担忧,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打你电话没接,不放心。”谢昀庭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酒杯,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 谢昀庭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了沈灵珂的肩上,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只留下一张小脸。 然后,他才看向那三个已经呆住的女孩,语气恢复了客气和疏离。 “这里不合适,我们换个地方。” 第473章 番外三十七 有了谢昀庭的发话,四个小姑娘的位置直接换到了二楼一个视野很好的环形沙发,周围的喧嚣一下被隔开了,像个独立的小空间。 闻烨和另一个叫陆泽的男人,是谢昀庭的发小,此刻正一左一右的挤在谢昀庭身边,眼神里全是八卦。 “可以啊老谢,”闻烨用胳膊肘撞了撞谢昀庭,压低声音,但表情很欠揍,“藏得够深的,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陆泽也凑过来,目光在对面安静坐着的沈灵珂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对谢昀庭挤眉弄眼:“我说你怎么最近聚会总不来,还以为你修身养性准备出家了,原来是金屋藏娇了。这小仙女谁啊?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严之钰、林淼和陈瑶三人都坐得笔直,看着对面三个气场很强,长得又英俊的男人,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灵珂说的那个做小生意的男朋友?看这排场和朋友,怎么看都不像生意“小”啊! 谢昀庭拿他俩没办法,嘴角却忍不住带着笑,看着沈灵珂的眼神,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有多温柔。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的从楼梯口冲了过来。 “哥!你太不厚道了!出来玩居然不叫我!” 来人径直冲到谢昀庭面前,一脸的控诉。 穿着一身休闲,原来的头发染亚麻色,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显得又委屈又理直气壮。 谢昀庭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就可以抛弃你亲爱的弟弟吗?”年轻男人哀嚎一声,目光随即被沙发上的几个生面孔吸引了。 谢昀庭顺势揽过沈灵珂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语气很郑重的对所有人宣布:“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沈灵珂。” 闻烨和陆泽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玩真的? 谢昀庭这棵万年铁树,居然真的开花了? 谢昀庭没理会那两个活宝,又对着沈灵珂,指了指旁边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介绍道:“灵珂,这是我堂弟,谢昀洲。” “这两位是我的发小,闻烨、陆泽!” 谢昀洲立刻收起委屈的样子,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自认很帅的笑容,对着沈灵珂伸出手:“嫂子好!我叫谢昀洲,我哥没吓着你吧?他这人就喜欢板着脸,其实心眼不坏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沈灵珂。 好家伙! 他心里顿时惊叹。 皮肤雪白,五官精致得跟画里的人一样,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难怪以前家里介绍那么多名媛千金,他哥一个都看不上。 原来是喜欢仙女这款。 这审美,绝了! 然而,谢昀洲的目光转了一圈后,突然停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桃花眼霎时睁大,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在沈灵珂的身后,一个女孩正拼命的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发缝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尽管只是一眼,谢昀洲也瞬间认出了她。 那个把他吃干抹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 “严……严钰?” 谢昀洲的声音都变了调,又不敢信,又有点咬牙切齿。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原本缩着的严之钰身体一僵,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从林淼身后探出头,露出一张尴尬到快要滴血的脸。 沈灵珂、林淼、陈瑶三人看看脸色大变的谢昀洲,又看看恨不得当场隐身的严之钰,满脑子都是问号。 什么情况? 他们认识? 而且听这口气,关系还不一般? 谢昀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觉到怀里的沈灵珂因为这突发状况有些不安,立刻沉下脸,对堂弟喝了一声:“昀洲,坐下!” 带着明显的警告,让闻烨和陆泽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 然而,谢昀洲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严之钰,眼眶居然肉眼可见的红了。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谢昀庭,声音里带着委屈。 “哥,我被她骗心骗身……你还凶我!” 轰! 骗……骗心骗身? 在场除了当事人,所有人都被这几个字砸蒙了。 沈灵珂三人和闻烨陆泽二人,六双眼睛齐刷刷的在谢昀洲和严之钰之间来回,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吃瓜! 还是刚从地里摘下来,带着土,新鲜冒泡的惊天大瓜! 严之钰更是没想到,自己当初随便发展的一个网恋对象,居然是谢昀庭的弟弟!是京城谢家的人! 她跟谢昀洲在网上聊了半年,感觉对方又帅又有趣,上个星期终于约着见了面。结果酒精上头,两个人稀里糊涂就滚到了一起。 严之钰真的不是故意始乱终弃! 实在是第二天醒来,她的手机就光荣牺牲,直接黑屏开不了机。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登陆账号,后面几天又被毕业论文和实习公司的破事搞得焦头烂额,一来二去,就把这事给忘了…… 谁能想到,今天会在这里,以这种社死的方式重逢! 场面一度尴尬到极点。 谢昀庭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尴尬的咳了几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果断开始清场:“那个,今天大家先散了吧。” 他看向闻烨和陆泽:“辛苦你们俩,帮我把灵珂的这两位舍友安全送回学校。” 吃瓜四人组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这种秘辛不是自己能继续听的,连忙点头如捣蒜,飞快地收拾东西溜了。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卡座,只剩下沈灵珂、严之钰,以及谢家两兄弟。 谢昀洲委屈地挪到严之钰面前,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看着她,像只被扔掉的大金毛,声音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严钰,你说话,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手机坏了?毕业论文忙?我信你个鬼!你就是玩腻了,想对我始乱终弃!” 严之钰被他这一连串的控诉砸得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窘,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还躲在沈灵珂身后,只敢探出个头,瞪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小声解释:“我没有!我手机是真的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也……也没来得及跟你解释……” “没来得及?”谢昀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下就炸了毛,声音都高了八度,“都一个星期了!整整七天!你知道我这周是怎么过的吗?我给你发了几百条消息,打了上百个电话!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就要报警查失踪人口了!结果你倒好,跟朋友在外面喝酒开心的很,你就是忘了我?!” 沈灵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精彩。她悄悄拉了拉谢昀庭的袖子,用口型无声的问:这……什么情况? 谢昀庭也是一脸的无奈加头痛,他揉了揉眉心,低声对沈灵珂说:“别管他们,让他俩自己解决。” 严之钰被谢昀洲吼得又急又气,也顾不上害羞了,猛地抬起头瞪他:“谢昀洲!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先……” 话说到一半,她想起那晚的细节,脸“腾”的一下更红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昀洲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就弱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自家大哥和未来嫂子都在场,也意识到场合不对,于是委屈巴巴地凑过去一点,放软了声音:“那你现在手机好了吗?能……能加回来了吗?我保证不烦你,就是……就是想知道你平不平安。” 看着他随意切换的委屈模式,严之钰心里又软又气,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加你。” 话音刚落,谢昀洲刚才的委屈和不安一扫而空,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好!一言为定!不许再跑了!” 看着他这变脸速度,沈灵珂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谢昀庭,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意:“你这个堂弟,还挺可爱的。” 谢昀庭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更紧的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 “再可爱,也没你可爱。” 然后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晚的事还没完,回去再慢慢算账……”